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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同人][袁哲]你所相信的奇迹 by何焉何焉

 
（——咱就是吃饱了撑的来帖旧文的。） 


你所相信的奇迹 
——许多奇迹 我们相信 才会存在 

【你的年少轻狂，我的幸福时光】 

吴哲在口才上第一次棋逢敌手，就是评估的时候遇到袁朗。而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这唯一一次旗鼓相当的高手对决，输的人还是他。 

当然他并没有输在口才上。他看得出来袁朗那番话不是随性而发的，跟他之前的指控一样，肯定已经在各自的心里酝酿过。正因为看出来，他才愈加生气，生自己的气——倒底逃不掉面前这个烂人洞察一切的算计。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明白了，袁朗和他之间的一步之遥，决不是一个军衔的差距，那是袁朗用他的沉重换来的，他吴哲还没有达到的境界。 

我要这份沉重。吴哲当时站在那里，心里的闪念很迅速也很坚定。 
只是，嘴上还脱不了他带点孩子气的倔强——或许潜意识里，也想再看看这个烂人中校还有什么尖端的招数，可以拿出来招呼他。 

然后他看见袁朗垂下眼，顿了一秒，一串钥匙就这么冲他飞来。 

为了显示他的坚贞不屈，吴小哲同学故意把查岗的时间提前到现在，又把期限拖长到一个月。而面前刚刚生出点人品的中校宽容地笑了笑，说，随时。 

吴哲觉得自己听得见自己心理防线丢盔弃甲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这个烂人！吴小哲有点失败者的咬牙切齿。不过几个小时以后，他就把这份咬牙切齿换成了幸灾乐祸的“哇哈哈哈哈”——原因无它，袁朗很强大没错，但没强大到事事神机妙算天衣无缝，就比如，在他把那串钥匙抛给吴哲之时，压根没想起来那是他自己唯一一串钥匙——吴哲从大摇其头的齐桓那儿得到如下信息：这是铁路特批给三中队袁队长的，全基地的查岗钥匙。据悉当年刚拿到时，袁同学也着实得瑟过一阵，还顺便从此把自己的办公室宿舍钥匙省了，就拿这吊子钥匙招摇过市。 

“队长发什么神经！”齐桓以此结尾，继续摇着头走掉了。吴哲想了想，甩着那串钥匙，心里的笑意一点点，慢慢漾开来。估摸着评估快结束了，老A们一个个享受难得的闲暇去了，吴哲就在楼道昏暗的一头靠着墙，等。 

现在咬牙切齿的人改袁朗同学了。吴哲会绝地反攻，这是袁朗算好的。如果他不这么做，袁朗反而要大失所望呢。只是这家伙在自己一番鬼神可泣的肺腑之言后还非要屹立一会儿再倒，搞得袁朗颇郁闷。于是不知怎么的脑袋一热，就为了留下那个自己磨破了嘴皮还非死要面子的小少校，就这么把钥匙飞出了手。亏得他当时还挺得意自己的急智——但是现在呢，现在只好一脸懊恼地面对自己办公室紧闭的门，怒吼一声：“吴哲！给我滚过来开门！” 

他就知道那家伙一定正躲在附近看热闹！果然这个莫名其妙扳回来一成的少校，拼命绷着脸憋住满肚子幸灾乐祸的笑，晃晃悠悠地跑过来，“队长，您当时真忘了自己就这一串钥匙啊哈哈哈……”本来是个问句，结果没憋住劲儿，瞬时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袁朗一时也喷了，然后一拳砸上去，“谁让你个死心眼儿的，还跟那儿倔什么倔！你说我容易么我，啊？今天这边一个拼命攻击我的，那边还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说到这儿，袁朗声音一沉，有点烦躁地一挥手，“开门！” 

吴哲愣了一下，弯身把门打开。然后也没客气，在袁朗把门甩上之前，一蹭身钻了进去。 

“怎么着，练软骨功啊？”袁朗头也没回，进屋就点烟。吴哲摇头，一开口就截掉袁朗转移话题的企图，“成才，你没要他，对不对？” 

袁朗没什么坐姿地陷在椅子里，烟雾罩了一脸看不见表情，只有声音从白烟里透过来，“意外吗？” 

吴哲摇头。袁朗的目光从烟雾里飘过来，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审视地，“你同意我？” 

吴哲摇头又点头，“我不意外是因为我猜得到，从你跟我说的话里，还有成才走出来的样子——我知道你没要他，也猜得到你的理由，但……并不代表我完全同意。”最后一句说得有点慢，有点犹豫。 

袁朗笑了下，“口是心非！明明理智上同意，就是情感上不接受。” 

吴哲停了半天，看袁朗在那儿吞云吐雾，忽然问，“那你也会难过吗？……为成才，还有拓永刚他们？” 

袁朗抬起眼，严肃状看了吴哲五秒，然后突然挂上一个削人时欠扁的笑。“你说呢？” 

不过吴哲不吃他这一套，用一双在袁朗看来过于清澈的眼睛下死劲盯了他的脸许久，还上上下下逐行扫描。盯得袁朗都有点发冷，动了动身子，咳了一声，“吴哲啊……咱商量个事儿，你，那个查岗是没关系啊，不过先把我办公室和宿舍的钥匙给我，我好再配把去怎么样……” 

吴哲不理他，转身往门口走，嘴里说，“队长，其实我今天就可以把钥匙还给您了。不过，小生对A大队内部设施很是好奇，准备借机会熟悉一下，好，那个，安家。所以，这个月，您但凡要开门，小生随叫随到。”说到最后身子已在门边，敬个礼立刻闪人，袁朗一瓶矿泉水砸在门上。 

不过转身自己倒在椅子里，望着面前重重白雾，却淡淡地笑了。 

这个硕士牌南瓜，不，南瓜牌硕士是想安慰他，他又何尝不知。 

挺不错的，他以为这孩子还得甩着钥匙探头探脑，别扭个两三天呢。没想到倔是倔，可是劲儿转得挺快。那叫什么来着……平常心是吧？不错，真挺不错的，不枉他说那一番被铁路取笑为“爱的告白”的话。袁朗吐个烟圈，往外面黑漆漆的训练场看。 

坏人，他是当惯了。像齐桓说的，到处得罪人。他自己知道自己义正词严那一面，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像吴哲一样听到理由。外面对他的怨念不知集了多少，他也没想过要解释。 

只是在这样的夜里，也会有点颓然。为那些遗憾的，或者尊敬而遗憾的。 

不过这样的情绪，在白天只会发酵成对南瓜兵们更加严酷的训练……原因很简单，既然你们是留下的，那就要各方面都比走了的人强才行！要不怎么对得起那些被拒绝在A大队门外的大头兵！ 

许三多听说要对得起成才，训练立刻跟打了吗啡一样拼命。吴哲旁观这个老实孩子自愿被A得一愣一愣的，颇有点看不过眼。不过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天天除了训练，还得随时提防着他队长的破锣嗓子气急败坏地叫，“吴哲！给我滚出来开门！”——据悉，这件事已经沦为全中队、乃至全大队的笑柄，连同袁朗评估时对铁路说的“我喜欢他，我要定他了”云云——除了笑话妖孽中校马失前蹄百密一疏外，还加上什么“这简直是小两口的家常对白哇哈哈哈”。 

显然，众南瓜兵们都太少抓到他们队长这种犯糊涂的把柄，一旦玩起来就有点疯不成形的架势。袁朗对于这种私生活的八卦一向懒得管，听之任之，算是有点“牺牲小我，奉献大家”的娱乐精神——其实是知道这群南瓜想象力有限，每次不是“袁队齐妈夫唱妇随”就是“铁头袁队相亲相爱”之类，从来整不出点有创意的。 

至于这次新任的绯闻少校吴哲，更是一副轻车驾熟的剽悍姿态。一听什么“小两口”，不是张嘴就唱那跑调到姥姥家的黄梅调“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要不就仰天长叹“队长的嫁妆到现在还没入账你说我这儿连个家具都置办不起这可怎么办呦……”，花样百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开玩笑这种事吧，看的就是当事人或忸怩或上火或恼羞成怒的反应——像以前，他们还能看见齐桓粗着脖子大吼“你才妈！你全家都妈！你才贤内助！你全家都贤内助！”——奈何现在这两位校官大人道行太深，狐狸尾巴半点不露，这玩笑开了几天也就跟白开水似的淡了。 

不过在袁朗同志每天气急败坏的吼声里，吴哲的花儿倒是种满了三大队的花坛。 
最后一束美人蕉种完的时候，吴哲扔下锄头两手往后一撑，仰望着长空跟身边一直蹲着傻看的许三多说，我找到一个理想的地方，我要安下家来了，你也快安下来吧！而许三多露出他的白牙，一副羡慕又迷瞪的样子。 

“三多啊，你看武侠小说吗？《射雕英雄传》什么的？” 
“么、么看过。” 
“唉，那你就别管我说什么了——只是我每次看到你啊，都想起那里面一个人。” 
“谁、谁啊？” 
“郭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真、真的？啥、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哎，你要是郭靖，成才倒真是机巧若黄蓉了。” 
“那袁朗像谁？”背后一个声音问。 
吴哲正沉浸在他突发的武侠小说人物COS里，也没多想，挥挥手，顺口说道： 
“《射雕》里哪来的妖怪，队长的原型得去《封神演义》里找……” 
话音未落，脖子就被一双熟悉的大手以一个熟悉的姿势掐住了，“又在这儿等我呢是吧！” 
很低很沉的音色，带一点笑意。 
吴哲摸着脖子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他的妖孽队长出现在背后，眼睛亮亮地盯住他，带着一点“又被我抓到！”的戏谑。 

于是吴哲笑一下，突然不知怎的话痨不起来。脖子上还有袁朗手的温度，和他掌心指尖粗糙的质感。此时这烂人坐在他旁边，眼睛亮得像狼——直直看着你时，好像带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大爷的！几秒后吴哲转头在心里自己骂了句自己的失神，这家伙，去做催眠师算了！ 
袁朗不知道吴哲心里在偷换他职业，只觉得这小南瓜竟然在自己面前傻笑兼发呆，真是平生见所未见，显然是书读越多越傻——于是一肘子杵过去把他打至还魂，大吼，“给我开门去！害我找这一路！” 

吴哲捂耳飞奔，一路跑一路回头叫，“队长我错了，不用去封神里找，武侠小说里谁练魔音穿脑谁就是您原型！”袁朗跟着冲上去，边跑边踢。被忽略掉的许三多站在花坛那儿笑，白牙在阳光下闪亮闪亮的，发光。 

——很久以后吴哲想起那个时刻，同时映入脑海的是一句话，像旁白一样无比贴切的注释。 
那句话是听三多说的，不，应该是听他转述的。许三多同学虽然在自我表达上坚持走令人崩溃的“我可笨了”“我、我又错了”的路线，但是在转述方面，他的作用相当于一台虽然缺乏正常语调和表情，但无比精确的复读机。 

那句话是许三多的连长说的，很简单的八个字，回首看的时候却总有致人泪下的力量。 
高城说他们的钢七连，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后来吴哲想起那段日子。那时他年少轻狂。那是他们的幸福时光。 
最简单，最纯粹，只弥漫汗水和欢笑的幸福时光。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那段最简单的时光持续得并不长久，因为生活本就纠结而复杂。 
吴哲从不拒绝复杂，他的平常心管这叫成长。而这次的成长，终于掺上了血腥。 
他早做过心理建设，也许从决定当兵那一天开始，已经明白将来可能会面对的东西。他太聪明，只是还不知道，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理智往往抵挡不住强大的情感本能。 
所以他还是吐了。在坚定地摇完头之后。 

袁朗没有回头看，为了照顾硕士南瓜的自尊。然后他就听到了吴哲的心理建设，似乎完美得无懈可击。 
所以他给了一个强烈肯定的信号，他说，我替他们谢谢你。可心里还是紧了紧，吴哲，事情哪有你想得这么轻易。 
小心点吴哲。 
袁朗把心里这句话说出了口。虽然他知道吴哲这时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样最低烈度的任务，有我站在这儿，何须提醒你小心敌人。 
我所担心的，是你，和你即将面对的自己。 

那次算不上什么的任务里，许三多开始被命运强迫着成长。烈度显然是高了点，袁朗觉得简直是老天不佑老实人，着实棘手。 
而另外一个吴哲，袁朗也头疼。这两个极端，一个太聪明，情绪都能藏着掖着，另一个又太单纯，死活转不过弯来。 
“你总是会招些很有个性的部下。”铁路不久前还这么评价，虽然袁朗怀疑铁头的潜台词就是，你怎么就是喜欢怪胎。 
结果当然了，这些个性的苦果，也统统得袁朗自己吃下去。晚上收队回来，他看许三多那副样子就知道，完了，明天自己得去铁路那儿罚站了。 

吴哲一副正常的样子，至少看上去如此。跟齐桓他们那些老南瓜一样，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说笑的时候说笑。而且还没等袁朗大扯嗓子就过来开了门，然后也没什么废话，转身要走，却被袁朗一伸胳膊抓住腕子，“哎哎，跑什么跑，我有那么可怕吗？过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总结。”袁朗掂着几张A4表格，对吴哲挑了挑眉，一咧嘴，“你不会以为队长的工作就是削南瓜吧？” 
吴哲一副“我以为就是如此”的样子站着，跟平时似的，行为逗贫。 
演得不错，袁朗在心里点头，就可惜稍微夸张了点儿——小子还真以为你是演员啊。 
嘴上却接着大叹，“队长在某种意义上，那就十分悲哀地等于造字机。——吴哲啊，不想提前体验体验这一步之遥以外的感觉？”眼神很是促狭。 
吴哲说，“不想！”结果还是忍不住，走近办公桌，拿过那几张纸看。 
“帮着一起弄弄吧！”袁朗点了根烟，坐到吴哲对面去，眯起眼睛看他，“说说这次任务的布局，战术，行动实践，突发情况和解决策略。” 

吴哲于是沉吟了下开始说，有条有理的，虽然他根本没参与前期任务布置和讨论，却能把当时的行动解释个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袁朗在桌子这边叼着烟看他，吴哲说得又好又顺，简直像是在听他袁朗之前缜密思考过程的再版。这孩子真是不错，他想，早晚有一天，世界会是他的。梦想，以及所有的一切。 
所以现在，更不能让一点点坏种子埋下才行……袁朗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吴哲已经停嘴两秒钟了，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随时有将手边的烟灰缸砸到他头上的可能。 
“干什么干什么，我听着呢！这不正到紧要环节，我马上就要被一个扛着土炸药的疯子炸死了，快说快说，接着说！” 
吴哲张了张嘴，要说又停下，又要说又停下，最后不行了把手里搓弄的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摔，“不说了！谁跟你这儿说书呢！”气鼓鼓的样子。 

你就演吧！袁朗心说。站起来以很恐怖的速度位移到吴哲旁边的椅子里，面对着他，一直看到那双清澈眼睛的最深处去。 
“吴哲……说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袁朗说得很低，很柔，土地一样沉稳，不容拒绝。 

而吴哲先是被这个如水般流畅无声地入侵自己身边防御范围的上司吓了一跳，狐疑地侧了下身子，想看这个家伙耍什么把戏，却撞上了他的目光——吴哲上次领教过一点点的，那双黑亮而透彻的眼睛，此时深刻而专注地盯住自己，直透人心的样子…… 
于是他没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也没法不开口。 

“后来，我开了枪。”嗓子有一点干，他移开眼睛想找水，袁朗却把杯子推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没死。然后？” 
“然后目标借驮马想逃跑，我们追上去。” 
“嗯。” 
“路上我看到那个毒贩。被我打死的那个。”吴哲咽了下唾沫，很费劲，“他死了。”想了想又加上三个字，“我杀的。” 

一直拼命在逃避、在压抑、在试图快快埋起来忘掉的场景，随着这几句话，全都涌了上来。冰凉的扳机，火热的硝烟，呛人的气息，倒下去的躯体不再有生命，还有冲鼻的、到现在也没消下去的血腥味道，闻之欲呕。吴哲的手已经放到了嘴上，袁朗比他更快一步，一把把他拽进洗手间，哗哗地开了水龙头，吴哲低下头去吐，而有只带着温度的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另一只牢牢扶着他的肩。水的声音很大，足以遮住所有声响，吴哲在这样哗哗声的屏障里忽然觉得安全，来不及想别的，那个死亡的场景像是突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倒下的那具躯体。他死了，我杀了他，我杀了人。吴哲在哗哗的水声里一把一把洗脸，脸上冰凉的水和滚热的泪交织在一起，他不肯抬头，哗哗地冲。 
耳边有个声音，比刚才更柔，很轻，但很坚定，像催眠师或者布道者似的，带着种奇怪的，让人不由自主就会听从的力量。 
袁朗说，“吴哲。哭出来。没关系。” 

那天的水声掩盖了很多东西，呕吐，嚎啕，咳嗽，也带走了很多东西，堵住的情绪，死撑的伪装，心底的阴霾和恐惧。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哲从洗手间出来，夜色已深。袁朗背靠着窗户抽烟，看见他，眼睛像是突然亮了亮，然后深深一笑。 
像是老朋友再见时那种会心的微笑，心有灵犀的样子，默契到不需要语言。 

吴哲的眼神是那种有经历的人才能有的清醒和坚定，看见袁朗笑，就顺势抬了抬下巴，咧开了嘴。 
“小生现在神清气爽，不如咱们接着写总结？” 
“都写完啦，多大点事，你以为你队长吃白饭的？”袁朗又笑成无良的样子。 
“又A人！”吴哲嘀咕了句，还是掩不住好奇心，“你怎么知道？怎么会……这些？”问得语焉不详，不过好在袁朗明白。 
“久病成医！谁没有个第一次，陪着这么多南瓜一个个过来的。”袁朗瞥一眼吴哲，决定再话痨几句，“吴哲，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是人，别以为你自己拎得清楚想得明白，就可以逃掉作为人的本能情绪。” 
吴哲笑，“是。队长将来不干这行了，大可以去做心理医师，保您功成名就财源广进，还从此不必藏着掖着。” 
袁朗抬腿作势欲踢，“当我真是哄孩子的？——吴哲，今后你少见不了这种事，给我记着，拿理智去堵，没用，好歹发作下，再建设。” 
“是！中校！” 
“行了，走吧走吧，给我好好睡觉去，我下月重点抓你体能！” 

吴哲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队长……那许三多呢？你治好他了吗？” 
袁朗用拿烟那手挠挠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叫齐桓盯他了。看那样子，我估计齐桓今晚是睡不成了。”狠抽一口烟，“我也不是什么都治得了的，许三多跟你不一样，跟齐桓他们也不一样，我看就算心理小组来，也不见得能搞定。” 
“那怎么办？” 
“怎么办，铁头要开火骂人了呗！”袁朗苦笑着抬头，撞上吴哲的目光，一挥手，“放心！我不会让他喷着你的三多小朋友的！队长是干吗的？队长就是顶事儿的！” 
吴哲的目光突然闪了闪，袁朗看见了，肯定这孩子是累了，于是一边打开休眠状态的电脑一边轰人，“好了吴哲，回去睡觉！弄垮了你，铁头的火药还得多一吨！” 

吴哲于是退出去，其实他很想说一句谢谢，或者一句别担心我也会帮忙照顾三多的，或者说，队长你也该睡了，累垮了你，我们拿谁去顶事儿啊。 

吴哲想起当袁朗还是个超超超超级大烂人的时候，曾经直捅捅地打击过他的理想和希望，说他们是“连长哄着，班长罩着”——“从来这儿起你们就要靠自己！没有安慰，没有寄托，甚至没有理想和希望。”最后一句还是专门直冲着他的脸说的。 
现在呢，不仅理想和希望全都回来，袁朗还说，“队长就是顶事儿的！”——好吧，他们到底还是连长哄着班长罩着，恶形恶状的队长也是一肩抗事儿的。 

我是该感动，还是该说他当初A死人不偿命呢！吴哲想。回屋的时候，同寝的徐睿半梦半醒地嘀咕了句，怎么开门开了这么久，队长私刑你了？ 
吴哲轻笑，爬上床叹了口气，快一个月了，钥匙也该还他了吧。 
袁朗。这个名字从心上一闪而过的时候，仿佛都能划下一道痕迹。 
强大的人，吴哲不是没遇到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如此渴望去了解和亲近。 
说是经历了那么多南瓜，那你呢，你的第一次是怎样的。 
出了三天任务，后续这么多状况，你是不是也会累。 
说起许三多怎么办的时候，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这么晚了还不睡，又打开电脑鼓捣什么。 
怎么也不叫人帮帮你的忙。 
我也会很多的啊。 
能帮上忙的。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帮忙的话吴哲虽然没能说出口，不过他是真的跑去实践了。在突然退化成一摊泥的木木同学那儿，奔前忙后献殷勤，绞尽脑汁出点子。 
吴哲的口才第一流，不拘一格的怪点子也第一流，但化用在一段木头，还是认死理的木头上面，两个字：完败。 
吴哲真切地感到了他队长已经品尝过的痛苦——叫一个花招百出的人去招呼一个完全无招的人，感觉那叫一个憋屈啊。好比力破泰山的一记重拳打在无处着力的空气里，倒能把自己逼出内伤。 

吴哲曾以自己妻妾的生命相挟，妄想通过美丽的自然生物来达到治愈许三多创伤的目的，结果木木观花下泪，“你说得对，吴哲，生命真美好，我们要珍惜……”正在吴哲准备和齐桓弹冠相庆之时，木木的话锋了无痕迹地一转，“可、可我却没有珍惜那个人的生命……我，我，我怎么就……”悲伤过度，失语了，蹲下了，泪珠全浇了花儿，吴哲和齐桓脸都白了。 
类似的失败还有很多，512兆内存的相机啦，语重心长的人生论啦，最惨的一次是齐桓嫌吴哲“净出娘们唧唧的鬼点子跟安慰失恋小姑娘似的，人家能不哭吗”，从而自己出马慷慨激昂地背了首半吊子诗，结果不仅木木眼泪流得稳重如山，吴哲都快给听哭了。 

好在事物坏到顶点的时候，通常就会有转机出现。比如这时，袁朗带话说，他在训练场等，这不是命令，但会一直等下去。 
妖孽诚恳起来的时候是很吓人的，吴哲有经验。此时他忍不住心里一喜，看来有办法了。 
吴哲不能不承认自己很好奇。他堵在宿舍楼门口迎接看上去眼睛亮了点儿的许木木，关切地问，怎么样了三多，队长说什么。 
许三多的笑脸虽然没回复，老实可没丢，“队长给了我他这月工资，让我出去走走看看。”一字一句的，说得很认真，像处理什么人生大事。 
吴哲站在楼梯口，脑子里电光火石几下子，已经明白来龙去脉。挺狠，他想，有点不道德的狠，凭许三多的单纯与不通世事，这难道不像是把一只黄毛鸡仔扔进弱肉强食的大森林参观——就等着他被吓回来么？ 

于是许三多离开那天的训练间隙，吴哲蹭到背手望天的袁朗身边，也往天上看了看，轻飘飘地说了句，“欲擒故纵！现在您这儿唱得是‘望东风’？” 
袁朗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拐弯抹角的。”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就这么有把握？诸葛亮也得七擒七纵才拧得过孟获这弯儿。” 
“我没把握。”袁朗继续望天，“吴哲，说到底这得许三多自己选择，我再可惜也没用。” 
“我看不对，”吴哲摇头，“您把他弄到大城市去，我看就是存心吓唬。有用是有用，可是……” 
“你心里我就这么坏？”袁朗挑了挑眉，“吴哲啊，大城市只是第一步。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吴哲愣了一下，“不单是大城市？”心念一转，开始点头，“——对，在遭到强烈陌生感不适感的袭击之后，人就会找个熟地儿歇歇——你想的是，三多的老部队？他的那个高连长？” 
转头看见袁朗狐狸似的笑容——这家伙不顾身高劣势，胳膊一够收住吴哲的肩狠拍几下，念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吴哲忍不住笑了，“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掌控不到的吗？诸葛朗先生？” 
“当然有啊，比如你嘛，吴哲。”袁朗很没正形地把脸凑近，嬉皮笑脸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得到。吴哲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其妙不规律起来，赶紧把脸往后移，一手搁在中间挡袁朗的脸，“小生何德何能逃得掉队长的算计，还不是一样做您红外瞄准镜下的冤魂？” 
袁朗闻言放开吴哲的肩改戳他胸口，继续笑得无良，“人在，心呢，心在么？” 
吴哲再次莫名其妙地慌了下神，“在哪儿？” 
“废话，你人在哪儿？A大啊！”袁朗稀奇地看看这个一会儿明白得吓人一会儿又糊涂得古怪的硕士，“这书读越多越傻是不是？！” 
吴哲扁扁嘴，正色道，“人在心在。作为A大队的一员，我随时可以为我的任务和队友牺牲。” 
“很好，”袁朗十分满意，“既然归属感有了，那钥匙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吴哲瞅了袁朗半天，最后带上点释然的样子，装模作样叹口气，“一月将尽，小生本已打算归还，队长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想说什么就说，何必拐弯抹角’，这话请队长与在下共勉。”说着掏出钥匙一递。 
——手里重量消失的时候，心不知怎的也空了一下似的。 
莫名其妙！吴哲骂自己。 

钥匙虽然还了，吴哲在袁朗办公室里的次数却不减反增。报告总结啦，战术研讨啦，演习模拟啦，凡是相关脑力劳动的活儿，只要没到泄密级别，袁朗都喜欢在折磨自己的同时连带折磨吴哲。不过吴哲不管袁朗怎么想，对这种变相压榨来者不拒。俩人常常连工作带贫嘴，鸡飞狗跳地一折腾就过半夜。 
于是徐睿同学不无嫉恨地在饭桌上诉苦，“现在想找个卧谈的都没戏了，没有锄头的笑话，我日日孤枕难眠啊！” 
“难眠个P，”吴哲接口，“每晚我回去的时候你那呼噜打得跟轰天雷似的，可怜我那才真叫难眠！” 
“行啦，我看今晚眠不了的是队长了，”齐桓吸着排骨的汁水，老道地传递八卦，“许三多他大哥找上门来了。” 
“不会吧，来兴师问罪的？这也怪不到咱队长头上啊？”老A八卦分队立刻凑上来七嘴八舌。 
“什么啊，是他家里出事儿了。”齐桓简单讲了讲细节，把骨头往桌上一撇，直摇头，“我看队长那样子，连他都不想当这个报丧鸟！你说，这一个接一个打击压下来，许三多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我倒觉得，就凭三多走前那三魂没了七魄的样子，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了，”吴哲苦笑，“事情坏到极点，可能反而有转机吧。” 
“对了锄头，队长让你晚上去找他，好像是个什么演习的事儿。”齐桓想起来说，“不过那时候队长还没见着许三多他哥，不知道这通知还有没有效，你回头去看下。” 
吴哲点头应承，然后看见一圆桌的老A冲他齐齐摇头。徐睿本着同寝弟兄的情义无限同情地一掌拍去，“注意安全！” 

当晚，在吴哲小心翼翼地接近被战友们预告为“雷区”的袁朗办公室之际，他发现战友们的预言在方向上是正确的，细节上有出入。就比如，这间办公室正从门缝里不断往外冒烟，看上去不太像雷区，比较像火灾现场，或者刚爆炸完的什么地方。 
于是吴哲就忘了敲门，一转把手就进去了，一进去就连连咳嗽，“队长，你自焚啦？” 
屋里已经不能用“烟雾缭绕”四个字形容了，真跟起火了差不多，能见度极低，“队长？队长？” 
“叫什么叫，我还没死哪！”袁朗懒懒又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从烟里传出来。“过来，有个演习的事。” 

吴哲过去，袁朗显然情绪不怎么好，面前的烟头快堆成谷仓了。“资料，拿回去看，走吧。” 
一叠纸三句话，吴哲同学的血管全部栓塞了一下，靠，我容易吗我，穿越重重心理恐怖和毒气屏障辛辛苦苦站在这儿，你三句话就打发我走？没戏！于是吴小哲同学一屁股坐下，定定神，一副要安营扎寨的样子，“队长，三多的事怎么样了？” 
袁朗本想挥挥手说，睡你的觉去不该你烦的就别烦，转头一看吴哲眼里没藏住的诚恳和担忧，软了口气说，“还能怎么样，不过好在，许三多上一个打击已经好了，可以面临下一个。”说着苦笑。 
“好了？”吴哲一脸惊喜，“他那个高连长够行的啊！”袁朗从鼻子里“哼”一声，看吴哲看他，又从烟盒里往外掏烟，“我的兵！一个个都向着外人哈！” 
吴哲摇摇头，不理他队长间歇性的疯言疯语，“那……你在难过什么？”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袁朗不说话，对电脑抽烟。 
“这事不像上次那毒贩，完全跟A队没关系啊？”吴哲决定自言自语，反正面前这个人不会真聋。 
“难道队长正准备学习幼年期遭受不幸的儿童，倾向于把一切无关的事归罪于自己？不会吧……”吴哲自己摇头，“不是队长平日作风。” 
这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袁朗心里咬了咬牙，表面上不动如山，装成会抽烟的雕像。 
“或者，是队长觉得，世界对许三多这样单纯的人太残酷了？以至于正在怀疑世界怀疑人生，思考生命终极意义这样的哲学问题？”吴哲拿指节敲敲桌子，“结果还染上哲学家厌世的通病，正打算吸烟自焚？” 
“咯噔”一下，袁朗咬着了嘴里的烟。 
吴哲火上浇油，“队长，您要自焚也罢，拜托别使劲冲着电脑喷毒，它可是大队财产，回头肺癌了咋办？”袁朗果然把嘴里断烟一吐，拍案而起，“吴哲！你到底要干嘛！！” 
“队长，现实是谁都得面对的。你磨我们越狠，我们才越坚强，越能承受。”空了一秒，吴哲声音很静，无比清晰。 

袁朗站着，办公室片刻安静。 
一会儿后他突然喷出个笑，脸色松了，一屁股坐下，“行啊小子，会读心了？”又拿烟盒看，往外掏。 
“别抽了队长。”吴哲拦。 
“心里轻松的时候也要享受一下，知道吗？”袁朗晃晃手里的烟，“怎么知道的？我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物伤其类。”吴哲低头笑了笑，“我喜欢三多，因为太少看到他这样的人，简简单单的，干好自己能干的事情，不想别的，无欲无求。在这个浮躁的世道里，太难得。所以……特别不想让坏事发生在他身上。有点儿像，想保护一个没被世界污染过的自己。因为我们这种人，已经太会生存。”抬眼看看袁朗，又把目光移开，“我想，队长也一样吧？” 
袁朗眯起眼睛，从袅袅上升的白烟里看吴哲，终于点点头，“说得对。——但是吴哲，人和人的‘会生存’不一样，你的，我的，我都希望不会变成另一种。” 
吴哲顿了一秒，“我明白。” 
“今天我跟许三多说，我有点后悔，教你们技能教你们思维，却没教你们怎么承受现实。你知道他怎么回答？” 
吴哲不太想答，许三多的思路是他目前为止对接得最差的一个。猜袁朗要容易多了。没办法，同类。 
“他说，那怎么教？”袁朗笑得有点苦，“这孩子不知道是太傻还是太精，张嘴就是真理，我都没话说。” 
吴哲想象一下袁朗再次在许三多面前吃瘪的样子，嘿嘿两声。“此谓之一物降一物也。” 

袁朗看看表，又快到十二点。“要不今天在我这儿睡吧，”向角落一张床指了指，“省得回去又吵得睡不着。” 
吴哲难得有点呆，“你怎么知道？？” 
“信息！信息！现在什么时代？”袁朗笑得很坏，“你以为你们背后嚼什么舌头我不知道？” 
“那你睡哪儿？” 
“我还有点活儿要干，”袁朗指指电脑，伸个懒腰往椅子上一瘫，“干完我再去宿舍睡。” 
吴哲露出严重怀疑的神色，“我看你是打算干通宵的吧？” 
袁朗不答，手一挥，“去睡觉！赶紧的！” 
吴哲却积极地把椅子往前挪，“不如我帮你干点儿，这样我们两个都有觉睡。” 
“别想，”袁朗摇头，“就算一起弄今晚也弄不完，两个都没觉睡。” 
“我不困。”吴哲没说谎，他现在确实精神头儿大着呢。 
“嘿，你来劲是不是？”袁朗吸气，“明天你还得训练呢知不知道？就你那体能，晚上再不好好睡，想光荣在训练场上？你现在那俩黑眼圈就够混进卧龙了！让你在这儿睡不就为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么！来什么劲！睡觉去！” 

于是吴哲老实了，乖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去。袁朗关了灯，只留电脑背对着吴哲发光，把袁朗照得跟个鬼似的。吴哲在被窝里欣赏着，想乐，觉得一个像鬼的队长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研究如何杀敌，这气氛虽然有点像恐怖片，但还是满温馨的，对他而言。 
看着看着，也困了，迷糊着说了句，“队长早点睡，晚安。”就睡了。 
袁朗闻言刚想骂，“小兔崽子怎么还没睡着！”话没出口吞进去了，过会儿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人已经睡着了，孩子似的无辜的脸。袁朗无声叹口气，帮着掖了掖被子。 

坐回电脑前，袁朗一时有点无心工作，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想拿支烟，看看床上的吴哲，还是作罢。 
他知道自己其实比他的部下大不了太多，可一旦责任在肩，就总有种家长的错觉。吴哲说得对，许三多也说得对，现实不是他能教的，更不是他能帮他们抗的。 
平时他的磨，如果真像吴哲说的，能让他们更坚强更会面对现实，就太好了——起码不会让他面对着许三多恻然怀疑，自己在这个本就残酷的世界里制造考验和苦难，是不是实在太不人道。 

吴哲。袁朗往床的方向看了看，这孩子睡觉还真老实，没什么响动。 
从体能到脑力劳动，袁朗最近在各方面没少折腾吴哲。难得的是这个南瓜时代的意见王现在怎么磨都没牢骚，倒挺乐在其中似的。 
好兆头，虽然有点奇怪，袁朗挠挠头想，不枉自己这样大费心思培养啊。 

吴哲和袁朗是同一国的人，这点两个人都清楚。玲珑剔透的聪明，坚定沉着的强大，肚子里弯弯绕绕看得清世事人情，却不愿去淌那泥水塘，本质上是永不放弃的理想主义者，站出去就是男子汉顶天立地。真正的强者当如是。 

袁朗喜欢吴哲的理想和原则，更喜欢他的平常心。他清楚，在吴哲这个年纪，他还是个目标至上的人，做不到吴哲的淡定随和。 
和吴哲说话很舒服，也有趣的紧。俩人耍起嘴皮子来棋逢对手妙趣横生，谈起观点来也总是火花四溅灵感四溢，真沉下心去讲事情更是丝丝入扣，一拍即合。 
袁朗歪了下脑袋，把目光放到更深的黑夜中去。他的很多兵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像齐桓那种老搭档，大概对他是又爱又恨又敬又畏……总之感情复杂。但有一点，他们都觉得他们的队长是个强大而又难琢磨的人物——事实也的确如此。于是敬慕者有之，仰视者大把。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仰慕是距离理解最远的感情。 

其实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他。尤其在他本人做出解释之前。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更多人直接误解。 
他可能早就习惯了，所以从没觉得怎样。但现在，他开始觉得，吴哲大概是那个真能理解他的人。 
难得。 

第二天早上，吴哲醒在起床号之前。他已经很久没睡这么踏实过了，好像心归位了一样的踏实。 
伸个懒腰爬起来，一愣，电脑后的袁朗趴在自己臂弯里，睡得正沉。吴哲就没动，因为听说他们队长睡觉轻得像兔子，动辄就能醒。——事实上，徐睿他们是宽面条泪讲的这个故事，“当时我们几个被大队长罚在办公室里站军姿，队长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累成那德行，我们说队长你睡吧不用看，我们保证自觉。结果他就去睡。眼看着睡着了的——唉，我们本来真好好站的，结果偏偏有片破柳絮飘，我就揉了下鼻子……绝对没出什么声！你说揉个鼻子能出什么声啊！队长居然就能醒！一醒就说，乱动什么！全体加罚一小时。然后又睡……后来，唉………” 
总之那个故事长长的十分波折，基本流程就是，他们生生从下午四点开始站军姿看队长睡觉，队长睡，然后他们“意外地”动了，队长醒，加罚，之后再睡……这个过程最后持续了一整宿。直到第二天早上，袁朗同志精神抖擞，他们四个萎靡不振。 
其后袁朗可怕的“睡德”就广为人知了，据说铁大队长还得意地感叹，这天生就是特种兵的料啊！很是爱才惜才，更着力让袁朗参与夜间警戒活动。 

吴哲一想这个故事，没忍住，轻笑了声，然后这故事的主人公不负众望地，立刻醒了。 
“起得够早啊！”袁朗伸个懒腰，“怎么样，睡得好么？” 
“非常之好。”吴哲笑眯眯地。 
“那不错，上次齐桓在这儿睡的时候，说我的存在让他彻夜紧张，连做数个恶梦。”袁朗打个哈欠，“行了，赶紧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训练。” 

【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那天中午袁朗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变身成个打劫银行的匪徒。上到大队的公款，中到三中队每个人的工资，下到他自己的存折，无一幸免。 
吴哲在楼梯上碰到袁朗埋头数钱，不知所以，大笑出声，“队长，当兵痞已经不能满足你的罪恶欲了哈，现在连劫钱的事都干起来了不成？” 
“还真说对了！”袁朗抬头手一勾，锁住吴哲的脖子，“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快快给山大王交上买路钱来！” 
吴哲弯着身子，摸了半天摸出两毛二，可怜巴巴状，“大王，小的就这点钱……”嘴上说着，一把偷抢过袁朗手里的存折来看，袁朗一时失察，竟然让他得手。 
吴哲看看，愣了，“怎么了这是，倾家荡产的要干嘛？” 
“唉，犯了军法，这不要跑路嘛，抢点钱好卷款携逃。” 
“哎记得带上我啊，小生誓与队长同生共死共进退。”嘴上跑火车，脑子里推理图东拉西拽推来推去，“三多的事吧？多少钱能解决？” 
“二十万。” 

十分钟后，吴哲递给袁朗一个存折。 
袁朗看他一眼，打开，“呵，小资产阶级腐败分子。” 
“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儿，”吴哲抓抓头，“都取了吧。” 
袁朗点点头，没说什么，拍拍他背，笑笑，“谢了。” 

其实吴哲是很高兴的，他不喜欢无谓的客套，越那样越显生分。袁朗什么都不问收下他的钱，代表他完全相信吴哲的人品和理性，知道他不会让自己就此买不起裤子之类。 
他喜欢那种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不饶舌，不用解释，心有灵犀的样子。这种相处模式让他觉得放松，又充满火花。 

许三多回来的那天，他跟齐桓去接他，一直带到袁朗面前。 
袁朗甩甩满头的汗，坐在篮球场边往自己嘴里倒水，眼睛盯着球场听他们斗嘴。 
然后就笑，顾左右而言他的指着球场，一点没什么的小事，笑得那么开，那么真，那么张扬恣肆的样子。很有感染力的。吴哲看着袁朗的脸，也笑，有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愉悦感。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点恍惚，还有一点小小的嫉妒——为三多，竟可以让他这样开心。 

跟许三多同时回来的，有袁朗前一天晚上交给吴哲资料的那个四人小组演习，还有一个狙击手的选拔——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同时出现的还有成才，以及袁朗的怒火。 
不过还有一件比较温暖的事情——当晚在齐桓的倡议下，三中队决定小范围小规模的，借用一下大队的食堂，为风尘仆仆浴火重生的许木木同学，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欢迎会。齐桓去找袁朗报批的时候，铁路正好也在那儿，于是齐桓审时度势，军礼一敬，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地说，“报告队长！三中队全体队员申请今晚在食堂为许三多同志开一个小型欢迎会兼总结会！一方面向许三多同志介绍这段时间以来，三中队训练和学习的新进展，另一方面听取学习许三多同志外出思考、最终胜利回归的心得体会！请予批准！” 
袁朗当时就把嘴里的茶喷了，含含糊糊地咳嗽着说，“同、同意了，去、去吧。” 
铁路背手看着，不以为然，“哎袁朗啊，你这可不够意思啊。人家同志意见多好，关心战友，又重视学习——哎齐桓，今晚务必把你们队长拉去参加！让他发言！去找食堂老王，说我说的，晚上给同志们提供方便！”齐桓大喜，领命而去，同时不忘给队长同情的一瞥。 
袁朗心里正在宽面条泪，铁头啊，你是没听过啊，许三多讲心得体会，你的三中队搞不好就全体光荣在食堂了啊…… 

好在当晚，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可怕的地步。因为许三多的嘴被他的战友们用吃的封上了——反正这孩子老实，给什么就吃，不好意思拒绝。 
而齐桓的报批用语也算不上全错，比如，“向许三多同志介绍三中队学习的新进展”，当然就意味着三中队全员边吃零食边唠嗑，上天入地谈八卦——至于训练的新进展，则由徐睿薛刚他们以“大力胳肢许三多和力所能及的所有人”为主要项目，完美地进行了汇报。 

酒是喝了一点点的，每人几口而已，取个意思。灌队长的时候吴哲和齐桓亲自出马，一个举瓶子一个按袁朗，吴哲那瓶底儿使劲往上抬啊，袁朗一脚踢过去，不过还是被灌了大半瓶，算是这里喝得多的一个。 
齐桓偷偷跟小南瓜吴哲传授经验，“队长吧，酒量不怎么地，一般这个量就已经有点晕了，但灌他很有学问。灌得好，那有趣极了，整个儿联欢就数他欢，还能带得大家都欢。可有时呢，灌完了也死不吭声往那儿一坐。关键吧……” 
“在于量？” 
“P！在于队长心情！我看今天这样儿，”齐桓偷偷审视了一下刚被灌完酒眼圈有点红的袁朗，“没戏了，不像能欢起来的。算了，咱闹咱的吧，别管他了。” 
“噢好。”吴哲点头跟齐桓走，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话听着，怎么跟观察自己养的狗似的？ 

借一点点酒劲，老A们闹开了，一会儿哄这个唱歌一会儿哄那个跳舞，一群人笑得七扭八歪。 
袁朗一个人坐角落那儿抽烟，看这群南瓜兵们闹得开心。他知道齐桓他们是想借这个由头让大家玩玩罢了，毕竟训练枯燥，从毒贩那次任务到现在，一直也没什么好事发生过。现在许三多平安归来，是够他们高兴高兴了。 
他看见一群人起哄吴哲唱歌，吴哲抗不过这个拽那个拉的，只得站起来要唱，一副“豁出去了我不怕死你们也别怕”的样儿。 
呵，袁朗在心里笑笑，老A唱歌是没几个能听的，要野外出任务时唱估计真能招来狼。他记得好像听吴哲唱过几句歌，打牌输了被罚的，对方手下留情没让他唱高难度的，就几首儿歌，蓝精灵小红帽啥的……唱得怎么样袁朗有点想不起来了，反正没超过老A平均水平就对了。——听那种没什么调的狼嚎念白曲听多了，印象就不深了，反正都千篇一律。 

袁朗看吴哲抄了个桔子当话筒，十足做派，诚恳状说“大家好，我叫吴哲。我来自海军陆战队。今天为大家带来一首，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经典保留曲目，军港之夜。唱得不好，请多多见谅。”底下一片嗷嗷叫声。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睡梦中露出幸福的微笑。 
………… 

吴哲是清唱的，声音有点低，也算不上洪亮，可是一句之后，桌边的众人突然都静下来了，静静听。 
令人惊异的好听，在这样的夜色里，高大的屋子有点空旷的笼音效果，还给年轻的音色加了点回声，有点青涩，有点清澈的，含着感情。 
袁朗忘了手上的烟，烟灰一大截一大截往下掉。 

海风你轻轻地吹， 
海浪你清清地摇， 
水兵远航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 

很朴实的词，没想到此时此地，此人唱来，会这么有味道。 

………… 
待到朝霞染红了海面， 
看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看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袁朗知道吴哲的目光悄悄飘向自己，一次，两次，最后一次对上了目光，吴哲笑一笑。 

很熟悉的曲，谁都会哼哼几句，为什么此时听来，美好得让人心里一紧。 
像是怕失去那样，从拥有的时候就开始担心。 
四目交睫，清澈的笑脸。 
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某个时刻可以永驻。 

吴哲唱完的时候，不仅袁朗没回过神，众老A也没有。一秒两秒的静，吴哲环顾周围，吱哇乱叫，“嘿嘿嘿不至于吧？听首歌都听傻啦？好歹给我鼓个掌吧！给一群呆子深情献唱我很没面子的哎哎！”还把手里的桔子就近往徐睿头上一砸。 
于是一群老A们鬼哭狼嚎地表达对吴哲小同学的热爱之情，“锄头！你是三中队的救星！下次联欢会我们队终于不用出格斗表演了！每次都跟别的队重！” 
“上次你唱小红帽和蓝精灵都跑调成那样，这次怎么就脱胎换骨了？？”有人想起这个疑问。 
“那个，”吴哲抓抓头发，“我小时候整天写作业做题啥的，没怎么看过动画片……” 
老A们立扑，口水笑喷了一桌。 

那真是个美好的晚上。 
唱歌的时候，吴哲看见袁朗的目光里，有不曾见过的，没有一丝防备与凛然的柔和。 
像是卸下金戈铁马后的那个柔软的自我，带着体温的，真实的血肉之躯。 
温暖的感觉。吴哲想，那样一个夜色里，这样一个目光，足够，温暖我。 

【谁也不用给我一个美好时代】 

还是那个晚上。 
袁朗诚然有点醉，却不只是因为酒。 
氛围吧，是为这个氛围，袁朗对自己说。 
老A们继续笑闹吵嚷着，在袁朗耳中却好像退成了背景音，有点模糊，有点远。 
眼前也有一点朦胧。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幻觉。 

刚才的歌声好像一直没有远去。 
那些悄悄落在身上的目光，对视里一个干净的笑脸……也没有远去。犹在眼前。 
我是有点醉了吧。 
吴哲，袁朗在有点迷蒙的视线里模糊地想，像这个世间美好的什么东西。 
他的那些妻妻妾妾，他的那些理想与希望，他的那些坚持与平和，他的那些智慧和幽默。 
阳光灿烂。 
美好得让人想去靠近，想去守护，想去拥有。 

呵，袁朗猛吸了一口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晚上之前他并没有想过什么。他只觉得吴哲这家伙很对胃口，可算平生半个知己——当然他才不会把这话告诉吴哲。 
其实好感度升啊升，过了一个临界点，也就是别的。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袁朗一直是个冷静而清醒的人，这种人察觉自己的心情并不费力，只是需要一个激发点，让他开始去想。 
之后顺藤摸瓜，也就了然。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他另眼相待。 
为什么费劲唇舌献出钥匙也要把他留下。 
为什么训练时紧盯他不放。 
为什么大夜里干活总要拖上他。 
为什么看到他的脆弱时会心疼。 
为什么喜欢找他斗嘴。 
为什么，只要看到他，就莫名觉得轻松和愉快。 

原来不是莫名的。都不是。 
爱才惜才？不够全面。有没有个人原因？肯定有。 

晚上众人散了，袁朗没回宿舍，自个儿在训练场转悠了两圈。吹吹小风，散步似的，不时抬头望星星。 
转着转着，到了吴哲的妻妾群那儿。袁朗停了步，对着一池应该是花草的黑影发了发呆。 
天黑得很，星光点点，看不见花，倒确有淡淡的香。漆黑的夜里尤为明显。 
于是袁朗坐下来，又点了根烟。 

喜欢。私人原因的那种喜欢。 
可也只不过是对这个人的主观意识，又多了这么小小一项罢。 
袁朗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接受的。但也没打算为此采取什么行动。 
这样的心情就留给自己吧。挺好的，热乎乎的一个秘密。 
将来如果有幸垂垂老矣，重叙战友情时跟他说，小子，当年本队长真挺喜欢你的。那厮一定会美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袁朗笑了笑，手往后一伸，掐了根草叼在嘴巴上。 
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有你有我，简简单单，充实得没空想以后。 
有这么一个令自己愉悦的人在身边，也许还可以，阳光灿烂。 

当晚袁朗不知道的是，在他起兴在训练场上遛弯儿的时候，一直有监视的眼睛观测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办法，在三中队，队长就是训练的晴雨表啊，要时时监控才行！ 
这样做的，当然是齐桓徐睿他们这批老南瓜，此时，他们还肩负着传授小南瓜们经验的历史使命。 
“菜刀，我看大事不好，”徐睿声音有点抖，“为什么队长去训练场绕圈？为什么他不时仰望星空？” 
齐桓大皱眉头，“‘今天是个好天气’这种夜观星象的天气预报，不是已经出让给南瓜队了吗？” 
“搞不好是要反攻大陆。”沉着的C3同学说道。 
“锄头！”徐睿一惊一乍地大叫，挨了齐桓一个爆栗子，“队长往你妻妾方向去了！” 
“什么？？”吴哲一个箭步冲上去，抢过徐睿手里的望远镜，“哎呦！他要干嘛？” 
“显然是调戏你不得，改调戏你妻妾去了嘛。”徐睿坏心眼地笑。 
吴哲瞪他一眼，心里漏跳了一拍，赶紧接着观察袁朗，“啊队长点烟！怎么可以毒害别人妻妾……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环顾四周，老南瓜和小南瓜们一齐抓耳挠腮。 

“上一次队长出现不明原因古怪行径的当夜，他把我们拉到341谷底做了次特训。”齐桓沉吟着，回顾了下历史。 
“你落了几个关键词，”徐睿开始宽面条泪，“是一个‘从来没人听说过’的341谷底，和一次‘惨无人道’的特训。” 
齐桓仰头望天花板不语。 
“我同意。”沉着的C3同学说。 
于是众小南瓜们齐齐打了个冷战。 
“我说，”齐桓打了打精神，“我们可是老A，怎么能怕自己的队长？” 
老A怕的就是自己队长。其他人一致腹诽。 
“所以我看，为了保险起见，今晚大家要提高警惕，随时提防他吹哨子！”菜刀同志的言语大转弯，听不出一点“不怕队长”的意思。 
众人点头，纷纷回屋去不脱衣服干卧于床腹诽队长。 

吴哲离开“观测地点”的时候，又往下看了看。袁朗还坐在那儿，模糊的一个黑影。只有烟头一亮一灭。 
吴哲心里挺大的一个问号，不过他还没胆大到跑去当面问，“嘿嘿队长，想什么呢。” 
虽然他有点想。 
关系还没到这一步吧，虽然吴哲看得出来袁朗很重视他，挺在意他，也许也满喜欢他，跟他走得也比队里的多数南瓜要近得多。但是…… 
还是不要把自己看太重的好。吴哲想。做人不能太自恋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平常心、平常心。 
吴哲抚慰了一下自己的心脏，转头走了。 

其实吴哲同样是个清醒的人，绝不可能不擅长分析自己的心情。 
比如几个月以前，他还站在袁朗对面目光炯炯地告诉他，“我们这样的人都有个缺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嘴，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这样的人，都擅长分析自己。 
吴哲小同学虽然没有深入体验过风花雪月这码子事，但他一直认为，爱情并无什么神秘。 
不过是两个灵魂，相知，至于愿意相许。 
吴哲其实很清楚。 

当然那晚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哨子或者恐怖特训。所以当袁朗第二天早上看见他的队员全体一脸疲惫相的时候，很是讶异。 
“怎么了这都？全体失眠？”袁朗在队列前走来走去，瞅瞅这个，这个一脸闷气，瞧瞧那个，那个满眼死灰。“一个小联欢就都玩疯了是吧？啊？你看看你们！什么样子！晚上通宵卧谈来着？互叙战友情？这怎么回事到底？啊？谁倒是给我个解释！一个个死瞪我干什么呢！” 
好久没有这么骂南瓜了，袁朗心里在暗爽。 
“报告！”齐桓站得跟块木板似的，迫于压力只好出头。 
“讲话!” 
“……”其实齐桓根本没想好说什么，情急之下说了半句真话，“为什么昨晚不训练！” 

………… 
这句话，后来被吴哲评为“年度最Orz语言”榜首，囧度远超一号种子选手许三多。 

因为其后，他们被“很可能憋笑加憋问号以致憋出内伤”的队长狠狠地，狠狠地削了，烈度直逼当年的“深夜341谷底事件”。 
“你看，我说吧，”徐睿潜在水里，哆嗦着哀声说，“但凡队长出现不明异常，我们一定没好果子吃吧。” 
“可、可是昨晚没集合啊。”许木木同学，向来坚持的是真理。 
于是齐刷刷的目光射向菜刀。菜刀装死。 
吴哲有点想笑——队长之A不可谓极致乎，A人则人被A，不A人人亦被A，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深得兵法三昧也。 

可是就算深得兵法三昧的人，也往往抵不住另一种强大。比如，现在袁朗面前为成才磨牙的许三多。 
袁朗何许人也，听一个开头就觉得不对，“你自己想的？” 
许三多白牙一闪，立刻把自己的狗头小军师招了，“是、是吴哲说的。” 
袁朗心里“哼”的一声，这事儿少他才怪，小子又偷摸着算计我来了。 
脸上却丝毫不露，本着“爱护稀有动物”的原则，袁朗对许三多一向算是温柔有加的。 
“来找我还要什么借口啊？说吧，成才吧？”既然知道许三多背后还有某个出招的狗头军师，袁朗对这场攻防战倒是有了点兴味。 

袁朗当然可以很轻易地把许三多绕得团团转，但问题在于，许三多，打不败。 
在一堆枝枝蔓蔓旁逸斜出的背景说明之后，在许三多出出进进“不抛弃，不放弃”的折磨之后，袁朗倒忽然听进去这么一句话——那孩子急赤白脸地说，“你把他做人的根基都打没啦！唯一的一个！” 
做人的根基。这无论如何也不是许三多的语言。 
那么，吴哲，你并不只是在帮许三多，而是真的，想帮成才？ 
袁朗眯了眯眼睛，这倒有趣。 
和许三多拉锯似的争了几个回合以后，袁朗已经看出来了。许三多一定是找吴哲商量过这件事，而在这个过程中，显然放倒了吴哲小同学——“你、你是用脑过度了，这话其实是吴哲说他自己来着，我、我挪用了。”——袁朗是很擅长从蛛丝马迹里看问题的。 

然后明摆着，那家伙就做了狗头军师，教了许三多一些很不符合许三多语言风格的句子来找他……结果导致袁朗被吴哲的词和许三多的拧联合夹击，一屁股坐下来，“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辩了！吴哲的牙都要被你崩掉了！” 
可惜许三多怎么懂得放弃，说话时而淳朴得不行，时而又颇跟得上时代，混合出一种独具特色的风格。袁朗听得直抓头。但是不得不承认，确有道理。 
复杂不好。许三多说。 
可是袁朗何等人物，他能复杂到极致，看起来反而像一派平淡的简单。如果说许三多的简单是张白纸，袁朗却是一张纸上画满了枝枝缠缠的线，满到看上去又是一张好像没画什么的纸。 
这是袁朗的本事，他的复杂之后不是缠乱的迷惘，而有一个坚定而强大的核。 
眼珠转了几转，袁朗已经有了个新的方案。就此放过成才不A？怎么可能！ 

当晚中队会的时候，袁朗斜眼瞟见吴哲笑得很是春风得意。于是袁朗也笑，笑得很是慈悲为怀。 
小狐狸啊，你还嫩点哟。 

袁朗没看过《鹿鼎记》，不过他A起人来深得韦小宝撒谎的精髓。八分真话里插两分谎话，谁都会信以为真。 
所以袁朗A成才，用得都是看上去合情合理的，一般人的逻辑。我是因为器重那个曾经被你耍着玩的傻乎乎的朋友，为了他的面子，勉强把你算进来。 
狠狠地，狠狠地，打击这个自傲的人。不留情面，斩钉截铁，没有余地。 
以致平常心的吴哲有点看不过眼去，演习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走过他背后时说了句，“你刚才说那些有什么意义？你明明对他很感兴趣！”想点点袁朗，这儿可有一个知情人呢。 
袁朗凶巴巴地喝，“站住！”然后转话题，“再联系不上就向G4进发！” 
心里暗笑，论A的段数，你还差得远呢。 

那次演习他们几个小南瓜表现得都蛮不错，他们被俘的队长心里还算满意。 
那也是吴哲第一次亲眼见到许三多的高连长。印象不错。率直，果敢，气吞万里如虎。有武侠片里真正好汉的味道。不像他队长满肚子鬼心眼聪明过了头，笑起来总是狡黠狡黠的，怎么看怎么带点邪气。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陷进去了呢。 

吴哲清醒。清醒到前前后后想了一遭，觉得世间的事，还是要平常心处之。 
哪怕是这样的喜欢，或者说爱。 
生活可以很简单，只要你能把握自己的心态。 
手中拥有的现在，已经可以让他知足。为一个未知且渺茫的结果堵上现在的一切？不值啊。 

吴哲觉得自己在不自觉地收集时刻。一些分分秒秒，他的分分秒秒，他和他的分分秒秒。那个人作为一个军人的凌厉和果决，作为一个队长的智慧和境界，作为一个烂人的狡黠和邪气的笑脸……还有，还有晚上被他拽去陪加班时，那个人在夜色里，总是会比白天感性一点，柔和一点。 
有时听吴哲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还总会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缓缓地露出一个笑脸。 
好像是很深很深的笑意和愉悦，从心底漾出来似的。目光像看着什么美好的事物，细细欣赏似的。每每让吴哲心脏漏跳，不小心呆住两秒。——袁朗看着就会“扑哧”一声，把那样的笑意转成肩膀抖动的大笑。 
吴哲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会让他有那么一点点错觉的时刻。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吴哲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今天不是什么好天气，天色从早上起来就阴阴的，他们在训练场上进行最常规的一天训练。上午枪械射击，下午摸爬滚打。 
吴哲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他们队长。其实袁朗看起来很正常，背手一站，吼吼这个叫叫那个，蛤蟆镜往脸上一架，仍然是那副又欠又强大的妖孽状。 

可就是有什么不对劲。吴哲狐疑地观察了一早上加一上午，中午吃饭时试图跟兄弟们讨论讨论，可惜没人共鸣。 
“神经过敏吧！你那娘们唧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齐桓得到吴哲一个硕大的白眼。 
“可怜的娃啊……都被队长吓出后遗症来了不是。”徐睿用刚捏过鸡腿的手试图去抚摸吴哲的头，被吴哲龇牙咧嘴地挡开。 
相比之下，下榕树的两位则比较厚道。 
许三多当然在认真思考，“锄头，我、我没看出来……不过，你观察力好，心、心也细，可、可能是真的。” 
成才本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精神，也跟着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安慰吴哲，“没事锄头，我都没发现啥，你可能真想多了，就跟你说的似的，用脑过度了。” 
吴哲摇头。想了一会儿又摇头，再咬着馒头摇头。然后转着脖子看了一圈，果不其然，袁朗不在。 

下午的训练进行到中途，吴哲怀疑的神色越来越重。直到越障项目完毕整队，吴哲在队列里再也忍不住，“报告！” 
如果齐桓他们心里长了眼睛，现在肯定齐刷刷地看向吴哲，伴随着“糟糕！这孩子要干吗？”“哎呦呦呦不好了！”“锄头冷静！不要发神经！”“……？？”这样的打鼓声。 
“讲话！” 
“我……”吴哲的“我”字从高到低滑下来，顿了一下，又扬上去，“报告！我不舒服！申请队长送我去医务室！” 
哗啦啦啦……齐桓他们在心里倒了一片，这、这叫什么话，锄头啊，你学历再高也不能乱发神经啊……这可怎么收拾——难道要他们向队长解释，吴哲今天偶然神经错乱，请您多多包涵？？ 

可大出他们意外的是，队长脸上却没有一点讶异之色，跟听到任何一句正常的提议一样，只是审视地看着吴哲。 
最厉害的是吴哲同学，在齐桓他们颤抖的余光里，竟是耿然而立，目光炯炯，直视着队长蛤蟆镜下的目光，甚而带着某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而更加火星撞地球的是，让步的是袁朗。 
“齐桓代我一下。吴哲出列！” 
如果齐桓他们心里戴着眼镜，那当然是大跌而碎，一地又一地的碎片啊。 

袁朗一声不吭地带着吴哲走了。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转了个弯，脱离了众人的视野范围，吴哲看袁朗一眼，“还行吗队长，用不用我扶？” 
袁朗笑了笑，摇头，“没事。” 
吴哲在心里咬牙，但还是凑上来，利落地一伸手把袁朗的胳膊绕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腾过去扶他那半边身子，半架着走，“到底哪儿疼？撑这么一天你还要不要命了？？” 
“疼又疼不死人。”袁朗还是那么一副欠扁的笑模样，就是说话有点有气无力。既然吴哲来扶他也就顺便把身子大半重量放到吴哲身上，集中精力去对付疼。 
“你有自虐倾向啊你！”吴哲觉得自己青筋突突跳，气得开始口不择言，早忘了什么上下级之分，“这逞得什么狗屁英雄！我没看出来半点意义！” 
“行啦吴哲，”袁朗还在那儿笑，“你不是成功把我从隐蔽潜伏里揪出来了么，你看我这儿疼着呢，就别再骂我加重精神负担了。” 
吴哲果然住了嘴，余怒还未消，哼哼的去摸袁朗的头，“哎呦，这都一头冷汗了，你……”眼看吴小哲同学一肚子憋屈的连火带心疼无处宣泄，马上又要转成冲口而出的教训人了——幸好这时，医务室到了。 

值班大夫是老人了，一看袁朗这德行进来，问都不问，张嘴就说，“阑尾炎又犯啦？跟你说过就算是慢性的也不能不管，赶紧割了一劳永逸，老说忙忙忙没时间，看看，尝到苦头了吧。”说着把袁朗按到床上去躺着，一边叮叮当当地准备针剂和吊瓶架子。 

吴哲一听“阑尾炎”三个字，立刻把凌厉的目光往袁朗那儿一瞥，冷哼一声。 
“怎么了？瞪我干吗？”袁朗刚挨了一针，那针推下去得一点不含糊，药水快得很，疼得他咬牙切齿。 
吴哲看得皱眉，“没什么，就是想起某个护士啦，不打麻药啦，还有什么变态的自尊心的。” 
“呵，”袁朗笑出声来，“许三多跟你说的？你信了？” 
“怎么可能！”吴哲一甩头，“小生是谁，岂能被这种没逻辑的谎话骗到？况且里面还有你捏造的我的话被我听到！”边说边按着袁朗手腕让护士扎吊瓶，“哎拜托您看准了再扎，这都扎了三下儿了。——还有您这流速调慢点儿行吗，太快了疼。” 
结果护士和大夫齐齐看向吴哲，再去瞅床上的袁朗，眼神里分明写着，哪来这么一兵？真没见过！ 
袁朗一副无辜又享受的样子躺床上笑。 

吴哲看见那两只白衣凶神的目光，一摊手，望向天花板，“怎么了这是，这基地又不是机器训练场——老A也是人，也会疼吧。” 
大夫和护士都瞪大了眼。 
袁朗适时介绍，“这就是我们中队那个光电硕士，吴哲。” 
于是白衣凶神都恍然了，连连点头。——这稀有动物就是稀有动物，连头号大麻烦袁朗同学都架得来，“知识就是力量”说得可真对啊。 
大夫看看表，“我说硕士啊，那就拜托看着点你们队长，盯他挂完两瓶药再回去——说真的，不是我不对他仁慈，是你们队长就爱糟践自己，搞得我们都懒得给他好脸色啊——” 
这次轮到吴哲瞪他队长了，边瞪边恶狠狠地说，“原来队长自虐的才名早已响彻基地——大夫您放心，我保证好好看着。” 

结果吴哲就拉了把椅子坐下，扯了份报纸看，隔几分钟瞥一眼袁朗。 
袁朗那疼劲儿估计一时还没过去，脸色还有点发青，额头上冷汗点点。吴哲看着不忍，又无计可施，只好把报纸一扔，东拉西扯说闲话企图分散他注意力。 
“我看您那阑尾赶紧还是割了呗，免得哪天许三多找不着刀口，你要怎么解释？” 
袁朗刚要开口，被吴哲一手挥掉，“不许说话，你一边儿疼着去，听我说就行！——没事干吗骗人家三多你有个悍妇老婆？三多虽然不是爱传话的人，但保不齐将来一传开，说你已婚，你怎么办？一辈子跟个假想的老婆过啦？——今儿个从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您说您没事瞎撑什么？这又不是真在战场，您在一群您所谓的南瓜兵中间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什么意义？亏我中午吃饭时跟他们说不对劲他们还不信，齐桓……” 
“吴哲。”袁朗闭着眼睛叫。 
“您别说话！我还没说完呢！”吴哲手又一挥，继续滔滔，“齐桓说我是娘们唧唧的神经过敏，徐睿说我是被吓出后遗症来了……” 
“吴哲。”袁朗继续叫。 
“叫什么叫，跟您说了别说话——还是三多和成才厚道点，可惜侦察神经不够敏锐，对了，亏他们两个还是侦察兵出身，丢死人……” 
“吴哲……” 
“干吗？！您就不能好好歇会儿安安静静听我说？哪有这么个话痨肚子疼着还抢着要说话的？” 
“……，”袁朗一副无奈的样子，打个响亮的哈欠，“我只是想说，止痛药劲上来了，我这儿困得半死……你就不用东拉西扯了少校同志，让我安静睡会儿行不行……” 

一下子把吴哲噎个半死，半天没说话，搞得袁朗把眼睛睁了条缝，想这位是不是把脸都憋紫了。 
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打破静默，“现在A你真是越来越难了啊，怎么看出来的？还从一早上就开始怀疑了。” 
吴哲张嘴要说什么又顿了顿，一把扯过报纸，干脆破罐破摔，“我关注您过头，行了吧？我是您的头号大粉丝，行了吧？我变态，行了吧？我喜欢您，行了吧？我TM暗恋您，行了吧？”一抖报纸，“行了行了，您睡吧，赶紧睡！药水挂完叫您。” 
说完报纸把脸一遮，看不见表情。 

袁朗其实心里很是愣了愣，几个念头刷刷闪过，又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往外挡。 
止痛针的药劲儿一个劲往上涌，来不及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困得睁不开，于是只睡了。 
吴哲看完那一版报纸，不敢翻。用四分之一慢动作把报纸轻轻放下，看着袁朗沉睡的脸，稍稍皱了眉，不像完全放松的样子。身子侧向吴哲这边，微微蜷着，看上去竟有几分像孩子，很累很累的孩子，带点委屈似的。 
心里忽然想长长地、重重地叹一口气。 

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去。 
外面是傍晚天色了，天色还是阴阴的，没有晚霞。山里的雾气，潮湿地弥漫。 
吴哲忽然觉得他也需要一支烟。那一点点手里的火光，是不是也有驱散茫然的作用。 

要怎么样呢？ 
不是想好的吗，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只要还可以这样朝夕相处。 
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看到你，会如此难过？ 
如此、如此希望可以为你做更多。 
吴哲啊吴哲，论自虐，你和床上那个还不是一样？？吴哲撑着窗台苦笑。 
——世上的路千百条，你为什么总是选最艰难的那条去走？ 
连爱情也一样。 

袁朗醒的时候，药水已经滴完，天色也黑了。 
转头一看，吴哲正拿着本书，坐窗台上就着窗外那一点路灯照进来的光看。 
“嘿硕士，眼睛不要啦？不会开灯啊？”袁朗语气挺轻松。 
吴哲不吃那套，一脸严肃把墙上开关一按，日光灯当即毫无过度地大放光明，袁朗条件反射“哎呦”捂一下眼睛，吴哲“哼”地一声。 

“吃饭了没？”袁朗有点小心翼翼，看吴哲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肚子火。 
“吃过了。”吴哲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拿给袁朗，“看看凉了没有，不行我去热一下。” 
袁朗往嘴里塞，“哎不凉不凉，不用热，这可饿死我了。”狠拨拉几筷子，抬头一看，“我说你盯着我干什么？还这么恶狠狠的？！我说吴哲，我今儿可真没招着你啊！你这生的哪门子气？” 
吴哲转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是，你是没招我。我自己犯病，队长对不起。”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稠得化不开。 
压抑得两个人都有点受不了。 
袁朗嘴里的饭菜早没了味道，他有一种把饭盒一摔大吼一句小南瓜崽子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的冲动。但对面的人是吴哲，于是他试图去忍。 
吴哲头转过去就没有转回来，姿势很僵。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于是就停在那儿了。 

心里都有火，都知道对方不明白自己的火，甚至自己的火到底从哪儿来，也三言两语说不清。 
袁朗终于一摔饭盒，筷子一指门口，“去！给我跑步去！五十圈！不跑完不许睡觉！” 
吴哲跟巴不得这一声似的，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十几秒后训练场上就多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夜色里明明没人监督，跑得却无比拼命，狠狠地，像在发泄什么。 

对齐桓徐睿他们来说，这真是无比诡异的一天。 
先是锄头说队长不对劲，然后锄头跟队长都不对劲，现在……现在这是什么状况？锄头莫名其妙地说不舒服，队长至于亲自送他去医务室，一去还不返——然后现在大夜里的八点多了，锄头开始在操场上跑步？？ 
以齐桓他们的想象力，要猜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跑也就罢了，干吗跟后面有恶狗追似的拼命？”徐睿在窗户那儿跟齐桓他们嘟囔。 
“好像要下雨了。”成才眼里有忧色。 
“那、那怎么办？” 
许三多的问题，往往都是没有人能回答的。 

果然下起来了。雨势着实不小，倒水一样往下浇。 
吴哲身上两分钟之内就湿透了。他反而觉得痛快，痛快得很。 
放开步子狂奔，在风雨中像一艘乘风破浪的小船，左冲右突。 
雨借风势在脸上吹打。视线早就一片模糊。 

不知道么？不明白么？为什么生气？闹什么别扭？ 
气你不知道爱惜自己。 
气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气你的不明白。气我的不坦白。 
没想过自己会爱得这么憋屈，会这么患得患失，陷得这么深。 
平常心？狗屁！ 
那些云淡风轻的粉饰，那些洒脱畅达的说辞，原来在一点点小事前就能烟消云散。 
原来还是暗暗希望你多少有点明白。 
原来我要得还是比想象中多。 

至少，至少希望你明白我微不足道的关怀。 
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关怀。 
哪怕我们谁都不明说出来。 

多少圈了，吴哲根本没数。 
风大雨大，腿早就麻木了，脑子也开始阵阵空白，在风雨里大口大口喘息，呼吸道针扎一样疼，血腥味涌上来。 
可是一步也不停。只想一直一直这么跑下去，把心头郁结的那些复杂情绪全部跑散，能被这场大雨冲走更好。 
也许等他发泄完，一切还可以如常。 
他还是他的好部下，他还是他的烂队长。 

十一点的时候，袁朗的办公室门被齐桓他们敲开了。当然是求情来的。 
“队长……您，让吴哲跑多少圈？” 
袁朗对着电脑一个劲儿地敲下键，看着一副烦躁的样子，“五十圈。怎么啦？” 
“……我们觉得，是不是，有点多？”齐桓一时脑子还没转过来。 
“五十圈还多？！齐桓你还是老A不是你？”袁朗盯着电脑不耐烦地吼。 
幸好成才脑袋比较清醒，“队长，我觉得吴哲已经跑了不止五十圈了，七八十圈搞不好都有了……可是还不停……” 
“而且还这么大雨……他今天下午不是还不舒服来着么……”徐睿小声说。 
袁朗心里紧了紧，咬咬牙，“他愿意跑就让他跑！他跑着舒服!” 
这几个人互看看直摇头，谁也搞不清楚情况，瞅着实在是没戏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准备出去。 
临出门，袁朗吼了声，“徐睿！十二点他要还没发完疯就把他拖回去睡觉！听见没？” 
“是！” 

那晚袁朗在窗口边站到十二点。看着徐睿他们最后几乎是把吴哲连拖带抗死拽回去的。 
袁朗看见吴哲开始还挣扎着抵抗，不过后来一下子就老实了，没劲儿闹了似的。 
他没看见的是，成才对吴哲吼了一句，“队长说的！就让你发疯到十二点！” 
于是吴哲跟泄了什么气似的，磕磕绊绊地晃着回去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吴哲开始体验到任性的后果了。 
头钝钝地疼，腿完全是软的，晚上也没睡好，眼睛酸涩得睁不开。 
徐睿看见他这副德行吓了一跳，“哎呦喂，你这是怎么了？我说你今天请天假吧，这样子去训练你非倒场上不可。” 
吴哲勉强笑笑，撑着精神，“没事没事，就是没睡醒，一会儿就好。” 
“要不你再睡会儿？我跟队长说你不舒服，过会儿再来。” 
“不行不行，”吴哲一听“队长”两个字，昨晚那一堆烂事都想起来了，赶紧穿鞋整装，“走走走，我没事。” 

袁朗看见队列里的吴哲那副鬼样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然后是心里预料不到的狠狠一阵发紧。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任他发疯。 
还以为他发泄发泄会好点。 
瞧他站那儿的样子，脸色一塌糊涂，眼睛都是红的。身子挺得倒是笔直，一看就是死撑，一副立地倒下意志都不垮的范儿。 

袁朗心里没来由的一疼，一股无名火却又忽然往外冒，好像在气自己，也好像在气吴哲。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袁朗突然明白了点儿昨天吴哲的火气。 
来不及细想，袁朗面前还站着好几十人的队列等着他巡视——或者说是走神——完毕。 
于是袁朗背着手喊，“吴哲！” 
“到！” 
“出列！” 
吴哲显然不明所以，狐疑着往前一步站出来。 
“队列补齐！都有！向右转！目标，375峰顶，时间，半小时，跑步走！” 
队列刷拉拉跑走了。 
袁朗转向吴哲，“听我口令！向左转！” 
吴哲转，站得那叫一个笔挺。 
“目标，中队办公室，任务，睡觉！” 
吴哲一愣，喊，“报告！” 
“不许讲话！”袁朗在肚子里笑，“跑步走！” 

中午袁朗打了饭回办公室的时候，吴哲睡得正好。还死搂着被子，团团地缩在里面。 
袁朗看着直想乐，伸手去摸吴哲额头，还好，不烫。 
看来只是累着了。浇了那几个小时雨还没感冒发烧，身体素质算不错。 
吴哲被袁朗一折腾，哼哼着翻了个身，还是没醒。袁朗也不叫，把被子给他扯好，饭放在一边，然后站到远远的窗边去，冲着外面抽烟。 

昨天吴哲那场莫名其妙的别扭，今天早上自己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火气，袁朗的思维倒突然有了一个挺大的飞跃。 
是这样吗？吴哲？ 
可他到底是确定不了究竟如何的——是只不过对一个队长的感情深了点而已？还是，还有别的？ 
可是无论怎样，两个人的事情，毕竟比一个人心底藏秘密要复杂太多太多。 
袁朗没有答案，只好吐了很多烟圈。一直吐到午休快结束，吴哲醒。 

听到坐起来的响动，袁朗转身看，“醒啦？” 
吴哲拥着被子，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迷糊状，直抓头。 
“呦，睡失忆了不成？”袁朗把饭盒递过去，坐床边，“饿不饿？多吃点，你早饭也没吃。” 
“太困了，”吴哲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没睡好可能。” 
“是，你发疯倒发得挺好。”袁朗挑挑眉，“成心报复我是吧，我罚你跑你就往死里跑，跑成今天这德行来气我？” 
“你气什么？”吴哲大口往嘴里塞饭，含含糊糊地反驳。 
袁朗顿了一下，拧了一瓶水往嘴里灌，“你昨天气什么我今天就气什么。” 
吴哲于是猛抬了一下头，白菜叶子还挂在嘴上，一副不知是惊呆还是痴呆的样子。 
袁朗爆笑出声，“呵硕士，长胡子啦！吃饭吃饭！老实吃饭！” 
吴哲惊吓之后赶紧埋头苦吃，心里开始在那儿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 

“下午别去训练了，就跟这儿帮我弄弄模拟。”袁朗看吴哲快吃完，站起来伸个懒腰准备下楼。 
“文件在我电脑桌面上。你要困了就再睡，我放你假。” 
“队长今天怎么这么仁慈？假能随便放的？”吴哲心情有点大好的意思，脸上也挂了笑模样。 
“今天算破例！”袁朗拧着门把手回头说，“我连许三多的假都放了，他爹出狱，今天和他二哥来看他，我把他放出去玩了。” 
“应该的，三多这段日子过得可够不容易。”吴哲点头。 

那天下午吴哲在袁朗安静的办公室里敲电脑。模拟做的很快，也就有了点时间发呆，或者说，思考。 
到底什么意思？ 
他知道？他明白？他也……？ 
如果有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那然后呢？ 
吴哲也没有答案。 
电话在吴小哲同学眼神放空的时候适时响起，把他着实吓了一跳，一时也没想他该不该接队长电话，只条件反射地拿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一团嘈杂，有个女声在那边叫，“喂袁朗队长吗？我是XX医院。许三多是你们单位的吧？他现在在我们这儿，眼部受伤……”吴哲没听完就“唰”地打开窗户往下吼，“队长！你电话！许三多出事了！” 

许三多的事确实出的不小。 
那天也算是见鬼，大下午的爷仨在小饭馆吃饭，也能碰见没事找事的醉鬼加地痞。 
许二和哪里是好欺负的主儿，许百顺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只剩一个许三多，哪里管得了他爹他哥？这群人一动上手，许三多息事宁人的梦想就算破灭了，只得拼命分开这两帮人。 
后来那伙人亮了家伙，当然许家两位也抄了桌椅板凳啤酒瓶，许三多挡在中间又不愿真动手，最后的结果就是善良人再次败给恶人，那边匕首一甩，谁知道是误伤还是成心，正扎了一手压他哥一手制地痞的许三多。 
其实劲儿并不大，要命的是部位。偏偏是眼睛。伤了视网膜，虽不至于失明，视力也会大受影响。 
一般人也无所谓，不过是配配眼镜少看书的事。可他许三多，偏偏是特种兵！ 
老A，那是步兵的巅峰！岂能一只眼睛视力严重受损！ 

袁朗那天下午脸阴得很可怕，他过去迅速给许三多转了院，又让他进了一次手术室。 
吴哲看见袁朗听那个军衔高得吓人的军医解释时，拳头一直攥得死紧。而一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许二和，当即一把揪起他衣领狠狠按在墙上，要不是吴哲在旁边死拦，那一拳就真打上去了。 
袁朗心里有沉重的自责。吴哲知道。许三多是他一眼相中的兵王，是他一手发掘的老A，也是他最要保护的一个单纯孩子。——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到底要怪谁？当然怪不得袁朗，只怕也怪不得许家爷俩，而一个兵王的命运，又岂是那几个小地痞小无赖承担得起的？？ 
要说什么？命运？什么天将降大任云云，简直鬼话！它怎么就不能容忍一个老实孩子好好活着？？ 
吴哲也忍不住黯然神伤。 

许三多的手术并没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真危及生命的伤。 
只是这样一个结论却已无法更改，一个袁朗不忍开口的结论。 
知道许三多醒了，袁朗站在外面，就是不进病房。吴哲站在旁边，也不劝。 
“队、队帐，泥在外面吧？” 
然而事实一直证明，许三多这种大智若愚型的人，最擅长指出事实。 
袁朗退无可退，只好带着吴哲进来。 

许三多遮着一只眼睛，还是那样大大的笑脸，白白的牙闪来闪去。 
吴哲有点心酸，直低头不敢看。 
“队帐，泥、泥别难过。我、我都知道了，我爹告诉我了，我没法再当老A了。” 
“三多，”袁朗声音很低，看着许三多的眼睛，“你虽然不能再做老A，但不是不能当兵了。我去跟702团说，你高副营长他们肯定巴不得你能回去呢。” 
许三多却摇头，“队帐，我想好了，我想退伍。当时，伍、伍六一也是这么做的，一、一连司务长什么的，他也没做。” 
“三多……虽然我不清楚，但是伍六一肯定有伍六一的考虑，你不必非跟他一样。” 
“队帐，我想好的，我、我其实也不是特适、适合当兵。我、我不喜欢跟人动手，下次再、再遇到毒贩什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许三多把一贯的真诚发挥到极致，“队帐，我跟你说过的，我能从老百姓做到老A，也能从老A做回老百姓。” 
“我不怀疑。”袁朗笑得特别苦，苦得几乎能榨出汁来。 

许三多出院当天，退伍报告就放在了袁朗桌上。因为许三多的坚持，这成了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离别在即。这不是任何人预料中的结局。 
一个兵王的生涯，毁在这么一件说不出口完全不光荣的事上，铁路都发了两次无名火。一次是骂他小女儿把他桌上的曲别针弯成桃心状了，还有一次怪袁朗喊报告声太大吓他一跳。 
成才很低落，袁朗顾不上他，因为他自己也昂扬不起来。 
事实上整个三中队的气压都挺低，谁的心情都不好。 

吴哲这星期正轮到查岗。晚上推开袁朗办公室的门叫了声，“队长？” 
没人应。 
走过去看，袁朗还对着那份退伍报告吞云吐雾。烟灰都不往烟灰缸里接，弄得满桌子都是。 
吴哲想了想，按熄了手电筒，“队长，聊聊吧？” 
袁朗摇头，嘴里只是叼着烟，白白的烟雾线长长地漫出来。 
吴哲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时也没说话。 

这两个人都知道，许三多在他们中间的存在，在他们心中的位置，所带有的象征意义，甚至要高过他的人。 
他俩也曾经在一个与今天差不多的黑夜，同样一间办公室里，谈论过有关许三多——那次还是因为他家里出事。但谁能料到，这一次，竟变成了要告别这个人，竟变成了这个人要告别一个军人的身份。 

“队长，你真觉得三多适合做军人吗？”吴哲开口，“他太善良太单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喜欢跟人动手。他真的可能永远也迈不过杀伤这道坎。你怎么能保证他永远不参加战斗，只做一个训练场上最合格的兵？” 
袁朗不吭声，脸在烟雾后面都快看不见了。 
“你喜欢他，是因为他踏踏实实的，不焦虑不放弃——在军队，他会是个最好的兵。可是这些搁哪儿不是优点，有这精神干什么不能干成？三多离开军队，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啊。” 
然后吴哲停嘴，看袁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一直看到袁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好狐疑地看吴哲。 
“这些你明明都知道。” 
吴哲语气清晰又肯定，目光坚定地直视袁朗。 
袁朗于是把头转回来，弹烟灰。 
“对。我都知道。” 

吴哲知道这样的袁朗。这个队长表面上再怎么兵痞无赖，再怎么烂人屠夫，骨子里却仍然把他的兵护到不行。 
他说要做一个恶的善良人，是因为不能让他的部下受伤。 
他说队长是干吗的，队长不就是抗事儿的。 
他教部下技能，教部下思维，甚至还想教他们如何面对现实。 
完全是家长心态。 
可是事实就像许三多说过的那精妙的四个字，那怎么教？ 
袁朗啊袁朗，你怎么可能，一肩担得起别人的命运？ 
你又何必？ 

“其实你不必。”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吴哲知道面前的人懂。 
“你是带我们冲锋陷阵的人，队长，但是世上没人做得了遮风挡雨的神。” 
袁朗并不吭声。吴哲也不再说话。屋里很长一段静默。 
袁朗只盯着他手上的烟看，也不吸，就这么看烟丝一点点燃烧。 
白烟袅袅上升，有奔腾的行状。外面白色的卷纸，一圈圈变黑变焦，化灰化烟，化为乌有。 
直到那一根烟在他手上燃烧殆尽。 
袁朗说，“我知道。” 
转过来拍拍吴哲，“谢谢你。我知道。” 

吴哲顺势站起来，笑一笑，说，“队长你想过没有，有些人，可能并不希望你来保护。” 
袁朗抬头看吴哲。后者眼里亮光闪闪，真挚得近乎虔诚。 
“他们更希望可以平等地站在你身边，分担你的担子，甚至护住你的后背。”吴哲的声音很平和，但是字字饱满。 
面前一个笔挺的站姿，像是可以顶天立地。 
袁朗眼里有动容。 

这不是合适语言的时刻。尤其对两个过于默契的人来讲。 
袁朗只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很郑重。 
“我知道。” 
他还是这么说。说的时候瞳孔里映的，是吴哲挺拔的站姿。 

吴哲临走时回头说，“队长，我看成才的难受劲儿也过得去，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 
“呵，”吴哲笑得很开怀，开始耍贫，“队长不会还对成才心存芥蒂吧？想当年他逃掉您那精心准备的A人大计，小生记得您一直耿耿于怀。” 
“是啊，我这人记仇，”袁朗跟着逗闷子，“不过逃掉的人可不是他——他才正算是被A出狐狸尾巴的！真正没A着的人不是你吗？” 
“哎呦坏了，闹半天小生才是您仇家，没让在下尝着真正的绝望，您想必无比失落——真有成就感，这事怎么想怎么有成就感，啊哈哈！” 
袁朗跟着笑了会儿，之后却突然把笑收住，后背靠住椅子，牢牢地看住吴哲的眼睛。 
“不过你错了吴哲，如果可能，我永远也不让你们尝到真正的绝望。” 
“真正的”三个字，被袁朗牢牢地加了重音。 
“你说的没错，我不能要求自己做一个事事遮风挡雨的神，但是吴哲你要记住——既然是我带你们冲锋陷阵，我就要保证，战场上，你们有可以相信的神！只要他还在，你们就永远没有绝望可言！” 
吴哲悚然动容——他听到了，这是袁朗的誓言，是他作为一个队长最坚定最朴素也最荣耀的承诺，驷马九鼎，雷霆万钧！ 

许三多走了。走的时候袁朗狠狠地拍了拍他，还是那句话： 
三多，你的梦想一定在前面什么地方等着你。 
而一向有水车之誉的许三多，走的那天竟没有哭。从送走史今开始，他已不是一个只会为自己伤心的人。 
吴哲有时候想，军队或许并不是所有士兵的职业或者家——它对三多来讲就更像所学校，他得到了他应该学会的东西，然后走得干脆利落，并没有什么缺憾。这条漫漫长路走下去，也并不一定会适合他。 
可是对吴哲来说，现在的军营就真的是他的家。有他全部的梦想，以及归依。 

几天后，有个集团军的信息促建大会在师部开，袁朗带着吴哲去了。 
会议平淡无奇。可散会之后高潮迭起。比如在师部挺宽的马路上，袁朗迎面看见了高城。 
袁朗停了步，因为他看见高城一瞅见他就大步流星地朝这儿冲过来，那劲头跟猛虎落地真没什么区别。 
吴哲同学在旁边比较搞不清楚状况，还在那儿跟见了熟人似的笑着准备打招呼“高副营长……”，而事实上高城几步跨过来，照着袁朗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袁朗躲都没躲，高城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击得手，扯着拳头还是要打的姿势愣在那儿，吴哲一呆之后赶紧要上来拦，“高副营长你这是干什么……” 
袁朗伸手一挡，“让他打。”高城一闭眼泄了气似的，狠狠一甩手放了架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哲顾不上什么，赶紧回过来看袁朗的脸，高城下手可真没留情，嘴角已经青了好大一块，皮也破了，直冒血。“没事吧？” 
袁朗用手背碰碰，又拿舌头舔了舔，“没事，”像是跟吴哲解释又像自言自语，“这人吧，护犊子，可惜老是有气没地儿撒。让他打一打，也好。” 

吴哲按下往天空丢白眼的冲动，轻捅下袁朗的伤，“肿了吧。很好很好，开个会还要带勋章回去，俩校官打架斗殴。都几岁了还拿这方式发泄！” 
“嘿，这哪儿叫打架，这叫挨打！再说你骂的人又不在这儿，跟我叫有什么用？”袁朗被戳得龇牙咧嘴的，“你这什么江湖郎中，老碰那儿干吗？” 
“回去上药！”吴哲恨不能拎着袁朗让他赶紧滚回去，“真不省心！” 

三中队少了许三多依然是三中队。正直啰嗦的齐桓，心细如发的成才，沉着冷静的C3，开朗好动的徐睿，聪明剔透的吴哲……当然，还有他们妖孽横生的队长袁朗。 
一群绿色军魂。 
而现在，他们的节日到来了——每年的“八一”对众老A来说，是除了春节以外最大的节庆日。今年，鉴于铁路要“一扫阴霾”的决心，大队准备搞一个最高规模的晚会，庆贺八一，鼓舞士气！ 
不过一说到晚会，自然就有“节目”这档子事。本来三中队这回天下无敌，再也不怕出“格斗表演”跟别的队重了——他们有了新发掘的歌王吴哲嘛！可孰料吴哲同学死也不肯自己上台唱，非说群体活动里搞个人展示没意义，很没意义，一定要让大家跟他一块上台，合唱。 

“吴哲，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唱歌什么声儿了？”齐桓很严肃的问。 
“那可真叫难听。”成才相当得记忆犹新。 
“绝对会把你的调儿带跑到姥姥家去的！”徐睿叫。 
“是真的。”沉着的C3说。 

可是吴哲意志坚决，并且亲自上阵编排。结果最后谁也没料到，出炉的成品竟是个溶独唱合唱领唱轮唱为一体的、以“天堂与地狱嗓音之突转反差”为卖点的搞笑版歌曲演唱——排练的三中队老A自己听着都笑得不行，对吴哲的编导演艺才华更是五体投地。 

到了演出那天，三中队参与演出的人都跑来跟队长显摆，“队长，今儿个演出好好欣赏我们节目！包你满意！绝挑不出刺来！” 
“是啊，以前队长挑的刺都是什么‘这招出得一看劲头就不对！’‘那招绝对是摆设，花拳绣腿够干吗的？’‘别以为是表演我就放过你们不理！近身格斗都得给我重新加强！’——我坚信这次您挑不出这种血腥的刺来。”齐桓看着天花板冷嘲。 
“是啊，你们这次不是要唱歌吗。”袁朗懒懒地叼支烟，“吴哲排的节目，能有什么血腥气可言？别给我上来软绵绵唱首情歌就不错！” 
结果在场的老A当即全溜了。 

事实证明，吴哲排的节目真的是首情歌……但偏偏充满了血腥气！——因为整个礼堂的人，笑得差点喷血。 
说起来那也是首挺血性的情歌，信乐团的《死了都要爱》。 

十几个老A的鬼哭狼嚎作为开场——鬼哭狼嚎那可一点都不夸张。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毁灭心还在！！” 
本来开场就是声嘶力竭的效果，这一点被老A们演绎到不能再极致了——那何止是声嘶力竭啊，还外带歇斯底里呢！礼堂爆笑成一团，三中队这节目，还真TM真实啊！袁朗嘴里的酒都给激喷出来了——这是干吗呢这儿，唱不好就干脆破罐破摔？ 

可是爆笑声在瞬间消亡。 
因为吴哲出来了，唱一句之后全场安静。 
那天吴哲的嗓子用得有点低，歌声里带着一点静，还有情歌该有的那种款款之意。 

把每天 
当成是末日来相爱 
一分一秒 
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不理会 
别人是看好或看坏 
只要你勇敢 
跟我来 

袁朗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又醉了。因为台上吴哲的目光，好像一直都是定定地看向他，缠绕，徘徊，游弋不去。 
那天袁朗确实已经被各方人士灌了很多酒，上到铁路下到他的南瓜兵，现在已经是有点高了。而这个时候看着台上的吴哲，在那样的朦胧和迷离中，就忽然生出许许多多理智以外却又如此强烈的念头来。 

那歌节奏并不是很快，吴哲唱的词也不知为什么特别清晰。袁朗就算迷蒙成那样，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爱 
不用刻意安排 
凭感觉去亲吻相拥就会很愉快 
享受现在 
别一开怀就怕受伤害 
许多奇迹我们相信 
才会存在 

最后一句，吴哲把调子一挑老高，气势尽显，而后面的老A一跃而上接着开始鬼哭狼嚎跑调大吼，论气势倒也不弱——可惜没一个音真在调上，有往高了跑的，有往低了滑的，还有平平板板不知起伏为何物的……这二重档次的反差实在是太出人意外，礼堂再次陷入爆笑的海洋——这节目，出得还真TM成功啊！老A们一边笑破肚皮一边拼命鼓掌。 

袁朗却没笑，一点都没有，他定定地回视台上拿着话筒冲他微笑的吴哲。 
就那么不闪不躲地回视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胶着在空气里。对视肆无忌惮。 

吴哲，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 
你的……感情。 
你的坚持。你的勇敢。你的信念。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只要勇敢跟我来。 
而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 
炽热，真挚，坦然，甚至壮烈！ 
我又再复何求？！ 
袁朗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很热很热，眼眶里升上来不知是酒气还是蒸气的，湿润。 

吴哲在台上微笑，在后排兄弟们惊天地泣鬼神的歌声里，他看着袁朗的目光迎过来，亮光闪闪，光芒璀璨。 
谢谢。他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谢谢目光里的袁朗。谢谢身后的兄弟们。谢谢，这个时刻。 

高潮部分过后，礼堂里的各位自觉安静下来，准备好聆听实力派歌手吴哲的段落。 
孰料静默一秒后，响起的却是齐桓那憋足了气，紧皱着眉，拼命爆出的“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接着是徐睿突发的高音，“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这还不够笑的，下面接着C3硬邦邦的大吼，“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最后成才咧着酒窝怪不好意思的跟说话似的唱，“只要你勇敢跟我来。” 
礼堂的顶都快被大笑声掀翻了……铁路边擦眼泪边猛拍袁朗，差点把无防备的袁朗扣到菜盘子里去，“你中队有才！我算服了！多少年没见这么个好节目了啊！” 
袁朗的目光还在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身上，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双双微笑。 

直到众老A们的气都快笑完了，吴哲才又接手这个烂摊子。 
正该□□部分，是这首歌特有的，那种从心底迸发出来，熔岩一样炽烈的情感。 
爱到淋漓尽致，爱到无路可退，爱到穷途末路爱到宇宙毁灭，一样矢志不渝的情感！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 
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穷途末路都要爱 
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土会掩埋思念不腐坏 
到绝路都要爱 
不天荒地老不痛快 
不怕热爱变火海 
爱到沸腾才精彩！ 

□□部分吴哲一个人的气势，竟可以压过刚刚那么多老A的嚎叫。 
声音，情感，节奏，动作，全场几百个大老粗老A们的血，竟然能为这么一首情歌沸腾起来。 

最后一句在高音处一收，全场的掌声立刻排山倒海，轰鸣如雷。这节目可谓俗雅相生，集恶俗搞笑和高雅艺术为一体，居然可以如此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叹为观止啊叹为观止，吴哲那小子真有才啊！”铁路拍着圆桌在袁朗耳边大叫不止。 
袁朗只是笑，目光还是遥遥的，从台上，跟到台下。 

而正被交口称赞的吴哲同学，对节目的一举成功倒没什么特殊感受——本来嘛，这根本就是意料中的事嘛。 
他所在意的收获的，从一开始他精心准备这个节目的目的，本来就并不在此。 
而他真正想要的效果，确实也达到了。 
如此如此高兴。说不清的一种雀跃欢欣。 

这个时候，他真的想感激天地万物，当然还有现在他面前举着酒杯微微笑着说“唱得真好，我听懂了”的那个人！ 
吴哲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嘎嘎大笑说队长怎么喝多了说醉话——“什么叫‘我听懂了’哇哈哈哈哈，原来队长听歌是这标准！”“醉了吧醉了吧，队长肯定醉得不轻！”——接过杯子仰头干到底，笑得眼前灯光都织成一片璀璨——袁朗就算是说醉话，那也是最清醒的醉话！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中国的酒桌是个奇特的地方。杯酒其上高潮迭起风云突变，奇诡云谲之势恰似中国千年历史之缩影。 
醉了的醒了，醒着的醉了，先醉的醒着，先醒的醉了。 

那天晚上是袁朗送吴哲回去的。后者从演完就被太多人围上来灌，袁朗挡也挡不了那么多，加上后来铁路也跑过来起哄，喝得吴哲最后整个人已经只会傻笑了。 
袁朗本来没打算牵个手弄得娘们唧唧地送个醉鬼回宿舍的，孰料另一位实在走得晃晃悠悠磕磕绊绊，脸上还恍恍惚惚的傻乐，走路也弯弯曲曲的，袁朗实在没辙，只好很绅士的，不，很幼儿园老师状的，握住吴哲手腕牵着走。 

俩大老爷们还一身军装，如果十指相扣胳膊晃呀晃呀地走在军营大道上，不用别人，袁朗就先把自己恶死。 
抓个手腕还在接受范围内……吧，袁朗挠挠头，抓个手腕嘛，很男人气的。 
回身看吴哲，这家伙还在笑，笑得恍惚又真挚，有点像许三多附体。 

五指环绕间，腕骨的触感，隐隐有脉搏的跳动。 
山里的夏季，夜晚有习习的风，满天星斗璀璨。 
袁朗的嘴角也扬起来，深吸一口夏天味道的空气，再狠狠地吐出去。 
原来没有烟也可以这样通体舒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袁朗想。 
日子好像忽然有了更多的期待。 

吴哲对那个晚上后来的事，记忆比较模糊。 
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笑，肯定笑得特傻，但停不下来。他也没想停，傻又怎样？纵情而歌，尽兴而醉，人生难得几回欢！ 
他知道最后是袁朗把他牵回去的。不长的一段路，两个人前前后后，磕磕绊绊，没说半个字。 
但吴哲很享受，笑得更真心。 
要得就是这种没有语言也达得到的默契！ 
夏夜。星光。身边的你。 
彼此相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吧。 
吴小哲同学在睡着前一秒还模模糊糊地笑。 


你怎么看待命运？ 
吴哲说，人生是没有穷尽的，也就无所谓归宿。 
他说这正是人生的美丽之处。 
这番言论当年许三多是没有真听懂，但这似懂非懂间的味道，仍然足以让他下泪。 

其实吴哲之前的命运体验，多数是书本堆里闭门造车的产物。一个人聪明敏锐过了头，就比较擅长从芝麻小事里体会出宇宙运行深邃之哲理……不过现在，吴哲是老A，是一个命令下来天南海北迁徙的老A，是随时准备枪林弹雨战场生存的老A——他终于知道，当你清晰地看到自己被命运牢牢地掌握着时，你反而，不会想去提到它！ 
这是为什么袁朗那么欣赏许三多的“只做当下”。 
袁朗的命运体验却大半来自生活，一次次最真实和残酷的，命运的嘴脸。 
而现在，轮到吴哲。 

八月二日早上八点，袁朗坐在铁路办公室里，拿着份文件半天不说话。 
铁路敲敲桌子，“嘿，早看完了吧，别装了。” 
袁朗放下文件，“这算怎么回事儿？我的人，说调就调，说借就借？” 
“又不是第一次！你那护犊子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铁路掏了根烟点上，又给袁朗一根，“知道你不放心，吴哲来了不久，出任务也没几次，但上面说得也是实际情况，那边缺技术兵，这次这什么行动又特别重要，得要个真顶事的。” 
“他要两个人也行啊！这边还能派个人护护他，这单枪匹马的，算怎么回事？” 
“你小子少胡说啊！”铁路差点被烟呛着，“那边一整个突击部队呢！还怕那帮人护不了一个吴哲？不就一个任务吗？出完了就回来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小气啊？” 
“这不因为是稀有物种嘛……而且又嫩。”袁朗还在那儿皱眉。 
“行了啊行了，”铁路大摇其头，“有什么好啰嗦的？老A！那就是共和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去跟吴哲说去！赶紧的！” 
“是！”袁朗也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脚跟一碰，干脆利落。 
说到底，他们还是巅峰之上，共和国最光荣的军人！ 

吴哲同样明白。 
他听完袁朗的说明，二话不说，军礼一敬，“是！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的语气缓下来，“吴哲，这次不比往常。和你协同的不是熟悉的部队，千万要一切小心。” 
“队长言重了，”吴哲笑，“都是兄弟部队，难道还怕他们欺负我不成？” 
“我是怕你欺负人家！”袁朗笑了下又严肃起来，“这次具体任务是什么我们也无权知道，只知道作战环境应该是亚热带原始丛林，你给我当心点，那一肚子理论别联系不上实践！” 
“是！队长放心！保证不给老A丢人！” 
“什么丢不丢人的，战场上……” 
“知道，战场上只有生死，没有老大！” 
袁朗看吴哲一眼笑了笑，手伸过去拍拍吴哲的肩膀，又狠狠地捏了下，“行啦，回去收拾收拾整理一下，明天一早，那边直升机来接。” 
“是！” 
吴哲走到门口，袁朗又在后面叫，“吴哲！” 
吴哲回身，袁朗笔直地站在桌前，眼睛看进吴哲的瞳孔最深处去，一字一句。 
“记住自己小心。” 
吴哲点头。 
“记住我说过什么话。” 
吴哲没吭声，“啪”地敬了个军礼，转身而去。 

其实袁朗对吴哲说过的各式各样的话何止千句万句，而此刻他要吴哲记住的，到底是哪句？ 
吴哲心里有个答案。 
他们是军人！是巅峰之上，国家的特种兵！ 
然后他们才是中校、少校，才是彼此的袁朗和吴哲！ 
那一抹军绿是一切的前提。 
所以吴哲能猜到袁朗在说什么。而后来证明，他的答案，非常正确。 


吴哲的任务一出半月。 
队里很多战友都见识过这种借调，也不知道吴哲该什么时候回来。 
期间他们也出了几次小任务，都不大。队里的变化除了成才的手越来越稳之外，大概是队长办公室的灯，亮得越来越久。 
齐桓觉得可能是锄头不在，队长缺帮手，就好心好意去问要不要帮忙。结果他就帮了一次还是大大的倒忙——弄死了袁朗的电脑。从此被袁朗严令隔绝在他电脑方圆一米以外。 

袁朗觉得自己心里有根线儿，一直晃晃悠悠吊着块石头。 
有生以来第一次惦念谁到这个地步。这里面有多重因素，首先，吴哲是他的兵，是他削成未久的小南瓜，可现在上的是陌生的战场，跟得是陌生的部队！然后，吴哲，也是这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所有强烈情绪——大笑，恼火，欣赏，感动，生气，激动，等等等等——的来源。 
是他心里……那么特殊的一个人。 
当然，相思啥的，打死袁朗他也说不出来。 

吴哲走了一个月以后，铁路把袁朗叫去了办公室。 
“袁朗，”铁路顿了又顿，最后还是抬起头来，快刀斩乱麻似的。“吴哲失踪了。” 
袁朗沉默了一秒，之后他的声音却很稳，“怎么回事。” 
“那边说，任务很艰苦，但是吴哲表现得非常出色，”铁路低了低头，“说是最后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他在的小组遭到伏击，中途失散了。” 
“你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昨天接到的电话。”铁路知道袁朗要说什么，赶紧说，“那边一直全力在找……已经十天了，没找到一点踪迹。那毕竟是原始丛林，到现在，恐怕……”铁路闭了闭眼，“他们也……非常抱歉。” 
“抱歉？！”袁朗猛一抬头，顿了下，克制住一声冷笑。“我去！我去把他找回来。” 
铁路一愣。“说什么呢！你理智点！” 
接着又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你难过，我也很难过。吴哲那么难得的一个人才……”铁路几分颓然地往椅子里一坐，“这种事情我们都不是没见过，可这孩子还这么年轻，太可惜……” 
“我去找。” 袁朗还是站着，没有第二句话。 
“袁朗！你脑子清醒一点！”铁路敲着桌子，声音惨然，“已经十天了，他身上很可能还有伤……那边部队全部是精锐，出了这种事，哪个可能不出全力去搜救？到现在还没踪迹，你用脑子想一想！”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袁朗站得是军姿，一字一顿，说得很稳。 

铁路使劲闭了闭眼，努力克制着自己，长吁一口气摇头，“你回去休息休息，冷静一下再来找我。” 
“我很冷静。”袁朗眼里坚定如山，“我去找他。” 
“袁朗！”铁路终于拍了桌子，“我不想在今天跟你争论这个问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谁心里不难受啊？！那边部队也是出了全力的！那一个个精壮汉子也是在原始森林里找了十天十夜的，为他一个人！现在是眼看着没希望了，才停的！你过去，叫怎么回事？！啊？！当面抽人家耳光？说人家不出力？不相信人家部队？你一个人，比得过人家一个大搜救队吗？啊？别拿自己太当回事了！” 
袁朗不动。过了几秒，他开口，“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在，就永远没有绝望可言。永远，不许绝望。” 
铁路抬头看袁朗的脸，他自己也有几分动容，手中的烟盒捏成一个扭曲的形状。“可是袁朗……” 
“我，他，都不绝望，”袁朗的声音很轻，但仍然坚定。“我去找他。” 
“可是袁朗……” 
“我去找他。” 
“袁朗。” 
“我去找。” 
“袁朗！！” 
“我去。” 

铁路终于还是败了。他太熟悉自己这个中队长，当一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人沉默下来或者只重复一句话的时候，代表他的决心，已是无人可改。 
铁路当然可以不理，但说到底他也是个护犊子保部下的人——袁朗是他带出来的，他最好的中队长！现在这个中队长站在他面前，矗立得像一座沉默的山。铁路在心里叹息，他当然也希望可以找回吴哲，像袁朗说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从这里派去一个人，从程序上从操作上从合理性上甚至从人情上，有多难？铁路摇了摇头，咬了咬牙，好吧，既然要做那就事不宜迟——为了吴哲，还有眼前这个挺立的大麻烦——哪怕这意味着他要费无数口舌，动无数心思，甚至得罪很多人！ 

“回你屋睡一觉，我打电话。”铁路不看袁朗，扯过话筒按着电话说。 
袁朗脚跟一磕，很正很正地敬一个军礼，退出去。 
出门前，铁路有点疲惫的声音在后面说，“袁朗，告诉我，任何一个兵你都会这么拼命么，在这种极端的条件下？” 
袁朗回身，看着铁路已经有点沧桑的面容，按着电话的姿势，眼神却忽然放得无比锐利，一透入心的那一种。 
袁朗心里一酸，他太清楚铁路是何等人物，那是A大队的头脑和灵魂所在，岂容糊弄！而他跟铁路又是何等情分，亦师亦友的上下级更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他又岂忍糊弄！ 
袁朗摇了摇头，很轻，但已足够给铁路答案。 
一瞬间，铁路的眼神了然又迅速黯然。 
他挥挥手说，“去吧。”声音里有更沉重的疲惫和沧桑。 

袁朗回屋逼自己睡着。他知道自己需要充沛的体力和精神。 
吴哲，不要绝望。不要。只要我还在。 
袁朗心里反复这样念着。 

铁路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电话，变换了多少语气，说了多少似是而非的理由。他所知道的是，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一架直升机终于降落在了老A的训练场上。 
袁朗全副武装站好，在直升机的轰鸣声里向他敬礼。 
铁路还礼，在他耳边迎着风吼，“给我小心点！别让我再搭上一个！” 
“是！” 
“有些帐，回来我再跟你算！” 
袁朗放下手，眼神里有坚定和决然，“我明白。” 
“去吧！找到赶紧给我回来！” 
“是！” 


从直升机上的飞行员到丛林外的部队大兵，人人黑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人给袁朗什么好脸色。 
很自然的事情。袁朗不是不明白铁路的难处，他甚至有点不敢想铁路是如何办成这一切的，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找到吴哲，才是他一切行动的指向。 
那边部队的领导看着这个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老A中队长，他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但实在不能苟同他的做法——这未免太过极端而一意孤行。而他最惊讶的，是铁路竟然会纵容并且促成了这一切，甚至不惜去找更上边的头头来打通关系。 
现在人来也来了，这一耳光的架势已经挥足，他又还能怎样？ 
长叹一声，“小伙子啊……那个，袁朗是吧？你来都来了，我也就不再劝了。你，要做一个心理准备。” 
袁朗敬了一个礼，“首长，我很感谢……只是，我答应过吴哲。” 
那人摇摇头，挥手止住，“这里你地形不熟，我派一个小分队跟你进去。” 
“不必了，我一个人就行。” 
“屁话！”领导一声喝，“一个丢了再赔一个！我不想后半生都被铁路追杀！” 

谁说的都没错，这确实已经是支非常精悍的部队，也确已出动全力搜寻。现在跟袁朗一起出动的小分队，各个也都是精兵，吴哲在他们部队显然混得人缘不错，这些兵虽然不怎么跟袁朗说话，但搜寻起来也实在是尽心尽力的——哪怕他们明知道这十几天里，一支又一支搜救队都已经快把这块地皮掀起来了。 
可是他们面前这个也很沉默的中校袁朗，从不信邪！ 

一头扎进这片林子的第四天，袁朗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悬崖！ 
很高的悬崖，两边峭壁尖石突起，下面是唰唰流淌的涧水。袁朗咬了咬牙，思考。身后的兵互看一眼，这几天相处下来，多少也知道了这个老A中队长的脾气，对他的坚持也多少生出了些感动和敬意。 
“袁中校，别。”一个兵开口，“你也看到了，掉到这下面……是不可能……” 
袁朗回头看看这群跟自己狂扫四天林子的士兵们，语气柔了。“我要下去。我知道你们一直尽心尽力都搜得差不多了。这大概是最后一个可能了吧。”忽然笑一下，“我替吴哲谢谢你们，真的。你们是他的好战友。” 
面前的士兵都沉默着，不动如山。 
“你们也太辛苦了，留两个人在这儿等我消息，其他人先回去休整吧。” 
这些兵都摇头。一个人开口，“要等一起等。” 
袁朗不再争，掏出一副登山钩，“我下去了。你们等我无线电联络。” 
这些兵的眉头都紧皱，想劝又知道不可能，最后憋着说，“您千万小心。”然后看着这个不信邪的中校，在尖石突起的峭壁上，一步一步，缓缓下降！ 
那一块块巨石很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袁朗的动作很迅速，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降到涧底。身上手上，被尖石粗砺划出了无数细碎的伤口。 
那些兵说得对，如果掉到这下面，绝无生还可能。可不知为什么，袁朗就是不肯放弃这最后一个可能的地点。 
也许他相信吴哲就是那个遥远渺茫的奇迹。也许他觉得哪怕找不到活人，能够抱一抱尸骨，也是好的！ 

其实袁朗什么也没有想。有时候想太多，没有用。 
他只是一步一步，拨开一丛丛的不知名植物，搜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看到附近的草木有暗暗的血迹时，心脏骤然狂跳！ 
吴哲，不要放弃，不许绝望！我不管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天，你，要给我一个奇迹！ 

当袁朗在一个浅浅的山洞找到吴哲的时候，吴哲居然还有点意识。 
袁朗扑过来扶起他的头叫，“吴哲！” 
而吴哲睁了睁眼看见袁朗，还有力气挤出一个笑脸，只说了一句话。 
“队长……我，一直没绝望……” 
那一瞬间，袁朗的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深深点头，“好样的！”迅速查了一下吴哲身上，还好，除了右肩有子弹擦过的伤口并且已被他自己包扎过以外，其它地方都是些小擦伤瘀伤。 
心放下来，“歇歇吧，没事了，我在这儿。”看着吴哲疲累已极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袁朗环视一下周围，看到了野果的核，取水的痕迹，甚至还有蛇的尸体。掐头去骨，显然是曾生食之。袁朗看一眼怀里的吴哲——他确实没有食言，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从头到尾，不曾绝望！ 

袁朗呼叫悬崖上的战士接应，准备背吴哲爬上去。上面的兵坚持下来帮忙接，看见袁朗和吴哲的时候，脸上都有愧色。 
袁朗顾不得这些，上去之后迅速联络了铁路，立刻把吴哲送回了老A基地那边的医院。自己也跟回去了，走之前没说什么，只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而这边的医院里，等待他的是铁路。 
吴哲躺的监护室外面，两个人默默无语。 
铁路看着这个让他伤透脑筋的兵，恨不得爱不得，长叹一声。“袁朗，你也三十出头了，该玩够了！” 
袁朗摇头，目光还停留在玻璃窗里的吴哲身上。 
“特种兵的生命并不长，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铁路扶了下头，“你不考虑，我也要替你考虑！” 
袁朗回过头来，“队长，谢谢你。” 
“队长”这个称呼，从袁朗还是小队长铁路还是中队长的时候就叫起，如今又听见，铁路心里有点百感交集。 
“你叫我一天队长，我就还要管你一天！”铁路一拳打过去，“给我惹多少麻烦！跟你说，我也不是永远在这个大队呆着，总参那边一直要我过去，我走了，我可不希望这个位子由你之外的任何人来坐！” 
“队长，那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袁朗笑了笑，又是一副痞塌塌的样子，“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凭本事，舍你其谁？——但论资历，你现在和其他那几个中队长还拉不开差距。”铁路审视着袁朗的眼睛，“上面要我报一个去联合国维和部队学习实践的人，为期三年。袁朗，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准备让你去。” 
袁朗的脸色变了又变，“队长，你派我去，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铁路下巴往玻璃窗里一侧，“你自己也很明白！本来没有这事，我也是要派你去的！现在有了这事，我就更派你不可！” 
“铁队……” 
“袁朗，本来我不该管你们的私事。但你是袁朗！他是吴哲！这是军队！”铁路摇摇头，“你自己都清楚，我也不再说。我能做的就到这儿，三年，你们各自都冷静一下！——之后如何，我不再管。” 
袁朗沉默下来。良久良久，抬了抬下巴，笑得有点凄然。 
铁路转身要走，“回去准备一下。上边催得很紧。随时可能要你出发。” 
“我等他醒。”袁朗看着里面的吴哲，淡淡地说。 
铁路看一眼吴哲，再看一眼袁朗，扭头走了。 

袁朗在医院陪了吴哲两天。医生说吴哲的昏睡并无大碍，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方法。 
于是袁朗就在床边等，等吴哲什么时候醒来。 
有些话在心里百转千回，绕万遍也不知如何出口。 

第三天的时候，吴哲醒了。醒来看见的就是袁朗的脸——还好，除了眼睛里血丝密布两腮有点下陷外没啥别的，倒没有胡子拉碴，而且一身军装，穿戴十分齐整。 
吴哲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袁朗也笑。两个人一时都有点不知说什么。 
吴哲抬了抬身子，袁朗要上去按他别起来，结果吴哲却不是要坐起来，他张了张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嗯？” 
袁朗于是笑了，伸手过去，抱住吴哲。 
很战友情的一个拥抱。吴哲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言语感受，都汇集在了这狠狠一抱中。狠狠地，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自己差点失去的一切，再也不放手。 
袁朗却抱得很轻，像是怕碰到吴哲身上的伤口一样，很轻很轻。他感受到吴哲的用力，心里忽然酸楚成一片。手伸过来慢慢揉吴哲的头发，把他的头轻轻拍在自己肩膀上。他一直抱的很轻，像抱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唯恐碰碎。 
有个瞬间，袁朗忽然觉得自己臂弯里，就是整个世界。 
——却又是他即将失去的，整个世界！ 

那个拥抱终于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有点要湿。都掩饰着，故意笑得开怀。 
“我把齐桓他们都给打回去了！我说你这病非得等我探完，他们才许来！”袁朗笑得很爽朗似的，“我那边还有事等着呢，一会儿等我走了，你就瞧着他们一个个过来慢慢骚扰你的吧！” 
“这都一个月多不见了，我还真想他们……那边部队对我挺不错，但我还是喜欢咱们老A。” 
“你那些战友对我可不好，一个个儿地给我脸子看，”袁朗削着苹果说，“不过一提起你来，倒都恨不能红眼圈。” 
“那自然！小生当然人见人爱！”吴哲接过苹果啃，“呵，这苹果怎么这么难吃！谁买的？” 
“你很想念的那群老A！”袁朗从吴哲手里抢过来三口啃完，“是够酸的！得了，我削梨去得了！”边说边捏了个梨开始上刀，“我说，你就想他们，不想我？” 
“想啊！最想你。”吴哲盯着袁朗手里的梨看，倒是坦白的很。 
袁朗竟然心脏停跳一拍，并且严重怀疑自己脸都红了，此时他很感激多年来日晒雨淋下不再细嫩的皮肤——这样就根本没人看得出来他脸红嘛。 
“给，吃梨。” 
吴哲接过来啃了一口，“哎哟，怎么比那苹果还酸！” 
袁朗又抢过来三口两口啃了，“算了！我把那西瓜宰了得了！” 
“哎……”吴哲倒忽然愣了，“你怎么把那梨都吃了，人家说梨不能两个人吃，那就叫‘分梨’了……” 
袁朗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转头看吴哲，刻意不去管自己心里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凄楚之意，只是笑，笑了又笑，“哪儿有这么迷信的啊吴哲？你可是光电硕士，搞科学的！吃个梨还讲究？” 

那天之后没多久，齐桓他们纷纷涌入。袁朗说还有工作要走，走前拍了拍吴哲的肩，让他好好养着，多歇几天，不住个十天不许出院。 
屋里一群老A们插科打诨，汇报近日趣事八卦，吴哲听得津津有味，也就没管袁朗的疯言疯语，放手让他回去了。 
袁朗在门口站了一站，就出去了。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吴哲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试图去回忆袁朗那天走出去的样子。 
但他想不起来。 
他对袁朗最后的记忆，只是到那一片嘈杂的喧嚣声里，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在他旁边声音不大地说，好好养着，多歇几天，不住个十天不许出院啊。 
很寻常的样子。脸都是模糊的。 
然后他转身，在吴哲不经意的余光里，消失在那一群老A后面。 
这是吴哲后来所能提取的全部。他不知道，袁朗走出屋门的时候有没有回顾，是否看见了他。甚至他那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 
走出去，离开他。 

吴哲也想不起来，他出院那天在铁路那儿报到，从他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做了什么反应。 
大概就是最真实的那一种。茫然。 
他没看见铁路公事公办的语气下面，眼神锐得吓人。 
“在此期间，三中队由我直接带队，具体事务由你和齐桓代为负责。” 
吴哲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刚从医院出来的那种白，没回过神。 
“听清楚了没有？” 
“是！！！”吴哲一机灵反应过来，掩饰什么似的大吼了一声，倒把铁路活活吓了一跳。 
兔崽子挑的小兔崽子！铁路心里哼哼。 

那一瞬间心里的感受，却清晰得想忘都忘不掉。 

脑子停转，有点听不懂似的。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先一步明白，正在沉沉地往下坠。空空的，坠下去。不知所归。 
一片茫茫。 

什么都没有来得及。 
他还没来得及向他显摆，那时他是怎么在四个武装穷寇的夹击下，英勇无比地打下山崖留了条命的。他也没有来得及跟他讲，他是怎么念叨着他说过的话，一直一直不肯绝望的。他也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在那苦苦挣扎的十五天里，他是怎样的，想念他。 

其实他并不是在等他，也并不是想让他来救，他只是单单纯纯地想他心里的袁朗。那个强大的，妖孽的，笑起来邪气丛生偏偏又一针见血的，他的队长。好像是那时他所有茫茫黑暗中的光明和温暖，是他不知从何而生的，所有的信念和支撑！ 
他没想到最后来的会是他。千里迢迢，困难重重，竟然是他，俯在他的身前，把他带回人间！ 

铁路和袁朗那一场争执和坚持，吴哲也听说了一言半语。以吴哲的聪明入微，怎会不明白这一切的艰难？可大队还是做了，他还是去了，他一天天地想着的不绝望，终于还是在许下誓言的那个人手里，实现了。 
吴哲有时候想，这样，是不是已经足够？！ 
吴哲从不抱怨命运。该来的，就要承受。他只是在这样的承受间，变得越来越成熟，沉稳，而沉默。——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飞扬跳跃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吴哲，那个叽叽呱呱笑话一讲一大车的话痨吴哲，确是走得越来越远了。 

除了铁路，队里大概没人知道这种变化是为什么。 
三中队大小人等却是觉得吴哲越来越强了。几分曾经的孩子气消褪殆尽，那一股子凌厉果敢，气势绝然的劲儿，竟是越来越有袁朗的范儿。尤其到下手削小南瓜的时候，这位兄台往队前背手一站，蛤蟆镜虽然免了，但那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谈笑间手段百出的架势，再加上经典的上下嘴皮子碰几碰、骂人不带脏字儿的绝损，齐桓他们看着都觉得冷气嗖嗖的，刺骨。 
可到了真相大逆转的那一刻，吴哲的话却能比谁说的都深刻入骨，语气诚恳而感染力极强。尤其转述当年袁朗转述的那位老军人的话时，虽然语境曲曲弯弯绕了点儿，但感情之恳切，意味之深重，不仅那帮正冒着烟的小南瓜们听得一个个五体投地就此服服帖帖，连旁边齐桓这样皮糙肉厚的老老老南瓜，联想起那位远在天边不知何处的队长，心里都免不了怆然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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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队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很佩服。 

齐桓跟铁路汇报三中队日常工作时，就曾毫不避嫌地大夸吴哲，说他是“日渐稳重，年纪轻轻的成长特快，现在可不像以前，也不老跟人聊大天儿了，也不跟人瞎讲笑话逗贫了，老是埋头工作一弄就特晚，特有责任心，大家都服”云云，没注意当时铁路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其实铁路之前对吴哲的关注，只限于他“长腿的电脑活动的雷达”那一方面，但现在因为袁朗的事——铁路虽然坚持自己的做法，可面对着这样的吴哲，也总免不了生出诸如“自己是做了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这样的自我怀疑来。 
他当然知道吴哲的能力吴哲的强，可是这样仿佛一夜之间被催化出的成长，却让铁路不能不有所忧心。 
这样的强者，太强了！铁路是懂得的，那些属于强者的寂寞与孤独——在看似无坚不摧的强大背后，却有浓重的孤寂、咬牙的骄傲、以及不允许自己流露任何脆弱的强撑起来的伪装——长久下去，是不行的！ 

铁路无计可施，只能在迎头到来的春节联欢会上，身先士卒地找上吴哲猛灌，又呼啸着后面跃跃欲试的南瓜兵们一拥而上车轮战，一副不灌倒你不罢休的架势——其实他也不过是希望，吴哲能在一醉之下，把一直以来绷得太紧的情绪，来个小小的爆发。 
哭一哭，笑一笑，借着酒醉，谁也不会在意。 

可吴哲还是太能撑了！他醉也醉得风度不倒，往桌上一撑一言不发，谁过来就跟谁喝，喝完了就等下一个，要不是眼神迷离了点，往那儿一坐谁也看不出来他都快被灌了一箱了。 
铁路看得大大扶额，他都撑不住了！抓着齐桓的肩膀叫，“给，给我把吴哲，灌，灌倒了！兔、兔崽子！” 
齐桓那脑子也早不清楚了，“头、头儿，那人我们制、制不了，得等队、队长！” 
“废话！我、我还不知道！”铁路一掌拍在桌上，“用你小子说！” 
“锄头最近不正常，”成才也晕着，话特别多，幸好口齿还算清楚，“这次联欢出节目，不知怎么的，死也不肯上台……” 
“队长走了，他也闹、闹不起来了似的……”徐睿把头搁在齐桓胳膊上，跟着嘟囔。 
“恁掐腊翘尘熟。”沉着的C3同学趴在桌上大着舌头说。 

其实成才是个懂酒的人，不是说他会喝，而是说他明白：这世上没有能喝的人，只有能撑的人。 
酒桌上，这确是一句真谛。 
吴哲就做了那个能撑的人，晕归晕，醉归醉，眼前摇晃着，却不允许自己放纵哪怕一丝情绪。 
他只是淡淡地笑着，来者不拒地喝着，别人拍过来他也拍过去，别人吆喝起来他也吆喝回去，把酒桌上那一套原封不动地发挥到极限。 
没有人知道，在他仰脖咕咚咕咚灌酒那一刻，在那个突然安静得只剩酒和自己的时刻，他是怎样在借那些急速冲下喉咙的液体拼命去堵，去堵心底即将决堤崩溃泛滥的情感！ 
他一直以为每逢佳节倍思亲只是文人酸溜溜的矫情。然而现在终于知道——当窗外的冰雪衬得屋子愈加暖意融融，身边洋溢欢歌笑语热闹沸腾，你独自心底一片冰凉，最想见的那个人不知何方时，是何等滋味！ 
他怎么敢纵情一醉，他怎么敢纵情一哭，一笑，一歌？他怎么知道一放之后，要如何去收？！ 

他只是克制着，节制着，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朦胧的视线里看见齐桓他们打闹成了一团。 
迷离的目光中看见铁路正对着他默然入定。 
断断续续的思路里，想起齐桓说过，灌队长灌得好，他会比谁都欢，整个联欢就数他欢，还能带得大家都欢。 
可惜啊，都没看到。 
不清不楚的脑海中，有上面那个舞台的很多碎片，站在上面看见的袁朗，总是隐隐带着强大气场的，万千人中也能一望而出的，气势卓然。 
看不到了，为什么还要再站上去，徒惹伤心？ 
不要想了。不去想了。别想了。 

筵席，享受还是折磨，终于也都是散场。 
吴哲跟着大部队，三三两两地互相乱拍着，踉踉跄跄，在残雪未净的路上，往回撤。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黑着，空气有点湿湿的，是雪的气味。 

喝了这么多，今晚，大概是能睡个安生觉了。吴哲模糊地想。 
没人知道，现在吴哲的睡德在向袁朗靠拢。轻得像兔子，永远睡不踏实睡不沉似的，动辄就醒。 
袁朗也许是天赋异禀，吴哲算是后天生成。最近，生成。 
没人知道，在无数个醒来的时刻，吴哲会用左手轻轻握上右手的手腕，覆盖住脉搏，再静静合眼。 
那个山里夏夜清风习习的夜晚。 
我手腕上，你手指的触感。 
如果这也算是一种抚慰。 
却是现在，我能拥有的全部。 


铁路对这个擅长咬牙死挺的强人硕士没了辙。就此撒手又不忍心，想了想决定曲线报国，给了吴哲一个肥差，把他扔出基地，去参加集团军的一个什么文件学习班。 
说是学习，其实也就是半疗养的性质，在陆军某疗养基地弄点文件精神一学十天，就是为了让各位干部学员们借机放松放松。 

可吴哲在陌生人堆里，也没找回来多少以前那种开朗又话痨到处交朋友的劲儿，大多数时候都是礼貌随和可带了距离感的，成年人的范儿。 
不过这课上着上着就遇见了熟人。本来二三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一大片军装听报告，那是谁也找不着谁的——可在疗养基地那小城的街道上一走对面，俩人都愣了一下。 
高城“嘿呦”一声，“这不是那谁，吴哲吗？你也学习来啦？” 
吴哲也笑了，“高副营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硕士就是行哈，到处都拽文，”高城是直肠子，几句寒暄一说胳膊就搭吴哲肩上了，“走走走，难得咱熟人碰见，找个地儿喝两盅去！” 

于是俩人进了街边一个小饭馆，档次不高，好在窗明几净。大下午的，正适合几杯啤酒，几碟小菜，讲一讲别来时光。 
高城先开口，“哎，我听说你那死老A队长，派出国学习实践去啦？” 
吴哲抿口酒，低头笑了下，“是啊。” 
“嘿，上次打他那一拳，我也没道个歉！”高城也没抬头，在那儿顺着自己的筷子尖方向，看盘子里的花生米。 
“没事，他说打得好，该让你打。”吴哲又喝了一口，跟那儿笑。 
“哎你别老跟那儿自己喝啊，”高城举了杯，“走一个呗。” 
吴哲也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痛快！”高城伸大拇指，“我我也就跟你说啊，你们那帮死老A，确实是好样的！” 
“那是！”吴哲又倒酒，“来，高副营长，为这句话，我敬你。” 
“吴吴哲，我跟你说，”高城一饮而尽，“你们那死老A队长，我佩服他！”摇摇头又晃晃脑袋，“我不是说这话的人，不过你那队长，虽说我几个最好的兵都折在他手里了，可我还得说，我佩服他！” 
“是，我也是。”吴哲的眼睛瞅着杯子，却已经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好像很久，没听人这样提过袁朗。一个甲种部队的副营长，就这么铺天盖地，热情洋溢，坦白直露地，夸奖着他那个妖孽队长。 

“上次演习完了，我跟他通过几个电话，都是公事也没聊太多。可我就觉得，”高城又是一杯酒下肚，“别看他阴，别看他损，别看他一肚子鬼花招，他那肚子里，是真有货啊！”高城叹息了声，“跟他的兵，真好好学，能学多少东西！” 

“是。”吴哲应。他的队长。又阴。又损。一肚子鬼花招。可是那么强大。强大到眼前这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将门虎子，也要叹一声佩服。 
他的队长。他的……袁朗。 

好像是突来的一种冲动，也好像不是，吴哲在两个人都沉默的时间里，透过贴了“工薪消费 物美价廉”大字的玻璃窗往外看了良久，突然开了口。 
“我很想他。” 
四个字说得声音很低，还有点模糊。不快，但很流利。 
脸还是半侧着看外面，窗外有一棵不粗不细的树，枝繁叶茂，岁月静好的样子。心猛然跳得那么空，那么凶，那么疼。 

就是这样，一旦说出了口，一旦卸下一直强撑着的伪装张嘴承认，心里那些长久遮掩住的情绪好像一下子泄了闸门，骤然间波涛滚滚，酸涩凄楚，一涌而上，强烈到吴哲咬了下唇“哐”地站起身来，不知道以怎样一种扭曲的笑脸对高城说，“高副营长，我得先走一步。”然后放下一张钞票，在高城“哎哎哎”无比诧异的叫声中，头也不回地奔逃出去。 
他是当惯了强者，现在更是在谁面前也不肯流露丁点脆弱，哪怕是这个同样强大的高城也不行！ 

一路奔回他的单人宿舍，甩了门趴到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里，粗着嗓子，哑声痛哭！ 

袁朗……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叫成“他的袁朗”的袁朗！ 
属于他们的时间到底有过多少？ 
多少？ 
只言片语，残歌断曲，一次携腕，半个拥抱！ 
半个，对，只有半个，我抱得那么紧，你却抱得那么轻，因为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你要离开，你知道你要放手，所以你不敢深拥，你怕你会留恋！ 
是不是？袁朗？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我怎样也不会就那么轻易松了手，放你悄悄走开，放那段记忆一团模糊，放我的回忆都回无可回！ 
袁朗…… 
你如今在哪儿，我甚至不敢去想。不敢去揣测，不敢去忖度，不敢去猜想。想了之后又怎样？那些担心已经深似海洋，却又空空落落，无处着力，沉沉下坠，永无止境！ 

哗哗的水声里，吴哲摸着脸上融成一片的冷水热泪，耳边隐隐的，好像有一个低低的声音。 
“吴哲。哭出来。没关系。” 
又一个飞扬一点的声音，不容置疑的指导。 
“给我记着，拿理智去堵，没用，好歹发作下，再建设。” 

对了，袁朗， 你说过的，得先疏导情绪，再做心理建设。 
那时你很清楚，手上真沾了血，我那些看上去的坚强，只是为了不崩溃。 

只是为了不崩溃。 

所以你知道吗，我在撑，死撑，狠狠地去当一个没有脆弱的强者。 
不去想。不肯让自己松下来。被铁路他们带着往死里灌酒都不肯露一点神伤。 
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一个决堤口，我就不知如何收场！ 

袁朗……吴哲猛抬一下头，对着镜子里自己那一脸水，忽然又笑，哑哑地笑，笑得很惨。 
——现在情绪倒是发泄了，可你告诉我，这个心理，要怎么建设？ 

——我要怎样才能说服自己，不去想你？ 
 
【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成才、队长、锄头、菜刀、徐睿……哦他写了三行名字，我就不念了，意思就是三中队的全体战友们，”成才在三中队的晚间例会上，边给大家念许三多写来的信边义务充当翻译。 
底下大家都在窃笑，但笑得很温暖。 
“大家都好吗？我很好。我很想你们。但我也很好。”成才边念边一头黑线。 

“我现在一直跟我二哥许二和做生意。二哥很聪明，生意做得很好，但他有时候也会跟顾客吹牛。我就跟他说，说假话没意义。二哥说我笨，就会做死功夫，说回头他搞个建筑队让我天天砌砖头去。我说砌砖头我干得来，当年我在五班，就修过条路。” 

成才的声音忽高忽低的，对劲的地方就高上去，不对劲的地方就低下来，憋笑。 
底下三中队各位老A就没那么克制了，徐睿早就捧着肚子东倒西歪。 

“成才哥说队长出国学习去了，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成才念着直擦汗，偷偷去瞟坐在底下笑的吴哲，心里大骂，三呆子，我不是说了队长要去三年！怎么连日子都不会数！ 

“……锄头还好吗？成才哥说锄头变……”成才及时刹住车，好大一滴冷汗掉下来，三呆子哪有你这么写信的，害死人啊！“……那个，变得更成熟勇敢了。咳，我欠队长、锄头和大家的钱，这次再还六百四十三块七，剩下的十九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块一，我一定会继续尽快还的……” 
三中队的债主们一个个都在摇头笑。三多啊三多，还是我们替你祈求天上掉个大钱包下来砸中你吧。 

“离开A大队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了。日子过得特别快。我每天还是按咱们以前的作息起床和睡觉，爹和二哥都说我神经病，但我就是改不过来……” 

原来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了么……吴哲坐在底下，微微笑着听三多拙拙的词儿从成才那张巧嘴里念出来，很具喜剧色彩。 
日子确实过得快啊。 

他们队长也走了一年有余了。 
铁路虽然名义上代管第三中队，但毕竟不可能真的放太多精力进来。所以在袁朗离开一年多以后，所谓“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和锻炼”，铁路正式任命了两个副队长，齐桓和吴哲。老资格南瓜齐桓自然没说的，但年纪轻轻、进队不久的吴哲能服众，靠得就是自己强大的实力和过人的表现了。 
此外，为了促进A大队的高科技武装建设，铁路还特别在A大队内组建了信息小组，并毫无悬念地把硕士吴哲扔去当组长。 
结果吴哲就更有得忙了——训练，带队出任务，挑拣南瓜，队内建设，大会小会，计划总结，样样少不了。 

一批又一批南瓜兵，最后总有那么几个，能站出来独当一面。 
铁路揉了揉眉间的皱纹，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而看着背对着自己，正站在一列士兵面前大声整队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吴哲，这份感慨又凭空添了几分苍凉的味道。 
这一位，成长得却是太快了！ 

我真是患得患失，操心又劳神……铁路在接到某尖兵团团长的电话后，这叹息更加剧了。 
——“我说，又借？又借？！老张，你们这倒是有完没完啊？而且干吗专盯一块骨头啃？——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用你说！诶，说好了啊，他这次去了，啥交流的交流过了，以后你可就没借口再过来要人了啊！——那行，下周一去你那报到。就这么着。”铁路很清楚上次袁朗的事多让人家下不来台——况且又不是没尽心尽力，现在既然开了口，正好趁机弥补一下友好关系。 

——于是就这么着，吴哲又被铁队耳提面命，作为亲善大使扔到上次借调他那部队去。 

这次却不是借去出任务，而是搞技术交流——集团军筹备着开个科技建设交流会，会议地点正定在了这尖兵团团部。团长老张同志觉得本团不能太过寒碜，下定决心要借此东风，好好地促进一下高科技武装建设。结果想来想去还是忘不掉上次吴哲那两下子，也不管面子啥的了，往上一通打报告又亲自给铁路打电话磨叽，终于算把大硕士又借调过来，培训培训本团的技术兵，鼓捣鼓捣仪器设备。总之俩字儿，促建。 
于是上次还是在深山老林，这次却是团部基地，那边的弟兄们又见到相处过一个月的吴哲同学，一个个内心十分喜悦激动，纷纷涌上前来捶来打去之，以表欢欣。 

要说吴哲干起本行来，也是挺不要命的那么一个工作狂。连着两星期带着团里的技术兵一通鼓捣，授人以鱼也授人以渔，折腾自己又折磨别人，把团长老张看得十分满意，天天围在吴哲那临时工作组边上转悠——挖角他是不敢想，但能借着用用也行啦。 

集团军的交流会规模不算太大，但级别很高。与会人员无论作报告的还是听报告的，一律是师团级的军官，甚至听说还有更厉害的精英团队也过来取经。老张的尖兵团占了举办的优势，就让吴哲带着他培训的技术兵们算成编外人员，通通混到后面去听。 
吴哲在底下狂记，边记边点头，还不忘顺带拿笔戳那些看起来听傻了的小技术兵们，“长见识吧？给我记啊！别发呆！” 

中午散了会，礼堂前乱哄哄的。这些军官们互相有些认识，有些不熟，有些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好久没见的在寒暄，不认识的互相介绍介绍，打招呼的打招呼，操场上边走边聊几句，递根儿烟一起抽两口，也就算认识了个朋友。就看见挺大一操场上，稀稀拉拉纠缠成一片一片的，谈笑风生。 

吴哲自带着他的技术兵们也走成一片，交流感想外加传道解惑。 

走着走着，不经意往右前方一看，看见那边一堆中国军队的正装常服中，偏夹着那么几个服装特异的人，穿着迷彩，式样还挺眼生。 

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这个红外传感技术吧……” 

“吴哲！我说怎么刚散会就找不着你小子了！属兔子的溜这么快？！过来！”张团大步冲过来揪住吴哲走，边走边唠叨，“小子，听你长辈一句话，今儿个这场合难得，好多人你都该认识认识，混个脸熟！有好处！等你活到我这岁数儿就明白了！——为你好！知道不？过来，我给你介绍！” 

吴哲苦着脸笑，被老头子掐着走，后面的小技术兵们还一队鸭子似的傻兮兮跟着，形成一团古怪的移动物体。 

“哎，刘队！你们还真回这儿开会来了！” 
被叫做刘队的那人笑眯眯的，穿的正是眼生的迷彩，看起来和张团是老熟人。“可不，这天涯海角的跑！我们是到处学习四面实践，连任务带考试，一个不落！现在国内军工也是上来了，学着学着倒学回家门口了。”说着大笑。 
张团把吴哲一推，“刘队，看看我们这小伙子，精神吧？光电硕士！我费了半天劲借调过来的，”说着介绍，“吴哲！这位是刘毅刘中校——”那刘中校笑眯眯的，回了吴哲的礼。“——人家现在可是在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军官学习班，那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你看看，这边这几位都是他们一起的……” 

吴哲整个人已经定住了。 

那个扔下身后正说着话的战友，突然转了身的人，是谁？ 

那个一下子和他对上了目光，一瞬也不再移开的人，是谁？ 

那个在正午的烈日下，突然咧开嘴，冲他划出一个同样如骄阳般笑脸的人，是谁？ 

是谁？！ 

世界忽然什么声音也没有。四周忽然成空。 


两拨儿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了，这可唱得是哪一出儿——就见两个人，呆着，立着，一个笑，另一个接着露了笑脸。然后好像都克制了下又没克制住，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一瞬，已经各自上前，紧紧相拥！ 

身体相迎的瞬间，竟然真的，有泪夺眶！ 

两个死老A，却在不是老A的地盘上，顶着非老A的身份，重逢！ 

这样一群似熟非熟的陌生人中间，一个转身，一次对视，以及一个仍然看来很战友情的拥抱。 

袁朗抱得很紧很紧，吴哲开始没怎么使劲，一瞬之后察觉到袁朗的力道，便也狠狠地，狠狠地收紧双臂。角力一样。拍拍捶捶。打架似的汹涌。 

多久了？从那最后那一次相拥到现在，到底有多久？吴哲根本想不起来——在你一直的强撑里，难道不是早忘了时光几何！ 

“一年半了吧，吴哲。”袁朗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还带一点笑意，“真是想不到。” 

正午烈日，骄阳似火，明晃晃的花了人眼。 


周围的人讶然一瞬后也就微笑，只差在边上鼓个掌了——猜也猜得到，想必是原来的战友久别重逢……只有团长老张，在狐疑地瞅了这个迷彩精英半天后，突然跳起脚来，“袁、袁朗！是你小子！袁朗！” 

袁朗和吴哲猛地听见这一声，都喷了笑，放开手，袁朗朝当年丛林里的领导敬礼，“首长，好久不见。” 

张团看见这二位并排站着，一年多前的惨痛记忆全冒上来了，捂着胸口说，“我怎么就没认出你来，这俩死老A！又凑我地盘上来了！”回头看两拨人都看他，“唉你们不知道，这俩是该庆贺下——你们是没看见当时，一个掉老林子里了，一个飞了大半个中国过来救。好家伙！还凶得什么玩意儿似的……” 

“这可冤枉，我哪儿凶了？” 
“没凶？没凶跟你去扫林子那堆精兵，回来一个个都红眼兔子似的？” 
袁朗也不分辨，跟那儿笑，坏了吧唧的样子一点儿没改。 

“行了行了，叙你们的吧，”张团瞪完袁朗，一挥手，拨拉那些还团在吴哲身后的技术兵，“走了走了，发什么愣呢！” 
“……也叙不了啦，”袁朗不看吴哲，甩甩胳膊，把头往晾在一边看戏好久的刘毅刘中校那儿一点，“我们行程紧，直升机在后场等着呢。” 

张团看一眼边上好像云淡风轻的吴哲，以一种老头子的世故和精明体会到人世茫茫的感慨，于是模模糊糊，状似随意地问，“又去哪儿啊这是？” 
袁朗只是笑，也不答，却揽过吴哲的肩来拍上几拍，“首长，我们这位技术精英，唱歌也呱呱叫，回头让他在你们这儿亮亮嗓子，什么‘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袁朗随口哼哼，全然无调，听着倒跟在说某种音不正的诡异方言似的，形象大毁，吴哲一下子就喷了。 

心里倒忽然定定地，顿了下。 

那边几位迷彩精英也喷了，笑眯眯的刘毅上来抓袁朗，“幸亏开新年派对的时候你没唱歌，不然中国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呵，这联合国军的学习班也搞联欢啊？你演了啥？”老头子的好奇心一般更重。 
“中国功夫！” 
“你会？” 
“他打了军体拳第一套。”刘毅代答。 


吴哲是有文化，可从来没当过文学青年。不过此时，当他看着袁朗放开他的肩，走出几步去回头挥下手，露个笑脸，再转过头大步消失在转弯处时，倒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可那家伙还是完完整整的，会说会笑的，坏了吧唧的。 
——而有些东西，他，他们，也都还相信着。 

吴哲大步追上小技术兵的鸭子队，“同志们！晚上回去开学习心得报告会！有迟到早退发言愚蠢者，操场五十圈！” 

【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天堂】 

其实铁路是隐藏在A大队里道行最深的一只老狐狸，气场正直但心思深沉的老狐狸。多年来借着演习开会采摘南瓜种种活动，铁路在军中着实有一层颇为深厚复杂的关系网。于是关于“手下爱狐”袁朗同志的消息动向，只要他没冲出地球，那就多多少少还是能掌握些。 

转眼他们这军官精英学习班，已经进入第三年。第三年的项目主要是实践，这些军官精英们，被派进联合国维和组织参与国的各个尖端部队，协同、指导、以及实战。选派的地方是随机的，袁朗的运气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反正他偏巧，分在了中国。 

可是事情却变得有点复杂。袁朗这次分在的尖端部队K师师长赵望国大校，和铁路正是旧识。在铁路一个电话过去刺探消息之时，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袁朗这小子的激赏之情，言语之中大有要在他学成毕业之后将其揽入麾下之势。 

铁路半开玩笑地点他，“我说老赵啊，我叫你一声首长！你可别打我人的主意啊！他将来可是要接我班儿的！” 
赵望国在那边大笑，“你还真就说对了！我打的就是他的主意！铁路啊，有宝贝别老藏着掖着，你也替你的人想想，在我这儿，他将来的路不是更宽！” 
铁路于是有点沉默，这点上，这位大校说得没错——K师比A大队，的确更近云端。 
前途。连史今那样一个班长都说过，穿上了这身军装，不代表不明白什么叫一个人的前途。 
铁路开始有些犹豫。 


没几个星期，齐桓和吴哲带队出任务。边境，结构缜密的跨国犯罪组织，也是毒品交易、人口买卖的重要渠道和荫庇。这次行动是两国合作，中方参与的既有特种兵部队，也有边境特警，甚至政府特工。 

临行前铁路讲话，然后齐桓吼了几嗓子，站得精神抖擞的老A们跟着吼了几嗓子，轮到吴哲，他却站在英姿勃发的队列前，笑了笑，颇有几分温和地说，“边境风光无限，大家抽空欣赏就好，不要当成终老之地。” 
把队列里的兵们听得直想笑。 

齐桓在直升机上看一眼闭目养神的吴哲，凑过耳边说，“你也搞外松内紧这一套，别说，学队长学得还真像。” 
吴哲扯了扯嘴角，也不睁眼，“菜刀，这次任务你也知道——小心点。” 
齐桓脸抽了一下，一肘子撞过去，“你小子也是！” 

那次任务如他们所知，重大而艰难，进展也并不顺利。一个大型跨国犯罪团伙，拥有的军火、情报、人员，档次都不在政府一方之下。吴哲他们在边境一呆就是一个月。 
月末的时候，双方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火，犯罪团伙损失不小，局面也终于打开了一个缺口。但与此同时，政府方面也有好几位特警壮烈牺牲。老A这边也牺牲了一名战士，同时尚有两人，下落不明。 
齐桓抚着头上的绷带，牙关紧咬——那两人中，却有吴哲！可这个时候任务当头情况紧张，对两人的大规模营救、搜寻都不再现实，他们只能一切以任务为先，暂时放手！ 
齐桓只能紧握拳头告诉自己，也告诉他面前，这些一个多月来烟火熏面，如今又一个个沉着脸默立的老A们——要相信，相信他们，相信最渺茫的那一丝希望，带着相信咬紧牙关，迅速解决战斗，然后……他们才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说起来容易——那个尝到苦头的组织现在更像是种狡猾的兽，深藏于某个洞穴，伺机而动。然而正在整个行动陷入令人沮丧的胶着之际，某个朦胧的清晨，局势，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天，老A和特警们长驱直入，在对方的负隅顽抗下，却只用了三天时间，彻底捣毁了这个为祸多年的犯罪团伙！ 

这三天，是用什么换来的？这一切的变化，是用什么换来的？！ 

齐桓正看着这一切变化的来源。 
病床上一张严重失血后苍白憔悴的脸，肋骨骨折，臂骨骨折，全身上下的灼伤瘀伤鞭伤难以计数，然而在鬼门关连逛几天后，这个人的身体却在顽强地恢复。尽管仍然高烧不退，尽管仍然昏迷不醒——但却是死不认输地挺着，挺下来！ 
正像四天前，这个人被特警在那条湍急的河流下游发现——这个显然拼了一死，凭几截已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断木，从激流中逃出生天，送出扭转了整个局面的情报的，老A的副中队长！ 

吴哲陷落敌方，整整两周。没人知道漫长的时间里这个略显瘦削的特种兵，是怎么抗住了这重重折磨，更没人能想象得到，他最后是怎么反将一军，成功取得宝贵情报逃出生天的——情报特工对着这张生死之间带回来的资料磁盘，真假的鉴定突然变成一件无比残酷的事，然而偏偏，刻不容缓！ 

齐桓几乎是咬碎牙说了四个字，“他是吴哲！” 
那几个人并不吭声。齐桓不知道要怎样，只能言辞混乱万分激动，“我搭上我的命——吴哲！不会！我可以上军事法庭！” 
特工的领导一拍桌子，“如果真是那边的套儿，你以为这里谁逃得过军事法庭！” 
停了一秒，却也一咬牙。 
“按上面的资料，部署兵力！” 

于是，三天，三天的势如破竹——对方显然并不知道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俘虏，竟然窃取了他们的资料，他们显然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家伙的失踪，竟然就是他们覆亡的决定因素！ 

吴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老A基地。齐桓在床边坐得笔挺，看见吴哲醒，眼睛一亮，立刻按铃叫医生。吴哲张了张嘴，说得很艰难，“对不起……没能把张世强带回来……” 
张世强。那个跟吴哲一起失踪却再也没能回来的，削成不久的小南瓜，壮烈牺牲的老A！ 
齐桓一个邦邦硬的汉子，此时再也忍不住，唰地红了眼眶，却又掩饰似的“哐”地起立，站了一个笔直的军姿，“吴哲！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已经……”到底还是没盖下去，语句哽咽而断。 

吴哲咧了咧干裂的唇，挂了吊瓶的手伸过去想要拉齐桓，“我没事。” 

但铁路显然不这么认为。这位上校一方面“一天一电话三天一考察”，为了吴哲同学身体的康复而把整个医院整得死去活来，另一方面则抛弃了原来的心理小组，专门借调了权威的军方心理干预医师来，郑重把吴哲的心理健康交托。 
铁路知道这种事跟吴哲装是没用的，于是索性提前把招呼打好——吴哲听说要对他进行心理治疗，沉默了一下，也没说别的，“我会尽力配合。”——心里知道这些天来晚上的那些恶梦或不眠，是逃不掉铁路遍布医院的眼线护士的。 

吴哲确实很配合，并不抗拒，该说什么都说——陷落期间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没能保护部下的痛心，疼痛到极点的麻木，漫漫无尽头折磨的黑夜，直面死亡时瞬间的恐惧，最后鱼死网破、存了必死之心的一挣——不遮掩，不粉饰，并不讳言所有的苦痛和曾经一闪而过的软弱，根本用不着心理医生那些细节中窥见问题，再引蛇出洞之类的本事……于是这位卓越的心理干预专家黎涛，多少有了些“无用武之地”的感慨，以及，些许惊讶。 

他并不需要心理建设。他自己就可以把自己建设得很好。他并没有被那些黑暗纠缠住不得解脱，也没有就此不敢回首消极逃避，他理性、擅于分析、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当时情势下的最优选择，也很清楚人性中必然有无可逃避的脆弱恐惧不必苛责。 
他是真正热爱生命并且勇往直前的那种人。 

心理医师能讲的，他自己本就明白。 

这确是一个强者。黎涛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可头脑的清醒，理智的力量，并不能抵消吴哲一夜一夜的不眠，噩梦，抑或动辄就醒的不安全感。 
吴哲并不掩饰这些症状，但他的坦诚，也并不代表治愈。 
黎涛非常明白，对吴哲，他能做的有限。 

于是他去找了铁路。这位同样操心劳神的大队长见他上门，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恢复得怎么样了？” 
黎涛沉吟了下，“他很配合，也很清醒和理智。心理干预对他能做的有限，我们该说的，他都明白。” 
铁路像是早已料到却又心有不甘的样子，不语。 

“他需要的并不是这些疏导和建设。”黎涛坐下来，看铁路，“我感觉——这孩子是不是一直以来，弦绷得太紧了？” 
见铁路不吭声，接着说，“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少校军衔，高智商高学历，还是个老A，老A的副中队长！——才二十七岁不到！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铁路的表情有点复杂。 

“——问题就在于，他一直以来只依靠自己，已经撑得太疲惫了。站得太累，该找个人靠一靠。”黎涛笑了笑，看铁路，“家人朋友的支持和安慰，跟心理医生的作用是很不一样的。在国外，这是很重要的一种心理疗法——吴哲有没有家人，或者亲近的好朋友，是他愿意依赖的？可以无所顾忌地展示一下脆弱的？能说说自己的痛苦的？” 

黎涛大概是不能理解的——为什么面前铁路的表情会变得这样凝重而纠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紧抿。而最后，像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一般，深吸了口气，重重地说了句，“有。” 

“放吴哲一段时间假，让他跟那人相处一阵儿，多聊聊，就能好很多。” 

“好。我来办。”铁路慢慢点了下头，很沉重，却又承诺一样，很郑重。 


“大校，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铁路是站着打得这个电话，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地画着圈。 
那边的赵望国大校听完，默然了一会儿，“你这电话打得巧。” 
长吐一口气，“早几天，我还真给你交不出人来。”又沉默几秒，“也好，让他跟着一块儿歇歇，也刚从医院出来。” 


陆军疗养院常常建在海滨小城。仲春时节，没有多少游人，只有一片海，安静地在窗外波涛滚滚。 

袁朗提个包进来的时候，吴哲是傍晚窗前的一个背影，右手夹着一根烟。 
那支烟在安静地燃烧，烟灰长长的一大截，并没有吸过的样子。只是一缕白烟，袅袅地盘旋上升。 

袁朗收住脚步，一时没有出声，静立在门边。 
吴哲却好像觉得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见门边的袁朗，顿了一秒，一笑，“来啦。” 
波澜不惊似的，见了老熟人的样子。 

袁朗做戏一样，上上下下动作幅度很大地打量吴哲，笑得还是很张扬的模样。“瘦了吧吴哲？我赌你现在也就一百二十斤，可以拉出去当骨头卖了！” 
吴哲笑，逆光的身影在窗前犹显瘦削，往袁朗那儿扬了扬下巴，“好意思说我？” 
袁朗跟舞台上演戏似的，装模作样捏捏自己的上臂，“总比你强！” 

嘴上开着玩笑，心头却止不住，涌上一种莫大的怆然。 

两年多了，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吴哲。 
有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年轻的容颜，还是那样平常心的笑，笑容里却好像藏了太多东西，并不是种单纯的表情。 

眼神不是过去那种明澈。多了沉着，多了安静，一闪而过间，甚至有暗夜里刀锋一样的锐利。 

背脊挺得很直，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直入蓝天的味道。反而像是扛着什么的那种挺直，肩头沉沉的，都是重量。 

袁朗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刻这样深刻地认识到，吴哲，这个曾经被齐桓说成是娘们唧唧的南瓜，这个体能一直不算拔尖的军队里的书生——如今，却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队长！ 
——A大队第三中队的副队长，他的副队长！ 

袁朗心底有一点激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言的悯然和心痛。 
不协调感？ 
说到底他才不过二十七岁。 
——可却有了浓重到不能忽视的，这个年纪并不该有的沧桑！ 

这并不是一个意兴风发、激情飞扬的年轻队副，却是一个沉着隐忍，担起所有责任和生命，不肯露一丝破绽的指挥官！ 
哪怕他还这样年轻，哪怕他为此独自咬牙强撑！ 

袁朗收起他的笑，走过去站到吴哲身边，捏过他手里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的烟，在自己嘴里吐出一大团白雾。 
“别浪费，”看吴哲看他，袁朗叼着烟头，往窗外看。 
“铁头让你到这儿来面朝大海，春天开花儿什么的？” 
吴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没忍住，一拳打过去，“不会念诗就别念啊！” 
袁朗看着吴哲的笑，也没忍住，抬手抚上他的脑袋，摸一摸，“伤好了？” 
“嗯，”吴哲点点头，“差不多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这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可是谁也不提。 
就好像真在休假一样，袁朗踢了踢自己的包，“先放你这儿啊！饿死了，走，吃饭去吃饭去！” 

军队疗养院里餐厅的菜，那叫一个量大实惠，味重油厚，物美价……那已经不是廉的问题了，对吴哲袁朗这样被派来休整疗养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免费。 
可是袁朗凶巴巴的，不许吴哲叫所有油水十足的肉菜。慑于“前队长”以及“不在岗的现任队长”这双重身份积威的压力，吴哲只好可怜兮兮地在皮蛋瘦肉粥里找肉吃。 
不过袁朗自己也没吃什么油水重的菜就是了，一直在吴哲不满的目光下陪着他喝粥——还是蔬菜粥。 
吴哲忍不住出言嘲笑，“真是人世变幻，这年头老灰狼都好装小兔子。”袁朗二话不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伸手扫走了吴哲筷子上夹的肉扔进自己嘴里大嚼，然后坏笑着看后者大叫，“我挖了一分钟才挖到的！烂人！” 
袁朗成心，“嘿嘿。” 
于是这饭吃得很是风生水起——久别重逢的两位同志不叙别话，偏在物质极其丰富的情况下使出浑身解数狂抢对方碗中之物，连斗嘴带动手，间或一方拍桌子大吼另一方抚掌大笑，刺激得很。 

等到闹够了，饭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晚了。 
袁朗伸个懒腰，“走吧？回屋洗洗睡了。” 
“这才八点半！”吴哲一脸的不可思议。 
“早睡早起身体好！” 
吴哲跟在一摇一摆的袁朗后面走，嘟囔，“这话你也有资格说？” 

回了屋，袁朗提了自己的包，“我屋子在隔壁，把包放下过来。”顿了一下，“晚上，我过这边来吧。” 
吴哲有点茫然，“噢。” 
“要睡不着，咱就聊聊。”袁朗回头看一眼吴哲，开门出去。 

吴哲和袁朗的屋子是隔壁，都是单人间，足够宽的大床，软软的沙发，独立卫浴，空调电视，一应俱全，条件很是不错。 
袁朗说要过来，还真就从自己屋里卷了被子夹过来，问，“习惯哪边儿？” 
于是就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盘踞在床的两端。 
袁朗看吴哲盖了被子躺下，起身把灯关了，“早点睡。” 
自己也卷进被子里，仰面躺下。 

然后漫漫的黑夜里，很长时间只听得到窗外的海浪，哗—哗哗——。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朗在黑暗中开口，“还没睡着？” 
吴哲说，“嗯。” 

然后他听见袁朗叹了声，却把手臂伸过来去揽他的肩，不理会他的抗拒，加大力道把他整个儿揽进他的怀里。 
把他的头轻拍在他的肩窝，按住，低下头来凑在他耳边，轻轻地叫，“吴哲。” 
吴哲。 

吴哲。 

很久以前就知道那个人的眼睛，直视的时候像催眠师一样厉害。 
原来他的声音也是。 
清冷冥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有一种，类似宗教的力量。 
满含了各种复杂情绪，汇成一句叹息一样的，他的名字。 
                                                           
吴哲把脸深埋。他的味道，他的温暖，他的怀抱……如此真切地，牢牢地，覆盖着。 
袁朗…………袁朗。 
牢靠的臂弯，熟悉的气息，耳边满含了怜惜与无奈的声音。 
吴哲觉得自己忽然撑不住了。 
——像他多久以来的漂泊，一下找到了全部的归依！ 
泪就这么刷的一下，流了满脸。 

好像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好像憋了太久的压抑，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哭得无声，却直摧心肝一般深重，哭得身体都在颤抖。 
袁朗拍着，搂着，把他最大限度地放进自己的怀抱，揉着他的头发，抚着他的后背，唇轻轻贴上他的面颊，轻喃，“没事啊。乖。” 
袁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吴哲也不知道。他只是在这样弥漫的声音里得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以及归属感。 
“有我在。我在呢。乖。我在。” 

慢慢地，袁朗感觉自己怀里的身体停止了颤抖，衣服上的湿痕也在慢慢变干。不知道多久以后，呼吸开始停匀下来，慢慢地，变得绵长。 
吴哲。 
袁朗轻拍的手也慢慢停下来，借了一点点月光，看怀里沉沉睡去的吴哲。穿着背心，可是掩不去后背肩头横纵狰狞的一道道伤痕。脸被月光一照，有种无知无觉无辜的沧桑，脸的边缘，还看得见细细软软的绒毛。 
很令人心痛的样子。 
吴哲啊吴哲。 
袁朗轻轻地搂着，把被子盖到那边压好，心里咀嚼一样掰开揉碎，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醒在袁朗肩头的吴哲同学，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 
袁朗却浑然不觉似的，吴哲睁眼微微一动，他立刻就醒了，打了硕大一个哈欠，“嗷呜”，转头问吴哲，“睡得好吗？” 
吴哲没胆告诉他这是他两年多以来睡得最沉最好的一次，只含糊着说，“好……好。” 
袁朗奸笑，“我睡得也不错，怪不得现在都流行买抱枕，这就是舒服啊！” 
吴哲忍了忍没忍住，一脚踢过去——可怕的袁朗，在被子里竟然还能躲开。 

连着几天，袁朗都是白天把被子放回自己那儿，晚上再抱过来，陪睡。 
白天嘻嘻哈哈的，没事人一样乱闹，黑暗的夜色里却特别温柔……吴哲想，真是妖孽啊，可以百变的。 

“吴哲，吴哲。” 
吴哲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还带点迷蒙看着上方袁朗的脸。后者轻拍着他的脸叫他，一伸手把床头的灯打开。 
温暖的黄色光芒立刻温柔地笼罩下来。 
吴哲清醒过来，由着袁朗把自己揽进他怀里。他有时是会做做恶梦——但他一直觉得奇怪，自己应该是也没叫也没翻身的啊，应该就是表面很平静地做个恶梦而已啊，为什么总能被袁朗发现，再被他叫起来？ 
安静了一会儿，汗慢慢凉下去了，吴哲爬起来，“我去冲个澡。” 
“嗯。”袁朗点点头，翻了个身接着睡。 
脸上的纹路松下来，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吴哲有点克制不住的心酸。他知道袁朗睡觉轻，可没料到他能轻到这个地步，身边的人做个恶梦也能觉察。这几天想来是睡睡醒醒，没有一个踏实觉。 
那种睡了醒醒了睡，间间断断的滋味，他也很清楚——可奇怪的是，在袁朗旁边，虽然还带着这次出事的后遗症有时睡不着有时做恶梦，但却能睡得沉，像两年半前那样有深深的梦乡，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 
真是奇了怪了。吴小哲同学湿漉漉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脑子还想着这事，心不在焉，没留神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惨叫。 
立刻有袁朗的声音，“怎么啦？” 
“没事没事……”吴哲苦笑着站起来，丢死人了，还特种兵呢……伸手去够浴巾，嘟囔着，一走神，又是“哐”一声，“啊！” 

袁朗“砰”把门打开，瞟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身为你的队长，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啊……” 
“你可以说，操场五十圈。”吴哲也对自己哭笑不得，裹了浴巾往起站。脚下还真滑，危危险险的，袁朗忍不住上去扶，“看着点儿！” 

这么一扶可好，吴哲上半身还是裸着的，全是水，头上也滴滴答答的，袁朗身上的短袖T恤一块一块的，也湿了。 
吴哲看着说，“换一件吧，我这儿有。”出去到衣柜里拿了一件递过来。 
袁朗哼哼了一声，不动，跟不想换似的，吴哲见状上去拉，“发什么愣啊，换啊。”一拉就发现不对，把他整个T恤往上一撩，白色的纱布就赫然在目。 

吴哲愣在当场，袁朗倒是扯过衣服三下两下换好，拍拍胸口又拎吴哲，“好了好了，走走走，接着睡去。” 
“怎、怎么弄的？” 
“没事，都好啦。” 
“好什么好！纱布还没拆呢！什么伤？” 
袁朗看瞒不过去，“就一枪伤……” 
吴哲咬牙把袁朗按住，撩开他衣服看——伤口的位置在胸口，离心脏要多近有多近——吴哲之所以知道并不是一枪穿心，完全是凭看这家伙现在还活着！ 
“你！……”吴哲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蹦出一个感叹词，“靠！” 

袁朗笑，把吴哲拉下来躺着，“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别又骂人。” 
怪不得那边肯把他放出来，吴哲咬牙，他还奇怪铁头怎么神通广大到这地步，当时摇晃着说，“吴哲啊，袁朗他们正好有假期，我让他过去陪你聊聊。”吴哲其实心知肚明让袁朗过去干吗，以为“假期”云云不过是托词，闹半天却是这么回事！ 
袁朗拍吴哲，“接着睡，啊，睡不着叫我，咱聊天。” 
吴哲把袁朗的手打一边去，噌地跳起来——什么睡不着，什么恶梦，什么黑暗不黑暗的，什么被囚不被囚虐打不虐打的，通通滚！嗖嗖地扔在九霄云外。“给我看看！你那纱布湿了没！？现在还吃不吃药？伤口长好了吗？炎都消了？发烧吗？头疼吗？” 

袁朗低低地笑出声来，把吴哲拽进自己怀里，后者还在那里一腔怒火地喋喋不休，“干吗不早说？你还折腾什么折腾？晚上不好好睡觉别人做个梦你醒什么醒？以后你再这样我还就不睡了我告诉你！你哪辈子才学得会自己爱惜自己！转生成蛤蟆那天！？” 
袁朗笑意更深了，用自己的嘴堵上那两片上下飞舞的唇，然后听世界，就此安静。 

窗外有很好的月色，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片银白。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那晚如水似缎的月光，成了很多事情的见证。 

吴哲曾经在袁朗的怀里问他，在那颗子弹面前，真正生死一瞬的时候，想过什么。 

黑暗中袁朗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想了很多啊，糟糕我还没玩够呢啦，永别了红烧排骨啦，铁头咱俩的赌我输了啦，许三多你还欠我钱啦，我闭了眼吴哲那家伙可找谁斗嘴去啦，回头搞不好会来鞭尸把我挫骨扬灰啦……” 
吴哲一声怒喝，“好好说！” 
袁朗翻了翻身，把吴哲搂得更紧点，下巴的胡茬扎着他的额头，压了压被子，“那时我想啊，吴哲，你TM可要给我好好活下去，活个两人份，把我那份幸福也活出来才算。”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像在听外面一波一荡的波涛声。 
哗——哗—，像是最汹涌，也像是最平静。 

半晌，吴哲说，“真的？” 
袁朗大笑，“子弹什么速度你还不知道？！我要有工夫想这个，早TM躲开了！” 
没等吴哲咬牙踢他，又开口，却是安安静静的语气。 
“是早就想好的。” 
长久以来想过的。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吴哲从袁朗的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在夜色里看他的脸。 
然后抬手慢慢抚上袁朗的眉骨，往下移，一点一点滑到脸颊上，好像要勾勒出他的轮廓。 
袁朗闭着眼，任吴哲的指尖在脸上游走，然后感觉到他的唇缓缓贴上来。 
虔诚的，有力的，柔软而富弹性的，他所爱的人的，吻。 

袁朗也曾经在那个晚上，一道一道地抚着吴哲身上横纵交错的伤痕，掩不住心疼和痛惜地问，那时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这曾是个无人敢问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吴哲的强者姿态，谁都觉得没资格对他表示怜惜。 
但袁朗毕竟是袁朗，吴哲的袁朗，唯一那一个，他愿意无所顾忌地分享脆弱的人。 

吴哲趴在他胸口，闻言想了想，“说真的？” 
“嘿，难道我特意问你假的？” 
吴哲笑笑，却顿了顿没出声。袁朗也不催，手还在吴哲的伤痕上，慢慢地抚下来。 
“也没什么，”后者开口，还故意打了个哈欠，“我知道自己绝不会放弃。” 
话说得挺平淡，轻描淡写的意思。 

可是袁朗的手指停下来，许久后吴哲听见他胸膛里闷闷的、带着蜂鸣嗡嗡的一声“嗯”。 

他知道吴哲在说什么，以及这句话背后，究竟有怎样的分量。 
——为什么没有想过放弃？因为有太多不能放手的东西，所以守住每一丝希望，哪怕去创造奇迹！ 

“其实我那时也特傻，”吴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不知道最后要行动的时候我想起啥——那时忽然就觉着，对我来说最大的奇迹，还不是凭这几截破木头逃出生天，而是吧……” 
语气一顿，不知怎么截住了话头。袁朗等了会儿不见出声，拍拍他，“而是什么？不带话说一半儿撂下就跑的啊。” 
“而是，”吴哲的声音听起来幽幽的，“而是再醒来的时候，能像上次一样，看见你的脸。” 

几秒的沉默。 
吴哲话刚出口就在后悔。 
其实是两个人都清楚的。三年来最深最重的伤，是什么。 
可是所有的苦，他并不比你少一分一毫！ 

吴哲不用抬头都想象得到袁朗的表情，不用猜测都知道袁朗的心情。于是赶紧遮掩，一个劲儿地把话往回拉。 
——“嘿，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奇迹还真发生了一半儿！虽然醒的那会儿看见的是坐得像棺材板，脸沉得像棺材钉的菜刀兄吧，但现在这不还是看见您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了嘛，哈哈哈哈……” 

袁朗顺应潮流，跟着一紧张就话痨的吴哲小同学一起笑。提起菜刀，也就跟着问了问战友近况——其实老A的生活里，训练可能花样挺新鲜，任务可能挺刺激，但说起轻松点的话题诸如八卦之类，那可是贫乏得扯都扯不出一个半个。两人的对话就以这种模式前进着： 
“菜刀找着女朋友没？” 
“没。” 
“徐睿呢？” 
“也没。” 
“C3呢？” 
“没。” 
“成才呢？” 
“也没。” 
“……靠，我堂堂一个三中队，这快三年了到底有没有人嫁出去？” 
吴小哲同学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很科学口吻地答，“一个都没。” 
“噗！”袁朗吐了个鄙视的语气词，然后脸皮很厚地笑，“吴哲啊，还是你比较有本事，早早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嘛。” 
吴哲翻白眼，“队长委身下嫁，小生愧不敢当。” 

“没劲！这一群木头疙瘩！”袁朗打了个哈欠，“那，铁头又生孩子没？” 
“计划生育懂不懂！人家都有女儿了！” 
“那，找着女婿没？” 
吴哲冷笑，“不是听说早订下了吗？就等着二十年后你去求亲呐。” 
“吃醋啊？” 
“我睡了！！”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夜，其实都困得够呛，斗了两句嘴，也就睡去。 

像是某种默契般，不诉离伤。 



话说正像当年许三多的毛病是被高城拿“挤兑成才”的怪法子治好的一样，吴哲同学失眠啦做恶梦的毛病，也是神奇地被那晚“发现袁朗伤口”这样一个事件，歪打正着地治愈的。 

按袁朗的话说，吴哲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怀疑主义精神大发作。此后一直用某种“此病人垂危或濒死”的医师目光来审视袁朗，一上午恨不得问三次他发不发烧。再加上他一时失察，不小心被吴哲翻出他包里一大堆没开封的内服外敷药剂……这下好了，袁朗被吴哲跳着脚指着鼻子训了一顿“论个人逞能英雄主义之愚蠢”，彻底领教了一番“哥斯拉•吴”同学的火山大爆发，。 

“这叫什么假期！”两个人从此都很哀怨——因为自那天起，吴哲变成了袁朗的半个医生加半个保姆，或许还再加半个哥斯拉。左盯右梢，管头管脚，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换药——结果劳心费力不说，还要屡屡遭到袁朗的顽强无理抵抗。——吴哲实在是不能理解，这家伙一个堂堂中校，三十四岁高龄，为什么让他吃点药涂点药，闹得比三四岁孩子还费劲？！ 

——当然费劲！三四岁孩子可不会近身格斗！可怜吴哲，每次拿药膏试图逼近时，袁朗都跟条件反射似的用格斗招数去挡。虽说没用力，但他那招式一出，药膏哪儿还近得了身？逼得吴哲天天挥着药膏跟袁朗动手比划。 
虽说俩人是都不真使劲，但跟袁朗近身格斗岂是好玩的？吴哲每每左突右突就是冲不破袁朗的防线，还得听着他嘴上不歇的“哎这招使得不够聪明！应该从右边肋下过来！”“这招又错了，动作不到位！”诸如此类的技术指导——吴哲也是军人，堂堂老A的副中队长，近身格斗就算比不上袁朗，可也不是个软脚蟹，岂能允许袁朗专美于前！ 
……药膏大战就这么成了变相的格斗大会。吴哲作为一个已把军事技能融入血液的优秀特种兵，每天的思考项目变成了怎么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出手制伏他的队长。 

——就这么着从早到晚连脑力带体力，精神高度紧张运转下来，他吴哲还哪儿有剩余精力想什么有的没的？ 

于是每天深夜，袁朗看着乖乖趴在自己怀里，睡得猫一样赖兮兮的吴哲，笑得很贼。 



那一个个白天和夜晚。身边的海。 
袁朗很喜欢海。吴哲当然更喜欢，也更熟悉。 
虽然说仲春天气，两个伤兵，并没法下海拥抱一下波涛。 
但在袁朗每天力图转移吴哲注意力的同时，吴哲则在拼命拉着袁朗，带他变尽花样，玩海。 

什么渔家的小船啦，巡航的快艇啦，本来旅游没怎么开发的地儿，愣是被吴哲整出不少玩乐项目来。还小孩子似的，拉着袁朗在海边堆硕大的沙堡……袁朗没什么建筑学细胞，只见样学样堆了个军事碉堡，吴哲倒好，在沙滩上开世界公园，长城，白宫，泰姬陵都造出来了。然后跟袁朗显摆，顺便嘲笑他的碉堡长得像馒头。 
袁朗说，“建筑有什么稀奇？小不可言！我能给你造个世界！”说着手一撮，撮出几个沙堆，又拿手指曲了拐弯地画几条线，跟指沙盘似的指着，“看见没，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秦岭，这是淮河，还有这儿，昆仑山！” 
吴哲，“……。” 

后来，吴哲莫名叹了声，“你要是女孩儿就好了。” 
袁朗很伤自尊的样子，“怎么啦？” 
“拿这些贝壳穿个项链给女孩子戴上，哪个不会被感动死？”吴哲一伸手，果然是捡了很多漂亮贝壳，难得的是大小均匀，颜色也好。 
袁朗“……”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的样子，“好啊！你穿了，我就戴！” 

吴哲大喜，立刻从包里摸出“有备而来”的针线——袁朗见此眼前一黑——三下五除二，真的穿出一串项链，郑而重之地给袁朗戴上。然后退后一步打量，哈哈大笑，十分张狂。“好看！衬你！夏威夷大叔你好啊！” 
袁朗抬脚要踢，吴哲拔脚就跑，终于还是慢了一步，被追上来的袁朗从背后牢牢锁在双臂里，灼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坏笑着好久不肯撒手。 

某天吴哲又突发奇想，抛弃食堂和路边的小馆子，非说要在海边生火，自烤海鲜。 
袁朗闻言一头黑线，“你会？” 
吴哲在踢沙子，“当然！野外生存科目嘛！” 
“……，”袁朗吸了吸气，“还是我烤吧……” 
这是个英明的决定。尤其当袁朗发现吴哲同学拎了所有原材料出现，而独独缺少任何一种调味品的时候。 

袁朗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吃海鲜。他总觉得费那么大劲去吃那小小软软的一点肉，颇有点亏。 
袁朗的气质一直是西北大漠的那一种，豪气，博大，还有种莫测的神秘。 
吴哲看着火光下的袁朗，颇为费劲地翻着那串小小的蚌肉，笑了，“你果然还是适合烤羊。” 
“还耿耿于怀呐？你后来不是吃着烤蛇了么？”袁朗两手倒着，往串子上刷调料，“有机会带你去西北看看，给你烤一只那边的羊，那才叫正宗！” 
吴哲笑笑，两手垫在脑后躺下来。耳边是劈劈啪啪的火花声，还有一波一荡，深邃而永久的海涛。 

吴哲还是变了，哪怕在他面前。 
袁朗其实一直在看他，从外到内，所有让人心痛的变化。 
早已不是那个“略显轻浮，但心理稳重”的年轻少校了……吴哲沉了，稳了，从天空扎到土地，袁朗知道，他在老A会是一个多么出色和难得的指挥官。 
铁头那家伙，一定在肚子里暗自得意吧。 
而这次为了吴哲，铁路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叫来，还不肯直接跟他通话——疗养命令是赵望国下的，介绍情况的也是那个心理专家黎涛。袁朗知道，铁路一定，也在歉疚。 
因为他们都太清楚——这三年来吴哲的成长，是以怎样一个绵亘的伤口，作为代价！ 

他现在的上司赵望国大校在想什么，袁朗不是不明白。而他的铁大队长会以什么为第一考量，袁朗自然也想得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重聚，眼看就要遥遥无期。 
可这就是现实——哪怕没有惊天动地的你死我活，也有这样无数细细密密，让你无从逃避的隐痛钝伤！ 
袁朗猜想吴哲是知道一些流言的，要不，他不会到今天，就连闲谈中也没有问过，最平常的那一句：学习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那么默契地不诉离伤。为什么那么刻意地不问归期。 
因为知道此伤无药可治徒惹两个人的伤心，因为知道前路茫茫不愿增添你的压力！ 
所以，所以吴哲会那么拼命地拉着袁朗到处游荡，像是知道时日无多，而要做最后的，长歌当哭一样的狂欢！ 
——谁又知道下一次相聚，会是什么时候？！ 

于是还是打着闹着，吃完海鲜，火没有熄，吴哲满足地在沙滩上平躺着吹风，一脸月光。 
袁朗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海里扔着贝壳。 
隔了一会儿看看吴哲，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有点睡意朦胧的样子。 
折腾了一天，又是跟他比划又是到处去玩的，伤也刚刚好，怪不得会累。 
袁朗一阵怆然。他当然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拉着他四处疯跑——他也听得到，吴哲那样张扬恣肆的笑声里，到底掩藏了多少浓重的绝望！ 

俯下身去，轻轻地叫，“吴哲，回去睡。” 
吴哲同学迷迷糊糊的，“我没睡。” 
袁朗揉揉吴哲的头，凑过去哄，“乖，困了就回去吧。” 
后者哼哼，把脸贴到袁朗伸过来拍他的手臂上，一副想往里埋的样子。 
袁朗笑，想了想也不管了，胳膊一用力，把吴哲打横抱起来，“走喽！” 
吴哲是真困了，这下有个怀抱又暖又软的，立刻往里缩了缩，不管三七二十一，酣然睡去。 

于是袁朗一路把人抱回来，大黑天的反正也见不到别人，就这么一直抱到房间的床上，自己去冲了一个澡回来，点了根烟，了无睡意，默默看枕边的睡脸。 

世间安得两全法。 
人生总是充满了选择，以及伴随而来的割舍，或者牺牲。 

袁朗在安静地抽那根烟，最后几口时狠狠地吸入所有的辛辣，然后拇指食指一捻，在一瞬的灼热中用力掐灭火苗。 
眉头紧紧地皱一下，又松开。 
然后扔掉烟蒂，长长地吐一口气，滑进被子搂过吴哲，双唇在他嘴角贴一贴，像终于卸下什么心事似的，沉沉睡去。 


吴哲一向是个擅于做心理准备的人，很少被突发事件打得措手不及。上次破这个例还是在两年多前，归功于袁朗，以及他的不告而别。 
世间之事，有聚必有散。这次的吴哲，对于这一天，做了极其充分的心理准备。 

所谓这一天，就是两边的领导纷纷传下金牌追魂令的日子。这二位精英的假期结束，即日归队。 

因为心理准备做得足，所以在袁朗告诉他“明天中午直升机走”的时候，吴哲笑一笑，回答说，“呃，我是明天下午的火车。”在袁朗说“回去给我老实点儿，别让人操心！”时，也义正词严地大声反驳，“你才是呢！” 

可他仍然不曾料想，心理准备做得再足再好，却也没能挡住，看着袁朗一身军装背包上肩的那一刻，他心底忽然涌上的，如此强烈的慌乱！ 
像是突然没着没落，再次无所归依。 
袁朗看出来了一样，跨出门前突然转了身，狠狠地拥抱了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吴哲。等着。” 
——没有下文。袁朗松开手臂转身离开，不再回顾。 


时光倏然而过。 
迈入夏天的时候，赵望国把袁朗叫去，郑重地谈了一次。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在学成之后，留在K师效力。 
赵大校笑微微的，并不说什么理由，K师的好处是明摆着的，袁朗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如果他真的动动关系让上面一纸任命发下来，那就更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此时叫袁朗来谈，只是表达对他的亲近，也是对人才的器重。 

袁朗笑笑，没有那一副连赵望国都看惯了的坏德行，却是很诚恳的，道了声谢。 
赵大校很高兴，“跟我客气个P！你小子是真行，不必谢我！” 
袁朗却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可是大校，我只准备再在军队呆三年。最多三年。” 

赵望国堂堂大校，能当场愣成那样，也算十年不遇。 
半晌，哈哈笑，“你小子，老A习气是不是？就好个撒谎骗人？！” 
袁朗的神色是赵望国很少见到的郑重，话说得挺慢。“国家培养一个指挥官不容易，我自当报效。三年之后，”袁朗摸摸头，咧了咧嘴，“我还可以选择我的人生。” 
赵望国“腾”地站起来，袁朗跟着站起来。两个级别不低的军官，在办公室面对面站着，拔军姿。 
“袁朗，”赵望国声音里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你在开哪门子玩笑？！” 
“不是玩笑。”袁朗也回视大校的眼睛，“只是人生的一个选择。” 
“人生？人生？你跟我讲你的人生？”赵望国不是拍桌子的人，声音里的威势却凌厉得很，“袁朗，军队就是你的人生！你适合这里！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好好想想，你怎么还做得回老百姓！” 
袁朗脑子里闪现出当年和许三多的那番对话，笑得有点苦。“大校，你怎么看不起我，袁朗走到哪里，也不会是个孬兵。” 
赵望国把语气缓下来点儿，“我不管你这唱得是哪一出儿，可你不能犯傻！军队里干不上去被迫转业的军官年年一大把，谁不想留下？！你这个前途大好的反而要打退堂鼓！——我告诉你啊袁朗，退堂鼓！那可不是你们老A作风！更不是我们K师的！” 
袁朗不语，没有半点松动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赵望国盯着袁朗看。 
“大校，”袁朗一副诚恳的样子——如果吴哲看见，一定知道这妖孽发起“诚恳功”的厉害，可惜赵大校比较缺乏这方面经验。“您看我十六岁当兵，到现在也十八年了，再干三年就是二十一年。没错，我知道我在部队干得还不错，很可能还越干越舒服。可当年，我有个兵告诉过我，做人还就不能太舒服了，太舒服会出问题。您觉得呢？” 
赵望国不得不承认，这对袁朗，确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像某种充满活力的鹰，或许真的，不能在一个地方盘旋太久。可是…… 

袁朗笑了笑，“大校，您不用替我可惜。我跟您保证，过不了多久，我自会创一方新天新地。” 
赵望国看着面前笑得一脸傲气的袁朗，恼火得很。深吸口气，一字一顿，“我不是替你可惜，我是替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队可惜！！” 
他岂有不知！凭袁朗的本事，在地方上，只怕更少的付出还能换来比军队里更大的成功——只是他那些强大的军事技能，出众的头脑理念，卓越的领导才干，如果自此不能为军所用，才是他耿耿于怀，跌足痛惜的！ 
咬咬牙，一挥手，“今天先不谈了，以后再说！” 

之后没多久，遥远的老A基地大队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雷霆万钧气势汹汹的电话。 
铁路不得不把话筒拿远点儿，听赵望国在里面一肚子火地吼，“铁路！管管你的兵！我是管不了啦！说要退伍呢啊！” 
铁路“啊？啊？老赵，你别急啊，袁朗那小子怎么招着你了？” 
“退伍！听见没！要抛弃军队啦！闹着什么再报效三年祖国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不来我这儿也就罢了，这倒好，军队都不呆了！说什么要选择自己人生呐！你给我管管！” 
铁路沉吟了几秒，“大校，让袁朗下午给我打电话。我问他。” 
挂了电话，铁路无意识地抹着桌子，眼神没什么焦距。 
到底什么，才是底线。 

下午铁路和袁朗的那个电话，打得完全没废话，一针见血的那一种。 
铁路上来就仨字儿，“为吴哲？” 
袁朗在那头说，“对。”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怕他不答应？” 
袁朗顿了一秒，“总要有人走这一步。” 
铁路沉默许久，“K师的好处，不用我再告诉你一遍吧？” 
袁朗笑，“连您都肯把我拱手卖出的地方，我哪儿还用听细节？” 
“你跟赵大校那儿玩大撒把，就为了逼我是不是。” 
铁路以为袁朗会笑的，笑着说句“下官怎敢”之类的玩笑话来默认，像袁朗一贯的招数——说退伍，不过是为了逼铁路把他留下，留到A大也就相当于，成全他和吴哲。 
可是袁朗没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点沉和软，“队长，我是想好的，离开了，一劳永逸。” 

一声“队长”，铁路知道严重性了，也没忍住，大吼出声，“袁朗！你小子还要跟我玩真的是怎么着！退你个头！军队是你家开的旅店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我告诉你，你报告就算打上来我也不批！” 
声音吼得一楼道都听得见。好在老A们下午在训练，没听见他们久别的队长爆出的最新消息竟是这么一号。 
可是，那天下午的吴哲同学，偏偏正巧一个人在楼道那头的中队办公室里，做模拟。 
这样的音量，想听不见都不可能。 

铁路吼到一半嗓子都冒烟了，在桌上四处找杯子，一抬头，正看见吴哲站在门口，那表情一看就是听明白了。 
铁路于是扔了话筒，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眼睛不看吴哲，却使劲往里推了一把。 

于是吴哲走过去，机械地拎起话筒，里面的袁朗还在说，军队只是一种选择，他还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对两个人都有利的选择，云云。 
吴哲深吸口气，凝聚丹田，旋绕于胸，最后大吼，“袁朗你抽得哪门子风！！” 

那边的袁朗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吴哲？” 
吴哲低头说，“嗯。” 

明明很生气，却又怎么都气不起来。 
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却又绝不愿让他这么做。 

“你别这样。”吴哲的声音有点闷，“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袁朗在那边说，声音很明快的样子，“我说值，特别值，太值了！” 
“那我退好不好，”吴哲有点祈求的意思，“你比我属于军队。” 
“呸，什么属于不属于的，又不是军队财产。”袁朗还是很恣肆的语气，“吴哲，难道你不希望我能在更广的天空里遨游遨游？不相信我的本事？离开军队我还就适应不了社会了？” 
吴哲无话可说，可是面色惨然。 
如果你爱一个人，怎么会忍心，让他去做这样的牺牲？！ 

那天晚上，吴哲去找了铁路。 
铁队的办公室，像当年袁朗那个一样，火灾现场似的，浓烟环绕。 
吴哲站了半天，军姿笔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此时却不知从何开口。 
铁路不理他，对着窗户抽烟。 
过了好久，铁路把烟头按灭，转过身来，“你要是敢跟我提退伍，我现在就拎着你脖子把你掐死！” 
吴哲不语，就是脖子上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铁路装着在抽屉里找笔，也不看他，说了句，“去吧。我有数。” 
在吴哲出屋前那一刻，又开口，“希望你们也有。” 
吴哲回身，声音不大地说“是！”，一个军礼，干脆又标准。 


吴哲下一次见到袁朗，是在集团军的授衔暨任命大会召开之前。那次他们都一身笔挺的常服，肩上星光闪耀。 
吴哲在礼堂外碰见袁朗抽烟，就陪他站了会儿。那时他们都已经知道一会儿后的大会，将要宣布什么。 
两个人站在早上清爽的空气里，淡淡几句话说来，像春日和煦的阳光，是最家常的暖。 

吴哲问袁朗，那时他心底是不是有一丝侥幸，在赌铁路的爱才和不忍。 
“也许是有一点，”袁朗打了个哈欠，“但是留或不留，不过两条路而已，我并不在乎是哪条。” 
是真的狠下心，打算重新起跑的。 
——但是赵望国狠不下心，铁路更狠不下心！ 
袁朗看看表，一拍吴哲的肩，“到点了，进去吧。” 
——之后嘹亮的军歌声里，他们前后脚登上台，分别以A大队副大队长、上校袁朗，和A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中校吴哲的身份，向全场，庄严敬礼。 

两个人作为上校和中校的第一张照片，是一起照的。 
宣传干事拿的相机，要回去登团报，说是报喜。 
两个人在镜头前并肩而立，笑得很真，很灿烂，还有点奇怪的羞涩。 

三中队的人看了，都说队长和锄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照相都好看了。加官进爵，高兴是应该的。最难得的是俩人还都笑得带点羞涩，充分体现了谦虚的英雄本色。 
……吴哲暗想，一定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皮夹里有这张照片，否则，定会被他们说成是官迷。 

那张照片定格在袁朗的三十四岁，吴哲的二十七岁。 
而照片外的两人，日子还走了很长，很长。 
他们的生活有时精彩，有时刺激，有时也平淡。 

而你在这里。 
从来是我生命中最可宝贵的，奇迹。 


——The END 



对于懒得听我唠叨的同学，以下是后记的概括简略版：

1. 感谢互不认识的桔子宝宝大人，她的《镜》给了我一个袁哲存在的理由，也是这篇文章的起因。

2. 我所希望写的，是在比较真实的情况下和比较日常的情境里，看他们怎样渐渐走到一起。因为希望尽可能合乎情理真实，所以删去了一些过于狗血的情节。希望大家能觉得，“生活中可能真的会这样发生”。

3. 最后，论文后遗症，列一下各章标题的出处。是歌词，但不是推荐BGM。只是把某句词拿出来，借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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