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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原》[TXT下载]作者：洞庭秋月

简介：

相信一见钟情吗？
做为来到高原，为高原的发展提供技术服务的工作人员，在到高的第一天的晚上，我就遇见了我那生命中的人，我对他一见倾心了，甚至在众人的注视下，以我自己的方式向他表示了爱意。可是我却不敢向他正式表白。只是以种种的借口与他在一起。
可是我却不知，原来他也爱上了我。相互不听的试探与揣测对方的心意。直到我忍不住在电话中泄露了对他的爱意，才知道两情向悦是这么的美好！！有时候喜欢就应该表达出来，不然错过了就没有了！！！


第一章

　　去年，我就像一粒轻飘飘的芥子，被公司总裁赵总不经意地吹了起来，身不由己地飘啊飘啊，最后，落到了青藏高原上。
　　我当然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躲避八月酷暑，而是去提供技术服务的。同行的还有一位姓徐的高级工程师。
　　抵达目的地的当天晚上，在主人多吉厂长的安排下，我和徐高工走进了一座颇像个大帐篷的剧场，去观看当地旅游部门每晚举办一场的藏族风情歌舞晚会。不久，扎西就带着一种高原上特有的清纯出现在我的面前。
　　当时正值热闹的开场歌舞刚刚结束，一阵笛声响起，清清悠悠的，宛若澄澈见底的江水缓缓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汨汨流淌。台上聚在一起的演员层层散开，藏在俊男美女丛中的主持人身着绚丽藏袍，手持麦克风，出现在观众面前。舞台一侧墙上打出的字幕告诉我，他叫扎西多吉。
　　后排的一位女士对她的同伴小声赞叹道：“喂，你看这小伙子长得多漂亮啊！”
　　他的确是非常漂亮，裹着一身彩霞般的灿烂，一下子扑入眼帘，把我的心情搅得犹如乱发当风，难束难捋。我就像在人迹罕至的深谷中，飞瀑旁，意外发现了一株珍贵的空谷幽兰，诧其秀美绝伦，爱其淡雅清新，叹其独香一方。很快，莫名的酸楚就漫漫袭来，蚀啮着我原本孤寂的心，浸润出颤栗不已的疼来。他若是湘滨秀骨，楚畹娟魂，我或许还能创造出机会去告诉他我的感动，可他偏偏在这个我只能做匆匆过客的地方。
　　我屏气凝神，驻目痴望，恨不得把爱慕和渴望的目光变成滴滴清冽的泉水，飞到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
　　但他没有感觉到，丝毫也没有。他正在向来宾作例行的致辞：“祝各位尊贵的客人吉祥如意，扎西得勒！”扎西得勒在藏语中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舞蹈演员纷纷走下舞台，分散到大厅各处向所有来宾赠送哈达。
　　倘若没有穿插在节目之间的藏族知识竞赛，我也就只能满足于在扎西的引领下，领略领略凝结在歌舞中的藏族文化、宗教、民俗和服饰了。但看来命运并不总是作弄我的，这一次，它眷顾了我。它给了我参加竞赛的机会。
　　作为一个性格比较内向的人，我平时并不喜欢在公众面前表现自己。而这一晚，我却像个受到老师宠爱的好学生，非常积极地抢答扎西提出的每一道竞赛题。出发前做的网上查询帮了我的大忙，使我答对了两个问题，还凭感觉蒙对了一个是非题，获得了三份小奖品：藏族手工艺品。当然更丰厚的奖品是和扎西有了几次四目相对的机会。他不一定看清了我，因为我蜷伏在暗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如我不管他是不是具有和我相同的情感一样，我只管伺机从暗处向他施放出一支又一支的丘比特之箭。
　　到晚会临近尾声的时候，我才知道，扎西还是位歌手呢。他从小与雪山草原为伍，深得天籁之奥妙，练就了一副好嗓子，优美圆润，宏亮委婉，具有浓郁的藏族韵味。全场为他荡气回肠的歌声所倾倒，宾客们纷纷上台向他赠送哈达。
　　一曲终了，全场掌声雷动。扎西的脸上洋溢着异常兴奋的光彩，他高声宣布再为大家演唱一首著名的歌曲，“青藏高原”。
　　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像老鼠一样轻巧地蹿到台上，吱溜一下子跳到扎西身边，张牙舞爪地摆出一个姿势，她的同伴迅速地按下了快门。既然有人带头，其他胆大的女孩子也就跟着学样。于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都不时登台亮相，扎眼的闪光此灭彼亮。还有几位帅哥酷弟也跑上去凑热闹，似乎想和扎西比俊，比美。
　　看来扎西早已适应了这样的场面，一点儿也没受到干扰。他神情陶醉，镇定自若。他的歌声时而凝重如远古的呼唤，时而缥缈似千年的期盼；怀着虔诚，谆谆诠释无言的颂歌，透着深情，娓娓倾诉难忘的眷恋。
　　我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让那歌声如同滔滔江水从头顶灌入，又变成涓涓溪流从眼角淌出。四壁消失了，众人退去了，只留下我和扎西，一起神游雪山冰川，一起跪在庄严殿堂，一起祭拜青藏高原，一起融化到这块净土之中……
　　梦幻虽神奇难免虚妄不实，歌声再美妙也要曲终音杳。现实中的我该向现实中的扎西告别了。在“那就是青藏高原”的高亢激昂中，我捧着哈达，疾步跨到扎西的面前，颤巍巍地把哈达搭在他的脖子上。待要离开时，才发现哈达一端的缕缕细丝缠在我的衣服扣子上，一下子竟难以脱身了。徐高工却在此时不合适宜地按下了快门。
　　我抓住哈达一使劲，把缠在扣子上的细丝扯断，然后仓促地握了一下扎西伸过来的手，咧嘴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到座位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徐高工打趣我说：“你哪里那么紧张嘛，就像碰到个漂亮妹子，手脚都不晓得如何放了。相没照好莫怪我。”
　　身为深藏不露的同志，最怕的就是别人影射我把男的当女的，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辩白辩白。这时歌声嘎然而止，掌声骤起，我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扎西走到舞台的一侧，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朝台前走来。这时掌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嗡嗡嗡的赞叹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扎西竟如仙人下凡，飘飘然地朝着我飞来！他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俯身询问我的姓名。我当然很乐意把姓名告诉给扎西，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愿意把地址和电话都告诉他呢。但我却弄不明白，扎西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姓名，难道天底下真的有“心想事成”这样的美事吗？
　　我正在瞎琢磨的时候，扎西直起身子，把麦克风放到嘴边：“各位来宾，今晚总共进行了五次知识竞赛，这位钱亮先生答对了三题。我们非常高兴钱亮先生对我们藏族有这么深刻的了解。根据晚会规则，钱亮先生成为今晚的特别嘉宾。现在，我们要向这位特别嘉宾献上三杯甘甜的青稞酒！”
　　啊哈！原来苦苦的单相思有时也能尝出甜甜的滋味！
　　两位姑娘笑盈盈地来到扎西身边，一位双手执着一份纪念品，另一位双手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盘子，盘子中并排放着三个饭碗，也就是酒杯了，杯中满满地盛着青稞酒。
　　我就像一个初次约会的小男生，腼腆地站了起来，不时地瞟一瞟扎西的脸。
　　偷眼看去, 扎西二十刚出头。个子和我差不多，略微矮一点，一米七五左右吧。他蓄着云团一样的短发，浓浓的，黑黑的，其中一缕轻柔地垂悬在额前，不时顽皮地弹跳一下。他有一双漂亮的杏眼，眼梢微微地向上飞扬，眸子里流溢着纯真少年才有的神光异彩。他的嘴角拉出美妙的曲线，使他的笑容变得更为诱人。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几乎没有在他青春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哇，真是一位俊气逼人的高原王子！不知道他的爱情故事会是怎样的美丽，怎样的浪漫呢！要是能在皓月当空之际，和风拂面之时，陪他流连于涧籁淙潺之处，漫步在松影婆娑之间，那会是一种多么美妙，多么甜蜜的感觉啊！”
　　扎西端起左边一杯酒，递给思绪正在乱飞着的我，同时大声说道：“第一杯酒，祝嘉宾工作顺利，事业有成。”我喜滋滋地接过来，双手捧起，转向观众，用吃晚饭时才向多吉厂长学到的藏人饮酒前敬天敬地敬佛的姿势，用右手无名指蘸了蘸酒，弹向空中。在做第三下的时候，酒杯差点脱手掉下，引起一阵笑声。
　　“今晚尽出洋相！”我心里这么骂了自己一句，将酒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祝嘉宾夫妻恩爱，生活幸福。”
　　我耸耸肩，对扎西做了个怪样子：“我还没结婚呢！”不过我知道这只是开心一刻，并非当真之事，因此又接过第二杯酒，一口干掉。
　　“那这第三杯酒我们就祝嘉宾早日洞房花烛，喜拥娇妻！”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乐的笑声中，我端起青稞酒，大口喝尽，然后搁下酒杯，躬身从扎西手中接过一把藏刀，就想坐下。
　　扎西急忙叫道：“慢着，”然后扎西转向宾客。“各位来宾，我们欢迎这位特别嘉宾为大家献上金曲一首，好不好？”
　　“好！”
　　扎西在一阵掌声中微笑着转过头，把麦克风递过来。我无法抗拒来自那双美丽眼睛中的期待和鼓励，机械地接过了麦克风。
　　“已经出了两次丑，看样子非要凑足三次，今天才算功德圆满。”我心里这样想着，开口说道：“各位……”一听没什么声音，只有宾客的笑声。低头一看，原来麦克风拿反了。我也觉得好笑，果然凑足了“三”这个数。我把麦克风掉过来，继续说道：“本人唱歌的水平实在有限，为避免噪音污染，还是免了吧。”
　　扎西笑着示意我把麦克风给他。他接过后说：“今天在座的各位女士和先生本来都有机会荣获特别嘉宾称号的，但由于钱先生的胜出，大家都只能等下次再来夺冠了，正憋着气呢。所以我们一定要请钱先生唱一首歌给大家消消气，对不对？”
　　“对！”
　　徐高工站起来，一边把我往台上推，一边还嘟嘟哝哝地说：“上去！上去！想白吃酒，白拿纪念品，没那么便宜的事！”
　　我一看，这一劫显然是躲不过了，于是一咬牙，一跺脚，跟着扎西走上台，站定后，回过身来说道：“既然各位不怕被吓着，那我也不怕出丑了。不过，我只会唱一首藏族老歌，而且只会唱第一段。”
　　扎西偏过头来，问道：“什么歌？”
　　我伏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歌名我不知道，曲调是这样的。”我把第一句轻轻地哼唱了一下，趁机像条饥饿的鳄鱼，狠狠地吞下一口扎西身上发出的气息。
　　扎西听毕一笑，说：“没问题！”转身就要走向小乐队。
　　我扯了一下扎西的衣服。这一扯意义非同一般，我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在几百位目击证人面前向扎西表达了我对他的爱慕之意。
　　但扎西就是被我扯一万下也不会懂得其中的奥秘，他只是站住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竖起一个指头，说：“只唱第一段。”
　　扎西含笑点点头，走到小乐队那里，和他们叽哩咕噜地交换了几句之后，乐手们各归各位，大厅安静下来了。
　　旋即，一阵悠扬悦耳的笛声在大厅中回荡起来，许多中老年游客一听到他们久违的熟悉曲调，都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我常听母亲哼唱这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歌，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学会唱了。因为母亲总是只唱第一段，所以我也只会唱第一段。
　　在这样优美的笛声中，我也没什么顾虑了，待引子结束，我就自然地放开喉咙，歌声冲口而出：
　　太阳啊，霞光万道，
　　雄鹰啊，展翅飞翔。
　　高原春光无限好，
　　叫我怎能不歌唱。
　　歌很短，一下子就唱完了。我笑着说：“不好意思。”顺手把麦克风递还给扎西。扎西竟有些发愣，他那张如同金秋明月般皎洁的脸上显出一种梦幻神色。不过他立即回到了状态，从我手中接过麦克风，充满感情地说：“哇，唱得太好了，韵味十足，听上去你就像是吃青藏高原上的酥油糌粑长大的。谢谢，谢谢。”一面躬身致谢，一面示意我回座位。
　　我抹了抹汗，回到座位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最后那个压轴歌舞我都不知道演了些什么。
　　离开演出大厅前，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想在告别之前，再往怀里塞一点扎西那迷人的微笑。扎西站在演员中间，他一边拍着手欢送宾客，一边喜笑颜开地和那些俊男美女说笑着。我的面部肌肉僵硬了，刚才的甜蜜蜕化成苦涩，快乐演变成悲伤。孤独和失落再次把我团团围定，穷凶极恶地啃噬起来。

第二章

　　技术交底、技术培训、带料试车、正式投产，除了一些较小的问题外，我们的技术服务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生产流程也很通畅，双方都非常满意。
　　转眼三个星期就过去了，徐高工也已经回去好几天了。多吉厂长不管合同的规定，硬让赵总同意把我留在这里。于是，我白天协助管理生产，晚上用多吉厂长为我配置的电脑编制操作规程、产品及中间产品技术质量标准和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尽管搞这些事挺费神的，我还是会时时想起那位秀色可餐的扎西，他在我心中就像春天的山川一样，鲜绿欲滴，充满活力。
　　星期五的傍晚，我吃完饭后，撂下碗筷，信步走出房间，来到不远的小河旁。
　　在夕阳映照下，清澈见底的河水微微地泛着红光，蜿蜒如带，自北面穿城而来，悄声细气地流淌着，之后它将转向东南方，行经数百里，中途还要与几条小河汇合，变得越来越暴烈，最终呼啸着杀入混浊油腻的长江。
　　小河的对岸，就是多吉厂长的工厂了。它像个怪兽，盘踞在莽原中，虎视鹰瞵地注视着几里路外的城区。它的模样虽然难看一点，却是独立于城区的一个区域经济核心，它周围有一些小商店、小饭店、小歌厅，但总的来说，这里是相当冷清的。
　　我来之前，同事丁雷说我被“流放”了，看来他还是有几分对的。不过，我不去和他比，他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拍拖了好几个女孩子了。他生活得那么有滋有味，当然会把到这样冷清的地方来出差看成是被“流放”。而我的本性决定了我即使在繁华都市中也是孤独的。选择闹市中的孤独，还是田园中的孤独对我来说差别不大。因此我不但不介意多吉厂长硬要把我留下，而且我还隐约发现内心中有一种怂恿自己再留一段时间的感觉。
　　一辆驰往城中心的小公共汽车在我身后停下，发着吭哧吭哧的声音。几个人从破旧的车上走下后，汽车就嘎吱吱地关上车门，缓缓启动了。我猛然转过身，边跑，边挥手叫喊，要汽车停下。汽车开了一会儿，终于又站住了。

　　穿过曲里拐弯的狭窄街道，汽车慢慢地进入了中心地带。这里的街道比较宽阔。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街道两旁就已经一片灯火通明了。
　　汽车经过剧场的时候，看着人流涌进剧场，我非常羡慕他们。车一停下，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下了车，朝剧场走去。
　　此时已是七点十分左右，剧场的大厅里人头攒动。入口处两边站着几个笑容可掬的身着藏服的俊男美女。他们我见过，都是舞蹈演员。为了节省开支，除了表演外，这些演员还承担着欢迎宾客、查验门票的工作。
　　远远地看到售票处那里一片黑暗，我就知道入场券已销售一空，于是，我只得百无聊赖地在剧场外面踱着步，看着这座外形奇特的建筑物。
　　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我调过头往回走。当我再次经过入口处时，我眼睛一亮：见一位女士手持两张门票，不停地晃着，来一个人就问他或她是否要票。我飞快地掏出钱递过去，抓过一张票，转过身，快步走入剧场。
　　大厅的左侧有条走廊，我沿着走廊走了下去，中间有一支廊，通往洗手间。我继续沿着主走廊往前走，一直来到一扇大门前。
　　门半开着，前方立着一块不锈钢制警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汉字写着：“非演职人员请勿入内”。
　　我站在半开的大门外向里面探头张望，只见里面人头晃来晃去，都在做着演出前的准备工作。看了几十秒钟，我也没看见扎西。
　　“对不起。请让一下。”
　　我连忙转身，急促地向一边让去，谁知一不留神，将警示牌碰得哐哐啷啷，摇摇欲倒。我急忙低头弯腰，伸手将警示牌扶住。
　　“钱~亮~？”是非常惊喜的声音。我抬起头，朝来人看去。
　　“是你？！”
　　“你好！”
　　“你好！”我惊得目瞪口呆，木纳地回应着。
　　“这么说，你不是游客。”
　　“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问吗？游客一般只在这里待一两天嘛。而你却待了二十来天！”
　　“我到这儿来是帮助一个工厂搞生产的。”
　　“那你就要回去了吗？”
　　“还没呢。这里的厂长不让我走。呃～，今晚没什么事儿，随便出来走走。”
　　“喔，那太好了。”扎西顽皮地看着我，眼眸里跳动着狡黠的微笑。我想，我当时是看着他傻笑。过了一会儿，扎西突然夸张地眨了眨右眼：“喂，是哪位姑娘这么吸引你，舍得花好几十块钱再来看她一眼？刚才，看见她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做个介绍啊？”
　　“哦，不……”
　　“嘿嘿，开个玩笑。你可别打她们的主意，不然她们的男朋友会把你给杀了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呃～，进去参观参观怎么样？”
　　我喜不自禁，连声说好。
　　“你叫钱亮，我没记错吧。我叫扎西。”
　　“你的大名我上次就知道了。姓扎西，名多吉，对吧。”
　　“太不对啦！我们藏族人很多是没有姓氏的。扎西、多吉都是名字的一部分。但一般呢，只要叫两个字就行了。”
　　“那么还有一些有姓氏的呢？”
　　“比方说和汉人通婚生的小孩，就可能有姓氏。例如，有的人可能叫张扎西。还有一些别的情况，也可能产生姓氏。”
　　我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说话，已经亲密无间得像熟识的老朋友一样了。
　　扎西刚刚来得及带着我草草参观了一下化妆间，演出就要开始了。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后台。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后，灯光就开始慢慢地暗淡下来了。节目和上次一样，也进行了五次知识竞赛。这回我没参加抢答，我不想再上台去唱歌了。
　　第一次知识竞赛的获胜者是离我不远的一位年轻姑娘。她的普通话中掺杂了浓浓的湘音。当她抢答出第二个问题时，我不由得为扎西担起心来。凭和家乡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我看得出来，这位姑娘是个厉害角色。
　　结果，这位头发染成黄色，衣着时髦的姑娘答对最多，从而成为这天晚上的特别嘉宾。
　　她喝酒时一气干了三杯，充分说明湘女不仅多情，而且豪爽。要知道，那可是三个饭碗一般大的酒杯！但请她献唱时，她就开始制造麻烦了：执意要和扎西对唱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扎西再三说不会也不行。那姑娘所在的旅游团有十几个年轻人，都来自湖南。他们站在姑娘一边大声帮腔起哄，其中几个年轻小伙子说扎西不对唱也可以，吻姑娘一下就放过他。有的人还在紧张兴奋地设计更刁的招数来迫使扎西就范。
　　扎西毕竟太年轻了，被他们的霸蛮行径弄得不知所措，十分难堪，眸子里失去了恬静自若的神情，眼看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歌舞团的演职员都十分着急，有几个人还站到台上朝这边张望。但游客都是上帝，因此一下子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跑到扎西身边。对那姑娘说：“这位小姐，扎西确实不会唱，我替他和你对唱怎么样？”
　　那姑娘耸起眉头，在两眉间挑出个“儿”字，不屑地反问道：“凭什么要你来替他唱？”态度十分蛮横。
　　我捧出一团笑容，和气地对姑娘说：“扎西是我的好朋友。朋友有困难，帮个忙总可以吧。湖南人是很讲义气的，对吗？”
　　不知是扎西瞪着大眼睛的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使姑娘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我的笑容打动了她，姑娘让步了。
　　她团里几个年轻人不甘心，还在对她说：“你让他亲你一下好得多。”
　　“让那个幼儿园的细伢子亲一下有什么味？站在他边上那个亲我一下还差不多。再说，也莫太为难人家了。你们这帮家伙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回去好添油加醋地乱讲，是吧？”
　　我想笑，连忙转过身。
　　在后台工作人员准备伴奏碟子的时候，扎西担心地问我：“你真的会唱？”
　　我对扎西耳语说：“我就是从湖南来的，等下让她大吃一惊。你就看吧。”
　　果然我一开口，那姑娘就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继而那目光表示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待演唱一结束，掌声还未响起，她就开口说道：“搞了半天，你原来是湖南人！”
　　我原形毕露，拉长腔调说：“是又何解啰？”（是又怎么样？拉长声音含有挑衅的味道，在个别场合可能会引发暴力事件）
　　那姑娘笑着冲上来，照准我给了一记当胸绣花拳：“讨×嫌！帮他来骗我！”
　　我嘻嘻哈哈地从她手中拿过麦克风，连同自己手里的一并交还给扎西。扎西趁机悄悄地对我说：“演出结束后，在大门那儿等我。”
　　我闻言喜出望外，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约会啊！看了两次节目，但我两次都不记得最后这个压轴歌舞到底演了些什么。

　　游客们都已经乘坐各自的旅游巴士回旅馆饭店休息去了。剧场的大门也已经关上，若大一块坪地，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独自徘徊。
　　正当我来回踱步，幸福而且有些想入非非地设想待会儿和扎西见面的情景时，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刚才实在是太谢谢你了。现在往你那个方向去的公共汽车已经没有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忙把脖子上的哈达取下，双手捧定，高举齐肩，左脚前伸，右脚外扣，稍稍弯腰，头向左偏，要将哈达献给扎西。这是我向工人们学来的献哈达的标准姿势。扎西见状嘻嘻直笑。按照规矩，他应该伸出双手接过哈达，不应由我把哈达直接搭在他的脖子上。只有当长辈给晚辈，上级给下级赠送哈达时才直接搭在脖子上。但当时扎西双手扶着摩托车把手，因此只能把高贵的头颅低下，让我把哈达搭在他的脖子上。待我俩抬起头时，不由得相视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坐到扎西的背后，开始还假装斯文，尽量不碰扎西的身体，只是紧紧地抓住车座。可是那条路简直就是一片惊涛骇浪！我只能抱住扎西的腰，紧紧地贴在他的背后。颠簸得那么厉害，随便什么样的邪念一生出来就立刻被颠到地上，摔成碎片，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的无影无踪。

　　在我寄居的公寓前，我问扎西：“进去坐一会儿，好吗？”
　　“不了，已经太晚了。”他微笑着。
　　我没再说什么。一切事情都有一个定数，该结束时就会结束，人力是无法挽回的。只是我没想到竟会是这么短暂。我们连电话都没有交换呢，扎西似乎根本没想要我的电话。两小时前，我俩看上去还是那么亲密无间，而现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一切都朦胧起来，都有了距离。
　　那晚的月光柔和迷朦，像一袭轻纱笼罩下来，被呼出的气息吹得飘飘荡荡的，摇曳出一种最适合于幽欢佳会的如梦氛围。我却默默地看着扎西离开，无助地追随那晃动着灯光。
　　突然，扎西又折了回来：“嗨，你还在这站着呢。我想问问，你星期天没什么事儿吧？”
　　“没。”
　　“那我陪你到附近转一转。咱们不到那些正儿八经的旅游景点去，你可能都去过了。到我奶奶那里去。好不好？”
　　“好！当然好啦！”
　　
　　扎西的奶奶和扎西的叔叔住在一起。见到奶奶，扎西扑上去，又亲又啃，全然一副没长大的样子。奶奶的性格特别好，随便扎西怎么搓揉，只是笑嘻嘻的，嘴里不停地说些什么。直等扎西闹腾够了，她才端上青稞酒。我照着扎西教的，先啜一小口酒，等他奶奶添满，又啜一小口，再添满，这样添酒三次后，才一饮而尽。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我也就分辨出了“扎西得勒”这几个音。看样子讲的不过是些客套祝福的话，扎西都觉得没必要翻译出来。
　　扎西把电视打开，把遥控器递给我：“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茶来。”说完，就和他奶奶一起到厨房去了。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看着体育新闻。这时，大门那里传来一阵响动，但又不像是敲门的声音。我站起来，一边走去把门打开，一边还紧盯着电视屏幕。
　　一长声低沉阴郁的愤怒撕吼，吓得我倏地调过头来。不看还好，一看我顿时魂飞三界，魄散九霄，不成体统地大声惊叫起来。只见一个雄狮模样的动物盘踞在门前，龇着牙，裂着嘴，头颈部的茂密鬃毛直立，凶残地盯着眼前的美餐，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浑厚的呜呜声，在它的语言中必定是在说：“去死吧，你！”
　　扎西在厨房中听到我的惊叫，立即跑了出来，大声喊道：“扎西！扎西！”那动物马上就停止了撕吼，但它的眼睛中仍充盈着凶光，死死地盯住我，大有不吃掉我誓不罢休的意思。扎西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它，用手指给它梳理了一会儿鬃毛，又直起身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另一只手比比划划，对着那怪物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些什么，那怪物才晃了晃身子，缓缓地离开了大门。
　　“这是扎西，不是狮子，不随便咬人的。”
　　我这才把吓出了窍的魂魄收回来。我想起来了，这就是连豹子也要避让三分的藏獒（音：敖）！一种异常凶猛危险的犬科动物。有的可长到牛犊那么大。大部分藏獒极难与人相处。许多住在农牧区的藏人家里都养了藏獒，为家人的安全起见，必须把其中最凶狠的藏獒用铁链锁起来，因为有些藏獒终生只认那个家庭中的某一个成员，对其他成员会毫不留情地进行攻击。“扎西”要是属于这一类的藏獒，恐怕我早就血肉模糊了！
　　我俩没在屋里待多久，扎西就带我出来，陪着我四处看看。“扎西”则不即不离地跟在我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旦有其他的藏獒试图靠近，它就竖起鬃毛，低声咆哮，直到对方退却为止。
　　在这条忠心耿耿的“扎西”的护卫下，我们漫步行走在蓝天与绿草之间，悠闲自在地欣赏着高原美景。
　　眼前有片颇大的海子，它碧波闪闪，像是一大块绣满金丝银线的翠蓝色锦缎。岸边有几处飘舞着象征蓝天、白云、火焰、河流和土地的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据说藏传佛教的信徒们相信那就是经幡发出来的诵经声音。实际上，悬挂经幡的目的也就是让它们代替人们诵读那些世世代代都诵读不完的经文。
　　在海子那里还有许多色彩斑斓的飞禽，它们或站在岸边整妆梳羽，或跃入水中嬉戏觅食，忽而冲天飞起，忽而交颈和鸣。一派宁静和谐。
　　到过青藏高原人都知道这里许多地区的生态平衡保持得惊人的好。我猜这恐怕与藏人不吃许多动物有关。例如，藏人不吃马、骡、驴、狗、猫等，多数人不吃鱼，不吃鸡、鸭、鹅及所有飞禽。另外还有一些动物被视为神圣，如白唇鹿被视为神鹿，自然更不能吃了。那些幸运的动物与这样一个在吃方面有如此多禁忌的民族生活在一起，真是太幸福了！不过，这长达千年的人与动物的和睦相处的蜜月时期快要结束了，因为连老鼠、蛆、蛹都吃的内地人来了。他们乘着旅游和开发的东风，挟持着庞大的资金，把嘴伸到了青藏高原上的每一个角落。现在，高原上的一些餐馆已经开始卖狗肉、马肉之类的禁忌食物，并肆无忌惮地在年轻的藏族人中间开拓市场。恐怕再过不久，烤全岩羊、红烧高原鼠、清炖雪鸡之类菜肴都会端到青藏高原各地的餐桌上了。
　　我把我的感想告诉扎西，他苦笑着表示，又要发展致富，又要生态平衡，只怕做不到两手硬了。
　　走了一段时间后，扎西和我一起静静地躺在属于情侣的厚厚的绿毯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让和煦的秋风抚摸着我们的脸，听着小鸟低吟悄唱，亲密地谈着话。有时我们干脆都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盯着千变万化的白云，也别有一番情趣。那些白云仿佛就在伸手即可触到的高度上飘浮着，一不小心抬起手，就能把云彩捅个窟窿。它们看上去都像是些有生命的白色精灵，多姿多彩地曼舞着，自由自在地追逐着。它们一会儿相互闪避，一会儿轻触试探，最终扭捏着融合为一体，朝着天际飘去，我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眼泪。
　　“你怎么哭了？”
　　没想到扎西在看着我，慌乱之中，我赶紧擦去眼泪，勉强笑着辩解说：“啊，被草原感动的。”停了一会儿，我又补充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任何事物感动过，很久没流过眼泪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什么东西感动了。一些让别人感动得死去活来的电影、电视或小说，在我面前都只是些可笑的东西。我不会为它们抛珠洒泪的。因为它们都不是为我创作的。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应该属于这里，而不属于那个纷纭混乱的城市。”
　　扎西怀疑地盯住我的眼睛：“你突然来到一个与你原来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天地，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还看到过一些游客感动得痛哭流涕，俯身在地，长拜不起呢。最后怎么样？还是回去了，可能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到这儿来了。过些天，你也会和他们一样，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惦记着这里的什么了，对吗？再说，如果你真的成年累月地面对着草原和天空，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会是非常孤单和寂寞的吗？”
　　“可我在城市里孤单和寂寞也从来没有远离过我呀。这么些年来，我就是孤独地活过来的。”
　　“你没有朋友吗？”
　　“有。可是，有些空白并不是朋友能够为我抹上色彩的。”说到痛处，我竟然要泪如泉涌了。朋友有时就是痛苦的根源。想像一下身边有一位像扎西这样漂亮的朋友，既不能亲近，又不忍割舍，那种痛苦绝不是平常人能够忍受的。我绝对不能再讨论这样的感情问题了。听着远远传来的一阵阵粗犷苍劲的歌声，虽然没有扎西唱的那么好听，但它还是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用力闭上眼睛：“啊，那真像是草原在歌唱，我也要痛哭流涕，跪拜不起了。”说罢，我再也忍不住了，翻身把脸朝向草地，用手捂着，低声地啜泣起来。
　　歌声携着我苦恼的灵魂飞过草原，掠过白云，在广袤的空间遨游。一个声音在耳边幽幽地说：“也许，你该找个女朋友，就不会觉得这么孤寂了。”
　　这样一句随随便便的话，恰似给正在飘着飞着的我迎面一击，疼得我一头栽进雪堆里，我哆嗦了一下。
　　“也许吧。”我擦干眼泪，茫然地瞪着眼前的小草。过了一会儿，我翻身坐起来，望着扎西，又说：“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第三章

　　我和扎西成了好朋友。我每天白天上班，扎西每天晚上演出，因此平时我们一连几天都见不上面。一到星期六，我就把脸刮干净，穿上一身能使自己显得更潇洒更性感的衣服。然后，我就到扎西他们的排练场地外面等候，偶然进去观看排练。一来二去，我和歌舞团中所有的人都认识了。但我很注意，不让他们看出我是专门为扎西而来的。有时还给他们来几段网上搜罗来的成人笑话，施放施放烟幕弹，混淆混淆视听。
　　藏族人是“会走路的能跳舞，能说话的会唱歌”，表现的又都是本色，因此歌舞团的排练量不大。排练结束后，扎西陪着我参观了一些寺庙。在那里，我感动地看着扎西在神像前虔诚地祈祷，加上一勺酥油，放上一点钱，然后走向下一尊神像。扎西还带我换着样地品尝当地风味，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去骑马，星期天我们更是整天地坐在马背上，听任两匹马把我们带到任何地方。我没问过扎西为什么这么好心慷慨地把他周末的时间都给了我，一个天涯孤客。我只是待在扎西身边，把梦藏在心里，把笑写在脸上，悠哉游哉，不觉就快到十一月份了。
　　又一个星期六到了。我照例到排练场地去朝圣。远远地就听到那里弦歌之声不绝于耳。走进去一看，扎西不在其中。一位叫格桑的小伙子告诉我，扎西得了阑尾炎，前一天下午紧急入院观察，还不知道要不要开刀，现在正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地方只有一家大到能做阑尾炎这类手术的医院，扎西的母亲就在那里的内科工作。医院离排练场地大概就二里地吧。我问清楚扎西的病床号后，立刻离开了排练厅，一路小跑，直奔医院。
　　“对呀，应该带上一束鲜花去看望扎西。”我看见一家花店时，随即就有了买花的念头，于是走了进去。店内的小姐殷勤地迎上来。
　　花店里摆满了各种鲜花，我一时不知买什么样的花好。那一篮一篮的花，真可谓是百花齐放，群芳争艳，热闹非常，但我觉得不怎么高雅。我想送给扎西更富于写意抒情的花束。
　　热心的小姐跟着我来回转了几圈，见我总是拿不准注意，生怕跑掉生意，就拿来一本购花指南，一边翻给我看，一边解说：“我们店销售出去的鲜花都是很有讲究的，不同的组合和包装有着不同的寓意。您看，这样的花篮最适合恭贺乔迁新居；这种形式的组合特别能表达久别重逢的欢欣心情；探望病人用这几种就可以了。如果是要送给女孩子，那就少不了玫瑰花了。不同花的搭配和包装方式都有各自的富有诗意的名称，您看，这是‘恋恋深情’，这是‘柔情万千’，这是‘一缕情思’……”说得我的脸直发烧。我最后点了一束体积不太大的，数朵红色玫瑰配以时新绿色植物的“每个梦里都有你”。花店小姐一边夸我好眼光，一边麻利地把花包扎好，递给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哦，先生，您是不是还要放上一张卡片？”随即递过来几张样品。我一看，都是些印刷精美，写好了“I love you.”，“我就是喜欢你，没啥特别的理由。”之类套话的卡片，只要签上名字就行了。我连忙说不用。
　　小姐笑笑说：“不放也好。含蓄一点，更有情趣一些。”
　　我赶紧掏出一百多块钱递给小姐，在她“欢迎再来”的真诚期待中，脸红心跳地离开了收银台。
　　出了花店门后，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送花，这在我还是头一次呢。
　　进了医院，我就脚不点地地跑上四楼，跟着标志拐了几个弯，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扎西的病房门前。
　　我站在门口稳定了一下呼吸，轻轻地把病房门推开一小半，向里看时，马上站住了，那颗总是受到打击的心痛苦地挣扎了几下，吐出一股酸涩的伤感。
　　一位姑娘背对着门坐在扎西的病床前，正在和扎西悄悄地说着话呢。扎西半卧半坐，手上插着针，眼睛则盯着天花板，似乎在边听边想事儿。
　　这是个三人病房，但现在只有扎西一个人住在里面。他占据了靠窗户的那张病床。病房中已经摆放了好几个花篮。我想到手中的玫瑰，知道决不能继续往里去了。
　　正当我想不声不响地黯然隐退，回去舔舐流血的伤口的时候，扎西把头偏了过来，看到了我。
　　“阿亮！”不记得从哪一天起，扎西开始把我称为阿亮了。
　　坐在扎西病床前的姑娘立刻转过身来。我想藏起花，实际上是想扔掉那满是刺的花，但慢了半拍，那姑娘已经转过身子，并站了起来。她高挑的个子，约有一米六八左右。鹅蛋形的脸，肤色不错，但嘴唇似乎涂得太红了一点。她刚转过脸来的时候，那对大大的眼睛由于刚刚和白马王子窃窃私语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但随即就被替换成了惊讶，盯着我手中的玫瑰花。
　　“阿亮。快到这儿来。”扎西显然对花没太大的兴趣，但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惊喜，圆睁着那对常令我魂飞魄散的美丽眼睛。
　　“哎呀，别乱动！”那姑娘连忙转过身，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针头，然后才直起腰，很自然地从我手中拿过玫瑰花，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发烫了。我没想到扎西会有一个如此亲密的女友。一个多月来，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他有一个女朋友，一个字都没讲过。刚才我真是被糊涂油蒙住了心窍，居然买了玫瑰花！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呢？好象天底下就只有我钱亮一个人会来看扎西一样。
　　那姑娘似乎没事儿样的，把玫瑰花安放在床头柜上，还偏着头打量了一下，又伸手把花正了正。然后才对扎西说：“我去去就来，有事按铃叫我。”说罢，对羞得无地自容的我点点头，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待姑娘出门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那姑娘刚才坐过的凳子上，问道：“肯定是吃油炸牛粪吃出的毛病。好些吗？”
　　我这么说是有个缘故的。有一次吃完小吃后我抱怨说，那个餐馆的卫生状况太差了：又黑又脏，蚊蝇乱飞，桌子和椅子破烂摇晃。扎西分辨说，这里的卫生状况算好的了。在牧区，人们有时还用牛粪擦碗呢。他还给我讲了一件他亲历过的事：有一次他和几位朋友到牧区去野游，夜晚住在一位朋友的亲戚家。早上见老太太在为他们准备早餐，正在油炸什么东西。由于当时天气潮湿，作为燃料的牛粪不太干燥，所以怎么拨弄，那火也旺不起来。那位老太太显然性子比较急，一把抓起一块牛粪，在油锅中浸了一浸，沾满油后扔到灶膛里。我听罢，仿佛那灶膛里猛然蹿起来的火焰烧在自己身上，烫得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我问扎西，炸出来的东西味道怎样？扎西笑着说，没什么特别味道。
　　现在扎西听我又提起油炸牛粪的事，开心地笑了。
　　“还好，最难受的是不准我吃东西，连油炸牛粪也吃不着。疼痛倒在其次。昨天上午就疼起来了。我开始以为是胃痛，刘医生看了以后，说是得了急性阑尾炎。”
　　我问道：“要开刀吗？好像阑尾炎都要开刀的。”
　　“刘医生说我这是单纯性阑尾炎，可以先采用非手术治疗方案，密切观察病情的发展后再确定开不开刀。阿亮，我怕死了开刀。”
　　“别怕。得了病，就只能听医生的了。那，今天医生怎么说？”
　　“他说情况比较乐观，首先，我痛感没有那么强烈了，体温也没有升高，现在就看验血的结果了。”
　　“这么说，问题不大了。喂，刚才那位美女是你的女朋友吧？”
　　“别胡扯！她是这里的医生，今天本不上班的，因有点事到医院来，顺便在这坐了一会儿。”
　　虽然扎西这么说，但我仍觉得那姑娘与扎西的关系不是“顺便”的那一种。
　　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病房门又被推开了，我估计是那位姑娘回来了，并没有回头去看。
　　“妈！你又来干什么？我没事儿了。”
　　“看看你不行吗？还问我‘又来干什么’！我刚才去化验室看了化验结果，白细胞倒是没有增加。我又找刘医生谈了一下，他说，由于你的体征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可以继续采用抗生素保守治疗方案。天天都要静脉滴注，每天几个小时，你可不要嫌烦。其实我觉得还是动手术切除比较好，免得以后动不动就复发。”
　　“我不！”
　　我一听是扎西的母亲来了，连忙站起来，移动了一下位置，将那束刺眼的玫瑰花挡住。待他们母子说完后，我立刻向扎西的母亲问了声好。
　　扎西的母亲身材不高，比较瘦弱，肤色比较黑。按说她应该五十左右，但显得较老气，恐怕是生活磨砺的吧。她比扎西看上去更具有藏族人的特征。
　　扎西的母亲仔细地打量打量了我，问道：“你好。你是……？”
　　“我叫钱亮。”
　　“喔。你好象不是本地人。”
　　“我的确不是本地人。我是来帮助这里一个工厂搞生产的。来了两个多月了。今天早上，我听扎西团里的人说他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开刀，就到这儿来看看。”
　　扎西的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对他的关心。扎西好了以后，到家来坐坐。喔，扎西，我要回去躺一躺了，有事找央宗，我要她照顾你。”
　　“妈！你也真是的。人家今天不当班，你要她来照顾干什么？我撒尿，她也能去？”
　　“有什么不能去？她是医生。导尿都要做。你还在大街上小便呢。这会儿又不好意思起来了。”
　　“妈！！！”
　　其实扎西拼命阻止他母亲讲的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实。
　　我到这里后不久，就注意到空气中有时会飘过来一股幽幽的雄性荷尔蒙的气味，并很快就发现了其来源：某个男人正若无其事地掏出那话儿对着墙进行抽象画的即兴创作呢。上个星期在街上转悠的时候，我问扎西哪里有公共厕所。扎西说随便在哪儿都可以。我死也不肯失节，最后终于循着气味找到一个极为简陋的厕所。刚要往里走，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从旁边屋里跑出来，拦住我要五角钱。我脱口说了句：“这样的厕所还要钱啊？”那老太太面无表情，用带着异腔的普通话申斥说：“别说那么多，给钱！”和扎西在一起，我倒是没见过他当街小便，但从他母亲的话来看，没少干过。
　　扎西对他母亲在我面前揭他的短处，不和他商量就安排央宗来照顾他十分气恼。
　　“等下我就打发她回去！”扎西等他母亲出了门后，不满地嘀咕着。
　　我暗想，看来他们谈论的央宗就是刚才那位姑娘，她显然是扎西的母亲安排来的，而不是什么有事情来医院的。看样子，央宗姑娘是扎西的母亲看中的儿媳妇人选。
　　那天我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被医院清理出去。央宗一直守在扎西身边，还给我买了两次饭，因此和她也很熟了。我看得出来，央宗并不是扎西随便就能打发走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我又跑到医院去了。进去的时候，扎西的母亲正好坐在病床前，听到响动，就把头扭过来，脸上顿时显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阿姨，您早！”
　　“早。你吃了早饭没有？”
　　“吃过了。您又熬了一晚哪？”
　　“没有。我是清早才过来的，看看查房的结果。”
　　“没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
　　“妈！那你回去吧。阿亮在这里就行了。喔，对了，今天求求你再也别叫央宗来了。那些个鬼护士叽叽喳喳，讨厌死了！”
　　“怕什么。我只要她照顾一下你。只怕我还没那么好的福气呢。”
　　“不跟你说了。一说就说到那上面去。”
　　“她今天当班。我还没这么大权力放她的假。”
　　“那你要她干她的事儿，我这里不用她管。”
　　“好了，好了。我等会儿跟她说，我的小祖宗。”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俩，觉得真是有趣极了。最后，扎西的母亲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一位负责清理垃圾的女工走进来，把放在扎西床边上的污物篓中的东西倒入一个大塑料袋子中，临走前，还笑着和扎西说了些什么。
　　“扎西，这女的也叫扎西？”待那女工一走，我就把疑问提了出来。我注意到那女工胸前挂着的牌子上印的名字是“卓嘎扎西”。
　　“很奇怪吗？”
　　“我一直以为扎西是男的专用名字呢。怎么听也不象是女的名字。”
　　“扎西是吉祥的意思，当然男女都抢着叫啦。另外像达娃啦、巴桑啦，还有很多，也是男女通用的。但像我妈的名字卓玛啦、刚才这个卓嘎啦，还有央金啦、曲珍什么的，只有女的才用。而贡布、旺堆等等只有男的才能用。”扎西如数家珍，说了一些取名的规矩和习惯，还就歌舞团里的一些人的名字进一步举例说明，最后，他戏谑地说，“以后如果有人给你介绍个叫达娃或叫尼玛的朋友，你可千万别以为一定是给你介绍女朋友，很可能是虎背熊腰的大个子男的呢。”
　　“原来如此。那我以后叫你普姆扎西（扎西姑娘）。谁叫你长得这么秀气。”我不怀好意地说。我其实并不知道普姆两字应该放在扎西两字的前面呢，还是应该放在后面，只不过在英语的影响下，将普姆放到了扎西前面。不管怎么说，一点儿都没有影响扎西对此种组合的理解。
　　“你敢！我会叫你其珠阿亮。”
　　“什么意思？”
　　“就是小狗阿亮的意思啊。哈哈！”
　　“哇，那太好啦。”
　　“你愿意做小狗？”
　　“当然愿意。这样我就可以跳到普姆扎西的怀里去了。”我不知怎么搞的，顺口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完，我就知道太不得体了，心虚地看了扎西一眼。
　　“没皮没脸的赖皮狗！”扎西果然骂了我一句。
　　窗外阳光依然灿烂，可我的心内虽未大雨滂沱，却已阴雨霏霏了。我闭着嘴，直着眼，呆着脸，因为羞愧而不敢朝扎西那个方向看过去。
　　“唉，‘我本将心托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我对自己说。“自作多情，把自己的心跳声当做情人的脚步声。别痴心妄想地做白日梦啦。满足于现状吧。记住！扎西只不过是丁雷这样的普通朋友！”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眺望远处在早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雪山，稳定一下心绪。沁人心脾的风携着原野的香味从窗外流淌进来，在我面前同情地驻了驻脚，为我一点点地拂掉心中的阴霾。
　　“阿亮，你不高兴了？”
　　我回过头，看着扎西，他在小心地看着我。
　　“哪有的事儿！”我笑了笑，心情倒是好了一些。不过，当我回到扎西的床前坐下，却不知说什么好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把“今天的天气真好”这样无聊的话说出口。几次张开了嘴，又说不出什么来，心里越着急，脑子就变得越茫然。而那天的天气又确实很好。明媚的阳光落在窗外池塘水面上后，轻灵地改变了方向，携着水波的曼妙舞姿，映射到病房的天花板上，即兴创作着一幅不停跳动，不停变幻的奇妙图画。
　　我终于无可奈何地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扎西看了看我，接口说道：“真的不错。要是我没病就好了。”
　　又是一阵别别扭扭的沉默。
　　正当冷场使我俩都窘迫不安的时候，央宗身穿白大褂，和一位护士一起，推着一辆摆满各种药品的小车，来到扎西的病床前。
　　“撒了尿没有？” 央宗问道。在得到扎西肯定的表示后，又问：“哪只手？”
　　“随便。”
　　那护士不知如何是好，拿着药瓶不好往哪边挂。
　　“就这‘随便’最难伺候。以后说清楚点。”央宗似乎很有点脾气，一边说，一边从护士手中拿过药瓶挂好，插好针。然后拉过扎西的左手，麻利地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捋，用橡胶管把他的胳膊绑上，找准了静脉，用碘酒消毒后，一针见血。松掉橡胶管，用胶布将针头固定住后，央宗看着扎西说：“有事按铃叫我。”说罢，和那护士一起推着小车离开了病房。
　　“哇，好干净利落啊。做家务事一定非常能干。你们结婚后，万事都不用你管啦。”
　　“瞎扯！谁说我会和她结婚？烦她还烦不过来呢。你要喜欢，我把她介绍给你。你这么英俊，一定会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你这才是真的瞎扯。我倒是觉得她很烦我，嫌我在这里，没法和你卿卿我我，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了。”
　　我和扎西唇来舌往，顺着这话又聊开了。我们谈战争，谈恐怖，谈风俗，谈习惯，但大部分时间是我向他解说他热衷于了解的大爆炸宇宙论之类涉及到创世纪的问题。
　　扎西从小就很喜欢自然科学，但他很苦恼对黑洞之类的神奇东西无法深入理解下去。在轮回、来世信念的影响下，在一些科普刊物的误导下，扎西和大多数对大爆炸宇宙论有粗浅了解的人一样，还在崇信所谓振荡宇宙模型，不知道它早已被物理学家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判处了死刑。于是我就对这些热点问题中的一些现象，尽我所能地为他进行解释，分析，推论。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对扎西也有足够的耐心，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行。
　　那天上午，央宗只是来看了几次，没有长坐。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央宗递过一盒饭时，我才意识到和扎西在欢快中度过了三个多小时。
　　扎西的流质食物还没准备好，只好看着我吃。直到我快吃完的时候，央宗才端来一杯比较稠的米汤。看着扎西喝完，伺候他吃了药，到处收拾了一下，最后还把扎西的被子掖了掖，她才离开。
　　一切停当后，我要扎西睡一睡。打了几小时的针，扎西确实也感到十分疲倦了，不一会儿，他就合上了双眼，沉沉地睡着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熟睡中的扎西。他的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向上翘曲。他的嘴微微地张着，有时突然翕动几下。我不禁又产生了要摸一下扎西的脸，要把扎西揽在怀里亲吻的冲动，我甚至真的伸出了手！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使我吓了一跳，及时地把手停在扎西的脑袋上方，改成了赶苍蝇的动作。然后才谨慎地转过脸，去看看门是不是被人推开了。待我确认门好好地关着，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时，又吃了一吓，只见扎西的头偏了过来，两眼半睁半闭，好像在看着我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地闭上了。我的心突突直跳：扎西刚才看见自己的不轨举动了吗？我又想起上午陪扎西去撒尿时的情景。想起还脸红心跳。幸亏我几个小动作没有被扎西发现，否则扎西可能会和我一刀两断的。其实担了惊，受了怕，又没什么收获。
　　在这段时间里，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看见扎西，想到扎西，我就总会这样想入非非，蠢蠢欲动，图谋不轨。为了避免犯错误，我决定离开一下，到宣传栏那里去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以便消磨时间，平息不良欲望。到那儿看了一会儿后，我就感觉到有人朝这边走来。转过头看了一下，发现来人是扎西的母亲卓玛医生。
　　我连忙迎上去，说：“阿姨，扎西睡着了。”
　　“哦。”扎西的母亲顿了一顿，似乎又想说些什么。
　　“您不进去休息一下吗？”
　　“不了。”然后扎西的母亲似乎很随便地问了一句：“小钱，你怎么会认识扎西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讲述了一遍。扎西的母亲非常认真地听，她的眉毛不时地动一动，表明她没有放过我讲的每一句话。听完我和扎西的故事后，扎西的母亲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说什么，只是就我的其他方面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就离开了。

第四章

　　扎西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复原得很快很好。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尽管外面很凉，他还是怂恿我和他一起偷偷地溜出了医院。
　　我来此地这么久，还没有在夜间上街逛过。而扎西呢，自从加盟歌舞团以来，他晚上难得有闲暇的时候，因此逛夜市对他来说也是件稀罕事儿。
　　这城市的大部分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因此，我们只在主要街道上一边散步一边说着话。
　　街上飘荡着从卡拉OK厅中漏出来的忽高忽低，忽男忽女的歌声。他们都在模仿港台腔调，把当地人原本朴实淳厚大方的嗓音给彻底糟蹋了。
　　来到一个较大的歌舞厅门前时，我建议进去坐着休息一下。
　　歌舞厅里面的客人不是很多，这充分反映了同业之间的竞争十分残酷和激烈。在灯光暗淡的大厅里，一些人在跳舞，一些人则坐在旁边聊天。台上还有一个男的正在声嘶力竭地唱劲歌，七音全部错位，节拍无一找准。他拼尽全力地怒吼，使人怀疑是不是在座的都是他的仇人。
　　一位抹着炫紫口红，银彩眼影的女招待把我们领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我点了一些饮料，但女招待仍不肯离开，问我们还要什么服务，闪烁不定的目光不停地在我俩身上扫来扫去。扎西似乎对那些内容不明确的服务还有点兴趣，便和女招待交谈起来。
　　我一看，心里顿时紧张起来，生怕春节前我们公司属下的一个工厂把我所在部门的人请到歌厅后发生的事情在这里重演。
　　那次，我被分配给我的那个短裙不盖臀，上衣不遮乳的女郎吓得先是全身发僵，继而直打哆嗦，看着她那张浓墨重彩的脸，那对空洞漠然的眼睛，我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好，最后近乎粗暴地把她赶走了。那天，那些女郎虽有点放浪形骸，动手动脚，扶肩摩背，打情骂俏，其实也只是陪着聊天说话，同杯喝饮料，合唱卡拉OK，至多偶尔出现一下香腮软偎的场面。一小时后，每位姑娘从工厂负责人那里领取了一百元的服务费，并没有发生另开房间的事。其他人对我的反应都感到不可理喻。我孤零零地坐在一对对野鸳鸯中间，尴尬万分。春节前，其他几个下属工厂也组织了类似的活动，但他们就是给我丰厚的出场费，我也不肯去了。
　　现在，我就怕扎西要什么其他服务，那我就进退两难了。于是我马上告诉那位女招待，说我们什么服务都不要，就这样坐着谈谈话就行了。那女招待用光闪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终止了和扎西的交谈，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把饮料摆到我们的桌子上，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正当我俩用调侃的口吻逐个评价台上的那些业余歌手时，一个衣着奇特，发型古怪的姑娘冲进了歌舞厅。
　　只见那姑娘径直走到离我们三张桌子距离的地方，立刻和坐在那里的一男一女拍桌打椅地大声对骂起来。骂到酣处，那姑娘突然抓起一个杯子向那男的砸去。杯子虽准确地飞向目标，但那男的躲得十分敏捷。结果，杯子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嘭”的一声砸到另一张桌子上，幸未伤人，只不过引起了一轮新的叫骂。歌舞厅的老板娘闻声出来，看到这阵势，也不敢靠近，于是赶紧招来两个保安，采取了坚决的措施，把那位先锋派女郎强行劝了出去，使她的第二次投掷大失水准，杯子完全偏离了目标。而那一男一女可能也觉得丢人扫兴，很快就离开了。
　　他们吵些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尽管其中还夹杂着“我操”之类的汉语俗语。扎西耸耸肩，告诉我，那服饰前卫的姑娘是那男的前任女友，她说她已经怀了那男的孩子。男的当然是死不认帐，说一、两次是不可能有孩子的。那姑娘以毋庸置疑的口吻将次数修改成至少五次，而且都发生在一个月内。她还说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丢在那男的家门口，让他自己去做亲子鉴定。扎西最后摇摇头说：“这样的事情他们也敢到这里来张扬！”
　　“到处都一样。不过我总觉得这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原先我以为会像你们歌舞团表演的节目一样，辽阔的草原，庄严的雪山，美丽的姑娘，纯朴的汉子。”
　　“那你失望了吗？”
　　“没有。”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幸好还有一块像你这样纤尘不染的高原美玉。”
　　我仔细地观察着扎西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扎西一扭脸，看见我盯着他，似乎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笑了笑，把头低下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又失态了，也觉得讪讪的。
　　这时，音乐声又起。这次是“把你藏起来”。但过了好一会儿，仍没有人登台演唱这首歌，也许点这首歌的人已经有事先行离开了。于是我跳上台，抓起麦克风，随着音乐左右摇曳，十分投入地唱了起来。
　　我唱毕回到座位上时，扎西轻轻地拍了几下手，笑嘻嘻地对我说：“唱得真好！我很喜欢这种节奏蓝调。但不知你想藏起来的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顿了一下，然后惨淡地笑笑：“唉，没什么好说的啦，我爱的人并不爱我啊。”说罢，我避开扎西的注视，扭头盯着舞池中几对依偎在一起的跳舞的人。
　　“哦？不会吧，你这么优秀。”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眼睛仍跟着那几对跳舞的人转着。
　　过了一阵子，我回过头来看扎西时，见他双眼微微低垂，透着几丝忧郁。我想扎西这会儿准是累了。于是倾身向前，问他是不是要回医院去休息。扎西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把扎西送回病房，安顿好后，才搭乘一辆的士回到自己的住处。进屋后，我脱掉衣服，灯都没关，就扑到床上，把被子往身上一拉，把头埋在枕头里，心一酸，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扎西，这个地方太美了！”我坐在草地上，抚摸着身下柔软的茵茵绿草，心里十分奇怪，都到这个季节了，这草还这么鲜嫩。
　　天边漂浮着一团团的白云。在云团之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座雄奇壮美，晶莹剔透的雪山。在阳光的斜照下，万年不化的雪峰发出令人震慑的金色光芒。每当清风拂面而来，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虚幻缥缈的仙音妙乐，仿佛是从威严的雪峰顶上飘过来的。侧耳细听，顿叫我心生超凡脱世之念。
　　从我坐的地方到雪山脚下，便是如波浪一般起伏着的青绿欲流的大草原，各色野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麂子、羚羊星星点点地缀在其中，它们有的在悠哉游哉地吃着青草，有的在无忧无虑地追逐嬉戏。
　　身旁不远处有一个碧波万顷的海子，水面上弥漫着一缕缕轻纱般的白雾，汇聚成一条飘荡在水面上方的洁白哈达。蓝绿色的水轻轻地拍打着海子中央的一个长满鲜花的小岛。一些美丽的花朵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上下起舞，不肯远离。
　　在海子远远的那一端，有一堵宽宽的陡峭石壁，水从百米悬崖上纵身跃下，形成壮观多姿，气势逼人的瀑布。溅起的亿万水珠犹如乱琼碎玉曼舞空中。在明媚阳光的辉映下，石壁前飞架起一道美丽的彩虹。
　　“扎西，这样的奇景妙处为什么不开放出来作为旅游景点？”但扎西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四下里看了一遍，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我便站起来，放开喉咙大声喊道：“扎西！”四面八方都跟着呼唤：“扎西！”
　　只见扎西从雪山那个方向朝我跑过来，帅气的面庞上仿佛罩着一层神秘的光辉。当跑到我面前时，扎西没有站住，一个趔趄，栽倒在我的身上，我俩的嘴唇碰到一起，我顿时体验到一次生平最强烈的，欣快无比的通体颤动。
　　雪山、草原、海子、石壁，还有扎西都在抖动，越抖越厉害，越抖越模糊不清。我急忙伸出双手，想抓住正在飘然而去的扎西，却触到一片粘粘湿湿的春梦遗痕……

　　几天之后，刘医生同意扎西出院。我抢着把大部分零七八碎的东西揽到自己怀里，和扎西的母亲、央宗、扎西一起来到了扎西的家。央宗进屋后，仅坐了十分钟左右，就站起来和我们一一道别，扎西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说央宗想走，就要她吃了午饭再走，央宗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
　　扎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斜靠着自己那间充满阳光的房间的门框，冷眼观看母亲和央宗两人的拉锯战。她俩就像乙类放大电路一样：一个坚辞，一个力挽。扎西突然开口说话了，要母亲别再挽留央宗，同时挖苦说人家央宗大夫要赶去约会，那边已经等得花儿都要谢了。央宗不置可否地笑着哼了一声，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扎西的母亲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入厨房继续准备午餐。
　　央宗走后，我转过身，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墙上的几幅彩色照片。那些都是放大的扎西的演出照。实际上我在想着刚才他们三人之间的说话方式，那不正好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吗？我觉得自己在此十分多余。待我一转脸，发现扎西就站在旁边时，吃了一惊。为掩饰窘态，我没话找话地说了句：“你这些照片都是演出时拍的吧。”说完自己也觉得是说了句废话，于是又补充说：“确实光彩夺人。”
　　“但我小时候好土好土的。”说完，扎西拉着我到他的房间里，翻出一本相册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扎西说得没错，小时候的他真是土得能长出草：戴着一顶帽檐几乎全部塌下来的小帽子，穿的衣服很象老电影中遗老们穿的斜襟马褂，不过只有半截长，裤子皱巴巴的。那时候的他脸圆圆的，一边一块强烈紫外线的成果──“高原红”，在黑白照片上就变成了两块颜色特别深的斑块。鼻子下方的条状浅色小斑，可以理解为干结的鼻涕。那时的扎西顶多两岁左右。
　　第二张仍旧是黑白照片，是扎西一家的合影，除扎西外，还有扎西的奶奶、父母和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扎西说过，他有过一个哥哥，比他大一岁。他四岁那年，哥哥和父亲因车祸一起离开人世。
　　下面一张是彩色照片，是扎西和母亲一起在一幢土房子前照的。扎西已经有八、九岁了。他母亲身穿淡红色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没有袖子的土黄色藏式长裙，头戴氆氇帽，笑容满面地坐在小矮凳上，侧身正面对着镜头。扎西穿的是红夹克，棕色裤子，笔直地站在母亲身后，一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样子。我取笑扎西，说他这么一点点大就知道如何装酷了。
　　第四张是扎西搂着他奶奶的彩色合影。照片中的扎西好象有十四、五岁了。一看到照片，我就想起扎西的奶奶不停地摇着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
　　第五张又是黑白照片，是三岁左右的扎西和哥哥的合照。只见扎西用手揪着哥哥的袖子，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乖巧得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他们两人都是笑嘻嘻的。扎西的脸还是圆圆的，目光清澈如水。
　　下一张照片使我感到特别沮丧。照片中的扎西约莫四五岁了吧。他被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吃力地抱在手上。那小姑娘的上身朝后倾，以便保持平衡。虽说时间久远，但我仍一眼就认出那小姑娘就是央宗。
　　相册中，还夹杂了几张央宗的单人照。有一张照片表明十来岁时的央宗是个野性十足的姑娘。在照片上，她把黑色翻毛皮袍子的袖子扎在腰间，露出碎花衬衣，双手握拳，目露傲视一切的微笑，活像一位刚获得打斗胜利的女大侠。她的袍子上净是泥土，手也是脏兮兮的，头发蓬乱。
　　看到这里，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扎西和央宗之间的关系怪怪的。扎西对央宗的态度不咸不淡，逮住机会就挖苦她一下，但央宗却显得颇有耐心和风度，毫不介意，对扎西的照料和关心始终如一。实际上，央宗在扎西的许多事务上都显示出了她具有不可动摇的最终决定权，扎西还是很服从央宗的安排的。从世俗观点看，除了央宗比扎西大两岁这点外，应该说他俩还是很般配的，尽管两人要并排站在一起，扎西显得过于稚嫩。我知道，央宗必定在第一时间，也就是第一天就发现了我对扎西的特殊感情。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用她在医院中为扎西默默做的一切来明确无误地警告我：“休想打扎西的主意！”
　　扎西见我盯着央宗的照片发呆，伸出手把那张照片盖住：“这张照片难看死了。待会儿我要她送一堆近照给你带回去慢慢欣赏！”说着就要把相册拿走。
　　我急忙按住：“我还没看完呢！”
　　扎西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我还以为你不想看了呢。喂，你觉得哪张照得最好？”
　　扎西的这些照片都是些非专业人士拍的，他们没怎么讲究如何运用光线，如何构图，如何选择角度。例如，在几张侧光人像照片中，由于背景太亮，扎西脸部的高光部分与背景融成一片，使脸部轮廓变得很不清晰。在另一张照片上，拍摄者没有注意到在扎西身后较远的地方有一棵树，结果扎西的头上长出了一棵树。当然扎西怎么照都很漂亮，长树长草都无伤大雅，但从摄影艺术的角度来看，还真难找出一张好到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的照片。我把相册往回翻了翻，指着一张半明半暗的照片说：“这张最好。”
　　那是扎西十七岁时的面部特写照片。当时的模样已经和现在相去不远了。扎西略向左后方歪着头，脸侧对镜头，面部被建筑物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一大半，但由于背景较暗，扎西脸部的高光部分突出，图像反差适中，层次比较丰富。在这张照片上能清晰看见的是扎西的右眼，一半左右的鼻子和全部的嘴唇。他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有所期盼。这是无意中拍成的艺术照片。我觉得扎西这个样子非常酷，还有一点神秘感。
　　正当我们身贴着身，头挨着头，对着照片评头品足时，扎西的母亲来到门口，叫我们吃饭。我意识到自己和扎西挨得太近了，连忙小心地挪开。
　　吃饭的时候，扎西的母亲不时地要我试试这个，尝尝那个，非常慈祥，和蔼。但实际上，扎西的母亲是我真正无法面对的人。从和她的几次单独接触中，我看得出，她和央宗一样，已经揣摩到了我的图谋。这年头，同性恋已经逐渐走上了台面。身为医生，扎西的母亲要鉴别出一个实例并不是很困难的。何况这个实例正在她儿子的身边呢。但她表现得那么宽容大度，没有就此说一个字，似乎预料到我会知错知改的。这更让我有了愧疚感。我除了增强纠错能力，除了远离扎西，让扎西去过他的正常生活还能怎么样呢？

第五章

　　星期六早上，我神情恍惚地醒过来，看看钟，已经是八点多钟了。
　　我转过身，把双手枕在脑后，仰卧着，出神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坐起来，转动转动身子，叹了一口气，穿上衣，然后懒懒地刷牙，洗脸。
　　吃完早餐后，我冲了一杯咖啡，坐在饭桌边，一边品尝咖啡微苦的滋味，一边嗅着淡淡的异域芳香。在袅袅飘散的香雾中眯着眼睛凝神静思。我想起了六世达赖喇嘛写的情歌（活佛也谈恋爱？）：
　　压根儿没见最好，
　　也省得情思萦绕。
　　原来不熟也好，
　　就不会这般神魂颠倒！

　　“嘟～，嘟～，嘟～”
　　我心不在焉地走进卧室，拿起电话问道：“喂？”
　　“阿亮，怎么一连几天都不到我这儿来了？也不来个电话。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回去？我停了一下：“我是准备回去了。”
　　扎西拿着电话没做声，半天才说：“是他们要你回去的吗？”
　　“他们能管理生产了，我在这儿已经没什么可干的了。”
　　“那，今天你能到我这儿来一下吗？或者，我到你那儿去？”
　　我用力摇摇头，权作给自己鼓气：“不行。我今天有事。”停顿的时间可能稍稍长了一点。
　　“不对！我觉得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的事儿！你别瞎猜乱想，我不会生你的气的。呃～，我今天真的有事。”
　　“你今天根本没事！”
　　“……”
　　扎西在电话里大声说：“阿亮，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到你那儿。”
　　我赶紧喊道：“扎西！”
　　“我在。”
　　“扎西，你不要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分昼夜地围着你转吗？因为…我爱你！”电话中静寂一片，只听到扎西急促的呼吸声，十分清晰。讲出了憋在心中两个来月的心里话，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同时也觉得自己突然矮了半截。我叹息了一声，把电话轻轻地放回到机座上，带着满脸的泪水，失落地走到卫生间，抓过毛巾擦了擦脸。
　　电话又急切地响了起来，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打开大门看了看，又回头找了一把伞，带上大门，冲进雨里，向公共汽车站跑去。

　　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的小公共汽车刚开出不远，我就看见扎西骑着摩托，像驾驶着高速滑驰的摩托艇一般，携着两扇水翼，朝我住的方向直扑过去。他没穿雨衣。
　　看这阵势，扎西今天不把我揍一顿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了。这雨虽不像昨天夜里那么大，但天十分冷，让病刚刚好的扎西穿一身湿衣服在公寓门口等候……我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惧，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赶紧喊司机停了车，跳下后就使劲地往回跑。
　　待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公寓大楼门口时，只见扎西两手抱肩，靠在门上，他的嘴唇冻得发紫。雨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淌。他双唇紧闭，用力咬住牙关抵御寒冷。他眼睛里没了以往的温柔，透出令我胆战心惊的寒光。
　　“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了，竟然被我当作女孩子耍弄了这么久！”我满脸羞愧，避开扎西冰凌般锋利的目光，急忙把我那个套间的门打开，准备去给扎西找一套换的衣服。扎西一步跨了进来，“嘭”的一声，把门踢关。然后上前一把拦住我：“你刚才，要到哪儿去？”
　　“我去找衣服给你换。”我驴唇不对马嘴地答道，抬脚想绕过去。
　　扎西移动了一下，再次挡住我的去路，同时颤抖着说：“想一走了之？”
　　我喘息未定，瞥了一下那双凝结着冰晶的眼睛。对扎西的问题，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我只好偏着脸，准备接受扎西的第一下打击。
　　我不置可否的态度激怒了扎西，他一下子变得非常狂暴，猛地把我往墙那边一推，随即用整个身子将我逼住，怒目圆睁，瞪了我一会儿后，他拼尽全力地大声喊道：“你可以一走了之，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扎西泣不成声，满脸流淌着泪水和雨水，他把脸埋进我怀里使劲地擦着。
　　我被扎西顶在墙上，但他已明显地松了劲。我没动弹。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央宗坐在扎西床前亲密地窃窃私语；扎西出院那天他母亲一再挽留央宗；央宗抱着小扎西……
　　我喘着粗气，泪眼婆娑地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扎西，你和我不一样……”
　　“我和你一样！”扎西大声说毕，就用双手抱住我的头，把冻得冰凉的嘴唇贴到我剧烈抖动着的嘴唇上。
　　很多人说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会有像过电一样的快感，我可没体会到，发展得太快了。冰冷湿漉的感觉使我意识到扎西仍然穿着冰水淋淋的衣服，便挣开扎西的嘴，一边动手给扎西脱衣服，一边说：“快，先坐到被窝里去。”
　　扎西脱掉外面的湿衣湿裤，走进我的卧室，坐在床边上，我扯过被子把他裹住，他则东张西望地打量。外面客厅中的饭桌上还放着方便面的残渣余孽，这里面的床铺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被子和衣服，书桌上是电脑、横七竖八的电缆和散乱的书报，许多东西都不在应该在的地方。
　　我也把外面的湿衣服脱去，打来一盆很热的水，蹲下身子，帮扎西脱掉鞋袜，把他的脚放进热水中泡着。然后又弄来一块热毛巾。扎西又恢复到原来的温顺模样，抱着我的腰，半闭着眼睛，听凭我用热毛巾给他擦头发，擦脸。待清理完毕后，我来到扎西身边坐下。
　　扎西跪在床上，从背后环抱着我，轻轻地咬着和吸吮着我的耳垂。我俩就那样一声不响地相互靠着，用呼吸来交流，用心灵来感悟。四周静静的，只有雨时有时无地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轻轻地催着我俩吐露心声。
　　“我刚才是不是太粗暴了？你一句话都不说，不会是真的在生我的气吧。”
　　“生你的气？我早就在梦想着这一天了！”我转过身子，握起扎西的双手，放到嘴边，在每只手上各吻了一下，然后把它们压在胸口上，又接着说：“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迷上了你。为了表达对你的爱，我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我说过我愿做一只能躺在你怀里的小狗。可没想到你骂我没皮没脸。我怕你从此不理我，就不敢再乱说什么了。”
　　扎西看着我，眼睛里流淌出绵绵的爱。他款款地说：“你也不想想，我每天面对好几百观众，为什么在那么多天后还能把你一眼认出来？还能记起你的名字？你不觉得你这位嘉宾真的很特别吗？别看格桑他们和你打得火热，你去问问，看他们中有谁记得你曾经当过特别嘉宾？”说毕，扎西淘气地把嘴一咧，发出迷人的一笑，同时用右手勾着我的脖子，左手扳着我的脸，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一个柏拉图式的吻，然后把头往后仰了仰，向我做了个俏皮的表情，又再次把嘴贴到我的嘴唇上，用软软的舌把我的嘴唇分开，肆无忌惮地深入进来。这回是火热火热的法式深吻了。我全身酥软，听任扎西去肆虐。我们之间有很多话要说，但暂时不会再谈现代宇宙学那样佶屈聱牙的话题了。
　　我触到扎西的头发，还是湿湿的，凉凉的，不由得担起心来：“你才好没几天，就淋了这么多雨，不要紧吧？”
　　“没事儿！那么娇嫩还能在高原上过？”
　　“不行，我还是得找医生问问。”说着，我拿起电话，按下了丁雷家的电话号码，073……
　　“林阿姨，我是钱亮。丁叔叔在家吗？”
　　丁雷的父亲是一位外科医生。他听了我的叙述之后，细细地谈了几点处理意见，完了告诉我丁雷正等着和我说话。
　　“亮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啰？”丁雷一打电话，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可在这当口上，我实在不愿意让丁雷出来搅局。
　　“早呢！再过十年八年吧。……谈爱？是的，正爱得死去活来呢！……当然漂亮啦。比你的那些妹子都漂亮。……呕你？不是我讲你，你又几时真的爱过别人？哪个漂亮妹子敢和你耗费时间？最后还不是些垃圾股留在手上。……今天懒得跟你讲这些，我还有事要做。……我二十五岁了，才谈头一回爱，当然要认真对待啦。……唉，我今天才发现你好啰嗦的。……以前是没事做，听听你胡说八道还可以打发时间，今天我真的好忙的。……你爱信不信！我挂了！”
　　我放了一通机关枪，把丁雷扫得哑口无言，他只得挂了电话。
　　我打电话时，扎西一直伏在我的肩上，不停地用腮摩擦着我的脸。丁雷如果仔细一点的话，应该能听到第二个呼吸声音。扎西虽没太听懂我们之间的全部对话，但那么多“爱”字还是不容忽视的。我一放下电话，扎西一边像小鸟似的啄着我的嘴，一边轻轻地问道：“和谁说话呢？凶巴巴的。”
　　“一个同事，他啰里巴嗦的。”
　　“他准是喜欢你。”
　　“瞎扯，他是男的！”
　　“我也是男的。”
　　我不禁顿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他是那种女朋友成堆的男孩子。”
　　“那他一定非常漂亮，对吧？”
　　“没错。我们不谈他。他爸爸告诉我，你淋了雨，受了凉，阑尾炎不一定会复发，但要注意。最好是找主治医生看看。如果觉得肚子疼，恶心，想吐就一定要去看了。他说可以先吃点药，比如头孢氨苄胶囊。我这里就有。”
　　我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盒药，拿到床前和扎西一起看上面的说明。
　　“一日1到2克，分3到4次服用。这一粒是多少克呀？”我们看了半天，才在盒子的另一面找到一行很小的字：0.125克/粒。
　　“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它们印在同一面。8粒才1克。这么说，一天就要吃16粒了，每次吃4粒。”
　　我弄来点凉开水，又剥离出4粒胶囊。
　　“乖，张开嘴，哥喂你吃药。”
　　扎西飞起眼对我说：“我要你用嘴喂。”
　　“亏你想得出来！”
　　我真的把胶囊像含珍珠那样小心地含在嘴里，然后双手捧着扎西的头，把药缓缓送到扎西的嘴里。扎西立即伸出双手，把我的头按住，不让离开。过了一会儿，胶囊破了，浓烈的药味溢了出来，我俩忙不迭地分开。扎西抓过杯子，猛喝了好几口水，清了清嘴。我们一面大笑，一面搂着抱着滚着，又亲到一起了。
　　良久，扎西才稍稍移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喜欢你的气息，喜欢你抱住我的感觉。”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就这样试来探去，浪费了好几个星期！”
　　我戏谑地说：“怎么，你还想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就这个样子钻到我的被子里来啊？”说完，我飞快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扎西没打着，就掀掉被子，要下地追击。
　　透过紧而薄的T恤衫，我瞥了一眼扎西的躯干，肩膀宽阔，胸肌发达，腹部平坦。我没等扎西落地，就冲上前把他抱住，抓过被子把他给裹了起来。
　　我抱住扎西的头，吻着他的头发，揉着他的耳垂，说：“其实这样也好。我们有时间思考，有时间了解对方，有时间积累彼此的感情。我希望的是真诚持久的感情。这样想，就不觉得我们浪费了些什么了。还有，浪费时间的责任不在我。我第一天就在台上当众表达了我对你的爱，但你不理不睬。”
　　扎西仰起头，瞪大了眼睛：“是吗？”
　　“我扯了一下你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扎西想起来了：“那是汉人的求爱方式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不是，汉族在这方面可以说已经没什么传统规矩了。特别是现在，快节奏，谁还耐烦用这种曲折含蓄的方式来表达感情。那是我们那里的苗族方式。”
　　我对苗族的了解并不多，只限于和丁雷等几个朋友到湘西苗族山乡游玩时所获得的一鳞半爪的道听途说。当地苗族人每隔几天就会赶场。赶场对年岁较大的苗民来说就是交易，但对年轻人来说则是找对象的时机。观看赶场是当地的旅游项目之一。据导游说，如果一个小伙子在赶场时看上一个姑娘，就会去悄悄扯一下她的衣角表达爱慕之意。如果姑娘不反感，便有了几分希望。散场后，小伙子会跟着姑娘沿着大路往姑娘居住的寨子方向走。当地人把这称为“赶边边场”。成功获得姑娘好感的小伙子最后会与姑娘一起到山上去对歌，谈情说爱，到夜深时分，还会把姑娘送回寨子，然后才回自己的家。考虑到两人所在的寨子有时相距十几里山路，一来一回就要走好几十里地，因此这样的浪漫相会对男青年来说还真算得上是一种耐力的考验。
　　见到扎西的那一天，我站在被多路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舞台上，不能对扎西说什么。情急之中，我就采用了这种即使当时有苗族人在场也不一定看得懂的方式公然把丘比特之箭射出去，没想到还正中目标。
　　扎西饶有兴味地听完我的讲述，舒了一口气后说：“很有意思。你说，你是不是扯过苗族姑娘的衣服？”
　　我涎皮赖脸地说：“我就扯过你的衣服。然后跟着你赶了两个多月的边边场。你的T恤也有点儿湿，来，我帮你脱掉。”
　　“喂，你色狼啊？待会儿还有哪儿会湿？”
　　“多吉呀！”我惯会挖掘一些词汇曲里拐弯的深层含意。
　　扎西把手从我的衣服下方伸进去，在我的胸部捏了一下。
　　“啊～”一阵颤动着的欣快如同春潮一般溢出我的胸膛，涌过躯干，冲向全身。我用力把扎西的手压在胸脯上，在扎西的耳边用梦呓般的声音说：“扎西，从今往后，这颗心就是你的了！和你在一起，就是把我丢到炼狱中去烧我也心甘情愿。”
　　“别乱讲话！”扎西用嘴堵住了我的嘴。“哎呀，色狼，手放老实点！”
　　我松开手，站起来，稍稍往后退了退，单腿跪下，用双手捧起扎西的一只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我扬起头，嬉皮笑脸地问道：“普姆扎西，你愿意嫁给我吗？”
　　“胡说！你要说：‘你愿意娶我吗？’”
　　我呼啦一下站起来，把扎西揽在怀里：“是的，我愿意！扭捏什么？嫌说得太文雅了，是吗？那我就来粗鲁的了。扎西，我可以对你想怎样就怎样吗？”
　　扎西笑而不答。
　　“嗯~，原来你的手也很不老实嘛。不过，我不介意。”
　　我猛地把扎西推倒，全身压上……

　　“瞧你刚才闭着眼睛，呲牙裂嘴的样子，跟我有那么大的仇吗？”扎西怜爱地抚摸着我的脊背说。
　　“有！你是我天字第一号大仇人。我恨死你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也爱我？”
　　“瞧，前后不一了，是不是？刚才还装得挺沉稳的。” 扎西停了一会儿，又笑笑说：“这样的事是很难辨别真假的。我有过一次难堪的遭遇，你要是知道了，就不会怪我为什么不早早做出回应了。那时我正在上进修班。”
　　当时扎西所在的进修班里有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同学，大家都叫他大狗熊。一天晚饭后，扎西躺在床上看书，其他人大概都到女生楼前装腔作势地读书或看报，实际上是钓鱼去了。这时大狗熊走了进来，坐在扎西的床边，扎西放下书和大狗熊聊了一会儿天。突然，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大狗熊一下子就把扎西给抱了起来。扎西顿时思绪纷乱，热血奔涌，噗噗乱跳的心像大雁一样衔着美妙的感觉腾上九霄！当时扎西的正常思维活动肯定错乱了，他竟然眯起眼睛享受起来了！
　　“你怎么也不反抗？像女的一样！”
　　扎西飞翔着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我想起我妈抱我的时候，晃啊晃的，好舒服的。”扎西一边胡乱分辨，一边光着脚跳下地。
　　大狗熊一离开，扎西竟如患了重病，浑身瘫软。那颗刚刚还在与明月同游的心，现在有如中了箭的大雁，痛苦地张着嘴，松开不曾存在过的梦，滴着鲜血，扑楞楞地直往下掉。
　　以后的几天，扎西一直担心地注视着周围，直到确认大狗熊没有向任何人说才放下了心。
　　原来被人抱起来也可能是假的，那模棱两可的暗示或表白就更不可轻信了。
　　大雁南来北往又是几度，扎西仍是一株邀碧草为伴，倚寒岩作床的空谷幽兰，和云伴月，独守寂处。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春风从千里之外携来一泓湘水，裁来一片楚云，酿成甘霖和玉露，倾情浇灌和滋润他这株绽开了美丽花瓣，吐着鲜嫩花蕊的仙苑奇葩。
　　扎西感慨地说：“那天，是菩萨把你送到我的身边。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是具有勾魂摄魄的魅力，让人忘不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逮着个偷窥狂。”
　　“我是偷窥狂？那天没有我，看你怎么回到台上去。她痛痛快快地喝了三杯酒，你却不能唱，败在她手下。我为你还挨了骂，又挨了打。后来呢？”
　　“傻瓜！后来还用说吗？”

　　我和扎西就这样耳鬓厮磨地依偎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说些局外人听了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实在不好意思记录在这里。奔腾汹涌，花样百出，痛并快乐着的激爱过后，扎西枕着我的手臂，舒适地睡着了。我抚摸着扎西的脊背和头发，嗅着他身上特有的甜甜气息，也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我心中充满了幸福，但最幸福的时刻是当中午过后醒来时，扎西正用鼻子拱着我，扎西确确实实是在我的身边！这说明不是春梦一场。我禁不住笑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那次你和大狗熊不是那样一个结局，我就没戏了。”
　　“我不会喜欢大狗熊的。”
　　“这么说，当时即使是只大猩猩，你也受了？哎呀，你不掐我的肚子，我还差点忘记了呢。起来，我陪你去找刘医生。”
　　扎西紧紧地抱住我：“我不去！”
　　“怎么，动不了啦？真是一朵花儿，中看不中用！我抱你去。”
　　“不去！”
　　“别犯傻了！你就想在我这儿使劲糟蹋身子啊。”
　　“反正今天不能去！”
　　“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要确诊，就要给我做体检。别的检查倒没什么，但不知他是不是又要做直肠指检。”
　　“他欺负你啦？”
　　“呸！别把人都想得和你一样！你上午都干了些什么？被他发现怎么办？他可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呢。还是先吃着药，预防着点儿吧。”
　　我突然像偷偷啜了一口瑶池琼浆，脸微微地热了起来，神态诡秘地笑道：“我倒有个绝佳的治疗方案。说出来你可别骂我。”
　　扎西笑着表示不会生气。
　　我把嘴凑到扎西的耳边，嬉皮笑脸地耳语了几句。扎西听毕，一骨碌爬到我身上，用手刮着我的脸说：“亏你想得出来！”

　　我俩再次醒来时，已经快六点了。
　　“阿亮，我要演出去了。晚上我再来。”
　　“这……不太好吧。你怎么向你妈交待晚上不回家的原因？”
　　“不好说就不说呗。”
　　“别胡闹！你妈待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让她为你提心吊胆一夜呢？”
　　“好吧。明天如果一切正常，我一早就来。”扎西一边说着，一边套上我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然后就要往外走。
　　我支起身子，说：“慢着。过来。”
　　扎西不解地走过来。
　　“靠近点嘛。”
　　扎西凑了过来。我往前一探，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说：“我们以后别那么疯狂了。我看你走路都有点不对劲儿。没问题吧？”
　　“我又不跳舞。”
　　“那唱歌呢？”
　　扎西运气，大声试了一下后说：“是有点感觉，但不要紧。”
　　“总之以后别那么疯了。”
　　“是你疯，我又不疯。”
　　“是你让我疯的。哎，对了，吃药。”

　　等扎西走后，我穿上衣服。洗漱后，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饭店中，点了两个菜，还要了一瓶啤酒。尽管我心中充满欣喜，却没怎么改善我的酒量。我只是皱着眉头喝掉了小半瓶味道苦涩的啤酒，把剩下的都送给了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一个身高体胖的大个子，还把我的饭菜搬到这位大个子的桌子上，和他一起分享，天南地北地聊了很久。那大个子三两口就把我馈赠的啤酒喝完，我又请他喝了一瓶。
　　回到住处后，我仍然兴奋得不知做什么好。我把电视和电脑全打开，但又都没怎么去看。十点半过了没一会儿，电话铃欢快地响了起来。我一个饿鹰扑食，双手抓起电话，放到耳边，就听到那端传来扎西的声音。我俩情意缠绵地说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我听到扎西的母亲催促扎西去睡觉，我俩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
　　电话“咔嗒”一声落到机座上后，我的脸上仍挂着傻傻的笑容。我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把电视和电脑关掉，脱掉衣服，钻进被窝，抱着扎西换下来的衣服含笑睡着了。

第六章

　　星期二下午，我来到扎西母亲的办公室门口。经过两天的激烈思考后，我决心来向扎西的母亲低头认罪。
　　扎西的母亲正在和一位五十多岁的病人交谈。她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她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后，示意我进去。我进去后，在旁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一边等候，一边想着如何开口。
　　扎西的母亲正在给病人开药，一边还声音柔和地交待说：“记住，这降压药再也不能像你以前那样，想停就停，想减就减。你的舒张压这么高，说明动脉硬化已经很严重了，血管的弹性变得很差。这回是眼球上的血管破裂，要是破裂发生的脑内，问题就没这么简单了。所以你只有坚持长期服药，经常来测量一下血压，我好看看什么样的药物组合比较有效。有些人反映吃了这个药后咳得很厉害，如果你吃了也咳嗽，我就得考虑换药。此外，你还要避免情绪激动。听尼玛说，你特别喜欢看球，对吧。以后最好少看些。尽量不要看现场直播，事后知道个结果就行了。”说罢，处方也写好了。卓玛把处方夹在病历本中，递给病人。
　　目送病人出了门后，卓玛才转向我：“你找我有事儿？”
　　“嗯。”
　　“说吧，什么事儿？”
　　“我……，”我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扎西的母亲抬起头，望了望天花板，叹了口气：“我头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和扎西的相识不会很简单。我都还没见到你，他就把你带到他奶奶那里去了。好笑吧，有人喜欢我儿子，我却发愁。问题是，今后怎么办呢？我知道你们这样是有生理和心理原因的，但一般人很难接受。这一年来，我明知无望，还是努力把扎西朝另一方向引导。现在我想我是完全失败了。从上星期六那天的情况来看，我想你们已经深深地陷在里面，难以自拔了。”
　　扎西星期天早上一来就讲了头天晚上回到家后的情况，我可以想像出扎西的母亲那天晚上见到扎西时表现出来的惊讶。
　　那天扎西回到家时，他母亲给他开的门。她只要看扎西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扎西身上的衣服没一件是他自己的。扎西一进门，就吻了一下给他开门的母亲。然后一边眉飞色舞地刷牙，洗脸，一边还哼着流行歌曲。扎西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快乐过了。母亲问他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扎西说他今天的演唱获得了热烈的掌声。母亲问他，难道有哪一天没获得过掌声吗？扎西语塞，嗔怪母亲多管闲事，破坏他的好心情。然后扎西就往沙发上一坐，把脚搭在茶几上，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尽管扎西故意压低了嗓音，他母亲当时不可能听清他说些什么，但根据他当时的那种柔缓温顺的语气和暧昧可疑的笑声，扎西的母亲不难猜出他是在和热恋中的人打电话。
　　扎西的母亲问我：“你喜欢过女孩子吗？”
　　我摇摇头。我有时会觉得一些女孩子很美丽，也会欣赏她们的气质，欣赏她们的仪态，但仅此而已，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了。
　　“那你们两个如何能靠自己的力量来摆脱？任何轻举妄动都会使双方受伤。我就怕你们这样会给扎西带来伤害。”
　　“那我们怎么办？”
　　“我要知道怎么办，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了。我基本上认为是不能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一个护士打开了门，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领着一位老太太。她向里探了探，见我在里面，又把门给带上了。
　　“我现在还要看病人，不能长谈。我看这样吧，今晚七点半以后你到我家来，我和你好好地谈谈。”

　　那天晚上，七点半刚过，我就按响了扎西家的门铃。扎西的母亲给我打开了门。我进到客厅，落座之后，扎西的母亲仔细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叹了一口气，声音伤感低沉地讲了起来。
　　“扎西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是我和我丈夫七十年代末期，到邻省医学院的附属医院进修时抱养的孩子。”
　　“真的？！”我十分惊讶。
　　“真的。当时，我自己的儿子丹增刚好一岁多一点，还在吃奶。由于我丈夫和我都不愿意放弃进修学习的机会，于是把儿子往他奶奶家一放，就出发了。第二天到医院以后，我就到妇产科进修。两天后，领导改变了主意，我又转到内科进修了。这是我和扎西有缘啊。我一到妇产科，就发现婴儿室里有个小孩老在哭。喂奶时，别的小孩都被护士抱到各自的母亲那里去，唯独这个孩子由护士喂牛奶。一问才知道，他是被母亲丢弃的孩子。”
　　“他没有任何残疾，为什么会被遗弃？没道理呀。”我对此十分地不解。
　　“可能是未婚先孕生的孩子吧，也可能是私生子。那时未婚先孕或婚外恋都是很严重的错误，违反者所在的工作单位都会给他们行政记过，甚至开除公职的处分。社会对这样的孩子也是十分歧视的，称他们为野种，其他小孩都不愿意和这样的孩子交往。但扎西还是个婴儿，他有什么罪过？我十分不忍心，把他抱在怀里，他立刻就不哭了，张着小嘴，脑袋只往我这边偏。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倒痛哭起来，眼泪哗哗地直往外涌。”说到这里，扎西的母亲已经泣不成声。过了好一阵，她才能继续往下说。
　　“在喂他吃奶的时候，我觉得我再也丢不下他了。我跟妇产科领导商量说，我要领养他。当时管理也不像现在这么严格，因此她们一商量，就答应了。于是我当天中午就悄悄把孩子带回了我那个临时的家。我丈夫也支持我，扎西这名字就是他给的，他说让吉祥降临到这苦命的孩子身上吧。多吉是个藏族名字，在汉语中正好又可以表示多吉多利的意思，我们说，就给他来个双保险。唉，我对他的感情真是比对我亲生儿子丹增还要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扎西知道他的这段身世吗？”我问道，同时想起那天看扎西的相册时，有一张照片是扎西靠着他哥哥丹增照的。难怪两人长得不象。
　　“他不知道。现在除了你和我，任何人都不知道。进修结束后，我为了让扎西有个正常的生长环境，说他是我在进修期间生的孩子。反正我们有少数民族政策的照应，他爹认帐，我认帐，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十分不解。我怎么说也还是个局外人吧。
　　“小钱哪，我看你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尽管你跟扎西这样的感情我还是有点想法，但事已至此，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我要说你们思想有多么不健康，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因此我相信你们对这爱的追求是执著而纯真的，没有掺杂金钱之类的东西。但要由着你们这样下去，我也知道前面会有很多危险。扎西是个苦命脆弱的孩子，他刚出世，他的亲生爹妈就抛弃了他；后来他爸爸和哥哥又在他幼年时撒手而去。我想来想去，如果我无法改变扎西的性取向，那还不如祈祷菩萨让他结识一个好的男孩子，这样总比让他在一堆良莠不齐的人中间混强得多。我让你知道他的身世，目的是想让你能慎重考虑你和扎西的相处方式。你们很快就要面临分手，你不可能留在这里。如果处理不好，啊，我不敢想了。扎西的命真苦啊。”说着，扎西的母亲又哭了起来。
　　“有您这么好的母亲，扎西的命一点都不苦。”
　　“不一样啊。扎西长大了，他的感情空间也扩大了，母爱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感情需求。而他又不能接受女孩子的感情。现在你们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这个圈子，再把它看成是一种罪过或错误也无济于事，只能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对自己造成伤害。另外，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父母也可能因此受到伤害？况且对你和扎西来说，最终也还是祸福难料的事呢。说我脑筋太老，我毕竟还接受了这个现实，要说脑筋不老吧，我的顾虑又很多，生怕出事。但凡事小心总是有益处的。”
　　我们只管随着意识流说话，没有留意已经到扎西回来的时候了，因此当门被捶响时，我们一时惊慌失措起来。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站起来，硬着头皮去开门。
　　扎西看到开门的竟然是我，惊讶万分，张口结舌地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我。
　　“进来啊！”我催促说。扎西这才抬腿往屋里走。进屋后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她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扎西的脸沉了下来。
　　“妈！你又来管我的闲事了吧？我不是说过我的事儿不要你管吗？”
　　我赶紧制止道：“扎西，你不能这样对待你的母亲。你母亲完全有权，也有义务过问你的事情。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再说，你也误解了。我们是谈到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但是是我主动向你母亲承认的。你母亲理解我们，我们刚才谈的不是如何终止你我的关系，而是如何处理好，不至于对你我造成伤害。”
　　扎西脸上的表情肌永远是变化最快的，他立刻堆出满脸可爱的笑来，跑到母亲旁边坐下，抱住母亲。
　　扎西的母亲也知道该向扎西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她已经看到，扎西和我在一起很快乐，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难道可以残忍到剥夺扎西的快乐吗？她慈爱地看着扎西，咳了一声后说：“你就知道叫！要知道，社会不能接受同性恋乃是个事实。我当然要提醒你们注意。你们追求的是幸福，但前面也许是你们不想要的坎坷。作为母亲，我永远是期望你会获得幸福的。我叫钱亮来，就是希望你们能处理好这件事，不管它会持续多久，也要让它成为幸福的记忆，不要最终给自己留下无法医治的后遗症，影响终生。”
　　说罢，她抓住扎西的手，站起来，牵着他来到我面前，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你们虽然不会有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哈达，但我的祝福会常伴随着你们。”然后把我俩的手放到一起，用双手紧紧地握住，眼睛里闪着泪光：“扎西得勒！”
　　扎西大叫一声，一蹦老高，扑上去抱住母亲，拼命地在她脸颊上亲着。我突然泪如泉涌，也上前在扎西母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叫了一声：“妈！”便再不能言语了。
　　“扎西，放开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扎西放开母亲，仍雀跃不已，毫无顾及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已经11点了，我要去睡觉了。钱亮，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以后怎么过，你们再商量吧。”说罢，扎西的母亲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扎西和我愕然相对。过了一会儿，扎西突然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到他的房间。他把房门关上栓好，转身一跃，扑到我身上，双双倒在他那张散发着香气的床上……
　　过了好久，我才问道：“妈说的像山一样高的哈达是什么意思？”
　　“下个月你去参加才仁的婚礼就知道了。到那天，才仁和他的新娘，还有他们的父母，都要接受来宾的祝福，接受人们赠送的哈达。你一条，我一条，堆起来不就像一座座雪山了吗？”

第七章

　　入冬以后，几乎没有游客来此地游览了，因此歌舞团停止了商业演出，进行修整，有时去驻军之类地方作慰问演出。
　　我和扎西已悄悄地同居了一段时间了。每逢周末，两人一起回家陪伴扎西的母亲，喝着母亲用糖、红茶和牛奶精心为我们烹制的甜茶，真是其乐融融。
　　圣诞节前夕，歌舞团应当地一所大专院校的邀请，准备了几个优秀节目前往学校演出。学校自己也组织了一些节目，组合到一起，交叉上演。女主持人由一位女生担任，男主持人就是扎西了。
　　学校离城市的中心比我所在的工厂还要远，不过正好是同一个方向。我也想去看热闹，于是扎西要我在住处等车接。
　　歌舞团抵达学校礼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前排座位除了校领导外，还有几个外籍老师。
　　演出时的气氛非常热烈，由于有了歌舞团的加盟，晚会的水平很高。当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女主持人宣布，在下一个节目结束后，将进行一次自由报名参加的圣诞歌曲“平安夜”的演唱比赛。选手都必须用英语演唱，而且限唱第一段。评委会由在场的外籍教师和音乐老师组成。冠军将获得意外的大奖。
　　学生们反应热烈，但报名者却寥寥无几，一共才六个人，四男二女。我突然心血来潮，也要去报名。扎西极力阻拦也没拦住，我还是跑去报了个名，这样一共有了七位参赛选手。按报名先后，我被编在第七号。
　　我小时候参加了外婆所在教会的圣心唱诗班，每年都要参加平安夜的合唱。那时我们的指挥是慈祥的艾老师，音乐造诣很高，因为她退休回家乡前在外地一所大学的音乐系当教授。我的乐理知识、发声方法和演唱技巧主要是艾老师教的。
　　竞赛开始，听了那几个同学的演唱后，我就知道，如果我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大奖是拿定了。
　　终于轮到我上台了。小乐队行云流水般地奏响了引子，我刚开腔唱出第一句，立刻在那几位外教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在整个演唱过程中，场内都十分安静，直到演唱结束后，场内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评委席上那几位外国教师还站起来鼓掌。
　　看来我已经以无可超越的优势，战胜了其他六位选手，荣登冠军宝座。但现在还要看评委会的最后裁定。
　　我和其他选手站在台上，一边交谈，一边等候。像这样的比赛，谁都没有把胜负放在心里。
　　过了几分钟，只见扎西手拿一个信封，笑嘻嘻地走到了舞台中央。扎西把信封打开，高声宣布：“根据评委会的公正评判，本次‘平安夜’演唱比赛的冠军是七号选手钱～亮～！”
　　礼堂内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我洋洋得意，煞有介事地与其他选手握手，向台下鞠躬致意，俨然成了一个大歌星。
　　扎西接着宣布为未获得冠军的每一位参赛者颁赠一份纪念品。六位歌舞团的女演员依次走上来，递给每位参赛学生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六位学生笑盈盈地高举纪念品走下了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当台上只剩下我这个冠军的时候，我不自在起来。我看到扎西不怀好意的笑，心里不由得猜度，我的那份意外大奖会是什么呢？越想，就越紧张。
　　“现在，向荣获今晚竞赛冠军的钱亮先生颁发意外大奖，请看。”
　　话音刚落，整个礼堂骚动起来。我紧张地扭头一看，只见从后台鱼贯走出五位头盖绣花巾的姑娘，一一走到我身后站成一排。由于她们都把脸遮盖住了，个头又一般高，我不知道是哪几位。
　　“女士们，先生们，冠军钱亮以他动人的歌声，赢得了一位美丽藏族姑娘的芳心。今晚，我们要在这里为钱先生和他的新娘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台下顿时哄笑起来。学生们一边拼命鼓掌，一边尽着嗓子喊叫。我暗骂扎西，早不告诉我大奖是什么，让我出这么个大洋相。
　　扎西继续说：“但是，这位钱先生要把我们的藏族姑娘娶回家还要通过一次小小的考验。这五位姑娘中，当然只有一位是他的新娘。他必须把他的新娘从这五位姑娘中找出来。找的次数不封顶。但是，每找错一次，就罚新郎饮酒三杯！”学生们使劲拍着椅子叫好，礼堂里吵翻了天。那几个外教在听了外语老师的实时翻译后，一个个也拍手大笑。
　　我拔腿就往后台跑，哪里还走得了，五、六个高头大马的男演员早就守候在一旁，几人一拥而上，把我架住，拖回舞台中间。
　　扎西走到像俘虏一样被抓住的我面前，假装一本正经地说：“逃婚是要受到重罚的，但考虑到你不懂规矩，姑且记下这次错误，若再反规，一并处罚。好，言归正传，这五位姑娘中，只有那位头戴红头巾的才是真正的新娘。”
　　我赶紧扭头看。
　　扎西说：“别看了，不是她们头上盖的这个，头巾被盖在下面呢。你可听清楚了，猜错了是要罚酒三杯的。”
　　这时，一位姑娘已经托着一个摆放着三杯青稞酒的盘子，站在那五位蒙着头的姑娘的旁边了。
　　“好，找新娘的考验现在开始！同学们，新郎不应该让新娘久等，对不对呀？”
　　“对！”
　　“因此我们要限制新郎找新娘的时间。我喊开始后，十秒钟内，不管对错，都要选中一位姑娘，超过时间也要罚酒三杯！”
　　礼堂内吵得更厉害了。
　　扎西大声叫道：“开始！十、九、八……”台下的学生一齐跟着喊。
　　我的脑袋被这震耳欲聋的喊声吵晕了，不知怎么办才好，直到等到喊“三”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走到第三位姑娘面前，掀开她头上的绣花巾。原来是曲珍。我一看，傻眼了，她头上不是红头巾！
　　“第一次考验没有通过，罚酒三杯！”
　　我无法，只好去端酒，一杯下肚后，我突然有了主意，拿起第二杯酒遮掩住嘴，悄声问端酒的姑娘：“梅朵，告诉我是哪一个？”
　　梅朵不露声色地做了个“二”的口形。我连忙把剩下两杯酒喝完，回到舞台中央。
　　扎西再次喊开始后，我假装想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走到第二位姑娘面前，揭开了她的绣花巾。这回是桑姆，她头上正是红色头巾。学生们一边拍手，一边为这恶作剧这么快就结束感到惋惜。
　　正当我得意洋洋的时候，桑姆冷不防地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还在我脸上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唇印。刚刚安静下来的礼堂又响起一片口哨声和叫声。我愣住了，下意思地瞟了扎西一眼。扎西面向台下，脸上似乎没有显出不快的表情。
　　几个小伙子围住我，在一片叫声和哨声中，把我抛向空中，反复三次。然后把桑姆抬到我背上，要我把新娘背到洞房，也就是后台。游戏才算结束。
　　我擦掉脸上的唇印后，找到扎西，在他身上捶了一下，说：“你不早告诉我，可把我害惨了。”
　　扎西白了我一眼，说：“我那么叫你不要去，你自己非要去，我有什么办法？我是有职业道德的，怎么会事先告诉你呢？再说，桑姆哪点配不上你？喏，这是给你的奖品。”
　　我在扎西耳边小声地说：“只有你才配得上我！”说完，抓起奖品一溜烟跑开了。

　　那天晚会的表演部分于九点半结束，然后学生会主席一声令下，场内一千多学生劈里啪啦地把椅子堆到了两边，圣诞舞会开始了。
　　团里的女演员只要一出现在学生面前，很快就被男生拖进跳舞的人流；男演员多半也找到了舞伴。
　　扎西无疑是最耀眼的，他刚才唱了两首保留歌曲之后，还来了一首轻快活泼的“夏天的圣诞节”。
　　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R&B曲风的流行歌曲总是具有诱发女生尖叫的魔力。刚才扎西一开口，台下就叫声一片，待唱到“开一个小房间”时，那尖叫声简直把人的耳膜都要撕裂了。要是她们知道扎西不会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位开房间的话，这些痴情的女生不知会作何种感慨。
　　节目结束后，扎西一下子就被以女学生为主的男女学生团团围住。我一看到这个阵势，知道一时半会儿扎西也脱不了身了。
　　我偷偷地从一个花篮上拔出一朵鲜花，找到梅朵，把花送给她（藏语中，梅朵是鲜花的意思），向她表示感谢，并邀请她跳了一个舞。
　　根据安排，晚会要到十点半结束。正当我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有人说：“Hi！”
　　我扭头一看，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外教，他是开始坐在前排的外教中的一位。后来还和他的学生一起上台演了一个英语短剧，再现了耶酥降生时，天使把喜讯告诉在伯利恒城外放牧的牧人们，牧人们看到果真如天使所说的之后，就为他们所听见所看见的事赞美称颂上帝。这位外教饰演其中的一个牧人，他有一大段赞颂上帝的台词。
　　“我叫麦克，美国人。你的英文很不错呀。”麦克用较慢的美式英语说，同时伸出了手。美国人喜欢交谈，喜欢让人知道他们是美国人。
　　“谢谢。我叫钱亮。我上学时，我的英国老师叫我Tony。很高兴认识你。”我握了握麦克的手。
　　“Hey，Tony，那边有椅子，我们可以上那儿坐坐，聊聊天，你看怎么样？”
　　为什么不呢？我想，这正好可以练习练习久已生疏的英语会话了。于是点点头，和麦克一起走到椅子边，然后坐下了。
　　开始时，我还真开不了口，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仔细地打量着麦克。他看上去不过26、7岁，头发颜色较深，在灯光不太明亮的礼堂内看上去像是红色的。络腮胡子，但刮得很干净。鼻梁高挺，眼睛很大，烁烁有光。欧美人鲜有眯眯眼的。我不能不承认，麦克是一个相当英俊的人。
　　“你好象不是本地人吧？”还是麦克打开了僵局。
　　“不是的。我从湖南来，帮这里的一个工厂管理生产。”
　　“那你真了不起！还有这么美的歌声。真的，我很喜欢听你唱的‘平安夜’。你看，你前面的那几位同学在唱到Round you virgin Mother and Child时，都太注意发准you的音了，结果听上去反而不自然。而你唱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没有这么做。因此我们一致同意给你高分。”
　　“谢谢。”
　　就这样，我和麦克天南海北地扯了起来，久已生疏的英语似乎在麦克的引导下渐渐变得得心应手了。麦克理解我要说什么，经常在我琢磨该怎么说时将我心中的意思用一个词或几个词表达出来了。在交谈过程中，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十分柔和，目光十分特别。
　　在与麦克交谈期间，我不时朝扎西那边看一看，他始终被一些女生包围着。
　　快到十点半了，学生会主席跳上台，用中文和英文作了节日祝贺，然后请大家跳最后一支舞。
　　“Merry Christmas！”我抢先对麦克说。
　　“Merry Christmas！”麦克犹豫了一下，又说：“跳个舞怎样？”说完，期待地看着我。
　　这大出我意料。脑子迅速地转起来。我看了看麦克，又看了看舞池，里面的确有一些男生组合，但很少，多半是刚学跳舞的。我要是和麦克下到舞池，两个人都比较高，那一定会十分引人注目的。
　　“啊，我不会跳。”说完，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谎言，麦克刚才可能目睹了我和梅朵跳舞。但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来了。我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没关系。”麦克不打算拆穿我的谎言。“嗯，那么到我那儿去喝点什么，好吗？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两三分钟就可以走到。”
　　这更出乎我的意料。
　　“哦，待会儿我得和其他人一起走，恐怕没时间了。这样吧，我们还是跳个舞吧，怎么样？”
　　“太好了！”麦克立即站起来，将左手放到背后，伸出右手，弓身做了个优雅的邀请姿势。我把大衣放在椅子上，站起来，和麦克一起转进了人流。
　　我们果然引来目光无数，看得我如芒在背，浑身不舒服，那舞跳得就别提多别扭了！麦克却十分自然，每被我踩一下，还即刻向我抱歉地笑一笑，无声地说句“I’m sorry.”好不容易熬到曲终人散，麦克像送女士那样把我送到放大衣的椅子边。
　　我穿大衣时，麦克一直站在我身边，直到我扣完扣子。我抬起头，正好和麦克四目相对。
　　“麦克，我想我该走了。谢谢你教了我许多东西。你如果有机会到湖南去，务必到我家去做客。我母亲能烧一手好菜。”说完，我伸出手，麦克很平静，也微笑着伸出手，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Bye-bye！”
　　“Bye-bye！”
　　我朝麦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麦克朝另一个出口走去了。
　　钻进歌舞团的大客车后，我没有看到扎西。司机发动了汽车，我急忙说：“好象还有人没来。”
　　“都来了。就扎西刚才先走了。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儿，一脸的不高兴。我问他，他也不说话。”贡布团长说。
　　“哦？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谁知道呢？”
　　我隐约觉得我知道原因，但又不能肯定，要是那样就太糟了。
　　一下车，我立即奔向住处。远远看去，漆黑一片，看样子扎西没有回到这儿。也许他家里真有点事儿？
　　我打开门，走进房间，灯都等不及开，就急忙跑到厕所里。
　　正当我沉醉在释放掉包袱的欣快感中时，突然注意到卧室中有点动静。扎西在里面！我赶紧拉上拉链，悄悄地朝卧室走去。
　　我摸到开关，啪的一下按亮了电灯。只见扎西坐在床沿。脸偏向墙壁，像是在观赏那条裂缝的奇怪走向。
　　我还能说什么呢？扎西一定是看见我和麦克聊天跳舞了，现在正在吃醋呢。
　　我走上前，伸出双手，想把扎西的头扳起来，然后给他一个深吻。扎西左手一扒，挡开我的手，然后又复归原状。
　　“扎西，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但你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说着，我伸手去抚弄他的头发。
　　“啪！”当扎西的左手挥动，想挡开我的手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我的脸上。扎西立刻抬起头，惊恐地望着我。
　　我也吃了一惊，随即大声说：“打得好！打得好！谁要我做对不起扎西的事了？”
　　扎西看我涎皮涎脸，毫无悔过之意，脸一沉，头一扭，直勾勾地盯着墙，一声不吭。
　　我向前挪了挪，贴到扎西的身边，扎西只是稍稍地让了让，没有做实质性的躲避动作。于是我又伸出右手勾住扎西的脖子，然后用左手将他的脸扳了过来。这回扎西没有动手，虽然抗拒了一下，最终还是和我脸对着脸了，只是眼皮向下耷拉着。当我想把嘴凑过去吻扎西时，扎西把嘴用力一抿，脑袋扭来扭去，不让我亲他。
　　“扎西，你听我说，我不会背叛你的。我爱你，这你知道得很清楚。我要是真和麦克有什么，我还会回来吗？”
　　“麦克，麦克。叫得多亲热啊。呸！恶心！我不知道麦克是谁！”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那个老外叫麦克。”
　　“我才不管他叫什么呢。”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对呀。他本来是不关咱俩的事的，但现在不同了。”我故意语气严肃地说。
　　“有什么不同？”扎西把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往上一抬，神情紧张地问。
　　“他害得我挨了扎西的打。这还不严重吗？”
　　“你还有正经话没有？想蒙混过关？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扎西，我是想和你说正经话，可你不听。你让我亲亲，我再告诉你。”说着，我又要图谋不轨。扎西故技重演，再次躲过我。
　　“唉，扎西啊，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使你相信我。麦克，哦，那个老外，是很漂亮，但我只喜欢你。除非你还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接着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你说，你处在我当时的位置会怎么做？今天是他们欧美人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伤害他。”
　　“你知道你们抱在一起跳舞时，别人怎么议论你们吗？”
　　“别人怎么说？”
　　“一个女生说：‘这简直是浪费资源！’，她边上的男生说：‘浪费？完全是糟蹋资源嘛！’我气得要命。”
　　“那你不就手摔他两个耳光？”
　　“让别人也说我糟蹋资源吗？我可不象你，敢在广庭大众面前做那么恶心的事儿。”
　　“那其他男生抱着男生跳舞怎么没人说？我就成了糟蹋资源了？就恶心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还要去和那个什么麦克跳啰？”
　　“不是，不是。再也不敢了。我只是觉得冤枉。”我停了一下，又嬉皮笑脸地说：“嘿嘿，我这点资源只给扎西来糟蹋嘛。”
　　扎西扑哧一笑，但又立即打住，把嘴一噘：“不行，我没那么好糊弄！还是不饶你！”

第八章

　　元旦后，我又回到工厂上班。现在，不论是技术人员还是工人，都已经能自如地操作了，因此我确实已经没什么事情了。多吉厂长专门跟我讨论了几次工厂发展的事情，我后来根据自己的想法写了好几份东西供他参考。
　　一天，正当我坐在办公桌前沉思默想时，一声清脆的“嗨！”差点把我从椅子上吓得跌到地上去了。我定神一看，原来是央宗！把央宗带进来的工人在央宗后面朝我做了个鬼脸，别有用心地把门轻轻带上。
　　“喔，是你呀。把我吓了一大跳。”在医院陪护扎西的几天里，我和央宗已经很熟识了，熟到能对她抹得太红的嘴唇提出修改意见。央宗倒也言听计从，口红颜色淡多了。
　　“怎么，想改行啊。这里都是些重体力活儿，你干不了。”
　　“你别瞧不起我。什么样的事情我做不了？”
　　央宗秀发垂肩，身穿藏袍，但不是那种肥得能塞进孩子的普通藏袍，而是经过改良和美化了的藏袍，实际上是一款藏族时装，能够很好地勾勒出央宗的窈娜。她脖子上自然少不了闪闪发光的项链。央宗四下里看了看，见处处都有灰尘，不觉皱了皱眉。
　　“这里是工厂，还能像你们医院一样一尘不染？看样子，将就着坐一下子都不行啰？那我还要不要给你倒茶？”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拿出一个瓷杯子，涮了涮，放入一点茶叶。
　　“想驱逐我，是吗？我还就是不走了。上茶！”央宗一边说，一边拖过一张椅子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一看，猜出央宗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跑来参观工厂的。我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问道：“你好象是有什么事儿吧。”
　　“是有点事儿，不过一下子讲不完，如果不影响你工作的话，我就说。”她盯着我的眼睛，扔出这些话。
　　我把杯子递过去，偏过头，躲开央宗的眼睛：“我其实也没什么具体事儿。但现在是上班时间，我怕别人有看法。下班后再谈行不行？”
　　“下班后再说也可以，我倒无所谓，但那样不是会把扎西晾在一边了吗？”
　　我刚坐下，闻言又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只好又无趣地坐了下来。
　　“我没说什么呀。没必要做出这么强烈的反应吧？”央宗一直在仔细地观察我，看得出她很得意自己一出手就占了上风。
　　我面对央宗，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办公室的窗户外面出现了几个脑袋。我气恼地抓起一块湿抹布朝窗户扔去。那几个脑袋倏地消失了，只留下一阵粗嘎的笑声。
　　央宗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这样不是还好些吗？他们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就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上面去了。”
　　“别的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有招架的功夫。
　　央宗把右手在桌子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钱亮，你还装什么装？不想和我谈是吗？你以为你们俩的事儿我不知道？你也太低估我们女性的洞察能力了。别的上面我可能差点，但这谁和谁怎么的，我想不知道都不容易。何况是扎西的一举一动呢？”
　　我没有答腔，央宗一上来就把事情挑明，摆到了桌面上。我无法应对的是，不知央宗是来和我要回扎西的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来到这里。如果她要扎西，我是不能和她公开较劲的。于是我心虚地看了看央宗。
　　奇怪的是，央宗脸上没有一点醋性大发的样子。这不符合央宗的脾气，她不是喜欢隐藏情感的人。
　　她坐在那里，面带微笑，不，是嘲笑，观赏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突然发现，央宗的模样有点像印度女孩子。我早就觉得央宗有点外国派头，今天才算把感觉具体化了。
　　“听着，那天你娶媳妇的时候，我也在那里，只是没让你们俩看见就是了。但我分了点神来观察你们两人。先告诉你，对你们的怀疑还不是从那天才有的，不然我的智力就出了问题了。我头次见到你，你给扎西送一束玫瑰。我就觉得十分好笑，心想，这傻小子是不是脑袋有毛病，给一个大小伙子送玫瑰花？再瞧瞧你看他和他看你时的样子……哼，以后在公共场合要注意点。”
　　我问道：“你在跟踪我们吗？”
　　“当然没有。我的朋友就在那个学校工作。是他要我去看表演的。碰巧你们两个所处的位置很方便观察，于是我就留意了一下你们两个。桑姆在你脸上亲一口，扎西肯定知道那是剧情的一部分，只是事前没想到会亲到你脸上。他连这个刺激也受不了，在桑姆要给你脸上留下那个漂亮的唇印之前就转过了身子。我还看到你和梅朵跳舞时，扎西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你和那外国人跳舞时，扎西的脸色就变了。他的目光始终跟着你们转，一下都没有离开过。我正在想是不是要上前去分散他的注意力时，他扭头跑出了礼堂。我看是被你气走的。你告诉我，这些都说明了什么？”
　　“只不过说明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罢了。”我还想负隅顽抗。
　　“好啊！我们俩也算好朋友了吧，你怎么不送我一束玫瑰花呀？我也有几个极要好的朋友，但我不会因为她们和别人跳舞就生她们的气。好了，不和你绕圈子了。我来是要警告你，扎西和我情同姐弟，我是不会看到他被人欺负而不管的。另外，我也不想让卓玛妈妈伤心。”
　　“我没有欺负扎西。”我抗议说。
　　“我想你也不会舍得欺负他的。但你的行为有时会伤害到他，懂吗？”央宗的脸色严厉起来。
　　我觉得办公室的确不是讨论这类问题的地方，于是向央宗请示是不是可以到厂外的小河边上去谈。获得批准后，我穿上呢子大衣，和央宗一起出了厂门，踏着雪来到河边。天气虽冷，但幸好没有刮风，又有太阳，因此还不算太难受。
　　央宗一站住就说：“卓玛妈妈已经和我谈了你们的事情。我理解她的处理方式。我也知道你们这样是由于不可抗拒的内力驱使所致。但据我所知，在同性恋世界里，似乎不存在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之类的信念，倒是逢场作戏，朝秦暮楚泛滥其中。我担心扎西在这样的情感世界中，除了受到伤害外，将一无所获。我也担心扎西会在无结果的分分合合中滑向自暴自弃。”
　　“我对扎西是真心的！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会处理好的。”
　　“所以，我才赞同卓玛妈妈的做法，而且我也想祝福你们，向你们说声扎西得勒。”央宗一改刚才那种严厉表情，微微地笑了起来。
　　我凝视着央宗，她尽管比我还小一岁，但显得更成熟，应该称呼她“阿佳”（姐姐）了。
　　“要是大家都像卓玛妈妈和你这样尊重我们的选择就好了。”
　　“看来短期内是不会有一个你希望的社会了。这也是我来找你的一个原因。你们必须注意，一不小心，把自己变成公众的靶子，将会是非常危险和不幸的。特别是在藏区。卓玛妈妈和我之所以能这样对待你们，除了一点点知识外，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都非常关爱扎西，希望他快乐幸福。我们确实有点偏心，这你必须理解。同时我们也认为你是认真看待这份感情的。你看，你和外教跳舞，在学生中引起一些议论，若他们以后在街上看见你和扎西在一起，难免引起联想。要知道，议论、传言、猜测有时候是会致人于死地的。”
　　我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厉害。几个月前发生在办公室里的一场议论，使我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
　　那天，一位中年女同事向全办公室的人宣布她前一天的意外发现：附近一家服装店的女老板原来是个男的！几位女士议论议论倒还罢了，令我伤心和震惊的是好友丁雷也参与其中，他把吸毒、偷盗等不齿行为都毫无根据地往同性恋上面联系，只差没把历史上的重大灾难都拐弯抹角地解释为同性恋的罪恶了。
　　丁雷讲的每一句话都象钢针一样，扎得我遍体鳞伤，好久都不能愈合。当时，我感到自己象极了一片被无情的秋风打落到地面上的叶子，无论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无法躲避，也无力反抗。正在这时，一阵风吹来，把我这片可怜的落叶吹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得以喘息，得以疗伤止痛。这阵风是常作惊人语的女同事许佳吹起来的。
　　丁雷还在大发谬论的时候，许佳突然不客气地将他打断，说她怀疑丁雷被同性恋非礼过，不然怎么会对同性恋有如此的仇恨。一下子使那场令我如坐针毡的议论转变成丁雷和许佳之间的唇枪舌战。
　　许佳的男朋友马大维立即跳了出来，帮助许佳攻击好朋友。他使用了“强暴”这个更具有争议性的港台字眼。
　　丁雷一人难敌两口，只好向我求援。我一向不问对错都支持他，但我这回没有帮他。我声明我当时不在现场，无法提供丁雷未被强暴的证明。
　　许佳得势不饶人，继续痛打落水狗，含沙射影地讲有些人为了避免别人看出自己是同性恋，故意走极端，好像骂得越厉害就与同性恋的界线划得越清楚。马大维随即尖刻地加上一句：“像丁雷这样长得三分象男七分象女的人，被强暴一次两次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在一片哄笑声中，丁雷孤立无援，彻底蔫了，只能反复喃喃地说：“反正没有那种事！反正没有那种事！……”
　　我只要一想起丁雷当时的样子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真是自惹其祸。
　　央宗见我不回答，只管发呆傻笑，就生气地问道：“你笑什么？我讲得不对吗？”
　　我连忙止住了笑，说：“你讲得太对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这么关心扎西，是不是很恨我？”
　　央宗一点都不显得吃惊，随便地说：“恨你干什么？我知道我们两家大人的意思，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和扎西无法超出姐弟的关系。你看到我和他说话时，他那副不屑一听的神情吗？他内心世界中有一部分是我进不去的。我可以为扎西付出很多心血，做很多事，你们是怎么说的？对，是两肋插刀。我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但一想到要把姐弟关系变成夫妻关系，总觉得太奇怪了，绝对无法接受。”
　　说到这里，央宗笑了笑，又说：“不然我怎么能这么超脱地和你谈这些问题。我会在你给他送玫瑰花那天就叫几个小伙子来把你打回老家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扎西的主意！”
　　说着说着，央宗从袋子里抽出一把精美的小刀，比划了两下：“扎西要是不高兴，我就用它和你说话！”说罢，央宗把小刀轻轻抛起，待它落下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尖，抬手一甩，只见那刀滴溜溜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稳稳地扎在几米外的一棵小树的树干上。
　　“哇！你还有这一手绝技啊！”我跑过去，把小刀拔下来，看了半天才发出惊叹。“我在扎西那里看到你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央宗急忙拦住：“别说了，难看死了！照得像个土匪。破坏我的形象。下次我一定要去把那张照片撕了！”
　　“我觉得挺好的。是你自己说得难听。什么土匪？是侠女！西方许多人都相信每个人都有个守护自己的天使。我看你就是扎西的守护天使。”
　　“那好，我不干了，移交给你。”

第九章

　　二月初的一天，多吉厂长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告诉我说：“刚才接到你们赵总的电话，说如果我们这里没有大问题的话，他希望你尽早回去。你母亲也一再追问赵总你的返湘日期。我们确实也把你留得太久了。我问了一下生产调度科，他们说他们已经能把生产拿下来了。看来，我只好答应赵总的要求了。其实我也不想放你走。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愣住了。这一天终究是要到来的，但没想到它来得这么突然。我来这里大约有半年了，由于结识了扎西，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因此怕想回去的事。现在大限将至，扎西怎么办呢？
　　多吉厂长看我嘿然无语，又接着说：“你在这里几个月，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代表工厂感谢你。我已告诉财务科，除了合同上规定的报酬外，我们厂另外再给你一笔高额奖金。”
　　“哦，不，多吉厂长……”
　　“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推了。这是你应该得的。说真的，如果你愿意留在我们厂工作，帮助我们进一步发展，我肯定会出重金聘请你的。但我们这里怎么比得上你们那里呢？没有办法啊。”
　　“那我什么时候动身呢？”
　　“那就看你愿意什么时候动身啦。你想好后告诉我一声，我会安排桑波和仁增为你准备的，不用你操一点心。不过，走之前，咱爷儿俩一定要好好地喝上几杯。”说完，多吉厂长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我从办公室走出来，满脑子灌满了“怎么办？怎么对扎西说呢？”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赵总打电话，刚按了几个号，又停住了。找赵总讲什么？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突然，我转过身，毅然决然地朝多吉厂长的办公室走去。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赵总的电话。
　　“小钱，你是不是决心已定啦？”
　　“是的。赵总。十分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啰。不过，我想你可能还是一时冲动。年轻人嘛，有时候是会做蠢事的。”
　　“我不是一时冲动。”
　　“你听我讲完。我的意思是你先莫忙辞职，反正你也没有向我正式提出，提出我也不同意你辞职，但同意你继续在那里干一段时间。为什么呢？因为我和多吉厂长还有新的合作，也需要有个人在那边。多吉厂长把你写给他的几份发展设想传给了我，我看你的思路还可以。多吉厂长对你又特别欣赏，特别信任。那你就留在那里好好搞吧。以后等你冷静下来后再决定去留。你这几份东西，等我仔细看过后，再给你一个意见。我春节后或许会到那边去考察考察。你最好先把当地的有关投资、环境保护的文件和规定整理出一套备用。还有，你妈妈来了几次电话，刚才还来了电话，质问我为什么春节都不要你回来。我跟她讲：不是我不要你崽回来，是你那个蠢崽自己不回来。现在你又要继续留在那边，那你最好是先回来过春节，一是我要给你作些交待，你好明确任务和方向，二是你要在那边长期工作，总要准备点资料吧，不然脑袋里面会越来越空，三是要做好你妈妈的工作，不然时时刻刻找我要人就麻烦了。”

　　吃完晚饭后，扎西去排练厅开会去了。因为歌舞团接到旅游部门通知，大批趁农历新年出游，到这里过藏历新年的游客将于农历大年三十起陆续到达，歌舞团要从农历大年三十起连续演出好几场。
　　晚上扎西回来后，我才发觉，要开口对扎西说回去的事，真的好难好难。但是我必须征求扎西的意见，因为我们现在是二位一体了。
　　果不出所料，扎西一听，欢乐立刻就从脸上消失了。他忧伤地问我：“这是结束吗？”
　　我赶紧回答：“当然不是。”我把赵总和多吉厂长的安排讲了一下。扎西刚刚略觉放心，马上又被我一个“但是”惊得坐起来。我告诉扎西，必须回去做通我妈妈的工作，使她不阻挠我继续留在这里。
　　扎西的脸又沉下来：“那就是说，还是有可能结束啰。”
　　“不会的。我有把握说服妈妈。”我说这话时显得不那么有自信，扎西看得出来，其实我没多少把握。但他没有吱声。
　　最后我们商定，藏历新年初二早上走，一方面扎西可以去和各旅游团的导游联系，看看哪个团的车子空，搭个便车；另一方面，扎西也想让我在这里看看他们是怎样过藏历新年的。
　　过了几天，扎西落实好了一辆车子。那个旅游团人数只有三十多人，而车子能坐四十多人。
　　我把安排告诉了多吉厂长。多吉厂长一听，就埋怨说：“我早说过你只要把走的时间告诉我，我就安排仁增送你。去，把旅游团的车子给退了。”
　　我说：“我是这样想的，坐车时间这样长，我总不能老跟仁增说话吧。旅游团的车子上人多，好说说话。再说，让仁增为我一个人长时间开车，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呀”
多吉厂长一想也有道理，就答应了。
　　我又打电话向央宗道别。自那次谈话后，我非常尊重央宗。央宗正要协助刘医生做手术，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支吾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晚上我来到扎西家，向扎西的母亲道别。扎西的母亲看了看扎西，没有发现异常反应，因此没多说什么。
　　人们看到雪山时，往往会为它们的静谧与安祥所感动，特别是在夕阳的辉映下，它们更是增添了几分美丽和温柔，难怪许多雪山都用仙女的名字来命名。像喜马拉雅山脉的第七峰珠穆拉热峰，在藏语中的意思为“神秘的少女”，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则是“第三女神之峰”的意思。但人们在被雪山的温柔外表所迷惑时，并不知道维系积雪稳定的各股力量正在失去平衡。这时只要存在很小的外部扰动，比如一声喊叫，都可能引发威力巨大的雪崩。
　　扎西现在就和爆发雪崩前的雪山一样，表面上静如止水，内心中却在倒海翻江。结果他在我走前一天晚上的演出中出了事故。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就要走，一个人在家待着十分烦躁不安，于是我来到了剧场。查验门票的都是熟人了，我毫无困难地走进了剧场，站在过道上观看演出。
　　整个演出都很正常，但当扎西演唱“青藏高原”的最后一句“那就是青藏高原”时，“高”字刚出口，他竟然站在台上失声痛哭起来。全场宾客一片哗然，都以为这是因为扎西演唱过于动情的缘故，于是报以一阵鼓励的掌声。格桑冲上来，把扎西拉到后台。我急忙跑到后台，躲在人丛中观看。
　　贡布团长安排替补主持上场主持最后一个节目，然后走到扎西跟前，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啦？这首歌你天天唱的，怎么今晚感情丰富到这个地步？热泪盈眶就很到位了，不必嚎啕大哭嘛。”
　　“对不起。我待会儿重唱。”
　　“你行吗？我正在考虑以后几天是不是要换节目呢。”
　　扎西已得到充分地宣泄，情绪稳定下来了，因此坚持重唱。贡布团长见他说话心平气静，于是同意了。
　　一般在最后一个节目行将结束时，一些性急的观众就会起身走人，但今天的观众似乎都很沉着，几乎没有提早离场的，即便是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也没有造成滚雪球效应。大家好象都预料到扎西还要出场。因此当扎西从后台走出来时，全场宾客给予他热烈的欢迎。
　　扎西站在台上，微笑着感谢大家对他的宽容、信任和支持。然后用心重新演唱了“青藏高原”。许多熟悉这首歌的观众和扎西一起高歌。舞蹈演员也都走上台，一边伴唱，一边即兴跳起舞来。这是从未有过的谢幕仪式，气氛异常热烈融洽。
　　
　　演出结束后，我赶紧先回到家等候扎西。在估计扎西快要回来的时候，我往光驱中放入一张全是轻柔舞曲的光盘，把音量调到适中，让房间里充满悠扬动听的音乐声。
　　扎西回来了。我把门一关好，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扎西。扎西的心情不错。我俩坐在沙发上，拥得紧紧的，在优美音乐的环绕中低声倾心交谈，不时还吃吃直笑。我们谁也没提当晚的演出风波，只谈这几个月来的美好回忆。
　　是夜，我俩几乎整晚未睡，话语缠绵，极尽缱绻。
　　清晨，扎西在我耳边说：“阿亮，等下我不到那个酒店去送你了，我怕控制不住。”说罢，紧紧抱住我，流着眼泪，狂热地亲吻着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直往外涌。但我迅速调整好感情，力图用稳定的声音说：“扎西，我们这不是分手，真的只是短暂分离。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后，我立刻回来，我发誓要陪你过一辈子！就在这儿！”
　　扎西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要是你家里坚决反对你再到这里来，就算了。不要为了我让你的家人生气。否则我会感到愧疚的。”
　　我闻言，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了，任其四溢横流。
　　扎西六点不到就离开了。我也跟着起了床，洗漱完毕后，静静地等候着。
　　六点半左右，门铃响了。我走去把门打开。多吉厂长走进屋子，四周看了看，问道：“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昨晚，我给你母亲打了个电话。谈了很久。”
　　“您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的？”
　　“问赵总啊。我把你大肆表扬了一番，然后请她支持我们。”
　　“我妈妈怎么说？”我急切地问道。
　　多吉厂长耸耸肩：“她说她要见了你以后再说。不过我听她的口气不象是坚决反对的样子。我请她和你父亲，还有你的外婆到这里来旅游，实地看看。时间充裕的话，还可以到拉萨去一趟。全部费用由我承担。”
　　“那我妈怎么回答的？”
　　“她说春节一过，她就要忙着开学的事情了，实在是走不开。”
　　我很失望，我觉得母亲这是在推委。
　　多吉厂长见我不高兴的样子，又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不过，你母亲说暑假可以考虑。”
　　“是吗？”我信心十分不足。我知道母亲是很容易改变想法的，还总是辩称她那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适当的调整。不过母亲至少没有对多吉厂长发脾气，没有把话说绝。
　　“行了，时候不早了。仁增，你把小钱那两包东西先放到车后去。我们一会儿就来。”

　　到达酒店后，我把行李放到车上，转身下来与多吉厂长话别。说话时，看见央宗疾步朝这里走来。
　　“好你个钱亮，就想这么偷偷溜走啊。有样东西忘带了，知不知道啊？”央宗根本不管多吉厂长和那一车游客都在吃惊地看着她，只管朝着我大声嚷嚷。
　　我不知这央宗又要干什么，立刻陪上笑脸，低声问道：“什么东西？”
　　围观人群中的几个女士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
　　“就是这把会说话的刀！”央宗一边说，一边“啪”的一声将那把装饰精美的小刀拍在我手中。然后掉头就走了。
　　多吉厂长笑了，逗我说：“这样一把刀还不要紧，要是她的腰刀想说话，我看你小子就别回去了。怎么样？那还是要仁增专程送你一趟吧。要是她弄几个人中途把你抢走，我没法向你妈交待啊。”
　　游客都凑过来看热闹，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诧和“原来如此”的表情，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赶紧把小刀放进口袋里。


第十章（尾声）

　　出城不久，汽车就上了盘山公路，缓慢地行驶着。
　　我正在闭着眼睛，想着回去怎么对付母亲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丁雷从家里打来的。
　　“亮哥，听赵总讲，你要在那里接着干，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真的还是假的？” 信号比较弱，丁雷的声音不太清晰。
　　“是真的。我蛮喜欢这个地方的。”
　　丁雷沉默了一会儿：“亮哥，你可不可以改变主意？我好想你的。”
　　“你发神经吧。想我打你一顿啊？找你的女朋友玩去！又换了几个？”
　　“我现在一个都没谈了。和她们在一起一点味都没有。想来想去还是和你在一起玩有味得多。连你的气味都好闻些。”
　　“你把我当味精还是当香精？”我然后压低声音说：“喂，我看你是上回被‘强暴’得不够！”
　　“我情……”信号中断了。
　　我感到好笑。收起手机，又把眼睛闭上。
　　没一会儿，汽车突然停住了。我睁开眼睛，向前方看去，只见扎西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公路中央。他的装束与平时大不相同：头戴一顶有着四个帽沿的精美藏帽，身着非常漂亮的立领斜襟藏服，挂着吉祥物和装饰物，腰间还佩着一把镶嵌着精美银饰花纹的藏式腰刀。他没有让路的意思。
“诶，这不是那个藏族风情晚会上的主持人吗？啊呀，真是人帅歌靓啊！”一个男的赞叹道。
　　车上的导游小姐有点近视，闻言忙掏出眼镜戴上，看了看说：“真的是扎西多吉。昨晚也不知他是怎么了，那么动感情。”
　　扎西骑着马嘀嘀哒哒地朝车子这边走来。到车子旁边时，扎西并没有停下，只是微笑着看了看坐在后面的我，将手伸进怀里，随后向天空一扬，只见平安符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随后就传来扎西的歌声。
　　司机要发动汽车，几个人几乎同时叫了起来：“听他唱完再走！”
　　我搓了搓眼睛，朝窗外看去。
　　灿烂的阳光从天边雪白的云中倾泻射下来，山下那片宽阔的海子像一面宝镜，将天上的云与人间的山精巧地拼接到一起。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扎西那不加任何修饰的世外歌声行穿山水，回荡天地。
　　雪山啊，闪金光，
　　雅鲁藏布江，把歌唱。
　　驱散乌云见太阳，
　　幸福的歌声传四方。
 
 
　　秋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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