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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我给你的爱，像是一只飞鸟，执着于天地，不是辗转，不问方向.千北，这种爱，不是交换，不用偿还.
　　
　　1
　　藏在镇东孙爷爷院子里的野樱桃树
　　
　　三岁那年，我被诊断出自闭症. 
　　这种病在这个小镇上是极其少见的.因为生活在镇上的小孩都很活泼.他们放肆地在田野里奔跑，追流浪狗玩.有时，会爬上孙大爷家低矮破旧的墙头，偷他家院子里的野樱桃吃.有时，被那坏脾气的老头发现，他就会拿起扫把追着他们打.边跑边骂，小兔崽子，我要回去告诉你们的娘，叫你们一个个都挨棍子！ 
　　孙大爷是个腿脚利索，牙尖嘴利的瘦老头.每每当他追上几个跑得慢的倒霉鬼，就会抡起手中的扫把，狠狠地抽打他们的屁股.他从不怕小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和他理论，最多，他就拿起他那又脏又臭的大烟斗，抽上几口，说上一句，活该，是你们自己没把娃儿教好！ 
　　被打的小孩总是长着大嘴，露出几颗珍稀的小牙，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哇哇地哭.镇上的小孩都是这样，哭或笑，都那么纯粹. 
　　而我不同，一般情况下，我话很少.也不同同龄的小孩一起淘气，追野狗或是偷樱桃.就算犯了错误，妈拿起小竹凳满院追着我跑，我也会半天才吭出一句，我没错！我倒没什么，妈哭了！很奇怪的是，每次我说这句话时，妈总是哭.边哭边说一大堆奇怪的话，她说，我没法活了，这就是上辈子造的孽啊，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八扁担勒不出一个屁的小杂种，他爹啊，你看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我就更不理解了，我不过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小下，妈干嘛要这么激动呢？而且还哭，每次开口的第一句话肯定就是“我没法活了”，但我依然见她活得很好. 
　　我走到妈的身旁，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妈的肩，好像做错事的是她.我说，妈，你别哭. 
　　妈就哭得更大声了！ 
　　老实说，被查出这个病我也很奇怪.起初，妈也不相信，还打了大夫几巴掌，又踹了他两脚.但那个大夫好像并不生气，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列出了一大排我有可能得的病，最后用排除法判断出我得的是自闭症. 
　　妈沉思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大夫，说，嗯，说得蛮在理的. 
　　那个大夫露出了骄傲的表情，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说，得赶快治，不然会要命的. 
　　妈蹲下身来，双手扶在我幼小的肩膀上，欲言又止.眼里露出少见的哀伤神色，十月，你得了自闭症. 
　　
　　我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望着妈妈，我问，妈，什么叫自闭症？ 
　　妈又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妈为什么又哭，但我看她哭，我就也想哭.其实，妈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但总为了我的事，哭得像镇上的小孩子一样. 
　　那天傍晚，妈牵着我的小手往家走.我仰头去看道两旁的桃树，很清淡的一片粉，跳着小脚伸出手去够，妈，你看，花. 
　　妈折了一枝给我，很奇怪地，妈一路上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讲，这是很少见的，一点也不像她.我仰头去观察她的表情，咦咦，竟然没有表情. 
　　回到家后，妈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走过去，将那枝桃花插在她的头上.妈回头，对我笑. 
　　妈今天简直太反常了，出奇地温柔.这让我很不习惯，当然，无论怎样我都是很爱她的.我反复地盯着妈看，我说，妈，你怎么不骂我了？ 
　　邻居家的子勋哥站在门口，用脏兮兮的手指揉了揉鼻子，笑着看我，十月，走，咱们去偷樱桃！ 
　　如果放在从前，妈肯定会把他赶走，甚至还会举起搓衣板拍他.骂他，小畜生，还不快滚，别把我们家十月教坏了！但今天妈只是冷淡地看了子勋哥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洗衣服，对我说，十月，跟他去偷吧. 
　　子勋哥拽着我往外走，我不断回头看妈，咦咦，真是太反常了！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觉得，谈恋爱本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蕊蕊说，有的时候，笨一点反而比较好.可惜我太敏感，所以，我爱了，便强势地占有，便毫无保留...难以把握，我太聪明，也就好胜.

　　2
　　妈，别再砍人了 
　　
　　子勋哥大我三岁，他娘早早地让他上了学，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镇上的小孩上学都早.我低头看他的书包瘪瘪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有着黑黑的皮肤和黑黑的眼睛.我很喜欢和他一块玩，因为我觉的他像巧克力. 
　　子勋哥的个子很矮，而且超级笨.他艰难地扛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脖子上.我调皮地用小屁股顿了两下，他就在下面一晃一晃的，说，十月，别闹了，快摘啊！ 
　　我嗯地应了一声，伸出小小的手指，樱桃软软的，手稍微地用力就会破掉，流出红色的水.我把小背心的衣襟卷起来，将樱桃放在里面，露出白白的小肚皮.樱桃渗出的汁水染红了我的小背心，我低头，对下面瘦瘦的小男孩说，子勋哥你看，樱桃出血了. 
　　他晃了几下，细细的小腿在地上不停发抖，十月，你快啊，快点，哥快支持不住了！ 
　　我哦了一声，回头继续摘，细细的手指却触碰到了一个热乎乎的洞.我回头，看见我的手指正插在孙大爷的鼻孔里... 
　　小兔崽子，这么小就学人家做贼，我非打死你们不可！孙大爷看起来非常地生气. 
　　子勋哥一看是他，腿抖得更厉害，“咣”地一声把我摔在了地上. 
　　我的脑袋鼓起一个大包，痛得我流眼泪.我伸出小手用力地揉着，我说，对不起，孙爷爷，我不是故意要插你鼻孔的. 
　　孙大爷翻墙过来，一看是我，皱皱的脸立刻变得慈祥起来.对我微笑，说，是你啊小十月，想吃樱桃的话和爷爷说啊，为什么要学那些坏孩子偷东西呢？我瞪着大眼睛看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孙大爷这样和蔼慈祥地同别人说话.他把我抱进院子里，从树下的大篮子里捧出很大一捧红红的樱桃，放进我的衣襟里，拍拍的的小肚皮，说，回去要分给妈妈吃哦！ 
　　他回头看子勋哥，表情赫然变得凶煞而严厉，小兔崽子，我警告你，以后离小十月远点，别把他带坏了，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子勋哥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低下头不住地端详自己的腿，就像在看假肢一样，样子有些滑稽. 
　　孙爷爷，子勋哥是好人...我眨了眨眼，伸出手去扯他的胡子玩了起来.孙爷爷拍了一下子勋哥的小屁股，吼他，还不快滚！ 
　　子勋哥从地上爬起来，眼里泛出晶莹的泪花，执拗地说，我不滚，我是和十月一起来的，要滚也要和他一起滚！他不识路，会滚不到家的，风姨会着急的！ 
　　我反复地端详自己，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像个皮球. 
　　我从孙爷爷的怀里下来，仰起小脸对他咪咪地笑，爷爷，让我和子勋哥一起走吧.孙爷爷捏了捏我的小脸，那小十月要乖乖的哦，想吃樱桃的话再来找爷爷，替我向妈妈问好. 
　　说起妈妈的时候，孙大爷的脸上多了一丝愧疚疲倦的神色，声音哽咽而生硬，年幼的我，只以为那是因为他害怕妈. 
　　嗯.我笑着点头，挥着小手向他说再见.夕阳下孙爷爷瘦小的身躯冲我摆手，很美的画面.更小的时候，我幻想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爷爷，我很想叫他爷爷，虽然没见过，但我想，那个人，一定很像他. 
　　我抬眼望向子勋哥，他牵着我的小手，不说话.我捏起一个樱桃给他，他摇头，哥不吃，你吃吧.我将樱桃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满足.我有很多这样的樱桃，可以卖好多钱吧.有了钱，妈妈就可以带我看病了，她就不会一天到晚皱着眉头对我抱怨“十月啊，我的小麻烦”.我不想变成妈的麻烦，我想要她开心. 
　　我问子勋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他看着我，皱了皱黑黑的眉毛，许久，对我说，十月，答应哥，不要告诉风姨我把你摔到了地上.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抬起小手摸了摸头上的大包，隐隐作痛着.原来小时候就可以这样，一捧樱桃，一个慈爱的笑容就可以让我开心好久好久，忘记所受的伤害. 
　　我微笑地点头，我说，放心，妈不会打你的，其实，她是很善良的！ 
　　子勋哥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没等进院子的门，就听见妈妈磨刀的沙沙声.子勋哥吓得向后退了一大步，惶恐地看我，十月，你说过风姨不会打我的！ 
　　我想告诉他，妈是不会打你，她是想杀你.但我怕他以后不跟我玩了，就什么都没说.我飞快地跑进院子，看见妈正坐在那把小竹凳上，举着明晃晃的菜刀，满意地点头... 
　　我跑过去问她，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又磨刀？ 
　　子勋哥躲在小院的门口，露出小脑袋看，木质的门发出了吱吱的颤抖声. 
　　妈看了我一眼，强压住怒火，说，十月，我们被那死骗子骗了，你没病，真的，儿子，你相信妈，你真没病！ 
　　我听得有些迷茫.妈顿了顿，又说，隔壁铁珠她妈刚才告诉我，前几天她抱着生病的母鸡去找那大夫，问他为什么她家的母鸡不下蛋.那大夫硬说她家的母鸡得了自闭症！要她杀了吃掉，不然鸡发病撞墙死掉肉就不新鲜了.结果铁珠她妈把鸡杀了后，解剖尸体时才发现那是一只公鸡！ 
　　我无语，自闭症也是随便乱说的，庸医！ 
　　妈被气的火冒三丈，拍拍我的小脑袋，十月，你在家等我，妈去找那个混蛋算帐，回来再给你做饭！说罢就举着菜刀冲了出去. 
　　我用力地抱着妈的腿，放声地喊着，妈，你不要去啊，不要把十月扔在这. 
　　我怕妈回来还来不及给我做饭，就一个人去警察叔叔那里吃饭去了. 
　　妈拼命地甩腿，试图把我甩下去，放开我，不要你管，我去杀了他！ 
　　我大声地冲门口的子勋哥喊，哥，快来帮我拽住妈.不要让他去砍人！ 
　　子勋哥愣在哪里，犹豫地看我，又瞄了瞄妈手中雪亮的菜刀，“咣”地一声，重重地将小院的门关上. 
　　妈用力地将我摔在地上，我怀里的樱桃滚落了一地.我心疼地看着小绒晃着小尾巴跑了过来，湿润的小鼻子在地上嗅了嗅，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去舔... 
　　我拼命地拽住妈的腿，对小绒喊，还吃！快来帮我！小绒是只通人性的狗，扑上来咬住妈的裤脚，呲牙咧嘴地向后拖...妈回头红着眼冲它比划着菜刀，畜生！我劈了你！ 
　　小绒汪汪吠了两声，跑回了屋子里.刀砍在木头上发出咣咣的声音，在上面留下深深痕迹.妈边砍边冲门外歇斯底里着，小兔崽子，你再挡着门，老娘将你一起砍了！ 
　　彼时，我才知道，原来，在门外，一个倔强的小小身影顶住了门.尽管极度地恐惧，还是义无反顾地用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心里莫名地一股暖流，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那种感觉，就叫做感动！ 
　　我坐在地上哭着，妈，你不要离开十月，十月在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妈... 
　　妈妈回过头，她怕刀伤到我，“咣”地一声扔到地上，用力地将我的头拥在怀里，对不起，十月乖，妈不会离开你了. 
　　从那天起，妈每每出门，我都会用小竹凳垫在脚下，踩上去在墙后踮起脚尖，偷偷看她去了哪里.我想让她忘记大夫这件事，不然妈背着我也会把他干掉！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3 
　　铁珠的新郎新娘游戏 
　　似乎从我记事时开始，妈就在不停打人.久而久之，镇上人送她一个外号，叫她“女金刚”.但只有我知道，妈是很正义的，因为正义，她才打人. 
　　小时候的我无论妈妈怎么教，也不肯开口说话.有一次，妈无意中听见村口李寡妇和铁珠她爸说，你知道么，女金刚生了个哑巴儿子.妈就回家取菜刀去砍她，吓得李寡妇尿裤子.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叫我哑巴. 
　　那时候，我就知道，其实妈妈是很爱我的，所以我也最爱妈妈.当然还有子勋哥，总为我打抱不平的小孩. 
　　记得有一次，我坐在静安河的岸边玩小石子，看见铁珠和一群男孩子玩新郎新娘的游戏.铁珠是镇上这一带唯一的女生.哦，忘了说，我们镇上历代都是重男轻女，偏偏镇上的女人都很争气，一个一个地生，一个一个都是男孩.所以，铁珠自然成了宝，成了男孩子心中的稀有品种.大人们都很宝贝她，当然，除了镇东边的孙大爷. 
　　铁珠任性地拍打着那些男孩子的背，像个小公主一样对着他们大喊大叫，你们一个个都那么丑，谁要做你们的新娘，你们就等着长大一个个打光棍吧！ 
　　她看见我，露出惊奇的眼神.我看了她一眼，没理她，低头继续玩我的小石子.我在等子勋哥放学后给我带来好吃的油豆腐.我是镇上唯一一个长得白白的小孩，大人们都说那是因为妈妈交了好运，嫁了个城里丈夫.可惜孩子是个哑巴.但自从妈打了李寡妇之后，我从从“哑巴”变成了“小白孩”.妈妈从我出生起就很宝贝我，不让我干活或是淘气，甚至连吃饭都是她亲自喂我.所以，在我不听话时，她会“咣”地一声把碗摔了，然后大声斥责我，你别不识好歹，别人家的娃儿三岁就下地帮他娘收玉米了！ 
　　我们家总是要不停地买好多碗. 
　　妈也不许我喊她娘，她说那样听起来很土，出去了会被城里小孩笑话的.她要我像一种叫“爸爸”的东西一样坚强，一样有才气. 
　　因为妈妈的宠爱，我有着镇上孩子没有的白皙皮肤和清秀的小脸.可惜小时候的我对男女性别的观念很懵懂，而且镇上本来女孩就少，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 
　　铁珠抬起小手指向我，跟旁边铁成蚂蚱一群男孩说，我要“小白孩”做我的新郎，你们给我去抬他！ 
　　男生们都不动，用敌视的眼光看着我.我不理他们，低头继续玩我的小石子.铁珠甩给蚂蚱一个响亮的耳光，混蛋你是聋的？叫你们去抬你没听到啊？谁叫你们自己长得那么丑！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她走到我的面前，用一种“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小白孩”的眼神打量着我.她说，嘿，我要你来做我的新郎. 
　　我抬起头看她，没吱声，低头摆弄着小石头.铁珠见我不说话，好笑地皱了皱眉头，伸手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我娘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哑巴. 
　　我用一种很不满的眼神看她，你才哑巴！我不要做新郎，我要做新娘！ 
　　我想，被四个人一起抬起来的感觉一定很棒！ 
　　铁珠瞪着大大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那要先把你给阉了！ 
　　我看了一眼潺潺流水的静安河，我又不明白了，为什么要做新娘就一定要淹水呢？不会死的么？那铁珠为什么就可以做新娘呢?难道她被淹过？那她现在怎么又这样完好地站在我面前？ 
　　我带着好多的疑问，好奇地问她，你被淹过吗？ 
　　铁珠看看我，又去抓头发，说，我没有小鸟，不用阉. 
　　我又问，小鸟是什么？ 
　　铁珠显然是被我问得有点不耐烦了，她使劲地皱着眉头，用力地扯着后脑勺的头发，我真担心她有一天会秃顶.她说，你这小白孩怎么什么都不懂,你娘没教你么？小鸟...就是尿尿的... 
　　蚂蚱过来拉住铁珠的手，说，铁珠，咱走吧，咱们去那边玩，别和这个小哑巴一起玩.我娘说，和这样的小孩在一起久了自己说话也会变得结巴的. 
　　听蚂蚱骂我是“小哑巴”，我觉得心里面堵堵的很难受.长大后，那个人又告诉我，这种感觉，叫委屈. 
　　我爬起来用小石子丢他，你才是哑巴，坏蛋，打死你！偏偏我从小力气就大，受妈的影响，下手又狠，几块小石头全部打在他的头上，渗出鲜红的血.蚂蚱蹲在地上，用手捂住头，闭着眼睛裂开大嘴哭. 
　　铁成他们上来围住他，蚂蚱儿，你没事吧，呀，出血了！ 
　　几个人大叫了起来，胆小的几个还被吓哭了.真是少见多怪，连血都没见过，是红色的，笨蛋！ 
　　铁成一群男生上来把我围住，伸手推我的肩膀，对我吼，你这个小哑巴，竟敢打蚂蚱哥...我被他们推倒在地上.我没哭，而是怨恨憎恶地望着他们.铁成说，看什么？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扔到河里喂鱼！ 
　　铁珠上来拉他，铁成把她拽到一边，伸手打了我. 
　　放学后的子勋哥恰巧经过，看到这一幕，一把将手中的油豆腐扔在了地上，冲过来抬起拳头将铁成他们一个一个地打倒.看不出他瘦瘦的身体，身手倒蛮不错的. 
　　子勋哥指着他们吼，不许你们欺负十月，十月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十月，你说句话给他们听听，骂他们是王八蛋！ 
　　我看了看他，爬起来跑了.身后的男生在一旁起哄，梁子勋那么喜欢小哑巴，将来叫他嫁给你做老婆好了！ 
　　你还说，你还说，信不信我还打你... 
　　我听这话怪怪的，好像结婚是一件超级无耻的事情.那镇上的人岂不是糊里糊涂地无耻了这么多年？不是我忘恩负义，我突然有一些讨厌子勋哥了.况且，被我妈知道他教我骂人，肯定还会用搓衣板拍他.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4 
　　妈妈是淑女，爸爸不是东西
　　
　　我鬼鬼祟祟地溜进院子，妈妈正在晒被单.我想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溜进房间里再也不出来. 
　　妈转身看见我衣服脏脏的，皱起眉头，十月，你跟人打架了？ 
　　我低下头不作声. 
　　妈一个箭步冲到了我的身边，蹲下身来扶住我小小的肩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快告诉妈，你干倒了几个？ 
　　我瞄了瞄妈妈的裙角，问她，妈，你是不是也和我跟子勋哥，蚂蚱铁成他们一样，有小鸟？ 
　　妈显然是被我问得迷茫了，不断地皱眉，像两只蠕动的毛毛虫，问我，小鸟？什么小鸟？ 
　　我低下头，两个小手指来回打转，告诉她，就是尿尿的... 
　　妈一把推开了我，脸上红红的，像广告里吃了辣拉面的女人一样，冲着我喷火，你个小流氓！竟出去跟他们学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明天开始你就给我呆在家里，哪也不准去！妈是淑女，哪来的小鸟？想知道，问你爸去！ 
　　说到爸爸，妈的表情马上黯淡下去.这种表情，我不止一次在她不经意提起爸爸时看到.每次我从外面跑回来，问妈为什么别的娃儿都有一个叫爸爸的东西，而我没有.妈就一把甩开我，说，有什么好羡慕的，要那东西干什么？ 
　　这句话让我很长时间一度以为爸爸这种东西是拿来用的，用光了就可以扔掉.我说，爸爸是很好用的东西，我看见了，铁成他们都把爸爸坐在屁股底下当大马骑！ 
　　妈轻叹了一口气，蹲下来扶着我幼小的肩膀，慢慢地解释给我听，十月，你的爸爸是一个很伟大的爸爸.他会写字，会画画，会弹钢琴，不像这些乡巴佬只知道吃，种地，干活.只是爸爸他很忙，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妈就这样和我说着，眼里无限温柔... 
　　但我不只一次看到她和我说完就忙转过身去抹眼泪. 
　　后来，妈去城里买了一个木马回来让我骑.她笑着对我说，这只木马可以代替爸爸的肩膀，一直陪着我.后来，那只木马被妈发脾气时用菜刀剁碎了.我就抱着一些零碎的残渣，哭着对妈妈吼，妈，你为什么杀爸爸？ 
　　年幼的我以为，爸爸就是一只木马. 
　　如今，我又像从前那样，伸出手去扯妈妈的衣袖，问她，爸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把爸爸拿出来让我看看，给我摸摸... 
　　妈好像非常地生气，一把将被单甩到了地上，大声地吼我，你爸爸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我觉得很委屈，站在一旁看妈妈晒完被子，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我躲在角落里，只有小绒温暖的一团蜷在我的脚边，我拍拍小绒小小的头，对它说，小绒，你来做十月的爸爸好不好？给我当马骑. 
　　小绒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它不会说话，它也不需要会说话，只需在我难过时静静地陪我，静静地听我说话，然后静静地伸出它湿润的小舌头，舔我的鼻子... 
　　妈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一个留着奇怪发型的瘦女人看.我问妈那是谁，妈告诉我她是林黛玉，一个淑女. 
　　我又问妈什么是淑女，妈就回头冲我微笑，无限温婉地说，你妈妈我就是个淑女. 
　　我反复看电视里的林黛玉，又看了看妈妈，总觉得她们好像不太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一把菜刀.林黛玉也应该操着一把雪亮的菜刀，追着那些和她一样留着怪发型的女人跑.后来我想，如果我真的让林黛玉拿起菜刀的话，估计那些红学家非得把我砍死不可！ 
　　从那以后，我见人就说一遍，我妈妈是个淑女. 
　　他们总是一脸极度惊恐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跑开了.反应最大的是李寡妇，她把嘴张得老大，像是正在下蛋的鸡屁股，然后小声地对一旁的铁珠她爸耳语，说，女金刚的儿子不但是哑巴，脑筋还不大正常. 
　　长大后，每次老师让写有关妈妈的作文时，我只会写，我有一个有着淑女梦想的妈妈. 
　　我知道，虽然很难实现，但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变成一个淑女了. 
　　院子的门开了，蚂蚱他妈领着正裂着大嘴哭的蚂蚱气哄哄地冲了进来，指着我们大骂，你们一家子强盗，看你家那小哑巴把我们蚂蚱打的！脑袋上好几个大包!别说我讹你们，马上上医院，我可以考虑不告诉蚂蚱他爹. 
　　妈放下遥控器，伸手搓了搓蚂蚱额头上的伤口，痛得他哇哇大叫，又看了看我，满脸惊喜地走到我身边，问我，你打的？ 
　　我点了点头.蚂蚱他妈这下可激了，说，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打了人还不承认错误！她是镇上第八小学的老师，又是这一带的妇女主任，说话一口浓重的官腔.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敢这么勇敢地来找妈理论. 
　　但她错了. 
　　妈好像根本不打算和她说什么，起身不声不响地走向厨房... 
　　我紧张地冲他们大喊，快跑啊，我妈去磨刀了！ 
　　蚂蚱的妈眨了眨眼，满脸狐疑地看我.我简直紧张死了，为什么这些大人不肯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呢？接受别人的善意难道那么困难？ 
　　没到一分钟，妈就举着雪亮的菜刀出现在她的面前.蚂蚱他妈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拽着蚂蚱就跑了出去. 
　　妈追他们到门口，然后一个飞脚把她踹了出去... 
　　我在心里暗喊妈你不要这样，会被人家看到内裤的. 
　　妈放下菜刀，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十月，你放心，妈答应过你的，不会再砍人的. 
　　从此，我妈成了镇上第一个穿裙子起飞脚的人.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5 
　　妈说，能动手尽量少吵吵 
　　我很期待每天的下午，阳光暖暖的.四岁的我可以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用小瓢玩水.妈妈则坐在屋里的沙发上静静地欣赏着她的黛玉妹妹. 
　　这天，那个大夫出现在我家门口.他姓梁，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子勋哥的爹.其实我对他的印象不错，至少并不讨厌他，因为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叫我小哑巴.我仰起小脸蛋冲他笑，他也笑，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是来找你妈妈的. 
　　妈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表情平静.妈真的已经很淑女了.我就这样看着梁大夫冲着我妈笑... 
　　他是镇上唯一一个不怕我妈的人. 
　　他又推了推眼镜，鼻梁高高的，但被久久架在上面的眼镜压得出现两个红红的印记.仔细看，其实他并不难看，眉毛浓浓的，只是傻了点.他继续对着妈傻笑，说，我来是想和你谈谈你儿子的病. 
　　妈一听见“病”字，眼睛立刻冒出火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我提心吊胆地盯着妈妈，生怕他再有什么动静，妈就去磨刀. 
　　大概僵持了几分钟，妈终于开口了，粉平静，粉淑女，你滚，我不想再听见病字. 
　　妈紧紧地攥着拳，一般到这种程度，接下来她就会打人了. 
　　梁大夫顿了顿，说，你儿子的病... 
　　我想这次我是救不了他了. 
　　一句话说得好，一个人可以欠揍，但难得的是次次都这么欠揍. 
　　我想我是可以理解妈的.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妈的表情，太希奇了，妈竟然笑了！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我知道妈要去干什么，妈是做比说爽快的人，她是绝对不会对那傻男人喋喋不休地解释一通，再去磨刀的.妈的座右铭是，能动手尽量少吵吵. 
　　我本想冲过去告诉梁大夫，你不要命啦，快跑啊，妈会干掉你的！但谁让我小时候就天资聪颖天生丽质料事如神呢？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告诉他他也不会走的.所以我机智地追上妈，抱着她的腿就喊，妈，你答应十月不会再砍人了！你说过要做淑女的，像林黛玉那样的淑女啊. 
　　这句话果然很管用，妈没磨刀，而是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啃起了苹果. 
　　小时候的我就很懂事，我知道这是妈最大限度的仁慈了.我蹲下身来，拍拍小绒毛毛的小脑袋，小绒，替我把门外那家伙赶走. 
　　小绒很听话，汪汪吠了两声，朝门外跑去...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6 
　　关于传宗接代的那些事 
　　六岁那年，我同镇上所有孩子一样，上了小学. 
　　我依然不苟言笑，不爱闹也不淘气.子勋哥也是一样，倘若有人欺负我，他还是会帮我打架. 
　　有时我会想，假如我也炼成了像妈那样的奇门武学，就不用害怕再有人找我麻烦了.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真的和人打起来了，用不着我动手，妈会先冲上去把他们一个一个干掉！ 
　　这才是我最怕的事. 
　　所以，我尽量让自己学得乖一些，放弃了我光明伟大的学武梦想！我听李寡妇和人说，妈从前因为讲朋友意气而把一个男人打得面目全非蹲过大狱.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现在有我在，我不会再让妈去做一些极端的事. 
　　我不想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大人们可真让人不省心！ 
　　哦，忘了说，妈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嗜血了，现在变得很好说话.大概是年纪大了一点的缘故，她不说，我也明白.妈一心向心中的淑女形象靠拢，誓要成为林黛玉第二！ 
　　我陪妈一起看《红楼梦》，听她跟着电视轻哼“一个是阆苑仙葩”.小绒在我脚边沉沉地睡着，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鼾声.那部电视剧已经重播了好多遍，但妈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电视里笑她也笑，电视里哭她也哭.尤其看到林黛玉吐血身亡的时候妈简直哭得不像样，惊天地泣鬼神地，抱住小绒使劲勒.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我看着妈怀里可怜的小绒，它已经濒临窒息了，舌头伸得老长，发出一连串悲鸣，妈也不肯松手，自顾自地鼻涕眼泪一起流.我望着电视，心想林黛玉你就不能死的痛快点吗？你再不死的话我家爱犬性命就白白断送了. 
　　从那以后，小绒一听见《红楼梦》的主题曲就汪汪叫个不停，一看见电视里出现林黛玉的桥段就凶猛地往上扑...但是妈比它更凶猛，一脚把它踹到床底下，畜生!想死啊？ 
　　妈似乎忘记她现在已经是个淑女了. 
　　扮淑女是件很时髦的事么？有时我会跟妈妈说我也要当淑女.妈一听这话很生气，她会不顾淑女形象地骂我，你那小脑袋里整天都装些什么？豆浆？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好好学习，将来还要给我传宗接代，当个屁淑女！ 
　　妈每次这样说时我都会很失落，我始终想不通，淑女和传宗接代到底有什么冲突？我跑去和子勋哥说，他笑着拍我的头，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傻十月，你是男生啊，你和哥一样...哎...什么都不懂，也难怪风姨会骂你. 
　　我看着他，眨了眨水亮的眼睛，想起年幼时小伙伴们起哄要我嫁给子勋哥做老婆的话.我抬头，认真地看他，我说，子勋哥，要不你娶十月做老婆吧. 
　　子勋哥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他用手抚了抚胸口，极力平和了语调，说，我娘说，我长大还要传宗接代的，不能娶你！ 
　　原来梁婶婶也对他说过这样奇怪的话.我爬起来，双眼清澈起看着他，为什么？十月可以给你生娃儿的，生一个像铁珠那样会扎两条小辫的娃儿，等她长大以后就可以跟我们玩新郎新娘的游戏了... 
　　子勋哥无奈地用手捂住眼睛，十月，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就去告诉风姨了. 
　　我伸出小手去拽子勋哥的手臂，对他说，那你是嫌十月长得不好看了？ 
　　你很好看，但是再好看你也是个男孩子啊... 
　　什么是男？什么是女？ 
　　...... 
　　子勋哥的脸色发青，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我家的方向跑去，我去告诉风姨！ 
　　我在他的身后大喊着，别，妈会打你的！ 
　　子勋哥根本不理我的威胁，头都不回，两条细细的腿在地上交换跳跃着，像一只小鹿.我追不上他，索性从地上捡起了一大块板砖，猛地向他扔去... 
　　这招是妈教给我的，妈说，跑不过你，我可以打你！ 
　　子勋哥“啊”地一声倒在了地上，那一板砖正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脑袋.我跑上前看他像烤肉饼一样在地上翻滚着，眉眼痛苦地纠结着，双手抱住脑袋，指缝间渗出的血红透了他淡蓝的衣领.他的声音极其恐怖，犹如吞下了三只癞蛤蟆，十月，你怎么下手这么狠，想打死我是不是？ 
　　我极力地辩解着，我说不是十月想打你，十月是怕妈打你，她下手会更狠，还不如我打！ 
　　你...子勋哥没等说完就没了动静.我伸手撮了撮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那一刻起，我开始憎恨传宗接代这句话. 
　　我将子勋哥拖到了他爹那里，含着眼泪说，我把你儿子打死了. 
　　奇怪的是，梁大夫好像一点也不紧张，他伸出手指放在了子勋哥的鼻孔下，然后简单地做过了检查，镇定地说子勋他没事，只是有点脑震荡，过一会就好了...那架势好像他不是子勋哥的亲爹一样.我坚持地认为梁子勋已经死了，大夫被我搞得有些郁闷，无奈地看着我，说，打晕了嘛... 
　　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我，你是个白痴. 
　　知道子勋哥没事了，我离开了诊所.走到门口的时候，梁大夫扯着嗓子对我喊，十月，记得多来看看病！我回给他一记白眼，然后飞快地跑回了家.这家伙，肯定又是欠揍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镇，李寡妇一看见我就跟别人说，瞧他风家的小哑巴，才6岁半就知道传宗接代了，真是个小流氓，我就知道她娘那贱货交不出什么好娃儿来. 
　　我上前用小石头打她，她被我打得乱跑，边跑边骂我，你个小流氓，你打吧，把我也打死吧，你们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无论大人小孩，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皆以“传宗接代”为光荣.每天见面不超过十句话，肯定离不开“传宗接代”.并打出“以传宗接代为荣，以断子绝孙为耻”的口号，还用红笔写上了墙.后来被政府的人下来宣传计划生育时给禁止了.想想我当时的我也是有些小骄傲的，才6岁半就一直走在潮流的尖端.到后来我想，如果放到现在的话，那些人每天见面的第一句话，肯定要更时髦地说上一句，今天，你传宗接代了么？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7 
　　七岁阳光，独自茁壮 
　　小镇的阳光是我长大以后所能想到这里唯一美好的事物.我可以爬上高高的榆树，借着早上朦胧的雾气，轻轻舒展小小的身体，然后像只小猫一样缓缓睡去，听着蚂蚱一帮男生远远地讨论着如何去孙爷爷家偷樱桃不会被发现.我不必担心他们会赫然发现我，因为我小小的，除了一双大眼睛以外一切都是小小的. 
　　他们不再敢欺负我，因为有一次我被逼急了，偷了妈的菜刀，学妈的样子磨得雪亮，带了出去，冲铁成他们比划着，大喊，你们谁要是再敢叫我小哑巴，我就一个个把你们的耳朵砍下来喂猪！想了想觉得这样还没达到恐吓的程度，我又补上了一句，“长了再剁，剁了再砍”！是我自创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相信的，因为我身上流着妈的血液.他们被吓得东躲西窜，各自逃回了家. 
　　这一刻我觉得有一个暴力老妈是幸运的. 
　　很多的时间，我选择睡觉度过.妈说这样可以帮助我长大个，不至于长大之后讨不到老婆，就可以为风家传宗接代了.说到传宗接代，我想我的文章里不会再出现这个字眼，因为我是极其不喜欢它.每每提到，我就会想到李寡妇瞪着眼和铁珠她爸一起侮辱我妈是贱货，狐狸精.也会想起诸如蚂蚱铁成一群男生追着我打，骂我“小哑巴”，尽管我不只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话.仿佛是一种宿命，他们说你是什么，那你就是什么.就好像你明明是一颗草莓，但别人硬要告诉你，你是一颗樱桃，你应该回到树上去！你就得附和着说，哦，我是一颗樱桃.但其实无论你再怎么努力，改变，你都不可能回到树上去，因为你不是樱桃！ 
　　还会想起一个淡如云烟的子勋哥，在那样一个馥郁潮湿的岁月里，给过我无尽的保护与欢愉.以后的日子，我叫他子勋哥，他不再回应.是因为我的童言无忌，和那重重的一砖，让我们之间出现了某种裂痕.不过我不再觉得遗憾，命运是个很任性的小孩，他不断地测试你，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之所以逃到这里睡觉，是被妈妈清晨早起做饭沙沙的磨刀声吵醒.我承认我对这个声音极其敏感，每每当它响起，我都会“嗖”地一声从床上弹起，下床看妈是不是又拎着菜刀，追得人家满街跑. 
　　我就这样躺在树上，感受着熟睡时腿骨发出生长的嘎嘎声.其实我并不期待自己还会“后发致人”，长得像蚂蚱他们一样高高壮壮的.我会等着妈做好饭，然后出门来到树下轻轻地摇晃着枝叶，叫醒我，然后替我抹去沾在脸上清凉的露水，说，十月，快起来吃早饭了，吃完要乖乖地去上学，不能迟到，要听先生的话，将来报效祖国，长大娶个漂亮老婆，然后... 
　　一听我妈这话就知道她是属于那种不吃亏型的，江山和美人，一个也不能少！用妈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也不能给老娘少！少了我剁他！不过我还是轻轻地打断她，生硬地将那四个字封印在她的口中，久久地.我不会再让她提起. 
　　永远都不要！ 
　　在我快过7周岁生日的时候，妈送我去城里一家最有名的武馆学了散打.她说，十月，妈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她看着我，眼里无限的慈爱与疼惜. 
　　我说，妈那你还会再拿菜刀吓唬人么？ 
　　我担心早晚有一天镇上的人会被妈吓得精神失常，全都搬走.妈从此就成就了一方女霸主地位.有些人，你虽然讨厌，但不能去恨.因为他们也是千万众生中微小的部分，也是一切，不能因为你，而流逝了一些美好的东西. 
　　我从未想过去伤害任何人！ 
　　妈微笑地看着我，像一个天使，说，不会了，妈进化了，现在是淑女！ 
　　！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妈能说出这样强悍的话来. 
　　送我走的那天，铁珠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鼻孔里流出了青青的鼻涕，混淆早泪水之中.她前天被铁婶婶推到了静安河里.因为铁婶婶坚持当着镇上大人的面说铁珠不是自己亲生的，是铁叔叔和李寡妇的私生女.铁叔叔很生气，上前要打她，她就一把将铁珠推到了河里，还大喊大叫，我就先杀了你这个孽种！ 
　　于是，铁珠就名正言顺地被淹了. 
　　我当时就想，这下铁珠以后就更有资格扮新娘了吧，因为她这次是真的被“淹”了.李寡妇坐在地上在一旁哭得呼天抢地的，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在这样一个午后，伸手去扯妈妈的衣袖，问她什么叫孽种.妈就轻轻地甩开我的小手，看都不看我，眼睛直盯着他们看，说，十月乖，别吵，看热闹！ 
　　铁珠一脸哀怨地看着妈，说，风姨，你干嘛非叫十月去学散打，他会被打死的！他死了，铁珠将来就嫁不成如意郎君了. 
　　妈瞪了她一眼，说，我儿子才不像你们一样，天生一副软骨头，我们风家儿女历代坚不可摧，铁血丹心！再说，我也不会让他娶你这乡巴佬，村姑！ 
　　妈将我带走的那一刻，我忽然有莫名的不舍.是啊，在这里唯一对我好的小朋友就只有子勋哥和铁珠了.现在子勋哥不理我了，也只剩下了铁珠，还对我“不离不弃”.她拽住我的手，十月，十月，你不喜欢铁珠了啊？ 
　　她就这样看我，一副十足的小怨妇模样.而我，听着她的话，呆呆地想了好久. 
　　喜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妈的脸变成了青绿色，狠狠地瞪她，吼她，快撒开，你这贱人！ 
　　我又忘了提醒妈要保持淑女形象了. 
　　我听妈发出了这种音量，知道接下来她就要打人了，就慌忙地跟铁珠说，铁珠，十月会回来的，不会被打死的！ 
　　铁珠这才把刚流过河的鼻涕吸了回去，那你可要小心哪！ 
　　她在我身后大喊着，十月，你可要记得回来娶我！ 
　　妈说，这种女人不要脸！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8 
　　小千小千，喜欢的感觉 
　　
　　那个留着络腮胡的散打老师穿着白大褂，我仔细地环视了一周，好像这个武馆的人都穿着这种“白大褂”，害得我刚进来时还以为妈是带我来这里打针. 
　　胡子大叔一脸狐疑地看着我，问妈，他么？ 
　　妈点头，说我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小时候经常用小石子大板砖把人打进医院.如果放在古代肯定是称霸一方的“小魔头”，□掳掠，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不过我天生一副菩萨心肠，所以学成以后肯定能为国家除暴安良. 
　　胡子大叔有些不耐烦地听着，好了好了，我们是全城排名第一的武馆，怎么能收这种天生营养不良的幼齿在门下呢？传出去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啊？ 
　　你那不是放的好好的吗？会掉下来的么？我说.这人可真差劲，我听他说我“营养不良”“幼齿”什么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想想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我冲上去就扯他的腰带，边扯边去咬他肥嘟嘟的肚皮，踩他的脚.他被我咬得大叫，裤子也被我扯掉了，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内裤.低头想掩饰的时候又被我踩了脚，一时失足跌在了地上，恼羞成怒地指着我大喊，暗箭伤人，成何体统？像你这种小人也配到我们排名第一的武馆练武，干脆回家卖地瓜算了！ 
　　妈一脸骄傲地拽着我就走，回头还不忘鄙视他一眼，说，你连个小孩子都打不过，还敢在这给我絮絮叨叨的，念叨个屁！ 
　　胡子大叔一听，脸红得就跟一烂西红柿.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太丢人了，提着裤子就冲妈冲了过来. 
　　妈回身猛地用手肘撞他的胸口，将他翻了个个儿，腾出右手，抵住他的后腰，空闲出的左手在他腰间一抓，顺势将他举了起来，一把扔向墙脚. 
　　我都看傻了！ 
　　这还没完，妈又冲上去给了他几巴掌，又踹了他一脚.这是妈惯用的套路.胡子大叔哭着喊着“女侠饶命”！ 
　　原本我还担心妈没有菜刀防身能不能打过他，现在看他那粗壮的小身板被妈打得滩在地上，就像一馅饼，还真不知道妈原来这么深藏不露，简直就是一暴力狂人啊. 
　　怎么妈从前都没告诉过我她这么厉害？ 
　　胡子大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眼泪，毕恭毕敬地向妈行了个礼，问，您莫非就是10年前多次在省散打大赛上夺得冠军的孙女士吧？ 
　　妈微笑，那是以前的事了，叫我孙寂好了.骄傲的神情无懈可击，太帅了！ 
　　胡子大叔又开始絮叨，不过听说有一段时间您失踪了，您去哪了？ 
　　蹲大狱了.妈不屑地说. 
　　...... 
　　原来传言是真的. 
　　胡子大叔的嘴真不是一般的絮叨，他又问，为什么蹲大狱呢？ 
　　关你什么事？ 
　　妈太帅了！ 
　　胡子大叔一下就没了话，许久，又絮叨，不是，只是很替您遗憾罢了，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冠军都被吴某我拿走了. 
　　我听他说话怪怪的，话是没错，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怪腔怪调的，好像武侠剧里的无聊人物.不过好在妈并不吃他这一套，妈用轻蔑的眼神藐视了他好几遍，然后说，冠军？就你？ 
　　我看见胡子大叔的脸一会红一会绿，却不敢多说什么.相信妈的凶猛他刚才是领教了，就凭他那粗壮的小身板是扛不住滴！ 
　　庆幸的是胡子大叔终于答应留我在这里学武，确切地说是他不答应也不行，除非他还想变肉饼.他跟在妈身后不停地说着“有眼不识金镶玉”“虎母无犬子”等一些奇怪的话.我看了就烦，总觉得他是在喊“太后吉祥”. 
　　不过相信如果他真那样喊的话妈也不会高兴，也许还会回头给他一脚，踹他的头，骂，吉祥个屁！ 
　　妈会做出这样的事的，这点我深信不疑. 
　　在他一再地大献殷勤之后，最后，妈竟然答应收他为徒！ 
　　我又凭空多出一个大我30几岁的“师兄”来！胡子大叔，哦不，师兄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吴英俊. 
　　妈听了他的名字后就不停地皱眉，说，好名字，我一听你名字就想吐，真tm想揍你！ 
　　关于妈的过去，忽然变得神秘起来.还有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爸爸，快7岁的我，已不再觉得爸爸只是一只木马. 
　　在武馆的日子很有趣，白天去城里的一所小学上学，下午回来就不停地跟我一群大“师侄”们打架.我是很爱学，不过他们似乎都不太敢打我，我就扑上去一个一个咬他们. 
　　在第17个“师侄”被送进医院后，吴师兄终于拖我去练了太极. 
　　他说我适合练这种温柔一点的功夫. 
　　七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熟练地打一全套的太极了.吴师兄再次夸我聪明，又说一些诸如“虎母无犬子”的话.我向他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吴公公，你先下去吧. 
　　气的他好几天没和我说话. 
　　也是在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叫小千的男孩子.一个有着灰蓝色瞳孔，有着和我一样白皙皮肤的漂亮小孩. 
　　那天，被他妈妈带进来，他就站在门口，像一只小猫一样躲在妈妈身后.他妈妈毕恭毕敬地对吴师兄说，吴老师，您就收千儿为徒吧，他很聪明的. 
　　小千的妈将他从背后拉出来，千儿，还不快快给师傅行礼！那男孩礼貌而羞涩地给吴师兄行礼，师傅好！ 
　　清澈如流水的声音. 
　　可爱的要命. 
　　吴师兄微笑地拍了拍他的头，小千的妈忙从华丽丽的包里掏出一叠钱，塞到了吴师兄的手中，吴老师，这是千儿的学费，千儿的脾气很古怪，您多费心了. 
　　原来是富家的“小公子”，那女人的嘴脸让我看着厌烦.但吴师兄好像很吃她这一套，一边往腰里揣钱一边客套地笑着，哪里哪里...然后把目光转向我，对小千说，那从今天起，就由你这位小师叔来教你吧.小千，快来见过小师叔！ 
　　小千瞪着明亮的眼睛看我，睫毛像含羞草一样收缩卷翘着，背着小手向我行礼，小师叔好！ 
　　真是个漂亮小孩，那一刻我觉得他和我是那么地像.我还不知道，从小的我就具有强烈烈滴花痴潜质，不，是草痴！我看他，心跳变得快快地，我竟情不自禁地冲上去咬了他... 
　　他的脸蛋又嫩又滑，和我想象的一样，就像小吃街上摆着卖的吸吸果冻一样.我就这样大口地品尝着美味，小千就在我身下默默地哭着，我也不管，继续咬！直到吴师兄和小千的妈愤恨地将我拉起来，我的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脸. 
　　真甜！我像吃了蜜一样用舌头舔了舔嘴巴.吴师兄极力地向小千的妈解释，无奈的是嘴又笨，憋地脸都红了人家也没听懂，他说，韩太太...不好意思...他并不想咬人..他饿了...你儿子...好吃....他吃人...不是不是...他最近刚换牙...看到好看的东西就喜欢...一喜欢就喜欢上去咬...帮助磨牙...您也不要太怪他了...怪就怪您儿子太好看了...谁看谁想咬... 
　　我听着吴师兄好像在做发音练习一样不是人话的人话，原来喜欢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啊. 
　　但我并不觉得我咬过的都是好看的东西. 
　　比如说，吴师兄他就不是好看的东西.再比如他那些被我咬过的徒子徒孙，他们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但是小千，他真的很好看. 
　　小千无力地躺在地上哭，不过他没有像镇上的小孩一样闭着眼睛咧着大嘴哭，而是紧闭着嘴唇，静静地流着眼泪，发出小牛一样的哞哞声.白皙的小脸蛋上留下了我淡淡的齿印，微微向外渗出鲜红的血，他抬起小手，用力地捂着. 
　　小千连哭都哭得这么好看，我看着，心里一股莫名的兴奋，总想冲上去再咬他！ 
　　小千的妈很生气，夺回吴师兄腰间的钱，抱起小千就走，说，你们这里都是一群什么怪物！？ 
　　吴师兄在后面依依不舍地追着他们，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追着他的人民币，大声地喊着“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将他拉回来，学着妈的口气说，解释个屁，你能解释明白么？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小千，因为一种叫做喜欢的感觉，我，咬了他. 
　　那一整天吴师兄都没有理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练拳，不时还会发出像疯狗一样的乱叫声.我推开门，跑到他身边，我问，师兄，我刚才做错事啦？ 
　　他就哭得更厉害了，颤抖的手一边向门外推我一边说，求你了，让我冷静冷静吧. 
　　我独自呆在我小小的房间里，开着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纸上，喜欢喜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小千. 
　　小千小千. 
　　我在纸上重重地写着. 
　　他的名字.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9 
　　断章，妈的悲伤万紫千红 
　　
　　时间就这样轻轻地划过我的脸颊，睫毛，发肤，轻轻地，一年又一年.轻到不被我发现.直到那一年，我离开武馆，才发现，那么多的时间过去，能让我记住的面孔，真的太少！记得的，唯有那双灰蓝色的小小眸子，像吸吸果冻一样白皙细嫩的小脸，如含羞草一样卷翘起的睫毛，眼角眉梢，暗藏记忆的轮廓.你相信一个你只见过一面的男生会住在你的心里直到永远么？我会. 
　　因为，那个哭泣的表情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小小的心上. 
　　因为，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喜欢的感觉. 
　　喜欢，就是好看到让我想扑上去咬的感觉！ 
　　你知道么？ 
　　时间，轻轻地，写下绿水的断章.轻轻地，我已不是那些大人眼里的自闭小孩.我喜欢十四岁眼里看见的一切.十四岁的天空，十四岁的田野，小河...我的一切都不再是小小的.尽管和蚂蚱他们相比，我还是不够高大，不够强壮，但我想我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了. 
　　也是直到十四岁的这一年，我才理解了妈从前告诉给我的一切... 
　　你们想不到妈丢给我了一个怎样的谜题，我也没想到，我竟能将那些残缺的记忆一点点拼凑起来，拼凑成一幅恬静哀伤的画. 
　　从前的一段时间，孙大爷总会隔三差五地来看我，给我带来年幼时我最爱的野樱桃.来了，就一直抓着我的手，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我打听到这里有多辛苦么...哽咽的句子，老泪纵横的脸.起初，我只认为那是因为我是镇上唯一一个讨他喜欢的孩子的缘故，说实话，我有被他这样夸张的举动吓到，因为，记忆里脾气古怪的倔老头，我却第一次看见他哭倒在我的面前.我只有抱着他，只能抱着他，却想不透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句子，来安慰面前已垂垂老矣的孙大爷. 
　　直到有一天，他离开的时候，和正准备进门的妈撞了个正着.妈看见他，紧握着拳头，目光却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泥，淡淡忧伤，淡淡愠怒.平静了许久，还是妈先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我看见，孙大爷第一次放下了威严的面具，眼神，渐渐地黯淡下去，失望，失望...他没说，但我读的出.我看见他的身体已不再矫健，迎向微风，微微地抖动，说，我只想来看看我的外孙. 
　　外孙？ 
　　孙大爷说，我只想来看看我的外孙.我没有听错. 
　　妈的拳头握的更紧，却没有发火，静静地沉默，然后，眼角，竟有一滴清泪渗出...外孙？你还记得他是你的外孙？ 
　　孙大爷默默低下了头，是的，小寂，我的女儿，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一直都记得，记得你们是这世上我剩下的唯一亲人. 
　　闭嘴！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亲人？亏你还记得我们是你的亲人？那爸爸，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谢谢你啊？谢谢你不计前嫌再认我们是你的亲人？十五年前，你为了阻止我和风爱瑾在一起，用尽了千方百计，甚至不惜把我嫁给季严秋那个老混蛋！只因为爱瑾他是咖啡厅里弹钢琴的乐手,没有钱！那时我怀了十月，偷走了家里的户口本和爱瑾登了记，结果你还是不放过我们，竟然带着季严秋去风家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说我是季家的童养媳，说我早已和季严秋有了夫妻之名！风家因此嫉恨我，不认我这个媳妇，我一气之下就打伤了季严秋，当时你做的多么绝啊！宁愿让我坐3年的牢也不肯把我嫁给爱瑾！于是，那年，我怀着十月，去蹲了大狱.风家因此瞧不起我，又给爱瑾找了个女人.爱瑾坚决不同意，就算去非法卖血也要把我救出来！最后走投无路，终于去求了季严秋，他答应拿钱救我，但条件是要爱瑾必须离开我！爱瑾，十月的爸爸，别无选择，终于含泪答应了.我出来后，在一个最冷的冬天生了十月.爱瑾为了保全我们母子俩，最后选择了自杀！用他20万的人寿保险金“赎”回了我们！孙庆远，我亲爱的父亲，你看得见吗？看得见我的心里有多痛么？！别以为你现在再认我们母子俩，我就可以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那不可能！如果不是你阻止我和爱瑾在一起，如果不是你将他赶走，爱瑾他就不会死！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仿佛听见可妈最绝望的回声，看见这些回声无情地拍打在孙爷爷流泪的老人心上.妈放声地跪在地上哭着，爸爸啊，你怎么可以那么做啊，你终究是一个人啊，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样狠下心的，啊？你告诉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妈这样伤心欲绝地哭，像是一场猩红的宣泄仪式.孙爷爷也哭，夕阳下，老泪纵横的脸，无限苍凉.干枯瘦弱的身体，缓缓地，给妈跪了下来...小寂，我的女儿，容许爸再这样叫你一次好么？我知道我该死，爸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一出生就失去父亲的小十月，你骂的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可是，那些事都过去了，就算我再痛苦，再后悔，也是不能挽回了的啊，小寂，这些年，我一点都不比你好过！当一个男人，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跪在自己女儿的面前，那么，你能明白他的意愿吗？小寂，我要你知道，他是在乞求你的原谅！ 
　　妈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孙爷爷，不，应该是我的外公，撕心裂肺的哭声，爸爸，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世界上我最不想恨的人啊，可是你却做了那些让我必须去恨你的事，你知道，如果我不恨你，那爱瑾的死，又算什么？那样，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外公抱紧了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父女重归旧好，抱做一团痛苦的场面，应该是很感伤的吧.因为我看见吴师兄落泪了.我觉得，能使一个大男人掉眼泪的事情，那便应该是很感人的场面了.也许是他是替妈，他的师傅感伤，也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强悍的外表，却有着一颗比谁都柔弱的心，瘦瘦的肩膀，承载了太多孤单与悲伤.我仰起头，没有掉一滴眼泪，我不容许自己掉一滴眼泪！因为妈，和远在异地的爸爸，以及年岁已高的外公，他们，都需要我坚强地生活.今天的天空很美，云淡风轻 ，没有一丝伤痕.我不要去破坏它！只能让所有的眼泪流进心底，抬眼微笑着看着宁静的天空，云淡风轻，云淡风轻！ 
　　我没有告诉妈，这样的秘密，她应该早就让我知道.她不晓得，我比没有爸爸还要痛苦！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每天睡觉前都告诉自己，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会回来的，给我带来永无伤痕的保护.这种保护，不会因时间空间的转变，随之破裂，随之流逝... 
　　我情愿依旧每天这样告诫自己，然后安然睡去... 
　　现在我知道了，就像妈从前告诉我的那样，我有一个伟大的爸爸.为什么是伟大呢？只是，那时的我，只会用伟大来形容那些在我看来很了不起的人.而此刻，爸爸，是最最了不起的人.你知道，在那样一个阴暗无奈，走投无路的岁月中，爸没有权，没有钱，就只能用自己的一生来换取我的一生！ 
　　以后的日子，妈总会翻出爸的照片给我看.那是一个英俊，凝练的清瘦男人.眼角眉梢，透露着青涩的成熟.照片已经时隔了十几年，微微发黄的印记.我伸手去触摸他的眉眼，熟悉而陌生，你，就是我的爸爸么？ 
　　原来，他不是一匹木马. 
　　转眼，拭去眼角的泪. 
　　那以后，妈再也没有提过爸的名字，我知道，“风爱瑾”这三个字，是妈最凝重的悲伤. 
　　




第一章  离开，记忆灰暗的漂浮

　　10 
　　年华流逝，我们不得不离开 
　　
　　妈来武馆接我的那天，带来省重点高中的通知书.我冲上去抱她，妈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漂亮，那样淑女.我不再刻意地去提一个叫做“风爱瑾”男人的名字以及有关他的所有事情.我知道，妈不提，不是因为忘了，她也不会忘！我不提，是怕妈忧伤，我不要她再忧伤！我在她温暖的怀里轻声唤她，妈... 
　　无需要过多言语，只一个世界上最简单最温暖的称呼. 
　　妈问吴师兄我是不是很乖，有没有淘气，有没有闹，武艺练得怎么样了.师兄就昧着良心告诉妈我是如何如何的天生丽质，天资聪颖，如何如何将我的师侄们“打倒”，如何“泰森咬耳朵”，如何“九阴白骨爪”挠得他们进医院... 
　　妈露出一脸满意的表情，我怀疑她是不是听懂了. 
　　妈一回家就忙前忙后地在厨房给我做好吃的，我无比怀念地听着妈的磨刀声，沙，沙沙...我说，妈你别忙了，坐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妈回头费解地看着我，说，老女人一个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走过去抱住妈的腰，撒娇地说，才没有呢，妈好年轻，好漂亮... 
　　妈皱着眉头，推开我，都大男人了，怎么还跟一只猫一样！出去久了也学的油腔滑调！ 
　　院门外由远及近的敲锣打鼓声打断了我，我狐疑地望着妈，说，妈你改嫁了？ 
　　妈用力地K了下我的头，说，你才改嫁了！十月，你出去看看那群乡巴佬，又搞什么鬼名堂. 
　　我应了一声，正要走出院子，就见蚂蚱他妈一身大红大绿地走了进来.满脸喜庆地对我说，恭喜啊小十月，恭喜金榜题名咯！ 
　　我简直无语，不过是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这些人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好像我家养了恐龙了似的. 
　　她绕过我，径直走向妈，握住妈的手就不放，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满脸堆笑，恭喜啊十月他娘，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妈皱了皱眉头，我原以为妈会说，我在烙油饼，离我远点，崩你一脸油！但妈犹豫了许久，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同喜，他周姨. 
　　咦咦？妈真的变了，她没再不耐烦地去厨房磨刀，而是学会了隐藏自己的不悦.至少，她学会了如何适时地收敛住自己的脾气. 
　　铁珠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看到我两眼放绿光，就跟饿了三天的一懒猫看见一大团猪油了似的.拽住我的手，拼命地摇，十月哥，你回来啦... 
　　于是，妈从“女金刚”到“狐狸精”，现在成了“十月他娘”. 
　　而我，从“小哑巴”到“小流氓”，现在成了“十月哥”.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华丽的蜕变. 
　　呵. 
　　铁珠继续摇着我的胳膊，十月哥，我和我爹说了，他答应把我和铁成哥也弄到你们学校！她神秘兮兮地冲我眨眼，说，知道么？我爹最近发财了！我家煤矿开得很成功，你猜挖到什么了？ 
　　兵马俑？ 
　　不是！ 
　　钻石？ 
　　也不是！ 
　　我对她家挖出什么不是很感兴趣，我听妈说了，铁珠她爸最近是发了一笔小财. 
　　见我没的多大兴趣，铁珠才摊了摊手，说，是矿啦！ 
　　...... 
　　我一点也不觉得从煤窑里挖出矿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铁珠继续摇我的胳膊，我怀疑我的胳膊就是一台摇奖机，能摇出双色球来.她兴奋地说，我爹还说，我们铁家儿女都是铁血丹心（这句话是跟妈学的，自从妈说了以后，全镇上的人都以铁血丹心自居),怎么能输给风家那个...铁珠哽住了喉间的话，没有说下去，皱起细细的眉毛，闪躲着青涩的眼神. 
　　不用说我也知道后面那句肯定是“小哑巴”“小流氓”什么的.我微微地皱了下眉，转过头不看她，不想回忆起童年那些阴暗的记忆. 
　　聪明的铁珠很快转移了话题，眼睛亮亮的，抓住我的胳膊继续摇，啊，十月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学武好不好玩，呀，看你变得结实了，漂亮了... 
　　还好，我没有被打死.我打断她. 
　　铁珠继续摇，像一个越挫越勇的点背抽奖者.是吗？那我也要学，要不，十月哥你教我吧... 
　　我无奈地撇了撇嘴，努力向上拽了拽衣袖，说，我的胳膊快断了... 
　　忽然无比怀念从前妈拎着菜刀追着他们跑的情景.我想他们是忘了，妈也忘了吧，忘了他们从前是怎样欺负我们娘俩的. 
　　我低头拍了拍小绒光滑柔软的身体，小绒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我的脸，我趴在它的耳旁说，小绒乖，替十月把那些人赶走. 
　　小绒是只听话的狗，汪汪吠了几声，向那些人跑去...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1 
　　眼中寂寞，如影随形 
　　
　　拿着手中刚买的冰拿铁，逛在四月校园闷热的甬道上.今年夏天来得很早，三月过后，炎炎夏日便接踵而来.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春天的温柔，就在北方炽热浓烈的夏天午后，一杯一杯地喝着解暑提神的冰咖啡. 
　　喜欢这个从前在小镇上喝不到的味道，浓郁的奶香，和着四月校园里大片大片白色的梨花，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拿着我的咖啡，边走边欣赏着美景，这里干净，人文，养眼. 
　　干净，人文，养眼... 
　　我撞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 
　　有趣的是这个物体居然会叫，而且很大声.他“啊”的一声后退了几步之后，我才万分地肯定，他是一个人. 
　　被他一撞，和我有着一样花痴特性的咖啡全部飞到了他的衣服上，连嘴里的那一大口也不剩，死死地贴在他雪白雪白的外套上. 
　　......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极其平静的语调，像是在强烈压制愤怒，说，你把咖啡洒在我衣服上了. 
　　我知道啊.我也一脸无辜地看他.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臭，被我气坏了，猛地扯住衣襟，抓住的我肩膀用力地摇，边摇边瞪着一双大眼睛对我吼，你知不知道我的衣服很贵的！你把它弄脏了我很心疼的！ 
　　我看了他一眼，是个雪白雪白的帅哥，卷翘起的睫毛长长地抖动着，像两只翩翩起舞的凤蝶.我平静地跟他解释，低头嘟囔着，我喝的咖啡也很贵啊，吐在你身上我也很心疼啊. 
　　顺便将躺地上的咖啡杯捡了起来，上面明晃晃地写着“避风塘”三个大字，看起来相当具有说服力. 
　　他被我搞的头都大了，无奈地用手捂了捂额头，接着用翻白眼来藐视我，说，总之你弄脏了我的衣服，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我比他更无奈地摊了摊手，说，这简单，最多陪你一件咯！ 
　　他简直被我气得崩溃了，抿住薄薄的嘴唇，一句话也不说，气鼓鼓的样子很好笑，像是深海里面发怒时的气球鱼.酝酿了许久，终于再次爆发了，赔？你拿什么赔？ 
　　钱啊，要不然还能用东西换么？ 
　　他皱起剑一样英挺的眉峰，伸手用力地捶了下树，树上白色的花瓣因振动飘落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像是风中飘渺的凤蝶，旋转，下落...生气的凤蝶说，老兄，这可是TONY今年春季的限量版，把你卖掉也赔不起... 
　　又是一个富家的“小公子，让人讨厌.样子是不错，脾气就差了点.我反复在心里计算着自己和那件外套到底哪个比较值钱一点，真是够了，这家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扁着嘴看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道歉！ 
　　对不起. 
　　原来就是这样简单，早知道这样我何必学他说一些奇怪的话呢.他看了我一眼，再次藐视了我后，转身走掉了.我迈着大步朝前走去，此刻，我只想回到教室里痛快地发泄一下，抱着桌子大喊几声“咖啡啊咖啡”. 
　　凤蝶男生在背后叫住了我，我回头看他，你还想干嘛？ 
　　他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眸子里闪现出一抹熟悉的幽蓝，长长的睫毛呼扇呼扇的，你叫什么名字？ 
　　风十月. 
　　哪班？ 
　　高一六班. 
　　没事了，走吧. 
　　...... 
　　奇怪的人. 
　　难道要派人谋杀我？ 
　　我不怕！ 
　　铁珠在上课期间给我传来了一张纸条，我打开看，上面写着，我不喜欢这个老师. 
　　我抬头瞥了瞥我们新换的英语外教，一个美国人，留着一把灰白色的厚厚胡子，胖胖的脸上架了一副老花镜，就像一黑芝麻面包似的.已经半个小时了，面包老师都在用一口流利的乡村英语喋喋不休地讲着，大概是讲他们家有几亩地，养了多少只牛，那些牛吃的很好，身体很健康，每当他去喂食的时候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用犄角把他顶出去，草料洒了一地...好像从上课开始他就不停地讲着他家耕田卖肉的事，我忍不住站了起来，用一口标准流利的“伦敦音”口语问他，老师，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面包老师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我坐下，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牛头，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把大大的屠刀，“咔嚓”卡在了牛的脖子上... 
　　同学们都看得胆战心惊的，我在心里猜想他可能是一个美术老师.但结果简直令我们疯狂，面包老师慢慢地转过身，说，我是宰牛的. 
　　这句话当场让班上所有同学都倒抽冷气，有眼镜的跌眼镜，没眼镜的借来眼镜往地上摔，个别几个抗压力小的竟然出现了面瘫症状.千奇百怪地，就好像我们班是一动物园，里面饲养了各式各样的动物，眼镜蛇，河马，树袋熊... 
　　我知道家里没钱，但这好歹也是省重点高中，最起码的师资水平也要保证吧！ 
　　难怪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麦当劳巨无霸牛肉大汉堡的味道，我死死地盯住他看，面包老师被我盯得汗都出来了，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嗅了嗅鼻子，你身上好香啊... 
　　我以为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没想到面包老师非常地生气，指着大门冲我吼，Get out！ 
　　走就走！我从座位里出来，镇定地向外走，我不想道歉，宰牛的也可以随便来教书的，屠夫！ 
　　我边走边听见面包老师在我后面说，风十月，你这德行，也配到这里读高中，还是回家卖地瓜去吧！ 
　　我满心的委屈. 
　　我不知道最近地瓜的市场价如何，也不知道外国人是不是也喜欢种地瓜，吃地瓜，竟然一连有两个人建议我去卖地瓜，很赚钱的吗？ 
　　我转身问他，外国地瓜好吃吗？ 
　　面包老师就更生气了，气冲冲地走到我的身边，一把就将我推出门外... 
　　宰牛的人力气果然很大. 
　　而此刻的我，很戏剧化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更戏剧化的是他竟然在背后稳稳地拖住了我.我回头道歉，我说，同学，对不起对不起...依然维护我一直不变的“淑女”形象. 
　　那男生直视着我，淡淡的眸子，清冷如星，微微不屑地撇出了一句，笨蛋，干什么你？ 
　　我一看，是昨天中午被我泼咖啡的“凤蝶男生”.真是冤魂不散啊，我这样想着，却看见“凤蝶男生”温吞地笑了一下，嘴角勾起诱人的弧，说，呵，你还真是冤魂不散啊. 
　　他说，你还真是冤魂不散啊. 
　　这句话应该换我说吧.但我没有开口，妈说的对，城里的人都那么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一点小事就能记恨你一辈子！ 
　　虽然他可能觉得我在他心爱的外套上泼了咖啡并不是一件小事. 
　　当我决定不顾自己维护很久的形象，放开拳脚和他肉搏一场的时候，“凤蝶男生”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仿佛看见，走廊的尽头，有那么一个孤单寂寞的瘦削身影.那种寂寞，幽幽的刺眼，那么熟悉，如影随形. 
　　如影，随形. 
　　终于挺到了下课，铁珠兴冲冲地跑了出来，脸上红红的，十月哥，你刚才太帅了！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我，知道我讨厌那老师，居然牺牲自己，以身试法！你没看到刚把他气成什么样，奶奶的，太帅了，十月哥你太帅了！我好感动啊，铁珠会永远爱你的!我永不变心！ 
　　我听得一阵迷茫，没弄懂铁珠到底是夸我帅还是夸我奶奶帅.天地良心，我这么做只是看不惯一个宰牛的来骗我们的钱，仅此而已！和爱不爱她没多大关联. 
　　铁珠的话还没落地，就见她两眼放光地盯住我的身后，像一樽暗夜里的灯塔，那小眼神，滋滋放光.我回头一看，那个被我泼咖啡的男生正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从我身边经过，回头坏坏地冲我做鬼脸.之后，露出轻蔑冷漠的眼神. 
　　我回头，正对上铁珠一脸无比春光灿烂的花痴表情，下巴上隐隐还有口水的痕迹...想想几秒钟前她还对我说过一些“永远爱我”“永不变心”之类的话，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原来永远可以这么快！ 
　　我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我和妈在静安河的小桥上卖地瓜.妈负责洗，我负责烤，铁珠和铁成负责收钱和装袋.镇上李寡妇他们都来买.招牌上用很有品味的大红色彩云字体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吃过顶呱呱”，下联是“不吃死翘翘”，横批“过桥地瓜”.被我泼咖啡的男生也来买，带来他漂亮的女朋友.他吃了一口我的地瓜后，把地瓜顶在头上跳恰恰，围观的人都鼓掌.跳完，他就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大喊“地瓜大王万岁”！我走上前刚想扶他起来，说句“爱卿平身”，他就“吧唧”一声把地瓜扔在了地上，从炉子里面不断拿出新烤好的地瓜往脸上糊，弄得脸上黄黄的一片，好像吴师兄早起刮胡子时抹在脸上的泡沫.自己糊完又往他女朋友脸上糊，他女朋友就一脸无比幸福的表情看着他，让他糊.我生气地上前制止他，边从他手上抢地瓜边义正辞严地破着嗓子跟他喊，别糊了，别糊了，我们这可是进口的外国地瓜，很贵的，我会心疼的... 
　　很贵的，我会心疼的... 
　　我被气醒了！ 
　　...... 
　　奇怪的梦，奇怪的“凤蝶男生”，他的话，总在我心灵最空的时刻响起，淡淡的纠结. 
　　真该死！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2 
　　于是，终于，我又咬了你 
　　值得开心的是，我在第一次月考中考了年组第二名.我打电话给妈，她也很为我高兴，嘱咐我要注意饮食，妈不在身边，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校园里贴了大红榜，我踮起脚尖透过拥挤的人群向上看，我的名字排在第二，目光向上扫了一眼第一名的名字，韩千北. 
　　韩，千，北. 
　　是什么地干活？ 
　　很小资的名字，但很富有诗意，我好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书呆子的经典形象，头发乱乱的，还戴着一圈一圈的大眼镜.想到这里我笑了，那么努力能考到第一名，肯定是个书呆子吧. 
　　奇怪的是，自从铁珠遇见那个男生以后，就不再跑来纠缠我了.当然，我挺高兴.但更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她居然变得爱学习了！整天上课下课都在做作业，没有作业的时候她还是在做作业.不时还抬起头，眉眼纠结，露出极其痛苦的思想者表情. 
　　铁成无限骄傲地对我说，看吧，我妹将来肯定比你有出息. 
　　但是，有一次我和铁成跑去看铁珠“做作业”时，见她的桌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信纸，还有五颜六色的信封.见我来了，铁珠抬起头，露出一副无限期待的少女表情，水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十月哥，帮我写封情书吧. 
　　我看到铁成的嘴一下长得老大，下巴“咣当”一声砸在了脚面上，半天才吭出了一句，铁珠，你又看上谁了，你不要你十月哥啦？ 
　　铁珠一脸痴迷的表情望着铁成，哥，我又坠入爱河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打从小时候开始，铁珠就很具备花痴的潜质.有一次还偷偷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偷看男孩子洗澡.后来被她娘发现了还打了她一顿，骂她不知廉耻，不要脸.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从开学始我就担当起铁珠的“小蜜”，为她代写情书.我接过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问她，这次的人叫什么名字？铁珠就一脸神秘地冲我眨眨眼，韩千北. 
　　我觉得“轰”地一生天摇地动的，原来，被我泼咖啡的男生就是考了年组第一的韩千北.他不是我想像中的书呆子，而是一个“小公子”. 
　　越来越奇怪了.可能是这件事对我打击太大，我突然觉得尿急，和铁珠铁成说了一声就朝厕所走去了. 
　　铁珠在我身后大喊，拜托了十月哥，我的终身大事可都靠你了！ 
　　班上的同学一齐向她投去了无限鄙视的目光. 
　　我走到厕所里，几个人看了我一眼，背对着我耳语着.个别夸张的居然在进来之前，看见我，一下子退了出去，反复盯着厕所上方的牌看了几秒后，确定上面清清楚楚写得确实是“男”以后才敢进来. 
　　我知道我长得像女生，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我望着手里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喃喃地念着，韩千北... 
　　我不知道在厕所里对着一个信封喊一个帅哥的名字是不是显得我很变态，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引起公愤.总之，我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竟然被反锁在了厕所里！ 
　　我反复拍打着门，大声嚷着，谁啊，别闹了... 
　　据我所知只有火车上的厕所才有双面锁，不知道这些无聊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当我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堆人的笑声时，突然都明白了.他们用身体堵住了门. 
　　我听见他们说，不就考了个年租第二嘛神气个什么劲儿，死在里面吧... 
　　我用力地敲打着门，敲累了，我就用脚踹，我说别闹了，再不开我要打人了！ 
　　门外没了动静. 
　　我使出全身力气，用妈教我的“旋风踢”踹开了门.门开的一霎那，伴随着一群人痛苦的惨叫声，全部倒在了地上.还击中了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无辜帅哥. 
　　门板拍中了他的脸，他用力地用手捂住，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之所以判断出他是一“帅哥”是从他倒地姿势与众不同的完美看出来的.我承认，我是从铁珠身上学来了那么一点花痴精神. 
　　我也用自以为完美的姿态跑到他的身边，露出了无比抱歉的表情，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帅哥同学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当我蹲下身想扶他起来时，发现在这个完美的“帅哥同学”竟是韩千北！此刻他正坐在地上，用手用力地捂着头，一张帅脸被门拍得肿得通红，像一烂桃！我说，咦咦？怎么是你？ 
　　韩千北抬起头望了望我，露出相当哀怨痛苦无奈万分的表情.变揉着他那烂桃脑袋边无奈地说，痛死了！真倒霉，走到哪里都能碰上你！ 
　　我看着他白皙的烂桃脸，此刻又肿成了烂西红柿.长长的睫毛像两只凤蝶一样扇动着翅膀，轻轻抖动着... 
　　如此近的距离，心跳也加快了频率，偶然瞥见在他左脸上一个小小的，淡淡的疤，像是咬痕... 
　　韩千北，小千？ 
　　我兴奋地扑上去咬了他，边咬边哭着喊他小千.这次我很体贴地没有咬他的脸，而是脖子.我不舍得啊，这么一如花似玉的小伙就毁在我的大钢牙下，被毁了容，那多可惜啊. 
　　韩千北被我推倒在地上，手用力地想摆脱我的撕咬，一边推我还一边大声哀嚎着“非礼”.可惜他太低估我顽强的战斗力了，任凭他怎么推，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咬着不放，在他白皙细长的脖颈上，尽情放飞着我的思念，跟啃鸡脖子似的.所以，他只好无奈地眼看着他那瘦削的小身板，被我无情地“染指”着...嘴里不断地喊着“住嘴啊”“救命啊”“非礼啊”等爆炸性字眼，却没人敢来救他. 
　　可能他们已经了解到，我是多么地“彪悍”. 
　　韩千北再一声撕心裂肺的“非礼”之后，男厕所外面挤满了围观人，不停地议论着，时不时还发出玩乐的笑声，跟看耍猴似的.我听见铁珠在门外大声地冲我喊着，别咬了，十月哥，你别咬了！跟劝俩大警犬抢肉吃似的. 
　　刚上完厕所的隔壁班男老师看到这一幕也震惊了，一脸惶惑的表情看着我们.可能他从来也没看过这么华丽丽的真人版“大黑猩猩摔跤”，呆呆地提着裤子，给吓懵了. 
　　可能是看到老师也加入了“看猴大军”，那几个人终于上来拉开了我.我的“无敌大钢牙”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韩千北销魂的“小细脖”.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流着血的“血盆大口”，恐怖得就跟刚从聊斋里爬出来的大僵尸似的. 
　　韩千北纠结着好看的眉，优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面纸，按住他销魂的“小细脖”，轻轻地擦着.边擦边用目光谴责我. 
　　男老师这才停止了沉思在我们刚刚的表演精华中，将严厉的小目光停在我的身上，义正辞严地斥责了我的罪恶行径，说，风十月，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这力气为什么不用在学习上，争取下次努力超过他拿到第一名！处心积虑地埋伏在这，还出口咬人，纯属小人之举！哼！哼哼哼！ 
　　男老师的语气让我觉得我应该立刻在他面前剖腹自杀，以谢死罪. 
　　还是铁珠比较善解人意，她勇猛地冲进男厕所，像一只雷管似的立在男老师的面前，大义凛然地把责任全推给了自己，说，老师，你别怪十月哥了，您要怪就怪我吧，十月哥是为了我才咬人的！您让我劝劝他吧，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咦咦？我正在思考这铁珠这句话的深刻奥义，就见她把目光转向我，眼神无限哀婉凄绝，跟孟姜女哭丈夫老万似的，说，对不起，十月哥，我真的不能喜欢你，我的心在第一眼见到韩千北的时候就已经属于他了...你不要再这样为我争风吃醋了，我不会感动的！我不会喜欢你的！ 
　　我就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差点被她气回姥姥家去.如果不是因为气得说不出话来，我非要抓住她问一问，你十月哥我哪里长得像争风吃醋的样了？ 
　　但是那个男老师好像很信这一套，再一次义正辞严地抨击了我，还给我定了仨罪名，“嫉妒”“争风吃醋”“同性恋”！就像在我脑袋上安关键词似的，帮助大家快速地搜索到我. 
　　最后，这位伟大的“灵魂建筑师”说了，我不管因为什么，总之，风十月，你跟我到办公室走一趟！ 
　　我差点以为他下一部要给我戴上手扣了.见他没有为我严肃地戴上手扣，脚镣，便尾随男老师走出了男厕所.围观的人不停地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斥责我“嫉妒”“争风吃醋”“同性恋”.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3 
　　我就是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 
　　男老师将我的三大罪行夸张地放大数倍后，转告给了我的班主任.我就看我们和蔼可亲的班主任脸气得跟红绿灯似的.扭着大屁股“咣当”坐在了椅子上，极力地安抚胸口，平息愤怒，然后挤出一个阴险的微笑对我说，风十月，你以前在老师的眼里，一直都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怎么最近频频犯错误？先是诋毁英语老师是宰牛的，我都没说你！今天又埋伏在男厕所，企图和男同学发生不轨行为，你疯了么？你吃错药了么？你吃雷管了么？你吃轰炸机了么？ 
　　我在心里说你以为我的肚子是航空母舰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任突然这么关心我的饮食问题.她不知道，我也很生气，气他们这么小题大做，好像我谋杀了美国总统了似的.我说，老师，我没疯，没吃错药也没吃雷管，更没吃轰炸机，我就是饿！ 
　　怎么着？ 
　　班主任无奈地摇摇头，说，风十月，我听说了一点你小时候得过自闭症的事，可是再自闭也不能咬人啊！你老实告诉老师，你咬人的动机是什么，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边说边拿起茶杯，吱吱喝茶水. 
　　我一听她提“自闭症”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低下头，嘟囔着，咬人就咬人嘛，还想什么！ 
　　班主任一听我这么说，一口将刚送进口中的茶水吐了出来.裤子上，眼镜上全是.骂我，先是破坏公物，出口咬人不说，不承认错误还理直气壮！你脑子有病么？智障么？心理变态么？ 
　　我们班主任是教语文的，排比加反问句用得特好. 
　　我的脑袋上又被安上了一个关键词，心理变态. 
　　我耐心地跟她解释，我说我脑子没病，不智障，也不是心理变态，我就是饿！ 
　　可是她根本就听不进去，把脑袋转到一边，大胖手冲我一挥，跟国家首长会面似的，说，不用跟我说别的，明天叫你家长来！ 
　　我一听这话就紧张起来，我不是怕叫家长，我是怕她把妈叫来以后，妈会把她改刀成白条猪然后扔在案板上卖了.于是，为了学校的安定团结着想，我提出了一个比较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我说，老师，有没有别的转机啊？ 
　　班主任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狠狠地说了句，有！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条毛巾扔在我面前. 
　　上吊？ 
　　班主任翻了一下白眼，说，拿着它跑圈去，直到你想通为止!再来找我！ 
　　我当时眼泪哗哗的，还是第一次听说罚跑圈还给准备毛巾的，我们老师也太善解人意了吧?! 
　　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直到腿开始发软的时候，我蹲在了地上.想起韩千北，想起年幼时被我咬过的小千，挡在地上闭着小嘴哭的可爱样子.眼泪在眼里不停打转，最终决堤而出.小千，你不记得我了么？在7年前，我也是这样地咬了你的脸，让它留下了浅浅的疤痕.好看的你被我咬哭了，为此，我自责了好一阵子. 
　　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好想将一肚子坏坏的感觉说给一个人听，可惜，并没有人此刻能陪在我的身边.铁珠因为上午上课时偷吃西红柿被老师罚去打扫办公室了.而铁成因为最近喜欢上隔壁班的班花忙着找人家献殷勤去了.他们都这么忙，没有人陪我.我蹲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一个人静静地哭着. 
　　被咬的人是我，你哭什么？ 
　　远远地看见小千，不，韩千北向我走近.他依然穿了件雪白雪白的外套，双手插袋，柔软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浮动着，细碎的刘海轻轻扬起，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 
　　我说，我觉得心里堵堵的，好难受.他笑，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说，觉得很委屈对吧. 
　　我抬眼痴痴地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丝，柔顺得像湖中浮动的水藻，呆呆地点头，我说，大概是吧. 
　　原来，这样的感觉，叫做委屈. 
　　韩千北无奈地瞥了瞥嘴，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伸出白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脖颈上暗红的“小蝴蝶”，现在被一条大红色的ok绷覆盖，说，喏，为了你，我被我女朋友误会了呢，她现在不理我了，怎么办？ 
　　我微微吸了吸鼻涕，怕流过河了影响形象，睁大了泪眼看他，说，衣服可以赔你一件，可我上哪去找一个女朋友赔给你啊？ 
　　韩千北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说，傻小孩，你还当真啦？没关系啊，最多你来陪我咯！去吃冰淇淋怎么样？ 
　　我伸出手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说，好啊！ 
　　他笑了，修长的手指伸进衣袋，变魔术一般掏出了一张纸巾给我，喏，擦擦鼻涕.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知道，当时的我一定狼狈得像个小疯子，好看的他肯定不喜欢我.可是如果早知道这样，我也会用我所有美丽的东西来装扮自己，美好地去遇见美好的他. 
　　韩千北看我傻傻地发呆，一副不理解的样子，说，怎么啦?不会这点小事就把你感动了吧！他看着我，浅笑，目光如水！ 
　　原来这样的感觉，叫做感动. 
　　我咬了你，你干嘛还对我这么好？我边擦着眼泪，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 
　　韩千北转过头看我，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小小严肃地说，因为你很像一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突然面泛桃花，心跳加速.我总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我其实就是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但我最终还是没有作声，因为我怕他讨厌我.我知道，他一定很痛恨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毁了他的容.在他完美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一厘米长浅浅的疤.可是，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吴师兄也已经跟他解释得很清楚了，我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有一种想咬的冲动.他也应该很清楚的，因为他真的是一件很好看的“东西”. 
　　
　　14 
　　千北说，傻小孩，你真的很可爱 
　　韩千北指着菜单问我，嘿，傻小孩，喜欢吃什么味的？ 
　　我微微皱起眉头个他辩解着，我说我不叫傻小孩，我叫风十月. 
　　韩千北抿了抿薄薄的唇，露出霸道而温柔的眼神，说，我喜欢这样叫你. 
　　我承认我被那个眼神所哲服了，我猜想拥有这种矛盾而温和的眼神的，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他说，他喜欢这样叫我. 
　　他喜欢...我? 
　　我直觉将中间的几个字给忽略了，认为那几个字的存在简直就是多余！心中莫名地荡漾出一丝喜悦.但想到韩千北还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时，一股酸味涌上舌尖，不断地刺激着我的味蕾.我知道，他说他喜欢这样叫我，并不等同于他喜欢我. 
　　第一个关键词在我身上应验了，“争风吃醋”. 
　　我问，你和我出来不怕你女朋友生气么？那么经典的女朋友，我可赔不起. 
　　韩千北轻轻皱了皱好看的浓眉，薄荷一样清凉的眸子注视这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味的.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随意地翻看这手边的菜单，为了掩饰脸红的尴尬，薄荷的吧，我说. 
　　我一杯一杯地吃，仿佛要把上午受的委屈全部都发泄掉.韩千北见我吃的满嘴都是，放下勺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嘴边一划，然后将沾满冰淇淋的指尖放进嘴里，轻轻地吸吮着.眉头松松地皱了一下，露出费解的表情，说，真的有那么好吃么？ 
　　我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他竟然如此自然地做出这样暧昧的动作.我傻傻地望他，韩千北，你... 
　　他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了一下光滑的手指，轻柔的声音淡若云烟，叫我千北吧. 
　　千北. 
　　千北千北. 
　　如此温暖的称呼. 
　　我忽然觉得心中暖洋洋的，犹如春风拂面，那么轻.可是，为什么不是小千呢？他大概忘记了，忘记了他曾有过这样一个可爱的名字，也忘记了他曾经超级可爱地倒在地上捂着小脸蛋哭.记得的，唯有脸上的疤，还有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 
　　我用手指用力地揉着眉心，一阵浓郁的痛，可能是薄荷冰淇淋吃得太多了.舌尖也觉得辣辣的.我伸出舌头，双手夸张地在腮边扇动着，好像小绒口渴时的样子，我说，好辣啊！ 
　　千北被我夸张的动作逗得笑的前仰后合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大大的眼镜眯得像一弯上弦月，薄薄的嘴唇抿起柔和的弧度，优雅的他就像一只幽雅的蝶.他说，傻小孩，你真的好可爱. 
　　傻小孩，你真的好可爱. 
　　这算什么？是我已经渐渐默认了“傻小孩“这个称呼了，有一句话，我差点脱口而出.我想说，千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继续做一个傻小孩，你会一直觉得我可爱么？你会因此稍微喜欢我一点点么？只要一点点. 
　　千北瞪大眼睛看我发呆，伸出右手抵住下巴，安静认真地看着我，说，喂，傻小孩，在想什么？ 
　　我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千北没有发现，他的旁边正站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怒气冲天地看着他. 
　　韩千北，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定了定，又将目光瞥向我，饶有趣味地点点头，尖尖的下巴弧线像童话里的公主.可是，眼前这个公主好像太凶了点，她说，哦...韩千北，你还真是兴趣广泛啊，怪不得等了你一个下午都没来一个电话，原来躲在这里和小男生约会！ 
　　她说这话时，我脸上通红通红的.只有埋头继续奋战在冰淇淋大军中，忍住眉心一团强烈的痛. 
　　千北站起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是那样的登对，就像小时候妈给我看的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那么惹人羡慕.我白痴地以为，他们连生气时看起来都那么登对. 
　　千北说，祈文，你别误会，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不过是在请傻小孩吃冰淇淋而已. 
　　千北不经意的一句“傻小孩”让我感觉像吃了蜜一样甜，甚至感觉他不是在叫“傻小孩”，而是在喊“龙虾”“鲍鱼”这样比较值钱的名字.我正想着，思想就被那个叫祈文的女生一声尖叫拉了回去. 
　　祈文一把推开了千北，对他吼着，少解释，他弄伤了你，你还请他吃冰淇淋，你脑袋里装得是什么？豆浆吗？实在欠扁的话，我打你好了，你是不是也会请我吃冰淇淋？ 
　　够了！ 
　　千北的眉轻蹙着，像是强忍住愤怒，压低声音说，祈文，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千北拉住她作势要走的样子，在桌子上留下了两张粉色的钞票. 
　　祈文一把甩开了他，你吼我？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你吼我？我偏要在这里说，怎么，你怕了？韩千北，敢做就不要不敢承认！我是你的女朋友，什么时候轮到这个小混蛋来陪你吃冰淇淋了？你们要是没问题，干嘛怕我说？！ 
　　虽然被她骂成是小混蛋，虽然在心里有些嫉妒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但为了不让千北为难，我还是站了起来，拉住了祈文的手臂，礼貌地叫她祈文姐，我说，事情不是那样子的，祈文姐，你听我说... 
　　祈文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冲我歇斯底里，闭嘴！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混蛋说话？ 
　　因为事出突然，我愣住了.我根本没有想到她会甩我耳光，因为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甩我耳光.就连妈，也没有打过我.所以，岂能容忍一个陌生人打我？虽然她是千北的女朋友，虽然我很在乎千北的感受，虽然...没有虽然，我很愤怒，向她举起了手... 
　　“啪”！一记耳光摔在祈文的脸上，留下鲜红的指印.留下的，还有千北紧锁的眉头，还有眼里渗出的可怕光芒，他说，祈文，你闹够了没？ 
　　是的，这一巴掌是千北打的. 
　　我呆呆地望着，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还是第一次看见千北发这么大的脾气.印象中的他，即便霸道不羁，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也温柔得犹如王子.今天，却因为我，甩了他女朋友一记耳光. 
　　当然，我固执地认为他是因为我.你们也可以认为他是因为生气，怕丢脸，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祈文呆呆地捂住脸，眼神失望而无助，委屈地流下眼泪，说，韩千北！你打我？！为了他？我要和你分手！ 
　　说完转身跑出了门外. 
　　留下了一脸错愕的千北，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颤抖的手，和呆若木鸡的我. 
　　受宠若惊. 
　　许久，一副为难的表情攀上千北的脸，眉头深深锁住，他说，十月，对不起.十月，我得去追她.你...早点回去吧. 
　　他说，十月，对不起. 
　　他叫我十月. 
　　哦.我点头，看千北颀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我的实现，心里酸酸的.这，就是嫉妒吧. 
　　第二个关键词又在我头上应验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吃着冰淇淋.祈文，为什么你不懂得珍惜呢？其实像千北这么好的人，我盼都盼不来. 
　　为什么你还要惹他生气呢？ 
　　我没有哭，只是被薄荷冰淇淋辣的眼角凉凉的，湿湿的，眼皮不停地抖...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5 
　　铁珠在厕所墙上写，韩千北，我爱你 
　　铁珠站在主席台上，昂起骄傲的小脑袋，像一只任性的小天鹅. 
　　偌大的操场上挤满了人，教导主任拿着大喇叭冲我们狂喷，同学们，大家千万不要跟台上这个女同学学习，你们知道她犯了多么大的错吗？ 
　　不~~知~~道.台下很积极地配合着，声音很齐. 
　　教导主任挺着癞蛤蟆一样的大肚子冲我们晃了晃，然后夸张地用兰花指指向铁珠，用一副不是很娘的娘嗓说，她居然在墙上乱写乱画！ 
　　...... 
　　我一点也不觉得在墙上乱写乱画是十恶不赦的事. 
　　想想，我居然这么有才，硬生生地将铁珠想像成是一只天鹅，而将教导主任想像成是一只不算很娘但是也很娘的癞蛤蟆. 
　　蛤蟆主任用兰花指指着台下，又问，那你们知道她在墙上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声音依然很齐. 
　　蛤蟆主任卖了一下关子，然后愤怒地跳脚，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大蛤蟆，说，他居然很不要脸，很不道德，很不吟持地在厕所墙上写，韩千北，我爱你！ 
　　可能是教导主任对铁珠这种“很不要脸”“很不道德”“很不**”的行径太为发指了，硬是愤怒地将“矜持”念成了“吟持”. 
　　呼...台下一阵嘘声，连同我一样，一脸崇拜地看着铁珠.铁珠也在人群中分辨出了我，向我骄傲地笑，像是干了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我好像看见铁珠眨着大眼睛对我说，十月哥，知道么？我替董存瑞把那个碉堡给炸了！ 
　　想到这，我伸出手远远地向她做了个手势，我说，铁珠，你真生猛！不愧是我们镇上的杰出女青年！ 
　　铁珠可能是读懂了我的口型，更加骄傲地昂起头，像一只小猫抓到老鼠一样兴奋，在主席台上跳来跳去... 
　　于是，铁珠在学校又红了...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6 问题，就在于丫的你是个好人啊
　　
　　晚上6点，铁成打来电话，说他和铁珠请我吃饭.我一听到“吃饭”两个字，眼里瞬时发出绿油油地小光.我飞快地换好衣服，刚下宿舍楼，就看见铁氏兄妹一齐垂头丧气地站在楼下等我. 
　　我走上前，说，怎么了？谁欠你们八百吊啦？！ 
　　铁成说，我失恋了. 
　　铁珠说，我失恋了. 
　　真不愧是兄妹，说话都这么有心电感应，跟立体声似的.我无奈，最近很流行失恋么？想想白天发生的事，无奈的心又发出微弱的疼痛...其实，我也很想对他们说，我失恋了.可是，想了一下，好像我根本就没有“恋”过，哪来的“失恋”呢？我苦笑了一下，说，走，咱去吃饭吧. 
　　铁成一杯一杯地给我倒酒，铁珠喝醉了，不断地说，十月哥，你知道吗？我失恋了就是因为你！我的情书你怎么还没帮我写好啊？本来我想装一把淑女，“吟持”一点用情书表白，下午却成了“烈女”！还被教导主任那只“很要脸”“很道德”“很吟持”的臭蛤蟆给损了一顿！晚上又撞上韩千北，又被他鄙视了一顿，他的心情好像很臭，只说了一句话，你们镇上的人怎么都这么白痴！ 
　　我大概回忆了一下下午我在学校墙上看到的惨剧，吓出一身冷汗，那简直不能用惨剧来形容，简直就一悲剧！整个教学楼从一楼到五楼，每个楼层的男厕所，女厕所的墙上，全是铁珠用大红字写出的“反动口号”，弄得跟反革命似的.我都怀疑她是怎么进去男厕所的！ 
　　后来铁珠告诉我，她是上课时去的.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数学课时她隔几分钟就跟老师请假说是拉肚子，要去厕所.一连去了八九次，后来教数学的女老师嫌她影响课堂纪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铁珠，你就一直呆在里面吧，不用出来了... 
　　那时候的我还没意识到在厕所写一个帅哥的名字是多么变态的事.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和铁珠去游乐园玩，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墙上写了很多“性xx”“xxx王八蛋”“办证，139xxxxxxxx”的字样，从那以后，我才明白这其实真的是一件“很不要脸”“很不道德”“很不矜持”的事.也更加佩服铁珠！ 
　　铁珠说，奶奶的我就不信他韩千北不上厕所！我定了定，问她，那你又怎么那么肯定他会去女厕所？ 
　　铁珠伸出手用力地抓头发，想了想，说，他不去的话他女朋友也不去么？我这是公然向她挑战！再说，你怎么能保证他女朋友去的时候，他不会跟着去！ 
　　说罢露出一副无敌“小色女”的表情.铁成用眼神藐视她，那眼神好像再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色！ 
　　一想到韩千北可能尾随祈文进女厕所，我的脸就红了起来.你们想，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啊，我还是一个孩子啊...我就问铁珠，他们进去干什么？ 
　　铁珠说，十月哥，你真笨，当然就是拉拉小手啊，亲亲啊，抱抱啊，还有...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珠，握着她的手问，还有什么？ 
　　我这一问，铁珠的眼泪就下来了.跟京剧变脸似的.我伸手帮她擦眼泪，铁珠就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说，十月哥，我做错了么？我是真的喜欢他啊，我要他知道，我要他知道啊... 
　　铁成的脸喝得跟芝麻似的，一把搂住了铁珠的肩，说，妹子，咱都是感情上失败的人啊，你看你哥我，最近一连追了3个女生，都被拒绝了.我有那么差劲么？还是我长得丑呢？ 
　　铁珠伸出小手为他擦着眼泪，说，哥，你妹我这么漂亮，你怎么会丑呢？ 
　　铁成边喝酒边对我喋喋不休地讲，我听着，那是一部长长的“民族血泪史”啊.我们三个就互相讲着彼此最痛心的故事，像三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熊. 
　　没人爱护的小熊. 
　　铁成说，我向第一个女生表白的时候，她跟我说“你是个好人，但我还不想谈恋爱!” 
　　铁成喝了一口酒，眼里泛出泪光，说，我追第二个女生的时候，她听我表白后，不停地哭，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想对不起我暗恋的一个男生，其实我也是个受害者啊！” 
　　铁成的眼红红的，一把将酒瓶摔在了地上，破口骂着，奶奶的我不就是爱她么，她至于吓成这样嘛！？ 
　　他继续说，我喜欢的第三个女生，她叫小朵，是隔壁高一五班的班花.我对她说，我喜欢你.可她对我说“你是个好人，可惜我还小，妈妈不让我谈恋爱！” 
　　铁成哽咽了，掩住面，痛苦地说，第二天，我看见她和一个帅哥走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原来长大可以这么快！ 
　　铁成握住我的手，说，十月，你长得好看，你告诉告诉我，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我紧紧抓住铁成的手，试图温暖他，目光无限同情地说，问题就在于你丫的是个好人啊！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7 千，算了，带他回家吧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这是我第一次发觉原来我的酒量这么大，竟然把铁珠和铁成喝到了桌子底下！铁成抱着桌腿，跟一只大狼狗似的，说，奶奶的十月，还骗我们说你不会喝酒，我要是再相信你我就是王八蛋！ 
　　我渐渐有了醉意，忍住眼泪说，你没看出我有心事么？我喜欢的人有男朋友了. 
　　第一次学会了说谎，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其实我要说的是，我喜欢的人有女朋友了.但是不想让更多人为我痛苦，悲伤，也不想千北为难. 
　　你看你看，我都这样了，还这么顾及他的感受，呵呵呵呵... 
　　铁珠也坐在地上抱着桌腿，抬头望我，说，真的么？是哪个女生那么不长眼啊，我家十月哥那么帅，居然不喜欢，是谁？奶奶的我去砍了她！ 
　　铁珠的话的语气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妈了. 
　　铁成说了句，应该是真的，我相信我们十月不会说谎的. 
　　听到“相信”两个字，我在心里暗自骂他了一句“王八蛋”！是谁刚才说再也不相信我的？ 
　　铁成说，好，真好，我们的十月长大了，也想谈恋爱了...说完就晕了过去.铁珠艰难地扶起他，说，十月哥，看来你火候未到啊，一点恋爱经验也没有，还“十月”呢，你顶多九月九就打住了！ 
　　我说我还“六月六，看谷秀，春打六九头”呢，谁说没经验就不能喜欢别人了. 
　　铁珠结了帐，扶着铁成走出快餐店，对我说，十月哥，我打电话叫同学来接我们，你也一起回去吧. 
　　我摇摇头，我说我还想再喝会. 
　　虽然表面上疯疯癫癫的，其实铁珠很善解人意的，知道我心情郁闷，就没有阻止我，扶着她哥打车先回去了.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袋啤酒，坐在马路上大口大口地喝着.一阵晕眩，我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眼泪，静静地滑落. 
　　也许我真的是个“傻小孩”吧，傻到去要求一个男生的喜欢，傻到明知千北到最后也无法喜欢我，却还是固执地相信着那一点微薄的希望. 
　　想起千北对铁珠说的那句话，你们镇上的人怎么都这么白痴！希望，最后变成了绝望. 
　　王八蛋. 
　　这次，是骂我自己. 
　　第三个关键词在我头上又应验了，“同性恋”. 
　　我在等待着我什么时候喜欢他喜欢到“心理变态”了，那样才算完美，四个关键词就都应验了. 
　　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我tm真是个白痴！ 
　　抬眼，任凭泪在脸上任性地滑落，我也不管不顾.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停在了我的面前，他看我，蹲下身来，脸上露出爱护而怜惜的表情.是我的错觉么？他说，傻小孩，才16岁，学人家喝什么酒？ 
　　可能是喝得太多，我竟然勇猛地举起一个酒瓶，指着他的鼻梁说，你管我？你又不是我弟弟又不是我徒弟又不是我哥哥又不是我爹！我凭什么听你的？还有啊，以后你对我说话，要有礼貌一点啊！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因为当眼前晃动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眼前的人是千北.我竟然被他看见如此狼狈如此粗鲁的一面，完蛋了. 
　　千北猛然抓住我的手，好看的眉皱的紧紧的，眼里闪出霸道的光彩，说，我就是要管！怎么样？风十月，我告诉你，从没有人敢像你这样和我说话！ 
　　千北的手腕忽然一松，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因为，他看见，我哭了. 
　　我伸出手抱他，他的胸膛暖暖的，我哭着说，咬你的人是我，用门板拍你的人是我，往你身上泼咖啡的人也是我...你为什么欺负铁珠，为什么不喜欢她？是不是我们镇上的人你都讨厌啊？ 
　　千北不说话，生硬地抱住我. 
　　旁边的一个男声说，千，算了，带他回家吧. 
　　我还想再说什么，就一头倒在他的怀里.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我伸了一个懒腰，睡得真好！ 
　　睡得好么？ 
　　耳边偶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嗖”地一声爬了起来，问，这是哪？ 
　　千北歪歪头，晨风亲吻了他的头发，还有灰蓝的眼睛，睫毛安静地落在眼底，薄薄的，像折翼的翅膀. 
　　我家哦！ 
　　咦咦？ 
　　怎么？ 
　　没什么. 
　　其实我很想说，这真的是一个漂亮的房子.很大，很干净，以白色调为主.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洁癖啊. 
　　千北揉了揉我的头，说，快起床吃早饭了，一会还要上学.我帮你请了假，说你得了酒精肝...想吃什么？ 
　　都可以.我一边说.一边摸着我健康健全健壮的肝. 
　　想吃培根么？ 
　　咦咦？那是什么？ 
　　千北翻了下白眼. 
　　再翻下去眼珠子会掉下来的. 
　　算了，你呆着吧，我去做，你等着就好了.千北再次翻了下白眼后，转身走了出去.我无比花痴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为什么，我总会觉得他很寂寞呢？ 
　　有一种错觉，幸福的错觉，我觉得我好像是在和千北谈恋爱.于是就坐在他学白雪白的大床上傻笑，笑一笑，我就觉得自己可笑，又想哭，却哭不出来.是的，这样想想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吃饭的时候，我和千北不约而同地掏出纸巾擦着勺子，筷子...咦咦?我问他，你也有洁癖么？还真没想到有人在自己家还擦餐具的. 
　　千北笑，说，习惯而已. 
　　我很该死地认为千北连擦餐具的时候都那么好看.明明在外人看来，洁癖是很诡异的缺点，在我眼里，却全部变成优点.当然，只限于千北. 
　　我无可救药了. 
　　其实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会擦，但妈总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十月，你有病啊？ 
　　现在想来妈真是一点也不浪漫，明明就很帅，很高贵，很华丽丽的“洁癖”，在她嘴里，硬是变成了“有病”. 
　　我忽然想到了一些事，问他，昨晚我喝醉了有没有对你说一些奇怪的话？ 
　　千北看我，眼神落寞，说，没有啊，你只是吐了我一身而已. 
　　我反复地看他，确定他没有再叫我赔衣服的意思后，才安心地吃饭. 
　　后来的某一天，我才知道，其实那天，我并不只是像千北说的那样，“只是”吐了他一身而已. 
　　千北的霸道，温柔，总让我情不自禁地深陷下去，这是个禁忌，我知道，却无法抑制.吃着他为我做的培根，心里暖洋洋的，有种想哭的冲动.我知道，有些暖，全部是为他而流的滚烫的泪.我不再奢望能够成为他的恋人，不再有冲动想告诉他，其实我就是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而我，只要做好他身边的一个傻小孩就好了，这样，看见他和女朋友甜蜜的样子，不会生气，不会吃醋，更不会嫉妒.不需要强求，也会轻易得到另一份关怀.这样，不是很好么？他也会很高兴的，不会被我的那句喜欢的话搞的困扰，其实，他也不需要为我烦恼，因为，我就只是个傻小孩而已. 
　　喜欢，这句话，我会永远地藏在心里，不让他知道. 
　　




第二章  十四年华，寂寞与成熟的交换

　　18 北极以北，悲伤至此 
　　
　　告诉我， 
　　有些事是不是注定要遗憾的？ 
　　告诉我， 
　　有些人是不是注定要离开？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 
　　我想， 
　　我会睁大眼睛， 
　　不要错过每一颗流星划过的姿态. 
　　在心里， 
　　默默地送上最闪亮的祝福， 
　　给你， 
　　我最最亲爱的北. 
　　时年十月，千北转去上海读高中了.带着我的思念，高飞远走. 
　　那是一个沉默的冬.沉默得让人孤单，不知所措地孤单. 
　　那个叫十月的男生，他也许会记得吧. 
　　不过，最好他忘掉，忘掉曾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身影曾走过他的生命，忘掉有我参与的一切记忆. 
　　因为，我只是你眼中的一个傻小孩. 
　　那么那么傻. 
　　我已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只要不去在乎，就可以不想，只要不想，就可以不去在乎. 
　　我才明白，人过去的经历无论多么深刻，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逝.徜徉在碧海蓝天，才知道人类有多么渺小.你患得患失，太阳照样东升西落，你捶胸顿足，四季依旧交换更替.没有人的一生是毫无伤痕的，与其困在一个地方让痛苦摧残，不如把往事付诸身后，就像留在沙滩上的脚步，海水来了，自然也没了. 
　　千北走后，我和铁成铁珠回了趟家.才踏上小镇的土地，我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怀念，开心，怅惘...总之，该有的心情我都有，不该有的心情我也有. 
　　我们都静默着，一直没有说话.许久，铁珠开口，无比惆怅地说，我失去了我一生挚爱的男人. 
　　铁成一口面包差点没噎死过去，说，我靠，你还是我妹子么，珠儿，怎么？想成诗人么？搞的这么煽情. 
　　铁珠白了他一眼，说，去你奶妈的，你懂个屁！ 
　　铁珠的新口头禅是，去你奶妈的.她说，一个与时俱进的花季美少女不应当出言不逊，骂人就应当从奶妈开始抓起. 
　　我说，千北一走，我就名正言顺成为年组第一啦，哈哈哈... 
　　我放肆地笑着，铁成和铁珠一齐用眼神鄙视我.我也不看他们，铁珠不知道，我之所以说这些，是不想让气氛太悲伤.她看不见，其实我的心里，一点也不比她好受，我暗地里为千北流的眼泪，一点也不比她少. 
　　妈还是那样，看见我，兴冲冲地去磨刀，给我做好吃的.我看妈风采依然的样子，好想冲上去抱着她哭.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十月已经长大了，一个人在外面，也学会了愉快与忧伤，表达与掩饰. 
　　吃饭的时候，妈将厚厚的一叠钱扔在我面前.我抬头，疑惑地看着她，咦咦？妈，哪来这么多钱？ 
　　房子卖了. 
　　妈说，低头继续吃着饭. 
　　我一惊，卖了？卖了我们住哪？ 
　　妈看我，定了一下，然后笑了，脸微微一红，久久地，说，妈要嫁人了. 
　　！ 
　　我吃惊地看她，嘴长得老大.妈看了我的表情，皱了下眉，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问我，怎么，十月你不同意？ 
　　我摇摇头.其实我哪有不同意呢？妈养了我十六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甚至把自己当成是一个男人那样努力，保护我，不停地换工作. 
　　有一次，妈带我去城里玩，在街上遇见了从前妈单位的经理.他一看见妈拔腿就跑，连刚买的红烧鱼都扔在地上不要了. 
　　可是，我忘记了，妈终究还是个女人，是应该找一个依靠了. 
　　况且，嫁人的是妈又不是我，我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我吃惊不过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这几年来妈没有透露出一点说要嫁人的迹象. 
　　我微笑，妈，那祝你幸福. 
　　一定要幸福的. 
　　妈也笑，眼圈有点红红的.重重地点头. 
　　有些话，我没有说，妈，因为你儿子是一个不幸福的人，所以，他需要看见你幸福. 
　　很幸福! 
　　于是，很久很久以后，我突然明白了铁珠那句“我失去了我最挚爱的男人”. 
　　于是，很长很长的日子，我在千北的离开中学会纠结. 
　　于是，我终于学懂了什么叫做委屈，什么叫做感动，什么叫做喜欢. 
　　却失去了让我委屈，让我感动，让我喜欢的千北. 
　　韩千北—— 
　　我在想，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咬你，没有弄脏你的衣服，没有用门板拍你的头，没有让你女朋友误会... 
　　那么，那时的你，会不会喜欢我一点点？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在你霸道的温柔下，和你激战，为了掩饰我脸红的颜色和心跳的温度， 
　　那么，那时的你，还会不会叫我傻小孩？ 
　　如果，我告诉了你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 
　　如果，那天喝醉了我没有吼你... 
　　如果...如果... 
　　你会不会选择留下？ 
　　不，你不会的，你如果知道我就是曾经将你漂亮的脸“毁容”的人，说不定，你还会指着我的鼻梁骂一句，风十月，你这个傻瓜，去你奶妈的吧！ 
　　然而，所有的如果，只是对结局的感慨.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有的只是不停的如果... 
　　我会想，如果做不了你生命中的恒星，那就做你旅途中的一颗流星吧！至少也曾经照亮过你的天空，不是吗? 
　　北极以北,悲伤至此. 
　　南极没有再南,而北极却不是终极的北. 
　　北极以北有北极星， 
　　无论星移物换沧海桑田， 
　　它都会一直站在原点, 
　　永远守护着你. 
　　千北—— 
　　即便你已走得再遥远！ 
　　
　　(待续）




第三章   雨辰姓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第三章 雨辰姓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如果，我无法在你快乐时， 
　　为你折一把光亮， 
　　让你变得更快乐. 
　　那么，就请让我坐在你身旁， 
　　静静地 陪你一起笑. 
　　
　　如果，我无法在你悲伤时， 
　　为你擦去泪痕， 
　　让你的眉心 轻轻 舒展. 
　　那么，就请让我坐在你身边， 
　　静静地 陪你一起悲伤. 
　　
　　如果，我无法爱你， 
　　为你带来阳光，玫瑰，喜悦，悲伤... 
　　如果，我无法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如果，我无法给你你想要的... 
　　那么， 
　　请让我静静地 陪在你身旁， 
　　仅仅是陪在你身旁. 
　　
　　19 嘿！想吃冰淇淋么？ 
　　
　　再次回到学校，我拼了命地学习.我总是不明白爱因斯坦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假设，大气的压力和地球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关系，而且，你知道吗，最让我崩溃的是爱因斯坦长了那么一张老脸，跟让驴蹬了似的. 
　　当然，如果铁珠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义正辞严地反驳我，说，十月哥，你真是猪脑子，他的脸怎么可能是让驴蹬了呢？他那脸明明就是屁股改的！ 
　　你说怎么就长得不像我家千北呢？ 
　　哪怕，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像千北，也会让我多看他几眼不是？也会是一大龄的“老帅哥”不是？也会让众多“夕阳红”了的老年三八妇女为之疯狂为之动容为之花痴为之狂热狂热地追捧不是？ 
　　可惜，可惜，他一点也不像千北. 
　　想起千北，心忽然就柔软起来. 
　　千北千北千北. 
　　你就是我学习物理的动力呢. 
　　千北，你在上海，我在青岛.我们相距1361公里，坐火车要足足19个小时。 
　　我告诉自己，每背一个单词，每背一个概念，甚至每多看爱因斯坦那张老脸，都是向你又前行了一步. 
　　所以千北，你一定要等我. 
　　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到你身边了. 
　　就是这样，我明明和自己约好不在想你，脑子里却全是你. 
　　我明明知道我不该接近你，可是身体却拼命地想奔到你身边. 
　　我明明告诉告诉自己，我应该忘记，忘记曾经有一个雪白雪白的你，经过我的记忆，像一只飘逸的蝶，那么生动的存在过我的生活. 
　　明明，明明你就不是爱因斯坦，怎么会那么吸引我？ 
　　千北不在的很多时候，我都是一边和铁珠喝路边的吸吸果冻一边诅咒着爱因斯坦数着日子过的.那段日子很苦，不止因为千北的离开，还因为我和铁珠频频出现“财政赤字”的社会现象.所以，铁珠经常在喝完果冻的时候，无比淑女地抬起小巴掌，放在眉梢上遮住阳光，微微眯起眼，骂了一句，妈的，爱因斯坦那老傻B有没有说过“淑女吃果冻可以不给钱”这样的真理啊？ 
　　说起爱因斯坦，我又想起了千北. 
　　我不知道用爱因斯坦来比喻一个帅哥是不是显得我很智障，但是确实就是这样，看到爱因斯坦时，我就想起了千北，想到千北的时候，我就反复地欣赏爱因斯坦那张老脸. 
　　我想忘记那个第一个让我明白喜欢这个词的男生，但是最终我却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忘记就可以随便忘记的.有些背影，不是想要忽略就可以当他是路人甲乙丙丁. 
　　因为，它已经深入骨髓，无法剥离。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2006年6月1日. 
　　儿童节，我的节日. 
　　然后，遇见了一个白痴的——儿童？！ 
　　
　　那天下着雨，我撑起伞走在小巷中.一个男生从转角走近我的视线，在巷的那一头，调皮地对我笑. 
　　他的头发因为被雨淋湿了而显得好笑，黑黑的瞳孔，闪着夜一样静谧的光芒.脚上穿了一双大大的旧拖鞋，旧的让我觉得很像是铁成早上扔掉的那一双. 
　　他走到我面前，眨了眨大大细长的单眼皮，慵懒明媚地对我说，嘿，想吃冰淇淋么？ 
　　我愣了一下，好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了.面对这样一个奇怪的男生，我点头，说好. 
　　就像从前那样. 
　　他微笑，大大的单眼皮眯成2道缝隙，像两弯新月，牵着我的手就向前走.被我恍然甩开，问他，喂，你干嘛？ 
　　他很无辜地眨眨眼，去吃冰淇淋啊！ 
　　那干嘛要牵我的手？ 
　　怕你丢了啊！ 
　　我又不是盲人. 
　　我知道你很闲啊，所以要带你去吃冰淇淋. 
　　...... 
　　我一时语塞，任凭他固执地牵着我，奇怪的人，我就不停遇到. 
　　当他将一个顶端带有红红樱桃的蛋卷放到我手上时，我承认我有些感动.想起小时候孙爷爷送的大捧樱桃，想念一个叫做梁子勋的男生，黝黑的笑脸，淡如云烟.更想念千北，在那样一个明媚忧伤的午后，请我吃了最好吃的薄荷冰淇淋，冷得我眉心冻结地痛. 
　　这世界上，只有两个男生请我吃过冰淇淋，一个是千北，一个是雨辰.千北，像是冷饮店里精致的薄荷冰淇淋，霸道，清凉，微辣，还有小小温暖浓郁的回味.而雨辰，是街边的樱桃蛋卷，酸甜，随意，自由，活泼，温柔与不羁. 
　　我伸出粉粉的舌头将樱桃轻轻咬碎，酸酸甜甜的味道.他看着我笑了，舔了舔冰淇淋，双眼亮晶晶的，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风十月. 
　　不错，很好听的名字哦，很有诗意，你是十月出生的？ 
　　嗯，我点头，然后问他，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雨辰，季雨辰. 
　　我没说，他的名字更美——雨后的清晨. 
　　老实说，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疯狂地和大街上随便一个男生一起吃冰淇淋.后来雨辰还说过我，十月，你可真傻，那么轻易地就相信别人，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我要是把你卖了腻？ 
　　现在想想可真是后怕. 
　　后来，更更疯狂的是他居然还拉我去看电影，看那时候很风靡的宫崎骏的《千与千寻》.其实我自认为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人，但看到后半段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跑到厕所干呕了起来.季雨辰就在我后面不停地拍打着我的背，说，你胃很不好么？怎么总是吐？ 
　　怎么总是吐？我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吐好吧.而且是干呕，并没有造成“环境污染”“水土流失”什么不良影响.我后头不满地看他，我说什么叫我总是吐？我以前有吐给你看过么？那你说说，我吐出来的是什么？ 
　　季雨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风十月，你的存在可真是个奇迹！居然和我讨论你吐的是什么！我只是看你一副营养不良发育不健全的样子，猜都猜得出你肯定是每次吃完饭又把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要不怎么可能这么瘦！至于你吐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感兴趣. 
　　我白了他一眼，告诉他，白痴，是麻婆豆腐啦！ 
　　这是我第一次骂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进电影院就觉得很不爽.坐在那里也不爽，看到电影的名字我就更不爽！听到电影里那个白头发老胖太太喊那小女孩“小千”我就更更不爽！总之跟一个长得就不爽的人看一个不爽的电影奶奶的我就是很不爽！ 
　　季雨辰倒是满脸爽到极致的欠揍表情，看向我，玩味地笑，说，十月，你可总不骂人的. 
　　我一边从洗手间里出来一边回头鄙视他，说，你爷爷我骂的都不是人！ 
　　季雨辰就执着地继续他那欠揍表情，说，孙子都不是人，那爷爷你更不是人！ 
　　看来他是想跟我同归于尽了.我一时无语，只好用眼神抨击他，我说，奶奶的，你不厚道. 
　　我们万万没想到回去的时候，位置竟然被一对“全身肿了”小情侣霸占了.而且还旁若无人“很不厚道”地在哪里卿卿我我.本来我是不想说什么的，但是你想啊，像我这种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的儿童，看到这种“男女授受亲亲”的场面少不了要起针眼的啊.所以为了社会和谐的良好环境不被污染我想我有必要去制止一下. 
　　我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问他们，大哥哥，大姐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也太“不要脸”“不道德”“不矜持”了吧... 
　　为了证明我的“天真无邪”“还是个孩子”，我还故意将“矜持”念成了“吟持”. 
　　没想到季雨辰这“很厚道”的家伙充分地发挥了他国际级的大事妈风范，也指着手和我一起抨击他们，说，是啊是啊，你们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这可是我跟我爷爷的座位，识相点的就赶紧抬屁股走人，不然... 
　　...... 
　　可能是那对“全身肿了”的小情侣觉得我实在是太“天真无邪”了，也可能是季雨辰有点太轻敌了，忽视了这对小情侣的战斗力.还没等他说完，那个肥头大耳的“小娘子”就抬起了她浑圆的大屁股，一拳就挥了过来，落在季雨辰那张销魂的小脸蛋上. 
　　然后转身，坐下，继续吃着爆米花. 
　　不妙...不妙... 
　　我一看这形势，很有媲美二次世界大战的意味，就一把捞起雨辰的小细胳膊，拖着他拔腿就跑，跟拽拖布似的. 
　　那一对看起来“浑身都肿了”的健壮小情侣在我们背后嘀咕，好像是在说，哼，算你们识相. 
　　靠，我鄙视，这肮脏的社会！ 
　　雨辰的小身板一边随着我的拖动在影院的地上做着不匀速的“直线运动”，一边还撇着他那张被打得跟染缸似的破车嘴，絮叨着，哎呀，爷爷，你干嘛拽着我，你赶紧让我上去，跟他们来一场“世纪之战”！ 
　　我说，你长得就跟世纪之战似的.可得了吧，你还爱看这电影是怎么的，我都要看吐了. 
　　雨辰的鼻子一边流着血，一边再次发扬他那“国际级大事妈”的风格，继续撇着他染缸般的破车嘴，笑着说，是因为里面那小女孩叫小千吧. 
　　他这一笑，看得我对这个世界都绝望了. 
　　我望着季雨辰那奇丑无比的笑脸说，要不咱再回去，让那头母猪再帮你把脑袋“染”一“染”？




第三章  雨辰醒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20 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从那以后，季雨辰每次见到我都要叫我一声“爷爷”. 
　　我这辈啊，一下子就上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反复地回味着下午雨辰带我看看那场《千与千寻》的思想精华.发现电影里不是讲的吃就是干活，不是干活就是吃. 
　　是我的品味退化了么？我总觉得看那个还不如每天傍晚回家看《我爱厨房》. 
　　铁成正坐在椅子上吃我给他泡的泡面，津津有味的样子.不时还发出“哗哗哗”的声音，跟庐山大瀑布似的.说，去他个奶妈的，这月又“财政赤字”了，晚上吃学校门口那卷饼没卷饱！ 
　　可能是白天让季雨辰这家伙给传染了，我觉得我现在变得也很不厚道，看着铁成吃得这么哈皮我就难受.于是我就下床给他讲白天看《千与千寻》的“胃觉冲击”和“胃德体会”. 
　　结果没等讲完，铁成一口面汤就喷到了我的脸上. 
　　铁成说，那电影我看了，十月，不适合你这清纯小可人儿看. 
　　说完就跑到厕所吐去了. 
　　我抹了抹脸上的面汤，还是葱烧排骨味的.奶奶的铁成，真他奶奶的想忧愁死我，我诅咒他，将来也吃成排骨.不对，是国际联“排骨队”队长！ 
　　洗完脸，确定再也闻不到那华丽丽的“葱烧排骨”味后，我才华丽丽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跟烙饼似的. 
　　这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拿起来听，是季雨辰打来的.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温柔暗哑的声音，十月，出来玩吧. 
　　我说你有毛病啊，都几点了还玩你个大头鬼啊...咦咦？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这个问题不回答可不可以？季雨辰浅笑着，低咳了几声.无敌“草痴”的我，此刻在想，他用纤长的手指抵住下巴咳嗽的姿态到底是怎样华丽丽的好看？ 
　　于是，潜藏在我内心的“护草使者”情节又开始华丽丽地作祟了，我也学他拿捏出温柔的嗓音，克制住天生略带的娃娃音.关心地问，你病了？怎么咳嗽？ 
　　这招果然很管用.雨辰的笑里夹带着温柔，说，你关心我啊？是不是想我了？ 
　　我华丽丽的沉默了.怀疑季雨辰这臭屁男人是不是又欠“染”了. 
　　季雨辰在电话那边哈哈的笑，不说话，那就是想咯！ 
　　...... 
　　你不厚道第二次. 
　　我叫他，说，雨辰我心情不好.他在电话那边静默了几秒，然后再次跟我臭屁，说，哦油，这么快就叫得这么亲热了啊，其实你不用叫“雨辰”，你叫我“相公”的话说不定我会更开心...哎，话说回来，都十六岁了还这么没心眼，真少见...快出来吧，我就在你寝室楼下，出来我请你喝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帅哥给创造的动力竟然有这么大！只见我“嗖”地一声，跟神六飞船似的蹿下床，爬到窗台上.透过窗口，远远地看见雨辰站在楼下，穿着很休闲，浅绿色的衬衫和蓝牛仔裤，犹如暗夜月光下绽放的彼岸花.他一只手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从裤袋里面拿出来向我招手. 
　　夜晚的小风嗖嗖地吹，雨辰抓得整齐的头发扬起轻盈的姿态，眼角眉梢，透露一些恬淡与优雅. 
　　我一边对着窗外的雨辰犯花痴一边镇定地对着电话说，好，你等我下去. 
　　挂上电话，开开窗子我就往下下，好在是二楼，难不倒我，我三下两下就跳了下去. 
　　雨辰在下面看得一愣一愣的，跟看耍猴似的.见我龙体很安康地走到他面前，他才缓过神来，说，十月，你这业务可真熟练啊，经常逃寝？ 
　　我摇头，如此近的距离，借着月光如水，他脖颈下的锁骨透出圆润的光泽，瘦瘦的小身板看得我春心荡漾的，好在是在晚上，就算脸红也不会被他发现. 
　　我问雨辰，去哪？ 
　　雨辰笑，抓过我的手，说，去一个月黑风高，人烟荒芜，伸手不见五指，凄凄惨惨戚戚的好地方，培养培养感情去. 
　　我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我在思考着我是不是该像电视里剧里演的那样先给他一个耳光，然后再骂他一句“臭流氓”.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我想如果妈在的话也不会允许我那样做，她会说，那样三八的行为，不是我们这种淑女该干的. 
　　其实我也奇怪雨辰为什么那么喜欢抓人家的手，好几次我都一度怀疑我的手是不是某某熟食场做出来的那啥啥啥“一号肠”“一号肚”“吧吧香”什么的. 
　　话说回来，刚才雨辰那句“凄凄惨惨戚戚”的话着实把我吓得不清，听得我心里毛毛的.我瞪大眼睛看他，就跟小美国鬼子看见本·拉登似的，说，你干什么？我还是一孩子啊... 
　　雨辰被我的话逗乐了，敲了敲我的额头，说，逗你呢，看你那小样儿，像我能□你似的. 
　　然后想了想，又把头转向我，故作严肃地问，嗳，十月，你是不是巴不得被我□呢？ 
　　你不厚道第三次！ 
　　我不晓得为什么很多时候，这个男子总会令我极端无语，这样的情况下，我就只能华丽丽地给他一白眼. 
　　雨辰把我扶上他的摩托，然后把一大袋食物和酒放在前面，自己戴上了安全帽，又要伸出手给我戴.我华丽丽地躲过头，说，我不戴，我怕脑袋闷成呼猪头. 
　　他就很自然而然地先把我的发型弄乱，然后再给我扣上...说，大晚上的臭美什么,谁看你啊？又想勾引谁? 
　　第四次，第五次...你华丽丽地不厚道！ 
　　天晓得，这个发型是前几天用妈给我的钱去发廊做的！剩下很大的一部分，被我华丽丽地存到银行里，不出大事，就不打算动.而且，当时做完了理发师还很体面地说了句“Very~~very~~good”！现在，花了几百大洋弄的头发被他这鸡爪子一刨，全乱了，你说我能不生气么？我多可怜啊我！ 
　　我正打算要和他冷战呢，雨辰就回过头看我，安全帽后面的眼神无限温柔，说，抱紧我，我会开得很快. 
　　我没理他，双手抓住机车的后面，扁着嘴将头转向一边. 
　　雨辰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发动机车，“嗖”地一声开了出去... 
　　身体远比思想来得直截了当，我被迫抱紧他劲瘦的小腰板，在他背后不断地诅咒他，我说季雨辰你这个大变态，我诅咒你以后天天遭小偷，丢钱包，被城管大妈罚款，然后再遭小偷，丢钱包，被城管老大妈罚款... 
　　这些话很管用，雨辰把车停了下来，眼里竟有一丝心痛的色彩，望向我，声音有些失落，十月，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我被这样的眼神动容了，他是对我这些话认真了么？所以，我只能抱着他，轻轻地摇头，说，不讨厌. 
　　听我这样说，雨辰笑了，像一朵明媚的蔷薇，继续发动机车，风呼啸着穿过耳际，他说，不讨厌的话就是说喜欢了？ 
　　我就知道又上了这臭屁男人的当！ 
　　但是我还是镇定地发扬光大了我“天真无邪”的本性，我张大眼睛说，咦咦？我妈说男孩子不能喜欢男孩子的. 
　　雨辰在我的怀里轻微地抖动他那健壮的小身板，看不出来他那么瘦，还挺结实的. 
　　想到这里，我不得不再次收起我有点色眯眯的小眼神，听他在我耳边笑了，说，那你妈有没有告诉你不要买假货啊？你脚上穿的不还是冒牌耐克啊!? 
　　咦咦？从没有听过有人这样比喻的.我下意识地往里收了收脚.不过也确实，买假货是迫不得已的，因为我没钱.那喜欢男生也是迫不得已的吧，因为缺乏某种精力和情节... 
　　可是，那样的话就可以了么？ 
　　我沉默，一直沉默.雨辰的话，犹如懵懂的细雨，悄悄地打在我的心上，开出清凉的薄荷，凉凉的，痒痒的.他说，十月，喜欢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那些荒凉的对话，吹散于寂寞的夜里，他有说什么么？好像有，但我没听到. 
　　终于，车在一个空地里停下，我们一瓶一瓶地喝酒. 
　　只是喝酒. 
　　畅谈着以后的梦想，便也只是畅谈. 
　　或许，有些梦想，根本没有留给你机会去实现. 
　　就好比，我和千北. 
　　酒精的力量真大，它是很好用来麻痹人心灵的东西.此刻，它填满了我的胃，摸摸胸口，却还是觉得心里缺失了一块. 
　　这个时刻，仿佛风都能穿透身体灌进来. 
　　雨辰看我，黑色的眼眸犹如夜色般寂静，荒凉，说，十月，我希望有一天能光明地赚钱，光明地实现自己的梦想. 
　　酒喝得太多，我也没太在意.只是觉得他刚才粗鲁地逼我在机车上抱着他有些不太光明.什么是光明？天黑，便推翻了一切光明！ 
　　我说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却不想能够找到，在众多我能够想出的结果中选择那么一个.因为我不敢去想像，哪一个会赔，哪一个会中头彩.我只想一生都活在寻找之中，哪怕会受伤，哪怕我会一败涂地，孤独一生... 
　　雨辰轻轻侧过脸，额前的刘海细碎的散落，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良久，他说，十月，你真傻. 
　　呵，是啊.我苦笑道. 
　　天刚刚要破晓，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冲破黑暗。 
　　我冲着天空大喊，千—— 
　　雨辰吓了一跳，笑道，十月，你酸不酸啊你. 
　　我不理他，继续喊.最后雨辰这个嘲笑我的小屁孩也被我感染了，跟着我一起喊. 
　　我们一直大叫，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梦想，我们那些单纯的欲望，也像那屡阳光一样，想要冲破黑暗. 
　　于是，黑夜空旷的空地上上演了真人版的动物世界. 
　　后来雨辰实在喊不动了，就歪坐在地上，笑着喘息.他说十月，你觉不觉得我俩像俩二傻子. 
　　我瞥他一眼，我哪里傻了？我哪里都不傻！你哪里傻了？你哪里都傻！ 
　　我倒在草地上，青草的大片芳香混着晨露的味道扑向我.雨辰的手轻轻划过我的脸，落寞的神色，良久，他说，十月，阿千要回来了. 
　　十月，阿千要回来了.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可思议，我问他，你说什么？阿千？千北？你认识？他要回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自己都狐疑了. 
　　我是真的很想他. 
　　雨辰看我的反应，眼神中的落寞加深了颜色，轻轻地应了一声，嗯，阿千的爸要给他娶后妈了，他要赶回来参加婚礼. 
　　平静的语调，平静得死寂. 
　　我抬眼，望向一片即将破晓的天空，久违的那些记忆，化作伤感的流年，通通围向我，一如几个世纪的沉默. 
　　良久，雨辰的目光转向我，幽幽的一句，十月，你不记得我了么？ 
　　他静静地讲着，默默地点上一支烟.长长的睫毛黯然地散落在眼底，像小雌菊的花瓣. 
　　难怪我会觉得雨辰的声音似曾相识，原来我喝醉酒的那天，和千北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雨辰.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我牢牢记住——千，算了，带他回家吧. 
　　但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才知道了为什么雨辰会有我的电话. 
　　雨辰告诉我，其实那天晚上，我并不是仅仅像千北口中说的那样，只吐了他一身而已.我还不顾千北的“反抗”“挣扎”，“凶猛”地扑上去吻住他的唇不放，还对他上下其手，嘴里还不停地说，千北，千北我来做你的傻小孩吧，一辈子做你的傻小孩，你只要喜欢我一点点就好了，只要一点点... 
　　雨辰说，你没有看到阿千当时的表情，异常地柔软.当时，千北紧紧地抱住我，像是抱住一个迷路的孩子.然后替我换了衣服，然后洗干净，烘干...最后一直守在我身边. 
　　我听着，眼角渐渐有了湿意.千北，那我可不可以当作，在你的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位置，是留给我这个傻小孩的？ 
　　雨辰望向我，满眼怅惘迷失的光亮，说，阿千嘱咐我，要替他好好照顾你. 
　　我再也无可抑制地流下了眼泪，只是，我将头深深地埋下，不让他看见，不让任何人看见. 
　　天破晓了，浅浅的宁静中，一片微亮的鱼肚白. 
　　雨辰姓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第三章  雨辰醒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21 难道真的可以“化食量为悲愤”，再“化悲愤为人民币”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我推门进去，看铁成不停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基于他和铁珠多次对我进行了“成人诱导”，我也不厚道地问一次，我说铁成你怎么啦？想女人了是不是？ 
　　去他奶妈的，睡不着.铁成说，你怎么才回来？十月，昨晚又出去和哪个小MM圆房去了？ 
　　我被他说得脸红得像猴屁股，没理他.我问铁成你又怎么了？ 
　　铁成把头往枕头里面挪了挪，说，奶奶的我今天又看见五班的胡小朵同志了，跟俩外国帅哥一起吃饭. 
　　我叹气，铁成说的那个胡小朵我知道，就是前两天他追得要死要活的那个五班班花. 
　　铁成继续说，做悲愤状，那俩帅哥大献殷勤，左右开喂！胡小朵同志嘴里一边嚼着饭一边豪气万丈地来了一句“Very~~very~~good”！看得我饭都吃不下去了.前天和一个帅哥打得火热，昨天又变了一个英国大胡子帅哥，今天又改俩法国的了！还跟我说什么年龄还小，不想谈恋爱，奶奶的按她这个进度下去，还叫没长大的话，那别人早就轮回好几个世纪了！ 
　　我拍拍铁成的肩膀，附和着他说，可不是怎么的，覆盖面还挺广的，都蔓延到英法两国去了，数量也直线上升，都快赶上联合国了！ 
　　铁成望了望寝室墙上贴的名人画像，用被用力地蒙住脑袋，大叫一声，去他奶妈的资产阶级，阶级个屁，老子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混上，马克思，你真残忍！ 
　　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咦咦？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自己的原因没找到女朋友，就把责任都推到马克思身上. 
　　我瞄了一眼被贴在墙上的马克思，心想，好歹人家老马年轻时也是一秃顶帅哥不是？好歹人家也为人类思想做出了巨大贡献不是？被铁成这一诬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不是？ 
　　心里暗自为他流泪，马大爷，你真可怜！ 
　　大概是我的虔诚，我的纯真善良感动了地底下的马大爷，后来几天夜里，铁成天天做恶梦，梦见我马大爷用“九阴白骨爪”挠他！ 
　　我拍了一下铁成的脑袋，说，好了，别再想你那恋爱血泪史了，走吧，饭饭去，我请客！ 
　　一听是我请客，铁成顿时两眼发出饿狼般绿油油的小光，屁股底下也跟装了导弹发射器了似的，就连穿衣服也发出了“嗖嗖”的声音.一个箭步从上铺窜了下来，差点没摔瘫痪.爬起来问我，吃啥？ 
　　铁成看我的眼光让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汉堡或者是一盘蛋炒饭什么的.其实我也没有很善良，只是看他最近为了追MM，又华丽丽地“财政赤字”了，可怜可怜他罢了. 
　　也许你们会问，善良天真美好大方的我难道就不记恨铁成吗？他小时候那么欺负我！ 
　　我当然记恨过！但是现在不恨了.呃...或者说，我一直都不恨，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一些无奈罢了. 
　　但是，我不记恨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我太善良天真美好大方了，也因为现在在城里上学，好歹铁成也是我的同乡啊，他闹饥荒我也不能看着不管不是？ 
　　铁成此刻看我的眼神那个亲切啊，我敢保证，绝对不比看他亲爹差多少. 
　　他一边拽我往快餐店跑一边大声念叨着，我要吃咖喱羊肉饭，辣子鸡丁饭，孜然鱿鱼饭，蛋包饭，香炸猪排大碗饭... 
　　机关枪一样的小嘴不停嘟嘟嘟，跟一说天津快板的似的. 
　　我在他后面大喊着，慢点，铁成，一会我摔倒你就什么也不用吃了，直接吃我就好了，我就是一脱骨扒鸡！ 
　　但是没用，“脱骨扒鸡”的威力根本就阻挡不住铁成以光速向快餐店进军的如火热情. 
　　
　　但是我们没想到，这顿饭愣是没让我们吃消停. 
　　铁成跟那胖女服务员挠了起来. 
　　原因是铁成点餐时发现咖喱羊肉饭涨价了，而且不止涨，还翻倍涨！我就看铁成盯着菜单的脸变得跟红绿灯似的，一会红，一会绿.我当时还费解呢，难道现在科技发达了，连菜单都“与时俱进”地全换彩屏的了么？ 
　　铁成最后把菜单推给了我，无奈地说，十月，还是你点吧. 
　　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对胖女服务员笑，我说就来两盘咖喱羊肉饭吧.胖女服务员皱着眉头用力地在小本上演算着，那个纠结劲，跟给某大厦做预算似的.我还疑惑呢，这快餐店老板可真吝啬啊，一人给发一小计算器不就完了么，搞得这么大一快餐店服务员还都得自力更生通通笔算，那多麻烦啊. 
　　最后，那长相身材都“很唐朝”的胖女服务员回给我一个国色天香的微笑，说，谢谢，36元. 
　　铁成一听，可不乐意了，立刻愤怒地拍案而起，小眼神要多悲壮有多悲壮，跟狼牙山五壮士似的，说，啥？两盘羊肉饭就36元？你当你那是克隆羊啊？ 
　　但是铁成万万没想到的是那胖女服务员也不是一般战士啊，她不屑地白了铁成一眼，说，吃不起就滚，别在这给老娘絮叨！ 
　　铁成本来因失恋就饱受风霜的幼小心灵，在加上那胖女服务员这小冷风一刺激，立刻抽了，直接跳到了桌子上，指着胖女服务员就骂，瞅你长得吧，跟猪排饭似的，还说我！老子我就不滚，非把你这吃黄不可！ 
　　我一听铁成这话差点没哭出来，但是碍于还得保持形象，只好在一旁不断提醒他，我说铁成啊，咱别这样，咱吃饱了就得了，可别给人家吃黄啊，虽然是我请客，但你别忘了咱可刚奔上小康啊. 
　　可谁知铁成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去，一边站在桌子上跟“猪排饭”女服务员挠一边嘴里不停地喊，吃黄！吃黄！吃黄！ 
　　眼泪被我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刚想上去拉他，铁成晃晃悠悠的小身板就被那“猪排饭”女服务员扯膀子拽了下来，那架势就跟后妈虐待前窝孩子似的. 
　　这还不止，“后妈”还把“前窝孩子”甩在地上踢，踢完再挠，挠完再踢... 
　　“前窝孩子”不甘败下风，爬起来和“后妈”对打，冲着“后妈”的猪脸使出了“九阴白骨爪”，呀，漂亮！“后妈”闪开了！ 
　　“后妈”乘胜追击，拿出围裙里的一打小票，冲着“前窝孩子”使出了“飞叶快刀”，呀，漂亮！“前窝孩子”又中招了... 
　　“前窝孩子”失去战斗力，“后妈”胜！ 
　　哦不不不，“前窝孩子”又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真是惊人的毅力啊！ 
　　然而，光有毅力就够了吗？显然不是，看啊，“后妈”再次乘胜追击，对“前窝孩子”伤痕累累的小身板使出了她的终极必杀，泰山压顶！ 
　　...... 
　　战火又持续了几分钟，我一看这战况，这阵形，对铁成相当不利.本来嘛，从体型上来讲“后妈”就占有“压倒性”优势，而且彪悍的是人家还有“暗器”，咱没有啊... 
　　不妙...不妙... 
　　我使出吃奶的劲把铁成这“前窝孩子”从“猪排饭后妈”屁股底下抻了出来，跟兰州抻面似的.拔腿就跑，边跑边拖着铁成，跟拖一死狗似的.周围人一看，还以为我们这是抓小偷呢，一个一个吃得更哈皮了，一边吃一边吧唧嘴一边用筷子对我们指指点点，好像在说，看！好戏开场了，狼牙山五壮士大战猪八戒！ 
　　我当时杀了铁成的心都有了，这小情况给你整的，要多丢人有多丢人.于是我学来吴师兄的一句话来骂铁成，我说我这老脸啊，都他奶妈的让你丢尽了！ 
　　铁成也是第一次听我骂人，扬起他那“火车道”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又说，十月，你赶紧回家问问你妈，看那“猪排饭”女服务员是不是她私生女！ 
　　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立刻把他“bia”地一声甩在了地上，刚想义正辞严地斥责他，说如果他“后妈”真是我妈私生女你以后可得改口管我叫“老舅”了，雨辰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玉树临风的小身板，隔着几条街冲我微笑. 
　　所以，我被迫粉端庄，粉贤惠，粉小声地抨击了他，放屁！ 
　　雨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直觉想给铁成介绍说，喏，外甥，你舅妈来了.但是仔细一想，就不对劲了，因为发现我的思想实在是太具有“前瞻性”了. 
　　明明雨辰就跟我是粉清白粉纯洁滴. 
　　所以，我礼貌地对雨辰客套地笑笑，来证明我的清白，纯洁，我说，雨辰，如果你很忙的话，就忙去吧，我俩就不委屈你留下吃饭了. 
　　雨辰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铁成，嘴角扯起一道漂亮的弧，说，既然是十月请客，我没理由拒绝，我当然要吃！ 
　　小人！ 
　　那顿饭本来因为雨辰的慷慨加入吃得蛮哈皮的，但是后来因为我的“忘带钱包事件”变得尴尬.于是，我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跟铁成最好的解释方法，我深情地望着铁成，目光无限凄凉惨婉，我说，铁成，成哥哥，那个啥，我忘带钱包了. 
　　可能是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凄凉惨婉了，铁成一听，手中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即将被他洗劫一空的盘子上，哭了. 
　　盘子也坏了.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他盘中的饭，咦咦？味道一般，也不难吃啊，怎么会哭了呢？ 
　　铁成委屈地扁了扁嘴，一边像小孩子一样揉搓着眼睛一边放声大哭，哭诉着一些什么“老天绝我”“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之类的话，听得我都要哭了，那绝对是一部长长的“民族血泪史”啊. 
　　我继续粉贤惠粉端庄地伸手去帮铁成抹眼泪，我说铁成啊，老子我是真没带啊，老子对灯发誓啊！ 
　　我这么一说，铁成的表情赫然一僵，冰冷的眼神直盯着我背后. 
　　咦咦？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我也僵了，跟僵尸似的.五班的胡小朵童鞋又挽着俩帅哥走了进来，这次和上次那俩英国大胡子帅哥还不一样，又换了！好像是日本的，张嘴闭嘴“妈死”“爸死”的. 
　　我目光呆滞地把脑袋转了回来，等着去欣赏铁成那张销魂的小脸上最经典最特色的翻白眼表情. 
　　铁成真的是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小孩，这次他没有再诽谤马克思，而是换成了恩格斯.他说，我早就说他奶妈的资产阶级害人不浅，自恩格斯那老家伙开始就是，交友不慎啊，一直繁衍到现在，传到胡小朵这小骚娘们儿身上，天下乌鸦一般黑，王八找绿豆，看对眼儿了！不吃了，我没胃口！ 
　　咣当！ 
　　一把把勺子摔在了被他吃得精光的盘子上，盘子碎了！ 
　　这也叫没胃口？ 
　　但是，另我费解的是铁成这死孩子居然粉绅士粉帅气地从口袋里掏了掏，然后用力地往桌子上一拍. 
　　咣当！ 
　　粉红色的钞票！ 
　　连续两次的“咣当”引来了周围很多食客的不满，通通用一种厌恶鄙视的眼光“咔嚓”他，意思是在说，你要说评书到一边说去，别在这影响我们吃饭. 
　　我伸手拿起那张粉红色的大钞票反复端详，咦咦，不是假的啊，难道真的可以“化食量为悲愤”，再“化悲愤为人民币”？ 
　　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坏脾气可以这么赚钱.早知道胡小朵童鞋长得这么叫人生气我还不如绑了她到街上四处抢劫算了. 
　　不断的问题纠结得我都要疯了，第一，铁成今天很哲学地用“恩格斯”批判了胡小朵童鞋，我一直纳闷，这铁成平时历史成绩都是很稳定地徘徊在10分线上的人，今天咋就这么热爱恩格斯. 
　　第二，天晓得，铁成平时就是一“铁公鸡”啊，怎么今天这么慷慨解囊，难道是吃饱了撑的，把脑袋也撑坏了？ 
　　纠结...纠结... 
　　后来我想开了，我肯定是被雨辰这“国际级大事妈”给传染了，才会为这屁大点的小破事纠结，用妈的话来说，就是有病了没治好. 
　　最后还是雨辰拉住了他，将那华丽丽的粉红色钞票还给了铁成，自己转身去结了帐，还赔了一盘子. 
　　我当时就想起了铁珠那小花痴以前和我说的一句话，她说，男人掏钱的样子巨帅！现在看来，这句话果然没错. 
　　回去的途中，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妈打来的.妈说下礼拜天要我去参加她的婚礼.声音极端淑女. 
　　我说哦，那替我向韩叔叔问好.妈就嘿嘿地笑，说下礼拜我回去的时候她和叔叔来接我，说我一定会很喜欢叔叔的，他不但人长得帅，人也很和蔼，很平易近人，而且他儿子也是个小帅哥呢...连续说了二十多分钟，妈终于挂了电话，我都没插上嘴，真怀疑妈也是一说天津快板的. 
　　我低头叹气，马上期末考试了，我还得抽时间去妈跟一个老帅哥和一个小帅哥的婚礼.雨辰在一旁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再婚了，我下周得回去参加婚礼. 
　　雨辰先是愣了一会，然后大笑，说，现在怎么这么多人都离婚再婚的，莫非电视台又播《流星花园》了？还是又播《还珠格格123》了？ 
　　我白了雨辰一眼，没吱声.虽然并不反对妈和韩叔叔的婚事，但一想到自己今后要跟一老帅哥加一小帅哥一起生活，组建起新的家庭，总感到有些不习惯.怪怪的感觉，我总觉得以后的生活并不像妈说的那样简单. 
　　去他奶妈的，慢慢会习惯的！ 
　　




第三章  雨辰醒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22 庆幸，我不是一个女子 
　　
　　婚礼的开场一直播放着欢快的乐曲.妈是个传统的人，选择了中式婚礼.她今天很漂亮，一身大红色的唐装，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挽得高高的发髻，从鬓角垂下两蹙波浪的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看起来十分年轻.我差点忘了妈已经是个36岁的老女青年了. 
　　韩叔叔也很帅，眉宇间彰显成熟男人的美丽.他从开始见到我就一直夸奖我“相貌文秀”“一表人才”什么的，却一点也不让人感到虚假. 
　　妈俨然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依偎在韩叔叔的身旁.其实他们真的很般配，男文女武，男才女也才，男貌女也貌.整个俩天仙，配了. 
　　绝配啊. 
　　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他们.说真的，我是很为妈高兴.因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妈无论再强悍，再坚强，也终究是个女人，需要一个像韩叔叔这样可以依靠的宽厚肩膀. 
　　妈是个相当理性，坦率，直接的人.因为她恰好在我们快要花光爸爸留下的遗产的时候把房子卖了，嫁了人.可见妈也是相当成熟聪颖的新时代女性. 
　　据说当时韩叔叔和妈谈婚论嫁的时候，问妈为什么愿意嫁给他.妈就一句话，我前夫留下的遗产花光了，不嫁人的话，你要我和儿子饿死啊？ 
　　韩叔叔当时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不过好在妈很直率，也或许，就是妈身上这种坦率，直接的个性吸引了韩叔叔吧，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金钱权势那样趋之若鹜. 
　　韩叔叔绝对是妈可以去依靠一辈子的人，气宇不凡，年轻有为，英俊多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带妈离开了小镇的阴暗生活.我不想让妈再收到一点伤害，委屈. 
　　想想自己也是个大人了，却还要妈去被一个那么有权势的男人保护，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哭.但其实，妈是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肩膀，这样温暖的一个“家”的，从她幸福的表情我不难看出.所以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小时候那样，一直乖乖的，不让她替我操心，劳累. 
　　妈，我已经学会如何照顾自己了，虽然我还没有能给你幸福的资本，但我想终有一天我会的，会给你韩叔叔能给你的一切. 
　　值得开心的是，妈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终点了.妈，幸福就好！ 
　　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我总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我已经学会如何抑制自己的眼泪了.可是，那个声音的传来，还是阻挡不住我心中微微的颤抖. 
　　千北站在酒店包厢的门口时，我们都愣住了. 
　　千百种混乱的情绪推我向前，开始，我以为那时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直至开口，我才明白，原来潜在我心中的，全部是对他疯狂的想念. 
　　嗨，好久不见，你怎么会来这里？ 
　　招呼与问题，都那么平静. 
　　千北看见我，先是怔了一下，良久，又冲我微笑，我来参加婚礼啊.你呢？ 
　　我也是. 
　　哦. 
　　...... 
　　脑袋还来不及反应，妈和马叔叔就围了上来，韩叔叔脸上有同我一样的表情，想念，强烈的想念.他说，儿子，你来啦，我和你孙阿姨忙于婚礼的事，没去机场接你，不过还好你找得到. 
　　妈也迎了上去，很淑女地开口，呦，是小北吧，常听你爸爸提起你呢，果然一表人才呢，路上还累吧，快坐下来休息休息... 
　　千北对妈礼貌地笑笑，点头，阿姨好. 
　　和小时候背起小手跟我说“小师叔好”的样子像极了，一度间，我又陷入了沉默，沉思. 
　　妈转向我，好像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忙向千北引荐我，对了，小北，这是十月，以后就是你弟弟了，你们了要和平共处，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啊.还有，十月，快过来，这是你小北哥，人家学习可好了呢，你可要多向你小北哥学习才对，还不快过来和你小北哥联络联络感情，妈和你韩叔叔忙去了. 
　　小北哥小北哥小北哥小北哥... 
　　难听死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妈的举止行为和从前大不一样.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吧，从前因为环境的影响，才被迫穿上强悍的外衣，拿起菜刀，保护我.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温雅贤惠的女人，这是我妈么？ 
　　千北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唇边扬起一道优雅的弧，说，我们认识. 
　　妈和韩叔叔面面相觑，良久，相视一笑，很有默契地说，认识？那就更好了... 
　　千北说，我们从前可是一所高中的呢，对不对啊？傻小孩，有没有努力学习哦？ 
　　千北微笑地来拍我的头，满眼柔软的宠溺，而我，却下意识地躲开了，就这样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该怎样来形容这双手呢？也许曾经我很期待这双手，轻轻地拍拍我的头，我不介意发型会被弄乱，期待他那句玩笑我的“傻小孩”，一个无比温暖幸福的称呼.而此刻，我却不希望，他是哥哥在拍弟弟. 
　　妈笑着看着我，十月，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过呢？ 
　　我转身，说，妈，你没听说过的事还多着呢，我去忙了，你们聊... 
　　我极力地去逃避这样温馨的场面，仿佛我是一个局外人，虽然妈没有说过，任何人也没有说过，但我就是会这样觉得.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妈在我背后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小的时候明明就很乖的，哎... 
　　曾经，我那样期待着会与千北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某一条街恍然遇到，我甚至幻想了无数个场景，我当时会对他说些什么，会怎样对他微笑，迎接他那句我怀念已久的“傻小孩”... 
　　但我万万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千北，作为十月的哥哥，出现在我面前，众人面前，那么温馨.而我，很白痴地想流泪. 
　　我回头看他，千北的表情有些茫然，那双眼睛，不在强势，霸道，而是落寞孤单的眼神看向我，他大概也没有猜到，会与我这样重逢，哥哥与弟弟的身份. 
　　我转过头不再看，和孙大爷，不，我的外公聊天，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如今的外公哦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身体矫健，无情的时间流过，夕阳下，他已垂垂老矣.不会那么轻松地将我抱起，微笑着点我的小鼻子，也不会为我捧出那样一大捧鲜红的樱桃，嘱咐我要和妈妈一起吃. 
　　但脾气，却一点没变. 
　　外公怕千北以后会欺负我，怕韩叔叔会对我不好.我微笑着揽住他瘦弱的肩膀，我说放心吧外公，你忘了我和妈都会功夫啊，他俩要是真对我不好，我和妈就把他们打回姥姥家去！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淡淡的失落，我明白，就算我和妈能够打过他们，妈也不会动手.就算妈肯动手的话，我也不忍心下手，我不舍得啊. 
　　所以，我就这样对着外公承诺一个没有结果的承诺，一直笑，一直笑. 
　　安慰完外公，我又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也许，这不是最坏的结果呢.至少，我和千北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呢，还有一个比“傻小孩”更亲近更温暖的称呼. 
　　——弟弟. 
　　对啊，千北是哥哥，我，是弟弟. 
　　多温馨啊. 
　　我仰起脸，阻止欲流出的眼泪.庆幸，妈将我生成一个男孩子.让我，还有喜欢他的权力. 
　　对，幸好，我不是一个女子. 
　　




第三章  雨辰醒季，雨季中破晓盛开花一般的男子

　　23 爱恨无常，雪落无声 
　　
　　婚礼依旧进行着，我听不到任何人的祝福，任何人欢笑的声音.只看到他们不停地喝酒，不停地笑.所以，我也跟着傻笑，真好，以后我可以常常见到千北了. 
　　妈喝多了有些失态，揽住韩叔叔是的胳膊，像一个小孩子，说，我告诉你们哦，不管任何人，我都不许他欺负十月，否则老娘我就剁了他喂猪，喂小绒！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谁...我都不许...我都不许... 
　　韩叔叔是抱住她，对比宾客们说，不好意思，我妻子喝醉了，我扶她进去休息，失陪了... 
　　心猛然一悸，言来，妈一直都没变.我，还是妈心中的宝，一直一直都是！ 
　　我走出包厢，走出酒店，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眼望车水马龙，想流泪，却流不出.只能用力地掩住面，用力地沉默.我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脑海中却不断跳跃着千北的容颜. 
　　千北走到我身边，轻轻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傻小孩，你不开心么？ 
　　我抬头看他，说，我当然开心了，妈嫁人了，我就放心了. 
　　我没说，以后我再也不用担心妈三番五次的“连环磨刀事件”了，省心了. 
　　千北说，我没看出来你高兴来.我说，开心不开心不仅仅是表现在脸上的. 
　　他沉默，我也沉默. 
　　长长的寂静中，我思量着今后要用怎样的姿态来面对千北这个“哥哥”.这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我知道，所以我要用光我所有的理智，精力，长长痛心的纠结，来抹杀掉自7岁就萌于心生的情动. 
　　千北就一直坐在我身边，久久地陪我静默着.我们就这样，彼此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夕阳下，两个俊美少年，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寂寞，寂寞... 
　　这样原本很美丽的画面，却因一个美丽婚礼的结束，变得无限仓惶，迷失，升上橘红色的天空，改变，改变...然后，长长的纠结，纠结...眼角眉梢，尽是无边的纠结. 
　　好多的日子过去的时候，我才恍然明白，其实那天，我和千北，想的是一件事.就连纠结，也是被那同一件事所纠结. 
　　妈走了出来，看向我和千北的眼有些闪烁，她说，小北，看你没吃多少东西，是吃不惯这里的口味吧，那让十月带你去外面吃一些小吃吧. 
　　原来妈刚才是装醉的，我早就知道.妈和我一样，是极其敏感的人，又不太擅长去伤害别人（虽然我知道我说妈不擅长伤害别人你们会华丽丽地鄙视我）.她的那些话其实说说给韩叔叔和千北听的.即便是对她所爱的男人，和他最亲爱的儿子，但只要与她的宝贝十月的安危相关，她也会毫不含糊. 
　　夕阳西下，两个画一样的男孩，走在仓惶的街上.在唏嚷的人群中，彼此无言. 
　　无言，亦是无声，亦是无常. 
　　爱恨无常，雪落无声，色不过色，却乱了空性. 
　　




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我会默默地等 
　　等那么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在那一刻交汇的我们 
　　你，恰好喜欢了那时的我 
　　而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你 
　　无论多远，多久 
　　我都等！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永远都不分开！ 
　　——十月。 
　　
　　24 你喜欢不如我喜欢，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如妈所愿，我带着千北流连在夜晚苍凉华丽的小吃街上.回忆千娇百媚地将我的思维带回1年前的夏天，一个有冰淇淋和眼泪的下午，又被我华丽丽地抵制住. 
　　我问千北，你想吃什么？ 
　　千北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才一年啊，这里变化好大.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飘忽不定的落寞神色，淡淡的一句话，便很有物是人非的变幻感觉. 
　　他真的太聪明了，听妈说，他在上海的学校里连跳了两级. 
　　呃……好吧，我承认听到这件事时我心里很不爽，没错啊，这家伙长得漂亮，学习也好，又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只要扔足够的钱，别说是跳2级，就是跳到火星上去，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而我，却还在拼命地学习，幻想有一天能够再和他走近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我是不是很傻？现在这已经不再是我能够去幻想的东西了.是不是时间留下的一切都是给予你绝望的？然后，梦想的外壳凋落，变成一种遥不可及的妄想，狂痴，觊觎. 
　　我转头看千北被风吹乱的细碎刘海，静静地散在饱满的额头上，想是岁月的剪影.夜空下依旧白皙光滑的皮肤，依旧瘦削的骨骼，坚定的眉眼，依旧的霸道与温情，现在，已显得那样疲惫不堪. 
　　我在想，或许我只是他生命里众多回忆的一个过客，这个过客的名字曾经叫做“小师叔”，后来变作“十月”，变作“傻小孩”，而现在，变作一个无比亲切，却痛得刺耳的“弟弟”. 
　　或许这是两个男生之间最亲密的称呼了.兄弟，是他们有意的最高境界.我在更小的时候拽住妈的衣袖，问她电视里那两个男人为什么称呼彼此为“兄弟”.妈笑着解释给我听，说那时因为他们可以为对方舍弃生命，两肋插刀. 
　　现在的我觉得，虽然我也可以为千北舍弃生命，两肋插刀，甚至可以插两把妈磨得雪亮的菜刀.但我终究不想在后来长长的岁月之中，对着我最珍惜的男孩子，叫上那么一句“哥哥”. 
　　所以，我情愿只做一个过客. 
　　但是，即便是过客，我也要向他送出我最真诚的爱，爱，原谅我自私地以为，我对千北的感情，叫□. 
　　那时，天真的我以为，爱的表达，是一顿美味的晚餐. 
　　9点，我们在一家即将打烊的西点屋停了下来.我抬头看他，问，想吃么？ 
　　千北点头，嘴角微微浮起一朵狡黠的笑. 
　　推门进去，年轻的老板娘低着头，边拖着地边看都不看我们说了一句，要闭店了，二位明天再来吧. 
　　我固执地说我们真的很想现在就吃，想了想，聪明的我，很煽情地说，我们已经在深山老林里饿了三个礼拜了. 
　　就当是对千北上次请我吃冰淇淋的一个回报吧. 
　　那种滋味，一生难忘. 
　　这真是一个花痴横行的天下. 
　　那老板娘抬头看了看千北，双眼立刻眯得跟上弦月似的，发出绿油油的小光，伸手拿来菜单，谄媚地说，那二位请坐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千北很聪明地理解了老板娘的话，真的很随便地点了起来. 
　　他点了一个杏仁黑珍珠，三个日本抹茶蛋糕，二个香草芝士，一个提拉米苏的诱惑，一个黑加仑慕斯，一个微熏卡布其诺，一个迷雾黑森林，一个轻乳酪红茶蛋糕。 
　　好像还要接着往下点，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终于体会到铁成为什么吃炒饭会吃到哭的感觉.我几乎是冲上去抱住菜单的，死死地抱住，跟抱一卖身契似的. 
　　十月，你哭什么？千北觉得很奇怪. 
　　不要再点了. 
　　可是不够吃. 
　　我不会吃的，全给你. 
　　那也不够啊. 
　　求求你……我好想给他跪下来. 
　　千北踌躇了半天才答应我，好吧. 
　　我像死刑转成监外执行的囚犯一样，激动得眼泪跟兰州抻面似的往下淌.如果我们在一起要请他吃饭的话，那还是我一个人单相思好了. 
　　我养不起他. 
　　千北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长长的睫毛覆在专注深情的灰蓝色眼晴上，雪白的肌肤和奶油相映成辉.嘴唇薄薄的，淡淡的粉红，很想让人摸摸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柔软. 
　　但他真的不抬头，一点也没打算谦让我. 
　　家里穷，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甜点. 
　　我也喜欢那华丽丽诱人的甜香啊. 
　　但我答应过他，不会吃，全给他. 
　　千北真的太聪明了，太哲学了，他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无比经典的话——我吃东西，并不是因为饿. 
　　太经典了，我几乎脱口而出，不是因为饿？那难道是因为大气压力？把那些东西硬生生压到你嘴里的？ 
　　真是过分. 
　　那花痴老板娘不断地冲我们抛媚眼，说，吃吧吃吧，多吃点，不够还有呢！ 
　　千北也很配合，反客为主，热情异常地对我说，十月,你也吃吧，别客气，不够还可以再要呢！ 
　　听着他们两个口中的“不够还有”和“不够再要”，我的眼泪又出来了. 
　　我不住地点头，却不敢动一块，丫的老子吃不起啊！其实我想对他们两个说，老子口袋里的荷包比你们更饿！ 
　　如果老子的人民币也可以“不够还有”“不够再要”的话，你把整个地球都吞下去老子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月又得加入铁成同学英勇的“歼灭泡面小分队”中去了. 
　　我就这样看着千北同学低头大吃着，眼神无比凄凉惨婉，在心里反复诅咒他得“糖尿病”. 
　　后来可能是千北也发现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凄凉惨婉了，终于放下了叉子，微笑着拍着肚皮往外走. 
　　我当时心中无比激荡，直想冲过去抱着他喊，感动天，感动地，丫的老子终于感动你了，感谢政府感谢党的教导，感谢CCTV，丫的你终于饱了！ 
　　我流着泪付完帐，转身去追千北，美女老板娘在后面不断大喊着，嗳，那俩小伙儿，那个啥，明儿个再过来袄！ 
　　简直是打劫！ 
　　
　　那天晚上，千北突然和韩叔叔是说不想回上海念书了，要留在这里.还有几个月就考大学了，他想在家好好复习，不想为别的事情分心. 
　　一开始韩叔叔坚决不同意，但后来妈给他求了情，说出来年也好，省着出门在外你总惦记小北，而且总得留一点我们一家四口相互“磨合”的时间啊. 
　　听妈这样讲，韩叔叔也同意了，说，也好，回来念也能和十月有个照应，听说十月功课也蛮好的，你们可要相互提携，共同进步啊. 
　　我却硬生生地把这两句听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心里正在那乐呢. 
　　于是，千北又回到了我们学校上课.那一年，我十六岁，千北十七.我读高一，千北确实马上考大学的人了. 
　　我坚持认为他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什么要好好学习，而是放不下那个天仙般的祈文小妞. 
　　至于我，我根本不奢望能够在他心里留有一个完整的姓名.甚至在他跟祈文或他人人介绍我时都会说，这是傻小孩，我的弟弟. 
　　弟弟，每次他说我的心里都有一阵浓郁的疼.与这相比，“傻小孩”这个称呼就显得可爱多了. 
　　可千北看不到，在我心底的，是一股强烈反转的自尊与自卑的激战，还有的，是对他满满的喜欢. 
　　所以，千北，你有你的喜欢，我有我的喜欢，我不会干涉你的喜欢，但是，我会固执我的喜欢. 
　　你喜欢，不如我喜欢.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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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25 关于“磨合” 
　　
　　妈和韩叔叔不断提到“磨合”这个词汇.妈常说，十月，你和小北哥都是妈的儿子，一个和谐共处积极向上的发展中家庭是需要“磨合”的.有“磨”才有“合”，就好比磨刀一样，只有不断地磨，不断地擦，达到刀锋雪亮，刀刃强悍有力，砍人的时候才能做到“稳”“准”“狠”！ 
　　太狠了！我差点没问妈，能磨出“阿香婆”来不？ 
　　妈这比喻确实有够惊悚的，跟五马分尸似的.我一边打哈欠一边等待着妈给我洗脑结束. 
　　另一个房间里，韩叔叔在给千北上着同样的课.韩叔叔语重心长地对千北说，小北啊，古人云过，家和万事兴，一个与时俱进的榜样家庭，一定要具有“磨合”精神，先有“磨”，再有“合”，不“磨”则不“合”，一“磨”即“合”.要做到不磨则已，一磨惊人！就好比你要做一件衬衫…… 
　　韩叔叔主要是经营服装企业的，听妈说年轻时候是个小裁缝. 
　　从那以后，我和千北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磨合”.他磨完我我再磨他，直到我俩身上都磨出汗了，手臂都磨得红肿了，妈和韩叔叔才满意地点头，说，好了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去洗澡吧，明天继续磨！ 
　　妈的话让我一度以为她和韩叔叔的幸福结合就是为了看俩神经病在那一顿“老牛蹭树”. 
　　可我渐渐地对每天和千北的“磨合”有点小期待了，这样暧昧的姿势，总让我的心跳得跟怀表似的.但这我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每天进门前扔虚伪地装作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千北同学，要开磨了，你，准备好了么？ 
　　千北瞟了我一眼，无限鄙视地说一句，切，你个傻小孩，还以为我多爱跟你磨呢啊？你以为你那小身板能磨出美元来啊？ 
　　我也知道，千北和我一样，有严重的洁癖.但是能看出来，他对我还是很容忍的.比如偶尔我会喝他杯子里的水，他看着，微笑，不说话.而他，偶尔也会去我的床上睡午觉.我也微笑，小眼神色眯眯地. 
　　但我听了这话还是很气愤，认为他强烈烈地打击了我一颗红亮红亮的爱国之心.我一边提醒他美元最近掉价了一边自豪地仰起小脸，说，我身上这是英镑！ 
　　所以，为了报复千北对我人格的沉重打击，第二天中午我趁看门老头睡着的时候，溜进了物理实验室，偷了一大卷砂纸，裁成小块，用透明胶带贴在胳膊上.阴险地笑，心想，奶奶的千北，今晚你十月爷爷就把你磨会你姥姥家去！ 
　　于是，可想而知，晚上在妈响亮的一句“各就各位，预备，开磨”之后，我是多么忘情地磨，磨得千北呲牙咧嘴的，一点也不管不顾新世纪的美男形象. 
　　我比他更不管不顾，依然用力地磨，使劲地磨，拼命地磨，向妈和韩叔叔表现我强烈烈“渴望友好”的迫切心情. 
　　直到妈响亮的“停”之后，我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后来妈可能是觉得我实在是太友好了，已经达到了忘我境界，终于上来拉开了我. 
　　我看着千北干净的额角渗出了汗珠，脸上还有极力地向妈和韩叔叔表现对我的“友好”，心里就暗爽不止. 
　　千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一溜烟跑会房间了. 
　　一进房间，我就被躲在门口的千北压到了床上，他不停地在我身上摸索着我藏的“暗器”，一边斥责我，十月，你个小混蛋，我倒要看看你身上藏了什么猫腻！ 
　　我不断地挣扎着，说谁让你昨天损我！千北不理我，索性把手探进了我的衣服里上下摸索着. 
　　修长的手指划过我光洁的皮肤，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了.只好红着脸瞪着眼睛看他. 
　　千北的手仿佛感觉到了我身上的僵硬，渐渐地把手停了下来，抬眼看我.两团可爱的粉爬上了他白皙的脸庞.我看着他灰蓝色的瞳仁，瞬间淹没于这深邃纯粹的眸子里.千北忽然转过脸，眼里闪过一瞬的温柔不见了，慢慢地从我领口掏出了一张褶皱的砂纸，问我，这是什么？ 
　　靠，你这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这是什么？难道要我给你上一节3岁小孩的启蒙教育课吗？ 
　　砂纸啊.我故作镇定地回答. 
　　我知道这是砂纸. 
　　我的脸都肿了，翻了翻白眼说，你知道，你还问个屁！ 
　　千北狠狠地托住我的下巴，说，我不是问你这是什么，我是问你这是干什么的？ 
　　我简直无语，瞪了他一眼说，砂纸还能是干什么的，磨东西的，难道是预防猪流感的？ 
　　千北彻底被我搞疯了，灰蓝色的双眸向我逼近，迷茫而销魂，傻小孩，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东西”. 
　　我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唾沫，眼睛却很倔强地看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个东西. 
　　千北知道自己被我绕进去了，生气地按住我的肩膀，皱了皱好看的眉，吼我，我是东西！ 
　　我很纯洁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那，你是什么东西？ 
　　…… 
　　千北彻底崩溃了，无奈地别开脸，转而又用销魂的小眼光瞄我，说，傻小孩，你这只猪，你把我的胳膊磨破皮了. 
　　我故作镇定地眨了眨眼，声音却有些结巴，我说，那又……怎么样……是你……自找的……我又没逼你和我磨！ 
　　千北听到我说“磨”字，脸红了一下，骂我一句“小色鬼”，就腾一下从我身上翻了下来，结束了这个暧昧的姿势.说我去洗澡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走之后，我迅速用被子蒙住脑袋，试图阻止脑子里闪现出一些“很不纯洁”的思想，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喜欢的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没有可能没有可能没有可能. 
　　久久地，我松开被子，迷茫的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喜欢我么？ 
　　刚这样想完，千北就推开了我的门，□着上身，下身包了一个雪白雪白的大浴巾.飞天遁地般遁到了我的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床上. 
　　我下意识“嗖”地一声坐了起来，扯着被单惊恐地看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如此表现在配上这一句暧昧的“你想干什么”，十足一副失足少女遭街头色狼调戏的模样，要多可耻有多可耻. 
　　千北的嘴角弯起了淡淡的弧，戏谑地微笑，声音故作低沉，哑哑地喷在我耳边，哦？你想我干什么呢？ 
　　我的脸一会红一会白，向后退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墙，两排整齐的牙齿就这样很不厚道地把我美好的舌头给“夹击”了，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千北一看我害怕得都“哭”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我，干嘛呢？咬舌自尽？丫的你不用这么贞烈吧？说完哈哈大笑. 
　　我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要不是舌头痛得说不出话来，我非要用我的伶牙俐齿把他千刀万剐了不可！ 
　　呃……这话是不是暧昧了那么一点？ 
　　千北看了看我，笑了，伸出修长的手，很温柔地弹了下我的额头，说，放心吧，我哪像你这小色鬼满脑子那么多的邪恶思想.我来，是要你帮我上药.你做了坏事，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我全身一阵战栗，思考着接下来他是想把我挂上刀山还是推下火海还是踹下油锅.侧眼瞄到手边的药水时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纯洁不厚道不要脸不道德的一直都是我. 
　　我哦地应了一声，拿起他扔在床上的药水，心不在焉地在他胳膊上涂着.眼珠子也很配合我，频频走神，瞟向千北那销魂的小身板. 
　　千北微湿的身体上残留着些许水滴，完美而匀称，白皙的小腹上微微向上凸起结实的腹肌，完美得好像希腊神话里的阿波罗神. 
　　我忽然满脸通红，觉得自己就像一地方的嫖客，在妓院里用符合专业审美的ISO9000国际标准眼光细心地挑选着妓女. 
　　我不断地低头，来证明我很纯洁，脸却烫得像刚出炉的烤地瓜似的，眼神更配合我，绿油油地再次飞向千北雪白雪白的小身板. 
　　直到千北浅笑的一句“看够了没，口水都要流到我肩膀上了”，我才赫然发现，我竟将满满一整瓶药水涂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这人可丢大了. 
　　我缓缓地抬头，正对上千北戏谑的眼神，微笑着在我身上鄙视了个遍.才发现自己真的有够无耻，竟然觊觎他的美色，都快找不到北了. 
　　我满心羞恼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梁大骂，丫的大黑天的闲着没事干嘛不穿衣服啊？那你还买衣服干什么啊？用来擦地板的吗？丫的你脑子有病啊？卖淫嫖娼卖到老子这里了，老子是你弟弟你知不知道啊？俗话说，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好黄牛还不吃嫩草呢，丫的充其量你就算个瘸腿骡子！ 
　　被我骂得狗血喷头的千北深深地锁着眉，良久，又荡漾开来，坐到我身边，向我挑了挑好看的眉，又眨眨眼，声音无限娇羞妩媚，细声细语地说，奴家的身体都被公子看光光了，公子你可要负责啊！ 
　　他的话好像一个煮熟的鸵鸟蛋，噎得我说不出话来，胃里排山倒海的.但你想啊，我风十月是何许人也，什么样的大世面我没见过啊，什么鸟我没掐过啊，于是我豪气万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吧，念在你尚有几分姿色的份上，大爷我就勉强收你做小妾吧！ 
　　但我没想到千北也不是一般的骡子，他绝对恨！一脸哀怨地看我，边埋怨边没命地捶打着我，说，公子你好恨的心啊，奴家长得这么漂亮你居然让我做小妾！奴家不干，老娘要做正房! 
　　我倒在床上，被他的话逗得前仰后合的.千北看着我倒在床上的傻B样子，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弧，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了下我的鼻尖，傻小孩，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注意，他说的是“可爱”，而不是“傻小孩，你怎么那么傻B啊”. 
　　我用被子用力地蒙住头. 
　　千北，他明知道我是喜欢他的.还这样“勾引我”，实在是太不厚道了.我觉得很不公平，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摆布的玩偶，傀儡.他一笑，我便笑，他一皱眉，我便难过，他一傻B，我便也跟着傻B. 
　　
　　千北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头，说，傻小孩，你可别闷死了啊，哥去睡觉了啊，你也早点睡吧，小心黑眼圈. 
　　藏在被子里的我微微一僵，哥？ 
　　这是千北第一次在我面前以“哥”的身份自居.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气愤让我的眼角酸酸的. 
　　被子里的空气渐渐稀薄，我猛地从被子里面坐了起来，大口起喘着粗气. 
　　我把头伸出窗外，用力地呼吸着.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其实，我也没有很伤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个不停. 
　　命运，让我们靠近，犹如一丝红线，冥冥之中，将我们牢牢地捆在一起. 
　　只是，这样的红线，注定的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这样美好的爱情，而是在捆绑销售一个百年孤寂的噩耗——我们是亲人. 
　　千北，是哥哥.十月，是弟弟. 
　　那天起，我每天把千北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折成小小的纸飞机，用力地飞向夜空. 
　　然后，对着它，流泪. 
　　请原谅，我是想把你的名字从我的心中狠狠地拔出去，连同对你的思念，一起葬身星河. 
　　让我，好不再那么牵挂，心痛，纠结. 
　　那么我，也就可以说服自己不再喜欢你，不再为你的温柔所动容，是这样的吧？ 
　　




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26 我希望能够找到，将它轻轻拾起，写下我对你满满的喜欢 
　　
　　仰望夜空，寂静的一片蓝.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想法。或许那个写有千北名字的纸飞机会被来往的车辆碾碎.就如同他深刻的眉眼，与我心中，如此决绝地毁灭。
　　机车？出租车？宝马？奔驰？也许还会是大卡车！
　　哇咔咔，那样的话韩千北你这小骡子可要变成骡子罐头了！ 
　　其实，我不过是在找个笑话让自己不那么悲伤，好让“弟弟”喜欢上“哥哥”这个笑话显得不算太好笑。
　　这样，千北，你在我心里，也被无情地碾碎了.我也再不会被你的温柔所左右了. 
　　事情要真有那么简单的话，就好了！
　　眼望来往的车辆匆匆，车灯朵朵刺眼的黄，心，终究骤然一瞬抽搐了起来，那么疼. 
　　我怕了，极度地害怕.怕他真的会应验我的“诅咒”，葬身于这一片繁华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之中。千北，我知道，那样我就再也没有理由掩饰对你的喜欢了.我会紧紧地抱着你哭，期待你睁开双眼，叫我那么一句傻小孩，为我擦去泪痕. 
　　于是，我就只幻想轧过那只纸飞机的是一只自行车…… 
　　我承认，我的决心，总在遇见他时变得那么不堪一击，那么不争气。
　　终于，我结束了这一厢情愿感动我的杜襈，跑下楼。
　　慌慌张张地蹦出门外，穿梭在夜晚来往的车辆间，寻找那只小小的纸飞机。
　　身边的车辆频频刹车，车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叫嚣声。
　　叫嚣的，还有愤怒的死机叔叔们，从车窗探出头来冲我大喊，笨蛋，不要命了你！要死回家吃安眠药死去！
　　我也不管不顾，依旧流连在这一大片乍眼的车水马龙之中。千北，你可知，你之于某些人，比命还重要。
　　我只希望能够找到，然后将它轻轻地拾起，写下我对你满满的喜欢。
　　
　　有些事总是事与愿违，当我发现那只纸飞机时，它已被风吹落，躺在路边一家小吃摊烙葱油饼的油锅里。
　　他的名字，沾满了油腻.烙饼的大妈膀大腰圆，愤怒地举起纸飞机，向周围的人怒喝道，谁扔的！？ 
　　尽管心里非常害怕，怕那愤怒的大妈一气之下将我烙成葱油饼，但我还是面向她，挥起我的双手说，是我扔的。
　　庆幸的是，那个大妈并没有将我烙成葱油饼，而是彪悍地一把抓起锅里的纸飞机，摔在了我的脸上。
　　……
　　滚烫的油，甩在我的眼角，我胡乱用力地抹着，然后紧紧地抱住写有他名字的纸飞机，放声地大哭着。
　　千北千北。
　　韩千北。
　　你可知，从前的风十月是多么坚强，就连得知爸爸的死我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像小镇上的白痴小孩一样放肆地大哭。
　　可是，为了你，千北，我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你看不到，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到底，我要绕过多少山水，攀过多少雪山，走过多少风景，才能那样寂静美好地走进你心里？
　　




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27 情话如梦，遗落眉尖 
　　
　　谁能告诉我，那一天，还有多远？ 
　　
　　心情最糟糕的时候，总会想起雨辰。想他无比阳光地裂开嘴巴对我笑的样子，露出贝壳一样洁白的牙齿。 
　　手拿起电话，拨他的号码，告诉他我决定不喜欢千北了。雨辰在电话那边嘿嘿地笑，问我，为什么？ 
　　我不答，默默地挂上电话。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是风十月，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良久，手机又响个不停，我不接，将手机调了静音。 
　　翻开抽屉，拿出很久以前铁珠给我的粉色信封，粉色信纸。我呆呆地望着，粉色，代表女孩子最纯真的梦想吧。我答应帮铁珠搞定她的“终身大事”，为什么我却做不到呢？ 
　　因为，有一个叫十月的男生，也深深地喜欢着千北，他不愿将自己喜欢的男生，“转让”给别人去喜欢。 
　　而现在不同了。现在千北是哥哥，十月是弟弟。一个弟弟帮个哥哥物色“老婆”，应该不算过分吧？ 
　　我轻轻地拿起笔，再重重地落下。写着写着，眼泪就出来了。既然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帮助好朋友得到，看着，也会觉得幸福，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吧？ 
　　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小小的泪痣，隐隐地疼痛。 
　　确切地说，那不是什么泪痣，而是卖葱油饼的大妈甩在我脸上的“油渍”。 
　　我不停地写着，忘记了眼角的疼痛。在这个月光如水，夜凉如水的夜晚，我不知疲倦地写着。一遍一遍地想着该用怎样的语气来讲，他才会觉得不做作，不恶心，才会感动。 
　　想着想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好辛苦。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辛苦。 
　　直到我将写得完整的情书拿起来看，感动得连自己都哭出了声音。我才赫然发现，这封情书是替铁珠写的。 
　　我就又改，又哭。 
　　也许你会看不起我，会问，不就一个男的嘛，至于嘛？十月从前那么坚强，为什么现在总是哭？ 
　　那我要告诉你，我哭不是在装可怜，扮柔弱，也不是希望被谁谁谁认定是女版的“小黛玉”。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时的我，是真的很喜欢韩千北。 
　　真的真的很喜欢。 
　　也许，你们也会发现，只要是为了千北能够开心的事，我什么都不怕。 
　　死都不怕。 
　　我只是有所坚持，有所坚信。 
　　我的坚持就是相信有一天千北会赫然发现，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叫风十月的男生，他其实也很不错。 
　　真的不错。 
　　
　　我把这封熬夜写好的情书拿给铁珠看，她哭了。说，十月哥，你怎么可以这么了解我啊？ 
　　我苦笑，铁珠总是这么愿意刻意地多愁善感，就如同小时候的她，天生就具有花痴的慧根。 
　　后来听她表扬我说，十月哥，你真有才，老娘就写不出来这么□的小文章。 
　　听听，我说的没错吧。铁珠这小花痴连形容情书用的词都是“□”。 
　　铁珠说，十月哥，这封情书你就替我给千北吧，你是他弟弟，比较方便一点。 
　　听到“弟弟”两个字，我又是一怔。 
　　心，千真万确地疼了。 
　　我知道我是永远也逃不出这种亲情的禁锢了。 
　　千北，是哥哥。十月，是弟弟。 
　　拉扯了很长时间后，我终于答应了铁珠，替她把情书交给千北。我知道，其实铁珠对千北的执着早已濒临放弃的边缘。她这么做，只是不甘心，只是想寻求一个结果。 
　　我们又何尝不是呢？有时候明知道不会有结果的事，还要竭尽全力地去搏一搏，最后知道了，绝望了，也不再去奢求了。再像一只小兽一样抹着眼泪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多贱啊。用铁珠的话来说，就是多他奶妈的贱啊！ 
　　
　　当天晚上，我把情书放在千北宽阔的大手上。天下着雨。 
　　白色的闪电划破夜空，撕裂般的响声划破我苍白的脸，照亮千北深邃的眼神，电闪雷鸣。 
　　好像很多小说里都写，女主角或男主角送给心爱的人情书的时候，天都是放晴的，连空气里都还飘着桂花香气。反正就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要多牛X有多牛X。 
　　可偏偏我就这么的不幸，就连“替人”送的情书，都滩上这么一个烂天。我多可怜啊我！ 
　　我低下头，不看他，说，铁珠要我给你的，情书。 
　　千北木然地接过，打开扫了几眼，瞳孔里终于露出了些许颜色，又丢给我，你念给我听吧。 
　　我沉默，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惊恐。最终冷静下来，知道，这是宿命。 
　　宿命，注定我要将自己最最心痛的文字，□裸地念给让我最最心痛的男孩听。注定他要以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伤得我彻底。 
　　不留余地。 
　　好啊。我强装镇定地对他扯起嘴角，牵强地笑笑，将那张小小的粉红色信纸打开，再打开。 
　　清脆的纸张在我指间漾起了薄凉的响声。 
　　千北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我的文。 
　　电闪雷鸣。 
　　
　　我读，微微颤抖的声音冲破喉咙间的哽咽，亲爱的千北。 
　　这是我能想到最亲切最甜蜜的称呼了，有生之年，我只叫过这一次，还是在念“别人”的情书中。 
　　千北的脊背微微一僵，表情木然，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心疼，一丝不屑，清澈见底，依旧不说话，抿住薄薄的唇，静静地听。 
　　我读，仿佛挖开自己的皮肉，将那最显眼，最纯粹的伤口扒给他看，还要强颜欢笑地问，好看吗？供他消遣，讥笑，嘲讽。 
　　好在，这封情书是“铁珠”的。 
　　
　　亲爱的千北，你知道吗？从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了你。而你，根本不曾留意过我。因为我注定是人群中最渺小的一点。你可以笑我傻，但我就是相信一见钟情，怎么样？ 
　　你知道吗？你很特别，真的很特别。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原因。尽管你并不完美，但你拥有全世界最特别的面孔，最生动的眉眼，最清澈美丽的眸子…… 
　　总之就是特别！ 
　　当然，你可以认为这只是我的一个借口而已。但我之所以喜欢你也不仅仅是因为你太特别了。就如同你是雪白的，我就深深地喜欢了白，迷恋了白！（因为事先有准备，我特意没有选择穿我最喜欢的白衣服，而是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哇咔咔，我聪明吧！） 
　　真正喜欢你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你就当作是因为你很特别好了！你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毋庸置疑，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深深，深深，深深地喜欢。 
　　
　　喜欢你什么我是说不上来，但有人说过有理由的喜欢是虚伪的。我喜欢你的一切！ 
　　你肯定会说那根本不可能。但我就是喜欢你啊。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你，夜晚失眠的时候会抱着枕头，想像那枕头有心跳有温度，就算再难过再伤心都睡得着。如果我喜欢你的长相，那么遇见比你长得帅的我就会不要你了吧。如果我喜欢你的温柔，体贴，那满大街都是我为什么要找你啊？我有病啊！ 
　　我喜欢你的所有，总不会世界上有一个人全部都和你一样吧? 
　　只因为你是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我就喜欢，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华丽丽地喜欢！ 
　　是的，尽管你并不完美。 
　　那现在，我告诉你原因了，你会不会也选择喜欢我那么一小点呢？ 
　　只要那么一小点，就够了，就足已让我还有继续喜欢你的勇气和动力。 
　　我也不会求你，求你千北快来喜欢我吧！我不会，我只会默默地等，等那么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在那一刻交汇的我们，你，恰好喜欢了那时的我。而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你。无论多远，多久。 
　　我都等！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永远都不分开！ 
　　
　　一颗清泪于眼角划落，结束了这寂寞苍绝的回声，我转头望向窗外，电闪雷鸣，痛彻心扉！ 
　　千北愣了许久，伸出宽阔修长的手，轻轻为我擦干眼泪，说，傻小孩，别人写的情书，你跟着哭个什么劲。 
　　是啊，我是傻小孩，也许呢，你还会觉得我是个无聊小孩，欠揍的小孩！不过这些话我没有说，而是低下头，掩饰再次夺眶而出的眼泪。 
　　千北将那粉红色的小小纸张从我指尖抽出，淡淡的语气透着无奈与疲惫，不错，我收藏了！ 
　　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离去的背影，如这个夜晚斑驳树影一般焦黑。 
　　
　　我知道，千北早在我在马路上喝醉将我带回家里的那一天，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当他看到信纸上是我干净利落的笔迹时，就明白那封情书是我写的，不过冠以铁珠的名号。 
　　这些，聪明如千北，他不是不知道的。只是，他在维护傻傻的我最后的自尊，默默地陪我说着慌，也默认了我能够喜欢他的权力。 
　　只是，在这个谎言中，我陶醉，他无视。 
　　只因为，他不喜欢铁珠，不喜欢我。 
　　仿佛，有些命运，于我们相遇的那天起，秋月夕颜，轻轻一垂眸，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又一道青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倒映在窗帘上薄薄的影子，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 
　　听不见雨声，可怕的一瞬光明过后，是无边的黑暗。 
　　还有心在滴血的声音。 
　　千北，他不喜欢我。 
　　不喜欢。 
　　




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28 种种迹象透露，韩千北这小骡子绝非善类
　　
　　那以后，我很少回家，留在学校寝室里陪铁成下五子棋。 
　　在我连赢了他27局的时候铁成终于泪流满面，哭着跑出了寝室。 
　　不大一会又跑回来，从门口探出脑袋来对我说，走，大便去！ 
　　我说我不去你自己大去吧。其实我不太愿意跟铁成下棋，太没挑战性，总赢，啧啧。 
　　但铁成好像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越挫越勇，越输越下。直到连输20局以上，他才放弃，转身大便去。 
　　这让我觉得很怪，仿佛和我下棋是一件很帮助消化吸收与排泄的好方法。我在想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开一个“下棋治疗便秘”的诊所来挣一些外快。好早点拥有一个私人小金库。 
　　哦，忘了说，铁珠得知“情书会情郎”计划失败后，一点沮丧的意思也没有，该吃照吃，该喝照喝，小身板硬朗得很。还安慰我说，不是我情书写得太烂，也不是她铁大小姐长得太狠，而是韩千北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同性恋。 
　　我知道铁珠这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妒忌。不过我倒想，千北要真是同性恋还好了呢，倒便宜了我这潜伏在他身边已久的大色狼，哇咔咔…… 
　　之所以不常回家，是因为我在逃避，我实在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方式去面对这件事。唯有把精力全放在学习和一些我感兴趣的事情上，力求自己把事情都做的完美，来忘记他。 
　　嘘——别告诉别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来发现我的完美！ 
　　然后喜欢我，嘿嘿嘿嘿。 
　　想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了千北娇羞地依偎在我的肩膀上喊我相公，一时差点大笑身绝。 
　　哦耶，哦耶，爽呆了！ 
　　
　　千北再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陪铁成下五子棋。 
　　我很骄傲的就是，在妈从小对我的严格要求下，成就了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一方霸主地位。记得初中的时候总有人跟我下棋赌午饭的，结果，我白吃了三年的午饭。 
　　
　　本来我是要睡午觉的，但铁成非拉着我不放，说要对昨天他“连输27局”事件进行雪耻。最后我无奈地被他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哎，你这不是死皮赖脸么？ 
　　千北进来的时候，我只冷淡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他的眉毛轻轻一皱，略显不悦，但没说什么，默默地坐在一边看棋。 
　　…… 
　　在他反复指招下，铁成2次都差点赢了我。 
　　我火了，一脚踩在棋盘上，准备对韩千北同志恶狠狠地进行一下批评教育。没想到情绪实在是太激愤了，身体的激愤触动了腿脚的激愤，我一脚踩偏，棋子一滑，我跌在了地上，还是脸朝下。 
　　但这并不影响我的激愤，我倒扣在地上依然帅气地举起手指着千北这小混蛋，闷闷地说，帮帮帮，帮个屁！不服亲自跟本少爷下！ 
　　千北可能是第一次听我说脏话，不悦地蹙起了眉头，一边和铁成把我架起来一边在我耳边说，下就下，怕你这傻小孩啊。 
　　令我情绪十分亢奋的是韩千北这小骡子居然很鄙视地说了一句：只要你下赢我一局，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让我又愤又喜。愤的是他如此强烈烈地打击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棋艺，让我很想华丽丽地反击一下他如此牛X的嚣张气焰。 
　　喜的是我想如果我能侥幸赢了一局的话，那我就拍拍手，对千北这小骡子说一句，老子要你喜欢我！ 
　　哇咔咔，我是不是太狡猾了？ 
　　等等，怎么能说是侥幸呢？应该是我一定赢才对！ 
　　不过一个伟人说的好，轻敌乃兵家大忌，善哉，善哉，种种迹象透露，韩千北这小骡子绝非善类！ 
　　…… 
　　一个小时过去了。 
　　千北在我连续的“无敌悔棋术”之下，脸变成了青绿色。 
　　其实这也不怪我，这虽然是不对的，但这也不是迫不得已的。 
　　想想，一向被誉为武林“棋”才的我，优良事迹多次被学校评为“三八红旗手”的风十月同学，还是第一次棋逢对手。 
　　输的这么惨。 
　　这么惨这么惨。 
　　下象棋被他连续将死后，他还要牛X至极地甩甩额前帅气的小刘海，说一句，我爱拉芳。 
　　一脸爽到极致“春风得意”的欠揍表情。 
　　下跳棋败在他经典的“三级跳”“四级跳”“五级以上跳”“十连跳”等绝招之下。 
　　靠，早知道他这么能跳，下辈子干脆不要做人了，应该投胎做一只大蛤蟆。 
　　好不容易挨到下军棋，当我帅气无比地过五关斩六将，背着硬挺的小军旗往大本营跑的时候，才发现，前方的路全被千北这小骡子堵死了。 
　　铁成这小人渣一直在旁边唱：敢问路在何方。 
　　我再环视一圈，整个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就剩我这一帅气的小工兵，扛着一帅气的小军旗。 
　　我愤怒了，拉着他从跳棋换到象棋，从象棋换到五子棋，五子棋改下围棋，围棋换军旗，军旗再换跳棋…… 
　　还是输。 
　　所以，我再次愤怒了，被迫使出终极必杀，悔棋！ 
　　于是，情况僵持到现在。 
　　千北是第一个下棋下赢过我的人。 
　　这个小天才！ 
　　
　　不过最后，还是天生丽质，冰雪聪明，才华横溢的我赢了！ 
　　哦耶，我赢了！你想不到吧？ 
　　你也绝对想不到我是和他下什么赢的。千万不要说下蛋，我不是鸟类。 
　　我实在太聪明了，竟然拉着千北抛到操场上用小石头玩起了小时候和铁珠总玩的“憋死牛”！ 
　　哇咔咔，这个在城市长大的天才小孩当然没玩过这种乡下小孩才懂的低级游戏啦！ 
　　于是乎，在我接二连三对他进行我经典的“一步憋死”绝招后，千北一连输了十多次。但每当他对我使出同样的绝招时，我就会指着他好看的鼻梁说，犯规！赖皮狗！不要脸！ 
　　神啊，原谅我吧，为了我“下棋诱哄千北”喜欢我的大计，我也顾及不得矜持顾不得形象了。 
　　所以你们想，他是绅士啊，他爱面子啊，他不能反抗，也不能生气啊。只能无比痛心地看着我赢了他十几次之后，把眉毛都要皱断了，看着我无比帅气逼人地把小石子往旁边一扔，说，不下了，你太低级！ 
　　
　　不过，那句要他喜欢我的话，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不是因为我忽然良心发现了，发现自己不该如此诱哄像千北这么一风华正茂的大好骡子青年。而是我说不出口，我讨厌这样的自己，竟然有如此可耻的想法，竟然以为下几局棋就可以得到真爱。 
　　傻瓜十月，你当喜欢与不喜欢是在典当商品么？ 
　　




第四章  相思化蝶，辗转天际

　　29 所以，那么多的时间过去了，你却只肯叫我傻小孩 
　　
　　最终，我只说要千北请我大吃海吃一顿，算是对我受伤心灵的一次安抚。 
　　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把上回千北吃走我的那一份再吃回来。 
　　由于太晚了，我们只能去附近一个看起来还算比较大比较安静的大排档。注意，是“比较”大和“比较”干净。所以，可想而知，比我还洁癖的韩大少爷一进去是如何地鄙视和皱眉。这让我觉得，好像如果没有和我们认识，千北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走进这么低劣的地方吃饭。 
　　铁成走进去跟一个大狒狒似的一屁股就坐在靠窗边的一个位置上，我只是象征性地把桌子和椅子擦了，而千北不止把这些都擦了，连服务生端上来的筷子啊，勺子啊，小碟啊，他全部给擦了。 
　　桌子上留下了一大堆的面纸。 
　　铁成用在动物园欣赏动物的眼光看我们，好像我和千北是两只狒狒。 
　　千北的脸微红，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千北，有点可爱，有点滑稽。 
　　
　　铁成在酒桌上喝得不亦乐乎。小脸红扑扑的。我说，铁成，虽然不是咱花钱，但你也得悠着点喝啊，喝出个酒精肝肝硬化什么的就不好了。 
　　铁成十分赞成我的说法，说，对，太对了，咱不喝了，咱得“吟持”！多吃菜，少说话！ 
　　说罢冲着服务员大喊一声，服务员，再给咱来一条沙肝！ 
　　铁成回过头嬉皮笑脸地对我说一句，嘿嘿，吃啥补啥。 
　　这让我想起了上小学的时候，铁成在日记里写：今天咱妈去县城回来给咱带回来两袋“杀爹牛肉干”。 
　　要知道，铁叔叔是不识几个字的，可偏偏巧就巧在他唯独认识那几个字里面就有“杀”跟“爹”。于是，可想而知铁叔叔当晚就把他给揍了，边用皮带抽他边破口大骂：我打死你个孽种，你个忤逆儿子，竟敢预谋杀老子！ 
　　想到这，我一边翻白眼一边对铁成说，你别忘了还有一句叫“吃啥像啥”，小心你吃沙肝吃多了把自己补成一头猪。 
　　铁成不看我，一边也翻白眼一边往嘴里面送食物，嘴里还发出猪一样“吧唧吧唧”的声音。 
　　
　　桌子上的“鸳鸯锅”被我双双弄成了“火凤凰”，千北瞄了一眼，销魂的小脸红扑扑的，笑着对我说，喂，傻小孩，你那么能吃辣，得把这些都给我吃了，不然我把你打成鸳鸯！ 
　　吃就吃！ 
　　可能是鸳鸯锅被我弄得太鸳鸯了，辣得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吃，可能是辣的东西比较能够刺激敏感神经，其实没有什么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跟承包了整个自来水厂似的，流得要多畅快有多畅快。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其实是多么介意他那句“傻小孩”。 
　　想想，他已经叫了多长时间了？ 
　　一年半，不算长，也不算短。 
　　火锅冒出白白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千北就坐在我对面几公尺的距离，我却感觉离我好远，那么远，远到我竭尽全力，也走不进他的世界。 
　　白色的蒸汽为我很好地隐藏起了脸上的泪。千北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探过头来看我，修长的大手拍拍我的头，问我，傻小孩，你怎么了？ 
　　他手上的力道太大，这一拍把我静止在眼眶中的眼泪“啪”地全拍了出来，落在碗里。 
　　没有啊…… 
　　我极力地为自己辩解着，把头转向窗外，街边昏黄的路灯下，一对男女正在用力地拉扯着对方，那么无奈。 
　　
　　真辣。 
　　我喃喃自语着。 
　　看吧，千北，我就是这么不乖，明明哭了还不承认。 
　　这么不可爱，所以你不喜欢我，所以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你却只肯叫我傻小孩。 
　　
　　可我呢？我却还是那样走不开，放不下。 
　　那样悲哀，那样辗转。 
　　再辗转，却始终不肯说一句“韩千北，去你奶妈的，我不稀罕你！” 
　　我不敢，我怕你讨厌我。 
　　
　　这样的喜欢，可真够累的，对不对？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喜欢你，都是我自愿的。 
　　不需要你为我动容，更不会要求你也来喜欢我。 
　　
　　我给你的爱，像是一只飞鸟， 
　　不是辗转，不问方向。 
　　千北，这种爱，不是交换，不用偿还。 
　　
　　你，可能懂？ 
　　
　　可能，我要的只是你在我难过的时候，像这样拍拍我的头，对我说上一句，哦，傻小孩，我担心你。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千北的一句话打断了我泉涌般的思绪，他说，妈和爸很惦记你，傻小孩，今晚跟我回家。 
　　回家？ 
　　我点点头，放下筷子，说好，我跟你回家。 
　　
　　回家。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假如， 
　　来生不再是场梦， 
　　幸福不再是美好的回忆， 
　　我愿陪你来生来世。 
　　——十月。 
　　
　　30 我是你的傻小孩，但我不要叫你小北哥 
　　千北的酒量不差，但也谈不上好。就像此刻，我像一只大蛤蟆拐卖醉鬼似的扶着他走路的样子，很是滑稽。 
　　我说，呱呱，千北你个烂人，酒量这么差劲，还请人家喝个屁酒，呱！ 
　　千北抬起耸拉的头，瞳孔中闪烁出迷离的光彩，望向我，说，傻小孩，以后不许你说脏话！ 
　　哦。 
　　我说，呱呱呱，我知道了。 
　　知道了，千北，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都不会再做了。 
　　
　　回到家，妈就围着我不停絮叨。 
　　臭小子，这么久不回家，不要你老娘了啊…… 
　　呀，十月，你怎么把你小北哥灌醉了…… 
　　你小北哥怎么样啊？死没死？ 
　　以后不准你带你哥出去喝酒…… 
　　以后不准这么晚回家…… 
　　以后不准住学校…… 
　　…… 
　　总之就是七大纪律八大注意。我总觉得妈自从嫁给韩叔叔以后，变得特“大老娘们儿”！一点也没有当年的她那么英明英勇帅气了。 
　　但有些个性她还是保留着的，比如还是很嗜血，张口“死”，闭口“杀”的。 
　　我刚这样想，妈又一句：以后不准再灌你小北哥喝酒！以后我们家人谁都不准碰酒！被老娘发现了一律“家法从严”，把你们打成酒缸！ 
　　小北哥小北哥，烦不烦啊…… 
　　这是我第一次顶撞妈，只为了一个我并不喜欢的称呼。想想，又觉得这样太没礼貌了，有点犯“以下犯上”和“大不敬”等左倾错误，便马上改口转移话题。我问,韩叔叔呢？ 
　　喝醉了，倒着呢。妈说。 
　　…… 
　　刚才是谁说全家都不许碰酒的？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学校心理健康老师说的一句最最经典的话，她的座右铭——乌鸦站在老母猪身上，只看见老母猪黑，看不见自己黑。 
　　当时我还跟铁珠讨论，说咦咦，我们家老母猪可是粉红色的！也不是黑的啊！铁珠更是赞同我的话，说她家老母猪是粉底黑花的。 
　　只是，这句话我不敢说。因为我不想间接地骂妈是乌鸦，更不想间接地承认千北是老母猪。 
　　他是公猪。 
　　
　　此刻，千北很配合地发出熟睡时猪一样的闷哼声，像是对我否认他是猪的事实表示不满。 
　　我把千北扶到他的房间，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就转身回自己房间洗澡去了。 
　　该承认的是，我们家现在的房子，也就是韩叔叔的房子，确实漂亮得出奇，又大又明亮，比千北的那一间更漂亮。但可能是我命贱，总觉得住不习惯，还是比较怀念小镇的清淡生活。 
　　只有妈，只有小绒，只有一个叫风十月的小孩。 
　　没有烦恼。 
　　
　　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这让我一度怀疑我刚才喝得是假酒，一点催眠作用也不起。是谁说喝多了酒就会想要睡觉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好久，任凭夜风穿越窗子，抚过我清秀的脸庞，抚过疲惫的身躯，最后落在床沿上的杯子上，像是时光的吻痕。 
　　是什么时候，我已经长成一个大男孩了？也学会对妈隐藏自己的心事了？ 
　　只是，或许任何人也不会明白，有些事，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暗夜的苍穹，漆黑地飘下了雨点，渐渐地大了起来。 
　　电闪雷鸣，照亮了整个房间，一瞬，又陷入黑暗。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蜷进被子中。 
　　我不怕打雷闪电，也不怕黑暗，只是怕寂寞。 
　　房间的门开了，一片深蓝的夜色中，站着一个有着幽蓝色眸子的男孩子，朦胧的身影，忽闪忽现。 
　　千北穿着睡衣晃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床上，拉过被子给自己盖上，躺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要多自然有多自然，要多牛X有多牛X。 
　　
　　睡觉。 
　　咦咦？ 
　　怎么？ 
　　笨蛋，走错房间了你，喝假酒把脑子喝傻了？ 
　　千北转头温柔地看我，额前的碎发微湿，说，十月，我担心你害怕打雷，想过来陪你睡。 
　　靠，这也算理由？他是不是看娃娃剧看多了？ 
　　不过聪明的我——风十月同学还是比较能装的，我慌忙地抱紧身体，装作害怕打雷的样子。心，忽然之间变得无比柔软，原来喝醉了的千北这么可爱。 
　　听听，他说担心我。 
　　听听，他叫我十月。 
　　千北颀长的身影又晃了过去，关了门，又晃了进来，靠近我躺下。 
　　黑夜，吞噬了他小小的霸气，让他看起来像童话里的小王子。混杂着雷声的夜光下，他轻轻地合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恬静的面庞上投下了细密的暗影，让这个喧闹的夜也变得幽静。 
　　浅浅的暗影，浅浅的寂寞，如同他浅浅的声音，睡吧，傻小孩。 
　　他转过身子，无意识地将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我甚至听见他说话时口中喷出温暖的气息，扑在脸颊上的声音。 
　　脸，红了一片。 
　　我换个姿势安然地躺下，睁开大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努力不让自己想入非非。 
　　我在想我是否要数着天花板的格子入睡，或者数着千北呼吸的次数入睡。 
　　就这样，渐渐地觉得眼皮有些沉，直到听见千北发出细微的鼾声。 
　　我从他怀里爬起来，看他孩子气的小熊睡衣，领口半敞开着，露出白皙结实的皮肤。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他墨色般清晰的眉眼，浓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 
　　哥哥？ 
　　我的手停了下来。 
　　我笑了，曾经那些暗存于心中细微的悸动，也终于停了下来。 
　　停了下来，对他的喜欢。 
　　对他的喜欢，好像从银行里取出的贷款，花着是十分开心没错，可是总有一天要还的。 
　　那么，千北，我对你的喜欢，现在全部还给你吧。 
　　对，只是喜欢，停了下来。 
　　不喜欢了。 
　　凝住泪眼，又轻轻地闭上，俯身，悄悄地吻上了他的唇。 
　　对他的爱，以这一吻终结，我知足了。 
　　
　　千北的唇，软软的，湿湿的…… 
　　门骤然打开，明晃刺眼的明亮，突如其来地扑了进来。我慌忙地遮住眼，隐隐约约看门外一个漆黑的身影立在那里。 
　　妈？ 
　　我轻语，离开了千北的唇。 
　　门外一片可怕的光亮，如此宁静地停在妈的身上，她逆着光，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出来。 
　　妈生硬而冷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如同吐出两个定时炸弹在我身上，随时会将我炸得粉身碎骨，片瓦无存。 
　　我起身，离开了这片宁静的黑暗。 
　　我知道，那些令我纠结的心事，我的惶恐，我的绝望，就像一张张被放大的底片，迟早都要曝光于这一大片可怕的光明之中。 
　　妈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抱紧双臂，抿住的嘴唇像一首苍凉的歌。 
　　无尽的沉默。 
　　我率先打破寂静，是因为我知道，总要面对的事，逃避不得，也躲避不了。 
　　妈……我轻声唤她，心底却沉重得如同巨石。 
　　妈站起来，一个热辣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响亮无比。 
　　这是妈第一次打我，那么狠。她的眼圈红了，泪，如同樱花雨般落下。一同落下的，还有她闷得死寂的声音，天夏说得没错，你对小北的感情，果然非比寻常。 
　　妈刻意将“非比寻常”四个字说得硬脆，满是嘲讽的意味。字字句句，重重地钉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语不发地立在那里，嘴张开，闭合，再张开。 
　　反反复复。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妈的眼神轻瞥，犀利异常。如刀的犀利背后，却是一大片竟自的失望与悲伤。 
　　这些，她说不出，但我读的出。 
　　所以我说，没有了。 
　　妈掩住面，泪从指缝间泉涌般滑落。声音里，满是浓重的哭腔，你可以不当韩天夏是爸爸，但你不能不承认韩千北是你的哥哥！十月，我对你很失望…… 
　　妈说，她对我很失望。 
　　我从妈的语气中，读出了来自一个母亲最悲凉的哀嚎。 
　　我闭上眼，妈抬起的手臂，划过空气发出轻盈的响声，却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蓦地睁开眼，千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面前，牢牢地抓住妈的手，好看的橄榄形眼睛，竟然有些微湿的痕迹。他就站在那里，紧紧地抿着唇，低沉而哀伤的声音，有些哽咽，和依然褪不去的小霸道。 
　　妈，别打他。 
　　妈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滚开，不要你管！ 
　　我上前试图扶住千北，却被妈犀利的目光制止，薄薄的唇如同刻薄凌厉的刀锋一样，刺向我说，你还要不要脸？ 
　　这句话，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插入我的胸膛，我觉得呼吸困难，好像，好像我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可耻的事。 
　　泪，也就这样将要决堤而出，被我倔强地忍回。 
　　不能哭，对，这个时候不能哭！ 
　　
　　韩叔叔这时候被争执声吵醒，也拎着酒瓶，从楼上缓缓地挪下来。 
　　我以为一向儒雅风度的韩叔叔也许会为我说几句好话，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可直到此时，我才晓得他有多痛恨我。那是一种深入皮肉骨髓的恨吧，不然，他也不会不顾形象地举起酒瓶向我叫嚣——十月，我们韩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韩叔叔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的行为丢了全人类的脸，应该马上在他面前剖腹自杀，以死谢罪。 
　　我冷笑，韩家？哦……没错，你们都是韩家的人，但韩天夏你别忘了，我不是！我姓风，不姓韩！我也从来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爸爸，我——风，十，月，跟你姓韩的有个屁关系！ 
　　自己说的话，也冷静了自己。此时此刻我才发觉，如此和睦美满的家庭，妈妈，韩叔叔，千北，不就多我一个吗？不就多我风十月一个吗？那我的出现，该是多么突兀的一个败笔啊？ 
　　我能够忍受妈对我的谩骂，责打，那是我应有的惩罚。但我绝不接受一个外人，装模作样以一个“爸爸”的姿态来呵斥我什么，除了妈，任何人也没有那个资格！ 
　　任何人也没有那个资格！ 
　　小绒闻声跑了进来，停在我的脚边，仰起小脑袋呲牙咧嘴地冲韩叔叔吠。 
　　这让我的心多少觉得有一些温暖，可能，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乎十月，爱护十月的，就只有我的小绒了。 
　　一直，过去，将来，永远。 
　　我只有小绒。 
　　我的狗。 
　　
　　不说些辛酸的话了。此时，更加有信心的我挺起腰板，扑拉扑拉地眨了眨大眼睛，无畏地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 
　　你…… 
　　韩叔叔的眼里迸发出燃烧的火红，愤怒地向我举起酒瓶，猛然挥下……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躲避，就被一个黑影压倒在地上。他压在我身上的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冷哼。 
　　接着，就有鲜血冷腥的味道传到我的鼻子里…… 
　　千北？！ 
　　我猛地从他身下挣脱出来，按住他的肩膀，焦急地问，千北，你怎样？有没有事？ 
　　身下的千北瞪着一双无比无辜的大眼睛看我…… 
　　耳边忽然响起小狗的哀嚎声，在雷声雨点响彻的夜里，忽隐忽现，却那么纠人心肺。 
　　那是一种不知是欢喜还是痛苦的哀嚎声，我转头，看见冰冷的地砖上，小小小小的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雪白的毛，沾满了鲜红的血，混杂着冷腥的味道，如此乍眼狰狞地绽放在我面前。 
　　小绒！！！ 
　　眼泪几乎是喷出来的，我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它身边，抱起那团小小的白，心疼地捧在怀里。 
　　偶尔，目光触到一双哀怨的眼，于是，我哭了。 
　　有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你，或许，永远不会离弃你的，是你的宠物。 
　　无论那个它是猫，是狗，是青蛙是蜥蜴，但只要它是你的宠物，就注定它一生都不会离弃你。 
　　一直，过去，将来，永远。 
　　而此时此刻，那个它，却已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 
　　只剩下，一双漆黑哀怨不辨悲喜的眼，略微生动地望着我。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微微颤抖的喘息，哀嚎。 
　　碎掉的酒瓶，零散在一旁泛着清冷的光。嘈杂的月光下，像极了那把淬毒的匕首。我抱起颤抖的小绒，目光无比凶狠地瞪着韩叔叔，因哭泣而显暗哑的嗓音，炮火一般轰向站在原地的韩叔叔，你杀了它！我就要你死！你们全家都等着下地狱去吧！ 
　　就这样，我怀抱着伤痕累累的小绒，趁着夜色，再一次离开了韩宅。 
　　我拼命地跑，任凭夜风穿越耳际，却吹不干脸颊上的泪。雷声隆隆，大雨磅礴，湿了衣衫，如同要把我穿透。 
　　跑累了，我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稀泥，爬上了我洁净的衣衫，脏了我白皙的脸颊。 
　　我不断用手胡乱地抹着，雨水，和着稀泥和泪水咸咸的味道在我脸上翻滚着。我用力地哭，用力地叫，索性脱下衣衫包裹住小绒，抱着它滚在一片肮脏的泥泞里。 
　　你看，小绒，这下，我们再也不怕人家笑话了。 
　　你看，小绒，人家都不要我们了，我们去哪？ 
　　去哪里都好，是不是？反正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只有你，和十月。 
　　小绒，小绒？你怎么不叫了？ 
　　是睡着了吧…… 
　　好吧，你睡吧，十月不吵你了，等你睡醒了，十月就去外公家偷樱桃给你吃好不好？ 
　　要不，你现在就起来，你起来，咱现在就去！ 
　　小绒……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影顶着大雨向我跑来。他的怀里，紧抱着一件干爽的外套。夜空下，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蝶。 
　　他是谁？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傻十月，傻小孩，你忘记了，刚才他还为你挡掉韩叔叔那一酒瓶呢。 
　　分辨出他的身影，我立刻从稀泥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跑去。直到他在背后用力地拽住我，将我拉入怀中。 
　　滚烫的泪，滑落在他滚烫的胸怀。 
　　我拼命地挣脱，甩开他禁锢我的手臂，那件干爽的外套掉进稀泥里，还被我踩了一脚。 
　　他用力地扑了过来，我就和他双双滚进了稀泥里。雨，打湿他温柔的发丝，软软地帖在额前。他用力地抱我，像是自私地欲将我融入到身体里，灵魂中一般。却又像天神无私的庇佑。 
　　他的声音，倔强而坚定，傻小孩，跟我回家！ 
　　我伸手用力地推开他，大声地吼，千北，你滚，你滚啊！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你的，你明明就讨厌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啊！你混蛋！混蛋！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知不知道啊？！ 
　　千北执着地再次将我拥进怀中，胸膛炽热而滚烫，说，傻小孩，你这个傻瓜，我怎么会讨厌你？你是我弟弟，我当然要对你好！ 
　　一句“弟弟”让我再无挣扎的力气，软软地躺在那个本不属于我的怀里，张着大嘴哭着，面对着天嘶吼，我是你的傻小孩，但我不要叫你小北哥，我不要，我不要啊！ 
　　终于，在这一天，我明白了，什么叫听天由命，什么叫不能逆天而行。我哭，是在为自己哭，我嘶吼，是向天哀嚎我的不平。 
　　然而，上天真的仁慈吗？还是他太忙，根本没有空给我们仁慈？ 
　　
　　想到这，我终于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狠狠地把千北推向一边，抱起小绒的尸体，不要命了一般向前跑。不问方向。 
　　对，不是辗转，不问方向。 
　　只是曾经，我那样渴望得到他的爱，而现在，我迫切地希望逃到一个没有他的爱的方向。 
　　也许，那里，只有十月和小绒。 
　　也或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千北依然在后面追着我，所以我回头说了我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韩千北，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反正我现在无依无靠，我就连同你老子一起杀！ 
　　果然，千北停在了哪里，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雨点淋过他的发梢，他的指尖，然后悄然地滴落在地面上，荡起小小的涟漪。 
　　
　　一辆机车停在了我的面前，车座上男孩子的身影，瘦削而颀长。他摘下头顶的安全帽给我扣上，说，上车，十月，跟我走！ 
　　从未有一个男子对我说过“跟我走”。那声音，有满满的坚定与责任感，仿佛他流连了几个世纪，只为了等待与我相遇的那一天。 
　　我爬上他的后座，抱住他身体的手臂已被冻得瑟瑟发抖，但我依然用力地抱着，将头靠在他被雨淋湿的背上，一瞬间，犹如触碰到宿命的感觉。 
　　随着机车强烈的发动而溅起的水花，渺小的我，微不足道的我，消失于夜色，消失于千北的视线。 
　　千北啊，也是在那一刻，我重重地决定。 
　　永远，不再爱你！ 
　　我发誓！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31 小绒，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十月，以后都不要再伤心难过了 
　　
　　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曾对你说过，跟我走。如果有，如果那声音是坚定而生动的。那么。无论时间落尽多少姿色年华，千秋百代，请你，一定要在千万个轮回之中，记清他的脸，记住他的名字。 
　　幸运如我，记住了他，季雨辰。 
　　他将我带入宾馆，为我开了一间房。我疲惫地倒在床上，没有一丝表情。 
　　是不是，爱走了，都没有留给我们挽回的余地？ 
　　雨辰，这个花一般的男子，对着我，落泪了。墨一般漆黑的瞳孔，冰凉的泪，滴在我的额头，轻轻地抚慰我被雨淋湿的发丝，说，十月，你真傻。 
　　我努力地扯起嘴角，向他微笑。伸出手，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轻抹着，为他擦去泪痕，我说，你才傻，傻瓜雨辰，你哭什么？喜欢他，都是我自愿的。 
　　其实我想哭来着，但是看雨辰比我先一步掉了眼泪，我又不想把场面弄得跟自己家祖坟被人挖了似的，哭的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虽然我知道，此刻的我一定笑得不好看。 
　　果然，雨辰停止了哭泣，漆黑的瞳仁那么镇定地望着我，说，十月，你还是不要这么笑得好，太难看了！ 
　　我酝酿已久的悲伤情绪此刻全被季雨辰这个欠揍的家伙给蹉跎了，刚想伸手打他一拳，他就把我的手握住，轻轻地放在他的胸口，一个无比幸福的温度，瞬间温暖了我的掌心。 
　　我在恍然之间，找到了一种归属的感觉，仿佛一直以来，我都像一朵小小的帆，漂浮在那片不属于我的海上。如今，我想我累了，需要找一个可以让我停靠的位置了。 
　　雨辰的声音温柔似水，静静地流淌在我的耳边，十月，和我在一起吧，我喜欢你。 
　　我说，好。 
　　好。 
　　好难。 
　　但是，我答应了。 
　　雨辰微笑，花一样的姿态，将干爽的新浴巾递到我的手上，将我推进浴室，温柔地说，乖，去洗澡，小心感冒，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不说话。 
　　雨辰垂下眼，良久，又直视我，目光坚定而执着，说，记住，十月，你是我的，没有人能够让你哭！ 
　　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关上浴室的门，紧紧地贴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讲到这，你们该知道雨辰是一个怎样的男子。他温柔，善良，谦谦君子，执着……所有的所有，都是好的。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叫千北。 
　　所幸的是，他不需要叫千北，也依旧放我在心上。 
　　我打开淋浴头，放任温热的水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冲刷掉我意识中的所有寒冷，却始终冲刷不掉那个深深埋于心中的名字。 
　　韩千北。 
　　
　　宾馆的房间很干净，很舒服，我一直呆到了第二天上午10点，没有回学校，而是一个人去了游乐场。 
　　玩旋转木马。 
　　我紧紧地抱住木马的脖子，好像童年抱着那只唤作“爸爸”的木马撒娇一样。听着欢快悦耳的旋律，想附和地傻笑着，眼里却渐渐地有了泪光。 
　　突然觉得，我和千北的关系就好像是这奔驰的木马。无论时间快转，空间迁移，我们，始终像两只孤独的木马一样，即便能够永远在一起，也只能无限靠近，却没有交集。 
　　这一分钟，没有他在身边也罢。原本谁的人生中就不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紧紧地联在一起。 
　　千北，你很开心吧，我终于还是放弃了你。曾经，我那么愿意和你在一起。曾经，我想过，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只是，我忘了，你并不喜欢我，你只当我是弟弟。 
　　现在，知道了，也不再去奢求了。 
　　我相信只要我努力，那我也可以只把你当作是哥哥。 
　　原谅我曾经的无知。 
　　
　　那天，我买了车票，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镇。从前住过的房子，现在卖给了一个秃顶的大胡子男人。我蹲在门口的榆树下看着他们，在门前乘凉，摇扇子，倒水，洗衣服，终究没有走进去。 
　　是因为我知道，过去的，不会因为有你的怀念，不舍，而倒退翻新。 
　　遗失的青春，流转的时光，也再不会有你的思念。 
　　年华流逝，物是人非。 
　　就像曾经蹲在这里玩小石子的十月，现在长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大男孩了。 
　　曾经坐在院子里磨刀的妈，现在，已嫁做人妻，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却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曾经在这里用小小的身体顶住门，阻止妈出去发疯的子勋哥，如今，也不晓得漂泊去了哪里。 
　　曾经…… 
　　曾经的一切，多么好多么好。 
　　我们都回不去了，对不对？ 
　　去见了外公，那个叫孙庆远的小瘦老头。他见我来忙踩着小板凳给我摘樱桃。可是他真的已经很老了，腿脚已不再那样利索，竟从板凳上摔了下来，看得我一阵阵心酸。 
　　我走过去想扶他起来，却被他倔强地推开，语气强韧却透出些许无奈，走开，我自己能起来。 
　　我看他笨拙地去抓那只跌倒的板凳，试图支撑起他发抖的身体，帮助他站起来。 
　　突然觉得，我们想留住的片刻年华，光有倔强是不够的。 
　　我没有告诉外公，十月长大了，已经16岁了，不再喜欢吃那些酸得反胃的樱桃。走出小镇的我有了很多美味的爱好，巧克力，棒棒糖，吸吸果冻…… 
　　我承认我也很倔强，如同外公一样的倔强，倔强得像个孩子。 
　　所以，我走过去，不顾他的反抗，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放在椅子上。 
　　外公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说，我老了。 
　　
　　手机里的信息，我一一读了，46条。 
　　2条铁成的，4条铁珠的，12条雨辰的，剩下全部都是千北的。 
　　铁珠和铁成基本都是在问我在哪里，怎么没去上学。我回，散心，马上回去。 
　　雨辰的第一条是，乖，出来玩。后来的11条全部都是“你在哪里，我很担心。” 
　　我给他打电话说我回到了小镇上，陪外公呆几天就回去。雨辰在电话那头微笑，说，好，那我等你回来，一起去吃小龙虾。 
　　千北发来的信息，全部被我删掉了。没看。 
　　面对爱和不爱的事，第一次，我学会了决绝。 
　　这，也是他教给我的。 
　　原来，决定放弃，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我把小绒小小的身体从盒子里面抱了出来，埋在了外公的樱桃树下。 
　　以后，再也不会有一团小小的温暖，在夜凉如水的夜晚，静静地蜷在我的脚边，陪我一起开心，一起难过，一起流泪，一起赶走欺负我们的坏人。 
　　他静静地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那么，让我，别再去打搅它了。 
　　那些人，是不是太残忍了？ 
　　小绒啊，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十月，以后都不要再伤心难过了。 
　　呃，最好，回来从前那些简单平淡的日子。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32 如果我再偷渡进男生宿舍的话，我的脸就变成屁股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铁珠和铁成，包括我喜欢千北的事。 
　　我不想在对我的朋友，有任何隐瞒。更多的是我害怕，怕有些事埋在心中久了，我会承受不起，我会选择忘记。 
　　可是我不要，不要忘记我喜欢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曾经甜蜜又苦涩的点点滴滴，就当是我对自己人生中第一场暗恋的一个纪念吧。 
　　纪念我，曾经喜欢了他那么久。 
　　你看，到现在，我都舍不得去恨他，哪怕一点。 
　　铁珠听到这个消息后显得格外平静，一点也不像她，只是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堆支持我的话。倒是铁成的反应相当大，他超级大声地说了句，我靠，十月，怎么连你也玩这么时髦的游戏了？ 
　　我满脸的黑线。 
　　铁珠和铁成去吃晚饭的时候，千北来找了我一次。我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吃晚饭，还被这对活宝埋怨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 
　　千北静静地坐在对面铁成的床上，和我相对无言。良久，他抬起仿佛重重的头，说，十月，回家吧。 
　　我没有说话，低头整理外套的下摆。 
　　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只是叫我回家。 
　　可我现在不想回家。 
　　我不会忘记，那夜的暴雨，打在我身上，是怎样刺骨的寒冷。就如同此刻的我，明明知道，家，之于我，已不再是一个温暖的港湾，一个能够为我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只有我自己。 
　　最后，千北见我很久不说话，站起身要走，对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微疼，那我走了，十月，再见。 
　　我终于抬起头，望向他左脸上淡淡的疤痕，那是因为我而留下的。心里微微一痛，我说，再见……哥。 
　　已走到门边的他，手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如同碰触到燃着的铁块一般，离开门把。低头的样子无限忧郁，仿佛一个诠释忧伤的王子，放任额前的发轻轻地垂在眼角，低下头，静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 
　　转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不辨悲喜，离开寝室。 
　　千北，如你所愿，我叫你哥，你开心了么？ 
　　
　　晚上，我去洗漱准备睡觉的时候，再次遇见了千北。他正端着水盆要往出走，又退回去，像是很踌躇的样子。 
　　他看见我，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又转瞬即逝。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一片忧郁的海，折射出头顶绚烂的星空。 
　　犹豫了很久，他说，这么巧，十月，在这里碰见你。 
　　如果现在的我们是在一个咖啡厅的角落里，或是在一个人来人往的街上，我都会为这句话而感到莫名的伤感。但此刻我丝毫感觉不出伤感，而是想笑。 
　　想对他说，这是水房，隔壁就是厕所，请不要说这么矫情的话来恶心我，大哥。 
　　不过我表面上还是很矜持的，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说，是啊，真的好巧啊，你也是来洗脸的吧？ 
　　最后，我又补了一句，哥哥。 
　　原本是一直蛰伏在心里的两个字翻涌上来，像是给笛声催动的蛇，蜿蜒地爬出陶罐。说吧，说吧，总有一天是要说的。说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很多，原来这样简单的，也就说出来了。 
　　哥哥。 
　　千北愣在那里，目光呆板，我绕过他去刷牙。 
　　令我超级疑惑不解的是，千北也绕到我身边，拿起牙刷，挤上了牙膏…… 
　　本来他住学校都是很少见的，然而此刻他又做出了这么奇怪的举动，让我仿佛瞻仰大熊猫一样瞻仰他。也忘了自己现在是在和他冷战。 
　　咦咦？ 
　　怎么？ 
　　你不是刷过一次了？ 
　　陪你嘛。 
　　千北瞪大眼睛看我，露出傻傻的微笑。 
　　…… 
　　我听过有陪吃陪喝的，也听过有陪舞陪唱的，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过有陪别人刷牙的，而且还刷了两次！ 
　　千北依然傻笑，伸出修长的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说，嘿嘿，傻小孩，感动吧！ 
　　我来不及擦那团黏在我鼻尖上的牙膏泡沫，反复地沉思在千北为什么刷两遍牙的“玄机”中。老实说，我并没有觉得很感动，而是觉得他是个白痴。 
　　感动个屁，韩千北，你个大白痴—— 
　　还没开口，我就听到了声音，只是，我的声音怎么那么女气？ 
　　回过神，我才看见声源——站在男生寝室水房门前的一个女生。 
　　铁珠！ 
　　看着她不合身的男款大外套，我才明白，铁成准是又把这小妖精女扮男装“偷渡”进男生宿舍了，准备给我进行精神洗脑。 
　　我一边这样看着铁珠牛X至极的装扮，一边抹掉鼻尖上的泡沫，一边思考着“韩千北为什么刷两遍牙”这个问题。 
　　就见铁珠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们想啊，这是男生宿舍啊，水房的旁边当然就是男厕所啊…… 
　　所以面对铁珠如此彪悍的行径，我愣了，千北愣了，所有在水房里洗漱的人都愣了！ 
　　不过，那些在男厕所里如厕的帅哥们可没愣，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冲了出来，群起而攻之，准备把铁珠这个喜欢偷窥“变态”给哄出去。 
　　不过他们小看了铁珠的战斗指数，此刻的铁珠，披着她牛X至极的“头号变态装”冲开了人群，冲到了千北面前。 
　　铁珠毫不顾忌地举起手指，指着千北的鼻梁骂，韩千北，你卫生巾吃多了你塞牙了么？！刷两遍牙，你他奶妈的有病！ 
　　…… 
　　她还想骂，就被几个英勇的帅哥抬去了传达室。 
　　
　　我和铁成一边给传达室的胖大爷道歉，一边虚心地接受他对我们的“不法行径”给予批斗，定罪名是他的宣泄出口，对对联是他的业余爱好。 
　　于是，铁珠光荣地被赋予了“不要脸”“不道德”“不精神”“不文明”“不健康”五大称号。附赠她的对联是“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 
　　横批：遗臭万年。 
　　最后，铁珠被迫在胖大爷发毒誓，说“如果我再偷渡进男生宿舍的话，我的脸就变成屁股。” 
　　太毒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累了。躺在床上，我一直睡不着，反复地想着铁珠的脸和屁股的密切关系，和千北为什么刷两遍牙这两大问题。 
　　直到铁成的一句话打断了我，他说，哎，要我说十月，你那后爹那天肯定是喝多了才要打你的，你不是说以前他对你挺好的么？还有，我妹也真是不懂事，那么为难人家韩千北，其实那小子也挺可怜的，我听胡小朵说，千北他从小就没了娘…… 
　　我也停止了思考，试图去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过分。 
　　等等，等等……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迷茫。吓得铁成差点滚到地上，骂我，靠，十月，你那脑袋带弹力的？ 
　　我没理他，只是反复地在想他刚才的话，千北从小就没了娘？ 
　　那我六岁时遇见的“千北”，带他来吴师兄武馆学武的女人又是谁？ 
　　难道说，千北根本不是小千？ 
　　重重地倒在床上，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千北，如果你不是他，那么小千，我亲爱的小孩，你又去了哪里？ 
　　心，被一点点抽丝，瓦解……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33 我心里明明很清楚，你，才是我最想要的那块蛋糕 
　　
　　凌乱的思绪，如煽动的潮汐，涨潮，退潮，席卷了脑海中所有的精力。至竭力，无力，始终握不住那盏微落得萤火。席卷，席卷，海已微蓝。 
　　整个梦魇，都是一片蔚蓝，海，一望无际。不时出现一张幼嫩哭泣的脸，不断演变，一双清澈蔚蓝的眸子，卷翘的睫毛，如黑色的水仙，蔓延，重叠，分开。再重叠，最终，化为泡影。 
　　千北，小千。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弄丢了一个小孩，弄丢了一枚深蓝的玫瑰。 
　　最近值得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我快过生日了，就快要十七岁了。你看，多快啊，我喜欢千北的时间，已经快一年了。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摆酒庆祝一下呢？庆祝我光荣伟大的“暗恋千北一周年”纪念日。 
　　呃，错了吧，现在转变成单恋了！那么，应该是“单恋千北一周年”！ 
　　呃，对不起，我又错了，你看你看，我总是这么马虎，难怪他会不喜欢我。 
　　嘿嘿，不过，我也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不是千北，是小千。 
　　对，是小千。 
　　
　　令人感到难过的是，马上都生日了，妈却没来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她已经忘了我吧。想想，我有多久没回家了？1天，2天，3天……一个月。 
　　又要一个人过生日了。 
　　啊，还有一件事值得我开心，那就是千北和祈文和好了。想想，当初他们是因为我而分开的，现在又因为我而和好了，很公平。 
　　这样想想，就一点也不忧伤了，一点也不忧伤了。 
　　只是有那么一点失落。毕竟，提起千北的名字的时候，我不能当做是甲乙丙丁。就好像是蛋糕店里用做展览的一块精美的蛋糕，就算是买不起，但是只要每天路过的时候可以看上一眼，就好满足的。然后告诉自己，虽然不是我的，但是它是“大家”的，所以也算是我的。可是有一天它被买走了，心里就莫名的有一股失落感。虽然已经清楚那个不属于自己，但是还是希望它可以存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于是，心里出现略微的惆怅与惘然。 
　　祈文，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子啊，漂亮，聪明，有相貌有身材有气质又有钱！ 我捂着被子偷笑，觉得千北真是好福气。 
　　眼角，确实一片冰凉。 
　　冰凉。 
　　
　　是不是？你看我，多虚伪啊，反反复复地说要忘记千北，只会让我更加想念他。我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做，不过是在对自己强调。 
　　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你们就别埋怨我了，若是你，肯为你的TA的幸福，而放弃自己一直想要的那份“幸福”吗？ 
　　此刻的你，是不是也在看到这段文字的彼端，那么安静地沉默了？ 
　　是否也在纠结，舍人为己，还是舍己为人？ 
　　
　　所以，你们该知道，时过境迁，小千这个名字，或许早已在我心中被风化了。 
　　我不断地提起，提起对他的喜欢，不过是在掩饰。骗你们，骗所有看这个故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骗我自己。 
　　我心里明明很清楚，谁，才是我最想要的那块蛋糕。 
　　只是，那样的话，我想得出，却说不出。 
　　
　　好了，煽情的话，就说到这里吧，下面，我就继续用我乱七八糟的语言，来给你们讲我这乱七八糟的故事。 
　　
　　这时候，雨辰打电话来，温润如春雨的嗓音，十月，出来，去吃小龙虾！我在想，我是否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春天般的温柔，想念他花一般姿态。 
　　是的，我想念，至少，他是为数不多的在乎我的人。 
　　当我再次“跳楼”跑到雨辰身边的时候，竟看到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铁珠？ 
　　聪明的铁珠听出我口中的错愕，耐心的给我做解释。什么失眠的少女凄婉的漫步在校园中，天气如何如何的月黑风高，就在这时，横空出世的蹦出一个帅哥，目如秋波，问她，姑娘，请问男生宿舍怎么走？于是，善良大方美好的铁姑娘顿时心花怒放，像一个仙女一样为雨辰帅哥指点点迷津…… 
　　后来，雨辰打电话给我时才知道原来眼前如此美好的一帅哥是他同样美好善良大方的十月哥的朋友，顿时心花又怒放了几朵，十几朵，几十朵……他奶奶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当然，后面这段是我想的。因为我太了解铁珠的，她就是一“披着人皮的花痴”！此刻，这个披着人皮的小花痴正用多情的目光无情的染指着雨辰，然后将目光转向我，问，十月哥，你和这个帅哥不会也有什么背景吧...这么晚了人家还来找你。 
　　没有，没有，就是朋友。我一边很有节奏的摆手，一边昧着良心为我和雨辰洗冤。 
　　想想，雨辰想在应该算我的“男朋友”了吧。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铁珠再次用无情的目光在雨辰身上染指着，弄得雨辰一脸尴尬的傻笑。铁珠微微的眯了下眼睛，一副国家免检的小狐狸样，那叫一纯洁，是有多纯洁？ 
　　本来我以为我和雨辰已经很纯洁很纯洁了，但是这话从铁珠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我正在心里酝酿着一长长的论文，准备和铁珠答辩，先来一句“我方不同意对方辨友的观点……”来证明我的纯洁的时候，铁成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铁成此刻正站在窗台上，冲我喊，我靠，十月你真他奶妈的不够意思，出去和小白脸吃饭也不带我去帮你鉴赏鉴赏！那小架势那叫一悲壮！跟黄继光似得。 
　　他说了声，十月，我下来了啊。就俯身踩住一楼上方的护栏，一屁股坐了出来！ 
　　为什么是说“一屁股”坐了下来呢？可能因为是铁成比例失调，屁股太大，太沉，一屁股直接从护栏上“升华”到了地上。 
　　我和铁珠跑过去扶他，铁成一边接受着我们友好的“帮助”一边拧着眉毛骂我，奶奶的十月，为了吃你的小白脸一顿饭，我的屁股都变成了八瓣酥！ 
　　我很激愤，因为铁成玷污了我粉纯洁的童年，想想小时候的我是多么热爱我妈买来给我做早点的八瓣酥啊，现在一想起它和铁成的屁股有些渊源，不禁感到莫名的反胃。 
　　我刚想斥责他说“去你奶妈的八瓣酥吧”的时候，铁珠就先开口了，没想到她比我更加激愤！她说，哥，你别瞎说，雨辰和十月哥很纯洁！人家是纯洁的男男关系，特别纯洁！人家雨辰不是同性恋，真的不是！我保证，不然我的脸就变成“八瓣酥”。 
　　真是别扭！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铁珠越说我“纯洁”我就觉得我越不纯洁！ 
　　雨辰拉我走的时候，我正在思考另一个很值得思考的事情，我想为啥，铁氏兄妹就与屁股这一类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我们是坐出租去巷子弯吃的小龙虾。因为就算我们一同在雨辰的机车上叠罗汉也是到不了目的地的。因为首先警察就不允许，就算警察叔叔允许，雨辰那么瘦也驮不动，就算雨辰是个胖子，能驮动，我想那么窄的机车，也是叠不了罗汉的…… 
　　所以，基于种种机车不能叠罗汉的原因，我们选择了打出租，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导致了雨辰爱车的丢失。 
　　还记得当时的雨辰一点也没有心疼爱车的意思，只是和我们一同，拥着铁成去医院。 
　　是的，铁成在那一天，在我们开心地去吃小龙虾的那一天，出了意外。 
　　也是在那一天，我明白了，有些伤害，终究不可避免。上帝不会因为你的弱小无助，而停止给你伤害，不会去管当时的你，是否承受的起。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34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卖卖电脑 
　　
　　事情的起因，源于铁珠丰富的想象力，她看了看给我们端小龙虾那女服务员又圆又胖的脸，本能地想到了一种食物，然后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呆呆地说，嘿，姐们，给我们一盘叉烧包！ 
　　那胖女服务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看到我们四个都盯着她脸看的时候，才恼羞成怒，抡起拳头想揍铁珠。 
　　想了想，又把拳头放了下去，忍着怒火走开了。 
　　这个动作我觉得无比眼熟。铁成也好像发现了这一点，然后恍然大悟，叫住她问，啊，你是不是上次快餐店那个“猪排饭”？ 
　　说到这里，叉烧包女服务员愤怒了，她也恍然大悟，想起铁成就是害的她失业的罪魁祸首，怒从中来，不可断绝。她走过来一把端起桌子上的那盆小龙虾，扣在了铁成的脑袋上…… 
　　当时的我们都愣掉了，许久，我们才站起来去拉扯那个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一边诉说着自己频频失业的惨痛经历一边没命的捶打着铁成瘦弱的小身板，边打边骂，妈的，老天派你来就是克老娘的，老娘今天就废了你这个克星，省的你再去克别人... 
　　铁成一边捂着被小龙虾汤烫得肿大的脑袋，一边用力抹着脸上血一样的热汤，辣的眼睛都睁不开。 
　　直到今天，我仍记得铁成那天的样子。它成了我心中，这辈子再也无法磨平的伤。 
　　只记得当时的他，那么无助地捂住头，忍受着一旁彪悍的女服务员对他的捶打。 
　　亲爱的铁成，如果你此刻能看到这篇文章，或是听别人念到这段文字，请你在回忆的同时，也原谅我，原谅那个叫十月的小孩，当时的无知。 
　　无知的我，当时还很不厚道地嘲笑了你一句，铁成啊，你的新造型可真别致。 
　　还有就是，当时的你真坚强，直到我们拉扯开那女服务员，将你送到医院，我也没有看到你掉一滴眼泪。平时那么爱说脏话的你，却没有骂她一句。只是那么平静地重复着一句话，我没事。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我已不在那个城市。但依旧放不下，依旧牵挂着的人，只有3个，千北，铁珠，还有你。 
　　想问你，铁成，你在那边还快乐吗？眼睛好些了吗？ 
　　是否也像我一样，想起铁珠，想起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过往，湿了眼眶？ 
　　
　　直到铁成离开急救室，躺在床上，眼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还唧唧歪歪的唱歌的时候，我才知道，铁成差点被小龙虾汤弄瞎了眼睛。 
　　交谈后，得知“猪排饭”女服务员有一个很女人的名字，舒婧予。 
　　她也被吓坏了。 
　　此刻的她正对着铁成沉痛的忏悔着，说她当时太冲动，没顾忌后果。之所以会发火，是因为实在是太愤怒，她已经很努力在减肥了。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 
　　其实她也不是那种歹毒的女人，就在刚才，她还哭着跑去饭店管老板要工资，希望能够拿到钱帮铁成治眼睛。但是那个女老板实在是太生气了，一脚把她踹了出来，骂了句，店里的形象都被你这头母猪给毁了，还恬个脸来要工资！要个屁！ 
　　舒婧予的性格很倔强，像个男孩子。此刻却哭倒在铁成面前，衣服上还留有一个大大的脚印，有些滑稽地对铁成说，你要是因为眼瞎了讨不到老婆，我也认了，以后就嫁给你做老婆好了，你也算没吃着亏…… 
　　铁成下意识的向后躲，却不小心把脑袋撞到了墙上，痛得他直咧嘴，嘴里还不忘说，别，别，大姐，你要冷静，要理性，你认了，我还没认呢！我会尽量努力不让自己失去这两扇“窗户”的，可不能那么自私的把大姐你这如花似玉的大好青春糟蹋在我手上。 
　　说完铁成就把头迅速的转向一边，嘴里哼着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卖卖电脑…… 
　　不知道是不是铁成把小龙虾汤吸进鼻子里去了而产生了浓重的鼻音的原因，我硬生生的把“慢慢变老”听成了“卖卖电脑”。 
　　可是，铁成，我很担心你知道吗？我担心你还没来得及谈一次你梦想中的“轰轰烈烈”的爱情，那个恋爱史空白的你，就失去光明再也看不见了。那样，以后，还有哪个女孩子肯陪着你“卖卖电脑”呢？ 
　　恐怕，你只有在死后才能在阎王老头那里推销电脑了吧。 
　　想到这里，我心酸酸的，从来没有过如此的害怕，害怕失去一个朋友。 
　　雨辰一直静静地陪在我身边，陪我沉默，铁珠则坐在一旁，为铁成拭去额上的汗，一边瞪视着舒婧予。 
　　可是，有些事是注定的。无论你多想阻止它发生，还是无能为力。 
　　几天后，医生带来最新的消息——因为刺激性液体进入，导致视网膜破裂，失明。 
　　当时的我，还沉浸在这个消息带给我的震撼中。直到看见铁珠一边哭一边摇晃着医生的手臂，说我们有钱，有很多很多钱，请你无论如何，救救我哥哥吧。他才17岁，那么年轻，不能就这样看不见了呀…… 
　　可医生并不为铁珠的话所动容，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说，不只失明，还有轻微的自闭。 
　　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梁子勋的爸爸，那个混蛋大夫。 
　　我走上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不顾形象的大喊，放屁！你这个庸医，除了知道自闭你还会什么啊？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铁成他没事，不然，老子放火烧了你这鸟窝，烧了你们这群鸟人！ 
　　他的眼镜被我打掉在地上，我上去拼命地踩着。 
　　雨辰用力的拉开了我，说，十月，你冷静一点！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我在雨辰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铁珠出奇的冷静，靠在墙上，不停地默念着什么，然后滑落到地上，泪，流个不停。 
　　那一刻，仿佛有一种宿命的感觉笼罩着我们，四个恰逢青春的少年，手上大把的姿色年华，却被残酷的命运所蚕食。 
　　恍惚之中，我望向铁成的脸，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偏着头，靠在洁白的枕头上，抬着头，试图用那双深埋在纱布下的眼睛，透过重重的阻碍，仰望头顶那片蔚蓝的天。 
　　渐渐地，我觉得铁成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眼里，忽然冒出雾气的感觉。索性，我把头埋在雨辰的肩窝里，那些伤感的泪，还是把它们暂时收藏在眼底吧，这个时候，我们要学会坚强。 
　　铁成，他更需要坚强。 
　　
　　这时候，千北抱着大捧的鲜花，推门而入。 
　　他看见倚在墙边的铁珠，还有靠在雨辰怀里发呆的我，眼波中涌起一股比痛楚更凝重的落寞，只是一秒，就消逝了。转而，是我无法洞悉的凉。 
　　我快速挣脱了雨辰的怀抱，站起来，喊他哥，很自然地。 
　　心，却不自然的痛了起来。 
　　千北迟疑，忧郁的眼神看着我，晨风亲吻了他的头发，还有灰蓝的眼睛，睫毛安静的落在眼底，薄薄的，像折翼的翅膀。 
　　寂寞的声音，淡淡的颤抖，听说铁成出事了，我来看看他。 
　　哦，是么。只是来看看铁成，和我毫无关系。我在心里默念。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从千北的背后走出一个漂亮的女子，干净，优雅。 
　　她叫祈文。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对我优雅的笑，小十月，我们又见面了。 
　　我低头，不说话。许久，抬起头，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是啊，又见面了。 
　　雨辰猛然起身，拽起我的手就往门外走，细长的单眼皮眨也不眨，停在千北身上，瞪视着他，那种眼神，仿佛要冒出火来，充斥着强烈的占有欲，然后，带我离开病房。 
　　雨辰带我来到走廊，一把把我按到墙上，温热的唇霸道的吻住了我，缠绵而辗转。在我思考着到底是应该拒绝还是应该迎接还是欲拒还迎的时候，却瞥见千北站在门口，站在他身旁，同样看到了一切的，还有祈文。那么登对。 
　　我一把推开了雨辰，脑子中顿时一片空白，其实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条件反射的，就推开了。 
　　千北白皙的脸上绽放出诡异的色彩，出奇的冷，还有一丝失望与疼痛。为什么会疼呢？可能是我这个弟弟令他太失望了吧，呵。 
　　我在他犀利的眼神下低下了头，那股锐利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长时间的沉默。 
　　祈文的笑打破了僵局，就连声音里都带着不屑的笑意，呵，千北，你这个弟弟还蛮闷骚的吼，大白天的，跑到这里和人家玩亲亲。 
　　千北狠狠的抓住了她的手，眼神可怕而狰狞，声音里压抑着愤怒，说，我告诉你，不许乱说我弟弟！ 
　　祈文的眼神黯淡下去，倔强的甩开他的手，瞪大眼睛问他，韩千北，你这是什么意思？ 
　　千北躲开她的眼神，看向一边，目光悠远哀伤，静静地说，祈文，十月是我弟弟，我只是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这句话还轮不到你说，韩、千、北！雨辰双手抱胸，犀利的字眼从他嘴唇中滑出，固执的眼角，坚毅的眉梢，那么坚决。 
　　十月现在是我的，我自然会保护他，您大可不必操心！ 
　　向来温柔的雨辰，却对着千北眼神凌厉。我不敢相信，那字字坚硬的“韩、千、北”，和一年前那声温柔的“千，算了，带他回家吧。”是同一个说出的。 
　　千北张大眼睛毫无躲闪的落在雨辰身上，而雨辰，也微笑的直视着他。那个微笑，是那么深刻，可怕。 
　　许久，两个人的笑了，没有说话。雨辰走到我身边，牵起我，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看了看祈文，说，看好你的男人。又拉着我径直离开。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后的铁珠看见了。我知道她看见了，因为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们，小小的肩膀微微的抖动着。 
　　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是怎样的一种凉。我猜想，当时的她，是不是也很痛苦，寂寞。面对着刚刚失明的哥哥，却如何也说不出心中莫大的委屈。只能一遍一遍地流眼泪，一遍一遍地抖动着小小的肩膀，任谁，都无法将一切平息。 
　　




第五章 终结的爱，止于天明

　　35 或许一场灾难，真的可以唤醒人性中最本真的部分 
　　
　　那天，雨辰把我送回寝室就上班去了。临走前，告诉我，十月，好好休息，等你情绪稳定了再去看铁成吧，那有我和铁珠、婧予照顾着，他不会有事的。语气温柔。 
　　走了几米，又回头看我，眉宇间，淡淡的疲惫。然后收敛起疲倦忧郁的神情，对我微笑，一道温柔的弧线，说，还有，十月，别忘记你现在是我的，不许再和别的男人眉目传情。当我死了啊？ 
　　我轻轻的点头，看他轻柔的揉我的头发，道别，背影沉重而孤单。 
　　从那一刻起，我重重的决定，以后再也不会让眼前这个男子孤单了，再也不会！我会试着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在他的身上，让他温暖。至于千北，我想我会慢慢忘记的。 
　　会的。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服装专卖店做导购，每天下午放学去上班，晚上八点下班。我想在我生日的时候可以送自己一份礼物，让我这个被上帝遗忘的小孩也得到一份温暖的慰藉。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虽然我是一个男生，但其实我也很喜欢毛绒玩具，喜欢的要命。 
　　可惜，很遗憾的是我的童年都没有它们参与。 
　　最多，也只有一个妈妈给买的木马，但那不是毛绒的，而且后来妈发脾气的时候砍碎了。所以我很长时间都很羡慕铁珠，羡慕她那一屋子的娃娃。那时的我跑去和妈说我也想要一只，但妈说我是男孩子，不能玩那种矫情的玩具。 
　　说到妈，我想她是太生我的气了，一直都没有联系我，甚至打一个电话，说一句话。 
　　甚至一个短信。 
　　都没有。 
　　呵，绕了这么远，我只是想说，我想在我生日那天送自己一个最近很流行的毛绒兔子，很大的那种。 
　　这几天，也去看了铁成几次。有几次遇见舒婧予，几天时间，她瘦了很多，下巴也尖了好多。我在想，早知道这样“减肥”很有效地话，她不如多弄瞎几个人的眼睛了，没准成功了还可以开一个“小龙虾汤魔鬼减肥班”。 
　　当然，这是玩笑，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 
　　可怜的婧予每次来都会被铁珠大骂一顿，有时甚至动手，扯她的头发。她也不还手，默默地忍受，流着眼泪，任铁珠扯着，眼神凄凉而无助，不似从前那样暴戾。 
　　或许，一场灾难，真的可以唤醒人性中最本真的部分。 
　　可是，婧予依然每天都来，即便挨铁珠的骂、打。她只是忍着眼泪，默默地为铁成擦脸、洗脚、梳头、讲笑话，很晚很晚才回家。 
　　我在心中早已原谅了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我知道，铁珠其实也没有真的很恨她，只是在寻找一个发泄的点。因为后来，铁珠告诉我，其实她最恨的，是她自己。如果不是她说婧予长得像“叉烧包”，婧予就不会生气，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她只是用婧予来做“替罪羊”转移心中的罪恶，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当然，这是她很久以后和我说的。 
　　因为，现在的铁珠和我决裂了，根本不肯开口和我说一句话。 
　　那天她在门口看到了一切。再见我时，已明显疏远，她看着我，满眼的绝望与憎恶，说，十月哥，我恨你！你知道么，我喜欢的两个男生，我一个也没有得到，先是千北，再是雨辰。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地得到他们对你的牵肠挂肚，而我，付出了那么多，却什么也得不到！输给了一个男生，一个我叫了十二年哥哥的男生！你知道吗？十月哥，我恨你！ 
　　铁珠说，十月哥，我恨你！ 
　　哦。 
　　这样。 
　　
　　还是回到我努力工作想要赚钱给自己买礼物这件事上吧。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打过工，如果没有，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尝试了，因为真的很辛苦。 
　　最近，发生了太多让我分心的事了，铁成眼睛的事，千北的事，妈生气的事，这些都让我无法专心工作。偏偏我们店长又是一个穷凶极恶的“黄瓜条”女人，我们都称她露姐。 
　　此刻，黄瓜条露姐正指着一堆被我叠着乱七八糟的秋款外套对我说，小8（我在这里的工号），你是废物么，看你叠的衣服，叠的跟大胖猪似的，看你把陈列台弄的，跟猪圈似的！ 
　　我满心的委屈。露姐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养猪专业户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叠的整整齐齐的。可是我真的无法把心静下来。 
　　我一边低头整理着东西，一边听着露姐诡异的叫我小8。更诡异的是，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工号。好像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印有超大型紫色阿拉伯数字，跟养猪场里面的肥猪一样。 
　　更更诡异的是她喊话的方式，比如“22号，带一下你后面的顾客。”“15号，你顾客回来找你了！”“17号，提好你的裤子，你的内裤露出来啦，粉色小点点的，我都看见啦！” 
　　等等，诸如此类。 
　　这点让我很看不惯，要么你就直接喊名字，要么就喊“喂喂”或者“那个谁”。非要分出几号几号和几号的顾客。弄得好好一个服装卖场跟妓院似的。 
　　每当谁的顾客拿着小票回来调货，就是我最头疼的一件事。黄瓜条就会像妓院的老鸨子一样喊我：哎呀，8号，你的回头客又来找你了，还不快跟他走！ 
　　我总感觉我是哪啥啥啥妓院里啥啥啥小头牌。 
　　最可恶的是，我的工号是05、06号收银员以及07号店长以外，工号最靠前的导购。所以每每有啥事总是让我摊上。 
　　比如露姐要是喊“哎呀，小8，帮我把垃圾桶倒了！”我就得屁颠屁颠的去把她们吃剩下的“猪食”倒灶离这很远的垃圾堆里。 
　　露姐要是喊“哎呀，小8，把门口女模特那件衣服脱了，换件绿的！”我就得再屁颠屁颠的找件衣服给她换上。 
　　…… 
　　要么说，风水轮流转，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的。 
　　那天露姐让我给模特换衣服，我问“哪个啊？”，露姐就愤恨地说“你瞎了吗？就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穿红衣服的高个女的。” 
　　但是，很巧的是，此刻我身边正站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顾客！那女顾客一听说露姐让我给她脱衣服就不乐意了，脸气得都肿了，指着露姐就骂，你他妈算个屁啊，你让他给我脱衣服他就得脱啊！臭三八，要脱你自己脱去吧！ 
　　露姐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这位彪悍的女顾客骂了一顿，心里肯定不爽。但是你想啊，我们露姐那是何等人物啊，那也不是一般战士啊，她也指着女顾客的鼻子说，你懂个屁！我让他脱他敢不脱吗！ 
　　卖场里的人都围上来看有关于“脱不脱”的好戏，就跟看脱衣舞表演似的。 
　　那位女顾客始终占上风，最后，她干脆扑到露姐身上，凶猛的撕扯露姐的衣服，嘴里还骂，老娘先把你给脱了！ 
　　我就这样眼看着露姐胸前的春光很快就要被一览无余了，迅速地冲过去拽那个彪悍的女顾客。很显然露姐那个小黄瓜条身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我一边拉扯着那彪悍的女顾客，一边对其诱导着说，大妈，大姐，大妹子，咱不带这样的，你先放开她，你要是真给她弄出什么状况来，她再去告你个□未遂你也犯不上啊！那样可是要被判刑的，可是会坐牢蹲大狱的，可是会连累你丈夫儿女的，可是会为人不齿的，会令我们和谐社会发指的，更会浪费你华丽丽的小包中的华丽丽的钞票的！ 
　　最后，可能那女顾客是第一次被我这样一如花似玉的美少年叫成“大妹子”，高兴了，也可能是被我逻辑思维超强的推理给震撼了，终于放开了露姐，对我笑笑，说，看在这个小兄弟的面子上老娘今天就不跟你追究了！ 
　　走之前还神采飞扬地骂了露姐一句，你个傻x！ 
　　
　　我就偷偷嘿嘿的笑，没想到露姐是纯粹的忘恩负义的小人，她看向我，整理了一下被那女顾客撕扯的跟拖布条似的衣衫，骂我，笑个屁！赶紧脱！ 
　　我还是觉得我是某妓院里一啥啥小鸡头！ 
　　于是我跟伺候亲妈似的给那女模特脱衣服，再穿衣服，周围的人都用色迷迷的眼神看我和女模特，就跟看法制教育片里少年犯□幼女似的。 
　　想到这里，我就一边做陈列一边笑。黄瓜条露姐看着我说，小8，你中邪了你？ 
　　我在心里说，去你奶妈的吧！我要是真中邪了，第一个就拿你开刀，把你咬回姥姥家去！ 
　　可是我并没有这样说。因为我平时的业绩还是不错的，所以露姐也对我不错的。所以，当我把陈列台上所有白色衬衫整整齐齐叠成一人多高的大摞时，她惊讶的表扬了我，说，小8，你真聪明，这么多衣服你都摞的住... 
　　露姐刚说完，我就见那一摞衣服微微一震，全部都倒向我的脑袋。 
　　整摞，几十件雪白雪白的衬衫稀里哗啦的全部掉到了地上…… 
　　我好像听到了人名币砸在地上的声音。 
　　对面站着一脸无辜的千北，和一脸惊讶的祈文。 
　　满脸无辜。 
　　但是，比这更脆生的声音是黄瓜条露姐的声音，她满脸悲愤的冲我喊，赔！！！ 
　　千北一脸错愕的表情，眉宇间，夹杂这一股淡淡的情愫，心疼，悲悯，执拗...他眉峰深深的锁着，目光犀利而坚韧，望向我，声音低沉，恍若隔世，傻小孩，你不好好上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承认当他的响起，我是想念他的，想念他的眉，他的眼，他温柔的问候，傻小孩。 
　　哦，是的，傻小孩。 
　　那么我是不是该克制住自己潮湿的思念，收起心中涌动的潮汐，在他面前，轻轻的叫他一声，哥。 
　　心，又毫无预兆的痛起来。 
　　哦，是的，千北，他是我的痛。 
　　黄瓜条露姐依然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叫着，赔，赔赔赔！！！ 
　　千北忽然从包中拿出一叠支票，撕下一张，在上面重重的写着，那些骄傲的数字在他修长的指尖上跳跃着，然后，轻轻的抬手，将那张轻薄的支票，翩然，甩在黄瓜条露姐脸上。 
　　露姐瞄了瞄支票上的名字，犹如震慑住一般，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梗咽住的词语，冲开阻塞，星星点点的蹦了出来，你...你是...我们韩董...大少爷...我...我..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我这才明白自己的运气是如此的背，居然鬼使神差的来到韩叔叔旗下的一个服装店打工。 
　　命运啊。 
　　我恍然大步走出卖场，摘下服装店的店牌，将脱下的工作服猛的扬起，冲出卖场。 
　　是的，犹如你所想，我不需要他的怜悯，不要在与他韩家有任何的瓜葛，更不要听见黄瓜条露姐在背后卑微的俯首乞怜声，对不起，韩少爷，我不知道小8，不，风十月少爷是韩董的小儿子啊... 
　　风十月，韩董，父亲，儿子，多么可笑的关系啊。 
　　是的，我从不承认我是他韩天夏的儿子，他，不是我的爸爸。 
　　我只能自认为我是极端帅气的大步走出了这个是非之地。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蠢，真正帅气的话，我就不应该先把工牌摘下来，在吧工服抛出去这样白痴的事。我应该将工服脱下来，扣到黄瓜条露姐那三八女人的头上，或者先把衣服扣到她脑袋上，然后把工牌塞到韩千北的嘴巴里，骂上一句，韩千北，去你奶妈的！ 
　　可是，我怎么会那样做呢？我如何舍得呢？ 
　　在他拒绝了我的喜欢的时候我都没那样说，现在，我又如何对着我还心存侥幸的男孩说出那样的话？ 
　　更何况，我曾经答应他，不再说脏话。 
　　是啊，你们骂我吧，我就是这么不争气。 
　　那段时光，犹如阳光透过芭蕉照在地上的影子，重重叠叠，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重叠在我纠结的心上。真的，我真的觉得我逃得够远了，却逃不出我对他的思念，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是我最最残酷的刑罚。我一路向前，回忆却向后，像一场镜头后退的旧电影，停不下来的，是错节交织的光影幻象。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你停留， 
　　我笑了。 
　　明媚，绚烂。 
　　你离开， 
　　我也笑， 
　　他们不懂， 
　　我的表情，我的喜欢。 
　　于是，你可以飞了 
　　天涯海角， 
　　你任意喜欢停留的每一个位置。 
　　所以，飞吧， 
　　别停下， 
　　我在你身下仰望， 
　　仰望—— 
　　你头顶的蓝天。 
　　
　　——花·恋蝶。 
　　
　　36 她要是这么容易死我还不干呢，她可是我未来的嫂子啊
　　
　　事实证明，我的运气真的是背到姥姥家了。 
　　也或许，这种境遇，可以用幸运来形容。 
　　犹如你们猜想的那样，我在打第二份工的时候又遇见了千北这个小瘟神。我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没想到他还是用他那销魂的小眼神，将我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命运来还真他奶妈的奇妙！ 
　　我的第二份工作是在奶茶店做“配奶师”。当然，这是因为我华丽丽的虚荣心作祟，硬是要将“xx奶茶店冲奶茶的小服务生”说成是无比华丽丽神圣的职业——配奶师！ 
　　我自己发明的新名词。 
　　可能是我把这个职称说得太华丽丽了，当我说给铁成听时，他硬生生地把“配奶师”听成了“配种师”。 
　　搞的我跟整治不孕不育症的专家似的。 
　　
　　就是这样，我在一个繁忙的星期天，穿着橘色的短袖工装，戴着白色的无顶小凉帽，正在给一个顾客调一杯华丽丽的西瓜奶茶。眼睛瞥向窗外的时候，发现了人群中千北那玉树临风的小身板。 
　　旁边，还跟着一脸“华丽丽”的小祈文。 
　　我下意识地调转身子，把屁股冲向他们。可是没有用，比猴还精的小祈文发现了我，飞天遁地般“遁”到了我的面前，一脸“华丽丽”地问候我的屁股。 
　　我被迫把正对着他们的屁股换成了脸。 
　　我刻意地把帽遮压低，努力地克制我喉咙里那由于人类进化不彻底而产生的娃娃音，用一无比醇厚质朴的农民工声音对他们说，咳咳，两位客官，喝点啥？ 
　　其实，我用屁股都能想出此刻的祈文是怎样的一副“欠干”表情，她仰起了她那华丽丽的“七色花”脸，带着华丽丽的笑意对我说，别装了，十月弟弟，我知道是你。 
　　然后，她一脸骄傲地望向旁边的千北，好像在说，看，我就知道是他，被我发现了！ 
　　那表情骄傲得仿佛她发现的不是一个叫风十月的男生，而是一个早产的恐龙蛋。 
　　
　　在这里，容我插上一段，关于祈文的“七色花”脸。 
　　就是前几天，雨辰在家给我做烧芸豆的时候，用力过猛，把炒勺颠坏了。于是我们被迫再去市场挑选一把炒勺，顺便去医院探望一下铁成同学。 
　　结果，当我们扛着炒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遇见了祈文。 
　　当时的她，还是那样漂亮，长长的卷发在阳光下折射出华美的光点，宛若一个神秘的公主。 
　　嘴巴却还是那样毒。 
　　她含笑地望我，目光清冷凛冽，淡定而疏离，说，呦，十月弟弟，这么巧，又被我看到你和你家小相公私会了，怎么样，过的还好吧，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 
　　“私会”这个词用得真好，一语道破我和雨辰之间的“玄机”。好像我们一起去买炒勺都是在掩饰我们非法同居，不正当的奸夫淫妇关系。我们去医院看望铁成，就是去谋杀亲夫去了。 
　　当时的我，那个怒火那个中烧啊。 
　　可是无论怎么烧，我也不能在大街上指着祈文的鼻梁，骂一句，去死吧，领你妈个头的结婚证！ 
　　我不敢，我怕千北讨厌我。 
　　雨辰也是，碍于这样的矜持，他只能在一边扛着炒勺，深深地皱眉，说一句，他很好，不用你操心。 
　　更多的话，或许我们不该说。 
　　雨辰的意思我懂，他是想说，你幸福与我们无关，你高兴就好，但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道理祈文不懂，她并不因为我们的退让而罢休。听了雨辰的话，她很明媚地笑了一下，说，我当然知道他很好，看他那么神采飞扬，活蹦乱跳的，肯定是被你包养得很好。怎么样？什么时候把事办了啊？得抓紧啊，姐姐好去喝杯喜酒！ 
　　我的怒火再一次那个中烧啊。 
　　包养？神采飞扬？活蹦乱跳？祈文的话让我感觉我仿佛不是人类，而是水产市场里被放在鱼缸里放养叫卖的新鲜鲤鱼。 
　　烧归烧，我还是没有说话。尽管此刻的我很想一拳把她揍成水产。 
　　但是雨辰说得对，打女人，那是不对的！ 
　　多经典啊。 
　　所以，尽管此刻的雨辰，拳握得再紧，碍于这个禁忌，他也不能动手，只能在一旁闷闷地捶着炒勺。 
　　我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回头狠狠地瞪视着雨辰，说，还捶，再捶还得买一个炒勺，你以为咱的钱是变出来的么？ 
　　
　　好在，这个禁忌并不适用于世界上的所有人。 
　　比如，此刻怒气冲冲的铁珠，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医院里冲了出来，一把夺下了雨辰手里那只怒气冲冲的炒勺。 
　　铁珠一边晃着炒勺，一边指着祈文的鼻梁大骂，妖孽，姑奶奶我炒了你！ 
　　可能是我思想不纯洁，我居然把铁珠的那句怒气冲天的“炒了你”听成了“×了你”。 
　　要么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道理是正确的，比如，物竞天择，一物降一物。 
　　好比她华丽丽的小祈文，就怕咱们家彪悍悍的小铁珠。 
　　而此刻，铁珠把她从铁婶婶哪里遗传下来的彪悍行径发挥到了极致。她指着祈文骂，你个妖孽，大白天不在家修炼，出来吓什么人！韩千北那小贱人呢？怎么没陪你一起出来犯贱?！ 
　　当时的祈文愣了，她看了看彪悍的铁珠，又看了看铁珠手里彪悍的炒勺，愣愣地说了一句，和朋友出去了。 
　　美丽的瞳孔里分明绽放出了害怕的神情，祈文怯生生地后退，就跟小美国鬼子看见了本·拉登似的。 
　　这让我的心花那个怒放啊，尤其听到铁珠说，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哦，我知道了，原来韩千北那小子给你外遇了啊，原来你他妈的降级为替补了啊，后卫了啊，小三儿了啊！他妈的你都这副德行了还跑出来喝个屁喜酒啊，赶紧滚回你姥姥家喝马尿去吧！ 
　　祈文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从没有人敢那样大声骂她一样。 
　　但是铁珠的眼睛比她瞪得还大，继续晃着炒勺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你铁奶奶这样的美女是不是？再看，再看老娘把你当成喜酒喝掉！ 
　　祈文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变得不灵活，结结巴巴地说，铁珠，你敢这样骂我，信不信我让你倒霉！ 
　　但是她太低估铁珠的战斗指数了，铁珠举起手照着祈文的脑袋就是一炒勺，骂道，老娘先让你倒霉！ 
　　祈文“啊”地尖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脑袋被砸成了“地中海”。她一边捂住流血的脑袋，一边可怜巴巴地后退，可惜铁珠并没打算放过她，直接追上去，照着脑袋，又是一炒勺！ 
　　祈文当下“咣当”一声晕了过去。 
　　一同“咣当”在地上的还有铁珠手里我们新买的炒勺。被祈文的脑袋搁出了一个大瘪。 
　　我在忽然之间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连自己也分不清楚，我是在心疼祈文，还是心疼那把新买的炒勺。 
　　雨辰也是一样，发生这一切，他都站在一旁，不说话，也没有去阻止铁珠。 
　　可能，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秤，来称量，是与非。 
　　铁珠突然转身扑到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指着躺在地上的祈文，哭着对我说，十月哥，我杀人了，我替你杀了她了，以后你就可以和千北在一起了，铁珠去给你蹲大狱。 
　　心中蓦地一股暖流流过，毫无预兆地，我差点被怀里这个傻姑娘给弄哭了，鼻子酸酸的，我紧紧地回抱她，说，傻姑娘，她要是这么容易死，我还不干呢，她可是我未来嫂子啊！ 
　　是的，即便这样，我还是很在乎千北的感受，怕他因为祈文而难过，伤心。 
　　而不是担心我。 
　　你们骂我吧。 
　　雨辰那天也快哭了，他就这样看着他心爱的男孩，我，风十月同学，被铁珠那么无情地染指着。 
　　他就站在一旁，像一只扁嘴鸭似的用力地努着嘴，一副吃醋的样子。也不去管晕在脚下的祈文，任她跟一大馅饼似的摊在地上。 
　　不过后来我向雨辰取证他那天是不是真的吃醋了，他死活不承认，坚持说他只是心疼那把被铁珠砸扁的炒勺而已。 
　　
　　好在祈文晕的地方那么应景。我们可以直接把她抬进医院里。铁珠告诉梁大夫祈文是被猪给哄伤的，梁大夫只说了一句话，伤者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很难判断是否患有自闭症。 
　　祈文醒来时，高高挺挺的鼻梁被砸成了盆地，脑袋被砸成了“地中海”，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开酱油铺似的在她那张粉嫩的小脸上开出了“七色花”，活脱脱的一处人造景观。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我和铁珠的关系不再那么僵持了。不过有的时候她还是会有意地疏离我，我宁愿把它想成是铁成的失明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吧。 
　　
　　而此刻，祈文正恬着她那朵经典的“七色花”脸，冲我喊，十月弟弟，快给姐姐做一碗七彩冰粥啊！ 
　　我心想，你长得就跟七彩冰粥似的。我转身一边给她做冰粥，一边斜着眼睛看她挂在千北的胳膊上，跟一七彩小娘子似的。 
　　在我放完了小红豆，小绿豆，正准备放巨大黑色的“紫花芸豆”时，我赫然发现，碗里的一颗畸形“紫花芸豆”居然会动！ 
　　太希奇了，那颗豆子不但会动，还有触须和腿！ 
　　仔细一看我才知道，乖乖，是一只大蟑螂！ 
　　天晓得，祈文这三八女人是最怕蟑螂的。于是的我的坏心眼作祟，又放了几颗豆子在上面，把它压住，一边盖上果酱一边像一只老田鼠一样露出两排大白牙，猥琐地笑。 
　　我转身笑眯眯地把冰粥递给祈文，心想，嘿嘿嘿嘿，祈文你个小狐狸，今天就死在我手上吧。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吃不死你也要吓死你！ 
　　祈文故作淑女地接过了冰粥，笑得超假，还很温柔地对我笑笑，说，谢谢你，十月弟弟！等你和你家“小相公”成亲的时候，姐姐我一定给你包一个最大的红包！ 
　　我回给了她一个国色天香的笑，在心里暗自诅咒她，吃吧，吃吧，吃死你这个烂嘴巴女人！ 
　　
　　千北听到祈文说我和雨辰成亲的话后，灰蓝色的眼眸中闪出了寂寞而飘忽的光亮，就像此刻幸福的他们，恍如远离我好几光年。 
　　祈文打开冰粥准备吃的时候，那只被我放进冰粥中的蟑螂就这样七手八脚地爬了出来…… 
　　啊—— 
　　祈文那张“七色花”脸扭曲得都变形了，尖叫了一声向后倒去…… 
　　很巧得是那只蟑螂大概当时也很紧张，一个不小心，又那样七手八脚地跌进了祈文的血盆大口中。 
　　祈文的脸当时都绿了，后来又变红，变紫，搞的跟红绿灯似的，嗓子里不断发出“哎、呀、哇、啊”等断断续续的声音，最后干脆“啊”地一声晕了过去。 
　　当时，千北的表情很奇怪，很复杂，复杂到我无法洞悉。还有他看我的眼神，强悍、失望、蛮横、落寞、怜惜……还有失望。 
　　深深的失望。 
　　千北深色的瞳孔，那么凝重而悠远，如此绵长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住我。从眼角微微泛出的血丝，犹如一团最沉重的纠结一般，纠结着他多日的神伤，还有无数个另我心碎的梦境。 
　　最后，他说，傻小孩，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傻小孩，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语气中，长长的失望，还有一波纠结不止的痛。 
　　痛。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37 我不再在乎，仅仅去喜欢 
　　于是，我再次华丽丽地失业了。在医院的那晚，祈文祈文一直抱着千北哭，说，千北，我们分手好不好，我不要再这样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你这个弟弟了，我的心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这是我在病房门口看到的，听到的。当时的千北，背对着我，紧紧地抱着祈文，任她在他的肩膀上“委屈”地哭诉着，不说一句话，一直沉默，沉默…… 
　　一直一直。 
　　长久的沉默。 
　　千北啊，当时的你，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我无法知晓。只是，当时的你，看着祈文落在你肩膀上的泪，是否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么完整地走过你的生命，那么完整地将你放在他心里？ 
　　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我？ 
　　就像此刻的我想你一样。 
　　而此刻的祈文，早已发现我，哭的更加伤心，闪烁的泪光，绽放在苍白华丽的“七色花”脸上，开出一朵朵妖媚的花，她哭泣的脸却对着我在笑，轻轻地做出口型，你—注—定—会—输—给—我—的。 
　　我当时在想，有没有那么一双犹如天使的手，来拉开她，将这个妖娆的女子，带离我的视线，带离千北的肩膀，带出他的生命...... 
　　答案是，有。 
　　当梁大夫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只已经被祈文用“七彩唾沫”淹死的小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简直兴奋得不行，他一个箭步冲到祈文面前，对他说，我怀疑这只蟑螂钻到你的口腔里是因为得了自闭！ 
　　祈文眼睛一翻，两腿一蹬，直接晕了过去。 
　　我当时高兴得简直流泪了，然后一口气没倒上来，也随着她晕了过去。 
　　
　　昏迷中，恍恍惚惚听见两个男声苍凉的对白。 
　　——我告诉过你，如果你不能给他幸福，就请离他远点。 
　　——他是我弟弟，我有权对他进行监护。 
　　——监护？恐怕是监视吧，呵，我可是不止一次看见你尾随在他身后，从服装卖场到奶茶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他是我弟弟，我对他做什么没必要经过你的同意，你也没必要过问。 
　　——弟弟？呵...恐怕你对他做的这些已经远远超过对一个弟弟的范围了吧，你喜欢他，对不对？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拒绝他，伤害他？你一味的叫他弟弟只是在不定的对自己强调，你不敢爱，你没种！ 
　　——伤害？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我只想保护他……我对十月的爱，一点也不比你少！ 
　　——爱？你拿什么爱？凭你是他的哥哥么？你的出现，已经是对十月最大的伤害了！ 
　　—— …… 
　　——你走吧，十月不想再见到你，他是我的。 
　　—— …… 
　　我不顾一切的醒来，却发现，千北已经消失在房间里。我低下头，沉默。 
　　雨辰见我醒来，黑色的瞳仁中闪烁出喜悦的神采，他轻轻的抱我，十月，你醒啦，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吃的。 
　　我呆呆的摇头，目光游离，望向雨辰，轻轻震动已经干涸的嗓子，问，我哥哥呢？ 
　　雨辰的蓦然垂下眼帘，睫毛微微的抖动，瞳孔渐渐黯淡下去，退却了一层凝重的黑，浅浅的浮起一丝笑意，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制作精良而逼真的枪，纯金属的外壳。小小的它，折射出灯管清冷的光。此刻，却像是唆使千北疏离我的凶手。 
　　雨辰微笑着说，十月，我买给你的，好不好看？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毙了他！ 
　　雨辰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我接过手枪，反复仔细端详着，不说话，也不再问了。轻轻的点头，呼出像气一样轻的声音，好看。 
　　好看。 
　　其实，我想说，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他根本不了解我，我不喜欢太凶残的东西，我喜欢的是精品店里摆放的毛绒兔子，而此刻的我，辛苦了大半月，却没换来一分钱，看来注定是与那毛绒兔子无缘了。 
　　他们错了，以为我是需要保护的人，送我这样一个凶残的礼物。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不是具体某样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护甲，也不是谁的保护，我不稀罕，更不是某个可以依赖的肩膀，我不在乎。我需要的，我在乎的，我想要的，全部全部只是一只幼小的蝶，蝶的名字叫——韩千北。 
　　哦，是的，韩千北。 
　　我将那把细小的枪放在手里，举起，指向雨辰的脸，然后，放下……再拿起，指向他心脏跳动的位置，然后，再放下…… 
　　反反复复。 
　　
　　如果—— 
　　我是你足下的玫瑰。 
　　我喜欢， 
　　你飞翔的样子，跳跃的姿态。 
　　那么， 
　　我不在乎， 
　　仅仅去喜欢， 
　　你头顶震动的旋律， 
　　你翅上残缺的斑点。 
　　你停留， 
　　我笑了， 
　　明媚，绚烂。 
　　你离开， 
　　我也笑， 
　　他们不懂 
　　我的表情，我的喜欢。 
　　于是，你可以飞了。 
　　天涯，海角， 
　　你任意喜欢停留的每一个位置。 
　　于是，我还是笑。 
　　所以，飞吧， 
　　别停下， 
　　我在你身下仰望， 
　　仰望—— 
　　你头顶的蓝天。 
　　花·恋蝶。 
　　
　　是的，我不再在乎，仅仅去喜欢。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停止更新《流光》，专心更《小玩意》。
也许，世上的事，都很无奈。但只要我用心，相信我会感动那些一直喜欢我的人吧。
这个文已经写完很久了，堆积在桌子上的手稿很厚很厚……每次，我看到它们，都会有不同的感觉。久而久之，我觉得，其实不是故事里的男孩女孩们在我的笔下纠结，而是我，在自己杜襈出的故事里，在他们的命运中纠结……
就象此刻，又有那么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其实我很怕更新，我怕更到最后我会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还记得刚开始提笔的时候，我幻想有一天，它能够变成一本本小小薄薄的册子，轻轻地，缓缓地流入每一个人的心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更过之后，看过之后，它们就变成废纸……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很开心了。就像丫丫刚刚和我说的：“轻易放弃是没出息的人！没人欣赏自己欣赏，拿来学校，我欣赏！”
是啊，我渐渐地已经忽略掉了，其实，无论结果如何，过程如何，它，《小玩意》，始终是我最重要的宝。 -

那么，就让这个故事，好好的开始，也好好的结束吧。

　　38 -我讨不到老婆和你要不要我是两件事，那你会不会嘛
　　
　　那天晚上，雨辰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了，说是要赶夜班。临走前，在我的额前一吻。 -
　　
　　不过，我已经开始没感觉了，确切地说，是我不想再对任何事有感觉。 -
　　
　　有了感觉，便要关心，便要投入。而且，谁也无法给我保证，我投入的这些精力，这些感情，一定会收到回报。 -
　　
　　包括千北，我会试着去遗忘，尽管，我很没有把握。 -
　　
　　是啊，我什么时候有过把握？ -
　　
　　他一直像一堵墙一样建立在我的心上，假使有一天被推倒了，也还是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坑，任谁，也不能将它堆积，填平。 -
　　
　　我开始觉得，从前我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我一步一步地陷入，结果，却只是作茧自缚。 -
　　
　　好像所有人觉得你是坚强的，那么你就不能哭，不能把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可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不是吗？我也是人，也会有喜怒哀乐，也会难过，会有很痛很痛的感觉，那为什么我不能说出来，非要把它憋在心里？ -
　　
　　其实，我一直在赌，只要他开口说爱我，只要一句话，几世轮回，碧落黄泉我都跟着他。 -
　　
　　可惜，这样的纠结，我有，他没有。 -
　　
　　就像知道一个感人的故事，若是没有人听，永远就只有自己知道。 -
　　
　　我的故事，其实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
　　
　　短短的三个字，我爱的人，不愿意听。 -
　　
　　-
　　
　　雨辰叫铁珠来“监护”我，她一进来，就怒气冲天的，反拿着一个扫把，冲我喊，奶奶的十月，一个大男人，总要老娘我替你出头，你散打白学了？说！韩千北那小□在哪了？老娘去给你剁了他！ -
　　
　　我戴着框架眼镜，依然呆呆的看着那把小小的玩具手枪，不想言语。近些日子，因为考试，工作，还有很多压力，我的眼睛近视了。 -
　　
　　近视了也好，至少，可以不去看清一些事情。比如，祈文脸上得意的笑，还有千北眼里莫名的忧伤。 -
　　
　　看不到，就不会去心疼了。 -
　　
　　现在，是时候该好好关心一下自己了吧？ -
　　
　　我边端详着手枪，边心不在焉的对着铁珠低语，省省吧，老娘，留点力气照顾你那残废哥哥吧。 -
　　
　　铁珠一把将扫把丢在我的脑袋上，骂我，去你奶妈的，你吃炮筒了？说话那么冲，老娘好心帮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在那乱放屁！ -
　　
　　我伸出手揉了揉我暗橙色的头发，低语，老娘，我吃轰炸机了，吃航空母舰了，你要不也来点？ -
　　
　　铁珠听了这话，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关心的问，十月哥，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咦？该不会被一扫把打傻了吧……-
　　
　　我推开铁珠的手，低头看着那把小小的玩具手枪，不说话。铁珠见我不理她，转身走了。
　　
　　千北来的时候，我正握着刚倒完开水的杯子，准备放凉了再喝。没想到看到他进来太紧张，脑袋一木，我索性端起杯子，一股气罐了下去……
　　
　　啊——
　　
　　我把被子摔在了地上，尖叫了一声，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烫，好烫。
　　
　　十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你哭了？
　　
　　千北以为我出什么事了，过来扶住我，我被烫得流出眼泪，表面上还装作对他微笑。我哽住喉咙间的剧痛，沙哑地说，哦，没事，只是水太热了，烫了一下，你，找我，有事么？
　　
　　千北见我没事，扶着我躺下，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地伸向我的头，说，没事，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我在惊讶的同时，突然有了一种归属的感觉，仿佛我浏览了世界各地的风景，最后还是会躲回一个叫做家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平和。
　　
　　从小到大，我始终学不会去问为什么，生活中只有我和妈，她说的，我就会去做，仿佛没有原因，忽略经过，而她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所以，如今听着千北的话，我仍学不会去问那句话，比如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想跟我聊天。只是那样疼痛地听他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疼痛的，还有哽咽住的喉咙。
　　
　　千北说，十月，等你好了，就跟哥回家吧，妈很想你，她这几天很烦躁，正忙着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心，仿佛突然被什么撞击了一样痛，我轻轻地皱眉，只说，可我不想交女朋友。
　　
　　听了我的话，千北并不惊讶，仿佛他早就猜到了我的回答一样，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我扯了扯被角，将下巴埋在里边，不说话。
　　
　　千北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单薄的嘴角，扬起温暖的弧，他问我，傻小孩，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千北的手在我头上停住，呆呆地看着我，瞳孔中，闪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亮，转而，又是深深的黑暗。他轻轻地开口，单薄而有力的唇形，问我，是谁？
　　
　　我低下头，深深地沉默，良久，又抬起头，望向雪白的天花板，深深地呼吸。
　　
　　那一刹那，记忆与现实交错，人突然变得不能自持。
　　
　　我调整呼吸，微笑着说，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有着一双明亮而忧郁的眸子，只要和他在一起，无论是阴天、雨天，都会变得阳光灿烂。
　　
　　尽管他并不完美，也会惹我生气，难过，但我的心，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人……
　　
　　千北打断我，问，那，你爱她么？
　　
　　我说，爱，我爱他，很爱、很爱。
　　
　　千北低下头，温热的右手，还停留在我的额头上，他不说话，低下头，轻轻地点燃一支烟。年轻英俊的脸上，落寞的神情如同岁月的镌刻。
　　
　　偶然，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碰触到我惊异的神情，只是笑笑，说，早就会了，只是怕你不喜欢，没敢在你面前抽。
　　
　　浮动的烟雾，一圈一圈，环绕在房间里，犹如年少时的梦，曾经那么凝聚，最终，却只有散开的宿命。
　　
　　突然间，我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千北说，傻小孩，你长大了，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不过，你还小，哥不希望你早恋，谈恋爱结婚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我忍住眼底的泪光，轻轻地对他微笑，我说，哥，如果我将来讨不到老婆，你会要我么?
　　
　　千北怔住了，将目光远离我，轻轻弹落手中的烟，沉默了许久，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说傻小孩，你还真是傻，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啊？
　　
　　窗帘被风卷出窗外，我听到，我的心被悄悄捏碎的声音。
　　
　　一直对千北温柔的我，第一次学会了固执，我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微笑着看着他，说，是啊，我娶不到老婆和你要不要我是两件事，那你会不会嘛。
　　
　　千北，我的哥哥，依然不说话，用力地沉默。
　　
　　……
　　
　　我会！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沉默，我猛地一下抬头，望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的雨辰。
　　
　　我会。
　　
　　雨辰又重复了一次，低沉干净的声音，淡淡地响在耳边，梦一般的轻盈，飘渺，清澈。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39 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长也最短的距离
　　
　　当我决定逃出医院的时候，是很虔诚的。我认为，有些地方，路太长，梦太远，即便我用尽力气，直至筋疲力竭也走不到，那，不如放弃停留。
　　
　　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长也最短的距离。
　　
　　我住的病房在3楼，要是平常，这样的高度我还勉强可以爬下去。而现在，精疲力竭的我，头疼得厉害，根本下不去，甚至从窗台上一往下看脑袋就觉得迷糊。一楼的门卫老头，又精得要命，说死也不肯让我一个“病人”出去。
　　
　　想来想去，我从值班室里偷出来一件白大褂和一个口罩，站在二楼的病房前张开血盆大口笑，嘿嘿嘿嘿，死老头，你以为你不让我出去我就出去去吗？
　　
　　我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刚想敲二楼病房门的时候，突然发现少了些什么，就又溜进了值班室。还好门口值班的胖护士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又偷了一把手电筒。
　　
　　来开门的是一个白胖白胖的“男中年”，一看他就知道中国不闹饥荒。我故意拎起手电筒朝他的脸上晃了晃，又朝屋里晃了晃，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清。
　　
　　胖男中年很奇怪地问我，医生，这么晚了，您这是……
　　
　　？？？
　　
　　我一时语塞，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不过很聪明但不绝顶的我，很快想出了一个借口，我说最近有个变态狂频频入室行凶，我怕你们遭遇不测，特地跑来查夜，看看你们死没死。
　　
　　胖男中年又问，行凶？行什么凶？
　　
　　我翻了一下白眼，狠狠地拿起手电筒在他面前晃了晃说，□！
　　
　　我以为这样足以震慑住他，让我能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不然一会被真来查夜的护士撞到了，那我可就穿帮了！谁知那个男中年这么三八，他说哎呀我说医生，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要是这样的话您可就不必查了，因为我们这个病房里住的都是男人！
　　
　　我被逼得简直吐血，脱口说了一句，人家是凶犯，很变态的！管你男的女的，总之你是男的也强，女的也奸！
　　
　　胖男中年再一次发挥了他勤学好问的精神，问我，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举起手电筒狠狠地敲了下他的脑袋，吼他，说笨蛋，那凶犯是个女的！
　　
　　我正暗在心里佩服自己大脑发达，思维活跃的时候，胖男中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极其活跃，看样子是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止是他，全病房的人也都从床上活跃到了地上，一脸彩旗飘展地奔向我，跟看见失散已久的亲爹似的，吓得我的草容那个失色啊。
　　
　　那帮白痴男人的眼里迸发出绿油油的小火苗，争先恐后地向我发问，跟狼崽队似的。
　　
　　——啊呀，医生，你说她原来是个女凶犯啊，那她什么时候来啊？（迫不及待版）
　　
　　——是啊医生，她怎么还不来啊？等得人家好心烦哦！（欲火焚身版）
　　
　　——医生，那凶犯长得什么样子啊？漂不漂亮啊？身材怎样啊？性不性感啊？（注重外观版）
　　
　　——咳咳，医生，在下十年前就跟我老婆离婚了，现在无儿无女，身份很是清白，不过您别误会，我只想跟她做个笔友，一起喝喝茶、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培养培养感情……（成熟体贴版）
　　
　　——医生，那女凶犯有多变态啊？会不会玩起性XX啊？人家这几天饮食不佳，有些肾虚，怕是会承受不住……哎呀好羞涩……（营养不良+□版）
　　
　　……
　　
　　闭嘴！
　　
　　我吼他们，我说你们都疯了，怎么那么多废话啊！你们还以为那是好事是不是啊？等一会那女凶犯来了把你们一个个先奸后杀！然后更变态的是要把你们的肾挖出来卖钱！把你们的肝挖出来卖给小吃部做熘肝尖，肠子倒出来罐血肠，炖酸菜！最后再把你们一具具乱七八糟的尸体抬去荒山野岭，脑袋挂在这个树上，胳膊腿挂在那个树上……然后再用弹弓打着听响玩！丫的让你们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我讲都可谓绘声绘色，再加上动作，吓得他们脸变的跟猪肝似的。周围立即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那个三八男中年，腿一直在抖，他吓得尿裤子了。
　　
　　我这才满意地把手电筒甩在一边，走到窗前拉开窗子，正要往下跳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凄厉无比的女声——十月哥，你去哪？！
　　
　　我一回头，看见铁珠站在门口，拿着一把大扫把，冲我奋勇地挥舞着。当时吓得这群狼崽子哭爹喊娘，四处逃窜。边跑嘴里还边喊，我靠，医生说得没错，那个玩□的女变态，女凶犯，这么快就来了，为了保卫我们的贞操，大家快逃啊！
　　
　　你想啊，咱们铁珠大小姐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听有人骂她是“女变态”“女凶犯”，还又“□”又“贞操”的，她能不生气嘛！索性就挥舞着华丽丽的大扫把向他们劈去……
　　
　　当时这病房变得可热闹了，跟马戏团似的。胆大的用臭鞋臭袜子丢她，大喊“救命啊”“滚出去”等赤果果的反暴力口号。胆小的用被子蒙住脑袋，不停发抖。最最胆小懦弱的几个竟然给铁珠跪了下来，颤抖地说，变变变……变态大姐，您饶了我吧，我是性无能啊，您可不要□我啊，您不会舒服的……
　　
　　——是啊变变变……变态大姐，你不要挖我的肾啊，我的肾不值钱的，我是先天性肾衰竭啊……
　　
　　铁珠一脚就把他们踢翻盘了，骂了一句，去你奶妈的肾衰竭吧！
　　
　　我趁乱纵身一跃，跳出了病房……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袭来，我自由了……
　　
　　也许明天，就在明天，我会忘记了这一切，令我不开心的一切，再也不会觉得累了。
　　
　　再也不会。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40就算漫步了一整个世界，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原因，让我放弃思念你，千北
　　
　　夜，很黑很黑。
　　
　　就像此刻的我，突然找不到方向。
　　
　　我在一所叫“夜殇”的酒吧前停住了脚步，因为听见里面有人唱菲的《邮差》。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
　　
　　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看着蝴蝶扑不到天涯，谁又有权不理解
　　
　　你是一封信，我是邮差
　　
　　最后一双脚，惹尽尘埃
　　
　　忙着去护送，来不及拆开
　　
　　里面完美的世界。
　　
　　多深情的思念啊。就像此刻的我，犹如漫步了一整个世界，却找不到另一个更加好的原因，让我放弃思念千北。因为，我想放弃，却没有理由放弃。
　　
　　当然，这种执着，仅仅是对他的思念。
　　
　　所以，你们不要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千北，因为我不想回答。
　　
　　就像，就像送信的邮差，永远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拆信，只能护送。就像雨天的云，晴时的阳光，为什么只能赋予我们清凉，温暖，却不为任何回报。
　　
　　哦，千北，就像我给你的爱，不求回报，不是辗转，不问方向。
　　
　　我就这样坐在台下，闷闷地喝着酒，17年来，所有感动过我的画面，精彩过的章节，就如同一张张放大的底片，定格在我眼前最黑暗的瞬间。
　　
　　忘不了，第一次见面时，我咬了你，你哭泣的可爱样子。
　　
　　忘不了，那个阳光慵懒的下午，我蹲在操场上哭，你递来洁白的面纸，漂亮的嘴角沁着笑……
　　
　　忘不了，你请我吃了一生中最难忘最美味的薄荷冰淇淋……
　　
　　忘不了，你每一次的好……
　　
　　尽管，对我来说，你是哥哥。
　　
　　于是，感动了，也沉默了。
　　
　　沉默过后，我缓缓低下了头。
　　
　　不辨悲喜。
　　
　　一个即兴的娱乐节目，我被主持人叫上了台，表演节目。
　　
　　当时的我，就这样被舞池里扭得很哈皮的红男绿女们给推上了台，嘴里还嚼着樱桃果盘……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我如果再扭捏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反而显得很小家子气，于是，我一边嚼着樱桃一边给大家献唱了我自编自导自演自唱的《小猪扛锄头》。
　　
　　只记得当时，乐队的那票人已经完全变成了雕塑，不知道该给我的表演，配上什么音乐。一句完毕，就只剩下男主持人满脸黑线地夸我，唱功了得，唱功了得……
　　
　　我掩住血盆大口仰天大笑，哇卡卡，心想你大爷的，才知道老子有才啊。可是由于笑得太久，我发觉我的嘴巴好像闭不上了，任我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就只好继续笑，一瞬间，差点大笑身绝。
　　
　　台下的人群，也通通变成了雕塑。这让我一度以为我是秦始皇的转世，而他们就是忠心耿耿穿越千年寻主而来的兵马俑战士。
　　
　　这样一想，我就笑得更忘形了，男主持人的脸已经变成了线板，努力地冲我讪笑，先生，您是不是还想来一首？
　　
　　我一边用力地向下扯着嘴巴一边正色说道，显然是的。
　　
　　男主持人的脸从线板变成了人物速写，特抽象，害得我好不容易才扯下来的嘴角又要有上扬的趋势。
　　
　　一向那么争强好胜的我，为了证明自己的粤语不输给那乐队的女主唱，我又唱了首我最钟爱的粤语歌。
　　
　　人在高兴的时候，容易忘形。难过的时候，也会忘形。
　　
　　而此刻，难过到忘形的我，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穷开心。
　　
　　世间幸福大体相似，悲伤却各不相同。我承认，我是个固执的孩子，即便再难过，再伤心的时候，更多的情绪，我只用快乐来表达。
　　
　　而认识了千北之后，我才第一次学会了，认输。
　　
　　但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爱面子，怕被笑，怕被遗弃。
　　
　　但是从来不怕被骗。
　　
　　因为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被骗的。
　　
　　所以千北，你说你只拿我当弟弟，只想疼我，保护我，那我就信。
　　
　　我不敢多想，也并不想成为你的困扰。我的坚持，只是想在你烦心的时候，默默地陪着你，望着你眉头的密云舒展，然后轻轻地对我说，傻小孩，快去睡觉吧，哥没事。
　　
　　我会笑着对你说，晚安，哥。
　　
　　而你只是疲倦地揉揉我的头，说，安。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千北，其实，晚安，wan’an，的意思就是，我爱你，爱你。
　　
　　当时的我想，既然你不愿接受我的爱，那我不如换一个方式，说给自己听。
　　
　　晚安。
　　
　　我爱你，爱你。
　　
　　所以你看，千北，我是多么狡猾啊，每天都有对你说我爱你哦，嘿嘿嘿。
　　
　　我始终相信，如果当我仅仅是用的弟弟的身份，那么真诚地关心你，对待你，那么你是一定能感受到我的。
　　
　　只要你快乐，那么我别无他求。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事实上，我觉得我做到了。
　　
　　所以，我可以忍受妈和韩叔叔骂我，打我，甚至可以原谅他们的冲动，造成了小绒的死。我也常常在想，反复地问自己，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结果我发现，我能做的，就只有离开你，不打扰你，这样才不会让妈和韩叔叔我误会你，不会让你烦心。
　　
　　你是无辜的，对啊，你是无辜的。
　　
　　多么可悲啊，我之于你，是那么轻易地就可以忽略掉，就像你之于我，是那么那么重要一样。
　　
　　或者，你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朵关心的微笑，都足以让我感动得流泪。
　　
　　所以，我也曾经想过，假如当初能够代替小绒死的话，那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是啊，能够让妈和韩叔叔不再误会你，让你好无负担地生活，学习，谈恋爱，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么？
　　
　　那样，你的世界，即便不再有我参与，你未来的岁月，也将会是一片静好。
　　
　　或许，无忧无虑的你，可以每天晚饭后，拍怕小绒的头，轻声地唤一句，小绒乖，快去睡觉吧，千北很快乐。
　　
　　千北很快乐。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那么，我的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歌唱到一半，我已泣不成声，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男主持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我跟抽筋似的站在原地颤抖，抱着话筒对他说，你们家的樱桃好酸啊。
　　
　　其实，我早知道，我这点小心思，瞒不了任何人。你们大概早就发现，只要是为了千北，为了他能够快乐的事，我什么都不怕。
　　
　　死都不怕。
　　
　　那你们呢？你们的青春，是否也曾有那样一个人走过，让你肯心甘情愿地为他舍弃一切，甚至生命？
　　
　　很庆幸的是，我有过。但我并不是不怕，只是为了他，我愿坚持。
　　
　　我也不是大无畏，
　　我也不是不怕死，
　　但是在浪漫热吻之前
　　如何险要，悬崖绝领
　　为你，亦当是平地。
　　
　　爱你不用合情理，
　　但愿用直觉本能去抓住你，
　　一想到心仪的你，
　　从来没有的力气，
　　突然注入渐软的双臂……
　　
　　我也希望被怜爱，
　　但自愿扮作英雄去保护你，
　　勋章你不留给我，
　　仍然愿意撑下去，
　　傲然笑着为你挡兵器……
　　
　　旁人从不赞同，而情理也不容，
　　仍全情投入伤都不觉痛。
　　如穷追一个梦，谁人如何激进，
　　亦不及我为你那么勇。
　　沿途红灯再红，无人可挡我路，
　　望着是万马千军向直冲，
　　我没有温柔，唯独有这点英勇。
　　
　　




第六章 有些来去，没有因果

　　41 请你一定要相信，十月，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更好地爱你
　　
　　还是说点开心的吧，自从我上一次在“夜殇”闹过场子之后，那里的江总居然很看好我，说我的声音很像苏打绿，前途是大大地明亮，还邀请我担任乐队的新主唱。
　　
　　所以，每晚我去上班，一看到江总那张幅员辽阔的大脸，就仿佛看到了粉红色的钞票，嘴巴翘得跟上弦月似的。
　　
　　哦，我亲爱的毛绒兔子，My honey，I’m coming……
　　
　　这种境况，持续了一周以后，我嘴巴上的“上弦月”就变成了“下弦月”。
　　
　　原因，是我在这里遇见了雨辰。
　　
　　那天，我唱完歌，刚准备离开酒吧，离开前，目光碰触到吧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形。他瘦削的背影孤独地坐在高脚椅上，手上可不孤独，还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对她浅笑如花。
　　
　　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我看错了，我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我的雨辰，还在家里等着我一起回去吃饭呢……
　　
　　我想转身大步离开，然而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夸张的唐老鸭铃声在第一时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转头，一双明眸望向门口的我，从开始的好奇，到诧异，闪躲不定，扎眼的灯光下，雨辰默默地低头，良久，又抬起头，落寞的眼光，那么倔强地注视着我，仿佛在祈求我的理解与原谅。
　　
　　一时间，万念俱灰。
　　
　　心，痛了，千真万确地痛了。
　　
　　忽然之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为什么雨辰总是要加夜班，为什么总是不肯告诉我他的工作，为什么总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望着我发呆，好久好久，直到眼里闪过若有似无的泪光……
　　
　　还记得，很久以前我们在郊外的那个夜晚，夜风很凉，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雨辰扬起他清秀俊朗的脸庞，对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大喊：我想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赚钱……
　　
　　当时的我，酒喝得太多，并没有太在意。
　　
　　而现在，我什么都懂了。
　　
　　原来雨辰的工作，就是“夜殇”里的“少爷”，陪那些物质充裕精神空虚的中年女人打法时间，一起堕落。
　　
　　一瞬间，回忆潮水般涌来，电影一样放映在我的眼前，所有的画面，都是他对我的好。
　　
　　细想，一直以来，他又有哪点不好的呢？
　　
　　哦，除了他的职业吧。
　　
　　我努力地仰起头，眼里依稀有泪影。
　　
　　如果，这就是他爱我的方式，他一直委屈自己，用自己精神上的痛苦换来钱，然后，再将这些痛苦和折磨营造出快乐，全部堆积成对我的爱和关怀。那这样的爱，我宁可不要。
　　
　　我要不起。
　　
　　我不希望看到他为我而痛苦，为我受这样的折磨。
　　
　　受、之、有、愧。
　　
　　转身，推开门，我离开了夜殇。
　　
　　天，下起了细雨。
　　
　　月光暗淡，巷陌幽深。
　　
　　回想起雨辰刚才看我的目光，如同燃着的火屑一般，深深地灼痛了我的眼，我的心。
　　
　　于是，我试着不想，试着加快脚步。
　　
　　一个声音叫住了我，让我再也无法迈开步子，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定在原地。
　　
　　他说，十月，你等等。
　　
　　你都看到了。
　　
　　没有疑问，这时陈述句。
　　
　　我没有开口，因为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我……雨辰的声音颤抖了许多，欲言又止。
　　
　　我深深地呼吸，转过头努力地冲他微笑，我说，雨辰，我想……我们是时候该理清一切了，关于……我是否真的爱你……我是说，我不知道我对你的这种感情，是不是爱……
　　
　　为什么？！
　　
　　雨辰狠狠地打断我，慌忙地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袖，原本平坦的路，他却差点摔了一跤。
　　
　　雨辰将我转向他，漆黑的月光撒向他茶色的眸子，闪出焦急的光亮。他说，是因为我的工作么？十月，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的身体……是纯洁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小声，低下了头。良久，又怕我不相信他，抬起头，以最绝望的姿态向我解释，十月，我有的不多，但我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都给你……对不起，这件事我一直都瞒着你，我是不想让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堕落，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十月，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更好地爱你……我爱你！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年那夜，有一个男孩，以男人的身份向我承诺，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更好地爱我。可惜，当时的我，不懂得他那一句有的不多，却想要把最好的都留给我，是一种莫大的付出，与珍爱。
　　
　　我狠狠地甩开了雨辰的手，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我说季雨辰你神经病啊，我有什么好的啊？何德何能值得你为我这样付出啊？我事一个多么烂的人你看不见吗，我爱上了自己的哥哥，这是乱伦！你还喜欢我干嘛，你瞎了眼吗？！
　　
　　一向温柔沉着的雨辰，第一次那么慌乱地抱住我，仿佛一个年幼的孩子，抱住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他的声音，也因为焦急而变得奇怪，狭长的凤目，隐隐闪着泪光，痴痴地看着我，说，十月，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无论你喜欢了谁，那都是你的事，我只是知道，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谁也阻止不了我喜欢你的，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明天就辞掉这份工作……
　　
　　我猛地推开他，放肆地流着眼泪，像个野小孩一样不管不顾自己的形象，我说季雨辰你有病啊？我风十月何德何能值得你去喜欢啊，难道非要我说分手你才肯放弃吗？你这样的爱，我承受不起，我受之有愧啊！我不要你委屈自己来爱我，我不要，我不要啊！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雨，下得很大，我故作决绝地转身，眼泪也不擦，像黑暗的巷子中跑去。
　　
　　雨辰在身后拼命地喊我，不停地追着，地太滑，他失足摔倒了，手却依然死死地攥住我的裤脚。我回头，看见他倒在地上，细长的单眼皮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极力控制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雨辰说，十月，爱我吧，求你……
　　
　　我蹲下身狠狠地抱住他，雨水泪水一齐流淌在他的肩膀，让我想起了半年前那场夜雨，也是在我最绝望，最孤独的时刻，雨辰，给了我最宝贵的温暖……
　　
　　是啊，他有什么错？
　　
　　我们爱一个人，究竟有什么错？
　　
　　我哭泣着说，季雨辰，你真是一只猪……
　　
　　那晚，我们拥抱在稀泥里，雨辰狠狠地吻我，滚烫的唇，如同他承诺爱我的决心，那么生动地温暖了我一整个心田。
　　
　　我在月光下轻轻地抱他，问，雨辰，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让这个小说的空窗期搁置了这么久。

原因，是《小玩意》的手稿丢失了一本。

还记得当时，心疼得我都快要泪急如尿崩了。因为曾经灵感来得最强悍时，我写下了那一本。里面，还有很多我自己原创的小诗。

但是，它还是在搬家的时候，被这么粗枝大叶的某木同学，给丢了。

于是，泪也流了，心也疼了，尿也崩了（有点恶心……= =！），之后，我还是要坐在电脑前，点一支烟，慢慢地回忆，然后继续写。

我想，对于一个作者来说，对于地球上所有的写手来讲，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尤其，我又是一个如此钟爱与写手搞的人。

所以，我担心，我再写出的“17”，注定会不如原来的好。

但是又怎样呢？

相信所有的人，以及所有发生过的事，我们都要从这些失败中，才能汲取教训。

还有成长。

也谢谢它们，让我的文字得以成熟。


　　42 他终于开口说爱我了，而此刻的我，却无福消受
　　
　　我终于开窍了。
　　
　　我开始觉得，是我不能够再去辜负雨辰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想想，当时的我，脑袋中总是一团乱麻。事后回忆起，发现每次受伤，心再不能承受重量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给予我温暖的，都是雨辰。
　　
　　我从来不明白什么是爱。
　　
　　17岁的我，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说来可笑，我唯一经历过的，是一场永远都不可能有结果的暗恋。
　　
　　在情感上，我是一个失败者。
　　
　　但是，因为雨辰，让我明白，似乎，我也是可以被爱的。
　　
　　至于千北，我想这次我真的决定放弃了。
　　
　　从小，我就很清楚自己拥有什么，想要什么，和不应该去奢求的是什么。
　　
　　那些看起来太过矜贵的东西，注定是不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东西，即便得到了，也终究会失去。
　　
　　一如千北，他太矜贵，我消费不起。
　　
　　就如将一个珍贵的水晶苹果送给一个贫困的小孩。他带给我的，除了是得到珍品的喜悦，还有是如何守护它的不安。
　　
　　其实我所求不多。不要让我有美梦破碎的一日，不要摔破我珍贵的水晶苹果。
　　
　　我真的不敢想象，倘若我真的得到了，又失去了，冲动起来，我会干出些什么事情。
　　
　　所以，那么好看的东西，还是留着欣赏吧。
　　
　　这样想想，我已够安慰。
　　
　　毕竟，他曾是我，心底最温柔的角落。
　　
　　然而这个世界不会围着一个人而转，但人就可以。
　　再次看见千北的时候，是在宿舍楼门前。晚秋的风，有些凉，树上的叶子黄了，有几片，经过风，蔓过他的脸颊，唇角，碎碎地零散在他的肩上。让他的背影，显得无比仓惶与薄凉。
　　
　　他转过身，看见我下来，对我轻轻一笑，长而卷的睫毛松松地抖动了，轻的就像梦境一般。
　　
　　我忽然觉得，漫长的一生中，如果能碰到一个让你魂牵梦绕的人，那是灾难而不会是幸福。
　　
　　我微笑地走过去，帮他拍掉肩膀上零落的叶子，轻轻地说，嗨，好久不见。
　　
　　这句话开口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笑，揉揉我的头，抬头，用疲惫却依然闪亮的眼眸看着我，说，傻小孩，收到妈的短信了吧，今晚回家吃个饭吧，再过几天你生日。
　　
　　我愣住了，望着他好看的眼睛，想问，哦，你还记得？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
　　
　　总有那么一种人，一见误终身；总有那么一种爱，一眼抵万年。
　　
　　我想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在他的身上停留一秒。
　　
　　我轻轻地点头，害怕头点得太重，眼泪就跑了出来。我说，嗯，走吧。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着，风很凉，我不觉地抱紧双臂。千北脱下他白色的外套，给我披上，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水一般，天气转冷了，你这个傻小孩，要学会照顾自己，多给自己加件衣服，哥不在你身边……
　　
　　我慌忙地裹紧外套，加速向前走，说了声谢谢。
　　
　　一路上，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偶然觉得心里莫名地一悸，抬眼偷偷地向他望去的时候，却发现，千北也在看我。
　　
　　那么复杂，那么小心翼翼的眼神。
　　
　　和我一样。
　　
　　目光相触碰的那一刻，我从他的眼里读到了深深的怜惜与心疼。
　　
　　然后，我们又迅速收回目光，像两个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
　　
　　时而，我忍不住瞥向他苍白的侧脸，他又瘦了，萧瑟的脸庞，疲惫而忧伤的眸子，再也寻不出一丝骄傲与得意。
　　
　　他还是那样好看，眉眼干净的样子，只是我从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几年前忽然闯入我生命中那个冷着眼冲我做鬼脸，既霸道又温柔的影子。
　　
　　一瞬间，眼角忽然有些微湿。
　　
　　我静静地开口，不想让他听出我语气中的颤抖，喊他一声哥。
　　
　　嗯？
　　
　　好好照顾自己，十月……不在你身边。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索性逃避他的目光，低着头大步地向前冲。
　　
　　没过几秒，我就连人带衣服一起撞在了树上。
　　
　　你没事吧？
　　
　　千北把我扶起来，我顶着我被撞的巨大的盆地脑袋站起来，正准备为他的贴心而感动得大哭得时候，却看见千北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跟看了一百张陈冠希艳门照似的。
　　
　　混蛋。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笑容，小小干净的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傻傻地失神了好久。
　　
　　看着他终于不再透露出疲惫的神情，我突然觉得这是值得的，至少，还换来了他的笑容呢。
　　
　　有的时候，关于爱情的评估，我们不是在比谁爱得更深，而是比谁爱得更贱。
　　
　　而我，就是那个贱人est！
　　
　　傻瓜啊，怎么那么不小心？哎……都怪我长得太帅，害的你这么神不守舍的……
　　
　　千北一边给我揉额头，一边异常平静惋惜地说，就好像说的是“太阳是圆的”那么理所当然。听得我很有一口把树吞下去的冲动。
　　
　　我进门的时候，妈正在花园里“浇花”。
　　
　　原本这是我的工作，但自从我离开家住到学校后，打理花园这件事就落在了妈的肩上。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很内疚。原来，我一直没有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
　　
　　但当我望向妈脚边堆起的一大摞形态各异貌似是植物的东西的时候，这种内疚瞬间清零，转而变作对花草的惋惜。
　　
　　妈没耐性，她只浇那些看起来比较“水灵灵”的花，对于稍微有一些干旱或者枯萎的，她一律采取“三光”政策。都给拔了。
　　
　　所以，每次妈“浇”完花，花园里总要少上至少三分之一以上的花。开始韩叔叔还很疑惑，以为花草们闹了虫害，买了很多农药，用过以后才发现，没用！
　　
　　他不知道，其实最大的“害虫”，是妈。
　　
　　后来等韩叔叔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可怜的花园已经从“卷毛牧羊犬”变成了“葛优”。
　　
　　韩叔叔没生气，只是语重心长地握住妈的手，说，小寂，你太累了，每天做饭洗衣，忙上忙下的，浇花的任务还是交给小北和十月吧。
　　
　　聪明的妈，很快听出了韩叔叔的言外之意，当时她拼命地解释说，她只是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花草太多，招蚊虫，传播疟疾，而且白天光合作用晚上又呼吸作用的那么折腾，既浪费了阳光又跟我们大家抢氧气，我们容易大脑供氧不足，容易得骨质酥松症……跟现在我们提倡资源回收啊，节约环保啊，精神文明啊，美化绿化啊，都是相背离的，总之是百害而无一利。
　　
　　妈当时说完后，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地球母亲剃成一大秃瓢，从此人类就都“精神文明”了。
　　
　　而此刻，妈的手跟除草机似的，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了一棵，嘴里还嘟囔着，妈的，这样的枯枝烂叶还活着干嘛，死了算了！
　　
　　一颗晶莹的露水从花的叶子上凋零，我仿佛看见花的眼泪跟面条似的往下淌，看见了从此以后我们家因为没有植物的庇护而被“沙漠化”了，我和千北，妈跟韩叔叔通通被埋在沙堆里，就露个脑袋的可怜样子。
　　
　　想到这，我流着眼泪跑上去抱住她，我说妈，我可想死你了！
　　
　　妈看见我，“咣当”一声把浇花的铁桶扔在了地上，砸倒了一片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身体有些颤抖。
　　
　　良久，我突然发现肩膀上湿湿的。妈得声音很小，哽在了喉咙里，她颤抖地低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傻孩子……傻孩子啊……终于舍得回家了……
　　
　　妈看到千北，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北啊，怎么不把祈文也带来，大家一起乐呵嘛，图的就是开心……
　　
　　千北的眉毛轻轻地皱了一下，良久，他把脸转向一边，不看我，声音低低的，说，我……和她……分手了。
　　
　　啊？？？
　　
　　我和妈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分手了，为什么？
　　
　　千北依然不看我们，声音冷的出奇，说，没有为什么。
　　
　　妈想了好久，突然神经兮兮地笑了，说，嘿，我知道了，年轻人嘛，就喜欢缠缠绵绵，磨磨叽叽地谈恋爱，今天割脉明天上吊打胎的，我琢磨，你们是闹别扭了……好啦，小两口嘛，哪有不吵架的，别动辄就分手□的，快去把祈文接来，说老娘想看见活的！
　　
　　妈的话，让我一度以为祈文就是那传说中美丽的楼兰女尸。
　　
　　祈文来的时候，我和千北正在厨房里帮妈打下手。她跟一飞镖似的冲进了厨房，一把抱住了妈，大喊，伯母，我都想死你了，你知道吗？我一天不吃你做的饭就全身发抖，心里痒身上也痒，总之就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我脱口而出，干嘛？你中毒啊？
　　
　　不是我刻薄，反正我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觉得她全身上下都是假的。听了她肉麻的话我也觉得全身都痒，下意识地挠了几下。
　　
　　我跟妈说，妈，你有在饭菜里下什么盖世奇毒么？为什么我吃了就不会觉得痒？
　　
　　妈看都不看我，只对祈文说了一句话，别理他，他内分泌失调！
　　
　　我无奈地对着千北摊了摊手，小声地说，得，俩毒药瓶子。
　　
　　千北不说话，抱着胸斜靠在门边，挑着嘴角对我笑。
　　
　　韩叔叔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本来我们坚持说要等的，但妈等了10分钟就不耐烦了，把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说，饿死老娘了，不等了，开饭！
　　
　　我转头看了看千北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对我说，吃饭吧，傻小孩。
　　
　　我真怀疑那不是他亲爹。
　　
　　韩叔叔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纤长的手指松了松领带，然后很利落地把西装从身上拽了下来，潇洒地扔在沙发上。
　　
　　我一边嚼着米饭一边对千北小声说，呵，不愧是你爸，脱衣服都这么帅！看到千北的脸慢慢变紫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蹩脚，于是改口说，喝多了……脱……脱得都这么快！
　　
　　……
　　
　　韩叔叔看见我，对我寡淡地笑了下，说“呦，十月回来啦”之后就没了话，声音热情却透着淡薄的疏离，然后便上楼了。
　　
　　米饭卡在了我的嗓子里，我还在考虑到底要回答说“哦，是的回来了”还是说“不，没回来你看错了”的时候，韩叔叔就已经离开了。不过这样也好，本来我也是不晓得该怎样回答他这个奇怪的问题的。
　　
　　祈文讨好地将脑袋凑近妈，问，伯母，韩伯伯没事吧？
　　
　　妈一边给千北盛汤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别管他，又出去灌猫尿灌多了。
　　
　　我低下头喝汤，不断地皱眉，总觉得汤的味道有些奇怪。
　　
　　妈对祈文说，小文啊，以后要改口了哦，不要那么客气叫韩叔叔了，都快是一家人了，叫爸吧。至于我，老娘就是你妈！
　　
　　噗——
　　
　　千北一口汤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祈文一脸。
　　
　　……
　　
　　四个人顿时都愣住了。
　　
　　良久，千北站起来扯纸巾给祈文擦脸，然后抱歉地对妈说，妈，我吃饱了，回房间看书了，大家慢用。
　　
　　望着千北幽雅上楼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夏天，17岁的千北，带着淘气的表情蹦到我面前，调皮地冲我做鬼脸，背影却清冷而寂寞。
　　
　　我并不知道，当天妈和祈文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我只是埋着头喝汤，听妈悻悻地问祈文“我做的汤很难喝么”，然后看祈文顶着一脑袋菜汤一把揽住妈的胳膊，媚笑如花，喜气洋洋地说，妈——您做的简直就是天下第一汤！
　　
　　我捧着菜汤继续喝，将汤碗举得老高。
　　
　　咦，今天的菜汤怎么这么咸？
　　
　　我将洗好的碗筷放进橱柜里，忽然听见花园里有争执声，我回头，见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把声音开得老大。
　　
　　从小，我的耳朵就异常灵敏，甚至可以在熟睡时听到周围人讲话。我放下碗筷，偷偷地溜出门外，躲在树的背后偷听。
　　
　　两个声音，一个激烈似火，一个清冷如冰。
　　
　　——韩千北，刚才吃饭时你什么意思？当着你家人面前想给我难堪么？
　　
　　——那不重要，祈文，只是，你要清楚，我已经和你分手了。
　　
　　——我从来没有同意你说分手！
　　
　　——我说分手就是分手，不需要你的同意。
　　
　　——韩千北你个混蛋，你当我是什么？
　　
　　——我没当你是什么，只是不喜欢了。
　　
　　——那你今天还找我来你家干什么？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妈叫我这么做的，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呵，误会？我根本就是在逃避！你根本就是喜欢你弟弟！这几年来，你隐藏得多好啊，韩千北，你真不是个东西！外人看来，都以为“千北爱祈文”是童话一般的浪漫恋情，其实这群傻瓜都被骗了，我不过是你和你弟弟乱伦的一张挡箭牌而已！
　　
　　——收回你最后的一句话，祈文!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也从来没想要得到你的原谅，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你本来就是想和你的弟弟乱伦！
　　
　　——你随便怎么骂我，但请你不要用这样的字眼，来侮辱我的弟弟！
　　
　　——（冷笑）OK!我明白了，我走，你们喜欢乱伦就乱伦去吧，我才懒得去管！
　　
　　再次回到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地打碎了两个盘子。低头拾那些碎片的时候，把手指割破了。
　　
　　鲜红的血，就这样流了出来。
　　
　　就像此刻的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起刚才的话，我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了，不敢相信那些话是真的。不知道如果要是真的，我又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是哭？还是笑？亦或是笑中有泪？
　　
　　还是冷漠地转身，装作无所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妈和千北赶来的时候，我假装继续在跟那些碎片作斗争。
　　
　　千北冲了过来，蹲下身抓住我的手，焦急地说，十月，你这只猪，都流血了，你还捡这些东西干嘛？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时间，苍白的日光下，他绝美的容颜，恍如梦境般不真实。
　　
　　我不知道他这样慌张的神色，还有关心我的心情，是不是由于太习惯，而装出来的？还是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关心我？
　　
　　千北抬头四处寻找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却没有找到，情急之下，他将我的手指放入口中，薄薄的嘴唇，那么小心翼翼地吸吮着。
　　
　　我呆住了，指端温润的触觉让我忽然不知所措。当我看到妈冰川一样的眼神后，一把抽出了手指，迅速地离开了厨房。
　　
　　来不及，看千北当时的表情。
　　
　　我站在花园里，手扶着灌木，迎向夕阳单薄的身体，显得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那不重要，对于我来说，那不过是我发呆的一个借口罢了。
　　
　　活了17年，直到今天，我依然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如今，我突然找不到一个借口去坚持，或是去接受他的这份好。
　　
　　他不是一个人，纵使我知道他真的是喜欢我，又能怎样呢？他还有韩叔叔，有妈，有韩叔叔为他制定好的生活……
　　
　　他要继承韩叔叔的企业的，也终须要找一个体面的老婆，来衬托他成功的事业。
　　
　　任何一点，祈文都比我得天独厚。
　　
　　明明说好放弃了，我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去想。我低下头狠命地捶打着手边的灌木，直到手背被划出血痕。
　　
　　傻瓜啊，我不是还有雨辰么？
　　
　　是啊，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雨辰。
　　
　　这样想了，眼泪却还是挣扎着冲出眼眶。
　　
　　哭过之后，我忽然觉得很舒服。是啊，如果都是因为我，才让所有人都不幸福的话，那我为什么不去放弃呢？
　　
　　这样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嗯，说好了，对他的想念，牵挂，所有的所有，都随刚才的眼泪，一起死掉吧。
　　
　　我再也不任性，再也不孩子气了。
　　
　　我退出以后，我会很幸福的，雨辰会幸福的，祈文会幸福的，妈和韩叔叔也会幸福的，至于千北，他更会幸福的！
　　
　　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幸福的。
　　
　　一个雪白的纸团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下意识伸手去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了千北以后，我对白色的东西总是很敏感，每当看到雪白雪白的事物，我总想往前冲。
　　
　　打开后，发现是一首诗。
　　
　　漂亮的字体，如同它漂亮的主人一样。
　　
　　当这些漂亮的字全部布满我瞳孔的时候，我呆住了很久。然后，微笑了。
　　
　　是的，微笑了。
　　
　　够了，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在以后难过得快要忘形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值得信仰的目标。
　　
　　十月……
　　
　　千北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忘记了擦眼泪，便转头看他，喊他，哥……
　　
　　我喜欢你。
　　
　　他说，声音无比低沉，犹如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
　　
　　而我的心，在他的话出口的那一刻，瞬间冷成了冰雕。
　　
　　恍然而来这不知是痛楚还是喜悦的情绪，让我莫名地觉得难受。
　　
　　三年时间。
　　
　　从那一个夏天，到这一个夏天过去，我终于等到了。然而，这句话，却像迸发的火屑一般，深深地灼痛的我的眼，我的皮肤我的心。
　　
　　这样的纠结，纠结了我3年的痛楚，我无处舒泄，极度惶恐。 
　　
　　以至终于，那天傍晚，我扶着花园低矮的灌木，俯下身痛苦地干呕起来。
　　
　　千北走上前轻轻地拍我的背，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十月，你……没事吧？ 
　　我的眼泪放肆地流淌，莫大的委屈顿时淹没了我，我发出了小兽般低吟的呐喊，努力地起身，艰难地扶着灌木，一字一句，我说，韩千北，你看到了，我都这个样子了，请你不要再玩我了好不好？我没精力陪你开玩笑了！
　　
　　千北的眉毛皱得很深，痛苦的眸子显得既无辜又无助，他看向我，语气坚定，说，十月，我没有开玩笑，没有玩你，我是认真的！
　　
　　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某些时候，你喜欢的人，深深放在心底的那个人，他对你说的话越深刻，你越觉得痛彻心肺？当时的我，就是这样，觉得仿佛心都被撕裂了，我歇斯底里般吼他，我说什么认真的？认真个屁！你跟本就是很认真的玩我！从前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拒绝我！处处伤害我！现在我好不容易决定放弃你了，你又跑来说喜欢我！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只是想过平淡的生活而已，求求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了，我真的玩不起了……
　　
　　我的话，落地有声，带着浓重的哭腔，划破傍晚黄昏的寂静，重重地落在千北的心里。
　　
　　千北拉住我，我转身，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听他凝重低缓的语气，吐出几个忧伤的字，他说，十月，相信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决然地挣脱开衣袖，转身，离开。
　　
　　离开。
　　
　　其实，那天，我也不想说那么重的话，甚至没有想过，我如此决绝的语言，会不会对那个一直骄傲冷漠的男孩，造成莫大的伤害。
　　
　　我只知道，我的心痛得厉害。
　　
　　我也想温柔地接受他，对他撒娇，对他皱眉，然后假装凝重地说，千北，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而说出不负责任的话，我会当真的，倘若你背叛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 
　　但是我不能。
　　
　　我不能看着这个前程似锦，拥有大好青春和卓越成绩的男孩子，为了我，承受压力，负担，再也不能幸福。
　　
　　尽管我，同样是个不幸福的人。
　　
　　但是，我却那么迫切地想要看到他幸福。因为，他曾是我那么依赖过的哥哥。
　　
　　我不想看到，那个叫千北的男孩，他的眼里，再闪出任何疲惫与忧伤交织的光。
　　
　　那太残忍。
　　
　　没有人看到，那天晚上，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十月的男生，他房间的灯，彻夜地亮着。
　　
　　我躲在角落抱住双膝，将头埋在里面用力地哭，之后，又用力地沉默。
　　
　　是的，他终于说爱我了，而此刻的我，却注定无福消受。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43 一时间，我竟觉得无比幸福，开心得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我见过千北弹琴的样子，那是在妈和我刚搬到韩叔叔这的那一天，为了欢迎我们，他坐在钢琴前，为我们弹奏了那首《莫扎特奏鸣曲》。
　　
　　流畅的音符从于他修长的指尖跳跃着，灯光下，他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收在眼底，宛若童话中的小王子。
　　
　　而此刻，笨拙的我，呆呆地坐在千北练琴的房间，笨拙地抚摸着那架钢琴，想念着那首动听悠扬的曲子。薄薄的灰尘落在上面，让我恍然记起，似乎很久了，千北都没有再碰过钢琴。
　　
　　我趴在钢琴上，闭着眼，想赶快沉沉睡去，让我忘记今天发生的所有，又怕一觉醒来，发现所有曾经美好过的一切，全都是梦，没有妈，没有韩叔叔，也没有一个叫做千北的男生，15岁那年，闯入我的生活，主导着我的情绪，开心，难过，都是为他。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坐到天亮。然而没有，很快，千北便来叫我，要我陪他去散步。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大半夜出去散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但这样的要求，从千北的嘴里说出来，我竟然没办法拒绝。
　　
　　也好，我答应了。或许我知道，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会再多。
　　
　　一起走过了将近3年的时间，如今，17岁的十月，看着18岁的千北，依然觉得很喜欢。
　　
　　但是，今后，十月将会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要再喜欢了。一时间，真的有点不习惯。
　　
　　也许，你们一直很好奇，千北到底是怎样的男生，可以让我喜欢得如此百转千回。
　　
　　可是，我也说不清楚。 或者这是世界第一大奇事，就像年幼的铁珠为什么喜欢看男孩子洗澡，铁婶婶为什么会觉得菜地里的南瓜比铁珠更像她的女儿，还有韩叔叔为什么不喜欢我一样……
　　
　　世间的很多事，是没有为什么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曾经那么固执地喜欢过千北，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呢？想起匆匆流逝过的青春,在你们的记忆里,可曾找到这样的人——让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曾想过无数种关于我和千北的结局，当时的我，窝在被子里，一脸白痴的笑容，呆呆地忘着天花板。
　　
　　然而我想过的，都不是如此刻这般，千北走在我的右边，月光,轻柔地洒在他静默的脸庞上，不辩悲喜。而我，低着头走在左边，用力地回想着两年前的这个时候，2个男生，坐在西点屋里吃东西的好笑样子。
　　
　　想第一次见面，我的咖啡弄脏了他雪白的外套。
　　
　　想那个我喝醉的夜晚，紧紧地抱着千北哭，他望向我，目光柔软，犹如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想那个在妈和韩叔叔婚礼上，静静地陪我坐在夕阳下沉默的清奇身影……
　　
　　原来原来，属于我们快乐的记忆，有这么多。
　　
　　一时间，我竟觉得无比幸福，开心得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这样想后，我忽然感到，或许我对千北的这种感觉，不是喜欢。
　　
　　那么，在我心中，怎样又叫做喜欢呢？
　　
　　曾经，我以为，喜欢，也许就是看到对方快乐，自己会觉得更快乐的感觉吧。
　　
　　而今，也是。
　　
　　但我却可以将这种喜悦的感觉，分给妈，分给铁珠，分给雨辰，甚至分给天上的小绒……而不再是对一个人，那种缄默的固执。
　　
　　对不起千北，曾经，我那么想和你在一起。曾经，我想过，能够永远和你在一起。
　　
　　然而，什么又叫做永远？
　　
　　现在，我这样想，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永远；分开了，便无所谓永远了。
　　
　　就这样，我像个人偶一样，一边陪着千北散步，一边无尽头地胡思乱想着。夜晚的风传来了丝丝的凉，有几片叶子，扫过风中，落在那个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西点屋门前，静静地盘旋。
　　
　　犹如年少时的轻狂，刻骨铭心后，可曾留下重量？
　　
　　我忽然觉得背后一暖，千北的外衣披在了我身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不言不语地向前走。
　　
　　哥……我喊他，嘴巴显得有些不利索，但是由于习惯，还是这样轻易地喊了出来。
　　
　　嗯？千北转头看我，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我不冷。我将外套拿了下来，伸手递给他。千北看了看我，语气冷漠，我也不冷，你帮我穿着吧，我拿着怪碍手的。
　　
　　……
　　
　　他总是这样，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却对至亲的人，给予最暖的温柔。
　　
　　这些，我都懂。
　　
　　而我看着只穿着一件薄衫的千北，有些不忍，开口说，哥，咱回家吧，已经快12点了呢。
　　
　　千北没理我，继续大步向前走。我有些生气，跑上前拉他的衣袖，却被他回身一把抱在怀里……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任千北身上独特的清爽味道，萦绕鼻间，嗅着他身体的温暖，久久回不了神。直到感到千北因冷空气颤抖了一下，我才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挣扎间，千北的声音，夹带着温热的气息，低声响在我耳边：别动，十月，我们被跟踪了。
　　
　　啊……我竖起耳朵听，隐约是有很多细碎的脚步声，只是我刚才太专注于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我压低声问千北，哥，那我们该怎么办，要逃吗？千北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我知道他笑了，对我说，当然，傻小孩，不然你要等死么？说罢拉起我的手回身朝来时的路狂奔。
　　
　　一群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没有说话，也不打算让开，只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们。
　　
　　我抬头望了千北一眼，他也望着我，良久，说，八成是抢劫的，傻小孩，你带没带手机？
　　
　　我摸摸口袋，撇了撇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千北叹了口气，说，那我上去挡一阵子，你趁机快跑，赶回家找爸，先报警，然后派些人来支援我……
　　
　　我不要！我决然打断了千北的话，说要走你先走，我去挡，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不管！
　　
　　千北苦笑了一下，说傻瓜，那些人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乖，听话，快走吧，你在这只会给我添麻烦。
　　
　　我说怎么叫给你添麻烦？我功夫比你好，身手比你快，要走也是你走，你怎么就知道是冲你来的，他们脑袋上也没刻你名！
　　
　　我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千北无奈地看我，说傻小孩，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正在和千北争执谁走谁留的问题，那群强盗估计是等不及了，三五成群地冲了过来。千北把我推到他身后，自己冲了上去，挥拳打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千北打架，从前看他能接住妈的几招就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千北貌似真练过功夫。虽然看不出练的是哪流哪派的，但打得还蛮帅的。看他一把抓过一个强盗的手腕，用力一扭，可怜的小强盗便爆发出凄厉的喊声，千北顺势收手将他甩了出去，迅速转过身横空一脚踢中了一个想偷袭他的小强盗，开口冲我喊，十月，你还不快走！
　　
　　我没理他，一方面出于担心，对方人太多，我不能把他丢在这。一方面由于我最近压抑了太久的负面情绪，也正想打人出出气呢，索性也冲上去打了起来。然后我便听到千北那边的低喝声，道是，你这个白痴！
　　
　　也是这样，那天，由于冲动，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我从没想过我的这种任性，间接地威胁到了千北的安全。
　　
　　开始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从前在武馆和妈那里学来的散打功夫足以应对这些人。左一拳右一脚地打退了几个，当我把身边最后一个从肩上摔了出去的时候，身后千北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躁，他喊我，十月，住手，别打了，快跑，你这笨蛋，你快跑啊!
　　
　　猛一回头，一把凌厉的匕首瞬间横在了千北的颈边，身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满脸笑容地看我，说，风十月是吧，你倒是跑啊，倒是打啊，你看你再敢动一下，老子马上把这小子杀了！
　　
　　只一瞬间，我觉得脑子中一片空白，我从没有想过，当千北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我会怎样做，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此时此刻我懂了，原来，说放弃容易，但想假装不在乎，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我想冷漠地解决，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响在风中，像是一种哀嚎，我说，请你别伤害他，你说，你要什么，我给你，无论什么都可以。
　　
　　黑衣男人看着我，笑，说你是在求我么？
　　
　　我低头，说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去看千北的眼睛，我知道，那样我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不在乎了。曾经，我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一错再错，错得这么深，这么彻底，错到我连自己都无法救赎。
　　
　　黑衣男人指着我冲身后挥手，说，你们上去把他给我绑了！
　　
　　看着靠近我的几个人，一向温柔骄傲的千北，竟然目露凶光，冲着我吼了起来，风十月，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你快点给老子滚回家去，你滚啊！
　　
　　那是千北第一次骂我。
　　
　　心中，突然聚满了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难过，失望，都不是，但总之我难受死了，无法控制一般，一把挣脱了身边人的禁锢，我狠狠地挥拳，打在那些人的脸上，身上，发出了小兽般的呐喊：你他妈的给我适可而止！
　　
　　带着绝望的力量，很多年以后，我都仿佛还听得到我那天的这句呐喊。我不知道我是对谁说的，对千北？对那黑衣男人？亦或是对我自己？
　　
　　也许只是我的一时词穷，也或许是对他们所有人的不满。总之那天，我感受到了我17年来从没有过的愤怒与恐惧，我双手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纵身一跃，从他头顶翻了过去，又撑住他的肩膀一连踢倒了3个，满眼血红地朝千北和黑衣男人跑了过去。
　　
　　黑衣男人没有想到我会冲上来，显得有些慌乱，用刀逼着千北连连向后退，大声冲我吼，你别过来！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要是再向前一步，老子马上一刀结果了他！
　　
　　可此刻的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甚至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千北安全，不要受伤。我不敢去想，如果他死了，那我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啊？
　　
　　救了我们的是强盗堆里的一个年轻男人，他挤开人向我扑了过来，事发突然，我被他扑到在地，屁股猛地一股强烈的震痛，却让我忽然想出了救千北的计策。
　　
　　我迅速从屁股后面的口袋中把它掏了出来，那是雨辰在我住院时送我的金属仿真玩具手枪。当我刚想用它挟持身边那强盗同伙做人质时，那年轻男人却抢先地拽过我拿枪的手，对准了他的头，细声地对我说了一句：快，挟持我！
　　
　　讶异地望向他，我忽然在他的眉眼之中，寻到了一抹熟悉的色彩。
　　
　　是谁呢？一时之间，我竟想不起。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44 不管怎么说，韩千北同学都是一娇滴滴粉艳艳的小美人啊
　　
　　这个世上真正能够做到临危不惧的人很少。尤其，是当你最重视的人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这时，往往需要我们假装坚强。
　　
　　就像此刻的我，无比神勇地“挟持”了那个自愿为革命献身的“倒霉蛋”。
　　
　　之所以这么叫他，是因为之前被千北一脚踹飞的是他，被我从肩膀上扔出去的是他，后来被我用来当“跳板”的是他，就连最后我跌倒了，在下面垫被的也是他。
　　
　　不过最令我费解的还是，受了这么多的打击，他居然还主动要求我“挟持”他。
　　
　　估计他亲妈要是看到了今天的场面，肯定后悔死了当初十月怀胎生出了这么一个倒霉孩子，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话，她肯定更愿意人工流产。
　　
　　想到这，我对着那黑西装的强盗头子发出了很狂放很强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强盗头子疑惑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动物园里看大象一样。
　　
　　我怀疑他有没有搞清楚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便甩甩袖子，露出手中的玩具手枪，帅气地指向“倒霉蛋”的脑袋，继续很狂放很强大地笑道：哈哈哈哈哈……看着没，老子带枪了！带枪了！
　　
　　那强盗头子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经过协商后，决定跟我一手交人，一手交“蛋”。
　　
　　老实说，我倒觉得这笔买卖我是赚大了，不管怎么说韩千北同学都是一娇滴滴粉艳艳的小美人啊，那“倒霉蛋”横看竖看，倒霉眼睛倒霉嘴，越看越倒霉，只能解释为那强盗头子审美怪异了。
　　
　　交涉的时候，我顿时再也乐观不起来，冷冷地看着强盗头子的大饼脸，以防他耍什么花招，小心地将“蛋”推了过去……
　　
　　强盗头子也冷冷地看着我，很不情愿地将千北推给我……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直到我的目光触到千北温柔的双瞳那一霎，我激动地一把拉过了他，然后迅速用那把假手枪指向强盗头子和“倒霉蛋”，倒退着离开……
　　
　　离开的时候，我忍着过速的心跳，还不忘放了一句狠话：谁要是敢过来，老子就把谁射成筛子，回家捞饺子！
　　
　　当我确定已经距离他们很远了时，我一把拽过千北躲进了巷子，狠狠地抱住，我几乎听不出自己说了什么，耳旁只是我模糊的声音，千北，你没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千北被我突然的动作给弄愣了，良久，僵硬的双臂才迟缓地将我抱住，说，乖，我没事，你看，哥不是在这么……
　　
　　可能刚刚装的太坚强了，事发过后，反而令我后怕起来，我也只是强烈地忍住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就这样窝在千北的怀里，顺便往他的衣襟上蹭大鼻涕……
　　
　　千北拍拍我的头，试图给我最温暖的抚慰，寂寞的嗓音，柔软地盛开在我的耳旁，十月，我的傻小孩，你真是个大傻瓜。
　　
　　这一拍，差点将我停在半空中的眼泪拍了出来，因为千北刚才的那句话。
　　
　　十月，我的傻小孩。
　　
　　嗯，不是傻小孩，而是“我”的傻小孩。
　　
　　千北的傻小孩。
　　
　　我的思绪正停格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语上面的时候，忽觉一阵疾风从我背后扫过，而后，便觉得千北抱着我的手臂忽然一紧，猛然转过身将我护在怀里，扑倒在地上……
　　
　　我抬头，眼神讶异，却触碰到千北温暖的目光，不再霸道，不再孤高，而被满满的柔软取代。
　　
　　鲜红的血，流到了我的肩膀，手臂，指尖，温热潮湿的触觉，还有伫立在千北背后的人影——强盗头子。
　　
　　在他手中，滴着鲜血的匕首，狰狞地闪着苍白凛冽的光。
　　
　　一时间，我的大脑突然空白一片。我想喊，却喊不出。只能恍然地推开千北，爬起来用力地将强盗头子推倒在地。我愤怒地骑在他的身上，抡起拳头用力地砸向他的脑袋，边打边吼，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小人，人类进化史的败笔，你杀了老子的千北，老子今天就杀了你偿命！
　　
　　打累了，我索性拿起雨辰送我的金属手枪模型，像一头凶残的野兽一般狠狠地砸他的头，直到血腥的味道缠绕住我冰凉的手指，此时此刻，泪也终于飙了出来。
　　
　　我再次用力地举起双手时，却被另一双手握住了，他用力地将我拉了起来，低声呵斥我，够了，你这白痴，想弄出人命么？
　　
　　千北？！你……不是死了么？你怎么又活了？！
　　
　　我破口而出，惊慌却喜悦。没想到千北右手捂住左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一脸鄙视地望着我，说，你这小子，八成是希望我死吧！
　　
　　我这边倒是没出息地开心到嘴巴都合不上，一连说，靠，韩千北你没死刚才最后一刻时笑得那么销魂干嘛啊，诈尸啊你！
　　
　　千北没再说话，拉起我拔腿就跑，道是，销魂个鸟蛋，再不跑的话你我就等着被那群小贼群殴吧!
　　
　　那群强盗们果然追了上来，我一路跑，一路看见千北脸上的表情愈发地痛苦，运动的关系让血流得更加顺畅了。没办法，我只好停下来，索性一把将千北拉到我的背上，背着他跑……
　　
　　千北大概是被我突然的豪放作风给吓啥了，在我背上不断冲我吼道，十月你这小白痴，快放我下去，我受了伤而已，又没死，让别人看见了这算怎么个事儿！
　　
　　我含着泪说烦死了，还能怎么个事儿，猪八戒背媳妇儿被……
　　
　　其实，我只不过开个玩笑，想让眼中的泪能安静一会，我说哥，这时候就别顾及那么多了，你要相信我，乖乖地止住血……这时候，如果我都无法保护你，那你还能指望谁来保护你啊？
　　
　　背上的男孩忽然间沉默了，良久，一滴湿润的液体打在我的肩上，温热地，潮湿地绽放开来。
　　
　　我不知那是血还是什么，只是听见千北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傻小孩，我他妈更想保护你！现在，怎么变成要你来保护了？不行，你快放下我！我是个大男人，如果连自己的……自己的十月都保护不了，那我算什么男人？！
　　
　　我停住了。
　　
　　那句话，如同绽放在极北之地的一团篝火，圈住我被冰封已久的心怀，温暖无比，光亮无比！
　　
　　我知道，千北原来的话是想说“如果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的话”，但是，想到我，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换成了“我的十月”。
　　
　　嗯，是“我的十月”。
　　
　　他，原来还是在乎我的感受的。
　　
　　我乖乖地放下了千北，掏出那把金属的手枪模型，回身用力地向追兵们挥了出去……
　　
　　小小的，金属光亮的它，于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抛物线，砸向“倒霉蛋”的头，然后摔在地上，裂成碎片。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45 我是你的，那你可不可以也是我的？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到家的。
　　
　　刚进门，千北和我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开灯。一片黑暗中，妈，韩叔叔，祈文大概都睡了。千北这烂男人死活不肯去医院。我靠在门板上，小声问他，这么大的人还怕疼？
　　
　　千北沉默了，同我一起静靠在门板上，月光浅浅地勾勒出他脸上简练的线条，漂亮得如同女孩子一般。
　　
　　黑暗中，他抿住薄的嘴角，灰蓝色的眸子中闪烁着一抹羞涩的色彩，霸道固执中透着一点点可爱，这样的千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好可爱。
　　
　　我痴痴地看着，良久，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哈，我猜对了，你怕疼，你怕疼，哈哈哈……
　　
　　似乎，只有危险过后，我才能如此安然肆无忌惮地大笑。
　　
　　韩千北同学大概是恼羞成怒了，猛然扼住我的手腕，扁着嘴唇看我，眼里溢出一种杀人般的色彩，但这样，反而让那抹羞愧的色彩加深了，趁着明朗的月色，静静地在他轻柔的眼波中凝放开来，他低声吼我道，不许笑！
　　
　　我便笑得更大声了。
　　
　　千北猛然反过身，将我压在门板上，伸出大手捂住我的嘴，瞳孔中极力地放大着那种杀人般的光亮，语气故作强劲地低吼，我说不许笑就是不许笑，难道你没有怕的东西么！
　　
　　可爱的样子让我总想再逗他，然而现在却不能，因为千北俊秀的大脸此刻正在缓缓向我逼近，目光温柔似水，坚定如歌……
　　
　　我瞪大双眼看他，脑子里空空的，眼看就要淹没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似一卷灰蓝色的漩涡，而我在其中……
　　
　　窒息。
　　
　　沉沦。
　　
　　一个念头忽然闪进了我的脑海中，让我慌乱地挣脱开他的禁锢，边跑开边回头，眼神纯洁得跟冰山雪莲似的，我说哥，我去拿药箱，帮你上药，止血……止血很要紧唉！ 
　　
　　我于角落翻到了那个药箱，然后抱着它，慢慢滑落在地板上。无尽的黑暗中，我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我的视线，想起了“哥哥”两个字，心又那样毫无休止地痛了起来，索性，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着，痛着……
　　
　　亲情是很微妙的东西，而“哥哥”两个字，又那么巧妙地将我们永远置于亲情的彼岸，就像两条相对的抛物线，只能无限靠近，却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的机会。
　　
　　再勉强也不行。
　　
　　刚才那个是……所谓爱情的诱惑吗？
　　
　　没错，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渴望得到心爱的人给予的拥抱，亲吻，并有权力去接受。
　　
　　我也是，很渴望，然而，我却没有那个权力去接受。
　　
　　再渴望也不行。
　　
　　抱着药箱，我苦笑着走进房间，千北正□着他那结实的小身板坐在我的床上，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本来发生刚才那一幕我的心里是很矛盾很痛苦的，但眼前千北同学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看他一脸春风万里扬州路愉悦到极致的表情，要不是看他受伤，我很想上前揍他一拳，骂一句，你这贱人……少勾引老子！
　　
　　……
　　
　　——是这么？
　　
　　——嗯。你轻一点，不要弄疼我……
　　
　　——你不要乱动嘛！
　　
　　——你说的轻松，很痛哎！
　　
　　……
　　
　　为千北上药止血时，我手里的棉签不停地抖。好在额前长长的刘海为我遮住了千北望向我的视线，也遮住了我脸红的颜色，让我看起来没想象中那么没出息。
　　
　　我闭上眼，手中的棉签胡乱地涂着，我试着不去想千北那完美匀称的身材，想想上午上的心理健康课，我不断地给自己下心理暗示，曰为，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然而余光总是停留在千北白皙结实的身体上，此时此刻，我胆子要再大一点的话，很想像《圣斗士星矢》里的紫龙那样，伸出手把自己的眼睛戳瞎……
　　
　　千北握住了我的手，将他俊美的大脸揍了过来，一脸委屈的表情看我，说，十月，我的身体就那么难看么，怎么你吓得都闭上眼了？
　　
　　没有……没有……挺……挺好看的啊。千北这么哀怨凄婉的表情反倒想让我安慰他说，拜托，千北同学，你要自信啊，你没发现我那火辣辣的余光么？
　　
　　呃……我在说什么啊，语无伦次了！
　　
　　抬头，却对上千北那一脸阴谋得逞的小人嘴脸，让我再次想当一次紫龙，把自己眼睛戳瞎……
　　
　　我继续为他上药。
　　
　　仔细一看，千北受伤着实不轻，那道猩红的伤口仿佛正在冲我媚笑着，如此紧密地贴在千北结实白皙的手臂上，如一朵纠结谄媚的血色蔷薇，纠结着我的呼吸，心跳……
　　
　　伤口……
　　
　　我竟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着那条伤口，于那道猩红上迷失的我，没有感觉到千北的身体微微一震。
　　
　　直到耳边响起千北的浅笑声，我才恍然坐起了身，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内……内什么，加快伤口愈合，舔舔更健康，你可别乱想啊！
　　
　　一朵邪气的坏笑浅浅地勾勒在千北诱人的唇角，漾起一道优美的弧。略微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从他嘴里传出，十月啊，你在勾引我……
　　
　　我唰——地一声从床上站了起来，双手摆得跟换气扇似的，我说，没有，没有！为了增加说服力，我又拿出了我那媲美冰山雪莲一般纯洁要死的目光……
　　
　　没等我反映过来，千北便一把把我捞了过去，跟捞茶叶蛋似的。顺势将我压倒在床上，在上方得意地笑，就跟大灰狼捕获了天真无邪的小红帽似的（原谅我这么不要脸的比喻吧，将就着看吧），略显暗哑的嗓音迷雾般蛊惑着我的耳膜：没有？你刚刚明明吻得那么投入，我叫你停你都没有听见，害得人家白白被你吃了豆腐，怎么办？人家还是处子之身呢，你这样对人家，人家会误会的！
　　
　　说完还故作妩媚地眨眨眼，长睫毛呼扇呼扇的，听得我胃里直往上反酸水，无奈，我只好装傻，伸手触摸了一下他臂上的伤口，霎时间，却有一种天地轮回的感觉……
　　
　　这一幕，真的好熟悉。
　　
　　千北也愣住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段红线，命运这任性的小孩将我们紧紧地捆住，而这种束缚的缠绕虽不短，但可悲的是却并不等同爱的表达，线的名字叫，亲情。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千北，在线的这端，是哥哥。
　　
　　十月，在线的那端，是弟弟。
　　
　　良久，那笑容在千北的脸上定格了，他忽然严肃认真地问我，十月，有没有觉得这一刻好熟悉？
　　
　　我睁大双眼看他，回忆穿越我茶色的瞳孔回到了过去，轮回，再沦落，最后停在此刻的我和千北身上。
　　
　　我点点头，说是啊，那时候我也在给你上药呢，然后当时也是在我房间，然后当时的你也没穿衣服……然后……呃……
　　
　　越说越离谱！
　　
　　我索性闭上嘴，千北俏皮地冲我眨眨眼，我无话，只是不停地“呃呃呃”。
　　
　　千北果然有才，给我对了几句——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一边对，一边恢复了笑容，暧昧地用鼻尖轻轻地蹭着我的鼻尖……对到“红掌拨青波”时，还像一只大蛤蟆似的用力地在我身上扑腾了几下。
　　
　　我的脸色只能用红到发紫来形容了，只吐出了一个字——呃！
　　
　　——还呃？
　　
　　——咦咦？呃……唔……唔……
　　
　　没等我反应过来，千北温热的唇已经霸道地封住了我，我想挣扎，一时间，却发觉浑身没有力气一般，只能瞪大双眼望着他。
　　
　　该死！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这双唇，曾是我在梦中都那么渴望得到的吻。
　　
　　这双唇，曾经我只吻到过一次，那时的它，是薄薄的，软软的——冰冷。
　　
　　千北的舌头灵巧地滑入口腔，迷茫地勾勒出诱人的弧线，湿润，恬然，沁人心脾。
　　
　　舌尖犹如触碰到一段优美的旋律，抒情，浪漫，美好，飘逸，温馨……
　　
　　没错，他是一支曼妙的曲子，已经渗透在我的神经和血液里……
　　
　　无法剥离！
　　
　　此刻的吻，温柔，火热，激荡。
　　
　　此刻的我，却只想躲进他的怀里，放心地堕落，沉沦……
　　
　　窒息。
　　
　　沉沦。
　　
　　空白。
　　
　　在我正在思考这个吻，我是该拒绝还是迎接还是欲拒还迎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如同咒缚般的字眼再次闪现于我空白的脑海。
　　
　　哥哥。
　　
　　我一把推开了千北，猛地坐了起来，胸口不停地起伏着，眼里泛出些许细碎的泪光，闪躲而羞怯，我说，千……哥哥，你是哥哥的，你不能吻我，你是哥哥！
　　
　　千北跌坐在床上，灰蓝色的瞳孔中流淌出一抹不可磨灭的痛楚，忽隐忽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一个遭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一般。
　　
　　是啊，我忘记了，千北也不过才18岁，还是个孩子啊。
　　
　　沉默了许久，千北再次冲上来压倒我，忘情地吻我，贪婪地吻我，那种强烈的占有欲，仿佛欲将人深入骨髓，融如血液一般。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我睡衣的纽扣，薄唇在我颈边大口地喘息着，十月……我的傻小孩……我好想你……我……其实……好喜欢你的……给我吧……你知道我想要的！
　　
　　原谅我，他如此生动的眉眼，清澈的轮廓，此时此刻，再次迷离了我的视线。
　　
　　该死，好像……又要沦陷了。
　　
　　千北的双手霸道地透过睡衣抚到我的胸口，我睁开眼，看到他紧闭的漂亮眼睛，还有像凤蝶一样栖息在上面的浓密睫毛，纤长地，轻盈地抖动……
　　
　　我伸手试图推开千北，指尖却触碰到了他光滑细腻而结实的胸膛，滚烫似火。我决然收手，听他一边啃咬我的耳垂一边低吟着，十月，别拒绝我，你明明在乎我的，明明也喜欢我的，我知道的，不然，你刚才不会那样不要命似的救我……对不对？
　　
　　我躺在千北的身下，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还是不对？
　　
　　我喜欢他这件事，千北，我亲爱的哥哥，被他这样活生生地挖出，连带着血肉，捧在我面前，供我欣赏！
　　
　　我忽然使出了很大的力气想要推开他，却被千北反力扳倒，反扣在床上，双手狠狠地禁锢着我的手腕，啃咬着我的锁骨……
　　
　　该死，谁也没有告诉过我，受了伤的人还有这么大力气的！
　　
　　终于，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反抗，挣扎中，却一时失手将他衬衫的袖扣扯了下来，无奈我只好哭着吼了出来：哥——别碰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可能是这一声“哥”深深地刺痛了他，千北僵硬地离开了对我的禁锢，绝望地向后退着，霸道的眼眸中闪烁出从未有过的凄楚和恐慌，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抖，断断续续地说着，听起来却相当不具有说服力。
　　
　　为……为什么不能碰你？你是……我的！
　　
　　我苦笑着摇头，说，是啊，我是你的，那你可不可以也是我的？
　　
　　千北，我不能拥有你的，我承认我很自私，很任性。然而这世间，也只有一件事是容不得我自私，容不得我任性的。那就是——千北是十月的哥哥。
　　
　　我说，哥，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从你爸爸和我妈妈结合的那一天开始，你我就该清楚，我们之间，永远都只能是兄弟……好好对祈文吧，她才是最能给你幸福的呢……
　　
　　没有结果的争取，不要也罢；放弃争取的幸福，即使口是心非，又有何不可？
　　
　　我想不要哭，笑着告诉他一切，然而越说，眼泪掉得越凶，嘴角，却是一个苦涩的弧。最后，我只好捂住嘴巴，假装开朗地说哥，十月还在等着参加你的婚礼呢……呜……
　　
　　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其实很多事，说出来了并不代表一切都如你所愿变得明朗了，释怀了。很多于内心中挣扎已久的秘密，你愈是急于澄清，愈是令你痛得持久。
　　
　　我不要！
　　
　　千北决然打断了我，双手霸道地扳住我的肩膀，倔强的眼，不知代表了承诺还是冲动，他说，我不要那样，十月，我喜欢你，你是我的……
　　
　　弟弟！
　　
　　我坚决地低喝出，伸出手指挡在了他的冷峻的唇边，也抵挡住了那些令我心痛的告白。
　　
　　霎那间，我们沉默了。
　　
　　沉默得可怕，沉默得死寂。
　　
　　心，骤然一瞬痛了，真的真的痛了。
　　
　　然而，这些痛，除了忍着，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忍着吧，从前那么多不能在一起的时光，那么那么多的痛，我不都忍了过来了么？
　　
　　这次，也一样。
　　
　　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门外，站着同样沉默着的妈，韩叔叔，还有祈文。
　　
　　眼前的千北和我，衣冠不整。
　　
　　于是，属于所有人的沉默又开始了。
　　
　　沉默的夜晚，没有月光如水，没有星光。
　　
　　只有沉默。
　　
　　继续沉默，一直沉默。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46 可恶，这该死的轮回
　　
　　那一盏沉默 ，终于在祈文悲凉的哭泣声中打碎。
　　
　　她将头靠在妈的肩膀上，低吟地哭诉着，像一只惹人心疼的瓷娃娃。
　　
　　我就这样坐在原地，看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哭着对妈说，阿姨，我不要再忍受了，我真的好难受，我的心，好痛好痛，你摸摸，真的好痛……我不要再忍受十月弟弟了，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哪里得罪他了，他要这样对我……呜呜……从前他打我，轻言菲薄我，我说什么了呀？现在……现在他还要这样……呜呜……我真的好痛啊……
　　
　　不可否认，祈文的演技真好，那眼泪流得跟农夫山泉似的，说来就来，看得我自己都被感动了。
　　
　　而此刻的我，纵使有千种不满，也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妈皱着眉拍了拍祈文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放心，无论发生了什么，阿姨都会给你解决的，我发誓！
　　
　　如此决绝的承诺，从妈的嘴里说出，听得我心寒。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当自己的母亲都不再给予你信任的时候，那种心情，是何种的薄凉。
　　
　　可是，这样的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手里还握着千北衬衫上的扣子，一副放荡形骸的贱人模样，是人看了，都该会误解的吧？
　　
　　而妈，依然像当时一样，沉默地向我走来，一言不发地举起右手，随时准备挥向我的脸颊。
　　
　　轮回。
　　
　　我静静地闭上眼，是的，我也依然不想逃，准备接受这样的惩罚，就像当时一样。
　　
　　就像当时一样，只不过，此刻，没有了小绒，我心爱的狗，为我挡住伤害。然而，这世上不存在永远为你遮风挡雨的树，也不会有永远美好都醒不来的梦，自己欠下的债，必须由自己承担；自己惹下的祸，也必须由自己承担恶果。
　　
　　我早已明白。
　　
　　所以，我不吵，不闹，也不逃。我会静静地等待惩罚，听着妈的巴掌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声脆响。去见证一直存在于我心底的那个疑惑——暴力，是否真的可以将一切不该有的情感通通删去，不复再生。
　　
　　我试着去想，既然今生不能好好地拥有千北，那么就让我用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疼痛，来换取对你的保护吧……只要你快乐。
　　
　　只要你快乐！
　　
　　是的，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住手！
　　
　　千北凌厉的怒吼声突然炸裂在耳边，如同暴风雨中的一记响雷，我瞪大眼睛转过头看他，此时衣冠不整的千北，眼里的愤怒一触即发，就这样目光坚定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
　　
　　轻轻握住妈悬在半空中的手，千北纠结住好看的眉眼，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地说：妈，是我勾引他的，十月没有勾引我，我有证据！
　　
　　指向我脖颈上深红的吻痕说。
　　
　　这样的声音，坚决得令所有人哲服，毋庸置疑。
　　
　　而我早已崩溃了外表故作的坚强，哭出声来，深深地看着千北，说不出一句话。他也看着我，目光镇定，坚决，固执，极端。他说，十月，我不要再逃避，不要再退缩了，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他说，十月，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而祈文一脸愤怒讶异的表情，看向千北，不可思议地道，韩千北，你……太过分了！
　　
　　然后，她便续埋在妈的肩膀上扮小绵羊，坚决地哭。
　　
　　千北说，祈文，对不起，或许我从前喜欢过你，但是现在不爱了。我爱的……一直都是我的弟弟，风，十，月，我爱他。
　　
　　听听。
　　
　　他说爱。
　　
　　千北对我，说爱。
　　
　　沉积在内心的泪，变得再也无法阻挡，冲破眼底最后的防线，决堤而出。
　　
　　三年时间！
　　
　　我要的，终于得到了。
　　
　　无非是一句喜欢的话，亦或是一句单纯的承诺，对我来说，依然足够。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一直在一边沉默不响的韩叔叔终于爆发了，怒气冲天地朝千北冲了过来，挥起手便是一巴掌。
　　
　　孽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千北挨打。
　　
　　第一次啊，是为了我。
　　
　　他真笨！这个执拗了小孩，为了我值得么？
　　
　　是啊，我是傻小孩，他是笨小孩。笨到不会闪躲，笨到此时此刻，都要靠我去保护他。
　　
　　于是那天，我猛然伸出手，轻易地捏住韩叔叔继续挥向千北脸颊的大手，紧紧地握着，然后用力一扭，将他扳倒在地。
　　
　　是的，你们骂我吧，我就是这样的“不孝子”，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出手打了“爸爸”。
　　
　　然而千北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对我吼着，闪开，十月，让他打，让他打吧，这是我欠他的！
　　
　　我对他笑，忽然间都明白了，千北之所以不闪开，是因为他在用身体上的痛苦，来保守对我的爱。
　　
　　是这样吗？
　　
　　如果是，那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破坏他所拥有的一切，让他与家人反目？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影响一个优秀的男孩子，让他放弃光辉的前景？
　　
　　果然，我能做的，只有离开。
　　
　　于是，我扯着僵硬的嘴角，依然笑着，于地上爬了起来，冲向门外。
　　
　　就像从前那样。
　　
　　月光苍绝，巷陌幽深。
　　
　　可恶，这该死的轮回！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47 因为有我，所以你快乐
　　
　　我承认有些时候，我很像是个没有原则的人。
　　
　　就像刚刚才和一个叫做千北的男生演一场天崩地裂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此刻，又跑到雨辰家里做“孤独的牧羊人”。
　　
　　仿佛很矛盾，但我确实需要静下来几秒钟，好好想一下刚刚发生的一些事。对我来说，那太重要。
　　
　　但是，请你们千万不要真把我当作是那种没原则的人了，有些事情，我是记得的。比如，我说过，我终于开窍了，不会再辜负雨辰了。再比如，我也说过，不会再喜欢千北了，我的喜欢，只会毁了他的一生。
　　
　　这些，我都记得的。
　　
　　至于刚刚发生的那些事，完全是在我预料之外的，我无法去掌控。简单地说，我也是人，我不是圣者，并且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小孩，也会为突如其来的事情而开心，难过，也会被感动。
　　
　　尤其，那个感动我的人，是我曾经那么想要去感动的人。
　　
　　换作是你，你会无动于衷么？你会肆无忌惮地去伤害么？
　　
　　别说你会，我不信！
　　
　　况且，感动之余，我还是保留了些理性的，没有将自己交给千北，没有接受他的表白，就是证据！
　　
　　尽管我心里是多么渴望，但是事实上，我拒绝了。
　　
　　我是如此在意我所承诺过的誓言，就像我受到伤害后，总会跑到雨辰这里，而他，真的像是电视里所说的那种温暖的港湾，寄托了我所有的习惯。
　　
　　然而在雨辰面前，至少，我还可以隐藏我受了伤的事实。尽管不忍，他问起，我还是会说，只是突然想你了，雨辰。
　　
　　而当时来开门睡眼稀松的雨辰，一听到这话，立刻醒了一大半，一把将我拥进怀里，撒娇地说，我也是呢，十月，我刚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叫我老公了……哇，好幸福……
　　
　　酸，真酸！
　　
　　尽管心中依然放不下千北，会担心他此刻的境遇，但听到这些肉麻的话，还是会让我会心一笑，然后转身擦干眼角的泪痕。
　　
　　你哭了？敏感的雨辰，把我从怀里松开，抓住我的肩膀，询问地看着我，眼里，尽是温柔的关怀。
　　
　　触到这样温暖的目光，我突然有些抑制不住，眼泪又像任性的孩子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任我如何忍也忍不回。我只好使劲地揉眼睛，说你这个傻瓜，谁哭了啊？我只是忘记带了宿舍的钥匙，在外面冻了好久，有些委屈而已……
　　
　　雨辰的指尖，轻轻地穿越我的发丝，代替千北，轻抚慰我的头。无限温柔的声音，如同席卷了一整个春天的花海，像哄小孩子一样对我说，十月乖，不就是忘记带了钥匙嘛，咱不哭，外面冷，走，咱进去，回家哭！
　　
　　聪明如雨辰，如何不知道那只是我的借口，他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麻烦别人，“武功盖世”的我，就算真的忘了，也会从楼下七手八脚地爬到二楼，开窗进去，一切那么轻而易举。
　　
　　我来找他，只是因为现在的我，很难过。
　　
　　这些，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眼泪，从来只会为一个人流，而那个名字，他不说，是因为怕我忧伤。
　　
　　也怕自己忧伤。
　　
　　想到这，我忙转移话题，擦擦眼泪伸出手指勾住雨辰的下巴道，话说你做的那个梦可真是离谱死了，我怎么可能那么恶心地叫你老公！你才应该叫我老公呢！来，小受乖，给爷笑一个，爷给你10块钱！
　　
　　雨辰无语。
　　
　　我有些尴尬，便学来不久前看过的一个笑话，自作幽默地冲他眨眼，说咦咦？不笑啊，要不你给爷10块钱，爷给你笑一个！？
　　
　　雨辰满脸黑线。
　　
　　我的脸也有些僵硬，索性伸了一个懒腰走进屋子，说好困啊，雨辰我先去洗澡了……
　　
　　一点都不好笑，十月。
　　
　　雨辰叫住我，我尴尬地回头，看他站在门前，一脸赌气的表情看着我，欲言又止。良久，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开口温和笑了，说走吧，十月，我帮你洗澡……
　　
　　我脸一红，说不用了，我自己能来。
　　
　　我在浴室里静静地坐着，听着此时，雨辰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是阿妹的《因为有我》。很自恋很强大的一首歌，尤其是那一句“后来才知道，都是因为我，因为有我，所以你快乐”。
　　
　　因为对方的快乐，自己会感觉更快乐，这，就叫做喜欢吧？
　　
　　你看，我们多傻啊，可偏偏这样傻瓜的我，喜欢了同样傻得可以的千北，然后傻瓜雨辰，再喜欢上了傻瓜十月，王八找绿豆，看对眼了！
　　
　　此刻，雨辰躺在我的对面，轻轻睁开细长的单眼皮，晨光，唤醒了栖息在他眼角如天鹅般的睫毛，宛若落入凡间的天使。
　　
　　他温柔地看我，嘴角浮起一道轻柔的弧，声音显得有些轻微的沙哑，说早上好，十月，明天，就是你生日了。
　　
　　如此美丽的情景，看得我眼角突然有些微涩，我淡淡地冲他点头，微笑。
　　
　　还有谁，能像你一样，如此放我在心上？
　　
　　雨辰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单手撑起□的上身，从床边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我红着脸看向别处，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衫，昨晚后来哭得很伤心，忘了最后是怎样抱着雨辰睡着的。现在，我们如此暧昧地从同一张床上醒来，雨辰还□着上身，不好好解释一下，难免会让人误会，有些不习惯。
　　
　　还有一些，呃……小小的罪恶感。
　　
　　我盯着雨辰□在外的小麦色肌肤，在晨光下显现出健康的光亮。消瘦的脸庞，以及被垂下的刘海挡住的清秀眉眼，花一般的姿态，盛开在如此美好的阳光下。
　　
　　是不是，太过在意一个人，就会忽略所有存在于身边的美好？
　　
　　偶然，雨辰回过头，温柔地冲我笑，好看的嘴唇微启，对我说，找到了！
　　
　　然后，发现了我停在他身上有些“色眯眯”的目光，脸微微一红，愣住眼冲我傻笑，说喏，生日礼物，我今晚要加班，可能赶不回来，但仍想第一个送给你礼物呢！
　　
　　啊！
　　
　　我有些小感动，忙闪开我那“绿油油”的目光，接过礼物，胡乱地翻开……
　　
　　隐形眼镜！
　　
　　还是绿色的！
　　
　　我忙抬起头，有些恼羞成怒，我想说季雨辰同学，我承认刚才看你的眼光是有那么一点点“绿油油”的，但就算你鄙视我花痴的话，也用不着送一份这么具有“色狼精神”的礼物吧，你到底什么意思，痛快给老子解释一下……
　　
　　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是因为触碰到雨辰有些害羞的目光，他转过头，垂下眼说，十月，这是我用第一次打工赚来的钱给你买的，你放心，钱，是干净的……
　　
　　……
　　
　　一瞬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酸酸的。原来雨辰，是那么在意我那天的话——我不要你用自己的委屈换来的爱，我承受不起，我受之有愧！
　　
　　望着眼前这个天使般纯净的男孩，突然间，我是如此地后悔，后悔说过那些伤害他的话。
　　
　　是的，他没骗我，他确实是干净的。
　　
　　我真是该死，总是不停地伤害着身边那些爱我的人。
　　
　　想到这，此刻我很想张开双手去抱他一下，告诉他其实不必在意我那天的话，那都是在和他闹着玩呢！
　　
　　然而，我说不出，半空中的手，也那么奇怪地停了下来。
　　
　　然后，放下。
　　
　　是的，放下，我又如何能容忍自己心疼地抱着他，然后想起另一个男生的脸？
　　
　　那样的抱，还不如不抱，那样的我，才是真正的可耻，才真的该去死了。
　　
　　所以，我只有在心里不断地责骂自己，试图减轻自己的“罪孽”，然后换上一个动容的微笑，对他轻轻地说，谢谢你，雨辰。
　　
　　真的谢谢你！
　　
　　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这样，是不是显得很生疏？
　　
　　雨辰看着我，眼里显露出淡淡的，莫名的疼痛与落寞，良久，又努力地对我划起一抹令人心碎的微笑，说嗯，不谢，十月戴上一定会很好看了！
　　
　　说完撒娇地冲我眨眨眼，跑进浴室洗澡了。
　　
　　我愣在原地，然后看雨辰突然又推开门，对我说，十月，你记住，因为有你，所以我才快乐！
　　
　　是么？因为有我，所以你快乐？
　　
　　真的快乐么？
　　
　　曾经，我对千北，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我不敢去看雨辰的眼睛，是的，他的眼神，真的会痛。
　　
　　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我紧紧地抱着那个盒子，突然间，我在感动之余，总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第七章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48 他，诠释忧伤
　　
　　可能人在越痛苦的时候，越能学会决绝。好比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傻瓜如我们，总试着去抓紧，而那些你最重视的事物，得不到，反而更加会努力放弃。
　　
　　好比现在的我，还是没有放弃想在生日那天送自己一个毛绒兔子，而之于千北的种种，我觉得还是放弃了比较好过一点。
　　
　　妈说得好，一个人的伤，只有忍着，才会有痊愈的一天。
　　
　　距离生日只有一天了，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份能够小赚一笔的工作。那是在下午的时候，我徘徊在街上，遇见了“夜殇”的老板，一个年过四十，却风度不减的中年男人。他还记得我上次喝醉了在他的酒吧唱歌的事，说正好今晚一个歌手请病假，要我去帮忙唱首歌，也就是充数。
　　
　　我不喜欢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地方，但他给的报酬还不错，起码买一只毛绒兔子是够了，我便答应了。
　　
　　晚上8点，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千北发来短信：话说傻小孩，你是活着还是躺着？
　　
　　我有些累，便只回了几个字：活着，并躺着。他没再回。
　　
　　选的曲目是苏打绿的《左边》，因为老板觉得我的声音很适合，不过次序不好，排在倒数第3首。
　　
　　也罢，原本我就不是那种耀眼的男生，对我来说，能够拥有一个平和的人生，那再好不过了。但从目前的状况来讲，好像这种想法都是奢望。
　　
　　我一直闭着眼，回想着从前发生的一切，梦一般，直到化妆师叫醒我，望着镜子中我那被画得鬼哭狼嚎的脸，我差点把胃吐出来。
　　
　　11点。我上台开唱的时候，看客们差不多走掉了一半，望向台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恍惚，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好像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千北颀长的身影坐在远处吧台的高脚椅上，微微侧身，目光瞥向我，微笑着挥了挥手中的手机，对我展示他的性感嘴型：傻小孩，你说谎了。
　　
　　我低头，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向场边的DJ，耳语几句，临时将曲目换掉了。
　　
　　这是我的决定，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千北后突然想唱这首歌，情绪这东西，太难讲了。直到场上淡淡响起《风筝》的旋律，望着昏暗的灯光下，千北寂寞的侧脸，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伤心的，寂寞的不只是我。
　　
　　他，也是一样吧。
　　
　　蓦然记起多年前的婚礼上，第一次以哥哥的身份来到我身边的千北，在那个在我看来并不多快乐的下午，陪着我一直坐在夕阳下，看橙色天空，密云如血，一起沉默，一起纠结。
　　
　　千北，那个时候，你也很不开心吧！
　　
　　现在，我明白了。
　　
　　于是，凝注泪光，我缓缓唱起，那首悲伤的歌。
　　
　　我不要，将你多绑住，一秒
　　
　　我也知道，天空多美妙
　　
　　请你，替我瞧一瞧
　　
　　……
　　
　　从前的我们哪去了？
　　
　　路太远，我忘了
　　
　　如果你想飞，我明了，你自由，也好……
　　
　　看你穿越云端飞的很高
　　
　　站在山上的我，大声叫
　　
　　哦，也许你啊，不会听到
　　
　　把梦想找到
　　
　　要活的更好！
　　
　　我不哭，嗯，我不会哭的。我的脸颊干干的，干得冷漠，苍白。即便这样，我也希望我心中唯一的愿望，能够借着这首歌，完完好好地传达给他：千北，你要活的更好！
　　
　　远处的千北依然斜坐着，背着光，一滴眼泪，晶莹剔透，从他漂亮的眼眶，轻轻滑落。如同破空的流星，陨落在他阿波罗神一般精美的脸上，美的令人肝肠寸断。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虽然，只是一滴。
　　
　　坚强如他，只用一滴眼泪便能诠释的悲伤，他不想多流。
　　
　　散场后，我躲在洗手间里，拼命地用冷水冲脸。“夜殇”的江总是个有趣的人，他在背后拍我的肩，饶有趣味地看着我，说，风十月，今晚表现的不错，至于薪水，你想要多少？
　　
　　我看不惯在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人，尤其此刻的心情也不算太好，索性笑说，江总说笑了，不过是一首歌的报酬，您看着给吧，意思一下就行，别给多了，美元就不用了。
　　
　　江总愣了一下，依然很有风度地笑笑，大方地掏出两张桃花色的人民币递在我手上，转身离开时，还背对着我摆摆手，意思大概是说，丫的快滚吧，老子看见你就郁闷。
　　
　　跌跌撞撞走出门外的时候，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双大手一把拥进怀里。
　　
　　我想挣扎，却听见千北略微嘶哑的嗓音，带着些许残留沉寂的哭腔，却仍然坚定地对我说，十月，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相信我，如果你不想回家，我们可以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只有蓝天和鸟鸣，只有阳光与玫瑰，没有道德纷争，没有人心相悖，只有你，和我。没有人认识我们，千北，不再是哥哥，而十月你，也不再是弟弟，我们会很幸福的，十月，你说，这样好吗?
　　
　　千北的胸膛是滚烫的，紧紧地抱住我，而我突然在他的怀里找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眼泪，也因强烈的挤压流了出来。
　　
　　他还是不懂。
　　
　　我想说，如果可能，千北，我真想和你去看看那个很远很幸福的地方，只有蓝天与鸟鸣，只有你和我。
　　
　　也许人都是自私的，但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分不清状况，只会傻傻地说着喜欢的小孩了。
　　
　　现在的我明白，你有着优异的学业，敬重的父亲，和远大的梦想。而我，又凭什么要求你放弃这一切，和一个傻小孩浪迹天涯？
　　
　　这样的事，不只是你，我也做不出。人生有时很无奈，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做就可以做的，正如有些人，也并不是你说喜欢就可以去爱的。我又如何肯抛下和我相依为命了16年的母亲，垂垂老矣的外公，就这样和你一起，享受那未知的欢愉？
　　
　　罢了，是不是，有些东西，即便得到了，也不能拥有？
　　
　　见我一直沉默，良久，千北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温柔地说，傻瓜啊，你不必在意他人怎么看，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我，然后，我们就慢慢，慢慢地变老了……
　　
　　有生之年，能够听到如此幸福的话，对我来说，已然足够。
　　
　　我苦笑了一下，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又狠狠地睁开。
　　
　　就是现在，如果是为了千北的幸福，那么，就让我狠下心来吧。
　　
　　轻轻推开千北，黑暗中，我走到墙角，掏出口袋里江总为了让我打起精神给的香烟，拿出一支，学一个坏男孩那样用两根手指夹着，趁着将我脸颊的泪照得明亮的火光，“呲”的一声点燃。
　　
　　尽管我很努力地想学铁成那样吞云吐雾，可还是被浓重的烟草味道呛得咳嗽起来，扶着墙的瘦弱肩膀不停地抖动。
　　
　　千北望向我的目光突然变得可怕，愤恨地夺过我手里的香烟，一把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他望向我，黑暗中，纠结不止的眉眼，一如满天浓聚的密云，低低地说，傻小孩，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我呆住了，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却依然没有转过身，哪怕看他一眼。我怕我会忍不住，会不理智地说出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也许有的时候真的很无奈，但只要放时间下去，一切都会平息，好转。
　　
　　所以，我一路向前，从未退缩。
　　
　　闭上眼，我试着冷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颤抖，我也不管不顾，只是强烈地支撑着自己快要崩溃的身躯，支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的冰冷语气，我说，呵，哥哥，你管得可真宽啊，你总是说我不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那么我问你，我该做什么？该听你的话去喜欢你么？早在那天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很早之前就放弃了，我们之间只可能是兄弟，你……不要太过分了……
　　
　　最后一句，我想尽量地说得洒脱，然而声音，还是抖了起来。千北的手紧紧地扳住我的肩膀，将我转向他，声音坚决而温柔：十月，我要你看着我说！
　　
　　我打掉千北的手，不去看他的眼睛，冷冷地说，看不看着说还不都一样？就像你知道的，我和季雨辰在一起了，我喜欢他，韩千北，你放弃吧！
　　
　　千北再次扳住我的肩，好看的眉毛紧皱着，说，看着我，十月，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果是，那么我道歉，那天……的确是我情不自禁了，十月你应该知道……
　　
　　够了！
　　
　　我打断他，依旧清冷地说，韩千北，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比你小，又是乡下小镇出身，没见过市面，很好骗是不是？如果是，那你小看我了！你弟弟，我是个心理年龄远比实际年龄大很多的人，很多事情我看穿了但是不想说出来。具体说的话，我不会为什么而动容，不会觉得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不会被什么而改变——自然也不会为什么而生气！
　　
　　喜欢？情不自禁？呵，好笑，同是男生的话本来就很奇怪吧，况且，我又是你弟弟，我无法接受你是真的，至于你怎样我想我管不着，你喜欢对着我乱伦你就乱伦去吧！
　　
　　讲到这，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睁开眼，一字一句，静静地说，韩千北，我不爱你。 
　　千北瘦削的身体明显地轻颤了一下，好看的橄榄形眼睛睁得老大，幽暗的目光，闪躲着眼底的不可思议，良久，又坚决地望向我，说，十月，你刚刚说什么？
　　
　　暗哑的嗓音轻浮在耳边，坚决地令人哲服。
　　
　　我垂下眼，轻声重复了一遍，韩千北，我不爱你。
　　
　　千北愣愣地看着我，抓紧我的手恍然落了下来，他转过头，气一样喷出的声音，显得那么仓惶而无助：是么，十月……这样啊，我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笑了，无论多么勉强，千北还是捧起我的脸，微笑着说，好的，那么，傻小孩，你要保重哦……
　　
　　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沉重而寂寞，如一只折翼的蝶，扑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回来。
　　
　　他要走了么？
　　
　　是的，他要离开我了。
　　
　　紧靠着墙角，我安静地滑落在地上。
　　
　　对不起。
　　
　　对不起千北，原谅我。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会微笑，眼泪不准掉。
　　
　　我很好，后来的你好不好？
　　
　　你会知道，我没有走掉。
　　
　　回忆，飞进风里了。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49 生日的蓝，是你的蓝
　　
　　千北再来找我时，我正戴着大框眼镜和铁珠屁颠屁颠地玩“两只小蜜蜂”。
　　
　　这是我们高中年代能想到最简单，最易学，也最好玩的——促进同学之间团结友爱的沟通感情游戏。
　　
　　后来这个游戏被网上一些无聊的人改编成了手机彩铃，在“左飞飞，右飞飞”之后出现了一些儿童不宜的成分，在这里省略。
　　
　　自从铁成受伤休学后，铁珠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尤其在她看到千北后，冲我身后用力地努努嘴，说，喏，那贱人来找你了！
　　
　　我一边疑惑着转头，视线透过我那帅气的大框眼镜在人海中用力地聚焦，寻找着“那个贱人”的身影，一边在心里猜测着“那个贱人”到底是谁。直到我看到千北立在门外那玉树临风的小身板，才恍然大悟——靠，原来最近《国际贱人法》对贱人的素质要求又提高了！
　　
　　说起来蛮可悲的，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没在千北身上找到那么一点“贱人”的特质，但如今铁珠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句话，韩千北同学就从一国色天香的小美人，唰——变成一贱人，真是令人费解。
　　
　　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我有些不敢面对千北。于是在对上千北那帅气逼人的小眼神时，我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大框眼镜，用力地放大眼镜后面我那纯洁得跟冰山雪莲似的无害眼神，纯情无比地说了一声，哥，找我啥事？
　　
　　戏剧化的一幕产生了，只见千北帅气地甩了甩额前的小刘海，那感觉就是“用飘柔，就是这么自信”！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轻声道，傻小孩，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
　　
　　老实说，我之前已经做好了再见千北时的准备，如果他装作没看见我的话，那我索性也仰仰头，各走各路；如果他面含愧色地一把握住我的手，诉说着他如何如何放不下我，如何如何情难自禁，那我连台词都想好了，索性一把将手中的课本或是咖啡扣在他脸上，说一声，对不起，老子对你没感觉……等等。
　　
　　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好像是我不曾预料到的一种，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睁大双眼结巴地说“能，当然能，你说事儿，说事儿吧”，样子相当无辜。
　　
　　千北把我拉到楼下，接近冬日的校园里显得有些冷清，他怔怔地看着我，时间，在这一刻定格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日光，于他薄薄的眼底投下了细密的暗影，犹如沉默了几个世纪的惊叹。
　　
　　那一刻，我抬头看他俊逸的眉眼，疲惫不堪，一夜之间，恍如隔年。
　　
　　良久，萧条的树荫下，他默默地捧起我的脸，深情的瞳孔满是温柔，淡淡地说，傻小孩，你戴这眼镜真像一蛤蟆，难看死了！
　　
　　……啊？我的脸色唰——变绿了，什么嘛，好好的偶像剧煽情桥段愣是被他给蹉跎了，我一把打开他的手，干咳了两声，正色道，咳咳，说事儿，说事儿！
　　
　　千北无奈地摊摊手，好像昨天的事根本没发生一样，说，哎，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算了，摘掉你那丑眼镜吧，喏，戴上这个！
　　
　　我回头，看千北从背后掏出一个精美的小口袋，淡蓝色的，嘴角扯起一个清爽的微笑，说，傻小孩，生日快乐！
　　
　　快乐个屁！我一把夺过那个袋子，打开一看，我的眼珠差点掉了出来，隐……隐形眼镜？
　　
　　靠，老子戴框架眼镜真的那么难看？怎么每个人都送我这个？我摆摆手，朝教室走去，无趣地说，行了，你小子的心意我是领了，不过这礼物嘛，我还是要收的，拜拜，老衲去上课了！
　　
　　我迈着轻快的小步伐往教室走，心里暗爽不止，你想啊，那么大一帅哥被我这一不起眼的草根青年扔在校园里，被人看见了，那我多牛X啊我！
　　
　　回到教室，铁珠正懒懒地坐在座位上，手托着头，一脸鄙视的目光看着我，说，怎么十月哥，你俩去私会了？看你一脸暗爽不止的笑容，吃耗子药了你？
　　
　　我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去去去，小孩子回家补补钙再回来跟大爷拽！
　　
　　铁珠撇撇嘴，从课桌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粉色小盒子，摆在课桌上，眼睛迅速看向别处，手指在课桌上轻点，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内什么，某一天去石头记看到一打折的，顺手买回来的，老娘祝你生……生日快乐。
　　
　　我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经过几次矛盾，铁珠还是依然这样重视我，嘴上那么说，但其实是挑了好久才买下来的礼物吧。我颤颤巍巍地拿起盒子，满眼星光地望着铁珠，说，谢谢你，老娘！
　　
　　铁珠一脸颓废地回过头，看我，说你少恶心了，老娘就是没钱，还准备上大学用的呢，哪像韩千北那小贱人那么走运，人家多轻松啊，来年就被保送到上海一重点大学了！
　　
　　啊！
　　
　　就是说，他果然要离开了？
　　
　　真的很为他高兴，这样，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是吧？
　　
　　看着千北送的隐形眼镜，蓝色，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仰起头，望着清晨的日光，会心地微笑，嘴角突然有些苦涩。
　　
　　铁珠愣愣地看我，说十月哥你老年痴呆了，出门忘吃药了？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0 像猫妖一样“bia”出地球表面
　　
　　有没有人告诉你，做一项决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可能你并不觉得，但此刻的我，望着面前两副隐形眼镜N久，的确有想喝掉两大瓶护理液撑死自己的冲动。
　　
　　很巧的是他们送的隐形眼镜都是带颜色的，更巧的是晚上我要戴其中一副去参加他们为我办的“生日怕踢”，更更巧的是那两个人都会出现在“生日怕踢”上。
　　
　　到底要带蓝色还是绿色，这个问题令我抓狂。戴蓝色，雨辰会不高兴，带绿色，千北可能会杀了雨辰再杀了我……
　　
　　眼看距离“生日怕踢”只剩下一个小时了，而我这边却还在纠结着，纠结得快成蜂蜜大麻花了。
　　
　　没有人知道此刻我是多么想回我妈肚子里再深造个一年半载，好让我呱呱坠地时，唰——像昆虫一样长出一对复眼。
　　
　　我不断摆弄着胸前紫色的海豚吊坠——铁珠送的礼物，终于，灵光一闪间，聪明但不绝顶的我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来彰显我风十月的与众不同。我敢保证，绝没有第二个人想得出来。
　　
　　我一眼儿带蓝，一眼儿带绿，哇咔咔，聪明吧！
　　
　　于是，我一边对着镜子乐颠乐颠地戴眼镜，一边哈皮哈皮地哼着那时候很流行的一首歌——《波斯猫》的优美旋律。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我这“绝顶聪明”的妙计上。
　　
　　下午5点钟，我抓好头发穿好衣服从宿舍冲出来，一边火速朝目的地奔跑一边向路人们展示我性感的“电眼”。目光所到之处，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所有被我“咔嚓”到的路人都愣愣地站在原地，跟在动物园看动物似的看我。
　　
　　那其中有一个超级可爱的弟弟，手拿一粉红色气球，指了指我那标致的“蓝绿眼”就问他妈：妈，那是什么动物？
　　
　　可爱弟弟的老娘估计当天的心情可能不太好，瞟了我一眼就对儿子说，他是猫妖！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很想拽过她脑袋问她，呔！好你个肥猪女人，老子这么一如花似玉的小伙儿，丫敢说我是猫妖，丫活腻歪了吧！
　　
　　可想归想，时间紧迫，我还是甩开小腿蹬蹬蹬朝前跑，算了，猫妖就猫妖吧，总比猪妖强。
　　
　　我是这么想，但可爱弟弟和他肥猪老娘可不这么想。我估计那可爱弟弟大概是从小就有“见义勇为”和“为民除害”的侠义之心，正义感太强悍，全然不顾肥猪老娘孜孜不倦诸如“混账儿子，快点回家”的教诲，捡起一把小石头就追着我跑，边跑边打，嘴里还喊着“猫妖，该死的猫妖，你别跑，让我打死你”的反动口号。
　　
　　我心想开玩笑，你以为我傻啊，你让我不跑我就不跑，还让你打死我？要不是哥哥我赶时间，早和你发火了！
　　
　　正想着，只听“嘣”的一声，一颗小石子命中了我的脑袋，其后，无数个“嘣”也接踵而至，可怜的我抱着脑袋一路狂奔，抓了半个小时的华丽发型也被弄得跟“火烧圆明园”似的。
　　
　　要么说，可爱弟弟的体能绝对顽强，一连追了我200米，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肥猪老娘也在后边追着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小杂种，给老娘滚回来”之反动口号。
　　
　　好多路人也驻足观看我们这场“打击猫妖保卫战”，似乎以为我们这拍电影呢，也有明星梦大发的人，可能是希望影片上映时混几个镜头，也跟着跑了起来，一长串的人就这样在大街上跑着，跟马拉松似的。
　　
　　出场次序分别是，我（饰猫妖），可爱弟弟（饰正义使者），肥猪老娘（饰正义使者的老娘），勇士1，勇士2……勇士N（分别由路人饰演）。
　　
　　最终，气喘吁吁的我终于又灵光一闪，回头对可爱弟弟大喊，你还追啊！你不知道么，其实哥哥我是卧底，真正身份是“飞飞猫特警”，真正的罪犯在你后面——猪妖！（指向肥猪老娘的我说）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听了我的话，也终于调头去用石头打肥猪老娘，口号也变成了“站住猪妖，让我打死你”之类。
　　
　　估计那肥猪老娘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十月怀胎居然生出这么一传奇儿子，敢追着老娘打！不过最令我欣慰的是那些敬业的“群众演员”们，都很具有“发展性眼光”，一看主角从“猫妖”变成了“猪妖”，便立刻纷纷调头去追肥猪老娘，我自由了！
　　
　　出场次序分别是这样的，肥猪老娘（饰猪妖），可爱弟弟（依然饰正义使者），勇士1（原勇士N），勇士2（原勇士N-1)……勇士N（原勇士1），最后是停在原地休息的我（饰飞飞猫特警）。
　　
　　我终于歇了口气，然后顶着我那“火烧圆明园”的脑袋继续朝怕踢地点前进，内心无比激荡。
　　
　　后来第二天看报纸的时候才知道，“打击猫妖保卫战”事件上了头条，而且后来肥猪老娘和其中一个比较爱出风头的“勇士X”发生了严重的追尾事件，据说肥猪老娘伤得不清，屁股跌成了四瓣。
　　
　　而据我猜测，那个“勇士X”很有可能是昨天后来的“勇士（N-12）”因为当时追我的时候他的表情动作尤为夸张，嘴里还喊着自编自喊的台词，诸如什么“放猫归山，后患无穷”“擒猫先擒王”之类。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1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断其筋骨，伤其体肤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为我举行“生日怕踢”的地点，竟然是一个建筑工地的施工房。
　　
　　终于，我顶着我那“火烧圆明园”的脑袋，又垂下，眼神无比空洞。
　　
　　那一刻，无论我是多么想以为我走错了，已变得不太可能。一片乱七八糟的钢筋水泥，以及狼藉的“豆腐渣工程”之下，立着千北雨辰铁成铁珠四大金刚的飘逸身影，在金色的傍晚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能是我今天的造型太过美艳了，几个人看了看我，愣在原地，硬是没话说。良久，铁珠才开口，说我靠，十月哥，你这是怎么了，串种了？
　　
　　人永远不要对粗人抱有文雅的希望，这点我早意识到了，就像我压根就没打算从铁珠这人嘴里抽出象牙一样。
　　
　　值得开心的是，铁成几天前出院了，虽然眼睛依然看不见，但仍赶来参加我的“生日怕踢”，让我有些小小的感动。他就坐在轮椅上，由铁珠推着，轻轻靠近我，双手在我面前胡乱地摸索着，我看了有些心疼，蹲下身将脸轻轻靠向他，说，我在这，铁成。
　　
　　铁成伸手摸摸我的脸，笑了，眼神空洞地“望”我，将一块精美的手表放在我的掌心，说，十月，你来了，生日，快乐，今天才知道的，匆匆买来没来得及打上包装……
　　
　　我觉得心里酸酸的，握住他的手，轻轻的，好像怕弄碎了什么一般，对他说谢谢，我很喜欢，然后微笑。
　　
　　微笑，我知道他看不见，但我相信，一起长大的孩子，无论悲喜，善恶，他都会听到，感觉得到。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命运夺走了他的双眼，却给了他斯文有礼的性格，这样的成熟，大概也不算是件坏事。
　　
　　我突然想到些什么，抬头问铁珠，婧予呢？铁珠低下头，低低地回答说，她有事，我没让她来。
　　
　　我没有再追问，本该开心的一天，对于那些令人悲伤的记忆，应该可以选择暂时无视的吧？
　　
　　雨辰率先打破了沉默，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小心地将我带到“豆腐渣工程”里，推开那小小的施工房，一进门，我便呆住了。
　　
　　破旧的屋子被他们打扫的焕然一新，闪亮的彩带，干净的桌布，漂亮的蛋糕，一切，都显得那么整洁，而更让我双眼“蓝绿交加”的是，在墙角小小的单人床上，堆满了上百个毛绒兔子！
　　
　　一瞬间，语塞。只是有种感动到要死的感觉。
　　
　　我缓缓地回头，望向雨辰，呆呆地微笑，说雨辰你真是太有样儿了，爱死你了！
　　
　　我希望这样说，可以让雨辰开心，让他不觉得我真正爱死了的其实是毛绒兔子。也希望这样，能让我的内心好过一点，让千北灰心。
　　
　　事实上，我做到了。雨辰收起嘴角那朵奇怪的微笑，冲我点点头，而千北，眼神落寞，微笑着，将脸转向一边。
　　
　　该微笑的人，沉默着，该享受平静生活的人，却无奈地微笑着。
　　
　　但，这一切，不正是我希望看到的么？
　　
　　我希望看到他快乐，希望看到他幸福，希望看到他们都能微笑着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的我，心如此地疼痛？
　　
　　我不想弄清楚，所以当天的晚餐，我都捡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和铁珠闲侃着。比如铁珠说这建筑工地是韩叔叔旗下的公司接的工程，而千北借来给我开“怕踢”了，铁珠还说这叫另类情调，适合我这草根青年，也是在教育我们不要忘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没有风雨，怎见彩虹，没有风雨彩虹，哪里有那么多玫瑰可以铿锵……还有就是什么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断其筋骨，伤其体肤之类。我虽然听着有些不对劲，但还是一边往嘴里塞蛋糕一边附和着说真好，有个有钱老爹就是轻松。
　　
　　再比如铁珠说别看韩千北这贱……这嘶表面上那么凶狠，其实心灵还是很善良的，我们吃的菜可都是货真价实从对面的万豪酒店叫来的。我抬头反复在千北脸上寻找着有关于“凶狠”的蛛丝马迹，然后一边费解地吃蛋糕，一边看千北微微低下头，脸颊有些红了……
　　
　　后来，千北和雨辰很有默契地同时往我碗里夹鸡翅膀，我当时愣住了，冷汗不停流，然后看两人手中的筷子同时在碗的上方停住了，我左顾右盼，反复洞悉两人脸上的表情，令我惊诧的是，竟然没有表情！
　　
　　太希奇了！
　　
　　我仿佛看到有一束“啪啦啪啦”直响的电流贯穿在两人的视线之间，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沉寂似铁。良久，千北不动声响地将鸡翅膀放到我碗里，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饭，一切都那么自然。而雨辰的手腕在半空中僵持了许久，终究将筷子收回。
　　
　　我当时就懵了，这，是怎么一个状况？
　　
　　好在铁珠比较善解人意，一把将我碗里的鸡翅膀夹走，说，你们两个白痴，十月哥不爱吃这个的！然后转而将一个又大又黑的鱼头夹进我碗里……只说了一个字，吃！
　　
　　我满脸黑线地埋头啃那个鱼头，心里有些感激铁珠，这丫头，有时候还真敏感呢。
　　
　　本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了，雨辰却突然放下筷子，对我牵强地微笑了一下，说，十月，我出去抽支烟。
　　
　　我像看澳大利亚树袋熊一样看他，说，你抽烟？什么时候会的，我怎么不知道？
　　
　　雨辰站起身，没有回头，低声说，没……没有，只是去趟卫生间。
　　
　　我又像看澳大利亚鸭嘴兽一样看他，说，这里有卫生间？毛都没一根，你还是就地解决吧，我们这都不是外人……你到底怎么了，语无伦次的！
　　
　　其实我知道雨辰现在心里肯定很不爽，只不过想找个借口逗他开心而已，而这时候，千北突然站起身来，严肃地喊了一声，雨辰。
　　
　　烛光下，我，铁珠，雨辰同时望向千北，好奇接下来他到底要说什么，我更是担心，嘴里咬着半个鱼头，惊恐地看着千北。
　　
　　千北望向我，眼神温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尖，霎时间，我觉得鼻尖凉凉的，然后看千北微笑着冲雨辰扬扬左手上的光亮，轻声说，雨辰，你误会了，我只是把十月当弟弟而已，下个月，我就要和祈文订婚了……
　　
　　啊。
　　
　　僵持了许久，我直觉想微笑地站起来，对千北说一声，哥，恭喜了。可腿却仿佛铸了铁一样僵硬。
　　
　　我望向千北修长光滑的指端，的确环着一枚银亮的戒指，清冷明亮，小小的钻石在明晃晃的烛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莫名地，我觉得眼睛有些疼痛，该死的隐形眼镜，果然我不适合戴。
　　
　　我的确有想过这样的结果，但没想到它来得这样快，一点准备都没有，一点余地也不留。嘴角的笑容，也僵持在脸上。
　　
　　那朵闪烁的光，如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地插入我的心脏，等待着我的，是窒息，死亡。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站起来骂一句，你他妈有毛病啊，你们还没到法定婚龄呢！可我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望着那枚正在微笑的戒指，发呆，傻笑……
　　
　　我无力地扶住椅子站起来，试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我说，呵呵，哥，那恭喜你们了。
　　
　　千北愣住了一秒，然后拍拍我的头，微笑着说，谢谢你，傻小孩。
　　
　　咣——
　　
　　陶瓷碎裂的声音突然让我清醒起来，低头看原来是铁珠将碗摔在了地上，她看了看我，眉头紧锁，然后撇撇嘴，说不好意思，我一时不小心，我马上就收拾……
　　
　　铁成不语，只是手有些颤抖着，摸索着面前的菜。
　　
　　我坐下来给铁成夹菜，一滴泪，瞬间绽放在我的眼角，如同千北指缝间的钻石，折射在我的眼里，那么刺眼，生硬，残忍。
　　
　　吃饭。
　　
　　我轻轻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气一样喷出的声音，振动着耳膜，如此薄凉。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我想动一动，忘记一点忧愁
　　我想流汗，消耗一些难过
　　我想证明，一个人也能活
　　我想哭，不要你们笑我。
　　
　　我要找一个听不见流言的地方
　　谁都比我更不清楚自己的方向
　　让思念沉没。
　　
　　不要你的拥抱
　　不要和你争吵
　　不要等你微笑。
　　
　　让我静静享受
　　不再依赖你的心跳
　　不再为你神魂颠倒
　　不该对你太好。
　　
　　下一个呼吸，
　　就把你忘掉。
　　
　　我要背着你
　　拼命快乐
　　我要放你在心底
　　往前游。
　　——风十月。
　　
　　52 我想动一动，忘记一点忧愁 
　　
　　轻飘飘地转身，我试着不让自己跌倒，手，轻轻地扶住桌面，回头对所有人微笑。如果有一面镜子，能够照到此刻的我，那么我猜我肯定是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从小，我就这样被妈教育，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大家为你担心。
　　
　　所以，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告诉自己要坚强，一个人，总能撑下来的。
　　
　　我不想去依赖谁，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能够为别人做点什么。我不能给别人看到我不坚强的一面，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咬牙活下去，这是只属于我的意志。
　　
　　事实上，我觉得我做到了。
　　
　　可再坚强的人，都会有软弱的一面。那些紧绷了好久的特殊情绪，累积得太多，总有一天是要崩溃的。就像此刻的我，一忍再忍，还是难受得不得了，有种想哭的感觉。
　　
　　如果允许，可不可以暂时不要坚强？
　　
　　我深深地低下头，苍白的嘴唇张了又合，良久，才哽咽地吐出了几个字：抱歉，我有些难受，想出去转转，失陪一会。
　　
　　恍然转身，泪，果然还是这样轻易地飙了出来，我不管不顾，快速地迈着步子向外走，只是想在转身离开前，不让任何人看到我流泪的样子。
　　
　　我想动一动，忘记一点忧愁；我想流汗，消耗一点难过。
　　
　　我会证明，一个人也能活；我要哭，但不要你们笑我！
　　
　　请你站住。
　　
　　雨辰的声音于背后响起，如此沉重，苍绝。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雨辰这样说话，紧接着，便是轻轻放下筷子的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这样的雨辰，冷艳得令人生畏。他的脚步声缓缓向我逼近，一步一步，都那么铿锵有力。而我依然不愿转身，静默地停在那里。
　　
　　他走到我的背后，一把将我拉住，转向他，以往清秀干净的眉眼，此刻却如此凝重地盛放在我的眼前，一如他压抑的声音，重重响起，像一首庄严的歌。
　　
　　他说，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为谁而哭？
　　
　　我用袖子挡住眼，胡乱地抹着，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没有啊，只是开心嘛，你们都来给我过生日我感动啊……还有你送了我这么多兔子，我很喜欢嘛，你看它们，多可爱啊……
　　
　　编，你再继续编！
　　
　　雨辰望着我，黝黑的瞳仁中闪烁出冰封的火光，语气强硬得可怕。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凶我。
　　
　　我觉得有些茫然，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这时千北突然站起身，猛地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握住雨辰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漂亮的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色彩，一字一句地低吼着，季雨辰，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好好对我弟弟，你这是什么态度？
　　
　　雨辰毫不逃避地正视着他的眼，坚定而固执，良久，嘴角浮起一抹淡然的微笑，冷笑着说，不错嘛，阿千，你还记得十月是你弟弟，这就好……不过你应该也记得我的话吧——如果你给不了他幸福，就走开，不要一直伤害，懂么？还是说……你忘记了？
　　
　　我没有！
　　
　　千北怒喝着，霸道而执着的目光，如同一触即发的箭，紧迫而生硬地瞪住雨辰，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伤害他！
　　
　　雨辰依然没有退缩的意思，决然地开口，说，没有么？那你拿戒指出来炫耀做什么？说你订婚的事又是给谁听的？你明明知道，在他的心里，谁是最重要的！你幸福就好，你快乐，你随意，没有必要与谁说，我们不会羡慕你，因为我们，同样很幸福……
　　
　　咣！
　　
　　伴着门撞击水泥石墙的闷响，雨辰未完的话也被封印在了心里，破旧的门外，“突突突突”冲进了一群人。
　　
　　西装笔挺，有几个熟悉的面孔，让我恍然想起，他们，是韩叔叔的私人保镖。
　　
　　十月少爷，我们是来接韩少爷回家的，老爷说……
　　
　　我绕过他们，一语不发，快速地走了出去。
　　
　　那些话，我不想听。
　　
　　随便吧，随便你们要做什么，都于我无关。喜欢的话，就去做吧，原本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你们，不是吗？
　　
　　我靠着石墙，抬头，绝望地望向星空。幽暗的月光，透过我的睫毛，纵横交错地在我的瞳孔间部下了深深的纠结。
　　
　　泪，早已干。我已明白，这样私密的情感，是永远不被认可的，即便我至始至终都不想去承认，可命运还是会执拗地尾随着我，时时向我追债。
　　
　　躲不了，逃不掉，就连将它偷偷放在埋进心底珍藏的权力都不给。
　　
　　好残忍。
　　
　　那，千北，你看，我是不是说对了？
　　
　　如你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呢？哪里，都不可能只有蓝天和鸟鸣，阳光与玫瑰……如同哪里，都不可能只有你和我。这个世界上，光明与黑暗是同在的，所以，无所谓什么时间、地点、但只要有我们，那千北一定就是哥哥，十月一定就是弟弟。
　　
　　我们被那可悲的亲情红线一直，一直牵着鼻子走，过程中，无论我多么想挣脱开来，却只会让它绑得越紧。
　　
　　如今，我放弃了挣扎，才发现，原来一直放不开的，是我。
　　
　　是我让它绑得越来越紧，是我让我们两个人都不得自由！
　　
　　依然向往着你说的那个美丽的地方，只是现在的我，不再固执地像个孩子，希望你变会从前的千北，不再是十月的哥哥。
　　
　　我会想，因为有了这条红线，才让我认识了你，真好！
　　
　　很多年后，我依然不敢记起那天是怎样的日子。
　　
　　我想拼命忘记，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眼前，却总是一片深红的梦魇。
　　
　　只记得，我走出那个房间，不去管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人靠着石墙，仰望着夜空发呆。
　　
　　只看见，千北被带走那一刻的目光，月光一样清冷明亮，满眼希冀地望向我，深深地望向我。
　　
　　没有说话。
　　
　　我亦无言，转过头不看他，默默地朝工地的深处跑去。
　　
　　我想静一静。
　　
　　十月——
　　
　　他追上来，泣血般的声音，亦是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颤抖的，令人心痛的哀嚎。萦绕心头，那是一种无言的伤，我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
　　
　　含着泪，我再次奔跑，甚至感觉自己的步伐变得沉重，猛然，脚下一拌，我摔倒在昏暗的施工区。
　　
　　绊倒我的是一根红色的钢筋，落地有声，紧接着，我听到有绳子摩擦断掉的声响，一瞬间，伴随着千北的一声低吼，又一声沉闷的巨响落地……
　　
　　——少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呵，还好，只是……腿好像压在下面了……
　　
　　——喂！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干嘛，赶快帮忙把石墩抬走，把韩少爷拉出来！还有你，赶快叫救护车来……
　　
　　——是！
　　
　　……
　　
　　那天，直到最后，我依然没有回头，只是从地上默默地爬起来，自顾自地向前走。
　　
　　千北。
　　
　　你不会明白，当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只有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无奈，我们之间，变得有多可悲。
　　
　　千北被扶上救护车时，我正躲在暗处，打算看一眼他最后的模样，然后再从记忆里根除。而他，也只是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薄薄的唇，如一道撕裂的伤口般，无奈地，翘起了悲伤的弧……绝望，而温柔。
　　
　　然后，由几个人搀扶着，他坐上了救护车……
　　
　　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多少次，望着地上干掉暗红的血迹，我在想，当时的他，是否像我一样，在转身的那一瞬，流了泪？
　　
　　是否也像我一样，爱而不得，心头爬满幽深而不可磨灭的伤？
　　
　　是否依然爱我，如我这般千回百转地爱他一样爱我？爱一个如此“狠毒”的我，一个坏小孩。
　　
　　我猜，那个时候他是恨我的，因为我跌倒的过错，将绑住石墩的绳子扯断，把他压在了下面。
　　
　　然而，所有的是与否，都在千北走后，被我无情地咽下，任一夜的酒精，恣意冲刷。
　　
　　所有的对错，跟着骄傲，一并带走。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3 难过极了，要笑，你不笑，就会被人笑
　　
　　雨辰看着我，黝黑的眸子中透着隐隐的忧伤与心疼，缓缓开口，却是呛人的句子：十月，难过的话，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晃着酒瓶，苦笑着说，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哭？我明明很开心，今天，我17岁啦，哈……
　　
　　难过极了，要笑，你不笑，就会被人笑。的确，我没有在任何时候如此刻这般无奈过，我惊讶的是，“生日”竟然成了我用来掩饰悲伤的借口。
　　
　　雨辰抬起手，紧紧地将我的手握住，目光柔软，艰辛，望向我，深深地说，十月，你骗不了我，更不要骗你自己了，你不要这样子，我看了会心疼，我知道，你明明就不快乐，你明明就很痛苦！
　　
　　我“咣”地一声把酒瓶狠狠放下，长时间累积的委屈、难过、痛楚、终于被雨辰的一句话击溃，那话，如一根敏感的导火索一般让我咆哮起来。我甚至忘记了坐在我面前的是一直以来对我温柔的雨辰，我抬起头，目光冷漠，与他对视着，说，你有毛病是不是？我快不快乐，痛不痛苦，与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你那么希望看到我痛苦，是不是？
　　
　　当然有关系！
　　
　　响亮的一句，让我仿佛从深深的梦魇中惊醒，视线沉默地聚焦，终于望向了眼前的人，是雨辰。然后，看他再次抓紧我的手，贴向他的胸口，再次重复刚才的话：当然有关系。
　　
　　第一次，一直温柔的雨辰，对我目露凶光，他说，十月，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说出这些话的，是不是阿千受得伤，使你麻痹了双眼，你看着我，告诉我，你还有良知么？那么多的日子过去了，我对你怎样，你难道不清楚么？怎么会，怎么会我希望看到你痛苦，也许你还不能理解，看到你痛苦，难过的时候，我的心，简直比你更痛苦，更难受，这些，你都是体会不到的吧。况且，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是你男朋友的事实难道我没资格为你难受么？！
　　
　　呵，也许你并不这么觉得，甚至根本没有把我当作是你的爱人，我虽然迟钝，但还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得到，无论我做到什么程度你都不愿意忘记他，你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那，我多失败啊，还在为你的伤难过，为你的难过而痛苦，这些都算了！不过，我希望十月你在说出我希望看到你痛苦那句话时，好好地思量思量我的感受，你摸摸，你能体会到我这里有多疼吗？！
　　
　　手心，是雨辰温暖的心脏跳动的声响，浅浅的共震，深深的疼。我抬头望他的眉眼，如此苍茫，凝重，霎时，我明白自己错得是多么彻底，多么笨。一直以来，我只会向雨辰诉说着我的不幸，我的悲哀，我爱千北爱得如此薄凉，却不知道，在他心底，那是一种刑罚，我极力地去放大千北的伤，无非只会让更多人陪我痛苦，而我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流着泪点头，再摇头，用我光滑的指尖轻轻安抚他的胸口，然后捧起他的脸，用手碰触他的眼角，眉心，轻轻地说，我知道，雨辰，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对不起……对不起雨辰，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说这些话了，你刚才对千北不是也说了么，我们会很幸福的，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幸福的……你要相信我……
　　
　　我有些哽咽，嘴边的话变得颤抖起来。雨辰看着我，幽幽的目光微微泛着水色，他沉重地喘息，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些什么，我却捧起他的脸，生涩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如果是因为我，才使这么多人都不得幸福的话。那我宁愿退出，牺牲我一个，又有何不可？
　　
　　我再也不固执，再也不孩子气了。
　　
　　时光流逝，那些纯白的少年时光已不再，我也不会再憧憬着想回去，心，所谓千疮百孔，亦不过如此。
　　
　　雨辰劲瘦的身躯明显地一颤，睁大了眼睛看我，良久，他拿下我不断颤抖的手，抱住我的肩膀，代替了我的主导地位，轻轻地吻掉我眼底的泪，他什么都不说，然而破碎的泪散落在眼底，尽是沉沉的心碎与疼痛。
　　
　　我在他湿润的吻中不断呓语着，雨辰，你千万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们所有人，一定会幸福的……
　　
　　那像是一种承诺，又仿佛只是我一味地对自己反复的强调，而他依然不语，呼吸沉重地加深着这个吻……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波光，闪耀着桌上的烛火，微暖的光亮，荡漾在我心底，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痛楚，悄悄地根深蒂固。我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风雨的晚上，千北冰冷的唇，和左脸上淡淡的伤痕，那一刻他的样子，在我心中，是永远挥之不去的难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珠去扔垃圾回来，她站在门前看我，烛光映照着她泛黄的脸颊，显得有些萧瑟。发现我哭了，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骂我，老娘还真以为我是看错了，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难想象，小时候的你，坚强，固执，好胜，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你哭。现在呢，我看整个就是一怨妇，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你哭哭啼啼的，真有种的话你就一刀劈了韩千北那小贱人，一了百了，没种的话，就别在这装窦娥！
　　
　　可能是嫌声音太吵，熟睡中的铁成翻了一个身，呓语几句，又不出声响了。
　　
　　我揉揉眼睛，说才没哭呢，只是隐形眼镜有些歪掉了，我去换一个……走到门边的时候，铁珠叫住我，吼我说少给老娘装模作样，你要是不舍得下手的话，老娘去帮你劈了他！
　　
　　我心情有些烦躁，索性绕开她出去，随口说行，你就替我去劈了他吧！
　　
　　OK，你等着，1个小时后，老娘提着韩千北的人头回来见你！话音刚落，铁珠便晃着小身板横了出去。
　　
　　当时的我，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铁珠出门，我也只以为她是去买东西，并没有加以阻拦。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因为我的一时无心，而间接伤害了铁珠，伤害得这个和我一起长大、善良的女孩子，痛不欲生。
　　
　　我点燃一只蜡烛，从口袋里掏出预备的另一副隐形眼镜，对着镜子，将其中一枚换了下来。
　　
　　雨辰看着我，嘴角扯起了一个黯淡的弧，悲喜难辨。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4 顷刻间，我的世界，终于在老医生的几句话下，天崩地裂
　　
　　事实证明，上帝不会因为你痛苦得绝望而停止给你伤害，他感觉不到人的艰辛、悲喜，只会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赋予你“生命的试练”，直到痛得你心寒，直到你麻木。 
　　
　　凌晨一点，原本和铁成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着的我，却被突然的手机来电声惊醒。
　　
　　雨辰睡在由椅子搭成的“床”上，听到声音，也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我。 
　　
　　铁珠的号码，接听后在电话那头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喂，你好，我是刑警大队方警官，请问铁珠是你什么人？ 
　　
　　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发生了，我的额头上突然冒出冷汗，声音也变得有些僵硬，我说，我是她朋友，不……我是她哥，她在哪里，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静默了些许，良久，仿佛有呼气的声音，之后那个女声说，详情电话里说不清，你先别胡思乱想，请配合我们，马上联络她的家属，速到第四医院318病房来！
　　
　　电话嘟的一声挂了，我的心也随之跌入了谷底。
　　
　　第四，医院？
　　
　　铁珠出事了！？
　　
　　我迅速起身穿好外套，拒绝了雨辰要和我一起去的意思，吩咐他照顾好铁成，一个人冲出门外，拦了一辆的士，迅速朝第四医院赶去……
　　
　　之所以没有叫铁成来，是因为我想如果铁珠真发生了什么意外，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一定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对这件事情负最大的责任——如果我当时阻拦了她，叫她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那无论什么坏事，都不可能发生。
　　
　　坐在车上，我的手一直极剧地颤抖着，任我如何想冷静也停不下来。事到如今，铁珠的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还在乡下的小镇上平静地生活，我只能乞求上天，安慰自己说铁珠或许只是一时太激动了，在路旁昏倒，被路过好心的行人送到医院而已，没有什么事，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然而这一切，注定只是我的自欺欺人。当我连滚带爬地冲上医院的3楼时，一大堆的警察堵在了318病房的门口。
　　
　　我当时已经懵了，什么都不清楚，眼前的景象恍恍惚惚，只知道铁珠很危险，她现在需要我。
　　
　　一个身穿警服，大约35岁的女人看我站在门口，向我走了过来，问，你是风十月？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如同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只好狠狠地点了点头，瞪大了眼睛看她。
　　
　　方警官抿了抿嘴唇，对我说，风先生，你先平静一下情绪，一会无论你看到了什么，请你都不要激动，因为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不能受到任何惊吓。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拉住警官的手，梗塞的嗓子终于有些顺畅，我说，我保证，警官，你告诉我，她怎么了？铁珠到底怎么了？
　　
　　方警官翻了一下白眼，抽出了手，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有些不耐烦地说，先生，你这样的话还敢说你能保证么？请你配合我们，她现在正在昏迷，如果你不配合，不能保证你冷静的话，我们是不会让你见她的。
　　
　　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此刻的我，只想快点见到铁珠，见到几个小时前我没有阻拦的铁珠，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此时的我，还能配合什么？还能保证什么？我冷静你妈个脑袋！
　　
　　几分钟后，当医生把我带入病房的时候，病床上的铁珠，头发已变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已经被扯得露出了头皮，惨白的脖颈上满是指甲的扼痕，嘴唇也干裂地渗出血痕……眼前的一切，我再也抑制不住，大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冲了过去。
　　
　　可能是我的叫声惊醒了铁珠，她见我来，露出了惊恐的眼神，身体迅速朝后躲着，点滴的吊瓶也被她扯掉在地上碎裂了，挂针在她的左手上穿出了血痕，她厉声地冲我大叫，滚！你滚啊，不要碰我，你们这些坏蛋，快滚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在我的耳里，如同炸雷一般。我走上前去想抱她，试图给她最大的温暖，然而铁珠一把拉过我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深入皮肉的淬痛，让我却突然有种莫名的快感，咬吧，咬吧，这是我罪有应得！
　　
　　眼泪，再也不可抑止地滑落下来，深深的自责堆满了我的心底，我闭上眼，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说“好，你去帮我劈了他吧”这样的玩笑话，并且阻止她外出，那么铁珠，就不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
　　
　　几个医生过来拉开了我们，并为铁珠打了镇定剂，让她睡了过去。一个年长的医生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犹豫了很久，他说，小伙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的朋友，呃……这姑娘伤的很重，她，她被一群人给□了，情况不容乐观。
　　
　　顷刻间，我的世界，终于在老医生的几句话下，天崩地裂。
　　
　　铁珠，被，一群人，□了。
　　
　　我狠狠地倒在地上，手脚冰凉，恍然而来的痛，让我用力地掩住面。
　　
　　我竟然一点也保护不了她！
　　
　　几个医生把我扶起来，将我搀出门外坐下。雨辰带着铁成来的时候，我终于抑制不住，拉住他的手大哭，我说雨辰，你说，我怎么还不死了呢？我伤害了那么多的人，上帝啊，你为什么还让我活着，你瞎了眼吗？
　　
　　雨辰蹲下身，用力地抱我，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他说，乖，十月，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我抱着他，心里的自责却丝毫没有减轻，如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抬头看着一旁的铁成，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轻轻地颤抖着，眼泪滑落在地上。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原来的原来，最初的最初，我是你体内的疼痛，你是我的眼疾。
　　
　　原来，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在城市之中，有些痕迹，并不能够按图索骥，寻找它在你我生命中闪耀过的光点，拼凑成你要的曾经。它在我们最初相遇的笑容里，在我们最后别离的泪光里。
　　
　　是的，千北，我喜欢你。 ——风十月。
　　
　　55 医院的长廊那么长，我走啊走，却走不出心里那道深深自责的墙
　　
　　铁珠一直沉吟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跟任何人说话。
　　
　　有的时候，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阳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在熟睡的时候有时会拼命地叫喊，好几次，我都想冲进去抱住她，为她平复心中深在的梦魇，但雨辰拉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是疲惫的表情。
　　
　　我望着熟睡中的铁珠，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着，薄薄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任四周冰冷的空气亲吻着她薄凉的发肤，久久不肯弹落。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一周了，每天，我和雨辰都会带着铁成来看她，然而，那些医生依旧不允许我们进去探望，警察那方面，案件也始终没有头绪。
　　
　　经常，我抱住自己的肩膀，于医院的走廊里踱步，我猜想，那天，铁珠到底遭遇了怎样可怕的事情，使得现在的她，那么封闭自己，不愿让任何人走进她的世界。想着想着，泪又落了下来。
　　
　　铁珠啊，是十月哥对不起你。
　　
　　都怪我，是的都怪我，我是一个乌鸦，明明自己就不幸福，还害的身边的人不得安宁。这样的想法，日复一日，侵蚀着我的心，直到痛得我麻木。
　　
　　医院的长廊那么长，我走啊走，却走不出心里那道深深自责的墙。
　　
　　铁成自从铁珠发生意外之后，就没再和我说过话。可能，他恨死了我这从小到大的玩伴，对他来说我不再是朋友，而是一个刽子手！有一天我看到他对着医院的墙壁流泪，走过去想为他擦干，他却忽然感知到我的温度，硬生生地躲开了。
　　
　　后来，舒靖予被护士安排去照顾铁珠的起居，很意外地，铁珠竟然没有拒绝她，好几次，我隔着玻璃看她给铁珠喂粥，每喂一口，铁珠都乖乖地张开嘴巴。
　　
　　可能我们都累了吧，人都是自私又脆弱的动物，有些伤害，只有轮到自己去承受的时候，才能那个体会到他人的苦衷。
　　
　　又一周过去了，医院的梁大夫带来最新的消息，铁珠怀孕了。
　　
　　而这个消息又不知怎么被传到了学校，铁珠被退学了。
　　
　　事到如今，我们只好商议铁珠肚子里小孩应该怎么处理，无论如何，铁珠都要考大学的啊。而梁大夫听到我们的想法后用力地摇摇头，说铁珠现在的身体已经遭受了巨大的伤害，如果再做一次人工流产的话身体可能会负荷不了，很危险。
　　
　　我们正在为这件事犯愁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响在梁大夫诊疗室门口铁珠的声音。
　　
　　我要生下它。
　　
　　我们几个人一同惊讶地抬头，望向铁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她右手拿着吊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诊疗室，虚弱地靠在门框上，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学校的事无所谓，我要生下它。
　　
　　说完，她手握着吊瓶，消失在我们的视线。
　　
　　铁珠说，要生下那个孩子？
　　
　　梁大夫看着我们，叹了一口气，说只好这样了。
　　
　　想到以往一直快乐无忧的铁珠，一夜之间突然变成这样子，一时间，我有些承受不住，将头轻轻地靠在雨辰的肩上，默不作声。
　　
　　雨辰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我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每掉一滴泪，我都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呼吸。
　　
　　三个月后，铁珠已经能和我们讲话了。
　　
　　某天，我去探望她，带着她最喜欢的豆浆和葱油饼。早春的气候，有些干冷，我用打火机仔细地烤了一遍手，准备去打水给铁珠擦脸。
　　
　　铁珠突然低头看自己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良久，她喃喃自语着，你说，它会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愣了一下，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我说，男生女生都好啊，铁珠，只要它是个健康的宝宝。铁珠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有些生疏，定了定，又将目光移向窗外。
　　
　　我恨你。她说。
　　
　　哦。
　　
　　我沉默，呆呆地拿着脸盆去打水，抬眼，突然望见窗外蔚蓝的天空中，一道云形的痕迹拖着尾巴，长长地划过，不辗转，不曲折，更无留恋。
　　
　　那是千北今天早上踏上的航班。
　　
　　我没有去。也不需要去。更没有谁需要我去。
　　
　　我仰着头，用手遮住眉端，眯起眼，看那道沐浴在春光中彩虹似的云，我感受到眼角那颗泪痣微微发出的痛，霎那间，有些怅然。
　　
　　原来，离开的，便真的离开了。
　　
　　错过的，也的确错过了。
　　
　　原来的原来，最初的最初，我是你体内的疼痛，你是我的眼疾。
　　
　　原来，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在城市之中，有些痕迹，并不能够按图索骥，寻找它在你我生命中闪耀过的光点，拼凑成你要的曾经。它在我们最初相遇的笑容里，在我们最后别离的泪光里。
　　
　　是的，千北，我喜欢你。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6 这一天正开始，昨天发生过坏事
　　
　　很多年之后，当我再次想起这天发生的事，依然伤怀。
　　
　　2007年3月14日，阴霾的下午。
　　
　　那天早上，铁珠出院了，我和她一起推着铁成在公园散步。北方的春天，依旧很凉，我取下围巾给铁珠围上，风摇曳下树上的杏花落在铁珠白皙的脸颊上，发梢上，留下轻盈的舞步。铁珠垂眸，微微泛红了脸色，说谢谢。
　　
　　我低头，笑而不语，看铁珠伸手轻抚了一下小腹，声音温暖地有如暖春的日光，她望着小腹上的凸起，笑容和煦，说，嘘——小宝宝，不要踢妈妈哦，等你出来后，妈妈一定为你取一个最美丽的名字，呃，叫你什么好呢……
　　
　　望着如此开心的铁珠，曾堆积在我心里巨大的痛，终于悄悄尘埃落定。我想我是累了，不再想去玩一些追逐与被追逐的游戏，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照顾铁珠，如果可能，如果她要求的话，等我长大一点后，我会娶她！
　　
　　17岁的铁珠，年轻的妈妈。
　　
　　我伸手帮铁成轻轻拂去粘在头发上的花瓣，晨曦下，他的瞳孔清澈，眼眶微湿，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些什么，因为好几次，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几下，然后终于紧紧地抿住了唇，不再多言。
　　
　　我明白，铁成，你是想说，你已经原谅我了么？谢谢……谢谢你，铁成。
　　
　　可惜，现在的我并不渴望得到你的原谅，因为连我自己，都不肯去原谅当时的我。
　　
　　晨光柔柔地洒向我稚嫩的面庞，我倔强地抬眼，坚定的瞳仁中，早已溢满泪光。
　　
　　如此感伤的画面，我却突然不应景地有了想笑的冲动，因为听见了铁珠要给小宝宝娶的名字。她微笑的面庞上满是慈母般博大的爱，温柔地自语着，小宝宝，你还是跟妈妈一起姓铁吧，叫铁铃儿？铁板？铁丝？铁锤？要不……叫铁板烧？
　　
　　哎呀，不好，都不好，我娘说过，女孩子家的名字取得太硬不好，克命的……你看你妈我的命就不好，还是叫你木铃儿吧，要不，草珠儿也成！
　　
　　我回头看她，饱含热泪地说，要不就叫“铁木真”吧！
　　
　　铁珠白了我一眼，说，你娘的，我怎么不记得他爸是蒙古人！
　　
　　我一时语塞，不晓得再说什么。其实，我知道铁珠的话是无心的，而我只不过想说个笑话想让情绪不至于太伤感，可是……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对不对？
　　
　　旧时的我，曾在梦中无数次梦到后来的我们——铁成，铁珠，我，我们三个人都找到了彼此的幸福，然后相约一天，手牵着手一起走向属于我们的未来。或许曾经泥泞，忧伤，但最后的我们，都是获得了幸福的！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最终的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满心伤痕的十月，陪着满身伤痕的铁珠、铁成。
　　
　　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此刻的风中，消失，风化，残存下来的，唯有一缕伤感的幽香。
　　
　　我纵一把火烧毁了我的爱情梦想，以为这样可以让所有人幸福，而疯过后，留下来的我们，依然那么狼狈，可笑。
　　
　　恍惚中，某人的脸，曲线般生动地蔓延在心头，眉眼如星光绚烂，他就站在那里，瘦长的身影，如一树繁花，玉一般凋落的，是血色的红泪，于那暗哑的心头，凝结成伤。
　　
　　梦中，旧时眼角的伤口，撕裂般疼痛，我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溢满花香的空气中，轻轻地，仔细地勾勒出他的眉眼、轮廓，低吟的声音，如同泪一般泉涌，喊出他的名字，千北，我想念你。
　　
　　千北。
　　
　　也许，你不曾在乎，也或许，在乎过，而想念，已不再成灾。
　　
　　而我，从没有后悔我的离开，我明白，有些记忆，并不因为你的悔恨遗憾而倒退翻新，正如记忆里的人，也并不会因你错过后焦急的寻找，便可寻得到。
　　
　　何况，我是那么希冀地看到你幸福，千北，你一定要幸福！
　　
　　为了这些，你可能懂，在外人面前，我切断了与你的一切关联。一个弟弟，在偶然而来的空虚下，想念自己的哥哥，应该不算很过分吧？
　　
　　如果不算，那么请允许我在某些孤独的夜晚，翻开记忆里有你的章节，眼望夜色如水的潮汐，尽情地放飞对你排山倒海的思念。
　　
　　如果可以，我并不希望你知道。因为我担心，你知道后，未必承载得起，我这份如水的思念。
　　
　　哥哥，十月长大了。
　　
　　哥哥，十月真的想你了。
　　
　　醒来，泪早已湿透了雨辰的衣襟。黑暗中，他的眉眼如初，明媚透彻，像两道黯然的伤口一般，默默地注视着我，一夜未眠。
　　
　　他伸手为我擦去泪痕，指尖犹如时间的镌刻，默默定格在我的脸上，轻轻地，他问我，十月，你很想他？
　　
　　我无言，悄悄擦去眼泪。然而，那潮湿过的痕迹，却如记忆的烙印一般，渗进彼此的皮肉。
　　
　　他亦望着我，相对无言，只有长久的沉默。
　　
　　黑夜，像沉重的叹息。
　　
　　突然，一声极剧的手机铃声响彻了整晚静夜，如同催命的响锣。
　　
　　我按下了接听键，满心期许。
　　
　　电话那端却传来铁成焦急的声音，呵气声喷在话筒的边缘，发出呼呼的闷响，他说，十月，你快来，快来，铁珠，铁珠不见了！
　　
　　我顿时睁大了双眼，头脑中尽是铁成在黑暗中焦急地呼唤着妹妹的样子。无人回应，他又是怎样摸遍了房间一个个角落，找到了手机，不知按下多少次错误的号码，才凭记忆找到了我，发出焦急的呼喊。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试图安抚铁成的情绪，我说，铁成，你别急，别急，慢慢说，铁珠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去哪？
　　
　　铁成说，她晚上8点多和我说过要去楼下的西点屋买蛋糕，今天是她生日，可是，已经出去3个小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一惊，生日，铁珠的生日吗？该死，我甚至没有来得及送上一句祝福，买一份贴心的礼物，竟然给忘记了！
　　
　　我对铁成说，我这就出去找，你在家等着，千万别乱动！
　　
　　挂了电话，我迅速地穿鞋，却被雨辰拉住，他低头看我，说十月，我和你一起。
　　
　　我点点头，说感动的话就太虚假了，但还有什么比这平淡的点点滴滴更令人感动的？雨辰的意思我懂，他说过，你快乐，我和你一起，你悲伤，我陪你一起，十月，你吃饭，睡觉，起床，上街，我什么都要跟你一起，我不明白什么是快乐，但只要有你陪着我，那无论什么都是快乐的。
　　
　　因为你就是快乐！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在爱我这件事上，雨辰跟我一样，极端偏执。
　　
　　此刻，我偏执的还有就是一定要找到铁珠，我不怕她自杀，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有了宝宝之后，她更加懂得去爱惜自己。我害怕的是她再像上次一样遭遇意外，所以我会找到她，也一定要找到她！
　　
　　然后，对她说一声，对不起，生日快乐。
　　
　　天微微飘下了小雨，我和雨辰奋力地奔跑在大街小巷，街灯照出我们一脸黄，投下了彼此沉重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约半个小时后，手机再次响起，我掏出一看，屏幕上清晰地闪烁着“铁珠”两个字，霎那间，我开心得颤抖，狠狠地按下，吼了过去，铁珠，你奶奶的，你在哪里，快说！
　　
　　电话那头静默了些许，良久，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女声，笑道，呦，十月弟弟，你那么担心啊？是担心你的小情妇啊，还是担心她肚子里你的孩子啊？
　　
　　你是祈……祈文？喊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我的额头也飙出了冷汗，此刻，我已无心去和她辩驳什么，我说，祈文，你在哪，你把铁珠怎么样了？
　　
　　对方的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夹带着仇恨，说，呵！十月弟弟呦，你说话还是那么冲呢，你担心么？担心的话就来终南十字街吧，告诉你，必须一个人来，不许报警！否则姐姐我会把她炸成碎片喂狗，让你收尸都收不到！
　　
　　我还想喊些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嘟嘟声，我索性放下电话，拦了一辆车就要走，被雨辰一把捞进怀里。
　　
　　十月，我也很担心她。他说。
　　
　　我伸手松松地抱了他，目光坚定，轻轻地说，很危险，雨辰，我不要你去，我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人了！雨辰，听话，回家等我吧，为我准备好宵夜，我带铁珠回来一起吃。等我回来，我再也不任性了，咱们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吵架，再也不分开了，你说好吗？你要相信我啊，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出铁珠的！
　　
　　一颗冰凉的泪打在我肩头，雨辰放开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微笑地冲我点点头，仿佛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开心，看得我有些心疼。我咬咬唇，转身上了车。
　　
　　我在距离终南十字街50米的地方发现了铁珠。
　　
　　此刻的雨，已经下的有些沉，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连衣裙，长发零散地披在肩头，有些被夜风无情地穿过，扬起萧瑟的姿态，瘦小的身躯徘徊在车水马龙的街上，仿佛有随时被黑夜吞没的危险。
　　
　　更令我惊讶的是，铁珠纤细的腰上，不知被谁绑了几圈厚厚的炸药！在距离她肚子里宝宝最贴近的位置，时时准备收割这幼小的生命！
　　
　　我才恍然觉得，无论再强悍，铁珠始终是一个女孩子啊！一连串残忍的事情，让眼前的铁珠，褪去了所有坚强的伪装。此刻的她，简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哀怜无助地哭泣着，她伸手去拉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扯他们的衣袖，俯首乞怜地说救救她，救救她，她身上有炸药，她不要死，她要活着，她要宝宝！
　　
　　可那些人仿佛没有人性一般，有的只以为是开玩笑，狠狠地甩开她，轻轻地皱眉，说不好意思小姐，我没时间陪你开玩笑，我在赶时间！
　　
　　有的站在一旁看笑话，不停地指指点点，笑说她是一个疯子。
　　
　　有的干脆一把推倒她，骂上一句，滚开，死三八，骗钱的吧你！
　　
　　然后，赶路的继续赶路，看热闹的继续看热闹。
　　
　　只有铁珠，我可怜的小孩，独自坐在地上拼命地哭，无助地摇头，说我不要钱，求求你们，救救我，我只要宝宝，我的宝宝！
　　
　　也许我一生都不能理解身为人母的情感有多伟大，但铁珠说过，无论怎样，这个孩子都是属于她的，她还在等着它诞生的那一刻，等着它长大成人，等着它为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为什么，铁珠要遭受这么多的伤害？
　　
　　她的身体才刚刚承受了一场巨大的伤害啊！
　　
　　那一刻，我终于咧着嘴巴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子面前痛哭出声音。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7 原来，彻底的光明和彻底的黑暗一样，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我冒着大雨拼命地朝铁珠跑，边跑边唤着她的名字。我甚至没有想到靠近她有多危险，那堆炸药——随时可能爆破，将我们炸得粉身碎骨。
　　
　　我眼看着离铁珠就要近了，她却被突然从两旁冲出的几个黑衣人带走。铁珠被塞到车里的那一刻，用力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对我说，十月哥，你走吧，你快走，我不愿意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大雨淋湿了我的发线，它们乖乖地服贴在我的额头上，遮住我的视线。有几滴，顺着发梢流进我的眼睛里，苦涩而迷茫，我连滚带爬地去追那辆车，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铁珠——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却没有人理我。那些人只会旁观，只会笑着对我们指指点点，说瞧啊，小两口子打架了，媳妇儿被人用车拉走了……
　　
　　手机在车驶离的时候响了起来，我颤抖地翻出，对着听筒大吼，祈文！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快把铁珠还给我！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电话那边却仍是银铃般的笑声，祈文说，干嘛啊十月弟弟，你怕了？你终于怕我了么？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子的啊……来吧，你骂我啊？再像从前一样骂我吧……
　　
　　我被雨淋得发抖，早已没了骂人的力气，我说祈文，你在哪，你让我见你吧，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求你别伤害铁珠，她是无辜的！
　　
　　祈文终于正了正甜得发嗲的声音，冷艳而决绝，说，呵，求我么？好吧，看在你说求我的份上，你来老橡树湾胡同吧，先甩掉身后跟踪你的人，否则让我发现你不是自己来的，你就等着过来擦灰吧！
　　
　　电话又“嘟”地一声切了，我回头四下望了望，并没发现什么跟踪我的人，便用力地从雨水中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老橡树湾胡同疯跑。
　　
　　一道青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城市，我的眼前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原来，彻底的光明和彻底的黑暗一样，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老橡树湾胡同的，那是一条幽深的巷子，穿越了城市凌晨寂寞的街，就像一把沉默的匕首，切断了所有未来的可能。
　　
　　2个黑衣人冲了上来捂住我的嘴，将我扯进了巷子。
　　
　　如果平时，我肯定会轻易地挣脱，然而此时却不能，铁珠的身上还有炸药，哪怕我走错了一小步，都会一死两命。
　　
　　雷声隆隆，撕裂耳膜般的闷响。
　　
　　墨洗过的天空下，胡同深处，祈文傲然地站在那里，华丽的卷发藤蔓般缠绕在她绝美的容颜，在电光闪雷下，闪烁出妖娆诡异的光泽。她站在黑色的伞下，宛若一个堕天使，仰起苍白邪魅的脸，诡异地冲我笑，唇彩的颜色也如同血一般盛开在她冰冷的唇上。
　　
　　废话不说，风十月，告诉我，韩千北被你藏到哪里去了，我马上放了她！
　　
　　我瞪大了眼睛，看一旁的铁珠正被几个黑衣人绑在了一颗橡树上，嘴巴被堵住了，只剩下一双哀伤的眸子望向我，拼命地摇头。
　　
　　我说，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你们不是订婚了么？你不是千北的未婚妻么，他去哪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干嘛来问我？！
　　
　　潮湿的天空下，祈文冲我微微地皱眉，转而，微笑了起来，说，订婚？他这么和你说的？还是你在骗我？我怎么不记得他有和我订婚？呵呵，没关系，十月弟弟，你可以不告诉我，可以继续跟姐姐装蒜，但是……姐姐我可就不能保证这丫头的安全咯！
　　
　　祈文挥了挥手，从她背后走出了一个高挑的男子，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脸颊，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夜一般的迷蒙，冲我晃了晃手中的炸药遥控器，说，嘿，十月，还记得我么？
　　
　　倒……倒霉蛋？
　　
　　我失声喊了出来，恍然记得他是我和千北遭遇劫匪时最后“救”了我们的“倒霉蛋”，却不知道此时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祈文莞尔，说，什么倒霉蛋啊，你再仔细看看他，有没有觉得面熟？
　　
　　那个男人在祈文的话说出后，慢慢地低下了头。我的目光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容颜上找寻出曾经熟悉的色彩，然后忽地一记闪雷，定格在他被照亮的脸颊上。
　　
　　我猛然睁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半天，我才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结结巴巴地说，你是……子勋哥？
　　
　　那男人默默地低下了头，不说话。
　　
　　祈文的嘴角扬起了一道漂亮的弧，笑着说，不错嘛，十月弟弟，你还能认出他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梁子勋啊，那你现在也应该知道，铁珠是被谁给□了吧？
　　
　　当时我整个人就傻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子勋，此刻，我多么希望他能开口否定这一切，我如何也不肯相信，在同一个镇上一起长大的孩子，竟然会对彼此做出这样的事情！然而半饷，子勋终于抬头望向我，目光无奈，疲惫的眼里尽是血丝，他说，十月，是我做的。
　　
　　我愣住，良久，又开口大笑，说不出一句话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多么可笑啊，有谁肯相信，那个让我踩住他肩膀偷樱桃的子勋，那个曾经用瘦小身躯挡住门板，阻止妈出去发疯的子勋，那个时时刻刻都保护着我不被欺负，一直对我温柔的子勋，竟然是伤害铁珠的罪魁祸首！
　　
　　祈文看着我的表情，故作怜惜地说，别这么沮丧嘛，十月弟弟，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怎么样，你还想不想再听？
　　
　　祈文说，告诉你吧，十月弟弟，那天晚上你和千北遭遇劫匪的事，也是我策划的。我安排了人跟踪了你们，并不惜将千北打伤，还有你生日那天撞倒的石墩，也是我派人挂上去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就是看不惯他为你的生日来回奔波，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你的生日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现在，我都告诉你了，十月，你打我啊，你恨我啊……
　　
　　我发狠地看着祈文，我说，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千北以前对你那么好，我妈也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边说，我边流眼泪。
　　
　　祈文巧笑如花，看着我哭，她笑得更开心了，说，哈哈哈，千北对我好？少开玩笑了！谁看不出来啊，那天在你家我作死地讨好他，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而你只是洗碗时把手弄伤了，他就急得跟失了魂似的。难道弟弟比女朋友还重要么？所以，十月，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讨厌你，多么恨你！要怪只能怪你太笨了！否则的话，你也不会被我抓到你的软肋，用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子勋，伤害了对你来说更重要铁珠。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命可真好，居然怀孕了，这一点还是我没预料到的，这就是报应！报应那丫头曾在医院门口对我动手！这是她的命！
　　
　　别说了！我用力地吼她，眼睛变成了红色，我说祈文你还是不是人，你这个禽兽，畜生，你卑鄙！
　　
　　祈文冷笑，说，我卑鄙，好，那我让你看看更卑鄙的！说罢，她伸手粗暴地扯住铁珠的长发，用力地向树上撞去……
　　
　　血，暗红的血，从铁珠的后脑溢出，我大口地呼吸，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欲哭无泪。
　　
　　祈文自顾自的倾吐着她的罪行，却不知道我的心在铁珠那声声的痛呼之下，已经麻木。我无奈地低下头，心碎了一个大窟窿，鲜血淋漓！我抬头乞求地望向祈文，无力地哭，说，祈文，我求你，求求你了，放过铁珠吧，她肚子里还有小孩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怎么能啊……
　　祈文停住对铁珠施暴的手，抚了下额前的长发，邪魅地冲我笑着，像一棵猩红的罂粟，她说，风十月，你没想到吧，终有一天你还是会来求我的，好啊，你告诉我你把韩千北藏到哪里去了，我想念在同乡的情面上，梁子勋是不会杀这丫头的，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啊！
　　
　　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觉得无助而仓惶，只能像一个白痴一样呆呆地望着祈文，无力地说，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哪有把他藏起来的能力啊，千北不是去了上海上学么？你就跟着一起去就是了啊，为什么还留下来折磨我们这群无辜的人，我们，我们哪里得罪你了啊……
　　
　　上海？该死的，怎么谁都没告诉过我！
　　
　　祈文看着我，皱了皱眉，良久，又笑，说，好了，我知道了，早说出来的话不就好了么，这丫头也免受这么多得痛苦……呵，好了梁子勋，好好处理他们，我们走！
　　
　　子勋转身看了看我，然后走上前去把铁珠嘴上的胶布扯了下来，犹豫了片刻，终于把手指放在了遥控器上……
　　
　　不要啊！
　　
　　我急得眼泪飙了出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背后的人依旧禁锢着我，就在我濒临绝望的那一刻，远远的一声警笛声向这边传了过来……
　　
　　我一惊，祈文一直平静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忧虑之色，紧紧地锁着眉，转过身问我，该死的小子，你报了警？
　　
　　我变得惊慌，生怕铁珠的生命受到威胁，潜意识中感知到了些什么，我冲祈文拼命地解释，说我没有，我没报警，真的没有啊！
　　
　　祈文不再说话，阴沉着脸，在几个人的拥护下坐上了车，我身后的两个也脱离了对我的禁锢，越过我跑了上去。
　　
　　此刻，我的第一反映就是扑向不远处的铁珠，救她脱离危险。
　　
　　然而，身后又一个身影冲我扑了过来，将我牢牢地压在了他的身下，大声冲我吼了声，快趴下，十月！
　　
　　祈文坐定后，淡淡地瞥了一眼手中的遥控器，然后一把扔给坐在一旁的子勋，说，你按吧。
　　
　　那声音，冷漠，决绝，残酷。
　　
　　我却睁大了双眼，声嘶力竭地冲他们大喊，不要啊，子勋，你忘了吗，铁珠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啊！
　　
　　祈文淡漠地看了一眼子勋，正色道，别忘了你爸爸还在我们家医院工作，我想让他死，他不可能活着！
　　
　　子勋低下头，面无表情，手颤抖了一下，终于放在了遥控器的按钮上……
　　
　　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动态的一切仿佛都脱离的运转。
　　
　　我只能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响在耳旁，扑通，扑通，如同发自地狱边缘的呼喊。
　　
　　我终于挣脱开身后人对我的禁锢，不顾一切地跑向那最后的希望……
　　
　　这一刻，时间停了，泪也停了。
　　
　　铁珠睁开双眼，流着泪的面庞冲我大声地嘶吼着，不要过来！十月哥，你要好好活着，记住啊，我不恨你，我……爱你啊！
　　
　　心，狠狠裂开的声音，荡漾在胸怀。
　　
　　扑通，夹杂着头顶的电闪雷鸣！
　　
　　我又一次被身后的人扑倒在地，这一次的力道很大，如同一道结实的壁垒，牢牢地将我圈在其中，无法移动。
　　
　　扑通，扑通。终于，子勋光滑的指尖接触按钮的那一刻，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
　　
　　轰——
　　
　　爆裂的巨响，只有一声。
　　
　　浓烈的火光，熠熠生辉，灼痛了我的眼，伴随着铁珠最后一声没来得及喊出的惨叫，升上了天空。
　　
　　一片橘红。
　　
　　瞬间，照亮了整个城市。
　　
　　滴答——
　　
　　还有眼泪滴在手背上的声响。
　　
　　嘘——你闻到眼泪的味道了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星光一样闪亮的碎片残骸，于夜空中降落开来，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喊声，妈妈，救我。
　　
　　传说中，每一个善良的女孩死后，都会化作天边最耀眼的一颗流星。
　　
　　而现在，那些碎片是那样渺小，那样闪亮，混杂着肉体烧焦的糊味和火药味，再一次灼烧着我的眼角，眉梢，一片星辉。
　　
　　雨，终于停了下来。
　　
　　我已无力起身，软绵绵地爬向那场大火，身后的雨辰，与赶来的警察一起，不断地冲上来拉扯我。那些警察大声地呵斥我，你疯了吗，想死的话刚才怎么不一起去！
　　
　　雨辰走近我，说，十月，这里交给警察吧，咱们回家。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如果不是我及时扑倒你，恐怕早已经……
　　
　　给我闭嘴！
　　
　　我转过头狠狠地瞪视着他，眼里的泪仍未干，却仿佛要将他撕碎一般，是咬牙切齿的仇恨，我大声地冲他吼，季雨辰，你报的警？！
　　
　　雨辰的目光颓然，痛苦，深深地看着我，良久，木然地点点头，说是的，十月。不过幸好警察及时赶来了呢，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啪！
　　
　　我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泪不断地涌出，我拿出颤抖的手，指向他的鼻梁，又哭又笑，说，对，对，季雨辰，你报的好，好啊……真好！铁珠……铁珠就这么被你害死了，你满意了吧？
　　
　　雨辰的目光深陷在火光中，漆黑的眼眸中尽是无边的痛，脸颊上鲜红的指印，如同赤色的砂记一般，嘲讽地刻印在上面。
　　
　　我不看他，转身，一边哭泣，一边爬向火中的那颗橡树。
　　
　　那些警察冲上来紧紧地压制住我，任凭我如何哀求，他们都不肯让我靠近。一场爆炸，席卷开来，夺走了这世上我最亲爱的小孩，铁珠。
　　
　　季雨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里的痛楚，如同眼前燃烧的火，熊熊不止。他走到我的面前，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紧紧地抱着，试图将眼前这残忍的一切从我心中抹去。
　　
　　我仰脸，看看这个男人，捧起一把脚下的泥巴，端在他的鼻梁下，笑呵呵地说，你看，你把铁珠变成这样子了，真像祈文说的那样呢，我连收尸都收不到，你闻闻这味道，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味道么？雨辰啊，你帮我闻闻，是她们么？
　　
　　奇怪，我怎么找不到她呢，那样的话，将来葬礼时，我要拿什么祭奠铁珠？
　　
　　我将那把泥土放在鼻下，深深地嗅着，又端给季雨辰，我说，好香啊，她们的味道，雨辰，你闻闻，她们的味道，多香啊！多香啊！
　　
　　雨辰的脸上蓦然划过两行清泪，他蹲坐在我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委屈而疼痛的瞳孔，泛滥着星辰的波光。他紧紧地抱住我，说，对不起，十月。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你不要这样！我这么做，只是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啊，十月，你知道的，我爱你啊！
　　
　　爱个屁！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声嘶力竭地喊出。眼泪，从没有停止过，我撕心裂肺地冲他咆哮着，为什么啊，季雨辰，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死她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啊？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我还没有为她选一份她喜欢的礼物，你就这么让她死了，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啊……呜呜呜……
　　
　　我趴在地上坚决地哭，抱着那堆被雨淋湿的泥土，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铁珠啊，生日快乐……
　　
　　抬头，我狞笑地望向季雨辰，说，季雨辰，我恨你！
　　
　　我要你一生都背负着铁珠的命丧，背负着十月的绝望！
　　
　　可是，当他痛苦沉重的眼神望向我的时候，我原本麻木疯狂而僵硬的心，却突然地疼了。
　　
　　疼了。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8 原来，在金钱与权力的面前，我毫无立场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男人。
　　
　　让我心疼。
　　
　　却无法原谅。
　　
　　一个是风爱瑾。
　　
　　一个是季雨辰。
　　
　　胡同之殇，铁珠一夜命丧，十月一夕心绝。
　　
　　17年前，那个生下我，却没有给我一个完整家庭的男人，即便有千万种苦衷，然而最后，还是给了我一个悲伤的结果。母亲再婚，嫁给了韩叔叔，让千北变成了我的哥哥。
　　
　　17年后，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我，会守护我一生的男子，因为他一念之间的错，间接害死了这世上我最珍惜的挚友，一个叫铁珠的小孩。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缠着我玩新娘新郎的游戏，再也没有那么一个小小的铁珠，陪在我身边，给我鼓励，替我完成那些我一辈子也不敢奢望的心愿。
　　
　　我是个虚伪的人。
　　
　　自由习武，发誓去保护那些我想守护的人。然而最后，我没有保护了任何人！
　　
　　我又是个懦弱的人。
　　
　　一直以来，我假装坚强，明明知道喜欢上千北是我的错，却一再地，将这个错误推给千北，推给母亲，甚至推给已身首异处的父亲。
　　
　　就像我明明知道即使雨辰没有报警，祈文依然会不假思索地杀掉铁珠，却仍然对自己强调，对雨辰歇斯底里，说这是他的错。
　　
　　一切一切，不过源于我内心的脆弱，我无法接受千北的爱，铁珠的死，却把所有的责任都付诸他人。如同铁珠说的，其实我不过想找个原因，好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然而，责怪了雨辰，我的心一样难过。甚至我的心里更清楚，这样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铁珠，不会再回来！
　　
　　可是，如果不怪他，我又该去怪谁？那铁珠的死，不是毫无意义了么？我的良心，我的自责我的不痛快，如何说的过去？
　　
　　谁来把我的铁珠还给我？
　　
　　谁来把从前那个快乐无忧的铁珠还给我？
　　
　　所有人都曾经安慰过我，说十月啊，别难过，别放弃，上帝总是仁慈的。
　　
　　然而，上帝真的仁慈吗？还是他太忙，根本没有空给我们仁慈？
　　
　　寂静的法庭上，祈文作为被告人却依旧满面春风地诉说着自己的无罪，满脸无辜地说，我们该告的，是梁子勋。这件事和她根本没关系，她有不在场证明！
　　
　　所有的证人，证辞，全部指明，祈文是清白的！
　　
　　后来我知道，祈文用梁伯伯威胁梁子勋去替她顶了罪，子勋面对的将是一辈子的黑暗——终生监禁。 
　　
　　那一刻，我终于在原告席上崩溃，望着眼前虚假的一切，欲哭无泪。
　　
　　原来，在金钱与权力的面前，我毫无立场。
　　
　　在这些伪善的人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什么都做不了。
　　
　　法庭窗外的日光依旧明亮，温暖，而我站在冷清的原告席上，望着台下那群因为我而受伤的人，满目苍凉，满心委屈，却不知与何人说。
　　
　　事到如今，我依然保护不了他们。
　　
　　就像闭庭后，祈文跟我说的那句话——风十月，你不该抢走我的东西，从你介入我生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要输给我，输得这么惨！
　　
　　望着刚刚作为证人出席的韩叔叔与妈，此刻我终于明白，他们恨我恨得如此彻底，并执意地将我驱除他们的生活。
　　
　　的确，我的确后悔了，我不该介入你们的生活，我不该去追求幸福，甚至我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
　　
　　你们赢了，是的，你们赢了！
　　
　　散场的那一刻，我终于跌倒在法庭大门的石阶上，心，千疮百孔，无可救赎！
　　
　　铁珠的葬礼上，我穿了一件纯黑的小西装，出奇地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阳光，一语不发。
　　
　　由于铁珠的尸体被炸得粉碎，作为祭奠的“骨灰”，是那把我从现场抓来晒干的泥土。
　　
　　铁成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妹妹的灵位，哭得双目无光，一直喃喃自语着，铁珠啊，你这狠心的小孩，你不要哥哥啦……哥的眼睛看不见，你不是一直说要做哥的眼睛么，怎么你这么快就失约了？你走了，谁来照顾我？我寂寞了，谁来陪我说话？珠啊……你这是要了哥的命啊……
　　
　　我别开眼，不去看。雨辰站在灵堂的另一头，一袭黑衣，望向我，亦没有多言。
　　
　　发生了这一切，铁伯伯和铁婶婶终于赶来参加女儿的葬礼了，在一旁哭得日月无光。而我没有告诉他们铁珠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是梁子勋，也没有告诉他们是雨辰报了警，祈文为了毁灭证据，才将铁珠杀害。
　　
　　我只说，是我报了警，我当时很害怕，害怕自己有危险，最后害死了两条人命。
　　
　　这是我欠雨辰的。算是针对他从前对我的好，对我的容忍、迁就的一种偿还。
　　
　　这是我欠他的，要还的。
　　
　　时隔一天，我抱着铁珠的“骨灰”和日记，踏上了回小镇的火车。
　　
　　这个城市对于我，只剩下两个字，不留！
　　
　　我坐在火车上靠窗的座位，耳朵里塞着温暖潮湿的Bassanova，翻开铁珠的日记。发黄的扉页，小小的字，记录了铁珠一生的心酸。
　　
　　她在日记里写，其实一直喜欢的人都是我，只是看我与千北和雨辰走得近，心里很不自在，便对我说她喜欢千北，喜欢雨辰。实际上，她只是想把他们从我身边带走。
　　
　　她后来写，她其实恨自己这样做，后来也放弃了，只是单纯地祝福我找到幸福。
　　
　　她说，为我做得够多了，她不再有遗憾。
　　
　　看了这一切，想起铁珠最后说的那句爱我的话，我依然没有掉眼泪。
　　
　　嗯，我不会再哭了。
　　
　　胡同之殇，夺走了我一生所有的眼泪。此刻的我，心情意外地平静，开朗。我就这样坐着车，听着歌，我想，我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没有尽头。
　　
　　我回到小镇外公的家里，整日过平静的生活。
　　
　　每天下午，我都会来到妈和我从前住过的庭院前，坐在不远处，小时候我常爬到上面睡午觉的那棵大树下，抱着铁珠的日记，一个人望着橘色的夕阳，发呆。
　　
　　已换了人家，没有了小十月，小子勋，小绒，也没有了妈。
　　
　　但我依然每天都来这里。
　　
　　任凭如今庭院的新主人骂我神经病，然后在门前用力地泼出一大盆水，弄湿我的裤脚。
　　
　　如今的我，仿佛一枚飘零的叶子，风雨飘摇后，再回到生我养我的这个小镇，才晓得什么叫落叶归根。
　　
　　就像走过我生命的那些男男女女。
　　
　　那些人，来得走，走得来，最后却只剩下我一个。也许只有这样的铁珠，一把潮湿过的泥土，一本泛黄的日记，还肯陪我一同看夕阳如血，云淡风清。
　　
　　傍晚时分，我直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走回家里给外公做饭。
　　
　　年迈的外公，此时也一定坐在家里等我回去。那把早已酥松的藤椅上，此时，他一定也在望着夕阳，回想着发生的一切，老泪纵横。
　　
　　天涯落尽，如今的他，已垂垂老矣。
　　
　　走到家门的时候，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冥冥之中，我仿佛听到身后有些许轻微的脚步声。踏过晚风，如此轻飘的重量。
　　
　　我恍然回头，冲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大喊，铁珠，是你吗——
　　
　　耳边仿佛依稀地传来铁珠轻笑的声音，十月哥，去你奶奶的。
　　
　　我微笑，挥手抹去原本就不该存在眼角的一滴清泪，转身匆匆离去。
　　
　　




第八章 风摆窗棂北，徐徐季候风

　　59 相思很长，梦很短
　　
　　有时候，一分钟很长
　　
　　有时候，却又很短。
　　
　　有些时候，路很长
　　
　　梦有些短。 
　　
　　有时候，相思很长
　　
　　想说的话很短。
　　
　　有些时候我想你
　　
　　所以，头发很长
　　
　　青春很短。
　　
　　但是更多时候——
　　
　　因为想你在身边
　　
　　所以，甜蜜很长
　　
　　一辈子都短！
　　
　　——风十月。
　　
　　短短的日子每天重复，终于过去了。寂寞很长，空虚很短。
　　
　　天有些阴，头有些沉。
　　
　　脸瘦得有些难看。
　　
　　雨辰一直在找我，但我一直逃避见他。
　　
　　直到某天的某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有海风吹过的声音，我甚至能能透过听筒闻到咸咸的海水味道，看到海鸥恣意飞翔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还是那根本就是眼泪的味道？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一直沉默着。
　　
　　我也沉默，但他并不挂断手机，听我一直沉默的呼吸声。
　　
　　直到最后，我在海风呼啸的声音中，找寻到了一点淡漠的轨迹，那是在眼泪中低沉呓语声：十月……十月……
　　
　　时隔一年，18岁的我，对着听筒，终于抽泣地喃喃自语，是你吗？千北……
　　
　　他挂了。
　　
　　当我决定再一次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的时候，是很虔诚的。我收拾好行装，关窗的时候，却意外地望见了站在楼下的雨辰。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此处的住所，是用3年前妈卖掉小镇上那庭院的钱租来的。这一年来，我拼命地读书，一心想忘掉身边发生过的一切。而此刻的我，再次看见雨辰，却依旧满心的感慨。
　　
　　他还是那样好看，只是显得更加清瘦了。
　　
　　他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双手松松地插入裤袋，颓然地仰起头看我。清晨的日光亲吻了他柔软的头发，一丝一缕的，还有他眼里淡淡纠结的血丝。
　　
　　他就这样看着我，下巴上冒出了并不多见的小小胡渣，固执而硬挺。唇上的浮线如同凝尽了数不清的伤痕，他如一朵颓败的鲜花一样，散落在楼底，让所有人看了之后，都会满眼的心疼。
　　
　　我下楼，他看我来，右手从口袋里拿出，冲我轻轻地挥着，说，好久不见。
　　
　　我笑，说不如不见。
　　
　　雨辰问我，你去哪？
　　
　　我回答说去一个只有阳光与玫瑰，只有蓝天和鸟鸣，没有人心相悖，没有道德纷争，只有我，只有蝴蝶的幸福地方。
　　
　　他说，很美好，那你会幸福么？
　　
　　我说当然会，一定，一定会幸福！
　　
　　雨辰笑，说，那……祝福你，十月。
　　
　　我也笑，说谢谢你，雨辰。
　　
　　那天，雨辰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漂亮的房子，白色的墙，白色的屋顶，我只去过一次，那是千北的家。
　　
　　雨辰掏出晶亮的钥匙，门被推开的那一霎，我愣住了。
　　
　　是那一屋子的毛绒兔子！
　　
　　我回头看他，问，怎么会在这里？
　　
　　雨辰低下头，晨光透过他长长的睫毛，投下了寂寞的影子，他看我，眼波闪烁而迷离，说这些其实都是阿千送你的，当时，他怕你还在生他的气，他怕你不肯收下，才说是我送的。
　　
　　我愣住了，时光倒退回一年前，那些被我抛弃在旧工房的毛绒兔子，此刻却如此生动地摆在我面前。发生了这么多，如今，已没有人再要求我坚强，没有人还告诉我不要服输，终于，我走上前，狠狠地抱住它们，贵如千金，如获至宝。
　　
　　原来，千北曾经同我一样，在喜欢这件事上，都那么小心翼翼，害怕对方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
　　
　　千北，直至今天，我终于明白你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明白，所以离开，所以流浪，所以给我爱的自由。
　　
　　所以你一直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所以你不会送我玩具手枪，不会给我温暖的怀抱，而是送我了一屋子的毛绒兔子。
　　
　　可是，你错了。
　　
　　我不会跟你要星星，不会跟你要月亮，也不会跟你要这一屋子的毛绒兔子。我只要你在我身旁！
　　
　　可以陪我看星星，可以陪我看月亮，可以陪我数着一屋子的毛绒兔子。
　　
　　可以做任何事，但只要你在我身旁。只要你是千北，而不是任何人。
　　
　　雨辰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下我的肩膀，说，桌子上还有阿千要送你的礼物，这是他交给我的最后任务。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了，可你一直逃避着见我，也不肯接我电话……呃，好了，我走了，再也不会来烦你了，十月……珍重！
　　
　　一年之间，我以为我早已经学会了习惯悲伤，然而，他的话，还是让我不禁流下了眼泪。
　　
　　我背对着雨辰，忍住眼泪，不说话。听他离开的脚步，轻轻的，响在如此明媚的季节。
　　
　　一去无返，后会无期。
　　
　　再见，雨辰。
　　
　　再见，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
　　
　　其实雨辰，那天我和你说谎了，我不恨你。
　　
　　只是，我真的无法原谅你。
　　
　　干净的桌子上，有一张一年前录好的录像带，一枚小巧晶亮的戒指，还有雨辰留下的那串钥匙。
　　
　　我打开了电视，疑惑地将录影带放进影机里，轻轻地按下键……
　　
　　一段轻轻的音乐响起，屏幕上浮现出千北俊逸的面庞，他坐在轮椅上，海蓝色的衬衫，背后，是屋外一整片的花园。
　　
　　耳边，是他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时隔一年，依然纠结我的呼吸与心跳。
　　
　　当这些温柔的字句全部充满我心底的时候，我用力地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久别的眼泪，终于无可抑制地滴落了。
　　
　　十月，我亲爱的傻小孩，生日快乐。
　　
　　原谅我在你的生日之后，再次说这句话。我难过，是因为我担心，当时的你，是否有认真听我讲这句，生日快乐。
　　
　　住在这里养伤的日子，每天，我都在想一件事，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恨你。
　　
　　即便你最后都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然而，我却深深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去恨你。因为我，曾对你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伤害了你，辜负了你对我的爱。
　　
　　每次想到，我都有一种恨死自己的感觉，难过地想哭。
　　
　　是的，偷偷地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我其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强悍坚强，有时候，我真的会难过，会有很痛很痛的感觉……
　　
　　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怪过我，甚至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对我说过。
　　
　　我就要走了，去上海上学。
　　
　　我感到莫名地不舍，因为这里有爸，妈，也有我最想疼爱的傻小孩。
　　
　　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然而离开前，我依然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所以，我决定将这些话，录给你听。
　　
　　嗯，你大概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了吧，告诉你，那是在我8岁那年，我的小姑姑带我去一个小镇上学武，当时的你才7岁，我却要叫你“小师叔”。
　　
　　我当时很乖地叫你了，而你却咬伤了我，在我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后来的你还总夸我脸上的疤痕帅呢！哎，小傻瓜，你这是不是王婆卖瓜啊？
　　
　　更多的事，我都还记得，然而那些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点点滴滴，在这里，很遗憾地，我却没有机会全部说出。
　　
　　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不喜欢你。
　　
　　被你叫成“哥”的时候，我也不好过。看见爸妈打你的时候，我的心简直快要裂开了一样，痛苦异常。
　　
　　一直不敢对你说喜欢，并不是因为我不够勇敢。只是你并不能了解，11岁的我，曾在放学的路上，遭遇过一个老男人，他将我逼到墙角，让我承受了一场我一生都想忘却的痛楚。
　　
　　我一直觉得自己脏，觉得你纯净得像天使一样，我不该去弄脏你。
　　
　　我希望给你最大的庇佑，哪怕只能是作为哥哥，我也不希望看到你伤心，难过……
　　
　　韩千北生无大志，唯一希望十月你一生平和，静好。如果，这些也算是对你的伤害，那十月，对不起。
　　
　　其实，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喜欢你了。
　　
　　一直，将来，永远。
　　
　　真的很喜欢。
　　
　　能够找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因为你曾在写给我的“情书”中，说喜欢我的眼睛，所以我最后送你的礼物中，有一副蓝色的隐形眼镜，你喜欢吗？
　　
　　讲到那个“情书”，和你一样，那个夜晚，也是我一生也无法抹平的痛。小小的你，以为我睡着了，俯下身吻了我的唇，小小的，饱满冰冷的唇，还有咸咸的眼泪味道，十月，那是你的初吻吧？
　　
　　哈哈，我赚到了哦……
　　
　　好了，不开玩笑了，喏，你看，这个戒指漂不漂亮？是选了好久我才决定买下的，呃，对不起，那天对你说谎了，其实，这个戒指有两只，是我想送给你的，你一只，我一只。但是最后你还是拒绝我了，哈，没关系，既然我留给你了，你就有权力随意处理它的。不喜欢的话，扔掉就算了。
　　
　　所以，你不必介意我的感受，我不会难过的，真的不会。我只是觉得很遗憾，十月你，没能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很遗憾，再也不能站在你身边，像从前那样，保护你，纵容你，疼爱你！
　　
　　对不起。
　　
　　当你看到这个录像的时候，我已经在上海了。
　　
　　因为我知道季雨辰这个白痴男人一定不会听我的话，忍不住把这一切告诉你。
　　
　　对不起。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
　　
　　曾经，我以为你会等我，然而被爸的人带走的那天，我才明白，在你心中，有多么地恨我。
　　
　　我想我不会回来了，所以将这处房子留给你。这是我课余时间帮爸爸管理旗下公司赚来的钱买的，爸爸他并不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
　　
　　现在，已经过户成你的名字了，十月。
　　
　　所以，即便，这辈子，我们无法再在一起，我也要将它留给你，我最亲爱的傻小孩。让我无法参与你生活的日日夜夜里，为你遮风挡雨。
　　
　　默默地祝福你，和雨辰，你们一定要幸福，安乐。
　　
　　请务必相信我是真心的！
　　
　　你一直像我左脸上的疤痕一样，在最贴近我呼吸的位置，时时刻刻触动着我的心跳。
　　
　　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虽然放弃了，我却依然迫切地想看你幸福的样子！
　　
　　珍重！傻小孩！
　　
　　录像结束的那一刻，千北微笑地推着轮椅离开，我却看见他在转身的一霎，伸手去擦眼泪。
　　
　　终于，我抱着毛绒兔子，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心冷如灰。
　　
　　我一遍一遍地看千北留下的录像，流着泪伸手触碰屏幕上他俊逸的眉眼，努力地微笑。
　　
　　原来，你是小千的。
　　
　　千北。
　　
　　你说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是么？一辈子有多长？有没有长到让我忘记你呢？
　　
　　离开的火车上，我望着开着的车窗，倒退的风景，开始觉得我们相遇本身就是个错误。
　　
　　突然，好想回到小时候。假如，我们不曾遇见，那么我，可能会在小镇里，陪着铁珠、铁成、蚂蚱他们，玩一辈子的新郎新娘游戏。然后，等待着属于我那个宿命中的那个女孩，出现。
　　
　　然后，相爱，结婚，生子。
　　
　　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相安无事。然后，陪着她一起，老死。
　　
　　那么你呢？
　　
　　假如，你不曾遇见我，此刻的你，又在哪里呢？又在陪着谁呢？
　　
　　哦，我忘记了。假如我们不曾遇见，那么，你还是你。
　　
　　我不会“错”把你当成了“小千”，你也不会认出我是那个“很可恶很可恶的人”。
　　
　　你的身边，还是会有祈文，亦或是任何一个爱慕你的女子，还是会有你最亲爱的父亲。也许，说不定还会有那个你认为“很可恶很可恶的人”。
　　
　　只是，他不是我。
　　
　　那个人，和我毫无关联。
　　
　　我们，毫无关联。
　　
　　妈和韩叔叔，也毫无关联。
　　
　　那样，我们也不会成为兄弟，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毫无关联。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恐怕你早已成就了一段众人皆羡的爱情，你会顺利的娶妻结婚生子，她一定是一位可人。旁人看见你们都会拍手夸耀，真是佳偶天成。
　　
　　是的，佳偶天成。这四个字，恐怕我们用尽全身力气，也不会获得这般赞许。
　　
　　相爱，结婚，生子……
　　
　　一起携手走完轰轰烈烈的一生！
　　
　　然后……
　　
　　老死。
　　
　　也不会有我们的故事，喜悦，或悲伤。
　　
　　然而，最后，容忍我贪心地问你一句，如果，千北，我们相爱了……
　　
　　那么，我们真的会快乐吗？
　　
　　你，会快乐吗？
　　
　　我希望看到你快乐。
　　
　　因为，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只可惜，能给你快乐的那个人，不是我。
　　
　　原因是，我没那个资格。
　　
　　只因为我，是弟弟。
　　
　　千北的弟弟。
　　
　　此去经年，我们终于都不再犯傻，不再一味地向往着那个叫做“幸福”的天方夜谭——
　　
　　如果可以，雨辰希望我只有他，只爱他；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有千北，也不去伤害雨辰；如果可以，千北希望我们三个都不受伤害。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离开。
　　
　　但就是不可以！
　　
　　其实我们的要求都不高，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我们仿佛是站在等边三角形里对立的三个点。满心欢喜，以为幸福离我们不远。走下去才知道。原来我们一直都在转圈。位置没有变，方向不能变，距离不会变，直至我们精疲力竭倒下时，惘然若失，泪如雨洒。
　　
　　此刻，对坐的小女孩关切地问我，哥哥，你哭了吗？
　　
　　我抬起头，冲她微笑，没有回答，看日光透过车窗照在我手上银亮的戒指上，小小的钻石，折射出七彩的泡影。
　　
　　它是多么美丽的小玩意啊！
　　
　　原来，热恋，为曾经，回忆，非泡影。
　　
　　可惜，对我来说，未曾热恋终遗憾，最最伤感是流年。
　　
　　我抬起手掌，放于眉心，眯起眼睛迎向窗外炽热的阳光。
　　
　　时过境迁，彼年长街，仍等千堆雪。
　　
　　千北啊——
　　
　　要幸福！
　　
　　




大结局：季雨辰篇

　　季雨辰篇：我是你指尖凋零的花
　　
　　十月，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它叫做，《季候风》。
　　
　　是的，季，候风。
　　
　　我，等你。
　　
　　无论多远多累，我都等。
　　
　　不晓得你会不会感觉得到，我一直在你身旁，如同花一般，情愿为你付出。酝酿一生的花蜜，只希望它在最甘甜的时刻，双手奉上，毫无保留。
　　
　　而你看不见，在它背后的，是血，我温热的血。
　　
　　我包容你，任你在我面前耍小孩子脾气。我，不生气。
　　
　　我纵容你，任你在我的胸前，为另一个男人流泪。我，愿忍耐。
　　
　　我呵护你，疼爱你，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只要你需要我的肩膀，那么我都愿为你挺身而出，第一时间朝你狂奔去，为你擦去泪痕。
　　
　　这一切，为你，甘之如饴。
　　
　　即便铁珠出事的那天夜里，你将你瞳孔上的两色隐形眼镜，全部都换成蓝色的，然后冲我微笑。
　　
　　那一刻，我便知道，十月，你不爱我。
　　
　　但我依然义无反顾，继续包容你，纵容你，呵护你，疼爱你！将你整整整整地放在我心底。
　　
　　而你，并不稀罕。
　　
　　那么，十月，如果我说，我愿穷尽一生，用我拥有的全部，来换取你对我的一点点爱，哪怕是虚假的，你愿意吗？
　　
　　我问风，它们只是冷漠地拂过面颊。
　　
　　我问树，它们只是沉默地摇摆。
　　
　　我问所有路人，他们只会匆匆地走过。
　　
　　就像你，十月，匆忙地走过我的生命，什么故事也没留下。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和阿千刚认识。他在“夜殇”找到我，塞给我一叠钱，要我陪他一晚，试试他对男人感不感兴趣。
　　
　　他说，这么做，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钱，为了能使老爸每天能多吃一个荷包蛋，多买一个疗程的药，我答应了。
　　
　　直到我们在路边遇到的你，一个十六岁，难过得喝得烂醉如泥的你。阿千看着你说，他不必试验了，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而我，也终于放弃了那个想法，我觉得，这世上还有更需要我去照顾的人。
　　
　　就是你，十月。
　　
　　的确，我没有一个有钱的老爸，没有一个富裕的家庭。我有的，只有看上去还算漂亮的样子。
　　
　　但你说，你不喜欢我的工作，你受之有愧。
　　
　　因此，为你，我放弃了那个讨厌的工作。
　　
　　而最后，你还是离开了，理由是我，害死了你最亲的妹妹，铁珠。
　　
　　我无话可说，但是，当时，难过如我，难道要亲眼看到你被祈文折磨死么？
　　
　　我做不到。
　　
　　因此，如果可以重来，我想，我一定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连同铁珠那份，一起保护得好好的，不让你们，再有任何危险！
　　
　　我依然愿意爱上你！
　　
　　亲爱的，我是你指尖凋零的花。
　　
　　




大结局：韩千北篇

　　韩千北篇：我是你眉尖折翼的蝶
　　
　　来到上海，已经整整一年。
　　
　　我想我能适应这边的环境，每天，我都会抽出一段时间，一个人，静静坐在海边。看日出，或者日落。
　　
　　南方的气候很温吞，适合疗养。这里有咸咸的海风，恣意来去的候鸟，大群大群的游客。
　　
　　然而，十月，这里却没有你。
　　
　　某天，我终于忍不住，拨下了你的号码，然而接听后，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希望你能谅解，十月，我仅仅想听听你的声音。
　　
　　如你说，我是个烂人，一直强调着自己没有伤害你，而一直赋予你最重伤害的，却显然是我。
　　我不懂什么是爱，活了19年来，我都试着想弄清楚，什么是爱。
　　离开的一霎，我终于懂了。
　　
　　或许，我还是不明白……爱，究竟为何物。
　　然而，放在我心上，拥有最大重量的人，是你，十月。 
　　
　　望着来去天际的候鸟，多少次，我请求它们，为我从北方带回你的消息。告诉我，你的生命中，无论谁来谁去，你都会懂得如何活好自己的。
　　
　　这便够了！
　　
　　足够我在那个城市里，还有一份挂念，可以让我在风雨飘摇的夜里，再次想起你，我最爱的傻小孩。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在最好的年华，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遇到了最对的人，但终究却还是在命运的下一个路口，错开。
　　
　　那么多年后， 你还会记得我吗？
　　
　　在我不能再参与你美丽生命的天天年年日日月月中，请求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过。
　　
　　那么，这样子，你就不必再记得我。
　　
　　不必微笑，也不必流泪
　　
　　更不必像从前那样问我，为什么赖着你不走？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十月——我在寻找着我的心脏！
　　
　　（小玩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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