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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　楔子
　
　　楔子
　　
　　
　　
　　昏暗的房间，偌大的空间宁静。
　　
　　喘息与呻吟刚停。
　　
　　点燃一支烟，点点猩红在烟头亮起，袅袅浮出白烟。
　　
　　空气中仍残留馀味，是方才的激情。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背对抽烟的男人，浅浅的呼吸，光裸的身躯标示著同样的身体。
　　
　　嘶……
　　
　　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朦胧眼前的景物，看不真切的微徨。
　　
　　心跳还未平复，只因彼此在彼此的身旁，有一种偷情的快感。
　　
　　床很大，两具男人的身体各占一旁，中间留下一道又宽又深的鸿沟，抽烟的男人认为马里亚纳可能还不及它的深。
　　
　　言语通常只是一种伪饰，在外头、在亲友之间，一句话圆一个字的谎，他们两个已对数不清的人说了一万年份的谎言，不知死後是不是直接下了地狱？然後逼他们说十万年份的实话……
　　
　　唯有在这间房内，他们才能说真心话。可彼此沟通的时间不长，即便是真心话，也有可能被误认为谎话。
　　
　　太过无奈的现状。
　　
　　明明是同样性别的身体，为什麽会如此渴求彼此、视彼此为唯一？
　　
　　剪不断，理还乱。
　　
　　逐渐沉沦……
　　
　　「喂，睡了吗？」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圈白雾，好玩地看著白圈圈飘然上升。
　　
　　「还没。」身体的馀韵让他很舒服，他怎麽可能舍得就这样睡去。何况他与抽烟的男人已经两个礼拜不见，著实有些想念……
　　
　　「你说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翻过身来面对那张吞吐白雾的俊脸，他皱眉：「你在开玩笑？」
　　
　　顿了顿，低下头看他，认真地说：「你知道我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还是你疯了？」
　　
　　拧熄烟头，冷冷一笑：「我们两个早就疯了不是？」
　　
　　「……是……的确疯得太彻底了……」否则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索求对方的身体……像是吸了大麻，直要把对方榨乾最後一滴血一样！
　　
　　「……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後悔。」将烟蒂丢进烟灰缸，然後反身压在躺著的男人上面，撩开薄得无法拉开他们之间距离的被子，俯视自己『种』下的成果，无比的具有快感。
　　
　　「後悔是胆小的人的专用词，你一向很大胆。」躺著伸出手抚摸对方的下体，那里还湿黏黏的。虽然刚刚才做过一次，但很快又『站』了起来，真是精神！
　　
　　「……嗯……大胆吗……」享受抚摸，闪电从脊髓窜向脑後。
　　
　　拉下对方的脸，吻上那一点都不薄情的唇，探入对方带著烟味的口中。
　　
　　「你上还是我上？」
　　
　　「如果我大胆我就应该在大街上吻你，甚至压著你做爱。」没有回答问题，直接将下方的人的大腿拉开，顶著後穴直接闯了进去。
　　
　　「啊！轻……慢一点……」没有抵抗，甚至大张双腿让对方进入得更深更容易，可仍因丝微的疼痛有些不悦：「虽然我喜欢被你插入，但那不代表你可以直接进来。至少先润滑扩张一下吧？你想疼死我吗？」
　　
　　「疼？」处在上方的人邪佞一笑，腰身重重一撞，毫不意外对方发出浪叫。「这疼只是被蚂蚁咬到的疼吧？刚刚湿得够彻底了，你看我这麽容易进来了，还疼什麽？疼中带著快感才叫舒服不是吗？」
　　
　　收起双腿挟紧对方的腰，配合对方的律动，喘息渐急：「……啊……也就是……嗯……我等一下插你的时候……啊……也可以直接上？」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请手下留情……」
　　
　　插入与被插入有不同的快感，男人下手一向不轻，所以当天蒙蒙亮时，他们两个已经都爬不起身了。
　　
　　「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你说好不好？」有烟瘾的男人习惯事後点一根烟，不管自己是不是还有力气拿烟灰缸来盛烟灰。
　　
　　「一辈子吗？那我们移民吧？」今天不幸猜拳输了而被插了两回合终於反攻的人将脱下的保险套由里往外一翻，里头某样东西顿时倾泄在正抽烟的人下身，看著状似由男人股间缓缓流出的白浊液体，他就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
　　
　　占有彼此是他们最幸福的事。可是同时，他们各自被另一种不同的身体占有──女人。
　　
　　「移到哪里？最近发现的第十二颗行星吗？」
　　
　　「那你又想一辈子这样过？」他记得他们今天一进屋是吃饭看电视，然後才是上床，明明一滴酒都没沾，怎麽已经有人醉了，开始说话前後矛盾？
　　
　　「我只是不想逃避。」
　　
　　是吗？真好笑！那麽逃避的又是谁呢……
　　
　　「难道你已经天真的开始在这里寻找安身之地？」
　　
　　「天真的难道不是你？」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再插你一次，不过我已经没体力了。欠著下次再算吧！」
　　
　　大大吸一口烟，拧眉冷笑：「你在装傻？明明已经跟小倩论及婚嫁了不是吗？」
　　
　　「只是在考虑要不要结婚，有也只是先订婚，你急什麽？」
　　
　　「在我考虑要和小宁分手的时候，你在考虑结不结婚？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女人过一辈子吗？」
　　
　　「你要和小宁分手？别开玩笑了吧……你明明也喜欢她。」
　　
　　「……喜欢是喜欢，爱情是爱情。」
　　
　　「不一样是吗？可是喜欢是爱情的前兆。」
　　
　　「……是这样吗？我的心难道能够装得下两个人？」
　　
　　「……我们都一样。」心胸太狭窄，多装一个人连呼吸的空气都不够。
　　
　　「所以呢？我们去约会？」
　　
　　「除非有一天你能忍受『我爱你』这三个字在你的耳边出现。」
　　
　　「我已经说过了，你不明白？」挑眉，质问。
　　
　　「我却以为你从没听见过。」
　　
　　「……如果有一天我觉醒了……」
　　
　　「那麽我也一定会觉醒。」
　　
　　於是，当天色大亮时，他们各自打了电话，安排各自的约会。
　　
　　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在这栋小屋的大门前相背离去後，屋里仍是充满著深深的鸿沟与无奈。
　　
　　伪装，是为了掩盖秘密，各自挽上一名美丽的女人，可是彼此已经开始逆行。
　　
　　
 


逆行　1　普通朋友

　　
　　（一）普通朋友
　　
　　他们的认识其实很一般，同班同学，如此而已。
　　
　　
　　「徐少杰，下节课要上国文，我忘了带课本，可以跟你一起看吗？」
　　
　　这是一所名校，也是一所男校，除了特别班如舞蹈班和老师外，其馀的生物通通都是公的。高一新生刚进没多久，徐少杰和李文皓正好是学号相邻，所以坐在一起。也因此变成了朋友，虽然还不到麻吉的程度，不过像一起看课本这档事还是很阿莎力的。
　　
　　「我记得你上节是英文课本没带，上上节是数学课本没带，下一节是国文课本没带，我真想问你今天到底带了什麽？你书包里大概只装了便当吧？」徐少杰斜睨李文皓一眼，不屑地笑著。
　　
　　「啊啊……你有透视眼吗？我刚刚才把便当拿去蒸说……」对方没有答应一起看课本，李文皓倒是很自动自发地搬动椅子挪到徐少杰的旁边去，还一并把桌子也搬了过去跟他并桌。
　　
　　徐少杰托著脸颊，一手将国文课本随意一翻，然後推到两个人桌子中间的那条缝，大大打了个哈欠。「等一下我睡著了要记得叫我，不然那只老处女看到我又打瞌睡一定要念半天！」
　　
　　不快不慢地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李文皓将国文课本翻到正确的页数，接上昨天国文老师教的进度。「念才好啊！这样就不用上她的课，讲一堆死人都会无聊到跳起来的解释。听那些有的没的还比听课有趣多了，大家都爱听嘛。」
　　
　　「被念的是我，偶尔才会波及到你们，当然你们会觉得好啦！上次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全班抄了《出师表》十遍你没忘吧？」
　　
　　「没忘啊。不过有人很天兵的真的把『出』、『师』、『表』三个字抄了十遍，差点把老处女气到脑冲血送医喔！」
　　
　　「不然那篇像老处女的裹脚布那麽长，只有你们这些乖乖牌才会真的把课文抄十遍。真是傻子！」
　　
　　「所以你当天被叫到办公室听老处女的废话，不用抄，这不是正合你的意？那国文课坐著听听老处女的口水话也没差吧？反正都念到耳朵长茧了，还怕什麽？」
　　
　　「你也不想想看一直被叫去办公室报到是件很丢脸的事，我宁愿下课去操场跑个十圈，也不要众目睽睽中听老处女什麽以後将来的，全是个屁。」
　　
　　「她说的也是事实吧……上课了。」上课铃钟响起，班上的同学迅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老处女是古板的一颗化石，能够在钟声响起的最後一声准备跨进教室。这功夫听学长们说已经练了好几年，炉火纯青，简直可以拿奥运第一。
　　
　　国文老师是女老师，而且都是固执的像颗臭石头的老处女，大多数的学校都是这样，他们学校也不例外。老处女喜欢穿套装上班，尤其喜欢穿暗沉颜色的衣服。其实像她们这种过了三十的年纪，也不再适合穿得花花绿绿像棵圣诞树了。
　　
　　老处女站定讲桌前，先是扶了下黑框眼镜，然後一双眼角微微有鱼尾纹的小眼睛开始扫视全班，凌厉的像有支机关枪就在她手上一样。不过这只有老处女一半年纪的男学生们正值叛逆，虽然是在名校之中，不可能做出太过火的事，但是对於尊师重道这一项，他们心里是完全没有的。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里只有playboy和当红偶象女歌手的露点照，其他的很少会装进他们的心口里。除非年岁渐长与不再盲目崇拜时尚，他们才会变得稳重。
　　
　　这正是热血澎湃、年少轻狂的年代。
　　
　　「翻到第一百四十九页，我们今天要讲的是《与元微之书》……」老处女的声音有点沙哑，一点儿都比不上林志玲甜美的娃娃音，听来真是一大折磨，有些学生乾脆捂住了耳朵，瞪著课本，准备作梦──作白日春梦。
　　
　　李文皓算是好学生，基本上都有在听课，只是他老是忘记带课本，所以难免也被各科老师盯。不过他的情形还没有徐少杰严重。
　　
　　徐少杰是众师长口中的问题学生，染发、抽烟喝酒、无照驾驶、深夜未归，倒是没有打架闹事，这也算是他唯一的优点。
　　
　　在李文皓的眼中，徐少杰只是上课喜欢睡觉，下课喜欢看A书，閒暇之馀喜欢跑给教官追，其他的并没有什麽大问题。不过光是这样与服装不合格就已经让师长们认定他是问题学生了。
　　
　　但是，偏偏像徐少杰这样的学生却有非常好的头脑。每次到了段考前一天才念书，临时抱佛脚也比李文皓他们这样平常就有在听课的乖学生抱得好。有时李文皓会觉得搞不好徐少杰抱的那只佛脚是镶金的，而他们这些学生抱的佛脚是海沙做的，偷工减料，所以才会有这麽大的差别。
　　
　　就拿第一次段考来说……高一新生因为刚进学校，一切处事都战战兢兢，所以面临人生中高中第一次段考也严阵以待，考前两个礼拜大家都在比谁念书念得晚，只有徐少杰在比谁看A片看得晚。结果考完却是一匹黑马飞上了天，徐少杰是班上第二名！
　　
　　也因此，学校看在徐少杰将来可能为其多挣一个上国立大学的名额，最多也只是警告警告他，实质上严厉的惩罚倒是没有。
　　
　　徐少杰真的吃得很开。不过他没有因此更加得意忘形，这该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这首诗我昨天叫大家回去预习，顺便查一下它是什麽意思，我们就叫个同学来为大家解答吧。」老处女又出招了，她最喜欢上课上到一半点人起来问问题。说什麽昨天叫他们回去查，其实也不过略微提了一下这首诗很重要，藉以暗示他们要查翻译而已。老处女这招对新生来说有点阴，要不是有打听过，还真落入她丑陋的五指山里。
　　
　　老处女还有一招，就是喜欢翻课本看页数来随机点人，但是每次都很「屎运」的叫到徐少杰。那次数之多，翻书之准，实在让李文皓也不得不觉得她是在跟徐少杰作对，准备盯死他就是了。
　　
　　果不其然，老处女看了看页数，小眼睛向他们这里射来凶光，沙哑难听的声音高喊：「徐少杰，你来翻给大家听。」
　　
　　徐少杰本来已经睡得要打呼了，被老处女的声音一吓，让他暗干一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还极为不雅地打个哈欠给老处女看，像在念经一样说著：「这首诗是元缜写给白居易的，大意是说快灭掉的灯没有火焰，只剩下影子摇曳著，元稹听到白居易被贬谪九江的消息，即将死去的他从病中惊慌地坐了起来，只见晚风吹著雨点打进寒冷的窗内。」
　　
　　「翻得还不错，坐下。下次上课不要再打瞌睡，有够难看！」老处女严厉地说。不过看她继续接下去讲解就知道她今天不打算发表她的人生高论，有可能是因为课赶不完的关系。昨天她已经整整讲了一节课，让他们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在桌子底下看漫画、玩电动等等。
　　
　　徐少杰一屁股坐下，李文皓本来以为他又要继续睡，不过显然老天瞎了眼，徐少杰竟然满脸兴味地看著国文课本，目光直直投注在刚刚讲解的诗上。
　　
　　「……你睡饱了喔？」李文皓问。
　　
　　徐少杰拿过李文皓手中的笔，将课本上那段诗给圈起来，然後将笔还给他，问他说：「你知道白居易和元稹是什麽关系吗？」
　　
　　「好友啊。」
　　
　　「喔，那如果有一天你听到我被关到绿岛去，会怎样？」
　　
　　「……有空就去看你。」
　　
　　「那你会为我哭得死去活来像是我死了吗？」
　　
　　「我又不是神经病。」
　　
　　「你知不知道元稹和白居易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好到想一直在一起？」
　　
　　「他们是好友啊。」奇怪，这话题怎麽像在跳八家将，跳过来又跳过去？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好得太过火了吗？这很奇怪吧？」
　　
　　李文皓静静看他一会儿，才说：「你才奇怪吧？刚刚睡断了某条神经吗？不然刚睡饱就说一些鬼都不懂的话。」
　　
　　徐少杰只是笑著：「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网路上看的，白居易和元稹的关系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们都被骗了。」
　　
　　「……我倒觉得你被比尔盖兹骗了。」
　　
　　「哎，说了你也不懂。」徐少杰摇摇头，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看李文皓後，又趴著睡著了。
　　
　　李文皓看著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一会儿，又低头看著国文课本，那首被徐少杰圈起来的诗异常刺眼。
　　
　　「若说有什麽不对的话，那大概就是这一句了……」李文皓用蓝笔在「垂死病中惊坐起」旁划了线，然後唇边漾起一抹笑。
　　
　　
　　
　　徐少杰和李文皓都是外地生，家里住得不近，所以他们就住进了学校和外面业者合作的学生宿舍。宿舍是四个人一间，分上下铺，先抢先赢，通常上铺是炙手可热的选择。
　　
　　男生宿舍什麽都有，就是没有女孩子。所以不难想像每个房间里都一定有人的床上堆满了一堆A片和A书，买的租的借的都有，还会相互交流、讨论意见。这种情形在李文皓的房间也天天上演，只不过他不常加入他们的Boy’s talk。
　　
　　李文皓在下课回宿舍之後最常做的是先把功课作完，然後提著零食去找徐少杰。
　　
　　徐少杰是大忙人，不好找。不在的时候通常都是出去网咖──据说宿舍网路是个屁，连游戏都连不上，所以徐同学只好去网咖玩；在的时候又常常在睡觉，李文皓也不好意思把他吵醒。所以最常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去了徐少杰的房里，李文皓还是一个人盯著徐少杰借来的DVD看，把自己带来的零食吃光光，然後考虑要不要减肥。
　　
　　徐少杰一个人住四人房，据说是没人想跟他住。李文皓不明白为什麽，猜测是也许徐少杰名声不好人又傲，其他同学不想招惹他吧。不过徐少杰没打架滋事也没混帮派，只不过一头亮金金的头发让别人以为他是坏学生，这一点李文皓替他感到无奈。
　　
　　难怪徐少杰就算再活跃，在班上也没几个朋友。
　　
　　徐少杰的朋友除了他外，还有另两个同学，一个剃三分头叫王明，一个剃平头叫林聪，个性都很活泼，不过一个死爱钱，一个是热爱运动的热血少年。李文皓也跟他们两个的关系不错，上次林聪去参加三对三斗牛赛他就有去加油。结果王明这个死爱钱的竟然把他带去给大家喝的饮料和零食吃光光，还嫌说哪种零食和饮料不好吃，真是皮在痒！
　　
　　「徐少杰，你这支片子租多久了，该拿去还了吧？我看了三次了。」李文皓翻著徐少杰书桌上的DVD，想找一支恐怖片来看，却发现很多片子都是之前看过的，别说恐怖片了，连支无聊的爱情文艺片都没有。
　　
　　徐少杰在床上翻个身，背对李文皓，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觉得此时此刻睡觉比较重要。
　　
　　李文皓爬上通往上铺的小梯子，拍著徐少杰的棉被。「喂，有没有其他好看的啊？我很无聊耶！不然你也起床跟我聊天嘛！」
　　
　　徐少杰依然不理他，甚至已经发出鼾声。李文皓瞪他的背一眼，又慢慢地爬下梯子，打开徐少杰的电脑准备看节目。
　　
　　李文皓平日也没什麽兴趣，就是喜欢看推理侦探片，当然卡通他也不会放过。所以他一知道徐少杰的电脑装了电视盒就天天跑来他房间报到。
　　
　　节目时间还没到，打开电脑，李文皓准备先上网随便浏览一下，顺便去信箱看看今天他哥有没有寄信给他。
　　
　　李文皓的哥哥正在念大学，是一所国立大学，说好不算很好，说坏也不算坏，水准平平，普普通通。不过他哥似乎念的很高兴，时常会寄一些笑话或班上发生的糗事给他，让他感觉人生不再索然无味，世界正充满欢乐。
　　
　　当然李文皓也是看看就算，有时会意一笑，有时觉得莫名其妙。据他哥寄来的信，最近似乎有一个很要好的女生，不知道会不会发展成男女朋友，真是令人期待。
　　
　　大学生活就是欢乐无穷。李文皓心想，他也一定要考上大学，然後过著跟他哥一样快乐的生活。
　　
　　上网收完信，他哥今天寄的是鬼故事，鬼月都过了，不知道寄这个是要吓谁。倒不如寄几个宅急便装一些月饼柚子还比较实在。
　　
　　李文皓不感兴趣地随意瞄一眼，他觉得看片子会比较写实。於是将网页又登回首页，正无聊到随便乱点，网页视窗上突然弹出「我的最爱」，里面长长的一串都是徐少杰平日收集或常去的网站。
　　
　　李文皓知道徐少杰对电脑方面的知识很感兴趣，所以收集的大多是这方面的网站。只是长长的一串列表上，他猛然发现一个很格格不入的网站名──
　　
　　「1069」。
　　
　　「啊？」李文皓回头看正在呼呼大睡的徐少杰一眼，本想用力点下去，但最後还是作罢了。
　　
　　这怪怪的东西是徐少杰弄的，他还是不要乱开的好，万一中毒了他会被打成猪头。徐少杰下手可是不轻，上次被他不小心K到一拳，肚子瘀青了一个礼拜。
　　
　　正好徐少杰手表设定的整点功能到了，哔哔响了几声，李文皓忙关机，拿起摇控器转台，「柯南」刚好在播主题曲。
　　
　　今天的剧情是密室杀人事件。虽然不及金田一的诡异和错综复杂，不过聊胜於无，有的看已经很不错了。不然回寝室去听他那三个室友讨论哪个女明星的罩杯大，实在不是他的菜。
　　
　　「柯南」只播半个小时，之後是播其他卡通，里面是一堆女生演出少女怀春的那种，李文皓不爱看，所以他关掉电视，又爬上梯子叫徐少杰：「喂，现在快七点了，你要不要出去吃饭啊？」
　　
　　非常神奇，徐少杰这次马上坐起身，揉搓著脸，然後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拿了毛巾，头也不回地说：「等我一分钟。」然後出去洗脸了。
　　
　　学生宿舍的浴室在外面，是四个寝室的人共用一间，打扫是学生们负责的，通常是轮流打扫。不过就是有那种烂人，轮到他们打扫的时候都假装忘记，然後整间浴室堆满垃圾、就连对面的厕所也装满泡面的保丽龙碗，一直等到下一组来扫。这种人通常会被排挤，然後等到对方扫的那一周就用力制造垃圾、甚至会不小心掉在路上、掉在他们的门口。然後再去通知管理员打小报告。虽然很小人，不过对方也是败类，彼此都没必要手下留情。
　　
　　等徐少杰回房，李文皓已经拿好钱包等在门口了。
　　
　　徐少杰长相不错，在女生眼中称得上是帅气，衣服随便穿就是有不同的味道。至於什麽味道李文皓暂时闻不出来，他只想快点出门买晚餐。
　　
　　宿舍附近有几家自助餐，不过李文皓不爱吃，因为每次吃完就肚子痛，他怀疑店家每次看他免费的汤和红茶盛太多，所以趁著结帐的时候给他偷偷换了过期的白饭。真是太不人道了。所以李文皓通常会走远一点去买便当。
　　
　　自从天天到徐少杰的房间报到看柯南後，他就和徐少杰一起出来觅食。徐少杰的胃口不小，通常一个便当满足不了他，所以他们会在回程的路上那间便利商店再买个「超级饱」饭团外加一颗茶叶蛋。
　　
　　饭後的饮料则是便利商店不远处的一家泡沫红茶店卖的梅子绿，酸酸甜甜就像恋爱的滋味──这是李文皓听徐少杰说的，不过看他每次拒绝女生告白都像是有人把大便抹在他脸上那样惨烈……女生尖叫著跑开，而他自己则是被甩了两巴掌……这观点就有待质疑。
　　
　　李文皓撞见过徐少杰被女生告白的那一次，结局一样凄惨，他问过他：「为什麽不接受她？那个女孩子身材好、脸漂亮，众男生梦寐以求的美少女耶！」
　　
　　徐少杰跟他回了一句很帅的话：「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现在我只想要手足，不想要衣服。」
　　
　　李文皓听了直想踹断他的小鸡鸡。
　　
　　──真是太……假了！
　　
　　那麽漂亮长得像小一号的林志玲徐少杰会不喜欢？见了美女，兄弟就是拿来背叛的，王明和林聪又不在现场，真不知那些话他要说给谁听。
　　
　　渐渐的，向徐少杰告白的女孩子少了，徐少杰真的只跟兄弟混在一起了。
　　
　　买了梅子绿，徐少杰当场插了吸管喝一口，向服务生说：「今天的饮料泡得很好喝。」
　　
　　李文皓也跟著喝了一口，皱皱眉，他怀疑徐少杰的舌头可能硬化了。
　　
　　──这也太甜了吧！酸呢？不是说应该是酸酸甜甜的恋爱滋味吗？
　　
　　「谢谢。」泡饮料的服务生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就跟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有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满灿烂的。
　　
　　徐少杰问少年：「你是新来的？昨天还没见过你。」
　　
　　「对，我今天刚上班。」少年笑起来很好看，也算是女生会偷偷爱慕的那一种。
　　
　　「喔，加油。」徐少杰挥挥手，走了。
　　
　　回途李文皓问徐少杰：「原来你喜欢喝这麽甜的东西吗？」
　　
　　徐少杰看他一眼，贼笑兮兮的什麽也不说。
　　
　　回到寝室，李文皓会和徐少杰一起吃完饭才回寝室。他们会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或电影，不过今天当徐少杰从他桌上一堆片子中随便挑出一支时，李文皓已经不住哀号：「那些片子拿去还啦……我已经看了N次了！」
　　
　　徐少杰只好把片子收一收放进一个塑胶袋里，然後打开电视盒，「那今天就看新闻吧？」
　　
　　李文皓拆开自己的便当，一阵香气冒上来，引得他食指大动，一旁的徐少杰瞥了一眼说：「今天菜色不错，好险我买了大鸡腿，可以吃个够本。」
　　
　　新闻通常都播国家大事，尤其最近更多，不过只是个打发吃便当的时间节目，徐少杰和李文皓也不介意了。
　　
　　「喂，这杯梅子绿给你，便当附带的红茶给我好不好？」李文皓才吃一口便当就开始烦恼自己那杯甜到快掉牙的饮料。
　　
　　「为什麽？你不喝吗？」徐少杰大口咬著炸鸡腿，「卡滋卡滋」的可以想见那只鸡腿的酥脆，让李文皓有点後悔今天买了卤鸡腿。
　　
　　「今天的太甜了，好难喝。刚刚你说你觉得好喝，我就跟你换啊。」
　　
　　「我也觉得不好喝啊。」徐少杰理所当然地说。「泡那麽甜只有鬼才喝！」
　　
　　李文皓睁大眼，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问题。
　　
　　「可是你刚刚说好喝啊……」
　　
　　「那个啊……」徐少杰又露出那个贼笑，「说了你会懂吗？」
　　
　　「……你今天怎麽一直怪怪的啊？难道睡觉睡太多真的把神经压断了吗？」
　　
　　徐少杰笑叹一声：「我想你应该不懂……你看起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吃饭吧，我的红茶给你喝。」
　　
　　转移话题的徐少杰显然不想多谈，李文皓耸耸肩，反正他的目的达成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电视正在播一则社会新闻，是说一名大学生出柜後被自己的父亲当成神经病关到精神病院去，每天被逼吃药、被当成疯子，向往外面的自由。他明白自己不是疯子，只是爱的人跟自己的身体是同个性别，他没办法对女生勃起……就这样而已……没有发疯的他一进到里面都快要疯了……结果好不容易熬了半年出精神病院後，马上含泪控告自己的父亲不人道。
　　
　　这一则是焦点新闻，看来还闹得挺大的。
　　
　　徐少杰边看边笑，李文皓觉得今天的徐同学大概被鬼上身了，净做些莫名其妙的蠢事。
　　
　　「你又在笑什麽？」那个男大学生很可怜，他们应该要同情他，怎麽会是对个电视机一直笑呢？太没爱心了！
　　
　　「笑那个大学生啊。」徐少杰笑得很过分，连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很可怜，你为什麽要笑？」
　　
　　「你不觉得他很蠢吗？」
　　
　　「啊？」
　　
　　「他是同志，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传统的人，那麽保守，怎麽可能接受这个事实？同志对传统保守的人来说是洪水猛兽，是变态、是疯子、是已经无药可救的人。那些同性恋都应该通通去死，不要来招惹他们的儿子。偏偏，就是有人抱著一丝侥幸的心理，以为父母亲总有一天可以原谅、可以理解，却不知道那是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还困难的事。」
　　
　　李文皓看著徐少杰，「难道你认为那个大学生不应该说，应该一个人抱著这个秘密死去？」
　　
　　「他可以交男朋友，可是就不要让他家的人知道。因为到最後，就只是一场悲剧。同性相恋，不管多麽甜蜜，到最後结局一定是悲情的──只要一被人发现，摊在阳光下，马上见光死。」
　　
　　「所以你认为他应该交交男朋友，然後到了适合的时间娶一个适合的女人生几个适合的小孩？」
　　
　　「这是最好的办法──除非他有勇气去请杀手杀了自己的父母亲。然後跟自己的男朋友搬到荒郊野岛上自生自灭。」
　　
　　「……你还真是大逆不道啊……」
　　
　　「我是个孝子呢！」
　　
　　孝子？这是说给鬼听的吧？李文皓压根不信，因为从头到尾徐少杰都是那种嘲讽的表情──像是压抑了什麽的嘲讽，让李文皓看了心闷。
　　
　　「你呢？对那个大学生有什麽看法？」
　　
　　李文皓看向电视，那则新闻已经不见。愣了一下，才嗤哼说：「那种人，根本不该活著。」
　　
　　──不该活在这里。
　　
　　徐少杰微笑道：「难得我也这麽认为。」

 


逆行　2　进一步的关系

　　
　　（二）进一步的关系
　　
　　今天有小考。
　　
　　考完小考後是体育课，交卷後就可以离开教室到球场去打球，基本上算是老师放学生一马，让他们写完考卷就能自由活动，正好下一节是体育，所以先交卷的同学都到球场上去了。徐少杰是第一个交卷的，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还到了福利社去买了饮料。
　　
　　两瓶矿泉水、一瓶舒跑、一瓶沙士，外带两包零食乖乖。
　　
　　这是徐少杰帮自己和李文皓买的，所以任凭旁边两个也提早交卷的王明和林聪瞪大眼流水口殷勤地甩尾巴像两只脱毛忠犬，徐少杰也面不改色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旁边的位子上等李文皓下楼。
　　
　　李文皓是最後一个交卷的，老师收好考卷走後，他在窗边往下看，徐少杰就坐在正下方，有两只乞讨的狗狗摇著尾巴猛流口水，他看了就想笑。
　　
　　徐少杰注意到他的视线，仰头说：「快下来啊！我买了好东西。」
　　
　　李文皓点头：「马上下去。」然後拿了钱包就往楼下冲。
　　
　　小考只花了半个小时，所以还有二十分钟才算是正式下课，李文皓经过仍在上课的班级放轻了脚步，正好有一班在上老处女的国文课，某个男生也很带「衰」的被叫起来翻译。不过那个男生显然没有徐少杰的好头脑，被老处女一吓，连魂都掉了，结结巴巴的就只回答了一句「不知道」，让老处女气得连鼻毛都竖起来了，尖锐难听的嗓音命令全班将《与元微之书》抄十遍明天交。
　　
　　不知道这一班会不会也有人像徐少杰那样天兵把「与」、「元」、「微」、「之」、「书」五个字抄十遍？
　　
　　李文皓看了直闷笑，结果被老处女正在教的班上坐靠走廊的一个男生发现，他忙快步走过装作什麽都没看到。
　　
　　到了球场，徐少杰就把他拉过树荫底下去，然後塞给他一瓶矿泉水、沙士和一包乖乖。
　　
　　「多少钱？」李文皓打开钱包问著。
　　
　　「不用钱。我请你。」徐少杰手上那包乖乖已经吃一半了，嘴巴里还「卡滋卡滋」吃得过瘾。
　　
　　「喔，那我吃了。」李文皓也不客气，把钱包放好，然後也打开乖乖大吃起来，边吃边配饮料，正好填肚子和消暑。
　　
　　王明和林聪见没有他们的份，只好哀怨地滚到一旁去纳凉。
　　
　　「你是最後一个出来的，写得怎样？」就在彼此的「卡滋」声中，徐少杰閒閒地问。
　　
　　「还好，会写的一半，不会写的也一半。反正我没你聪明，早就认命了。」
　　
　　「应该是你没念好书吧。我昨天晚上熬夜念喔。我有去找你，你室友说你很早就睡了。」
　　
　　「嗯，昨天很困就想说先睡，晚点再起来念，结果一觉到天亮。」
　　
　　「喔，我想也是。下次有重要的小考的时候，你可以过来我房间睡。我们一起念书，应该也会比较有动力。」
　　
　　「好啊。我室友他们也挺吵的，在寝室我也念不下，去你那里应该会比较好。」
　　
　　「不过这次小考占分还满重的，你要有心理准备重考喔！」
　　
　　「没关系，反正重念一次也比较好，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可以啊。以後你想念书就去我房间吧，我如果不在，你不会的就先做记号等我回去教你。」
　　
　　「嗯，那你要给我钥匙吗？」
　　
　　「我已经打好了，放在我的书包里，等一下放学我拿给你。」
　　
　　「嗯。」李文皓将最後一颗乖乖丢进嘴里，徐少杰抢过乖乖的袋子一口将里面的屑屑倒进自己的嘴里，然後把两个人的垃圾绑一绑丢进福利社的塑胶袋。
　　
　　「你今天还蒸便当吗？」看来徐少杰似乎没有吃饱，还没到中午就已经在问便当了。
　　
　　李文皓摇摇头：「昨天那个便当是最後一个，我妈寄来的冷冻食品就只剩一根香肠。」
　　
　　徐少杰皱皱眉，帅气的脸垮了一半。
　　
　　「本来想用福利社的餐卷跟你换便当的说……」
　　
　　「便当是我自己乱弄的，你不怕吃坏肚子吗？」
　　
　　「可是每次中午你都吃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才想说跟你换一下。」
　　
　　「那等我去买材料再弄给你吃。我带来的电磁炉还可以煎炸东西喔！」
　　
　　徐少杰想了一下，喝了一口舒跑，说：「那今天放学我们去超商买材料？」
　　
　　李文皓想也不想地答应：「好啊。」
　　
　　「顺便去把DVD还了，再去借几本漫画……」徐少杰打著小算盘。
　　
　　「嗯。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漫画。」
　　
　　「那就这样吧。晚餐一起在外面吃。」
　　
　　「好。」
　　
　　「那我们也要一起去！」不知何时王明和林聪已经靠近把他们的话一滴不漏全都偷听走了，两个人双眼亮晶晶的像两只吉娃娃，黑黑的眼睛里都是显而易见的可怜又可爱的期望。
　　
　　徐少杰睨他们一眼，唇角勾起邪气的弧度：「我们要去约会，你们这两只跟在屁股後面干嘛？」
　　
　　「我们也要！」两只吉娃娃异口同声。
　　
　　可徐少杰不买他们的帐，拿起福利社的袋子就往他们的脸上砸去。
　　
　　「我要和李文皓一起去、单独去，不准跟！」徐少杰发威，没人敢惹他。
　　
　　「喔。」吉娃娃们很失望，垂首垂尾的走了。
　　
　　李文皓呆呆地看著他们闹来闹去，随後也只是淡淡笑了，什麽话也不说。
　　
　　於是两个人放学後的时间被他们计画的行程占得满满的，徐少杰和李文皓迫不及待地期待放学时刻的到来。
　　
　　钟声响起，体育老师在钟响後的十五分钟才姗姗来迟。他们班上的体育老师是一名年轻的男老师，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看得出来平日有在锻鍊，已经向学生们炫耀过两块胸肌和六块腹肌，其他的据说练出来的形状不甚满意，还在修改中。
　　
　　李文皓对老师的肌肉没兴趣，他比较感兴趣的是老师耳朵上的东西──右耳戴了一枚银质耳环，样式简单，落落大方，是男款。
　　
　　李文皓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左耳……没有洞，更不可能戴耳环了。收回目光，李文皓正要问徐少杰要不要跟他同一队打球，结果很显然的徐少杰也不在意体育老师的肌肉，他在意的地方跟李文皓是一样的……耳环。
　　
　　正好徐少杰瞥见李文皓转头过来看他，似乎有话对他说，就笑著：「是不是要问我要不要同一队？」
　　
　　李文皓点点头。刚刚王明和林聪已经找过他加入同一队，还缺两个人，他马上就想到徐少杰。他想徐少杰应该会答应，因为班上没有人要跟徐少杰同队，就连坐著听体育老师炫耀肌肉，大家也像是徐少杰身上有SARS一样离他离得远远的，一脸徐少杰身边满满都是狗大便的表情。
　　
　　「好啊。跟林聪一起打篮球也不错。」
　　
　　李文皓又点点头，转过头去叫林聪再找一个人就可以组成队伍了。
　　
　　他们这节上的是篮球。体育老师炫耀完他的体格後才开始讲解篮球规则，不过这对他们这群平日多多少少接触过的男生们来说，讲解规则这种东西还真是很无聊，就算是坐在室外大家也都睡倒了一片，让体育老师的口水狂喷，把他们当成需要爱护的小花小草一样狂洒狂浇水。
　　
　　讲解完後就是练习基本动作，不过这对以自我中心的高中男生来说，练习几下之後就已经开始相互邀约比赛了。体育老师也不管，任他们玩去，只有在几个比较认真的学生有问题时才指点一二，其馀时间都是在一旁休息发呆。
　　
　　徐少杰和李文皓站在篮筐底下，徐少节指了指体育老师问李文皓说：「你知道男生戴耳环是有某种意义的吗？」
　　
　　李文皓奇怪地看他一眼：「什麽意义？」
　　
　　「要知道是什麽意义就得看他是戴左耳还是右耳了，不过通常不会分得太清楚，也有人乱戴。这不过是一种有趣的说法而已。」
　　
　　「……到底是什麽意义？不要提起别人胃口了还故意卖关子。」
　　
　　徐少杰笑嘻嘻地看李文皓一眼，然後凑过去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同、性、恋。」
　　
　　李文皓一呆，「啊？」
　　
　　「据说，只戴一只耳环，而且把它戴在左耳的就是同性恋，很多人都靠这样分的。不过也不准，现在很多人都乱戴。」
　　
　　「……喔，你知道的真多。」李文皓现在忽然很想知道徐少杰电脑里那个「1069」的网站到底是什麽……
　　
　　徐少杰走到罚球线上，接过林聪传给他的球，声音不高不低不重不轻地说：「因为我是……天才嘛！」
　　
　　唰！空心进洞！
　　
　　李文皓看著球直直落下，淡淡地回道：「天才和蠢才通常只有一线之隔，又称──天生的蠢才。」
　　
　　
　　
　　体育课之後就是午餐时间，因为今天李文皓也没带便当，所以徐少杰和他一起到福利社买了几个三明治和两罐饮料，坐在树荫底下吃。
　　
　　教室的正下方十步处有颗大树，树下有块小草皮，树叶还算茂密，所以坐在树荫底下比坐在没有冷气的教室还凉，至少不会热到连裤裆里的某物都变成「烤小鸟」。
　　
　　「晚上你想去哪吃？」徐少杰大大咬了一口三明治，还配一口红茶，口齿有些不清。
　　
　　李文皓想了想：「你呢？你想吃小吃还是去简餐店吃？」
　　
　　「小吃是比较便宜，俗又大碗，不过去简餐店吃气氛的也不错说……」徐少杰懊恼著。
　　
　　李文皓看他一眼，奇怪地说：「两个男生去简餐店吃气氛？」
　　
　　徐少杰笑了笑，露出洁白但带有肉屑的子牙齿，让李文皓看得头皮一阵麻。
　　
　　「有谁规定两男生不可以一起去吃气氛的？而且吃小吃摊吃久了也想换换口味嘛……」
　　
　　「喔，那好啊，我们去简餐店吃。」
　　
　　「嗯，那放学後要等我一下，我有点事。」
　　
　　「好。」
　　
　　徐少杰点点头，发觉李文皓用一种恐怖的目光直盯著他的嘴巴，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舔，才发现门牙上黏了一块肉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用舌头把它弄掉之後继续拿起另一个三明治奋战。
　　
　　徐少杰和李文皓的食量差不多，所以当徐少杰吃下第三个三明治後，李文皓也解决了第三个面包。李文皓一直在介意某个问题，直到两个人都填饱肚子後他也才有勇气说：「徐少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啊。」徐少杰很乾脆。
　　
　　「上次我开你的电脑发现一个东西，那个『1069』的网站是什麽？」
　　
　　徐少杰本来正在把最後的红茶吸光，结果李文皓一问他噗的一声全都喷了出来，洋洋洒洒地贡献给他们屁股下的绿草地了。
　　
　　「你……咳……你开过了？」徐少杰被呛了一下，咳得脸红。
　　
　　李文皓摇头：「没有。因为我觉得它好像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所以我就没去动，怕你的电脑又被我弄到中毒。」
　　
　　徐少杰缓过气来，呼了口气：「你没开是正确的。因为那里面通常有病毒在没错，万一一个不小心还可能中木马。」
　　
　　「那你还把它收进你的电脑里？」
　　
　　「我收它是要研究它，反正你没开是好的。以後最好也不要开。」徐少杰强调。
　　
　　「喔。」既然电脑的主人徐少杰都这样说了，那他也不能太在意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反正不过是一个网站，应该也没什麽好看的。
　　
　　「好了，还有没有想问的？没有的话，我们该回去了，午休钟要打了，我们迟到的话又要被班长骂了。」
　　
　　「嗯。」李文皓收了东西，将垃圾绑好，然後跟徐少杰一起回去了。
　　
　　夏日的风徐徐，时暖时凉。
　　
　　
　　
　　放学了，一大群男生争先恐後地涌出校门。有些人去离学校不远的车站等公车、有些人在校门口等爸妈来载、有些人家里住得近靠自己的双腿回家、有些人则是住宿生往宿舍的方向去了。教室走得乾乾净净，一只蚊子也没有，只剩下李文皓一个人和徐少杰丢下来的书包。
　　
　　徐少杰一下课就马上冲出教室跑得不见人影，李文皓稍微去找了一下，教室附近的阳台都没人，徐少杰大概是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反正他已经事先说过要自己等他，也只好耐心地在教室等了。
　　
　　太阳光由白转黄，西边的天空已经隐隐约约染上一抹橙红，有几只小鸟飞过显得可爱又美丽。李文皓喜欢这种黄昏时光，天爽风凉，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就这样抬头远望著，彷佛天的那一边有人正等著自己回去一样，那种感觉令人舍不得放下。
　　
　　微微的感叹和不舍，美丽终将过去，可又让人不禁期待起明日的黄昏……有道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便是如此心境吧？
　　
　　如果这种时候跟三五好友或男女朋友一起去散步应该是最幸福的事。可惜……李文皓微微失落，但随即想起等一下跟徐少杰约定好的行程，心不禁又飞扬起来。
　　
　　他还是喜欢跟徐少杰出去，至少不用闷在那间寝室里面听室友左一个AV右一个女优的讨论。他觉得很烦，也觉得无聊──那比去徐少杰房里看他睡觉还无聊。
　　
　　所以李文皓还是乖乖等著，直到十分钟後有脚步声慢慢从教室外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李文皓抬头就看见徐少杰擒著一抹微笑走来，拿起书包，然後说：「走吧，你等很久吧？」
　　
　　李文皓说：「还好。夕阳很漂亮。」
　　
　　「你刚刚在看夕阳啊？真看不出来你这个乖学生会这麽浪漫耶。」徐少杰上下打量李文皓，那眼神、那表情有点藐视的意味。
　　
　　李文皓不生气，反倒白了他一眼：「不然我就只能数蚂蚁了！」
　　
　　「好好好，看来你真的等很久。我们走吧。」徐少杰笑著说，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这是今晚的票，我们一起去看？」
　　
　　李文皓看了看，是一部新上映的恐怖片。
　　
　　「你干嘛专程跑去买？」虽然他爱看恐怖片，但是还不到那个程度。
　　
　　「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因为刚好有两张，所以我就想说跟你一起去看好了。你不是也爱看恐怖片吗？」
　　
　　「是没错啦……」
　　
　　「你也知道我没有女朋友，不跟你去看我跟鬼去吗？怎麽，你不想去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这样很不好意思。不过反正是免钱的，那我们吃完饭去看吧。」
　　
　　徐少杰收好电影片，扛起书包大步往外头走去，一边说：「那走吧，我刚刚打电话在附近一家简餐店订好位子了。」
　　
　　李文皓应了一声「好」，背起书包跟著徐少杰往教室外走。
　　
　　才刚反手将教室的门关好，另一头就有个男生「啪啪」的像脚下有风火轮一样冲过来，等他停在他们的面前时，李文皓吓了一跳，因为对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
　　
　　「你真的不选我吗？」那个男生长得可爱，就连声音也可爱。
　　
　　李文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少杰，想说他们两个可能有点事要解决，正想退後再进到教室里时，徐少杰却抓住了他，还把他的手举起来摇晃。李文皓被徐少杰搞得一头雾水。
　　
　　「看到了吗？我的手抓著谁就选了谁，你死心吧。我没什麽好，还是个坏人！你应该跟温柔的人在一起才对。」顿了顿，又接著说：「不要跟我说那个『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观点，你又不是女人。」
　　
　　「可是我……」
　　
　　可爱的男生似乎还想说什麽，可徐少杰挥挥手，只丢下一句「这样就好」，然後拉著李文皓走了。
　　
　　「他是谁？」李文皓回头望了望那个可爱男生，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一个可怜又可爱的人，跟我一样。」徐少杰如此回答，却不曾松开李文皓，直直拉著他往宿舍走。
　　
　　「喔……」李文皓嘴上这麽应著，心里却不是这麽想。
　　
　　──跟你一样？一只台湾黑熊跟一只泰迪熊怎麽会一样？当他眼瞎了吗？
　　
　　「对了，钥匙给你，接好！」徐少杰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质钥匙给李文皓。李文皓拿起来看了看，是全新的，可见才刚打没多久。
　　
　　「谢谢。」李文皓说，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口袋中。
　　
　　「要收好喔，我可是只打了一支，仅有的一支给你了喔！」
　　
　　「好，我知道。」
　　
　　一支钥匙是一段友谊的全新开始。
　　
　　
　　
　　放好书包，换好便服，徐少杰等在李文皓的寝室外。
　　
　　李文皓的室友都在，都是同一所高中同一个年级，不过不同班。大家都是刚下课，其中有两个人还是刚上完体育课回来，满身臭味，整间寝室都是汗臭。因为李文皓他们的寝室只要有人在就不会关门，这样对室内的通风比较好也比较凉爽，因此那汗臭味不断飘出，两个刚汗流浃背的男生也不在意外人的眼光直接脱得只剩一条四角裤，然後大喇喇的就坐下来敲即时通。
　　
　　徐少杰皱皱眉，不太喜欢这种「男人味」。看李文皓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文字T就换上，裤子则是宽松的牛仔裤。很简单的搭配，清爽的感觉。
　　
　　徐少杰对於李文皓的室友只算是点头之交，对方见徐少杰等在外头也只是问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坐」没等徐少杰回答，然後又自顾自地玩电脑去了。对方只是客套一下，徐少杰当然也知道，所以一言不发、也只是靠在外面的墙上，看李文皓将体育服和制服丢进洗衣篮，然後拿著钱包走出来。
　　
　　「可以走了。」李文皓说。
　　
　　徐少杰点点头，与李文皓并肩出了宿舍。
　　
　　准时来到订好位子的简餐店，由服务生领到一个较角落的地方，但灯光良好、气氛充足，有一种暖暖的家的感觉缓缓在空气中膨胀，李文皓一来就爱上了这家简餐店。
　　
　　徐少杰看了看李文皓的表情就知道他喜欢，笑得有些得意地说：「不错吧？这家简餐店走的是家庭风，所有来这里的客人都有那种回家的感觉，能让人自由自在地用餐，不受拘束。这里的餐点也很平价，我想应该是你喜欢的地方。」
　　
　　李文皓微笑著点头。他目不转睛地望著墙上的一福画，是「拾穗的妇女」，配上这种家庭气氛真是刚刚好。
　　
　　他们坐的地方是一面靠墙一面有窗，窗子是那种看得出去看不进来的那种，恰好能一边用餐一边欣赏外面的景致。简餐店外有路灯，一盏一盏娇小可爱，橙黄色的光芒映照著店外一片小小的花圃和丝瓜架，营造出一种庭园式的风景。丝瓜架不远处有一条用白色石子铺成的小路，呈S形，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漫步其中。
　　
　　除了外头景色的用心，店里的桌椅用上原木，铺上小碎花桌巾，桌子中央有个小仙人掌，红的黄的绿的十分可爱。桌与桌之间有个简易的屏风遮掩起来，就像一个个小包厢，每一桌至多可坐四人，若是超过四人就得换到另一边大桌的去。不过摆设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灯是柔黄且明亮，每一个角落还放上一个古朴的灯架。这种明亮度刚好可以让李文皓看清菜单上的东西与价格。
　　
　　「要吃什麽？」徐少杰也拿起菜单，选了一样简餐之後问李文皓。
　　
　　李文皓抬头说：「就火锅好了。我觉得乌骨鸡火锅应该很不错。」
　　
　　徐少杰一听，扬眉，「这种天气像在烤人肉，你还要吃火锅？」
　　
　　李文皓笑说：「怕什麽？这里面有冷气，吃火锅刚刚好啊！」
　　
　　「说的也是。那麽我也跟你一样吃火锅好了。」徐少杰点点头，在菜单上的「乌骨鸡火锅」上写了「2」，然後把菜单交到柜台处，回来的时候徐少杰手中多了两杯白开水。
　　
　　「这里是自助式的，除了点餐外，其他的东西可以自己去拿。书架上有杂志，不过我想我们都一起出来吃饭了，那些八卦杂志就等一下去租书店再借回宿舍看。可惜我没相机，不然这里风景美，拍照应该不错说……」徐少杰最後啧啧说著。
　　
　　李文皓听见「拍照」二字时一呆，奇道：「你喜欢拍照？那不是女生才会做的事吗？」
　　
　　女孩子们总喜欢在漂亮的地方留下一张自己美丽的倩影，证明自己来过，也算是一种美丽的回忆。这种心态李文皓是了解的，因为他有一个妹妹也是喜欢这样表达自己「到此一游」，如今她收藏的照片光是她自己的个人照已经贴满整个房间。
　　
　　「谁说只有女生才能做？美丽又值得收藏的风景可是谋杀了不少摄影师的底片。」
　　
　　李文皓恍然地点头：「原来是不一样的意思啊。」
　　
　　徐少杰淡淡一笑，眸中有深意。只可惜李文皓不明白。他没有告诉李文皓其实他想拍的东西很近……就在眼前。
　　
　　「对了，我看你跟你室友似乎处得还好？通常住同一个寝室的同学感情会比一般朋友好一点，你跟他们怎麽了吗？」
　　
　　李文皓摇摇头：「哎，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们关系还算不错，只是兴趣截然不同，所以比较没有话题聊吧。」
　　
　　「是吗？应该是很少有话题聊吧？你一次也没跟我提起你室友怎样怎样的……像王明那个死爱钱的老是跟我说他室友有香港脚和爱放屁。」
　　
　　李文皓笑了一声，他可以理解王明说的八卦。王明有个室友卫生习惯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好险王明没当著其他人的面说那个室友曾经半夜爬不起来上厕所结果尿在床上，否则消息一旦流了出去，王明第一个被凑成猪头。
　　
　　至於他是怎麽知道的……呵呵，好死不死让他看见王明的室友在洗床单，隐隐约约有一股尿骚味才猜出来的。
　　
　　「不是我不跟你说，是他们实在也没什麽好说的。他们人还不错，只是喜欢肆无忌惮的讨论A片和AV女优。那些都不是我的菜，所以自然也没什麽好说的。」
　　
　　「喔……难怪他们的床上堆了一叠波霸女人当封面的DVD……」顿了顿，徐少杰扬起邪恶的笑容，轻声问：「你还是男人吗？竟然不喜欢看A片和脱光光的女人啊？」
　　
　　李文皓白他一眼，「谁说男人一定要对那种东西很有兴趣？」
　　
　　「也是啦……不过普通的男人都对那种东西很有兴趣啊！」
　　
　　「你呢？我没看过你房中有那种东西。」李文皓反问。徐少杰虽然也会看那种东西，但奇怪的是他房里并没有放。
　　
　　徐少杰不屑地哼了一声：「那种东西看看就好，本大爷不屑收藏！要嘛就真枪实弹的来！」
　　
　　李文皓瞥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看你跟我半斤八两。」
　　
　　「是吗？我却以为我跟你是完全不一样的。」徐少杰此话颇有兴味。
　　
　　李文皓不想再继续聊这种没营养的事，话锋一转：「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吃晚餐，以後又多了一项选择。不过你也真神通广大，这个简餐店又不是在大马路旁边，你怎麽找到的？」
　　
　　「网路上找的。而且林聪他来吃过，也向我推荐。」
　　
　　「林聪也来过？我以为他会比较喜欢吃快炒那类的东西。」
　　
　　「他跟王明来的。王明虽是死爱钱，不过却很喜欢这种简餐店，钱倒是花得不心疼。」
　　
　　李文皓点点头。这时服务生送上了餐点，一人一锅，锅里是香浓的药材味，不刺鼻，香味非常温和，很对李文皓的胃。
　　
　　「吃吧。这玉米给你，我不吃。」
　　
　　除了那一锅药缮乌骨鸡肉外，旁边还有三道小菜，一碗白饭。当然锅内的丰富是不用多想的，不过那些小菜也精致，其中有道玉米是李文皓爱吃的。
　　
　　李文皓谢了声：「你怎麽知道我喜欢吃玉米？」
　　
　　徐少杰笑意深深：「你是我第一个邀出来吃饭的人，我怎麽会不知道？」
　　
　　这句话带有一些逻辑上的语病，等於没回答李文皓的问题，不过他也不在意，他知道徐少杰对他好，这就足够了。
　　
　　「那我开动了。」
　　
　　「吃吧。白饭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
　　
　　「嗯。」
　　
　　徐少杰的温柔和用心，李文皓记下了。
　　
　　＊＊＊＊＊
　　
　　我要买第二集．．．怨念中．．．

 


逆行　3　同床共枕

　　
　　（三）同床共枕
　　
　　吃饱饭，李文皓与徐少杰先去看了电影，听一大群人鬼叫，然後打著哈欠走出电影院。其实他们看的恐怖片一点也不像恐怖片，倒是有点像惊悚片而已。原先的期待成空，有点失落，那种小把戏还吓不著他们。
　　
　　看完电影他们坐车到一家超级市场挑选食材，虽然比外面的传统市场贵了一点，不过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了。幸好徐少杰还算大方，荷包囊括了大部分的食材，只有几样小东西是李文皓自己掏钱买的。以徐少杰的话来说，就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徐少杰出的是钱，李文皓出的自然是力了──做便当给徐少杰当中餐。
　　
　　徐少杰对李文皓好，当然食材是两个人的份了。
　　
　　一手提一大包菜，一手提了好几巾肉和鱼，徐少杰与李文皓像是把超市打包回家似的步出电动门。用走的走到离超市只有两百公尺距离的租书店，一进门，老板立即笑脸嘻嘻地拿出徐少杰早预约好的杂志和漫画，李文皓本想进去逛一逛，然两手的重量提醒他现在像个欧巴桑，还是不要步入年轻人的殿堂，而且他想看的书有几本是徐少杰借的，大不了等徐少杰看完他再借来看，又可省一次钱，一举两得。
　　
　　老板将书用袋子装好，徐少杰的手上又多了一袋书的重量。两个人提著笨重的东西走到车站等车，恰好上一个车班才刚走，他们还得多等十分钟，於是就在长板凳上坐了下来。
　　
　　街上车辆不算少，来来往往呼啸而过，也有一群年轻人慢慢在街上走著，或看或摸地逛街。李文皓本只是随意看看，忽然发现有个眼熟的面孔在对街──是那家泡沫红茶店的可爱服务生。
　　
　　可爱服务生在一条幽暗的小巷口，跟一个比他高的男生在讲话。不过显然两人之间似乎出了什麽口角，李文皓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对街传来嚷声，而且两人的表情也狰狞，只差没动手了。
　　
　　男生打架不是稀事，所以李文皓也没放心上，只好奇地望了望之後就收回目光。毕竟一直偷看别人吵架是一件不大好的事，他也不想凑热闹。
　　
　　徐少杰却是想到什麽趣事般地笑了，唇角带著兴味，目光直视那名可爱服务生。李文皓好奇地看著他，问：「你在贼笑什麽？」
　　
　　徐少杰用眼角瞄李文皓一眼，旋即又看向那个服务生。
　　
　　「笑笑也不行？」
　　
　　「……可你看起来像是别有企图。」
　　
　　「有吗？只是偶尔笑得不同，你也感觉到我有企图了？我能有什麽企图？」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我可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只是觉得看别人吵架很好玩而已。」
　　
　　「喔，这样啊……」徐少杰鬼话连篇，李文皓自然不相信。不过他也没理由与徐少杰争辫、也不用争论，所以他将菜放好，掏出钱包拿好要搭公车的零钱。
　　
　　这时对街的嚷叫声渐渐小了，李文皓头也不抬地心想：大概他们吵够了，准备回家了吧？可徐少杰却在此时像只脱缰野马一样冲到对街去，李文皓只感到身旁一阵风，然後自己眼前那双修长的腿就从视野中消失。愕然抬头一看，徐少杰已经拉住准备转身要走的那个服务生，而先前另一个吵架的男生已经气呼呼地跑走。李文皓很困惑，不知道徐少杰到底想做什麽。
　　
　　呆呆地杵在原地，徐少杰从对街抛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过来，大声呐喊：「你先回去，我有事先走。」
　　
　　李文皓还来不及反应，徐少杰已经与那个可爱服务生走进小巷中。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等到李文皓脑袋能够运转时，他没有想到自己要怎麽拿四大袋与两小袋的东西回家，只想著那个服务生似乎在哭泣的脸庞……与徐少杰对那名服务生显得有些亲密的举动……
　　
　　──男生与男生之间，会相互依偎然後揽著走吗？
　　
　　手探进口袋里捏了捏徐少杰房间的钥匙，李文皓想著：还是先回去等他好了。
　　
　　
　　
　　一等就是半夜。
　　
　　李文皓已经回过寝室一趟，洗了个澡，然後将他们所买的东西一一整理好放进冰箱。幸好冰箱够大，但也只能刚好塞进他们所买的东西，其他人若是要冰东西大概是只能干声连连了。毕竟冰箱是共用的东西，李文皓他们实在也没什麽资格霸住整个冷藏室。
　　
　　洗完澡，将今天上课老师发的功课带到徐少杰的房里去，准备一面等人一面写功课。
　　
　　窗子大开，徐徐凉风吹送进来。微微抬头就能看见外面一轮太亮太圆的月，没有一丝乌云遮掩，显然是天晴。
　　
　　李文皓喜欢晴天，喜欢这种凉爽又朗朗的天气，但平日一埋头便能振笔急书的手，此刻却在一旁的空白计算纸上毫无意识地画著圈……
　　
　　半夜十二点，大多数的人早已上床就寝，毕竟高中学没有大学生来得自由，只剩下几个习惯晚睡的同校同学在外头走动、聊天。李文皓曾开门探头出去看过，走廊上微暗，三两人影来来去去，就是没有那道徐少杰的身影。
　　
　　他与那名服务生究竟去了哪里呢？送人回家也应该很快就回来的……还是说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吃了宵夜？不过徐少杰会跟真正时间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一起出去吃东西吗？看来真挺不像他的。
　　
　　无心写作业，李文皓看著自己手下的杰作叹了口气，将那张被自己涂鸭得快要破掉的再生纸丢进垃圾桶，然後站起身来靠到窗边去。
　　
　　如果是徐少杰，想必此时此刻会点起一根烟，然後有一下没一下地吸著，懒洋洋地眯起双眼，似乎下一秒就会睡著。可李文皓不是徐少杰，他不抽烟，此时此刻头脑也还算清醒，所以他只是靠在窗前，然後随意浏览附近的风景。
　　
　　可附近都是住宅区，出了巷口才有商家，其实也没什麽好看的。但李文皓却忽然像是触了电一样，身体震了一下，又呆又愣地看著徐少杰拉著那个服务生走回家。
　　
　　到了大门前，徐少杰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但他并没有注意到楼上的李文皓，所以下一秒就拉过可爱的服务生，拥吻！
　　
　　李文皓并没有目瞪口呆，他只是凝视著徐少杰半似陶醉半似嘲讽的表情，然後深吸口气、转过身去回到书桌前继续低头看著作业。
　　
　　今天的功课是国文短文，老处女看他们文笔差到连小学生都比不上，班上一堆人写小考考卷用注音文和火星文装可爱，一怒之下派了这个功课给他们。据她自己撂下的狠话，这篇短文在两百五十字左右，必须写得字字珠玑、字字血泪才有可能轻松度过期末，拿好看一点的国文成绩回家孝敬父母亲。
　　
　　李文皓本来是一点儿头绪也无，灵感这玩意儿通常跟他扯不上边，所以当他拿到稿纸面对那一格一格的小绿格後，就是开始在一旁的空白计算纸东画西画，甚至画起刚才的圈来。
　　
　　然而现在他一坐下来，脑中马上浮现了一道题目，并且有了下笔的灵感。所以他马上将题目方方正正地写在稿纸上，准备趁此之势一鼓作气写完这个难搞的短文作业。
　　
　　正当他才把题目写下，开头也才写了十几个字时，徐少杰开门进来了。只见徐少杰稍微一愣，随即马上扬起笑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课本和稿纸。
　　
　　「在写今天派的那个功课吗？那不是一个礼拜後才要收？你还真是个好学生。」徐少杰一面说著，一面打开衣厨拿出一套睡衣，似乎是要去洗澡然後睡觉了。
　　
　　李文皓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後继续写著自己的作业。
　　
　　「你去哪里了？宿舍不是有门禁吗？」淡淡的语气没有波澜，一点也看不出他刚刚见到两个男生拥吻的震撼。
　　
　　「你也知道我跟那个服务生一起走了。他很难过，我就陪陪他，然後带他一起去吃宵夜了。」
　　
　　「喔，你不是才认识他吗？怎麽一副好像跟他很熟啊？」李文皓头也不抬地问，振笔急书。
　　
　　徐少杰瞥了瞥他，看他一副认真写作业的模样，笑了笑：「四海之内皆兄弟，出外就是靠朋友。他在那家红茶店工作，我们常去，就算之前不熟，以後也会熟的，就跟之前那个离职的女生一样，不是吗？」
　　
　　「喔。」熟到可以接吻？之前那个女生可没这样……
　　
　　「你慢慢写吧，我先去洗澡。」说完，徐少杰抱著沐浴用品走了出去。
　　
　　李文皓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将作业写完。两百五十字左右，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何况必须是字字可比黄金，简洁的文章可不好写，真亏那老处女想得出来这种恶搞人的点子。
　　
　　写完後，李文皓让那篇短文在桌子上晾乾，因为上头还有一些修正液还没乾，等一下得补正确的字上去。然後他坐到徐少杰的床上去，开始翻起今天才借来的漫画看著。
　　
　　兀自亮著的台灯下，绿油油的稿纸格子上，第一行空四格的地方写了三个字──
　　
　　「伪装者」。
　　
　　待徐少杰洗澡回来，李文皓早已抱著翻开的漫画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那一夜，李文皓没有回自己的寝室，也忘了补上短文上被修正的字，只顾著在半梦半醒之间将自己埋进徐少杰的被窝里，一夜好眠。
　　
　　徐少杰面带浅笑地看著呼呼大睡的人，然後，同床共枕。
　　
　　
　　
　　没有意外，李文皓是在徐少杰身旁醒来。
　　
　　揉揉眼睛，再看看犹在沉睡中的大男孩，李文皓轻轻跨过睡得像条死猪的身体，然後再轻悄悄地爬下床。
　　
　　桌上的闹钟还没有响，徐少杰通常将它设定在七点钟，然後用半个小时发呆，再用半个小时洗漱。他跟教国文的老处女一样厉害──都在钟声最後一声响完之前跨进象徵迟到的那道门线。
　　
　　李文皓实在惋惜──为什麽奥运没有这个项目呢？否则光凭徐少杰和老处女就可以为国争光了啊！
　　
　　走到桌前，将还未响的闹钟按掉，然後拿了自己的作业和课本开门出去。回到自己的寝室，另外三个室友还在睡，他们也跟徐少杰是同样的人，不到最後关头不会心急，不过他们没有徐少杰那样的好本事，通常都晚了一秒钟被校门关在外面。李文皓常常在外面打扫完要回教室就看见他们求著教官放他们进校。
　　
　　没再看那充满某种意味的三个字，填好修正液涂掉的地方，然後将课本整理一下放进书包里──很罕见的，这次他有乖乖看课表然後按课表带书本。之後洗漱完、穿好制服，他又捏著钥匙来到徐少杰的房间，手还没碰到门把，门就从里头被打开了。
　　
　　徐少杰一头鸟窝──还是那种没扎好的窝──面色微慌地往外冲，正巧李文皓一脸讶异地站在门外，看见那张呆呆的脸庞才松了口气，随後将李文皓一把拉进房，让他乖乖坐好等他。
　　
　　「闹钟我已经按掉了，想说等我整理好再来叫你……你怎麽晓得起床？」平常闹著要用一只大公鸡「叫床」的人怎麽会一反常态早起？难道今天的太阳是升在西边？
　　
　　徐少杰瞄他一眼，打个哈欠抓抓肚子，早晨起床惯有的沙哑声音说著：「身边的人乱动，还跨过我出门，我又不是死人。」
　　
　　李文皓狐疑地看了看他，「我不知道你是这麽浅眠的人。」既然如此，那早上应该不用大公鸡叫就应该会自己醒啦……
　　
　　徐少杰乾乾地笑几声：「此一时非彼一时也。」然後抓过制服和毛巾牙刷等物品，一边开门一边向李文皓说：「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出门。等等时间若来得及，我们就在外面一起吃早餐。」
　　
　　李文皓点点头，然後乖乖坐著看昨天被他充当安眠药的漫画。
　　
　　不知道是不是李文皓的关系，今天的徐少杰动作特别快，本来的半个小时缩短为十分钟，然後一脸清爽地回房，制服也已经换好了。
　　
　　抓起另一个椅子上的书包，徐少杰拉著对漫画依依不舍的李文皓出门去了。
　　
　　由於时间很充裕，所以徐少杰和李文皓来到学校外头一家小小的早餐店吃早餐。点餐之後徐少杰问李文皓：「国文短文的题目你写了什麽？」
　　
　　徐少杰看似不经意，李文皓却是愣了一愣才反问：「要干嘛？」
　　
　　「问一下嘛……我还没写，一点灵感也没有。反正你知道我又不会抄你的。」
　　
　　「……你的脑袋像电脑，随便搜寻一下就有题目了吧。」
　　
　　「写作这种东西不是靠天才，没有灵感怎麽写？难道写火星文吗？」
　　
　　「……你听了就会有灵感吗？」
　　
　　「哎，我只是想知道，想说你昨天晚上写得那麽认真，连我说话都不太理人……」
　　
　　「……我没有不理你，只是难得有股冲动要把老处女的整人游戏做完，想说先做完再说……你别误会。」
　　
　　徐少杰笑了笑，洁白的牙齿让他看来更迷倒众生──众女生……或男生。
　　
　　「我没有误会，只是以为自己哪里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
　　
　　这时老板娘煎了两个大蛋饼送上来，徐少杰咬了一口，然後满足地点点头，朝李文皓说：「快吃，趁热吃，这家店的蛋饼是学校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李文皓应了一声，低头吃起蛋饼。
　　
　　徐少杰喜爱美食，无论是高贵货或路边摊，只要好吃他都能知道，因此这蛋饼的味道自是不用说便十分美味。只是，嘴里的蛋饼真的好吃，李文皓却忽然咬不下去、没有了品尝的胃口。他抬头看了看狼吞虎咽的徐少杰，像是看足了一生一世才说：「去学校我就把我的短文给你看。」
　　
　　徐少杰吃得正高兴，没料到李文皓这一举动，只愕然抬头，随即失笑：「我不是在逼你，你不用在意，刚刚的事听听就算了。」
　　
　　「……给你看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多好的文笔。我只怕你笑我。」
　　
　　「我不会笑你。等我把短文写完也让你看看吧。」
　　
　　「……好。」李文皓笑了笑，然後挟起蛋饼大口大口吞著。徐少杰看了马上又点了另一份备著，自己也跟著大口大口吃下第二个蛋饼。
　　
　　他们吃得不亦乐乎，林聪和王明正好上学路过，也蹭了他们一顿早餐，四个人最後挺著圆滚滚的肚子上学去。
　　
　　
　　
　　「你是鳖吧。」
　　
　　「我是乌龟。」
　　
　　「伪装者，不要以为你有壳就是乌龟。」
　　
　　「我不只有壳，我还有尾巴。」
　　
　　「可是你的尾巴比乌龟短，所以你是鳖！」
　　
　　「你又知道鳖的尾巴有多长？乌龟的尾巴也是很短的。」
　　
　　「你是鳖，因为你只跟鳖交配，才不是乌龟！」
　　
　　「……可是我也想跟你交配，这样你也是鳖吗？」
　　
　　徐少杰扬眉，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这就是你写的短文？一篇小故事？」
　　
　　一到教室，李文皓就很遵守约定将短文拿给徐少杰看。内容很短，除了前面几句前言外，最主要的就是这篇小故事了……而且只有对话。
　　
　　「可以这麽说。」李文皓拿出课本，已经收好心神准备上课了。
　　
　　「你这是暗喻吧？龟是什麽，鳖又是什麽？」
　　
　　「……你不懂？」
　　
　　「我怎麽可能会懂？」
　　
　　「我以为我们有默契。」
　　
　　「你这麽说我也猜不出来。」顿了顿，又说：「我说过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是吗……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身上都背著壳？」李文皓认真地看著徐少杰。
　　
　　「……」徐少杰愣了愣，然後将短文还给李文皓。他若有所思盯著李文皓的双眼发了一会呆，两人对望，之後对那张俨然的脸庞说：「我想好我的题目了，你要听吗？」
　　
　　「什麽？」
　　
　　「红蔷薇。」
　　
　　「啊？」不知为何，李文皓觉得徐少杰这时候的笑容显得很奸诈，皱眉：「女孩子的东西……」
　　
　　「那又怎样？我喜欢就好。你不知道的话，去查查它的花语吧。」说完，徐少杰哼著歌坐好，也乖乖拿起课本准备上课。
　　
　　「……花语吗……」李文皓微闭的眼中有著微微一丝的得意，徐少杰没有看见。
　　
　　上课钟声响起，徐少杰在最後一声钟响中又说：「对了，今天没有地理课，你又带错课本了。今天不是星期四，而是星期三喔。」
　　
　　「……」李文皓很认命地又跟徐少杰并桌了。
　　
　　红蔷薇的花语，两人心中皆明──热烈的爱。
　　
　　只是，爱的对象又是谁呢？
　　
　　李文皓看一眼窗外，蔚蓝晴空，正是炎夏。
　　
　　恋爱的季节。
　　
　　
　　
　　这一夜，李文皓将自己的制服带到徐少杰的房里，因为他们约好明天也一起早起去那家早餐店吃早餐，徐少杰索性叫李文皓今晚一起睡，明天再一起出门，李文皓也很乾脆地答应了。
　　
　　等待徐少杰洗澡的时间，李文皓开了电脑上网，收了邮件，又是几封他哥寄来的鬼故事和笑话。没兴趣打开来看，他就登出了。打开收藏徐少杰常去的网站资料夹，看见那个叫「1069」的网站，他犹豫了下，虽想起徐少杰叮咛他不要乱开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点了进去……
　　
　　不点还好，一点惊人！
　　
　　马上有五、六视窗跳了出来，大中小都有，害李文皓吓了一大跳，忙将其他网页关掉。这才发现……「1069」是个成人网站！
　　
　　而且还是……
　　
　　「你在看什麽？」洗完澡的徐少杰出现在门口，已经呆滞的李文皓只能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他，然後心虚，也忘了将那个活生色香的网站也关掉，连喇叭也任它断断续续地呻吟。
　　
　　男人们的呻吟。
　　
　　男人们的交配。
　　
　　徐少杰走到电脑前将喇叭关掉，然後将网页也关掉。没有李文皓意想之中的震怒，只是淡淡的表情与淡淡的口吻：「我不是叫你不要开？」
　　
　　「……对不起……」李文皓只能这麽回答。
　　
　　偷窥别人的秘密像是踏进别人圣洁的殿堂，李文皓心虚又汗颜。
　　
　　徐少杰却没再说什麽，只是离开电脑桌迳自回到自己的床上，然後擦乾头发。这其间只对李文皓说了一句：「我困了，今晚不看电影。」
　　
　　李文皓只得点点头，独自一人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
　　
　　擦好头发，徐少杰倒身睡下，约莫过了五分钟又说：「今晚你睡下铺，要是吹电风扇会冷就自己回房间去拿棉被过来。我怕热，不要把电风扇关掉。」
　　
　　「……好。」涩声回答，李文皓只觉徐少杰已经在他们之中挖出了一道鸿沟。
　　
　　没了看漫画或看电影的心情，李文皓也低落地关电脑，然後关了灯、钻进徐少杰床下的那张徐少杰早已擦掉灰尘的床。
　　
　　闭起眼睛，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听不到，没有徐少杰的心跳和呼吸，也没有了可以当安眠药的漫画，李文皓心想：今晚也许会失眠。
　　
　　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终於昏沉睡去，却不甚安稳。半夜，李文皓就被一阵令他敏感的味道唤醒。
　　
　　有人在抽烟。
　　
　　李文皓挣扎坐起，定睛一看，蒙胧的视线渐渐聚焦，才发现是徐少杰靠在窗边抽烟。
　　
　　夏夜的风很凉，但是吹的是南风，那扇窗又开在南边，难免有一些烟味随著风送了进来。
　　
　　房里没有开灯，但是外面的路灯足够让李文皓看清徐少杰的表情。他不敢冒然出声，他没忘了睡前两人之间的尴尬和几近决裂般的关系。何况任一个人见著了徐少杰难得的阴郁表情也不会出声叫他的。
　　
　　徐少杰对不深交的人通常是冷冷的，带著些睥睨。他不会让人见到除了这一副表情以外的他，便是连已经有了他房间钥匙的李文皓也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他究竟在想什麽？
　　
　　「……醒了？」徐少杰没有回头，这麽说著，想必是刚才起来的声音让他知道了。
　　
　　「……你睡不著？」不知该用何面目见他，也不知道该用什麽语气，李文皓只能呆板地问了这一句废话，然後提心吊胆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嗯。」
　　
　　「喔。」李文皓辞穷。
　　
　　沉默了约一分钟，徐少杰才又说：「为什麽不问我和那个男生的关系？」
　　
　　「……为什麽要问？」那种事不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吗？
　　
　　「……看了那个色情的同志网站，难道你不怀疑我和他的关系？也不问昨天晚上我跟他去了哪里？」徐少杰将烟往外一丢，倏地转过身来，双目在暗室中显得晶亮，隐隐映著窗外的路灯灯光和一点点月光。
　　
　　李文皓被他这麽一注视，只觉心脏猛地紧缩，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麽问我，到底想问什麽？」
　　
　　「我只是想问你……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个该死的同性恋，干麻还要睡我这里？」
　　
　　「……你没叫我回去。」
　　
　　「所以呢？你就大发同情心留下？」
　　
　　「我以为你不会这样看我，就像我不会那样看你。」
　　
　　徐少杰一窒，冰冷尖锐的话语停顿下来，抿抿唇：「对不起……」
　　
　　「没关系。」
　　
　　「……我……算了，没事。你睡吧。」欲言又止，徐少杰最终只苦笑了笑，然後又是那副懒散的神情爬上床。
　　
　　李文皓抬头望著顶上在震动的床板，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那个人？」
　　
　　震动停了，伴随著一声低哑：「不喜欢。」
　　
　　「……喔。」没有将「那你喜欢谁」这句话问出，李文皓侧身睡下。
　　
　　两人均一夜难眠，明知对方辗转，彼此也仅沉默以对。

 


逆行　4　真相

　　
　　（四）真相
　　
　　事情开始有了一点点小变化，这是徐少杰和李文皓之间隐隐发生的一点小波动，他们两人都知情，只是不去戳破表面上的那层纸。
　　
　　他们两人一样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不同的是，李文皓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徐少杰身上明白划出的一条分界线，将他隔绝在外。吃著他亲手做的便当，徐少杰也只是低头吃著偶尔才扯一两句閒话，也不再与他搭肩勾背。这种情况在他们两人独处下最是明显。
　　
　　李文皓也不说什麽，任由徐少杰去。但他想，这事情还是有个了断才好。要嘛就乾脆绝交，要嘛就回复成以前的关系，这样不乾不脆、藕断丝连两人都尴尬。徐少杰心中的顾虑李文皓不是不知道，但他以为那是很容易突破的，却不料竟是徐少杰的心魔。
　　
　　「我吃饱了，先去买饮料，你吃完等一下到福利社找我。」徐少杰将便当盒收一收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通常是李文皓做便当，而徐少杰就处理厨馀、洗便当盒。分工合作，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李文皓淡淡应了一声，望著徐少杰提袋子离开的背影，口中再含进一块鸡肉，暗忖：其实还是有第三条路可选……
　　
　　
　　
　　午休後的第一节课因为老师临时请假，没有其他老师代课，因此班长说全班这节课就自修。
　　
　　徐少杰趴下去继续没睡完的午觉，李文皓拿出数学课本准备将今天的进度算完，不会的等晚上问徐少杰。
　　
　　林聪和王明则是拿起漫画和电玩开始杀时间了。其他同学也玩乐的玩乐、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一时之间死气沉沉的教室忽然有了活力，热闹无比。
　　
　　不过副班长突然站起来宣布了一件事，对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是好事、是美事。
　　
　　「上个礼拜我去补习班时，第一女中的人说要跟我们联谊，你们看怎样？」
　　
　　底下开始有人起哄……
　　
　　「第一女中美女多耶！」
　　
　　「哪一个年级哪一班啊？」
　　
　　「我觉得大姐姐也不错喔～」
　　
　　「可是我听说她们学校美女多，丑女也很多耶……」
　　
　　「啊啊，我听说一年级有个校花喔！该不会就是她们班吧？嘿嘿……」
　　
　　「抽钥匙抽钥匙啦……哈哈哈……」
　　
　　副班长看了看大家，笑著说：「那麽就是大家都要去吗？」
　　
　　「去呀！干嘛不去？」
　　
　　「对咩！有美眉看耶！」
　　
　　「啊，不知道有没有波霸看啊～」
　　
　　「女人胸大无脑啊，笨蛋！」
　　
　　「我就喜欢！」
　　
　　「我喜欢气质美少女啦！哈哈！」
　　
　　……
　　李文皓本只是静静听著，但一想到那所女中听说真的美女多时，他转头问了问睡眼惺忪、显得不怎麽感兴趣的徐少杰：「喂，你要不要去？」
　　
　　徐少杰揉揉眼睛，看了看他，扯出一抹冷嘲的笑容：「我对女生没办法。」
　　
　　李文皓知道徐少杰暗指什麽，他只「喔」了一声，然後回到自己的课本上。
　　
　　林聪和王明这时丢纸条过来，他打开一看：「好哥们，一起去！到时候把最漂亮的让给你们！」
　　
　　李文皓哭笑不得，只好回了：「徐少杰说他不去。」
　　
　　纸条传了过去，不到一分钟又丢了回来。
　　
　　「不去？他脑子睡坏啦？第一女中耶！多少和尚庙抢著跟她们联谊啊！」
　　
　　「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去跟他说。」
　　
　　「你去说啦！他都不会凶你，我们去问只会被他骂而已。」
　　
　　李文皓苦笑心想：你们也知道喔？
　　
　　不得已，他只好又再问了一次徐少杰，不过才刚转头就发现徐少杰没有在睡觉，反而一直盯著他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先是愣了愣，才问：「喂，林聪和王明他们要去，也希望我们两个去，你去不去？」
　　
　　「……我说过我对女生没办法，这你不是知道？」
　　
　　猛然想起那个成人网站，李文皓的脸红了一红，又继续说服：「可是全班似乎都要去，只有我们不去好像很扫兴，不太识相。」
　　
　　徐少杰一听，微微扯动嘴角，可李文皓怎样就是看不出来那是笑还是其他什麽奇怪的表情……
　　
　　「那你自己跟他们去。」
　　
　　「……你不去我就不去。」
　　
　　「干嘛这样？我又不是你的谁，你这样只是让我难做人。」
　　
　　「……那我再看看吧……你真的不去？」
　　
　　「不去。」
　　
　　「喔。」李文皓没办法了，只先替徐少杰拒绝林聪和王明的好意了。
　　
　　最後班长主持了一个小小的会议，班上的人决定这礼拜六就和女中的联谊，统计人数至明天放学前为止。
　　
　　
　　
　　放学後，徐少杰有事先走，李文皓则是班上最後一个走的。原因是一个很突然的人。
　　
　　「好久不见。」帅气的一个笑容、闪亮亮的牙齿……很显然的，面前的男生是让女生尖叫的类型。
　　
　　「……有事？」李文皓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大男孩，在脑中搜寻著相似的面貌。
　　
　　他好像不认识他吧？
　　
　　看李文皓这副表情，大男孩略略失望，「你不记得我了吗？」
　　
　　「啊？」我该认识你吗？国中同学？国小同学？还是幼稚园睡在同一条棉被的鼻涕虫？
　　
　　「我就知道你忘了。不过没关系！」大男孩很快振作起来，笑得灿烂，比外面那团火球散发出的光与热还刺眼。「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凯宏，也是念这所高中的。」
　　
　　李文皓点点头：「看得出来。」身上的制服款式一样，还绣有校名，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找我有事？」
　　
　　大男孩这时羞涩地搔搔头，说：「其实我那天看到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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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就是你经过我们班教室的那一天，老处女在上课，结果你在外面偷偷看忽然就笑了……」
　　
　　经他这麽一提，李文皓才好不容易想起来是几天前的小考那一次，班上的人提早下课，他最後一个交卷，结果经过某一班在上老处女的国文课，要他们将〈与元微之书〉抄十遍。那时的确是有一个坐靠走廊的男生发现他偷笑，这麽一想……好像真的就是眼前的陈凯宏。
　　
　　「喔，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发现我的男生。」
　　
　　「对对对！就是我！你终於想起来了！」陈凯宏眼睛一亮，口吻兴奋。
　　
　　「那有什麽问题吗？」该不会是看到他在偷笑，然後心下不爽准备来报复吧？
　　
　　「就是……你跟我应该是一样的人吧？」
　　
　　「啊？一样的人？」
　　
　　「是吧？虽然你看起来不像，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应该是的……」
　　
　　「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
　　
　　「就是……」大男孩先是张望四周，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然後才又往李文皓踏前一步，涨红著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喜……我喜欢你！」
　　
　　「……我回去了。」李文皓提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去，陈凯宏连忙拉住他，著急地说：「我是说真的！我喜欢你！」
　　
　　李文皓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知道『喜欢』是代表什麽意思吗？你又知道『喜欢我』又是代表什麽意思吗？」
　　
　　「我知道！」陈凯宏认真地直视李文皓的眼睛，「我从国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只对男生有感觉，我知道自己的性向，我知道我是同性恋！」
　　
　　「……喔，那又关我什麽事？」李文皓不在乎地说。
　　
　　「我喜欢你啊！你讨厌我吗？」
　　
　　「……不会讨厌。」李文皓这麽说著。其实陈凯宏看来人很好、很开朗，怎麽都不像是会让人讨厌的人，而且他也没有可以让李文皓讨厌的原因，又要怎麽去讨厌？
　　
　　「那你喜欢我吗？」
　　
　　「……我认为这对一个不算认识的人来说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陈凯宏也知道自己心急，忙又说：「那我可以等你喜欢我！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
　　
　　「可以吧？」陈凯宏急切地打断李文皓的话，「我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
　　
　　李文皓一滞，「什麽一样？」
　　
　　「你也是同性恋啊！」
　　
　　结果陈凯宏被李文皓心狠地发了「好人卡」。
　　
　　──对不起，你是好人，但绝不是情人。
　　
　　
　　
　　李文皓回到宿舍，换了便服，然後就往徐少杰的寝室而去。
　　
　　今天没有作业，自修课算的数学也还好，而国文短文也已经被他解决，所以他现在无事一身轻，想著到徐少杰的房里找几本漫画来看。上回他跟徐少杰出去采买借了一大袋他都还没看完，正好趁这时候大啃一番。
　　
　　才刚停在房门口，李文皓就能感觉到徐少杰的房里有一丝丝异样。
　　
　　有人。
　　
　　这是李文皓的第一个念头。但是徐少杰对他说今天有事要出门，所以先回来换衣服，按他在学校耽搁的那些时间与之前的习惯，徐少杰应该早已经出门去了才对，怎麽可能房里还有人在？
　　
　　是小偷？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李文皓就垫起脚尖去了小客厅找来一根栋友的球棒，然後深吸一口气，一股作气撞门进了去──
　　
　　李文皓彻头彻尾地呆了，手中的球棒也铿当一声掉了下来。
　　
　　徐少杰的房里的确是有人，而且一共是两个人。
　　
　　徐少杰在。
　　
　　可爱服务生也在。
　　
　　两个人光裸裸地交缠在地板上，衣服乱丢一地，未开窗的房中飘浮著淫秽的气味……不用膝盖想也知道徐少杰和那个服务生正在干什麽「好事」。
　　
　　先回过神来的是徐少杰。只见他缓缓起身，下身那勃起的凶器慢慢地自可爱服务生的下体抽出。李文皓略别过头去不看，徐少杰将衣服丢给服务生要他自行离去。那服务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文皓，唇边勾起了然的微笑，快速穿好衣服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少杰倒是赤条条地坐在地上，将保险套丢到一旁，然後抽起烟来，不看李文皓地问：「怎麽忽然想来？」
　　
　　前几天，李文皓在帮同寝的室友赶一份作业，帮他查资料，所以没有到徐少杰的房里。徐少杰只知李文皓答应了这麽一件事，倒是不知那位同学的作业早已写好交出，李文皓今日才有空閒到他房里的。
　　
　　想不到一时兴起，找人来「快活」一下就被李文皓撞见了。徐少杰心中微涩，但面上表情仍是云淡风轻，彷佛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抱歉。」李文皓捡起球棒，低低说了这麽一句。
　　
　　徐少杰愣了愣，狠狠吸一口烟，「没什麽好抱歉的，是我不对。明明给了你钥匙，还自曝淫乱带人回来乱搞。」
　　
　　「……真的抱歉……」
　　
　　李文皓一再地道歉，徐少杰烦躁了，将自己的头发乱扯一通，然後将烟头用力捻熄，口气十分冲：「你是好人我知道！但是不需要一而再地对我说这种话！我说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李文皓倏地抬头，迈步过去拉起徐少杰，然後随手扯过徐少杰丢在床边的浴巾帮他围起，冲往浴室。
　　
　　「碰」地一声，两个人关进了同一间淋浴间。
　　
　　徐少杰错愕，不明白李文皓这温吞个性怎麽忽然发飙。
　　
　　两人俱无开口，李文皓面无表情地拉下莲蓬头冲洗徐少杰才经过情欲仍带著白浊液体的身躯。上上下下，足足冲了五分钟才罢手。
　　
　　脸上也被李文皓用水乱冲一通，徐少杰抹了抹，推了他一把，薄怒道：「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麽？发什麽飙！」
　　
　　李文皓直勾勾地盯著徐少杰看，低低地说：「……为什麽你看不出来？」
　　
　　「什麽？」
　　
　　「放学後有人向我告白，他说我跟他是一样的人，为什麽他看得出来而你会看不出来？」
　　
　　徐少杰皱了皱眉，随即又状似欣慰地笑开：「很好啊，你的春天终於到了。说吧，是哪一所学校的？看你这样子，对方应该也长得挺漂亮的吧？」
　　
　　「……是我们学校的，跟我们在同一栋教室。」
　　
　　「……你在开玩笑吗？」他们念的可是和尚学校！
　　
　　「你觉得很好笑？」
　　
　　徐少杰抿唇不语。
　　
　　「我说过，我们背著同样的壳，但我们都是鳖就别妄想当乌龟，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都是同性恋，虽然背上背著异性恋这个壳，但鳖是鳖、乌龟是乌龟，不会因为伪装了就改变了本质。
　　
　　徐少杰张了张口，话语竟有些颤抖：「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是鳖，你想跟我交配吗？」李文皓笑著问。
　　
　　徐少杰闭了闭眼，然後奋力拥住他。
　　
　　「我想！」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李文皓窃笑。
　　
　　「嗯。我也喜欢你。」
　　
　　灼热，是由一个吻开始。烫手的温度在两人的身上燃起，彼此摩擦、彼此吸吮，蔓延的程度却是有限。许是因为顾忌、许是因为心底的害怕，他们始终没有跨越最後那一道防线。
　　
　　两个人，两个身体，仍是隔著一条鸿沟。
　　
　　只不过这鸿沟比之前来得小，但却仍清晰存在著。
　　
　　淋湿的两人回到房中脱光衣服，只光裸地拥著彼此，没有冲动、没有激情，最多只有绵绵不绝的亲吻。
　　
　　点燃一支烟，在彼此的手中交替，窗子大开，傍晚的凉风大力吹送进来，星火燃得很快，却是谁都没有抽上一口，任它一点一点地被风燃尽。
　　
　　两情相悦是世上最快乐的事之一，但他们此时只双双以著深远的目光遥望天边彼方。直到夕阳落了、馀辉不再灿烂，天色转成深蓝，徐少杰才将手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然後淡淡说了一句：「伪装者。」
　　
　　李文皓将目光自遥远天边调回徐少杰的脸上，对方只淡笑，并没有看他。
　　
　　李文皓不语，徐少杰笑著转过头对他又说了一次：「伪装者。」
　　
　　「干嘛这样叫我？」
　　
　　「这可是你自己写的，很贴切啊！」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你怎麽会将自己的心意光明正大地写下来？不怕老处女看了直把你当成妖怪？」
　　
　　徐少杰取笑，李文皓只耸耸肩：「她应该看不出来，大概会在上头批上一句『胡说八道』吧。」
　　
　　「……是呀……连我都被你骗了，隐藏得真好。」
　　
　　「……如果你也被打断一条腿过，大概也不得不隐藏吧？伪装也是一门学问，虽然最後还是被人看了出来。」
　　
　　「……你的腿被打断过？为什麽？」
　　
　　李文皓看他一眼，说：「如果你被你家人发现你的性向，难道不会被打成残废？」
　　
　　「……你出柜了？」徐少杰略微惊讶，他以为像李文皓这样的乖乖牌一辈子都是在阴暗里生活的。至少「出柜」这件事对他而言是遥远的梦想。想不到乖乖牌虽然一副斯文样，胆子还特大，年纪轻轻就出柜了！
　　
　　难怪会被打断一条腿。
　　
　　「不是出柜，是不小心被发现。你知道女孩子的心思比较细腻，当时我妹看我常常黏著我当时喜欢的男生，她就开始怀疑了。後来她偷偷翻我的信件与邮件，尤其是电子信箱，里头全是一些我写好却不敢寄出去的情书，就这样被发现了。」
　　
　　徐少杰嗤哼一声：「你这小子还搞浪漫写情书啊？」
　　
　　李文皓瞪他一眼：「比你起这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好多了。」
　　
　　徐少杰心虚地别过头，硬气说：「那後来呢？」
　　
　　李文皓偷偷笑了笑，徐少杰这样挺孩子气的。
　　
　　「後来我爸知道就一棍打断我的腿。你看，这里还有疤。」李文皓张开腿，指著自己大腿某处。那上头的确有条开刀过的疤痕，但是大腿内侧却有好几道像是被利器割过的痕迹。
　　
　　徐少杰皱起眉头，指著那些痕迹说：「这些又是什麽？」
　　
　　「……是我自己割的。」云淡风轻的口吻。
　　
　　徐少杰一滞，大惊：「你有病啊？干嘛自虐？」
　　
　　李文皓瞥他一眼，冷冷笑了下：「我爸打断我的腿，说我犯贱、说我是变态，但他不知道我也不想当同性恋的。有多少次只要看见我喜欢的男生经过，只要心里有那种开心、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回到家就用美工刀割下一道，一次又一次，常常是一刀还没好就又加上新的一刀。割在大腿内侧也只不过是比较不容易被人看见。我以为这样能痛醒我自己，结果我沉沦不起，被打断一条腿，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要不是最後我哀求著我爸骗他说我只是一时迷惑，现在我可能已经被他打死了。」
　　
　　「……你爸不知道你自残吗？」
　　
　　「腿断开刀的时候知道了，但他只恨我为什麽不早早自杀算了，还要留在这世间丢人现眼。」
　　
　　「……你……」
　　
　　「不用安慰我。」李文皓凑上前去吻了下徐少杰，「其实我的遭遇应该还算好，腿也没跛，很幸运了。我也不恨我爸，我知道一般人的反应都是这样，也知道他只是为我好，就这样如他的意，也够他高兴了。」
　　
　　「所以你伪装成乌龟？」
　　
　　「唔，其实也不是故意去装的。只是克制自己不要流露出太多『我是Gay』的气味，不要眼神常常跟著男生跑就好。我想大概是这样所以才很少人发觉到吧。」
　　
　　徐少杰扬眉，蓦地想起李文皓刚刚告诉他的那个同一栋大楼上课的男生，低下头狠狠啃著他的唇，像是在啃一块猪脚一样。
　　
　　「可是那个陈凯宏看出来了，你的伪装技能也不能说是炉火纯青。」
　　
　　说到这里，李文皓也觉得困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来的，一般人都没发现的说……」
　　
　　徐少杰心中思绪转了几圈，然後笑了笑、拍拍李文皓的肩，「别想了，我们去吃饭。」
　　
　　「好。」
　　
　　「去上次那家简餐店，好吗？」
　　
　　「嗯，我正好也想吃那里的东西。」
　　
　　没有性爱，鸿沟仍在，他们之间却多了一些暧昧。
　　
　　仍是要伪装。
　　
　　
　　
　　隔天，徐少杰瞒著李文皓做了一件事。
　　
　　由於过几个礼拜後学校就要准备办运动会，李文皓被同学叫去帮忙筹划班上的活动，午休时间请了假去了图书馆开会。
　　
　　虽然他们两情相悦，但其实告白前与告白後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一成不变的。若说有变，那也只是彼此之间的一点暧昧。
　　
　　吃饱饭，没了李文皓陪在身边的徐少杰就在自己教室所在的这栋大楼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是在找一个人。凭著记忆来到某一班的教室门口，稍微往里头探了一探，有好心的同学看见他就靠了过来问：「要找谁？」
　　
　　「你们班是不是有一个叫陈凯宏的人？」
　　
　　「凯子的凯，宏伟的宏？」
　　
　　「对。」
　　
　　「喔，有啊。他在，你等一下。」好心的男同学说著，马上转过头去向坐在窗边跟同学聊天聊得哈哈大笑的一个大男生喊著：「阿宏，外找。」
　　
　　陈凯宏回过头来大声应好，徐少杰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就如李文皓告诉他的，陈凯宏真是一个帅气又开朗的大男生，绝对的好人类型。
　　
　　陈凯宏与徐少杰差不多高，他看了看徐少杰，用著开朗的笑容问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吗？」
　　
　　徐少杰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是二班的徐少杰。上屋顶说？」
　　
　　「好。」
　　
　　屋顶上的风通常强了一些，两人的制服被吹得有些皱了。徐少杰点起一根烟，靠在一面墙上，睨著陈凯宏，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说你前几天对一个男生告白？」
　　
　　陈凯宏一阵困窘：「你怎麽知道？」
　　
　　「文皓告诉我的。」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已经被他拒绝了。」陈凯宏苦笑。
　　
　　「这我知道，不过你是怎麽看出文皓是同性恋的？」其实徐少杰今天找陈凯宏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当然其中也有自己的一点点小私心。
　　
　　「我知道你是他很好的朋友，虽然他的目光并没有一直停留在你身上，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其实还是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感觉就是有那麽一点不一样。本来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为了告白，我就赌了一把，结果我猜对了。」
　　
　　徐少杰顿了顿，口吻深了些许：「文皓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当局者迷。他那个人其实有些冷淡，但是只要是有关於你的事，通常他的表情会生动许多，眼神也会温暖许多。本来朋友之间有这种表现也不是多奇怪的事，但是我私下打听过，他那三个室友说他很奇怪，对他们讨论女生的事完全不为所动，就好像深山中修行的老僧一样，所以我在想……若不是性冷感，就是性向不同。」
　　
　　「对於你所告白的人这样打探，不觉得失礼吗？」真正的爱不就是要让对方自己亲口说出来……无论是过去或未来。
　　
　　「我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著多了解他一些也许告白的成功率会大一些，想不到他还是狠心的拒绝我了。」陈凯宏笑容苦涩。
　　
　　「你若真的了解他，就应该会明白他其实不喜欢福尔摩斯。」徐少杰讽笑。
　　
　　「我知道是我不好，这我也没话说。只是我真的喜欢他，我不想轻易放弃。」
　　
　　「不放弃你又要怎样？就算他没有拒绝你，将来毕业了一样要各分东西，也许当兵也许上大学，交了其他朋友之後，也许会觉得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是荒唐，只是一时意乱情迷。」徐少杰深深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分手不过是早晚的事，也许早点後悔还有得救。」
　　
　　陈凯宏看著他，反问：「你是在说给谁听？给我，还是给你自己？」
　　
　　「……为什麽是给我自己？」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你的伪装没有李文皓好，何况我也看过你跟别的男生接吻。李文皓是喜欢你，但是你呢？依我来看，你喜欢李文皓胜过他喜欢你吧。就因为是喜欢，所以你不敢动他，也许你心里在害怕，毕竟交往还是跟玩玩不一样的。」
　　
　　挟烟的手震了震，徐少杰的表情却是不变，冷笑：「依你看？你能看出多少？我和文皓的事还用不著你来管。」
　　
　　「我知道。你来找我只不过是想要警告我吧？」陈凯宏一脸了然。
　　
　　「我？我能警告你什麽？」嗤笑一声，徐少杰将烟捻熄在墙壁上。
　　
　　「身为同样的人，我想对李文皓做的你也想做，我对你感到嫉妒你也对我感到不爽，不是吗？」
　　
　　徐少杰站直了身体，睥睨著陈凯宏，脸上不再有笑，寒冰似的锐利目光像是要在陈凯宏身上穿出个洞来，「我是很不爽你，不过只要你不打文皓的歪主意，我倒是不反对你跟他成为朋友。」
　　
　　陈凯宏摇摇头，「徐少杰你太自大了。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到时候对李文皓我可是不会松手的。」
　　
　　「……不会有那一天。」
　　
　　「是吗？」陈凯宏笑得灿烂，「就像你说的，只要毕业那天到来，分手也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徐少杰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冷瞪一眼，开门下楼。
　　
　　陈凯宏望著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爱上同性，绝不是一时意乱情迷。陈凯宏很明白，当然徐少杰也非常了解，只是谁会先害怕、谁会先逃？
　　
　　──因为这种爱情，终究是一种逆行……逆天而行。

 


逆行　5　占有

　　
　　（五）占有
　　
　　与第一女中的联谊李文皓最後还是没有去，因为徐少杰不准他去，害他白交了一百块的联谊费。
　　
　　林聪和王明还大骂他不是朋友，明明说好了要去结果最後反悔，不过在徐少杰一记阴狠狠的白眼之下，两只疯狗马上变成可爱温驯的小猫，蹑著脚步一脸哀怨地去了。
　　
　　想想虽然不爽，但是两只小猫也只竖起全身的毛，撂道：「有美女也不分给你们！哼！」下一秒光速似地逃离现场。
　　
　　趁著缠人的两只东西去联谊，徐少杰和李文皓相邀出去逛街。
　　
　　假日路上车很多，人也多，尤其是百货公司和电影院，多得跟蚂蚁一样，看见有物品促销大拍卖，一堆小女生的气势就像猛虎出闸，抢著挑选。徐少杰和李文皓进了一家运动用品店，因为距离火车站近、又值年终拍卖，因此店里人也不少，不过大多是男生，不像外头那些女孩子们的疯狂。
　　
　　李文皓没有钱，他是属「月光族」，家里也还没汇钱，所以只好跟著徐少杰眼巴巴地看他挑东拣西。
　　
　　相形之下，徐少杰手头永远都有那麽几张「小朋友」，李文皓猜想他家里大概也挺有钱的，可能是富家子。
　　
　　他没有深问徐少杰家里的事，但是他知道徐少杰会在外面住宿有一些原因也是家里的某些缘故。当然，也跟徐少杰滥交与性向有关。
　　
　　他是逼不得已出了柜被逼著出来住宿，而徐少杰大概是为了隐瞒吧……
　　
　　无论公开还是隐瞒，其实自他们了解自己只能对男人勃起的那一秒开始，就已经踏入充满荆棘的道路了。
　　
　　他们会过得比一般人辛苦，处处碰壁，也许还会让人一辈子唾弃和鄙视。
　　
　　可是他们有办法选择吗？
　　
　　他们是彻底的同性恋，就算与女生交往，也弄不大对方的肚子。想想真的很悲哀！
　　
　　他们连说「我女友为我堕胎」这种烂话的机会也没有，更别说被女性主义的大女人追著打了。
　　
　　可李文皓心里早有了准备，一路走过，是满地鲜血，但是徐少杰呢？
　　
　　他们都才十六少年，将来的事谁知道？
　　
　　或许明天、或许後天，他们就会分手。就算没有，毕业之後一样各分东西，小说里的长相厮守都是幻想，即使他想一直和徐少杰在一起，但徐少杰呢？
　　
　　他不敢问，只能等待。
　　
　　──等待牵手，或是等待分手。
　　
　　在店里绕了好几圈，徐少杰终於试了一双运动鞋，满意地买下它。
　　
　　当然，名牌这两个字永远代表「贵」，就算已经打了折，李文皓还是眼睁睁看著徐少杰付给店员四张「小朋友」，心里有些痛。
　　
　　那等於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呀！
　　
　　果然是一粒米养百样人──有钱人和穷人。
　　
　　
　　
　　运动会在十一月中，今年还兼办有园游会。李文皓提过他们班要开个露天咖啡厅兼卖三明治。
　　
　　露天咖啡厅的卖点当然是帅气的服务生，而三明治就看个人手艺随缘了，谁叫他们都是一些不大懂炊煮的大男生。
　　
　　基本上这是全校的运动，班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缺席，所以徐少杰就身兼露天咖啡服务少爷的重责大任。而李文皓是唯一几个会煮东西的人，所以负责厨房部分。咖啡就由班上其他人负责，他们两个不用管。
　　
　　园游会是对外开放的，所以很多外校人士都会进来参观和游玩。众男人内心殷切期待的就是与他们并名的女校里的女孩子可以大批涌进来，让他们大饱眼福！
　　
　　上次林聪和王明去联谊，回来又是操三字经又扎小人的，说是班长和副班长太奸诈，把所有比较好看的女孩子都叫到他们那一团里面去，独占了校花。结果他们载了一只恐龙和一只库斯拉！
　　
　　李文皓和徐少杰听了一直笑，幸灾乐祸。
　　
　　後来更不可思议的是恐龙和库斯拉都喜欢上林聪和王明，用电子邮件把他们两个人的电子信箱塞得满满的。林聪和王明一收信就是删删删，管它里面说什麽肉麻话！
　　
　　虽然对於林聪和王明针对那两个女孩子做的语言人身攻击颇觉不道德，但李文皓也只是笑著安慰他们不要在意，顶多不要再想、不要再理就好。
　　
　　林聪和王明本也是这样想，可是天不如人愿，就在园游会的这一天，众多美女涌进校园里的同时，一只恐龙和一只库斯拉也跟著扑进他们班的咖啡厅里！
　　
　　被凶猛动物缠上不是好事。林聪和王明早在看见她们进来时就拔腿从後边溜了出去，然後两只凶猛动物也不甘示弱地跟了出去。
　　
　　李文皓看了直摇头，把十份三明治放在临时柜台上，正要转身回厨房，结果看见三、四个可爱又美丽的女孩子缠著徐少杰不放。
　　
　　徐少杰倒很大方，眼神虽有不耐，却也微微淡笑，对她们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提出问题。
　　
　　毕竟来者是客，他们班的收入得靠这些花痴女才行。
　　
　　李文皓看了一会儿，就钻回厨房。
　　
　　厨房还有几个擅於煮食的同学在，李文皓向其中一个说了一声：「我有点不舒服，出去外面休息一下，中午会回来。」然後丢下围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人潮如水，李文皓只好躲到校园角落。
　　
　　不可否认，是人都会嫉妒，但是李文皓觉得自己嫉妒那些靠近徐少杰的女孩子就很不合理。
　　
　　徐少杰明明跟他是一样的，心里也很清楚，可是为什麽还是不由得心酸？
　　
　　果然还是男人的占有欲惹的祸。
　　
　　「啊……」
　　
　　前方忽然一道娇嫩的声音传来，李文皓抬头一看，是一个穿著洋装的女孩子。
　　
　　「对不起，原来这里有人了……」女孩子抱歉地笑了笑。
　　
　　李文皓摇摇头：「没关系。这里又不是我专属的。」
　　
　　「那你可以让一个小地方给我吗？」
　　
　　李文皓奇怪地看她一眼：「前面很热闹，你怎麽不过去？」虽是这麽问，不过还是让了一块地方给她坐。
　　
　　女孩子笑了笑：「……我不喜欢那种调调。」
　　
　　那种调调？李文皓纳闷著。
　　
　　女孩子很开朗，主动问道：「我叫小倩，你叫什麽名字？」
　　
　　「……李文皓。」他有些为难，但是既然对方是女孩子，又勇敢地开口了，他不说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我刚看你从二班出来，你们班是不是上个礼拜跟我们班联谊？」
　　
　　「你是第一女中的？」
　　
　　「对。」
　　
　　「那就是了。联谊好玩吗？」
　　
　　「我不知道。我只去了两个小时就回家了。」
　　
　　「……难道一开始就很无聊？」无聊到让一个大美女溜回家。还亏班长说他最会带气氛了，结果也是软脚虾一只呀？李文皓想著。
　　
　　「听我最好的朋友说很有趣，但是我觉得很无趣。」
　　
　　「……每个人感兴趣的地方都不一样。我听我们班的说有几个人去了之後，找到理想中的对象，结果开始交往了。」
　　
　　「嗯，大概有三对吧。」
　　
　　「真幸福啊。」这麽说著的同时，李文皓不禁想著：别人可以这麽简单就得到幸福，那他和徐少杰呢？是不是要用上好几辈子的时间？
　　
　　也许还得在佛祖面前磕头求个五百年！李文皓自嘲著。
　　
　　「我记得没在联谊看过你，你没去吧？」
　　
　　「嗯。」
　　
　　「为什麽没去？一般男生听到这种好事都很踊跃报名的。」
　　
　　李文皓苦笑，这女孩子说话有时也很直啊。
　　
　　她的意思不就是说：男孩子总是在思春！
　　
　　「……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啊，是喔。这样一来就真的不能去了。不过你对你喜欢的人真好，有些男生就算有了女朋友还是去联谊的。」
　　
　　「联谊就是给对方机会，既然已经死会，干嘛还去制造机会？」
　　
　　「说的真有道理！」女孩子哈哈大笑起来。「像你这种人，在这世界上已经快要是滨临绝种的动物了！」
　　
　　「稀有动物更显出价值。」
　　
　　女孩子听了一直笑，李文皓无奈。
　　
　　最後时间到了，李文皓向女孩子道别回班上去掌厨。
　　
　　他没有对她说……稀有动物也通常被赶杀殆尽。
　　
　　
　　
　　心情起起伏伏，等到园游会结束，人潮逐渐散去，学校也放学了。许多青春男孩早就跟约定好的女朋友或是女孩子续摊去了。李文皓收拾好之後，班上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打扫、等著倒垃圾。
　　
　　徐少杰换了衣服，将围裙丢给回收的人去洗，正好李文皓也整理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宿舍。
　　
　　路上，徐少杰问：「中午之前你跑哪去了？」
　　
　　李文皓看了看他，说：「你怎麽知道我不在？」
　　
　　「好不容易我偷个空可以休息，本来想邀你一起去逛其他摊子，厨房的人说你早就出去了。」
　　
　　「喔……我只是觉得闷，所以出去走走。」
　　
　　徐少杰停下脚步，挑眉冷笑：「出去走走？那个叫小倩的女生是鬼吗？」
　　
　　「……你怎麽知道？」李文皓一愣，停下，皱眉。
　　
　　「学校就这麽大，找个人难道还找不到？而且依你的个性一定是躲到安静的地方去。」
　　
　　「我跟那个女生没什麽。」
　　
　　「我知道。我从头看到尾。」
　　
　　「……那你现在是想说什麽？干嘛一副又跩又阴森的表情！」
　　
　　「你心情不好。」
　　
　　「原来你看得出来啊！」
　　
　　「你在吃醋对不对？」
　　
　　「……我听不懂。」
　　
　　「你懂！你看见我和女孩子们说话，然後吃醋，心情不好走掉了，对不对？」
　　
　　李文皓睨他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嘛！」
　　
　　将李文皓拉到角落，徐少杰抱了抱他：「你知道我是什麽人，何必这样？」
　　
　　「知道归知道，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心里就是不受控制，你要我怎麽办？」
　　
　　「那……以後我只看著你一个人。」
　　
　　李文皓笑了：「你最好说到做到。」心里还是不免苦涩，他们能有多少个以後？
　　
　　
　　
　　日子却过得还算舒适，期末也就很快来临。基於上次段考考得并不理想，李文皓花了几个小时苦恼怎麽去弥补这个学习破洞，徐少杰非常好心又热心地主动提议要帮他复习功课、画重点、猜考题，所以李文皓也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枕头被子连同一袋参考书和课本一起搬到徐少杰的房间去了。
　　
　　然而李文皓的程度实在让徐少杰傻眼，试著问了几道考题，李文皓的回答都让他哭笑不得。
　　
　　例如问李文皓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是什麽，他可以回答：「苹……苹果掉下来？」
　　
　　徐少杰无言。
　　
　　例如再问他〈出师表〉是谁写的，他可以回答：「猪哥亮？」
　　
　　徐少杰黑线。
　　
　　眼见李文皓脑袋里被乱塞的东西一堆，所以徐少杰做了一个功课表，帮李文皓排补习的进度，重新一一建立起他的知识观。
　　
　　徐少杰的理解力很好，讲解力也很好，比起那些老处女和秃头佬的课，徐少杰解释起来却清楚多了，李文皓也更容易了解。
　　
　　补习的成果在期末段考前的一次小考显现出来，李文皓也更乐意跟徐少杰一起念书了。
　　
　　孤男寡男相处於一个房间中，而且两男彼此喜欢，却是除了亲吻外什麽都没发生。
　　
　　平淡的恋爱方式。
　　
　　另一方面，在徐少杰放话之後，陈凯宏也就没了声息。但徐少杰知道陈凯宏不过是在另等时机，对於李文皓，他是不会让陈凯宏有机可趁的。因此当陈凯宏班上一个同学来传话叫李文皓放学後上屋顶时，徐少杰也难得的当了跟屁虫跟去了。
　　
　　谁叫陈凯宏的口信里没要李文皓单独去？屋顶又不是他家盖的，爱去就去，谁都管不著。
　　
　　李文皓好笑地看了看他，放任他去。
　　
　　倒是陈凯宏看到除了约定的人外还多了一个情敌，有些呆滞，不过性格爽朗的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笑著朝徐少杰打了个招呼，然後就送上一张电影票给李文皓，表情诚恳地说：「我可以邀你一起去看电影吗？」
　　
　　李文皓仔细看著电影票，是恐怖片，最新上映的，也恰好是他准备邀徐少杰一起看的片子。
　　
　　李文皓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凯宏又继续说著：「我知道你喜欢看鬼片，所以我买了这部片子的票，听说票房很好，内容也很精彩。你是不是能够跟我一起去看？」陈凯宏加足了马力，光是想像能够和李文皓坐在一起看电影的感觉就已经让他心头小鹿乱撞了。
　　
　　「……可是要段考了。我成绩不好，得要好好念书才行。」电影票的时间刚好是在段考前两天的晚上，徐少杰帮李文皓做的功课表上所有行程早就排得满满满了，哪有时间来看电影？
　　
　　陈凯宏一听，忙道：「上次段考我是学年排名前十名，我可以帮你复习！」
　　
　　李文皓笑了笑，回拒：「不用了。徐少杰已经帮我补习了，不用再麻烦你。」
　　
　　一听大好机会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而且对方还是情敌，陈凯宏扼腕，仍不放弃：「不麻烦！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很乐意帮你的，我喜欢跟你一起念书！」
　　
　　李文皓淡笑著，低头看了票，表情闪过一丝可惜，一旁的徐少杰扬起了眉，若有所思。
　　
　　将票递到陈凯宏面前，李文皓说：「票还你。你还是找其他人一起去吧。」虽然他真的真的很想去看这部电影……可是考试还是比较重要，何况徐少杰已经下了严令这一个礼拜不准他出去玩、也不准他看漫画的。
　　
　　陈凯宏难掩失望与挫败，正想拿回票然後回去再想办法约李文皓出门时，一直在一旁默默看戏的徐少杰突然开口：「皓皓，收下吧。毕竟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反正你也很想看不是？」
　　
　　李文皓愣了愣，不明白徐少杰何时如此「宽宏大量」了。
　　
　　奇怪，明明昨天晚上还板著一副死人脸要他不准出去玩乐的，怎麽这一会儿又想通了？
　　
　　陈凯宏也一脸困惑地看著徐少杰，不明白的是明明彼此是情敌，为何又要劝李文皓和他出去约会？明明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
　　
　　他们都不知晓徐少杰心怀鬼胎，暗地里小算盘打得叮当响个不停。
　　
　　其实这个中原因很简单，只不过徐少杰觉得用行动来表达会有效一点，所以他主动替李文皓收下了电影票，并且非常诚恳地向陈凯宏说了「谢谢」。
　　
　　约好了相见的时间和地点，陈凯宏不解地搔头离去。而还呆在原地的李文皓掌心被塞进那张电影票，然後一路被拖著回了宿舍。直到一头被丢进棉被堆中，他才回过神来，拧著眉瞪著压在他身上、一脸凶狠的徐少杰。
　　
　　「你要是不高兴就不要收，干嘛收了又生气？」
　　
　　「……我不是为了这个生气。」
　　
　　「要不然呢？」
　　
　　徐少杰揪了一下李文皓的耳朵，咬牙说：「我在气你为什麽不懂得拒绝陈凯宏的请求！他叫你上屋顶你就去，你哪时变得这麽乖、这麽听话？」
　　
　　「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
　　
　　「没有理由？」徐少杰挑眉，「难道我不是个理由？」
　　
　　喔喔，原来有人在吃醋了？
　　
　　李文皓暗笑著，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你能成什麽理由？人家也不过是找我出去说说话而已，为什麽要拒绝？」
　　
　　徐少杰气闷，低头一口咬住李文皓的嘴唇磨著，直到李文皓痛得哀叫才松口。
　　
　　「不拒绝难道等他把你给吃了？」
　　
　　舔了舔发肿的唇，幸好没出血。李文皓有些埋怨：「我那麽弱吗？好歹我也是个男的，也可以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难道我发泄发泄也犯法了？我就是不爽他想要约你出去，怎样？」十足的痞子口吻。
　　
　　「不怎样。你要是真的不爽干嘛又收票？」
　　
　　「因为我是天才啊。我知道你很想看，刚好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不收白不收，而且你不就是想看我嫉妒？怎样，好看吗？」
　　
　　啊啊，鬼主意被拆穿了。不过李文皓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反而十分高兴。
　　
　　「好看。如果可以让我多看几次的话，我会更高兴。」笑咪咪地说。
　　
　　「可以啊。」徐少杰将下身与李文皓贴得紧紧的，彼此可以感觉到彼此的灼热，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如果你让我上，我就不介意吃醋给你看。」
　　
　　「如果你有勇气上，我就张开双腿让你干。」
　　
　　「……」
　　
　　「……」
　　
　　──露骨的话语，却没有激起两人的热情，反而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冻得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静默下来。
　　
　　徐少杰翻身离开李文皓的身上，与他一同躺著，望著灰白色的天花板，闭上眼，恨不得在梦中狠狠操著李文皓！
　　
　　李文皓则是翻个身，背过他，抬手遮去所有的阳光。
　　
　　是太过珍惜的缘故才不轻易碰触？还是深怕一旦陷入了就无法离开？
　　
　　其实他们都是胆小鬼，都是自私的人。
　　
　　後来，徐少杰又当了一回跟屁虫。
　　
　　手中挥舞著刚买到的电影票，徐少杰扬眉很是得意地看著陈凯宏恍若雷劈的表情，毫不理会对方脸色铁青与呆滞，他迳自牵著李文皓的手绕过这只呆木鸡，然後两人高高兴兴看电影去了。
　　
　　陈凯宏只能僵著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後头，然後索然无味地看完整部电影。
　　
　　出了电影院，徐少杰去丢垃圾──他和李文皓看一部电影吃了两大包爆米花和两瓶可乐──李文皓在一旁伸著懒腰等他回来，陈凯宏见心上人终於落单，机不可失，忙抓过对方的手然後一溜烟地跑进几公尺外的一条小巷里！
　　
　　「臭小子！」即时发现陈凯宏诡计的徐少杰啐了一声，忙追上去。
　　
　　夜黑风高，小巷荒芜，人声离得有些远了，渐渐听不见。巷子里有人家堆放的杂物和垃圾，李文皓拧眉，使力想甩开陈凯宏的手，却发现对方力道异常之大、又自己是被拖著走不好施力，一时竟挣不开。
　　
　　不得已，正好身边闪过一根固定在墙壁上的水管，李文皓想也不想地用力抓住，手臂一痛，陈凯宏连同他一起跌回水管下方。然而对方的手还是紧紧抓住他不放，他只好沉声开口：「你在干什麽？」
　　
　　「我……」还未及时吐出自己的心意，陈凯宏微抬眼见徐少杰已经怒气冲冲地追到巷子里来，他乾脆深吸口气，然後在李文皓震惊的目光下吻上他的唇。
　　
　　「陈、凯、宏──！」徐少杰怒吼，冲到他面前一把揪起陈凯宏，抡起拳头、使尽力气一拳不偏不倚揍在陈凯宏的鼻梁上。
　　
　　「啊！」陈凯宏以为自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捂著脸万分痛苦地滚到一边去，无视无身旁的垃圾堆一包一包跌下来砸在他身上，口中仍是传出压抑不住的哀号。
　　
　　徐少杰不解气，非要将陈凯宏全身拆开来不可，向前一跨又要一拳挥下，李文皓忙拉住这头发疯的野兽，著急地说：「够了吧！你想打死他啊？」
　　
　　「那正好！死了就没人跟我抢爱人！」徐少杰低吼著，眼里还冒著熊熊烈火。
　　
　　他妈的！才一个不注意就动起了歪脑筋！他妈的陈凯宏是活腻了！
　　
　　「冷静点！难道你想被退学吗？」
　　
　　「……」徐少杰狠瞪李文皓一眼，再看了看地上不断打滚的陈凯宏，下一秒就拉著李文皓匆匆离开了。
　　
　　回到宿舍，等不及上床，徐少杰就压著李文皓贴在门板上激烈热吻，三两下撕开对方的衣服，解开对方的裤头、连著内裤一起剥了下来。瞬间，李文皓就成了一条光溜溜的鱼，任徐少杰宰割。
　　
　　心里隐隐约约恐惧著，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温度彷佛到达太阳的燃点，互相摩蹭、纠缠。意识渐渐朦胧，只觉从体内深处源源不绝涌出的快感占据了整个大脑，什麽都不能想、什麽都不能做，任由徐少杰分开双腿，几下粗暴的润滑扩张，随後伴著一股剧疼被贯穿！
　　
　　「啊！」喉间的哀号徐少杰不理会，双手抱著李文皓的双腿将他整个人悬空，然後将腿分开至最大，深深地贯入搅动。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顺著躁动的分身滑落，下体渐渐一片血红……
　　
　　「……轻点……痛……轻点……」李文皓双手抱著徐少杰的脖子，没有抵抗，只是哽咽著求饶。
　　
　　痛，真的很痛，对方的凶器像一把刀，狠狠地戳进他的身体里，分毫不留情地插刺著。
　　
　　这是他们第一次作爱，他想留下一些快乐，不想事後自己没有好的回忆、也不想徐少杰事後懊悔自责。所以他哀求，只为自己能得到更多的快感、只为能与对方同步攀上高峰。
　　
　　就算变得淫荡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徐少杰给的，他都能一一接受。
　　
　　可自始至终，李文皓的哀求徐少杰没有听见。发了疯的野兽只知掠夺，只知狂暴索取与享乐。因此当徐少杰最後深深挺入李文皓的体内时，一股热液喷涌进了初次接受他的地方，可对方已经昏了过去，唇上咬出一个血洞……
　　
　　是痛，没有高潮。
　　
　　野兽清醒过来，恍如晴天霹雳，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望著两人相连结的下身，一片凄惨。浓厚的疼惜与自责在徐少杰心底漫开，他忙抽出分身，小心翼翼地将李文皓放在床上，然後拿出一个脸盆奔到浴室去装水回来清理李文皓的身体。
　　
　　手忙脚乱，当所有血迹被擦拭掉後，徐少杰才长长舒了口气，然後帮李文皓套好从衣柜里找出来的新衬衫，吻吻那也显得狼狈的唇，随後陪著他一起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徐少杰被一阵清凉弄醒，发现李文皓竟双腿打开跨坐在他的身上，下身没有穿裤子，私处若隐若现。
　　
　　徐少杰暗暗绷紧了身体。
　　
　　「怎麽起来了？」低哑的声音不知是因情潮过後，还是预告著另一波情欲的开始。李文皓望进徐少杰的眼中，了然地笑了笑：「你刚刚弄得我很痛，难道就没有要表示什麽？」
　　
　　「对不起。」
　　
　　「还有呢？」扬眉，再问。
　　
　　「……我爱你。」
　　
　　「我也是。」顿了顿，缓缓蹭著彼此的身体，笑问：「再来一次吧？」
　　
　　徐少杰皱了皱眉头，忍住即将爆发的欲望，伸手制住不安份的身体，担心地说：「你已经伤了，不要玩火。」
　　
　　「这是我的初夜，你总也让我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你不怕痛？」
　　
　　「痛是痛，不过只要你温柔点就好。」
　　
　　徐少杰低低笑起，目光温柔。起身卷了卷被子，让李文皓趴在上头，然後自己下去找了润滑剂上来，再一次地确定：「你真的不怕痛？」
　　
　　主动张腿，笑容未减：「来吧。」
　　
　　这一次是慢慢地扩张、缓缓地进入、轻轻地搅动，然而，律动之间却带著深沉的力量贯入，一次又一次，坚定往前进，喘息之际不忘亲吻著身下人冒汗的脸庞、握著对方的灼热，配合著律动，带领两人逐渐攀向顶峰……
　　
　　快感势如破竹地冲向两人的後脑，然後落入云雨里，享受馀韵。
　　
　　这一次，他们跨越了那条禁忌之线，拥有了彼此的身躯。
　　
　　──不再是平淡的恋爱。
　　
　　殊不知，外头的风强了，雨，要来了。

 


逆行　6　酝酿

　　（六）酝酿
　　
　　气象报告说有台风要来，是难得一见的秋台，大概明天就会登陆，今天已经发布海上台风警报。李文皓在徐少杰的房里用电脑看了新闻，转头问他：「喂，要不要去买泡面来囤积呀？」
　　
　　徐少杰正在看漫画，只抬头瞄他一眼，嘲笑著：「干嘛？你怎麽变成欧巴桑了？」
　　
　　李文皓耸耸肩：「你都不怕台风来断水断电没东西吃喔？」
　　
　　徐少杰嗤笑一声：「拜托！这里是台湾，不是非洲！你也别学那些日本人的紧张兮兮好不好！」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吧。」说著，起身拿了钱包就要出门，「你有没有想吃什麽？」
　　
　　徐少杰想了想，懒洋洋地说：「你。」
　　
　　李文皓抄起一颗抱枕扔了过去。
　　
　　「想得美！快说！今天不去买，明天是周日又有台风，搞不好卖场没开！」
　　
　　「随便你啦！你爱吃什麽就买什麽，我跟著你吃！啊，不过泡面不要买太多，我讨厌！」
　　
　　「那买面条行吧？再不然就买饼乾。」
　　
　　「好啊，顺便多买一些饮料回来。」
　　
　　李文皓应了声，穿鞋出去了。
　　
　　徐少杰微笑著看著他的背影，目送他出门。
　　
　　来到ｘｘ大卖场，李文皓估算了下两个人的食量，於是拿了推车先去逛饼乾区。
　　
　　买菜买东西这事李文皓常做，一个人生活在外总是要自己靠自己，尤其他又时常下厨煮东西吃，俨然一个新新好男人。
　　
　　徐少杰就跟他完全不一样，完全外食、懒得动手，把盐当成糖、把糖当成炸鸡粉，一不小心还可能弄炸了他的电磁炉。所以当徐少杰自愿打下手後，李文皓吃过亏就不再让他碰那些东西了。
　　
　　卖场里人不少，不知是不是台风要来的缘故，大家大都往乾食区挤，倒是熟食区那没什麽客人要去。蔬果类的东西是最先被抢购一空的。由於李文皓来得晚了，所以只抢到一小袋蕃茄而已。
　　
　　逛完了整个卖场，选完了要买的东西後，李文皓正要去结帐，後头却有一个女孩子喊住了他……
　　
　　「李文皓？」
　　
　　他回头一看，是第一女中的小倩。
　　
　　「你好。」李文皓礼貌性地点点头。
　　
　　小倩似乎也是来大采购的，只见她推车里也是不少东西和乾粮。
　　
　　「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小倩笑说。
　　
　　「为什麽？男生不能来这种地方？」
　　
　　「不是，只是很稀少。」
　　
　　「一个人生活就是要包办一切，不然就等著喝西北风。」
　　
　　「原来你不是本地人啊？」
　　
　　「嗯。我现在住宿。」
　　
　　「呵呵，感觉很新鲜吧？可惜我念的学校是在家里附近，不然也想试试一个人在外头生活的感觉……住宿一定很好玩！」
　　
　　李文皓愣了愣，摇头：「不好玩。如果室友人好还无所谓，不好的话就准备当个委屈的小媳妇。」
　　
　　小倩哈哈笑：「你是委屈的小媳妇？」
　　
　　「不是，顶多志不同道不合而已。」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嗯。」顿了顿，又说：「你住家里还得买一大堆东西吗？」
　　
　　小倩看了看自己的推车，巧笑嫣然：「紫云要吃的东西很多种，偏偏每一样份量又多，只好这样买了。」
　　
　　「紫云？」
　　
　　「喔，她是我同学。我常去她那里玩。跟你一样，她也是住宿生。」
　　
　　「她没跟你一起来？女孩子不都手牵手一起逛街的吗？」
　　
　　「噗！显然我们都有偏见。」
　　
　　李文皓不太好意思，微红了脸：「抱歉……」
　　
　　「没关系。她不喜欢跟我出门，所以我只好自己来。」
　　
　　「喔……」是同学，却又不喜欢一起出门？真怪异的感觉……
　　
　　「你要结帐了吧？我还没买完，你去吧，我们下次见再聊。」小倩笑著。
　　
　　李文皓点点头：「好。下次见。」
　　
　　李文皓一直不太会跟女孩子说话，不仅仅是性别的关系，也是性向的关系。可是小倩给他的感觉却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跟怎麽说呢……就是每次一见到她，心里总会舒坦一些，感觉是跟自己的同类在一起……
　　
　　真是……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小倩是女孩子，怎麽会跟他是同类！
　　
　　摇摇头，李文皓结帐回家。
　　
　　
　　
　　台风入境，是个中台，学校放假一天。李文皓和徐少杰正好趁著平白得到的假日「狂欢」了一整天──念书写题目。
　　
　　遇到小倩的事李文皓没有隐瞒徐少杰，不过有了李文皓的保证和真心，徐少杰也不在意了。反而跟他閒聊起第一女中与班上同学配对成功的事。
　　
　　听说第一女中的这个班级很多其他男校抢得要联谊，就连陈凯宏他们那一班也在园游会的隔两天後跟他们去联谊了。由他们班某些人面有红光、喜上眉梢来看，似乎也促成了不少对。
　　
　　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陈凯宏被一个大美女缠上，令其他同学暗自咬牙饮恨。
　　
　　说到「陈凯宏」这三个字时，李文皓好笑地看徐少杰咬牙切齿、面目扭曲，眼神凶狠地盯著自己看。
　　
　　李文皓不禁说：「小倩你都不在意了，为什麽要在意陈凯宏？」
　　
　　「如果你爱的是女生那我嫉妒的对象当然就反过来。」徐少杰冷笑几声。
　　
　　李文皓叹口气，认真地对他说：「除了你，我不想爱上其他人，无论男女。」
　　
　　徐少杰眼神柔软了下来，「就算毕业後也一样？」
　　
　　「一样。」一辈子，都不变。
　　
　　「你最好说到做到。」
　　
　　「你也一样……你说你会只看著我一个人。」
　　
　　「当然。」徐少杰笑著巴上李文皓的身体，偷了一个香。
　　
　　「不过……缠上陈凯宏的大美女是谁啊？」李文皓问。他真想看看到底是长得怎麽样的大美女会「缠」上陈凯宏的。
　　
　　「听他们班说是叫紫云吧……」
　　
　　「紫云？」李文皓瞪大眼。这不就是小倩的好朋友，又很诡异不喜欢一起跟朋友出门的那个紫云吗？
　　
　　「干嘛那种脸？」徐少杰瞥他一眼。
　　
　　「没事……她是小倩的好朋友而已……」
　　
　　「喔。」
　　
　　想起小倩推车里全都是要买给紫云的东西，李文皓不禁心想：这紫云……真的是很奇特的一个人啊……
　　
　　
　　
　　「喂，等一下要不要去图书馆？」放学前一节课，徐少杰问著还是跟他一起并桌的李文皓。
　　
　　李文皓功课进步很多，不过已经是考前三天，是该好好地冲刺一下了。李文皓之前的成绩都太难看了，他自己也说过不想抱鸭蛋回家当礼物，图书馆安静又有现成的资料可查，所以是考前念书的最佳地方。
　　
　　「好啊。」随手抄下站在黑板前老师写下的重点，李文皓很爽快地答应。反正只要徐少杰肯跟他一起念书，去哪都不是问题……喔，不，应该说除了徐少杰的房间，去哪都不是问题。
　　
　　李文皓不禁想起之前终於发生了亲密关系，可徐少杰像头野兽，每天去他房里念书前都要先来一次，念完当天的进度又再来一次，简直把他当成了充气娃娃一样用。
　　
　　虽然徐少杰很温柔，但做那种事还是很耗费体力，而且通常做完之後好不容易背起来的英文单字都被「嗯嗯啊啊」覆盖过去、忘得一乾二净了。所以他现在会先在自己的寝室里背完单字後再去徐少杰的房里进行每天的「读书约会」。
　　
　　「那放学後我先冲去占位子，你帮我整理书包。」
　　
　　「ok。」
　　
　　於是下课钟一响，徐少杰拔腿往图书馆狂奔──毕竟在这考试天里图书馆里一位难求。李文皓就悠悠然地整理书包，然後打算偷渡几包零食进去，再把矿泉水瓶里的水都倒掉，买芬达汽水来装进去，鱼目混珠。
　　
　　才将两人份的书包甩上肩，李文皓心情愉快往教室外走时，他的三个室友像鬼似的冒了出来，一脸欲言又止。
　　
　　李文皓歪著头看了看他们，「干嘛？」
　　
　　室友们推推扯扯，李文皓发觉自己成了酷斯拉，连他的室友们也不敢看他和他说话了。时不时听见「你说你说」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前。李文皓沉了脸，又问了一次：「你们到底想干嘛？」
　　
　　这时其中一个室友被绊了一下，身先士卒地蹦出三人队伍，手足无措兼表情惶恐。他身後另两个大男生似乎觉得有人挡在前面安心多了，才讷讷地说：「你……你跟徐少杰……很好？」
　　
　　「你们都有眼睛，还用我说？」每天都在一起，感情能不好吗？
　　
　　「有……有多好？」
　　
　　「……你们到底想干嘛？」沉默了下，李文皓不打算回答，因为他觉得这三室友很奇怪，彷佛在刺探什麽一样，令人浑身不舒服。
　　
　　「那……你这几天一直……在徐少杰的……房间？」
　　
　　「对啊。」李文皓想也不想地回答，他不认为这有什麽不对。自从徐少杰主动帮他补习後，他每天晚上固定都会到对方的房间里报到，他这三个室友也知道的，上次小考成绩出来後还亏他找到一个免费的家教老师，简直有两年多後直奔台大的趋势。
　　
　　可这下子又是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
　　
　　三个大男生一听见李文皓的回答，惊叫一声像是见了鬼，马上三个人连退好几步，然後一脸恐惧兼嫌恶飞也似地离开，徒留一头雾水的李文皓。
　　
　　带著困惑的表情来到图书馆，徐少杰在一个角落向他招手，那个地方靠窗，白天有阳光照进来，晚上从那里看出去可以看见一片灯海，风景漂亮。李文皓失笑，不知徐少杰到底是来用功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抬步往前走，这时经过身边的几个男学生偷眼瞄著李文皓窃窃私语。眉间皱起，他看了眼那些男学生，每个被他一瞥都胆战心惊似的快步溜开。心里实在纳闷，难道自己拉鍊没拉，「溜鸟」了？
　　
　　暗中摸摸下半身，拉鍊完美又挺直地闭著，漂漂亮亮呈一直线。
　　
　　眉间皱纹更深，还是不明白其中原因。不过李文皓也只将这事先摆到一边，目前念书比较要紧。
　　
　　走到位子上放好书包，他小声地向徐少杰说了刚刚的怪事。徐少杰听了之後也是不解，只淡淡说一句「别理他们」後就打开书本开始看书了。李文皓耸耸肩，又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狠狠抬头扫视一眼，一群偷窥的大男生心虚地低头，他这才满意地翻开书本写题目。
　　
　　宁静的气氛让李文皓渐渐投入书中，徐少杰倒是没有先前的沉稳，时不时抬头张望。因为来自周围的视线实在烦人，那种窥探什麽的感觉让他很想揍人。可偏偏每次一抬头，那些偷窥的人马上闪得乾乾净净，一低头那些视线却又重新回到身上。
　　
　　──这真像挥之不去的沾粪苍蝇！
　　
　　令人厌恶。
　　
　　就这样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李文皓放下笔，伸著懒腰，这才发现徐少杰已经叼著笔杆在看外面的风景了。
　　
　　「怎麽了？」
　　
　　「一堆烦人的苍蝇，念不下去。」
　　
　　李文皓愣了一下，还在想图书馆怎麽会有苍蝇时，徐少杰已经起身，丢下一句「我去厕所」後就大步往另一边走去。
　　
　　李文皓忽然想起他之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徐少杰憔悴的脸，用著懊悔的口吻对他说：「我爱你，可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他还未问为什麽，徐少杰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快得令他措手不及、便连害怕的心情都来不及萌发，整个梦里就只剩下他一人而已。
　　
　　寂寞，从那个梦开始蔓延。
　　
　　醒来之後，虽然徐少杰就睡在他身边，可李文皓心里隐隐知道……梦，总有天会实现……
　　
　　因此他没有对徐少杰提起这个梦，不敢提、也不用提，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一直到永远。
　　
　　毕业、当兵、工作……他就是有这种预感──他和徐少杰，只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一个短暂逆向的过客。
　　
　　分离，其实很快就会来临。
　　
　　因此，为了多占有对方一点，他对刚回来的徐少杰说：「今晚，再抱我吧？」
　　
　　徐少杰面上一喜，双眼中的温柔只有他知道。
　　
　　
　　
　　今夜，星布满天，闪闪发光，好似许多水晶镶在天空上。
　　
　　风的温度窜进鼻间，令人身心一阵清凉，夏日的馀温还未过，蛙鸣声声，别有一番悠閒风味。
　　
　　「为什麽你会爱上我？」李文皓靠在徐少杰身上，这麽问著。
　　
　　他们总喜欢在做爱之後靠在一起赏月赏星，或是纯粹看看外面的黑夜风景。宁静的气氛总让人以为世上只剩下他们，紧紧相依偎，彷佛一瞬就是永恒。那种感觉美好到连心跳都感觉不到，只感受到透过相贴的肌肤中对方传递过来的暖意。
　　
　　就像一个梦。
　　
　　一个太过美丽、也可能太过短暂的一个梦。
　　
　　伸过一只手拥著李文皓，徐少杰答道：「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李文皓看了看徐少杰带著微笑直望天空的侧脸，也跟著笑了：「那种谜样的口头语我可不信。」
　　
　　「呵呵，我也不信。」
　　
　　「那麽，是为什麽？」
　　
　　「大概……是为了你眼中的淡漠吧？」
　　
　　「啊？」意思是说他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陈凯宏说的很对，与你无关的人你可以很冷漠，就算是同班同学，如果不是被你放在你身边『内侧』的人，也是一脸淡漠。可我看出来，你寂寞，你想掩饰，你想排除他人只有自己一个。」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李文皓虽脾气温和，但他在自己周围画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无形界限，不容他人跨越、也不容自己逾越。普通朋友是被他放在界限『外侧』的，只有真正的哥儿们或是亲人、爱人才会被他放进界限内侧。
　　
　　就是这种排拒他人却又寂寞的矛盾让他对李文皓感到兴趣，渐而去注意，等到自己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眼神已经离不开那个渴望著什麽因而寂寞的人。
　　
　　「……那我可真不幸啊……」
　　
　　「虽然一时之间没有认出你是我的同类，但是你那张表情就是吸引了我。而且，你是班上第一个敢和我说话的人，还神经超大条自动自发和我并桌。你都没看见就算我旁边的另一个人忘了带课本也不会和我一起看的。他们看见我就像见了鬼，避之唯恐不及，谁会和我搅在一起？」
　　
　　「……哎，那我真的很不幸耶……」虽是这麽说著，但李文皓却是色不改、笑不改。
　　
　　「大概会越去注意一个人，就会喜欢上那个人多一些吧。可是我爱你的程度却又不是这些可以说明白的。」
　　
　　「你可真敢说。」
　　
　　「如果爱能条列式、爱能论说，那我的爱是不是太肤浅也太廉价了？这可不是在写论文。」
　　
　　「……那如果有天我们不得不分手呢？」太过轻、太过低的一句话语让人几乎听不见，然而徐少杰还是听见了。他拥紧了李文皓，感受彼此肌肤相贴的那瞬间。
　　
　　「……就算分了手，你也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麽说好了……永远都不要忘掉……」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忘……就算有天离别了，还是不要遗忘……
　　
　　「那你又是怎样喜欢上我的？」
　　
　　「……你不是说你不相信一见锺情吗？」
　　
　　「喔……偶尔还是会相信一下的。不过你不也是不信？」
　　
　　「呵呵。偶尔相信一下嘛。」
　　
　　
　　
　　考完试，终於放寒假了。由於徐少杰家里离得近，就算要回家也没什麽可以打包的，李文皓就不一样了。家里现在没有电脑，所以他必须把电脑搬回去，至少主机得带回去，不然暑假作业都没得写了。
　　
　　李文皓的室友早都回去了，所以徐少杰来帮他打包，一面还嗤笑著说：「去买台笔记型电脑吧？轻便好拿，不用每次放长假回家都要像你这样大姑娘出嫁似的搬东西。」
　　
　　李文皓白他一眼：「我没钱。」
　　
　　「真诚实。要不叫你爸买给你？」
　　
　　李文皓忙碌的手停了下来，良久才答道：「……他巴不得我不回去……」
　　
　　徐少杰忽然想起李文皓大腿的伤，整个人凑了过去，一口吻住他。
　　
　　「要不要在临走前做一次？」徐少杰色咪咪地问。
　　
　　李文皓推开他，没好气道：「我东西还没整理好，没空！」
　　
　　「要不先去寄主机，然後其他不重要的东西先堆到我房间里去？反正开学後你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不是吗？」
　　
　　「……喂，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我吗？」
　　
　　「哈哈……被你发现了。」
　　
　　「神经！」
　　
　　「要不要？我好想你……」
　　
　　「别在我耳边吐热气啦！」
　　
　　「乖乖的，先让我舔一下。」
　　
　　「不要乱摸！」
　　
　　「怕什麽？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摸过？再深的地方我都进去过了！」
　　
　　「……喂……不是说要先去寄主机吗？」
　　
　　「……等一下……再去……」
　　
　　「……啊……轻点……」
　　
　　「……呼……再把腿……张开一些……」
　　
　　「……哈啊……套、套子……」
　　
　　「……不戴……我想射在里面……呵呵……好滑……」
　　
　　「……啊啊……慢点啦……」
　　
　　「……小坏蛋……呼……你早自己洗过了……还说不想做？」李文皓红通通的俊脸惹得徐少杰在上头乱啃一通，他最爱看他这种动情时候的表情，份外淫媚。
　　
　　「……废话那麽多。」李文皓瞪他一眼，双腿大开，将他拉下抱著，任由那灼热在自己体内来回摩擦，激起既痛又爽的快感。
　　
　　「……怎样？够深吗？」
　　
　　「啊……再……再深一点……」
　　
　　「好，都听你的。」徐少杰沙哑的声音呵呵笑起，动作更迅猛了。
　　
　　学期结束，各自回家之前，徐少杰和李文皓用一场激情说再见。
　　　　
　　　　****
　　　　
　　　　这章是我今天又加上後面一点点...

 


逆行　7　最後的温存(修改)

　　（七）最後的温存
　　
　　从夏天到冬天，其实是一眨眼的事。
　　
　　明明放假前还有台风，没想到放假後没几天寒流就来了。
　　
　　李文皓的家庭很普通，家境也普通。若不是他的性向跟别人不一样，他可能也是普通的高中生一个。
　　
　　但有些事实造就了，就不可能再还原。
　　
　　就如同爱情这个东西，一但沾惹上了，就别想脱身。
　　
　　它啊，是个深渊，是个泥淖呢！
　　
　　放寒假後的李文皓回家了，但他的父亲不愿意看见他，他也只好尽量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吃饭时间或是洗澡的时间是不会出现在他父亲眼前的。
　　
　　他的母亲虽然不那麽严厉，但每每见到他，总是一副不知所措、还有些犹豫的神情。
　　
　　李文皓自嘲：也许她在心底打量著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不是冒牌货？也许她还在盘算著再约一次心理医生的诊。
　　
　　他很想大吼──
　　
　　他没有病！是这个社会有病！
　　
　　他不是变态！是这个社会变态！
　　
　　为什麽人一定就要用二分法？
　　
　　不是异性恋就是同性恋。
　　
　　不是白的就是黑的。
　　
　　不是纯洁的就是邪恶的。
　　
　　不是正常的就是变态的。
　　
　　不是对的就是错的。
　　
　　……
　　
　　这世界未免太严苛了！
　　
　　既然家人都不愿见到他，连在出柜前都很黏著他的妹妹也逃难般逃出了这个家，那麽他还能跟谁倾吐心事？
　　
　　哥哥吗？哥哥虽然宽容了点，但一旦知道自己还是爱著男人，他一定是第一个再打断他的腿的人。
　　
　　还有谁呢？他还有谁能说说话？
　　
　　这个家……好冷漠……
　　
　　他试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然後盖上厚厚的棉被，但是还是感觉到好冷……
　　
　　没有徐少杰的体温，让他感到好冷好冷……
　　
　　没有了亲情，他只剩下爱情……了吗？
　　
　　如果真的有神，为什麽不爱惜他多一点？
　　
　　这世界……真是太偏心了。
　　
　　「铃……」
　　
　　手机响了！
　　
　　李文皓像被电击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从枕头堆里找到手机，一看，居然是徐少杰！
　　
　　「……喂？」
　　
　　也许人在寂寞时最容易感动，所以在此时此刻，从电话彼端传来的低沉嗓音让李文皓握著电话的手不由地颤抖了。
　　
　　「你好吗？」
　　
　　其实这是一句很平常的问安，但是李文皓知道徐少杰话里的意思不仅仅是如此……
　　
　　「……还可以。」
　　
　　「……为什麽？你……声音有点怪……」
　　
　　「没……没什麽……」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你在哭？」
　　
　　「……哪有！你听错了！」
　　
　　「别想骗我……该不会是你爸又打断你的腿了吧？！」
　　
　　「你想多了！」
　　
　　「不然呢？为什麽你会哭？」
　　
　　「我真的没在哭！」
　　
　　「……好好，不逼你。」
　　
　　「嗯。」李文皓将眼角的水滴抹去。
　　
　　「我想你，你呢？」
　　
　　「嗯，我也是。」
　　
　　「你都回去一个礼拜了，都没打电话给我，真无情喔……」
　　
　　「那有！那是因为我的手机坏了！」
　　
　　「啊？为什麽？」
　　
　　「因为我爸……」李文皓忽然闭了嘴，徐少杰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该不会你爸发现我们的『奸情』了吧？」
　　
　　「……没有，他只是发现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你有跟他说什麽吗？」
　　
　　「就只有说你是我的同学而已。」
　　
　　「只是这样就把你的手机给摔坏？！」
　　
　　「你怎麽知道？」
　　
　　「哼！我是谁啊？我是徐少杰，是你的徐少杰！我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听著这句话，李文皓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
　　
　　「臭美。」
　　
　　「哼哼！所以你才一个礼拜都没打给我？」
　　
　　「嗯。」
　　
　　「难怪罗，我还想说怎麽打了一个礼拜今天才打通。」
　　
　　「……嗯。」
　　
　　「要不要出来玩？」
　　
　　「啊？去哪？」
　　
　　「看你要去哪都行。」
　　
　　「……好。什麽时候？」
　　
　　徐少杰贼贼笑：「现在。」
　　
　　「现在？半夜耶！」
　　
　　「对啊！我们去看午夜场电影。」
　　
　　「看什麽？」
　　
　　「鬼片。」
　　
　　「……你自己去吧。」
　　
　　「唷！那好吧，那约明天，我们去泡温泉。」
　　
　　「好。」
　　
　　「早上六点半，火车站见喔。」
　　
　　「嗯。」
　　
　　最末，徐少杰以无比温柔的声音轻轻说著……
　　
　　「别哭，你只能为我一个人哭。」
　　
　　「……嗯……」
　　
　　
　　
　　「呼……」
　　
　　吐著白气，天气实在冷得不行。李文皓搓著手站在火车站外的约定地点等待徐少杰，早上六点天才微微有丝亮光，人并不很多，大家都还在被窝里好眠，只有他这个白痴提早了半个小时来等待自己的情人。
　　
　　也许是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所以他睡了两三个小时就再也没睡意，早早起来准备好行李，然後趁著家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就偷偷跑出门了。
　　
　　留了纸条，不想亲自面对，是因为来自家里的压力太重，那一双双嫌恶、担忧、犹豫和不解的目光，让他实在无法呼吸，所以他逃了。
　　
　　也许是心里难过，寻求不到温暖，索性早些出门，让自己能够安静一下，等待唯一能提供他温暖的人到来。
　　
　　搓完手，继续拿著吐司三明治和热奶茶吃。要玩也要有体力，所以早餐还是得吃的。
　　
　　街上冷冷清清，除了早餐车和几个买早餐的妇人，就只有几个清洁队员正在收拾最後的残馀。
　　
　　些微的人声，更显得此时此刻的安静。
　　
　　李文皓笑了一笑，还是这种时候才不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
　　
　　蓦地，冷不防间有个温暖套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是一条橙橘色的围巾。他愣了一愣，抬头，果然是一脸贼笑的徐少杰。
　　
　　「怎麽这麽早到？」李文皓有些讶异。
　　
　　徐少杰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就等在这里，我怎麽不能早到？」
　　
　　「……我只是睡不著早点出门而已。」
　　
　　「我知道，我也一样。」徐少杰捏捏李文皓的脸颊，「你怎麽不进去等？看你被风刮得像只冰棒。」
　　
　　「喔，没关系，我刚买了早餐，看看早上的街景也很好啊。」
　　
　　徐少杰嘿嘿笑了声，伸手：「我也还没吃，给我。」
　　
　　李文皓白了他一眼，指指不远处的早餐车，说：「那边在卖，你自己去买。」
　　
　　徐少杰挑了挑眉，没作声，只一副心怀鬼胎的表情去买了早餐。
　　
　　李文皓看著他的身影，又咬了一口吐司。等到徐少杰提著两人份的早餐回来，他纳闷了。
　　
　　「你买这麽多？刚起床胃口就这麽好？」
　　
　　徐少杰邪邪一笑，然後一把抢过他手中咬了一半的吐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口塞下，然後将新买的一份早餐塞到李文皓的手中，看得李文皓目瞪口呆。
　　
　　「你在干嘛啊？」
　　
　　使劲吞下抢劫来的「赃物」，徐少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浪荡的笑容想让人狠狠扁他一顿：「一人一半，感情不散啊。你没听过啊？」
　　
　　「……神经！」李文皓咬著新早餐，小声地骂著，可是心里再也不冷了。
　　
　　「好啦好啦，我已经买好票了，先进去吧？」
　　
　　「嗯。」
　　
　　坐上六点四十三分的火车，李文皓和徐少杰一直手牵著手，直到下了车。
　　
　　徐少杰订的温泉旅馆很漂亮，外面有铺小石子的枫林步道，还有梅花，红白相掺，万分好看。房间是和室的，里头有温泉，当然也有大众池。
　　
　　其实除了国中的毕业旅行，李文皓还没像这样跟朋友或同学一起出来玩还住同一间房的，感觉很新鲜，何况现在身旁的人又是自己的情人，感觉份外不同。
　　
　　有一些紧张，还有兴奋。
　　
　　徐少杰吹了个口哨：「怎样，还不错吧？」
　　
　　是不错，可李文皓有些愁了：「这里很贵吧？我没有太多的钱……」
　　
　　徐少杰搭上李文皓的肩膀，一把把他拉入怀中，色眯眯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小美人让本少爷尝尝你的身体……唉哟！」
　　
　　李文皓肘击，给了徐少杰的肚子一拳，「想得真美！」
　　
　　「就是想得美才约你出来，不然你以为盖被纯聊天喔？」徐少杰装委屈，把头埋在李文皓的肩上，「真是无情的人啊……我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耶……」
　　
　　李文皓拉了徐少杰的头发一下，「别说什麽死不死的。」
　　
　　「心疼了？心疼了就让我摸摸嘛！难道你都不想我吗？」
　　
　　「……想。」这时候还说谎话就太矫情了。李文皓某些时候还是个很诚实的人。
　　
　　徐少杰一听，立刻双眼放光，「那现在……」
　　
　　「现在不行！」
　　
　　「那晚上总行了吧？」
　　
　　「……吃饱饭、洗完澡……」
　　
　　「嘿嘿！小宝贝，晚上洗乾净你的屁股等我吧！」
　　
　　「……」
　　
　　李文皓毫不留情地又扁了徐少杰一记。
　　
　　夜幕降临，李文皓和徐少杰白天在附近有名的景点玩了一圈，赏枫望梅、走登山步道、买地方特产，该玩的该吃的通通都搜括了，此时正拖著一身疲惫回到房间，泡著房间里的温泉池。
　　
　　氤氲袅袅，薄薄一层水气隔在两人之间，李文皓伸出手抚摸著徐少杰的脸，心下有些黯然。
　　
　　为什麽明明这麽近，他还是觉得徐少杰随时都会离开？
　　
　　为什麽明明彼此相爱，他还是觉得他们没有未来。
　　
　　现在一切的欢乐，都像是未来的苦痛。
　　
　　幸福，遥不可及似的。
　　
　　徐少杰抓住李文皓的手，在他的掌心吻著，没有出声。宁静，有时就是一种幸福。
　　
　　听著源源不绝的水声，好像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无人能将他们分开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一定要分开，你一定要早点告诉我。」李文皓说了。
　　
　　徐少杰咬著他的指尖，「我们会分开吗？」
　　
　　「不会吗？」
　　
　　徐少杰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我，不知道……」
　　
　　李文皓沉默了。
　　
　　徐少杰抿唇笑著：「分开之後，我也一定会记得你。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啊。」
　　
　　李文皓苦笑了下：「你很少这麽诚实。」
　　
　　「至少对你不说谎。」接著说：「如果我现在给你保证，我们一生一世都不分开，你就会安心？」
　　
　　「……不会。」
　　
　　「文皓。」徐少杰柔著俊脸，「就算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之後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感觉你好像什麽事都已经做好打算。」
　　
　　「我打算的未来，一定有你。」
　　
　　李文皓抽回手，望著掌心，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对了！我有个东西送你！」徐少杰说。
　　
　　「啥？」
　　
　　从掉在地板上的牛仔裤口袋拿出一条白银项鍊，坠子却是一把银质钥匙。
　　
　　李文皓呆了呆，接了过来，钥匙是很普通的样式，不过令李文皓惊讶的却是它上面有朵小小的蔷薇花。
　　
　　「虽然不是很漂亮，也许还有点女孩子气。不过这是我给你的钥匙，还托人刻了一朵花。你就看在我这麽诚心诚意的份上，收下来吧？」徐少杰挠挠湿发，不大好意思。
　　
　　「你什麽时候拿了钥匙去弄这个？」
　　
　　「趁你高潮的时候！」徐少杰笑得淫秽。
　　
　　李文皓瞪他一眼，看一眼钥匙项鍊，又笑了：「噗！现在有人送礼物送这种鬼东西的吗？」
　　
　　这种感觉就好像初恋的小毛头亲手作了一张卡片给暗恋的女生一样，而且卡片上的字还写得像条虫。
　　
　　「喂喂！虽然不值钱，可却是独一无二的纪念品耶！而且这朵花的意义还是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呢！」
　　
　　「哦？你确定我知道？」李文皓把钥匙项鍊拿在手心晃著，越想越好笑。
　　
　　天啊！这真像是小学生的杰作！
　　
　　「我的文皓这麽聪明，怎麽会不知道。收下来吧？」徐少杰死皮赖脸地黏了过去，整个人巴在李文皓的身上。
　　
　　光裸的两具身体紧紧贴著，温泉水很热，可李文皓还是觉得有一丝丝凉意。
　　
　　他叹了口气：「你送的东西我当然会收下。」
　　
　　徐少杰心花大开，「波」的一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大口。
　　
　　他看了看自得的徐少杰，眼角莫名有股湿意。
　　
　　
　　
　　寒假只放一个月，本来是很悠閒的生活，却已经开始有了波涛。
　　
　　事情接踵而来，但其实它们发生得一点也不突兀，有徵兆的。
　　
　　首先，李文皓发现班板上的文章开始有了一些变化。不知是他敏感还是怎的，他发觉版上多了一些新闻转载。其中有一两篇还是关於同性恋的文章，当然底下落落长一串都是班上同学对於同性恋的观感。
　　
　　可想而知，感想不会太好。
　　
　　李文皓不禁想起期末时，他那三个室友奇怪的反应……
　　
　　是凑巧吗？还是恋情曝了光所以才会让人贴出这种文章来意有所指？
　　
　　李文皓愈看愈胆颤心惊。他打了电话给徐少杰，可电话不通，对方关了机。他只好改传简讯，要徐少杰上班版看一下。
　　
　　过了几天，徐少杰没有回电，李文皓曾打过很多次电话给他，可就是不通。
　　
　　徐少杰是怎麽了？
　　
　　恐惧和担忧，就像海水，慢慢涨了上来，从脚开始，发凉。然後挤压著胸腔，让他动弹不得、逃脱不了，只能等著被淹没。
　　
　　其实当初选择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时，他早就作好心理准备，万一有天被人发现，他不会愧疚不会後悔，即便任人打骂羞辱，他都不会回头。
　　
　　事实已成事实，他爱上同性这件事就如同不可能再把自己塞回母亲的肚子里重生一次一样。
　　
　　没有馀地。
　　
　　所以就算现在被发现了，他也早作好准备。最坏的打算就是转学，再被父亲打断一条腿。
　　
　　可徐少杰是怎麽想的？
　　
　　万一被发现了，他会怎麽做？
　　
　　李文皓开始心慌，可徐少杰始终没有回电。
　　
　　家里待不下，於是他找了个藉口，提早回宿舍。
　　
　　还没开学，所以宿舍只有几个留宿的人。徐少杰跟他同一天回家，现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房间很大，李文皓紧紧的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徐少杰留下的被子里，想像那温暖的宽大怀抱正抱著自己。窗外冷风飕飕，窗户被风拍得喀拉作响，却更显出房里可怕的安静与一个人的寂寥。
　　
　　桌上的电脑忽然有了新邮件进来，李文皓忙跳起，下床查看──
　　
　　来信者不是徐少杰，而竟然是陈凯宏！
　　
　　半是疑惑，半是失望，又带著烦躁地打开信件，里头写著：
　　
　　「文皓（请容许我这麽叫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够再见。下面是我的联络方式，如果手机和地址都没改的话，你一定找得到我，可以请你也给我你的联络方式好吗？……」
　　
　　李文皓有些心惊，陈凯宏为什麽忽然寄了这麽一封双方好像再也见不到面似的信？
　　
　　鬼使神差的，他又上了一次班版，结果竟然看见同学贴的一篇令他大为震撼的消息──
　　
　　「天啊！八班的陈凯宏是同性恋！他已经提出退学申请！」
　　
　　怎麽会？！
　　
　　陈凯宏是怎麽被发现的！？
　　
　　那他和徐少杰不也──
　　
　　真的曝光了吗？！
　　
　　徐少杰……徐少杰呢？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才躲著他？
　　
　　「看来你也知道了嘛。」
　　
　　房门不知何时被打了开，徐少杰就叼著一根烟靠在门框上。因为他的脸背光，所以李文皓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是什麽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没有波动，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你怎麽回来了？」李文皓忙将拉了进来，然後开灯──他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时很少开灯，只为了方便想起他们赤裸著身躯赏星的那个夜晚。
　　
　　「有点事。」
　　
　　「你的手机呢？为什麽我一直打不通？」
　　
　　「没电了，懒得充。」
　　
　　徐少杰慵懒的口吻让李文皓定定看著他，问：「陈凯宏的事你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
　　
　　「他被发现了！」
　　
　　「嗯，学校的教官知道了，还把他的父母亲都叫来。」
　　
　　李文皓大愣，「什麽时候的事？我怎麽都不知道？」
　　
　　「前几天的事，学校有把它压下来，但是八卦传得很快。」
　　
　　李文皓想了想：「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嗯。」
　　
　　「那……」
　　
　　「文皓，我这次回家，发现我爸妈都变老了。」
　　
　　本来还想继续追问的李文皓一呆，不明所以：「什麽？」
　　
　　「我住宿舍的原因你大概也猜得到，但只是对了一半。」
　　
　　李文皓皱眉：「你到底想说什麽？」
　　
　　徐少杰吸了口烟，吐了一大口白雾，才说道：「家里的人不太管我，平常也只知道汇钱到我的户头里给我花用，一个月可能讲不到五通电话，而且也都是我主动打回家报平安的。听起来我跟家里的感情不太好对不对？」
　　
　　「……那又怎样？」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更孝顺一点，因为爸妈他们都已经老了。」
　　
　　「……你到底在说什麽？怎麽怪怪的？」
　　
　　徐少杰捻熄了烟头，朝他一笑，露出心事重重的笑容：「过来，让我好好的抱一抱你。」
　　
　　李文皓没有动，看著徐少杰的笑容，他心中狠狠一痛，然後被徐少杰主动抱住了……
　　
　　紧密的，徐少杰双臂的力道像是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一样，还带著有些不舍。
　　
　　「他妈的！为什麽我不能爱你！？」
　　
　　「……那你可以上我。」李文皓低著头，轻轻说了。
　　
　　「文皓……文皓……」
　　
　　「……上床吧……把你深深地刻在我的身体里，让我一辈子也不要忘记……」

 


逆行　8　曝光(修改)

　　（八）曝光
　　
　　像是最後的狂欢，在剩下的假期里，徐少杰用尽全力纠缠著李文皓。
　　
　　做完就吃，吃完睡，睡前睡後再做，只有空出一点时间来写功课。
　　
　　开学後，正式的窘境来临。
　　
　　一进入教室，原本哗然的空间顿时静默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齐齐往李文皓和徐少杰看来，那些眼神中带有不解、嫌恶、恐惧、憎恨的情绪。
　　
　　那些都是足以杀死人的目光。
　　
　　李文皓顿了一顿，心凉到底。
　　
　　徐少杰痞子似的无视那些探究和令人不悦的目光，迳自入座。
　　
　　李文皓跟在他後面，这才发现他和徐少杰的桌子被美工刀划得一条一条，上面还被人用修正液写了「变态同性恋」五个大字。
　　
　　那瞬间，李文皓就知道他和徐少杰的关系曝光了。
　　
　　继陈凯宏之後，他们还是没能逃过被揭穿的命运。
　　
　　他知道这消息或许之前就不断私下传递了，还有徐少杰奇怪的态度让他也多少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他还算镇定。这也许是他那三个室友来问他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和图书馆里一堆刺人视线朝自己砸来时就被人怀疑了。
　　
　　徐少杰一见那些刺目的字，也只是默默地坐下，然後拿出小刀把那些修正液刮掉。
　　
　　李文皓从没见过那种表情的徐少杰，彷佛隐忍著什麽、满脸肃然，然後在自己伸手要碰触他时，被躲开了……
　　
　　徐少杰躲开了他。
　　
　　「……我知道了。」李文皓脱口而出时，毫不意外见到徐少杰背对他的身影震了一下。可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没有再回答任何一句话。
　　
　　他知道有人在看好戏。不过那又怎样？他就是同性恋，这一点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但事情的曝光还是很令人不快，他和徐少杰在外面就像普通同学一样，他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被人发现的。
　　
　　他不认为会是陈凯宏告的密。陈凯宏的个性很直快，不会耍这种阴招，何况他们三人是同类人，彼此都知道处境困难，所以他没理由把其他人也拖下去。
　　
　　李文皓考虑了半天，他决定去找林聪和王明，希望能问出一些端倪。
　　
　　很显然的，他自以为是知己的朋友以著一种为难的神情远离他，然後自他的眼前快速离去，并丢下一句「以後我们不要太靠近」的话。一旁的同学大声讨论班版上某篇关於同性恋的文章，与性病、爱滋病和同性恋的关联，并大发豪语希望同性恋全都死光光，世界才不会有变态。
　　
　　李文皓顿时孤立无助，只得听著上课钟响起，然後默默地坐回位子上上课。
　　
　　呆望著桌上的大字，他真的不清楚他和徐少杰的事是怎麽传出去的。不过这个答案很快就被公布了。
　　
　　放学後，教官室广播：「李文皓与徐少杰同学请马上到教官室报到。」
　　
　　身旁同学通通投以异样且嘲笑的眼光。
　　
　　徐少杰面无表情，默然走出教室，李文皓也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後。一路上他们两个没有交谈，眼见转角处就是教官室，徐少杰却忽然像是发疯似地将李文皓拉进一个角落，不说分毫低头狂吻他，啃嗫著他的嘴唇，喘著粗气在他耳际呢喃：「我爱你！记住，我真的爱你！」
　　
　　李文皓抬手回抱他，笑中带著无奈与别离的预感：「我会记住。」
　　
　　深深地又不舍地再对望一眼，然後毅然绝然地踏进教官室。在这之前，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情欲早已被深深地压至心里，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底处。
　　
　　「你们知道我叫你们来的原因吗？」正值状年的男教官绷著一张黝黑的脸。
　　
　　李文皓和徐少杰默然不语，其实他们心知肚明。
　　
　　教官继续说：「前几天你们班的同学去看电影，结果看见你们两个和另一个同学也一起去看，那时正好看完出来，却发现你们三个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他们想上去劝架，却看到那名同学把李文皓拉进小巷子里……接吻，结果徐少杰你冲上去把那个同学打了一顿，然後拉著李文皓回家，是不是？」
　　
　　「……教官都知道了，为什麽还要问我们？」
　　
　　那个同学就是陈凯宏，李文皓至此也终於恍然大悟。
　　
　　「我叫那个同学来过了，他执迷不悟，我已经把他交给他的父母。现在轮到你们两个……你们老实说，你们三个是什麽关系？」
　　
　　他们两人又沉默了。
　　
　　「陈凯宏说他自己是同性恋，你们也是吗？」
　　
　　「……不是。」回答的是徐少杰。
　　
　　虽然明知这是必然的，可李文皓的心仍是揪了一下。
　　
　　「那你呢，李文皓？」
　　
　　「……我也不是。」
　　
　　「那为什麽会有同学说你们是？而且有同学亲眼目睹了这整件事的过程。」
　　
　　「教官，我们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可是同学们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实，我那天是突然被强吻的，徐少杰看到很生气所以才打他。之後我们就回家了。」
　　
　　「可是有住在你们那栋的同学说那天听见徐少杰的房间有奇怪的呻吟，而且根据你的室友说你那天根本没回房间。」
　　
　　「教官，我们是男孩子嘛……多多少少都会看一些……A片啊……」
　　
　　「是的。我前几天去租了几支那种片子，那天回去没事做，所以才想说一起看的。」徐少杰帮腔。
　　
　　「可是据我从其他同学听来的消息，李文皓你对你的室友讨论哪个女明星和那种片子根本就没兴趣的不是吗？为什麽会到徐少杰的房间看？他们说每次邀你看你总是不看的。」
　　
　　「因为他们都讨论外国妞，我不喜欢那种颜色的。徐少杰的喜好跟我一样，所以我才到他那里去看。教官不信的话可以去我们常去的那间店去问，我们很常去租片的。」
　　
　　「是这样啊……你们真的不是同性恋？」
　　
　　「不是。」
　　
　　教官这才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不是故意刁你们。因为学校里有一些很难听的流言，而且就算你们是同性恋也要早点治疗……像陈凯宏那样固执不听，我也只能把他交给他父母去管教。这种事情早点发现就可以早点矫正，现在看医生也很方便，心理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是早点医治的好……你们还年轻，不要为了这种事断送自己的前程……而且学校里都是男生，难免有些错觉……」
　　
　　「可是教官，我们不是啊。」
　　
　　无辜的表情，任谁都会相信。
　　
　　吃过的盐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的教官，也相信了。
　　
　　「好了好了，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要跟教官说。这次幸好有同学发现，不然陈凯宏一辈子就完了。」
　　
　　「是，教官。」
　　
　　「对了，李文皓你被陈凯宏做了那种事，如果需要辅导的话教官帮你安排……」
　　
　　「不用了，我已经忘掉了。希望教官不要再说，不然我会很难过。」
　　
　　「喔，对对，不要说了，你们快回家吧。记得，晚上不要在街上逗留。」
　　
　　「好。」
　　
　　被教官约谈的那天晚上，徐少杰外出一整晚没有回去，李文皓将自己将自己甩上床，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棉被里，眼一闭，隔绝外界所有的一切。
　　
　　徐少杰的意思其实他很明白：分开，伪装，做回原本的同学关系。
　　
　　可是当你爱上了一个人，又跟他做了爱，亲亲密密过了日子，又要怎麽回到过去那种毫无暧昧的关系？他一直不太相信「做不成情人当朋友」这一回事。因为这是十分残忍的事情，从情人到朋友，他想没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了。何况他是真心爱著徐少杰，若要做朋友，倒不如做仇人还来得乾脆，或是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见，这样才有可能。
　　
　　他不怪徐少杰狠心无情，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徐少杰可以轻易地收回自己的感情，明明……他是爱著他的，不是吗？
　　
　　虽然明知总有一天会分离，但他真没想到徐少杰会如此乾脆……
　　
　　就算分开，也不要忘记。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誓言，可他却忘了，在忘记之前，心痛会先击溃他的。
　　
　　不知道……这世间有没有後悔药可以吃？
　　
　　剩下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李文皓只知看书、写功课，虽然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思考徐少杰的心意。
　　
　　岁月如梭，如白驹过隙。
　　
　　一切的一切，快得就像一场梦。
　　
　　纵使在教官面前否认自己是同性恋，但仍有许多同学视他和徐少杰为异类，这种情形发生在他身上尤其严重。
　　
　　例如他不小心撞倒了人，向对方说抱歉而对方的回礼却是一脸碰上肮脏的东西一样拍拍自己衣服，一脸嫌恶。
　　
　　例如他又忘了带课本而不想与徐少杰并桌之下，向其他人要求一起看课本的请求都一一被打了回票，有些人甚至不想等他把话说完就丢出一句「滚开！死同性恋」或是「我不想被传染爱滋病」让他不得不闭嘴，然後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笔记本充当课本。
　　
　　他常常怀疑，又不是杀了他们全家，也没有欠钱不还，更是没有对他们上下其手、任意妄为，为什麽区区一个同性恋的疑云就可以让本来交情还不错的同学交恶成彷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就连林聪和王明，也不再和他一起吃饭了。
　　
　　而徐少杰早已恢复独断独行，晚上也都不回宿舍，这些天来完全没有与他交谈过，就连午餐也不一起用了──因为自己看不过对方那什麽事都没发生过的神情，所以每到午餐时间就先逃到屋顶上去一个人吃饭了。
　　
　　其他人对他的不谅解、对他的厌恶，甚至对他的恶言相向与侮辱，他都可以忍。但为何徐少杰明明口里说著爱他，却将他弃之不顾，彷佛急於撇清什麽似的？
　　
　　但他知道，徐少杰不是个薄情的人。
　　
　　那是放春假的前一天，他躲到屋顶一个人吃饭。因为连几天来失眠，所以精神有些不济，他就在屋顶上小睡了一下。
　　
　　下午还要上课，为避免自己睡得像只死猪一样被大太阳晒成猪肉乾、也为了准时上课去，所以他睡眠浅。朦胧之际，好似听见有人开了屋顶的门上来，他本来想躲到更角落去，不过实在很累，全身骨头都懒懒的不想动，所以他就不管自顾自地继续睡。
　　
　　若是那些讨厌他的人上来，反正基於「不可能跟恶心的同性恋共处一室」的原则，那些人大概也会马上就下楼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上来的人非但没有马上下去，反而故意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旁，在他耳边呼吸，然後唇上一暖，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又快速地离开、下楼。
　　
　　惊醒过来，身上一件白色衬衫滑落，他呆愣地摸摸自己的唇，心中又暖又涩。
　　
　　会这样吻他的除了徐少杰不作他人想。陈凯宏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已经退学。而且身上这件衣服分明就是徐少杰的，为什麽徐少杰要费心做这样的事？
　　
　　既想要和他撇清关系，又放不下他？
　　
　　他想，徐少杰也陷入矛盾了。
　　
　　纵使以後他们不会在一起，他们只能成为彼此不相关的陌生人，但他知道徐少杰心里有他，并非薄情，这就够了。
　　
　　就像他们说的，一辈子也不要忘记。
　　
　　春假来临，他回家，没有再见过徐少杰、没有打过他的电话、也试著让自己过著没有他的生活、不再想他……
　　
　　
　　
　　待在家里的日子很无趣，至少不比跟徐少杰在一起时有趣，甚至得看父母亲总是铁青的脸色。
　　
　　放完春假，李文皓跟舍监商谈了下自己想换房间──为避嫌疑，而且他也不想让徐少杰有房回不得。
　　
　　虽然才换到徐少杰房里没多久，但舍监似乎也耳闻了那些同性恋的传闻，所以很乾脆地挪出了一个空房间给他住。美其名是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实地里还不是怕东怕西、怕他半夜伸出魔爪侵害别的同学或是把不好的病从外面带进来之类的。反正在他们的眼中，同性恋就是淫乱的一群人，是被世界排除在外的一群「变态的人」。
　　
　　一个人，还快活点。
　　
　　就此揭穿其实也没什麽不好，至少自己能活得轻松一点，大不了再被打断一条腿。
　　
　　不过教官似乎相信了他和徐少杰的说词，後来也就没再刁难他们了。
　　
　　刚回到宿舍的那一天，许久不见的陈凯宏又写了一封信给他：
　　
　　「好久不见，不知近来过得好吗？上次一时紧急忘了……我想向你道歉……我不该就那样强吻你，被打也是我应得的。只不过徐少杰的手劲好大，害我鼻梁差点断掉耶……
　　
　　不过这次写信给你主要是想要跟你说另一件事……就是揭发我们是同性恋的是你们班上的人。我去打听过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林聪，一个叫王明，据说我们去看电影的那天他们也有去。
　　
　　我记得你跟他们好像不错，可是为什麽一扯上同性恋这种事，好朋友也会变仇人呢？明明我们什麽都没做错的不是吗？喔，对了，你放心，我不会追究徐少杰动手打我，反正也是我该打，我爸妈也觉得我败坏门风，根本没想过要去追究他的责任。好了，暂时先这样吧。希望下次能见到你。
　　
　　Ps.谢谢你给我手机号码，我不会任意搔扰你的。」
　　
　　李文皓看完直打冷颤──原来出卖他们的是林聪和王明这两个平日结交最亲密的好友！
　　
　　後来李文皓回了陈凯宏：
　　
　　「对不起，徐少杰是一时心急，鼻子还好吗？你看，我也忘了……我记得那天你流了血，有没有去看医生？还有，谢谢你跟我说的事。」
　　
　　真相大白，然而有些流言并非随著时间过去就能消逝的，至少帮他冠上「变态同性恋」的那些同学不会那麽轻易忘记学校里有这麽一个人在。
　　
　　他被排挤了。
　　
　　桌子不翼而飞，椅子则是画著不堪入目的做爱姿态，唯一不同的是这是两个男生的做爱。抽屉里也常被放奇形怪状的情趣用品，通常都是按摩棒和荆棘皮鞭之类的。
　　
　　李文皓看著那些丑陋的图画，只双拳紧握，然後冷淡地将那些东西清出来丢掉。
　　
　　被背叛是他不能忍受的，於是他死拉活拉好不容易把林聪和王明找了出来。
　　
　　「你为什麽要那样做？」没有多馀的力气閒话家常、对方也不屑，所以李文皓单刀直入，想要简洁清楚地做个了断。
　　
　　被质问的人是林聪，只见他脸色一僵，咬牙：「你在乱说个屁话！」
　　
　　「你的笔迹就算是右手换了左手我还是一样认得出来。」
　　
　　林聪脸一白，僵著脸不说话了。王明抢著说：「亏我们还是好朋友，为什麽你的东西被搞就一定是我们搞的鬼？你这样怀疑朋友对吗？」
　　
　　李文皓淡淡看他一眼，幽幽道：「你以为我们还是朋友？在你们慌张丢下我的那一秒钟起、在你看见我和陈凯宏的事去向教官打小报告起，我以为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难道说你们不介意跟一个同性恋当朋友，之前都是我误会你们了？」
　　
　　这句话堵得王明吱吱唔唔什麽也没辩驳出来。
　　
　　「谁……谁叫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竟然欺骗我们！平时装得一副乖乖牌的模样靠近我们，谁晓得你心里都在打什麽主意！光是想到你喜欢男生就鸡皮疙瘩掉一整个焚化炉了！妈的恶心毙了！」
　　
　　「你们以为我会喜欢上你们？别说笑了……你们连给我擦鞋的资格都没有。我叫你们出来只是想让你们知道，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手脚乾净一点，不要暗地里东搞西搞，在背後戳人一刀。这样一点道义都没有。」
　　
　　「你这变态去死吧！死人才跟你这恶心的娘娘腔讲道义！你最好滚出我们班，看要死去哪里都可以！」
　　
　　「呵呵，通常这样诅咒别人的人才是最短命的那一个，王明你可要注意了。」李文皓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明还在後头叫嚣：「去死吧！世界上就是有你们这一种人才不正常！恶心的变态通通都去死！」
　　
　　李文皓充耳不闻，他只觉得遗憾，一段友谊就这样消失了。
　　
　　什麽都没留下，就连回忆，也将会变得可笑。
　　
　　
　　
　　重回学校後李文皓并没有再见到徐少杰，课已经上了两天，他旁边那个位子还是空无一人。
　　
　　直到第五天，正好隔天放假，一直很想再见徐少杰一面的李文皓特地带了自己做的东西来到他的房门口，还在犹豫著要不要敲门、敲了门之後他见到徐少杰又该说些什麽、带东西来给徐少杰吃会不会很奇怪……远远的，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女孩子的笑声。
　　
　　他呆一下，心里滑过「女宾止步」的宿舍禁语。舍监抓得很严，怎麽可能会在宿舍里听见女孩子的笑声？该不会他太紧张而导致幻听出现了吧？
　　
　　「哈哈，你真讨厌。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喔喔，不是幻听耶。这次连女孩子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到底是谁这麽大胆带了女生进宿舍也神通广大没被舍监抓到？
　　
　　李文皓困惑地转向走廊入口那个方向，却在目光定焦的那一瞬间恍若晴天霹雳，身体僵直著，动弹不得。
　　
　　是徐少杰！
　　
　　徐少杰手里挽著一个可爱女孩！
　　
　　登时，像有只手狠狠捏住了他的心，李文皓胸口紧缩得难受、顿觉空气稀薄、喉头哽得难受……
　　
　　徐少杰看见了他，挽著女孩停下脚步，表情淡淡地问：「你怎麽来了？」
　　
　　李文皓无法言语，只动作迟钝地将手中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徐少杰会意过来，对女孩说了一声：「你不是要去上厕所？先去。」
　　
　　女孩先是好奇地看了看他们两人，然後点点头，离开了。
　　
　　「你找我还有什麽事吗？」接过李文皓手中的食物，徐少杰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李文皓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来看你。」
　　
　　「看我？」徐少杰歪著头看了看他，唇角微勾。「看我什麽？我没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句句是刺，活像是要将人刺穿一样。
　　
　　「……那我应该怎麽说？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我的意思了。」
　　
　　「……别这样对我。我并不欠你什麽，我只是担心你才想来看看你……为什麽一直没去上课？」
　　
　　徐少杰轻轻哼了一声：「没看见刚刚那个女生吗？我整天跟她在一起，怎麽去上课？」
　　
　　「……她是你女朋友？」
　　
　　「难道你看不出来？」
　　
　　「……她也应该要上学吧。」
　　
　　「她跟我一样，是翘课一族。反正一年级上学期我的出席率也很低，还不是靠著考试撑起来？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你这样……莫非是连朋友都不想做了？」
　　
　　「……我一直不相信『当不成情人还能当朋友』这种烂话，你相信？」
　　
　　李文皓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当初徐少杰亲手交给他的钥匙项鍊，「还你，我以後不需要了。你给你的女朋友吧。」
　　
　　「不了，就给你吧。我已经打了一把给她了。」
　　
　　「喔。」李文皓只好收回钥匙。
　　
　　「谢谢你拿这些东西来，我会和我女朋友一起吃的。」
　　
　　「不客气。」心，被刺穿了，淌著满地的血，徐少杰却没有看见。
　　
　　「你也不用担心，我过几天就会去上课。」
　　
　　李文皓点点头，然後看著徐少杰打开房门。
　　
　　「……你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吗？」冲动，就想知道这个答案。在屋顶上的那个吻，不是他的幻觉吧？
　　
　　他们曾约定好的事情，难道已经开始崩毁？
　　
　　「……我不知道……」
　　
　　空气中遗落下徐少杰的嗓音，李文皓眼眶微热，毅然转身离开。
　　
　　在这段爱情里，李文皓比徐少杰来得勇敢，也许是有了第一次被打断腿的经验，因此再出柜一次对他来说也不再是那麽困难了。
　　
　　如果自己真的是同性恋、如果自己没办法对女性生物勃起，那为什麽要浪费那麽多的光阴去做一个伪装的人？
　　
　　他想要自由自在地活著、想要跟情人手牵手在太阳底下散步……一切不过就这麽简单，却遥远的像是一场梦。
　　
　　既然徐少杰已经做出选择，那麽他也应该要做出选择了。
　　
　　直到徐少杰终於现身学校的那一天，众人显然松一口气的神情与一句句调侃般的话语围绕在他和那个女孩子周围。李文皓被远远隔绝在外，无视放学时段其他同学擦身而过的厌恶眼神，他甩下书包，扯开喉咙大喊──
　　
　　「徐少杰！」
　　
　　这一声极为响亮，彷如春雷响彻大地，众人不由通通向他望来。
　　
　　徐少杰微皱起眉，满脸纳闷。
　　
　　李文皓却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睹在这上头。
　　
　　「徐少杰，我爱你──！」
　　
　　全场躁动。
　　
　　「天啊！他真的是同性恋！」
　　
　　「变态去吃屎吧！」
　　
　　「妈的好恶心的人喔！」
　　
　　「去死啦！」
　　
　　「死娘娘腔！」
　　
　　「死GAY炮！」
　　
　　言语的侮辱比不过李文皓的决心，教官气冲冲冲过来想要把他拖开，而徐少杰……背过了他，走向正等在前方的女孩……
　　
　　红蔷薇，原来早已经谢了……
　　
　　*********
　　
　　是修了之後比较好还是不修啊??
　　感觉好像没什麽人看了...是不是修了之後比较不好??

 


逆行　9　流逝之後的重逢

　　（九）流逝之後的重逢
　　
　　新闻报导：「名星高中女生同性相恋，被其中一人的父母亲发现两人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因而大发雷霆，双方父母决定一人转学一人留校。其中一名女学生因无法接受，跳楼身亡。」
　　
　　小小的房间中，一名中年男子在纸上纪录著什麽，然後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关掉。
　　
　　他问了横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做著一贯的开导。
　　
　　「你现在确定你是同志太早了点……」
　　
　　「早？那要等到什麽时候才不算早？」
　　
　　「你还小，念的又是男校，正值青春期，难免会有性别错置。」
　　
　　「我知道自己是男的，也知道自己只会对男生勃起，这其中哪里来的性别错置？我从不认为自己应该是女生。」
　　
　　「环境影响一个人。」
　　
　　「所以男校应该都是同性恋？男女合校也应该都是同性恋？不然我怎麽会只爱男的？」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多跟女生接触……」
　　
　　「……你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爱的是男的还女的吗？」
　　
　　「呃？不。」
　　
　　「那谁告诉你男的要爱女的才行？」
　　
　　「……这是常理。」
　　
　　「谁告诉你这是常理？」
　　
　　「……这社会告诉我。」
　　
　　「这社会是谁？又凭什麽？」
　　
　　「道德。」
　　
　　「不正常就是不道德？那所有科学家都该去自杀了，因为他们绝对都不是正常人。」
　　
　　「这是不一样的。」
　　
　　「那麽你又有什麽权利来管我爱男爱女？你是谁？是社会还是道德？你也说过谎话，别跟我说你就是道德！」
　　
　　「……同性恋就是恶心。」
　　
　　「异性恋也恶心。因为都一样要把生殖器放进别人的身体里，不管愿不愿意，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种侵犯。同样是侵犯，也就同样令人作呕。」
　　
　　「从拉屎的地方去侵犯别人还不恶心？」
　　
　　「那你永远都不要吃鸡蛋。因为蛋就是这麽出来的。何况异性恋也会这样做。我们都一样恶心。」
　　
　　「他们是变态。」
　　
　　「喔……那你插著别人的阴道插得爽歪歪叫难道就不变态？」
　　
　　「……对著跟你一样的身体勃起，你觉得很爽？」
　　
　　「真可惜，我只会对著我喜欢的类型勃起，就像你只会对你喜欢的美女勃起一样。所以我爽！」
　　
　　「……李文皓，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少年微微一笑，嚣张地说：「正好，我也爱徐少杰爱得无药可救了。」接著又道：「教官，如果你辅导完了，可以让我去办转学手续了吗？」
　　
　　
　　
　　十年後。
　　
　　花开花落，江流入海，月照东升。
　　
　　自徐少杰背过李文皓的那一刹那起，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李文皓转学并且搬了家，徐少杰分手分得乾净，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联络方式。
　　
　　失联。
　　
　　徐少杰在一家游戏公司当工程师。公司里人人称羡他年轻多金又拥有一个美丽温婉的女朋友，并预计以他们恩爱的程度来看，大概年底就会丢出红色炸弹。
　　
　　他人都这麽想，只有徐少杰不以为然，天天下班挽著女友例行每日的晚餐约会。实际里，他对这种关系有些倦了。
　　
　　十年前的那场青涩爱恋一直被他珍藏心底，唯有一人独处才将珍藏的箱子掀开来细细品味当年的冲动与懦弱。
　　
　　无时无刻想念那个人──李文皓。
　　
　　他们的爱情毁於一场背叛，也是自己的手上。如果当初他向李文皓说明了，他或许会体谅他的。可是体谅之後呢？难道要李文皓一直等他等下去？
　　
　　一切都要回到十年前的那一个夏天……
　　
　　寒假赶回家迎头劈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爸他……得癌症了……」
　　
　　虽然已隐约得知，却还是隐隐心揪。
　　
　　「……什麽时候发现的？」徐少杰惊异自己的平静，他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他不了解明明很孝顺的自己为什麽一点想哭的念头都没有。
　　
　　「就在你回来的前几天忽然胃痛得昏过去，结果送到医院一照才知道……」
　　
　　「……医生说还有多久？」
　　
　　「不确定，目前不知道有没有转移……可是做化疗的话一定可以活得比较久……」
　　
　　当安抚母亲的阿姨回答完後，徐少杰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癌症。一般人听到这个词，就已经等於是宣判死刑了。难怪妈妈哭得厉害，像是心肝肺都要掏出来似的……
　　
　　为什麽会这样呢？爸爸平时的身体很硬朗的，多少就有些胃不舒服，他总以为是爸爸饭吃太多、胃撑了才不舒服……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警讯了吗？
　　
　　为什麽自己没有注意到？如果早一点注意到，自己就可以让爸爸早一点去接受检查、接受治疗的！
　　
　　怎麽会这样……
　　
　　「你这不孝子！一天到晚吵著要搬出去住！现在好了，你出去了，你爸却倒下了！你关心过你爸的身体吗！？有关心过吗！？」徐少杰的母亲在咆哮，阿姨忙安抚著。
　　
　　徐少杰无言以对。他想搬出去住只是不想让家里的人发现他是个同性恋，他的父亲守旧，母亲保守，一但发现了，怎麽可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个事实？所以他才想搬出去，眼不见为净的。反正从小到大，他的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又对家里的人不亲，父母每天都得念上一句的。
　　
　　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知道怎麽表达出来。他没有办法对在父亲节或母亲节说上一句「我爱您」，但他其实很爱很爱他们的……
　　
　　「现在你高兴了吧？你爸要死了！他就要死了！他死了你就可以快活了！」咆哮不断，徐少杰无法回应。
　　
　　阿姨的安抚没有起作用，只是让母亲越来越激动。
　　
　　直到最後，母亲罢手是因为一个花瓶砸中了他的脑袋，淌了鲜血。
　　
　　咆哮转换成一声凄厉的尖叫，母亲昏死过去。阿姨手忙脚乱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则是茫然地摸了摸头，触到一片温热的血。
　　
　　如果受了这个伤可以换回他父亲的健康，就好了……
　　
　　如果肿瘤够小，搞不好他可以把它拿起来然後塞到自己的这个伤口里，让他代他的父亲去生病……
　　
　　如果……如果……美好的假设。
　　
　　後来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先做化疗，他看著父亲的头发一天一天掉光，面容一天一天憔悴，身形一天一天缩小，直到最後……他父亲瘦得几乎只剩下全身骨头。
　　
　　他知道，他父亲忍著化疗的痛苦不说、忍著呕吐的难受不说，几乎吃不下饭，只能打点滴……他都知道，却只能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连泪也掉不出来。
　　
　　「没事的……爸你会没事的……」只能反覆著这一句话。
　　
　　他已经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知道他得争取时间来完成他父亲的心愿，所以他挑了一个女孩与她交往，然後带去给父亲看。一个换过一个，父亲不满意就换，直到身边有了小宁，父亲一个微笑，才终於稳定下来。
　　
　　不知道是化疗有了功效，还是手术顺利，癌细胞似乎没有转移，父亲又活了几个年头。那些年里，他们一家过得很快乐，虽然偶有母亲的怨怼，但又算得了什麽？只要家人健健康康，又有什麽是比得上的？
　　
　　因此，他离开了、或者说是抛弃了李文皓。
　　
　　红蔷薇的热情早已消逝，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念完书、当完兵，然後工作结婚生子……
　　
　　他不要再想著李文皓了。
　　
　　事实上，李文皓也早在他背过他的第三天转学了，不知所踪。
　　
　　可是，快乐的时光易过，癌症复发，他的父亲终於离开人世。
　　
　　葬礼上，他的母亲要他跪下，然後打了他一大巴掌，他才恍悟过来……他的母亲始终没有原谅过他……
　　
　　她太爱她的先生，所以把恨通通倾泄在他的身上了。
　　
　　事实上，也真的是他的错。
　　
　　「你就没有话要跟你爸爸说？！」母亲的脸扭曲著，眼底满满的恨意。
　　
　　他呆了一下，望著墓碑，然後重重嗑了一个响头──
　　
　　「爸，我爱你。」
　　
　　他母亲一听，身体顿时大震，眼底变得复杂，然後抱著他嚎啕大哭。
　　
　　她已经快要崩溃，之後的日日夜夜以泪洗脸。
　　
　　他向她说：「对不起，我以後会孝顺你。」
　　
　　就在一年一度的母亲节中，她笑了。
　　
　　徐少杰心揪，他又将自己给束缚住了……
　　
　　他的母亲一直都很伤心。本来以为可以不用再伪装，可是为了让他的母亲多展笑颜，也只好跟现在的女友继续交往下去。
　　
　　有没有喜欢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与她，没有爱。
　　
　　他不爱她，可她爱他。
　　
　　这一直是他觉得愧疚的地方。
　　
　　他已经让一个李文皓伤透了心，并毅然转学不知所踪，他怎麽还忍心伤一个女人的心，再造出一个李文皓？
　　
　　因此，他提不起勇气扯开伪装、提不出勇气对他的母亲说「其实我只爱男人」。
　　
　　因此，他还是挽著女友吃晚餐、回家、亲吻。但每一次都会想起若是坐在他对面的人是李文皓该有多好、若是吻著的人是李文皓该有多好、能得到家人承认的人是李文皓该有多好……
　　
　　然而，一切都是幻想。
　　
　　「你在想什麽？怎麽不吃了？」徐少杰的女友，小宁温言问著。
　　
　　徐少杰笑了笑，摇摇头：「不觉得好吃，腻了。」
　　
　　「这家餐厅我们常来，也难怪你腻了。明天我们去别家吧？」
　　
　　「好。」
　　
　　徐少杰心知肚明……无论换过多少家餐厅，他永远都是会腻的。
　　
　　因为对面坐著的人不是李文皓。
　　
　　「我让人撤了吧。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换点餐点怎样？」
　　
　　徐少杰意态阑珊地翻了翻菜单，没有中意的。
　　
　　「算了吧。你吃饱了吗？我让他们直接送甜点上来。」
　　
　　「饱了。」小宁笑著，「他们这儿的甜点可是你的最爱，可也别跟我说你腻了，要不我不知道上哪再去找一家这麽好吃的甜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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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少杰失笑，招手唤来服务生吩咐了。
　　
　　这时一对情侣经过他们这一桌，徐少杰本是随意看了一看，却不料一眼定在那对情侣身上，像是见著了什麽骇人的东西般，面色苍白。
　　
　　「少杰，怎麽了？」小宁不解。
　　
　　那对情侣的男方也同徐少杰一样的表情，显然似乎认识徐少杰。小宁也听了对方的女友问他：「吃坏肚了啦，皓皓？」
　　
　　「……不……没什麽。」男方收回目光，安抚一下身旁的女友，然後转身离开。
　　
　　徐少杰想也不想大唤一声：「李文皓！」
　　
　　那对情侣骤停脚步。
　　
　　「皓皓，对方认识你耶！」美丽的女人说著，并回头向徐少杰和小宁笑了笑。
　　
　　李文皓身体一僵，实在不愿想起十年前那难堪又伤心的一幕。徐少杰却已追了上来，一把拉过他，并向各自的两位伴侣丢下一句：「老同学，有话谈。」後就溜得不见踪影。
　　
　　出了餐厅，徐少杰拉著李文皓狂奔，一直到了一家饭店内订了一间房上楼休息，才终於喘了口气。
　　
　　李文皓站在床前，表情淡然，低声问徐少杰：「你到底想怎样？」
　　
　　单刀直入。简洁明了的如同十年前那场惊动全校的告白。
　　
　　「……为什麽要当作不认识我？」徐少杰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只是在见到李文皓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时，他就有股冲动想将人留下，不准他再离开。
　　
　　「……我以为那样对我们都比较好。」
　　
　　「……就连叙旧也不行吗？」
　　
　　「……除了你上过我、我们谈了一场可笑的恋爱，我实在想不出来只当了半年多的同学还有什麽旧好叙的？」
　　
　　徐少杰苦笑了下：「你说话变尖锐了。」
　　
　　「拜你所赐。」
　　
　　「所以你恨我？恨我抛弃了你？」
　　
　　「……我不恨你。你并没有作出错误的选择。」
　　
　　「是，我只是懦弱地逃开了你。」
　　
　　「那又有什麽好说的？」
　　
　　徐少杰拍拍身旁的空位，「坐下来，我想好好跟你谈谈。」
　　
　　「……你在指使我？」扬眉。徐少杰仍是本性不改，在他们之间，徐少杰总是发号施令的人。
　　
　　「不，我是在求你、拜托你。」
　　
　　「真看不出来。」虽是这麽说著，李文皓还是坐下了，只不过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紧靠著徐少杰的身体。
　　
　　他们的关系，已回不到从前，就连朋友，也不行了。
　　
　　鸿沟，一直都在。只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磨难、然後分离不见，那距离是与日俱增。
　　
　　他们的心，早就背道而驰，没必要再靠近了。
　　
　　徐少杰望著李文皓云淡风轻的神情，心大痛，他後悔自己放掉了李文皓。
　　
　　他的选择没错，可是心痛，一直都很痛。
　　
　　「怎不说了？」别再用那种眷恋的眼神看他，他会受不了的！明明先放手、先退缩的人是徐少杰呀！
　　
　　「你……过得好吗？」
　　
　　「……还不错。」
　　
　　「为什麽忽然就转学搬家了？」
　　
　　「你觉得做了那种事，我还能在那所学校待下去？搬家也是因为邻居的流言都进到我爸妈的耳朵里去了。」
　　
　　「……抱……」
　　
　　「不用向我道歉。你并没有错。」徐少杰一句「抱歉」未完，便让李文皓抢白了去。
　　
　　「是我不好，你可以怨我狠心。」
　　
　　「怨？或许有些，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李文皓双瞳晶亮，直直望进徐少杰的眼中。
　　
　　「你想得到什麽答案？」
　　
　　「……没，当我没问吧。」
　　
　　「……十年不见，你交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看起来很温柔，真配你。」
　　
　　「……你也一样。」
　　
　　「如果没有想问的，我就走了。不要让女孩子等太久。」
　　
　　「等等！可以给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你觉得有必要吗？」
　　
　　「有！」徐少杰忙掏出一张名片，然後在背面写了一个电话，递给李文皓，「这是我的名片，後面的那支电话是我私人的电话。」
　　
　　李文皓看了看，还是收下了。可是他没有将自己的联络方式留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临去前，他清楚地听见了徐少杰对他说──
　　
　　「我一直爱著你。」
　　
　　十年後的某一天，又是夏日，重逢。
　　
　　
　　
　　李文皓虚脱了。
　　
　　在独自居住的公寓里，在一进门的地方躺平了。
　　
　　自他被父母亲赶出家门，切断亲子关系後，他一直都是住在这里。
　　
　　故态复发是很严重的事，就像是不知悔改一样。他父亲天天嚷著他是孽子，专门生来忤逆他的，他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自责没有好好管教他致使他走了岔路……
　　
　　刚转学的那一段期间他不仅要适应新的学校，还要天天放学回家听他父母亲的疲劳轰炸。
　　
　　他的双亲甚至找了一间离家里很近的私立学校，是男女合校，以为潜移默化下他会走回「正途」。岂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连性向也是一样的。如果可以这麽轻易「改过向善」，那他又何必抱著必死的决心做出那场轰轰烈烈的告白，并甘心让他的双亲左一句孽子右一句不孝的轰炸？
　　
　　就是因为早已经决定好了，他不想再伪装，所以才会放开一切大喊著「我爱你」呀……只可惜当时的恋人避开了，所有的人拿他当神经病看，他还被送去精神病科诊疗，活像他是一个疯子怪物一样。
　　
　　他没有疯，他也不是变态，他只是刚好喜欢的人与众不同而已。
　　
　　多年後，当他的父亲中风、他的母亲忙於照顾他的父亲，他臣服於命运之下，交了一个美丽的女朋友，然後回到多年不见的双亲身边，以搏他们的笑颜。
　　
　　他们终究是他的父母，他希望他们能快乐一点，直到人生尽头还是幸福的。
　　
　　他父亲的病好不了，医生说有加重的趋势，也许哪一天血液冲得太重太快，他的父亲便会一命呜呼了。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大概也活不了了。
　　
　　他以为交了女朋友之後情况会好一些，结果只是徒增众多的不谅解。被看透了，演著戏，一一被揭穿，他的父母不是好欺瞒的人。但那又如何？他只是想让他们快乐一点！
　　
　　结果，他的父亲在一次大怒之中，脑血管破裂，大量出血，死亡。他的母亲则是抑郁而终。剩下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也全通通不谅解他，认为他是害死双亲的凶手，所以也不再与他相见了。
　　
　　最後，携著女友回到小公寓，过一样的日子。
　　
　　「我爱你！」
　　
　　本以为不再有交集的……为什麽徐少杰当时不说，偏偏在他已经心死的时候才说这句让他太过痛苦的话？而且他知道，徐少杰说了却不代表任何承诺，因为徐少杰的身边已经有个美丽的女人，郎才女貌。
　　
　　好自私的人……徐少杰你真是太自私了！
　　
　　「铃──！」手机蓦然铃声响起。
　　
　　李文皓抹抹脸，从地板上爬起来，掏出手机应答：「喂？」
　　
　　「皓皓，你没事吧？」是小倩。
　　
　　「没事啊，怎麽这样问？」
　　
　　「因为我看你回家的时候脸色好差……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很好……」
　　
　　「嗯……皓皓……」
　　
　　「怎麽了？」
　　
　　「我昨晚梦见『她』了……」
　　
　　李文皓愣了一下，「是……『紫云』吗？」
　　
　　「……嗯……她全身是血出现在我面前……」
　　
　　「……有没有向你说什麽？」
　　
　　「没有……她只是一直笑著而已……」
　　
　　「是吗……那这样很好啊……她肯对你笑……」
　　
　　小倩笑了笑，声音却有些酸涩：「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可以撑多久……我有时真的好佩服你……爱一个人不求回报还死心踏地这麽多年……」
　　
　　李文皓苦笑一声：「你也一样，别挖苦我……我只是记性太好了，老是会记住同一个人……」那种想忘也忘不了的感觉，其实很苦、很涩。
　　
　　「说起来那个老是黏著你的陈凯宏对你很好，怎麽不试著跟他走看看？」
　　
　　「我走了，你怎麽办？」
　　
　　「啊啊……说的也是……」
　　
　　小倩跟他是一样的人，可是年纪愈大，家里的人就急著要她嫁出去。虽然每一次都用「不想早婚」这个藉口来闪避，但是藉口用太多就不是藉口了，况且心上人早就离开这个人世了，所以她也死心、真的准备交男朋友时，自己恰好出现了。
　　
　　於是她与他走在一起，营造出的是一对感情恩爱的恋人，可实地里只有他们才知道──这只是个伪装，让彼此都能喘一口气的伪装。
　　
　　若是将来他和她结婚了那也没什麽不好。反正除了徐少杰，他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而小倩除了紫云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他们之间不会有孩子，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这些都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他们两个人，不过是互舔伤口的伤心人。
　　
　　「明天要上班，早点睡吧？」
　　
　　「嗯，好。」
　　
　　「我明天去接你。」
　　
　　小倩呵呵笑著：「不用这麽小心翼翼。我没事的。」
　　
　　「就去接你，跟其他事情没有关系。你不让我接吗？」
　　
　　「好好好！我会准备好亲手做的早餐来回敬你的。」
　　
　　「那真是多谢了。你的手艺真是天下第一好。」
　　
　　「别巴结我，早知道你嘴馋。那我挂电话了，明天见。」
　　
　　「明天见。」
　　
　　心上有人，小倩和李文皓却是一夜无眠……
　　
　　隔日，李文皓下班，照常是与小倩一起去餐厅吃饭。两人昨晚都没睡好，两张憔悴的脸上都挂著黑眼圈，活脱脱像两只减了肥的熊猫。
　　
　　今天他们特地找了与昨晚不同的餐厅吃饭，是由李文皓主动提起的。小倩心知肚明此中缘故。
　　
　　「皓皓，徐少杰看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耶。」
　　
　　「……嗯。」心跳漏了拍，让他的手顿了一下，不安的情绪差点泄露出来。
　　
　　「你的眼光真不错。不过他身边那个女人却是与他很登对……」小倩很坏心。
　　
　　「……嗯。」
　　
　　「可是你也长得不差呀，要不要去把他抢过来？」
　　
　　李文皓自餐桌抬头瞄了他一眼，「我不想破坏别人美好的家庭。」
　　
　　「他还没娶老婆吧！」
　　
　　「就算还没，也应该是他未婚妻了。」
　　
　　「呿！这年代是先抢先赢，而且我看他对你好像还念念不忘……你真的不试试看吗？」
　　
　　「……不用了。」
　　
　　既然当初的选择是分离，且一别十年，各自身边有了另一个人，又为何要再耦断丝连的？他不想让小倩孤独一人去面对情伤，他也不想让徐少杰和他的女友为难。何必呢？若是再干一次当初那种轰轰烈烈的举动，只是让自己更加难看而已吧？
　　
　　「真的吗？」小倩捧颊看他，「要是我，我一定会把心爱的人抢过来，就算明知没有结果。」
　　
　　李文皓不甚赞同地睨她一眼：「是吗？难怪你当初是用强奸这样的手段。」
　　
　　「……」
　　
　　「……你受伤了？」李文皓怜惜地望著她。
　　
　　小倩苦笑一下，撇撇唇角：「只是生死恋，又要怎麽受伤？比起你，我应该是好很多了。同志爱上异性恋大多是这样的结果，你却是比我惨，所以不要怜惜我……去可怜你自己吧。」
　　
　　「……你的话还真狠啊……」李文皓也苦笑。
　　
　　「狠？嘿嘿，在你心中，我应该比不上徐少杰的狠吧？」
　　
　　「……你就非得要提他不可？」
　　
　　「你不高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那我们来谈谈紫云？」
　　
　　小倩脸色一白，顿时没了声音。
　　
　　李文皓心中暗暗惭愧，怎麽真跟小倩计较起来了？
　　
　　「对不起……」
　　
　　小倩扯出微笑，摆摆手。「没关系，也是我太多嘴了。不过……」
　　
　　「什麽？」
　　
　　「昨晚徐少杰拉你去了哪里？」
　　
　　不是不提了吗？李文皓满脸黑线。
　　
　　「说嘛说嘛……我只是好奇啊。不然你跟他出去了半个小时，我也很担心的好不好……」
　　
　　……骗鬼！你的眼睛闪亮得像牛屎里的一颗钻石，到底在期待什麽啊？
　　
　　虽然如此，李文皓一向对小倩没有隐瞒，在她面前也不用想隐瞒。她的眼是透视眼，不管你穿了多少层衣服，她的目光还是直直看透你的内心。
　　
　　所以，不用隐瞒。更别提是伪装了。
　　
　　「……他把我带到饭店去。」
　　
　　「哇……好激情呀！後来呢？他是不是对你……嘿嘿嘿……了？」
　　
　　「嘿你个头。他只是找个地方让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而已，别想歪了！」
　　
　　「喔，那麽你们说了什麽？」有些扫兴，原来徐少杰并没有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啊？她还以为一切都会像是小说里写的那样──重逢、做爱、合好，所有一切误会都会在几个小时内解决，然後迅速回到恩恩爱爱的当年。
　　
　　结果李文皓和徐少杰这一对怎麽没有在陈年老梗之中啊？
　　
　　「……问了一些当年我转学搬家的事，还跟我要联络方式……」
　　
　　「你有给他吗？」
　　
　　「……我认为没必要，可是他给我了。」
　　
　　「这样很好嘛！你们有机会可以破镜重圆耶！」
　　
　　「……我不知道……」
　　
　　「那他还说了些什麽？有没有表明他自己的心？」
　　
　　「……他说……他一直都爱我……」
　　
　　小倩忙鼓起掌来，大呼：「好！你马上去跟他说你也一直爱著他，我帮你解决他的女朋友，你们两个立刻、马上，去结婚！」
　　
　　「小倩，你冷静点！先听听我的想法好吗？」
　　
　　「干嘛？你不会要临阵退缩吧？」小倩板起美丽的脸孔，「这麽好的机会，你们又明明彼此相爱，还犹豫什麽？」
　　
　　「……我父母双亡，哥哥妹妹又不谅解我跟我断了关系，我就只剩下我自己。可是徐少杰不一样，他还有他的父母亲要照顾。他是个孝子，不可能违逆他双亲的意思的。我想当初他离开我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喔……原来他跟我一样啊……」
　　
　　「是啊。所以我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想为难他。分开了比较好，所以我认为没必要再与他联络。」顿了顿，神情变得哀伤，「如果有天他结婚了，我也不用再去面对这一个残酷的事实。不听不看，没有他的消息，这样对我而言才是最好。」
　　
　　「你已经认定你们不会复合了？」
　　
　　「……应该是吧。」
　　
　　「如果他真的很爱很爱你，非你不可，要你等他呢？」
　　
　　「……如果他真有那种决心与行动，我等。」
　　
　　「哪怕是一辈子？」
　　
　　「一辈子也等。反正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上别人。」
　　
　　「是啊……」小倩笑颜温柔，「我也是这麽想的。」
　　
　　「嗨，吃饭不找我？」
　　
　　温情的场面适合一个温情的句点，不过令李文皓微微错愕的是桌边突然冒出的一颗人头──
　　
　　「陈凯宏？」
　　
　　世界就是这麽小。
　　
　　当初事情爆发後，陈凯宏马上退学，然後重考，而他与李文皓一直有联络，虽断断续续的，不过比起徐少杰的情形是好很多的。直到研究所毕业，他们两个才越走越近。但目前是好友关系，也都是伤心人。
　　
　　──李文皓失去徐少杰，小倩失去紫云，而陈凯宏无法得到李文皓。
　　
　　陈凯宏知道李文皓和小倩真正的关系，他自己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紫云就是他手中的牺牲品。不过他早自由了，正慢慢向李文皓释出善意追求中。
　　
　　「吓到了？」陈凯宏徐徐起身，一身西装笔挺，斯文英俊。
　　
　　「你下班啦？」小倩拍拍另一旁的位子。
　　
　　「对啊。刚刚看你们聊得太忘我，所以想说等你们讲完一个段落我再过来，想不到我吓到你们了。」陈凯宏笑嘻嘻地坐下。
　　
　　「你看起来没有诚意啊。」李文皓叹了口气，递给他菜单。
　　
　　「你们吃吧。话都说那麽多了，你看你们饭才吃几口，要不是我还谦虚，不然一定以为你们在等我呢！」
　　
　　「少臭美了。」小倩吐嘈。
　　
　　「嘿嘿。」陈凯宏笑了笑，招过服务生点了餐，然後又板起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谁？」小倩问。
　　
　　陈凯宏向李文皓眨眨眼，说：「你的旧情人，徐少杰。」
　　
　　「他往这里来了？」
　　
　　「不，他在你们公司门口。」
　　
　　铿啷。
　　
　　李文皓手中的叉子掉了。
　　
　　***********
　　感觉越修越长...囧rz

 


逆行　10　动摇

　　「小徐，那我先走了。」徐少杰的顶头上司满脸笑容、面上镶金，今天签了意向书，有很大的希望可以拿到某游戏的代理权。
　　
　　徐少杰点燃一根烟，靠在别人公司大门口的柱子上等小宁来接他。要不是没人想赔老总来，他也不想因为可怜上司超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还在别人公司前乱晃。
　　
　　有一口没一口抽著，他想到了李文皓──应该说他一直都想著他。
　　
　　昨夜的重逢真的很意外，其实他没有想过能再见到他的。毕竟当初是他先抛弃了对方，先伤了对方，令对方一夜之间渺然无踪，如今想来似乎也没那种资格再去接近。
　　
　　一时冲动想要强行拉近彼此的距离，甚至不顾外人眼光两个大男人一起开了房间──然而只是纯聊天，但是有句话是真真切切的……
　　
　　「我爱你！」
　　
　　这句话一半冲动，却全部都是自己的真心真意。
　　
　　他爱李文皓，一直都爱。所以他不爱其他人，当然也不爱小宁。
　　
　　会给他那张名片，其实也只是多争取一些两人再次相见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也很狡猾，只一句爱语没有作出任何承诺，甚至给了名片就是为了动摇李文皓不想再见自己的心意。
　　
　　他不愿多想，只想紧紧抓住自己心爱的人，不再让他逃跑。就算使他受伤、生不如死，他也不想再放开他！
　　
　　并非想脚踏两条船，也不是自己忽然之间想通了，只是……一股莫名的情绪，不舍也不愿李文皓再从自己眼前消失踪影。
　　
　　只凭一股「我就是要」的冲劲，他要将李文皓留下、摆在身边，日夜倾吐爱语、日夜缠绵悱恻、一起携手……白头……
　　
　　「……携手白头……？」冷哼一声，徐少杰忽觉自己的想法很好笑，明明躲了开去的人是自己……他有什麽资格向李文皓要求一起白首？他又要怎麽丢下家中的母亲和深爱著他的女人去成就自己的爱情？
　　
　　原来……最自私、最虚伪的人始终是他。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却除了这两样之外，也想要满汉全席了。
　　
　　算了，想这麽多有什麽用呢？要是李文皓一直不主动找他，真绝了心思不与他见面，他也只能等过一天又一天，直到生命终点。
　　
　　「少杰。」小宁的声音近在耳边，徐少杰猛地抬头，才发现他的女友已经盛装打扮好，带著微笑来接他了。
　　
　　「我们走吧。」徐少杰捻熄烟头，丢进垃圾桶。
　　
　　小倩却一步不移，幽幽水眸凝视著他，「我已经来了好久，你都没发现，在想什麽？」
　　
　　「……没有，一时恍神而已。」
　　
　　「少杰，有心事的话不要闷在心里头。」
　　
　　「没有，真的只是发呆一下而已……来了怎麽不叫？」
　　
　　「可你的表情却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有事。」
　　
　　「……一些小事而已，你别担心。」
　　
　　「如果只是小事，为什麽你看起来那麽难过？」像是失去了珍贵的宝物一样……
　　
　　「……有吗？你看错了吧。」徐少杰笑著掩饰。
　　
　　「若不想笑就别笑了。你这样只是让你自己更难受吧？」小宁叹了口气，柔柔挽起他的手臂，「不说了，我们去吃饭吧。」
　　
　　徐少杰心下苦笑，女人的心思如此细密，也许不用等太久，审判那天就快要来临……
　　
　　之後几日，徐少杰又陪著老总去了几次对方邀约的会议，已经快要争取到代理权了。
　　
　　这日同样等小宁来接他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面熟的女人。
　　
　　是李文皓的女友！
　　
　　他赶忙跑过去，想问出李文皓目任何一个能联络上的方式或是住的地点。
　　
　　「你好，我是徐少杰的同学，上次见过面，你记得吗？」
　　
　　小倩拨了拨一头亮丽的卷发，善意地微笑道：「记得。你还把他拉去足足半个小时，害我小小担心一下。」表面上是温柔的女人样，可小倩心里却在窃笑：嘿嘿嘿……来打听皓皓的下落了吧。要不要告诉他呢？哎呀，真的好伤脑筋呢！
　　
　　徐少杰呈上一张名字给她。「这是我的名片。我想和李文皓好好聚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给我他的联络电话？如果有他的住址的话更好了！」
　　
　　小倩故装一脸疑惑：「你们那天没有相互交换电话吗？」
　　
　　徐少杰藏著秘密，怎麽可能告诉小倩李文皓因为往事不和他联络了，只好尴尬笑著：「忘了。」
　　
　　骗肖仔！
　　
　　「喔，原来是这样啊……」
　　
　　「能帮个忙吗？」
　　
　　「我可以给你，不过嘛……」
　　
　　徐少杰皱了皱眉：「有条件？」
　　
　　「没错！」哎呀呀！眼前有只好大的肥羊耶！
　　
　　「什麽条件？」
　　
　　「很容易，只要你出点小钱就行了！」
　　
　　要钱？徐少杰眉间的皱折更深了。李文皓的女友怎麽会是这种人？
　　
　　可为了电话，徐少杰也只好掏出钱包拿几张「小朋友」给她。
　　
　　「你干嘛？！」小倩这下错愕了。这徐少杰是憋太久，头壳坏掉了是不是？把她当成抢匪呀？
　　
　　「你不是要钱？」徐少杰有些不耐烦。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李文皓，这种女人就不会进占李文皓身边的位子。死要钱的女人一向是他最鄙视的。
　　
　　「喂！我觉得你真的跟皓皓很像耶！」一样痴呆！
　　
　　「你还想要什麽，嫌太少？我可以开支票给你。」
　　
　　「你去吃屎啦！谁跟你说钱了？！我是要你去附近最有名的蛋糕店买个十六寸的巧克力蛋糕给我！」
　　
　　徐少杰缓了表情，将钱包收好。「你现在要？」
　　
　　「对啊，等一下可以提回家慢慢吃。」
　　
　　「那你等等。」语毕，徐少杰马上拦了一辆计程车往目的地冲去。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停好之後，下来一个温婉的女人。
　　
　　小倩一看，不是徐少杰的女友小宁还能是谁？
　　
　　来不及躲了，小倩只好大大方方装作站在路边等车。小宁四处张望一下，没有见到徐少杰的人影，正想打手机就看见小倩，想起她的身份、带著微笑走过去打了招呼。
　　
　　「你好，我是小宁，上次见过。」
　　
　　小倩也回了一个微笑：「你好，我记得。我叫小倩。可惜上次我们都太害羞没有多聊。」
　　
　　「是啊。不过我知道你喜欢甜食。」
　　
　　「那天观察的？」喔喔，这女人也精明的很耶！
　　
　　「嗯。你尤其喜欢巧克力口味的。我对甜食没欲望，但我男朋友很喜欢。」
　　
　　「那家的甜点很好吃，他大概也喜欢吧。」
　　
　　小宁点了点头。「对了，你在这里等车吗？」
　　
　　「嗯。」其实不是，她自己有开车。
　　
　　「要不要送你一程？啊，不过得先找到我男朋友，他跟我说在这里接他，人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喔，他等一下就回来了。」
　　
　　「你有看见他？」
　　
　　「我看他招了计程车，去买东西了。」顿了顿，指著前方，「回来了。」
　　
　　真快！她怀疑徐少杰丢了「小朋友」给计程车司机缴罚单。
　　
　　小宁一看，忙欢欢喜喜迎了上去。徐少杰却匆匆向小倩跑来，将蛋糕给她，「给你。电话可以给我了吗？」
　　
　　小宁旁观，一头雾水。小倩笑了笑，拿出一张便条纸在上面潇洒地写了几个号码，然後一手交蛋糕一手交货。
　　
　　「这是他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可别弄丢了。」
　　
　　徐少杰眼里终於有了笑意，将纸条细心收进皮夹里，然後对小倩点了点头，偕小宁离开了。
　　
　　小倩呵呵笑著，提著敲诈来的甜食，甩著车钥匙往停车场走去。
　　
　　好戏，要开锣罗！
　　
　　
　　
　　「铃──」
　　
　　正挑灯夜战看资料的李文皓随手接起手边的手机，熬夜的声音是有些浓重的鼻音：「喂？」
　　
　　「……文皓？」一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话筒那方传来，李文皓差点失手砸了电话。
　　
　　「徐少杰！？」
　　
　　「是我没错。」
　　
　　「你怎麽会有我的电话？！」
　　
　　「为什麽我不能有？」
　　
　　「我搬家後手机、家里的电话全换掉了，你当然不可能有……谁给你的？」
　　
　　「这很重要吗？为什麽你不问我要你的电话是想做什麽？」
　　
　　「很重要。因为这是我的隐私！」
　　
　　「……那麽我们今晚的话题就谈你的隐私，好吗？」
　　
　　李文皓翻了翻白眼，低喊著：「你到底想干嘛？！」
　　
　　「只是想你。」
　　
　　「不久前才见过，没什麽好想的。」而且他们之间应该早就不存在所谓「思念」这一回事了……不是不能，而且彼此已经没有这种资格了……
　　
　　「可是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不见了。」
　　
　　「……那却不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是我。」
　　
　　「所以你不觉得你现在多说无益？」
　　
　　「不觉得。」
　　
　　「……你太自傲了。」
　　
　　「你乾脆说我任性。」
　　
　　「的确是这样没错。」从以前就是这样，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从没有人阻得了你。
　　
　　「你还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
　　
　　「……记不记得又有什麽关系？」心猛地缩了一下。
　　
　　远处那边的徐少杰轻笑一声：「你记得的。我所说的话都是真话，没骗你。我也从来没骗过你。」
　　
　　「……你说这些不嫌太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心。」
　　
　　「……所以你要跟我分手也不是骗我的，你离开我也不是欺骗，你说不会忘记要来找我不是骗我的，然後呢？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麽『实话』？」
　　
　　「……你若仔细想一想，我没说过要与你分手。」
　　
　　「徐少杰！你是在耍我吗！？」
　　
　　「我只是说实话。当年你可有听过我亲口对你说要分手？」
　　
　　「就算没有我们也已经分开了！」
　　
　　「所以我们还是一对情人，不是吗？」
　　
　　「徐少杰！你不觉得你太过份了吗？你把我当成什麽？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贱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徐少杰急了。
　　
　　「你不要忘了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别再重覆当年的错误！」
　　
　　「……你还是恨我的，对不对？」
　　
　　「我又不是吃饱太閒！」
　　
　　「……我背过你的那一刻狠狠地伤害你了……是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年那种被遗弃的难堪是他一辈子的痛，为何非得每个人一见他都提上一次不可？
　　
　　「让我疼你。」
　　
　　「我不用你的补偿！」咬牙沉声说。
　　
　　「这不是补偿！」
　　
　　李文皓抿唇，不语。
　　
　　不是补偿，也不是承诺，那麽徐少杰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该怎样让你回到我身边？」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我们各自都有了女朋友？」
　　
　　「你很清楚。」
　　
　　「……我爱你。」
　　
　　「甜言蜜语也已经不可能。」
　　
　　「……如果……我想回到当年、没有人阻碍的另一个当年……」
　　
　　「……你已经逃过一次，还有决心吗？」
　　
　　「若是如此，你会等我吗？」
　　
　　「何必。」
　　
　　「除非你已不爱我。」
　　
　　「……不爱了。」
　　
　　「……是吗？」
　　
　　一阵沉默，然後徐少杰有事先挂断了电话。
　　
　　李文皓像是从大西洋的另一边游泳回来，全身虚脱地倒在电脑椅上，双眼微闭、刺痛。
　　
　　「不爱了……这种蠢话到底想骗谁呀……」自嘲冷笑。
　　
　　谎话，连自己都不相信，徐少杰会相信吗？
　　
　　十分钟後，徐少杰传来一封简讯：
　　
　　「红蔷薇依然绽放。」
　　
　　可他却已经采不下来……
　　
　　抹了抹脸，李文皓本想将这封简讯删除，但一见到「徐少杰」这三个字，他还是狠不下心。登出画面，他按了快捷键播了一通电话──
　　
　　「喂？」
　　
　　「小倩，明天帮我准备一把菜刀。」
　　
　　「啊？要干嘛？」
　　
　　「砍你！」给徐少杰电话的罪魁祸首！
　　
　　「嘟、嘟、嘟……」小倩毅然绝然挂掉电话，然後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向公司请个假然後脱逃出境去……
　　
　　
　　
　　徐少杰挂了电话，忙起手边的工作，今夜他留宿公司跑程式。可脑海里想著都是刚才与李文皓的谈话。
　　
　　其实一挂电话他就後悔了。
　　
　　当年不就是不要李文皓等他所以才乾脆抛下他吗？为何现在能寡廉鲜耻地说出要李文皓等他的任性话？
　　
　　可他的心就快要爆炸！
　　
　　李文皓就在眼前，活生生地、俊俏的脸庞彷佛近在眼前伸手可及，身体的温度是记忆，他怎麽可能再放过他！
　　
　　他要他！只要他！
　　
　　──既然已让他重遇了李文皓、既然自己的心已管不住，那麽他也只好顺著心意而行，设法将李文皓留在身边、紧紧缚住！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滥情也好，唯有李文皓，他绝不再让！
　　
　　
　　
　　小倩畏罪潜逃，美其名是渡假，但却连手机也不开机，李文皓气急败坏要找她算帐也只能听著语音留言欲哭无泪。
　　
　　李文皓不确定除了手机号码外，她到底还给了徐少杰什麽私人资料，所以这些天他出门上班还得四处张望、一副鬼祟，就连出入公司都要可悲地走後门，就怕被堵到。
　　
　　事实上，就算徐少杰知道李文皓目前安身之处，他也不会如此嚣张且光明正大去拜访的。
　　
　　徐少杰很聪明，相对的，他也很奸诈。
　　
　　从那之後的每一天……
　　
　　「天热，但冷气不要多吹，容易头痛。」
　　
　　「有沙尘暴，你会过敏，出门记得带口罩。」
　　
　　「天阴，要下雨，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爱吃冰，我买了一桶雪糕，可惜你不在我身旁，我看著它直到全部融掉。」
　　
　　「我学会煮药膳乌骨鸡火锅，可是还没人试吃过。」
　　
　　「除了我妈以外，你做的菜是天下第一味。」
　　
　　「我买了新电脑，可MSN上面的通讯栏少了一个人。」
　　
　　「电视上说：『好的情人带你上天堂，不好的情人带你住套房。』可我想带你住套房……」
　　
　　「等我赚够了钱，就搬家，希望它会有两个主人。」
　　
　　「买只黄金猎犬吧？」
　　
　　「白色是一个好颜色，不过太纯了，我觉得米白的好。」
　　
　　「我心里有个锁，十年的锁，希望你还有钥匙来打开它。」
　　
　　……
　　
　　就这样，徐少杰对李文皓的作战方式是滴水穿石，偶或一通三言两语的嘘寒问暖的简讯，偶或一通夜半的深情倾吐的电话……无论是手机或家中电话都被徐少杰温情攻击过。可自第一次拒绝了徐少杰重修旧好的要求起，态度似是低微的徐少杰却不再说「爱」这个字眼了。
　　
　　李文皓一面觉得松了一口气，却一面又觉得心被狠狠地揪痛了……
　　
　　徐少杰是狡猾，但犯贱的却是他自己！
　　
　　手机里，关於徐少杰的通讯不想删、那些用平凡文字堆砌起来的简短讯息舍不得砍……甚至每次一听见徐少杰自话筒那方传来的低沉嗓音，他暗暗高兴得几乎要大叫，然後开始期待起他下次的电话或是简讯……
　　
　　若不是徐少杰、若一日没有他的声音或文字，自己会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失落……
　　
　　这很糟糕，因为他本打定主意不要再和徐少杰有任何牵连。可现在这份决心却已开始动摇……甚至手机的简讯空间满了他会找来一本精美的日记本将讯息抄下，然後才不舍地将讯息删掉。
　　
　　像个神经病、也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每天每夜盯著那些早已看过几百次几千次的文字发呆、傻笑。
　　
　　他病得太重，中了一个名叫「徐少杰」的爱情病毒。
　　
　　他全然忘记过去那悲惨的回忆，忘了两人之间不该再有联系。
　　
　　直到某天，他下班回家的路上，烟雨迷蒙中、车水马龙中、堵车脏话中……他看见路旁的人行道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很近，他们的距离只有三步远，微微打开窗子，甚至还可以听见一些些对方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著些微欣喜的心情要向对方表示送他一程，可便在一眨眼中，视野出现了另一个美丽的女人……
　　
　　大雨中，英俊的男人紧拥美丽的女人，为她拂去肩上的雨珠，然後面带微笑携她一起进了宾馆──好死不死的正好一间宾馆开在那里招摇！
　　
　　男人与女人进宾馆，是白痴都知道会发生什麽事。
　　
　　於是他心冷了、寒了……
　　
　　他庆幸自己没有与男人见面、庆幸自己晚了一步、庆幸自己……得见今日令他又一次心碎的场景……
　　
　　庆幸自己……终於清醒了。
　　
　　爱情不过是那麽一回事，能爱上一万年的人是谁？
　　
　　昨日爱她、今日爱他、明日爱她……时代的爱情潮流如此简单，却只有他还看不清楚，私心奢望著一个童话故事，直到结果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残酷的游戏。
　　
　　徐少杰身边有了一个美丽的女朋友，无论他与她进宾馆干嘛去，但自己始终不可能光明正大代替女人的位子。
　　
　　男与女是正常。
　　
　　男与男是异常。
　　
　　世人所谓的道理，明明白白。
　　
　　他忽然想起了徐少杰年少时期与他一起时看到的一个关於同性恋的新闻，与徐少杰冷血的一句话──
　　
　　「他们全都该死，不该活著。」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徐少杰。
　　
　　第一次的选择是背过无视。
　　
　　第二次的选择是「改过向善」吗？
　　
　　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要重修旧好？
　　
　　徐少杰，你太自私也太矛盾了。
　　
　　於是，李文皓破天荒地传了一封简讯给徐少杰，然後马上停用了这个手机号码，就连家里的电话也一并换了。
　　
　　「花已无根，蔷薇无豔，心死。老死不相往来。」
　　
　　一封简讯，斩断情丝。
　　
　　希望就此，不再想起。
　　
　　之後……
　　
　　「嘟──嘟──嘟──」
　　
　　「您所播的电话目前停用中……」
　　
　　「此用户停用中……」
　　
　　「嘟──嘟──嘟──」
　　
　　前往异地的飞机，狠狠地将天空划出一道伤痕……
　　
　　
　　
　　「You got a mail！」电脑提示声响起，正埋首文件中的男人抬起头，点开邮件──
　　
　　「文皓：
　　你家的『那只』又把我的鼻梁打断了！！！
　　凯宏」
　　
　　男人呆了呆，回覆──
　　
　　「为什麽？你怎麽会遇到他？」
　　
　　对方显然此时很閒，马上又有一封信进来。
　　
　　「路上恰巧遇到，好死不死他居然是跟你们公司有生意往来，真是冤家路窄！还有，因为你的手机电话换了，他没处找人，怒得跟只库斯拉一样，一见我也在你们公司楼下，就肯定我跟你有『奸情』了！不但逼问我你的下落，还扬言威胁我不要再靠近你！真是『新愁旧恨』一起来，所以你放心，我也『回报』他了！」
　　
　　男人皱皱眉，虽然心里有些慌，但一想起雨中的徐少杰与他的女友，便强压下对他的不舍，当做什麽都与自己无关系。
　　
　　过去了……早在高中那一年就都过去了。
　　
　　「别理他，他找不到人自然会放弃。」
　　
　　「NONO～你太小看他了！你出差的这段时间他天天在你们公司楼下堵我，更可怕的是他已经找到我上班的地点，换成在那边堵我了！话说回来，你们到底发生什麽事了？先前听小倩说你们重逢之後互动虽不是挺好，不过也不会做得这麽绝啊！」
　　
　　男人苦笑了下，要怎麽跟他解释这其中的曲折？
　　
　　明明不想再提起，也不想再想起的。
　　
　　「没什麽，只是突然梦醒了。」
　　
　　「那好吧。新办的手机和电话能告诉我吗？对了，你回来之後要和我们一起去扫墓吗？我已经跟小倩约好了。」
　　
　　「啊，差点忘了。好啊，等我安排好就通知你。」
　　
　　寄出信件，男人瘫软在椅背上。
　　
　　这世上，他们所愧对的人太多，没有事情能有十全十美的结果。
　　
　　紫云就是最坏的一种结果──死亡。
　　
　　她用了这种手段，让所有的人记住了她。
　　
　　*****************
　　真的越写越长...................

 


逆行　11　交合

　　
　　
　　这是一个很滑稽的场面。
　　
　　某栋大楼下，两个男人顶著大太阳，不管俊脸上汗流成河，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对方。
　　
　　一个想抓人，一个想逃跑。
　　
　　想抓人的自然是徐少杰，只见他咬牙切齿，阴狠地道：「文皓到底去哪了？把他的电话给我！」
　　
　　想逃跑的是陈凯宏，只见他无奈地摆摆手：「我怎麽知道？」
　　
　　「文皓的女朋友小倩之前向我说过你常去他们公司找他！还死不承认？」
　　
　　「喂喂！就算去找他也不见得知道他住在哪里吧？何况他现在手机电话全都换了，我也不知道啊！」
　　
　　「……你是不是心想机会终於来了，你可以追求文皓了？」
　　
　　「就算我是这麽想的又怎样？当年那场恋爱，弄得人仰马翻，最後连文皓都离开学校，只有你这个缩头乌龟留了下来！当初也是你自己说的，迟早有一天你和文皓都得分开，是你先打破你的誓言，你又来怪我？喂喂！这位大少爷，你也把责任推得太乾净了吧？」
　　
　　「……我一直都爱著他，不可能把他让给你！」
　　
　　陈凯宏笑了下：「我也一直爱著他，想得到他。可是我们都忘了，现在选择权是在文皓身上，而不是我们说要就要。」叹了口气，「十年了……我们都不是以前那个青涩的小毛头，应该更懂得自己的选择才是。」
　　
　　「……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说……文皓最想要的是什麽，你应该知道，不是吗？」
　　
　　徐少杰一窒，看著陈凯宏的背影远去。
　　
　　他知道，当然知道！
　　
　　只是……当初没有那个勇气……
　　
　　那麽现在呢……现在他有勇气了吗？
　　
　　
　　
　　知名蛋糕店里，小倩拨著长长的卷发，一面挑选她喜爱的口味。猝不及防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小倩惊呼一声，转头一看，居然是小宁。
　　
　　「抱歉，吓到你了？」小宁尴尬地道，美丽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红晕。
　　
　　小倩摇摇头，也笑著：「没关系。真巧，你也来买蛋糕吗？」
　　
　　「嗯，少杰最近胃口不太好，所以来买点他喜欢吃的东西。」
　　
　　小宁一说，与陈凯宏狼狈为奸的小倩马上明白这怕是跟文皓最近的举动有关。好险，文皓向来对她没法生气太久，不然她怎麽可能销假回国上班？
　　
　　但她也知道文皓大概是受到什麽刺激──眼前的女人。
　　
　　小倩真的不明白……为何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偏偏不能在一起？他们似乎都没想到生命如此脆弱，像她与紫云早已天人永隔，要再见上一面已经是痴人说梦。珍贵的东西就是要趁早把握，否则一眨眼後，它便可能彻毁坏。
　　
　　十年的感情，难道抵不过一纸证书？
　　
　　做一个永远对妻子性冷感的男人会比做一个对伴侣永远「热情如火」的男人好吗？
　　
　　她可不认为徐少杰会是这种人。
　　
　　徐少杰怕的，她也明白，有时人就是缺少放手一搏的勇气，所以才会失去很多。
　　
　　他已经失去李文皓十年了，接下来，他又要失去什麽？
　　
　　永远的爱恋？
　　
　　唉，她不愿想了。
　　
　　「我买完了，你呢？」小倩说。
　　
　　小宁点点头，可却欲言又止。小倩好奇了，问：「怎麽了？难道你有话跟我说？」
　　
　　小宁红著脸点头，然後低声对她说：「我们去喝个茶，有些事想请教你，可以吗？」
　　
　　小倩率直，一口答应了。
　　
　　五分钟後，她们在一家冰饮店坐著。
　　
　　「有什麽事你就直说没关系。」小倩吸了一口西瓜汁。
　　
　　小宁问：「小倩……你跟你男朋友交往多久了？」
　　
　　「唔……快要十年了吧……」
　　
　　小宁眼睛一亮，羡慕道：「原来你们已经在一起那麽久了？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喔？」
　　
　　小倩笑说：「当然啦！」当了十年的朋友怎麽会不好？
　　
　　小宁点头，脸色又黯然下来。
　　
　　「我跟少杰交往也很多年了，可是总感觉缺少一些什麽东西……」
　　
　　「哦？缺少什麽？」小倩扬起秀眉，心里却是想著：你家少杰爱男人，他不爱你，你跟他在一起当然会觉得缺少什麽东西啊！
　　
　　「我觉得……缺少一种安心的感觉……」小宁握紧自己的拳头，回忆，「少杰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尤其在他和你男朋友遇到之前，他常常看著远方，有时我在他身边，他也浑然不知，像是在悼念什麽一样……
　　
　　「少杰是一个体贴的情人，但是他过於小心翼翼，像是怕我溜走……可是我明明那麽爱他，不会离开他的……
　　
　　有时我又会觉得他像是在寻找什麽东西一样，看到面熟的人总会多看一眼，然後会露出一种很难过的表情，但我问他他也总是不答……
　　
　　後来，遇到你们，我从没见过他那麽开心的模样，就因为遇到你男朋友，那之後几天他常不自觉地笑，可又很忧郁，想的事情又更多了……我感觉到，我已经不在他心里面了……」
　　
　　你一直都不在他心里啊，傻女人！小倩无奈地想。
　　
　　「小倩，你想少杰是不是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从来没在你那里过呀，傻小宁！
　　
　　小倩叹了口气：「你问过他了吗？」
　　
　　「啊？问他？」
　　
　　「就是说你直接问过他，不爱你了吗？」
　　
　　「没有……」
　　
　　「那你怎麽不去问问他？毕竟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宁苦笑：「我问他，他就会答我吗？」
　　
　　「怎麽知道呢？但是有一些事情还是自己弄个明白比较好……」
　　
　　「这麽说……你也认为他不爱我了？」
　　
　　徐少杰从来没爱过你！
　　
　　「我想……这种事你心里多少有数，不是吗？」
　　
　　「嗯……是啊……」
　　
　　
　　
　　阴雨绵绵，淅淅沥沥。
　　
　　李文皓、小倩和陈凯宏各持一把伞，缓缓走在铺著白色石子的小道上。道旁的草地被厚厚的雨珠盖住，颜色灰暗许多，有些地方秃了一块，泥土和著雨水，印著一个大鞋印。
　　
　　灰色的墙，白色的石地，方正的石碑，这里是永眠之所。
　　
　　两旁躺著的都是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早已化作尘土、化作人们的记忆。
　　
　　小倩手中一束纯白百合，停在一块石碑前，轻声道：「紫云，我们来看你了……」
　　
　　陈凯宏把带来的水果摆好，李文皓把冥纸放到一旁，抽出九支香，点燃。
　　
　　紫云长眠之地便在此处。当年紫云喜欢陈凯宏而猛烈倒追，陈凯宏那时也因为性向曝光、为疗情伤而与紫云交往。但小倩爱上紫云，苦劝紫云陈凯宏并非真心真意，紫云也心知，可就是离不开。
　　
　　後来陈凯宏休学重考，到了远方，因而跟紫云分手。那时小倩一直伴她身旁，不离不弃，终於让紫云感动，答应小倩要慢慢培养感情。
　　
　　可紫云始终忘不了陈凯宏，小倩越发心急，终於在某日藉酒壮胆，意图强暴紫云未遂，又恰好被紫云父母撞见──紫云身心受创，顿时萌生死念，於是跳楼，身亡。
　　
　　李文皓心里明白：若非陈凯宏心念於自己、若非小倩心急歹为，紫云不会离开这人世间。
　　
　　他感叹，而陈凯宏与小倩则是对她愧疚。
　　
　　直至今天，她还是他们心底抹不去的一道痕。
　　
　　因此每年紫云生日这一天，小倩就会来看她，扫墓。
　　
　　至於清明，她是不会出现的，因为紫云的家人恨透了她。
　　
　　上完香，李文皓和陈凯宏除了草，然後就闪到稍远的地方去，让小倩和紫云说说话。
　　
　　只是，紫云永远不会知道，时至今日，小倩仍是深深爱著她。也许到老，都不会改变……
　　
　　「你的鼻子好了吗？」李文皓看著陈凯宏，很想看出他的鼻子还是不是断的。
　　
　　陈凯宏失笑：「好了啦！不过徐少杰一点也没变，一见我就想动手。」
　　
　　「……下次你跑掉就好，不要跟他废话。」
　　
　　「我说你啊……别一副想哭的样子好吗？我被打才想哭耶！」
　　
　　李文皓低头，闷道：「你看错了。」
　　
　　陈凯宏叹了口气：「文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但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如果能的话就好了……」
　　
　　陈凯宏苦笑了下：「真诚实。」
　　
　　「抱歉……」
　　
　　「别！这话我已经听够多的了！」拍拍李文皓的肩，「其实我也可以理解徐少杰的心情。当初就是因为做了跟徐少杰一样的事，所以现在我更懂得把握。」
　　
　　「是吗……真希望他也能变得像你这样……」
　　
　　「你们在这干什麽？！」
　　
　　李文皓的话音方落，另一头就传来气冲冲的质问。李文皓惊讶地转头──居然是徐少杰！
　　
　　下意识想逃，却被徐少杰悲恸的声音喊住了──
　　
　　「文皓，你就不能听我说句话吗？」
　　
　　陈凯宏也推推他，「去吧。你现在不听，以後一定会後悔。其实这十年来，没有谁会过得比较好……」
　　
　　「可我明明不想再见他……」
　　
　　「但现在这种情况，不就是老天爷安排的吗？这是命运，既然已经注定，你就顺其自然吧！」
　　
　　「可是……」
　　
　　「拜托你，别再让我说出要把心爱的人推给另一个男人的话，我的心也会痛啊……」陈凯宏笑得勉强，李文皓叹了一声，向徐少杰走去。
　　
　　「要说什麽？」
　　
　　徐少杰心喜，忙一把将他拉走，「去个地方！」
　　
　　「等──」
　　
　　「不等！」握紧了李文皓，将他塞进车，「我不想再等另一个十年！」
　　
　　
　　
　　飙到市区边缘住宅区的一条小巷里，徐少杰停好车便兴冲冲地拉著李文皓冲进一栋新建好的公寓，他瞒著家人和小宁在这里租了一个小套房。
　　
　　在特定的门号前站定，徐少杰问：「记得我传给你的那些简讯吗？」
　　
　　「记得。」李文皓见他拿出一支钥匙，想了想，「难道你……」
　　
　　徐少杰笑得开心，「是！我租了这个小套房，想跟你一起分享！」边说，边将李文皓拉进刚布置好的房间。
　　
　　简简单单，没有太多的装饰，甚至有几幅画还没有挂上去。
　　
　　「……为什麽？」
　　
　　「只是想有个地方让我能见见你。」
　　
　　「……现在你已经见到了。」
　　
　　「为什麽你要传那通简讯？」
　　
　　李文皓一顿，明白徐少杰是在说「老死不相往来」的那封。
　　
　　可既然对方已经做出选择，为何还要来纠缠？他真的糊涂了……
　　
　　「……你有女朋友了。」
　　
　　「你也有。」
　　
　　「所以，我们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不该相爱？」
　　
　　「不要问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少杰坐了下来，点燃一根烟，改道：「那我们来聊聊你跟陈凯宏的事？」
　　
　　「没什麽好聊的。」
　　
　　徐少杰自顾自地说：「我们分开十年，这段期间你一直都跟陈凯宏有联络？」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你换了手机电话，搬了家，他也知道是不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喜欢他？」
　　
　　「喜欢。」不喜欢怎麽当朋友？
　　
　　徐少杰眯著眼，霍霍磨牙：「那个臭小子！」
　　
　　「话说完了，人也见了，还有事吗？」
　　
　　「……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是你说过既然不是情人就不会是朋友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们从亲密朋友开始。」
　　
　　「十年不够？」
　　
　　「……别总是走在我的前面，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看我有没有跟上……」
　　
　　「我不知道你现在居然是哲学家？」
　　
　　徐少杰捻熄了烟，将李文皓拖到卧房里。
　　
　　「以前总是我抱你，这次换你抱我，但只希望你不要避不见面，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文皓木然地看著徐少杰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心中五味杂沉……
　　
　　他不明白为何他们两人至今会走到用肉体来换取条件的地步……
　　
　　真的要再沦陷一次？
　　
　　李文皓闭了闭眼，问：「你怎麽跟你女朋友交代？」
　　
　　「……如果我选择跟你在一起，还需要交代什麽吗？」
　　
　　「为什麽你总是这样毫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文皓……你很爱很爱我……否则不会把我送给你的项鍊挂在身上……」不知何时解开李文皓领口的徐少杰笑得又贼又甜，指尖一挑，果然是当初上面刻了一朵蔷薇的钥匙，依旧闪闪发亮、没有一丝污损！
　　
　　李文皓一慌，忙推开他。
　　
　　「我只是觉得它好看才戴的！」
　　
　　徐少杰噗嗤一声：「文皓啊文皓，你何必说谎？当初你不是还嫌它像小学生才会送的礼物？」
　　
　　李文皓退了几步，「不管怎样，你不觉得对不起你女朋友吗？」
　　
　　徐少杰光著身体，指著自己腿间某物，苦笑：「你看，它对你很兴奋，可是对小宁完全不行。我跟小宁交往了几年，最多拉拉手、接吻，从来没有碰过她一丝一毫。」
　　
　　「……不是这个问题。」
　　
　　「……小宁的事我真的会处理好，你先别管。总之，我都低声下气、主动脱衣服引诱你了，你真的不要？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你抱我喔！」
　　
　　「……我可以拒绝吗？」
　　
　　「嗯，可以啊！不过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
　　
　　「……那你就放手。」
　　
　　「不放！死也不放！」徐少杰目光锐利，死死扣住李文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今天我不会让你离开！」
　　
　　「……你何必这样……」
　　
　　「因为我已经想不出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办法了！」徐少杰大吼。
　　
　　「你！」李文皓大震，惊讶地盯著他。
　　
　　「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啊！十年来，我总是想著如果跟我牵手的人是你该有多好、如果我亲吻的人是你该有多好、如果当初我不要伤害你该有多好……可是我没办法！我爸就要死了，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开心！」
　　
　　「你说什麽？你爸……」李文皓瞪大眼。
　　
　　「寒假我回家就知道他患了癌症，需要化疗，难道你要我在那种时候跟他说我爱的是男人，然後乾脆就这样气死他？」
　　
　　「这麽说……你跟我去泡温泉是什麽意思？」
　　
　　「我只想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为什麽不坦白告诉我？」李文皓叹了口气，那麽说来当年徐少杰的确是在作戏……不过也真是够狠心啊……
　　
　　「告诉你了又怎样？难道你可以待在我身边看我结婚生小孩？」
　　
　　「……我不知道……」
　　
　　「就算你可以，我也绝对不要！」
　　
　　「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麽意思？你不结婚不生小孩了？」
　　
　　「如果你可以生的话，我让你生！」
　　
　　「我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文皓……以前的事都过了，我们重新来过好吗？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要怎麽做都可以，可是让我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你要出柜吗？」李文皓轻轻问著。
　　
　　徐少杰颤了一下，没有回答，强势地吻上李文皓，将他压倒。
　　
　　「别想逃……你知道我的力气比你大。」
　　
　　李文皓闭上了眼，任徐少杰脱去他的衣服，任徐少杰没有润滑便直接坐上身来，任徐少杰动著腰呻吟著……
　　
　　徐少杰在床事一向不做下面的那人，李文皓知道他是真的放下身段，用这种方式来哀求自己了……
　　
　　他知道徐少杰爱他多深……可是，即便是现在，他们还能妄想未来吗？
　　
　　徐少杰，我该不该再相信你一次？
　　
　　为什麽老天要让他们这两条线再次交合？
　　
　　
　　
　　「结果呢？你爸後来怎样了？」完事，李文皓疲倦地倒在床上，不想动。
　　
　　「过世了。」
　　
　　「……癌症？」
　　
　　「嗯。後来我妈变得很忧郁，所以我只好和小宁继续交往下去，希望她快乐一点。」
　　
　　「喔。」
　　
　　「对了，你去墓园做什麽？」
　　
　　「……你记得高中时有一个第一女中的女生叫紫云吗？」
　　
　　「嗯，记得，倒追陈凯宏的那个。」
　　
　　「她死了，跳楼自杀，当年还上了新闻。」
　　
　　徐少杰一愣，「你是说那个新闻就是她？」
　　
　　「嗯。我是陪小倩和陈凯宏去的。」
　　
　　「跟他们有什麽关系？」皱眉。
　　
　　「你不觉得小倩很眼熟吗？」
　　
　　「一点点……」
　　
　　「他就是高中办园游会那一年在学校和我聊天被你看到的女孩子。」
　　
　　「喔……」徐少杰瞄了一眼，「原来你们早有勾搭。」
　　
　　李文皓瞪著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很复杂，到最後紫云跳楼身亡。」
　　
　　「……可是当年那个新闻是说一对女同志，难道……」
　　
　　「随你想。」
　　
　　徐少杰抱抱他，递给他一把钥匙。
　　
　　「这是这个屋子的钥匙，想来的时候就来。」
　　
　　「为什麽你认为我会再来？」
　　
　　「我想见你，说好不躲我的。」
　　
　　「……随便你。」
　　
　　终於，还是沦陷了。
　　
　　***********
　　
　　小皓皓，你太心软了!!!

 


逆行　12　拆穿

　　
　　（十二）拆穿
　　
　　「少杰，你心里有事？」
　　
　　依照往常，下班时间就是小宁和徐少杰的约会时间。他们通常喜欢在温馨的餐厅吃饭，偶尔会点一两首小提琴曲。
　　
　　面对面坐著，明明彼此距离如此的近，一伸手就能碰触到，但小宁始终觉得徐少杰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没什麽。」徐少杰笑了笑。
　　
　　小宁却一脸沉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啊？没有……你怎麽这麽问？」没有不喜欢，只是从来没爱过。
　　
　　「少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坦白告诉我，好吗？」
　　
　　「你问吧。」
　　
　　「……你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你到底怎麽了？」
　　
　　「少杰，你若已经不爱我了，请你告诉我。」
　　
　　徐少杰静静看著小宁，笑容顿失。
　　
　　眼前美丽的女人陪他走过几个年头，虽然没有爱，但还是将她当成朋友喜欢著。小宁是个好女人，温柔婉约，理智懂事，从不会要求过份的事。但爱情就是这麽一回事……爱不了的就是爱不了，谁也不能强迫，勉强两个人在一起只是难受……
　　
　　所以这十年来无论换过几任女友，徐少杰从没真正开心过。
　　
　　他最快乐的岁月已经流逝，唯一的回忆，只能成为过去。
　　
　　「……为什麽你会这麽想？」徐少杰叹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
　　
　　小宁低下头，抹了一下眼睛，「因为你的表情是这麽告诉我……你心里如果有我，不会连我在你身边也不知道……每次每次，就像在悼念一样……眼睛里看著的不是我……」
　　
　　「……女人的直觉吗……」还真是准呢！
　　
　　「少杰，虽然我很爱很爱你，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你，真的爱我吗？」
　　
　　「……小宁，你是好女人……」
　　
　　「不要用甜言蜜语来敷衍我！」
　　
　　「我不是在敷衍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关於你的问题……我们约个时间再谈好吗？」
　　
　　「为什麽？我想今晚就知道答案，这样的话……我也不会被你当成是个不识相的女人……」
　　
　　「对於你，我从来没那样想过。相信我，我喜欢你，但……」但只是不爱你……
　　
　　小宁苦笑了下：「我知道了，就给你一点时间思考，那麽等你决定好再联络我吧？」
　　
　　「……抱歉。」
　　
　　小宁站起身，将晚餐钱放在桌上。
　　
　　「爱情里，没有谁对谁错。虽然我很想将你留在我身边，但我知道……这样我们都不会快乐……」
　　
　　「小宁……」
　　
　　「先这样吧……等你思考好之前，我们都先别见面，我也得好好想想才行……」
　　
　　「好……再联络。」
　　
　　徐少杰心痛，他伤害了一个温柔的女人。
　　
　　果然……世事总不能两全……
　　
　　
　　
　　「滴哩答啦滴哩答啦……叭叭叭叭叭……」
　　
　　刚送小倩回家的李文皓才刚坐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就来了简讯。
　　
　　打开一看，李文皓有些开心。
　　
　　「文皓，来约定地，我想你……」
　　
　　那荒唐的一夜之後，李文皓还是给了徐少杰新的手机号码，不过仍是没有告诉他目前的住处。谈了一些话後，他们就只是像以前那样，赤裸著身体相互依偎，然後看著星空。
　　
　　得知徐少杰交女友的心态後，李文皓没有将那句「那你现在不用让你妈快乐了吗？」的话脱口。徐少杰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形，所以也就不知道他们目前最大的阻碍就是徐少杰的母亲。
　　
　　一日为父为母，终身为父为母。就像李文皓，虽然他爸气他气死了，但他还是心疼著、还是痛苦著，尽量做到他们所要求的、尽能满足他们──虽然最後被看穿，但他也放不下双亲。
　　
　　直至双亲都过世之後的几年，与家里断绝了来往，但他还是关心他的哥哥妹妹，总会默默地回到家门外，偷偷看著屋里和乐融融的气氛。
　　
　　有时会心酸，如果自己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也许他现在也会是那其中的一员。
　　
　　可他不曾後悔，因为他坦然地面对了自己。
　　
　　他想，後悔莫及的会是别人，例如徐少杰。
　　
　　然而，後悔归後悔，即便如此，就算时间能够重来，他也知道徐少杰会是相同的选择。
　　
　　这叫无奈，不可抗拒。
　　
　　如今，虽然有些对不起徐少杰的女朋友，但他还是很庆幸徐少杰终於想清了。
　　
　　也许不是马上，也许还有一大段日子要熬，但只要徐少杰是真心真意并拿出行动的话，再久他也等，再苦他也熬。
　　
　　勾著唇角，长长吐出一口气，李文皓回覆三个字：「马上到。」
　　
　　一小时後，徐少杰站在约定地点的门口迎接李文皓。
　　
　　「快进来，我买了些小菜，一起吃。」
　　
　　李文皓点点头，随他进门。
　　
　　客厅的沙发上有一两本杂志，小几上有几盘下酒菜，两个玻璃杯，一瓶已经开了口的酒。
　　
　　屋里弥漫著淡淡的酒味，李文皓微微皱起了眉：「你心情不好？」
　　
　　徐少杰坐下，拿过杯子，倒了一杯，喝了口。
　　
　　「有吗？」
　　
　　「老实说吧。」李文皓也跟著坐下，阻了他仰灌的手。
　　
　　徐少杰哈哈笑了几声，又长长一叹，面容忧郁。
　　
　　「……你为什麽会原谅当年伤你那麽重的我？」
　　
　　「……你问这个干嘛？」
　　
　　徐少杰握起李文皓的手，细细抚著，然後十指交握。
　　
　　「十年了……像我们现在这麽靠近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我记得很清楚。」
　　
　　「是啊……你也记得清楚我伤害了你……」
　　
　　「没错。」
　　
　　「可是你纵然恨我也不报复我？」
　　
　　李文皓瞥他一眼，也开瓶酒直接灌了一口。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徐少杰呆了下，狡猾地笑著：「你就老实说你是不忍心，是心软吧！」
　　
　　李文皓哼了声：「有人主动送上门给我虐待，我怎麽可能不要？只是目前还不是时候。」
　　
　　「是吗？那希望大爷您到时不要出手太重啊！」
　　
　　「好说好说……你是不是跟你女朋友怎样了？」
　　
　　「呵呵……我的文皓不仅身体敏感，连心灵都敏感啊……」
　　
　　李文皓瞪他一眼，拍掉对方的毛手，「说话就说话，不要以为我没看著就乱来！」
　　
　　徐少杰笑了笑，收回搁在对方腿间的魔掌，「没错，我只是想说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李文皓挑眉：「她发现了什麽？」
　　
　　「她知道我和她也许走不下去了。」
　　
　　李文皓静静望著他，片刻後低下头，把玩著酒瓶。
　　
　　「如果我们没有重逢，你真的会跟她结婚？」
　　
　　「……也许会。」
　　
　　「那麽我们的誓言呢？」
　　
　　「我从没忘过你。」
　　
　　「……可你有想过找我吗？」
　　
　　「有，但……」
　　
　　李文皓苦笑：「我知道了，那也不怪你，谁叫你是孝子。那你现在还要做孝子吗？你爸不在了，那你妈呢？你说要与我重新开始，那麽你准备怎麽告诉她？」
　　
　　「……小宁给我一些时间思考，今天才第二天……」
　　
　　「哦？那麽你想出什麽了没有？还是要再过几天？」
　　
　　「……还没……我只想著我还是伤害了很多人……」
　　
　　李文皓嘲讽著：「的确是啊！」
　　
　　徐少杰惨然笑著，抢过李文皓的酒，一口乾了。
　　
　　「今晚，不要走，再抱抱我好吗？」
　　
　　李文皓伸出双臂，拥过徐少杰，用力抱了一抱。
　　
　　「小宁给你时间思考，而不是给你时间逃避。今晚，明天，甚至是大後天，我也不会再来，直到你思考完後再call我，希望到时你会给小宁和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文皓……」
　　
　　「别叫我。」李文皓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是你说过要挽回我，你应该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麽……如果你临时想反悔，那也没关系，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文皓！」
　　
　　「我不知道我的心还能多痛，十年已经让我受够了，如果你还是想当回『正常人』，麻烦趁早！」
　　
　　「文皓你别这样！」
　　
　　李文皓幽幽一叹：「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当年不是你父亲的缘故，那麽你会选择跟我一起走下去吗？」
　　
　　「……会。」
　　
　　李文皓回头对他灿然一笑，「你早点休息吧，下次见。」
　　
　　
　　
　　如李文皓所言，自那天之後，李文皓和徐少杰没有再见面，简讯、电话也没有。
　　
　　随著时间一天一天累加，当日甩下豪语的李文皓也不免不安，谁叫他们的爱情千难百折，一旦抓在手中，又得随时提防被溜走。
　　
　　徐少杰的为难和备受心灵折磨他是猜想得到的，虽然心疼，但他还是想让徐少杰思考一段时间，不闻不问，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远一点。
　　
　　其实，这算是他私心的一点点小报复。
　　
　　他思念煎熬十年，这其中的心酸血泪又有谁知道？便是与他同样的陈凯宏和小倩也不一定能了解，更别提徐少杰。所以，小小的惩罚又如何？那还抵不上十年的痛楚。
　　
　　两个礼拜後，徐少杰终於发了一通简讯给李文皓，同样约到那间小套房。
　　
　　李文皓依约前去，开门相见之时，只见徐少杰瘦了一大圈，俊容有些憔悴，但眼睛甚是炯亮。李文皓朝他笑了笑，想必徐少杰已经有了结论。
　　
　　「今天吃什麽？」下了班，打发走小倩就收到简讯，李文皓还没来得及吃饭呢。
　　
　　不过显然徐少杰也刚下班，沙发上还随意丢著西装外套。
　　
　　徐少杰去厨房拿了杯果汁给李文皓，将腕上滑落的衬衫袖子又卷上一截，笑嘻嘻地说：「你记得我之前学会药膳乌骨鸡火锅吗？」
　　
　　李文皓慢慢喝著果汁，听他一说，也呵呵笑起：「别跟我说那只鸡还是你专程去买的。」
　　
　　「就是！」徐少杰走进厨房，李文皓跟著进去，「一只鸡够我们两个吃了，我还准备了一些下饭的小菜，要不要先嚐嚐？」说著，挟起一小口酸黄瓜举到李文皓面前。
　　
　　李文皓张口一咬，清俊的面容马上变成苦瓜。
　　
　　「酸！」
　　
　　「嘿！很下饭吧？」
　　
　　「你做的？」舔舔唇，「虽然酸，不过很好吃，很开胃。」
　　
　　「对吧。」徐少杰又指著冰箱，「我还买了饭後甜点。」
　　
　　李文皓笑得连眼都眯了起来，「今天怎麽想自己动手？」
　　
　　徐少杰扬眉：「你该不会忘了我之前传了什麽简讯给你吧？」
　　
　　李文皓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你早有诡计啊！」
　　
　　「什麽诡计！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那黄金猎犬呢？该不会今天吃的其实是狗肉吧？」
　　
　　「它啊，下次我们一起去买。」
　　
　　「那好。我去客厅看电视，等你煮饭。」
　　
　　「去去，这里很热，去吹冷气。」徐少杰拍了李文皓屁股一记，惹得对方白他一眼，然後偷走一碟泡菜。
　　
　　说怕酸，可是又爱吃的很呢！我的皓皓真可爱！徐少杰如此想著。
　　
　　李文皓先是到其他房间看了看，有一间小书房，一间卧室。
　　
　　卧室上次已经「亲身体会」过，书房看来则是简单大方，一张大书桌，上头摆了笔记型电脑，还有几本书和几个公文夹。看来徐少杰有时也会来这里小住和工作。
　　
　　客厅有张又大又软的深色沙发，沙发前一张玻璃小几，几上有支沾水蔷薇插在瓶里。白墙上挂著几幅油画，还立著几个小书柜，里头有些小说和杂志。
　　
　　杂物不多，徐少杰应该是整理过了。木质地板也打过蜡，穿著袜子走在上头有时还会滑了一下。
　　
　　显然徐少杰不但是个事业成功的男人，还是个居家好老公。
　　
　　嗯……床上功夫也很好。
　　
　　李文皓悄悄笑著，然後坐在沙发上专心看电视和吃泡菜。
　　
　　「皓皓，来吃晚餐。」徐少杰从厨房门口探出一颗头，亲腻地唤著。
　　
　　「皓皓？」李文皓反问。
　　
　　「有啥不对？这样叫很可爱啊！」
　　
　　「可爱？我？」
　　
　　「嘿！我以前不就说过了？你很可爱啊！」漆黑又圆亮的眼睛，微带著湿润，认真看人时总让人觉得楚楚可怜，像是只可爱小狗，这不是可爱是什麽？
　　
　　李文皓暗暗叹了口气，端起装泡菜的碟子走过去，「只有你这麽觉得吧……一个大男人被说可爱……实在会让人怀疑你瞎了眼。」
　　
　　徐少杰耸耸肩，不以为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李文皓瞥他一眼：「西施？我们都当过下面的那个，谁是西施啊？」
　　
　　徐少杰淫邪一笑，贴到李文皓的身上，大掌偷偷摸著对方的屁股，「今天让我抱你，你就知道谁是西施了。」
　　
　　「拿开你的色手，还吃不吃饭啊？」
　　
　　「吃！吃饭之後再吃你！」
　　
　　李文皓狠瞪一眼：徐少杰你真是淫秽啊！
　　
　　果然，不出李文皓所料，徐少杰淫了半夜。
　　
　　事後，李文皓侧躺著，徐少杰在他身边抽烟。纯白的床单凌乱，薄被扭成菜乾状地覆在李文皓腰间，恰恰好遮住重点部位。
　　
　　徐少杰精力一向比李文皓旺盛，就算刚才是徐少杰也有在下方，但李文皓比他先一步阵亡。
　　
　　「听说你跟小倩论及婚嫁？」
　　
　　「有也是先订婚。」
　　
　　「……在我准备跟小宁分手的时候？」
　　
　　「你明明喜欢她。」
　　
　　「那跟爱情是两回事。」
　　
　　「所以呢？」
　　
　　「我们去约会？」
　　
　　「你能容忍『我爱你』在你耳边出现？」
　　
　　「我说过了。」
　　
　　「我却以为你从来没听见过。」没听见那三个字所代表的涵意与折磨，没听见你给我的希望和伤心……
　　
　　「如果有一天我觉醒了……」
　　
　　「那麽我也会觉醒。」
　　
　　「明日，再来这里一次。」
　　
　　「好。」李文皓闭上了眼，明白徐少杰想做出选择了。
　　
　　今夜的温存，会是最後一次吗？
　　
　　
　　
　　上班时，李文皓偷偷丢了线上讯息给小倩──
　　
　　「你什麽时候跟徐少杰说我们论及婚嫁？」
　　
　　小倩回传：「在你两个礼拜没见他，他像个鬼魂失魂落魄地在我们公司前徘徊时。」
　　
　　李文皓皱眉，那些天他由公司後门上下班，没见到徐少杰，想不到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你干嘛骗他？」
　　
　　「我没有骗他，我们真的曾经这样说过啊！」
　　
　　「是没错啦……」
　　
　　「怎样？他最後的决定是什麽？要爱，不爱？」
　　
　　「昨晚没说，吃了一顿而已。」
　　
　　「哦～～难怪你今天走路怪怪的……」
　　
　　「想哪去了！别扯开话题，为什麽你要这样跟他说？」
　　
　　「我说文皓呆瓜……我不下猛药，他怎麽会想清楚？给点刺激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你都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多『好看』！回去的时候像只被灌了屎的公鸡摇摇摆摆走掉……」
　　
　　「你……好坏啊！」
　　
　　「坏？小呆瓜，这世界就是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啊！」
　　
　　「……你好像没资格这样说……」
　　
　　「嘿嘿……而且我倒希望他跟小宁分手。」
　　
　　「为什麽？他惹了你？」
　　
　　「小呆瓜，小宁是个好女人，你要她一辈子都当一个男人的备胎吗？要是他们结了婚才发现她老公对她性冷感，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想到时她的处境会多难堪？一个同性恋不认清自己的本质还跟异性结婚就是令人不齿！这种行为是在逃避啊！对谁都没好处！」
　　
　　「……嗯……原来是你惹出来的……难怪我昨天见他总觉得他很憔悴……」
　　
　　「皓皓小呆瓜，你别去同情他！这世上谁都可以同情他，就你不行！而且，小宁也瘦一大圈，胸部从D掉到B啊！谁又来同情她了？」
　　
　　「……你好像跟她很好？连她胸部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有时在想，一个活人要怎麽跟一个死人比……」
　　
　　「紫云吗？你也是又呆又傻啊……」
　　
　　「小宁跟我很合得来，可是我知道她跟紫云是一样的人，跟我是不同世界，就算想变心，也只是再招来伤心而已……难道我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你喜欢上小宁了？」
　　
　　「喜欢，但谈不上是爱。这两个礼拜她常找我谈心，她真的是个坚强的女人。」
　　
　　「喔……所以你才把她的胸部都摸清了……」
　　
　　「不谈这！话说回来，徐少杰到底想怎样？」
　　
　　「不知，他叫我今天再去一次，也许是想在今晚了结了。」
　　
　　「喔，你们走了那麽艰辛，思念了那麽久，是真的该好好了结了……不然不光是你，就连他也是会痛苦……况且，我真的不希望小宁受到伤害……可若早晚都得受伤，我宁愿早点说清楚，早点海阔天空……」
　　
　　「是啊……我也是这麽想……」
　　
　　
　　
　　夜幕降临，凉如水。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可是却是三人默然相视。
　　
　　「小宁，你问我的问题，今晚我就回答你。」徐少杰说。
　　
　　小宁脂粉未施的俏脸上显得哀伤，水亮的目光看向李文皓，盯了许久，才幽幽叹息：「我想，我也许大概知道了……」
　　
　　李文皓眼皮一跳，还未及反应，一只素手迎面挥来──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廊上划过，李文皓缓缓回过被打偏的头，没有生气不甘，只有愧疚。
　　
　　小宁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为什麽……为什麽你会爱上一个男人？」小宁含泪质问徐少杰。她万万料想不到，情敌居然是一个清俊的男人！
　　
　　徐少杰见李文皓被打，俊脸上马上浮出一个红掌印，心疼地想去摸摸，却被李文皓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他深吸了口气，忍住冲动，才对小宁说：「我爱上男人，只因为我也是男人，你懂吗？」
　　
　　小宁睁大泪眼：「什麽？」
　　
　　「小宁，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担误了你……」
　　
　　「少杰，你说这话到底是什麽意思？」小宁心里惶恐。
　　
　　不！千万不要是她所想的那样！不要！
　　
　　「……就是说……我是同性恋，一直都是。」
　　
　　「同性恋？一直都是？」小宁慌了，手足无措，「可你明明交了好几任女朋友！你在骗我吧？」
　　
　　「……是我的错。我当时是为了我爸的病情不得不这样做……」
　　
　　「藉口！你爱上个男人要跟我分手已经让我很伤心，为什麽还要用这个藉口来打击我？！」
　　
　　「小宁，这不是藉口。我爱了文皓十年……十年里从没忘过他……」
　　
　　「……也就是说你跟我接吻、吃饭时想的都是他！？」
　　
　　「……没错。」
　　
　　啪！啪！
　　
　　这次换徐少杰脸上多了两道红掌印。
　　
　　「你这个混蛋──！」小宁泪喊。
　　
　　「随你打，只要你高兴，怎样都可以……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徐少杰黯然地道。
　　
　　「徐少杰！你不配当我的男朋友！小倩说的对，你根本是个混帐、烂男人！」小宁泪流满面，「为什麽……为什麽你要这样做？明明是个同性恋还要来欺骗我的感情？！你这个懦夫！」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除了这句话，徐少杰只有满满的愧疚和心痛，再也无法说出什麽来……
　　
　　「对！你知道就好！」小宁擦擦眼泪，沉声道，「我们分手！」
　　
　　「抱歉……」
　　
　　「别再说，我不想再听！这个地方是我第一次来，也是最後一次，至於伯母那边，你自己交代吧！」小宁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开。
　　
　　徐少杰抱住李文皓，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低哑的声音喃喃：「文皓……文皓……」
　　
　　李文皓轻轻拍著徐少杰的背，他知道他很难过，伤害别人不会使自己开心，但只能沉默以对。
　　
　　小宁的痛，他亲身经历过，只多不少。小宁的果断，他也这麽做过，只是日後思念。
　　
　　小宁的离开，他看见徐少杰的难过，然而当年他的离开，有谁见到徐少杰的伤心？
　　
　　小倩说不能同情，这世界只有他不能同情徐少杰，所以他对徐少杰说了……
　　
　　「你知道吗……当年我的痛比起小宁，是千百倍。」
　　
　　徐少杰浑身大震，紧紧缚住了李文皓，再也不愿放手。
　　
　　******************
　　
　　小宁，投向他人的怀抱吧!你是最好的!

 


逆行　13　尾声

　　
　　（十三）
　　
　　徐少杰与小宁分手後，暂时过了一段甜甜蜜蜜的日子。
　　
　　小倩有时会出来扰乱一池春水，就连陈凯宏也会突然在他们逛街时蹦出来，好个鸡飞狗跳却十分惬意的日子。
　　
　　就在某日下午，恰逢假日，徐少杰早把李文皓拉上床去大战三百回合後，汗水正淋漓时，徐少杰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家中。
　　
　　徐少杰一接起，本来还色眯眯摸著李文皓大腿的手一时之间僵住，然後笑容顿失，一脸凝重。
　　
　　李文皓一惊，不明白发生何事，徐少杰却在挂上电话後，马上穿衣服走人，连句话也没对李文皓说。
　　
　　李文皓甚觉莫名其妙，但也知道有大事发生，急忙穿好衣服也随著跑出屋子後，就只见徐少杰的黑色轿车呼啸而去。
　　
　　李文皓呆在原地，想过几种可能，然後咬咬牙，不甘心地朝徐少杰离开的方向看几眼才回到屋子里去。
　　
　　李文皓在小套房等了一天，徐少杰没有回来，甚至是连一通电话也没有，他觉得有些难过，所以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准备隔日上班。
　　
　　翌日，中午用餐时间，小倩婀娜多姿地走向李文皓准备共聚午餐时，却发现来了意外的访客。
　　
　　──小宁。
　　
　　小宁是来找李文皓的，这让小倩觉得很奇怪。
　　
　　因为自她知道小宁和徐少杰分手後，小宁就私下与她说过再也不要见到他们两人，可今日小宁却主动送上门来，到底有何要事？
　　
　　李文皓显然也吓了一大跳，看了看小倩，微微笑了笑，然後跟小宁一起走了。
　　
　　小倩很是好奇，偷偷跟在後头，只见他们进了附近一家咖啡厅，她自然也装扮成路人甲跟进去了。
　　
　　小宁看来心事重重，便是她主动来找人，但却是没开口，不知是否在思索著适合的话语。
　　
　　李文皓说：「小宁小姐找我有事吗？」
　　
　　小宁看了看他，先是说：「抱歉，当著小倩的面把你叫出来。」
　　
　　李文皓摇摇头：「没关系，她不会在意的。」就算会在意，吃醋的对象大概也不是小宁你所想的那样。
　　
　　「她跟我说过你和她其实只是朋友，而因为她家里长辈的关系不得不假装成情侣……我一直以为她是开玩笑的，不过那天之後……我大概也清楚了。」
　　
　　「……抱歉。」
　　
　　小宁温和地笑了笑：「不是你的错，怪只怪少杰太自私，竟然丢下你十年又厚脸皮要求复合，要换作是我，两巴掌都不够呢！」
　　
　　「这是小倩跟你说的？」
　　
　　「嗯，提过一点。不过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介意……毕竟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麽同性会爱上同性？」
　　
　　李文皓喝了口咖啡，说：「这就像你爱上徐少杰那样。」
　　
　　小宁想了想，「嗯……如果他不是徐少杰，我也不会那麽爱他……可惜他的一片真心摆在你那……」
　　
　　李文皓呵呵地说：「要说怎麽爱上他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一转眼，就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不去想他，想要时时刻刻把他绑在身边……」
　　
　　「爱呀，真是一种谜样的东西呢……」
　　
　　「说的也是。」顿了顿，「你找我是为了这事？」
　　
　　「不，我知道少杰这几日没跟你联络是吧？」
　　
　　李文皓惊讶：「你知道？」
　　
　　「嗯……」小宁把玩著咖啡杯，「其实……他有打电话给我……」
　　
　　李文皓心里有些苦涩，徐少杰连个屁简讯都没传给他，居然还在他们没联络的这几天特意打电话给小宁？
　　
　　「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惊慌，但请你一一听我说完，好吗？」
　　
　　小宁这一番话，其实已经让李文皓多少有些警惕了。那日徐少杰临去之前面色铁青，黑得跟块炭一样，整个人就像被五雷轰顶，不但惊惶又焦急，开了车就走，他就想到徐少杰的家里可能出了什麽事了。
　　
　　如今小宁特意来告诉他一声，果真如他所想。
　　
　　「少杰的母亲前几天住进医院，目前生命垂危。」
　　
　　小宁一句话，如晴天霹雳。
　　
　　李文皓瞪大眼：「那他是回去看他母亲？」
　　
　　小宁脸色转为凝重，「嗯，他母亲割腕自杀，太晚被发现，送医时失血过多而昏迷，目前意识不清，有生命危险。医生说要是熬不过这几天，那就得准备後事了。」
　　
　　「为……为什麽？」
　　
　　小宁叹了口气：「这算是命中注定吧……我跟少杰分手後，我父母亲得知了，虽然我极力隐瞒真正的原因过去，但少杰对他母亲并没有交代得很好。我知道她母亲很喜欢我，所以对我们分手很是怀疑，她就叫少杰的阿姨去公司找他，结果……」
　　
　　听到这里，李文皓不禁握紧了拳头，接下来他所想到的可能性让他胆战心惊……
　　
　　「难道……她看见我跟少杰了？」
　　
　　「没错。一开始她也没感觉你们之间有什麽不对，要说错便是错在徐少杰那个大白痴兼混蛋，居然还没进门就亲你，结果被她发现，大吃一惊，连忙慌慌张张回去告诉少杰的母亲……」
　　
　　「所以说他母亲自杀是因为得知我跟他的关系？！」
　　
　　「对。她母亲在失去意识前还不敢置信，所以对少杰要求了一件事。」
　　
　　「……什麽事？」
　　
　　小宁笑了起来，却是万分哀伤。
　　
　　「她要少杰和我在这两天公证结婚。」
　　
　　李文皓倏地站起，全身颤抖。
　　
　　「他……答应了？」
　　
　　小宁点头。
　　
　　李文皓一听，咬著下唇，脸色苍白。
　　
　　假装成路人假的小倩愤怒无声地呐喊──
　　
　　徐少杰你这混帐王八蛋！
　　
　　
　　
　　静黑的空间中，有个人影靠在墙角，点燃一根烟，却没吸上一口，只让它在指间一点一滴地燃尽……
　　
　　「喂？」话筒中，对方的声音与他同样沉闷。
　　
　　「……还好吗？」
　　
　　他看著指尖快要燃尽的烟，像是病床上昏迷的那个女人，不禁嘲讽地笑：「能多好？」
　　
　　「为什麽什麽事都不跟我说？」
　　
　　「……来不及……」
　　
　　「至少事後你应该向我说一声……」
　　
　　「皓皓……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
　　
　　「你知道就好。」话筒沉默了一阵，才又传出略显喑哑的声音，「你什麽时候跟小宁结婚？」
　　
　　「……她拒绝了。」
　　
　　「……什麽？」
　　
　　「你没听错，小宁拒绝了我的求婚。」
　　
　　「喔……」小宁还真是个奇女子。
　　
　　「皓皓……我只剩下你而已了……」
　　
　　「……不要哭……」话筒那方的人听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不禁也酸了鼻。
　　
　　「我妈……我妈她可能熬不过了……她本来就有点忧郁症而我竟然……」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要不要我去陪你？」
　　
　　「不要……我阿姨在……你不要来……」
　　
　　「嗯。」
　　
　　「皓皓……不要挂电话……陪我……」
　　
　　「好，我不挂，陪你。」
　　
　　「皓皓……如果我妈有个万一怎麽办？」
　　
　　「你别乱想，你妈她会没事的。」
　　
　　「皓皓……皓皓……不要丢下我……」
　　
　　「我知道……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这麽难听……」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嗯嗯……我都知道……你难过还有我陪你……」
　　
　　「……呜呜呜……」
　　
　　「……唉……」
　　
　　两人持著话筒，即使不再说话，也是静静听著对方的呼吸声与哭声。
　　
　　他们能了解彼此的痛。
　　
　　最後，徐少杰的母亲没能熬过，就在他们通电话的隔天下午，去逝。
　　
　　徐少杰趴在他母亲的遗体旁，当场哀嚎痛哭，凄厉惨烈，便连旁人都忍不住心酸泛泪。
　　
　　七天後，徐少杰办好出殡事宜。两个礼拜後，他回到租的小套房，李文皓已在里头等他。
　　
　　两个人一相见，都不禁红了眼眶，彼此的憔悴一目了然。
　　
　　徐少杰想冲过来拥抱李文皓，却被对方给轻轻隔开了。
　　
　　「先坐下，有些事我想和你谈。」李文皓淡淡地说。
　　
　　徐少杰看著他云淡风轻的表情，有些心慌，他是第一次这样拒绝他……
　　
　　「你阿姨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你怎麽跟她说的？」
　　
　　「我向她坦承了。」
　　
　　李文皓一愣，「出柜？」
　　
　　「嗯。」徐少杰苦笑，「她嘴巴像个广播台，大概现在我家亲戚都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麽办？」
　　
　　「不怎麽办，别管她，反正……」说到这，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都走了，她还能怎样？」
　　
　　李文皓喃喃：「是啊……你爸妈都走了……」
　　
　　「皓皓，这样我们真的就能在一起了。」徐少杰捧起李文皓的手，牢牢握住，虽有丧失亲人的痛楚，但仍有欣慰的表情。
　　
　　李文皓呆呆看著他，半晌才摇摇头，抽出手。
　　
　　「你安心得了吗？」
　　
　　「皓皓？」
　　
　　「我听小宁说你要跟她结婚时，说不怨是假的，可是我明白你是为了你妈，所以就算再不甘心，我也什麽话都没说……但是，为什麽在这麽重要的事情发生时你却一通电话也没有，就只有打给小宁？连我知道你答应你妈的要求还是从小宁那听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
　　
　　「那一瞬间，我真的心灰意冷……为什麽十年前与十年後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伤我……」
　　
　　徐少杰慌乱地抓住李文皓双臂，「皓皓，我是不得已的！我本来是打算公证之後再和小宁协议离婚的……」
　　
　　「徐少杰，你到底将婚姻当成什麽？你又将我和小宁当成什麽？我们的心都是肉做的，你妈会伤心会心痛，难道我们就不会吗？」
　　
　　「皓皓，不是这样的！」
　　
　　「如今我已经想清楚了……」李文皓挣开他的双掌，「我们分开吧！」
　　
　　「什麽？」徐少杰大惊失色，「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李文皓淡淡一笑：「我只是说『我知道』而已，并没有答应你。」
　　
　　徐少杰心焦地扑了上去，七手八脚死命抱住李文皓，如负伤的野兽低吼：「皓皓……不要丢下我，我只剩下你一个人而已啊！我只有你了啊！」
　　
　　「少杰，你怎不想想你在我只有你一个人时，却丢下我要自己去结婚？我说过，十年的伤、十年的痛，不是不还、不是不报，如今时候已到了……」
　　
　　「我不要！我不准你走！我不要分手！」
　　
　　「你不要也得要，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况且，你妈因为我们的事而自杀身亡，你的良心难道真能允许你与我这样过下去？我不想将来你怪我，所以我帮你作出决定了──三年，我们分开三年，这期间都不要见面，对大家都好。」
　　
　　「我、不、要！」徐少杰咬牙切齿，霸道地说。
　　
　　「你想想你妈吧……分开三年，刚好让你守孝不是很好吗？再说，你不是要我稍微等等你不要走得太快？我就给你这三年的时间等你追上来。」
　　
　　「我要你跟我一起！」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报复，你自己一个人承担吧！」
　　
　　「皓皓，要是你敢走，我就把你绑起来，强暴你！」徐少杰气极而怒，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李文皓，将他锁在自己的怀中。
　　
　　李文皓虽感疼痛，全身像被巨大水泥块压住般，但他还是低低呵笑：「你就不怕我恨你？」
　　
　　徐少杰浑身一僵，庞大的身躯顿时软了下来，他靠在李文皓的肩上，哽咽地道：「皓皓……皓皓……别恨我、别讨厌我……继续爱著我……好不好？」
　　
　　「这个答案，我三年後再回答你。」李文皓给了徐少杰一个深深的拥抱，吻吻他的脸，然後毅然地推开他，「从今天开始，别再找我，三年後，我自会出现。」
　　
　　「皓皓──！」徐少杰望著对方毫无犹豫离去的背影，感觉温热的身子一瞬凉冷，心也冷了，脑袋空了……
　　
　　掌心的热度，远去了，再也不回头……
　　
　　「李文皓──！」
　　
　　痛心疾首的男人以後只能独自疗伤了。
　　
　　
　　
　　三年间，李文皓真如他自己所言，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的手机电话没人接，向小倩问来的公寓住址已经搬空，人不知去向。
　　
　　他没有和任何人联络，便是连陈凯宏写电子邮件给他，没一封回应。
　　
　　工作也辞了，小倩在公司里也急得慌。
　　
　　所有有关系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只能无奈又担忧地等待三年之期到来。
　　
　　这期间，徐少杰和小宁见过面。
　　
　　小宁问他：「为什麽你能爱李文皓爱得那样深？」
　　
　　徐少杰回答：「如果你能说出为什麽你会爱我的话。」
　　
　　小宁说：「是啊……的确是没有为什麽，感觉对了，就像是飞蛾扑火……」
　　
　　「……我很谢谢你，也很佩服你那样爽快。」
　　
　　小宁笑了出来：「你是说分手？」摇摇头，「我还是爱著你，只是没有以前那样深，时间会刷淡一切，分手果断也只是不要让大家都痛苦。我也很自私，本想挽回，可是明知你不爱我，就算挽回了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幸福，所以我才拒绝你的求婚。」
　　
　　「爱情……会变淡吗？」如果会，为什麽他一直念著想著爱著的都是李文皓？
　　
　　「会，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有的爱情会，有的爱情不会。」像是看透徐少杰所想的，小宁叹息著，「我会而你不会，大概是李文皓在你的生命里刻上太深的痕迹了吧……你也不想忘了他、不想不去爱他，不是吗？有人说初恋最让人难以忘怀，如果能够持续下去，那一定是一生中唯一的爱恋吧。」
　　
　　所以，李文皓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爱恋？呵呵，他喜欢这样的说法。
　　
　　「你啊，就别伤心了，快乐起来吧。李文皓离开你三年，也是为了让你想清楚不让你後悔，何况如果你们当时在你母亲亡逝之後就在一起，以後也一定会後悔的……那种愧疚你和他都承担不起。」
　　
　　「所以你认为他做的对，他会再回来？」
　　
　　小宁绽开美丽又温柔的笑容：「你自己不知道吗？」
　　
　　这番谈话後，三年过去，小倩和小宁成为最好的朋友，陈凯宏偶尔会找徐少杰聊天，有时为了李文皓会一言不和互相讥讽，不过已经不再大打出手。
　　
　　从高中时代起，十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们长成大人，何况他们都明白李文皓的选择，打架没个屁用，倒不如开开心心过日子，然後等待李文皓出现的那一刻。
　　
　　徐少杰在李文皓离开的第二年买了一块小农地，种了蔷薇。
　　
　　李文皓离开的第三年蔷薇收成，徐少杰用蔷薇布置小套房，等待爱人的归来。
　　
　　三年期满，徐少杰卖了老家，正式搬进小套房，父母亲则是一起葬在乡下。
　　
　　班照上，程式照跑，就连深爱著的那颗心也从未变过。徐少杰已不像李文皓离去的第一年那样忧伤，渐渐的，他懂得开怀笑，虽然思念，但一想到三年之後他们能手牵著手白头到老，就觉得其实分开的这段时间是很值得的。
　　
　　捧著一大束蔷薇花，徐少杰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花儿让家里保持清香。
　　
　　正在用钥匙开门，蓦地，从身旁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腕上，徐少杰一呆，缓缓地抬头……
　　
　　「喂，黄金猎犬我帮你牵回来了。」
　　
　　李文皓阳光般的笑容在夕阳中绽放，远方倦鸟归朝，偶尔啁啾，一派等閒。
　　
　　「汪！」一只大狗兴奋地叫，对著徐少杰猛摇尾巴，还企图爬到对方的身上去。
　　
　　徐少杰一时之间懵了，心跳失速，呆呆地让对方从手中接过蔷薇。
　　
　　他顿时想起高中时某一夏日午後，李文皓抬头遥望著夕阳彩霞的侧脸；他想起李文皓在全校师生中呐喊著「我爱你」……
　　
　　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了那麽久，即使他们都不再是过去那个青涩的小毛头，但唯有这份爱还清晰地存活著。
　　
　　「喂喂，不用一看到我就哭哭啼啼的吧？」
　　
　　「文皓……」呆滞好久，徐少杰才用力一把抱上李文皓。
　　
　　李文皓只觉双肩微湿，笑容变深，一手牵著大狗，一手抱著对方的腰，轻轻地在他耳边说：「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夕阳西下，美好的故事划下句点。
　　
　　
　　
　　是夜。
　　
　　窃窃私语。
　　
　　「皓皓，腿张开。」
　　
　　「为什麽不是你张开？」
　　
　　「离家三年的坏小孩没资格在上面。」
　　
　　「哦？」乖乖张腿。
　　
　　「……皓皓，把你的狗弄走！」
　　
　　「它也是你的狗啊！」
　　
　　「……你是故意的吗？明知道黄金猎犬很好动，这样我怎麽做？」
　　
　　「是你当初说要买的，现在倒来怪我？」
　　
　　「我想买的是小只的！」
　　
　　「还不都是会长大。」
　　
　　「……反正把它弄走！」
　　
　　「喔……我坦白告诉你吧，我是故意的。从今天开始，你得重新追求我，情敌就是它。」
　　
　　「……你在开玩笑吧？我等了你三年！」
　　
　　「可惜我等了你十三年。要或不要一句话，要的话今晚我让你干，可是明天要开始展开你的攻势；不要的话我马上跟狗狗走。」
　　
　　「……要，张开腿！」
　　
　　「好乖。」
　　
　　「汪汪！」
　　
　　「皓皓，你不觉得它很碍事吗？！」
　　
　　「呵呵……可是有它看著你很兴奋喔……看，这麽硬！」
　　
　　「汪汪汪！」
　　
　　「滚开！笨狗！」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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