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文里，虞啸卿是个古文字学家。龙文章为了某个事件要查明一个古文字的意思，来请教虞啸卿。在地铁里，两个人头次碰面，死啦死啦就把要求的人给得罪了。冤家冤家。
故事有很大部分发生在北京的地铁里，是我构思这个文的地方。



主角：龙文章虞啸卿 ┃ 配角：孟烦了迷龙张立宪何书光 ┃ 其它：死啦死啦龙妖

金石学（1）

　　啸卿站在拥挤的地铁里，怀疑自己生错了年代。
　　周围的人全都和他一样，耸肩收腹，把自己收缩成鸡蛋灌饼里的香肠。
　　冬天的地铁，早高峰时段，从天通苑往东单行驶的五号线，怎麽形容？行货的美国产的人肉罐头，够瓷实。想著自己孤僻的性格，怎麽也和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原本想著不开车上班，一是免了一大早就生气；三、四、五环路上该死的路况。二是有时间看晨报。
　　自己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从迈进办公室就会全情投入的他，从来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实际上，不是工作压力大，是他虞啸卿天生一个工作狂。
　　
　　地铁刹车进站。这麽满载，车厢停的左摇右摆。
　　後面有个笨蛋，重重地撞在虞啸卿的後背上。
　　身材高大的虞大少毫无防备，向前跌倒时带的周围人跟著大呼小叫。好在他是冲著车窗站著，手撑在玻璃上，才没趴在座椅上的乘客身上。
　　身後传来小姑娘可怜兮兮地道歉声。
　　虞啸卿没回头，铁著脸站起来，没忘记把黑色的呢子大衣弄整齐。
　　面前坐著的是个穿黑色毛料外套的人，古怪的礼帽扣在眉毛上面。他睡眼惺忪地看了虞啸卿一眼，接著打他的呼噜。
　　令人气愤。
　　在这个没天理的拥挤的地方，眼前有个家夥占著座，舒服地靠著椅背上，四肢伸展。车厢里令人窒息的、充满人体气味的空气，好像热烘烘的暖空气，催著这位仁兄安然入梦。
　　真想换个地方，虞啸卿想著，却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上一站几乎没人下车，又有更多的人挤了进来。
　　就在他大脑空白地数站牌的时候，又一个刹车，有一次来自背後的撞击。
　　这次更像点穴，不知道是胳臂肘还是书包上的尖锐物，正撞在腰眼上。“哎呀”一声，虞啸卿就狠狠地拍在了面前的瞌睡虫身上。顺便带倒了一片人，大家七扭八歪地靠在最近的乘客身上。
　　顾不上往起爬，虞啸卿先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推到这个多米诺人形骨牌的，是一个梳辫子的姑娘，她正用四川口音哆哆嗦嗦地道歉，脑门前的刘海乱作一团。
　　车发动了，这个毛手毛脚的笨蛋向後跌倒，旁边的人无奈地扶稳了她。
　　
　　往起站的时候，虞啸卿感觉到乜斜著看自己的眼睛。
　　一双长在妖孽身上的眼睛。




金石学（2）

　　尴尬地站直身，虞大少爷把自己气得憋闷，完全没有向人道歉的意思。
　　好在被砸到得家夥生得结实，只当刚才的撞击是叫醒闹铃。一双鬼气的眼睛闪著，在帽檐下面找报站灯。
　　啸卿想赶紧换个地方，却发现自己腿被卡住了。
　　低头一看，自己的小腿，被牢牢地缠在另外两条腿中间。
　　太诡异了。
　　说起来，车厢顶上的扶手安装的太靠近座位，挨著座位站著的人总是被挤得和坐著的人靠在一处。膝盖跟膝盖来个摩擦碰撞到没什麽。这倒好，腿插到了别人的两腿中间，这该死的家夥还把脚脖子一交叉，贴的这叫一个牢靠。
　　难怪自己站不稳。
　　虞啸卿试著往外拔，居然跟陷在泥里了一样。
　　火了。起床气加挤车恼，还有诸事不宜，出门踩狗屎的霉运。虞啸卿伸手──拍了拍那老兄的肩膀，“腿。”
　　声音不高，因为顾及著公共场所的礼仪。
　　对方迷茫地看著他，好像没睡醒。然後他开始诧异地从上往下瞄著虞啸卿的脸，肩膀，胳臂和手。最後把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然後，轻巧地放开，好像他只是轻巧地踩了一脚。
　　虞大少迅速离开下车，换到隔壁的车厢上去。
　　
　　四十分锺的早高峰地铁路程，好像把一个上午的精力全吸掉了。
　　脱掉厚重的外套，啸卿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中。他是一名研究古文字的专家，在某著名的历史研究院工作。他的办公室更像书斋，窗明几净的素雅，甚至有佛堂的感觉。
　　滚烫的清茶沏开在白瓷杯中，一捧徐徐而生的白色水气足以驱走寒意和不快。二十分锺後，书斋的主人已经在审阅今日送来的最新资料。
　　出身世家的虞啸卿，是这一晦涩学科的顶级专家。随著国学的日益流行，古董卖的越来越火，原本冷清的研究院也热闹起来。专家们像明星一样走穴，参加各种电视节目，为古董做鉴定。老专家们乐呵呵地享受著自己晚来的荣耀。
　　年轻的虞啸卿把这份热闹抛在脑後，身处俗世，却好像生活在象牙塔里。
　　业内的老专家们很喜欢他，评价他是一个难得的天才，健谈，性情爽朗，充满生气，有难得的清晰逻辑和记忆力。
　　只是奇怪他对外人的过度冷淡。
　　除了老师和弟子，虞啸卿几乎不与别人交谈。除了学术研究，世上就没了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对他的唐叔说，自己的使命是用有生之年整理如同浩瀚繁星般的中国古文字；够生於盛世，能安心工作已是万幸，他要完成前辈们没机会完成的份额。
　　唐基理解地笑著，谁让自己的虞侄是至尊级别的专家，全国和他同等水平的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人，何况这样的人也只有三个而已。
　　三十二岁的虞啸卿心无旁骛。
　　独孤求败要找的是对手，不是朋友。




金石学（3）

　　第二天，虞啸卿早出发一小时，错开地铁高峰。
　　虽然没有座位，可不再拥挤，他挑选了一根手扶杆靠著，打开报纸，看他昨天忘掉的连载小说。
　　“这是昨天的哟。”一个贱兮兮的声音。
　　过了半分锺，啸卿才明白这是跟自己说话呢。於是他扭头看见一个探过自己肩膀，揩油看报纸的讨厌家夥的脸。
　　居然是昨天在地铁里碰上的妖孽。
　　真是见了活鬼了。虞啸卿心里想。
　　“昨天都看过了，怎麽不换份新的呢？看旧闻回顾历史吗？要看旧的也可以，干嘛不换别的报纸呢？不过，现在报纸上的内容都差不多，看五份跟看一份没啥区别。”
　　啸卿眨了下眼睛，说不好自己是诧异还是茫然。他可不是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人，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报警或者按紧急停车的按钮。
　　对方非常无辜地看著他，好像带隔夜报纸上地铁是错误，就像好奇看了眼地铁里或爬行或卖唱的乞丐，却不给钱一样
　　虞啸卿想起唐叔常开的玩笑，希望自己借用他的调侃，能让自己显得会聊天，“你唐僧啊？”
　　“我孙猴子。”对方更加无辜了，用目光示意著手臂。
　　顺著看过去，虞啸卿尴尬地发现自己正压住了人家握著扶杆的手。
　　准确地说，屁股压住了手，加上衣服厚，妖孽使了几回劲，没把手抽出来。
　　
　　虞啸卿被烫到一样起身，气鼓鼓地瞪著妖孽，连话都说不出来。想象这个烂人的手又拧又拽地在自己身後动作，就很恶心。
　　
　　
　　虞啸卿以无视表现自己的轻蔑。他瞪著车厢里的电视屏幕，好像突然间对金猴皮鞋的广告有了兴趣。
　　挨到了站，啸卿大踏步往外走。
　　在门口，他的肩膀和妖孽的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恼怒又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虞啸卿毫不客气地挤过去先下车，他感到後面有个讪讪地跟随的影子，那家夥居然跟自己在一站下车。
　　一路上，後面的人都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巴望著他转弯走向路边的写字楼，而不要和自己有著相同的目的地。
　　结果，在研究院的门口，虞啸卿向门卫出示了工作证得时候，後面的妖孽胃疼一样的哼唧了一声。
　　啸卿转回头，炫耀般地把工作证收回，插进口袋。
　　“你在这里工作。”妖孽的声音很闷，表情很为难。
　　虞啸卿没说话，嘲笑般地瞅著他。
　　妖孽贱兮兮地问道：“劳驾，你知道在哪里找一位虞啸卿的院士吗？”
　　啸卿几乎要笑出来，他指著门卫身後的门房，“找人去那里登记。”然後在跨进大门门坎时对警卫小声说：“别让他进来。”




金石学（4）

　　第二天的早晨，依旧伴随著地铁轨道的哢嚓哢嚓声。
　　新修的五号线和十号线很平稳，地铁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震动，无论是看书看报还是玩游戏，都不会有头晕的感觉；正向站立或者逆向站都没关系。车厢内声音也很小。
　　新地铁的车厢是一体的，中间没有旧型车厢的通道和拉门；替代的是可以站人的活动关节。
　　虞啸卿站在这里，低头看著脚下的栈板随著地铁的行进伸缩。
　　对面站上了三个人，肆无忌惮地喧哗著。
　　抬头看去，妖孽站在中间，有两个人一左一右陪在两边。
　　一个东北腔；一个北京口音，非常贫嘴。只听得贫嘴的京油子自称小太爷，叫东北佬“龙爷”，管妖孽叫“爷”。“小太爷”调侃著古今中外，就为著借著话头讽刺东北人，话语阴损，极尽损人不利己的能事；东北佬却装傻充愣，反应慢，答非所问，没皮没脸地和北京小太爷过招。
　　这两个人到像是一对说相声的。
　　妖孽被夹在两人中间，夹心饼干般地成了他们的观众。
　　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他们的现场表演，背过脸去，偷偷地乐。
　　反倒是离他们最近的人，一脸疲劳的苦笑。
　　虞啸卿眯著眼睛看著他们，觉得，这两个活宝正在费劲心力地逗妖孽开心。
　　妖孽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正要用打火机点燃，被小太爷把烟从嘴里拔出来。
　　“你看著的场合行吗？这是抽 烟的地方吗？”
　　妖孽迟钝地笑著，一脸的疲乏。
　　然後，他发现了站在对面的虞啸卿，愣愣地发起呆。两个跟班顺著老大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的人他们并不认识。
　　虞啸卿似有如无地看著对面，看著妖孽逐渐紧张到无法呼吸，他的两个跟班迷惑著，停了贫嘴。
　　这就是“现世报”吧，虽然不知道为什麽，这个妖孽确实载在自己手里了。
　　感觉很不错。
　　
　　一连几天，虞啸卿都能看见这三个人呆在一楼的会客厅。他们的目的和往来於此地各色人等一样──鉴定。
　　他们甚至连器物都没带，只有一张瓶子的照片。
　　特别的就是这个领头的人──龙文章──点名求见虞啸卿。
　　
　　虞大少爷一点儿都不担心。他的学识和眼力，是这个研究院的镇院之宝，受著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不是轻易示人的。就算是有了什麽抹不开的人情面子，也会被他的唐叔委婉地拦下，要麽找别的院士鉴定，要麽将器物送到顶层的办公室，虞啸卿本人只是说个“对、错”，用不著和这些难缠的家夥照面。
　　会客厅里，早春的阳光温和，把这个斯文儒雅的地境儿照的飘渺。
　　三个男人，龙文章驻足在窗前思索；迷龙翘腿坐在矮沙发里，他太过高大，中式的布艺小沙发被他撑得鼓胀；孟烦了靠著雪白的墙壁站著，他的疑惑最多，却一路跟著走来，此时正偷眼瞅著他的老大，盘算著他们要给这里的书呆子们花多少钱。
　　世上似乎就没有龙妖办不下来的事情。
　　连著一周，龙妖好像找到了自己亲生姥爷一样，请研究院里的搞人事的陈主任吃饭洗脚，还把迷龙这个已婚人士包装成钻石王老五，推荐给陈主任的太太，供她给周围的恨嫁女们搭红线儿。
　　於是，迷龙开始和陈主任的三叔的堂侄女谈朋友，龙文章自己则和陈主任太太的一位离异的女牌友眉来眼去起来。
　　孟烦了很烦，他不知道事情会搅的这麽复杂。
　　他一面从山西的公司往北京汇钱，维持这个可怕地风雅带来的开销，一边咒骂著他能想到的和此事有关的任何人。
　　尤其是那个不肯露面的虞啸卿。
　　终於，在陈主任的办公室里，龙妖一夥儿人得到了所谓鉴定宝物的机会。
　　在一份送给虞啸卿的文件中，夹杂了他们的份。那些等待签署的文件是几个月来工作的成果，只要他签了字，这些东西就要以权威保证的珍品的身份，参加某拍卖会。
　　龙妖的东西不会被送去拍卖会，但是，他得到的是一份浑水摸鱼的珍品鉴定书。
　　陈主任嬉笑著与这三人扯淡，迷龙和烦啦应和著。龙妖却换上了一幅冷漠的面皮，与他在陈太太面前的赖皮全然不同。
　　
　　脚步声从走廊一端传来，能听出步子很快、很大，落地的声音像含著怒气，节奏不似文员的绵软，更像踢正步。
　　那是虞啸卿的脚步声。
　　没有敲门声。“呼──”地门被推开，露出虞啸卿的满脸怒容。他把那份文件扔垃圾一样扔向地板。
　　“不对！”
　　一声吼，吼的整层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然後，他们又纷纷缩回脑袋，因为，最高权威杀气冲天地走过来，没人敢惹这个霉头。




金石学（5）

　　中午，唐基找虞啸卿一起吃饭。
　　他们一起走，目标是最近成都小吃，而且特意晚半个小时去，好错开午餐高峰。
　　他的唐叔问起早上生气的事情。
　　虞啸卿的火还没发完，“他们居然让我看到这麽恶心的东西，真脏了我眼睛。”这时，一夥儿小青年儿从对面走来，是张立宪带著大男孩们，最显眼的是何书光，把研究所的白大褂穿成超人的披风。
　　“就算是我们组里最小的哈里何，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个假的！”
　　这是故意说给何书光听的。
　　小何扭了头，大声抗议：“不带这样的，您不能跟他们一样叫我外号。”
　　张立宪掰了何书光的脖子，小声嘱咐著：“别惹他了，今天脾气不对，你想撞枪口啊？！”
　　“都是你教给他的，不然他那里知道你们给我起的外号！”
　　
　　餐厅里，唐基自顾自地到柜台上的饮水机沏茶。他在外面从来都是只喝水，茶叶一向是自己备的。
　　啸卿为他们两个人点好饭菜，特意为唐叔要了口杯的小二。喝小酒是老人家的嗜好。每次爷俩儿凑在一起吃饭，啸卿总免不了陪著喝一些。老头子一脸的慈爱平和，红彤彤的酒糟鼻是上岁数人特有的可爱。
　　身後面，传来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北京的小太爷学著四川话，和成都小吃里的小妹逗著贫。
　　虞啸卿注意的是那个女孩子，他认出来，这是在地铁里把自己活活推一个大跟头的四川女孩。此时那个叫小醉的女孩正被孟烦了逗得花枝乱颤，她跑开，只为了停下笑来喘气。
　　目光一斜，就看见了做在小太爷旁边的龙妖。
　　这个妖孽显然从他一进门就在偷瞄著他。
　　虞啸卿刚刚平和的脸立即阴云密布。
　　唐基这时回来，饭菜也端上了桌，虞啸卿就动不了起身离开的念头了。
　　他的唐叔一向说话婉转，只是语气上的婉转，态度上的舒服，要讲清楚地事情，从来没含糊过。
　　“鉴定真假从来都没有一言堂。你是厉害，但也得听取同行的意见。”
　　虞啸卿很耐心，跟唐叔面前他一向耐心。他用不著解释自己发脾气的原因，也用不著强调自己的专业眼光的精准。於是他特意大声说：“这种人我见多了，有了点儿钱就想往文化圈里钻，把买卖古董当成洗钱。”
　　唐基也注意到了後面桌子上坐著的正是陈主任的贵客，龙文章，於是尴尬地住了口。心里责怪虞侄，偏偏要得罪管人事工作的陈主任。
　　
　　午休只有一个小时。
　　虞大少爷真真是个工作狂人，楞是把文史研究院的院士，做的跟外企里的白领一样劳碌。本来当今社会就有能者多劳的风尚，大家见了年轻有为的人物，都愿意把工作交过来，就求一个准确高效。
　　红人，大红人。
　　不是靠拍马屁走关系，完全是实力太强。虞啸卿的身世背景、师承学问，把他三十三年的履历看下来，只能用“完美”来形容。
　　这份实力，让他有了舍我取谁的自傲，让他有了生活在云层顶端，不问世俗的资格。
　　偏偏有人触他的霉头。
　　虞啸卿前脚走进办公室，後脚就跟进来一个人。
　　是孟烦了，北京胡同里的混混做派，龙妖的小亲随。
　　这位小太爷显然对虞啸卿有很大意见。摆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在客厅里溜达一圈，看著墙上挂的横幅是“精忠报国”，还有对面的一幅楚辞片段的书法。
　　“怪不得您这麽大谱呢，敢情您崇拜岳飞和屈原。”烦啦回头看了眼楞在原地的虞啸卿，“您别忙著沏茶，我不渴。哎呀，渴也不喝你们这地方的水，忒的塞牙。”
　　啸卿想著还是推门出去叫保安进来，他一点儿都不想跟这种人废话。
　　孟烦了抢先一步拦在门前，“您别著急出去不是，我话还说完呢。”
　　虞啸卿看著他，眼睛里的光暗淡下来。
　　烦啦评价著：“您说您崇拜这两人，哪个不是早死的命──还是死於非命。您那麽逞强那麽清高干嘛？是不是就为了早点到地下去见这两位先人啊。别这麽认真行不行？我们是来求您办事的，也用不著这麽给我们脸色看吧？至少用不著把我们往坏了想吧。我们背地里使的劲，受的罪您不知道，我们的苦衷您也懒的问。”
　　虞啸卿打断他：“鉴定就是要一个真伪，不是听故事。”
　　孟烦了很诚恳地一点头，双拳一报：“虞大少爷，小太爷我谢谢您了。您真明白，敢情踏您这门槛的人都是花钱买个‘假’来的。”
　　虞啸卿缓步走过去，孟烦了笑嘻嘻地站在能等著他抢白。不曾想，这位文质彬彬的院士，出手很快，一把就掐住了烦啦的下巴，正掐在上下颚骨之间。烦啦的嘴巴像是被撬开一样，疼痛难忍还喊不出来。
　　“你是来找茬的，我明白，都在江湖上混。要不要我打折你三两根肋骨？你好把警察叔叔叫来，咱们公堂上对峙？我告诉你，你们拿来的破东西不仅是假的，还是低劣假货，放到地摊上都没人要的玩意儿。就跟你一样，只能跟那样一位老板，没个像样身价。”
　　这时，烦啦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挣扎著想把虞啸卿的手掰开，却发现这位的手劲大的像铁钳子一样，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掰，都文斯未动。烦啦已经喘不上气来，甚至有点儿翻白眼了。
　　虞啸卿另一支闲著的手翻出正在响的手机，打开接听。
　　里面传出龙文章的声音：“烦啦！你在哪呐？厕所上这麽长时间！”
　　虞啸卿低沈的声音通过孟烦了的手机传到龙文章的耳朵里，“顶层三号房间，你的小弟迷路了。”
　　挂上电话，虞啸卿松开了扣著孟烦了的手。
　　他转身走开，拿起桌上的纸巾擦烦啦流落在他手背上的口水。
　　孟烦了惊吓过度，贴著墙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书页被风微微吹起。
　　没让他们多静一会儿，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克制著的敲门声。
　　虞啸卿让他们进来。
　　先推开门的是迷龙，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发现了缩在门後哆嗦的烦啦，迷龙就过去一把拉他起来。
　　龙文章随後进来，先是道歉，然後又道谢。一幅贱兮兮的样子。
　　啸卿把孟烦了的手机扔还给龙妖，他的脑子太好，记下了龙妖的手机号码。




金石学（6）

　　龙文章和迷龙一左一右架著神志不清的孟烦了往外走。
　　进了汽车，烦啦突然嚎啕起来。
　　龙文章用他特有的姿势把烦啦搂在胳臂里，拍著後脑勺，哄他；一面向迷龙挥手挤眼睛，示意他赶紧开车。
　　车窗玻璃降下来，通风能让人冷静。
　　烦啦软弱无力地抽泣著，“好可怕。”
　　龙文章同情地点点头。迷龙把车停在路旁，下了车，踩电门似地全身哆嗦，他说这样才能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抖掉。
　　“你不知道，那个姓虞的混蛋超级暴力。他简直就是……”烦啦一时间没词形容，在他的经验里，书斋里的人，都是像他爸爸那样又酸又臭的。
　　迷龙说：“这事办不成了，算了，不能说咱们没尽心。可咱们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没熟人怎麽办事。还有我那边快露馅了，这麽搞下去，我老婆该急了。”
　　龙文章沈吟著，他想著怎麽能让这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虞啸卿听进话。
　　
　　虞啸卿的这张脸，在现代社会显得过於严肃了。
　　在地铁里，就看不出来，尤其是早高峰的时候。一车厢的人都面色窘困地奔波在上班路上。和那些打著哈气，垂头丧气的人比起来，虞啸卿挺拔的腰板显得很有朝气，很有干劲。
　　这列地铁里，中间不是直上直下的扶杆；而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半人多高的细长矩形扶手，两个一组，可以有四个人在同一高度扶著它。
　　啸卿照例靠在扶手上，看著他的每日连载。
　　身後有个耳熟的北京口音，故作神秘的说：“西安的宝贝就是多。要不秦始皇都把墓修在那吗。”
　　一个东北口音：“咋的？又有啥稀罕物？”
　　“小太爷这次收上来一个瓶子。咱不是说这个玩意儿的画工有多好，胎土有多细。我是冲它上面这字。你看见没，只有秦朝之後，这个字才随著统一文字的造出来，可见秦始皇统一文字，还有很多新创造。这是一个标志性发现，绝对的里程碑。”
　　虞大少爷听不下去了，“编，你们编吧。都够写一本《鬼吹灯》了。”他说完回头瞪了身後的三位。“我说北京的鉴定师那麽多，你们老缠著我干嘛？”
　　“没辙啊。您是文字专家，顶尖级的。我们能够得著的就您一位。剩下那几位谱更大，不是飞美国洛杉矶，就是欧洲的学府；你说他们不在中国给中国人解决问题，老给外国人讲个什麽劲啊。”
　　虞啸卿责备地看著孟烦了，他最讨厌外人评论自己的师长们。
　　孟烦了不依不饶，“您博古通今，研究的都是几千年的文字。瞧瞧您这气质，搁在明清两朝比较合适，起码也得把您放民国吧，再给您配一穿旗袍的大姐。您呢？手里不得抱个琵琶，三弦什麽的？是不是，您是不是会门民乐？”
　　“古琴。”
　　“我说什麽来著！”孟烦了拍了下巴掌。
　　“这是我的家学。”虞啸卿平静地接著话，好像听不出来对方话里的讽刺。
　　“啧啧啧。您说像您这样的人，得找一什麽样的老婆？搁现在，漂亮的都没大脑，演员又太疯，有气质的不会干家务──您就够忙的了，不能找一个比您还不食人间烟火的吧。家里有权的，谁愿意把自己的千金嫁给您这麽一位老古板？整日在故纸堆里翻腾的人物？对吧，太不好配了。”
　　虞啸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结婚已经快十年了。”然後他回过头，盯著面前的玻璃，地铁正通过隧道，漆黑的环境把玻璃衬成了镜子，能看到孟烦了惊讶的张著嘴，“和平年代吗，续香火吗，家里早早就安排上婚姻大事，和谐吗。你们怎麽样了？我听说你们两位都快跟陈主任家攀上亲戚啦？”啸卿回头看了眼龙妖，“怎麽样？姐弟恋好玩吗？是不是跟《桃花运》里情节一样？我说的是包租婆和阳痿男的那一对啊。”
　　
　　後面三位被噎的连气都倒不过来。迷龙和龙文章一边一个夹著孟烦了，让他动弹不得，龙妖更是撕著烦啦的嘴巴。
　　“瘪独子玩意，你那损嘴就能关起门来对付自家人。”
　　
　　列车进站，虞啸卿心情好好地走下车。
　　後面跟著仨儿恨得咬牙切齿的家夥。
　　要问龙文章现在怎麽办，他只能说接著耍赖，接著犯贱，接著死皮赖脸。
　　手扶滚梯发出快频率的哢哒哢哒声，好像踢踏舞的节奏，这是东直门站特有的声音。今天啸卿没坐5号线，改做2号线到东直门换成13号线，以为这样能避开人群，却没想到要在底下通道里走那麽长时间。
　　在东直门通往银座商厦的出口处，虞啸卿把看过的报纸交给一位总守在这里的老大爷。他也是按照周一到周五的时段来上班。老大爷一脸平和，好像他不是在这里收废品，而是一位维持环境整洁的志愿者。
　　啸卿回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仨废品，希望自己也能保有那样的平常心。




金石学（7）

　　“你是怎麽在地铁里找到我的？”虞啸卿问。
　　此时，他和龙文章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在办公，龙文章老老实实地坐在客用沙发上，端详著面前的茶杯。
　　龙妖每天跟著虞大少爷，好像讨债的一样。虞啸卿心态平和地安排他喝茶看报，全然不顾研究院里传出的风言风语。
　　不过，也就跟了三天。虞啸卿打算了解此事──也就是他要妥协了。
　　龙文章语气很诚恳，好像回答的是一个决定生死的大问题，“您上班的时间很固定，每天都从一个入口进地铁。我们到的早，安检机前面守著，总是能碰上。”
　　“为什麽是我？”
　　“因为您是专家。”
　　“别放屁了。你到底是不是求我办事的？说句实话吧。”
　　“我求您办的本来就是违背您原则的事情。”
　　虞啸卿扔下手里的笔，背靠在椅子上，叹气。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虞啸卿没再跟龙文章说一句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北京的地铁似乎总是高峰时段，即便是末班车也还是很多人，很热闹。
　　虞啸卿从2号线倒车到1号线，从楼梯走到候车走廊上，自言自语地说：“建国门站里的风真大。”
　　身後的妖孽冒失地问：“地底下哪来的风？”
　　说罢，他的帽子就被隧道里刮出的风吹落了。
　　啸卿没有直接站在台子边上排队，而是绕到楼梯的一侧──站在这里，可以避开人流，就像奔流的溪水中的礁石後面一样。
　　他呼了口气，抬眼看著跟过来的龙文章，“动机是什麽？你到底什麽目的？”
　　龙文章一脸无辜，“我不好讲，怕被人笑话。不是我怕，我一个外行怎麽被您笑都行。关键是我是自作主张替一个栽过跟头的行家办事。他已经被业内贬损的不行了，我是想替他找回点儿面子。”
　　虞啸卿点点头，拍著龙妖的肩膀，“明白明白，你们这些人真能拐弯抹角。告诉我那位老前辈的名字行吗？”
　　龙文章伸手握住啸卿的手腕，无奈地摇头，“人已经死了，还剩些後辈受著这份羞辱。我就希望虞院士可以帮忙，就算是慰藉亡灵也行。”
　　“叫我啸卿就可以。”
　　龙妖苦笑。
　　虞啸卿瞥了眼被一直抓住的手腕。龙文章似乎不喜欢他拍肩膀这样的安慰，扳开他的手却抓著不放，还越来越使劲，像是怕松掉了救命的稻草。
　　
　　研究院终於恢复了安宁。
　　虞啸卿的心思却飞去了别处。他一向定位很准，自己曲高和寡，不是随便人物能理解的。却没想到，有人就是冲他这份孤傲而来，好像不傲不足以信服他的学问。
　　“居然约地铁里会面？”烦啦问龙文章，“爷，您没事吧？这要是晃点您可太容易了吧。”
　　龙妖掐著烦啦的耳朵。
　　5号线从城北驶向城南，是平行北京中轴线的一条铁路。直通通的线路，直通通的车厢。站在车尾看著车头，看著车厢中间整齐排列的一排金属扶手，那会让你知道，这是载你回家的列车。
　　迷龙指著龙文章身後，这三个黑衣男人一起把目光集中在下一节车厢的一个座位上。
　　身著灰色风衣的虞啸卿稳当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龙文章急急忙忙地奔过去，那副上赶著巴结的样子又招来孟烦了的不屑。
　　烦啦对迷龙嘀咕著：“你说他怎麽这样了？真是一对儿冤家。咱们这位爷，平时看咱们兄弟时，那眼神，那叫一个亮，盯著你好像能看穿你的心肺。您再瞅这儿，跟这位虞大少爷面前，蔫儿的就跟一白菜一样。我拿他跟白菜比我都给人家白菜掉价。你、你看他那副样子，天呐。”龙文章此时蹲在虞啸卿脚边，探头看著啸卿手里拿著的一份资料。“插上尾巴，整个一个狗肉。你说他怎麽不单膝跪地，直接求婚算了呢？”
　　“我求婚的时候也没单膝啊。”迷龙到觉得这事挺好，起码他在北京耗了这麽多天，总算有个结果了。“我求婚就是蹲著，你嫂子倒是要我下跪来著，我暗自换个姿势，在内心里保留了老爷们的那份尊严。”
　　“您这尊严还用跟嫂子那留吗？”
　　“那得留。”
　　孟烦了默背著迷龙的话，想著总有一天用的上。
　　
　　虞啸卿正在给龙文章上课。
　　龙文章大概是个很用心的听众，用著别扭的姿势蹲著都不觉得累，黑色的大衣衣摆抹布一样摊在地板上，他也不顾。
　　然後龙文章的胳膊就支在啸卿的腿上了，好像个矮的小学生够著高高的课桌。
　　“这真的是个陈年老案了。据我所知，这个在文革前就定案了。这个瓶子的提供者是位古文字研究员，跟我是同行。他把这件东西拿出来，是为了证明这个字。”啸卿指著照片上的一个奇怪的文字，类似“吝”，“这个字只存在於小篆和隶书的过渡期里。等中国的文字统一於隶书之後，这个字也就废弃不用了，它的意思被拆分在几个字里面，是一个化石一样的文字。问题是，这位研究员急功近利，他没有找到相关的证据，就自己造假。这个瓶子其实是两个物件拼起来的，亏他花的这份心思。你看，正卡在这个字中间，上半截是一个瓶口，下半截是一个瓶底，生生造出了这个字出来。”
　　啸卿看著龙妖，“明白了？”
　　龙文章点头，他有点儿头疼，“这麽多年了，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字在历史上存在吗？”
　　“没有直接证据。”
　　“我听说今年的香港嘉实多拍卖会会有相关的东西现身啊。”
　　“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谣言？你知不知道搞收藏最忌讳的是什麽？”虞啸卿从衣袋里拿出一只IPOD手机，打开里面的照片功能。“我刚刚收到拍卖会的图片资料，你说哪个是？”
　　龙文章苦笑著摇头，“我真的不懂，我这个消息是听我那位亲戚说的，无意中说的，我想应该靠谱。”
　　“你的亲戚？就是那个没有委托你的委托人。”
　　龙妖点头。
　　啸卿扒拉开龙文章的胳膊站起来，他到站了。
　　龙妖在後面喊：“能陪我一起去香港吗？”
　　虞啸卿觉得这个人真能得寸进尺，“今年的拍卖会我们已经安排一位前辈去看看了，我可以给你们搭个线。”
　　说罢，地铁的门恰好关上，啸卿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石学（8）

龙文章很忌惮唐基。
照孟烦了的话说，虞啸卿表面上“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蛮霸之气，一幅“南蛮子”的不管不顾的劲头；到底还是有耳软心活的时候，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就算是欠缺涵养，但还是能帮人做事。
唐基就不同，老油条一根。和龙文章一行人没见几次面，就摸透了这三个人的脾气。死啦和烦啦还好，知道说话搂著，迷龙一嘴的茬子话，有的没的都往上招呼。尤其是他本是已婚人士，为了帮著巴结陈主任，愣是说自己单身，还跟人家介绍的女孩约会，这样的事情也让唐基知道了。
老油条到是没说什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在意的是，龙文章凭什麽让他的虞侄费了这份心思。话里话外，总是透著寒酸讽刺。老爷子说话一刻薄，让龙妖一行三人各个紧张，这三张损嘴到没了锋芒。
在唐基看来，他这位虞侄，性情过於刚强了──就是因为过度刚强，才不擅长与人周旋，不喜欢外面浮华的花花世界；才能安心治学，并且学有所成。好在虞啸卿身边有这样一位擅於社交的长者。唐基，在这个教学如同填鸭一般的研究院里，如鱼得水地自由发挥，热情地结交朋友，生动地谈论窗里窗外的大事，加上他那位虞侄的学识，两个人是这一方天地里的最协调的组合。
龙文章让唐基搞不明白。
其实龙妖的各种行为，他的弟兄也有不明白的时候。
这麽一位靠耍下三滥手段的家夥，本是一个给大家提供笑料和娱乐新闻的人物。一开始，唐基劝虞啸卿去应付他，本意就是让他应付而已。
唐基太低估他那虞侄的较真劲头了。
“都三十多岁的人喽，还跟个孩子一样爱冲动。”唐基交代完香港之行的事宜後，如此嘀咕著。
烦啦在一边捅著死啦；“他这是说谁呢？”
死啦死啦不耐烦地瞪回去，他现在脑子里装著七七八八的古董收藏知识，好像楞把脑壳撬开，把书本塞到里面，再盖上。他的脑袋，如同一个撑得要爆的行李箱，从芯里面发出一种压缩感的疼痛。

到了上飞机的时候，龙文章一行三人先到了机场。在领登记牌的地方没有等到唐基。
烦啦在一边叫苦，说是被人家给耍了。
迷龙在一边忙著跟她老婆吵架，举著电话吼，把安保人员都招来了。
龙文章不是第一次身处窘境，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叛变。他一声不响地带领哥几个上飞机。
把行李放上行李架，才发现身边的座位上坐著个虞啸卿。
龙文章见了鬼一样。那表情就和他连著三天在地铁里碰上虞啸卿时一样的表情。
“来就来吧，还临时换人，换就换吧。连座位都能挨在一处。”这是小太爷孟烦了的打油诗。他自称能掐会算，却没算出龙文章跟虞啸卿能有这份“见鬼”的交情。
虞大少爷没这份杂念。一伸手，拽住龙妖的领子，把他拉过来坐下。“计划变了。”啸卿的语气很严肃，声音很低，似乎他说的是涉及国家机密的大事，“临时增了一份拍品。是我的领域。”
“哦。”龙妖不再紧张了，因为听见虞啸卿紧张的腔调，他就不紧张了。能有人依靠是件好事，尤其是能依靠像虞啸卿这样的人。

香港太子酒店的大堂里，大中小号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瞪著虞啸卿。
烦啦试探地问：“您跟谁一屋？”
虞啸卿严肃地看著孟烦了，心想：当然是我一个房间，你们仨挤另外一间。
个最小的烦啦误会了他的脸色，慌忙往迷龙身後躲，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晚上睡觉打呼噜，是不是龙爷？您打呼噜吧，那咱俩得凑一间呐。”说著，烦啦就拽著迷龙，拿上房卡奔电梯而去，边走边跟迷龙扯淡，“我跟您说，这个酒店和海港城是连著的，去三楼就能逛商场，抓紧时间拿货啊，你不得给嫂子带点儿什麽哄她开心呐。”
虞啸卿眯著眼睛看著旁边的龙妖。
龙文章没那麽多话，拉上行李箱，等他的两个跟班的电梯升上去後，才和虞啸卿一起上楼。
从酒店房间能看到维多利亚港湾。一艘艘天星号往来於铜锣湾之间。
虞啸卿这才问起拍卖的预备款和竞拍目标。
龙文章说他这次准备了五十万人民币，主要想竞得一件带文字的漆器。
他的顾问淡淡地说：“五十万可买不了这样的东西。”

拍卖会第一天，这四个人到场引起了全场的注目。
当然是因为虞啸卿。
这位深藏不出的清高之人，在业界早有传闻和口碑。今天突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商业场合，自然引起议论。行家们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什麽要紧的东西要拍，慌忙拿起翻了很多遍的拍卖名录查找。
啸卿一身银灰色的中式衣著。他这身复古打扮，在香港这个国际大都市里反而显得很个性很有内涵。他身後跟著的三个黑衣、墨镜的三位，反到像保镖，而不是身带重金的买家。
虞啸卿目无旁人的落座，似乎他早就习惯别人回头偷看和议论纷纷。他依旧是铁著脸，眼睛打量著陈列在玻璃橱窗里的拍卖品，目光好像X射线，能断代，测质量。




金石学（9）

　　龙文章期待的拍品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成交。
　　“怎麽这麽贵？”龙妖大惊失色。
　　烦啦自有一套逻辑：“大概是这帮人知道您这位门外汉要买，人家都拼了命的把这件古董抢下来。省得被您买贱了。”
　　迷龙大著舌头：“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们这麽有诚意，啥都落不著啊。”
　　虞啸卿听到他们不著调的对话，身上一紧，一股杀伤性很强的寒气就冒了出来。周围的贫嘴们立刻停下来，失落地看著与他们全无关系的拍卖会了。
　　拍卖会依旧紧张地进行。孟烦了说这情景如同当头一棒，一趟白跑不说，徒然地增加绝望和自卑。
　　一件重器高价成交，下面是一件相对冷门的拍品──封在玻璃夹板中间的古代文书──残破的纸片，泛著古老的黄色，上面的字怪异难辨。
　　龙文章瞥了一眼，又低头看著画册。他没找到相关的图片，於是才想起，虞啸卿在飞机上说，临时增加的拍品里有他的领域──所谓领域，就是他的研究对象。
　　拍卖师报价，冷场。报价两次，才有人举牌应答。
　　全场哗然。
　　因为举牌的人是虞啸卿。
　　龙文章他们更是一脸惊愕。
　　龙妖低头看看膝盖，原本放著要价的牌子，现在牌子在虞啸卿的手里。他打算花二十万买下那张破纸片！
　　马上就有人接著要价，更多的人在议论。
　　虞啸卿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但是全场人都可以听到：“这件东西，只有到我手里才有价值。”
　　烦啦嘀咕著：“钱是我们的。”
　　虞大少爷一点儿不含糊：“没说东西的所有权不归你们。”
　　迷龙和烦啦的嘴张的很大，按理说，一直跟在妖孽旁边，什麽非正常状态都见过了。但他们没见过稳重教条的虞啸卿做出格的事情。
　　龙文章也开始紧张，因为虞啸卿脸上浮现出捉弄人的笑容。
　　二十五万成交，花掉了龙文章预算的一半，他们剩下的钱也无法购得其他拍品了。
　　晚餐时间，迷龙带著烦啦去购物。他们两个人声称要把剩下的钱花个精光。
　　虞啸卿和龙文章对桌而坐。
　　龙妖像个规矩的学生般地请教：“大师对藏品有什麽特别的偏好吗？您是特别喜欢某个年代的，还是特别器物？”
　　虞啸卿不说话，东西拿到手之後，他就一直没说话，冷场冷的连龙妖都发寒。
　　於是龙妖开始猜，想挑开话头：“按理说，藏品不看是否非常稀有，而是看保存的状态。咱们今天买下的东西，实在残破的很……”
　　“这不是收藏，这是我的需要的研究文书。”虞啸卿吃西餐的样子很认真，回答龙妖的问题却漫不经心。
　　龙文章被狠狠地噎住。
　　虞啸卿看著他，“你想入行不是吗？那就先造点儿新闻。等你们回了北京就会有苍蝇群一样的卖家来找你们。你呢？正好实践实践你刚学的那点儿知识，看看赝品。也能给你那俩跟班找点儿师做。”
　　“新闻？”
　　“你花了二十五万，买了个纸片，说明你很冤大头吗──说好听的是痴迷──总之，这样收东西，会在业内引起轰动。”
　　“然後，等著有东西的人莫名而来？”
　　虞啸卿眨了下眼睛，“肯定都是赝品。不过这样你才有机会碰上真品，能不能得手，还得看机会。”




金石学（10）

龙文章期待的拍品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成交。
“怎麽这麽贵？”龙妖大惊失色。
烦啦自有一套逻辑：“大概是这帮人知道您这位门外汉要买，人家都拼了命的把这件古董抢下来。省得被您买贱了。”
迷龙大著舌头：“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们这麽有诚意，啥都落不著啊。”
虞啸卿听到他们不著调的对话，身上一紧，一股杀伤性很强的寒气就冒了出来。周围的贫嘴们立刻停下来，失落地看著与他们全无关系的拍卖会了。
拍卖会依旧紧张地进行。孟烦了说这情景如同当头一棒，一趟白跑不说，徒然地增加绝望和自卑。
一件重器高价成交，下面是一件相对冷门的拍品──封在玻璃夹板中间的古代文书──残破的纸片，泛著古老的黄色，上面的字怪异难辨。
龙文章瞥了一眼，又低头看著画册。他没找到相关的图片，於是才想起，虞啸卿在飞机上说，临时增加的拍品里有他的领域──所谓领域，就是他的研究对象。
拍卖师报价，冷场。报价两次，才有人举牌应答。
全场哗然。
因为举牌的人是虞啸卿。
龙文章他们更是一脸惊愕。
龙妖低头看看膝盖，原本放著要价的牌子，现在牌子在虞啸卿的手里。他打算花二十万买下那张破纸片！
马上就有人接著要价，更多的人在议论。
虞啸卿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但是全场人都可以听到：“这件东西，只有到我手里才有价值。”
烦啦嘀咕著：“钱是我们的。”
虞大少爷一点儿不含糊：“没说东西的所有权不归你们。”
迷龙和烦啦的嘴张的很大，按理说，一直跟在妖孽旁边，什麽非正常状态都见过了。但他们没见过稳重教条的虞啸卿做出格的事情。
龙文章也开始紧张，因为虞啸卿脸上浮现出捉弄人的笑容。
二十五万成交，花掉了龙文章预算的一半，他们剩下的钱也无法购得其他拍品了。
晚餐时间，迷龙带著烦啦去购物。他们两个人声称要把剩下的钱花个精光。
虞啸卿和龙文章对桌而坐。
龙妖像个规矩的学生般地请教：“大师对藏品有什麽特别的偏好吗？您是特别喜欢某个年代的，还是特别器物？”
虞啸卿不说话，东西拿到手之後，他就一直没说话，冷场冷的连龙妖都发寒。
於是龙妖开始猜，想挑开话头：“按理说，藏品不看是否非常稀有，而是看保存的状态。咱们今天买下的东西，实在残破的很……”
“这不是收藏，这是我的需要的研究文书。”虞啸卿吃西餐的样子很认真，回答龙妖的问题却漫不经心。
龙文章被狠狠地噎住。
虞啸卿看著他，“你想入行不是吗？那就先造点儿新闻。等你们回了北京就会有苍蝇群一样的卖家来找你们。你呢？正好实践实践你刚学的那点儿知识，看看赝品。也能给你那俩跟班找点儿师做。”
“新闻？”
“你花了二十五万，买了个纸片，说明你很冤大头吗──说好听的是痴迷──总之，这样收东西，会在业内引起轰动。”
“然後，等著有东西的人莫名而来？”
虞啸卿眨了下眼睛，“肯定都是赝品。不过这样你才有机会碰上真品，能不能得手，还得看机会。”




金石学（11）

　　北京。
　　东直门地铁站是机场快线，十三号线，二号线三条线路的换乘车站。地下庞大的如同迷宫。稍不留神就会走错，只好回头逆著人流寻找来时的方向。
　　十三号线只有在这一站是在地下停靠的，从这儿出发，一直到西直门终点，都是在地面上行驶的，也就成为了北京第一条能在地铁里收听广播节目的列车──之後又有了八通线和五号线。
　　从东直门出来，随著列车从地下升到地上，从黑暗升到阳光里，心情会呼地变好起来，看著铁轨在眼前伸展，一节一节的车厢随著轨道蜿蜒，会让人忘记了路途的颠簸，早晨的倦怠，还有东直门地铁站里莫名其妙的怪味。
　　正如虞啸卿所说，龙文章三人引起了古董届的非正常关注。
　　从香港回来後，虞大少爷蛮横不讲理地拿走了他们拍下的藏品，但是，临走时承诺，会替他们把关鉴定。
　　之後，每天都有三两个人拿著东西来问购买意向。有贼眉鼠眼的，也有一脸正气的，无一例外的，全是骗子。
　　龙文章调侃自己鉴定的本领：别人都是看真品连眼里，他是看赝品挑刺。所有拿到他面前的东西，都能被他挑出致命的缺陷出来。
　　虞啸卿对他这种说辞不屑一顾，说他连高仿都没碰到过，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实在拿不准的物件儿，孟烦了就会偷偷拍照，发彩信过去。
　　虞啸卿一准会打电话过来，叫那个卖家接听，狗血喷头地骂一顿。他骂人特别狠，狠到原本自信满满的卖家恨不得当场毁掉那件器物。
　　省了烦啦和迷龙不少麻烦。
　　烦啦总是很满足地感慨：“有脑又有肾的男人就是帅啊。”
　　
　　在研究院里有个小小的揭幕庆祝活动。
　　龙文章在香港购得的古老文件，是这个活动的中心。他也就成了受人尊敬的藏品主人。老院士们围著龙妖聊著古卷，尽管他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是能听出他们是在夸奖他识货。
　　“听说您的眼光很准，品味很高啊。”
　　龙文章哼唧著应和，只觉得脸红。
　　迷龙和烦啦丢下他们的头头和老头子们周旋，溜达到“禁止入内”的地区里，听说古卷被严密地保存在这里。
　　门打开，一个全身裹著防护服的家夥出来。迷龙和烦啦互看一眼，一个以为这里是传染病防控中心，另一个以为遇见了白色的格的密斯。
　　来人愣头愣脑地奔他们走过来，边走还说著什麽，声音在面罩後面，旁人根本听不清。
　　走近了，那家夥透过眼罩瞪著迷龙。然後他把面罩扒下来，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他眯著眼睛，手在脸上摸了一阵，然後又摸索著在面罩里找到眼镜，戴上。
　　“你们是谁啊？”那家夥问。
　　烦啦心想：这里也有傻的跟阿译一样的家夥。
　　不等他们对上话，门里刷拉拉走出很多人，他们抬著一个大相框，里面密封著龙文章的古卷。这些人迅速地从烦啦他们身边挤过。
　　最後出现的虞啸卿。他已经脱掉了防护服，但是身上留著白色的紧身马甲和白手套。
　　他瞥了一眼烦啦和迷龙。
　　这两位立即缩头，跟著大队人马回到会客大厅去。
　　
　　古卷被郑重地码放在展示架上。
　　老爷子们频频点头鼓掌。
　　龙文章心里嘀咕著自己花掉的钱，唯一让他安慰的是相片框下面有藏品持有者的名字。
　　虞啸卿站在龙文章身後，盯著他的脸色变化。
　　龙妖讪讪地笑著：“这件东西很重要啊。”
　　“不用担心，”虞大少爷答非所问，“想拿走随时可以拿走。”
　　“我看还是放在这里最好，这个架子似乎早就有，就等它被放上去了。”
　　虞啸卿又一次拿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审视著龙文章。当他确定了龙文章这句话是发自真心，到有些失落。
　　“我找的那个字是用在古代葬礼上的，好像有陪葬什麽的意思。所以我一直以为在礼器上能发现这个字。”龙文章小声地讨教，他想趁虞大少爷心情不错，多问几句。
　　虞啸卿还是不说话，沈默了一会儿，说龙文章说的这个事情够写六万字的论文来阐述的，他没办法用这麽短的时间解释清楚。
　　“那个字的意思主要是‘守制’，为逝者守灵挂孝，静心斋戒。主要是这个意思。不同级别的人，不同亲疏的人，守制的时间也不一样。”
　　“不是说什麽七七四十九天什麽的。”龙妖无厘头的逻辑。
　　“通过简朴的生活，诚信地思念和回忆逝者。是这个字的意思之一。”




金石学（12）

　　建国门地铁站是一、二号线的换乘站。地面上建国门立交桥周围有著建国饭店、古观象台这样的著名建筑，这里也是一个分界点，出了建国门，就是国贸的摩天大楼群。
　　北京的内核地带，为了保持紫禁城的威严和安全，不允许过高的建筑出现。
　　地下，地铁站台上有两排很粗的柱子，顶著高高的天花板。
　　柱子周围有一圈座椅。
　　路人匆匆，没人在这里停留。
　　“一号线风很大。”虞啸卿说。
　　隧道里刮出强劲的气流，发出轰鸣。
　　他和龙文章坐在候车走廊的座椅上。
　　虞啸卿永远端正地坐著，在公共场合尤其绷著身板。龙文章也是一如既往地歪靠著。
　　“我真挺羡慕你的。”龙文章已经能轻松地和虞啸卿对话了，不管对方是爱答不理还是怒火冲天。“能读那麽多的书，专心致志地研究学问。”
　　“没你想的容易。”虞啸卿回应。
　　“我去过川藏地区，和喇嘛们一起呆过。现在这个年代，你研究学问的态度真的挺像他们的，真的很专注。这里是北京，太热闹太舒适。所以你比他们还得专注。”
　　“你去过不少地方啊。”
　　“全国各地到处走呗。”龙妖絮叨著各地的风情。
　　虞啸卿想到自己很少离开北京，即便出差到外地，也不过是工作停留，酒店学院两点一线。不知为什麽，他想起小时候四合院里的一个荷花缸，那年夏天，有蜻蜓在里面点水。看到那些幼虫在缸里乱游，他就放了根竹竿进去，真的有幼虫爬上来，蜕变成蛹，破茧而出。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一直停留在这里，埋头在书斋的初衷来。
　　
　　浸没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觉时间的快慢。
　　等虞啸卿被“吵醒”，身边已经多了烦啦和迷龙，这两个人照例围在龙文章身边，吵闹个不停。
　　地铁进站停稳，虞啸卿呼地起身，大步走进车厢。
　　那三个人楞了下，慌忙跑进来，最後一个是孟烦了，差点儿就被门夹住。
　　此行的目的是收购古董。最後的鉴定当然由啸卿出马，於是日常工作被打乱，他正在生气。
　　一路上，烦啦都在嘀咕著卖家的来路和物件儿的特点，听的虞大少爷好不耐烦。
　　“你到了那里也不用问我对错，如果我起身离开，就是不对；如果我坐著没动，就是可以。”这是行家行事。
　　烦啦人如其名，假麽三道地疑惑著：“那您不去个厕所什麽的？生意吗，聊起来时间可长。”
　　虞啸卿没回头，命令著：“龙文章，让你的小弟闭嘴。”
　　死啦听话极了，他把烦啦的衣领立起来，贴著嘴合上，再拿围巾缠住……这样，这两个人就这麽打闹了一路，迷龙在一边左边帮一下，右边帮一下，不够他取笑的。
　　他们越是热闹，就越显得虞啸卿的形只影单。
　　
　　摆在面前的是一件木制的大盘，黑漆底色，上面有金色的花纹和文字。
　　虞啸卿端坐在茶几右侧，安静而古怪。
　　龙妖到是十分配合，摆弄器物配合著他的视角。
　　上面的文字是小篆，但是写的不过是家族姓氏和物品用处，没特别的含义。
　　於是，啸卿瞥了一眼龙文章。那个妖孽正在和卖家盘道，但是没过三个回合，对方的底线已经被妖孽发现，价码已经定下来了。
　　这时龙妖偷著看了下虞啸卿，想确定自己的价码是否合适。後者面部僵死了一样，连眼睛都不眨。
　　龙文章明白，东西和价格都没问题。於是成交。
　　这家夥学习能力真强。虞啸卿心里想。架势也许是装的，声势也许是壮的，但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真是令人羡慕。世家大户出身的虞啸卿一向是轻视商人的。能够给古董估价，全是因为周围有一群看见东西就讨论值多少钱的“趋利主义者”。
　　说实在，连贱兮兮的龙文章都知道讨论下物品的文化内涵，而不是乱忽悠乱评价。
　　虞啸卿这才想起来，这家夥买古董不是为了收藏，而是替他一个故交完成心愿。龙文章的实心实意，恰恰是因为他外行。
　　
　　这个厚脸皮的妖孽，缠住虞大少爷，连忽悠带骗，拐他去龙妖的住处，看另外几件东西。刚有的一点儿好感，立刻就消失殆尽。
　　虞啸卿很想冷酷地摆脱他。
　　在龙文章他们北京的临时住所里，啸卿被安排落座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那几个物件儿。五分锺後，那些东西已经被标上高仿的标签。能让他瞧著的，是烦啦把购来的漆器木盘先是摆在多宝格正中，後有放在靠下的位置，又移到左上大小合适的方形格，没两秒锺又改到右边牢靠的小格里侧著放。
　　麻心。这是虞啸卿对这个人的评价。
　　本来要起身离开的。有一位女士推门而入，看她的穿著高雅，神态平静，是位极有涵养的人。她进屋看到有陌生人在，就沈稳地站在屋子中间，任由她的老公迷龙端茶倒水，放包挂外套。
　　虞啸卿看到了龙文章向来人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好，借机去厨房给茶杯加热水，抽身离开。
　　厨房的门还没关紧，客厅里就传出了迷龙的惨叫。听起来，迷龙的老婆追著迷龙打，顺带著责怪著龙文章，迷龙宁可挨打也不许老婆骂自己老大，於是大嗓门地吵吵著，招来更多的巴掌，烦啦像玩老鹰捉小鸡一样穿梭其中，挡著几件易碎品。
　　慢慢地将热水倒进杯中，啸卿不知道日常生活也能过的如此波涛汹涌的。




金石学（13）

　　没一会儿，客厅里的喧嚣暂停下来。
　　虞啸卿带著看笑话的心情从厨房走出来。
　　如他所愿，果然看到一个女人把三个男人打的四仰八叉的好景致。
　　迷龙脸上全是挠痕，显然是他老婆的大手笔；他身後的死啦死啦眉角上有一处创伤，殊不知那是迷龙保护他老大时，自己用胳膊肘顶的；烦啦在流鼻血。
　　“您看您把我打的，瞧瞧瞧瞧。”他叫嚷著。
　　迷龙老婆冷静地应答：“你那可不是我打的，是你吃多了荔枝上火上的。”
　　虞啸卿想起厨房的垃圾桶里堆的小山一样的荔枝壳。
　　这位女士看著和那三个男人不是一路人，她转过身来，看著虞啸卿，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是迷龙的妻子，上官戒慈。让您见笑了。”
　　她浅浅地鞠躬。虞啸卿很高兴她没有伸出手来握手，然後他简单地自我介绍，说早就见怪不怪了。两个人的语调客套温雅，好像周围是文人雅士的茶话会，非撒泼打架的战场。
　　“这麽说，您一定听说过我们家的臭男人在研究院追女孩子的事情吧，他还说自己是单身。”
　　虞啸卿差点儿笑出来，他瞅著挤在墙角的三个人，不知道该怎麽说。
　　但是上官戒慈眼神里有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坚持，“我是来讨说法的，了解了全部情况，我再决定是不是要离婚。”
　　迷龙吼著：“要走你走啊，立马走，别在这里现眼。儿子给我留下。留你我是你生的。”
　　虞啸卿心想这个男人怎麽这麽能胡来？他斟酌著词汇：“据我听说，听那位给迷龙介绍女孩的陈主任说的，这个事是龙文章张罗的。”
　　“哦。”
　　“你与其怪他花心，还不如怪他交友不慎。”
　　“谢谢您的指点。”
　　“我还听说，这个事情已经了解了，他们靠陈主任的关系，把研究院搅了个乌烟瘴气之後，已经达到他们的目的了。所以就把那层关系给了解了。”
　　“女生没来闹吗？”
　　“没有听陈主任和他夫人说过。”
　　“哦，幸亏您比较关心同事们的生活。”
　　“也不是，我有一位很关系同事的叔父，他会时常提醒我，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人事变化。八卦新闻也是他老人家时常唠叨的事情。”
　　龙文章在迷龙身後佯装满不在乎地嘟囔，“跟我还是跟你老婆，二选一，你自己定。”
　　也许是习惯了虞啸卿的权威感，迷龙调转了维护老大的立场，楞查查地走到他老婆跟前，那语调，深情地让人汗毛倒立，“只要你原谅我，让我做啥都行。姑奶奶，求您别再折腾我了啊。”
　　孟烦了捅著龙妖的腰眼，“瞧没，人家的狗链子在那位姑奶奶手里攥著呢。”
　　龙文章稍微有点儿恼火，“早习惯了，你们这群龟孙。”他说这话用了地道的陕西方言。
　　虞啸卿以为龙妖会生气，会因为他刚才的轻视态度而生气。显然他是小看了龙妖的厚脸皮。
　　龙文章起身，打理好仪表，拖著腔调说话：“迷龙，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当初为什麽来这里？你想中途掣肘？把烂摊子扔给自己的弟兄？”
　　烦啦火上浇油，“得啦，您就放他回去吧。反正也帮不上什麽忙，连精神上的支持都算不上。”
　　死啦死啦回头瞪了一眼，继而招呼迷龙过来，拉著他耳语。
　　迷龙大叫起来：“你也太不地道了！你这跟敲诈勒索有什麽区别！”
　　迷龙的把柄被龙妖抓住，无非是些花天酒地的账单，和女孩们亲密接触的照片。原来迷龙是死啦死啦的一位重要的合夥人，负责著这次投资古董的资金流动。
　　虞啸卿很纳闷，像死啦死啦这样对待自己的同伴，他们还能尽心地留在他身边，这个气场是怎麽围起来的？
　　孟烦了这时拉著迷龙走到上官戒慈这边，把龙文章孤立在对面，“您别这样行吗？不怕犯众怒啊。”
　　龙妖倒是不慌不忙，应该说他的神色从玩笑转为郑重，“你们是不是不想回西安啦？”
　　“关我屁事！”孟烦了嚷嚷著，“我们尽力了！这是什麽状况！我们连底都摸不找，大海捞针的事情谁也做不来！还得看别人脸色，有意思吗！”
　　龙文章看著他，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好像他站在那里，把烦啦的叫喊反弹回去，在屋子里形成一波一波地回音，让孟烦了自己听著自己的声音，自己琢磨自己的话。
　　那两个家夥明显地心虚了。
　　“快死的人了。都半截入土了。还能让他耗死活人？”迷龙嘀咕著。
　　龙妖的妖孽气息重新蒸腾起来，他的眼睛里贼亮贼亮的，“想现在撤？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啊？！你们也不琢磨琢磨我是什麽人。”龙妖诡异地嘿嘿狠笑。
　　迷龙他们不言语了，他们的老大是个鬼怪，和他相处，距离感特别难把握。他的魅力让人忍不住靠的很近，但是，被他编排耍弄也实在是场可怕的经历。
　　虞啸卿眨眨眼，“我不会也有什麽弱点吧？”
　　迷龙他们回头看著他，然後缓慢地回头看著龙文章，目光里无不带上了惊恐。
　　龙文章咳嗽一下，“我略微打听了下，您夫人的情况，您家小少爷的情况，您的房产车辆、信用卡账号……”
　　眼见虞啸卿的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在涉嫌犯罪吧。”
　　“收集情报而已，还有师承同事关系，嗜好爱好，饮食习惯，我连您的衣服鞋子尺码，喜欢的颜色和花卉，爱喝的红酒咖啡的牌子，每天泡的茶，常去的餐厅、书店、成衣铺都有打听过，当然还有您喜欢乘坐地铁这个习惯。谁让我要巴结您呢。”伴随著的是死啦死啦特有的讪笑，让人觉得贱到没人格。
　　“龌龊。”虞啸卿咬著牙说。
　　“龌龊哪够啊，”烦啦打岔，“他听不懂这麽文言的词。您应该直接喊‘流氓’。”




金石学（14）

　　龙文章能屈能伸。在大家对他的种种行为产生不满之後，他消停了。
　　迷龙被派回西安的总部继续负责公司运作。孟烦了安排在北京分部负责联络。
　　龙文章在安心研究学问。
　　於是，每周固定地，虞啸卿都能收到龙文章发来的邮件或者传真。隔三差五的，龙妖还会亲自拜访──不是为了鉴定物件儿，而是认真地讨论古文字的学问。
　　虞啸卿甚至有些感动，因为龙文章的沈溺。
　　偶尔，他还会觉得这个妖孽脑子很好使，学东西很快，记忆力也很好。
　　一个月後，从龙妖研究的方向来看，虞啸卿大体猜测到他隐瞒的内情。
　　当年，那是文革前的时期。考古行业正火，到处都是背著铁镐挖别人祖坟的人。古文字研究领域也迎来一段高潮期，伴随著的是派系争斗和勾心斗角。
　　其中有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可以说是丑闻，就是关於龙妖要找的那个字。
　　翻开档案，虞啸卿甚至责怪自己迟钝。跟那个妖孽打了那麽久的哑谜，好像这层窗户纸不便捅破似的，他虞啸卿什麽时候跟别人绕过圈子，客气过？
　　一个古代文字，到底存没存在过，争论变成了战斗，再没有了单纯的研究，上升为人格讨论。
　　持赞同的研究院甚至用卑劣的手段造假。
　　这个人被指责，被推上台批判，在文革中当成臭老九狠整。
　　这个还苟活於世的老人，名字是郝西川。
　　引起风波的字的意思，是守制，是陪葬，是追思逝者。为这麽个字陪上一辈子，真是讽刺。
　　
　　人们已经猜不到当年他为什麽要造假，但是虞啸卿知道他们这些院士，对自己的观念都很固执。而且，学历史的人，都知道复杂的事情往往起因都很简单，甚至无聊。
　　他明白，有些人背负了自己不该背负的沈重。
　　现在，虞啸卿不清楚的，就是龙文章弟兄和这位老先生的交情了。
　　
　　这一天，虞啸卿有预感，龙文章会来。
　　果然，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进来。”虞啸卿端坐在办公桌後面，他沈了沈气息，想著揭这个骗子底的好笑样子。
　　龙文章的肃穆表情，好像他已经被人揭底了。
　　他说自己是来道别的，以後不会再来打扰了。
　　虞啸卿又好气又好笑，说龙兄最近购进了很多好古董，业内名声鹊起，退出太可惜了。
　　“就是因为只进不出，我们的公司已经周转困难了。”龙文章谈起生计，全是无奈。
　　虞啸卿短暂沈默，“你还有要找的东西。”
　　龙文章走近些，这样他能低声说话：“已经找到了。”
　　“那一件？”
　　“第一件。”
　　虞啸卿愕然。
　　龙文章解释：“我最近把收藏品的照片和说明发回西安，给我那位老前辈看。结果，他说第一件就能证明了。”他笑得惨淡，“我想他是担心我们，怕我们这些晚辈操劳。哎，原本是汇报我们的成绩的，却成了他劝我们停下来的由头。”
　　起身绕到桌前，抬手拿起文件夹里当年的剪报，虞啸卿指著上面郝西川的名字，问是不是这个人。
　　龙文章看著他，眼神却分明表示他陷入到自己的思绪里。
　　让人看著浮想联翩，好想探索他所经历过的事情。
　　“这些日子多有打扰，想必您的工作也有很多耽误。”龙文章低头客气的样子文弱的很。
　　虞啸卿也低头，找著他的目光，刚才分明从道别里听出了“不舍”。
　　两个人面对面地楞著。
　　最後，龙妖抬起头，露出微笑。
　　虞啸卿的大脑一时空白，因为他被这个妖孽拦腰抱住，或者说勒住。
　　贴上来的家夥，把脑袋架在啸卿的肩膀上，卡了个牢靠，结实的胳臂紧贴著他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的流动。
　　没办法推开他，因为透著一股委屈的心绪。
　　虞啸卿觉得身体被向後压著，热量传导过来，让腿发软。他拍著龙文章的後背，想著：饶了我吧，快松开。
　　之後，龙妖是什麽时候放开他，又拉著他的手嘀咕了什麽，他自己又不走脑子地回了什麽话，到最後，那关门的声响，才让他清醒回来。
　　风声四起，虞啸卿听到自己的心跳沈重。他明白，龙妖硬生生地留下东西，会扰乱他原本宁静的生活。




金石学（15）

　　黄土高坡，风声听起来像秦腔一样高亢。
　　在一个收拾的齐整的窑洞里，最新型的投影仪在雪白的墙壁上打出影像和文字。站在影像旁边讲解的虞啸卿。
　　听众很少，面前坐的是陪他来的唐叔，和那位被龙妖小心保护隐藏著的郝西川老爷子，他们後面有两个目瞪口呆的农妇，和一个瞪著大眼睛好奇的小朋友。
　　虞啸卿花了三个小时从北京到西安，三个小时从西安到这个闭塞的村落，半个小时拉电线安装好设配，一个小时讲解。为的就是向这位没落的老前辈讲述最新的研究成果。
　　时间太久了，没有准确的答案，一切都靠人的推理、臆想，甚至好恶。
　　啸卿希望自己的语气够婉转，够全面，够照顾人。老爷子用了一辈子来证明的古文字，也许有，也许只是猜想。但是，意思是存在的，一直存在在古老的祭祀和葬礼活动中。
　　关上机器，室内恢复了白天的光亮。郝老头子的女眷们好奇地打量那些有很多功能的机器，同样好奇地打量高大帅气的虞啸卿。她们赞叹城里人的新鲜玩意儿，也赞叹城里人生养的标志挺拔。
　　炕上，唐叔温和地和郝老头子扯著陈年往事，从五十年代到文革到当下。
　　虞啸卿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窑洞狭窄低矮，一眼就能看完这个穷家的全部家当。他的内心不安是这次长途跋涉的起因。虽然他自己可以解释为对同行的爱护和理解，对前辈成果的继承和对苦难的担当。最重要的，虞啸卿心里明白，他想做这件事出来，告诉龙文章：你做不到的，我可以替你做到。
　　不一会儿，郝老头子开始抽泣，因为说起自己刚去世的儿子；啸卿的唐叔陪著一起落著泪。
　　虞啸卿的自信被他们的眼泪浇灭了一多半。他原本疑心郝老头子是不是老的已经痴呆了，根本就听不懂他的话。现在看来不是，到是人家疑心他到此的动机和他的本事。
　　扭头看门外，院子里站著傻愣愣的迷龙迷糊大爷。
　　啸卿起身缓步走出来。长风衣，长围巾，衬著他消瘦的身材。这几步道走的，把土院子土房，走的好像是换做了研究院一尘不染的，铺实木地板的报告厅。
　　虞啸卿走到迷龙近前，眼神很是一贯的冷酷。看得迷龙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仰。
　　敢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龙文章一样油盐不进，冷热不怕。
　　迷龙瞪著虞大少爷，不吭气。
　　虞啸卿无奈地叹气，问：“你们老大怎麽没来？”
　　“他？他他他，他消失了，玩儿失踪，人间蒸发了。我们都报警了，警察拿著他的身份证，说这个人早死了。”




金石学（16）

　　霎那间，迷龙好像升到地球之外，坠入到星河之中。
　　他被虞啸卿一拳揍到脸上。
　　迷龙揉著冒著星星的眼睛，摇晃著站直，嘴里不服软地叫嚣著：“不错啊~，没想到一个坐办公室的人，这麽有劲儿啊~”
　　虞啸卿的语气平静的很，好像他刚刚是拍人肩膀，不是打人脸，“别开玩笑行吗？他还有件东西在我这里。”
　　“那些东西，都是花了冤枉钱买回来的，都没地方回收。”
　　虞啸卿很泄气很恼火，觉得自己白在这个人身上费口舌。
　　迷龙和他老大一样没脸没皮，被打了还很高兴，反倒详细地说起龙文章消失的前後事情。
　　龙文章所有的交易都是以迷龙的名义进行的，除了买第一件时没有经验。哥儿几个一直以为龙妖以前犯过事，不能用自己的名字。等他突然消失之後，孟烦了拿著他的身份证去公安局报案，却被告之这个身份证是假的。拥有这个名字和ID的，是另一个人。迷龙拿出从公安局打印出来的户籍证明给虞啸卿看。那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男性，长的非常像自己身边的张立宪──除了眼神，眼神很空洞，像个失去希望的死人。
　　“电话打不通。”迷龙抱怨著，“没关机，也有信号，就是不接。连著好几天，我们连著打，电话也没被我们耗没电了，看来他还在哪儿活著呢，还不忘给手机充电。这家夥就是不想见人。”
　　回北京的路上。他的唐叔絮叨著自己的年老，路途的奔波。
　　“你这是怎麽了？”唐基问，“以前没见你在别人身上花这份心思。”
　　“我太好强，不想见一个外行做的比我好。”
　　“傻话。”
　　“这是对过往的追思。他费尽心力想安慰一个老人。碰巧只有我能解开这个老人的心结。”
　　“还是傻话，丧事办的再隆重，死人已经超脱了，他不在乎了。做的都是给活人看的。”唐基有一份担忧，“你和那个死啦死啦有什麽交易没有？我看你一个劲儿地往收藏界钻。那是个买卖风雅的乱地方，是江湖，不是你这种一根筋的人呆得住的。”
　　“不会了。那家夥太会捣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何在，还喜欢乱来，还拉著他能够得著的人一起蹚浑水。”
　　“得喽。看在这个老哥哥可怜巴巴的份上，就陪你跑著一趟也没什麽，可没有下次喽。”
　　“就像您说的，丧失都是办给活人的。我研究的是古文字，是已经死去的文化。我就是一个守陵的人。”
　　“哎呀，不要说这种年轻人不该说的话。”
　　
　　
　　回到北京以後，虞啸卿联系到了孟烦了，去公安局查找龙文章的下落。结果还是一样。这个人像是从未在世上存在过一样，没有半点儿痕迹。虞啸卿看著警方电脑里真正拥有龙文章名字的年轻人的照片，和下面显示著“已注销”的红字，回头看了下跟在後面的张立宪。
　　小张的眼睛明亮，充满著理想主义的热情和冲动。
　　他的这名学生，是最优秀的，让他偏爱有加。
　　“说起来，你们公司的资金出现断口了是吗？”虞啸卿问烦啦。
　　烦啦点点头，他不知道不食烟火的虞大少爷跟自己谈生计问题干什麽。
　　“我联系了几个收藏家，愿意收购你们的物品。”
　　在孟烦了北京的家中，交易顺利的进行著。一件铜器以高於收购价三分之一的价钱出手。
　　烦啦不停地掐著迷龙的屁股，让他好好看合同、签字，不要太喜形於色了。
　　虞啸卿站在多宝格前面，盯著一件漆器大盘看。那是烦啦执意留下的，他说别的都可以卖，这件他要留下做个念想儿。
　　通过网上银行划账。交易完成了。
　　虞啸卿送买家出门。
　　在走廊里，他向买家表示感谢。“这个卖主缺钱，如果随缘，他还有几件东西。”
　　买家客气地说：“您的推荐一定没问题。我绝对信得过您的眼力。”
　　“我不是鉴定师啊。”
　　“就是这样才好。”
　　不到一周，龙文章的财产被很快处理完了。
　　留下的还有虞啸卿摆放在研究院里的古卷，上面还有捐赠者的名字──却是个假名。
　　
　　两天後，孟烦了作为一个懂礼数的北京人，特意登门向虞啸卿道谢。
　　问起他们和龙文章相识的过程，烦啦有点儿一言难尽的意味：“他救过我们俩的命。咳，我们当时太蠢，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於是，虞啸卿想到龙妖种种异於常人的作为。还想起这个人好像私人侦探一样，追查过他自己的隐私和生活习惯──好像在他的窗户外面支了个摄像探头一样。
　　如果说在办公场所的行为还可以通过向他人打听得到，虞啸卿在家里的活动就不是那麽容易知道的了。
　　想著这个窥探者是怎麽了解这些的，啸卿突然想到他住的院子附近有一座烂尾楼，一直碍眼地立在北京繁华的街区里──这座建筑拖垮了不善经营的开发商，目前上著锁，却有好事者把它当鬼屋来探险，墙壁上也全是涂鸦。
　　生性冷漠，行为稳重的虞啸卿，带著心里莫名其妙的冲动，钻过铁栅栏……他想著带上身份证件，免得碰上难缠的看门大爷。
　　从这座没有安装玻璃的水泥建筑里，能到他──有望远镜的话，一定能直接看到客厅和餐厅里；还有附近的菜市场和停车场。这个位置适合安置摄像机，帮警察监视偷车贼。
　　啸卿不自觉地压著脚步走路，好像真的怕惊动他的猎物似的。
　　刚上到三层，他听见了打呼噜的声音……
　　插腰站在这个睡得像猪一样的男人跟前，看著他穿著最後一次见面时的毛衣和夹克，还有躺在碎砖头上很舒服的姿势，虞啸卿心里咒骂自己与这个妖孽见鬼般的交情。
　　那家夥听到了靴子踩碎瓦片的清脆的破裂声，於是缓慢地睁开眼，看到面前的熟人，一点儿惊讶都没有，很亲切自然地问候著：“早上好啊~”
　　回答他的是一记狠踹。
　　虞大少爷找了个箱子坐下，声音发颤，失去了一贯的沈稳：“你是什麽人？那个龙文章又是谁？为什麽冒他的名字？”
　　那妖孽揉著被踢到的腰站起来，就势在对面盘膝而坐。“我什麽都不是啦。那个人是个死人。我活自己之前，得先替他活著，就用了他的名字。”
　　虞啸卿拿出手机：“给我你的身份证，我就不信了。到要看看你之前都干过什麽。”
　　龙文章神色诡异，好像看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没那些东西，身份啦，家庭啦。我什麽都没有了。”
　　“死人也有记录。”
　　“那是一般人。我没出生过，当然不会有那些东西。”
　　“什麽！”
　　“你听说过赶尸吗？我们家就是干这个的，送死人的尸体回家。真正的流浪者，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麽想的，要在这个世道做这个事情，拿死人挣钱。偏偏他们死的太早，我一个人竟也晃荡到这麽大。”
　　“没有出生证明？”
　　“没有。”
　　“没有户籍？”
　　“是啊。”
　　“你蟑螂啊。”
　　“还真差不多。”
　　“黑户。”
　　“对，挺稀罕的吧。”
　　虞啸卿有点儿想笑，因为龙文章的语调。
　　这世上总有极端，虞大少爷从小就有专人伺候，出门有车接车送。在学界内是知名人物，身份证上的户籍地址可以直接当邮寄地址来使。
　　啸卿站起身，看著外面繁华的街市，微微皱著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想不想跟我干？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他没有看著那妖孽，不想见那副惊喜交加的表情。“你不错，很有意思，这个世界很大，该有你的一份天空。”
　　“您想让我做什麽？”龙妖的语气不仅没有惊喜，反而带著嘲笑。
　　虞啸卿这才回脸看他，神色已经多了几份恼怒──他是给别人下定论的人，不是听别人质疑的。“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我需要购进古代的文献，那是势在必得的珍品，不是在收藏家手上倒来倒去，等著升值炒作的商品。”
　　“您觉得我适合干这个？”
　　“我看中你的不择手段。”虞啸卿转身往外走，“好了，先要把你的身份办了，我们下一步要出国。”
　　“我没说要去啊，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妖孽的声音很大，很放肆。
　　虞啸卿从来没这麽发火过，他快步回身，一把抓住龙文章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後面，就是没有围栏保护的窗户。
　　他的声音发著狠，眼睛竟也红了，“如果真像你说的，把你弄死了也没人知道。”
　　龙妖笑的很虚弱，“我除了肉身是父母给的，剩下的都是捡别人不要的。那个龙文章，是知道我原本名字的最後一个人了。他也死了。你见过像我这麽孑然一身，又复杂丰富的人吗？”
　　“你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虞啸卿没有送手，还保持著贴近的姿势，而龙文章的手扣著他的手腕，好像是嫌脖子勒的太紧。“那个郝老头子呢？他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啊，他是一位好老师。我不知道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能做到‘诲人不倦’，他做到了，教了我很多东西，帮我重新活过来一样。”龙妖回忆著美好的过往一般，突然把语气转为戏谑，“不过他现在傻了，对不对？我知道你去看过他。烦啦发短信给我，报告每天的事情，想让我回去。”
　　“你就一直窝在这里？”
　　“是啊，住旅馆得要身份证不是吗，我那个假的落在孟烦了手里了。”
　　虞啸卿松开手，龙文章却拽著他的手腕没放，“你真是……怎麽都能活。”
　　“我命硬的很。”
　　虞啸卿使劲地抽回自己的手，虚晃扇了龙文章一个巴掌。“恕我生得时候太短，没见过像你一样的人，满世界的乱晃，没个边际。”
　　“没负担了，我只为自己活著。”
　　啸卿笑得很冷，他听得出来，这个人心里的恐惧，害怕得到又会失去。人生如此无奈，竟没有人能陪他走的够久。
　　可是自己为什麽要选中这个人作为同伴？这个行业正火，想搭上他这层关系的人多的很。
　　“你很会与人周旋，把撒谎当成技术来使。你有没有用我的名义，把真的说成假的，把假的说成真的吗？”
　　话题转的很突然，龙妖只能实话实说：“不会啊，您是古文字的专家，并不代表您在收藏界有分量。”
　　“好。”虞啸卿放心了，“听著，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能栓得住你的桩子。我只是邀你搭趟顺风车，想下的时候，随时可以走。”
　　“为什麽？”龙文章说话的声音又软又赖。
　　“我看不惯不合规矩的事情，”啸卿扳著妖孽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哄孩子睡觉一样拍著他，“不能放下不管。”
　　“强迫症啊。”
　　推开龙文章，虞啸卿脸上又有了厌烦的表情，“我的耐心用尽了。”他说话速度快很紧很肯定。转身的速度也很快，离开的速度更快。
　　龙妖在後面伸手揪住他大臂的衣袖，死死地跟上，样子非常傻。




金石学（17）

在派出所的户籍办理窗口前，虞啸卿一脸不悦。他平常就爱扳著脸，这种表情到不稀奇。诡异的是他後面的龙文章的心虚发慌，被烦啦描述为婚前恐惧症。
户籍警絮叨地跟虞啸卿说，他从警近四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的事情──无论是本名，曾用名，出生年月，指纹，血型，面目特征，亲属关系……都找不到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按理说，现在的公安电脑系统已经很全面，很详细了。
“也就是说，这个人连相近的DNA都找不到。”
“对啊，正经的‘绝户’，连个沾亲带故的都没有。”
虞啸卿听了，心里更沈。
户籍警又问：“您真的要揽这档子事吗？您可动用了不少关系，费了很大心力的啊。”
啸卿的手托著下巴，手掌贴著嘴唇，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您是不是觉得我後边坐著的这位，面目可憎，举止猥琐，实在不像个好人呢？”
“这可是您说的。”
“还是说，你觉得他是故意抹掉以前的记录？因为他犯过什麽罪？”
“抹是抹不掉的。只能说这位龙爷真是一彻底的黑户。”
“行了，”虞啸卿有种要被闷死的感觉，“至少这样有利於社会治安。我又不是让他登堂入室，没问题。”
“是啊，有您这样有身份的人做联系人，我们也就没话说了。”

孟烦了正在抗议：“为什麽户口要落在我家啊？凭什麽给我加一‘非亲属关系’的人进来啊？”他这麽说著，眼睛白著那个妖孽，“你以後就姓孟了啊。你是孟文章。”
龙妖怪声怪气地问：“还有更难听的名字吗？”
迷龙已经乐得浑身发颤：“我建议你跟台湾人，香港人学学，直接把夫家的姓搁在原来名字前面，就是‘孟龙文章’。”说完，他自顾自地狂笑。
龙妖耍赖般地责问著：“为什麽我不能入啸卿的户籍呢？”
虞啸卿没回头，郑重地说：“因为我已经有孩子了，我家没指标了。”
迷龙和烦啦爆发出一阵可以震碎屋顶的狂笑。

户籍警忙完，问起龙妖的身世。
龙文章就将他颠沛流离的过往大略地讲著。他的经历太神奇，以至於招的这个派出所的警察们都凑过来听。随著情节的发展，年轻人的眼睛和嘴巴开的越来越大，甚至有两个女孩抱著饮料和爆米花，听得起劲儿。
虞啸卿是全屋子里，唯一没有露出笑纹的人，尽管周围的气氛火爆异常。他反而一阵阵发冷，身上发紧，心里咒骂著：“妖孽，妖孽。”
等龙文章的“游记”讲完，所有的警察都开始感慨自己枯燥的生活和狭小的见识。
“你说你落个什麽户啊？继续神游去不好吗？没人管多好啊。”他们拍著桌子感慨著。
有个瘦小的年轻片警，老发出“呀~，呀~。”的感叹声，搬了把椅子在龙文章面前，一脚踩在椅子上，器宇轩昂状地发表心得：“这就是麦田的守望者啊，这就是在路上的感觉。”他激动著站在椅子上，以全场的最高点发表著演讲，“这真是我向往的生活。没想到我一个警察，居然被一个盲流的话打动了，简直就是让我在暗夜中见到了火炬……”他被另一个八字眉的警察抗在肩膀上弄下来。
烦啦损道：“您了懂那两本书的意思吗？别胡说行吗？”




金石学（18）

　　谁也不会很快适应虞啸卿的雷厉风行。
　　龙文章几乎是被虞大少爷拎著耳朵去了机场。
　　“香港怎麽会有这麽多文物可以买卖？都合法吗？”龙妖心惊肉跳地琢磨虞啸卿带他过去的目的──甚至担心自己要被当枪使。
　　“机会不是什麽时候都有，碰巧赶上而已。就像我，赶上这样的时代，要做这样的事情。”
　　“使命感好强啊。”
　　“闭嘴。”
　　
　　联络各种关系，安排住宿，都经虞啸卿的手，基本上是一个事接下一个事，中间衔接流畅。他们在香港服务生深鞠躬的迎候中，步入临维多利亚湾的酒店时，龙文章甚至疑心虞啸卿根本就是某黑社会老大的公子。
　　过了两天，他才明白过来，香港这个地方的服务意识就是比别的地方强。
　　“为什麽要住这麽贵的酒店？”
　　“离著办公地点近。剩下的路费足够支付住宿费的，而且现在是旅游淡季，我还有折扣。”
　　“香港有地铁啊，做地铁很方便便宜的。”
　　“你以为什麽地方的地铁都跟北京一样，两块钱随便坐啊？”虞啸卿说话利索，但透出不耐烦，“你不是来过一次吗？”
　　“我上次不是拿著假证件吗，都没敢单独出门。”
　　虞啸卿默然了，他收服的这个龙妖，通常一幅无知者无畏的样子，突然又显得窝囊傻气，都不知道他在顾忌什麽。
　　这次的目标是一大套流落海外的古书，据说是某位华侨的收藏，需要专家尽快整理归纳，能被研究院收购的话，就尽量收购。因为书籍是以个人藏书的形式来到香港的，如果能整体收归一家当然最好。但是，涉及的金额就太大了。
　　明天是与书籍见面的日子。
　　虞啸卿清晨四点就醒了。
　　蹑手蹑脚地到浴室脱掉睡衣，换了洽谈时穿的白色中式正装，他回到卧室的时候，特意看来下龙文章──那家夥没动，还在睡──把窗帘拉开一个小缝，清晨海上的日光就急切地涌进来，照在白色的衣服上，反射出金黄色。
　　啸卿坐在临窗的圈椅上，再次研究他的书目，脑子里默背著这些古籍的特征。
　　
　　龙文章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著从落地窗里透进来的一线阳光，和在光里坐著的虞啸卿──他背影有著尖利的肩线，给人消瘦的印象。
　　龙妖睡觉时是没有穿睡衣的习惯的。他拿被单胡乱地围在腰上，走到离虞啸卿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睡了吗？”
　　坐著的那位没回头，保持著入定一般的集中力。冷了两秒锺，才回答：“我醒的早。”
　　龙妖纳闷：“我以为只有七十岁的人才能起这麽早呢。”
　　虞啸卿明白身後的家夥有套气人的本事，而且自己偏偏最爱上他的当。“该睡睡你的吧。我换地方睡不著。”
　　龙文章没有知趣地回去睡回笼觉，留虞啸卿一个人独处。他裹了裹缠腰布，蹲在椅子旁边，眼睛越过扶手盯著啸卿手上的目录。
　　“你在看什麽？”虞啸卿抬起手，他以为自己手背上有什麽东西。
　　“抬一下。”龙文章小心地搬开他的手，指著目录上的一个书名问：“这是孤本吗？”
　　“算上特定注释的话，是孤本。”
　　龙文章“哦”了一声，他并不掩饰好奇和渴望，“希望保存完好啊。”他抬头看著虞啸卿，一线阳光照到他脖子，和一点儿下巴，衣领硬挺，衬著柔和的颈部线条；五官并不能看清，只有轮廓。
　　龙妖突然对此次行程有了兴趣，他走到窗户前门，把窗帘向两边推开。插著腰站在满是阳光的窗前，“哈，香港未经战火，真是繁华之地啊。”
　　“把衣服穿上。”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金石学（19）

　　从早上十点一直到晚上八点，虞啸卿都在库房里检查古籍。这些珍贵的文集保存良好，存放的环境也过关。他带的白手套，一天下来都没有粘上尘土。
　　龙文章在一边安静地帮忙。
　　他聪明的很，学什麽都快，半天下来就已经熟练地穿梭在书堆当中，查找到晦涩的书目或者里面的章节目录。
　　也许是之前折腾了好一阵子，现在终於清静下来，能安心做原本专长的工作，啸卿有了种特别的幸福感觉。
　　虞啸卿的自信，深沈而内敛。他不是外向的人，但是气场很强大──仿佛无声和安静也有力量──他出现，周围的嘈杂和背景音乐都要停下──周围的人如同置身於高山之上，云层以外，任何琐碎和质疑都变成了不恭敬。
　　对外人来说，他的工作沈闷晦涩；对他来讲，这样度过一天，力量仿佛在体内沈淀；对龙妖来说，此时的安静不同寻常，虞啸卿不知道这家夥是真的能忍耐这份寂寞，还是单纯地想讨好别人做的姿态。
　　
　　如果这一周时间都能这样度过就好了。
　　
　　好景不长……
　　
　　晚上，虞啸卿在淋浴。
　　刚刚洗完，关上龙头，就听见客厅里一声惨叫。
　　啸卿穿了浴袍推门出来。正看见孟烦了顶著个流鼻血的鼻子从门口跑进来，直扑向龙文章──刚才的惨叫就是烦啦发出的。
　　龙文章扶他坐下，问跟在後面的迷龙：“怎麽回事？你打的？”
　　“我说，打谁也不能打他吧，有意思吗？跟他打架，一点儿挑战都没有。他吃荔枝吃的，酒店餐厅不是送一个自助餐吗？他就使劲吃。贱吧，这人，贝字旁的。”迷龙碎嘴唠叨地甩著他的东北碴子话，一边晃著肩膀走进来。他走过浴室，看见站在浴室门口的虞啸卿，不由得回头又看了一眼，好像不能确定一样。等这位龙爷走过了，又回头看了一下，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房间的门没关上。紧接著跑进来，是端著一大摞毛巾的张立宪，他的视线完全被毛巾挡住了，径直跑过去，和发呆看虞啸卿的迷龙撞了个正著。
　　还没完，何书光跟著进来，看见迷龙和张立宪摔在地上，停下脚步，回头看到靠著浴室门站著的虞啸卿，眼镜小子发出一声惊呼，“您怎麽住这里啊！”
　　虞啸卿被他吼得发愣，低头看著和迷龙、毛巾纠缠在一起的张立宪，再抬头瞪著何书光，心里想的哪个更傻，哪个该先被骂。
　　“您怎麽穿成这样啊！？”
　　“夜里十点锺，我刚才在洗澡。请问我现在该穿什麽样？”
　　“不适应，从来没见过您穿成这样。”何书光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著，指的显然是虞啸卿露出来的脖子。他推了推眼镜，“再说，您怎麽能和他一个房间？”他看著龙妖──那个妖孽把烦啦按在椅子上，自己单膝跪在椅子上，左手托著烦啦的下巴，右手拿毛巾往他脸上糊。
　　虞啸卿不置可否地摆著手，“你们怎麽来了？我不记得有安排你们跟著一起来。所里也没安排这个经费。”
　　“我们是志愿者。跟著您来不是能多学东西吗。”
　　“随便购购物，吃点儿好吃的？”
　　“那是，关键是还有一场DUFFY的演唱会呢。不管这个先！”愣小子张开双臂，画了个大圆，发狠地抓住虞啸卿的胳膊，“太危险了！马上就换房间，跟流鼻血的小子换，您跟我们住一个房间。”
　　虞啸卿皱起眉头：“跟你和小张挤一个房间？”
　　“不，还有一个林译，他们从上海弄来的。”
　　“四个人住一个标准间？你们搭地铺吗？”
　　“不，我们两个人挤一张床。这个酒店床大的很。”
　　虞啸卿审视地看著他的学生，“当初是哪个老师面试的你啊。”
　　“啊？主任和两位副主任啊，您也在不是吗？”
　　“也对，缺心眼又不是一次面试能看出来的。”虞啸卿此时威严不起来，把何书光扒拉开，反身进来盥洗室，锁上门。
　　门外，传来迷龙和张立宪，何书光的吵闹声，不时的，还有三个人互相推搡，撞到门上的声音。
　　倒是龙妖见怪不怪，给烦啦止血，给另外三个人拉架，把他们打发出门。
　　等虞啸卿铁著脸回到卧室，妖孽已经睡著了。
　　打开窗户，左边传来四个人为了如何分配两张床的吵闹声，右边是东北老爷们哄老婆孩子的唱二人转的声音，时不时还有狗叫声参杂其中。虞啸卿迅速关上窗户，可是声音仿佛能透过窗缝和墙壁，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让人心烦。
　　只好秉烛夜读，借此调剂心绪。想到明天的工作，以及自己早上睡不著的习惯，十二点时也只好躺下了。
　　等早上四点醒过来的时候，他差点惊叫出来，因为发现龙妖睡在旁边，胳臂还搭在自己身上。起身一看，龙文章的床上睡著的是一支巨大的黑贝，迷龙的儿子躺在大狗的肚皮上。
　　虞啸卿触电一样从自己的床上跳到地板上。看著龙妖在睡梦中，摊手摊脚地把刚空出来的空间占上，还把被子抱在怀里，塔上腿。
　　迷龙的儿子，舒服地躺在狗的肚皮上，俨然一副狼孩儿的样子。
　　虞啸卿不能不想到，半夜三更，迷龙打龙文章的手机，叫他开门，把自己的儿子抱到该死的死啦死啦的房间里。他自己兴高采烈地颠儿回去，和老婆进行拆床大戏。因为这个酒店的床确实很大很软……
　　他自己睡著了，没察觉！太可怕了。
　　早餐时，虞啸卿阴著脸，看著面前四个哈气连天，打了一宿枕头大战，没睡觉的小子们。他们旁边是伤了肾，脸色发绿的迷龙。
　　只有死啦死啦一如既往的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派发著迪斯尼门票和红场演唱会的票，指著地图，安排著这些人坐船，那些人坐地铁。




金石学（20）继续日常工作

　　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非常丰富，中餐西餐都有，摆了三张长桌。蜂蜜是一整块蜂巢，蜜汁要用小木棒从上面刮下来往面包上抹；各种果酱，果汁，都是亚热带特有的水果制作的；肉食和鱼，来自世界各地，全是内陆难见的品种，让人不禁想到香港不仅是世界级大都会，更是个世界级港口；面包，饼干，牛奶，一概没有本地品牌，全是外国牌子，因为这里没有多少本土产品，全靠进口。
　　连蹭著住的家夥们也自己掏钱享受一番，为的就是把世界的特产吃个遍。
　　孟烦了在桌子一角吞吃著热带水果。迷龙期待地看著他，其他人也放慢进餐的速度，好奇地观察。
　　没过多久，烦啦开始流鼻血。
　　虞啸卿皱著眉头。
　　迷龙大笑，宣布孟烦了流鼻血的程度，绝对是得白血病的先兆。
　　他老婆扔下儿子，给烦啦堵鼻子。
　　其他几个小子，一边赞叹状地摇著头，一边由衷地鼓著掌。新来的阿译操著上海话说：“烦啦，你说你得有多贪嘴。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鸟人啊，鸟人。”何书光总结著孟烦了的人品，拍巴掌的节拍配合著说话的语速。
　　这群家夥推搡著烦啦，进了洗手间，为的是看他出洋相，而不是帮忙。
　　迷龙老婆带著儿子去挑面包和麦片。
　　终於清静了。虞啸卿问龙文章：“你今天要去哪？”
　　“啊？我跟著你呀。”
　　“你是不是误会了？”虞啸卿现在特别想一个人独自工作，“你并不用一直跟著我。”
　　“可是我并没从黑名单上解除下来啊。不想给你添麻烦，我还是老实跟著联系人吧。”
　　“不用。”虞啸卿深呼吸，“要是担心你乱跑，当时我就不会帮忙。再说，你还有户主。”
　　龙文章沮丧地用手托著头，“我那户主今天去迪斯尼乐园。”
　　“……”
　　
　　龙文章在书堆里转了一圈，抬手看了眼表，已经是十点半了。他凑到虞啸卿跟前，小心地讨扰著：“我没看到那份孤本啊。”
　　“没放在这儿。”虞啸卿正在做记录，连头都没抬。
　　“怎麽？”
　　“你为什麽特别注意那份孤本？”虞啸卿反问。
　　“我是听郝老头子以前讲过……”
　　“编，你就编，有句实话行吗。”
　　“那个，其实，我以前不是在西北呆过吗，路过敦煌的时候……”
　　虞啸卿随手抄起一个硬皮本，照著哈腰说话的龙妖的脑袋就是一下，“编故事的话，编一个新鲜点儿的，我没兴趣听老段子。”
　　“那个，看行程表和资料清单的时候，我看见这个孤本的介绍，就把书名抄下来，给郝老头子发过去，他说这个书要是真的，一定很值钱。”
　　“是值钱。”虞啸卿终於抬起头，看著龙妖，手在空中画了个圈，“那一套的市值，和这里所有书的市值是一样的。我说的是市值。”
　　龙妖做了个鬼脸。
　　“你到底是怎麽注意到它的？”虞啸卿开始生气了，他真的不擅於与人沟通，既不会看人脸色，也不会给自己留余地。
　　而且对方是龙妖，那是个脸皮很厚的家夥，摆出一副肚子疼的表情，“这不是讲古代丧葬制度的书吗？我不是一直学这个的吗。”
　　“学这个？”
　　“招魂，看风水，选坟地……什麽的。”
　　虞啸卿不置可否地看著他，那妖孽倒是没撒谎，但是重要的事情被隐藏了。他只能理解为龙妖习惯性的自我保护。“按理说我是不应该带你去看那部书的。知道为什麽？”
　　龙文章摇头。
　　“那是我的目标，是我此次一定要买到手，带回北京的东西。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和市场的关注。尤其是另一个对它感兴趣的人，我更该小心。”
　　
　　但是，虞啸卿还是带著他该小心的人去了，因为实在想看看这个妖孽还能造出什麽惊喜出来。
　　在另一个更隐蔽的仓库里。龙妖见到了他关注的孤本古籍。
　　不过他只能看复印件，原件在虞啸卿手里，被一页一页地鉴别真伪。
　　这里全封闭，通过空调通风。工作人员搬椅子过来的时候，虞啸卿自己已经找了个木板拼接的箱子坐著，那个箱子有点儿矮，他的长腿要蜷著才能放好。那个後搬来的椅子，被他当做了写字的桌子。
　　管理员单独留他们在这里办公。
　　龙妖不敢打扰，一个人远远地站著，时不时瞥一眼埋头苦读的虞大少爷。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地坐了四个多小时。
　　龙妖再次抬手看表已经快六点了。於是走过来，提醒虞啸卿倒时候吃饭休息了。
　　虞大少爷毫不领情，不耐烦地挥挥手，指著旁边的一摞古籍，“这些今天必须看完。我的房间正好可以让出来，给那几个不著调的小子住。”他想起那吵闹的环境就心发慌。
　　“你是不是绷的太紧了？”
　　“什麽？”虞啸卿没明白。
　　龙妖搬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木板箱子过来，放在虞啸卿坐著的箱子後面，背对背地坐下，“你的神经啊，绷的太紧。你不觉得？”
　　
　　
　　虞啸卿琢磨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是说你这个人比较固执，总是势在必得的架势。但是，现在懂行的人那麽多，你看上的东西，别人早就惦记上了。”
　　“别评论我，说事情。”
　　龙文章为难极了，只好托著下巴不吭气。
　　虞啸卿此行最怕他的宝贝让别人盯上，尤其是比他财大气粗的大收藏家，更要命的是不懂行的炒作者。他当然要追著问：“怎麽了？还以为你能爆出什麽生冷的消息来。我当然知道一起竞拍的另外几家博物馆和研究所，领队的也都是识货的行家。还有什麽人也对这套书有兴趣？”
　　“值钱的东西，谁都有兴趣。”
　　龙妖回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起身来回踱步。
　　他很快又坐回来，不过这次不是背对背坐著，而是冲著虞啸卿，骑坐在箱子上；两只手从啸卿的腋下伸过来，交叠在当中，连拉带拽，把人扣在自己的怀里。
　　虞啸卿的膝盖卡在箱子边上，腰部悬空，这个姿势让他使不上劲儿，好在在龙妖做小攻击之前，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好了。“别闹！我跟你急啊。”
　　“你的语调很心虚哟~”
　　虞啸卿没办法，他偏了偏，把头枕在妖孽的肩膀上，这样就不会被衣领上的拉锁扎到。一条腿抬起来，踏在箱子上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两只手扒住龙妖的两个手腕，准备一有机会就挣脱这该死的东西的控制。
　　妖孽比他的动作快，手扣的很死，几乎要把人勒的喘不上来气。
　　“我就是想让你离这劳什子远一些。”
　　
　　虞啸卿不理会他的劝导，抬起胳臂，用肘部撞龙文章的肋骨。
　　等这不要脸的抗不住疼了，才松手。




金石学（21）妖孽明目张胆的捣乱

　　半小时後，管理员进来告知原本答应留给虞啸卿的时间缩短了，下一位买家要在十五分锺後来这里查看这套古籍，只能请他先离开了。
　　虞啸卿是第一个进来查看书籍的人，他本以为不会有人提出事前进库查书的要求。看来竞争者真的很多，於是，他只能小心地整理好这些珍贵的文物，带著龙文章离开。
　　“怎麽还一个一个进来看啊？”妖孽对什麽都很好奇。
　　“事关重大，买家在拍卖会正式开始前相互回避的。”虞啸卿并没有生死妖孽的气，他觉得不是自己的忍耐力加强，而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该死的龙文章是个以惹人生气为职业的家夥──都说中国人最阿Q精神，能把这种精神发挥成口才的，除了相声演员，还真没在别处见过。
　　“我就说盯上这套书的人太多吗。”妖孽的腔调透著心虚，那副绕著圈子说活的样子特别找抽。
　　“我知道的买家没有一个能跟我竞争的。”虞啸卿的自信不是没来由，他此行争取到了创纪录的资金支持，更重要的，他打算大干一场，做出成绩，每年的资金都可以创新高。
　　“呵呵呵。”
　　此後，龙文章就公然地骚扰虞啸卿，让他没法安心工作。弄没手机的电池，让出租车绕路走，吃饭的时候使劲磨蹭。
　　虞啸卿在路过酒店游泳池的时候，差点被龙文章推下去。
　　就差下安眠药了。
　　第二天，死妖孽甚至比他起的还早，长时间占用洗手间，楞是把虞啸卿出发去拍卖会的时间推迟到九点锺。
　　虞啸卿先是耐心等著，然後敲门，最後开始和龙文章隔著门辩论──有关洗澡这种事，是放在早上好还是晚上好。
　　
　　拍卖会离酒店不算远，为了避免龙妖让出租车绕路──这该死的家夥会粤语──虞啸卿决定走过去，他的步子很快，加上生气，走路的气势，来能把对面擦肩而过的人给撞飞。
　　龙文章擅长在顾而言他。
　　喜欢直来直去，坦荡行事的虞啸卿不擅长和他在口舌上较劲。但是他在心里上却不服输，倒要看看这个妖孽能干出什麽惊天动地的“勾当”出来。
　　你死缠烂打地整出若干动静儿；我以不变应万变地冷眼旁观。
　　这是虞啸卿在半官场的研究院里修炼的处事风格，现在把老底儿搬出来，应付这个该死不死的家夥。
　　“说起来，全国的几个收藏大家，哪有您不知道的。”龙妖一步不拉地跟在後面，“只不过，你不愿意往他们身上想就是了。这些人一出手，您的收购大计就乱了，连底线还得叫人摸透了，也许空手而归也说不定。”
　　“要你管。”
　　龙妖好像被这冷冰冰的回应击中一样，哎呦一声，手扶著墙身体慢慢往下出溜儿。他发出的疼痛的呻吟声，引得周围人窃窃私语。
　　虞啸卿长叹一声，回头看著他，眼神是冷的。
　　龙妖把脸挤成了包子，那副难受的样子真不像演出来的。“低血糖了，需要补充糖分。”
　　“忍著，没几步路就到了。”
　　“一步都走不动了~~~”
　　虞啸卿笑了一下，被气的。
　　他转身就走，扔下龙妖一个人在路边坐著，托著腮帮发愁。
　　没想到，过了五分锺，虞大少爷回来了，手里拿的是一罐草莓味的牛奶和巧克力味的面包圈！
　　於是，香港早晨街道上，匆匆而过的人群，在这两个人身边绕过，好像河水绕过倒下河床的树干。
　　虞啸卿抱著双臂站著，时不时瞥一眼手表。他错过了拍卖会的开场，也就是那套最值钱的古书交易的时间。
　　龙文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种十四岁小女孩爱吃的甜品。那是个日本货，包装上的粉嫩花纹就透著腻。




金石学（22）长对话

　　进入拍卖会的一瞬间，虞啸卿就注意到一位姓金的收藏家在场。他刚刚用五倍於起始价的价钱买下了那套孤本。
　　这位金爷在北京的收藏界名声显赫，不光是他的阔气，更因为他的脾气。
　　主办方为什麽把重头戏放在前面？因为孤本的买家一定，一半的人就退场了。记者们在外面围拢著等著发布消息。
　　剩下的古籍几乎就虞啸卿一个人在竞拍，他当然把所有的都买下来了，和那些刚刚已经亮出家底的竞拍者比起来，迟到的虞啸卿总是从容地跟进。最後，连跟他竞争的人都没了。
　　等著货物打包的时候，虞啸卿问龙文章：“你认识那姓金的？”
　　龙妖牙疼似的表情，他点头。
　　“你知道他要来竞拍？”
　　“是。”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麽的吗？”
　　“打杂？碎催？跑腿？”
　　“对，顺便补个袜子什麽的。”虞啸卿也点头，“你觉得你有资格帮我做决策？决定我该买哪些？”
　　“没有~”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要做的适可而止？你觉得有什麽异议，跟我说明白，我听与不听，你的心意尽到就行了。”
　　“您的脾气我知道，那不是能听我这个外行劝的人。”龙妖试图把话说的漂亮，但是在虞啸卿面前，虚假的客套，只会招来厌烦，还不如直接坦诚的表达自己的观点，还能得到他些许的回应。
　　“我见过做好事不留名的，”虞啸卿直视著龙文章的眼睛，似乎用目光就能把那对贼溜溜的眼珠子挖出来。“我是头一次见做了事情还找骂的。”
　　龙文章恐惧地向後倾，“您不知道您的对手，他是个比您还稀罕的固执的家夥。所有人都势在必得，他更是如此。这个人不是斯文讲理的人，他真的会不择手段弄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您拍下来的孤本，也会被他拿走，因为你是受委托来购买，他是私人收藏，能动用的资金非常大……”
　　“我没说清楚吗？我不要你给我做决定。”
　　“是啊，我知道说是没用的。但是……”
　　“你是怎麽认识他的？”
　　“啊？哦，那个……发现我特殊身份的人不光您一个，不过，其他人都没抱什麽好心，想著利用我没有任何记录，可以替他们偷东西，甚至杀人。在找您之前，我和那位金爷打过交道，被耍的一楞一楞的。”
　　虞啸卿扬起眉毛：“我还真是好心啊。”
　　“是啊，”龙妖笑起来，“到底是为什麽啊？”
　　虞啸卿没回答，他的东西已经整理好，等他去验收。
　　一直到回酒店，虞大少爷一直就没和龙妖说话，他有个本事，无视他人的本事，让人心里发窘发凉。
　　第二天，码头上，龙妖带著他的一干人等去澳门。虞啸卿要提前回北京，押著他的货物回去。
　　两个人一路谁也不说话，临走了，连客套都没有。
　　虞啸卿在生气。龙文章的沈默不知是出於避让还是自傲。
　　龙文章他们登船。
　　船开了，舢板离开码头，渐行渐远。
　　虞啸卿站在码头上，向船上喊话：“你觉得我一定会输，那是你太小看我了。还有，你根本就是太小看你自己了！”
　　“不是你的就不要勉强争取！你只适合有十分力，出八分的活！”
　　“你以为你谁啊！敢评论我！”
　　“……”
　　龙妖又喊了什麽，格的太远听不到了。
　　烦啦在旁边损：“您有什麽话不能上船前说啊，要不要我给您拿个喇叭啊？”
　　龙妖塞给他一个榴莲，“占上你的嘴，吃死你。”




金石学（23）吵架变成家常便饭

　　回到北京，啸卿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京城藏龙卧虎，书斋里不知有多少甘於寂寞，潜心学问的高士名家，他们受邀前来鉴赏这批新进的古卷书籍。白发老者们研究这些著作十多载，今天是头一次见到当年或者同时代的印刷品甚至手抄本，自然是情绪激昂，心花怒放。与这些大学问往来，虞啸卿非但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是看著他们衣著简朴，默默无闻，却是满腹经纶，任谁也会学的更谦虚小心。
　　鉴赏会开完了，影印本也做好了。古籍被送入低温地下仓库，被仔细的保存起来。虞啸卿看著仓库的门关上，觉得那是一个时光盒，保存著他所珍视的宝物，起码在五十到一百年内，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它们不会在被世间凡尘所惊扰。
　　
　　这段时间，虞啸卿甚至没心思去想那个妖孽。
　　龙文章也很自律地没有出现。
　　不过他的影子跟班倒是时不时在研究所里晃一下。据小道消息，这个烦啦看上了研究所旁边的成都小吃里的某四川籍的小妹。更八卦的是，张立宪正和孟烦了争夺这个小姑娘的青睐。
　　中午休息的时间，虞啸卿恼火地看到，自己的学生正和龙妖的跟班在成都小吃里打成一团。
　　张立宪俊朗的脸也能扭曲成那样，真让啸卿诧异。为了这麽个小姑娘，一位北京籍的适婚少年和一位四川出身的高学历帅哥，能打成这样？要是说这两家夥就是看不顺眼，找茬互相掐，倒是有人信。
　　张立宪推著烦啦一起摔倒在虞啸卿用餐的桌子上。旁边是四川小姑娘的呼喊：“你们的脑子壳掉了！”和看热闹人的议论和笑声。
　　张立宪一手揪著孟烦了的衣领，一手推著他的下巴，烦啦两腿乱蹬地在张的腿上留下很多脚印。
　　小张同学的头发被小孟同学抓在手里撕扯著。这麽个要紧的关头，张同学扭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坐在旁边看猴戏一样看著他们的虞大少。
　　於是，脱力，被推开，一个耳光的反击，伴随著孟同学歇斯底里地尖叫。
　　孟同学刚刚被推到在一份宫保鸡丁盖饭上面，在他白色的T恤衫上留下个藕荷色的恶心的圆形，好像变了色的日本国旗。
　　虞大少心里有点儿凄凉：龙文章和他的这位亲随打打闹闹，亲密无间的时候，老是当著他虞啸卿的面，好像故意表演给他看似的；现在张立宪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和孟烦了撕巴。为什麽自己老得当这种旁观的角色呢？
　　
　　北京胡同窄而长，七拐八拐地让初访之人摸不到头。在城市重建的大环境下，难得有几条保留到现在，也停满了汽车。人走在里面，还要时常站到两辆停著的汽车中间，避开迎面或者背面驶来的车。
　　中午时分，尤其是一点锺到三点的时候，胡同里还是很安静的。低矮的灰色砖墙和大槐树阻隔著视线，鸟叫和虫鸣是此处唯一的声音。行走其间，竟能把现代城市的喧哗暂且抛开，独享一份自在。
　　啸卿大步走著，迎面一个骑著自行车的片警晃晃悠悠地过来。他的骑车技术不怎样，见了面前有人，就慌忙地按著铃。老式的金属车铃发出弹簧撞击的脆响。
　　虞啸卿刚把他让过去，就听到那个片警发出一声，“呀~，是你啊！”
　　引得虞大少回头，正看见龙妖。
　　龙文章跟在他後面四米开外的地方，与虞啸卿四目相对时，脸上一阵尴尬。看样子，这个该死的家夥，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却被别人叫住，暴露了身份。
　　细长眼睛的书呆子小片警，兴高采烈地拉著龙文章说话：“我正想怎麽去找你呢。上次听了你好些的旅游奇闻，让我好激动啊。这不，我也计划著来趟背包旅行，你看我的计划，帮我参谋参谋呗~。”
　　龙文章一边胡言乱语地和小片警应付，一边偷眼看虞啸卿。
　　虞大少可是一直瞪著他，每次龙妖的余光扫过来，都被他恶狠狠地瞪回去。终於，小片警被忽悠走了。龙文章这才颠儿颠儿地跑过来。
　　“我以为你挺擅长和人应酬的。”虞啸卿仰了下下巴，示意小片警离开的地方。“居然磨叽了这麽长时间。”
　　“我只擅长和不喜欢我的人打交道，对方越是反感我就发挥的越好。”龙妖很诚恳。
　　虞啸卿脸色照旧阴沈。
　　龙文章果然有事讨扰，“听说你要去给那部古籍出鉴定函是吗？”
　　“有完没完。”啸卿心想这个死人真是烦死了。
　　“我劝你离那套书远点儿……”
　　虞啸卿用力一挥手，离的太近，把龙文章晃了一下。“有话直说，挑重点的。”
　　龙妖扁了扁嘴，那副伪装出来为难的样子只维持了两秒锺。因为对面站著个一直不眨眼瞪著他的主儿，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的心思挖出来。“你看的东西绝对会是赝品，但是你没办法说出来。”
　　虞啸卿扬起头，深呼吸，然後一把拽起龙妖的领子，拎著靠墙站著。龙文章的後背撞在灰墙上，发出闷声，他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因为虞啸卿下手一向不知轻重。
　　四下里只有麻雀的叫声。
　　“什麽跟什麽，东西我见了，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就在这，东西只有你一个见过。”龙文章被勒的喘不上气，为了在憋死之前把话说了，他双手死扣著虞啸卿的手腕，叫著劲往下拉。虞啸卿脸上露出的笑容显得很残忍，因为他知道，龙文章不敢出全力反抗，哪怕自己真的要把他勒死。“本来，说好的，所有的竞拍者都有一天时间去检查那部书。我们是第一个进去的，然後提前半天就被叫出来了。说是新增了竞拍者，时间被缩短了。其实，後面一直都没有人进去过，除了你，没有别的专家再去看过它。”
　　“那又怎麽样？我也只看了一半，但是已经能确定真假了。”
　　“姓金的会叫你出鉴定书，”龙妖努力地喘著气，他的手不停地扭来扭去，把虞啸卿的袖子向下推，手掌直接按压在手腕的肌肤上，麽指顶在脉搏的位置，卡著筋脉，想把力量减弱些。“你肯定说东西是真的。”
　　虞啸卿都快把龙文章杵到墙里面去了，他仔细地听著这些话，想著这个关乎自己名誉的圈套。“东西会换吗？”
　　“对，你以为他为什麽出那麽高的价买那套书，他又不懂（龙妖咳嗽著）。因为他买了真货，好造假货。”
　　虞大少的眼神从愤怒慢慢转化为惊讶，脸上的肌肉也逐渐松弛开。他长叹著，松开龙妖，向後退了两步。
　　龙妖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胳臂，往回一带，把他抱在怀里。
　　“看车！”
　　後面一辆白色卧车擦身而过。
　　虞啸卿与灰墙中间夹著个龙妖。那妖孽的手搭在他的後背上──左手放在右边肩胛骨上，左手放在腰部靠上一点儿的地方。
　　推著龙文章的肩膀站直，虞啸卿有点儿无力地问：“你怎麽知道的。”
　　“我把我看见的跟陕西的老头子学了一遍，他就说肯定是有假。哈哈，他们家一代造假一代辨假，他自己就是个拿著洛阳铲在秦岭上乱挖的家夥。”龙文章故意贬损著郝老头子，因为他知道，虞啸卿不信别人，只信自己，让他听劝就得拐弯抹角地说话。
　　“连那个老头都能看出来？”虞啸卿疑惑地看著龙文章，“你都看见什麽了？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在你忙的时候，我跟拍卖会的职员聊过，搜集了一些小道消息。”
　　啸卿突然察觉到，自打见了这该死的妖孽，他的眼睛还没从这厮脸上移开过，现在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地乱，只能瞪著龙文章好绷住劲。
　　“你看你看，脸又阴了，老这麽爱发火对身体不好。”
　　“我这是脸阴吗？我这是挂黑线。”虞大少转身走开。
　　“您听进我的话了吗？离那烂事远点，姓金的人可黑。”
　　“连你那陕西山沟里的老师都能看出假来，这种招数在京城就没法使了。我不像你，我还在意自己的名声。”




金石学（24）各忙各的

　　虞啸卿与他的唐叔的交流，简单得不需要太多语言。外人向来插不进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两位更是喜欢窃窃私语，有旁人在的话，就尽量用两人才懂的暗语。但凡商量重要的事情，他们是一定要找个僻静所在。
　　与唐基这样稳重的人说事情，虞啸卿多少找回了最高权威的感觉。前些天，跟龙文章他们一处厮混，把他可以拿表秒掐的生活节奏全打乱了。
　　将孤本古卷的事情对唐基说了，虞啸卿等著老人家的责怪。果然，他的唐叔责怪他交友不慎。
　　“你说的那个该死不死的死啦死啦，也算不上你的什麽朋友。”唐基说，“顶多算段孽缘。他跟你可不是一类人，那有什麽交情可讲。”
　　“确实不是一类人，不过，我倒是挺羡慕他的。”虞啸卿的表白让唐基吃了一惊。“没有我这麽多的顾虑，行事也就无所畏忌。我在专业上的成绩还很小，如果没有任何突破，也真的只是个为逝去的文化守灵而已。但是不满足这个工作的话，也容易变成监守自盗之人。看见死啦死啦，我觉得这是个同类。哈哈，陵园的石头守将不是还一对一对的相对而立吗。”
　　唐基嗔怪，“你再跟我说这个无厘头的话，以後有什麽事就不要找我商量了。”
　　
　　
　　虞啸卿这边推辞了为孤本鉴定的工作，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龙文章那里就有了麻烦。
　　迷龙被冷黄脸叫走，质问他为什麽坏人家的好事。迷龙和冷黄脸斗著嘴仗，好像谁不占理谁就有本钱耍大爷脾气似的。
　　龙文章到的晚了，但是他来的正巧，阻止了迷龙因为打不过嘴仗改动手。随著龙文章来到，还有一套新仿的孤本。这套东西摊开在桌子上放著，被龙妖倒上上酒点了。
　　龙妖把左手放在火里，右手点著面前的喽罗们，“你们老爷交代的，回去别忘了好好地回覆。就说，这件事黄了，有人给他保本。”
　　烦啦把龙妖的手从火里抢出来，塞进旁边的鱼缸里泡著。
　　
　　回去的路上，孟烦了一边给龙妖的手上缠绷带──医疗用品本来是预备给迷龙用的──一边埋怨：“爷，您这是干什麽呀。那是摊在虞大少头上的事。你让他们去交涉啊。”
　　“秀才遇上黑社会，还有说话的份儿？”龙妖抽回手，“没事，我涂了层保护。”
　　“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特羡慕他？人家有背景有家学，狂傲叫有个性，清高是别人捧的，孤僻都算得上修为，揍人都被称为文武全才。人家干什麽都有理，不像你，一黑户，底层出身，龌龊无度。您变不成他，也攀不上这高枝。”
　　“你好絮叨啊，怎麽一下跟个老太太似的。小心嘴损造报应啊。”
　　迷龙从後面跟过来，一手一个把龙妖和烦啦搂住。“这事总算是了了啊。我们可以踏实回西安挣钱了吧。可磨叽死我了，破书甲骨文什麽的。”
　　“等我把孤本出手就完事了。”
　　烦啦挺住脚本，“那套劳什子在你手里？你怎麽弄来的？”
　　“偷的。”
　　“你大爷的。”
　　“钱过两天就给他。先斩後奏呗，反正姓金的挣不来钱，他就会考虑把孤本出手。”
　　“你哪来那麽多钱啊！你不会是指著虞啸卿吧？他要是不同意收购怎麽办啊！”烦啦抓著龙妖摇晃，“你可是使了不少坏著让人家没从拍卖会上买著，现在又几易其手，虞大少还会理你这个碴儿？别开玩笑了。”
　　“他会理。哼哼，他本来就姓愚吗。”




金石学（25）烦啦的报应

　　孟烦了的报应来的很快。
　　下午，他被一夥儿人裹挟著塞进一辆卧车，捆住手脚，衣服盖脸。烦啦心想，自己一定是被绑架了，因为他的老大弄了套惹麻烦的破书。推搡中，他也不知道周围有几个人，就一个劲儿地耍贫嘴，号称自己是皇亲国戚，黑白两道的人都熟……。没等他贫过瘾，就挨了一顿揍，嘴巴还被堵上了。
　　车开了很长时间，烦啦被推下车，拉扯著走在一片瓦砾上。
　　
　　虞啸卿开车驶向天津。他的一位老师病危，这是要赶去见最後一面。
　　远远地，他就看见一夥儿可疑人物。两个贼人，推著一个被绑著、头上裹了衣服的人；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虞啸卿看见被绑的人身後有一个圆形的褐色印记。他想起来，孟烦了和张立宪打架的时候，衣服上沾上过这样的污渍。
　　“怎麽这麽多天，都没洗衣服吗？”虞啸卿嘀咕著，放慢车速，戴上蓝牙耳机，给龙文章拨电话，告诉他看见的事情。没得对方回应，虞大少的手机没电了。
　　远远地停好车。虞啸卿压著步子，走过去，那三个人一起下了一处维修中的地下通道──这里是要建地铁的，一个地下通道被铁栅栏堵住，作为将来的地铁入口。现在他们弄断了栅栏门，把人质架到下面。
　　虞啸卿正在门口犹豫，一个湖南口音的声音叫著他，转身一看，是一个瘸腿的乞丐。那乞丐说著湖南话：“表要去呢。下面不是好玩的。两个人嘀咕著要把另一个小子先奸後杀呢。”
　　“……”虞啸卿看著这个乞丐，问他：“你有手机吗？”
　　“啥子话，我是叫花子好不好。”
　　“我要报警，”虞大少把自己的手机拿给他看，“没电了。用我的卡，不会用你话费。”
　　“报110不花钱的，拿去。”乞丐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我叫邓宝，别号不辣，记得给我们丐帮帮主发封表扬信呢。”
　　“你是湖南的吧？”虞啸卿疑惑地看著他。
　　“丐帮也互相串联的吗。”
　　报完警，再次通知了龙文章後。地下通道里传来烦啦可怕的惨叫声。虞啸卿把手机交还给不辣，让他帮助告诉龙文章具体的地点。自己就从栅栏的缝隙中间钻了下去。
　　两个绑匪正在暴揍孟烦了，其中一个还骑在烦啦的身上。
　　看见有人来，这两位倒是沈的住气，停下手。骑在烦啦身上的人大声地问虞啸卿：“干什麽？别凑热闹。”看虞大少停在那里不动，就又嚷道：“你是想看戏吗？”
　　“看什麽？”
　　绑匪撕开了烦啦的衬衫。
　　虞大少很纳闷，这有什麽好看的？打人用脱衣服吗？想著，就继续往前走。两个绑匪站起来准备把这个来捣乱的先制服了。
　　交了手才发现对方不是好惹的。
　　虞啸卿踹翻了一个，拧住了另一个的手腕，用肩膀撞飞出去。那家夥真的是飞出去，的，还在地面上弹了几弹。
　　“身高一米六，就别和一米八的人打架。”虞啸卿长胳膊长腿，从小就没在别人手上吃过亏，甚至比他大几岁的混混，也被他收拾过──因为混混儿以为他就是个书呆子、三好学生──没想到三好学生里面真的有体育好的，下手又快又狠，据说他打架的天赋是遗传的，云云。
　　两个绑匪躺在地上捯气儿。
　　虞啸卿过去把孟烦了头上衣服解开，拿出塞嘴的东西──那是一个两头栓著绳的塑料球，经常在SM里用到……
　　孟烦了也快喘不上气。虞啸卿搂著他的肩把他提起来，想著先从这里出去。走到楼梯前，他听到後面有动静，回头一看，被踹的绑匪站起来，手里拿著一只土制手枪。
　　虞啸卿盯著那只枪看，想著它开火的时候会不会炸膛。手上却没闲著，把行动不便的孟烦了，移到身後，放倒在地上。
　　持枪的人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成。




金石学（26）虞啸卿的原则

　　地面上，龙文章已经到了。在地下通道门口，不辣把虞啸卿的手机交给他，“那两个压著小个子下去了先，然後大个子就追下去了。”
　　这时，枪声响了，很闷很破的一声。
　　龙文章吓坏了，伤了虞啸卿，他可是吃罪不起的；循著枪声就往下跑，也顾不上有没有危险。
　　虞啸卿低头看著自己左肩上的血窟窿，又抬头看看那个手枪走火的家夥，心里倒是没了一丝的恐惧，因为那个孱孙自己吓的尿裤子。而且看样子，那破枪也就打一发子弹。然後，虞大少就长叹著，“现在可是和平年代啊，居然还能中枪伤，有人性吗。”
　　龙文章跑下来，一脚踩在躺著地上吓得没人色的烦啦。没等他的脚挪开，迎面是摔倒下来的虞大少。接住伤员，让他枕在自己肩膀上，慢慢的把人放平（还得把下面的孟烦了扒拉开去）。虞啸卿昏在龙妖的臂弯里。血从肩部上冒出来。
　　龙妖用中指和食指探他脖子上的脉搏，很弱。伤势很严重，龙妖的脸色变得比伤员的脸色还差──是气的。
　　“滚开！滚！”他向开枪的人吼著，声音很大，在通道的四壁来回地撞击著，让人毛骨悚然。
　　
　　虞啸卿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好在送来的及时，伤到的肌肉和骨头都重新安装到位。
　　他眨眨眼，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用那种不可思议地语调感慨：“太没天理了。”
　　“啊？”傍边守护的龙文章，听到动静应答著。
　　虞啸卿转头看见是他，继续感慨：“和平年代啊，居然中枪，太过分了吧。还是那样的破枪，那种破人。冤不冤啊。”
　　龙文章觉得有点儿胃痉挛，他以前没发现虞大少有怎麽粗的神经，不仅没有危险意识，好像也没有痛感。“吃苹果吗？”他岔开话。
　　
　　虞啸卿猛地从病床上起身。他的动作太快，把旁边的龙文章吓了一跳。
　　“我的老师病重，得赶去天津。”虞啸卿对著病房里的镜子看了一下肩膀上的伤，白色的衬衫没法遮住绷带和浸透出来的血红色。
　　“这个样子就算了吧？”龙妖恳求道。
　　虞啸卿回头看著他，眼睛里闪烁著光亮，不是一个伤员该有的──似乎他现在全靠著精神力量在支撑。“很想问清楚孤本的事情，但是也只能等我回来在说了。守夜之後很可能就要办丧事。”虞啸卿大步走到龙文章面前，“别再惹什麽乱子了行吗。”
　　“不会。”龙妖答应著，“等一下。你怎麽去啊？开车？肯定不行！不会是现在坐公共交通吧？没人送你吗？”
　　“他们都已经到了。”虞啸卿说著，大步往外走。
　　龙文章抽住他胳膊，往回带，发觉他的身体柔软无力，完全没有表面装出来的强硬。“我送你去吧。别嫌弃。”
　　虞啸卿又回头看著他。“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该忙的已经忙完了。”
　　“什麽意思？”
　　“孤本现在就在我的手里。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很安全的地方。”
　　这可就触动了虞大少的神经了。“你怎麽会？这不可能。”
　　“金爷发觉他造价挣钱的门路被堵了，就想把东西脱手。我抢下来。事先说明，比他买入的时候，又多添了一成。”
　　“你没那麽多钱。”
　　“这你就别管了。”
　　虞啸卿又盯住了龙妖的眼睛，他已经养成习惯了，不知道是为了辨认真假话，还是那双眼睛太过引人注目。
　　他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龙妖紧跟在後面，几乎嚷嚷道：“你就别和命挣了！我的命太硬，得谁克谁。”
　　虞啸卿没回头，“你这次没把我克死。”
　　“差不太多了！”
　　这时他们在门口遇到了迷龙，烦啦。这两位正和新来的不辣打闹在一处。
　　“你越来越像黑社会的。”虞啸卿看著拄著拐的不辣说。
　　“黑社会？”
　　“郭德纲相声里的那个黑社会，你还差一个摇轮椅的。凑齐了，跟著公共汽车跑一圈。”
　　“哼。丢手机的又不是我。”说著，龙文章把虞啸卿暂放在不辣那里的手机还回来。“说起来，你是怎麽发现烦啦的？”
　　“衣服後面的污渍。”虞啸卿说。孟烦了听了，回头看後背上的褐色圆形污渍，那是好多天前留下的。
　　迷龙哈哈大笑，他早就看到那个了，但是就是不说，想看看小损嘴能顶著这个膏药旗多少天。
　　烦啦气急败坏地揪著他的头发。
　　龙文章向他的小弟们交代去天津的事情後，就追著虞啸卿去了停车场。




金石学（27）龙文章的归宿

　　用的是龙妖的奔驰车。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小心地扶虞啸卿进去，手还挡在车门顶上。等虞大少坐好，他把车座调整为半躺式，并小心翼翼地把安全带拉上。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的时候，虞啸卿微抬手臂，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儿。风吹在他的略微苍白的脸上，衬衫的领口随著摆动，露出颀长的颈部。很快，虞啸卿就睡著了。
　　龙文章是不是瞄一眼安静的虞啸卿，看著他一动不动总是觉得怪异，想停车查看他的伤势，想用手解开他的衣领，解开绷带，看看那个枪眼是不是还要向外流血。
　　一小时左右，他们已经到了天津。啸卿问龙妖是怎麽找到的。他说联系上了张立宪。
　　张立宪见到受伤的虞啸卿，差点儿哭出来，反倒要伤员安慰他。
　　
　　虞啸卿向小张借了黑色的西服外套，就进屋尽他的学生之礼去了。
　　龙文章看著那个走路稍微有些缓慢的背影，肩上的贯穿伤也没有影响他一贯的挺拔。此时，这样的挺拔，让人突生些许感动。
　　
　　病重的老师，在见完了他所有重要的人之後，与世长辞。已经是近百岁的人，早有心理准备的家人挚友到有些淡淡的。
　　守夜总是凄苦的。灵堂里，一干人等对坐无语。虞啸卿也在其中，他的脸色随著入夜越来越苍白，直到三点锺，才被龙妖和张立宪死劝活说地拉出去，塞进客房里休息。
　　龙文章默默地陪著，直到葬礼办完。这期间，两个人天天在一处，宁可冷场，也不提孤本的事情，好像都等著对方先开口──虞啸卿认为，这是卖主在等著买方应价，龙妖已经把价码很明白的摆出来了。
　　也许不是。虞啸卿自认为自己没多少商人的思维，碰上了这等妖孽，也只能静观事态，就像他一直那样做的一样，而且这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看著龙文章围著自己转来转去的……
　　但是，既然事关那该死不死的妖孽，虞大少一向是爱多想几下，多支上几根神经的。
　　於是，这件事都放了一个月了，倒是虞啸卿沈不住气，把龙文章找了来。
　　在他那间一尘不染的办公室里，虞大少喜形於色地挥舞著手里的一份文件。
　　龙文章待宰的羊一样等候著发落。
　　“没钱还想充好汉？”虞啸卿忍不住要哈哈大笑，“借钱管金爷买古籍，你现在怎麽办？等著追债的上门要钱吗？你现在想的肯定是我怎麽知道的。你的小弟嘴不是很严。”他如此幸灾乐祸是因为这个死妖孽终於落入他的手里了，“我把你的债务买下来，用的是我自己的钱。现在，你知道什麽後果了？”虞啸卿故意等顿了，欣赏著龙文章脸上堆积起来的慌张，“古籍我捐给研究院，你归我。”说著，他拿那份文件拍打著龙妖的肩膀。
　　龙文章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真让我，无话可说。怎麽说呢，”他自己小声嘀咕给自己听，“我很荣幸。”
　　当然了，没人追债了。虞大少太过著急，他本该等死妖孽被逼的走投无路，这样他可以压价买入古籍的。不过，他真的没这份心思。
　　
　　北京的夜晚，凉爽而喧嚣，周围是漫漫无边的人间灯火；站在过街天桥上，吹著夏天的风，看著脚下倾斜而过的车辆，它们的红色尾灯形成了一条跳动的河流。
　　龙文章手撑著栏杆，问傍边背靠栏杆的烦啦：“听说你家里给你包办了一桩婚事啊？”
　　“是啊，正烦著呢。”
　　“别烦了，万一是个美女呢。”
　　“就我爸那眼光，别提了。”
　　龙妖侧过头，语气正经了一些，“那要就是个美女呢，你怎麽办？”
　　烦了捏著手里的啤酒罐，“怎麽办？什麽怎麽办？……，嗨，那就抓紧时间，以身相许呗。”
　　“哈哈哈。”
　　“喂，你这是哭呢还是笑呢。”烦啦看著扶著栏杆蹲下去的龙妖，心想，这家夥又抽什麽疯呢。




金石学（28）结局

　　虞啸卿的完美主义用在龙文章身上，大概是真的用错了地方。
　　想的是给这个落水流花般的性命一个著落，反倒成了他逃避的由头。这个人，天生的没魂根，自称命太硬，总是闹得活人不得安宁，得谁克谁，简直就是降灾祸的衰星。
　　虞啸卿越是想揪著这个妖孽，他就挣得越厉害，索性放他随便，到还能贱兮兮地跑回来讨赏一样的要这要那。
　　虞大少从此多了个只爱唱反调的损友。龙文章号称自己是草根学派，硬是要跟虞啸卿讲理。
　　事情还是回到了起点上。
　　龙妖把孤本完璧归赵，交还给一开始就该拥有它的人，他提了个要求。
　　“你还记得我找你求证的那个古文字吗？”
　　“记得，为此我还特意去了趟陕西。”
　　“我觉得这套孤本的後半部，有一个注释，里面有这个字存在过的明确证据。”
　　虞啸卿瞪著他，心里翻腾起来，“你也太固执了，这麽长时间还没放弃？”
　　“没放弃的不是我那个老师吗，他一辈子没放弃。其实，本来就是已经成定论的事情，不是他生不逢时，没人问他的学问，到揪他的人品。”
　　虞啸卿沈默了，他身边有不少学生，因为觉得学这样的学问大而空，毫无用处，转学去了其他专业。很多人都认为他虞啸卿在这里坚持，是因为他的家事背景，起码不用他操心生计问题。现在一个非专业人士，抱著一种奇特的执著，做出了学术上的突破──虽然他的运气好占了很大成分──这份执著也足够让虞大少感动的了。
　　
　　秋天到了，长安街的落叶开始飘散。道路两旁的玉兰花树大片的枝叶落得满地，树杈上却分明得见含苞待放的花蕾──它们要经过一个冬天的等待，再开始绽放，将繁茂的白色花朵压满枝头。
　　这种白色，只有春天才可见──花就算被摘下，保存在书页之间，花瓣上的白色还是会褪去，只留下枯叶一样的黄。
　　
　　虞啸卿接到龙文章从西安打来的电话，照例是贫了吧唧的问寒问暖，虚情假意的致谢，号称等回北京时会捎两个兵马俑给虞大少。
　　“啃著玩吗？”虞大少学著用黑色幽默回应。
　　对方果然笑的很是开心，他又提高了虞啸卿的幽默感和忍耐力。
　　挂上电话。虞啸卿独自走在撒满落叶的长安街上，回望西山上的落日，会感动。从他手上传递的，不是死，而是生。如果他需要向别人证明这一点，他会叫龙文章回来。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