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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
　　作者：绯村暗月

　　【前奏】空座一高的转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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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烟雨蒙蒙。今天是四月的九日或十日，也是我转入空座第一高中一年级三班的时间。
　　“喂喂，快看啊！”短时间的沉寂后，教室里传来一阵骚乱。“那是谁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讲台上。男孩子眼神热切地盯着我，女孩子们则交头接耳，惊诧中带着不甘，似乎是不想看我，却又都不情不愿的盯着我。
　　“开学了半个月才转学过来，肯定是个有问题的人！”
　　“嫉妒是很丑陋的哦！”男生反驳完女生后，用梦游般的神情看着我：“不过，真是个谜一般的美人啊……”
　　要是所有在四月中旬转学的人都有问题，那日本全国的谜样转学生不就多得数不清了？我边在心中吐槽边优雅的执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绫原时人”。
　　“咦咦？这是女孩子的名字吗？”
　　“确实很少见呢……该怎么念？Shido——”
　　这是个对我自己来说也很陌生的名字。
　　不止如此，这洒脱中带着苍劲的字体也让我无比眼生。虽然黑板上的这几个汉字非常漂亮，书写也优美得堪称艺术品，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千真万确是由自己的右手写出来的字，越看越违和。
　　心中的疑惑一点也没反应在脸上，我优雅地转过身，保持着微笑冲大家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各位好。在下绫原时人，读作‘Ayahara Dokito’，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语毕，骤然间空气紧绷了一瞬，好像水晶相互敲击之下的清脆共鸣、纯粹而没有任何杂音的声音仿佛仍在教室中响彻，随即，讲台下方响起后知后觉的吸气声。
　　“呜哇……不但又漂亮又优雅，声音还这么好听！”
　　“听到没，她的用语好奇怪哦……哪个女生会用‘在下’自称啊！”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疑问和感慨，最终围绕在一个核心点上——
　　“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站在全场的视线焦点上，教室里迟迟未响起欢迎新同学的例行掌声。在疑惑着？亦或是震惊着？我这个存在……果然很奇怪吧。我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心中发出了与他们同样的疑问。
　　我是谁呢。
　　“绫原同学，不用太拘谨哦，”原本站在讲台下的班导越智老师走到我身边，伸手搭上我的肩膀，“你有没有听说过，过份的礼貌等同于无礼呀……”
　　她的手心带着微微的温度。我端正地站直后，回头对她笑笑。
　　“呀嘞呀嘞，”越智眯起眼睛，推了推眼镜后愉快地说：“绫原君的笑容真有杀伤力，老师我都看呆了的说……绫原君的举止非常优雅，大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绝对不是不欢迎你哦。”
　　我冲她点点头，可教室里仍旧没什么反应。有点尴尬。我扭头默默看向窗外。
　　透明的玻璃窗中映照出一个拥有一副美丽绝伦的外表的女孩子。
　　一头长及腰际的银发，色泽宛如水波一般清透而炫目。纤细的脸庞彷佛出自于一流的雕刻家之手，表面光滑，线条完美。校服裙虽没改过长度，但因为身材纤细高挑而落在膝盖之上，露出裙底过于纤细的小腿。见到这幅外表的人无一不为之屏息，其存在简直就是“美人”一词的表徵。
　　据醒来时，我的监护人所说，这家伙叫绫原时人，十五岁，高一新生。我对着这么陌生的自己暗自皱眉，倒影中，秀气而英挺的双眉纠结出一个惹人怜爱的弧度，即便一流的工笔画家也难以勾勒出这般美丽的弧线，在我看来却那么碍眼。
　　我猜我不是自我厌恶，就是走错了身体吧。视线对上倒影中灰色的眼眸。透过自己的双瞳，我看到一片虚无。
　　“大家在发什么呆呢？和风美人诶！”越智老师以夸张的手势，配合上煽动的口吻，“可爱的女孩子成为我们班新的成员，你们不欢迎吗？”
　　坐在第一排窗边的清秀男孩如梦方醒似的拍起巴掌。然后，就像是迸发的火星迅速燎燃成火焰一般，稀落的掌声骤然热烈如同雷动，上一分钟的尴尬就像做梦一样。
　　迟迟未停的掌声似乎给隔壁班造成了困扰，一年二班的班导出现在教室门口：“打扰一下，你们究竟……”
　　“啊啦，真是抱歉！”越智老师顶着合十的双手走出门外，在走廊上向对方致歉：“新转来一位很棒的大小姐，大家稍微兴奋过头了～”
　　缺乏老师在场的HR时间里，教室陷入一片嘈杂。连坐在第一排正中，看起来很是乖巧的栗发女孩也趁机小声开口：“绫原同学，那个，你好，我叫井上……”
　　“喂织姬，介绍自己有的是时间啦，”她后面的女同学用笔杆戳戳她，然后仰起脸看着我，“呐，绫原同学，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转学过来？”
　　叫做井上的女孩看起来真诚而单纯，另一位留着帅气的短发的女孩虽然大大咧咧，但言行并无恶意，难得她俩刚才的鼓掌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仅仅是作作样子。
　　看到好好相处的可能性，我露出温和的笑容：“我身体的状况……并不正常，开学时恰逢病发，所以不得不在家休养。”
　　正热烈聊天的大家，其实都敏锐的竖着耳朵。听到我的回答，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掀起另一波声浪。
　　“真可怜……”
　　“哇——和看起来一样纤细，简直像是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病弱美人啊，更惹人怜爱了呀！”
　　诸如此类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男孩子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不少女孩子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同情的神色。我浅笑着，不好意思的略低下头。
　　“哎？这样啊。抱歉，我问了不好的事……”爽朗的女孩睁大眼睛。
　　“不不，完全没有的事，您的关心令我感激不尽。生病的事我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不便提及的，请您不要在意。”
　　“习惯了”？理所当然的被理解成体弱多病。于是更多女孩子露出怜悯的神情。出自教室后方的几道敌意的视线也渐渐转为轻视。
　　这话字字属实，我的本性不允许自己说谎——只不过稍稍误导了大家罢了。虽然并没有身体上的疾病，但问题出在精神上，说是生病也没错吧。
　　我患上的，正是名为“失忆”的病症。
　　恢复意识的时候，恰好临近开学。但因为连自己是谁这种问题也答不上来，所以关于这个世界，我必须从头学起。
　　于是我一直被关在叔叔家，被灌输以各种知识与技能。供我恶补的地下室非常宽敞，只是分不清昼夜，以至于今天究竟是几号我也搞不清楚。
　　连自称是天才科学家的叔叔也说失忆无药可医，所以现在支配着我的，是我在过去十五年的人生中，所积累下来的，储存在身体里、潜意识里的，本能。
　　比方说过分自律的言行举止，在踏进教室的同时，自动记下每一张面容的大脑，再比如……毫无死角的视觉。
　　说“视觉”大概不恰当，因为对于我来说，比起刺激视网膜、以形成影像的光子，无处不在的空气，才是我真正的五感。
　　“原来是个病秧子。”
　　几个座位在教室后方的女孩子正窃窃私语。
　　“诶～长着张短命鬼的脸，果然是得了绝症吧。这么说，不必在意她罗～”
　　她们与我分处于教室对角线的两端，理论上是绝无可能听到声音的距离。
　　就是这样。人们之所以能感知到他人的动作和声音，是因为光子对眼睛的刺激和声波对耳膜的刺激——但是，光线或者声音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不是“看到”或“听到”，告知我一切的，是空气本身——人们的一举一动皆会产生振动，并会在空气中传播开来——只要不是真空，那么无论这种振动多么微弱，都逃不出我的感知。
　　因为我能够操纵风。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空气即是我的眼耳，亦可是手或足。无处不在的风，即是我的延伸。所以，在这个教室里，同学们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知觉之下。
　　我轻轻出口气。眼下，那几名高个子女孩打量我的眼神充满轻蔑。
　　装作弱小是情势所迫：她们先前对我强烈的敌视，很可能导致她们找我麻烦。而像现在这样，让她们对我的厌恶降低到不屑的程度，威胁就小多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麻烦，对“威胁”更是挺欢迎的……
　　——没挑战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人生说到底就是一场战斗！
　　啊啊，就是这样，我的血液沸点很低……换个更好理解的说法，该说是“好斗”吧。
　　正因为隐隐察觉到自己这种麻烦的性格，我觉得必须在一开始就扼杀掉麻烦的苗头，毕竟我没什么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时时刻刻都折磨着我。过份的礼仪，过份的审慎，过份锤炼的身体，再上过份的容貌——这一切都让我很难对自己过去的人生作出乐观的估计。
　　但我并不在乎，无论会知道怎样的过去，总比现在不知就里的情况要来得好。
　　“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那个戴着奇怪的白绿相间的条纹帽子，穿着白绿相间的奇怪衣服的，自称是我“叔叔”的大叔对我这么说。
　　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因为这个地方有我所要找的答案。
　　我一边带着羞赧的浅笑回应各式各样的目光、提问，一边张开风之网。同学们的一切言行举止、包括最细微的神态，统统作为情报被搜集起来；而大脑自行飞速处理这些情报，剔除无用的杂音、保留下来的有用信息，被分门别类的存储在脑中。
　　先前在叔叔家的幽闭房间里遇见的人，谁都对我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而在踏入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各种各样的信息潮水般向我涌来。
　　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已经发现到，自己这具身体……简直是如同怪物般的异常存在啊。
　　刚才在走上讲台的同时脑中浮现出条条例律——“身处新环境必须谨言慎行，更加留心观察，从而准确并且迅速的掌握情报。”然后身体自行完美地执行了“示弱”的最佳策略。
　　我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十五岁高中生而已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被塞进我的大脑里的啊！！
　　更别提那可怕的风之力……我叹口气。
　　这具还没用习惯的身体时不时就来点异样，说是惊喜也行，说是惊吓也一点都不过分。用起来倒是很方便的，但是……心理上的不适是另一回事啊！可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只能这样了。
　　我看着眼前这些正常的高一新生，脸上微笑不变，心里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们有着无忧无虑的容颜——吵闹、打趣，议论漂亮女孩子——不会提出“我是谁”这种问题，因为了解自己所以不会害怕，不会迷惘。
　　那么假若我伪装成他们这样的正常人，我是不是就能忽略掉自己非正常的那些部分，更能接受令我惶恐的……我自己？
　　不，也许无需伪装。找到那个人，我就无需惶恐，也再不会迷惘。
　　“绫原同学，你好呀，我叫有泽龙贵，刚才真是对不住。日后你身体有什么不适，请一定和我说哦！”
　　短发女孩向我伸出友善之手，我亲切的回以微笑，视线在她身上滞留了片刻之后，继而越过她，锁定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清秀的男生身上。
　　是的，他就是我要寻求的答案，能解开我一切谜题的关键之匙。

　　【序曲】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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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啊各位，久等了。”越智老师边伸懒腰边走上讲台，悠闲的声音盖过教室里的嘈杂，“哦呀，绫原同学和大家相处的很好呢，真是太好了！”
　　真难相信这个拥有远远凌驾常人的亲和感和悠闲感的人物，只是一名高中教师。不过这个教室里让人在意的存在，可远不止她一位呐。
　　“绫原同学的座位，我看看……你就坐那边吧。”
　　她指着的、教室里唯一的空位在第三排的窗边。我暗自奇怪，这种抢手的位置居然会空着？
　　“等等！老师，”有泽高高举起手臂，可惜只是象征性的礼貌罢了——不等老师点头她就接着说，“越智老师，那是一护的座位，我去帮绫原同学搬张桌子来吧！虽说一护不该迟到，但剥夺他的座位也太过份了啦。”
　　“哦呀，今天忘记点名了……”越智老师用一种蒙混过关的表情哈哈笑着，“我完全没注意到黑崎同学的缺席呢。”
　　在两位同样强悍的女士以眼神对峙，双方都没有动摇的迹象时，我笑着圆场：“越智老师，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还是搬来课桌，坐在最后一排比较好吧？”
　　“不不，不必客气，”她冲我眨了眨眼，欢快的说：“那可是上课走神的黄金位置哦。”
　　“这种话是一个老师该对学生说的吗……”有人小声吐槽，她装作没听到，亲切的捅捅我，示意我走下讲台。即使学生对她的态度过份随意，也不以为意的加以包容，她是真心把学生当作朋友来对待，这样的老师想不受学生欢迎都很难吧。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默默地走在座位间的走道上。
　　想坐去最后一排，并非客气或者出于低调的考虑，而是因为窗边那名戴眼镜的清秀男生。
　　他是唯一扫了我一眼后就收回目光的人，看上去是个头脑很好的优等生，很有主见，至少绝没有普通男生的花痴。
　　鼻梁笔挺，瞳孔很是清澈，透露出的执着更是令人心折，说是英俊也不为过的面容。动作严谨，纤长的体貌带着一种禁欲的清圣感。八成有洁癖。我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教堂神父这个兼职？或者……打扮成教堂神父模样的牛郎？绝对会成为头牌的唷！
　　呃，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肯定是被那个奸商带坏了……我回想起住在浦原商店的那些日子，自己被那个可疑的大叔支使得团团转时还被迫给灌输进“招财进宝的一千零一条点子”的不堪往事，心下决定无论如何——再不回那个恐怖的奸商之家了！
　　总之，注意力拉回最要紧的事情——这个男孩子，我从踏进这个教室起，就一直在意着他。当然不是因为他很帅，或者他没有在意我这种白痴的少女心态——其实关于我有没有少女心，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问题。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活过了很多很多年的岁月。在自己的身上我不仅挖掘出了深度与广度简直会让电脑都目瞪口呆的知识储备，而伴随着这些知性的，更是卓越的观察能力。
　　刚刚，这具身体已经向我表演过这些特质能够导出什么样的能力了。仔细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每个人的性格与思考倾向，连对方会说出什么话，都能完美的预测。
　　这种可怖的洞察力……用十五年的人生为其作注解，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吧？真不知道叔叔和姐姐凭什么认为我会满足于这样单薄的解释！
　　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对自己的恐惧，轻轻松松用搪塞将我打发，潜台词是令人恨不得也更加爱不起来的——“不告诉你你的过去全是为了你好——”可恶！
　　我盯住那个男孩子。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波动，令我觉得非常熟悉。不单单如此，他的面容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感觉上很是亲切。他绝对是与我的过去息息相关的人，我必须接近他，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啊……
　　“老师，请不要无视我！”有泽放大音量，并未放弃的样子。
　　“说起来，黑崎同学昨天也迟到了，好像昨天的昨天也是……多谢你的提醒啊有泽！这下不用点名也抓到他了！”
　　“诶？”井上发出一声古怪的悲鸣，随即猛地捂住嘴。
　　“不会吧，那么显眼的脑袋怎会看不到，老师你是故意的吧。”有人小声吐槽。
　　“诶？我可没有故意无视黑崎，也没有想男孩子应该有出让座位的绅士风度这回事。”越智老师这回对吐槽有了反应。
　　“呀，那个，一护今天，啊不，是昨天吃坏了肚子，所以这周都……”无意中出卖了朋友的有泽，正语无伦次的……越描越黑。
　　“嘛，要不要和昨天一样算黑崎同学有来呢，真头痛呀～”其实高下顿分，只是处在下方的一方不肯承认现实，于是老师愉快的和同学们杠上了。
　　安静了没多久的教室再次乱成一团。
　　我站在话题人物座位旁的走道上，静静等待骚乱结束。这时，右侧的男同学趴在桌上，眨巴着变成晶亮的星星的眼睛看着我：“没关系啦绫原同学，你坐在这里没问题的！”
　　“浅野，你这家伙真是重色轻友，”坐在第一排、方才最先回神鼓掌的清秀男孩回过头，揶揄道，“一护来了以后怎么办？你让人家坐他腿上吗？”
　　看起来很乖巧的男孩子意外的有张犀利的嘴，看起来很轻佻的浅野反而是弱势的一方，他气歪的嘴唇颤抖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小声碎碎念：“水色，我说你啊……长着这么可爱的脸就不要说出反差这么大的话来好么……”
　　教室一片混乱，将身穿白衬衣的少年衬托得更加沉静。
　　他双手放在抽屉里，从我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他的脸，看不见的部分是通过空气感知到的——他正专注的缝着一只布偶，动作非常流畅。那是仅透过穿针走线就能让人体会到美感的高超缝纫技术。
　　为什么失去了记忆还能确定所要找的人呢？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醒来时一片空白的意识中只存有一个感觉——胸口，那个名为“心”的地方空空荡荡。
　　这份空荡本身就让我觉得无比痛楚——当然刚醒的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痛。
　　起初我对自身的存在都毫无概念。最基本的语言功能也是依赖外界的刺激而拾回的，听过的语素才能想起，想起了才能使用。
　　就好像被删除了文件目录的硬盘，记录仍存储在磁盘各处，但因没有索引所以整个硬盘形同废铁。只有将一个个文件重新定位，创建新的目录，才能再次将文件打开。
　　所以现在的我，怎么说好呢，我无法对自身的存在进行确证。我就像附在自己肉体上的幽灵一样，没有任何实感。
　　即使能够拾起某片记忆的碎片，看到往昔经历过的画面，但那时的经历也好体会也好，我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原本应该从种种经验中得到的感情，已经作为记忆拥有了，但我并没有亲身去体验过；即使去体验，也不过是已经认识的事情了。在那里面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活着的实感。
　　——完全是拟态。
　　我模仿着过去的自己在生存着。
　　只是存在，而没有在活着。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曾拥有，但是过去的经验将我放到了一个业已完成的十五岁人类的位置，可经验与情感之间的联系被绝望的切断了。
　　甚至连绝望这种感觉也无法确认。所有的感觉都似是而非，我无法信任自己的感情。
　　身体就如同预设程序的机械一般自动运行，我被罩在一层金属外壳中，当然的，苦闷到窒息。
　　若是没有胸中那一点炙灼的火焰，我在醒来的刹那就已等同于死去了吧。究竟是如何强烈的愿望，才会在我连自身的存在都抹消掉的意识中，留下不灭的刻痕？
　　那必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记得它的存在，却忘记了它究竟是什么。真是个半吊子啊……我无数次这么嘲笑自己。舍不得忘记，却不忍记起，所以才会既无法将其拾起，又不能彻底扔个干净。
　　讽刺的是，虽然被这种纠结折磨着，但若是没有这点牵绊，这种毫无意义的人生我大概一刻也维系不下去。
　　我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的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战斗。既然无论如何也必须一场场战斗下来，那么就让它更华丽更恢宏吧——苍白而毫无意义的人生只有被唾弃的价值——我必须找回生存的意义！
　　而眼下这个空座一高一年三班——我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地方牵绊着我。这里有我在寻找的某人，我默默地在心中称呼他为“匙之男”。
　　这个教室里，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的人很多，包括英姿飒爽的有泽，气质天然的井上，还有一名褐色皮肤、茶色卷发的魁梧男生。但只有那位少年看起来眼熟，匙君的称号非他莫属。
　　“绫原君哟！预备铃响过了哟，还不快坐下！”
　　第一节课是越智老师教的国文，她冲我挥挥手，教室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我端正地坐到黑崎的椅子上。虽然离匙君远了点，但总有机会的。
　　一想到很快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心脏剧烈地跳得又急又猛。我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何时都要轻松优雅，这是绫原家的家训。
　　既然这种家训被认真地持续到我这一辈，我家大概真的是什么名门吧。可祖先们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空空如也的世界里，空白的我孑然一身。
　　我叹口气，将风之结界罩在少年的身上时心想，还是老老实实向失去的记忆、向匙君要答案吧。

　　【第一日.朝】命运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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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距学校不远的住宅街，时间是上午第三节课左右，我的身体浮在空中，紧张的关注着巷中奔跑的少年。
　　他正追击前方十米处的目标。
　　第一节课上到半途，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很是凝重。说是不舒服需要去保健室，实际则悄悄跑出学校，对上眼前这头白色的怪物。
　　“真难缠！”奔跑中他射出光箭，但怪物用与庞大身躯并不相衬的疾速拐进恰逢其会的丁字岔口。
　　“呸呸，就凭你这种小鬼，妄想杀了老子？”怪物用双爪扒住墙壁，从与追捕者所在的街道垂直的巷道中探出脑袋，嗤笑过后头一偏，躲过一根箭矢，继而消失在拐角。
　　少年显然怒不可遏，但声音仍保持着冷静：“我石田雨龙，赌上灭却师的骄傲，必然会消灭你！”
　　然而在这片道路错综复杂的住宅区，他与怪物的距离再次拉开。
　　三条街外有一队带着小黄帽的孩子。是附近小学校的学生，看样子正在校外观察的途中。
　　“我去买瓶养乐多，一会就赶上来，你帮我看着点行吗？”
　　“快去快回啊黑崎，对了，能不能帮我也带一罐，不要养乐多，那个……选什么好呢……”
　　听到诸如此类的声音。虽然我绷紧神经，意识灌注在雨龙的战斗上，但在我感知范围内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皆被传送大脑。这并非我的意志，又是我麻烦的本能。
　　好在把握全局并没有分散掉投注在重要的事情上的注意力。我自嘲的想，自己是个功能强大的全方位监视器嘛。
　　“切！我的感觉果然没错，这家伙真棘手……”几百发光箭朝它射去，“所以说，是很有消灭价值的虚……”继续在高速移动中进行密集攻击，“觉悟吧虚，让我跷课的代价是很重的！”
　　雨龙已经发现奔跑中准星过低，于是采取不瞄准、以量取胜的策略。想法并没错，但在我看来，他开始失去冷静。
　　光箭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小洞，被削得粉碎的沥青变成粉尘扬起来，阻碍了他的视线。防止虚趁机袭击，他跳上屋顶。
　　“咦？”在瞬间回复透明的空气之中，雨龙疑惑的环视四周。看到虚逃窜进一栋大厦，他暂时抛下疑问，疾奔而去。我松口气。
　　实际上他只要仔细看，就会看到空中有一团像烟霭一样的东西。
　　我是靠改变空气的折射率让自己变得透明，这种叫做光学迷彩的应用，是可爱的小弟协助我从叔叔家逃出来时，帮助我想起来的。
　　就和找回语言功能时一样，听到过的词组和句子我才能够掌握。于是渐渐发现，要想使用自己曾有的能力，我需要听人描述一遍自己过去的做法——再不然就是生死关头的顿悟，比如在几乎被叔叔杀掉的“修行”中，“复习”到的风之结界。
　　雨龙周围正张着一层他无法察觉的风结界，刚才为他清空视野也是我做的。但我只允许自己提供防御和辅助，他的战斗我不会插手，用自身的实力打败敌人是他的骄傲，我绝不能玷污这份荣耀。
　　“决定好没有嘛，你到底要喝什么？”
　　“……那就宝矿力吧。拜托了哟黑崎！啊对了，你知道我们要参观的那家公司在哪吗？”
　　“当然啦。老师那里就拜托了，拜拜～”
　　“诶？夏梨你要去买饮料吗？我也要我也要……”
　　进入大厦的同时，小孩子们的私语终于在耳边消失了。我的能力有空间的限制，因为风的流动会被阻碍，我无法操纵过远的、或是不自由的风之粒子。
　　多半是我还不够强大的缘故。用风加速，在消防楼梯内飞驰时，我隐隐怀疑，过去的自己，大概可以做到更好……不，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召集有限空间内的所有空气用于全速前进，因为雨龙正在接近顶层的地方陷入苦斗。
　　这个笨蛋。他使用的弓箭分明是远攻武器，却被敌人一步步拖入狭窄的空间，以至于现在成了接近战。对方有着压倒性的身材和力量，而他的格斗技术惨不忍睹……不过他凭借着弓手的敏锐观察力，灵活的躲闪，虽然被压制着，但并非没有胜算。
　　他正诱使敌人向顶层移动。很好，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开阔场地。
　　“哇啊啊啊！”
　　我冲上楼顶。趴在边缘上向下看去——伴随着很有气势的惊叫，雨龙被虚的爪子摁着，正急速下坠。我……高估他了。他虽然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却并不能很好的利用……
　　被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照耀着的大地，望下去当然是有如绝望的高度。
　　我纵身跳下。用风刃割掉虚的爪子，但这时雨龙已经来不及调整姿势了——背朝地面，后仰着坠落，就这样撞到地面，再过1.5秒就能看到一滩血泥。
　　而我距他还有二十米，着地还有2.02秒——那太慢了——我加重身上的风压——在比地面高出一米的地方接住他后，用非常出色的姿势，漂亮地降落到地面。
　　他的眼镜令人叹服的牢牢架在鼻梁上，花了好一会，他溃散的视线总算校准焦距。透过质量绝赞的眼镜，能看到他满眼迷惑。
　　“抱歉，您一定很惊讶，但我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其实突然出现的我相当可疑，我只能尽可能柔和的对他微笑，来弥补我很没说服力的话。
　　雨龙的脸可疑的红了：“那，那个……您不是绫原同学吗？您怎么会在这里……总，总之，请先放开我……”
　　他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我这才反应过来，和他离得太近了……比起放开环抱住他的手，我的当务之急是先抑制住一个劲往脸上涌的红潮。
　　“真的非常感谢，是绫原同学救了我。不过，”雨龙接着问，“刚才究竟是……”
　　这时虚已经逃窜出我的感知范围。虽然心下焦急，我温和的语气未变：“解释的事稍后再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是吗？”
　　一提起他的职责，雨龙的眼神变得锐利，方才那点似有似无的暧昧随之散去。
　　“您知道它逃窜的方向？”被我拉住奔跑时，雨龙按住眼镜，侧头看我。
　　“比那更好。我知道它的准确位置。”
　　不止是监视器，我还是个好用的GPS卫星导航仪，不过这份自嘲的悠闲，在“看到”虚捉住一个小孩后荡然无存。感觉到我握住他的手突然收紧，雨龙紧张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有人遭到袭击。抱歉，我先走一步可以吗？”
　　“当然！请快去吧，我会很快赶到的！”雨龙“那还用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虽然自尊有点受挫，但却能克服虚荣，把握事情的重点，这样的好孩子让我很是开心。
　　对他大大的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全速前进。比起“飞奔”，不如说我现在是在“飞”，笔直的巷道，非常适合直来直去的风。
　　赶到时，地上滚落着各种罐装饮料，黑发小女孩被堵在墙上，失去了爪子的虚将狰狞的大嘴张到极限，露出日本刀一般，长而锋利的森森白牙。
　　我右手划出圆弧，在手臂的延长线上，看不到的刀刃伸展出来，从虚头顶的正中央将其劈成了两半。正在消失中的虚，最终连灵子的碎片也不会留下。
　　面对仍惊恐的睁大双眼，动弹不得的小女孩，我安抚的笑了笑，半蹲下拾起地上的小黄帽，但在站起时，一阵天晕地转。
　　啊，还是有点勉强啊。勉力稳住身体时，我嘲笑起自己来。刚才那一击，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就攻击力而言风是很弱的，因为它太轻了。在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中，风既没有火那样的强大能量，也不像水一样，本身就具有杀伤力，更没法和具有相当质量的土相比。无论风再怎么快，这样轻的攻击没有必杀的威力的。
　　风的王道应用在于探索和追踪，而至今为止我只用风辅助过雨龙的战斗，至于用风来做真刀实枪，其实是头一回。
　　在寻常的斩击中，最考验刀锋的部分是骨头——没有力量的攻击是不能折断敌人的骨头的。但就像纸也能划破手指一样，只要速度和时机都具备，轻且脆的纸张也能变成锋利的刀刃。
　　所以要说用风形成致命的攻击也不是不可能，尽可能地将风元素压缩、凝练就可以了，但这其中起到决定性因素的，便是力量。
　　刚才，我感觉到在自己体内明明有着非常暴虐的力量，但想将它们化为风压时，却像尽数漏在虚空中一样，无法使用出来。身体内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我的力量。
　　所以结论就是，刚才那一击动用了超出我如今限界的力量。作为这世界基石的法则中有一条被称为“平等交换”，也就是说，超出限界的部分，我经由身体的透支将它偿还了出去。
　　谁都对用脑过度造成的疲惫记忆犹新吧，课业繁重的学生应该尤为如此。那种用脑过度后的头痛，正是因为精神力透支。现在我的头痛得好像是将考了三小时试后的头痛放大了几十倍。
　　“姐姐，你没事吧？”小女孩急忙跑过来，一不小心踩到一罐饮料，失去平衡，变成向我飞扑。我勉强伸开双臂接住她，冲力让我无法保持重心，两人一起向后仰倒。
　　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背部接触到的是坚实而又柔软的怀抱。
　　接住我们的当然是及时赶到的小灭却师。大概是经常锻炼的缘故，这孩子的肌肉很有弹性，总而言之，是非常舒适的怀抱。但却不怎么熟悉感啊，证据就是本能地挣开他的反应。
　　雨龙在我稳住重心后放开手，我保持着背对他，以免被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
　　抱膝蹲下后，我摸摸怀里小女孩的脑袋：“呐，夏梨君，刚才的事情就当作是噩梦好吗？梦醒了什么也不会记得，也就不用害怕了哦。”
　　“喂，我没那么脆弱！不过是只恶灵，我才不怕呢！”夏梨略瘪着嘴，语气不爽，别扭中带着害羞，可爱极了。她接着问：“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
　　我笑容满面的轻声答到：“因为我也是夏梨梦到的人哦，当然会知道夏梨的名字。”
　　其实是无意中搜集的情报派上了用场。现在我知道了，时刻关注全局虽然累了点，但很是管用，因为在当时看来毫无意义的情报，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派上用场。
　　“你在哄三岁小孩吗……”瘪瘪的嘴嘟得更高，“别搪塞！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无奈的看着夏梨不依不饶的眼神，她是个早熟的孩子，脾气上却比普通小孩更加倔强任性。
　　这时雨龙推了推眼镜，沉声说：“既然世界恢复和平，那么英雄，呃，英雄们，就该退场了！”
　　这台词太装模作样了！我倍觉丢脸的侧过头时，雨龙一把捞起我，迅速退场。
　　“少瞧不起人了啊啊啊～！”背后，夏梨恼怒的叫喊经由风声传到我耳边，“我肯定会弄清你是谁的，等着吧！”
　　我满心柔软的期待着。因为在被叫做“姐姐”，在将她小小的身体搂紧的刹那，心中涌上无以言喻的满足感。于是我发现到自己的新一条怪异特质……恋妹情结。
　　阴郁的乌云不知何时一扫而空，金色的阳光洒落满地。一定，能够在别的地方再次与她相遇吧。

　　【午前】温馨的午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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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门近在眼前时，我的头依然疼痛，好在力气已经恢复过来。现在总算是弄清楚了。我能使用的力量虽然不多，但恢复起来很快，至于透支的精神力，那就没办法了。
　　雨龙正用右臂揽住我的腰，而我的左臂搭在他的颈后。这么一路走过来，他的脸颊一刻都没有停止向外辐射热度。看他这么纠结的样子，我再三提出让我自己走也没关系。
　　“已经不要紧了吗？真的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吗？你不要勉强自己。”雨龙红晕漫溢的脸上写满怀疑和担心。
　　“是的，请不必担心。已经快到学校了，这个样子不能出现在同学们面前吧。”其实只是他扶着我而已，但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要是被人看见，很难解释清楚。
　　不过直到最后一刻，当我们面对围墙、准备翻进去时，他才将我放下。为了让他彻底放心，我踏出轻盈的步子，肩背严格地在一条直线上，既优雅又轻松的沿着墙走了几步。
　　雨龙舒了口气，悬在我腰畔、随时做好搀扶准备的手臂收了回去。
　　对这个温柔的好孩子送上大大的微笑。结果又让他结结巴巴起来。
　　“那，那个……就是说，绫原同学能够控制风；失去了记忆；感觉得到我的灵压……”
　　路上向他一条一条解释，也从他那里获得很多情报。原来在雨龙身上我感觉到的波动叫做灵压。而据他说，灵压就像是指纹一样，很“个性化”，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灵压，绝对没有哪两个人的灵压会完全相同，所以我更加确定雨龙就是匙君。
　　于是放心地向雨龙坦言了失忆的事情。但他显然今天才认识我。他与我的过去究竟有什么联系啊？！原本以为找到他就能回答一切，没想到问题变得更多了，这可真是等于当头向我浇来来一桶冰水。
　　“绫原君，请不要这么沮丧。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一起寻找你的回忆吧？”
　　我苦笑着说：“那真是太感谢了……”雨龙的眼睛温柔地眨了眨，大概是觉得他的安慰没有奏效，表情稍微有点紧张。
　　“石田君，我没关系的哟。”一脸“Loser”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我，我换了张笑脸对雨龙说：“我并不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没意义，其实籍着找寻答案的过程，我的生命就被赋予了涵义嘛！”
　　“绫原君也认为生命必须有意义才有价值吗……”雨龙深表赞同的点点头后，带着柔和下来的表情看着我：“原本想安慰绫原君，却被绫原君安慰了……”
　　“是石田君的安慰让我觉得不可以继续消沉下去，”我“啪”地一声双掌合十，顶在额前向他表示致敬，“真的非常感谢！石田君真是一名非常温柔的治愈系！”
　　“那个，你这么说的话……”雨龙低头扶眼镜，这是他害羞或者不知所措时的共通反应。
　　这么傲气十足的人，却意外的对称赞苦手，这让我觉得很可爱。只可惜雨龙本质上是个严谨、古板、顽固的保守党，这么可爱的样子很少见啊……
　　就这样边交谈边跳进学校的围墙。已经是第四节课，这节课下了之后就该放学了。因为我俩都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请的假，所以我们打算在保健室消磨掉时间，然后直接去吃午饭。
　　老师不在的保健室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坐在床边上，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倒向叠得很整齐的被褥，雨龙则靠在老师的椅子上，托住下巴陷入思考。
　　“唔，失忆……”本想得知我的底细，却没料到问出个更大的谜团，雨龙皱着眉，神色游离，似在全神贯注的深思，一副正在阅读推理小说的表情。
　　“我最在意的是，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你的灵压……所以我没法判断你的能力究竟属于哪种。就目前所了解到的情报而言，你的战斗方式似乎更接近灭却师……”
　　雨龙告诉我，具有灵压的有三类“人”，我今天见到了灭却师、虚，剩下的一类则被称为“死神”。在抛出一大番对死神的见解——百分之九十的贬义和百分之百的不赞同——之后，“……是些非常讨厌的家伙”，雨龙如此这般的总结道。
　　这几天累积下来的疲累遭遇他慷慨激昂的演讲，令我倍加困倦。我伏在柔软的枕头上，神思开始恍惚。
　　在他提到灭却师时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觉得自己应该会悲哀又愤怒、似乎感到些许亏欠。听到“死神”时心里空空落落，好像什么感情都有，又什么感情都没有——这样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心情。
　　这些感觉因为没有记忆的凭依，暧昧而模糊，一点也不可靠。我现在只能确定自己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似乎与这两方都有关系。
　　半边脸贴在枕头上，我抱住软软的被褥豆腐块，眯着眼看着坐在旁边的雨龙。
　　“……我是灭却师一族最后的继承人，”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这句话他今天说了多少遍，“消灭我们一族的是死神，”他低着头，笼罩在阴影中的表情充满激愤，“我……非常痛恨死神。但是，复仇的事情……”他的声音渐渐低到听不见。
　　雨龙的脸上遍布和他的年龄一点也不相符的阴郁与理性。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他。
　　“复仇这种事，在毁灭他人的同时也毁灭了自己，什么也无法带来，因而没有任何意义，对吗？”我尽可能的打起精神，用元气的声音，试图让他沾染上几许明快。
　　“我是觉得，凭我一人向死神全体复仇，根本不自量力。这种想法说好听点是识时务、不做无谓的牺牲，难听点说就是怕死。”
　　雨龙的坐姿依然笔直优雅。看着懒洋洋蜷成一团的我，他表情略松动，勾起嘴角，显得有些无奈：“你刚才说的那种漂亮台词，我没资格说出口。”
　　“石田君的话，不适合仇恨之类的事情吧……”听到自己柔和而沙哑的声音，“‘作为最后一个灭却师，我必将灭却师的骄傲贯彻到底’，石田君更适合这种台词呢！”
　　金黄色的暖阳从侧边的窗户照射进来。雨龙哑然的看着我融化在阳光中的笑容。我的声音里虽然饱含着慵懒，但是语气非常确信。
　　是阳光的缘故吗？雨龙的脸上，阴霾正渐渐消散。“这个……该我说的漂亮台词被你抢白了？”
　　“偶尔被抢白一次对石田君来说无关痛痒吧，我觉得石田君绝对能说出比这帅得多的台词……”在暖洋洋的光照下，我终于经受不住睡魔的诱惑。哼，敢诱惑我……那么在梦里把它痛揍一番吧。
　　早春四月的午后阳光绝对有着让人混淆梦境与现实的超强魔力。意识恍惚、摇曳的时候，我千真万确地看到雨龙那张总是严肃并且紧绷的脸上，绽放出温柔的、融入阳光一般的笑容。
　　大概是做梦吧，这张脸上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是即使在梦里也不可能发生的崩坏。
　　“……诶？绫原同学，你，你睡着了？喂，不要睡啊！”梦见了雨龙在摇晃我。
　　“快吃午饭了，现在睡着会很难醒来，会低血糖的！”
　　我已不知多少天没合眼了，而床的触感，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真的比什么都美好啊。所以即使床和枕头是柔软的地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陷进去了。反正就算下到地狱也没什么好怕的，我绝对能一路杀出去。
　　“会着凉的……”耳边传来叹气声，“放开，被子是用来盖不是用来抱的！”
　　怀里抱着的一大团软软香香的被褥已经被我捂得很暖，被向外拉扯时，我死死圈紧手臂护住它们。然后传来无可奈何的声音：“真是的，败给你了。”
　　凉而糯的甜美鼻音，简直像在撒娇一样。这么可爱的雨龙果然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吧，意识落入深渊前，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醒来时如同死而复生。深沉无梦的睡眠，甜美得如同死亡一样。
　　有种上一秒刚合眼的错觉，但其实大脑已得到充分的休息，现在我精神非常饱满。
　　“才一个半钟，不再多睡会吗？”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雨龙抬起右腕，看了看表。
　　“已经一点钟了吗？”我一骨碌坐起，跳下床，身上搭着的白大褂滑落，被雨龙一把捞起。
　　“午休时间还剩一小时，现在赶紧回教室还来得及吃饭。”
　　雨龙边说边将先前盖在我身上的衣服仔细叠好，然后放回一旁的置物柜。
　　原来他没有回教室拿便当，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离开过。饿到现在，是因为一直等着我吧。这种将胸口填得满满的情绪……就叫做感动吧！
　　睡得那么死的经历，我搞不好从未有过。刚才那90分钟，5400秒，再弱的敌人也能杀我个几万次。想起来非常自责，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如此失态，但对这次一点不后悔。
　　原因正是眼前，这个正在忙碌的整理床铺的少年，刚才有他在守着我呢，还让我体会到那么宝贵的情感，简直有种过于奢侈的感觉。
　　“石田君，刚才真的非常感谢！”有时会觉得，标准的礼仪是承载感情最好的载体。
　　“诶？”雨龙困扰的推推眼镜，“我做了什么值得你用这种大礼来感谢的事吗？”我笑着摇摇头，迎上他更加困惑的表情。
　　“请石田君从今往后也保持着傲视一切的气势！我的风会紧随其后，成为你的眼与耳，刀与盾，无论你在哪里，想去哪里，你都无须顾忌身后，尽情放手一搏就好，因为我绝对会保护你，用我的这份意志。”
　　果然是他。给予我这份温暖，让我确定目标——要尽量变强，变得更强更强才行。于是不再迷惘。
　　“突然之间你说什么呢……”这下他彻底目瞪口呆，错愕得忘记了手头的整理工作。平日掩藏在镜片之下的美丽凤眼如今张得老大，以至于眉头纠结成一团。嘴巴微微打开，令原本削尖的下巴变得圆润，看起来鼓鼓的脸比平日老气横秋的模样天真了许多，非常可爱。
　　“总觉得石田君你非常适合向着理想埋头奋进、一往无前的样子。因为那样的石田君非常帅，所以想为你扫清障碍，把干扰你的东西统统用暴风卷上天。”
　　雨龙立即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肯定说了非常让他困扰的话，不然像他这么严谨的人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做事只做一半。把最后一点整理床铺的工作交待给风，我跟着他走出房门。
　　雨龙严肃的表情一点点露出裂痕。像是想把自己的脸掩藏起来一样，他埋头、加快脚步、或者微微侧过身体，企图用背对着我。经过种种尝试之后，他放弃似的，侧过脸，对我露出一个非常僵硬的笑容。
　　“为……为什么要勉强自己笑啊，石田君……”我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明明自然而然的笑容就最好看，干嘛在不想笑的时候强迫自己？”
　　“啰，啰嗦……”

　　【午时】缺失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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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分的廊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奇怪的是，虽是两人并肩行走，但受到注目的只有我一人。一路上都在和雨龙讨论我的身份这个大谜团，虽然他说过要帮忙，但我很有些过意不去。
　　“石田君，你不必为我的问题如此费心……”
　　“不，请别这么说，这件事让我很感兴趣，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雨龙侧过脸，认真的看着我，“绫原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你很可能和我一样，是灭却师？”
　　然后他侃侃而谈，看来已思考了很久：“你通过空气中构成风的粒子来操纵风，很类似灭却师吸收大气中的灵子、将其收为己用的作战方式。而且，你很认同我们的理念……”似乎越说就越让他自己信服，他有些激动。
　　“但，但是……”不得不泼盆凉水，因为他的论据虽然充足，但是可以举出的反例更多。
　　“什么……下意识记住看到的一切？”雨龙的太阳穴两旁具现出一团像是被猫爪挠过的毛线球的东西。
　　面对雨龙呆滞的脸，我点点头，迅速报出一排车牌号码。他表示强烈怀疑，于是我们只好回去刚才翻进学校时途径的停车场。确认我只扫了一眼就下意识记住的号码准确无误之后，他以梦游般的步伐，重新踏上回归教室之旅。
　　明知希望渺茫，我还是怀揣着希望问了一句：“石田君，这是灭却师的特殊技能吗？”
　　“不，绝对不是，”斩钉截铁，“是人类都不可能做到这种事，除非是机器人，或者是怪物。”
　　虽然知道雨龙对自己聪明的头脑很是自负，所以我过份强悍的大脑处理能力让他很受刺激，但我还是被深痛的打击到了。
　　“哎，我没说你，”他有点内疚的摇晃双手，“其实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主人公和你一模一样，诶，说不定你和波恩先生一样是个间谍呢！”斜眼看了看我，又摇摇头，“完全想象不出你穿洋服的样子。赌上灭却师的品味，你绝对只适合和风！”
　　擅长的缝纫的雨龙似乎也对时装设计很有兴趣，于是边讨论服装的话题边穿过走廊。
　　“那是新来的转学生？真像洋娃娃！”
　　“哪里是洋娃娃，那么美丽高雅、气质古典的大小姐，明明是大和抚子好不好！”
　　“噗，大和抚子……”被雨龙嗤笑了。明明走在一起，只有我被注目已经够悲惨的，他耍诈就算了居然还敢落井下石？我一阵火大。
　　“因为我的存在感很弱。”雨龙装模作样的推了推眼镜。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用的方法说穿了再简单不过——尽量与周围空气中的灵子同调，让自己“退入”周围的环境，与其融为一体，就像纯熟的猎人一样。
　　“嘛……”雨龙边挑眉看着我边得意的应声。大概头次有人欣赏到自己精心的设计，雨龙那张过份白皙单薄的脸因为兴奋而显得非常活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照射在他脸上的缘故。
　　“被严格训练出来的超一流侦查能力，要不是间谍的话……啊，我想到了！”雨龙灵光一闪，两眼放光，模仿一休——食指在太阳穴边转圈圈，“更日本风的话，不是忍者吗？”越说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你不是能操纵风吗，这不是风魔小次郎吗！”
　　“石田君，比起我，你的想法更异于常人才对……”
　　“怎么可能，从任何方面来看，我都是个普通的正常人，而你是个怪人……不，是‘大和抚子’牌洋娃娃。”雨龙的表情非常愉快。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我的吐槽之上……
　　“真是的，越看你越觉得像。你肯定没看过那部电视剧……对了，《波恩的身份》这部电影你也应该看看，和你的境况一模一样，主人公也是失忆后找寻自己的身份……”
　　走廊的尽头就是一年三班的教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想到电影中的火爆场面，雨龙看起来热血沸腾，不知不觉走到我前面，回头边说边冲我比划，不时推推频繁下滑的眼镜。
　　他是个肢体语言相当丰富的人……刚才保健室里那名阴郁激愤的少年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看着他这幅活泼的样子，我笑着说：“这么说来，似乎必须得看呢。”
　　“是吧是吧，想看的话，我可以借你DVD！”
　　“可我家没有DVD播放机……”
　　“那来我家看也……啊不……”
　　推开教室门时雨龙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唐突的话。涨红脸，他用比正常的音量略大的声音说：“我把DVD机借给你吧！”
　　“那真是多谢啦……”我边笑边跟在他后面走进教室。
　　“嗳嗳？石田同学和绫原同学是一起进来的？该不会一直在一起吧！”
　　“我刚才是不是听到石田同学邀请绫原同学回家？啊啊啊，是幻听吧？”
　　然后有“我也听到了”的附和声，没法回归透明状态的雨龙被大家的注目和议论弄得快石化。我这时该把他对我的嘲笑都报复回去才对，但现在，我僵立在教室门口，无法动弹。
　　耀眼的橙黄占据满眼。我的视线僵硬的下移，在那之下的面容，百分之一千，百分之一万的……
　　看到黑崎的脸我就明白过来了。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让人觉得惊悚，对，惊悚，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就像是被惊雷从头顶刺入内心、贯穿全身，或者说是被狠狠一根闷棍敲在脑后。
　　被刺激到了？被打击到了？或者说是罩在眼前的迷雾片刻间一扫而空，突然将真相看得这么清楚，于是猛地，眼睛有种灼痛感。
　　坏消息是，之前弄错了，而好消息是，现在找到了。
　　“绫原同学，你没事吧？”雨龙慌慌张张的声音像是由很远处传来。
　　不该是这样。不单因为雨龙离我不到半米，在这个教室内，距离对我没有意义，声音无论远近，不分大小，在我的感知中都没有分别。
　　但现在，雨龙的声音在我听来很模糊，离我很远。
　　大概是因为时间和空间在我的感官中都模糊掉了。混沌的宇宙中茫茫无边，只有我和“他”两人，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那名少年，叫做黑崎的人，正坐在我坐了半节课的座位上，手撑着下巴，满脸写着“这个世界真无趣”，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
　　“绫原君，怎么哭了？”这个声音，啊，还以为大脑已经停转了，结果它立即告诉我答案——有泽——她接着说，“身体不舒服吗？不要紧吧？要不要去……”
　　神色关切的有泽，满脸焦急的雨龙，向这边靠拢的人群，向我伸出手的井上。
　　我真感谢会自动关注到这些的大脑。让我无法沉溺于强烈的情绪，给我看自己脆弱的样子，让我被自己的失态刺痛于是恢复冷静。
　　“抱歉，大概有点低血糖……”手指轻轻扫去眼角的泪珠，“让大家担心了，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这种时候还鞠个什么躬，真是的，”雨龙的呵斥声，“我去拿便当，你就在这里等着。”
　　“哎？石田同学和绫原同学的关系很好呢！”井上惊讶的说。
　　“笨蛋，这种时候说什么呢，”有泽温柔的弹她的脑门，然后对我说，“下午的课没问题吗？需不需要回家休息？”
　　更多女孩子走过来寒暄问暖，顺便鄙视发出“绫原同学，请不要早退，就算在保健室休息也好请留在学校吧”这种感慨的男生们。
　　觉察到门口的骚动，黑崎缓缓向这边看过来。接触到他视线的刹那，心脏沉重的一跳，然后好像就此停顿了一样。
　　踏实感，真实感，被拯救的感觉，差不多就是这些，汇聚成得到救赎的感觉。其实一点也不甜美，只是清醒过来了而已。
　　大概真相这种东西一般说来都是被速冻起来的，所以绝不会让人热血沸腾，而是将我的热血浇熄，让我能冷静下来，看清自己该做的事情。
　　忘掉过去的我，因为走过的路一片空白，因而脚下的路的去向，也是一片空白。没有过去的人同样没有未来。我正是这样，站在永恒的“当下”，这么一小块地方，一动不敢动。
　　属于绫原时人的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这么狭小的空间。无论向前还是向后挪动一步，便会陷入永恒的虚无。那是无底的深渊，一旦坠落，下坠这个永恒持续的过程就是结果。
　　他把我从这样永恒下坠的绝望中拉出来，让我好好的站在地面上——扫清了迷惘，看到自己脚下的道路，虽然仍然看不到过去，看不到终点——但是此刻，名为绫原时人的我自己，总算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的，赋予我一个开始的人。
　　正看着我的这个人，叫做黑崎的男生，右手摸摸脑袋，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正在向我走来。

　　【午夕】最差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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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住我的同学们让出一条路，令橘发少年顺利的走到我面前。虽然大家刻意的和他保持距离，但黑崎坦然的举止似乎是对同学们脸上的畏惧视若无睹。
　　“哦，你就是转学生吧？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我给你新搬来一张桌子，你看，在后排，”偏过头的同时，他握成拳的右手伸出大拇指向后指了指，“你的书包也放里面了。”
　　停顿了一秒，黑崎略皱起眉：“呃，你要是想坐我的位置也没问题。”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就会不耐烦的急性子。
　　“不，不用了。麻烦您把课桌搬进来，已经非常感谢了。”我恭敬的鞠躬。
　　把他吓了一跳。他看起来不能适应我的风格，皱着眉，脚尖不耐烦的在地上打拍子。
　　“黑崎同学好有绅士风度哦……”井上的声音虽然很低很低，但没让她旁边的有泽漏听。
　　“白痴，分明是粗暴。”有泽的回答足够大家全体听个仔细。
　　黑崎斜眼瞪了有泽一下，仿佛在说“乱说什么，揍你了哦”，看起来很凶恶的眼神令气氛变冷，女孩子们的包围圈更加疏散，一直被挡在外面的雨龙找到空隙，冲我点了点头。
　　先前约好和雨龙一起吃饭以继续我们的讨论。我冲雨龙甜美的一笑，众人的脸上打上大大的惊叹号，兴味的视线齐刷刷转向雨龙的方向。雨龙带着“？！”的神情，茫然的四顾后，额上开始冒冷汗。
　　虽说是弄错了，但想和雨龙好好做朋友。因为把他当做朋友，所以小小利用他一下不要紧吧。
　　“黑崎君您好，我叫绫原时人，”我微笑着，用风确保接下来的声音只送去一个人耳边，“黑崎君，我一直期待着见到您。”
　　黑崎错愕的瞪大眼：“真是个怪人……”眉毛又皱了起来，不过如果说是“不快”的话，稍微有些不恰当，从刚才到现在，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像在看什么麻烦的事情。谈不上欢迎也谈不上讨厌，单纯的想避而远之，就是这种态度。
　　“黑崎一护。”他大大咧咧的指指自己，然后抓抓脑袋，“那个啊，我说，你到底想坐最后一排还是说坐我的位置？”视线偏向斜下方，很不礼貌的没有看着我说话。
　　“当然是第三排～”双手合掌扑过来的是浅野，他以一种叹咏调似的梦幻语气向我极力推销他邻座的位置：“赏景发呆皆宜，想听课也没问题，最重要是无聊欢迎随时找我——”
　　声音断成两截——“你这家伙……”黑崎满头井字的勒住浅野的脖子，然后臂弯用力夹紧——再满意的拍拍手，踩着地上摊成一团的浅野——“好了，终于清静了。”
　　就如同狂风过境一般，其他人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和他中间只剩下有泽：“不要在女孩子面前使用暴力，你这个笨蛋！”大家叹服的看着这位横眉竖眼的插着腰，指着黑崎的鼻子的女中豪杰。
　　“切，吵吵闹闹的……”黑崎粗暴的揉揉脑袋，不耐烦的口吻，“转学生，你不说话的话，那就这样了哦，我继续坐自己的位置，你坐最后一排。”
　　我点点头，回以微笑，他愣了愣，带着一脸“真麻烦”的表情，手插进裤兜，转身向座位走去。
　　不但粗暴，而且有点独断专行的味道。要和黑崎这样的人顺利相处，用简单直接的方式最有效，像有泽那样男孩子气到有点粗暴也没关系。
　　不过我没打算改变我的风格。就算是最差的第一印象也好，我不会改变自己。而且事到如今，当目标近在眼前时，我反而一点也不急了。
　　就好像优秀的猎人一样——这个比喻其实不太恰当，我们不是狩猎与被狩猎的关系——但是围剿真相时，是需要猎人的素质的。
　　为什么一看到黑崎就如此确信，我在黑崎身上寻求着什么，我会耐心的布点，扯线，备足条件然后一朝收网，最终收获一个完整的答案。
　　“我好像给他留下了很差的第一印象……”坐在天台上吃饭时，我对雨龙感慨的说。
　　“唔？你难道有‘和班上每个同学都是好朋友’这种愿望吗？”因为将便当让给了我，雨龙咬了口福利社买来的面包，“黑崎就是那种阴沉的个性，在意他的态度干吗……你笑什么？”
　　“噗……那个，从石田君你这里听到‘阴沉’这个词，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说什么呢，”雨龙额上冒出井字，“我是正义的代言人，是消灭虚以保卫人类的灭却师！平时是深藏不露，哪会是阴沉！”
　　“是的是的，拯救人类的勇士大人，”我夹起一块他自己做的非常美味的芋艿，“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哦。”
　　结果雨龙被面包噎到了，梗着脖子，发出“咕咕”的奇怪声响。我笑着将牛奶递过去：“石田君对黑崎同学很在意才会观察他的性格吧。能让石田君特别关注的对象，我很好奇。”
　　推推眼镜，雨龙的表情冷静下来：“绫原君，你应该也感觉得到，黑崎的灵压。”
　　我点点头。
　　“很强大对不对。只是他好像缺乏觉察灵力能力高的人的能力。放任那股强大的灵力随意流窜……”雨龙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知道吗，虚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灵力强大的人类，黑崎不加控制的散发着‘美味’的讯号，自己却缺乏自保的能力，要不是有几次被我撞见……不过也真方便，他是个最棒的诱饵，自从他进了这个学校，给我省下很多钓虚的饵，那东西要价不菲的……”
　　心脏缩紧。就是说，黑崎随时暴露在危险中？
　　然后和雨龙相互吐槽着直到回到教室。一进教室，我们就很有默契的互不说话。整个下午，每到下课我座位周围就会围上一圈女孩子，想必让隔着走道的雨龙很困扰吧。就这样直到放学，才找到机会悄悄和雨龙说句“抱歉”，得到他笑着摇头的回答。
　　“绫原同学的金发真的好美！”放学后，和女孩子们一起走出教室时，井上开朗的笑着说。
　　和井上的存在方式无限接近连体婴的有泽大声反驳：“笨蛋，是银色吧？”
　　“诶？我觉得是很美的淡金色哦！”井上面对着我们倒着走路，摇摇晃晃的走路方式让我很担心她会在光洁的走廊上滑倒。
　　“小织姬说得对，我也觉得是很辉煌的金色……总之是介于金和银之间的耀眼发色，和电影里精灵王子的发色一模一样……”这位总是黏着织姬的女生叫做本匠，是位热情奔放的美女。
　　我当然不会放任话题在自己身上打转。“我倒是觉得井上同学的发色非常美好，就像太阳一样，让我觉得很温暖。”我柔声说。
　　顿时，几个女孩子都惊讶的看着我，井上的眼睛很湿润，我好像说了让她很感动的话。这种气氛对话就没法进行下去了，所以我笑着说：“啊，说起来，黑崎同学的发色也很特殊呢。”
　　话题顺利转移到目标人物身上。从教学楼到中庭的这段路程里，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看来，黑崎真的是个很受瞩目的人物啊。
　　“是个暴戾无脑的野猴子。”这是作为青梅竹马的有泽的评价。
　　“是个很了不起的英雄！”井上对黑崎的憧憬，应该不能叫做暗恋，因为太过明显了吧。
　　“男人都是只靠下半身思考的生物。”这么说着的有匠风情万种的撩起卷发，冲路过的某个男生微微嘟起嘴，圆满的用对方的反应作为例证。
　　就这样，校门近在眼前时，已经搜集到很多有实用的情报。
　　“哎？门口好拥挤……”三个女生一齐惊讶。在我们眼前，一群女生将校门堵得近乎水泄不通。至于原因……我已经看到门柱旁，伸出的一簇银发。当然，早在半小时前，他刚刚出现在这里时，我就感觉到了。
　　这个一米三七的银发小鬼背对着我们站在校门口，他抱住双臂，右膝弯曲、脚抵着墙，穿着短袖白色衬衣的身板看起来相当单薄，但肩背一丝不苟的挺直。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脸上却带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严肃和了然。
　　此刻，这孩子正以超然世外的冷静，无视四下众多惊喜、期盼或者垂涎的视线以及窃窃私语。要不是他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那些看起来很想搭话的女生绝不会只是围观的程度吧。
　　我脚板不发声音的走过去，飞快地蒙住他眼睛：“我是谁呢？”
　　霎时间他的灵压激荡，我有预感他下个动作是按住我的手来个过肩摔。在他的手扬起时我捉住他手腕，顺势向右一带，让他转过半圈，面朝我。
　　虽稚嫩但说美型也不为过的脸庞上，澄亮的翡翠色双眸正凶巴巴的瞪着我。
　　这双让人第一时间就联想到广袤的森林的、流动着灵气与勃勃生机的柔绿色双瞳，大部分时间都充满烦躁。哪有那么多气可生啊。我摸摸这小鬼的头，笑着说：“小气包子，别这么开不起玩笑嘛。”
　　小狮子头皱着眉头说：“……这种东西，你从哪学来的？”虽然肤色偏黑，但脸颊上的红晕也能看得很明显。
　　我以前没和他这么玩过吗？那还真是可惜，因为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太可爱了。我边对他笑笑边想，就算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之间的羁绊，也会再度积累起来的。
　　“这是我的弟弟。”笑着抚上他蓬勃的银色短发，我向同行的女孩们介绍。他有点不耐，但面对外人时态度还算良好，对她们点了点头后，用严肃的表情、老气横秋的口吻说：“日番谷冬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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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夕】风少女与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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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校门口，我能感到仿佛能刺破肌肤一样的好奇的视线，不，说不定不是好奇，而是嫉妒。我家小弟日后定会长成一名让女孩子争风吃醋的优秀男子，不过，我希望他能更进一步——
　　“冬狮郎，我期待着你成长为一名，让为你争风吃醋的女孩子们和平相处的好男人。”我伏身凑在他耳边低语。
　　“白痴。”耳朵上迅速泛起赤潮，冬狮郎满头青筋的横了我一眼。
　　“哎？是绫原同学的弟弟吗？好可爱～！”啊，飘出粉红色的桃心了！本匠你不是讨厌男生吗？那么也请不要对未成年小男孩露出那种犯罪的眼神！
　　“真的超可爱！来接你姐姐吗？好乖好乖唷～！小弟弟……你几岁了？”原来有泽也有母性泛滥的时候……只是，请不要用这种怪阿姨的语气好吗？
　　我汗颜的感觉到手下的脑袋危险的微颤。“啊哈哈哈……”干笑着，我稍用力地按上他的肩，叫他克服一下。
　　这时，花痴程度最严重的井上擦了擦口水，哇哇嚷道：“绫原同学，你的弟弟和你真像啊，真不愧是姐弟……”提到我只是客套吧？她的视线根本没从冬狮郎身上挪开过，满载着爱心与梦幻的秋波朝他一股脑砸去。
　　到极限了……预感到下一刻的火山爆发，我哈哈笑着向女孩子们道别。
　　“明天也一定来接姐姐哦！”她们三个在我们转过身后，还在拼命挥手。我内心纠结，请不要省去“姐姐”前的那个“你”字！
　　一直走到街的尽头，让人觉得如芒在背的视线还阴魂不散的跟在身后。
　　牵着冬狮郎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后，我停下脚步。
　　“你好像适应得很不错。”冬狮郎后背轻轻挨上墙壁，嘴角略微上扬地说。
　　监护人一般的口吻，就像姐弟关系被倒过来一样。让弟弟担心会让我觉得很罪恶。我揽住冬狮郎瘦小的肩膀，傲气十足地哈哈大笑：“那当然，我可是通过风遍识森罗万象的风术师！”
　　“切！”他不屑地说，“风术师是什么东西？你还真是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嘴角却悄悄弯起。
　　“哦？那你说我是谁？这可是第二次提问了哦。”我挑眉看他。
　　如果说人生就由一场接一场的战斗组成的，那么我刚打赢第一场——找到关键之匙黑崎——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我真正要征服的战场是自己一片空白的内心。所以眼下，面对了解我的过去却缄口不言的冬狮郎，这是另一场战斗。
　　大概是回想到刚才的捉弄，冬狮郎有点气急败坏地说：“……以后不要学些现世的无聊把戏！”
　　“现世？”我眯起眼。
　　“不，没什么。”
　　绝对有什么！过份迅速的否认也好，身体瞬间的僵硬也好，都是在懊恼说漏了嘴吧！
　　刺探的要诀在于有张有弛，注视着满脸戒备的小鬼，我笑着伸手摩挲他弹性十足的发丝，转移话题。
　　“特意来接我，多谢哦。”手下的触感细密柔滑，感觉非常不错。
　　冬狮郎对我的道歉“嗤”了一声——这大概就是别扭小鬼的“不用谢”。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地面：“现在完全感觉不到你的灵压，你乱跑的话我要怎么办。”
　　他大概没料到我从别的渠道得知了“灵压”这回事。我当然不会放过他的大意：“我过去也有灵压吗……那么，我过去是灭却师？还是死神？”
　　冬狮郎浑身一个激灵。
　　“灭却师是什么？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遇见什么了？”他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完全答非所问，但我已经得出推论。心情很好的继续问他：“今天看见虚了。那是什么？”
　　他睁大双眼：“你被虚攻击了吗？在学校？怎么会！”表情很是动摇。
　　“不是在学校，是在校外。安心啦，没有遇到危险，”我轻松地拍拍他的背，“虚到底是……”
　　没料到，他反应过度的挥开我的手，“那种事情你没必要知道！还有，你不要到处乱跑，你现在……”他声音激动，拳头捏得死紧。
　　“我……”他好像很担心我的样子，一时间我不知说什么好。
　　“你现在弱成这样……”冬狮郎生气的说，“离那种东西远远的，离一切危险远远的，听清楚没！”话语很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除了担心之外，我还听出了些许自责。
　　看着微微发抖的冬狮郎，我被一丝名为“愧疚”的情绪打倒了。错了。我的战斗只该是自己VS自己。不断战胜人性中的劣性、阴暗、脆弱，追求着更加强悍、更为完美的自身，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而万万不该对自己所保护之人采取对待敌人的策略啊！步步为营、紧逼、围歼——我使上了战略来刺探我的过去，那些冬狮郎不愿意、或者是不能说的事情……即使这样，他也担心着我，自私而且罔顾他心情的我。一边愧疚着，一边又觉得非常温暖。
　　温暖而骄傲。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吗？我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他瘦小的身躯整个包入怀中。
　　“耍什么帅呢，”我笑着在冬狮郎耳边轻声说，“这么陌生的背影，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呢。”
　　冬狮郎的背影给人一种与身高不相符的安全感。但是安全感这种东西，在我的生存哲学中，应该由自己给予自己。所以我想，我过去看他背影的机会，大概极少吧。
　　没想到，别扭的冬狮郎这次居然没有挣扎。虽然他的身体不知道在颤个什么劲，但仍好好地回答了我：“笨蛋！背影就算耍帅的话，没人比你更会耍帅了。”
　　“哦哦，我猜的不错，果然以前的我是那种让所有人仰视我背影的存在啊！”
　　脸一直红到耳根的冬狮郎顿时忘记了害羞，满头青筋地说：“你得意个什么劲啊，白痴！”
　　是没什么好得意的，现在这个一无所知的、被担心、被照料，也许还是被他保护着的我。心中酸涩——当然的。我讨厌给人添麻烦，我讨厌被保护。被迫置身只能道歉的境地，是我最最讨厌的事情。
　　我将他抱得更紧，“抱歉，冬狮郎，”像是寻求温暖似的，用自己冰冷的脸贴住他的脸，“成为你的大麻烦真是对不起。”
　　“别想多余的事！”他的口气变得暴躁，“你只用考虑眼前的事情就好！”变得更滚烫的脸透过彼此贴住的皮肤，向我传递阵阵暖意。
　　“你认为‘对我比较好’所以什么也不告诉我……”我笑着说：“虽然这种自以为是很欠扁，但让我觉得相当温暖哦！”
　　冬狮郎顿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苦笑，在他耳边，我轻轻说：“其实啊，我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冬狮郎的事情，关于我们怎么认识的，一起分享了怎样的过去……”
　　将嗓音调整到任谁听了也会放松警惕的甜美而温柔的程度，我在他耳边低语：“拜托啦，不能说我的事情，至少该告诉我冬狮郎的事情吧。”
　　“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的，现在……”突然醒悟过来，冬狮郎挥动手肘想挣开我。
　　我举高双手。他没料到我撤力，原本用于挣脱的力量令他失去重心，向前伏倒。看来身材矮也有矮的好处——他稳住重心，躲过亲吻地面的惨剧——然后大步转身，暴怒的看着我。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冬狮郎气势十足、动作流畅的指着我大骂。哦哦，这动作真熟悉，他做得也够熟练的——
　　“冬狮郎，”我无奈地摊摊手，“以前我是不是经常被你这么骂啊，所以现在有种不痛不痒的感觉……”
　　“死女人！”冬狮郎狠狠地瞪着我，气鼓鼓的撸了撸鼻子，那动作要多孩子气就有多孩子气……要是被他听到我现在的感想，肯定会气炸吧。
　　“是，是，我是死人，那冬狮郎大人还要生死人的气吗？”看着我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冬狮郎的脸色忽黑忽红，最后定格在无奈上。
　　“……别傻站着，赶紧出发吧，那女人在等——”
　　来了！我捂住冬狮郎的嘴，一把抱起他跳上屋顶。
　　过了五秒，我一直在等的人从我们眼前走过。目送一抹橙色渐行渐远，我双掌合十，诚意满满的颌首：“拜托啦小弟，灵力很高的人容易被虚攻击对吧，我想送他回家。”
　　冬狮郎扫了眼黑崎的背影，定睛看了我半天，然后叹口气。他的神色非常复杂，像是担心，又像是安心。我温柔地摸摸他脑袋，柔声说：“你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用想，我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他移开视线，看着地面。夕阳在将他的侧脸染成金红色，虽稚气但很有棱角的脸庞帅极了。美丽的双瞳中，清澈的翠绿变为有点哀伤的草绿色。
　　“照你的意思去做就好。”
　　于是在街心公园里，我牵着冬狮郎漂浮在空中。借助空气改变了光学折射率，我俩就好像身上披著光学迷彩一样透明化了。虽然仔细看也会被发现，但眼下正忙于打架的黑崎应该无暇旁顾吧。
　　虽然说不能靠外表判断一个人，但只要眼睛看得见，难免还是会受到外貌的影响——以黑崎一护这名少年的情形来说，凡是看到他的人，大部分都会抱着一份警戒心或是厌恶感吧。
　　一头橘黄色的头发以及粗暴的言行，都使人难以接近他。再加上身材又高，体格也不错，脸上总是一副不屑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喜欢打架的模样。
　　所以像今天这样被街边游荡的小混混拦下来，纯粹因为“看不顺眼”这种理由被找麻烦，对黑崎而言大概是家常便饭。
　　被挑衅时他的表情麻木而厌倦，一动起手来倒是精神抖擞起来。K人K得激情四射。拳头挨上对手的颧骨时，仿佛能看到飞溅的火花。
　　“冬狮郎，我得变强，”我突兀地开口，令冬狮郎错愕的看向我，“他也好，我也好，都容易被虚攻击吧。不止如此，看到虚的时候，我有一种——即使和那种东西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相同的空气都无法容忍的……大概是‘天敌’的感觉吧。”
　　冬狮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这么反反复复好几次，在察觉到他喉中的气流即将冲出时，我笑着说：“不想说或者不能说都没关系，我不会再勉强你。回忆的事情暂且不提，但我想取回过去的力量，可以吗？”
　　“……虚什么的我们会处理，”我家可爱的小男子汉握紧拳，低垂着头，“你，我会保护。力量这种东西，你以后不会再用到了。”
　　“我有必须变强的理由啊，”我捧起冬狮郎的脸，仔仔细细盯住他漂亮的大眼，“我想保护这个人，保护我新认识的朋友，还有，保护你。可我现在这么弱小，说这种话一定很可笑吧。”
　　顿了顿，然后献上大大的微笑：“不过，如果把‘我想保护冬狮郎’的这份意志化作刀剑，即使是现在的我，也绝对是无敌的哦。”
　　“别，别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眉宇纠结成一团，“我才不需要你来保护，白痴！”
　　“哎呀呀，害羞了？恩恩，我知道冬狮郎很强，但是还没强到能掩藏脸上红晕的程度呢，果然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小鬼吧——”
　　“し……”他好像出离愤怒了，“死女人！！”
　　“什么东西？别鬼鬼祟祟的，给我滚下来！”
　　我们一齐惊愕的看向下方。原来战斗已经结束。黑崎朝我们这个方向吼过后，伸出右臂在肩上狠狠蹭了把脸，然后弯腰，掂起颗石子。支起身子后少年上半身微撤，狠狠抡圆了手臂再然后——猛地将石子掷出。
　　在我们面前张开一层风之结界，但居然——被冲破了——牵着冬狮郎向一旁闪开时，又一颗石子飞来，被冬狮郎一脚踢开。
　　“切！”暴戾的少年不依不饶的盯着这个方向，既然被发现那就没办法了。我撤去光学迷彩，半空中，我们两个像是从一团高热造成的扭曲的透明物质中走了出来。
　　黑崎的眼睛睁得老大，可以说是震惊，也可以说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们——实际上主要还是在瞪我——大概因为前后两次见面的场景差异过大的缘故吧。
　　在澄金色的夕阳的辉映下，我和这个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的少年，一个踏在风中，一个站在地面上。
　　在一片宁静的街心公园里，我们两人一言不发的对视。他在我眼里，看到的大概是银灰色的风，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红炎。
　　当风与火相遇会发生什么？我猜这又是一场战斗。在这种苍白的人生里，我只剩下战斗一条出路。黑崎一护，无论你掩藏着什么秘密，我一定会揪出那早已被我诅咒过一千万次的真相。

　　【第一日.夜】吵闹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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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我们坐在能看见绮丽夜景的窗边。此时正是为最繁忙的晚餐时分，店外排成长队，而我们正陷在沙发靠背里，享受着过于殷勤的服务。
　　这已是这名侍应生半小时来的第六次续茶了。冬狮郎直起身子，倒了声谢，但侍应生仍未离开。与他训练有素的服务技巧一点不相符的是，他正很不礼貌的盯着客人——用一种迷恋而恍惚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坐在我与冬狮郎对面的年轻女子。
　　“哟，小敦，你正忙着吧，不用特意关照我们这桌也没关系哦～！”似乎是在等待我们的时间里，和侍应生混得很熟的样子，她爽朗的挥挥手，将他打发走。于是我们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
　　“所以说，你们就这样落荒而逃了？”
　　听到这种带有挑衅的嘲讽，冬狮郎冷哼一声，反问：“什么叫逃？”
　　“当然是说你那种面对别人的质问，一走了之的丧家犬行为——”
　　“呯”的一声，冬狮郎重重将茶杯搁在桌上：“和我没关系！”手臂在胸前交叉，他摆出不爽时最常用的姿势，“刚才在那装傻充愣的，另有其人。”
　　“可是冬狮郎……最后向黑崎先生吼完‘你说我们是生灵那就生灵吧哪来那么多问题吵死了！’然后扭头就走的，不是你吗？”我吐槽完毕后，恰好与坐我正对面的女子四目相对。
　　从天花板上斜射过来的、枝形玻璃吊灯所发出的暧昧光线，正巧照在她的瞳孔上。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随着注视角度的不同，眼眸中的虹膜亦由暗绿色转而呈现耀眼的金碧色，直教人联想到雄性孔雀展开尾羽时的华丽模样。
　　这样美丽的光彩通常属于血统名贵的猫，而我面前的这名女子不仅长着一对猫眼，慵懒中带着灵动的气质也像极了猫。她的皮肤呈现健康的麦色，再加上说豪放也不为过的爽性举止，看起来是名野性十足的大美人。
　　“哈哈哈！”此刻她正大笑着猛拍桌子，“小白，你太逊了！”
　　精致的餐具晃动不止，白色镂空的精美桌布上溅上点点褐斑。引来周围人侧目的，多半是她与自己雍容的气度截然相反的粗鲁举止。我皱起眉头。
　　“夜一——”下个音节本该是“姐姐”，可这个称呼一直让我有违和感，我不自觉顿了顿，然而夜一立刻浮现“糟糕了”的表情，从东倒西歪的坐姿恢复成正襟危坐。有必要一副受到教诲的反应吗？我疑惑的眯起眼。
　　夜一并未察觉自己无意中的致命失策，迫不及待地掏出一串钥匙：“诺，你看！”然后边爽朗的大笑，边用食指套在钥匙圈里，将一大串钥匙在空中丁丁铃铃的转来转去。
　　“赶紧吃完饭就可以回新家啦，”她眼角眉梢都带着志得意满，“呐，あ——”突兀的改口成，“ど，どキと（时人），赶紧吃完我们就可以回去新家了哦～！花费我整个上午的精心布置，保证会让你大吃一惊！”
　　看着她满脸愉悦，我也觉得心情明快起来。此前我一直住——不，该说是被关在旧家——浦原商店里，被叔叔大人禁令，不得踏出家门一步。
　　‘修行的终点是打败我哦～’，他以这种蛮不讲理的话，把我的路封死。我哪有命打赢他啊……我连小雨都赢不了。当然，并非打不赢，而是没法在不杀死她的情况下打赢。
　　战斗的胜利和杀死敌人从来是两回事——会这么想的我，过去肯定是个危险人物……不管怎么说，不抱着杀死叔叔的觉悟，现在的我是不可能赢他的，所以……所以只能跷家了。
　　昨晚我不但自己偷跑出来，还打包带上了眼前这二位——要说是共犯也OK，但说成是“行李”该更加合适……他们好像早就希冀能离开浦原商店，哪怕跟着我在深夜的大街上吹风也显得比在浦原商店里活跃，话说叔叔大人真是个究极BOSS般的王道存在啊！
　　总之，是他们让我想起如何风探听、潜行，这才将我们三人都带了出来。对我的术和我自己一样熟悉——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绝对是我非常亲密的人。
　　搜集着他们不经意间的疏漏所透露出来的讯息然后加以处理，就像在玩一个猜谜游戏——这么想着的我，该说是在苦中作乐吧。刚才夜一差点就脱口而出的，以“あ”这个音节开头的，是什么词呢？而冬狮郎那个漏出的“し”，又是什么玩意？
　　正在思考时，斜地里插进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夜一小姐的行动力向来高得没话说呀……”
　　突兀的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名戴着条纹帽子，身穿和式披风，脚踏木屐，眼睛隐没在阴影之下的男子。虽然感觉到他的灵压所以并没有被他的神出鬼没给吓到，但我还是非常好奇，这家高级西餐厅明明要求正装入内，他这幅打扮怎么进来的啊！
　　这时，“哟，”浦原用折扇指着我：“一点也不吃惊？”哪有不吃惊！我瞪着他凑在我鼻尖之下的折扇，结果扇面“啪”地打开、收回，掩住他笑得非常夸张的嘴，“进步很快嘛，绫原君能够辨识灵压了？”
　　这厮总是能把疑问句说成陈述的语气！我暂时放下如何防范他的神出鬼没这个问题，转而纠结于他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洞察力。
　　悠闲地在神色警惕的夜一身旁坐下后，浦原懒洋洋的说：“放心，我很支持你们的跷家行为。”就是说，他不是来抓我们回去的吗。听到这句话，脑子向来一根筋的夜一身体松弛了不少，但我没有她那么乐观……
　　果然，“只要你们把全部的食宿费、人工服务费……”从和风上衣里掏出一本写有“浦”字、疑为账簿的小本后，浦原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XX费XX费——
　　“……还有水费、电费、空气使用费等，共计四十八项杂费统统结清，”说完，浦原露出纯良的笑容，“就算要我帮忙搬家也没问题哦～”小声加上，“当然，搬家费另算。”
　　“喂，等一下！” 冬狮郎的身体猛地前倾，细瘦的双臂“呯”地按上桌面，“空气使用费是什么东西？别开玩笑了！”
　　“哦哦，冬狮郎的听力真棒啊！”浦原非常真诚的赞扬道。
　　“和那个没关系吧！你以为藏在那么一大串乱七八糟东西里我就发现不了了吗！”
　　这样下去的话，谈话的主导权就会一直由浦原控制下去了，于是我接过话。
　　“空气费用……是指我使用风术的事情吧。”
　　所以其实是句讽刺，意识到这点的小弟被噎得满头青筋。
　　浦原懒洋洋的笑笑，没再开口。一时间气氛陷入微妙的沉默，于是……
　　夜一顶着其他客人惊愕的视线，开始大吃大嚼，冬狮郎正默默地戳着芝士蛋糕，好像在寻找可以下口的破绽，而浦原仍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
　　这三个人，这幅场景……真让人怀念啊。我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刻，迷惘而失落着、却连自己缘何失落也搞不懂的那个时候，正是这几个人，将我拉出名为“空白”的泥沼。

　　【第一日.夜】决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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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时，满满占据我全部视野的就是夜一这张美丽的面孔。她显得焦急而疑虑。然后在我伸手抚上她脸庞时，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我是你姐姐。’
　　‘你弟弟。’明明是急急匆匆的冲过来，却在接触我的视线后，变为不耐烦的口吻。这个别扭的小鬼让我当时就笑出声来。想叫他不要皱眉，却不记得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只好伸手，试图抚平。然后看到他脸上深受震动的表情。现在我大致想到了原因——这是我过去的习惯动作吧。
　　‘哎呀呀，无谋啊……真是的，好吧。时人君，我是你的叔叔哟～’
　　是的，浦原说的没错，两个无谋的笨蛋。
　　一般情况下，面对重伤或者重病后苏醒的人，第一句话该问“你感觉怎样”——诸如此类的话。可他们上来就自我介绍，像是笃定我醒后会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说，我的状况，在他们意料之中。
　　所以说，我要的答案，他们知道，知道但却不说。究竟是为什么？冬狮郎一副保护过度的态度的，而夜一，虽然说她对我的照顾里带着几丝优越感——她因为自己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而感觉良好，但这并非恶意。
　　至于剩下这人，浦原喜助，总觉得他像是在算计着什么。这种城府颇深的人其实很对我的胃口——观察、揣摩他的行为是件很有乐趣的事情。但他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不管他有什么谋划，做棋子可一点也不有趣。
　　瞬间的思考之后，“浦原——叔叔，”我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刻意强调的叔叔二字让夜一“噗”地喷出一口红酒。很好，我和他果然不是叔侄关系。
　　我心情愉快的继续道：“时人因忤逆而无颜见您，所以才会拜托夜一帮忙寻找其他的住处。我的榜样已经够坏了，不能再带坏弟弟，”笑着揽住右侧的小弟，“所以照顾冬狮郎的事情，得麻烦您继续履行监护人的责任了。”
　　冬狮郎正瞪着夜一造成的满桌狼藉，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更大，头顶着几个井字，转而怒视我。
　　“哎？时，时人，你总算决定丢掉这小鬼了吗，好啊好啊～！”夜一拍着沙发，哈哈大笑。
　　“四枫院夜一，你说什么？！”冬狮郎被夜一这幅对待小孩的态度给惹毛了。他有着生气就会叫出对方全名的习惯，那么我是不是该试试，我的名字究竟是不是真名呢。
　　“小白，”先是他一听就炸、百试百灵的称呼，“跟着你叔叔吧，他会照顾好你的，”拍拍他脑袋，再加上哄小孩的语气，“姐姐现在什么也不记得，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继续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了……”
　　“しほ……死……死女人，谁照顾谁啊？从来都是我照顾你，连鸡蛋都不会剥的白痴！”
　　“还说人白痴呢，”夜一翘着的嘴角露出不怀好心的笑容，“我说你啊，该不会刚才也像这样，被不知不觉给套话了吧，哼哼。”
　　冬狮郎猛地扭头，看向窗外不再作声。他好像还有生气就会揭对方短的习惯。虽然只是孩子气、虽然对他所说的事情已毫无印象，但好像……触到我的雷了。他提到一件即使我不记得，也觉得非常羞耻的事情。
　　带着蹭蹭上涌的火气，我笑着说：“夜一，你替我保存的那张信用卡，余下的金额想必不足以支付三人的食宿费。所以暂时我只能结清自己的部分。你们给浦原先生打打工，攒够赎身的钱后，请一定要来找我哦。”
　　“啪”，我清晰的听见神经崩断的声音。“拜托，卡里的钱买一万栋浦原商店都绰绰有余！就算我住了一百多年……再贵你也不能丢下我啊！小气！狭隘！你以前才不是这种人呢！！”
　　夜一柳眉倒竖，嚷嚷声引来全店人的侧目。不过我们这一桌早就被周围的客人用眼神凌迟很多次了，所以连神经尤为敏感的我也能淡定的无视了。
　　尽管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夜一仍傲然的仰着头，这幅模样非常到位的诠释出什么叫做“破罐子破摔”。美人生起气来格外生动、娇艳的神态将先前那位叫做小敦的服务生电得晕头转向。踏着梦游般的步子，他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情。
　　“哦，来得正好！”浦原随意晃晃右手，笑得一脸无害，“那个啊，请给我来最贵的前菜，最贵的红酒，最贵的牛排定食，最贵的点心，啊，不要甜的。那么先这样，不够我会再叫你的～”
　　然后在服务生踏着更加虚浮的步子离开后，浦原手肘撑在桌上，脸凑近我：“时人君，难得今天你请客，感谢招待喔……”极近处，他的眼睛笑成了两轮新月。
　　夜一这时才有了反应。非常凶恶的，她用力瞪着浦原。我脸上的皮肤因为浦原的呼气而一阵酥痒，还因为夜一头上的熊熊火焰，感到一阵发烫。赶紧靠回沙发。
　　“夜一，对不起哦，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哪会扔下你啊。说起来，我一个人不可能攒下这么多积蓄吧。这些钱我真的可以用吗？”
　　“哼，我才不会回答你呢，”夜一交叉双臂，傲气十足的说，“你以为我是小白吗？你的套话在我这里起不到任何效果！”
　　然后和满头青筋的冬狮郎互瞪。这时浦原用折扇掩住嘴，小声说：“我看是半斤八两。”
　　两人一齐瞪他。
　　“真是的，”浦原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她从什么时候起省去‘姐姐’的？”
　　这下，陷入久久的沉默。
　　周围各种谴责、厌恶的眼神总算平息下来。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餐厅经理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那家人总算安静下来了，要吵要打都该回家去，偏偏选我们这里，老天和我有仇吗，我果然被老天讨厌了……”不得不听他碎碎念的我，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被三张冷脸包围，浦原照样带着愉快的表情，细细地切割牛排，这份坚韧的神经与其说让我佩服，不如说让我非常羡慕。
　　最后当然是带着那俩一起回家。三人都被折腾得够呛，所以一进屋就按照夜一分配好的房间使用方案，各自扎进各自的房间。
　　倒在柔软的床上，我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叹口气。这一天真是漫长啊。
　　不过，与疲劳成正比的是搜集到的海量情报，所以再累也值得吧。我开始整理情报。
　　首先是他们对我不自然的称呼，如果说冬狮郎冲我发火嚷嚷时，差点叫出的词是“四枫院”，联系上夜一自称的姐姐——我应该叫做四枫院吗？可是……“叔叔”、“姐姐”什么的明明是骗人的。
　　雨龙说我的战斗方式接近灭却师，但从冬狮郎的反应来看，我的力量多半与“死神”有关吧。可却没有灵压……“现世”、“虚”，又不是在玩什么奇幻RPG，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概念啊……
　　糟了，光是想想那怪物的丑态，胸中就迸发出蠢蠢欲动的杀意。我爬下床，走进浴室。任由花洒中喷出的冰水经由头顶浸湿全身，好像有听到水火相遇的“滋滋”声。渐渐地，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啊啊……干掉一头虚都会晕上老半天，搞什么？我想变强，必须变强，胸中充斥着这样的炽灼感。现在的我太弱了啊，别说保护黑崎，保护雨龙……就连保护自己都成问题！
　　说到黑崎……我的眼前浮现出黑崎皱起的眉、撇着的嘴、倔强的神情。真是的，又感到一阵烦躁。我苦恼地贴着镜子，对镜中的自己说：‘喂，你没搞错吧？真的是黑崎而不是雨龙吗？’
　　下午听到“灭却师”这个词时，虽然感觉很不好，但对身为灭却师的雨龙，我很有好感，至于黑崎……强烈的吸引着我的那个黑崎一护——虽然见到就知道是他了，但他的灵压，我一点也不熟悉。
　　那对三角眼、死鱼脸……真是的！“蹭”地蹿起的怒火让我一拳砸在镜面上，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崩坏声，镜中的自己碎成了无数块。
　　我……完全无法忍受黑崎那张扭曲的脸。看不下去他一副“人生不过如此”的无精打采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满的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法拥有的我都在努力寻找生存的涵义，而什么都有的你，摆出那张死鱼脸是想说活够了吗？不可饶恕！
　　我想看他笑出来，想在他的脸上看到幸福，这么想着，突然在脚下镜子的碎片中，看到自己脸上的一丝恍悟——原来，这就是我寻求到的奋斗目标吗？黑崎的幸福？唔，这说法真恶心。
　　我皱眉对黑崎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那张脸说：“比起你来，守护雨龙让我觉得心甘情愿得多……”
　　不情愿也没办法……为了找回记忆，让我做什么都行。那么，我就当这是一场战斗，我要打败的对手是黑崎的冷漠、麻木和了无生气。我要走进他的心里，在那里发现我所要寻找的真实。
　　少年就该活得更有少年的样子！给我打起精神来，黑崎一护！从明天起，我会好好让你看清这个世界，直到你那张脸拼出“我很幸福”这几个大字之前，我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好好磨练你的！

　　番外：【第一夜】梦の一：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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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沉睡后，我听到一个声音。那是非常温柔、无比干净而温暖的嗓音。
　　“你有没有发呆的时候？”
　　听到某个男孩子这么问，我的眼前出现一片美丽的幻境。天空与海面的交界逐渐变成青灰色，而那交汇的界线愈来愈模糊。
　　“喂！”男孩子的声音像是由远及近般，在耳边更加清晰——“你有过这种体会吗？”看似专注地盯着某处，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思绪不知漂游到何处……
　　他的声音把广阔的大海拉到我的近前。眼前波平如镜，一片湛蓝。所见之物，无不像被深沉的回忆吸附过去。我转过身背对着大海，企图把心紧紧封闭起来。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他的声音都响彻在身体里，就好像他是站在我心底说着这番话似的——
　　“刹那的失神，就好像灵魂脱离身体做了一次无拘无束的旅行，哪里都可以去，天空任我遨游。被惊醒时才发觉‘我原来在这里啊’，觉得美妙而又失落，对吧！”
　　听着他仿佛很愉快的声音，恍然中我看到某年的雪原。
　　树林里的雪很深，又有折断的树枝和坚硬的树桩，比预想的还难走。走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后，眼前骤然一片开阔，一只鸟啼鸣着腾空而起。
　　憧憬地看着它展翅飞入蓝天时，我突然看到另一只被缚住的鸟——视线顺着绊住它的绳索移动到地面上——一个男孩子正扯着绑住那只鸟的线。居然有这么残忍的人！
　　我瞪着那个看起来很高兴的男孩子，他奔跑着、还不时扯动手里绑住那只鸟的线轴——真不知道限制了别人的自由有什么值得他高兴的！
　　“阿咧！！好奇怪……绳子怎么会突然断掉的……”四顾之后，他的视线锁定在我身上：“那边的小孩子，我问你！”他远远地冲我大喊：“刚才我感觉到你的灵压波动，我说……我的风筝，该不是你搞的鬼吧？”
　　风筝？我心中“咯噔”一声。这是我首次出门，风筝这种只在书中阅读过文字描述的东西……我并未见过其实体。似乎惹祸了……
　　“说话呀！”他过于活泼的声音一下子就出现在很近的地方，“你这家伙……该不会不能说话吧？”他托着下巴凑近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我摇头表示我不是哑巴，再点头表示他的风筝确实是我蓄意用风挣断的。
　　在理解了我的意思之后，他突然和我聊起上述有关发呆的话题。
　　神游？真搞不懂这有什么美好的。被他烦的不行时我回答他：“这么松懈的事情——”
　　还没等我说完“我才不会有”这几个字，“果然……”这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冲我重重摇头：“所以说你这家伙什么也不懂啊……”
　　“嗐嗐，”无奈地吐了口气后，他冲我摊开双手，表示“拿你没辙”。
　　“那你有没有仔仔细细地观望过天空呀？”
　　这样说着，男孩子仰起头。
　　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静灵廷今天依旧是天高云淡、云淡风清而又风清气和，一如曾经在这里翻腾过又最终沉淀了的千百万年。
　　“‘没什么特别的’，你是这么想的吧？”视线落回我身上时，那人困扰地挠了挠头。
　　“嗐……”虽然是叹气，但这孩子的声音里从来听不到沮丧，即使是无奈的叹息他也带着满满的笑意，这声音仿佛金灿灿的阳光一般，让我一阵耳晕眼花。
　　“总板着张扑克脸，你这人很无趣哎——”他的双臂抱上后脑勺，大大咧咧地笑着对我说。
　　“看着天空时，你想没想过那上面有什么？有没有想飞上去看看的冲动？这么的深邃悠远……”他感慨地发出无限向往的叹气——“要是能置身其中该有多好啊！”
　　天青石一般的眼眸看上去很是宽广，就好像悠远的天空被尽数容纳进去似的。在那清澄的眼眸里写满对天空的好奇，我想他或许有着一个飞翔的梦想。
　　“所以……”我的视线落在他手里断掉的线轴上，现在我总算能理解他放风筝的意义了：“寄情于物？”
　　“笨蛋！”男孩子忍无可忍似的跳起来敲了敲我的头，“好玩而已，哪有那么多理由！”
　　难道您并非因为它是有意义的事情才去做的吗？
　　男孩子满脸“伤脑筋”的纠正我：“是有趣、有趣！”
　　“啊啊，明明小小年纪，却这么老气横秋，”他嘟起嘴小小声像是自言自语：“这么严肃感觉上活得很累啊……”
　　尽管鲜有和同龄小孩打交道的经验，我好歹知道自己的个性严肃，一点也不有趣。想必就他而言，和我呆在一起只是浪费时间的事情。这么想着，我的告辞却被他驳回——
　　“喂喂，这就逃了吗？！”他的手臂在胸前交叉，臭着脸不爽地说，“你弄坏了我的东西，然后打算这么走人？太过分啦！”
　　确实是我的责任，我无话可说地静待着他的处置。在抚了不到一秒的下巴后，他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说：“对啦，既然你让我没得玩……那就罚你陪我玩吧！”
　　我这么闷的人……没有玩耍的概念的人……和我有什么好玩的？我不能理解的摇摇头，看到他额上骤然泛起的青筋时赶紧点点头表示并无异议，于是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笨蛋笑颜逐开地对我说：“那么，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就这样，因为一只风筝而相识时，我得知了他的名字和愿望。
　　“我家的人好像都是以某种鸟的名字来命名的……”向我咧开的嘴巴挂着天然的笑容。
　　做一个心胸如同大海般宽广的男子汉，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像鸟一样自由翱翔。在他温润的嗓音入耳的瞬间，那个名字就这样向我发出光辉。
　　然后这个自来熟笑得一脸坦率：“你叫什么名字？”他很自然地问道。
　　绫原时人。我心中这么答到，可耳边传来自己比起现在稚嫩许多的声音——“Hajime。”
　　恍惚中，我止住一直在河畔行走的脚步。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一条名为“记忆”的长河，而我正在沿着它不断上溯。
　　半梦半醒间，四周万籁俱寂。我倾听着，却什么都没听到，就好像最后一个人业已从这世界上消失。闭上眼睛，我问自己，这里是哪里？自己是谁？我突然又开始糊涂起来。
　　“Hajime？”那个人用非常好听的声音，将我的意识又带回梦境。
　　我这才想起来……“Hajime”，那是我最初的名字啊。决定宗家嫡子的名号是件非常纠结的事情，那时我正式的名字还没能被最终确定下来，用的仍是出生时父亲给取的小名。
　　“是‘初’吗？”男孩子托起下巴，眼珠灵活地转了转。
　　我摇摇头，手指在空中划过一横，比划出“一”字来。
　　“哦哦！”他颇感兴趣地接着问：“‘一’这个字……意思是长女吗？”
　　看见我点点头，他开怀地笑着说，“很棒啊，我们都是兄长呢！”
　　“能被先于弟弟妹妹们生下来真是太棒了，对吧！”突然间他的情绪不知道高昂个什么劲，带着兴高采烈的神色，他接着说：“我们可以教导其后出生的弟弟妹妹，能够守护他们不受伤害——”
　　“您……只是想耍兄长的威风罢了吧。”我端着扑克脸的吐槽，令他额上爆出数个十字路口，“好好听人家说完！”他边嚷嚷边伸手揉乱我的银发。
　　带着满头的青筋，他大大咧咧地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高扬着下巴自豪满满地对我说：“本大爷可是个伟大的男子汉，不用特意耍威风就已经再威风不过啦！”
　　听到这种话而不吐槽简直会遭天谴。相互抬杠着闹了一阵后，安静下来的间隙里，他笑着说：“我觉得啊……”从没在这张脸上消失过的神彩又光芒四射地闪烁起来。
　　“我想‘一’这个字，意思一定是‘纯洁无邪’。希望你能不受任何妨碍，尽情享受上天赐予的生命，你的父母一定是心怀着这样的愿望给你取这个名字的。”
　　温润的声音就像流水一样，长出千万根细细密密的丝线，等发觉时，我的心已经被紧紧地缠绕住了。
　　过了一会，“啊，总之——”他鼓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凑近我的脸说道：“我的风筝是被你搞鬼才断线飞掉的，你必须负起责任来！”紧接着元气十足的大喝了一声——“明白吗？”
　　“呃……”我被惊得一愣，“呃，是……”眼睛不自觉向下看，“行啦，”这时他突然大大地一笑，“好吧！很高兴认识你！”
　　伴随着活力十足的声音，站在逆光中的男孩子向我伸出手——我说这也太突然了——
　　“咋啦？”见我盯着他的手半天没反应，他疑惑地凑近我的脸，“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我完全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该不会……”他耸耸肩，“你这家伙，不但面部神经坏死，还兼有语言障碍吗？”说完他挠了挠头，瞪大眼睛等待我的回答。而我实在跟不上他变化过于丰富的活泼个性，所以仍是未置一辞。
　　好在他是个与我截然相反的、自己一个人也能说个不停的神奇生物。无措的表情只有一瞬，下一秒他又大喇喇地一笑：“嘿嘿，我不介意的撒。”
　　“呐，”他将手里的线轴抛给我，“修好它的话，就让你加入‘Hitomi组’，你可是第一个会员唷！”
　　不加掩饰的笑容下，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
　　我意识到这是个无论何时都乐天开朗的家伙，而这无人可及的过份达观……多半是因为他缺根神经的缘故。再说得过点——就算将他形容成一个缺大脑的单细胞白痴，我觉得也很贴切。
　　那是我和这个笨蛋的第一次相遇。

　　【第二日.朝】黑崎一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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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来，我发觉自己在哭。湿漉漉的脸颊，就像潮水过后的海滩。内心如同空无一物的沙岸，连是否悲伤都已分不出了，感情同眼泪一起流去了哪里？正在被窝里发呆时，房门被一脚踹开：“自己的闹钟自己要记得按啊混蛋！”
　　我家小弟出现在门口，顶着一头蓬松的银发，正睡眼惺忪的揉眼睛。
　　看着冬狮郎，我这才产生现实感。昨夜做了个没头没脑的梦，梦见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他是谁？
　　他的身影笼罩在金色的逆光中，梦中我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却什么也看不见。感觉上是无比熟悉的容颜，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不管我怎么使劲眨眼，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
　　因为大脑没能得到休息的缘故，我觉得非常疲惫，比起睡前还累得多。叹口气哀悼自己的休息效率，我对光着脚丫站在门口的冬狮郎笑着说：“早上好！”
　　早起自然是为了护送黑崎上学。皮肤接触到清晨的爽朗空气时，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头脑也灵活起来，总算能开始思考了。
　　我猜我所梦见的……正是回忆。昨夜的梦向我揭示的情报极少，那个男孩子说过的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只听到他最后所说的“Hitomi”，是“瞳”吗？不然，是“海鸟”？不，那么搞笑的名字，不像啊……于是我在心里暗暗称那个神秘的男孩子为“瞳君”。
　　咦，这个范围……方圆一里内的声音、人的动向都通过风向我传递过来——我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原来……力量会随着记忆的恢复而变得强大吗。
　　这么想着，期待之余却又浮上一丝阴影。我讨厌看到她，一点也不觉得那个“阿初”和我有什么共同点。就好像在旁观别的演员来演绎自己的人生，感觉真不对劲啊。
　　但不管怎样，光学迷彩的隐蔽性有所提升了。关于梦的情报还太少，纠结于无法求解的问题不是我的风格。
　　我暂时放下疑虑，一路上非常顺利地扮演着隐形保镖的角色，灵体也好混混也好，胆敢接近黑崎的杂碎们统统赶走。
　　上学途中，黑崎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洁白的云絮沐浴在初春的阳光下，闪闪生辉。他的表情越来越放松，是在想今早没遇见麻烦吧。
　　我怜悯地摇了摇头。接下来的那波穿着和他相同校服的学生，我不打算帮他解决了，因为我实在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在一进学校就和人结上梁子的？
　　“哟小学弟，我们来给你染头发来了——”
　　几个脑袋五颜六色的人用非常熟练的卷舌恐吓语调，边不怀好意的讪笑，边将黑崎团团围住。
　　“啧……每天每天的……真是烦死了！”
　　用行动代替招呼，黑崎使出一记漂亮的上段后回旋踢，脚尖扫至一人鼻尖一厘米处停了下来。哦哦，非常漂亮的寸止！
　　那人倒退几步，表情慌张地回头四顾，看到同伴后恢复镇定，换上副自我感觉良好的腔调。“橘子头，昨天让你小子逃掉了，今天——”被黑崎粗暴地打断。
　　“谁逃了啊，白痴！昨天是谁被我揍到哭着求我联络医院的？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给我家的医院创收呢。”真……真毒舌。
　　“胡，胡说！”对方气势汹汹的怒吼，“总之，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高手，你，你休想——”
　　双方先于拳脚的唇枪舌剑，渐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出来。虽然昨天已了解到黑崎容易被找碴，但眼下，我对黑崎一护这名少年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更正昨天的误判——虽说人们喜欢用外貌妄断他人，但黑崎的麻烦不全是由外表引起的……该说是自作自受吗？
　　不止发色糟糕，而且态度恶劣，他那种即使对手再多一倍他照样不打算放在眼里的不屑，根本就是在挑衅嘛，再加上时不时跑出来的意外的毒舌……他是不是很愁没架打？
　　更加严重的是，他还有着一双眼珠与眼白完全不成比例的三角眼——因为眼球大的缘故，发青的眼白部分反射出刺眼的强烈光芒；小小的黑眼珠，就像是要斩杀眼前的对象般锐利地转动——那种似乎在四目相接的瞬间，就能够让对手立刻落荒而逃的眼神，正凶悍地瞪着对手。
　　总而言之，黑崎看上去就是个刺儿头，如果有这样的新兵，我也会特别留意的。所以当他第一次走进空座一高时，立刻招惹了一群学长的注意，被带到老师管不到的地方后，学长命令他加入集团，但对黑崎来说，他只听到学长要他“认输吧”——当然意思其实也相距不远。
　　于是，黑崎就用拳头代替回答——非常漂亮的把四名学长打到动弹不得。这场激烈的打斗并没有传到校方的耳里，大概是因为学长们顾及面子，表面上勉强装作没事吧。只是毕竟觉得丢脸，所以私底下，学长们给黑崎找的麻烦一天也没间断过。
　　“……你这个小鸡头，我再和你说一遍，我的发色是天生的！”被黑崎点到名的学长一通四顾，意识到他指的正是自己后，燃烧起来了。
　　要打了吗？我眼睛亮了亮，很快的，又黯下来。喂喂黑崎君，对方怕输所以不敢动手，问题是你有必要这么君子吗？再废话下去，你连第二节课也赶不上了！
　　替他岌岌可危的出勤率着想，我扬起手。苍蓝色的风刃绕过黑崎——被击中的不良学生们身体被高高抛起，然后从两层楼高的地方跌落水泥地面——经过精准计算的高度，仅让他们丧失行动力，而不会伤及脏器。
　　看着四散的、呻吟着的学长们，黑崎的脸色紧张起来，他四下里看了看，然后锁定了目标——
　　“转学生！你在那里对吧！给我出来！”
　　我惊讶地对上他的视线——怎么可能？他盯着的地方在他看来理应是一片虚无，这究竟是……
　　黑崎大步朝正确的方向走来。他冲着我的脸直直伸出右臂，五指张开的手掌摆出像是要从虚空中捉出什么东西的架势。我偏头躲过的同时，低声说：“拿好你的书包，跟我来。”
　　走进一个隐蔽的巷口后，黑崎挠了挠脸：“喂，这里可以现身了吧？对着空气说话总觉得怪怪的。”
　　“抱歉，差点忘记了，”像是被我的突兀出现吓了一跳，黑崎跳开了两三步，我装作没看到他满脸的疑惑，笑着说，“贵安，黑崎同学。”
　　“早上好……好你个头啊好！”黑崎皱着眉头，满脸戒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什么的，可不能用来形容人哦，黑崎同学。”
　　面对我的笑容满面，黑崎立时指着我大吼：“不可能！你这种时而隐身时而出现、还漂浮在空中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人类！你是哪里来的幽灵吧？！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要说是幽灵的话……”我若有所思的说。即使认定我是幽灵，也没有露出半点常人该有的恐惧，这孩子已经对灵异事件见怪不怪了吗？“黑崎同学，你能够看到幽灵吗？”
　　“啊，魂魄啊幽灵啊什么的，从小我都看腻了，”他大大咧咧的挠挠头，“说起来，你隐身时我倒是看不见……”
　　觉察到我询问的目光，他解释道：“刚才那是直觉，我能感觉到你就在那里。”
　　“是什么感觉？”我追问道。难道他是通过灵压……不对啊，谁都说感觉不到我的灵压……
　　“……说不清楚啊！”他烦躁的揉了揉脑袋后，放弃搜寻形容词，继而武断的说：“总之，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视线。”
　　“喔？”我突然凑近他，“你有着非常出色的力量呢，黑崎——先生。”
　　和被搞懵的黑崎在极近处四目相对，在他棕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突然脑子一阵眩晕。

　　【第二日.朝午】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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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的惊愕之后，黑崎忙不迭地后退，“呯”地一声——很不幸的，后脑撞上墙壁。
　　“你这家伙——”他边摸头边愤怒地冲我叫喊，半途注意到我突变的神色，神态放缓了些，“喂，没事吧你？”
　　“啊。”我摇摇头。刚才看着他的脸，让我一阵天晕地转。只是瞬间的恍惚，不太要紧。我笑着对他说：“真是非常漂亮的眼睛，黑崎先生。”
　　“你在耍我吗？”怒气掩盖住黑崎脸上略微的担心。
　　“真心的哦。”我朝他伸出掌心向下的双手，恭请他冷静下来，“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心愿未了……”
　　他脸上浮现大大的问号，好奇心让他连生气都忘了。直爽的小孩子个性……我暗暗好笑。
　　“黑崎先生，你能够替一介幽灵完成其心愿吗？”
　　“啊，这倒是没有问题，”他抓了抓脑袋，“我说啊，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就一直缠着我吧，真是的！”虽然仍是一副“真麻烦”的口吻，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我意外的发现他是个相当有责任感的孩子。
　　认定我是幽灵后，黑崎的态度缓和了很多。原来他是个保守分子啊，我心想。
　　无法接受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物，必须给事物以明确的定义才能理解、接受，这种人会给身边的每件事物清晰划分定位，并且十分明白自己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而黑崎一护，他更是个中翘楚，是那种只对重要的东西上心，而对除此以外的物事一概缺乏兴趣的人。
　　边走向学校，边听黑崎简略说了说常常被“你这样的”幽灵缠上的经历。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因为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真不习惯看人皱眉，冬狮郎也好，他也好。尤其是看到这张脸上展露不快，这让我非常憋闷。
　　“这能力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吗？”我伸长手臂，摸了摸他的脑袋，“所谓能力与责任就是这么回事。上天赋予你这样的能力一定有其用意，有什些事是只有黑崎先生你才能做得到的——到了那时，你只会为自己骄傲，而以前的种种不快就像开玩笑一样——会全部烟消云散的哦。”
　　他一怔，眼睛里带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说啊，刚才就一直很在意……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像是重新认识我的眼光上下打量我。
　　我眯起眼：“又是你的直觉吗？”
　　黑崎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身上的味道，我觉得有点熟悉……”
　　被我斜眼一扫，他脸上迅速泛出丝红晕。
　　“我没那个意思，我对闻你身上的味道没兴趣……啊，那个，不是，我一点也不熟悉女人的味道，我说……”
　　越说越不对劲，他窘迫地提高音量，最后几乎是吼着说，
　　“总之，说不定我们很久很久以前见过！我说你啊，刚才那番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我耸耸肩：“谁知道呢。既然是很久很久以前，你该不会记错人了吧？”
　　“绝对不会！”像是争辩一样，他迅速回答我。
　　“那个人的名字是？”
　　“是とキこ，不对，”他皱起眉，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应该是おキこ……”他说了几个和我的名字读音很接近、很具有混淆性的名字。
　　我的名字，“时人”——也不知给我取名的父上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生僻，又绕口，最重要是过于阳刚。而黑崎刚才说的那几个什么“子”，像那些有着柔美读音的名字才适宜于女性——其实，很像是我的名字的女性版本。
　　猜了半天他也没能回想起来，索性放弃思考：“名字什么的，怎样都可以啦，总之那个人说过的话我不会记错！”他这种臭屁的态度，说嚣张也不为过。
　　虽然一直在追寻自己的过去，但现在我一点追问的心情也没有。又来了，谁都透过现在的我缅怀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我。“那个人”，别告诉我真是我梦中所看到的过去那个冷冰冰、硬邦邦、死板到可怕的无趣的我自己！
　　带着这种被过去的自己抹消自身的存在的不爽，我回答他：“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你。过去的事情我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哦……”被他解释成是由人变成幽灵时的记忆缺失。
　　他非得给我安上个幽灵的定义才能接受我的存在的话，那就让他当我是幽灵吧，这点小问题可以忽略。
　　“那么，可以听听我的愿望吗，灵媒师先生？”
　　说吧，他交叉双臂，撇着嘴看向我，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赌注，我和你的赌注，黑崎先生，”甜美的声音越发轻柔，“浮士德，这部名著你看过吗？没看过也没关系，总之——”我越笑越温柔，而他越来越笑不出来，“我会一直守在你的身旁，给予你一切，而作为回报——”
　　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越来越接近的倒影。很好，非常不错的笑容，这就是诱惑人类以灵魂为代价、与之签订契约的——恶魔——的笑容。
　　“我会给你能让你获得幸福的一切，作为交换，”愉快地伸出食指，“当你真正感受到‘幸福’的那一刻……”点上他皱着的眉心，“你的灵魂，即会归我所有哦。”

　　【第二日.午】梦の二：小一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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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分，教室里一片吵吵闹闹，女孩子们正将课桌拼起来，为吃午饭作着准备。
　　织姬携着她庞大的亲友团跑过来邀请我加入，我笑着摇摇头：“抱歉，我有点头晕，打算稍微去保健室休息一会。”
　　“绫原君，不吃饭可不行哟！”
　　“我倒是没关系，”面对满脸不赞同的龙贵，我笑着说，“只是像井上君这样温柔的人对着没有胃口的我，肯定会失去吃饭的心情……”
　　一向对织姬保护过度的龙贵和千鹤果然面露犹豫，趁势，我很有精神的笑着说：“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顺利搞定。
　　来到理科教室，雨龙已先我一步拼好桌椅。
　　他反着坐在凳子上，抱住椅背，正聚精会神的阅读一本杂志。
　　不想打扰他，我屏息走过去，目光正触到大标题——“绝密！最新蕾丝花案大揭露！”，这时雨龙推了推眼镜：“绫原君，你怎么跟只猫似的，走路都不带一点声音啊。”
　　“诶？没听到声音？那石田君是怎么发现我的？”把手里捧着的寿司盒摆在桌上。
　　他抬起头，有些得意地冲我笑：“虽然感觉不到灵压，但你的气息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真是的，卖什么关子啊，速速揭开谜底！”
　　对着我鼓起的脸，他的表情变得很柔和：“只要有绫原君在场，周围的空气就像被净化过一样，”他推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就，就像是缠绕着奇异的清风——你的身上。”
　　“啊，大概是风之结界的缘故……”边和他说话，我边掂起一块寿司。
　　“风之结界？是你昨天用来着陆的……”目光被我手中的高级寿司吸引过去——“哦，是‘松’！”听说是与家里人不合，雨龙自己负担着自己的生活吧？据说过得很简朴。
　　正倚在窗边的我笑着向雨龙做出“请”的动作：“不嫌弃的话，请用。”
　　理科教室处在教学楼的顶层，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校园的风景。我站在窗旁，仰望高远的天空，飒飒清风迎面吹来，感觉非常惬意。
　　身后传来雨龙的声音：“绫原君该不会每天都吃这种外卖的食物吧？”
　　我点点头。
　　“那，我们交换吧。”
　　什么？睁大眼回过头，看到雨龙将自己做的饭菜拨到盒盖上——并且细致的摆出整齐的图案——然后向我举起半盒一看就让人食欲大振的料理。
　　可以么？被我这么看着，他用一贯的认真以及啰嗦的作风，严谨地作答：“外卖的食物含有超标的防腐剂，而且无法保证新鲜……”说了一大通道理，总而言之结论是，“……很不健康。所以，以后你应该把外卖食物的份量减到一半。”
　　虽说是有点拐弯抹角的，但他的意思是……“以后……都能这样交换？”
　　“没什么不可以的啊。”他像是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完全没意识到这份“饲主”的职业是多么伟大……天天都做料理给我吃？我又被这个温柔的好孩子给大大的感动到了。
　　中饭过后，伏在窗台上时，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皮沉重起来。昨夜那不像睡觉，精神方面的消耗更像是打了一场恶仗。
　　伏在自己的臂弯中，我渐渐睡过去了。
　　风呼呼吹过。
　　树叶哗哗作响。
　　一片静谧的街心公园——这场景看上去真熟悉——诶，不就是昨天放学后遇见黑崎的那个地方吗，可我不是在理科教室吗——四下环顾，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
　　她正仰望着天空，不，不该说“她”，那是我。身穿敞领的和式长袍，腰间用宽布带束紧，看上去就像时代剧里的装束。不止衣着复古，气质更是……像是某位自武士与大名的时代直接走出画卷的历史人物。
　　丝绸般的银发，被风随意拨动。那身影就如同在天空的彼岸独自闪烁的月亮，因远离尘世而带着动人心魄的美。
　　精美而清隽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非善非恶，无喜无悲，任谁看了也不禁为她难过——她看上去既不似真人，又像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正在思考的东西也传递给了我。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不能喜，亦不能悲，更不能心有所求。只因所有这些，都会成为侵蚀、扭曲这个世界的力量——喂喂，那时的我，力量有那么夸张么？正在疑惑时，“咔嚓”，响起踩断树枝的声音。
　　虚？我慢慢转过身，视线寻找着足音的主人。随后，目光与趴在那里的某物相遇了。
　　东穿西跳的橙色杂毛，手指用力到发白地紧握着孩子用的木剑，身穿一套棉布质地的小熊睡衣，大概是过来途中摔了好几跤，裤子被泥巴和树叶弄得很脏。
　　被树根绊住，很有活力地正面摔倒在地。撑着肘努力抬起头，一双活力十足的褐色双眸，充满疑惑却又坦然地面对着我的视线。
　　不是虚，外表看来，那是个人类少年。不，就是人类少年。再说详细点，还是个熟人。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个八岁的少年是好友的儿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他是……正是黑崎一护。
　　‘啊？你是……今天来拜访的……时人小姐？’缩小版的橘子头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点点头：‘是。’然后扶起他，掏出手绢擦拭他脸上的灰尘。
　　差不多弄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了。我暗自思索：为什么一下子梦见小时候、一下子又梦见……既然梦与梦之间毫无联系地乱序排列着，那么梦与现实间必然有着某种关联。因为见到一护，所以我梦见了他吗？那梦见昨天的瞳君，又是因为怎样的刺激？边思考，我边继续看下去。
　　‘这么晚了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很危险的。’我俯身亲切的摸摸他的头。
　　一护似乎还未从惊讶中醒来：‘……从窗口看见白色的、轻飘飘的东西。’他迷瞪瞪的说。
　　‘轻飘飘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月光色的长衣下摆兜满了风。原来如此，在远处看起来，正是白色的、飘飘荡荡的东西。
　　‘我以为是幽灵之类的东西，我分不太清楚活人和死人……’不好意思的摸头，‘因为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到幽灵，我害怕它会伤害到妈妈和妹妹，所以想出来把它赶走……’
　　‘是这么回事啊。’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小鬼头。我露出非常温柔的微笑。
　　……被自己的微笑煞到了。那家伙该不会跟个推销员似的，每天在镜子前练习一小时的笑容吧？等等，太蠢了，我为什么要吐自己的槽啊，难道说被雨龙那个吐槽男给传染了吗……
　　‘那么，恭喜勇士大人到达终点。’我举剑于胸，用对待武士的礼仪朝他低头致礼。
　　一护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后，好像在害羞似的，脸色泛红，模仿我的动作回礼。
　　然后两人故作严肃的脸全都崩掉了，相视着大笑起来。
　　和我并排坐在长秋千上，小一护眨巴着眼睛，侧头看着我：‘时人小姐？’
　　‘恩？’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么晚了，很危险的唷。’
　　没想到会被反问呐。因为不便作答，我暧昧地眨眨眼。
　　‘风很大，冷吗？’答非所问的，我笑着揽住他幼小的肩膀。
　　‘不会冷！’他嘟着嘴，挪动屁股，移动身子和我拉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好笑地看着他发颤的肩膀。要不要靠紧点？本来想这样问，但还是算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最不想被当成爱撒娇的小鬼。这份倔强让我觉得很可爱，所以不忍心破坏这份意志。悄悄扬起暖风包裹住他。
　　‘这是真刀吗？我可不可以摸一下？’小家伙的视线转移到我的佩刀上。
　　‘当然。只是请小心些，’我将它的刀柄交到他手里，刀鞘仍握在自己手中，‘它并不是玩具，不当的使用会招致危险的哦。’
　　‘是！’他小心地握着我的长刀，呼吸变得急促。神色激动地看了老半天后，他瞥了眼自己的木刀，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要说玩具，我的这把才是玩具呐……’
　　无论多么幼小，只要是男孩子就一定无法抗拒刀剑的诱惑。想到家里的两个弟弟，我亲昵地拍拍他：‘想获得力量吗，一护？’
　　‘是！’拼命点头，神情急迫。橙色的头发就像是太阳的颜色，手心隐隐有点灼热，是错觉吗？
　　‘能够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获得力量吗？’
　　‘因为，我想保护最重要的妈妈，保护妹妹，顺便保护那个臭老头……总之，我要保护一切，因为我的名字——一护——就是保护一切的意思！’孩子豪情万丈的仰着头，冲着半月星空大喊。
　　我满心柔软的大笑起来：‘一护，难道不是草莓吗？’
　　‘时人小姐！’小脸蛋上红扑扑的，带着被戏弄的不快。小一护嘟着嘴，褐色的大眼睛仿佛被谁润湿一般，清澈而灵动——正不满地瞪我。
　　‘……’又过了不知多久，好像交换了很多悄悄话。
　　‘很晚了，已经过了好孩子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哦。’虽然有点不舍得，但还是催促他回家。
　　‘……我是不是妨碍你了？那我走了……’一护不情不愿的答道。
　　‘没有的事。其实啊，我刚才的情绪很低落呢，一护的出现帮了我的大忙哦。刚才正好心想，要是能和什么人说说话就好了，’褐色的瞳孔与灰色的双瞳相交，‘也许时间会有点长，能陪陪我吗？’
　　……
　　“……绫原君！”
　　眼前的场景剧烈晃动起来。地震了吗？不对，四下静谧，皓月当空，那两人安坐于秋千上轻轻摇晃，气氛好的不能再好了。
　　“绫原君，再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缓缓睁开梦境之外的双眼。
　　“！”
　　雨龙的大脸！
　　被吓了一跳：“石……是石田君啊……多，多谢……”迷糊的眨眼。
　　“不用谢……”雨龙仔细地盯着我，“欸，嗓子都哑了，果然着凉了！真是的，你怎么能当着风口睡觉呢？！我应该早点叫你的……”他先是自我反省，然后建议道，“绫原君，你看起来非常缺乏睡眠，要不要去保健室……”
　　“没关系哦，只是刚睡醒罢了，”我笑着打断他，“预备铃刚刚响过，优等生同学——迟到不是你的风格吧。”
　　于是被优等生同学拉着冲往教室。
　　风风火火的冲到教室门口，雨龙骤然停住脚步——从头到脚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后，这才从容不迫的推开教室门。
　　真装模作样！边在心里吐雨龙的槽边走进教室。
　　路过一护的座位时，心脏一阵收缩。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我们就曾经相遇……可他也好，我也好，都将这份回忆遗失了。
　　远远看着过去的自己，就像在看电影映画似的。那时是很感动的吧，可是在旁观自己的回忆的现在，我“看”得到场景，“看”不出感情。
　　这种悲闷还是小问题。更让人沮丧的是，那时我是用灵压操纵空气的……那时的我所掌握的力量，以及对力量的理解，远远地将现在的我甩在身后。
　　认识到过去的强大与耀眼时，现在的自己，就像变成灰色的一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渴求被藏进角落里。不，我不想输，一点也不甘心输给她。我要战胜自己的回忆——战胜回忆中的自己，给现在的我，寻求容身之所。

　　【第二日.夕】觉悟吧，一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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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呐，绫原同学，今天你的弟弟也来接你吗？”
　　很幸运的，今天是社团活动日，所以放学时分，即使知道冬狮郎仍会出现，女孩子们也只得边哀叹边垂头丧气的各自奔赴社团。
　　映入眼帘的，是前方十米左右的细小人影——大概是觉得校门口会很麻烦，今天他换了个地方，在旁边的街角等我。那么今天，我也换个恶作剧的法子吧。
　　仿佛融入空气中一样，我掩藏起气息，偷偷地接近。
　　“冬狮郎！”
　　“！”
　　直至站在正后方的时候，我从身后猛地一把抱住那个小个子，受惊的少年惊呼一声，挣扎起来，被我巧妙地用关节固定住了。
　　“……白，白痴，放手！”
　　“你的空挡太多了。修炼还不到家啊，冬狮郎！”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快放开我啊！”
　　“行啊，叫声姐姐来听吧！”
　　“……”
　　眼看着我们亲热地抱在一起的样子，路过的行人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哦哦，真是美少女姐妹来的！”
　　咦咦？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低下头——秀美的脸庞，漂亮的眼睛——啊啊，可是我家小弟明明这么有男子汉气概，就算再美型也不该被当做女孩子！
　　“冬狮郎，你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突然之间你说什么呢……”正挣扎着自救的小鬼不耐烦地甩甩头。
　　“还记得上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吗？”我放开他，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那种事怎么可能记得住。”
　　“那，我们过会去理发店吧～”
　　“……白痴！”他突然扭过头，再不理我了。突然之间生什么气呢？我一阵莫名其妙。
　　这时——“滴滴”，铃音？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浏览屏幕后，神情变得凝重。
　　“……我去处理任务，你赶紧回家——走直线、用最快速度，知道了吗？”
　　冬狮郎的背影一晃就消失在眼前。我……跟上去也只是累赘吧。拳头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现在的我，也只能做现在的能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够了吧你，究竟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在我正前方，将书包拎在背后的一护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说。
　　真喜欢装模作样……无视他的耍帅行为，我晃动食指：“约定哦，约定。”
　　“约定个鬼！”装不下去的一护猛地转身指着我，“我哪和你作过什么约定！”
　　“哦？说要替我达成心愿的，是黑崎君吧？”
　　“啧……那，那个……”一护被噎了噎，然后咒骂道，“可恶！你那叫什么心愿啊！”
　　“可是你已经答应过了吧？作为一个男子汉，言出必行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幽灵就该有幽灵的样子！你许个普通幽灵的心愿，像是‘传话给某人’或者‘替我照顾我留下来的XXX’就不行吗！”
　　就这样，边听一护吵吵边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街心公园时，看到一群不良少年正摆出些奇怪的——疑为祭品的东西——吵吵嚷嚷的。在他们之上，漂浮着一个小女孩的灵魂。
　　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小女孩欢天喜地的飘过来，把苦恼一股脑倒了出来。
　　“哦？被吵得不行？我知道了，就交给我吧。”
　　认真地聆听完小女孩的诉说后，一护“呯”地扔下书包。动作仍有刻意耍帅的嫌疑，但那认真的表情……居然让我觉得有一点点可靠？
　　“喂，你们几个——”他嘴角翘起一丝不屑的弧度，带着隐隐的兴奋，气势十足地向不良少年们走去，这时——
　　苍蓝色的风旋将他们连同他们脚边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齐卷上天。虽然把他们吹去了几十米之外，但他们会柔和的降落，顶多像是坐了趟云霄飞车一样，胃部略微不适罢了。至于心理上的不适，只好请他们自行克服了。
　　“你这家伙！”同时被惊到的还有一护，他两三步走近我，火冒三丈的说，“你不会事先说一声吗！”
　　“哦？打扰救世主黑崎大人的英雄行径了？”我懒洋洋地说。
　　然后一护用非常愤怒的、要我是个男孩子，保准一把拎起我的衣领的神态，冲我大怒。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想什么？他不问还好，一问我就来气。
　　“你究竟开什么玩笑……”我阴沉地说，“你能不能给我有出息点？”
　　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训斥，一护露出恼怒而疑惑的表情。看到他这幅毫无自觉的样子，我的怒火就蹭蹭往上蹿。
　　“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就能满足你了吗？”我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危险地眯起眼，“你以为你在玩游戏，打倒一波波上门的敌人，只要积满经验值就可以升级了，对吗？”
　　这混小子……他被动、消极的生活着，从不去主动思考自己的处境，更别提去做点什么来改善自己的处境，被挑衅就接受，为自己每次都能打败对手而沾沾自喜——
　　“白痴，你给我听好了！那种比你弱得多的敌人，不管打倒多少你都不会有所收获！”
　　一护，你过去说着“想要守护”时的心情呢？你过去抱持的“想要变强”的愿望呢？现在这副麻木不仁的死样是怎么回事？让八岁时的你鼓起勇气，深更半夜冲出家门、拿着木刀打算追砍敌人的——那个契机呢？！
　　“来试试吧。面对真正的强者，看你能有几斤几两。”我轻蔑地将他向后一掼——“丧家犬。”
　　这是宣战。
　　倒退了半步，一护还没站稳就一拳挥来，拳头带起“呼呼”的风声。
　　“真是愚不可及，”头偏向右侧的同时我抬高左肩，坚硬的肩胛骨磕在一护手腕的经络上，“带起那么大风声的拳头——进攻路线毫无效率因而在空气中就被消磨掉能量，速度更是慢死了！”
　　一护猛地甩甩麻掉的右腕，再次打过来时拳头已经握不紧——被我轻松截住。抓紧他的右手然后一个背摔。
　　“……学过空手道的吧，黑崎，”俯视躺倒在草地上的一护，我冷冷地说，“直线攻击、瞄准要害，冷静，看穿对方的动作——你学到哪里去了？被街头道馆的下三滥技艺给取代了，是吗？！”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一副“我为什么要听你这个女人教训”的表情。我叹口气，向他伸出手。当然的，被无视了。既然这样我当然可以无视他的无视。
　　不由分说捉住他的手，将他拉起后，我推他走到看呆了的小女孩面前。
　　“现在，请接受被拯救的人民的感激之情吧，英雄先生。”
　　“混蛋！”几乎是最大音量的叫喊，吵得我耳朵都嗡鸣起来，“你这家伙！在讽刺我吗！”
　　我苦着脸揉揉耳朵，然后拎起他的耳朵，报复性地吼回去：“笨蛋，这是你应得的。”
　　小女孩很机灵地先冲他道谢，然后冲我致谢，我对她笑着摇摇头，接着转头看向一护。贯彻胡萝卜加大棒的原则，我换上温和的笑脸，语带鼓励地对他说：
　　“要是没有你这座桥梁，这世上会多出很多得不到帮助、无法被拯救的幽灵。放任着情绪不稳的幽灵四处游荡，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乱子。所以说，你的力量非常难能可贵，而且你一直有好好使用你的力量来帮助这个世界，这不是很好吗。”
　　“就……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会觉得高兴！”一护“腾”地扭过头，抱起双臂，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有点得意。真是别扭的家伙。
　　“但是！”我一脚踹过去，“和不在同一个世界上的生物打交道是最危险的！如果你只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情，满足于只能打倒几个杂碎的力量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一口吞掉！”
　　至今没碰上虚真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因为一直没有见识过强大的力量，所以他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然而假如他更早遇见虚，那么……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有破绽！”一护眼神一凛，一脚冲我踢来。太天真了，看我发呆就以为有破绽了吗？
　　我敏捷地侧身，而他因为惯性收不住脚，暴露出整个后背的空挡——按住他肩膀，将他上半身扯近后膝盖顶上他的关节，然后扭过他的手臂——让他保持半跪于地，动弹不得的姿势。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被压制在地的一护气得脸上青筋直暴，这张扭曲的脸孔，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又有趣，又怀念。
　　“免费的授业就该好好享受，来，叫声老师来听听。”我大概笑得非常灿烂，因为挑起这个一点就着的小子的怒火，实在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谁会称呼你这种不明生物——”一护的眼睛亮了亮，突然发力，“有破绽！”
　　大力掀开我后，一护猛地跳起来，然后警惕地盯着我。而我这时已失去了说笑的心情，因为……
　　一股巨大的、不祥的灵压——正在慢慢逼近。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至少先确保一护安全到家！正这么想着时，我感觉到虚停下来了，可让它停下来的理由是——
　　“夏梨！”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瞬间全身冰冷。
　　“什么！”一护周身的气息突然一变，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焦急、这么严肃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妹妹？！夏梨，夏梨她怎么了？”
　　“……总之你给我回家，我……”
　　“别开玩笑了！！”一护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看样子他已经完全克服我是女性这个心理障碍了，“我的妹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他恶狠狠的盯着我，语气比起平时更加暴戾。
　　额头居然感到一丝刺痛？我眯起眼睛，真是不错的杀气啊。
　　点燃他的东西……那个契机——我好像找到了。
　　“好。那么……你的妹妹有危险，对手是非常强大的存在。即使是我，也不能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即使这样你仍要去吗？”
　　“废话！到底在哪里，赶紧！”
　　看着一护火光熊熊的双眼，我笑起来。
　　“走吧。”

　　【第二日.夜】遭遇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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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领着一护在纵横交错如同森林的房顶上跳跃，很快便看到一只庞大的白色怪物。它所在的空地上，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趴在地上，野球的球棒、投球四散，而唯一勉力站立的、浑身抖动不止的孩子，正是夏梨。
　　“夏梨！”一护脚刚落地，立即向妹妹的方向狂奔而去。
　　听到他的叫喊，夏梨颤抖着回过头，带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唤了声：“大，大哥……”
　　趁虚的注意力被一护吸引过去时，我在手掌上聚集起球状的苍蓝色风旋，猛地投掷出去。凌烈的风刃打中它脸部的瞬间，我拖住一护的后领，将他拽到身后。
　　一护焦急而担心地抱着状况很差的妹妹，身体微微发颤地连声说：“夏梨，振作点！”
　　“冷静点！”我一巴掌拍过去，“夏梨没事，只是有点受惊罢了！”
　　头上挨了一下，他的表情清醒了不少，抬头大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没工夫回答他。我召唤风将三名小孩子送去他身后。
　　“你带上夏梨和这些孩子们，赶紧离开这里。我会拖住它。”
　　“你还没回答我，那东西是什么？！”
　　面对扑来的虚，一护收紧圈住妹妹的手臂，背对着虚跳起后他转过身子、利用扭腰的力量踢出双腿，非常漂亮的凌空旋身飞踢，但效果似乎……挨了一击的虚晃都没晃一下。
　　虚向他挥出的爪子扑了个空——我一把将他拽到空中。
　　“它叫做虚，是喜欢吃人类灵魂的恶灵，再多的我也不知道。”
　　风温柔地吹着，但却充满了力量，将我们向天空的高处推去。
　　“姐姐……”这时，夏梨微微睁开眼，“又被你救了……每次危机的时候你都会出现呢……”
　　听到这句话，一护顿时侧过身，那姿态就像是要护住夏梨、远离我似的。
　　“你这家伙，接近我的和我妹妹究竟是想干什么？！”他的表情充满戒心与怀疑，“那怪物会攻击夏梨，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好吧，对于他来说，我像是带来厄运的存在。因为他平安无事时没我什么事，我只会在他危机时出现，看起来，的确好像我造成了他的危机一样。
　　“虚为了寻找灵浓度高的灵魂而四处徘徊……”我冷静地看着他，“能看见幽灵的你、还有你妹妹——你们有着远超常人的灵力——明白了么。”
　　“你说……我和夏梨……就是它的目标？”他的表情笼罩在阴影中。
　　当我们在一栋高楼的楼顶上着陆后，虚仰起三角形的头，红通通的铜铃眼锁定这个方向。它微微下蹲，似乎正为高高跃起在蓄力。
　　“看不出来，它还真是个美食家……”我冷笑一声，“看到没，不论花多大的力气，它也要把你吃到口。”
　　“那现在该怎么办？”一护瞪大眼睛。
　　“都说了，你带上他们先走，”怕这家伙英雄主义上脑，突然弄什么“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回事，我摆出轻蔑的姿态，“碍手碍脚的家伙离得远远的才好。”
　　“你有把握吗？”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心。
　　没被激怒，反而担心着刚刚还在怀疑的对象？我意外地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强者有保护弱者的责任，而作为弱者呢，就该尽弱者的义务，好好的被保护起来。”
　　周身刮起了有着惊人能量的大风，那种气势犹如把一场台风浓缩成了原来的万分之一，带着这股凌厉的煞气，我向跃起的虚俯冲，背后被激怒的一护喊叫了什么现在我完全听不见，我正全神贯注地，将这股大风化成无数把锋利的刀刃。
　　在空中相撞后，我脚一着地就半跪下来。意料之中的结果——它没被扯碎，仅仅是受到重创而在空中停顿下来。比起它，我的状况要差得多。大脑用刺穿般的疼痛向我警示力量的过份透支。
　　既然不能再用风之力，那么就用肉搏好了！我撑地跳起，摆好迎击的架势，身体的每一条肌肉都作好准备——这时身后传来叫喊：“时人大人，请留步！”
　　终于出现了吗？我侧头回看这个一直跟在背后的——有着冬狮郎的外表，但绝不是他的“某物”：“你是什么东西？”
　　义魂丸？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就想起来它是什么东西了。
　　小弟他果然是死神。那么夜一和浦原呢？我呢？
　　“……日番谷队长很快就能结束那边的战斗，”义魂丸半跪于地，恭敬地汇报附近同时出现多只棘手的虚的情况，然后说，“请您先行离开，这里非常危险。”
　　叫我放任它不管，眼睁睁看它危害人类？死也做不到。
　　“那栋楼上的小孩子们，拜托给你可以吗。”与字面上商量的表象不同，这是命令的口吻。义魂丸没什么战斗力，所以我要保护的东西又多了一件——冬狮郎的义骸。
　　虽然是迟疑着，但义魂丸最终点点头。虽然被冬狮郎下令保护我远离危险，但看来我的命令的效力大过冬狮郎的命令啊。
　　“放心吧，”看到他用小弟的脸露出非常担忧而又无可奈何的神色，我笑着说，“在援兵到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用柔道的说法就是非常漂亮的大内割——我瞄准空隙用右脚从它两腿之下直切它的左脚，让它身体上下颠倒了过来。当虚的头落下的时候，我用掌底对准它的下颚打了下去。
　　这一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打击而是为了向下压。就这样，它的头被压进地面，顺势推肘连击它的腰部。真硬，层骨质外壳——巨大的反冲力直传至我的肩膀。
　　但是，并没有头盖骨碎裂的触感。感觉到没有给予致命一击后，我抬脚朝倒栽葱的虚的头用力踩下，但被防卫住了，它的利爪捉住了我的脚踝。不妙！从土中拔起的头带出雨点般的泥土，它张大嘴，喉中隐隐透出光点——
　　虚闪！脑中浮现出这个词的同时，一道风之盾牌隔在我与它中间，但光柱就像撕破纸一样轻易地穿透壁障——迎面袭向——被牢牢抓住而动弹不得的我。
　　其实舍弃它爪下的几块皮肉的话，还是能挣脱的。倒不是吝惜自己的血肉，只是我觉得应该避免无谓的牺牲——那男人不会看着我的脑袋被轰掉的——观望了那么久，他就是想等到这种千钧一发的时机再出手吧，真是恶趣味。
　　眼前出现一道红色的光盾，反手持刀挡在我眼前的，正是一脸懒洋洋的浦原。
　　这红霞之盾还真是很像和冬狮郎一起看过的某部动画里的场景啊……
　　“哦哦，AT力场！”
　　听到这句吐槽，匆匆跑来的一护脚下一个打滑。
　　浦原挑眉看了看我，然后举重若轻地挥刀，虚的身体被从左肩到右腰劈成两半，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夏梨呢？”听到我的提问，一护警惕地看着我，一副看诱拐犯的模样。我没好气地对着这个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的笨蛋说：“过度担心会变秃头的哦。”
　　“这句话对于过度担心别人妹妹的你同样适用吧！”
　　“真不知道我干吗要替你担心你的妹妹！”
　　“是啊，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你问我算什么！”
　　这种幼稚园水准的吵架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我回家了，明天见，黑崎同学。”
　　转头看到浦原充满兴味的眼神，心中一跳。
　　“等，等一下！”叫住我后，一护说：“总之……今天，谢谢你。”接触到我的眼神后他立即移开视线，盯着地面说，“再见！”然后迅速转过身。
　　喂，你指望你的“再见”能经过水泥地反射到我耳中吗？我无语地摇摇头，目送橙色的鲜艳头发之下的两只红通通的耳朵渐行渐远。
　　真是个别扭至极的刺儿头啊。这么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低语。
　　“时人，你的个性真是变了很多。”
　　“哦？是好还是坏呢？”
　　“变有趣多了。”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原谅你的，隐瞒着我的那些事情。”
　　“呵呵……”

　　番外：【第二夜】梦の三：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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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初！”一看到我，瞳君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高兴地招手。
　　自打再次见到起，他就这么称呼我。“反正发音一样嘛～”他振振有辞地说。
　　把“Hajime”当成是“初”，他解释道因为我是“Hitomi组”的第一个组员。“暂时只有我和你，但一定会增多的！”的Hitomi组……我说那到底是干嘛的？
　　“放风筝同好会、兄长协会、武技研究会，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宗旨——”还是不明白……
　　虽然将我算进他的奇怪团体只是瞳君单方面的认识，不过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初，跟我来！”
　　他兴致勃勃地说要带我去他的“秘密基地”。在哪？我不便走得太远……“既然是秘密的地点，当然不能提前告诉你！”他开朗地牵过我的手，“撒，要有点神秘感才有趣嘛！”
　　虽然他大大咧咧的，但在握住我的手的刹那，动作却变得温柔。与看上去的毛糙、莽撞完全相反，瞳君其实是个相当体贴的人。不止如此……他对谁都有照顾癖——我想多半因为他自诩是兄长的缘故。虽然弟弟妹妹都还没出生呢，他却已然充分做好了“好大哥”的心理准备。
　　我就这样被他温柔中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拖着手，来到一个静谧的山麓。
　　金色的阳光下，看不到边际的草地蔓延向无限广阔的远方。
　　“快，往前走！”被一双温暖的手冷不丁推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大大的顽皮微笑。
　　“往前，快去！”瞳君偏着脑袋得意地咧嘴看着我，连连将我向前推。
　　我沿着缓和的斜坡向上走，偶尔偏过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他冲我笑，并且还在对着空气作出推的动作。
　　走到山坡的最高点时，我怔住了。这个山头下方，波光闪烁的湖面在绿色的尽头熠熠发光。湖畔青翠的草地上，鹅黄、澄金、浅棕——色彩缤纷的落叶交织在一起，呈现出梦境般的美丽画面。
　　不但洋溢着静美的秋意，这里的空气更是充满自由的气息，让我不舍归去。然后我记得自己被发现偷跑出家门，后来被禁足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那个害了我的小子究竟是谁啊……至少该记住“仇人”的脸吧。可我觉得有某个黑暗的东西在压迫着我的视觉神经。沉甸甸的感觉，就好像颅内长了个肿瘤似的。
　　是因为记忆障碍的缘故？可恶……可他明明是存在感如此强烈的人……我有种感觉，他是我无比重要的人。可他究竟是谁啊？
　　头脑一片晕晕沉沉的时候，我看到呆在昏暗大宅内的自己，就像处在一个完全静止的画面中似的——不分白天黑夜，周围一片黑暗、死寂。我家院墙内的时间，给人的感觉像是从不会流动。不止如此。处在那绝对寂静中的我，也仿佛是完全静止的。
　　搞不清过了多久，有一天夜晚，我在院墙内拾到一个风筝。
　　看起来眼熟，但应该不是我之前赔给瞳君的风筝。我自己做的风筝虽然看上去甚为精美，但不知怎么就是无法放飞……
　　哦哦，但是仔细看看，这个绘成苍鹰的风筝还真是我亲手做的。他做了修整吧。啊，还不止，我看到写在翅膀上的几个大字，“上面哟——”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脑袋从高墙上探出来——“嘿，小孩——”
　　“哇啊！”我被吓了一大跳。
　　脱口而出的叫声惊起一片喧嚣。带着满头黑线，我拉着瞳君躲过火光，避开护院，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径，还算顺利地逃进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你应该很感兴趣，”一停下来，他迫不及待地笑得神秘兮兮，“我有东西给你看！”
　　咦咦，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掏出一个橘黄色的刺绣锦袋。
　　“这个是护身符吧！”我惊讶地说，边从自己的衣襟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蓝色锦袋。
　　“是的！”他惊喜地看着我手中的御守，“你怎么也会有？”
　　“听家父说……”我向他解释，这是由灵王大人亲自赐下的。
　　“哦哦，我的也是！”他开心地哈哈笑起来。
　　“也就是说——”冲我挤眉弄眼的，他眉飞色舞地说：“我们自从出生之前起，就已经有着很了不得的因缘了啊！”
　　看着他天然而质朴的笑容，我愣愣地眨了眨眼，“那个……您说到‘因缘’的话……”用这个词是不是太严重了点？“不过，”他笑嘻嘻地抢了我的话：“真是大吃了一惊呢！”
　　“是的，在下也是……”我正点头时哪想到了他说的吃惊完全不是我所想的那回事……
　　“你果然是个死气沉沉的无趣公主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拿着它这么久都没发现它的秘密！这么没有好奇心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真吃惊——”
　　要有冒险精神！他边笑着这么说，边伸出手揉我的头。
　　这个无礼的小子究竟是谁啊！那时的憋屈到现在依旧记忆犹新。可是有关他的脸、他的身份、他的一切……我已经相当混乱，疯狂地向记忆索求答案，却依然一样都记不起来。
　　所以虽然重要的男主角脸孔一片模糊，我也只好将就着看下去。
　　我看到幼时的自己冷着脸对他说，您之前想跟我什么是吧？“啊！”他眼睛一亮，拍了拍脑袋。
　　“呐，你仔细看看，这个纹案——”
　　我朝他点点头，告诉他我知道这两个御守上的刺绣是他家的家徽。
　　灵王赐予的东西上为何有着别人家的家徽？因为并非王的直接赐予。以前父亲告诉我，守护灵王的五大家族各有其职责所在，而作为王的直属侍从、能直接觐见灵王的只有一个家族——
　　“我家专出巫女、别当这样神神叨叨的人，你是这么想的吧？”他鼓着脸，口气不知道不爽个什么劲。
　　“该说是斋宫、御馆吧……”我黑线地说。虽然实质都是神侍者，但我和他所用的不同称呼，其地位却相去甚远。他们明明是侍奉御前的大贵族，怎么就被他自贬成了平民一流？
　　在以后的相处中我清楚的了解到他相当讨厌贵族的做派，对自己的尊贵身份也没什么意识，对他这种认知就是从此时开始的。那时候他没过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因为沉不住气地想向我揭示他的大发现。
　　“因为迟早会成为转达灵王旨意的王的侍从，所以我家的小孩子自从出生起，就会得到灵王赐下的御守……”
　　哦？我惊讶地点点头。我的父亲和他家现任的当主交情很深，但我没想到这个护身符原本是给他们自家人的东西，而我从父亲那里拿到护身符的原来是来自转赠。
　　“你还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吧？”
　　他神神秘秘地更加凑近我，深蓝色的眼睛在夜空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他试图卖关子，但是和我比谁更能沉住气，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僵持了没多久他就悻悻地撸了撸鼻子。“嘿嘿，”低沉了不到半秒，他很快就又兴奋起来：“告诉你吧！”装作不在意的我，顿时竖起了耳朵——
　　——这个是可以进入灵王宫殿的通行证哦！
　　“诶——”我震惊地倒吸一口气，然后赶紧捂住嘴。
　　可来不及了，声音清晰地传到院外，然后传来这样的叫喊——“公主大人，出什么事了吗？”听到纷杂脚步声时，他一脸悲痛地拍了拍额头。“下次再来找你玩吧！”他边快速地说，边竖起耳朵留意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什么时候一起去王廷探险吧！那个神神秘秘的地方肯定很有趣……”
　　我吓得又要叫起来时，被他一把捂住嘴。唔唔……我边瞪他边腹诽，你当那是什么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吗？再说你长大必然能进去你急什么啊！
　　他嘟起嘴。“难得招募到一个新组员——我想和阿初一起去探险嘛！”我被他阳光一般的声音彻底打败了。
　　“今天告诉你的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记好了吗？”他边摸我的头边说。
　　两个人的秘密？！我睁大眼睛，脸颊有点发热。
　　“听到没有嘛！答应的话就赶紧点头！”中气十足的好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时，我连连点头。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一起去探险！”他冲我笑着眨眼。
　　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那双仿若收进了天上的繁星般的澄澈双眸，似乎也把我的心给吸进去了。
　　“好，明天见，小丫头！”他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在院门被叩响的同时跳出围墙。
　　我用力扯住自己的脸颊，将它拉回平日里的扑克脸，然后对外面集结起来的护院们镇静地说我只是做了噩梦，不要大惊小怪云云。
　　总算又安静下来的黑夜里，我拍了拍跳动不止的心脏。正在这时——“知道吗？”一个脑袋又从院墙上探出来——“哇啊！”我什么也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瞪着他。
　　那混小子趴在墙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歪着脑袋笑嘻嘻地对我说：“你话不多，咱俩真的很搭！”然后倏地消失不见了。
　　真的……可以吗？
　　在那颗头消失后很久，我仍愣愣地盯着天空。和平时的黯沉不太一样啊，我心想。以前未曾留意的星星，突然一下子闪闪发光起来，让我觉得天空原来如此灿烂。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眼里一直久久留着他的残像的缘故。
　　是谁？这个人究竟是谁？在黑暗中辗转时我尝到唇齿间的甜腥。感觉到嘴唇被自己咬破的痛楚。痛……那么这不是梦吗？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我抓狂地想，眼前看到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啊！！

　　【第三日】一护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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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午休时听雨龙说，最近几天虚的数量有些不同寻常，力量也增强了许多。碰上这种情况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就结论而言，该说是虚那方比较倒霉，因为眼下狩猎虚的，又多出一股力量——
　　经过昨天的事情，一护的危机感被充分调动起来。为了消除威胁到妹妹们的潜在危险，他现在斗志满满。于是，在我的半强迫半怂恿之下，原本是回家社的一护等于参加了“放课后狩虚同好会”这个社团。
　　这里是一片住宅区，我们正望着错综复杂犹如迷宫的地形，刚才有一头虚扎进这片巷道，现在已捕捉不到其踪影。
　　“愣着干什么，追啊！”
　　“那还用得着你说，”面对我的催促，一护不耐烦地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怎么追啊。你飞上天看看它在哪里，给我指路不就行了！”
　　“你以为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的！”我冲着这个毫无进取心的家伙大怒，“什么都我给你做那还是你的修行吗？那么明显的灵压波动，你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一护的灵压感知力弱到令人发指。我猜想是因为他的灵力过分向战斗能力倾斜，因而感知能力接近最差水平。所以，我差不多对他追踪方面的才能绝望了。
　　“你这个一丝灵压没有的家伙没资格说我！”他强词夺理地瞪我。
　　“我虽然没有灵压，但是感知灵压的能力一流。”阴测测的笑容令一护警醒地跳开一步，“逃也没用……”我步步紧逼。
　　昨天的梦令我烦闷不堪。静灵廷、灵王什么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现实感也没有。而看到一护这张脸更是让我烦上加烦，对他没个好脸色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有着这么优秀的追踪和探查能力，教出来的徒弟如果是你这种迟钝的白痴……”被称为白痴的家伙正额带井字，握拳怒视我，“那样的话，我可无颜见绫原家的祖宗。所以……你觉悟吧！”
　　“站在下风处，笨蛋！”我恶狠狠地拧住他耳朵。被一护的粗手粗脚打草惊蛇，在距离一条街的地方被虚察觉到动静、逃掉了，这是今天第十几次了？
　　“像个优秀的猎人一样，永远站在下风处！你的对手可是听觉、嗅觉胜过你这个粗神经白痴十倍有余的怪物！”
　　“痛——”一护边耳朵揉边吼回来，“风向什么的说变就变，我怎么判断得了！”
　　“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你的身体是摆设吗！”
　　见我又向他的耳朵伸手，他蹭蹭跳开，边后退边说：“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又不是你这种有超能力的怪物！”
　　继幽灵之后还超能力？那下一次他是不是该说我是外星人？我的心头涌上浓浓的挫败感。风的低语，明明这么温柔、这么容易辨认……除我之外，再没一个人能够听懂吗。
　　“啊，呃……抱歉，我说错了。”看到我沮丧的表情，一护摸摸头，向我道歉。这还真是吓我一跳。
　　“其实，你不用沮丧，超能力也没什么不好的，”清澈的褐色双眸中写着大大的“诚恳”，“我因为能看到幽灵所以老被人当怪物，刚开始也很难受，‘那种能力又不是我想要的、而且还会带来很多麻烦’，即使这么说了别人也无法理解，后来就习惯了，所以啊……”
　　我啼笑皆非的看着他，这家伙完全误会了，但这份安慰人的心意我收下了。
　　“那么，我教你一个方法吧。”我笑着伸出右手的食指，将一护的视线吸引过来后，把食指放入口中，从指节到指尖，仔细舔湿。
　　“……突然之间你摆这种丢人的动作是想怎样？！”白皙的脸庞突然爆红，一护像是羞愧难当，跳开两步后指着我大喊大叫。这笨蛋！
　　“你还真是个普通的、下流的、高中男生呢。”我面无表情地说。
　　“普通人看到你做出这种动作都会想到那方面去的！”他居然一脸理直气壮。
　　“白痴也得有个限度！”左手狠狠削过他脑袋，“照做，混蛋！”
　　一护不情不愿地将食指含进口中。
　　“这样伸出来，”我举起食指，直直指向正上方，“凉的方向就是风的方向。”
　　一护带着丝恍悟模仿我的动作，这时我仰起脖子、眯着眼，在微风中全身心放松——边感受风的律动边对他说：“要停下来了哦，三，二，一。”
　　左右晃动的树梢应声而止，地上滚动的沙石骤然停顿，我再看看一护，他“啊”了一声，像是了解的样子，我满意地点点头：“看吧，风是能被看到、能被感觉到的。”
　　“确实感觉到了，”一护疑惑地盯着我，“可是你让我看什么？”
　　刚才你没随着我的目光、看到风经过的征兆吗？
　　没有，他摇摇头，和我说他看我去了。
　　“白痴！你看我有什么用！我脸上有风向标吗！”
　　边追打得他又是跳墙又是跳屋顶，边继续我们的修行。
　　“我说，”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前，一护拿着一罐咖啡，边喝边问，“你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用，而尽是使用一些普通的格斗技巧？”
　　哪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啊……我苦笑着回答他。
　　“昨天我都看到了，你竟然能与那种怪物势均力敌地进行交锋……”
　　我摇摇头，告诉他一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你不是知道的吗，我没有灵压，能用的灵力非常少。”虽然一到夜间就会梦见过去，因而力量一天天在恢复，但现今为止，比起使用风来应战，倒不如使用武技更靠谱。
　　“可是，你不是能役使风……”
　　真是很常规的误解啊。
　　“风并非我的仆从，它只是借我力量而已。”因为能听到风的声音，出于了解所以才能运用，准确来说是和风做了朋友，绝不是奴役或者驾驭的关系。所以灵力不够的话，即使风有心帮我，也是难以成为足以杀死敌人的力量的。
　　一护仰头将咖啡咕嘟咕嘟喝光，用手背抹了抹嘴后，对我说：“这样说来……你曾经说过，我的灵力很强，那我能不能运用我的灵力来战斗？”
　　脑筋很好使嘛，我拍拍他肩膀以示夸奖。在他一脸自得时，手下猛地加力——被我拍得猝不及防地半蹲下来后，一护跳起来冲我发火。
　　“气什么，”我扔给他一块手绢，指指嘴唇，“看看你现在这副脆弱的身体。灵力既不能强化你的身体，也不能增强你的速度与力量，你的当务之急是打好基础。”
　　针对一护的个案来说，他有着非常强大的天赋，灵力是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地方，所以我不准备训练他这方面的技巧。他要做的是养成正确的战斗意识，了解如何去应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我的侧重点是让他形成战斗的本能。
　　一护表情复杂地接过手绢，擦了擦留有褐色污渍的手背和嘴唇之后，本想将它递回给我，却在半途又缩回手。
　　在将手绢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之后，一护用力捏扁手中的咖啡铝罐，瞄准三米开外的垃圾桶，眯起右眼挥手投掷——正中。
　　看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我斜眼瞟着他：“怎么？”有什么异议？
　　“那么，真正的强大是什么呢？速度吗？力量？还是技巧？”一护清澈的双眼中写满“想要知道”、“想要变强”，这张脸看起来和昨天很不一样了，神采奕奕的生动表情，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喂，怎么啦？”看到我捂额蹲下，他担心地凑近我，“胃痛吗？”弯下腰，伸手拍拍我的背。那是非常笨拙的动作，我发誓我心中感到的些许轻松绝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起效果的大概是那份心意。
　　“我想喝甜甜的、冰冰的、加了十块糖的咖啡。”
　　“你趁火打劫吗！”一护满头青筋地说：“很远哎！”
　　我目不斜视地望天。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气喘吁吁声在耳边响起，一个冰冰的纸杯贴上我的额头。
　　吸了一口，“不够甜……”我苦着脸说。
　　“笨蛋，十块糖那会是怎样的味道啊！给你放了五块就已经快成混凝土了！”
　　算了……“多谢！”冲一护绽开大大的笑脸，却被他用冰手把脸推去一边。
　　“很冷啊笨蛋！”擦了擦被他弄湿的脸颊，我横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这么做的原因——这家伙，脸红得跟个草莓一样。
　　一边暗自好笑，我一边清清嗓子：“所谓强大啊——听好了——”
　　一护呼吸的节奏变缓。
　　“真正的强大那就是——”
　　聚精会神地聆听。
　　“——那就是——我也不知道。”
　　一护一个趔趄，扶墙站稳后摆出张死鱼脸冲着我，一脸“你当我傻瓜吗”的不爽。
　　“没骗你哦。”我笑着说：“我过去曾经追求过、也自认为得到过的强大——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
　　冰冷的液体流入肺腑，那股寒意驱逐了心中蠢蠢欲动的业火。啊啊，我的身体里沉睡着一个强者。为了不被她侵占自己的生存之所，我放弃“真相”行不行。
　　变强就可以了，能保护好眼下的一切——一护，夏梨，雨龙……还有一护的幸福——既然现在已经找到生存的理由，过去怎样就随它去。过好现在这个我——绫原时人的人生，就足够了。
　　“所以，现在的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啦。”我冲陷入思考的一护摊摊手。
　　“而且我想，关于最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吧，因为大家重视东西各不相同啊。武技也好、力量也好——对这些战斗能力进行的修行，也是对心的锻炼。当心足够强大时，你就知道自己追求的强大究竟是什么了。”
　　沉默了半晌后，一护突然开口：“我觉得你很强。”
　　咦？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也学我的样子背靠墙壁，然后手插进裤兜里，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一直看着你的战斗。虽然看起来双方力量悬殊很大，但你不仅可以巧妙地躲过对方强大的力量，而且还能抓住时机给予对方沉重的打击——那种战斗方法，给我一种如同‘经历过无数战斗的士兵’一样的感觉。”
　　“吐槽男成功转型文艺少男？”我用一种“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眼神不解地看着他。
　　“笨蛋！”一护瞪着死鱼眼，满头青筋地说：“你给我好好听着！你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无视自己的强大，因而一直盯着更高的地方。看着你会让我也想要变强、并且让我觉得自己能够变强。所以啊……所以，忘记强大的定义这回事，你不必在意的。”
　　闹了半天，是想安慰我，叫我不必在意失忆这回事吗……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肩膀不住抖动着，不可控制地……越笑越停不下来。
　　“你那什么反应？！当我是笨蛋吗！”
　　“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哟。”
　　其实，被他绕了一个这么大的圈子的安慰给安慰到的我，大概也是个笨蛋。

　　【第三日.夜】现在VS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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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空中飘起雪花。我用风做成条围巾围在一护的脖子上。一护大大惊叹了一下：“真是不错的创意啊！”他告诉我，空气织成的围巾虽然看不见，但很是温暖。
　　因为天气突变所以我决定提前收工。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一护一会儿抱怨路滑难走，一会儿看到白色的雪屑落在我银白色的头发上，嘲笑我像“雪女”，就这样一路上聒噪个不停。
　　虽然很吵，但这样的他让我觉得非常亲切。我发现他和我最早所以为的冷漠差得很远……他的性格实际上和瞳君很像的，但能见到这一面的人，只是极少数的吧……
　　“喂，你家也是这个方向吗？”一护不爽地问：“还是说你又在跟着我！”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送你回家”，受到了他的强烈抗议。他当然不可能强势过我，边听他吵吵嚷嚷“哪有被女的送的道理”边目送他走进家门。
　　“黑崎医院吗……”转身离开时，我心中嘀咕，这个地方看起来真眼熟啊。
　　手插在裤兜里，我走在渐渐泛白的街道上。这场最初也是最终的春雪之后，樱花就会盛放吧。望着天空走走停停时，我听到“啊”的一声。用在旁人看起来像瞬间移动的速度，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一个身穿校服的女孩子身旁。
　　“啊！”被我挽住而免于滑倒的女孩子吃了一惊，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请小心一些。”我温和地说。
　　她的脸颊突然变红：“多，多谢！”
　　我笑着对她道别，却被她用双手圈住手臂。视线牢牢定在我的脸上：“请务必让我向您表示感谢！”她说附近有家很棒的咖啡店。
　　我冲她提前两个月换上的夏季制服笑了笑。
　　天气突然转凉，很冷吧？我温柔地对她说。赶紧回家比较好哦，生病的话可怎么办。
　　她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好容易才从我的脸上移开的视线接触到我的制服——“啊！！”嘴巴顿时张得老大，她震惊地喊出来：“你是女生！”
　　告别这个女孩子后，我带着丝忍俊不禁，慢慢踱在回家的路上。
　　房顶上开始堆积蓬松的雪，构筑出一个带有童话色彩的银白世界。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美丽而且温柔的，名字和这初雪一样的小女孩，阿初。
　　与生俱来的高贵而淡然的气质中混合着不知打哪来的天真，她给人的感觉就像眼前的雪一样，纯洁而晶莹。白金色的头发与美丽到犀利的容貌，都令她显得神圣庄严，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对了，昨天的梦中，听到人叫她“公主”……哼，还真是个生而高贵的女子啊，我的嘴角弯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这种笑容绝不可能出现在那家伙的脸上吧。
　　自今天，我开始将长长的银色头发随便地束在脑后，行为举止正朝本能的反方向努力。在极力寻求摆脱那个贵族大小姐的方法时，被人误认作帅气的男孩子这件事还真是给了我不少信心啊。
　　我的唇边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试行的中性风看来相当成功。
　　对于一护让人头痛的警戒心，我打算就这么粗暴地去摧毁了。我知道这相当于用暴力破开门，可我并不想走进他的心里。我只希望能将这孩子磨练成钻石，所以非采取高压、高暴、高强的手腕不可。
　　斯巴达教育才是爱的体现，再加上我讨厌极了“阿初”那种金光闪闪的“好人”形象——给一护留下的印象越差越好。因为不想他依赖我，所以我和他之间无需任何羁绊，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只到他出师的那天为止。不必要的感情到那时都是麻烦。
　　窗外的雪下下停停的。月光将落下的雪花染成一片闪耀的银光。我坐在窗台上，往玻璃上呵出口气，用食指勾勒出一个漩涡，描摹着手中的护身符上绣着的图案。
　　我看着手上橘黄色的护身符。梦中的我不是拿着天蓝色的那个吗？
　　要想知道答案再简单不过。身体甫一接触柔软的被褥，意识很快就坠入黑暗。
　　我正在急速下坠，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却始终没有到底。搞不好掉入了一个无底洞。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被恐惧感打败了。好可怕……心脏缩成一团，我害怕得全身发凉。
　　即使会掉到万丈深渊、摔个脑浆迸裂，即使再凄惨的结局也比一直等待着某个终局要好啊！
　　等待让恐惧变得更恐惧，而在恐惧中人们会变得格外脆弱。我就和等待宣判临行时间的死刑犯一样，在囚牢中拼命跺脚，用尽全身力气大叫——拜托请给我一个终结吧！
　　这时，“再来！”
　　听到一个阳光满满的声音。
　　“再比一次！”
　　眼前霎时出现瞳君歪着脑袋，气鼓鼓地看着我的画面。还是老样子啊，他的脸被隐匿在金色的逆光中。虽然如此，但意识到他的存在时，就好像黑暗的部屋里突然亮起一盏灯，恐惧霎时被光明驱散一空。
　　这个男孩子的声音就和他的人一样活泼，随时都在变化——宽广的、温柔的、倔强的、可爱的——不变的是其中的温润。就像玉石一样，不会耀眼到第一时间给人惊艳，却比什么都恒定，让人觉得心安。
　　“阿初——”名字被他呼唤出来时，无底洞的洞壁上仿佛开了一扇门，我的意识就像受到光与热的吸引一样，被他拽离出恐惧，好好地落在地面上。这是哪？我看着整齐地交错的笔直街道。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从我眼前走过。那是幼时的阿初与瞳君。
　　两人一直向前走的身影仿佛定格在眼里，而他们背后的画面在变换着。他们走过金色的湖泊、崎岖的山路，走进色彩鲜艳的混合林带，漫步在荒草丛生的村间小路，不变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肩挨着肩，自然到几乎像是长在了一起似的。
　　瞳君第一次带我去的草坪是他喜欢的修炼地，在那里，我们切磋了各种各样的武技，但他没一项能赢过我。最后他憋着鼓气，换了杆长枪来挑战我的剑术。
　　在将他又一次放倒在地时，我对他说武器其实没关系。可瞳君觉得输给同龄的女孩子很丢脸，赌着气不想搭话，我对着他的背认认真真地讲述我在武技上的心得时，他慢慢被我的话语吸引，不自觉就忘了赌气，转过身，目光越来越亮。
　　“世界的法则并不是绝对的，我们能够在世界的‘初始原则’里混进自己的意志，然后创造出新的法制并对其现象作出操控。”
　　也就是说——“决定力量的是我们的意志。”
　　然后我捡起从瞳君手中滑落的枪，轻松地刺出去。被浓缩于一点的力量扭曲了空间，漆黑的枪尖像是刺进了水面，让空气起了涟漪。
　　“哦哦！”瞳君佩服不已地“呱唧呱唧”拍巴掌：“如此流畅的动作，根本看不出你是个外行呀！”
　　我不是外行，我认真地纠正他。
　　“但你今天才第一次用枪吧！”说着，瞳君突然疑惑地眯起眼：“难道说你在与我之外的人切磋时使用过枪吗？唔，你最近好像经常去找白哉那小子……难道说……”
　　他得出的结论是我太不够朋友——“阿初，我觉得朋友被抢走了，呜呜……这样会让我吃醋的呀！”
　　吃醋？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边摇头边说：“枪虽然是第一次用，但用什么武器都没区别……”因为武器只是力量的载体，而力量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好啦好啦。”我的长篇大论被瞳君直直伸到我眼前的手掌止住了。
　　“也就是说，你不管什么都能用的很好。”他的眉毛很有趣地纠结成波浪形，露出“伤脑筋”的神色：“所以说我讨厌‘天才’。”
　　“哎？”不是自谦，而是……“天才”什么的，如果是指在下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那倒是没问题，但说到心得、技巧——那都是在无数次的练习之后才捕捉到的一瞬间的闪光，只要你肯下苦功夫的话——
　　“行啦！”瞳君温柔地叫我闭嘴，“我都是开玩笑的啦。不管什么事你都这么较真，累不累！”
　　这家伙！我干嘛要费口舌和他解释啊……接触到我放出的冷气后，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温暖如春风的笑意一点也没变。
　　“不过，”他笑嘻嘻地按住我的头发一阵乱揉：“这也是你的优点之一呀。”

　　番外：【第三夜】梦の四：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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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初，让我再看一次吧，你那一枪！”
　　我很乐意地冲他点点头。
　　提起枪夹在肋下，手握在枪柄的顶端，以利用杠杆原理让枪身得以扫过最大的范围——对枪这类靠攻击范围制霸的兵器来说，充分发挥长度优势正是要诀。
　　枪沉甸甸的份量让攻击更稳健。在我微微转动手腕之后，沉重的枪如惊雷般又快又稳地刺出去。
　　超越音速的枪尖用击穿一切的势头将空间也刺穿时，瞳君突然出现在它的攻击轨迹上。剑迅速在手上转了转，他用刀刃迎上枪尖，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但用斩击这种线状攻击来对付刺突这一点状攻击，从密度上就无法相提并论，别说是化解，就连抵抗都没能做到刀刃就被轻轻击碎了。
　　而在枪继续呼啸着前进的轨迹上的，是双手空空的瞳君。因为想要将极烈之枪演示给他看，我使出了全力，而它在一旦被送出之后就不再受我控制，只会按预计好的轨道击破一切。
　　霎时间时间在我眼前流动得无比缓慢，枪尖像是放着慢镜头在我眼前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他接近，瞳君的脸在我眼前被无限放大，我甚至看清了他皮肤上的每个毛孔。
　　我真希望这一刻能把一辈子的灵压全部透支光。只要能停下我自己手里的枪，就算之后成普通魂魄也没关系——
　　从正上方落下的特大下降气流呼啸着压了下来，这种程度的风卷能撕裂碰到的一切东西，甚至击穿大地——而它只为了制住枪势——激烈的冲击将枪柄重重压弯了。枪从我手中脱手飞出，在四处飞扬的碎草中“咣当”一声，即使落上柔软的草地也发出了这么沉重的声响。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瞳君早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在双手撑地，沉重地喘气时，“笨，笨蛋！！！”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气极中连敬语都给忘掉了：“你到底在想什么！！突然冲出来……乱来也要有限度！大白痴！”
　　好可怕。刚才那一瞬，心底涌上一股汹涌的寒意，那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惧感……到现在想起来还在后怕。我摸了摸胸口，心脏这时才落回来，刚才真的连魂都被吓飞了。
　　瞳君愣愣地看着我：“那个……”
　　“去死！”神经松弛下来，眼眶突然热热的。
　　“哎，别这么一副杀人的表情嘛……”他傻傻地冲我笑。
　　“无谋！”
　　“是，是。”他冲我晃动双手，可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傻样叫人看着就一肚子火。
　　“拜托你做事能不能过过大脑！！”
　　“遵命！”他冲我做出个滑稽的鬼脸，让我一下子又好气又好笑
　　“笨蛋！”我的气势已经弱下来，趁这时瞳君加紧了安抚攻势——
　　“别生气啦，关于我你说的都对，无谋、欠考虑，而且能力低下……”他摸摸后脑勺，笑得一脸纯真而质朴，“不自量力，想试试看能不能够格做你的对手，结果证明，我还差得远啊！”
　　“说什么混话呢！”我郁闷地抬头看向他。
　　可在他脸上却见不到一丝阴霾或者不甘心。他开朗的笑着，眯起的眼睛里甚至闪动着名为“幸福”的光泽。
　　“阿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的火。”
　　坐在地上的他弯下腰，冲着跪在草地上的我伸出手臂，手掌按在我的头上，“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呀。”然后他举起右手，发誓似的说：“我向你保证，下次再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还敢有下次……”但我的话被他打断了。他惊异地发现：“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一把拽过我，睁大的眼睛紧盯着我脸上被风刃划出的一道血口。
　　刚才我首先确保了他身边的风结界，轮到自己时力量已经不太够了。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的。”
　　满不在乎的口气并不是装出来的，我是真觉得这点小伤就能救回他真是太幸运了。但瞳君很显然无法接受。在捶胸顿足地自责良久后，瞳君突然神色凝重地说：“阿初，假如你因此……”
　　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是这个缺心眼的话，不管说出什么话都是有可能的。
　　“等等，您什么都别说！”他那些天然的发言效果堪比核弹头，绝对不吓死人不罢休。
　　“不，各种意义上，都是我的责任！”
　　看到他少有的认真神色，我心中浮现出“糟糕了”的想法。
　　“不，请您不要说下去了……”
　　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那绝对是我一点点也不想听到的白痴言论……
　　瞳君无视了我，自说自话地继续道：“假如你日后嫁不出去，那是我的责任！本来我们就是青梅竹马，再加上我又害你破相……”
　　我抚额对他说：“不，请不用替在下担心这种问题……”
　　“什么啊，你是女孩子吧？”瞳君也急了，他放大音量，用几乎是吵架的气势争道：“脸是女孩子最珍惜的东西吧！我怎么觉得你不把它当回事呢？！”
　　我叹口气，你总算知道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对于在下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力量。倘若失去了握剑之手，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脸的话自然怎样都没所谓。
　　“呼——”瞳君长长地出了口气，满脸“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他用食指和拇指圈成的圆圈在我的腕上最细的地方掐了掐，又捏了捏我的上臂，然后无力地挥挥手：“这么细的手腕，真难相信刚才使出过那么厉害的枪术，而且还催生了那么强大的风……”
　　“我说……你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力量，还要追逐更大的力量？”他偏起头，不能理解似的上下打量我：“拥有力量就能拥有幸福了吗？”
　　我摇摇头：“当然不是。拥有力量，是为了别人的幸福。”
　　瞳君瞪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神色，他笑着说：“呐，刚才你说过，力量是因为意志而强大的，对吧？”
　　我点点头。
　　“我啊……和你的看法差不多。”
　　瞳君枕着双臂在草地上躺下来。他向天空直直伸出手臂，透过五指的间隙，眯着打量太阳的光辉。然后，手掌按上自己的胸口。
　　“我认为，最强的力量存在于这里。”
　　心，想要守护着某事的心是最强大的。
　　他偏过头，看着跪坐在一旁的我。
　　“你就是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一直坚定地走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直到今天，对吧？”
　　接触到他的视线，我肯定地点点头。
　　“嘿嘿……”他撸了撸鼻子，突然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声。
　　“我多少还曾获得过提示……可你居然仅凭自己一个人就领悟到何为力量的本质、何为正确的追求强大之道……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我还是输了。”他愉快地叹口气，呀嘞呀嘞——“所以说我讨厌天才呀……”
　　哎哎？不要一个人擅自比来比去啊，谁管你——
　　“是我一个人的比赛啊，自己和自己。”他笑着冲我眯起眼：“比你强才能守护你，如果比你弱的话岂不是要被你保护，那我就太没面子啦！”
　　谁要你保护啊，大笨蛋。我小小声的嘟囔被听见了，“哎？难不成你一直认为你是我的保护者？不是吧……”他夸张地哀号个不停，被我黑线地打断了：“你想太多了。”
　　“啊啊啊！难道你从没有过守护我的念头吗！”
　　这个想法的打击看来比什么都大，他抱住脑袋嚎叫了好一阵后，突然凑得离我的脸很近，以说悄悄话的神秘兮兮悄声问：“喂，那你为什么想获得力量？”
　　“你打算用你的力量守护谁的幸福？”
　　我红着脸说这是秘密，让他不爽地嚷嚷：“不够意思啊！”
　　然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特大只猎犬。瞳君仿佛长出了毛茸茸的耳朵，摇晃着尾巴跳来跳去的说：“呐，呐，是朋友的话就告诉我啦！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对对，我能帮你一起守护你重要的人哦！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吧，你重要的人就是我重要的人！”
　　有关我想保护的人、还有发誓要守护他的幸福时的那份心情——它们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因此我谁也没打算告诉。
　　但是，接触到瞳君闪闪发亮的眼睛时，我觉得根本没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我只好在不泄露秘密的情况下——凑在他耳边，小小声说了点别的话。
　　“哎？？真的？”瞳君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神采。
　　恩。我红着脸，虽然没敢看他但是很肯定地点点头。
　　顿时，他整个人像是被充满电一样，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嘿，嘿嘿……”像是松了口气，他夸张地拍拍胸脯，“呯”地倒在草地上摊成一个“大”字型。
　　“哦嗬嗬——”突然又大吼了一声支起身子，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说……只不过说了那么句话而已，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当然！对于你这个不坦率的孩子来说，那句话简直就像是告白一样啊！”
　　“哎哎？”
　　“没事没事，嘿嘿……”
　　他的笑容，就这样在我眼里，定格成永不磨灭的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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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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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状态啊！”放学后，面对晕晕沉沉的我，一护不解地说。
　　“啊，因为明天是土曜日，我很期待——”
　　“你睡晕头了吗，”一护伸出两根手指推了推我的前额，“后天才是。”
　　其实他没用多大力，只是我本来就觉得天晕地转，被他一推之下更加找不准重心，很可悲的……软绵绵地仰倒。
　　“喂喂，振作点！”被一护眼疾手快地揽住。
　　我扶着墙，推开他的手：“走吧，今天的修行也要努力哦！”
　　在我元气十足地振臂高呼完后，一护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背后戳了戳，于是……宛若一片悠悠落地的树叶，我姿态优美的……滑落在地。
　　“……你真的没事吗？”逆光中，一张大脸占满整个视野。
　　坐在一家快餐店里，我撑着头，向他说明事情的经过。
　　“……睡着就开始做梦，在梦里重新经历过去的事情……”我低着头，苦恼地捏着吸管，无精打采地戳动奶昔。
　　“就是说，睡眠起不到休息的效果，大脑在夜晚也和白天一样工作？”
　　没想到一护的理解能力这么好，我想向他笑笑，然而头只要微微一动，大脑深处就跟被剑刺穿一样绞痛。我的嘴巴瘪成一个“へ”字形，双手托着脑袋，再不敢动弹。
　　“那还真是辛苦啊。”一护感叹地对我表示同情。我睁大双眼。还以为他会嘲笑我呢……原来这个性格上大大咧咧、莽撞冒进的家伙，也有着对他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的细腻情感。这家伙还真是不断给人惊喜啊。
　　“往好的方面想的话，这说明你的记忆在不断恢复中吧！”他安慰我说。
　　我叹口气：“是啊。只是梦见的越多，谜团越多。”
　　也不知道那些梦究竟是谜面还是谜底。关于那个蓝色的御守，仍旧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今晚再试试运气吧。其实关于这些梦，最糟糕的部分是……在梦中和瞳君度过美好的时光后，醒来时胸口凉飕飕地疼。
　　从欢欣的梦中返回冰冷的现实，其间似乎有一道难以跨越的裂口。那种心脏犹如被剜去般的疼痛让我非常苦恼。倘若是身体上的伤痛也就罢了，这种身体内部的神经性痛楚，当真无药可医——无法可施——正是这点最让我不爽。我无法忍受自己不受自己所控。
　　“哎，能梦到就不错了。我睡觉从来都不会做梦的。”边说，一护边拿起一个巨无霸，嘴巴张得大大的咬了一口，然后一脸满足地大嚼起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血盆大口，然后再看看自己面前同样的汉堡：“该……该不会……这东西就是这样吃的吧？”
　　一护从喉咙里发出嗤笑声:“难不成你是第一次进快餐店吗。”
　　“有什么可笑的！嘴里含着东西时不要说话，太粗鲁了！”我嫌恶地说。
　　他照样没心没肝地边吃边口齿不清地对我说：“要说粗鲁，你这个暴力怪物女没资格说我……”
　　“啊～！这不是绫原同学和黑崎同学吗！！”
　　我简直不忍心抬头……如果说按台风的级数来划分麻烦程度的话，在此刻碰上暗恋一护的织姬，绝对是橙色最高级别。
　　织姬笑着冲我大大地挥手，一看到她，头更痛了。我咽下一声闷哼，对台风眼小姐露出完美的笑容。
　　在这个距学校很近的快餐店，碰见独居因而常常光顾快餐店的织姬，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偏偏今天我不在状态，所以才不够警惕地被她撞见……那么下一句话肯定是……
　　“绫原同学和黑崎同学难不成在交往吗？”织姬睁着无邪的大眼睛，手指按在唇上，十分可爱地说。
　　坐在同一张桌上就是在交往，你是小学生吗？因为她昨天也问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把“黑崎”换成了“石田”，所以对她的逻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宁愿被你认为我和雨龙在交往……”我无语地小声说。
　　“恩？”一护的耳朵动了动，狐疑地看着我。没理他，我转而对织姬笑着挥挥手。
　　织姬很主动地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斜对面的一护。
　　一护很冷淡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我踩了他一脚，他瞪了瞪我，然后扭头看向窗外。
　　这混蛋，要更珍惜女孩子的心意啊！
　　为了治愈看起来有点沮丧的织姬，我努力忽略“嗖嗖”作痛的大脑，露出温柔的笑容：“有泽同学今天有社团活动是吗？”
　　织姬重重地点头：“是的，龙贵今天有空手部的部活——那个……”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没有哦，”我体贴地接过话，笑着回答，“只是很巧合地和黑崎同学在这里碰见，偶然共用一张桌子罢了。”
　　织姬眨巴眨巴大眼睛，露出天然无垢的笑容。我回以微笑，和她讨论起女孩子的话题。
　　“……所以说The boyds的小熊……”当内容从发饰换到服装再转到泰迪熊上时，一护那张扭曲的脸已经黑到极限了。我也是满肚子火，在桌下更用力地踢他，然而这个笨蛋仍是无动于衷。我只好笑着向织姬告别，和一护一起走出店门。
　　转过一个街角时，织姬的视线才从背后消失。
　　这时，我忍无可忍地一脚踹过去：“你不会先走吗！结果一起离开……会伤害到女孩子的水晶之心的！”
　　也不知这小子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织姬对他的暗恋。
　　“我哪会知道你是这么想的！用脚踢就能传递想法的话，还要嘴巴干吗？”
　　果然，他的智商都集中到肌肉上去了吗？看着一护死不开窍的顽石脸，我心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十倍回报人家的心意的！
　　“……所以说你这种白痴不会了解我这种卓越人士的想法。”
　　“切，你这个面具女！”一护咧开嘴，以一种每到侦探节目末尾跳出来说“凶手就是你”的那名角色的可恶笑容看着我，“在人前装出一副了不起的大小姐的样子，其实是个脾气暴躁、性格恶劣的男人婆，嘿嘿……”
　　他对我说以他的好友浅野为首，班上乃至学校里对我的评价都是大和抚子——
　　“……跟堇花十分相称的高雅的千金小姐……”一护边生动地模仿那些人迷恋的语气和神态，边发出没有牙齿、嘴巴漏风的老头子说话时的那种“扑哧”声，“……沉静、温柔……典型的和风美女……”
　　取笑够了之后，一护换上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你的真面目……”
　　真面目？华贵与优雅并非朝夕可得，不过一旦沾染上身，纵使换了衣服也无法将之拭除。我虽然鄙视着自己过去的那种过高的姿态，但业已形成本能的某种气场，在我待人接物时，不自觉就会显露出来。
　　不过，对象是这个吵闹的野猴子的话，对他客气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你尽量说出去别客气，”压低重心一个扫堂腿，被他敏捷地跳起躲开，“反正会哭的是你的好友，不是我。”
　　正在你来我往的过招时，织姬走出店门，正在向我们靠近，我一把揪住一护的后领，拔腿一通狂奔。
　　在一条小巷中停下来，然而走出巷道就是繁华的商业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莫名其妙地四顾。
　　“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了……”一护整了整衣领，然后指着我大吼，“你是个路痴吧！”
　　我脸上腾地涌起阵阵热潮。
　　就好像输入地址才能指路的GPS导航仪一样，就算我脑子里有着整张地图，只给出一个地名的话——比如说突然问我“XX商店在哪”——我哪能定位啊。
　　但是，身为世上最强的风行者，通过风而遍识森罗成象的我——别说路痴了，迷路都是不可饶恕的。
　　所以——“没有的事。”我冷静地说：“是特地来这里购物。”
　　“这里没有百货商店，只有电影院和游乐场。”一护毫不客气地吐槽。
　　“……总，总之，既然来了，那今天就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我埋头一阵狂奔，等烫得可怕的脸恢复正常的时候才停住脚步。抬起头时，正前方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旋转木马。

　　【第四日.夜】旋转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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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三层的旋转木马上装饰着一层层彩灯，就像一颗颗夺目的宝石，在丝绒黑幕中放射着流光溢彩。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装饰华美的三层奶油蛋糕，在星空下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就像是欢笑与梦想的化身一样。
　　“喂，”一护用手肘捅捅我，“难道这种地方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我正出神地看着旋转木马，被他捅醒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然后“啊哈哈”的笑笑。
　　“想坐就去坐嘛。”
　　诶？我惊讶地偏头看他。
　　一护的双臂在脑后交叉，样子普普通通的说：“‘真好啊，很想坐一次看看啊，’你脸上这么写的。”
　　他耷拉着招牌的死鱼眼，平视着前方，在游乐场五彩缤纷的光照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华光交错——总之，表情能看得非常清楚。
　　稍微有点失策，我还以为自己的表情被黑夜掩饰得很好呢。不过没关系，一口否认道：“那种小孩子的玩意……”本想再加句“我没兴趣”，又觉得好像太虚伪所以作罢。
　　“装什么装，你小时候没坐过吧，”一护看着我，表情虽然有些不屑，但眼神非常真挚，“那现在去坐也不晚。”
　　“很晚。”我指指天色。
　　“很蠢的冷笑话！”一护气急败坏地说。
　　他还是对我生气比较好，我不习惯他不经意中透露出来的打动人心之处。
　　也不能一直让他生气，在他的生气与不生气之间，得找个平衡点。于是我笑着说：“就算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我想，和现在大概也相去不远，看到这种东西，只会觉得太松懈。”
　　突然，身体被推着向前，脚步不由自主移动起来。
　　“难不成你过去真是什么足不出阁的大小姐？一个小小的旋转木马都值得你酸上半天，太逊了吧！想坐就去坐，快去快去，人要有想要做的事就快去做！”
　　“……你也一起来。”我捉住他的手，变成拽着他走的姿态。
　　“什么？为什么我要陪你坐这种小孩子坐的无聊玩意？！”两人的身体组成一个倒“八”字型。
　　“看，你也说这是小孩子玩的吧？！你想让我一个人出丑吗？少做梦了！”
　　最后，他的身体弯成虾米的形状，坐在最内侧的一只黑马上，手肘抵在膝盖上，用手掌托着表情很臭的脸，一如既往地耷拉着那对三角眼。
　　我小心翼翼地在外侧的一只白色小马驹上侧身坐下。
　　他嘴角弯了弯：“又不是真的骑马，那么紧张干什么，笨蛋！”
　　正想顶回去时，铃声“滴滴”的响起，在欢快的音乐声中，流光溢彩的大圆盘旋转起来，一只只木马也随之高低起伏。
　　我的心怦怦直跳，身体非常僵硬。扭头看看旁边的一护，随着木马高低起伏的他也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时，一个站在栅栏外的小女孩接触到我的视线，对我甜甜的笑起来，红苹果一样的小脸蛋上绽开两朵小花。
　　我的心突地一跳，向她回以笑容的同时不自觉挥挥手。
　　紧张一下子破除了。我兴奋得满脸通红，冲着向我招手回来的小女孩更加用力地挥手。
　　“坐在这里挥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我侧过头对一护边笑边挥手。
　　他一愣，换上一副无语的表情：“我说……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你也试试看！”
　　“算了吧……”
　　“试试吧！”
　　一护这才放下托着腮的右手，慢慢地举到耳边，冲我小幅度地摆了摆。
　　“感觉很不错吧！”
　　“……只是没想象中那么坏而已啦，谈不上什么‘不错’！”他的表情柔和下来，无奈地撇撇嘴，“刚才不是还嚷着头痛吗，现在突然又这么精神十足的……”
　　诶？说到这个……
　　“啊啊，真的头一点也不痛了！”我高兴地对他说：“旋转木马的治愈能力最高！”
　　“旋转木马才是会转晕人的东西……”他像是回忆起什么，露出的浅笑在灯光辉映下，令我的心怦怦直跳。
　　“你是太兴奋了吧。真是的。你们的构造还真难以想象……”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无奈地笑着说：“以前有次带游子来游乐场，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一直一直大哭着，然后一坐上旋转木马就什么都忘记了……”
　　他的嘴愉快地一咧，话风一变：“但是，即使是小学一年级的游子，也没你这么兴奋……你这家伙，心理年龄该不会比七岁的小孩还不如吧！”
　　我用瘪成“へ”字形的嘴巴回答他：“做小孩子有什么不好吗？用婴儿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才是最美丽的。而大人——”我横了他一眼，“比如像你这样对生活麻木的人，从来发现不到你所在世界有多美好——你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啊！我们的每个感觉，每发出一个音节，移动一下手指，背后都发生了一连串那么复杂而精妙的机理变化，你不觉得设计出这一切的神明很伟大吗！”
　　说到“神明”这个词语的时候，心里涌上一丝奇怪的触动——熟悉？怎么会……我压下这丝疑惑，准备以后再细想。然后继续向一护布道，希冀他能多少留意到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点滴幸福。
　　“我们能听，能看，能彼此接触，能彼此理解，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我们存在着的每分每秒，有感官的每分每秒，都在享用着生命；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自我还存在着，而这存在本身不就是最棒的事情吗？”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写满动容，久久地才冒出一句话：“……幽灵都对哲学很有研究嘛。”
　　如同对牛弹琴……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死后的时间太多，所以经常思考活着的事情。”
　　这时铃声已响，见工作人员正朝我们走来，一护收起惊讶的表情，走下木马。可在他左脚踏上地板的瞬间，身体失去平衡，向我这边倒来。
　　“黑崎君……你该不会……”搀扶着他走上地面后，他仍是一副天晕地转、找不准重心的样子。我借给他一只手，强忍住笑意，“你该不会……晕旋转木马吧……”
　　“你给我闭嘴！是谁害的啊！”他一只手扶着我，面如土灰，脚步虚浮。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啊啊，这下又要超过门禁了！”一护一副抓狂的模样，“有哪个国家的家庭会规定一个身心健全的高中男生每天在七点以前就到家的啊！”
　　“那还真是辛苦呢。”
　　“……你的语气里，我听到了幸灾乐祸！”
　　“你的错觉罢了。”
　　“我绝对没弄错！！你这个死腹黑！你就没一点同情心吗……”

　　番外：【第四夜】梦の五：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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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我却是第一次来到流魂街。就这点看来，我被嘲笑是深闺里的公主，也不无道理。而那么嘲笑我的人，正露出一脸天然而朴直的笑容，走在我前面，还不时和周围怯生生看着我们的路人快乐的挥手打招呼。
　　“您一直都在与这样的一些人交往吗？
　　“啊，随你怎么说好了。”瞳君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虽然地位不同，但我就是我。我的家格并非会因为我与何种人交往而有所改变……”
　　“真是不错啊。”听到我的话，他愣了愣，“在下很是尊敬心中有着这种想法的您。”
　　瞳君顿时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后，“那个，”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误会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之所以会来到流魂街，前因是这样的。瞳君所识的一名队士新近因公殉职，他们一家失去了家主，已经没了活计可做，母亲和两位妹妹都在给人打杂，忍受着贫困。听到这件十分悲伤的事情，在他准备前去探望他们时，我请求他带上我一起。
　　“……就是这里了。”瞳君伸出手，指着前方。
　　周围一片都是矮小的屋檐，路是坑坑洼洼的，似乎不久之前刚下过雨，路上充满了泥泞，偶尔几个路过的居民，身上的衣服比雨后的墙壁还要污秽，同样脏兮兮的脸上带着许些默然许些好奇的表情望向我们。
　　这是我一次看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环境，我的确是知道流魂街很多地方充满了贫困和混乱，但实际见到的情景比程式化的报告和想象更让我震撼。我有点不安地看向瞳君，他的脸上浮现的是少见的严肃表情，这让我一瞬间感到窒息。
　　瞳君熟稔地和叫做虎彻的那家人打招呼，我默默地冲一名衣着简朴的中年妇女见过礼，径直走入厨房，将手里的篮子放下，那里面装的是今早从我家厨房里偷拿出来的一大条活鱼。
　　“小姐……我们会很为难的……”虎彻母亲看着篮子，面露难色地对我说。
　　“您就别在意了……”我不知该怎么说好，这时瞳君走进来——“啊啊！”看到篮子里还活蹦乱跳的鱼，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可得好好庆祝一番啊！”
　　飘香的鱼将邻家小孩也吸引了过来，瞳君与我正和虎彻姐妹、还有邻家的小山仙太郎君围坐在一起。虎彻母亲的手艺真的很棒，而有瞳君在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冷场，果真是有如过节一般热闹的气氛。
　　“真好吃啊！”清音妹妹笑着说，勇音则是连连点头。
　　欢笑声中，瞳君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我：“阿初，你是怎么跟家里人说，你要过来一趟的啊。”
　　那时，贵族们即使是踏上流魂街这种“不洁之地”也是不屑的，更别提我本就难以被允许踏出家门……
　　“拜托了浮竹君，”我答道：“先前与他书信中说好了，会向家里报告今天去拜访他。”
　　“那，也没有带随从过来吗？”勇音瞪大眼睛问。
　　我有点汗颜地说：“已经把随从甩掉了……”
　　“她已经习惯了啦。”瞳君接过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每次和我出来都得费心思折腾这么一出，现在连我都是反追踪的高手了。”
　　我为自己的不自由深感丢脸，再加上有话想对虎彻母亲说，遂起身辞席。
　　“啊，”我走后，仙太郎瞪大眼睛，感慨地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千金小姐啊！”
　　勇音笑着点头：“率真而心地善良，真的是位有意思的姑娘呢！”
　　几人都笑了起来，这其中，瞳君的笑声格外清晰——真是的，搞不懂他骄傲个什么劲……他们不知道我因为能够操纵风，知觉范围远远超出普通人。这些背着我的赞扬让我有种听到不该听到的话的感觉。我红着脸，匆匆向厨房走去。
　　“殿下，”清音靠近瞳君，挤眉弄眼地说：“您不如干脆就娶这位小姐为妻如何？”
　　天哪。红晕“腾”地霎时飚到耳根。
　　“啊？妻子？”
　　瞳君下意识的大叫几乎无需我通过风，整个屋子内光用耳朵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门亲事很合适的啦！”窸窸窣窣的，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凑到瞳君跟前。
　　“就是啦，家世也是门当户对啊。”
　　“说到家世的话……”瞳君挠了挠脸，“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的啦。”
　　“您对那位小姐也很有好感吧！您看人家的眼神，可比看谁都要专注喔！”
　　“不能娶她为妻的吗？”
　　在七嘴八舌的质疑下，瞳君作出“安静”的姿势：“稍等一下啦！”
　　“首先，这种事……”他的声音渐渐小下来，“还得问问她的意思啊。”
　　“啊——”屋内一片哗然，我也终于受不了的屏蔽掉屋内的声音。这是在折磨我吗？还好虎彻母亲的背影已经近在眼前，我定下神来。
　　“那个……”我朝正熬着一锅米粥的妇人礼貌的说：“在下有件事求您。”
　　虎彻母亲赶紧擦了擦手，边点头边回答：“是，您请说！”
　　我拔下发间的一枚玉质发饰。因为没有佩戴饰物的习惯，而且从来用不到钱所以身无分文，我想了想，自己身上值钱的也只有从小戴到大的这个发饰。虽然是父亲大人所赠的非常宝贵的物品，但若能帮助到别人，父亲肯定也会高兴的。
　　“请您把这个东西拿去用吧。”我双手捧住玉钗送了出去。
　　“这是……”虎彻母亲不解地说。
　　“虎彻先生为静灵廷奉献出了最宝贵的生命，您不仅承受了感情上的伤痛，生活也因此受到伤害，至少，请您把它给收下吧。”
　　虎彻母亲看了我半晌，突然跪倒在地。
　　我吓了一跳，赶紧跪坐下来：“虎彻母亲，您这是……？”
　　这位妇人恭恭敬敬地双手交叠于地，声音敬畏而又坚定：“恕我斗胆直言……”她低伏着头对我说：“我们是不能收下这东西的。”
　　“无妨的……”在我回答她时，虎彻姐妹、仙太郎以及瞳君都走了进来。
　　“只要能多少派上点用场的话，就没什么比这更令在下心安的事了。”我慎重地说。
　　虎彻母亲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迟疑地坐起身子：“既然如此，”虽犹豫着，但她仍继续道：“那我就直说了。”
　　我点点头，可完全没料到她的下句话居然是这个——“我们可不是叫花。”
　　一时全然说不出话来。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啊！
　　她立刻双手撑地伏在地上：“倘若话中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您见谅！”
　　顿了顿，她稍微抬高了声音：“我们是些身份低微之人，和公主大人或者志波大人这等身份之人的生活相去甚远，可是……”支起身子，她郑重的看着我：“我们却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感到荣耀。我希望小姐您能够理解这一点。”
　　走出虎彻家时，身后传来虎彻姐妹的呐喊声：“请留步！”
　　“请二位原谅家母吧！”年纪较大的勇音率先深深地鞠躬，随后，清音和仙太郎也一同冲我们低下头来。
　　“家母她也有她自己的……”
　　“在下知道！”我赶紧鞠躬成九十度，大声说：“在下知道的。”
　　心中羞愧难当，又酸又涩，我只是在强打着精神。
　　“我是绝不会忘记二位的一片心意的，”清音躬着身子，郑重地说：“虽然家兄去世了，但我们从未因此而怨恨静灵廷。甚至，兄长大人能身为一名死神而去世，我们以为这是我们的荣耀。”
　　清音抬起头，圆而铮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日后，我们姐妹二人也希望能踏上兄长所选择的道路，成为死神的一员。到时候，倘若您二位有所需要，在下虎彻勇音，和妹妹清音，甘愿拼上性命跟随二位大人！”
　　“你上哪去了啊。”晚上回到家，等待我的是父亲大人严肃的质问。
　　“父亲大人……”
　　见到这位从小就教导我人之为人，给予我无尽关爱的大人，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掉落出眼眶。
　　父亲摆出来的面具顿时四分五裂。他挥手示意侍女关上门退出去，用膝盖向前移动了几步。
　　靠近我后，他仔仔细细打量我红红的眼眶，语气温和的问道：“这是怎么啦？”
　　我强压下哽噎，虽然因为嘴唇死死抿紧而声音闷闷的，但语声透露着一股坚定的意志：“所谓‘荣耀’，到底是什么啊？”
　　“荣耀……吗。”父亲重复了一遍。
　　“今天……”我含着泪，又羞又愧地低下头。
　　“我伤害了它。”
　　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在地板上，我继续说：“我伤害了别人的荣耀。”
　　过了好一会，父亲沉静地问：“这个人，是个弱小之人吗？”
　　“不，”我回想起虎彻母亲朴素却整洁的装扮、挺得直直的脊梁，肯定地回答他：“是支撑起一个家，坚强地活着的人。”
　　“既然如此，”父亲温柔地看着我，语气略带嗔怪地说：“就不会伤害到这个人的荣耀的。觉得伤害了他人，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的话在我脑中不断盘桓。
　　“一厢情愿？”
　　父亲含笑点头。
　　“是啊。”
　　我越想越觉得心中清明。
　　“也是啊。”
　　还挂着眼泪，我就忍不住咧开嘴。这么又哭又笑的，我是被瞳君那个傻瓜传染了吗？
　　我抬头看向父亲，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在那双和蔼的眼睛里的一丝丝担忧，接触到我的笑容后，渐渐化为饱满的深情。
　　在父亲温暖的目光下，我回忆起虎彻母亲那双粗糙却依旧纤细柔美的手,还有勇音坚毅的眼睛，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满着对于生命本身的感动，一切已经过去的和未曾到来的苦难，在我的视野里霎时变得无比渺小。
　　“父亲大人，”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迎向他的目光：“我为自己生在这个世界而感到荣耀。”虎彻母亲也好，虎彻姐妹也好——“尸魂界，有很多出色的女子！”
　　“是啊，”父亲笑着点点头：“我们家阿一也是其中之一呢。”

　　【第五日.夜】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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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玻璃窗上传来“呯啪”的敲打声，我拂开窗帘，朝一片漆黑的窗外望去：凝结在玻璃窗上的水蒸气仿若一粒粒银色的珍珠，在夜幕的背景中闪闪发光。
　　并非雨，是冰雹？而冬狮郎仍未归家……想到这里，我拿起伞，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疾驰中，夹杂着冰屑的雨滴在视野中连成一道道银线，像冰冷的箭矢一般划过脸颊。我能听到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斩断骨筋的声音，混杂在“啪嗒”落地的沉重雨滴声中，在深沉的夜幕之下，正在不远的某处上演。
　　血的浓臭味越来越重。我转过街角，站在那里的小个子正振臂抖掉刃上的血滴，然后收刀回鞘。铮的一声冰冷的响声，像是宣告战斗结束的号令，在浑浊的雨幕中空虚地响起。
　　注意到来人，冬狮郎转过身，银色的杂毛和又一次出鞘的长刀在月光下明晃晃地一闪。
　　“是我。”我笑着挥了挥手上的伞，“来接你回家。”
　　“笨蛋，灵体是不会淋湿，也不会感冒的。”他边收刀边向我走来。
　　我牵过他冰凉的手：“但是，还是会冷的吧。”
　　冬狮郎干燥的黑色外衣上笼罩着一层银色的微光，就像是雨滴避开了他的身体，或者说，就好像他的身体与周围的环境，并非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上。
　　自从上次被我撞见义魂丸的存在之后，他再不对我作出任何解释，而我什么都没问。要说这种微妙的缄默有没有给我们日常的相处造成困扰，答案是，没有。因为这几天我们几乎找不到碰面的机会。
　　“很忙吗，任务？”我撑开伞罩在他头上。并非遮雨，而是伪装，为了让我们的浑身干燥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一点。
　　走了有一会后，他低声说：“啊，最近……”
　　据雨龙说，自从碰见我的那天起至今，他遇见的虚不但大大增多，而且愈发狡猾。思及此，我问道：“冬狮郎，你能不能告诉我，虚究竟是什么？”
　　雨龙并未告诉我这种怪物的由来，而我一看到它，就本能将其当作必须消灭的存在，也并未深究。
　　听到这句提问，冬狮郎怔了怔，翠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恍惚，似乎在追忆什么。
　　尽管神色感怀，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它叫做虚，是人类的灵魂堕落之后，异化而成的另一种存在。”
　　“就是说，原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想到刚才的血腥场面，我觉得有些不适。
　　“是啊。”稚嫩但帅气的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和杀人没什么两样。”
　　心头一凉，我侧头看他。
　　“是某个脑子一根筋的白痴教给我那种想法，”他的嘴角弯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原本只需知道‘虚是毁坏世界的存在，是必须消灭的敌人。’”
　　心里猜到了他指的是谁，我低下头。
　　在教导小孩子时，会将世界的灰色一面如实相告——过去的我是那种家伙？
　　“迷茫吗？”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轻声说。
　　他摇摇头。
　　“担子很重吗？”
　　“不，”冬狮郎的回答又快又坚决，“这样很好。”
　　透过他坚毅的表情，我看到一种对责任的渴望，和承担责任的决心。我记起来了，自己对他有着很大的期待，好像是因为那时……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责任？突然想起的东西让我猛地看向冬狮郎，他今天很反常——这时，像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冬狮郎低声说：“回去再说吧。”
　　走进家门，第一件事是倒出保温瓶中的热巧克力。接过暖暖的杯子，冬狮郎边捂着冰凉的另一只手，边坐上沙发。我略靠着沙发背，笑着问：“这么快就换上义骸了？”
　　他沉默地大口喝热巧克力。
　　静静看了他半晌，我继续说：“冬狮郎，我们都是死神吧？我们以前并非生活在这个‘现世’，对吗？”
　　笼罩着低气压的他仍是无视我的提问。
　　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这样的他令我一阵烦躁。
　　“虚、死神什么的，你刚才没打算瞒我吧？”我危险地眯起眼。
　　冬狮郎仍是一言未发。
　　瞒不了了，索性缄默？我就当你在默认！
　　“我呢？我到底算是什么东西？说是死神却没有灵压，说是人类，又多出些怪物一样的能力……”几日间累积下来的怀疑，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即使作为“生物”似乎也不够格，我的存在根本不完整，丢失了“过去”——任何东西得以存在的凭证——这样的我比一缕游魂还不如。一护认为我是幽灵，根本是高估了我。
　　“我这具身体，”五指紧握，“也是义骸？”能感觉到指甲刺进肌肉的疼痛，可是这感觉真的可靠吗？
　　像是被我尖锐的情绪刺伤一样，冬狮郎扭过头，用后脑勺对我。看着他倔强地抿紧的嘴唇，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的记忆究竟是我自己……灵魂的记忆，还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这才诧异地看向我：“你在怀疑自己的感觉吗？”
　　他清澈的双眸令我到达了临界点的情绪陡然激荡出界限。
　　“你叫我相信什么？”我猛地俯身，他被我的气势迫得半躺在沙发上——愕然中，玻璃杯脱手，摔落在地板上。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我们的关系是假的，搞不好我眼前看到的一切、触及的一切，其实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就像生活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中，什么东西都似是而非，谁的态度都暧昧不清。
　　“我梦见过去的自己，‘我’看起来像别的什么人，”双手撑在他的头上，我探究地盯着他的双眼。假如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丁点失望，我想我绝对会失控的。
　　熔岩在血管里沸腾着，战意在全身上下咆哮——可我却失去了努力的目标，那满腔怒火只好对准了自己。是的，我向记忆中那个高洁的女孩子认输了……曾经的荣耀与梦想，究竟哪里去了？
　　“为什么我会是现在这副鬼样子……我的战斗，难道是自我挣扎吗……”
　　“没错。”冬狮郎突然咧嘴一笑，像嘲讽又像鼓励，但看着我的视线绝没有犹疑。他并没有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人，这让我顿时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从过去到现在……”冬狮郎继续说：“你需要超越的，只剩下你自己而已。”
　　这别扭小鬼居然会说出这样肯定我的话……见我一脸愕然，冬狮郎“哼”了一声，脸别过去，闷闷地说：“真不像我说的话，对吧……真是的。”大大叹口气后，他伸手推推我的肩膀。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单膝跪在他两腿间，按住他的手，形成推倒与被推倒暧昧姿势。赶紧站起，脸上赤红。可斜眼一瞟，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一脸凝重。他整个晚上到底在想什么啊，有什么话那么难以说出口吗？
　　我新倒了一杯热巧克力，将温热的玻璃杯轻轻搁上茶几。转身收捡地上的碎玻璃的时候——
　　“你这不是很有精神吗。”背后传来冬狮郎的声音。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第五日.夜】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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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一块碎片扎进指尖。
　　沉默中，空气好像也产生了重量。
　　皮肤透过空气感觉到冬狮郎皱眉的小动作。心脏像被一只拳头攥住一样。
　　让他踌躇了整晚、堵在他喉中久久的，原来真的是那么让人难以去面对的东西——回去……即是离别。“回去”哪里没什么好问的，问了他也不会说，重点是，我们就要分别了。
　　一秒的停顿后，我若无其事地拾起一块碎玻璃：“是因为最近的异常情况？”
　　“不是。作为队长，我——”回答得太快了，后面的借口听都不需要听，于是我打断他。
　　“是因为我吗？”
　　这次连欲盖弥彰都没有，冬狮郎直接无言以对。
　　又一次，客厅安静的空若无人。
　　零零碎碎的玻璃碎片掉入垃圾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正承受着沉重空气的考验时，回答我的是另一个人——
　　“确实，因为你的缘故，把某个麻烦的家伙——”颇有戏剧性的顿了顿，然后那男人接着说，“某人的注意力被你吸引到这里。”
　　一如既往的戏谑且神出鬼没，这个深更半夜乱闯民宅却面无半点愧色的男子，正是浦原。
　　眼睛隐藏在阴影中，他今天看起来也是一副招牌奸商嘴脸。再说细点，今天的浦原扮演的似乎是情报贩子的角色。
　　沙发上稍显窄了些，我请他在餐桌旁坐下，然而坐下后久久他不发一言。灵光一闪，像是从虚空中传来提示一般——他在等……
　　我沏上一壶热茶。招待上香茗后，浦原这才心情愉快地开口：“时人，要是有一件遭人窥覦、而且非常危险的东西，你怎么做？”
　　完全无法通过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但感觉上不像试探，更像是某种“前奏”。意识到如何回答不重要，我快速答道：“毁掉。”
　　“如果，连制造者本人，也想不出毁掉它的办法呢？”
　　“藏起来。”
　　“确实，”他用折扇轻轻敲打桌面，“普通的逻辑就是这样。所以问题是——”轻叩声骤然停顿——“藏在哪里？”
　　这时，冬狮郎腾地站起：“别说些无用的话。”说着，这孩子转向我：“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考虑这些。”
　　很明显，在我的问题上，他们分为截然的两派——冬狮郎和夜一是坚定的过度保护派，而浦原……他一直有意无意的试探我，像是有所期望，却又无法坦言——他的态度非常矛盾。所以对于他今天突发似的情报慷慨大赠送，我报以十二万分的重视。
　　浦原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大嘴占据了脸庞的三分之一。
　　“你会替她考虑是吗，呵呵……”我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一丝极为细微的嘲讽，“那个人一直盯着她——发现你们出现在这里，他可是亲自来了一趟，这里本来就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他大概是满意而归的……”
　　“所以我会回去处理好一切！”气势十足地，冬狮郎打断他的话。他的语气凝重而又轻松，绿色的双眸炯炯有神，内里写满自信，因而将他的决断展露无疑。
　　浦原耸了耸肩，清瘦而修长的手指捧起茶杯，没再说什么。
　　我也并未开口，问他的话大概会被大大敲诈一笔——我有这样的预感。总觉得面对这个人时不能掉以轻心，而他也像似有似无的避开我似的，所以我和他没什么话好说的。
　　窗外，雨夹雪已变为纯然的大雨。浦原已经告辞，现在偌大的客厅里一片寂静。
　　湿冷的空气飘进窗缝，坐在窗台上，我看着自己在漆黑的玻璃里苍白的倒影。
　　所以此前，浦原不许我自行外出……所以自从我出现，空座町的危险程度日益上升……某个连浦原都觉得棘手的家伙一直注视着我？所以夜一最近跑得不见影子，而冬狮郎也要回到某个地方去了……他们，是不是在处理本该是我做的事情？
　　“……那么，我究竟在干什么啊……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的失忆……”额头轻轻挨上冰冷的玻璃。
　　“多想无益。”大大的狮子头出现在倒影中。
　　一想到很快就看不见这张脸，我语气恶劣的说：“有所隐瞒的人是不可能体会到被隐瞒的人的心情的。”
　　“很有精神啊，”他脸上的表情，不知该说是嘲讽好还是鼓励好，“即使发现自己和记忆中的不同，你不也凭着直觉活得好好的，恶劣得理直气壮，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理了理窗帘后，转身面向他：“呐，冬狮郎，我想知道，我在你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他偏过头，瘦小的手臂在胸前交叉，脸上浮现一层阴霾。
　　又触到他哪里的逆鳞了？我弯下腰，边抚摸他的头顶边问：“肚子饿了吗？”
　　抢话似的过于快速的回答我：“不是。”
　　“突然之间脾气这么暴躁，还说不是饿了？”
　　他答不出话来，烦躁地一阵摇头。
　　“我去做夜宵。”转身向厨房走去时，背后传来低低的声音：“煮粥！你别浪费其他食材。”
　　“会太甜吗？”
　　冬狮郎头也没抬，只哼了哼。
　　“还好。”
　　已经第三碗了，明明很喜欢吧……真是不坦率啊。
　　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我坐在窗台上，夜风从一人高的窗户中扑面而来。风的寒冷只会令我我温暖，风的呼啸是甜蜜的絮语，夜色将我的身心沾染上美妙的静谧。右侧是苍茫的雨幕，而左手边，冬狮郎正向这里走来。
　　“明天还要上课，快点去睡觉。”
　　偏过头。填饱了肚子、不复暴躁的小狮子正凝视着我，语气淡淡地说。
　　这也太得意忘形了。我一把揪过他，按在膝上一阵乱揉。
　　“笨，笨蛋，放开！”手忙脚乱，窗帘也被他的挣扎弄得一团糟。
　　“做不到，你自己想办法吧。”刚才命令我的傲慢呢？哼哼。
　　“你这么变得和那个奔放的笨蛋一样——”突兀地收住口。
　　奔放的笨蛋……心中涌现莫名的情绪，遭到冲击的我不自觉松手。
　　冬狮郎握紧窗帘，没开口，也没抬头。我心中叹气，语气温柔地说：“去睡觉的话，大概会梦见冬狮郎吧。比起被迫看那种毫无真实感的映画，我更想听冬狮郎亲口告诉我，你的事情。”
　　看见他动摇的表情，我接着说：“以那种方式得知的过去，原本的心情，还有羁绊，全被毁掉了。”
　　冬狮郎低下头。在我的俯角之下，小扇子一样的细密睫毛轻轻张合，美丽而澄澈的大眼睛，就像名贵的祖母绿宝石。真是的，男孩子长这么漂亮干什么，正这么想着时，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的倒霉，就从遇见你开始。”
　　伴随着这句让我哭笑不得的开场白，夜晚在他的讲述中悄悄地溜走了。当天空变为藏青色的时候，他跳下窗台。
　　“以队长的级别，除非出现特殊情况，否则不可能被分派驻扎现世的任务，也不能离开静灵廷太久。”
　　他背对着我，拳头收紧在身体两侧，沉声说：“我必须走了。接下来分派来此驻扎的死神，我会换成自己人、提前打好招呼，你……”
　　多半是想叮嘱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索性回过头，对我勉强地笑笑。
　　这个表情还真是涵义颇丰啊。皱起的眉略微舒展，表情坚毅却又带有一丝不确定。像是担心，又像是安心，既因为充满自信而非常耀眼，又因为深感责任重大，而带着一丝凝重。
　　最后，我笑着说：“剪了头发再走吧。”
　　他睁圆了眼睛，回归了小孩子应有的表情。摸摸他的头。听他说起过去时我想起来，他的头发很多很多年来，都是我亲手剪的。所以那天我说“去理发店”的时候，他会生气是当然的。
　　接下来，在浴室里被我摁着洗头、剪发时，他在镜子中的脸一直都是一副不停催促“你快点吧”并且微微脸红的别扭表情。真是再熟悉不过。
　　修掉过长的杂毛后，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着他神气十足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我笑着挥挥手，这时，不可能看到背后的冬狮郎突然举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
　　男孩子都这么喜欢耍帅的吗？

　　【第五夜】冬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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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怎样遇到的呢。
　　他说那是场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的人生的……“孽缘”。
　　脚底沉重得像是被黏在地上。无比急迫的喘息声，然而却是吸进的气远远大于出气。他的肺部要爆炸了，他从未如此疯狂地奔跑过，无论是在前世，还是在死后的这一世。
　　因为再一次的死去，就意味着永恒、绝对的死亡，而他一直以来都活得不清不楚，所以在还没想通自己的生存究竟有什么意义前，他不想死。
　　可利爪已然触及他的背，身体的疼痛比起内心的剧痛根本不算什么，他不想死，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该死的“活着”是怎么回事！
　　陡然之间，身畔忽地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其实隐约能通过细微的气流感知身后类似圆弧的存在，刺入他皮肉的利爪瞬间被弹开，他猛地回头，只看到一道银色的闪光。
　　下一秒，那丑陋的怪物被粉碎时他内心一松，同时身体也骤然松弛下来，然后整个人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样，天晕地转，脚下虚无。
　　在倒入坚硬、粗糙的地面之前，他先触到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逆光中那人的身影只是一片模糊的亮斑，他带着看清她的渴望，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喉咙干渴到剧痛，眼前适时出现一杯清水。稍微抚慰了火燎一般的咽喉，他的视线循着眼前柔美的手向上移动。
　　那人的身影仿佛笼罩在银色的光芒中。仍是逆光吗？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伤口还痛吗？饿了吗？’宛若明星的美丽双瞳。
　　冬狮郎摇摇头，又点点头，于是她端来一碗米粥，一勺一勺细心的喂给他。
　　米粒已熬得极绵软，入口甜糯而馨香。
　　听到这里，我若有所思的说：‘所以……’
　　冬狮郎额上立刻冒出一个井字：‘不是！刚才要你熬粥，是因为你只会做这个而已！’
　　‘你不是很喜欢吗……’
　　‘错觉！’他暴躁地一口否认，‘粥是错觉，你也是错觉，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后来证明完完全全都是错觉！’
　　就是说，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很好。我摊摊手，对自己深具欺骗性的外表自己也觉得很抱歉。
　　缓口气后，冬狮郎开始说最重要的部分。那个夜晚，他走出屋外，对仰首看向星空的女子说：‘日番谷冬狮郎。你的名字是？’
　　她并未回答，而是说：‘若是想要伤势赶紧好起来的话，得卧床好好休养几天呀，期间须得少走动。’如果是现在的我，也会是这种温柔而略带嗔怪的语气吧。这么想着，对她产生了些许亲近感。
　　他定睛看着她，问道：‘刚才那怪物是什么东西？是这个尸魂界特有的生物吗？’
　　‘这么说来……冬狮郎是刚来到尸魂界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几年的时间，相比他在现世的生命而言，算是相当漫长的了；而在这时间流动得过于缓慢的地方，似乎又不值得一提。
　　‘它叫做虚，是人类的灵魂堕落之后，异化而成的另一种存在。’这句话由我先告诉他，然后他又教回给我，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微妙。
　　‘为何它会攻击我？在这里也有人吃人的事情吗？’
　　他死于一个混乱的时代，虽然并没到人吃人的地步，但为了一份口粮杀死其他人也是很普遍很常见的无奈之举。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够存活到他死时的年岁已经非常不容易，然而那也到了尽头。
　　他太瘦弱，太矮小，而且还多病。他听到父母在窝棚外窃窃私语，母亲压抑的呜咽和父亲不耐的低吼乘着呼啸的冷风断断续续地漏进他的耳朵，是的，他与妹妹只能被留下一人。其实就算不是因为他体弱多病、看起来总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也希望被放弃的是他。
　　妹妹还听不懂父母的话，于是他们以为他也不懂，但正因为他全部都懂，恰恰因为他明白什么是死亡，所以他觉得他能够承受。以自己的死亡来换取父母与妹妹的存活机会，他觉得再值得不过。
　　在往他手中塞了小小一块硬得象石头一样的馒头后，父亲笑眯眯地牵着他的手走进偏僻的山涧；石崖之下，父亲抚着他的头叫他乖乖地在这里等待，说一定会来接他。
　　‘我一定会一直一直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他久久地重复着这句话，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他记起了那块馒头，心里庆幸着走前有悄悄将它塞进妹妹柔软的小手。
　　他当然不曾预测到死后还有这么一个世界，也不了解被分至这片叫做润林安的地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他只知道他的日子一直停驻在那一天，等待着一个明知道永不会再回转过来接他的背影的那天。
　　他好像总是重复着被什么人拉去做家人然后再被排斥的循环。也许是他的绿色双眸，也许是他的银发，也许是他天生的冷淡性情，所有人都害怕他，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知道在面对他时那些人会有种像是面对着冰块一般的感觉。
　　他可以理解，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而已。所以被排斥也好被抛弃也好，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因为不管什么选择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既然如此那让他们来选择就好。
　　‘是吗，小狮郎真是个乖孩子。’
　　他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所以才一直等待着罢了。’
　　他并不觉得等待是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人群、朋友、玩耍什么的他全无兴趣。他习惯静静地坐着，思考他究竟为何而生，为何会在死后仍被给予生的机会。
　　神明把他召唤到世间，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考量呢。
　　‘思考着生命的意义时，你的生命就被赋予了含义。在做着自己能做的事、想做的事时，其过程以及结果——活着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了。’
　　她接着说：‘神明给每个生命都分配了独特的任务，一定有什么是非冬狮郎不可的、只有冬狮郎能够做到事情。’
　　‘我也有什么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伸出双手，盯着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看似全无力量的十指。
　　‘当然有的。’她伸手摩挲他柔顺的银色短发，‘小狮郎，你的力量很强，正因为如此你才会被虚盯上，才会令普通人觉得通体发寒。这是麻烦，更是契机。只要经过正确的引导，假以时日，你将会成为一位非常强大的死神。’
　　美丽的翠绿色眼眸怔怔地大张着，内里的困惑与迷茫慢慢褪去，渐渐被流动的华彩所填满。
　　‘成为一名强大的死神吗，就和你一样？’强悍的背影，可靠的气息，温柔而坚实的怀抱，还有，温暖的手心。假如这就是他的未来，那么他想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存在于此的理由。
　　——‘你少得意，’说到这里，冬狮郎的黑脸又泛起赤潮，‘都说了，第一印象是错觉！’我只得无语地继续耸肩。
　　‘你会的。’那时，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好，冬狮郎，我是……’
　　为什么那么迟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冬狮郎问出了历史遗留问题。我笑着告诉他：‘不停留于同一个地方，不断地改变形态，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我答应了某人会这样生存。若是我们的关系止于路人，彼此只会擦身而过，只记得一个名字不是件非常悲哀的事情吗。’
　　冬狮郎撇撇嘴，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其实是在极力压抑不满吧。
　　我好笑地拍拍他，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问她是不是能教他如何使用力量，她点点头，回答他：‘不止如此，你还将学会如何去承担与力量相对应的责任。’
　　责任，他心想，真是个不错的词。空无一物的生命里突然出现了深具意义的东西，他简直觉得有些奢侈。
　　‘承担责任吗，就是说我可以不必放弃任何人吧。’
　　‘是的。而且你也绝不会再被什么人丢弃。’比如说我。那时、还有这时，我都是这么想的。
　　这下，“她”的存在回归了。我想起来了，自己下过决心的——在他眼中看到伤痕、压抑，和渴望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永远也不会放开那双手。不止是守护他，让他的内心得以愈合，也会给予他严厉的教育，因为那是他的愿望——
　　因为曾经被放弃，所以他再不想看到任何人被放弃；因为比谁都更了解被放弃的无奈，所以他决定，当他拥有力量时，绝不会放弃任何人。
　　托他的福，全部想起来了。原来过去，我的生存意义是责任啊……和现在的冬狮郎是一样的——籍着肩上的责任才得以定义自身的存在。所以，渴望力量，追求着强大，就这样一直一直毫无迷惘地，一路坚定地走到了现在。
　　“那么……”我跳下窗台。时间刚刚好，接下来——“我不会再逃避了，该面对的总得面对的。”一度搁置下来的拜访黑崎医院的计划，也该施行了。
　　窗外，雨后更为澄澈的天空中，一缕阳光穿透了绵白的云絮，正洒在庭院中。
　　“早上好啊，今天也要勤加浇水呢。”对着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满院鲜花，我笑着挥挥手。
　　有着冬狮郎这么优秀的例子，培养一护那个刺儿头，我也不在话下吧。

　　【第六日.朝】黑崎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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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周六，似乎还没到黑崎医院开门的时间。我轻按门铃，一护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到是我，一秒之内就缩了回去。然后响起物品的撞击声、掉落声。
　　我听到一护噔噔地快步下楼的声音。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因速度太快而收不住脚，在打了个趔趄然而神勇地维持了平衡后，他带着有些微紊乱的呼吸，一把拉开大门。
　　“哦呀哦呀，这真是热情呢——”话才刚出口，我就被他拽到他家旁边的小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来并非欢迎，而是刚好相反。
　　“真衰，一大早就看到你这张脸，今天肯定会很倒霉。”一护端起双臂，瞪着我说。
　　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我笑容不改地举起手中的纸袋：“我来拜访夏梨君。”
　　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加重力道。
　　“你老惦记着我的妹妹干什么！”一护表情狐疑，语气不善地说：“我绝对不会让你这种可疑人物靠近夏梨半步！”然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礼物，“没收！”
　　“小心！里面是一移动就会爆炸的雷管。”我非常严肃的说。
　　一护本能地将纸袋扔了出去——下一秒又后悔地伸手去抓，我在他瞪圆的眼睛里看到惊慌，又过了一秒他才反应过来。
　　“你当我是白痴吗！要是一动就会爆炸，你是怎么拿过来的啊！”
　　他的暴怒也有部分是针对上当的他自己。既然他已经觉悟到自己是白痴，我只有无语地摊摊手。这家伙的身体总是先于大脑行动，说他是白痴真是再贴切不过。
　　视线触及摔出纸包的游戏光碟时，一护的双眼“唰”地燃起火苗。
　　“哦哦？第八代胜利十一人？！最新的！！而且是爱藏版！！”
　　“啊，本来想送给夏梨君的，既然兄长大人不允许的话……”我边说边转身。数着步子，迈出第三步时——
　　“等等！”回过身，看到一护抱着双臂，正处于内心纠结的状态。但很快他的眉宇就舒展开来。仰起头用下巴冲着我，他嚣张地说：“在本兄长大人的看护下，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幽灵也没什么好怕的！进来吧！”
　　太嫩了。我边摇头边走进他家。一进门就看到挂号处，似乎药也是在这里卖——这是间规模不大的家庭式诊所，一楼是大厅以及候诊室，从敞开的门望过去，能看到并排的黑色长椅，旁边竖着几根挂吊瓶用的吊杆。二楼有小型的手术室和病房，再往上大概就是住家了。
　　踏入三楼的玄关后，我愣愣地停下来。
　　“喂，怎么了？”一护有点不耐烦的声音我听到了，听到却没能做出反应——
　　“真咲……”我叫出声来。海报中熟悉的脸孔，那见过无数次的微笑……视野受到这样的冲击，一时间我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那，那是我的母亲。”一护脸上泛起红晕，他很不自在的偏过头，倍觉丢脸的反应中其实带着对母亲的自豪感，只是他自己似乎没发现罢了。
　　就像明星海报一样，它的右下角写有“MASAKI”，这免去我很多口舌。要是被一护发现我早就知道她母亲的名字，又不知会被怀疑成什么样子。
　　正当我笑着说：“很美丽的夫人呢”，这时走廊上蹭蹭冲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像个炮弹似的，她一头撞进我怀里。
　　“抓到你了！”夏梨细瘦的手臂死死圈住我的腰，头脸紧紧贴在我的肚腹上，“这次你还敢说我是在做梦吗！”
　　上次遭遇到虚，事后一护的解释肯定是“夏梨你做噩梦啦，哈哈哈”——这个头脑简单的单细胞只编得出这种程度的谎言。唉唉，想到自己第一次也是用的这个借口，这令我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贬低到了一护的程度。
　　于是我摸摸夏梨的头，温柔地说：“不是梦哦，夏梨大人。”她不解地放开我，脸上写着：“干嘛叫我‘大人’？”
　　这时，抓住空隙的一护踏着满怀怒气的步子，隔在我们中间。夏梨不爽地推他，但他自以为是地交叉着双臂，纹丝不动。
　　互不相让的黑崎兄妹就这样并排站立在我的眼前，带着仿若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皱眉与撇嘴。
　　看着这对非常相似的兄妹，我微笑着低下头，右手优雅地抚上心口：“黑崎大人，我寻找您很久了。”
　　银色的长发被利落地扎起，加上白衬衣和黑色长裤，扮演骑士也没问题吧。
　　“咿咿——”一护措手不及地连连倒退，同时发出刺耳的噪音，而夏梨饶有兴趣地说：“哦，这样啊。”
　　“我一直很想见到黑崎大人。”我用无可指摘的骑士风范彬彬有礼地向两人致敬。
　　一护完完全全混乱掉了。他抓狂地哀嚎道：“你到底在对谁说话？！”与一护的跳脚不同，夏梨很理智地问我：“那个，你到底是……”
　　单膝跪地。然后，我托起夏梨的小手，柔软的嘴唇轻触手背时，发出压低的呢喃轻语：“吾乃汝之奴仆，吾主姬君大人。”
　　然后我笑着抬起头，看到夏梨由惊愕渐渐变为开心、最后定格在灿烂的大笑上的表情，以及一护宛如看到灭世怪物一般、非得死死克制自己才能勉强克制住拔腿就跑的冲动的狼狈模样。
　　“为什么你要一直缠着我们啊！”
　　坐在夏梨的房间里一起打游戏时，一护仍不放弃对我的怀疑。
　　“因为您是我的主人。”我一边恭敬地说，一边操纵前锋用头球洞穿他的大门。
　　“哇！”一护猛地摔掉手柄，冲我咆哮：“那你对我客气点如何！把主人踢成五比零就是你的忠诚吗？！杀了你！”
　　夏梨一脚踹过去：“大哥，不要摔手柄！输不起的家伙最好别玩！”
　　然后变成我和夏梨开心地进行友谊赛，而仍不死心的一护手掌托着下巴坐在我俩中间，紧绷着他那张死鱼脸。
　　“时人姐，为什么每次你都会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出现啊。”
　　“就如同刚才禀报的，因为我们前世的羁绊，所以无论在哪我都能听到夏梨的呼唤哦。”
　　一护不依不饶地插话：“……呃，所以说，你也有前世的名字罗？”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我讲述了一个波澜起伏的故事：他们和我在前世是主仆关系。一护是伟大的大名，夏梨是美丽的公主，而我则是忠诚的武士。在烽火燎燃的历史舞台上，他的一生波澜万丈，而我总是伴随在他的身边——只到一半一护就听不下去了。
　　在怒吼、吐槽皆起不到作用时，他大概是在不得已之下，决定配合我的思考模式来反驳我。
　　于是我笑着回答：“是的。”
　　一护得意地继续问：“你前世的名字是什么？”
　　“时人。”
　　“啊？”本以为可以难倒我的一护瞪大眼睛。
　　“生生世世、经历再多轮回，我们的名前、样貌也从无半点更改，一护大人您不记得了吗？”
　　一护张口结舌，而夏梨非常欢迎这种桥段，咯咯地笑起来。
　　我由笔直的跪坐，变成朝他跪伏，这让一护连连后退。面对上半身后仰、双手撑在背后，盘起的双腿略微松开的一护，我的前额几乎触到他的膝盖。
　　“自从睁眼以来，我一直在找你，一护。在遇见你以前，我在漆黑死寂的大海上，身陷塞壬的泥沼、绝望地徘徊着。而你是划破迷雾的灯光，为迷途的我指明方向。”
　　我听到自己柔和沙哑的嗓音，宛若微融的初雪，甜美而沉静的缓缓流淌。
　　“能找到你真的太好了，一护。”
　　叙述虽然真假参半，不过情感是真真切切的。
　　每夜每夜的梦快把我逼疯了。更可怕的是，一护的脸开始重合到瞳君身上。
　　我有一个危险的猜想：心中那个空洞，大概就是与我分享了短暂而快乐的童年时光的瞳君吧。可感觉上却很确定，我要找的人就是一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袋一团浆糊时，我不由自主就将对瞳君的感觉寄托在一护身上。我实在分不太清楚自己对一护的欣赏与希冀，还有强烈保护欲，是不是和瞳君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害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将一护往瞳君的方向塑造……
　　“就算一护是那个人的转世，那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这么对自己说，决定必须克制自己，绝不将两人弄混。一护他就是一护，虽然又白痴又嚣张脾气还很乖戾，但他就这样最好。
　　“一护大人，请让我常伴您左右。今世，我绝对会侍奉御前、不离左右。我必当保护好你，赌上我这条性命。”
　　“哦哦！！时人姐的演技太棒了！”夏梨开心地边拍手边赞叹。
　　正是因为预测到说了也不会被当真，所以才会这么做。看起来更像演技。这样就好。

　　【第六日.午】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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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护瞪着我，脸上泛出一小片红晕，能看出来他心中动摇不已。
　　“你说什么‘永远’……”后仰的身体微微颤动，一护类似喃喃自语般小声说：“没有谁能永远陪伴谁……永远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你知不知道！”
　　“存在的。”我笑着说：“我发誓会守护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果遇到超出我能力范围外的状况，我也不会先于你而死，不会让你承受失去的悲哀。而在你死后我会立刻追随你而去，即使是地狱的烈火我也会陪你一同担负。这样，就是永远了吧。”
　　良久，“什么啊！”一护呆滞了半晌后，支起身子不悦地揪住我的衣领：“为什么你这家伙，能把‘永远’这种话这么轻易的说出来……现实里是不存在你说的那种东西的，白痴！”
　　我微笑着冲他摊开双手，恭请他冷静下来。他疑窦地盯着我，见我满脸平静，渐渐理解到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更加无法忍受似的继续冲我嚷嚷：“电波女！你说的鬼话我一点也不相信！”
　　然后他给自己找到了解答：“哪有你这样的人，平白无故就说出这种话……我有什么值得你纠缠的地方啊……我看你是脑子秀逗了吧！”
　　承诺什么的，看来他一点也不相信。“相信”这种感觉，其实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之所以选择不信，是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所致，因为受过伤害，所以不允许自己再去相信。
　　心中一阵难受。轻出口气，我压低嗓音，眼睛里闪过妖异的光芒：“我又不是在做义工，一护，你有值得我纠缠的价值。所以你尽可放心——即使你看厌我，即使被你讨厌我也不会放手的。”
　　一护浑身震了震，眉头不悦地皱起来。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我一直都想见到你’对吧？”一护猛地再次拧住他才刚刚放下的衣领，用上更大的力道：“你真的一直在找我吗？为什么？我们以前认识吗？你给我讲清楚！”
　　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大吼大叫，溅得到处都是的飞沫被我用风之结界挡掉了。
　　“就如同刚才禀报的，前世的羁绊——”我说到一半就被一护打断了。
　　“你说的那些妄想就是缠着我的理由吗？”他用锐利的视线盯着我：“该不会夏梨的被袭，也是你为了接近我而搞的鬼吧？”
　　“大哥，你这么说的话……”夏梨边摇头边拽他，但他一把将夏梨扫去身后。
　　我看着他冰冷的表情，突然笑出声来。
　　“你……”气急的一护嘴角也微微咧开，可那根本不能说是笑容，是和狂怒一样危险的表情。
　　我戏谑地说：“能计算得那么长远，那我还真伟大啊。”简直有被害妄想症！
　　“你这种腹黑的家伙……不管做出什么事情都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可以把这视作你对我能力的肯定吗？”我挑眉看着这个疑心过重的小子。一涉及到家人的安危，他简直变成了一个偏执狂，他的判断力都给狗吃了吗？
　　“嗤，”不爽地哼了一声后，一护继续发出嗤笑：“像你这种分不清现实和妄想的电波女是最危险的！还什么‘前世的羁绊’，真是笑死人了！”
　　“那都是事实，我可以对神发誓。”我安静地说。
　　“你想对哪里的神发誓啊？！”一护用一种非常嫌恶的眼光看着我，“你说的话我听不懂！用我听得懂的话来解释，如果没办法说清楚的话，就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不妙，被这张脸用这种表情来招待，这还真是考验心脏的耐痛度。但是我一口咬定先前的说辞：“难道，一护大人还没恢复记忆吗？”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一护是真的被激怒了。他再不像平时那样，会被我似真似假的话语蒙混过去，而是认认真真地，排斥着我说的一切。
　　“真令人吃惊，莫非这是某人的阴谋……”
　　“不要把我牵连到你自己无聊的妄想！别缠着我，别靠近我，也别再让我看到你！”
　　一护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看来还稍微低估了一护的愤怒。他在排斥我这个人、我的一切。
　　“大哥……”夏梨没想到一护会发那么大的火，畏缩地小小叫了下他，但暴怒中的一护连她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你吓到夏梨了。”我冷静地挡在惊慌的夏梨跟前。一护之所以会气到这种程度，不正是因为担心妹妹吗。对妹妹向来保护过度的他如果自己伤害到妹妹，之后肯定会后悔的。
　　“别靠近我妹妹，你快给我滚！”一护扯住我衬衫的前襟，把我的脸拉到他自己面前。
　　我什么话也没说，只看着他的眼睛。
　　经过数十秒的沉默。
　　一护粗暴地放开手，把我推出门外，然后“砰”地一声，房门重重地在我眼前合上。在门带出的、让脸颊隐隐生痛的风中，我看到他毫无温度的双眼。这一秒过后，就连这样的眼睛也再看不到了。
　　我心中很清楚，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可疑，胸中怀疑的火苗在遭遇导火索后燎燃成熊熊大火，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明明是我一手导演的，比起让他喜欢我，他还是讨厌我比较好——这不是做的很好吗——可既然这样，这种痛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抓住门框，慢慢下滑直至半跪于地。
　　冰冷的手捂着前额。真痛啊，就像被冰冷的铁锤重重敲打过一样。若是实在的物理损伤倒还好，而这种由内部滋生的痛楚还真是拿它没辙。我真想凿开自己的大脑，将疼痛的脑浆一把捏碎。
　　这时，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请……请问，你没事吧？”通过空气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我“看到”柔嫩的脸上写满担心和疑问。是一护的另一个妹妹、游子。说起来，我还没和她见过面呢。
　　“没，我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我笑着想看看她，然而——
　　房门猛地打开，这次我的头被切切实实的撞到了。
　　“游子，过来！”一护一掌推开挡住门的我，将游子拉扯进房间。
　　“可，可是，她看起来很痛苦——”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别管她！”
　　在一护身后，我看到夏梨正瑟瑟发抖，她重重咬住嘴唇，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站起来，手抵在门上：“黑崎一护，你别太过分，你怎样对我无所谓，你自己的妹妹——”
　　“滚开！我的妹妹们，我的家人——不需要你来操心——给我滚！”
　　再一次合上的门。彻底的，将我和“世界”隔绝开来。
　　啊啊，我知道房间里，夏梨和游子抱住一护的腿，请他别生气、恳求他开开门。我知道楼下，正有名熟悉的男子向这里走来。
　　可为什么我能够思考这些，为什么我还要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能思考着这些为什么。在这个谁也不需要我的地方，我在干吗啊？
　　“唉唉……刚才看你和我的宝贝女儿玩得很开心的样子，怎么一会就变成这样啦？”
　　“被你家儿子讨厌了。” 我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回过头，笑着对他说。
　　“哎哎，不会吧！你从以前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啊！！”
　　在那人以一种“真不可思议”的表情抚摸下巴的时候，我仔细打量起这名男子——黑崎一心，我的老朋友。虽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重逢，但是却没有发生我想象中的生疏场景。这应该归功于这人的自来熟天□。
　　和他刚刚在我的记忆中出场时的形象相比，一心变沧桑了很多。不修边幅的胡子、略微横向发展的下巴，变化最大的则是一身白大褂——上次见面时，他还是医科学院的学生呢。
　　这时他也在打量我：“哦哦，让我看看，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他的目光开朗得有点猥琐，略微不正经的脸上写满坦诚。
　　“时人，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啊！”在将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好几遍后，他啧啧地感叹道：“还是那么美丽迷人——当然在我心中我的老婆世界第一漂亮！”
　　曳舟真咲，黑崎一心，与他们认识的源头现在的我无法追溯，但那一定不是几年、或者十几年间的事情——即使在他们被尸魂界的两大贵族同时追杀的时候，也没有中断过的友情——就是这样关系深厚的好友。
　　因为他们的儿子，我才得以与他们重逢——啊，只是与他重逢吧——真咲的话……
　　因为一护，我见到真咲的模样；记起她时，继而想起她的亡故……再接下来，我才记起自己与一护的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其后每一次的相遇的理由。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因果关系……该说是条咬住自己尾巴的怪蛇吗？
　　“来，这边坐吧。”一心将我带到一个类似客厅的地方，又去厨房冲了咖啡。
　　“浦原最近还好吧？”被他这么问起，我点点头。
　　他们会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浦原在这里，因为真咲的身体必须依仗浦原的义骸和一些药才行。但在她亡故后，想必他们就断了联系。
　　当然是好友没错，可虽说近在咫尺但也没什么串门叙旧的必要——在对方遇见麻烦时才会出现，我与他、他与浦原，或者我与浦原，都是这种关系。
　　我们谈了谈分别的这几年来彼此的事情——主要是他说我听——被问及时我都会转移话题，因为不想透露自己失忆的事情。这种心情就和想掩藏自己残缺的肢体没什么两样。
　　“前不久啊，我去参加了大学同学聚会……”
　　“哦？能把邀请函送到这里，你的同学们也真了不起啊！”
　　“嘿嘿，”一心笑着回答，“是石田打了通电话过来……”
　　石田？简直如同又一个晴天霹雳。
　　“石田雨龙……”
　　听到我的小声自语，一心奇怪地问：“你说谁？”
　　“啊啊，是龙弦的儿子……”说出又一个从遗忘的记忆角落重见天日的名字后，我回答他，“刚好是你儿子的同学。”

　　【第六夜】梦の六：一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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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家后，我早早倒在床上。现在睡着的话，不知道能梦见什么呢——也不知醒来后又会记住些什么。带着一种有点自虐的期待，我合上双眼。
　　七年前，在真咲为了保护儿子而丧生的前一年。我接到一个抹杀叛逃死神的任务，目标正是自己的两名好友。于是纯粹当成是来现世度探亲假。那段时间里，我有了一位小小的友人。
　　那天夜晚的相遇后，两人间便有了一个小秘密。可见星空的明朗夜晚，在午夜的公园中的短暂聚会。两人被仿佛近在咫尺的星空所包围，并排坐在秋千上，交换着各种话题。
　　首先从我开始。我有个活泼可爱但是任性胡来的妹妹，和以我为目标的两个弟弟，还有个才能卓绝但却趣味恶劣、以奸诈为信条、拿搞笑当职业的友人——我与这个性格有些别扭的男人好像有婚约。
　　‘婚，婚约？！’一护吓了一大跳。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哟。’我向不知为何吓到脸色发青的少年解释道。
　　这样一说，‘什么呀，原来已经作废了啊。’少年松了口气。
　　真是的，这孩子在瞎操心些什么呀。
　　这时轮到一护讲述自己家人的故事。一护的父亲，‘是个臭老头’，他这么形容。溺爱妹妹、却总是对他暴力相向。
　　‘有时会想我是他亲生的吗……’在他黏住妈妈时会一巴掌拍开他，‘说什么要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我看他就是个吃儿子醋的小气男人！’小一护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说。
　　而一护的母亲，‘比谁都美丽，比谁都温柔，总是在微笑’，这么说着，一护露出憧憬的、幸福的表情。
　　这话自然不错，不过还得再加上一句——真咲是个迷糊得无药可救的女人。
　　还好有潦草中带着稳重的一心在她身边照应，即使这样我也常常替她提心吊胆的。
　　‘她是个喜欢甜食到无可救药境界的女人哦。’我对一护说：‘快到母亲节了，送她点心的话，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诶？是吗？’一护眨巴着大眼睛问我。
　　小孩子总是对父母的事情不甚了解、而又充满强烈的好奇。我笑着想，能由我来满足他的好奇心真是太好了。
　　‘以前啊，真咲每天坚持在三餐的闲暇时间再开三顿点心会餐，如此喜欢吃甜食却不发胖，一直是静灵廷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
　　静灵廷是什么？剩下的七大不可思议事件是什么？听他这么问，我笑着一件件说起。这么重要的情报……却因他们的头凑得太近，交谈太小声而令我无法听清——啊，其实是记忆的模糊所致吧。
　　彼此的话题，好像无穷无尽。所以即使是我，也没法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一护上学时发生的事，练习空手道的事……
　　小一护毫不避讳地坦言自己的丢脸经历，‘道场里有个强到变态的女孩子，我老是被她摔出去……’我笑着说，要不要现在来练练呢？
　　‘喔喔，时人小姐对空手道很有研究吗？’活泼的橘子头兴奋地在我鼻尖下晃来晃去，秋千都被他带得左右晃动起来。索性温柔地叮嘱他：‘抓紧了哦～’然后让风推着秋千高高地飞起。
　　“呜哇～！！”在近似于飞行的高高冲入天空时，一护兴奋地大叫，那可爱的模样将我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低下头，我暗自斟酌起来。
　　‘并非空手道……我的擅长，准确说来是柔术……’那是种基于对人体的生理构造的研究、专攻人体脆弱、致命之处的武学流派，是杀手的必修课，也是我在所有武术中特别专研过的一项。
　　不，不能教他那个，我摇摇头。除去柔术，即使是白打……我的格斗技巧统统指向实战，好像全是杀人之术，没一项适合教给他的。
　　‘时人小姐，怎么突然不说话啦？’一护将我从沉思中拉回来，‘现在不练习也没关系唷，别小看我，我能保护妈妈的！’
　　‘哦！’我惊奇地听他说他帮妈妈切鱼以保护妈妈的手、走在马路上时让妈妈走在内侧这之类的事情。
　　“……什么呀？突然笑嘻嘻的？”可爱的八岁少年不高兴地扭过头去，涨红了脸口气不好地说道。
　　‘一护是个好孩子，非常非常好的孩子！’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算什么啊！’草莓牌一护新鲜出炉。
　　‘一护，不要忘记，这种想要保护的心情——男子汉正是因此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守护着他自己的世界的那个人，是世界第一的大英雄哦。’
　　小小男子汉眼睛晶亮地看着我。
　　‘一护一定会长成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恩！我已经看到一护那时的模样了！一护一定会保护好妈妈，保护好妹妹，把你的一切都保护好——我很确信！因为一护是个能给别人带来幸福的人，所以一护，你也一定会幸福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
　　少年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没能听清，但似乎是：既然时人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没办法，我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幸福给你看——之类的内容。
　　啊啊，真是的。真希望他别说这么可爱的话。不过，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我伸手把他那乱窜的橙色头发好好地蹂躏了一番。
　　‘呐，一护，我来教你些基本功吧！’
　　我想到了，给他打好坚实的根基吧——即使是以灵压驱动的白打、瞬步，其实也只是由基础的肢体动作组合而成。就算一护现在灵压还不强，那也会是非常实用的格斗技巧。
　　然后，开始一天天的小男子汉育成史。
　　‘一护，重点在于步法，内扣与外扣间的灵活转换！’
　　我正对着一颗大树向一护演练如何迎敌，边向他演示，边用风带动他身体同步动作。用这种方法教习武艺向来事半功倍，白哉、冬狮郎，还有夜一，都是在这样的指点下成长起来的。
　　‘右脚置于左脚前，此时，往前踏的右脚，能带动你的身体往后转——’边说着，伴随着流畅的滑步，柔韧而纤细的身体边无声地移形换位。
　　‘诶诶？时人小姐消失了？！’然后他抱住树干探头探脑的，看到我原来是迅速绕到了树干的侧翼，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小嘴张成可爱的‘O’形。
　　‘也就是说，就是这样，迅速绕到敌人侧面的步伐移动，’紧接着，我的腰身柔若无骨地后仰，再在直立的瞬间借助弹性与惯性，挥出快而凌厉的一拳，‘故意将上半身撑到最后一刻，再一口气回转，化解敌人的攻击。’
　　在和我拳头互相来往的实战中，一护的重心一天比一天沉稳，步伐则是刚好相反，日益轻盈。
　　‘时人小姐！！今天练习的时候，龙贵怎么也碰不到我哦哦！最后她自己累得倒在道场上动也动不了啦！’
　　看着兴冲冲向我跑来的小一护，我温柔地回以微笑。最后的那天，我一直沉默着，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是——我要走了。
　　真的、真的……有很多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教给他。比如那个步伐的真正用途并非闪避，再比如战斗的意义、强大的定义……还有心之门、意志，时空是什么、神明又是什么……
　　那些经历过漫长的岁月所领悟到的独门秘典，在我漫长的、等于常人几辈子的生命中所积累下来的那些思考的闪光，我真想倾囊相授。因为在一护这孩子的身上，我看到无限的可能性。可是……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啊。
　　最后，我有点硬来的让他强行记下我说的话，即使他现在还不能理解也没关系，在未来的成长中，他一定会慢慢领悟这句话的涵义。
　　‘想要闪掉攻击的想法，反而会令自己处于更加危险的地步，不如趁对方出拳的速度未够时，往前踏一步，知道吗。’
　　人生中也是一样的，一护。没有谁的人生能够一帆风顺，你还将遭遇很多艰难险阻——说不害怕那是逞强，也许你还会灰心、会沮丧，有时甚至会怀疑自己。但是，不要忘记，征服一切困苦与波折的最大要诀是——
　　在最害怕时往前踏一步。这就是成为男子汉的秘诀。记住了吗，一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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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日】露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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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
　　什么东西在响……
　　叮铃铃，叮铃铃——
　　头很痛，拜托停一下。
　　叮铃铃……
　　饶了我吧……不知打哪来的铃声，就好像它上辈子是被我所杀一样响个不停。
　　做梦做到现在，头痛得快要炸了。简直像是沉睡在我身体里的那个女人会在我睡着时醒来，耗尽我的全部精神力后徒留一具多出些莫名其妙的回忆的躯壳给我似的。
　　勉强爬起、迅速换好衣服后，我走下一楼，打开房门——
　　“时，时人老师！！”那孩子用非常激动而又带着惶恐的颤声大喊大叫，可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再定睛一看，一米高左右，杵着一个漆黑的脑袋——本就矮小的身材，再一鞠躬，结果小到看不见了。
　　“露琪亚，不用行这么大礼也可以哦。”我亲切地摸摸她的头。
　　她这才直起身子。一双灵气十足的大圆眼滴溜溜地转动。真是个元气十足的孩子啊。
　　“时人老师，日番谷队长不是说您——”
　　失忆了对吧。看着露琪亚满脸的好奇，我笑着拉过她，“先进来再说。”
　　托昨晚的福，我总算想起来我是什么人了，不，该说我过去是什么人。
　　先前夜一和冬狮郎的话里错漏百出的地方也全都合上了——姐姐——夜一平时会亲昵地这么叫我，受到训斥时则会变成“兄上大人”。
　　啊啊，四枫院……我怎会忘记这个名字呢……几百年来我都是为这个名字而活的。
　　纤细而孤高的容貌和气质，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后天异常锻炼过的肉体，过份锤炼过的精神。这样的四枫院时人只是一把人形的刀刃，是“天赐神兵”的四枫院家精心创造出来的一件至高兵器。
　　是的，就连她自己都当自己是件工具。她为了自己的责任、为了自己所认定的最宝贵的东西甘愿抛弃其它的一切——她那不可思议的卓绝意志犹如潮水一般，将我好不容易才累积下来的丁点自信，冲毁得渣都不剩。
　　四枫院时人，那个女人压倒性的存在感，就像太阳一样——将她身边每个人都变为她的卫星、吸引到围绕她运转的轨道上，而且……把我变成类似太阳黑子般的存在。
　　多么可悲啊，用看别人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前半生——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的人生出现了断层。继承了那个女人的身体和部分回忆的我，既无法以她的方式活下去，又无法无视她而仅遵循自己的意志而活。
　　“露琪亚，你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很快回来。”用四枫院时人的那种温柔而冷感的嗓音对露琪亚说完后，我转身走向厨房。
　　我是不完整的。即使在想起自己是谁的现在，我也对自己过去的人生一无经历感，二无认同感。无论作为四枫院时人，亦或是绫原时人，我都是残缺的。我就像是从她灵魂中分离出来的一块碎片，魂魄不稳定、而且很混乱。
　　无论对她、还是对我而言，都太可悲了。因此，我绝对会查明失忆的缘由。假如确有某个罪魁祸首……我定将其碎尸万段！
　　端着果盘走进客厅时，露琪亚正“哦哦”叫着，兴奋地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她先是研究了半天电视，然后抱起茶几上的PS2主机端详了半天，接着拾起手柄摆弄来摆弄去。
　　见我向她走去，她瞬间松开手柄，飞速在沙发上坐定，双手矜持地在并拢的膝盖上交叠好，坐成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
　　“不必拘礼，露琪亚。”我用温柔和蔼的笑容打消掉她的惶恐，并递上水果和茶，“请用。”
　　我询问露琪亚一个月来静灵廷的情况。她先说了些正儿八经的红头文件，然后话题逐渐过渡到静灵廷通讯上登载的八卦，就这样，她渐渐脱离了拘谨。
　　总算克服了距离感的露琪亚就跟织姬那个年纪的女高中生一样，嘴碎起来就没个完——
　　“男性死神协会对女性死神协会的挑战上，音梦一个人踢飞了修兵他们四个”
　　“浮竹队长最近总是走神，大家都说他一天喝不到某人的茶就会浑身难受——”
　　这也稍微胡闹过头了一点，都敢一脸揶揄的打趣我了。
　　“露琪亚，我和你们浮竹队长是同期，是茶友也很正常……”在我言语的间隙，露琪亚插嘴：“护庭十三番的队长们都有一个奇怪的毛病，没有茶水，就不能谈话。”
　　是啊，那时浦原也是，不上茶就不开口。
　　只不过队长的槽由她这名队士来吐，而且在我面前……看着暴露出无法无天的本性的露琪亚，我心想，白哉，你想把妹妹塑造成贵族女子的尝试，果然是屡战屡败啊。
　　我的微笑、点头，还有不时的发问，让露琪亚越讲越兴奋。皆是这类琐事的话……我暗自思索，说明一切如常。可按浦原说的，现世的异况的源头应该在于静灵廷——
　　“……蓝染队长真是位体贴的大人啊！”
　　恩？我眯起眼。而露琪亚继续语带憧憬的说：“小桃说蓝染队长在出远门前也不忘安排好队中的事务……”
　　“远门？”
　　“两三天的样子，说是……”
　　“何时？”我迅速打断露琪亚的话。没必要听蓝染所用的借口，不管他说他去了哪，实际情况是他来了趟现世。
　　露琪亚抓抓脑袋：“大概是最近的事吧，我是前几天听小桃说的……”
　　啊啊。数量大增的改造虚，窥覦之物，危险的视线，蓝染。我脑子里不断回放这些天来的一件件事情，试图用凑集到的情报补足暗地里——在我的遭遇的另一面——所上演的……敌方的阴谋亦或是己方的阳谋。
　　“老师，您果然很、关、心蓝染队长的事啊～”露琪亚的大眼睛里扑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我拉回飞得很远的注意力，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个喜欢胡闹、很依赖别人的小女孩面前，应该是一个温柔而体贴的姐姐。于是便笑着揉了揉她的黑发，问她想不想在现世好好玩玩。
　　在露琪亚一口答应下来后，我带她去商业街。先看了场电影，然后去逛百货商店，在拎了大堆购物袋走出商店时，露琪亚又被电动玩具吸引过去。
　　在她像只小兔子一样活泼地蹦来蹦去的时候，我微笑着站在电玩店门口，眺望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一大排玻璃橱窗，在擦得一尘不染的闪亮玻璃里看到了自己充满压迫感的眼神。
　　藏青色的衬衫和领带，欧风双排扣翻领黑色外套，搭配在一起是一套完美的男装，但洋溢在我身上的并非一种性别倒错的美。
　　高挑而细瘦的身躯、白皙的肌肤以及少年般的纯净气质，凛然的气质使这种美不同于普通女子的艳丽。或许，只能用气质脱俗的绝世美少年来形容了。
　　我眨了眨眼，深不可测的银色双眸里滑过一丝妖异的光芒。
　　如今我已经意识到，名为绫原时人的我是个任性又骄傲，性格强势而且还喜欢捉弄人的腹黑。而记忆中的“阿初”，有着冰凌一般澄澈而透亮的眼睛。我与四枫院时人的区别，就好像恶魔和天使一样——我说她那种泛着圣光的笑容究竟怎么笑出来的啊——正因为做不到和她一样，所以我想，干脆与她相反得了！
　　是自卑吗？我烦躁地摇摇头。我想我只是单纯的讨厌过去的我、和我的过去罢了。
　　在做着一件事时，当我突然意识到过去的自己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时，总会产生一种“我在模仿她”的感觉。承受着这种憋屈感，不排斥她是不可能的吧。
　　假如站在这里的是四枫院时人，会不会比我更加凛然威严？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喂，你已经走火入魔了，请停止这种无休止的比较和妄想吧。
　　转念一想，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不也是人格分裂吗……正当我纠结万分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我抬起头，看到站在马路对面的一家音像店门口的一护。
　　我笑着对他招招手，但他立刻偏过头，动作刻意得等于是明明白白在说他有看到我，但是不想和我说话。
　　这气也生得够久的了……我无奈地想，这孩子应该是那种没有隔夜仇的人吧，他不是该懒得记仇才对吗。于是我走过马路，来到他面前：“一护，你也来shopping啊！”
　　一护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我。态度这么温和吗？我还以为他会拔腿就走呢。感觉到和解有望，我正要开口时，身后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喂，你小子！！时人老师……时人姐在和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啊！！”
　　露琪亚的眼里闪动着愤怒和恶作剧的光芒，而一护则朝她瞪回去。我饶有兴趣地看两个小孩子的吵嘴和斗气，直到一护愤然离去，而露琪亚也怒气冲冲的失了游玩的兴致。
　　反正明天会在学校见到一护，我一点不着急。
　　回到家中，直到露琪亚来对我道晚安，我一直坐在窗台上。
　　反正睡与不睡都和休息无关，所以我正在踌躇着。不睡是不想把身体让给四枫院时人那个女人，与瞳君的过去虽然美好，但这里并没有瞳君，除了在伸手无法触及的梦中，我哪里都找不见他。
　　而在那样的梦中，同样也没有我。那是他与她的过去，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每每在他对我笑时他的眼睛都是在看着别的人，他温暖的手从没有落在我的头上，而看着他牵着小时候的四枫院时人，我的掌心仿佛也浮上一丝虚幻的温度，那简直比极冻之地的寒冰还要冷——那种失去了的温暖。

　　番外：【第七夜】梦の七：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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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造访过虎彻家的那日之后，我常常会带着钱财和食物从家偷跑去流魂街。绝大部分时候都有瞳君跟着，偶尔也带着夜一或者白哉去过几次。
　　但瞳君不许我去数字稍大的区域，而带着尚年幼的弟弟妹妹我也只可能在治安较好的个位数字区逛逛街市，真正贫困而混乱的区域，我一次也未曾得见。这天，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选定了一个方向后就一口气跑了下去，想要到流魂街的边缘去看一看。
　　即将踏上传说中最混乱的区域时，我在一个叫做“草鹿”的地方，和一位以“更木”为名，梦想成为“剑八”的男人打了一架。像他这种执着地追求着强悍的男人非常对我的胃口，而他很明显意识到我们是同类。带着打出来的友情，他哈哈笑着说领我在第七十九区转转。
　　那是我一辈子也不曾忘怀的场景。
　　狭窄的泥土路上散乱着腐烂的蔬菜、生活垃圾、牲口的粪便。从生下来就没有洗过澡的人们穿着从没有洗过的衣服单手觥筹交错喝着劣质酒，大张着从生下来就没有刷过牙的带着酒臭味的嘴互相说着粗鲁的话语。在弥漫着各种各样体臭的路上，有时会从天空飞坠下漆黑的物质并飞溅开来，那是从民家的窗户倒下来的污物桶里的东西。
　　“嗤……”更木笑着打趣我：“像你这样的大小姐，看到这种地方感觉如何？觉得很新鲜吧！”
　　“不，我……”失去焦点的视线四扫着，然后在墙角重新聚焦。我看到一名衣衫褴褛的银发老妪单手抱着空腹，在十二月的冰冷大气中瑟瑟发抖，时不时咳咳地咳嗽起来，听到那有气无力而又撕扯心肺的咳声，我感觉到自己的肺部深处传来了一股铁锈的气息。
　　我也重重咳嗽起来。更木挑眉瞪眼道：“喂，光是闻到这气味你就受不了了吗？啧——还真是个尊贵的小姐……”
　　我摇摇头，走到老妇近前，将身上所有金钱掏给她后，小心地扶着她寻找避风处。在总算替她找到今晚的栖身之所后，我在街上徘徊着，这时身边传来粗声粗气的嗤笑：“愚蠢的家伙。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我完全失神了，一点也没察觉更木原来还没走。
　　“你就这样把钱给了她，你以为会让她好过？不，她会死得更快。”
　　我顿时醒悟过来，疯狂地冲回刚才那栋破屋，却只看到空旷的房间。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地面上比起我走时多了许多道杂乱的划痕。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气。我没看到那名老妇人，她有可能逃走了，但更多半是化进了这片尘埃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要到这时才告诉我？是为了狠狠给我个教训吗……
　　“那种弱小的存在，没有存在的意义。”更木冷笑着说：“在这种地方，死得越快越好过。你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太偏激了。但是长在那种地方，他只能这样的生存下去。我明白的，因为如他一般，我也只能在战斗中生存下去。可是，我是第一次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守护静灵廷”——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产生了疑问。
　　“阿一怎么了？”
　　拉门外，父亲小声的问我的近侍女官，她悄悄回答他，我今天的饭食也一口没动。
　　我知道自己一天天苍白消瘦下去，也知道父亲大人担心着我，可看到那样精致的饮食我只想哭。我的眼前不断闪现那位脸上刻着深刻的皱纹的老妪，在寒风中冲我展开的微弱笑容，我看到更木收养的那个小女婴冲我伸出细软的小手。
　　我更加频繁地去流魂街，刚开始瞳君认为我救助一两个人的行为无用，但在看到我安排因有灵力而无法果腹的人进四枫院家或者朽木家所开的店铺做工以换取生活时，他再没嘲笑我，并且默默开始帮助我。
　　“志波家虽然不像你们那么财大气粗……”
　　我家和朽木家不止是大贵族，更是握有相当资本的财团。朽木家着重经营地产，而几乎全尸魂界所有兵器铺的运营都在我家的垄断之下。深厚的财力与权力的交织与渗透，恐怕才是我们两家千年来久久屹立于大贵族之首的真正原因。
　　而志波家从来走平民化路线，虽然有着出色的烟火技术，却从没有哪代家主想到靠这个来挣钱。“不过，有志波家的少主大人提供以一抵百的劳力哦～”这么说着，瞳君弯起手臂，边展现肌肉边冲我眨眨单眼。唉……虽然心情仍然沉重，但我确实因为他的笑容得到了稍许治愈。
　　这天瞳君也和我在一起，因为天色已晚，我们在路过的村子歇下来。村里的长老诚惶诚恐地叫人收拾出最好的房间招待我们。
　　“不用准备米饭了，”瞳君笑着说：“那个，给我们下两碗面条就可以啦。”
　　“不，”我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狭小部屋，腐朽不堪的房椽，低声说：“不用准备我的份。”
　　然而，“两位大人……”长老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那个……我们这个村子已经断粮很久了，我们的口粮只剩下土豆了，给您煮土豆可以吗？”他边战战兢兢地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给您加上盐巴可不可以……老朽的孙儿得了伤寒，这点盐本是给他补充营养用的……这些份量全部加进您的饭食味道可能还是太淡，还请您务必原谅……”
　　最后，瞳君和我当然什么也没吃的离开了。
　　每天有成百上千人死去，每天有众多新生命降临——那些小孩子之中，太多太多没能坚持到成为大人就死去了。而即使好不容易挣扎成了大人，等待着他们的也是永恒的寒冷或者饥饿，亦或是活着的无尽重负。
　　“阿一。”终于，父亲亲自坐到我的对面：“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大人……”这段时日以来我在梦中不断经历疾病和寒冷，骤然接触到父亲温暖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扑簌掉落下来。他温柔地替我拭过泪水，我接过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头枕于他的双膝之上，投入他温暖的怀抱。
　　“父上，有些人无论怎样拼命挣扎，也无法战胜与生俱来的饥饿和寒冷。我想帮助他们，可我知道，仅仅帮助一个、两个、即使是一百个，那也无济于事。这双手能够拯救的人永远不够，我……我该如何是好？”
　　父亲温柔地摩挲我的长发，温和地说：“因为觉得自己衣食无忧，所以对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心怀愧疚，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抬起头，父亲温和的容颜在视野中一片模糊。
　　“为何我什么也不必做，就能享受这样的人生？！为何人自打一出生，境遇就如此天差地别？”
　　他笑着说：“那你就错了啊，阿一。”
　　我被父亲大人拉出门，带到了一片田野。这还是第一次被父亲领着来到流魂街，看到的景象和我平日自己所走的街道完全不同。这里是农民所耕种的农田，原来我们所吃的粮食，都是从这里来的啊。
　　“好清爽的风……”
　　“阿一你从小能听懂风的声音，但你有没有考虑过风的作用？”
　　风的作用？我问道：父上是指五行之理吗？
　　“恩。”父亲笑着点头：“有风云才会动，云聚集起来才会下雨，下了雨树木才会成长，因为有木才有火，而有了火，才又会起风。”
　　“世上万物都有各自的作用，人也一样。”饱含温润质感的朗朗之声清晰地响彻我的耳畔：“我曾经对你说过，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生命的价值没有区别，但是，各自的责任却不尽相同。”
　　父亲目光含笑地看着我：“如果平民是以耕种田地来支持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那么拼命保护平民则是贵族的责任。我了解你善良的心，不过只和平民保持一致，就能尽到我们的责任了吗？”
　　“责任？”我喃喃地重复。
　　自己从小就被教导，必须视其为超越一切、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对于我来说，这个词自然具有千钧之重。但是，长老们所交代下的“职责”，难道不是成为一个优秀的当主吗？
　　我的职责，首先应是撑起四枫院这个名字；尔后是成为执法的“规则”之化身，作为守护静灵廷的存在。可父亲现在说的责任，好像和它还不太一样啊。
　　“就是责任。”父亲很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渐渐严肃起来：“阿一，你的正名也定下来了，叫做‘时人’，你知道其含义吗？”
　　我照族谱上所记载的释义答道：“立于时间尽头的唯一一人，成为等同于规则本身的永恒存在。”
　　父亲笑着摇头：“不是的，那是长老们的意思，但我并不是这样解读的。”
　　“阿一，你知道当初给你取名‘一’时，我的想法吗？希望你能不受任何人的妨碍，尽情享受这上天所赐予的‘纯洁无邪’的生命，心怀着这样的愿望，我给你取名作‘一’。”
　　还真的和瞳君说的一模一样。我这才意识到，其实瞳君他和父亲真的很像，温润如玉的个性如出一辙，所以很多时候想法会不谋而合。最开始时瞳君吸引我的缘由，搞不好正是这个。
　　“当初长老们都想要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长子，但听说你是一个健康的女婴，我觉得非常高兴。你知道，我受到的诅咒，也遗传给了你——”父亲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华美的光芒。
　　他摸了摸我的头，有点愧疚，却又像是骄傲一般地说：“但我不觉得这是诅咒，上天赐予它给我们，必有其用意。籍着它我得以抚慰许多人的内心，我为此深怀感恩。但是，它的弊病毕竟是有的……”他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是女孩子，可以不必担当家族的重担，下一任当主由旁系过继一个男孩子就好，可是……”
　　父亲的性格太过温和，无法很好的主持家中大局，我的下任当主之位原本该是岌岌可危。可也正因此，各派长老谁都想扶持自己的人选而谁都不买谁的账，你正我夺下反而令毫无凭依的我成为权力的制衡点。而且说到底，也只有我的血统无可辩驳，因此，我从小就受到了严厉的家主教育。
　　“时人，对于我和你的母亲来说，你是时之间，上天赐给我们的孩子。”
　　父亲看着田野上挥锄一下一下耕作的平民，脸上露出感怀的神色，清泉一般的声音如同溶化的密银般流淌出来。
　　“不要一个人站在时间的尽头，那种孤寂不是人所能承受的。我对你的期望是，成为一个温柔可靠的人，尽最大可能守护他人的幸福，然后，也一定要让自己幸福起来。这就是你的责任。”
　　他冲我笑了笑：“我们每个人都有幸福的责任，神明将我们派到这个世界上，一定就是这样考虑的。”
　　我默默地点头，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看着父亲逆光中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背影，我觉得一阵天晕地转。被我拉住衣袖时父亲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随即他恍然地一笑，唤来随侍的女官，从她手中的食盒里取出一枚饭团递给我。
　　“作为四枫院家的女儿，承担着保卫他人的责任，饿着肚子怎么能做到。”
　　细细地咀嚼有点硬的米饭时，父亲抚上我的头：“这是平民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米，要用心吃完。”
　　“是。”不知怎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在黄昏的红晕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俯下来，与我平齐的视线绽放出既温和又坚定的光芒，慈爱的语声清晰留在我心底：“好吃吗？”
　　“是！”

　　【第八日.朝】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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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的颜色已经很浅了。破晓的天空晕染上澄亮的银色，就像泼墨的画卷，让人感觉格外高远。
　　就算挺直腰杆，伸长双手，也绝对无法触及那片天空吧。我的指尖注定只能徘徊于虚无的天空之中。惟独东边天际，由于即将抵达地平线彼端的太阳，而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又或许是结束了。我的身体回归日复一日的日常，而精神——亦或是那个女人再三强调过的“心灵”之类的某些东西，被遗留在与 “现在”当中划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的“昨日”。
　　我回忆起了父亲，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我对他作出过“要幸福”的承诺，还曾下定决心绝对要守护父亲的幸福。然而记起的同时我意识到，父亲……他已经，只能活在我的梦中了。“时人”，这个名字是诅咒吗？父亲，瞳君，都离我远去了，徒留我一个人，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时间里。
　　我跟着一护来到学校。时间已不早，鞋柜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他的柜子处在靠墙的最内侧，我的柜子位于同排中央，虽然在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如此靠近，他仍然不发一语。
　　拉开柜门的同时一叠情书四散而出。“嗤”——我清晰的听到一护轻蔑的一哼。刹那的晃神令我没能像平时一样适时接住它们，硬质的信封哗啦啦散落一地。
　　弯下腰时，眼前出现一只细瘦而白皙的手，我抬起头，对来人笑着说“早上好”，雨龙一边冲我点头，一边帮忙拾起地上的情书。
　　“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呢，没事吧绫原君？”雨龙边说边将厚厚一叠信封递给我。我摇摇头，心想，要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找回了部分回忆的事情呢，而且其中有着与他相关的重要谜底。
　　这时一护近乎粗暴的说了声“让让”，然后不等雨龙避让，一护就一阵风似的大步从我们两人中间穿过。看着雨龙皱起的眉头，我笑着说起他感兴趣的话题。
　　听我说完后，雨龙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因为一护造成的不快被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消息冲得烟消云散——“就是说……你过去是死神？而且还认识我的父亲？”
　　我点点头。没告诉他的部分是，他的面容和气质与学生时代的龙弦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所以我觉得他眼熟。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想这对父子定然非常讨厌被认为彼此相似。其实这种别扭的部分根本一模一样嘛。
　　预备铃“吱吱”地响起，雨龙这才晕晕乎乎地继续向教室走去，“……我上高中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嘴里小声嘀咕，“居然是灭族的仇人……”
　　我感同身受的拍拍他，心道还不止如此——他们一族也是我的杀父仇人啊……他是我作为绫原时人交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却互有血海深仇。这是多么狗血的八点档剧情啊。
　　如果说现在的我是深蓝色的话，那么当时我就像靛蓝色一样天真——其实父亲的死应该归因战争而不能归咎于对手——但那时还太年轻的我偏激之下犯下了无可挽回的罪孽……所以对于“最后的灭却师”们，我一直心怀亏欠。
　　今后得对雨龙更好才行——这么想着，上午的课转眼过了一半。第三节是体育课，我本想照常跷掉，但龙贵一脸不赞同地说着“越不锻炼体质越差”，不由分说推我进了体育馆。
　　这节课的内容是柔软体操。在女孩子们穿着与泳装暴露程度相差无几的体操服在场中练习时，隔壁场地正打排球的男生们自然是个个分心瞟着这边。
　　“呀呀，真厉害！！”
　　咦？我惊觉几个女孩子的叫声是冲我来的。我只是在场边压腿而已，怎么了吗？
　　“绫原同学身体真柔软！”
　　几个女孩子边大叫边捧着脸围上来。这时我正抱腿于身侧，两腿形成了笔直的一字，令女孩子们更热烈地边尖叫边用力鼓掌。
　　一下子全体育馆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我心中苦笑，微笑着请她们镇定点，这时一个娃娃头、面带雀斑的女生貌似怯生生的开口：“像绫原同学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角落里做柔软操，请到正中央去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好吗。”
　　这位叫做小沢的女生与雨龙同是手工艺社的人，时常会拿疑似是自己撕坏的布偶请雨龙帮忙。
　　虽然她人缘麻麻，但这句提议却得到广泛响应。除却“请让我们看看吧”这种真心的期盼，“怎么啦，不用客气嘛”——也有这样不怀好意的声音。
　　最后一锤定音的是大姐头龙贵，“看你的架势，基础很棒啊！撒，让她们开开眼界！”边说将我推到场地正中央。
　　虽然我实在不想出风头，但是看到四周期待与看好戏交织的视线……我笑了笑。眼神霎时凛然锋亮——“那么我开始了。”
　　音乐响起，我手腕轻抖，手中的彩带划出一连串螺旋。
　　好似重力不存在般的连续跳跃、轻盈的倒立、用纤细的手臂支撑起更加纤细的身体。好像猫一样的纤细柔韧的身体，独特的水流一般的动作，像是身体中不存在关节和肌肉这些器官一样。
　　“好轻盈！”
　　“真优美啊！”
　　同学们的反应如同涟漪般传递而来。
　　这不仅由于武学的功底，更是由于我的风之力。因为常年累月与风相伴，我的每个动作都暗合气流的韵律、因而最为简洁省力，看起来也格外轻盈流畅。但是平日我很注意地收敛了流畅优美的步伐。
　　若是放任我的本能……我满头黑线地想，就像四枫院时人那个女人，平时虽然只是很平常地在走路，却能如媚惑的舞蹈般使周围的人们陷入迷醉之中。
　　想到她那份过度锐利的魅力，我内心大摇其头。她的招摇是身份使然，作为她而言，被人憧憬仰望是她的义务。但我不一样。渴望做个普通的正常人的我早就决定要脱离她的生活方式。
　　不过现在，我倒是可以尽情光芒四射——体操这类观赏性运动正是为了展现美，让观众从中体会生活的美好——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希望能让大家——让一护看到，生活中明明有那么多感动的、美丽的瞬间啊。
　　“真美啊！”千鹤呐呐自语，“但是，并不是普通的美丽……”
　　“你也注意到了吗，”龙贵接过话，“该说是锐利还是什么……”抚着下巴，她眼睛一亮，“这是……犹如刀剑般的美丽！”
　　我苦笑着想，经历无数战斗得来的凌厉武技却被用在体操中……要站在这里的是过去的自己，恐怕会吐血的吧。
　　做完曲末的连续空翻，华丽的落地、致敬后，我在体育馆中央站定，然后无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都向我跑来，边拍巴掌边将我团团围住。
　　“这么厉害的人我第一次见到……”铺天盖地的赞美声中，我看到雨龙递来的毛巾。我汗颜地发现包围圈自动让出一条路令雨龙得以靠近——啊啊，看到同学们暧昧的视线和小沢阴郁的表情。
　　我瞪了眼雨龙——你这个罪魁祸首——他迷惑地推了推眼镜。我转而搜寻一护的踪影——唉唉，这可太好找了……
　　唯一没有加入包围圈的人即是一护。他孤零零地站在体育场一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刚才我表演时他明明盯着我目不转睛，现在又恢复死鱼脸，真是……
　　一护这幅没精打采的样子让我觉得头无比沉重——“绫原同学！”“身体没事吧？”传来这样的惊呼声。好吧，我就继续坐实病弱美人的形象好了。
　　“我送你去保健室！”
　　雨龙严肃而紧张地看着我。拜托你看看周围人的眼色啊……我无语地苦笑着，摇头表示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然后坚决拒绝给大家添麻烦，独自向保健室走去。

　　【第八日.夕】一护与露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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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保健室的床上，看着窗外沉暗的天空、悠远的片云。
　　房门嘎吱一响。
　　是一护。他走到我床边，皱眉看了我半天，却迟迟没作声。
　　我叹口气，招手示意他过来，在他走近到臂长之内时一把拉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指，用力揉压着他眉间深刻的皱纹，一直到其消失。
　　“不必担心，我挺好的。”
　　天底下有被探病的拼命找话说、探病的沉默一脸死相的事情吗？思及此，我又叹口气。
　　“还是睡不着吗？”一护像是被黏上的嘴巴总算打开了，“你究竟多少天没睡过觉了？”
　　因为长久不对我说话因而略显不习惯的凝滞声音里，我清楚地听出担心和焦虑。
　　“没关系，幽灵不需要睡觉。”我笑着说：“放学后，还要继续为空座町的和平而努力的说。”
　　“就你这衰样，好好休息吧。”一护咧嘴笑道，“面色苍白外加精神恍惚，现在的你看上去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幽灵。你不怕你的身份被人发现吗？”
　　“又不是人人都有黑崎君你这样的慧眼一双……”
　　这算是和解了吗？我们很有默契的没提周六发生的事，就这样直到放学。
　　“让女人送我回家……哪有这种道理！”见我又跟着他，一护臭着脸坚决不肯再走一步。
　　“比起贴身保镖，你更喜欢隐形保镖是吗？”我耸耸肩。
　　一护无语地敲了敲我。我捂住额头瞪他一眼，心说“这就是你对待病患的态度吗”，他像是听到我的腹诽，向我伸手：“书包！”
　　见我不动，一护很凶地瞪大他的三角眼，又重复了一次：“书包给我！”
　　咦咦，竟然是要送我回家的样子。我好笑地迈开脚步，边走边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忙不需要你来帮。你要真想替我缓解头痛，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可以做哦。”
　　“哦？说来听听？”一护将书包拎在背后，走在我左手边——马路一侧。
　　我想绅士风度这回事在一护的概念里应该和天方夜谭差不了多少，只是他打小形成的对妈妈全方位照顾的意识，至今仍留在他的习惯中。所以，意外的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啊。
　　“今天虽然没有虚的踪影……但是练习一日不可废……”这么想着，我有了主意。
　　“一护，背我吧。”
　　“什么？”一护顿时脸颊通红：“这么丢脸的事情，我才不干！”
　　“我会隐身的。”
　　“那不就变成鬼压身了吗！”
　　最后他还是背上我，向我家的方向进发。
　　“速度快一点！”
　　一护满头黑线地说：“要不要给你个鞭子……”
　　我笑着说：“哦哦，那就更应景了——”
　　被他的咆哮打断了——“可恶，你当我什么啊！”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好重！”
　　“太差劲了。”我摊摊手：“这可是对女孩子绝对不能说的三句话之首哦。”
　　“你别乱动！”将我向上托了托后，一护问道：“另外两句是什么？”
　　这么有精神，看来很轻松嘛——我加重身上的风压，明显感觉他身体一顿，膝盖似乎软了软。
　　“位列‘女孩最讨厌的三句话’亚军的是‘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再次则是——”
　　一护打断我：“比起那个，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越来越重啊！”
　　甩了甩大汗淋漓的脑袋，他不解地说：“明明你看起来轻得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一样……
　　我边用手绢拭去他额前的汗边问他：“你认为变强的表现是什么？”
　　一护怔了怔，摇摇头。
　　“速度与力量。这是最基本的衡量标准。”
　　我笑着继续：“不管学什么，首先是力量。无论拥有多么高超的武技，蚂蚁也赢不了大象吧。”
　　一护默默点点头，过了一小会突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我和蚂蚁一样吗？！”
　　“说你和蚂蚁一样，真是对蚂蚁失礼了啊。”
　　“你把我当笨蛋吗！”一护顿时暴跳如雷。
　　“没，你已经大有长进。”虽然是笑着调侃，但这倒是我的真心话。
　　活跃完气氛，我收紧抱住他脖子的手臂，声音沉静下来。
　　“一护，蚂蚁可是拥有能搬动比自己体重还重上好几倍的力量呢，你应该向蚂蚁学习。”
　　于是接下来，一护变得很有精神，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我歪着头想了想，对他说：“看你很乐在其中的样子……要不要平时也加重你身上的重量，让你好好锻炼锻炼？”
　　他的脑袋顿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多谢好意，不必了！”
　　在家门口碰见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的露琪亚。今天她一个人在家闷了一天，对于活泼的露琪亚而言很难熬吧。我正想着明天不能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一护，露琪亚的反应犹如斗气缠绕在身，如恶灵一般充满压迫感，“居然敢厚着脸皮跑到我家来，你的胆子可真大呐！”
　　“哟，好久不见了，梅干菜。几天不见也没发芽嘛，还是这么干瘪，啧啧啧——”一护调侃地笑着招呼道。
　　“一决胜负吧！”露琪亚愤而一脚飞踢。
　　这一击的威力若是普通人必然难以招架，但一护不但上半身向后一仰闪掉了这一踢，随即还立刻防备下一个攻击。
　　露琪亚的下一击也是脚踢，如奔雷而来的腿划破风声直达一护的耳膜，她的目标是一护的侧头部，一护向后一跳才勉强躲过。但街巷的空间有限，因为无法再后退，一护双手架在身前挡住露琪亚又一脚朝他腹部踢去的双足。
　　一护继续防备第四波的攻击，但我认为已经不需要了。因为露琪亚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惊讶与后悔。我想是这种只挨打不还手的举动，让露琪亚无所适从。
　　一护真的是个好孩子，虽然样子很不良，有时嘴很毒，但他其实是个绝不会对女孩子动手、绝不会恃强凌弱、更不会畏惧强权的人。
　　拍了拍衣服上被她踢脏的地方，一护开口说：“满意了没？”
　　“什么？”露琪亚稚气的脸上冒出一串问号。
　　“我只是来送这家伙回家的，”他伸出大拇指朝我指了指，“不管你打够没，反正我要走了。”
　　一护手挥了挥，我好笑地看着他刻意耍帅的动作，回了句“明天见”，这时露琪亚愕然地看了看我，见我笑得一脸温和宽容，她转头慌张地叫住一护。
　　“等，等一下，臭小子！”
　　一护回头瞪着露琪亚，凶恶的三角眼让露琪亚脖子一缩。
　　她显得有点害怕，但仍然不服输地继续骂：“不良！畜牲！变态！笨蛋！碎纳豆！”
　　一护无语地摸了摸头：“……最后那个是什么？”
　　“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一直旁观不语的我也无语摇头，心想，看来只是随便说出来凑数的。
　　“总……总之，不许你接近姐姐，不许靠近姐姐半步，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纠缠姐姐，我绝对让你死得很惨！”
　　一护满脸黑线地越过露琪亚，朝我说：“……这是我禁止你接近我妹妹的报应吗。”
　　我笑着按住露琪亚激动地抖个不停的肩膀，对一护说：“我这边很欢迎你和我的妹妹多多交往哦！”
　　“时人姐！”
　　“你在说什么疯话！”
　　俩孩子同一时刻朝我嚷嚷，然后又互瞪了一眼，再“哼”地同时转过头去。
　　这不是感情很好吗。越看两个孩子的臭脸我就觉得他们越相配。露琪亚的活力十足很能补足一护的动力匮乏症吧。
　　送走了一护，露琪亚围着我跳来跳去的抱怨白天多么无聊。我看了看被摔坏的PS2主机，满垃圾箱的碎玻璃，对她说：“露琪亚，要不要去上学？”
　　她又大又圆的黑眼睛里顿时充满兴奋。她问我上学是不是能见到一护，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连声对我说“要去要去”。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很快准备好给她报名的各种文件。
　　坐在窗台上，我看着阴霾无星的夜空。银月覆盖在长毛中，明天会是雨天吧。
　　一护是个暴躁易怒的孩子，却有着与他外表不符的敏感内心。因为母亲的死——因为他把母亲的死归咎于自己，他心中有着伤痕。但他绝不是个脆弱的人，他的心因为纯净而强大。在冷漠的外表下，他有着满腔热情，不但非常善良，还有着难以想象的温柔和体贴。
　　这样好的男孩子，一定会有一位非常美好的女孩子来守护他的内心、成为他的支撑。这么想着，我仰头看向夜空。一阵风吹来——真冷——我打了个寒颤。真奇怪，风为什么要谴责我？
　　我没听清风在拼命地说什么，摇摇头继续想：原本想给天真可爱的织姬创造机会，不过看起来露琪亚和一护脾气更相合一些，只好对织姬说抱歉了。
　　毕竟露琪亚是自家人——好事当然要优先考虑自家人。一护的幸福……如果是露琪亚的话，应该能够承担的吧。
　　这么想着，我纵身跳入窗外的夜幕，赤着的双脚一触及地面，立即在夜露中疾速飞奔。今夜，就化身为风吧。

　　番外：【第八夜】梦の八：最后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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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场庙会之后，我和瞳君又一次走上润林安的商业街。总觉得好像行人少了不少，我有点奇怪地四处打量。
　　“怎么了吗？”瞳君问道。听过我的问题后，他笑着说：“因为庙会时布置起来的装饰还有一些小摊都没了啊。本来最近就开始越来越冷了，这样下去会感觉更冷啊。”
　　“是啊。”我深以为然地点头，告诉他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天气很凉。
　　“嗯？难道庙会那天也很冷吗？”瞳君睁大眼睛，靠得离我更近了点：“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发现啊。”
　　“诶……那个时候完全不冷啊。大家都聚在一起……”
　　前几天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庙会。瞳君带着我、白哉和夜一，还有用来作幌子的浦原一起来流魂街逛了场庙会。虽然人很多，弟弟妹妹很黏人，但半途，瞳君仍寻到一个机会，牵着我落跑了。
　　脸稍微有点发烫。不止因为现在他正侧脸对着我，鼻息扫过我的额头，还因为回想起庙会那天被他紧紧握住手，两个人躲在房顶上看烟花的情景。虽然此前握手的机会也有过，但那个时候我觉得格外紧张。
　　“也对，”瞳君露出天然的笑容，“那个时候贴的很紧啊。”
　　然后他像是要替我挡风似的更加靠近我，我差点没悲鸣出声。
　　“嗯？你，脸很红啊。又感到冷，你该不会患上风寒了吧？”
　　“没，没关系的，不是生病啊！”
　　“那就好……”瞳君露出放心的笑容。
　　我憋屈的落了半步，走在他身后。必须和这个危险生物保持距离才可以……
　　“阿初……啊不对，是‘时人’——我说那个看店的小妹妹很可爱诶！稍微进去看一下吧？”
　　我没说什么，闷闷地跟着他走进店里。在瞳君快乐地和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说笑时，我百无聊赖的视线扫到了蹲在门口的墙角处的一个小男孩。
　　他年龄虽然小，但灵压的强度远远超过了普通魂魄的水准，满头银发也让我颇有亲近感，顿时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哎哎？”过了一会，瞳君一手叉腰，一手抚着下巴，弯腰冲我俩研究性地眯起眼：“是你认识的小孩子吗？”几乎是同时，我和那孩子一起答道——
　　“不会比您和那个小妹妹更熟。”头也没回地说。
　　“撒娇桃，不要和不认识的可疑人物随便搭话。”小男孩皱起眉头嗖嗖往外放冷气，眼睛同样瞪着我没挪开。
　　我现在知道为何这家店虽有可爱女孩子坐镇，生意却冷清到惟有我们两名客人——都给这位小小护花使者给吓走了。而瞳君那笨蛋肯定是看他们生意太差，所以才动了光顾的念头，他一直是这么个善良到令人无语的烂好人。
　　“哎——”受到双重冷遇，即使是热力四射的瞳君也无精打采地塌下脸，“小妹妹……”他趴在柜台上，冲小女孩挤眉弄眼：“我觉得你的小武士是位很冷漠的人呀，和这种闷闷的家伙相处肯定很为难吧，我知道的哟——”
　　他一句话就得罪了两个人。注意到小男孩变黑的脸色，叫做小桃的女孩子哈哈笑着说：“是头发的颜色引起的错觉吧！小白一点也不冷淡哦，他只是有点害羞怕生啦。”
　　头发颜色……“难道我也很冷漠吗……”
　　“‘害羞怕生’是什么鬼东西！还有不要叫我小白！”
　　我和小男孩对视了一眼，在对方额上看到了同样的青筋。
　　而瞳君和小女孩居然一齐大笑起来：“这两人真像啊！”
　　“你啊，”瞳君扔给我一只毛茸茸、软趴趴的坐垫，边笑边说：“我原本也被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给蒙骗了。你不喜欢说话，凡事深思熟虑，可热爱腹诽、骄傲得不得了还动不动就撒娇，嘴毒却心好，只是一张冷脸唬住了所有人。我老早就抓到你的本性了。”
　　看到我的表情，他装出惊吓的表情，连连摆手道：“已经知道的事情，就好比吃下肚子的食物，总不能叫我再吐出来，对吧？”
　　这下，不止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连那个臭屁小鬼都咧开嘴嘲笑我。
　　觉察到室内骤降的温度，“那个……”瞳君四顾了一下，怯生生地说：“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杀人灭口不是好主意，对吧？”见我仍旧闷声不语，他又说：“其实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的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对吧？”
　　然后他伸出手指，用力揉压着我眉间深刻的皱纹。我只好对着他哼了一声：“对。”
　　他见好就收地转移话题，眉开眼笑地凑上来：“呐，你觉得这个小鸟形状的坐垫怎么样？”
　　这是鸟吗？怎么看也只是个长了眼睛的圆球啊，可小女孩也冲我肯定地点点头，说这是一只“可爱版”的雏鸟。
　　“你看，很适合你吧！”
　　哪里适合了？看着瞳君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我吞下了一句腹诽——这种不像鸟的鸟适合你还差不多。
　　“可爱”这种东西根本和我格格不入，但这位“海鸟兄”似乎对一切和“鸟”有关的东西异乎寻常的执着，我只好默默地点头，这令他开心地双手重重一拍——“那么，就它啦！看起来是个很暖和的坐垫，有它在的话，你就不那么容易觉得冷了吧！”
　　没想到他还记着我先前的话啊。带着心中涌起的莫名暖意，我对小女孩说：“请问，多少钱？”
　　“不了，我买吧。”瞳君笑着说：“不过作为交换……放在我家吧。
　　“将在下专用的坐垫放在您的家里可以吗？”我无语地说。
　　“没有的话会很麻烦吧？而且，这个风格比起你家，和我家更搭吧。好，就这么决定了。
　　他就这么自说自话地决定了，这在他真是再常见不过，我已经很习惯了。
　　“谢谢光临！”小女孩收好钱后，边拿出一个可爱的粉红色纸袋和同色系的绸带，细心地装好坐垫，边笑着对我说：“小姐的恋人真的好温柔呢！”
　　我头皮发麻地说：“不，不是恋人，是青梅竹马。”
　　偏偏那死小子插嘴说：“反正没差多少嘛……”
　　“完全不一样啊！”
　　“那么，我就变成真的恋人吧？”
　　在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后，瞳君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
　　真是的……不要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啊！我红着脸，偏头看向门口，刚巧看到那个人小鬼大的小男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说海鸟兄，你给小孩子做了很坏的榜样你知道不知道！！
　　“让您久等了。”女孩子将包扎好的纸袋双手递给我。
　　向她道谢后，我率先走出店门，这时，身后的瞳君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仿佛在燃烧的脸颊，我从没有像那时候那样——那么地希望自己没有听到一切声音的能力——
　　“……不过，也不用过多少时间了。”我的青梅竹马带着小小的野心，笑着说。

　　【第九日.夕】四人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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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点是空座町住宅街，时间是放学以后，因为一个棘手的原因所以我现在关闭了风与灵压的感知力，于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到了。
　　“雨龙？”因为事出突然，我不小心叫出了心中对他的称呼，结果不止一护目瞪口呆，连雨龙自己也是一脸呆滞。
　　“喂喂！！你和这个眼镜兄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直呼姓名的地步了？”
　　一护非常不礼貌地指着雨龙嚷嚷，不知道气急败坏个什么劲。
　　露琪亚一天下来秉承两个“凡是”原则——凡是一护支持的定然是她反对的、凡是一护反对的必然是她支持的，这时当然不可能沉默。
　　“姐姐和谁关系好轮得上你插嘴吗？姐姐喜欢谁和你有任何关系吗？”
　　雨龙的表情像被雷击中一样，石化得更加彻底。
　　我叫了声：“露琪亚。”虽然只是普通地念了一声名字，但露琪亚的脸色“唰”地一白，随即向我深深地鞠躬：“抱歉，时人老师——时人姐！”
　　一护摸不着头脑似的嘀咕：“……这个也好那个也是，一个个规矩刻板得像是从时代剧里走出来的，家传陋习吗，真不愧是姐妹……”
　　我懒得理一护，伸手在雨龙眼前晃了晃：“石田君？”
　　雨龙猛地一晃神，脸上迅速泛上红丝，飞速低头、作势推眼镜：“我，我没有感觉到黑崎的灵压和一个死神的灵压在一起，也没有因为这个特地回家拿了这个购物袋装出是购物顺便路过的样子……”
　　我无语地拍拍他，感觉到单薄的肩膀倏地绷紧、白皙的脸更加透红，只好说起正事分散他的注意力：“石田君，你来得正好，我们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唔哇——”一护聒噪地打断我的话，“你和这个四眼兄说干什么——”
　　“时人姐，把普通人卷进任务中……”露琪亚面露菜色。
　　我笑着对两个孩子说：“石田君可不是普通人哦，他是一名非常强大的灭却师。”配合我的介绍，雨龙腰身挺得笔直，微扬起头的严肃眼神真是让人吐槽欲爆棚。
　　——雨龙，你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啊……
　　于是，我们这个小队变成了由一名前死神、一名现役死神和一名实习死神——外加一名灭却师——这种诡异组合。
　　“可以读取人心的虚？”雨龙惊讶得眼镜都滑下来了。
　　“恩，”我点点头，“就如同‘觉’一样。”
　　一护怒气冲冲的挥了挥拳头，他方才被从容不迫地边逃边嘲笑他的虚好好戏耍了一番。
　　“怎么也打不中、而且那家伙还懂得说人话，气死我了！！”
　　“笨蛋！”露琪亚绽开嘲讽的笑容：“都说了它能阅读人心，在它面前你就等于是大声说出你的攻击轨迹，当然会打不中！”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的鬼道、斩击不是一样没中过吗！”一护暴躁地说：“再说这是你的任务吧！你就不会用你那个瘪脑袋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吗！”
　　我看着两个孩子吵嘴吵得火花四射，觉得应该提醒他们大敌当前，但是又想到这是不是他们增进感情的好时机，一时犹豫不决。
　　我对恋爱一事从过去苦手到现在，想促成他们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实在是……
　　这时雨龙冷静的声音把我从纠结中解放出来：“绫原君，你有作战方案吗。”
　　我点点头。于是一护满头青筋、而露琪亚满脸郁卒地看着我。摊摊手表示抱歉。
　　我当然有的是办法消灭它，但是由我来做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只是屏蔽了自己的感知力以避免虚从我这里获取情报。
　　我微仰起下巴，“你们三个联手的话，”信心十足地对三个孩子说，“那种对手是小意思。”
　　然而一护那死小子很不给面子的指着露琪亚对我说：“是那家伙的任务吧！为什么我要帮她啊！”
　　带着“蹭蹭”上涌的怒火，我一声厉喝：“你不是要保护妹妹吗！”
　　吵闹的露琪亚瞬时安静下来，她是第一次见我发火。
　　“一护，既然你已经确定目标——要消灭掉威胁到家人安全的虚——那么就给我好好干！一碰上棘手的对手就萌生退意、认为放着它不管也不会有事的侥幸想法——抱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情，你谁也守护不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一护猛地扭过头，低头不语。
　　我一巴掌重重拍上他的背——“放心吧，能治愈半吊子的良药就是这个——开始修行！”
　　我们在落日的余晖中奔跑。
　　雨龙用的是灭却师的飞镰脚，使用灵体的露琪亚也绝不会感到疲劳，只有身为人类的一护喘气声越来越沉重，最后恶狠狠地冲我吼：“……这，这样下去……能追上吗……”
　　就这点体力？“有功夫冲我嚷嚷……”我黑着脸说：“想变强的是你吧，闭上嘴给我加劲跑！”
　　“光跑就能抓到它了吗？”一护的气焰收敛了些，但仍是不甘不愿地说。
　　“当然不能！你到现在还没想出哪怕一个战术来吗！”
　　回答我的是雨龙。“我想到办法了，”他推推眼镜，冷静地说：“无意识的行动——这就是它的弱点！”
　　我点点头，冲他温柔地笑笑，这时一护发出很不和谐的刺耳噪音：“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
　　放在雨龙缜密的思维前，一护笨蛋一般的直脑筋简直令我不忍卒视。
　　我横了一护一眼，示意雨龙继续说。
　　“不制订任何策略地使用力量，击中它的可能性就提高了许多。”
　　听雨龙说完，我毫不吝惜的赞扬令他微微红了脸，这时一护不爽地插话：“那不是碰运气吗！”
　　“碰运气也好过现在半点运气没有吧！”露琪亚的反驳紧跟而来。
　　“切！”一护歪过脸，不爽地嗤了声。
　　我叹口气。
　　虽然到最后三个娃娃也没学会何谓“团队配合”——唯一一个有团队作战经验的露琪亚，是个和队友关系很不怎么样的人——更别提向来是独行侠的一护和雨龙。不过，三人合力，总算是将虚围在一小块水泥空地上。
　　雨龙制空，露琪亚和一护分别守住入口和出口，虚逃无可逃，唯有一战。

　　【第九日.夜】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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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龙露出紧张的神色，摆好了架势，同时让思考停止，使内心变空。
　　我点点头，只是心下担忧——这种尝试，就现在来说可算是做得非常漂亮，但是，在正式战斗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是不可能的。
　　露琪亚放出苍火坠，在火团爆炸的同时，她冲着虚奔跑过去，她打算混在爆炸产生的粉尘中向虚逼近，进行近身战。但是太天真了。
　　对它而言，视觉并不是重要的感觉。读取心行动的它和靠空气流动行动的我某种程度上是非常类似的——并非凭借五感在行动。
　　“嗬嗬！胸大的小猫，你很了解老子嘛！”
　　虚下作的声音没有让我生气，反而激起了己方的士气。露琪亚暴怒地突进，但虚也同时移动，当她到达它刚才所在的地方时，它早已拉开距离逃掉了。
　　“呼——在哪里？”露琪亚慌张地环视，障眼法的火球反而阻碍了自己的视线。
　　“这里哟……”虚大声嗤笑。“死神，你的脑筋脱线到一定境界了——刚才想的不是作战，居然是羡慕你老师的身材……嗬嗬嗬，就你也想被叫‘胸大’，洗衣板、飞机场——”
　　露琪亚气得哆嗦个不停，羞愤之下像是动弹不得。虽说是想磨练这些孩子，但是它居然敢这么嚣张——我怒不可遏地正想给虚点教训，这时雨龙好像比我还不能忍受它的污言秽语似的，发射大量光箭。
　　“妄想用数量击败老子吗！哈哈哈，太天真了！！”
　　雨龙的计策——虽然并没有巧妙到足以称得上被识破——但还是因为被对手大声说出而令他脸色大变。然而，动作只停止了一瞬，雨龙抑制住心中的惊慌，冷静地连续拉弓。
　　四百发光箭冲着它飞去。地毯式扫射，拥有压倒性密度的光箭逼向虚，似乎要把所触及之物全部凿穿。“就算读得到也躲不开！”雨龙骄傲地说，似乎确信胜利在握一般，“哼哼，轻松解决。”
　　仅仅扫了一眼，我就看出了雨龙箭与箭之间的空隙——糟了！
　　“哈哈哈，美味小猫，多谢你的帮忙！！”虚猥琐地朝我伸着舌头，“为了表示我的谢意，我会最后吃你的——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来好好聊聊——你心里那些秘密！”
　　我冷笑着对雨龙说：“石田君，你的准星应该再差一些才对。”雨龙茫然地挠挠脑袋，我向他解释：虚没被汽化的原因只有一个——雨龙对光箭的控制太精确了。
　　光箭的分布非常均匀，但也正因为如此，箭与箭之间的空隙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当然，说容易是针对经历过太多场战斗的我而言。只可惜我的经验这头虚也能获悉。
　　雨龙的力量和技术可以称得上一流，只是实战经验不足。由于太忠实于基本战术，他没有应对情况采取审时度势的做法。如果他的控制再差一些，虚就不可能从空隙脱身了。
　　“石田君，你基本的构想非常正确，‘就算读得到也躲不开’。地毯式攻击非常不错，但要计算好攻击轨迹，随机扫射会产生很多空隙的。”
　　听完我的解说，雨龙眼中精光四射，再次举弓，这时虚慌乱地大喊：“小子，你只知道你们一族是被死神灭的，但你究竟知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呢——”
　　我的心沉重地一响，雨龙不自觉收住手，而虚得意地大喊——“就是你眼前……”
　　我放出风之刃。连续攻击总数有五十三发。每一发都精密计算好轨道的刃群一口气逼近虚，开始的时候还有无数的逃跑路线，在回避过程中逐渐减少——最终变为零。
　　虚读到我的计算，了解到明知是死路它也只能往死路上逃——尽管它能预知全部攻击的轨迹，但是凭它的身体能力也无法躲避。
　　“呜……呜啊啊啊啊！”虚绝望地拼命回避，全身被风之刃切得伤痕累累。
　　我恶狠狠地想：‘我杀你比捏死一只飞虫麻烦不了多少。识相的就给我把嘴缝上。这样的话，我起码自己不动手。’
　　虚听到我说的话，果然闭嘴了。嘿，还真方便，我心想，不用说话真省力。
　　“雨龙，看清了吗？”也算是特意演示给他的技巧。雨龙重重地点头，脸上带着领悟的喜悦，但也布满疑云。是在意着虚说的话吧，我叹口气。
　　“小子——”见雨龙这边没戏，虚转而煽动一直插不上手的一护：“我听到你心里在说‘我好弱啊’，哈哈，你弱得没资格做这几个人的同伴、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什么也做不了，在那个时候也是！害死你——”
　　一护愤怒地冲上前，我不得不停下风之刃。虽然对于一护完全经不起对手挑拨的冲动个性大摇其头，但是想想又觉得这样正好。
　　“一护，你能打败他的！你的出手速度总是快于思考的速度，能赢的哟。”
　　“绫原君……”雨龙忍不住吐槽，“你在说黑崎是个做事不经大脑的白痴吗……”
　　我摊摊手，然后对黑线中的一护喊道：“闪避时不可以后退，要冲进敌人的阵地，针对敌人无法反击之处进行攻击，明白吗！”
　　一护浑身一震。看他仿佛被回忆所击中一样、脸上浮现出又怀念又恍然的表情，应该想起来过去我教给他的东西了。
　　“妈的！！你这女人……根本没当老子是敌人……”虚读出我‘把它当成一护的练习对象’的想法后，非常愤怒，但是眼中露出狡猾的精光。
　　想趁机逃跑？我心道，少做梦了，看看我的徒弟怎么打败你。它气得“咯咯”地狠狠磨牙，但无可奈何地被一护迅猛的拳脚逼得狼狈不堪。
　　“这里要出膝盖！”我边指点一护边鼓励道：“虽然其实完全不行，但表现得非常好哟！”
　　“这种‘表扬’不用也罢！”一护照我说的封住虚的行动，一边没好气地大吼。
　　“那可不行，作为指导者，鼓励是必要的。”
　　我摇摇头，然后大喊：“好，在那里躲开！然后转身！”
　　不对，完全不对。我恶狠狠地咬牙：“那个步法不是这么简单的，笨蛋——”

　　【第九夜】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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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侧身上前，堵住一护的疏漏之处。流畅地将自己的重心栘到左脚，以肩膀架开虚的爪子，配合踏出的右脚封住它的手肘之后，再用自己的手肘扣进它的腋下——到此为止只用一个动作完成。
　　“明白了吗一护，稳住重心，调整自己体式的时候，往前一步，将身体往内靠过去，运用整个身体，将对手卷进自己的走势中的话，你的步法，就能直接转为攻击——”
　　因为这套招数我使出来根本不用经过大脑、仅凭借身体本能就能完成，所以读心术根本起不到作用。而一护如果能融会贯通的话，也同样能够做到——他可是七年前就学会了啊。
　　我将虚甩回给一护让他照着练。一时间雨龙和一护皆黑线，而露琪亚的圆眼睛变成了两颗闪亮的星星：“老师太帅了！老师果然是白打王者啊！”
　　我摇摇头，心说我最强的还是剑术，白打只是不弱罢了。毕竟四枫院家的家学渊源摆在那儿，白打想弱也弱不了。
　　过去和现在教给一护的，正是隐秘步法——四枫之一：浮影。这是四枫步法、乃至四枫流白打的基础、并且是精髓。
　　一护的领悟力非常强，逐渐占到上风。这时，虚浑身气势一变，我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子——”虚狭长如缝的眼睛狡猾地眯起，“要不要我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秘密——”
　　一护瞪大了眼睛，动作慢下来。我愤怒地喊道：“一护，给我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
　　战斗时怎么可以受对手的挑衅，他是傻瓜吗！正是这些极不成熟的地方，才让我想借此机会好好磨练他的内心。
　　人类都有藏在心底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不管这是特殊习性、还是过去的罪孽，又或者是一些他人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隐藏的小事。总之，人的心底就是有这样一些宁死也不能说的秘密。
　　可是，在这个虚面前，谁都毫无秘密可言。但是那又怎样，即使——不愿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准备带进坟墓的心灵伤痛，都曝光于青天白日之下——那又能怎样？那种既定的事实、已成过去的东西在现在而言有任何意义吗？
　　所以我坦然地向虚展示我的内心。我的心里，绝没有能伤害到我自己的秘密。我可提不起兴趣籍着遗忘来逃避不堪回首的过去。而它也知道它无法撼动我分毫，所以一直把目标对准其他人。
　　一护冲我不耐烦地喊了声：“知道了”，一拳头砸过去，但失去节奏感的进攻很容易就被预测到。虚偏头躲过。
　　“小猫，你太傲慢了……”虚咋咋嘴。“我承认你将内心控制得很好——但是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你的自欺欺人之处——”被我的杀气击中，它缩了缩脖子，转而挑拨一护。
　　“很想知道吧，这个女人是谁，她究竟是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居然还敢提到我？我眼睛一眯，虚突兀地住口——“我，我不会告诉你的，哈哈哈！”
　　“混蛋！”一护更加动摇了，他的表情笼罩在阴影中。
　　这时，一点、两点——阴沉的天空中开始降下雨滴，水泥地面上出现一个个斑点。
　　“哟哟，真是不错的天气啊小子，我在你的记忆中，看见一模一样的天气……”
　　一护脚下一个打滑，被虚的利爪擦过脸，脸颊上扑簌多出三道血痕。
　　不行了，一护现在破绽百出。这样下去甚至会给他造成伤害，我心中起了杀机。
　　“啊啊啊——可恶，你不是说不杀我吗女人！”虚愤怒而狡猾地，说出一句让我瞬间全身冰凉的话：“你没有发现你的自欺欺人之处吗……哈哈……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对你……”
　　“喜欢？”在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急速扭曲。
　　“讨厌？”简直就像是眼睛里的水晶体变成了高性能的鱼眼镜头。任何事物看起来都变得格外清晰。就连枝微末节都能尽收眼底。
　　“喜欢还是讨厌、信赖还是怀疑、同伴还是更亲密的什么，”一护眉心的皱纹看起来那么清晰，抿紧的唇微微抖动，拳头用力到筋络清晰可见。
　　“又或许是崇拜、憧憬……”一护明亮的发色在阴晦的雨中更显突出的颜色，如同火焰般灼伤了我的眼睛。
　　“答案究竟是哪个呢——”我和一护的反应好好地娱乐了它。它继续说：“这小子对你的感情，嘿嘿——对你的感情，他自己也不清楚呀。他还没老子了解他自己——但是你明知你对他——”
　　“够了！！”一护狂吼了一声，而那虚见戳中了我们的软肋，就这么“嘎嘎”地得意大笑起来。
　　真是够了。
　　我一挥手，飓风把它扔了出去。直冲向斜上方的它被风推着，如炮弹一般飞行。我给它预计好的轨道是向东去一千里，那里是一片海域——届时它将完全没有减速地从数千米的高空掉到诲面，粉身碎骨。
　　“你和他——”
　　它尤不死心的声音被我屏蔽掉了。雨龙和露琪亚虽然个个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看着我的表情，谁也没敢开口。冰冷的四月阵雨中，一护死死捏紧拳头，大步走过——从我的肩侧——擦身而过。
　　“一护——”我不知道自己这声有没有叫出来，但是出没出声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传达不进他的耳朵吧。
　　雨中，我虽然没有转身，但能清楚地看到一护背离我的身影，渐行渐远。他的脚步踩在水洼上，“扑通”的水声，像是一下下敲击在我的心底，响彻于我的耳畔。
　　一护和我的关系所建筑于其上的基石——那个微妙的平衡……因为某些不能说出的东西被戳破，“轰”地一声解体了。
　　架筑在他与我同样无法言说的心情之上的某些东西，崩坏掉了。
　　“露琪亚……”我冷静地拜托露琪亚送一护回家，露琪亚犹豫地看着我，被我冷冷扫过一眼后，吓得后退半步——自然也收回了探究的视线——然后鞠了躬，转身匆匆朝一护的背影跑去。
　　就这样很好。露琪亚打从第一眼见到一护，就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甚至在明明在意我的情况下，她也像无法自控似的，不断挑衅一护。激起他的反应，期待从“陌生人”的位置更进一步。
　　我好笑地想，简直和最开始时的我一样——喂，这是个冷笑话罢了，你乱蹦达个什么劲——我冷冷地呵斥不知道发什么疯抽个不停的心脏——不想让我毁了你就给我安分点！
　　我仰头看向天空，眼睛和脸部却非常干涩。清凉的风覆盖在我的皮肤上，绝对拒绝了雨水的接近。四枫院时人所留给我的这具怪物身体，就算想在雨中颓废一把，似乎也做不到。当然这样最好。
　　无论露琪亚以我为借口接近一护还是以我为由克制自己不去接触一护，都没关系了。我希望她能给一护幸福，成为他的幸福，和他一起得到幸福。而我决定在一旁守护他们的幸福。
　　【第九夜】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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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原君。”我微愕然地侧过头，才发现雨龙还站在雨中，皱起眉毛注视着我。
　　“你都淋湿了！”我不知道刚才他从我脸上有没有看出什么，心下慌乱又看到他暴露在雨中，一时无措地左顾右盼。
　　“在找什么吗？”雨龙问道。
　　我边张望边说：“先找个地方避雨！”
　　雨龙拉着我奔跑起来。虽然他将另一只手挡在头上，但是当我们找到避雨之处时，他的镜片上还是布满了水珠。雨龙摘下眼镜甩了甩，重新戴上后，又掸了掸衣物。
　　“啊，抱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一块浅一块、颜色斑驳不一的白色外套，又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该拉着绫原君乱跑的，失礼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流动的风之结界，薄薄的防水结界在阴霾的色调下微微发出浅蓝色的光芒。
　　顿时超不好意思地回答他：“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忘记结界这回事、说要避雨的就是突然间大脑短路的自己。
　　“不过啊，以前一直很向往雨中奔跑、避雨、然后和什么人在某个屋檐下邂逅，”看着微怔的雨龙，我微微红着脸继续说，“电影或者电视中不是经常有那种情节吗，命运的相逢之类的……”
　　“哈哈……”雨龙发出爽朗的笑声，“真看不出来，绫原君竟然有这样的一面……”
　　怎样的一面？我不解地看他。他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大概是文学少女一类的纤细情感吧。
　　如果是文学少女的话……我笑着说：“我会用‘丁香一般的少年’描写石田君。”
　　他露出胃部不适的表情，微微翻白眼做了个鬼脸。
　　我好笑地看着他。在阴沉的背景中，这个单薄的身影散发着清雅的白色微光，真的很像丁香或者百合之类的存在。
　　但是，我既不文学，更非什么“少女”。我是个活了快三百岁的老妖怪。仰望着天空铁灰色的积雨云，我一时没出声。雨龙推了推眼镜，渐渐地，表情严肃起来。
　　“绫原同学，我有事情想问你……”他的话中的紧张感令方才轻松愉快的氛围一扫而空。
　　我点点头，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啊。有关灭却师的那部分事情终究得让他知道的。
　　“请问……昨天你是不是去过商店街？”
　　诶？见我大吃一惊地看着他，雨龙怔了怔，边挠头边解释：“我昨天去买针线、布料时看到你站在一家电玩店门口，但是怕认错人，所以没有去打招呼……”
　　我摸不着头脑地点点头，告诉他没错，那是我。雨龙继续说：“那时要是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就好了，发邮件问的话，就能确定那是不是你了……”
　　我黑线地对他说，直接上去问不就好了。明明看到了还要发邮件，雨龙你真够闷骚的——当然后半句是心中的吐槽。
　　“绫原君的气场叫人根本不能上前问话嘛！”雨龙有些别扭地说，“那时你都没有被搭讪吧！”
　　说起来，我这才想到很少被搭讪其实是件奇怪的事情。
　　雨龙嘟囔了几句：是吧，明明是那种程度的美人却没人敢去搭讪……因为绫原君的气质非常独特，在你面前任谁都会觉得自己衣衫不整、外貌邋遢，不自觉就想躲着你的眼神。
　　“那我还真是适合做风纪委员啊……”我满头黑线地问他是不是想说我眼神凶恶，雨龙大摇其头，说不是的。
　　“绫原君……真是非常神秘的人物……”说着，雨龙看向天空，眼神有点忡怔，像是在整理回忆，“以那么华丽的出场救了我。看眼神就知道是个非常坚毅的人。”
　　看起来是个真正的名门小姐，是对各种礼仪都受到过严格教育的人——这正是此前被他取笑过的“大和抚子”，所以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放低了声音。
　　“虽然会说些奇怪的话，但是……但是非常的……”涨红了脸半天也没说出之后的话来，不过看他柔和的表情，没说出口的应该是“温柔”之类的词。
　　“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可是却觉得你身上的谜团更多了……就是这种感觉。”
　　大概是觉得说了难为情的话，雨龙一直望着天空没敢看我。我摇头苦笑，心里想的是，神秘感啊，这种东西……
　　雨龙是个充满求知欲并且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在他眼里的神秘感，想必给我的魅力大大加分了吧。
　　而就一护那个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自信心过剩、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少年而言，那是我致命的大缺陷。
　　可是……我什么也无法向一护坦白，因为关于他的事情，我自己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那，那个……”雨龙呐呐地开口，“那天你站的地方对面就有一家音像店，上次和你说过的电影里面也有卖……”哦？错过了真的好可惜……“是吧，”雨龙点点头，“要是那时能确认是绫原君就好了。所以……”
　　所以？好一会才等出他的下文——所以，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雨龙说。
　　我想我的表情肯定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号。雨龙，你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想问电话号码……我全身无力地想，这是多么百转千回的少年心啊……
　　“这个……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有手机……”
　　“咦咦？”雨龙非常惊讶。这也是当然的，女高中生没有手机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吧。
　　“其实一直有考虑入手一个……”不是露琪亚用的死神的任务手机，而是一个和朋友联络用的、发发邮件上上网的普通手机。
　　如果拿着一个正常的手机……我心想，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高中生了吧？搞不好可以就此和过去划清界限，以绫原时人的身份活下去。
　　“确实，选择手机很头痛吧……”雨龙说出了问题所在，我深有同感的拼命点头。因为选择太多而无从选择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那改天一起去看看吧，最近我会上网搜集些资料的。
　　——诶诶？那拜托了！！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在这个小小的屋檐下，我好像伪装成了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和朋友边避雨，边说说话来杀时间。话题再普通不过，学校的事，流行的事，昨晚看过的剧集……享受着这么奢侈的普通话题时，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脑子里沉重地盘桓不去。
　　等待中的问题雨龙一直没问。但是他早晚都会知道，他所恨的范围不必是全体死神——甚至，范围可以缩小到某一个人。就复仇而言，这方便多了吧。
　　名为四枫院时人的女人是我的曾经，就算感情上认为自己和她是两个人，但是……我们毕竟只是同一个人的过去和现在罢了。
　　与灭却师的战斗进行到末期，下令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的正是我。理由当然有很多，但是借口一个没有。那是我做下的事情，是我的罪孽。
　　当他得知真相的那时候……我看了看正和我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的雨龙，心里想的是，那时无论他用怎样的脸面对我，能说的话只有一句：“你有复仇的权力”。
　　我的故事，似乎总是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第九夜】入君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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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已经不早，客厅黯淡无光。一片黑暗之中，露琪亚坐在沙发上。
　　我打开灯。“怎么了？”温柔地摸摸露琪亚的脑袋。她看起来垂头丧气。
　　“那该死的臭小子！！”露琪亚恶狠狠地向我诉苦，说一护多么别扭多么不识好歹，似乎是在他的冷脸前碰了个大钉子。
　　“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啊……”我无奈地说。
　　“那又怎样，凭什么他心情不好就该迁就他……说起来，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母亲的事，因为觉得自己很弱这回事，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听我这么说完，露琪亚臭着脸说“啊，那是他自己的事吧，人家是想安慰他，心情不好也不该无视别人的好意吧”之类的话。
　　明明有点后悔，只是嘴硬罢了。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去看看他，和解吧？
　　才不！露琪亚手臂交叉，扬着鼻子偏过脸。“我去洗澡了！那死小子冻死好了，一回家就躺在床上装尸体，无论和他说什么都没反应……”
　　确实很像是一护会做的事情。带着抽搐不已的心脏，我一脚踢开窗户，在夜雨中疾驰。
　　很快就来到一护的窗边。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一护躺在床上，似乎是在睡眠中流了不少汗，嘴唇看上去很干燥。喉咙可能会有点痛吧。
　　大概是正处于半梦半醒间，一护对着黑暗中的白色天花板伸出了右手。
　　无论手指怎么动也只能抓到空气而已。过了一会，他伸出去的右手放松力气，无力地垂在床边。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感觉心里很悲哀。
　　黑暗，我一点也不喜欢。虽然黑暗对于过去的我，已成为一种生活的必要。杀个人放个火什么的在暗处才顺手——这不是什么冷笑话，是切切实实刻在我的记忆里的场景——黑暗中的满地残尸、一片狼藉，以及站在一旁满手鲜红的自己。
　　即使黑暗是老朋友，但是我讨厌它。阴冷的东西没人会喜欢。生长于阴寒之地的植物会格外渴光，因为温暖的感觉体会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那种温度，实在是很有毁灭性的。
　　我看着床上有着太阳般温暖的颜色的脑袋。他在想什么呢？突然很想很想知道他的想法，想知道他的内心，想看到他在做什么梦。
　　“一护……”我在他床边的地板上悄悄坐下。
　　他的眉毛纠结着，脸上露出有点痛苦、悲哀的难过神情，但是又带着丝恍惚的笑意。
　　究竟梦见什么了？他不是说他从不做梦的吗？
　　‘我喜欢睡觉。’
　　咦？我吓了一大跳。死死稳住身体才没发出声音。刚才的声音？
　　‘睡觉就等于“什么都不做”，这一点不是很棒吗。不用看，不用听，不用说，不用触碰，甚至也不用思考。’
　　我的视线犹疑不定地四处漂移，最终落在沉睡的少年脸上。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游子和夏梨在二楼好好的安睡，一心压根不在这栋房子内。
　　刚才究竟是……
　　我集中注意力，仔细倾听。
　　一片沉寂中，除了玻璃上的风声和雨声，我还听到谁在说：‘睡觉虽然很棒，不过做梦真是挺烦的。不过啊，只要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偶尔做做梦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并非声音……这是我脑中的某个思维……再说得仔细点，就像是我的大脑接收到某种电波一样……我无语地想，难道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电波女吗？
　　‘把梦忘记是理所应当的吧，不然，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里脑筋就必须一直思考，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么说起来的话，那个幽灵真是可怜啊。’
　　啊……我定睛看着沉睡的一护，终于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托他的福，我终于想起来了，有关四枫院时人那个女人的悲剧的源头。不过比起这个，眼下一护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我继续凝神，屏息。
　　‘想忘记的事情像山一样高……记不清楚的事情干脆给它忘记不就好了吗。我才懒得刻意再去把它想起来。啊，念书当然是例外，因为那是逼不得已去记的。忘记事情最轻松不过了，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做嘛。’
　　‘把过去遗忘就是对艰苦人生的奖励，然后就能变得轻松自在了。这大概是神的考量吧！’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解放？
　　——这究竟是他的感受，还是我的感受？
　　虽然喜欢睡觉，但是我讨厌黑暗。
　　害我去想有的没的，而这些有的没的大部分都是讨厌的事。
　　思维的触须越往记忆深处挖掘，就越让我无法忍受。
　　停一停啊，拜托谁来把这触手斩断吧！
　　可阴暗与潮湿给它提供了那么优渥的土壤，让它在我心底疯长。
　　我被绑住了。
　　又冷又窒息。
　　谁来救救我……不，还是别来救我的好……妈妈，妈妈那时如果没有救我就好了！
　　就这样，被它拖入深渊也好。
　　像我这种人，就该被绑上块石头沉到东京湾里。
　　我睁大眼睛。一护的冷漠与阴郁，原来是因为这种自厌自弃的情绪啊。
　　原本每到雨天他的心情就会低落，而在遇见虚、又见到自己的“无能”的今天……这个雨天，和他记忆中、失去母亲的那天重和了。
　　激烈的雨声就像是世界在责备自己似的。
　　没有人来救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来救。
　　他的心这么说。
　　带着强烈的痛楚，我轻柔地包住他垂在床边的右手。
　　我知道的，一护，我默默对他说。失去亲人的痛苦，失去重要之人的空虚，世界在眼前从温暖变为寒冷的颠覆。
　　可是，已经不用再自责了，看，雨快停了。
　　冰冷的感觉被温暖所驱赶时，一护微微地笑了。
　　啊——原来是梦。
　　‘大概是因为在半梦半醒之间，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吧！这种触感，像是被谁握住一样，好怀念的感觉。在小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时，妈妈就会经常像这样子握住我的手。’
　　是的，把它当做梦境吧，一护。无处诉说的悲恸，无法存放的哀伤，在梦中尽情吼出来发泄出来也没关系。绝对不会丢脸的哦，因为醒来以后什么也不会记得。
　　‘你是谁？为什么会和那个人说一样的话？’
　　‘呵呵……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了吧……你说过你不会刻意去想记不清楚的事情。’
　　‘那种像做梦一样的事情很容易就被当做梦境遗忘了。’
　　‘那母亲的事情为何不能遗忘？’
　　一护的呼吸变得急促，我的心顿时提得老高。小心翼翼地静候了良久，发现他没有醒来，才舒口气。过了好久，才又能感受到他的感情。
　　‘是我害死妈妈的，全是我的错。我怎么可以遗忘自己的罪孽。’
　　‘一护，你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你帮助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吧？其实，你在很多人心中吹起了一阵暖风。’
　　在他失去妈妈以后，我最后见过他一次，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没有保护好妈妈，所以必须要保护好妹妹，这么多年来一护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活过来的吧。
　　让我觉得痛苦的是，他似乎养成了遗忘美好的事情、只记住坏事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是“罪人”，带着强烈负罪感在生活着，因而有种微妙的、类似自我虐待的情绪。
　　这种别扭的个性……现在我总算全然理解了，因为，我们两个……是一模一样的。
　　‘说起来，是你吗？你又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我微微笑着说，你还记得啊？有关四枫院时人？

　　【番外】两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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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枫院时人，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有听过吗？某个声音问道。
　　那种事还用说吗？
　　八岁那年的相遇，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回忆。
　　明明是个感觉凛然的绝世美女，笑起来却如同孩子般灿漫天真。明明博古通今什么都知道，却也能津津有味地听自己述说的小故事。
　　在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之后，是她温柔的笑容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世界彻底抛弃。
　　不可能会忘记的！她是自己的初恋对象。曾经认定非她不娶的憧憬目标。
　　半月闪耀着光辉，她坐在月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眼前是某个男孩子的睡容。鼻梁英挺，面部轮廓富有棱角，皮肤比起普通男生来的白，说英俊也不过分。
　　他垂在床边的右手被她的手包裹住，表情显得很平静，而她银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可能是因为沐浴在月光下吧，这幅场景像梦境似的，弥漫着缥缈的气氛。
　　她觉得胸中郁结而冰凉，就像是吞下冻土一样。仅只双手存有暖意，大概是因为要分给他温度的缘故。此刻，在有点发烧、半梦半醒的一护身边，时人觉察到他对她的恋慕，错了，她连连摇头，那是绝对不行的。
　　有关四枫院时人，这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看到了和他相处时的她，而那段短暂的时光在她的漫长人生中只不过是万分之一的时间。
　　有关这个女人的可悲之处，要从四枫院家的一个秘密说起。
　　所谓温柔，该如何定义？大概，是种能将他人的感情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受到的能力吧。
　　痛苦被他人所理解，感觉就像痛苦被谁分走一样，让人们的内心得到抚慰。所以温柔的人，必然有着一颗能对他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的内心。
　　这对他人而言自然是福音，对自身，却只意味着远超常人的痛苦。纤细的心就像玻璃精工般的容易产生龟裂，这就是内心太过纤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神经质的原因。
　　故事就从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开始。曾经有一个叫做四枫院重悟的男人，他的过份温柔是静灵廷上下皆知的事情。而事情的真相是……这么说吧，他的感觉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敏锐。
　　只要接触到别人，就可以感受到别人的感觉，甚至具有可以将情感移入的感情转移能力——这倒不是读取别人思考的精神感应，而是一种切身感受对方的体会的能力。
　　因为这种天赋，他的温柔可说到达了极致。
　　作为贵族而言，温柔是项美德吧。但是对于一个四枫院而言，这就是上天的诅咒吧。
　　假如一个侩子手在砍掉别人的脑袋时，能同时感觉到即将被斩断脖子之人的恐惧与怨恨，他的手，能否举起这犹如斩杀自己的刀？
　　这并非只是假设，而是四枫院重悟历经了无数次的现实。饱受战斗折磨之人，又怎么可能对战斗心存好感。然而不经历战斗的淬炼，又怎能成为一名强者。
　　就这样，在力量决定一切的静灵廷，他的角色却被迫定格在“弱者”上。更糟糕的是，他还有着决不允许他懦弱的身份。身为大贵族、作为刑军的首领的他，理应是个擅长杀人之人。但是当然的，他不可能胜任。
　　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自强，只有任人宰割。他的命运就这么如同受到诅咒一般的，扭曲掉了。
　　是否四枫院家代代受到神明的这种特殊青睐，往上已不可追溯，我们只知道他的长女、四枫院时人——完完全全遗传到他的一切天赋，包括这项受到诅咒的能力。
　　在矫枉过正的教育下，四枫院时人不但没有一点父亲的软弱，反而性格刚强到过了头。只是，虽然与其父的悲剧并不相同，但她的人生，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诅咒。
　　她是个比任何人都充满理想，却因此而绝望的人。
　　这女人的梦想是如此单纯，衷心希望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幸福美满，如此而已——每个人在年少热血时，都曾经在心中怀揣、但在了解了现实的残酷以后渐渐放弃的幼稚理想。
　　幸福是以牺牲为代价换取的——每个孩子在长大成人后，都学会用这番道理为自己辩解。但是她却不同。
　　或者她比谁都要愚蠢，或者她脑袋有哪里不正常，又或许，她属于那种身负不为凡人所理解的天命，被称为“圣者”的人——也许神明赋予她诅咒一般的能力，正是对她抱有期待。
　　当她领悟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摆在牺牲或救济的天平两端上之时……她发现，所谓规则，实际上是架衡量生命的天平，以抹杀一群人的存在来换取另一群人的存在。
　　当她意识到无论如何都必须不断做出选择时，她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自己成为操纵天平的那只手。她会永远精准地衡量天平的两端，将少数人灭绝，为了多数人可以活下去。
　　因此，她越是执着于守护、拯救了越多人，杀人的技术也越加精进。多少次，多少次，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长刀插进敌人的胸膛，也同样刺穿了自己，但她从来没有过畏怯。
　　背负着那么多死者的悲怨，和生者的期待，握剑的手臂却从未动摇分毫。就是这么一个在战斗中、以死亡的形式生存着的女人。
　　而我们这个故事的另外一面，站着一个原本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的小孩子。
　　可能是现世人类的生命相对于死神来说太短暂，所以那段对她来说只是眨眼一瞬的时光，在一护的生命中所占的份量，却远远不是那样。
　　又或者是小孩子的心最容易被打上烙印，因为一个孩子拥有的东西太少，世界太小，所以远比成人更加珍惜手中的一切。
　　总之，自己在一护心中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更不曾预料到，在她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过去的一切之后，他却成为她生命里重中之重的关键谜面。亦或是谜底。
　　而一护也并不知道，在他心目中的那位美丽、高贵而无名的女子，就是眼前让他头痛不已、连守护他都弄得偷偷摸摸、企图不为人所知的人，他眼中的“幽灵”。
　　往昔，四枫院时人独有的那份沉默的温柔，就像融化的初雪一样，带着微微寒意的甜美，就像清泉一样润泽了他的内心。
　　即使在他已记不得她的名字甚至样貌的现在，那份小小的温暖，也持续不断地温暖着他的内心。其实是刻意遗忘的吧，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握有幸福。“美好的世界”，只是幻影罢了。
　　那么最近为何会一直想到她？睡得晕晕沉沉时一护想，大概是因为有个很像她的人老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缘故。
　　这个像风暴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子，有着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气息——如同山泉一般清冽的味道——或许是风的味道。
　　很像，但他认为并不是。恶劣的绫原，和那位高贵的女子……也差得太远了吧。绫原和四枫院的唯一相似点，恐怕也只有外表了，一护想。
　　所有关于美丽的赞美辞句，都与这位名为绫原时人的女孩十分相称。第一次见到绫原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他的魂魄都被震撼得飞走了，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看着当时发生的一切。
　　垂在腰间的银发无论用丝绸还是用瀑布来形容，都无法描述出发质的尽善尽美；而在那可爱的蜷曲着的额发之下，是比头发还要明亮一些的白银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之下的眼睛，映射着仿佛星象变迁一般的光芒，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色彩川流不息地在那里浮现出来。
　　盯着绫原时人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稍一走神就仿佛要被她的眼睛吸进去一般。在那对眼睛里，就是有着如此深邃的什么东西。感觉如果轻触的话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而破裂掉，仿佛是初春结了冰的湖面一般脆弱虚幻的美丽，而她的声音也一样。
　　一护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面对着绫原那种超越极限的美丽，张大嘴巴无法呼吸的呆傻模样，也非常地鄙视着那样的自己。更可恶是她不但过于美丽，还散发着诱惑人心的光芒。就像对他说出要热爱生活或者要永远陪伴他、守护他那种话一样，她总会漫不经心地戳中别人柔软的死穴。
　　他听龙贵提起过，绫原称赞过井上的发色很温暖。在井上逝去的兄长那样说过以后，再没有人对井上那样说过。要迷上绫原简直太容易了，连班上那位不起眼、孤僻而且疑为有洁癖的眼镜优等生，还有同坐最后一排的茶渡，都是她的FANS.
　　那是假象啊啊！一护很想站在学校的天台上冲整个学校这么大喊。一次又一次地发现绫原的“真面目”对一护是十分痛快的事情，可是……他气急败坏的发现，自己似乎也有点被她动摇的迹象。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绫原究竟还有多少张面孔……那家伙就如同万花筒一般，轻轻一旋转，就会折射出成百上千个折射出华光的棱面，光彩夺目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谁都有好奇心，而他只不过不喜欢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罢了。说是冷漠也好，自我保护过度也好，他就是有这样的习惯。可她的神秘感，其实他并没有视而不见。说实在的，他也想往里探究。
　　一护其实经常会看她看得呆掉。
　　在她专注地沉浸于风的韵律中的时候，就好像空气中所有的光线都聚集在她身上一样，他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选择，那就是看着她，其结果是被她以“上课走神”为由爆打了一通。
　　在她绽放微笑的时候，别说叫他跑腿去买一瓶水……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太危险了！一护无数次在失神后，恼怒地对自己说：被那种家伙迷惑实在太危险了啊！
　　那家伙的城府很深，一护在心里下了如此的判断。她会以各种刺激性的言语，冷静观察对方的反应，并且以此为乐。她的眼睛里放射出的根本是一种妖异的光芒，虽然有魅力，但一眼之下就让他本能地提高警惕，觉得那里面有陷阱。传说中擅于操纵人心的魔鬼不就活脱脱是她那个样子吗！
　　他讨厌她过于出众的外貌。有着那种惹眼的容貌和气质的人肯定是个大麻烦——不管对她还是对她身边的人来说——所以绝对要避而远之，他从第一眼见她就这么想。
　　他讨厌她散发着坚毅眼神的细长双眸——彷佛能透视人心似的坚强又深邃，讨厌她突如其来的出现，讨厌她神神秘秘的作风，讨厌她扰乱他的内心，也讨厌被她扰乱内心的自己。
　　她总是说些让他的心动摇的话，他讨厌这种无措；她总是对他有所隐瞒，这会让他觉得被欺骗、甚至被背叛。
　　一护并不清楚习惯和她一起行动的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虽然不讨厌，可是，之前自己明明喜欢一个人独处，这点让他感到困惑。
　　这么下去好吗？这样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自称是幽灵，最近更是愈发苍白虚弱，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一样。明明看起来纤细又脆弱，看上去绝对是个需要保护的存在，却救过他，还说要帮他变强……她的那种强大，就像是过度燃烧着生命一般，时时刻刻都在透支。
　　总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就像她突如其来的到来一样。把别人的内心弄得一团糟再突然抽身而去，不是很符合那个家伙的一贯恶劣作风吗。
　　她什么时候会从我面前消失？在半梦半醒间倾听着窗外的雨声时，一护这么想。

　　【第十日】故事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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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睡得昏昏沉沉的一护嘟囔了几句，我决定必须将其终结。
　　‘四枫院时人已经死了。’
　　没想到只是接收到这样的暗示，就让一护身体一震。
　　褐色的眼睛倏地睁开，迷瞪瞪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床边。
　　担心吓到他，但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了，只好柔声说：“晚安，一护。”
　　话落的同时，一护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我打开房中的顶灯，在眼睛适应光线之后，一护死瞪着我，因为过于惊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抱歉，打扰到你了。”我轻声说：“因为露琪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我是来叫她回家的。”
　　一护伸出右手，看了看后握成拳头，然后抬头对我说：“刚才，你有说过什么吗？”
　　我微微不解地看着他：“我刚刚到，之前露琪亚和你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她已经回家去了，有什么想问的，明天学校里可以和她说哦。”
　　一护点点头。见他仍站在床上、保持一副准备揍小偷的架势，我笑着说：“会着凉的，赶紧盖好吧。”然后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床头。“我这就走了，明天见。”
　　一护叫住我，“等等。”不解地转身，看到他冲我招手：“我有事情想问你，过来过来——”
　　“感冒的家伙要好好睡觉才行啊……”
　　“刚才睡得太多，”一护敷衍地说，“休息会再睡。”见我站在原地没动，他把床拍得“嘭嘭”响，示意我坐过去。“别虐待病号啊！不搞清楚我没法睡着！”
　　面对像小孩子一样撒娇的一护，脑筋完全停转。等恢复思考的时候，已经坐在他的床边。
　　“绫原，你是不是认识一位叫做四枫院时人的死神？”
　　“比起那个，你先躺下，我慢慢和你说。”
　　但是一护很扭捏地坚持要坐着，逼我用风将他五花大绑然后塞进被子里。在他憋红了脸冲我嚷嚷时，我做出“嘘——”的动作，提醒他不要吵到妹妹们。一护骤然消音，改用三角眼恶狠狠地瞪我，这时我低声说：“四枫院时人，也就是你的第一位老师，她……”
　　牺牲、因公殉职，总之是和这差不多的概念，我对他说。
　　一护的眼睛顿时扩张到极限。喉咙蠕动着，像是呼吸困难，干涩的嗓子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节哀。”
　　房间中陷入久久的沉寂。
　　我悄悄搭上他的手，处于僵硬状态的一护并未察觉到。
　　将痛苦的感情接收过来，将舒缓的感情传递过去，虽然刚刚恢复的能力还不能使用得十分顺畅，但我确实体会到心脏的刺痛——那是一护现在的感受。
　　就算不知道是否有减轻他的痛楚，只因能与他分享这份痛楚，内心觉得十分宁静。
　　“她……是因为什么……”久久地，从格格作响的牙齿中冒出这么一句，“是什么时候……”
　　出任务时遇见了很强大的对手，为了掩护队友而断后，直至最后一刻都在战斗，死去的同时敌人也一个没有放过。
　　“说谎！”我感觉到一护心中犹如火山爆发一般的强烈怀疑，“她说过她很强的，告诉过我不必替她担心的啊！”我默默摇头，这时一护甩开我的手，眯起眼睛不善地打量我：“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过去是名死神。”我沉静地看着他，“四枫院时人也是我的老师——她是很多人的老师。在得知她的死讯后，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是吗？她……在哪里？不看到的话我无法相信！”
　　“死神的躯体本身就是灵魂，死亡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构成灵体的灵子会消逝在空气中，回归到世界的循环里。所以，没有坟墓那种东西。”
　　一护的手攥紧被子，“我才不信。”低下头喃喃说完，然后抬头看我，“我不信！你这个电波女说出来的话我没法相信！”
　　看着他充满不信任的眼神，我沉下脸。“撒什么娇呢？即使你再怎么不愿、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不愿承认，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母亲的事情也是一样的，一护。你要成熟起来，要学会承受伤痛、接受失去。我相信你足够坚强，一定能跨越过去、蔑视伤痛。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日后，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绝对。
　　缓了口气，我继续说：“只有弱者才会耽于已成定局的过去！是男子汉就给我向前看，想想你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
　　一护瞪大眼睛，讷讷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总算冒出一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你不是说她是你的老师吗，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的说这种话啊！”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中涌上一股悲哀。“我也被她抛弃了。”那个消失得莫名其妙的女人，我不得不爱她，因此也恨着她。
　　深吸口气，“对于那种不负责任之人……”告诉他正确的做法，“我却不得不照着她的教导活下去，想想就觉得超讨厌的，就好像她在我身体中活了下来一样。不过……”对一护笑了笑，“这样不也挺好吗。”
　　一护看了我半天，慢慢地眉头松弛下来，咧嘴露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笑容。
　　“什么嘛……”他揉揉我的头，“原来只是嘴硬逞强……我说，你是不是经常会说出自己想要达到的境界，其实自己也没能做到啊！”
　　很粗糙的动作，其实还有点粗暴。但触及他掌心的温度时，我好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动弹不得。
　　“喂，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一护伸手在我眼前晃晃，“我自己也经常这样啦。说着自己够不到的标准……总觉得好像说出来就能下定决心去做一样。”想到什么，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恩，就跟喊口号似的。”
　　我觉得透不过气，低下头快速地说：“你该睡觉了吧。如果真的对死者无法释怀……那么就想想自己怎么做能让死者获得宽慰。你让自己过得好，就是对老师最大的缅怀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更多点四枫院小姐的事情？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和她一样？”
　　我对他说，自从被她收养后就和她用一个名字了。“剩下的没什么好说的，尸魂界的事情你没必要知道。”这么说完，我迅速站起。
　　“虽然你们那个世界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一护伸手拉住我，“我想知道时人小姐的各种事情，想知道她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和她相处的时间实在很短暂……”
　　“既然根本没相处几天，干嘛一直记着！”我烦躁地打断他，“我和她共处了几百年也没……反反复复地提个已经死了的人你烦不烦？”
　　四枫院时人的愿望就是拜托你成熟点、求求你忘记她！我心中怒吼，连“初恋”都算不上，你那顶多是小孩子的瞎做梦罢了！清空你的心，让更靠谱的女孩子住进去，露琪亚就很好——
　　“虽然很短暂，但是……”沉默了一小会，一护说，“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以为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七年前，当时我才八岁……应该是秋天，我以为看到了幽灵，没多想就冲出家门……”
　　他的话一开始，就无法停下了。就好像拉开闸门的蓄水，回忆倾泻而出。
　　我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打断好，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截流的时机。
　　踏出家门后，很快便后悔了。被黑暗和树影所包围，害怕得差点尿裤子。最后还摔了个狗啃泥，正以为不行了，要被幽灵干掉时。
　　抬头看见在那里的不是幽灵，而是她。
　　如同天使降临般，虽然有些夸张，但真的耀眼到给人以那种错觉。
　　一护带着丝忡怔，将这许多年来从未对人说起的回忆，从起点开始转换成语言，述说给我听，不时还露出一丝笑意。
　　很不妙，非常不妙。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渐渐恍惚起来。
　　那时冬狮郎对我讲述过去的事情时也是这样，原来正由于过高的情感感知力——因为能对别人的感情产生共鸣，所以籍着“听”的方式得知自己的过去，会产生“看”见过去时无法得到的亲历感。
　　随着一护的叙述，我被心中源源不断向外冒的感情淹没了。那时的感情本身倒没什么，只是，现在这个我对一护的心情……因为听到一护对自己的感情，因而……某种东西在心里不断膨胀。我拼命抑制它，想戳破它，可是它仍越涨越大。
　　“之后，每天都会去见她。”
　　一护的声音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活力十足。
　　教会我各种各样的事情，笑容非常美丽又温柔，有点喜欢捉弄人，经常会揉我的头。
　　不对，别说了！一个小孩子而已，不可能有什么认真的心情。绝对……只是憧憬，仅仅是很纯真也很愚蠢的憧憬罢了。
　　“那时真希望快点长大，因为老头和我说他是二十岁就和妈妈结婚的，所以希望是那个年龄左右……总之是想长到不会被她当成孩子来看的年纪。”
　　童年简单而直接的梦想是那么记忆犹新。
　　虽然她自五年前起就再也没出现过，但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和自己的约定。
　　“要磨炼自己，变得不会输给任何人，然后去保护她。”
　　不对，我攥紧胸口。对自己说——没可能的——你想都别想。小孩子的说笑随他去，他和你的可能性那更是压根就没有——
　　“下过决心的，我要成为一个守护一切的男子汉。要获得幸福，也一定要让时人小姐变得幸福。想等到比她个子高的时候再对她这么说，可是却一直没能说出口……”
　　我感到头昏脑胀。
　　异常沉重的疲惫感从身体深处涌现。一直以来驱使着我行动的那股力量，似乎在忽然之间消失无踪。我感到自己跪了下去，视野随之倾斜。虽然膝盖突然撞上硬质地板，我却不觉得疼痛。
　　一护发觉不对，叫着我的名字。而那声音逐渐离我远去。
　　我的记忆只到此为止。
　　意识随后便“咔嚓”一声地完全中断。

　　【第十一日】代理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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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中听到轰鸣，但是全身像被黑暗绑住一样。正怀疑身体是不是彻底坏掉时，总算积攒出撑开眼皮的力气。
　　橙色的头发，熟悉到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脸孔，还有——
　　我倏地坐起。一护穿着黑色的死霸装，身后站着露琪亚，我躺在一护的床上，旁边的墙壁上开了个大洞，仔细感受一下的话，能嗅到虚留下的气味。
　　“气色看起来不错嘛。”一护仔仔细细看了看我，咧嘴说，“睡了个好觉吧——”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究竟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一护告诉我昨夜凌晨时分所发生的事情——被虚袭击、家人受伤，赶来的露琪亚迫于形势，将死神能力转移给了他，可关键是——
　　“为什么没有叫我？”
　　一护避开我的视线，脚板边在地上打拍子边说：“吵得那么厉害你自己都没醒，干吗怪别人不叫你啊！”
　　他的表情有些别扭。过了一会，他又接着说：“……你不是很难得才睡着的吗，看你睡得那么死，我想就算叫了你也醒不了吧。”这次的语速非常快，几乎难以听清。
　　这小鬼……我顿时哭笑不得。宁可接受死神的力量也不叫我……好吧，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我勉强理解了，但是——我转而看向真正的责任人，露琪亚。
　　她不该是分不清轻重的人啊，我头痛地想。从她学生时代至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因为是弟弟的义妹，说是栽培也好、爱护也好，总之，对她我报以充分的信赖。
　　派往常驻现世的死神的身份只应是席官以下。露琪亚是自己人，而且身份刚好只是队士，再加上我这种态度，冬狮郎才会派她来此。可是她却违背了我们的信赖。
　　居然擅自将力量分给普通人……犯下这种违反死神规则的过错——别和我说什么“情势所迫”！我在三楼啊……难不成当我是死人？
　　露琪亚缩着脖子躲在一护背后，根本不敢接触我的视线。见我眯起眼睛，一护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露琪亚身前。
　　“你一露出那种眼神准没好事，”一护撇着嘴说，“又在动什么主意啊你，腹黑！”
　　该说真是值得称赞的观察力吗。看着露琪亚一副犯错的小女孩的模样、哭都哭不出来的小脸，和一护男子汉气概十足的保护姿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又恢复刺儿头的本色了啊。让我疑惑的是，昨天一护突然表现出的柔软——对比眼下的冷冰冰、硬邦邦，中间缺了重要的一环。那究竟是什么？
　　但是不管怎样……看着他下意识透露出的对露琪亚的保护意识，我微微笑了笑。这下，那两人就像看到冰山融化一般悄悄出口气，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渐渐地，原本冻结的空气开始消融了。
　　“问你下啊，”一护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微妙，“刚才，那个……你还记得你梦见什么了吗？”
　　不知为何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我摇摇头：“没有。”
　　倒是意外的睡了个好觉啊。若是再不睡觉，即使是我也多半会神经衰弱而死的。
　　“那就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啦？”
　　“什么？”我一头雾水。
　　“就是，哎，那个，你刚昏倒……的时候。”
　　一护忽然变得吞吞吐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情。他从来是个脑子不懂得拐弯的一根筋，这种不爽快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啊。而且，他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逐渐转红。
　　“唔，你倒下后、那个、就是……你对我说……”
　　“我有说过些什么？”
　　“恩。”一护已经满脸通红。他语速更快、不甚清晰地说，“Hitomi是谁的名字吗？为什么对我边喊那个名字边说……”
　　“Hitomi？”
　　天哪，我冲着一护叫瞳君？
　　我急忙问：“除了这个，我还说了什么？”
　　“说了……”一护猛地别开红成熟透的草莓一般的脸，彻底消音了。
　　那是说了什么？
　　我根本就问不出口。
　　我的脸也慢慢热了起来。手心因为发汗而变得湿濡。胃堵到了喉咙附近。
　　我到底说了什么？
　　露琪亚脸色苍白。
　　我的心沉下来。
　　推开一护，我走到露琪亚身边温柔地边摸她的头边说：“别担心，丢失死神能力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现在的露琪亚做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就好了哦。”
　　圆亮的大眼睛里瞬时涌出泪水。
　　“老师，抱歉，我……”
　　露琪亚捂住嘴，话语哽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
　　想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想让他陪在自己身边。
　　想与他构成羁绊，也许最后还能和他的心串联起来。
　　织锦的花纹跟少女的心再怎么复杂都没有罪。而且，虽然和她的考虑稍微有点不同，但她的心情……我再了然不过了。
　　我拭去她的泪水，温柔地凑在她耳边轻语：“难得能过上现世的生活，露琪亚绝对不能错过高中生的必修课——美好的恋爱哦。”
　　她猛地一颤，像是受到惊吓似的用力眨巴眼睛，脸色更加惨白。
　　这是什么反应……我想她大概怕受到责备，于是冲她眨眨眼，轻松地笑着说：“露琪亚干得不错。这是个很棒的开端。加油吧，支持你哦！”
　　露琪亚扑闪着大眼睛，泪水扑簌落下来，透过接触黑发的手，我感觉到她强烈的负罪感。
　　担心严重违规一事吗。“有我在，露琪亚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然后我转向一护：“既然夺走了死神的能力，你得代替露琪亚执行死神的任务，知道的吧？”
　　一护边用手指挠下巴边说：“我不要！是因为它攻击我的家人我才和它打，要我一天到晚和虚战斗、拿杀虚当职业的话我可不干！”
　　“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战斗！”我惊讶的说。我以为他会很喜欢这份救助他人的兼职。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谁会喜欢那种东西啊！又不是玩RPG，是真的用身体去拼，不是开玩笑的！”
　　我怒不可遏地大吼：“人生反正就是场战斗啊混蛋！”
　　“那是你的人生观吧！”
　　“那你说要怎么办，你接受露琪亚的提议、接下这份力量的时候，难道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护骤然愣住。
　　“你以为这是什么奇遇、是老天赐予你的秘籍、让你突然之间LEVEL乘以十的优待吗？”
　　“我当然……当然知道不止是这样……”一护的气势慢慢弱下来，“但是，我的能力没有到那地步——能够一天到晚的战斗战斗……又不是你这种怪物！”
　　“Nobless oblige.”我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一护眼睛瞪得老大。
　　露琪亚小小声的说：“当了贵族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大哥这么说过……”
　　我对她点头笑笑，然后看着一护的眼睛。
　　“拥有力量却不去使用、或者只为自己而使用，是一种罪恶，就是这个意思。”
　　【第十一日】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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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一护之所以接受露琪亚的提议而没有选择借助我的力量，是出于强烈的自尊——是想变强。那么变得强大之后该做什么，是他下一步需要学习的课题。
　　“保护弱者不但是强者的义务，更是强者的尊严所在。这是身为死神应有的骄傲。”
　　“我才不管什么死神的骄傲，”说是这么说，但一护的抗拒没那么强烈了。带着一丝自以为是，他口气随便地说，“总之……消灭虚、保护别人就可以了吧。”
　　“你已经是一名死神了！”我瞪着他。
　　一护毫不客气地瞪回来：“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我可没自大到以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那种伟大的事情我可做不到！”
　　我一脚把他踹翻。赤着脚直接踩住橙黄色的脑袋。
　　“听好了，人生当中没有‘办得到’或‘办不到’的，有的只是‘肯做’或‘不肯做’！”
　　一护脸挨着地挣扎良久，被我放开后跳起来抓住我的衣服前后摇晃，头脸的疼痛和沉重的怨气一股脑流进我的感知。
　　我被晃的有点头晕，不过真是踢得很爽，“很痛？那就给我好好记住这一课！”
　　“什么痛？才没这么简单咧！你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器。别假正经当什么老师，你应该被当斩魄刀看待，被拿来砍虚才对！”
　　“说的不错，”我笑着回他：“只可惜像你这么逊的菜鸟死神，拿起本刀的资格也没有。”
　　其实，虽然到目前为止这死小子的态度一直很叛逆，但是我知道当他亲眼见到需要救助的人们时、在他看到他人的性命陷入危机，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他可是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行动快于理智的单细胞白痴啊。
　　看着他满脸的愤懑，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一护，是男人的话，就给我说出来‘我想成为世界最强’！”
　　一护倒吸口气，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像是接触到过强的光线似的。看着他受到震动的表情里渐渐蓄满坚毅的光芒，我点点头。
　　“很好，就是这个气势！”
　　当脸上最后一丝迷惘消褪后，他瘦高的身躯似乎变得更坚定了。我笑着说：“你有所觉悟就好，其余的事情不必多想。露琪亚是位优秀的死神，我想她会指导你的。”
　　对吧露琪亚？看到我冲她挑眉示意，露琪亚又是一惊。像是怕冷似的缩了缩身子后，她迟疑地轻轻点头。
　　看着她这幅不可靠的样子，我摇摇头，不得不再多一句嘴。“记好了一护，当你踏上追求力量的道路时，你就只剩下两个选择——更强或者死亡。所以，快点给我从半吊子毕业吧！”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一护的表情认真了许多，“我当然知道要变强，但是光在这里说说有什么用——”
　　开始思考实际的事情了？真好啊。我笑着说，“急什么，不是有我在吗。日后，你也和露琪亚一样，叫我老师吧。”说完，我转身跳出窗外。
　　“喂！！你偶尔也走一次门如何！而且现在是白天诶！！”一护扒在窗边冲我大喊。
　　少年充满元气的声音在风中消散，我越过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高耸的电线杆，在天空下，身体好像也化为风的形态。我边想着一护和露琪亚的关系逐渐步入正轨真是太好了，边向浦原商店的方向疾行。
　　“失去了死神的能力……”
　　在眼前的男人沉吟不语时，我打量起这个房间。这是我知道自己是谁后，第一次踏入浦原商店。
　　现世的房子和尸魂界的队长室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地上铺的也是榻榻米，用的也是矮脚的桌子。不过，我转念又想，也许这只是因为浦原的个人喜好而建的和尸魂界差不多吧。
　　“就是说，我又要免费赠送一具义骸了？”免费？还赠送？这男人哪可能这么好心啊！
　　“你……”电光火石间猜到他的打算，我眯起眼睛，“想都别想，我不会允许你利用露琪亚的。”
　　浦原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啊啦，你的记忆恢复了？”
　　“算是吧。”我虚应他一句，然后说：“这件事情完全没必要将露琪亚牵扯进来。”
　　浦原笑笑。“一如既往的恋妹情结呀。”根本不为所动嘛。
　　我加重语气，“原先定好的计划里加进一个变数，不但不能令结局更保险，反而会增加不确定性，你就别临场改剧本了。”这样该足以说服他了吧。
　　浦原笑着用折扇敲敲自己的手心，“哎呀，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啊哈，我在内心笑了一下，浦原果然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浦原啊，离开尸魂界这么久，性子一点也没改，阴险奸诈偏偏还喜欢装傻，欠揍程度堪称无人能出其右。
　　“听不懂没关系，”我笑了笑，“给我一具‘没有问题’的义骸，不需要你出借，多少钱我都买。”
　　浦原摆摆右手，语气夸张地说：“我的商品从来物廉价美，质量问题那更是绝对不存在……”
　　“我当然信任你，”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的进货渠道说起来和我也有点关系，”这么说实在是太客气了，他的供货商根本就是四枫院家啊，“只是一具‘普普通通’的义骸，这点小忙你能够帮的吧。”
　　“当然啦，”浦原回答的非常快速而干脆，“交给我吧。”
　　虽然不是很放心，但是想想，就算他想动什么手脚，有我在旁边看着应该也出不了乱子，所以我放下茶杯，“那么，我便告辞了。”
　　浦原点点头，却并没有说话，该不会想留我吃饭好推销他的组合式豪华套餐吧……
　　在他态度不明地沉默不语时，借着透进和式纸窗的日光，我注视着浦原。
　　眼前的这个人我认识了很久，我们曾经共度几百年的时光。但是，在我的记忆被封印起来时，那些美好或者不美好的过往就随之一同被封印掉了。即使能够找回记忆，过去的感情也早就枯萎掉了。
　　好像终于找到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视的借口，浦原伸出一根食指朝向天空：“对了，今天夜一小姐会回来～”
　　于是我还是不得不对着他成功推销的、价格离谱不过质量倒也说得过去的浦记午餐，继续和这个男人无语地对坐着。
　　在我朝热巧克力里投入九颗六克的方糖块后，这杯热巧克力顿时变得和混凝土无二，浦原不忍卒视地偏过头。
　　“你的味觉偏差也还是老样子吗。”
　　“不是连你也没能研究出个结果来吗，当然一直就那样了。”双手端杯轻抿了一口后，我笑着说：“不过，来到现世以后能够分辨甜食了。”
　　浦原有点意外地说：“你居然喜欢甜食？”真是没想到啊，哎早知道那些过期糖果就不必浪费掉了，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浦原一边自言自语些让人冒火的话一边点头。
　　憋闷的心情因为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压，从波谷直升至波峰。从以前到现在，那孩子一直是我的天使啊。
　　“啊？姐——时人……”看到我的笑容，夜一愣在门口。是她的话看就明白了吧。“姐姐！”
　　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从午后到傍晚，夜一像只体细柔软的暹罗猫一样，蜷着身体懒洋洋地伏在我的膝盖上。我边抚摸她微翘的发梢，边听她说起这次回尸魂界见到的事情。说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时，她又絮絮叨叨的说起别的事情。
　　走出浦原商店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附近的高楼里的住家星星点点的亮起了灯。我牵着妹妹回到家中。被拉着问能不能和她一起睡时，当然很愿意地点点头。
　　看着夜一的睡颜，我心想，不能睡觉真是太好了。这样能有更多的时间注视这张可爱的脸。明天醒来后，她又得奔波于现世和尸魂界之间了，为了事先定好的那个从一百一十年前延续至今的计划。
　　因为分配给我的角色就是在现世待机啊。我叹口气，握住她探出被子的手。

　　【番外】另一场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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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够拜托你吗？”
　　父亲用压抑的颤抖嗓音对我说。
　　这是场蓄谋已久的阴谋，针对志波家，由两家联手。其实早有端倪，家中长老一直反对我与瞳君的交往，后因屡禁不止，甚至早早给我定下婚约。对方是浦原家的长子，虽为上级贵族，但门庭早已没落，因而不至成为我的助力。
　　大受打击的瞳君还未及想出什么对策，就到了这一天。父亲紧张地对我说，很快家中便会采取针对志波家的血腥“除名”手段了，他能做的也只有私下告知他们赶紧走。他甚至缺少能够充分信任的心腹，只有差遣我来做这件事。
　　“已经到了这么紧急的地步了吗？”我不可置信的问。
　　父亲的表情又挣扎又沉痛：“时人，当有一天，你所保护的东西伤害你所保护的东西时……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不明白！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伤害别人的做法，我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门外后，拔腿狂奔向志波家。
　　抱怨的话说多少也没用，事实是，凭我的力量，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是这样……在下知道了。”瞳君的父亲叹了口气。
　　“请务必向令尊转达志波全族的感谢。”由他带领的全家人皆跪伏在我面前。
　　接下来，宅内陷入一片慌乱，号令、收拾行李、呵斥惊慌失措的佣人、安抚无法理解状况、正大哭不止的幼女。作为一介外人，尤其应算作迫害者阵营一员的我，本来不该在此碍手碍脚，可是，实在希望多少能帮上点忙。
　　我抱着小空鹤轻轻摇晃，她的哭声渐渐缓下来，这时，瞳君从身后走过来。
　　“要暂时说再见了呐。”瞳君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看出一丝愤怒，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静？我觉得没脸见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其实，静灵廷这个地方闷死了，住在流魂街上还比较自在，我不止一次这样想，”瞳君望着天，口气淡然地说：“只是没想到会被迫离开，感觉真的很不爽。”
　　“我肯定会堂堂正正的回来的。”
　　他侧过头，忽地对我一笑：“只是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以前一起玩的东西都带不走，就全部留给你吧。哎，就算你不感兴趣也得好好收藏起来！”他气势十足地说，“就当是留作纪念嘛！”
　　不想被你忘记。
　　他的情绪霎时涌进我的胸口。
　　那个瞬间我将心中所能想到的诸神统统感激了个遍——能知道他的心情真是太好了。我想，这种与他人的感情同调的能力，日后不管会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因为有了这一刻，我绝不会对神明有丝毫怨恨。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给你搬出来——”
　　“那个……”我叫住他。
　　“既然您愿意送些临别留念的话……那在下有件想要的东西。”
　　瞳君惊讶地转过头，大为意外地答道：“好，好啊！”
　　表现在外被动且冷淡的我，此刻居然开这种口，其实我自己也很意外。虽然心脏杂乱无章地跳着，但我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可否请您把您的护身符交予在下保管。”
　　瞳君有点不明就里地，从衣襟里拿出橘黄色的护身符。
　　“是这个吗？”
　　“对。”我点点头，举起手中和他一模一样、仅是颜色不同的护身符。
　　“相对的，在下也会把这个给您。”我忐忑地笑着说。
　　手里的锦袋已经被汗浸湿了，变得滑腻腻的。在等待答复时，伴随着不住下滑的它，我的心也一沉再沉。
　　“啊，这也是个不可能满足的请求吧。”
　　我笑着企图圆场时，瞳君的表情仍是愣愣的：“这主意……”
　　在我的心跌落谷底的瞬间，他突然叫出来：“不错啊！”
　　笑着走近我，瞳君的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主意不错，很不错！”他喃喃将这句话重复了多遍，露出灿烂的笑容。
　　“哎？”我不敢相信地寻求确认。
　　“在异国，与无可取代的朋友分别之时，作为其证，听说会交换自己的重要之物。”瞳君笑着说。
　　“友人之证？”
　　瞳君将手里的护身符举到眼前，希冀中微带伤感地看了看它。
　　“但愿……”视线移到我的脸上时，已恢复成平日里最常见到的神采奕奕。
　　“但愿它能守护阿初！”
　　“虽然在下并不认为它真能起到守护的作用……”我郑重地双手举起自我出生起从未离身的天蓝色护身符，“但在下将守护志波殿下的意志寄托于其上。日后，在下必当获得守护您的力量！”
　　看到我坚毅的眼神，他的脸微微红了红。然后，他像是“伤脑筋”地笑了，但笑容是即使我也未曾见过的灿烂。那一刻，不止我，似乎他也决定了什么。
　　在空中交换了彼此手中的信物后，“好好保重啊，阿初。”瞳君温和地说。明明是伤感的氛围，他一语既出，却让人感觉到十成的希冀，这样的瞳君，真的耀眼之至。
　　“您也一样。”
　　可方才说“保重”时那种兄长式的正经只是昙花一现，那家伙嬉皮笑脸地打断了我恭敬的回话：“以后没我在，可不要老是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哭哦！”
　　带着满头黑线，我吞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绝对不会忘记您。
　　虽然没有说给他听，但是我向自己承诺，绝对不会忘记眼前这个人。
　　也不可能忘记的吧，和他在一起的，自由自在的我自己。
　　即使忘记自己我也不会忘记你。那时我看着他的背影，很确信地认为，无论他去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他。然后守护他。
　　他不是说过吗：“我们自出生前就有着了不得的因缘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躺在空座町某家民居的屋顶上，拎着橘黄色的护身符，看着它在风中飘飘忽忽地晃荡。街道上传来聒噪的叫声：“我先送夏梨回家，露琪亚，你不要逞强！”
　　看到露琪亚和一护分开后，我收好护身符，跳下房顶，挡在出现在露琪亚的虚前面。

　　【第十五日】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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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死神……”虚冲我垂涎欲滴地狞笑：“你肯定很美味！”身后的露琪亚露出“得救了”的轻松神色，不远处，茶渡正拎着鸟笼，腰腿的肌肉紧绷、蓄力，很像是要冲过来。
　　事情要从一天前说起。放学后，我正和茶渡在一个仓库里打发时间——某天跟着一护来此找茶渡时，我发现了这个安静的地方——这时，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一护获得死神的力量是在五天前。为了让一护和露琪亚好好培养感情，我尽可能不去作电灯泡。而除去瞳君的事情，大部分记忆已经恢复了，力量也随之回到我的身上，因此现在方圆十公里都在我的监控范围内——即时出现一护和露琪亚无法应付的敌人，及时赶到也不在话下。所以这几天放学后，我都在这个废弃仓库里看书。
　　在学校时，我的座位处于雨龙和茶渡之间；在这里，当我读着《心灵是否存在于脑部之中》这种精神科医师与脑外科医师共同撰写的著作时，茶渡也不发声音地看看书，或者干脆一动不动地坐着。
　　该说是把学校里令人愉悦的同桌关系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了。静谧却有人伴在身边，这种感觉很舒适，我想对茶渡而言也是如此，所以这几天放学后，我俩都会来这里默默地打发时间，即使完全没有交谈过，却似乎在这种沉默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昨天，小插曲是有人将一个鸟笼随手扔进了仓库的窗户，里面有只很可爱并且会说话的鹦鹉。嗅到虚的气息，我还未及阻止，茶渡已经将鸟笼抓到手里。与他威猛的外表完全相反，似乎是喜欢小小的、可爱的东西，茶渡的这一面还真让人无力。
　　这只鹦鹉身上附着一个小孩的灵魂，得知他的愿望是去尸魂界的妈妈身边时，我抱歉地摊手：“我的斩魄刀正在被封印中……”所以没办法给他魂葬。
　　灵压与记忆一同被封印起来，正由于我留在此间的职责。我的身体里藏有崩玉，在解决掉它的问题之前，我家帅气而可爱的斩魄刀风早哥哥是怎样也无法现身的了。
　　不过，小孩被虚用作诱饵——涉及到打架的事倒是好办。我问茶渡能否将鸟笼交给我处理，他似乎难以放手，可持有鸟笼就等于被虚当作了目标，我只好在茶渡身上布下风结界。然后告知露琪亚和一护提高警惕：有只非常狡猾的虚正在暗中潜伏。
　　“你怎么老是那样？”一护的回应是怒气冲冲的反问。
　　“突然莫名其妙这么说……”我奇怪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了，笨蛋！你总是什么事情都推给我！消灭虚是你的职责吧？明明是个正牌死神，自己的任务自己却不到场，难道不觉得对不起认真工作的代理死神吗？”
　　“一点都不觉得。”耸耸肩说完后，我消失在一护眼前。
　　“你的差劲到底有没有底限啊！”怒喊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这是昨天傍晚发生在校门口的事情，一护的大嗓门无疑引起了来往学生的注意，在一护不住朝露琪亚抱怨：“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不负责任又不讲道理的吗？真是有够差劲啊！”之类时，我悠闲地坐在半空中，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八卦——
　　“两个转学生似乎在争同班的不良少年哦！”
　　“没有吧，我每天都看到那位大美人转学生和一个眼镜帅哥一起吃中饭呢！”
　　“哦哦！那是四角关系吗！”
　　边听广播一样听八卦，边看着一护和露琪亚吵吵闹闹地踏上回家的道路。斜阳中，边走边踢飞小石子的少年和身边矮小纤细的少女，多么合衬的画面啊。我感动地抹了抹眼泪。
　　其实是把教导一护的责任转交给了露琪亚，好让他们在并肩战斗中共同成长，日益加深羁绊。不止好师父能教出好徒弟，好的徒弟也能同样能造就好师父呢。
　　麻烦的只有一点——露琪亚现在连鬼道也无法使用——而对一护那嚣张的死小子来说，如果他觉得露琪亚很弱，就不会当她是同伴，只会把她视作需要保护之人，可这样一来露琪亚的地位在他心中就和织姬没差了。所以我得在一护不察觉的情况下帮露琪亚，就像现在这样。
　　我巧妙地和虚周旋着，它放出无数可爆炸的小型虚，这点雕虫小技如同儿戏。用风将炸弹缚住后全部扔回它自己，瞥着被炸得嗷嗷痛嚎的虚，我觉得无比空虚。
　　太弱了。我为什么要和这种程度的对手玩过家家啊……这时一护已匆匆跑来，我向茶渡伸出手，他沉默地双手捧着鸟笼放在我手上。在将鸟笼交给露琪亚后，我拉着茶渡跃上空中，恰好在一护出现在街道转弯处的刹那，消失在常人的视野中。
　　“干得不错！”经过一场激斗，一护在解决掉虚后，仔仔细细上下打量露琪亚，见她哪里也没有受伤的痕迹，笑着说：“这次也遵守约定拖到我回来为止，没让我担心，做得好！”
　　“混账……”露琪亚目光闪烁地别过头：“那种话像是担心我的人该说的吗。”
　　“嘿，那倒是……”
　　“你还不如担心下自己，我看你脑浆都要流出来了！”
　　露琪亚边揶揄，边担心地看着一护额上的伤口。
　　“哦，这个洞是得赌上……”边说，一护边从衣襟里掏出一块银色的手帕，按住前额。
　　那是——
　　“那是！”露琪亚受到震动似的大喊出来。
　　“那是老师的东西吧！”
　　一护顿时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豆大的汗珠瞬间挂上脑门，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哦哦哦，不知怎么就放在我的口袋里了，我只是随手这么一摸它就出来了，哈，哈哈哈……”
　　有必要吗……我无语地想，应该是懒得还我吧？或者，就算直说他自己想留着用，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吧。
　　看着僵硬的露琪亚，一护换上严肃的表情，试图让胡扯看起来更有说服力：“想必是那个故作高雅又爱装酷的女人放进来的，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有洁癖，多半还有强迫症，所以才随便把手帕塞给别人……”
　　而露琪亚那个天真的家伙就信以为真了。“你误会老师了……”露琪亚低下头，讷讷地说：“那位大人，原本是心境远大而宽宏的，只是，和自己所认为的美相反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一生出来就是高贵的女子，和我这种人不同……”
　　这段日子以来，一护对我不遗余力的抱怨、贬低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不加掩饰。产生变化的是，露琪亚替我辩护的声音越来越小。
　　像现在这样的“辩解”更是让我哭笑不得，什么叫“原本”，我哪里表现出心胸狭隘了吗？而且还牵扯到她自己的自卑，这真是……
　　“什么高贵不高贵的，你们那套在我这里可行不通！”看出露琪亚的沮丧，一护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在意那种家伙就太逊啦！你就是你，还是很强的嘛，”视线很刻意地绕她一周后，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虽然是个梅干菜。”
　　露琪亚顿时火冒三丈，先前的忧郁“唰”地一扫而空。在她的骂骂咧咧和拳打脚踢中，我看到一护温暖的笑容。
　　耳边传来沉重的声响。我的心像是突然摔到地面上一般，就这样，也踏实下来了。
　　我终于想明白了。一护在感情上既迟钝，又保守。在他心中有一条明确的“界限”，分开了他“在意的东西”与“除此以外的所有东西”。
　　他只会对被纳入范围内的人敞开心灵，坦诚相待，就像过去的四枫院时人，和现在的露琪亚。他也只有在这些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柔软一面，至于我……似乎暧昧地踏在分界线上了啊。
　　正因为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情，所以他在我面前，情绪烦躁而且不安定——所以会突然爆发、突然柔软，时而表现出依赖，时而又因此愈发疏远我。
　　唉唉。我无语地摸了摸右耳垂上红色的珠状耳钉。他怎样想我都无所谓啦，关键是他怎样看露琪亚。真是的，简直像是在玩恋爱养成游戏一样，我的女主是露琪亚，攻略对象是黑崎一护。
　　“这样好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没什么好不好的，必须如此！一护喜欢的人已死，照顾他的责任移交给了我，而露琪亚她喜欢一护，这样不是正好吗？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我心中的声音。
　　这才发觉我神游得太厉害，完全忘记了茶渡的存在。
　　“哎……”郁闷地拍拍胸口，我意识到茶渡是在问我，他们这样背后说我坏话没问题吗。
　　“很好呀。”我笑着说：“茶渡同学也常常被人误解，而你从不辩解。之所以选择沉默，是因为你认为，他们总有一天会发现真实的你，所以没必要说什么，对吧。”
　　发现不了真实的自己的人，向他们解释也没意思；对能够发现的人，则根本无需解释。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我们回到仓库，我坐下来翻过几十页书后，茶渡突然开口：“但你刻意让人误会。”
　　我愣了愣，随即，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没有回答他。
　　一护在我的心中，虽然正住在一个暧昧的分界上，可一天天，他都在往我的内心深处搬家，但那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这份心情，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就我这种老人家而言，这么大把年纪再提“喜欢”虽然很不搭，但我能毫不犹豫地对任何人说，我喜欢志波君，数百年来从未变过。
　　且不说四枫院时代的自己对他的倾慕，即使从醒来后算起，现在这个人生里，在不知他的名字、长相的情况下，他留下的那些片段、言语、残像，足以令我无法不爱上他。
　　“记忆休克吗……”
　　食指反复摩挲着书中一个词条，我喃喃自语。
　　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下意识屏蔽掉过于痛苦的记忆。
　　这就能解释，我为什么迟迟想不起来有关志波君的一切了。
　　什么“瞳君”啊，可恶，可恶！！心中涌起汹涌的仇恨，对象当然是自己。
　　用这种小伎俩来蒙骗我……咆哮声在胸腔中震荡，该死……该死！你说过绝不会忘记的！结果……结果专挑最不能忘的东西，最珍贵的东西……四枫院时人，你抛弃我的同时，居然还带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指甲死死刺入掌心，一滴滴血珠落在洁白的书页上，圆润地顺着书页，无声地滚落。

　　【第十六日】有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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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篇汉诗就由……绫原，你来读读看。”
　　越智笑着眨眨眼，小声加上句：“拜托啦，用绫原的魅力让这群梦游中的死小子们燃起来吧……”
　　我边回以微笑边拿起课本。
　　真是超可爱。
　　完全没有教职人员司空见惯的傲慢专横和自以为是，明明还身为班导，但越智却像个大女孩。
　　她这种不像老师的老师反而让人尊敬，令枯燥的国文课也有了大人气，真是该让那些装经装到吐血也无法在学生中树立威信的老师们统统来这个班当学生，把他们好好回炉重塑一下。
　　然而轻松的表情却在接触到书页中的内容时变得愕然，这种东西我能坚持到念完吗……
　　“第五十九页，”雨龙小小声的提示从右手边传来：“韩愈先生的《祭十二郎文》。”
　　朝雨龙送上一个“No Problem”的笑容，我定了定神，开始自我挑战。
　　如同水晶片相击的清澈嗓音满满占据了教室这方空间，其他任何杂音也瞬时消失，同学们好像将呼吸都屏住了，连前排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一护也支起身子，竖起耳朵。
　　“……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眼泪疯狂往外冒，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泪珠因皮肤过于滑腻，毫不凝滞地无声滑落。还好这状况尚在预料之内，我巧妙地扭曲光线令旁人察觉不了表情上的异样，声音也仍然轻柔而清透。
　　“……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宛若融化的初雪般，清甜而微带寒意的朗诵声继续流淌，“呜呼哀哉！尚飨！”读完时我长长吁了口气，总算……
　　“真不愧是绫原，读得太好了！断句无可指摘！”越智老师兴奋到居然连说了好几句“谢谢”——“那么绫原，也由你来讲解这首诗的内容吧！”
　　饶了我吧……我硬着头皮说下去。
　　“如果人死后尚有知觉，那么我们不曾分离；如果没有知觉，那么将死之我也悲痛不了多少时间了。而在我们死后，不悲痛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
　　恍惚中，我的时光哗啦啦倒回父亲死时。在那之后我一合眼就会看到父亲的身体被数道箭簇贯穿的画面，因此睡得极少。该三呼万幸的是，面前尚有干不完的活，我总算能逃进厮杀中。
　　战斗的话要多少有多少。我想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在战场与日常生活中间，划上全等的符号。
　　然而不管怎么说，完全不睡觉是不行的。这具身体是工具，且不属于我自己，不维护是不行的。于是我每天的生活，无非像是精神性自杀和复活的周而复始。
　　睡前我祈祷永远不要醒来，至少不要在没他的世界上重新苏醒，然而早晨到来时，我仍在这个只有自己一人、空虚而冰冷的世界上睁开眼睛。一天开始后，我也吃饭、和别人说话，不会忘记带剑，衣服被血浸湿也会干。但都不具任何意义。就像弦断得乱七八糟的琵琶发出乱七八糟的铮铮破碎之声。
　　“翻译得很正确！”越智完全燃烧起来了，她只留左手捧书，激昂地挥舞右臂，眼镜下滑到鼻梁中段了都没工夫推一推。“那么，绫原，给大家解析一下其中蕴含的情感吧！是绫原你的话，绝对不在话下吧！”
　　这是拷问吗？
　　“重要的人死掉是很伤心的事。这种感情用什么形式都是表达不了的，而正因为用形式表达不了，才求助于形式。”
　　我的精神渐渐脱离肉体，漂浮到空中俯视自己，嘴唇在张合，而那柔和中带着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仿佛似梦非醒。
　　“写诗之人虽然深怀悲恸，但却体现出一种豁达——分别虽然难过，但还会在一起的——终结之地是死亡，对每个人来说，这都是迟早而已的事情。”
　　我怎么还不去死？这个问题我每天都要问一千遍。但这具身体我只有使用权，还担负着管理的责任，随随便便就死了是该受唾弃的不负责行为。所以，我的问题只好换成：我何时才能死？
　　触及死亡的刹那，人类的求生欲将会比一生中的任何意志都来得强烈。
　　但那种东西，我接触过太多次，已经无法产生任何感觉了。
　　从我第一次杀人，在那一瞬间接触到将死之人的怨恨、绝望、诅咒——“无论如何也想活下去”——在剥夺了那样的意志之后，在成为尸体和制造尸体间选择了后者的我，就这样在制造死亡中一遍遍体会死亡的过程。再重新活过来。活下来的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我不断询问自己：找回记忆了吧？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吧？可我还是搞不清自己是打哪来的怪物。难道我要和这种怪物捆在一起，一个人生存着生存着死亡着无止境的在生存、死亡中交错——尽头在何处？
　　这时，“唰”地，身旁的雨龙高举起手臂。
　　“那个，我想到一首极为类似的汉诗——”
　　“哦哦！”越智老师的注意力被雨龙吸引过去。
　　尝到一丝铁锈与甜腥，感觉到嘴唇被咬破的痛楚，意识这才被拉回到身体里。
　　得救了。
　　雨龙认真地作着发言。
　　虽然目不斜视，但他关切的目光直到站起来为止，都萦绕在我身上。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神态，胸中一点点回暖。
　　装病翘掉了之后的课。
　　我坐在学校顶楼的水塔上，在猎猎的风中遥望天际。学校旁边高楼林立，被建筑物切割下来的狭小天空是铁一般的灰色，这时，愈来愈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终于清晰在耳边响起——
　　“果然又在耍帅，烟和笨蛋都喜欢高的地方——哈哈，说的就是你！”
　　一护带着没心没肝的笑容指着我大声嘲笑。
　　看着他叉着腰、鼻孔朝天的样子，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也是……真是很难得才会有哭一哭的想法，为什么总会被他这种自以为是的笨蛋搅得乱七八糟啊……我欲哭无泪地想。
　　“喂，还不快下来！你以为那地方是你的王座吗！”一护仰着头冲我嚷嚷。看着他清澈的瞳孔里闪过一缕担忧，我沉重地叹口气……虽然觉得他的别扭个性很搞笑，但拿他温柔一面完全没辙。
　　在我轻巧地跳下时，一护原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由仰视变为平视的视线，突然极快地移动到水泥地上，而且脸突然变红。
　　“笨蛋……”他更大声地训斥我，完全无视长幼以及师徒关系，口吻就好像是我哥哥一般自然：“你多少注意一下！明明是个女孩子，在男人面前不要那么大意呀！”
　　他是在说……我眯起眼：“黑崎同学不喜欢白色蕾丝的内裤吗？”
　　一护本能地反驳：“明明是黑色的运动款式——”
　　顿悟过来这等于承认他“看到了”，半截话突兀地断在空气中，阴云在一护头上聚集。我说我都没怒你怒什么啊！
　　就在草莓派炸弹即将大爆发的时候，“那个……”我有点伤脑筋地说：“我现在是不是该像《青少年白皮书》里写的那样，娇嗔地大叫‘呀啊——黑崎同学好色喔！’”
　　一护的双臂在身前大大交叉，摆出“否决”的十字：“拜托你还是别叫了，中饭会消化不良的！不过，《青少年白皮书》是什么东西？”
　　“不要在意莫名其妙的地方……”
　　“既然是无需在意的东西你就不要说出来啊！说出来不就是让人在意的吗！”
　　“是你的思考回路异于常人的问题吧……”
　　不料，“哦！”一护一手托住下巴，一手托肘，高兴地说：“我果然是有着超凡出众的才能之人！”
　　闪亮个什么劲，白痴！“你误会了，我指的是反方向……”
　　正和一护陷入极为幼稚的相互抬杠时，雨龙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的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装有便当的手缝饭盒袋套在腕上。很有点吊儿郎当的混混气的姿势，在雨龙做来却只让人觉得很帅。
　　视线在一护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雨龙朝我走过来。
　　“绫原君，已经是吃饭时间了。”
　　我笑着准备作答时，一护的身影斜地里插出来：“眼镜兄，你是不是故意无视我？”
　　一护微妙地挡在雨龙和我中间，双手也顺势插进裤兜，恢复了一贯有点酷酷的表情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哦，黑崎！”雨龙的镜片闪过一道光芒，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他轻描淡写地说：“不好意思，你的身影完全退入了背景中，要是没听到你说话，你的存在感还真是无法被探测到呀。”
　　一护的额头“噼啪”爆出青筋：“刚才明明看到我了吧！还是说你的眼镜是摆设啊！”
　　被一护指着大吼的雨龙在他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冷静，“对于连我的名字也记不起来，开口闭口‘眼镜兄’的人，打招呼也没什么必要吧。”
　　“呃——”一护被梗到了，他果然不记得雨龙的名字……分明表现出在努力回忆的视线从空中扫到地面，再扫回雨龙时，和我的视线对上了。
　　“这小子叫什么？快告诉我，我才不想被这种家伙看扁！”一护用传达出上述讯息的眼神瞪着我，我耸耸肩，眼神回给他：“自己的架自己打”。
　　最后还是想不起来，一护的肩膀颓然地落下来。这家伙的脑容量果然和草履虫一般无二吗？
　　我无语地摇摇头，对一护说：“叫露琪亚上来吧。”然后侧过头问雨龙：“午餐在天台可以吗？”
　　天台一向是一护一党聚集的地方，雨龙和我的地盘则是理科教室。
　　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在中庭的草地上露餐，但跨越圈子的交集很少——一护和雨龙是非常相似的类型。这样的两人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开始，怕是会如同两道平行线一般，无法产生任何交集。但他们早晚将共同战斗，得让他们从现在起增进彼此的感情了。
　　“绫原君是这么打算的吗，可是……”雨龙的眉毛皱起来，“……可我有话要和你说。”似乎因为反对了我的意见而感到不安，雨龙放小音量拖着声音说。
　　“喂！”一护露出“看不下去”的表情，大大咧咧地把雨龙的背拍得“呯呯”作响：“是男人就不要摆出那么张娘娘腔的脸啊！”然后他突然眼睛一亮，撸了撸鼻子，绽开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说你……该不会想告白吧？”
　　“哼，就算要告白……”雨龙轻轻哼了声，嗤之以鼻的同时反应神速地从一护粗鲁的掌风中跳到一旁：“也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他板着脸，指着一护的鼻尖，高傲地说。
　　一护朝雨龙轻蔑地笑了笑，摆开迎战的架势——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了，我吸了口气——
　　“都给我住嘴！”
　　雨龙显然没见过我这一面，惊愕地看着我；而一护早就习惯了，一脸无动于衷。我用决断的口气告诉他们：“今天，在天台吃饭！你——”一脚踹一护去楼梯口：“给我去叫露琪亚！”偏过头对雨龙温和地笑笑：“呐，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吧。”
　　“差别太大了吧，混蛋！”一护边碎碎念边怒气冲冲地向教室匆匆走去。

　　【第十六日.午】我们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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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护走后，雨龙在栏杆旁边的水泥地上铺桌布，我一时无所事事。脑子只要一闲，某个喜欢看天的男孩子就从记忆里跑出来，从开始梦见他起就是这样了。模仿着那个人，我望进天空。
　　棉絮状的卷云像炊烟一般蜿蜒着伸入蓝天，似极一条迂回延伸的白净阶梯，在远方眩目耀眼的光照中消失不见。云层之上是什么？即使曾经乘风高高飞上蓝天，也还是离天穹那么远。
　　再往前会有什么？我猜那是“虚无”。我只能猜测而已，因为没有谁曾在到达那片终结之地后，再回转过来告诉我们。无路可退的永恒空白，所谓死，我想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两人都在可以看见远处风景的房顶边缘坐好后，雨龙直入正题——
　　“绫原君，你也有亲人辞世了吗？”
　　哦哦，上来就是这么尖锐的问题吗，这在说话喜欢兜圈子的雨龙而言真是难得一见。我想，他是打算在一护他们出来搅局前说完吧。
　　我含糊地笑了笑，本想敷衍过去，但思路清晰的雨龙比之好糊弄的一护，段数不知道高了几个数量级，见他不自觉身体前倾、手微微捏成拳，略带紧张，却又不容我蒙混过关的认真模样，我柔和地叹口气。
　　“石田君，你那时提到的汉诗，题为《葛生》对吧。”
　　雨龙默然点头。“夏日冬夜百岁后……”用在我听来非常诱人的、微带鼻音的好听嗓音背诵了诗的最后部分，然后我说，这是他死去的爷爷教给他的。
　　雨龙的爷爷石田弦宗，也是他的师父，作为灭却师，灵力强大，作为长辈，又非常的温柔慈爱，代替他那个“长年累月不知死哪去了”的老爹教导着、照顾着他。
　　“只有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师父他总是想着和死神并肩作战……灭却师和死神的理念完全不同，也不能互容！可他吃了不少亏以后还不能醒悟……最后……直到最后被死神害死……”
　　雨龙激愤得一时接不上气来。顿了顿，他以一锤定音的口吻作出结论：“灭却师就是灭却师，不需要和任何人联手，尤其是宿敌般的死神！”
　　“不一样……”我抬首望向天空。“杀死你的族人之人，和一护他们是不一样的。死神里也分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能与灭却师并肩战斗的。”
　　他其实已经试过了，和一护并肩战斗。即使无法理解对方，但为了击败眼前的敌人，他们很自然就成了同伴。
　　“能够并肩战斗之人……”雨龙的表情变得柔和，细致如瓷器一般的脸庞在太阳下闪过温润的光泽，看着天的眼睛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辉：“在遇见绫原君之前，我从未想过死神中也有你这样的人。”
　　我顿时苦笑出来。这下……越偏越远了……他该恨的是我，可看着他对我毫无防备的模样，梗在喉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想看到雨龙痛苦的表情，是的，我在逃避……虽然明知越晚说给他造成的伤害会越大，可是……我害怕在他受到伤害后，会对谁都关上心门。所以我得在那之前，让他的心中接纳进更多同伴，这样的话，即使我由朋友变作他的仇敌，也总有人陪伴在他的身边。
　　而一护拥有那样的特质，两人成为同伴应该是不在话下的吧。其实，这两个别扭的个性如出一辙的高一男生，我总觉得他们会成为很配的搭档。我笑着揭过了心中的小小盘算，将话题拉回雨龙想与我谈论的“死亡”一事。
　　“虽说科技进步不小，但人的心情这东西，在内心深处或许并没多大变化。这首诗是距今两千年前甚至两千多年前写的——是很久以前的古诗。可是写这首诗的人的心情现在的我们也能感同身受。我想即使没有学问和教养也都能体会到，无论谁。”
　　我轻声重念了一遍：“夏日冬夜百岁后……悠悠夏日，漫漫冬夜，你在这里安睡。百岁之后，我也将睡在你身旁——放心地等待那一天到来吧……是这个意思吧？”
　　正品味这首描绘生死离别的诗句时——‘生离死别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一护对我露出温和而灿烂的笑容。
　　我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发梦时，整个世界已随即笼罩在一片刺眼的光芒中。
　　簇拥于周遭的树叶，在艳阳下显得格外鲜艳，杂草长得又高又密，头顶上闪耀的太阳发狂似地洒落无限光束。那时候是夏天。
　　在走出王廷时，他与我并肩而站，对面是层层包围，简直像是在和全世界为敌似的。两个人都看起来疲惫，但目光却是与身体状况完全相反的炯炯有神又坚强，手与手紧紧交握。
　　一护低头对我说：‘即使我在这里死去，你也无需替我悲伤。与那些人不同，我生命的每一秒，都由己心所定，活得毫无遗憾。’简直像是在交待遗言似的。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马上去的。”我终于说出一句。
　　‘我会等你。’一护漾出极有梦幻意味的微笑，“所以别来得太早。即使我不在这里，我们也总在一起的。’
　　那幅幻想在瞬间消失。
　　一回神，我又再度被春天微寒的空气所包围，雨龙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大概是说喜欢的人死了。”雨龙露出苦笑：“绫原君，师父念着这首诗时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样……”在爷爷活着时，就无法为他做点什么，在他死后，更加做什么都徒劳。因着憎恨而活到今日的自己，“他该对这样的我很失望吧……”
　　无法为复仇放弃一切，也无法不仇恨，这样的自己只是个半吊子。
　　有什么从雨龙压抑的双瞳中流露出来。
　　这种深沉的颜色，一定隐含着各种意义吧。死亡、仇恨、自责、对力量的渴望——
　　他将这一切压抑在心里许久许久了。
　　而又骤然受到“死亡”的触动……
　　雨龙如今或许再也无法独力承受这一切了。
　　我暂时放下心中如杂草般疯长的疑惑，把手盖在他的手上。
　　“不是半吊子。石田君不是一直贯彻着自己的美学，坚定地走到了今天吗。”
　　雨龙倍受震动的抬起头看着我，因为眼睛睁得老大，前额上都出现了皱纹，像是触电似的缩了缩的手，被我坚定地捉住。
　　“试试看如何……就像你的师父一样，试着去接纳与自己不同的人。尽管仇恨的刻痕既不会消失，也难以被磨灭，但是，也许在视野开阔之后，你会发现比它更值得信赖的生存之道。”
　　雨龙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辉。我温柔地笑了笑，仇恨、死亡，我都经历过，他的心情我再明白不过。我想，雨龙之所以会和一护本质如此接近，正因为他们经历过同样的东西。
　　同样经历了至亲之人的死亡、正在承受着仇恨的煎熬的另一个男孩子，这时正和露琪亚边吵嘴边走上天台。
　　“喂，你们——”一护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虽然已经放开雨龙的手，但他脸颊涨红、手脚不知该往哪放好的模样，令一护倍感疑惑地眯起眼，语带戏谑地调侃道：“我说，该不会你告白刚结束吧？”
　　“诶诶？”露琪亚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唰”地亮出八卦的精光。她就像嗅到鱼的猫似的，热切凑到雨龙跟前，连珠炮一样冲雨龙说了一长串——身份地位都差得太远你小子别痴心妄想、不过别气馁啊、老师这么完美的人你沐浴在她的圣光下就足够幸福了、话说回来告白被接受没？
　　我是不是把她宠得太过头了？
　　正自我反省时，雨龙手中捏着的竹筷“啪”地一声断掉了，而他的忍耐似乎也压抑到极限、在折断筷子的同时爆发出来了——
　　在雨龙和一护呯呯咚咚在天台上打得鸡飞狗跳时，露琪亚在旁边又叫又跳，时而嘲笑一护，时而又给一护加油鼓劲——话说她到底站在哪边啊？不过看他们玩得这么开心的样子，边悠闲地吃着便当我边想，不是说“不打不相识”、“打是亲骂是爱”——真是个不错的开端啊。
　　下午放学时，一护的脸上贴着几个OK绷走出校门，凶神恶煞的气势令大家纷纷避开。于是在拥挤的人流中，一护周围方圆五米宛若一座怪异的无人岛。
　　“啧……”一护还在回想中午那场架：“看上去又瘦又弱……力气却没多小，速度还快得惊人，而且狡猾的要死……”一护边嘟囔边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地问：“突然之间又怎么了？”
　　“你是那小子的老师吗！那种战斗方式和你一模一样啊。”一护皱眉盯着我。
　　“迁怒的话就太逊了。”
　　“你说什么……！”
　　随口应付着暴躁的一护时，我的心里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中午看到的幻境中……那种不可能出现在一护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可能是一护会说出来的话语——究竟是什么？画面里还看到了王廷……要说是志波君还差不多，志波君……
　　“夏日冬夜百岁后……”
　　我此时才终于察觉，所有的一切全都搭错了线。
　　一护听到我在小声低语，将耳朵凑过来：“恩？你说什么？”而我的思维完全脱离了和一护的斗嘴，也没多理会他。
　　“喜欢的人死去了……”将雨龙的解读反复品读了很多遍，我越来越觉得这才符合——被这两首诗所带出的悲恸，那根本不止是失去父亲的悲伤——而是喜欢的人！
　　“露琪亚——”我本想问有关志波君的事情，但又害怕着答案，犹豫着话出不了口。露琪亚一脸问号的时候，一护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你是说，你的什么人死去了？”
　　露琪亚像是受惊似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正坠入黑暗的万丈深渊。
　　本能在高叫“不要问”。但是，理性却在嘶吼着，你给我好好弄个清楚！
　　“露琪亚，我问你，你认识一位姓志波，名字——多半是和‘Hitomi’有关——的人吗？”
　　露琪亚瞬间僵立在马路中央，书包也脱手掉落在地面。我伸手拉她，但她像是完全动弹不得。我叹口气，对她说抱歉，选了个糟糕的谈话之地，我们回家去好吗？这时她突然甩开我的手，兔子似的蹭蹭蹿得不见了。
　　“Hitomi——”身后的一护拍拍我的肩：“你想起来了？”
　　我颓然地摇头，俯身拾起露琪亚的书包。
　　“我那时到底说了什么？”
　　听到我的问话，一护吞了吞口水。犹豫了一小会，他烦躁地猛挠脑袋：“啊啊，真受不了，这种婆婆妈妈一点也不像我的风格啊！决定了！”一护莫名其妙地用一种就义般的壮烈气势对我说：“告诉你吧——”
　　然而谈话就到此为止——露琪亚的书包突然边震动边发出“滴滴”的蜂鸣，翻出手机，屏幕上写着任务目标——“西北方向2.7公里。”
　　我和一护匆匆赶往虚出现的场地。
　　那时到底说了什么……
　　答案仍然是个谜。
　　以一个利落的大袈裟结束了战斗后，一护不满于我袖手旁观，说我光站着看就能完成任务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代理死神的这份兼职本身就连工资都没有为什么还得受我压榨云云。
　　“请你吃饭可以吗？”
　　夕阳将眼前的街道染上古铜色，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一护的满腔怨气。
　　听闻我要请客，一护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但紧接着又摇摇头。我想想也是，无比重视家人的他肯定是要回家吃晚饭的。
　　“那……我个人发工资给你？”
　　“不如换成珍贵的游戏光碟……话说上次那份胜利十一人的爱藏版你怎么弄到手的？”
　　“快期中考了，你的游戏机该被封印起来。”
　　“嘿嘿……”一护得意地笑起来：“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看着吧，我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考分绝对会高过你！听到一护热血满满地这么说，我第一反应是：“你行不行啊？”
　　“那还用说！学习方面我是很有信心的！”
　　“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已经步入街心公园，黑崎医院近在眼前时，我停下脚步。
　　“一护，这个东西……”将在手中握了一路的护身符扔给他：“你收好。”
　　一护眼疾手快地在空中用双手接住橘黄色的护身符：“这个？”
　　“荏柄天神的护身符。”我说了假话。
　　“哦哦！掌管学业之神啊……喂，你对我这么没信心的话……”一护的表情充满了斗志：“绝对会考出让你意想不到的分数！”
　　希望它能守护你，一护。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默默想，接下来，就要暂时分别了。
　　露琪亚对我莫名其妙的态度，很大一部分是对一护太在意所致。我也没有做她绊脚石的意思。所以接下来，我最好离一护能多远是多远。
　　“绫原！”然而，去而又返的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眼前，还没从忡怔中恢复时，就看到锦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忘了说了，多谢啊！”
　　手掌在我脑袋上按了按后，一护挥挥手：“赶紧回家吧，快点，别磨蹭！”见我不动，他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掉了个转，然后又在背上推了我一下，像是要看到我走了才会进家门的样子。
　　橙色的斜阳中，同色的脑袋、橙黄色的锦袋——这就是我转身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我无措地在街道上脚步虚浮地走着。
　　半个月前我还不认识一护，对这条街道也一无所知。半个月后，这里每条街我都曾和他一起走过，空座町的一草一木被录入我脑中的资料库时，他也牢牢地占据了我心中的某个位置。
　　两百多年的人生被浓缩在半个月里，重新经历了一次，在这个过程中，我会不会把什么东西搞错了？那是谁与谁的过去和现在？在我心中的到底是谁？死的是什么？而活下来的呢？

　　【第十六夜】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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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将窗户变为镜面，玻璃上罩着一层水雾，一道道线条将一整块浅白切割成破碎的图案。透过线条所形成的间隙，我看到自己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坐在窗台上，我聆听着窗外的雨声，回想今早的事情。那时留意到我的不对劲的，全班只有两个人——除了雨龙，一护也听出来了。
　　挚爱的至亲都去世了。那种氛围、那种相似的某种因素牵引着彼此。因为，所谓的“亲情”早为“亡者”所取代，逝者再也无法常伴左右的事实，同时寄生于我们之中。
　　于是一护跷掉了之后的课，满学校的找我。因为浦原制作的分解灵子的义骸，我的灵压被屏蔽了，而一护的寻人方式烂至极点，既不懂规划路线，又不去记自己到过的地点，比如跑了三趟保健室却次次都漏了学生会办公室。
　　我的路线实际上是从弓箭社开始，接下来是音乐教室，最后一站是茶艺社，可直到快中午时一护才在天台撞见我。明明找得气喘吁吁，却装出一副偶遇的样子，还用嘲讽来掩饰担心，真是个别扭的笨蛋。
　　其实那时我正在哭。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安抚下来的情绪，最后只能找一个无人的地方任眼泪肆意流淌……却总是不能进行到底。
　　两百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我合上双眼。
　　再度睁开时，已身处一间昏暗的和式房间内，白色基调的墙上饰有浅紫花色的素雅堇花壁纸。这里是四枫院家的祠堂，供奉着祖先的牌位，而在那正中新近添加的、那块镶有金边的牌位上，写的正是父亲的名讳。
　　那是发生在对灭却师之战中途的事情。战争的理由怎样都好，对于我来说重点只有一个——终于到了父亲不得不上战场的时候。
　　作为刑军的总司令官的父亲实际上是静灵廷的杀手头目，而四十六室新定的战术是暗杀对方的首领，所以这个任务必须由父亲亲自去执行。
　　“请派在下去吧！”我的额头在地面上留下血印，可没人理会我。即使是向来最纵容我的老师，此时也对我闭门不见。
　　“你这个样子……”父亲慈爱而无奈地说：“叫我怎么能放下心呢？你打算让我奔赴战场时，仍担心着你吗？”
　　于是狂风将眼里的泪水搜刮得干干净净。
　　我的个性争强好胜，亦可说是相当偏激，往往会从一个极端倏地跑去另一个极端。在被父亲责备不该让他担心之后，我表现在人前的，就变为极致的冷漠了。
　　“那么我要走了，之后的事你懂了吧。”
　　父亲一件接一件的，将家里的秘典、传承，还有管理兵器库的方法全部教给了我，这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那时我就知道了。但看着他的背影，我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有礼貌地送他走，虽然知道自己快要哭出来，泪水却绝不会流下。
　　我也该从哭泣中毕业了。
　　我其实是个爱撒娇的好哭佬，当然只有在父亲面前。比谁都温柔的父亲，也是贵族的典范。
　　贵族只不过是一群偏执者，我就是典型。为着虚无飘渺的“荣耀与尊严”蒙蔽了双眼，这个倒错的世界信奉铁血，崇拜杀神，视生命为荣耀的阻碍——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
　　以这样的静灵廷来说，有着像父亲那样优秀人格的人应该是没有吧。
　　教导我最重要之事是“幸福”的父亲，谆谆告诫我生命皆平等的父亲，有着过于慈悲的心胸因而不嗜杀、无法善战的父亲，却被派去深入敌人的阵营刺杀其首领……
　　没有幻想的余地，捷报与讣告同时而至。
　　在那之后家里成了另一个战场，谁都在伺机夺权，暗潮汹涌，一盘散沙，而这时刑军与隐秘机动队的首领之位还虚座以待。虽然是我家世代相传的职位没错，但若没有合适人选的话，比如朽木家派个人来“暂任”如何——
　　“尔等再斗下去，四枫院此名即将不复存在！”
　　四枫院家是大贵族，理所当然聚集的都是些与世间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狡猾的家伙。站在这顶点的执家长老，也就是我的老师，恐怕就是他们之中最老奸巨滑的可怕之人。
　　在被这位脸上刻满岁月、风霜的印记，身若磐石般坚定的老人家沉声呵斥完后，那群如同追逐着腐肉的秃鹰一般永无止境地追求着权力的长老们，瞬间脸上都露出了胃痛的神色。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上最前台。如果说家中现在内忧外患的局势如同熊熊烈火，我就处在温度最高的那层外焰上。
　　四枫院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
　　自然也是伴随着“四枫院”这个名号而来的一长串杂七杂八的职务的最年轻继任者。
　　战争还在继续，对方只是死了个头领，继任者是个野心勃勃的中年人，死了父亲这事就他而言只怕是夙愿得偿。
　　而我们这边的头领则是个有恋父情结，真央出来没几年的小女孩，一无资历二无人脉，心理上刚刚断奶，实在控制不住时还会躲起来，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抱着父亲的灵牌……
　　不发出声音地大哭。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自称自己是“奇迹之男”的男孩子，带着成长之后的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
　　“都和你说过了，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
　　他的声音完全不是记忆中的稚嫩清澈，如今更为低沉，而又增添了磁性。这是时间流逝的标志，标志着相隔在我们之间许多许多年的空白。
　　“……”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我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对方噗地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
　　虽然五官长开了不少，但爽朗的笑容一点没变，那声音更是在开口的瞬间，将记忆中的黑夜变为了白昼。
　　我只好答了句“啊，好久不见了”，敷衍了是的态度受到了他的强烈抗议。
　　他撅着嘴不满地嘟囔：“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期待着充满感动与惊喜的重逢吗……”消沉的面貌只有一瞬，很快他又开朗地笑起来，“我一直都盼望着见到你，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可是想了很久的！”
　　仍是情绪转换间不带任何过渡的傻瓜个性，却让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他真的一点也没变。当然想是这么想，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虚伪是一种需要，在这个静灵廷里。
　　“那么，‘想了很久的第一句话’？”我冷淡地说。现在的我已经很难被什么东西动摇了。区区言语，更不致令我动摇吧？不过，对象是这个人的话，我又有点吃不准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句相当之俗气，却比什么都有杀伤力的话——“我回来了，时人。”
　　啊哈哈，眼泪差点汹涌而出时我在内心嗤笑着自己——你还差得远呢。
　　身边出现可以依靠之人时，人就会变得软弱。就好比说放着一个想哭的小孩子不管的话，哭着哭着他觉得没多大意思也就不哭了；可如果旁边有一个观测者，那么他反而会越哭越凶。
　　这种撒娇的心情，那时的我仍没能根除。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屏蔽掉任何观测者。包括自己在内，谁都看不到自己的眼泪时，就可以当做它不曾存在了。这样慢慢下去，心就会坚硬起来，到它武装完毕的时候，就不会有软弱的余地了。
　　“您想对在下说的久别重逢之语，已经说完了吧？那么，可否请您回避，在下还有公务需要处理。”平静地说完后，我继续阅读战报，书写公文，不再搭理他。
　　被冷落在旁边的家伙摸摸自己的鼻子，肩膀颓然地掉下来。
　　“哎哎，真冷淡……虽然知道你心里其实很高兴，只不过天性别扭罢了……唔唔——”
　　巡逻经过的下属正往这里走来，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时人大人，属下听到说话声，出什么事了吗？”我冷静地回答“是我在自言自语”。对方应了声，又退回严密紧戒状态。
　　现在是战时，全静灵廷都在戒严，因为是军方高层，我这里更是被守得滴水不漏，这小子能在这时潜进来，也真得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其实我有听过他在真央被称为天才，预计两年就能毕业——其实自打他出现我一直在关注他的任何消息。但我们两人的过去，早已随着我的童年——如果我有那种东西的话——被遗留在时间的彼岸，永久性地封印起来了。
　　“噗！你也被叫做‘大人’了啊……”那家伙毫无紧张感地嗤笑我。
　　“您到底知不知道在下现在的处境，以及您与在下的关系……”
　　“不是青梅竹马吗？”
　　我顿时被呛住了。
　　见我一脸郁闷，他笑嘻嘻地凑近我的脸：“哦哦，看起来很失望呀，果然，我应该说‘久违重逢的恋人’才对吧——”
　　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是仇人吧，我与您！”
　　他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身为四枫院家的继承人的我，从小就被教育道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担当。家族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不管是不是我作的决定，四枫院家做的事情，责任就应当由我承担。被踢出大贵族、赶去流魂街的仇恨，要怨恨的对象，要报复的心情，请尽管冲我来。
　　“就算你非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唔，复仇这种事一点也不适合我。”他仍然一脸悠哉。该说这个人的气量……真是非比寻常啊。我突然觉得这家伙总是走在了我的前面。
　　“时人，怎么啦？这么一副动摇的表情，”他惊讶地眨眨眼，然后自以为是地下了结论：“你这个迟钝的家伙，现在才感觉到久别重逢的喜悦吗？是惊喜的说不出话来了吧！”
　　“那么……”他眼珠朝天，努力思索什么，片刻后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说：“为了庆祝久别的重逢，该来个符合志波家家风的拥抱吧！”
　　带着大大的笑容，他冲我舒展双臂——
　　于是夜幕之下，响起一声划破宁静的尖叫。
　　“时人大人！”
　　没辙了，若给人看见志波家的余孽居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帮秃鹰怕是笑得门牙都会掉下来。
　　在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强风中，我拽住他跳出院墙，一路在夜风中疾驰。那时的想法很单纯——必须送他安全出这个危机四伏的静灵廷。但直到走出青流门我才意识到，不是该送他去真央吗？
　　搞什么啊，一晚上脑子都像秀逗了一样。看着眼前广阔的草地，我沮丧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低垂的天穹上布满繁星，他站在夜色中，豪爽地叉着腰，久久地仰望美丽的半月星空。
　　比起我记忆中的那副少年身量，这个背影要更加的高大坚实。
　　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是一名成熟的男子了。
　　坚毅而沉稳，温和而率真，洒脱而随性，宽容而可靠。
　　比谁都温和，比谁都温柔，就像太阳一样温暖。
　　这种安心的感觉，简直像是在父亲身边一样。
　　“想哭就哭嘛！”晶亮的眼睛出现在极近处，“人要有想要做的事就赶紧去做！”
　　“那句话不是用在这里的吧……”
　　“有什么关系，凡事太较真的话，生活会很无趣啦。”
　　“不是这个问题啊……”
　　相互吐槽的时候，仿佛以前所有的时光全部回来一样，我几乎快搞不清我在哪，我又是谁了。“时人——”直到他开口叫我时，我才能确定，原来这就是我啊。
　　“我能看到的哦！”他神神叨叨地冲我摇晃手指，“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啊，从小就开始与身边的人划开了界线，不拘言笑，不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我是真觉得这样很累，但这是你的生存方式。不过，偶尔也可以休息一下的吧？”
　　“如果被人期待的话，你就会按照那样地去做。所以呢？偶尔喘一口气也是必须的，你明白吗？”
　　“……真正生活在流魂街，是危险而艰苦的……虽然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但是父亲、母亲他们脸上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看不下去啊……所以我想，无论如何也要让志波家重新回到静灵廷。”
　　和小时候没两样，他大大咧咧地坐在草地上，也不管我有没有回应，就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统统往外倒。以前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当做垃圾桶。
　　这种时候要换作是白哉，早就把周围的人都冻成冰块了，十次里兴许还有两三次会嫌太聒噪而砍人。如果是同样话很多、而且没耐心听别人说话的夜一，要么和他各说各的，要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好像也只有我才会认真地听他说每句话，我常常在想，对他而言，这是不是我唯一的价值所在？我的个性，根本和他是完全相反啊。当初令他缠上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本来，回来这个已没有我容身之所的地方，我也犹豫过‘行不行啊’。但是一想到有你在，就觉得‘没问题’了。在你的身边，分一小块地方给我吧？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不论是哪里都可以——”
　　因为太久没见了，他积压了许多许多话要往外吐，但我渐渐发现，这个天然而乐观的家伙，又开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说出来了。
　　他说，这次回来后才发现我已经是“静灵廷最受瞩目的精英”——
　　“真央里，你的传言多到恐怖的地步……各种各样的夸赞如同雨点一般毫不吝啬的往你身上砸，勇敢，果断，稳重，有魄力，啊啊，还有非常非常美丽，等等等等——耳朵都听出茧来，却还是很喜欢听，我是不是有毛病——”他皱着脸说。
　　“虽然你从以前起，就一直闪亮得令人无法直视，就像是‘神明将所有的热情灌输进入所完成的唯一的艺术作品本身’——啊，这是真央听来的……”
　　他脸微红地笑了笑，然后说：“但是突然发现和你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远，有种‘并非处在同一个世界’这样的感觉。”
　　“不是的——”
　　他无视我的反驳，自顾自地大爆料：“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哎？”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可却迟迟等不到“哎呀我开玩笑的”，反而看到他又怀念又憧憬的表情。
　　“从第一眼见到你，你就给我一种‘风’的感觉。”
　　眼神又深邃又通透，看起来像是没有一点污浊的透明；纤细得看起来一碰就会碎的身体，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明明是天空的霸主，通过风遍识了森罗万象，却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单纯。
　　“最矛盾的是，你的这种矛盾也会吸引着人不自觉注视着你。”
　　和风一样琢磨不定，没有任何固定的气息。
　　“本来你是应该如风一般随心所至、自由自在的生活着——我说的羡慕，就是指这个——可越发了解你，就越觉得……你的能力相对于你的处境，简直是个玩笑。”
　　如果连受到上天如此厚爱的你，也这么的不自由……
　　“果然如风一般生存，是不可能的吗？”
　　“可以的。”
　　“哎？”
　　这次轮到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拉他站起来，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小时候我也曾经这么问过自己。
　　在他翻进我家的院墙，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你话不多，咱俩真的很搭”，和我说我们是同伴，叫我一起去冒险——在那个时候，我就产生了疑问。
　　可以让这个人就这么闯进来吗？可以互相了解吗？可以——喜欢这个人吗？
　　有些问题在被问出来的时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抓住他的手，带他前往天空的高处。温柔而又蕴含力量的风将我们推往云层深处。
　　拂晓的金黄色薄雾现在正包围着我们。以浓厚的夏日天空为背景，在初升太阳的照射下，周围的薄雾就像黄金的帷帐，在风中轻柔地泛起涟漪。
　　在如同将蓝色颜料熬干一般的夏空的正中央，我与他借助风的力量跳跃，非常容易地一步就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也许说成是飞翔会更恰当。
　　“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心束缚住，决定自己道路的是自己的愿望，这份自由的意志，以后也会永久地维持下去。”
　　我继续说：“我们的力量取决于我们的意志，而我们的处境也是。因为走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我觉得非常自由。你难道不是吗？”
　　作为回答，他笑容满面地伸出双臂，将我拥入怀中。
　　这是无可替代的一瞬间。我们都将这个时刻作为永恒铭记在了心中。
　　绝不会忘记。即使今后有无数次辛苦悲痛到消沉的时候，也能够随时回到这个黄金的天空。因为这个比起地面，更适合在天空中生存的男孩子，他的价值观属于天空，因而超越了地上的规矩，我的心中是这样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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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
　　作者：绯村暗月

　　【六月十七日】朝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朝ˇ
　　
　　夏日的天空看起来蔚蓝而高远，颜色浓厚得仿佛是将蓝色颜料熬干一般，既深邃又澄净，一直盯着看的话，会觉得似乎自己也要被吸入到那天空之中去了一样。
　　“同样都是6月17日，天气差太远了。”
　　一护看了看山坡下方倒立行走的耍宝老爹，和被追赶着的、看似不耐烦、实则因为老爹的插科打诨而健气了不少的两个妹妹，擦了把额前的汗，望着澄澈的天空自言自语。
　　这里是真咲埋骨的墓园，我坐在铁丝网的围墙上。一护高瘦的背影在眼前晃了晃，挡住了我正对面的墓碑上，真咲微笑的照片。他回过头，手拢在嘴边冲妹妹们吆喝：“加油，就快甩掉那死老头啦！”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带着张面具。
　　之所以能在家人面前展现出晴天般爽朗的脸，是因为他将乌云、阴霾统统埋入心底了吧。他这么勉强着自己，结果却只能让他自己满意。这家伙就差没哼哼歌来表现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了，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情绪其实糟透了。
　　仅仅只是挚友，也令我感到如此辛酸悲伤，换作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母亲，不知会为之如何心伤……每每去设想一护心中的悲痛，就会觉得心脏阵阵绞痛。
　　正遥望着一护的背影时，露琪亚蹭蹭爬上铁丝网，“时人姐，为什么要隐身嘛！”她拽着我的衣角，瘦小的身体扭来扭去地撒娇道，“直接上去说‘哎呀好巧啊’然后加入他们的队伍不就行了吗！”
　　心下沉重地叹口气。露琪亚和队友相处得不是很和睦、而且这一个月来与一护的关系裹足不前的原因……这种小女孩式的任性和不成熟，我现在已经很了解了。
　　“露琪亚，男孩子有时候会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表情，这种时候，就让他一个人独处吧。”
　　露琪亚嘟着嘴，很不乐意地低下头。我笑着摸摸她的黑发，神思重新飘远进蔚蓝而高远的天际。
　　七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时隔百年之后，再次踏入这片天空。因为王廷下达了追杀叛逃的前零番队队员黑崎一心与曳舟真咲的任务。
　　‘王廷？’我满头雾水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绕过了中央四十六室的命令，是由零番队直接传达给四大贵族家族的。
　　用我后来从现世得来的知识来说，静灵廷的政体是君主立宪制。灵王是象徵着尸魂界的绝对存在，除了被选中的人，其他人不可能见到，王之一族极少干涉中央四十六室的决定，也就是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是，王是绝对的力量的象征。
　　王宫所在特殊的空间由王属特务负责保护。进入王宫所在空间的关键道具是“王键”，这个东西原本是由志波家保管，后来被我家所得。但他们发现若无志波家的血脉，是无法启动它的。
　　辛辛苦苦的迫害活动也不能说落了一场空，至少抹杀了唯一得以觐见灵王的一族后，再没有谁的命令能够凌驾于中央四十六室之上。自那往后，掌管静灵廷的大任就被牢牢把持在我们两家手里。
　　因为朽木家和我家瓜分掉了四十名贤者中占九成的席位。余下的六名审判官的首座，更是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我的老师，四枫院宗家的家老之首。
　　静灵廷所掌管的三大军队系统——十三番、鬼道众、隐秘机动队之中，代代由我家掌管的刑军，其存在意义是维护最高权力机构的统治——换句话说，就是对内执行私刑。
　　简单说来，四枫院家的职责，是斩杀“不听话”的自己人。其实贵族们的生存方式无不如此。为了坚守自身的特权而排除异己，我想这也是很好理解的事情。
　　王廷疑窦重重的突现本身就是件让我们非常在意的事情。更不用说，一心他们的私逃已经过去了一百三十年，为何在这时旧事重提？这种秘辛之事，两家信得过的执行人选也只有我和白哉。
　　前路未明的危险之事当然该由我去，只是，我与任务目标相交甚深，这样没关系吗？
　　‘时人，不必多想。用你自己的风格去处理就可以了。’
　　老人家没有给我任何提示，只是叫我发挥自己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追根问底、喜欢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事实的秉性。这也算是一种纵容吧。面对老师波澜不惊的神情，那时我重重地点头答是。
　　不能辜负所背负的信任。这么想着，心中有了决意。倘若真咲和一心会对静灵廷造成威胁，我想作为四枫院时人的我，即使不得不手刃挚友，那时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野餐，野餐……”露琪亚睁大了晶晶亮的圆眼睛，瞪着游子在草地上铺开的亮黄色桌布，不住地碎碎念。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遇见了一护。虽然命运之轮看似是从七年前的那时开始转动，但现在想起来，早在百年前，其实就有征兆了。
　　“姐，只能看着他们，这种感觉好讨厌！”露琪亚不断地撒娇、抱怨，我没留意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住点头。
　　“哦哦，时人姐你终于想通了……”
　　咦咦，刚才她好像说要换上义骸——我晚了一步，没能抓住兔子一样跳走的露琪亚。
　　“啊哈哈，这还真是巧啊——”飞速转换为可见模式的露琪亚满脸阳光地冲一护大大挥手。
　　一护惊愕地回过头。他的怒火，由两个人来分摊比让露琪亚一个人面对要来得好吧。这么想着，我撤去自己身上，在日益进步之下、如今已毫无破绽的光学迷彩。
　　看见兴奋不已的露琪亚，和她背后坐在墙上无奈抚额的我，一护黑线加汗颜地大步向我们走来。
　　“啊，时人姐？”夏梨缩着脖子看了眼一护，站在原地没动，只用力伸长手臂冲我招手。
　　这时一护已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围墙跟前，看样子很想冲我们大吼，但似乎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说起来……”一护突然凑近我，以一种研究性的眼神端详着，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张脸，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突然之间你又是什么意思？”他类似的突如其来的发言总是会把我吓一跳。
　　“我是说，最近你老是不见影子，都干嘛去了？”
　　这么说着，一护露出不爽的表情：“在我努力替你打工时，你好歹该出现一下吧！真是的……结果在我难得的假期才跑出来——”
　　这时，露琪亚因被冷落而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发出了“嗤”的一声，一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说出了多半是一见到我们就想说的话：“你们为什么要跟来啊！”
　　“蠢蛋，如果虚出现而我不在身边，那该怎么办！”露琪亚毫不示弱地吼回去。
　　“那又怎样，”一护飞沫四溅地嚷嚷，“如果一定要跟来，也要让人看不见你们才对！”
　　尽管一护很抓狂，但迫于形势……看看脸上打满问号的一心和满脸期待的两个妹妹后，兄长大人勉强首肯了我们这两位不速之客加入他们的午餐。

　　【六月十七日】午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午ˇ
　　
　　一心手捧三明治，跑去真咲的墓碑前说悄悄话去了。四平米左右的野餐桌布上，我坐在游子和夏梨之间，而一护则继续和露琪亚拉拉扯扯。看了看坐在我对面、被露琪亚缠得无暇顾忌我的一护，我心想，能享受妹妹们的左拥右抱实在太棒了。
　　“这些都是游子做的吗？好厉害！”我笑着说：“有游子作妹妹，黑崎可真是幸福啊。”
　　“您太过奖了……”游子红着脸小声答道。
　　“游子，没什么好谦虚的啦。”夏梨大喇喇地将吃空的碗伸到我面前，这份和其兄如出一辙的悠闲感让我笑个不停。
　　“时人姐一个人住的话，可以常来我家吃饭的嘛。”她抚着下巴这么说。
　　“不用啦，游子已经够辛苦的了。”给夏梨盛好饭后，我温柔地摸摸游子的脑袋。“在妈妈去世后，性格坚强的游子承担起了妈妈的角色吧，真的很了不起哟。”
　　游子低着头，已经害羞得说不出话来了，而夏梨蹭了蹭我，撅起嘴。吃醋了？我笑着揽住夏梨。“夏梨的坚强是不同的。夏梨交上很多好朋友了吧？和男孩子一起打野球时的夏梨我见过哦～”
　　“诶诶？是吗？什么时候？”夏梨眨巴着眼睛连声问道。
　　“呵呵……”我笑着混了过去。日益恢复的能力让我得以监控更大的范围。她一直在我的风之结界之下，这种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那时的夏梨超帅的，比起男孩子一点都不逊色哦。”
　　“那是当然的！”夏梨骄傲地仰起脖子，露出和一护很像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至于一护本人——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嘴角上扬起一丝弧度，但眉头又拧紧了。
　　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头痛地对他说：“我也有个非常可爱的妹妹，所以貌似有点妹控。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你能不能不要像防贼一样。”
　　缓了口气，我用风将这句悄悄话送去他耳边：“在你的妹妹们心里，你这个大哥的地位是压倒性制霸的，妹妹们的心我想偷也偷不走哦。”
　　“笨蛋……不是那种问题……”一护的眼神柔和下来。大概是想说什么不好意思的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我靠近点，然后不等我低下头，他就径自探过身子。“自从妈妈过世后，很少看到游子和夏梨这么灿烂的笑容。不管怎样，谢啦。”一护挨在我耳边快速地说。
　　重新坐好后，他白皙的脸庞上带着丝红晕，偏向一旁。
　　“……你也有妹妹吗？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一直像兔子一样警敏地竖着耳朵、大概是想听清一护和我说了什么悄悄话的露琪亚，这时鼓起包子脸口气很冲地说：“什么嘛，我不就是时人姐的妹妹吗！”
　　我好笑地摊手：“就是这样。我有很多妹妹哦，像露琪亚，还有游子和夏梨。”
　　“啧啧，你这家伙太博爱了一点吧。”一护调侃着说。
　　“没办法呀，”想着夜一，我满心柔软地说，“妹妹们是上天所赐予的最珍贵的宝物。”
　　“唔。”一护了然地点点头，笑着说：“其实，你也是个不错的家伙嘛。”与我在空中交汇的视线碰撞出理解的火花，这大概是……妹控与妹控间的心电感应吧……
　　这时露琪亚又嚷嚷起来：姐姐轮得到你来评论吗等等之类的，于是一护瞥着她，揶揄地说：“不过，居然教出了这种家伙，你还真悲哀啊……”然后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抵挡发飚中的露琪亚的连连手刀，一边问我：“你说四枫院小姐收养了你，那你应该算是她的妹妹吧。”
　　我点点头。“哦哦！”一护笑着说：“四枫院小姐肯定是位很棒的大姐吧？”
　　我含混地“嗯”了几声，同时汗颜地瞥了瞥露琪亚，她正满脸疑问，几次想张口说什么。
　　她还不知道一护认识过去的我这件事。由于我对一护撒了谎，所以没好意思和她开口说。撒谎这种事……给妹妹做了这么糟糕的榜样可怎么办啊！
　　“原来你之所以是个不错的家伙，是因为有四枫院小姐的榜样啊！”
　　“啊，算是吧……”
　　“那你是怎么和四枫院小姐相遇的？”一护感兴趣地问：“在此之前你都是一个人生活的吗？”
　　“啊哈，这个……”
　　“……你的回答可以再没有诚意一点……”一护的表情开始乌云密布，看来我无休止的打哈哈终于把他惹恼了，他没再理会和露琪亚的打闹，皱起眉毛瞪我。
　　“一直一直都是这种态度！”他愤懑地指着我嚷嚷，“你装什么神秘啊！”
　　真不好办啊……最近，想要在一护面前蒙混过关越来越困难了。
　　对着沉默不语的我，一护更加气急败坏：“这么说起来的话，你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空间就这么小，一护莽撞地挥舞的手臂扫过我的脸颊。然后，他居然刻意地又戳了戳我的脸。我瞪向他，可他倒是一下来了兴致，盯着我的脸，愈发兴致勃勃地又戳又捏。
　　“太失礼了！”露琪亚气呼呼地打了他一下。
　　一护正满脸笑嘻嘻，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这变脸的速度……
　　“很有趣的说，你以前没试过吗！”
　　“试，试什么……这种事……”露琪亚被噎得目瞪口呆。我也和她一样没能回神。以我的身份，被人这样无理调戏，别说她，我自己在这一幕发生前也想象不到会有这种时候啊。
　　一护变本加厉地伸出另一只手，两手一起捏我的脸。“似乎比游子的皮肤还细腻，”呲牙咧嘴地冲我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你这家伙不但心理年龄比游子小，实际年龄在你们那里是不是也幼齿得很啊？”
　　霎时间我听到露琪亚心中，四枫院时人金灿灿的雕像轰然崩坏的声音。居然在妹妹面前败坏我的形象……我恶狠狠地压下涌上头脸的红潮，“对于你不知道的事情，请你闭嘴可以吗！”
　　“所以才问你嘛，”一护大大咧咧地说，“你到底多少岁了——”
　　“大概过了快三百年吧，从出生至今……”我摸摸同样满脸好奇的游子和夏梨的脑袋，“我记不太清了。”
　　过了一小会，“喂，”对面，清澈的褐色眼睛眨了眨，“我说……接下来呢？”
　　“什么？”
　　“该不会就这样完了吧？？”
　　我不明白一护在气急败坏个什么劲，不解地偏头看他。
　　“你的事情啊！好歹该说说你的事情吧！！”
　　看着表情滞后的我，“嗐”，一护叹了口气，像是泄气一样挠挠脸。
　　“你越神神秘秘的越让人在意啊。”
　　清亮的双瞳看着我，一护坦然地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一护他只是讨厌暧昧不清的东西，他喜欢坦率、直来直去的交往方式——但是神秘感这种东西……对于一护来说也是具有相当的诱惑力的。
　　“我是老人家了，该忘的不该忘的全给忘光了。”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视线。
　　“这样就想敷衍过去吗！”一护吐槽道。
　　“哦，”我恶意地斜眼瞟着他，嘴唇拉出一个魅惑的的微笑，“不是说了，一护大人是我前世的主上么——既然你不相信这一点，那么请自行想象你能够相信的事实吧。”
　　一护在对上我的视线的刹那浑身一僵。脸红了好一会后，“这就转换话题了！”回过神来，他恼羞成怒地大吼。
　　我耸耸肩，继续用不着边际的对话绕过一护。在不断的碰钉子之下，一护终于怒而说：“算了，真是别扭的家伙！”
　　他瞪着我小声叨咕：古怪、任性、强迫症、变脸比翻书还快——等等这之类的坏话。“最可恶的是又神秘又喜欢耍帅……”不爽又不甘似的瞪我。
　　我轻笑着摇摇头。在他已经接纳我和露琪亚作为同伴的现在，对我的疑心已经没有了，这就足够了。与他的距离，以此为界甚好。

　　【六月十七日】忏悔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忏悔ˇ
　　
　　午餐过后，在真咲的墓碑前插上一柱香后，我手持佛珠，双掌合十，心中充满了哀伤，又隐隐感觉到一丝愧疚。
　　真咲，看着她的遗照，我默默地对她说，没有能保护好你，对不起……无论如何道歉也不能让已发生的事情重来，而对失去了生命的你而言，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对不起，请饶恕我只能用不住道歉来让自己的心得到些许平静，对不起……
　　照片上的真咲仿佛露出了如当年一般迷糊中带着一股没来由的幸福感的笑颜，那双眼睛也温柔的看着我，仿佛在对我说：“时人，我听你说的哟，没关系的哟。”
　　我的嘴角浮上一抹温柔而哀伤的笑意：“谢谢你……”
　　当年，在我来到现世后，发现隐居起来的一心和真咲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到静灵廷的可能。而真咲在我到来之前，已经受到过死神的攻击——‘隐秘机动队打扮的人？’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记得我下过那种命令！
　　‘本来以前也算相安无事，但最近这几年，突然……’受到虚袭击的次数突增，一心对我说。不止如此，近段日子以来，就连常驻死神、不知打哪冒出来的死神也突然开始追杀他们。
　　‘好在都是些菜鸟级别的家伙，像你这样处在上层的人士怕是连其存在也不曾知晓——’也就是说，有人对底层的队士下达了伪造的命令。隐隐中，所有线索都透出一丝阴谋的味道。
　　我敲开了浦原商店的门。我已经一百一十年没有见到我的妹妹和青梅竹马了——当年他们的潜逃虽说是在我的默许下才得以顺利成行，但我没有原谅他们。
　　那件事情，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但向来做事情我行我素的那两人就这样私奔潜逃了……再加上现世于我，是充满着不堪回忆的地方，所以……
　　即使深刻地挂念着妹妹，即使纵容她通过四枫院家的渠道为浦原将物资从尸魂界运往现世，我仍然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她，但我未曾想到，这种自以为是……最终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你是说，一切都是……’在和浦原兜了一下午圈子后，他终于告诉我前因后果。他们走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小心蓝染”，此后我一直有派队员监视蓝染，但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异常。
　　‘他的斩魄刀的真实能力，你不知道，对吧。’浦原带着嘲讽的笑容对我说。欺骗世人的表象，镜花水月……原来是这样……接下来，浦原告诉我，一切的起因皆因蓝染企图得到崩玉。
　　所以他们会被赶出静灵廷，所以真咲会受到不明袭击——
　　‘你是说，你找到了毁灭崩玉的办法？’
　　然而回忆就到此戛然为止。
　　“拜祭之前，”身后响起一护略微沉郁却不掩其清朗的声音，“得先让我向妈妈介绍你才行啊。”
　　小鬼头，说什么向你妈妈介绍我，她曾经向你介绍过我啊！
　　“你准备怎么介绍？”我笑着微侧头。
　　一护愣了一秒。
　　“朋友！”像是和谁辩解似的，说的又快又斩钉截铁。
　　紧接着，“……仅此而已。”他又越描越黑的添了这么句。
　　“其实……”我相当无语地摇摇头，“你直接说‘绫原时人’就足够了……”
　　一护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懊恼起自己之前的白痴反应来。
　　这孩子究竟对我……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是个可疑鬼、讨厌鬼之类的存在呢。”我笑着向他摊开掌心向上的手，“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喔喔。”一护有点无措地伸出手，搭上向他伸去的纤细手掌，指尖触及我的掌心的瞬间，像是被电到一样。僵硬地杵在空中的手指，被我的手温柔地握住了。
　　感觉到了，他的感情——他正在迷惑着。
　　天哪……我的内心一阵抽搐——他有受虐倾向吗？对如此恶劣的绫原时人，居然也能产生好感？
　　我被一种负罪感和不妥感给打败了。他居然对我……且不说我与他存不存在任何可能性的问题……我哪里对得起真咲啊！真咲的死因……与我脱不开关系。
　　作为喜助的试验品，失去了死神能力的她完全暴露在危险中，我本该亲自守护她的……我不该只是留下属下，我不该离开现世的……是自己的愚蠢酿成了她的死亡，我所能做的只有……
　　守护好她的子女是我的责任。不止是守护他们的性命，还有他们的内心，他们的幸福。
　　“在一护的字典里，没有‘非朋友’这么一说吧！”我笑着说：“一护是个和谁都能成为朋友的人，都这种开朗个性很好哦。请继续保持下去吧，一护。”
　　必须让他确信他所感觉到的动摇、迷惑，什么也不是，与喜欢什么的，更是毫无关系！
　　一护默默地低下头。与沉默的外表完全相反，心中急迫地想说什么的心情像潮水一般向我涌来。
　　不对，她误会了。
　　非得传达出去才行。
　　你搞错了。
　　该怎么说才好呢！一护的内心如此纠结着。
　　大概是感情移入的缘故吧，我的心也连带着拧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一护抬起头，终于组织好的语言就要脱口而出时——
　　骤然眼睛瞪大。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可怕。
　　“……不，不会吧……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护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死死盯住远方的某处。
　　奋力向山崖拔足狂奔时一护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他在妈妈死的时候看见过的孩子。“过了这么多年，她居然一点没变……”一护的表情布满疑虑，而眼神却镇定得可怕，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简直像是随时都可能发狂一样。
　　跑过一排排阔叶梧桐，在林荫小道的尽头我们看到——那个奇怪的孩子背后拖着虚的身体，正叫嚣着要先吃掉游子，再吃掉夏梨。
　　一护立时吞下义魂丸，化为灵体。身穿死霸装的一护……又来了，我无声地按住疯狂抽痛的心脏。
　　一护一跃而起，斩断触手。尽管我的身体颤抖着，但双臂稳稳接住掉落下来的游子。
　　“绫原，妹妹们拜托给你可以吧！”一护头也没回地对我说。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啊，那还用说。”
　　握紧的拳头上突起的骨骼死死押着胸口，感觉到像要陷进去一样的疼痛。虽然已经看过多次死神化的一护，不知为何我却一点也适应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楚就快把我逼疯了。
　　一护一口气跑到那个孩子的面前，用刀指着她：“你是当时站在河边的家伙吧，六年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虚在一起？”
　　“原来你也看得到我啊，小鬼……”小女孩的表皮从头顶裂开，像是蛇蜕皮一般剥离掉的人类的皮囊之下，露出森森的白色骨质外壳，最终站立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只如同八爪章鱼般长着无数毛茸茸的触手的——虚。
　　“六年前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当然不记得了，不过你还真是好运啊，竟然没有被我吃掉。但是，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小鬼。”
　　面对虚的狞笑，一护充满憎恶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六年后再次遇到我……”他紧握住手中的大刀，面对虚吼道：“是你的好运终止了！”
　　“啊啊啊啊啊！”
　　像是笼罩在黑色的火焰中一般，漆黑的刀身一闪。
　　快到如同分裂一般的刀尖饱含着杀意向虚刺去。
　　虚巧妙地触手撑地，跳进上方繁茂的树冠中。
　　一护仓促地收住过猛的势头，视线被障碍物挡住而反应迟滞的那一霎，利爪向他当头罩下。
　　“哈哈，小鬼，杀了你！”虚狞笑着。
　　一护横起刀背勉强挡住这一击，然而身体也被击飞了出去，刀也脱手飞出。
　　“唔——”他摔在柔软的风中，大概是没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他惊诧地眨眨眼。
　　我令风卷起斩魄刀，送回他手中。
　　“赶紧给我站起来！”
　　“那还用你说！”
　　一护握紧刀柄，撑地跳起。
　　看似细瘦的身体爆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一护尽全力挥舞大刀猛冲过去。
　　他的攻击一气呵成，突刺的刀刃变得更加快速，甚至连残像都模煳了。
　　尽管这次一护注意到要防住虚跃入空中，利用重力和俯冲的势头向虚砍去——
　　但——像他那样笔直的进攻路线简直连预测都不需要，最终的攻击点根本一目了然。
　　虚只是跳去一旁就避开了。
　　触手在剧烈膨胀，像是无数条蛇，以波涛起伏的身躯朝一护狠辣地攻过去。
　　“唔！” 一护发出一声重重地闷哼。
　　虚只这一击就化解了一护的突击。
　　利爪触到一护的胸口，继续向他的心脏进军时——
　　“人类的皮肤的硬度怎么快赶上老夫了……”
　　虚不可理解地歪起巨大的脑袋。
　　一护狠狠地踢开虚，不用说，他身上的风之结界替他挡住了致命的攻击。
　　“绫原！！你这家伙，我的战斗不需要你来插手！”
　　一护的面容像是完全脱离了他所身处的白昼，表情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我没有插手你的战斗，我只是充当随行军医罢了。”我抱臂站在一旁，淡淡地说：“与其等你受伤后再给你治疗，不如省点麻烦。”
　　一护“切”了一声，没再发出异议，带着饱满的怒火再次飞扑向虚，简直是乱七八糟的一通胡砍。
　　我不得不拼命压抑住满肚子的怒火。
　　一护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是半点长进没有，攻击乱七八糟，毫无战术可言。
　　像他这种凭借身体本能行动的家伙，如果再没有战斗的直觉的话，即使能够胜利，那也绝对是凑巧罢了。他不会从那种侥幸的胜利中获得任何成长。

　　【六月十七日】复仇之战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复仇之战ˇ 　
　　“可恶……”一护发出愤怒的“啧”的声音。
　　与无数只触手的虚相比，陷入缠斗后，仅凭人类的两只手臂左突右挡的一护自然落在下风。
　　“一护，你听我说——”
　　在眼神不离开对手的情况下，一护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他对面的我。
　　“先保证防御。要知道进攻方须比防御方付出多得多的能量。”
　　大概防御在他听来等同于“撤退”，所以一护不耐烦地回了我一句——“吵死了！”
　　很好。凭着蛮力埋头往前冲的莽撞气焰倒是嚣张了不少。
　　我深吸口气，防止他没被虚挂掉而先被我砍翻。
　　不过，在接下来的观战中，我发现一护果然是个分得清轻重的好孩子。虽然嘴巴和厕所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但是他有认真思考我的话。
　　在不断用刀抵挡的同时，一护的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从容，看来已经逐渐适应战斗的节奏了。
　　“切，小鬼……”虚嘲笑地说：“不管多么擅长躲闪，只要攻击没用绝对赢不了……”
　　和死神的情况相同，活了过久的虚也是很寂寞的。所以只要能开口的虚，都是很喜欢说话的。至于这只虚，更是好为人师——说的倒是不错，我心里暗自点头。
　　一护啐了一口。“这样下去……”他自言自语道。
　　心里想的多半是，虽然虚奈何他不得，但是他也拿虚没辙。
　　还没有意识到吗。不是虚的动作慢下来，是他自身的速度在加快。以一护可怕的战斗天分而言，现在的他应该看得非常清楚，它的所有移动轨迹。
　　“笨蛋——”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从身后传来的嘀咕声，让一护慌张地跳了起来。
　　“绫原！”一护边颇有余裕地抵挡着对手的攻击，边回头看着身后：“你……到现在还在那干什么？吓唬人吗？”
　　绕到他身后不是为了吓唬他，是想以他的视角来观看战斗。
　　我冷静地对他说：“没必要焦躁，站立到最后的才是胜者。”
　　“嗤……”虽然发出了不屑的哼声，但他抿紧的嘴唇稍稍放松了一些。
　　“只是确实……光这样是不够的。”
　　“什么不够？”
　　“高度的武技能够同时做出攻击与防御。”
　　“我知道啊！”一护乖乖地说，“但是……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得不进一步解释：“不要把防御和攻击分开想，要用你的全身去记住攻防合一的形态！”
　　“我能理解……”一护点点头：“虽然能理解但是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说着，一护倏地躲过虚的又一击后，又无谋地高举着刀冲了上去。
　　他的智商偶尔也会有正常的时候，但是，真是昙花一现啊！
　　我倍感头疼地说：“你的动作，再更有效率一点行吗！”
　　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护想问得再详细一点，我叹口气。
　　能说的话已经到此为止了，剩下来的只有靠他自己醒悟。
　　“提示就到这，在别人的决斗里插嘴不好。”
　　我又进入了观战状态。
　　意识到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一护怒气冲冲的说：“你的责任感就这么点吗——”
　　话到中途他停住了。
　　大概是突然醒悟到这场战斗对他自己的意义，一护眼中，仇恨的火焰又掀起一轮怒潮。
　　“……你看着吧！我绝对会让这家伙下地狱！”
　　这是他为妈妈的复仇一战，洗清自己罪孽的一战。
　　他必须得赢，他和我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教他战术很容易，然而有关战意——抱着这样偏激的心态去战斗，他绝对赢不了。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告诉他这一点……
　　“啊啊啊——”
　　一护欺身撞入虚双爪打开后胸前的空挡，狠狠地送进刀刃。
　　这种直刺是最直截、最有效率的攻击没错，但是他完全没考虑到攻击之后该怎么办、这攻击究竟会给对手造成多大的伤害、又会将自己置于何种境地。
　　血从虚的伤处喷射出来，却不致命。
　　它在极近处笑道：“真是个大言不惭的小鬼，太莽撞了呀。”
　　闪动着寒光的利爪。
　　若不是风之结界，一护的胸口上又会被开个血窟窿。
　　缺乏经验、性格太莽撞，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当前过于不在状态的精神状态。
　　这时候，露琪亚这才赶到，她边慌慌张张的边向战场跑来边动用鬼道：“苍火坠！”
　　火球将虚逼开，继而砸向一护。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我只好用银白色的风将炎击碎。
　　火焰消逝在空气中。
　　虽然没被伤到，但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一护充血的眼睛凶狠地瞪向露琪亚。
　　“不要插手我的战斗！！”
　　露琪亚顿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我叹口气，在挡住露琪亚跟前，令她心惊胆战的视线，冷静地说：“一护，被愤怒蒙蔽了眼睛的你，是没法把力量发挥出来的。”
　　闻言，好为人师的虚聒噪地“嘎嘎”笑起来：“说的不错啊。”
　　“小鬼，我承认你的实力，但是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轻率，太冲动，太暴躁，太容易动气，因为动了气所以心神不宁，因为心神不宁，所以刀法会变迟钝……”
　　一护不甘心地咬了咬牙齿，然后冲着虚大吼：“愤怒会让刀变钝是吧，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要消灭你这种程度的家伙，这么钝的刀就已经够了！！”
　　“一护，”我叹口气，“请冷静点，可以吗？如果不能以平常心来对待战斗的话，即使是稳赢的战局也是会显出败势的。”
　　一护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哼。气势汹汹的仇恨，不被理解的恼怒、受到说教的不甘，混合成一种对我的失望。他怒视着我。
　　这里有他恨的敌人，有他一个月来的同伴，但他只冲我发火……完完全全是在撒娇。
　　“你的感受我能够理解，一护。”我柔声说。
　　到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只有这么说才能让他知道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和那时的我一样，踏上错误的道路。”
　　比什么都重要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受到仇恨的煎熬时我下了疯狂的命令。扎进敌营杀红眼时，追随左右的下属们就算知道我或许是出于私愤，也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我“不计损伤”的屠杀令。
　　“其代价呢……”从一护瞪大的双眼中，我看到自己嘴角含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敌人、战友、荣耀。什么也不剩。最后，眼前只有茫茫一片血色，和虚无。”
　　也有人私底下给我取了个“部下杀手”的外号，可想要跟随我而加入隐秘机动队的人却源源不断。罔顾生命的我，却成了“胜利”与“荣耀”的表徵而被人崇拜敬仰……我把本就倒错的静灵廷，引向了更加偏离的方向。
　　处于高位之人是不可以表现出悲喜、偏颇的。因为我的一举一动会造成的影响，范围远远超出自身，我没有选错的权力。选择这种事，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看着不知不觉中面露忡怔的一护，我摇摇头，“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的罪孽。”
　　他怔了怔，呐呐地开口：“那不是你的……”
　　“没有借口，错了就是错了。”我用几乎让人觉得冷酷的冷静口吻打断一护。
　　“不要被愤怒所支配，一护。战斗时不能被任何感情所左右。战斗的意义在于超越自身，不要给战斗附加任何其他意义——”
　　“那是种亵渎。”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为了超越自己这个信念所挥舞的剑，才能匹配身为战士的荣耀。”
　　愤怒可以成为力量。对于思路清晰而时刻保持冷静的人，比如风属性的我来说，自制、思考是取胜的关键。然而，对于像一护这样热血而暴躁的、性格就像火一样冲动的男孩子，指望他动脑子那还是算了吧，他只能凭借野兽一般的本能去战斗。
　　对他来说，强烈的情感，比如愤怒——非常激烈的愤怒，反而是他发挥力量的关键。狂躁的愤怒，再加上超越这愤怒之上的自制心，才可以成为一流的战士。
　　“我知道这很困难，我也曾经败给它。”
　　看样子一护已经冷静下来，现在多少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但是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我绽开一丝高傲的笑容：“好师父能教出比自己强大的徒弟。”
　　“消灭这只Grand Fissure、清洗它所犯下的罪孽，以保护更多人，这个任务你能完成的吧，一护。”

　　【六月十七日】幻影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幻影ˇ 　
　　“你是什么人，竟然也知道我的名字？”虚的声音里透着些得意，发出尖利的狞笑。
　　我当然调查过真咲的死因，原本就计划着待到一护磨炼得差不多后，再告诉他这件事。既然它自己送上门来，虽然稍早了点，但我相信一护他能做到的。很快就会让它笑不出来了。
　　“知名度中上，你看，在尸魂界的资料库中都有它的记录，算是相当有名的。”
　　我听见露琪亚的声音。回过头，看见墓园的边缘，带着些许凌厉的风“哗哗”摇动树木的枝叶。从刚才被一护吼过的困窘中恢复过来的她，抱臂站在树下，表情僵硬。
　　“Grand Fissure，专门吞噬灵压密度高的人类，长达54年来不断击退我们死神。他能隐藏自己的形体，从头部长出诱饵模拟成人的样子……”
　　露琪亚说着随手撕下手机里打印的资料，递给一护，然而，前一秒就在她身边的身影，霎时间就不见了。一护已经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几乎在树下留下了一抹残像。
　　“是吗，原来还是个旧账累累的惯犯……”一护咧开一个带着狂暴怒意的笑容，“我就说你今天的好运终止了！”
　　真是的，也不知刚才的话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但我意识到，现在的一护所考虑到的似乎比自己的仇恨多了点什么——那个小小的男子汉的正直和正义、骄傲和决心，也许一直都没变过。
　　我小心的渐渐减弱和撤去虚周围的风，集中精神盯着一护的背影，做好万一的准备。
　　一护挥舞起斩魄刀迎击Grand Fissure的触手，依然是简单而直率的斩击却因为多了丝自制的分寸、因而少了无谓的动作，显得格外凌厉。
　　飞溅的黑色火焰，吞噬着无数的触手。杂乱地挥动的毛茸茸触手只是呆呆地被愤怒的火焰灼炙、吞噬着。但是，突然穿透一护刀光剑影的空隙的利爪逼近一护。
　　“可恶，视线被挡住了！”一护一个侧闪躲过了虚的一刺。
　　看样子他已经明白过来了。Grand Fissure通过牺牲无关紧要的触手、以拉开他的空挡，然后伺机突击——意识到这一点，想必能给他以启发的吧。
　　“不能跟着它的节奏打啊，一护。”
　　风送出我的声音到他耳边。要将它拖入自己的节奏，我相信你明白的。
　　一护的脸沉下来，压抑住暴躁后，他的身形更加举重若轻。饱满的愤怒化作力量，给他的攻击更添犀利。我需要花费更多的注意力紧跟着一护的动作。
　　逐渐适应了战斗节奏之后，一护眼神骤然一凛——他终于发现到了，Grand Fissure的运动规律——它的无数触须其实是同一时刻从圆球状的身体里长出的——而这个刹那，它的身体会有一秒毫无防备的转动，以借助离心力甩出触手。
　　“死吧！！”一护握住刀柄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发出关节相磨的“咯嚓”声。他抓住了那不到一秒的小小破绽，狠狠地砍进虚的空挡。
　　虚吃痛惊叫。“啧……”居然还不死！一护凶悍地大喝：“我要杀了你！”
　　一护挥起了斩魄刀。
　　“不、不会让你得逞的！”
　　Grand Fissure为了打消焦躁和动摇而大喊道。
　　只是犹自嘴硬罢了。疾速袭来的剑刃挟着无以伦比的力量，周围是空气都像阳炎般摇晃着。
　　被卷入一护台风一般的狂暴而快速的斩击之中，很快它几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球状躯体。它被迫用枯骨一样的爪子格挡着一护的攻击。
　　可即使将攻击的爪子也用在了防御上，虚的败势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虽然一直都相信一护的天份非比寻常，可一护的进境之快却远超乎我所料。这当然是非常值得欣慰的事情，只是……我瞟了眼从刚才起就默不作声、赌气地嘟着嘴的露琪亚。她究竟在生谁的气啊……我觉得一阵头痛。
　　短短的一场战斗下来，一护已经获得了如此的成长。可这一个月来，他却毫无进境。露琪亚……你不是喜欢他吗？我以为你会悉心的磨练他、指引他，支撑他……
　　我以为承担了责任之后，她将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和一护一同成长。可她究竟在干什么？
　　“小鬼……不要小看我！”
　　狼狈不堪的虚发出穷途末路的吼声，让我的走神戛然而止。心里突然泛上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而一护似乎认为胜利在望，疾风般的攻势没有丝毫停缓，不断逼近虚的躯体。
　　突兀地，在一般人看来如同分裂成数个残像——却哪个都满怀杀气的身影——重新合为一个。高举着刀的一护——他停了下来。
　　啊啊，在一护面前，咕嘟嘟地流动的丑陋肉球正一点点显现出人类的形态。不止是一护，我也愣愣地盯着——一张令人怀念的脸——眉眼间流转着温和与慈爱，一如我们心中的六年前、百年前——轻轻的笑着。
　　“真咲……”虽然我清楚的知道这是虚的伪装，却还是在一瞬间被那幻影定住。那身形那眉目，嘴角的一抹温柔微笑，俨然就是真咲。
　　“一护”，我听见了声音，不似自己的嗓音般温柔而冷感，也丝毫不带Grand Fissure的狰狞，记忆的闸门骤然被贯穿——真咲——是真咲的声音，柔软而清甜。
　　这种情况让我有种隐隐的熟悉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止，剧痛汹涌袭来。
　　一护，他该怎么去面对至亲、至爱的幻象呢？
　　就像是霎时间，所有的情感都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完全抹消掉一样——前一秒的愤懑和伤痛从一护的眼睛里消失无踪。忡怔、怀念，他的表情呆滞得像是只剩下一具空壳。
　　拜托了……
　　“一护！清醒点！”我只能徒劳地这么说。
　　没起到一丁点作用。
　　那也是当然的。
　　战之对手是自己的至亲，这种胡扯的事情任谁也没法冷静以对的。
　　好吧，虽然能够感同身受，但我却对目前的状况毫无办法了。
　　不止如此，内心还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我捂着胸口半跪下来。

　　【六月十七日】崩溃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崩溃ˇ 　
　　“老师！！”
　　对面的露琪亚在大喊，被惊到的一护猛地回过头——笨蛋……虚狞笑着伸出爪子，大力刺穿的动作将一护撞得飞出了五、六米，一直撞到我他才定住身形。
　　虽然攻击被风之结界挡下了，但撞击的力度完全被他的身体承受下来了。一护拍了拍胸口，忽略了相当的疼痛，回过头粗鲁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脸色这么难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赶紧去安全的地方！”
　　看着一护的脸，我本就陷入朦胧的意识更加模糊起来。
　　“唔……”冰冷的手指不堪忍受地插入自己的发间，抓狂似的一阵乱揉。
　　“喂，振作点，你究竟怎么了啊！！”一护捉住我的手腕，“伤脑筋……”
　　比谁都温和的声音，比什么都温暖的触感，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最最坚定而有力的手。
　　“瞳……”我下意识地叫出心中数千次重复不断的声音，“Hitomi”——意识在狂躁的低语着——不对！那不是他的名字！那个人，那个叫做志波的人，他的名字是——
　　“露琪亚！”一护转头高喊，“这家伙暂时先交给你，”视线再次触及有着真咲躯体的虚时，一护的身体一颤，然后眼珠又死死定住了。
　　“不要走……”我死死抓住黑色的衣襟。虽然混乱着，但我起码还知道，一护现在的状态无法打赢Grand Fissure。
　　一护的手包住我的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将我的手拉开。
　　“稍微放开一下好不好……”最后还是决定不推开，他只得为难地看着我，“我很快就会解决掉那家伙……有什么事情，这之后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哟呵呵，小鬼，”Grand Fissure得意的狞笑斜地里插进来：“别大言不惭，”它比划几只触手边说：“面对你根本无法下手的对象……我倒要看看，你该怎么办！”
　　一护愤怒地“啧”了一声。拽住他的手指过于用力因而一早就僵掉了，毫无悬念地被他挣脱。
　　他忘我冲了上去。
　　“不论多么冷酷无情的死神，一定都会有下不了手的对象存在，就因为我能够不断发现它，才能不断击退死神到现在！”虚狂妄地大笑。
　　任谁都能从一护现在毫无章法可言的攻击里，看出他心中的矛盾和煎熬。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拿它怎么样。
　　冒充了妈妈的形体——亵渎了他心中美好事物的它，自然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可是，可是……那是他六年来不住企盼——哪怕是能在梦里见见也好的——妈妈的样子……
　　即使明知是幻影，也希望它结束的时刻来得再晚一点。这与软弱无关，而是心中的伤害被血淋淋的撕扯开来，所以……一护下不去手。亲手杀死自己的至亲，下决心是没多难的吧，可真正去面对时，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我知道的……我，我也曾经有过……
　　雨一滴一滴落下，地面逐渐变得泥泞，视线模糊起来，雨中身着黑衣战斗着的一护的容颜，化作了记忆中某个冰冷的雨夜，某人的脸。
　　是幻觉吗，我看到一护浸湿的黑发，从眼角蜿蜒而下的血痕，还有嘴角边温和至极的浅笑。
　　我爱他。那个男人，是我挚爱之人。我向着一护的背影伸出手。
　　五指死死握紧，只抓住一手空气。
　　指间也好，心中也好……我曾经抓住过的东西，曾经把我的生命填得满满的那个人——
　　那是真实的吗？
　　是真的。
　　他在哪里？
　　就在我眼前。
　　在眼前最后一块记忆的碎片里，我终于看到，杀死他的人就是我自己。
　　“啊哈哈哈——”我笑出声来。
　　我的记忆，确实是因为封印崩玉所造成的后遗症而失去的。但是，我却狡猾地，把最痛的部分、连同最美好的一切，全部锁了起来，让自己无法够到。
　　因为美好的往昔如同蜜糖，转身却成了毒药。再也无法回去，所以舍不得忘记，却又不忍记起。然而如今，凝滞的往昔缓缓的流转起来，曾经种种、如一幕幕布景，骤然呈现在眼前心头。
　　海燕……
　　“该结束了，小鬼，我该向你表示敬意，你是我所遇过的死神当中最年轻，也最冲动的，还有，更是最差劲的一个！”
　　一护暴露出胸口的空挡，而瞄准那心脏的利爪——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被分割成一帧帧画面，无比缓慢的在我眼前，朝着不躲也不闪的一护一点一点、一刻比一刻更加接近——
　　身体不受己控地动了。然后，我听见啪嗒的雨声中，清晰响起“嘶拉”一声、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四下里传来混乱的惊叫，一护近在耳边的声音、露琪亚、还有另外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观战者的叫喊。
　　“绫原，你怎样了？！”“老师！”“绫原君！”
　　三人混杂的惊呼混合着雨声，沉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一护。”我冷静地抓住Grand Fissure穿透我的身体的爪子，微侧过头。
　　雨水顺着一护的眼睑，落在棱角分明的颧骨上，再顺着这张无比俊美的脸，滑下坚毅的下巴。
　　“你该看到了，这双站满鲜血的丑陋的手。”
　　一护用力眨了眨眼睛，雨水沾在他茂密的睫毛上，如同他澄澈的眼底一般，晶亮无比。
　　“你的母亲，是一个比谁都温柔善良，比谁都美丽的女子。”
　　我对他笑了笑。
　　“你能想象她会去伤害谁吗？你能想象她手上染血的样子吗？在你眼前这个丑陋而扭曲的人……她是谁？”
　　“……是的。”意识恍惚时，我听到一护低沉的声音。我笑着将卡在我的第六、七根肋骨之间的爪子拔出来，将虚扔了过去。
　　似乎当人在超出愤怒临界点以后，就不会再把自己的真实感情表现出来了。就像擅长表演的演员一样，一护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向披着真咲的外表的Grand Fissure望去。
　　在我力气不支而跪倒在地时，刀锋刺穿皮肉、砍断骨头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为什么？”
　　这是Grand Fissure不可置信的声音。
　　刀刃深深插进它的心口，将它钉在树干上。
　　它颤抖着说：“你，你怎么可能对这具身体下得了手，她，她不是你最重要的……”
　　“对，妈妈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你又不是她。”
　　一护狠狠地转动刀柄，混杂着血的碎肉簌簌落下。
　　“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这幅扭曲的神态……你以为你装得很像吗，”他的胸腔都因这雷鸣般的怒吼而嗡嗡作响，“你这亵渎我母亲的混蛋！”
　　已经连成瓢泼银线的雨幕中，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一护的脸被霎时的强光一略而过，光与影令他原本就很有棱角的脸显得无比狠厉，他的样子简直如同死亡的化身。
　　抽出的刀刃带出激射的血花，溅在他的脸上，他高举起刀，如同雷电一般猛烈地劈下：“在无边的地狱中永远地忏悔吧，Grand Fissure！”
　　露琪亚和雨龙向我跑来。
　　意识抽离前我感觉到虽瘦但是非常坚定的怀抱。

　　【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上）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上）ˇ 　
　　“梦幻泡影。”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四个字。
　　这是指“人生如梦似幻，并且宛若泡沫与影子般无常”，是父亲房中的题字。
　　如今我已深刻理解了这几个字，却不复记忆关于它父亲是怎么说的。
　　想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关于父亲的事情，海燕的事情，骤然回首时，记得的已经只余片段。
　　流逝的时间不断侵蚀我的记忆，那些珍贵的——非常珍贵而不愿遗忘的事物逐渐模糊，唯独不愿想起的记忆鲜明如昔。
　　飞溅的火焰。
　　淌流的鲜血。
　　崩塌的建筑。
　　进裂的大地。
　　燃烧的苍穹。
　　残缺不全的破坏影像在我脑海内流转，骇人的——极度骇入的力量奔流冲刷整个世界，人类也好死神也好都过于渺小，肉身根本无力抗衡，被卷入其中之人甚至无法苟活，只能随波漂向死亡。
　　那是地狱般的场景。
　　烧死的少年、被瓦砾压扁的老妪、被爆炸分解成肉块的青年、饿死的幼童、被抛至真空导致血液沸腾的男子，以及在众人落荒而逃、空荡一片的荒废医院里，由于无法接受适当治疗，痛苦死亡的瘫痪少女。
　　那是天经地义的景象。
　　因为……那是战争。
　　那就是海燕归来时，我正在经历的。
　　海燕经由报考真央灵术学院，回到了静灵廷之后，隔三差五的潜入我家，一方面是小时候翻墙翻出了习惯，另一方面，用他的话说，“放着你不管的话你很快就会从‘人类’中被除名了。”
　　那时战局正进入僵持，也就是说，看谁人多耗得起。因为伤亡实在太多，所以承担着给十三番注入新血的任务的真央，在那段时间里，就如同满负荷的兵工厂一样。白哉和海燕，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被敷衍了两年就获准毕业了。
　　白哉无需我操心，自被朽木家捂得严严实实，我担心的是海燕。像他那种很容易热血上脑、大男子主义、却又比谁都富有同情心的人，去到战场那种地方，简直是活见鬼。可更见鬼的是，我发现，他对我也抱持同样的看法。
　　“像你这么细致高尚的人不适合上战场吧！”海燕这么说。
　　开玩笑，谁天生就适合杀戮啊？
　　但那却是我被生下来的意义所在。
　　不不，我一点自我怜悯、悲叹或者反抗的意思也没有。
　　那是我自己接受了的生存方式，我的力量本就是为破坏而生，摧毁掉一切威胁我想守护的人和事的可能，这就是我的生存哲学。
　　然而，最想守护的父亲却死了，什么也没留下，连羽织都随着身体一起化为了灵子，而且是在遥远的现世——若想带父亲回家，得把全地球的空气统统打包回静灵廷才可以。
　　呼吸着每一口现世的空气时我都觉得胸中多了一毫厘父亲的血。
　　我想那时我一定失去了某些身为人类的重要特质。
　　老人、小孩、少女——有灵力的、没灵力的却出现在灭却师的据点的——统统抹杀，用风撕成碎片——无差别，不管是高尚的还是低贱的、伟大的还是卑微的——生命在死亡之前被拉平了，统统一个样。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也好，我也是，差别只是谁拥有杀人的力量，当有一天谁的力量大过我就轮到我被杀，非常公平。
　　“在战斗中，死亡是更直接的生存方式。”
　　当我这么告诉夜一的时候，她望着我的瞳孔中含有我司空见惯的眼神——就像看着跟自己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巨熊，或是看着锁链断掉的狮子一样的眼神，那并不是看着人类时会出现的表情。
　　连妹妹都害怕我身上的死气。在这个时候，只有海燕，只有他没有放弃我。在听着他絮絮叨叨学校的课程，番队的无聊任务，空鹤的调皮捣蛋……奇迹般地，被剥离掉的人类情感又隐隐回来了。
　　我的“理性”就是被那些短暂的会面给留存下来的。
　　然而，正所谓夜路走多了终遇鬼，即使像海燕这种翻墙比走门还自在的惯犯，也在一次不小心中被家里的某位大人给发现了——偏偏是个杀了会很显眼，也就是说没法灭口的人物。
　　那时我算是积攒了些威望，但是要说实权的话那还是一点也没有。在利益面前，一件徒有“家主”之名的工具的反抗，螳臂当车得简直让人会笑掉大牙。
　　于是，在比我们幼时的设想迟了很多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们终于进入到王廷——在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刚好同时满足了“王键”和“志波家血脉”两个条件，糊里糊涂地撞进去的。
　　纯白而宏伟的建筑笼罩在金黄色的薄雾中，散发着冰冷的威慑感，外部装潢简洁，内部却是极尽奢华，这就是静灵廷的作风。
　　恢宏的玄关大殿里模仿着布满星星的夜空。仰视的话，可以看到深红色的高高的穹顶由侧壁的数十根同色支柱支撑着，壁纸上精美得不可思议的花纹由金丝与银线环绕而成，旁边置有纯金的烛台。
　　高高的藻井以螺钿的嵌木工艺装饰，复杂的线状要素装饰性地溶入到从支柱到顶棚的力学性倾斜中，堪称绘画和建筑和雕刻的完美融合，整个宫殿就是一件艺术瑰宝。
　　却没看见半个人影。这些古朴中极尽奢华的陈设，虽然一尘不染，但都保留着完全未曾被使用的状态，宫殿里宛若时间静止，每一个瞬间都像是被封存起来的永恒。
　　对这个谈不上多怪异却也绝对不正常的地方，我却有种熟悉感，因为四枫院家，我从小到大所居住的宅邸，有着和这里极为类似的氛围。
　　“真是很大啊……”海燕看了半天，带着变成蚊香的眼睛，久久也只发出这么一句感慨。而在他晃来晃去良久而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前进方向。
　　“你有把握吗？”被他这么问，我摇摇头。只是一种感觉，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要说理论依据那是一点也没有，而刚踏入所谓“正厅”，在亮起一道刺破视网膜一般的光芒之后——
　　光线——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了。
　　绝对虚无的空间。
　　我被强制转移到这里。
　　无分上下，没有重力。感觉也有点像在天际飞翔，只是少了掌握方位的平面——这个空间没有陆地。虽然不至于陷入恐慌，但我还是望着这初次体验的异样世界望到出神。
　　虽然和海燕从进来起就被分开了，但这个地方让我觉得，他绝对不会有危险，虽然没有任何道理，可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里似乎是“感觉”的世界。
　　“——没错。”声音冷不防传来。
　　下一瞬间——
　　怒涛般涌入的白色虚无领域围住四周，世界转眼变成白色空间。
　　正中央——没有东西在那里，却有声音传来——
　　“这里不是实质的空间，这里是意志的虚境，一个完全由‘力’所构成的世界。四枫院，你终于来了。”
　　我满腹疑窦，但先问了一个最根本、最单纯的问题。
　　“您是……神？”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算什么回答，“神”都是这么喜欢故弄玄虚的吗，我这么想着，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你认为，神是什么？”
　　联系到方才的介绍，我心中有了提示：“神明，是意志？”
　　对方的声音不能说是在笑，但一种愉悦感将我包围了——
　　“是起始也是终结，请做出选择。”
　　结果当然清晰明了——后来与海燕一起走出了那座大殿，这就是我的选择。放弃了那个具有相当诱惑力的东西也不是不可惜的，但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得到。在那里获得提示后，我的力量已经变得没有止境。
　　那些东西与这个故事无关，暂且先不提，接着说海燕的事情吧。
　　其实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只是旁观着故事中的那个人和我自己，如何地一点点接近着终点。
　　“四枫院时人！你这个大逆不道的——”
　　走出王廷后，看到的就是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苍老面孔，冲我吹胡子瞪眼。
　　我瞟了眼旁边的海燕，他刚刚交待完“遗言”，说是“即使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
　　虽然会死不过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死亡所以算是无憾么？自欺欺人！我“嗤”了一声。
　　怎么可能让你死。
　　“你要做家族的罪人吗？”
　　“就为了这小子，你要背叛你的名字吗？”
　　可笑！我还分得清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就战斗吧。
　　然而，以一己之力对抗几乎是满世界的恶意，我也委实自视太高。或者说，我其实是有恃无恐的——他们不可能真的杀了我——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我也不可能杀害家中任何一个人。
　　击退敌人而又不杀人实在比简简单单的杀人，难度大得多啊。
　　在意识逐渐恍惚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接下来的一幕就很俗很狗血了。
　　“这个人，是未来四枫院家的继承人的父亲！”
　　好吧，全场哗然。其中最惊讶的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你——”
　　“别做声，一切交给我就好。我说过……一定会守护你的。”
　　“可，可是！”
　　“结婚之后马上离婚就可以了。”
　　不要奇怪这不像我的风格，守护心爱之物的心情，是极为自然的感情。为了做到这点而不择手段，大概是因爱而疯狂之人的命运。
　　海燕曾说我很单纯、纯粹之类的，要说的话，其实是偏执吧。
　　“不择手段、冷酷、阴险、狡猾”，这些词全部砸我头上也没关系，若是不能达到目的那么说什么也没用，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就怎样都可以，若是说我“卑鄙”，我也许会视其为对我能力的肯定。
　　“喂，不要乱作决定啊！离、离婚算什么？你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
　　海燕的表情真的很可爱，很可惜我没能好好欣赏这一幕。我那时用上了所有脑容量，冷静地和家中长老讨价还价，筹码是利益，以换取海燕的性命。
　　“与这个男人有了孩子，就等于将志波家的血统纳入四枫院家，对你们的计划，有利无害。”
　　“而且我此生只会追随这一个男人，逼我的话，请去再培养一个家主吧。”
　　其实我是很害怕的，我死掉的话夜一就得继承我这种人生了……为了夜一我也绝不能死。
　　好在几经权衡，我这边的砝码比较重，于是这场闹剧终于彻彻底底沦为一幕狗血剧。
　　在少数人的真心祝福和四面八方的敌意之下，我们缔结了正式的誓约。
　　“只是权益之计……”
　　“少来了，你已经是志波家的人了，其余可能性……哼哼，想都别想！”
　　于是就这么由“权宜”变为了“真实”。
　　真狡猾啊，我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这种情况，该说，我早就预料到了吧？
　　我其实是向心中的爱恋屈服了。
　　虽然海燕喜欢我——这真是废话。
　　可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
　　我能够给人幸福吗？
　　我哪里有资格得到幸福呢？
　　四枫院时人的人生如果用一种颜色来表徵，那么毋庸置疑是银色。
　　看似光芒四射，实质上内里灰蒙蒙一片，有些角落还很阴寒。
　　“我觉得很幸福”——可却看到了那个男人爽朗的笑容——那家伙笑得一脸幸福。
　　“守护别人的幸福，同时也让自己幸福起来，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责任。”这是父亲的教诲。
　　好吧，如果说是“责任”的话，我就有信心了——即使没信心也要用毅力坚持下来，直到做到为止，因为责任指的是必须完成、而且必须完成得很漂亮的事情。
　　那么我的责任，就是守护海燕的幸福。
　　因为我似乎被他当作了他的幸福，那么，就努力一起变得幸福！
　　“在这里安家吧！”在他已由贵族变为要犯的静灵廷，他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不止是让家族的名字重新回到静灵廷……”深蓝色的双瞳里，坚毅的光芒逐渐被满溢的温柔所取代，我深爱的那个男人温柔地看着我，笑着说：“我想在这里建造我们自己的家，随心所欲地做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只用考虑自己的想法。这个任性的男人把我给带坏了。
　　还穿着礼服的两人卷起衣袖就开工了。
　　我一脚踩住凳子上的木板，“嘎吱”移动的锯齿上溅起细小的木屑，他一边往墙上钉木板一边好笑地侧过头：“哇哇，注意点公主的形象啊～”结果一个不当心锤子砸到手。在他跳来跳去的甩着手聒噪地痛呼时，我看到自己“扑哧”的窃笑。
　　因为我俩水平有限……不过我坚持，更主要的原因该归咎于他奇怪的审美观……总之最后，我俩折腾出来一座乱七八糟的房屋。
　　完工时，他站在门口画自家的家徽。那家伙毛笔一向用得烂，在墙上提画时手腕更是抖个不停。越画越火大时，他索性用手指蘸墨，这样一笔笔画下去，好容易才收获了一个满意的图案。
　　他得意忘形地摆出很耍帅的姿势：一手抵着墙，双脚悠闲地交叉，带着爽朗的笑容冲我挑眉——刚粉刷好的白墙上——于是出现一个黑色的爪印。
　　在他“嘿嘿”地摸着头讪笑时，我啼笑皆非地抓住他的手。在他的大手上蹭蹭蹭，充分沾上墨迹。然后在他的手印旁，小心地盖上另一个纤细的掌印。
　　指尖交叠的大手和小手，这个墨色的印记就这样在家门外的白色墙壁上永远留存下来。
　　我看到在他的“秘密基地”，我欢快地蹭蹭爬上山顶，然后回过头双手叉腰大笑着说“你输啦，今天妹妹的授业就交给我吧～”
　　我看到躺在草地上的两人看着天空。左手搭上他的大手，纤细的右臂高高地指向天际。棉白的絮云被甜美的嗓音捏合成一个个愉快的故事，“不是鹰，是海鸟～”他偶尔会插上一句纠正。
　　我看到两人在庭院里合力埋下自己试着用花瓣来酿造的酒，我看到上我们家拜访的宾客越来越多。我看到他高兴地和队友们喝着酒，然后发起酒疯拍着他身材小小的弟弟幼嫩的肩膀：“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啊！要知道男子汉的肩头可是承担着别人的幸福哦！”
　　自此以后我每每在他快喝到过量时，会悄悄将他杯中的酒换成茶。尝出味道不对的时候他往往先瞪眼，然后抚额，露出夹杂着无奈的幸福笑容。再将手悄悄从桌下伸过去，捏捏我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被他骨节宽大的手捏住时的触感——我瞪着自己的手。穿透过它，我看到时光的河流呼啸着向前跃进、跃进、一刻喘息也未有。
　　我看到自己的肩上出现袖标，我看到十四郎开始频频在喝酒时游说他给自己当贤内助。
　　在我的黑衣外披上了一件白色羽织的时候，他终于接过了那个袖标。
　　我看到他用单手笨拙地将袖标绑上，然后一抬手——滑落。再绑上，继续滑落。我看到自己好笑地走上前，利索地在他的左臂上一圈圈缠绕布条。
　　他半无奈半得意地手插着腰，低头看着我替他将袖标漂亮地系好。然后他抢在我前面拉开木门，毕恭毕敬地作出“请”的动作。交换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后，我们两个齐声向弟弟妹妹说再见，前往各自番队的道路虽然不同，但是出门的这段路习惯了牵着手一起走。
　　我看到以后的每天早上，两人站在门口，我替他绑袖标的情景。松了？紧了？高了？斜了？渐渐地，我看到袖标的位置精准无比地定格在就他的上臂而言，比例最佳、最好看的黄金分割点上。
　　我看到有时会沾上血的袖标和羽织，和两人交换的视线，在那里面有怜惜，有担忧，更多的却是对彼此的鼓励和信心。我看到他非常坚毅的眼神，他说绝对会保护我到最后。我听到自己心说“谁保护谁啊大笨蛋”。
　　我看到自己面对敌人时越发冷厉的银色双眸，我看到他激斗奋战时无比帅气的身影。我看到两人的决意。然后，我看到他拍拍一个黑发小女孩的肩，对她说“欢迎你来到第十三番队！”他呲牙咧嘴地笑着，大拇指指向自己，“有时在叫我的时候管我叫队长也是可以的呀”。
　　我听到命运的砂时计里，时间“扑簌”下落的声音。我感觉到某个时间正要临近。
　　是的，画面中的那两人，他们的时间其实是有尽头的。

　　【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下）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下）ˇ 　
　　童话还在继续，我们在擦窗户。在同一块玻璃的两侧，海燕用一块大抹布，我用一块小的，边隔着玻璃朝对方傻笑边模仿对方的节奏。在两个人都卯起来越擦越快时，我怀疑玻璃都被磨热了。
　　在偶尔聊起当年的相识的时候，“哦哦，海燕组啊……”结果直到现在成员也只有我们两人。海燕一点也没觉得丢脸，反而理所当然地说：“本来就决定了，成员是我的家人。”那干嘛不算进弟弟妹妹？
　　“雏鸟终有一天将飞出窠臼。空鹤和岩鹫，他们日后定会找到想要给予其幸福、也因为这同一个人而让他们自己得到幸福的人，这些就不必我们多操心啦。”
　　说到这里，海燕摸了摸下巴，突然“嘿嘿”笑得不怀好意：“我说——”
　　“你还是别说了”，我试图捂住他的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天然的傻瓜不管说出怎样爆炸性的话都没什么好惊讶的——可那时之前我仍旧低估了他的杀伤力……
　　“那个……”海燕凑在我耳边，悄悄说：“以后有了孩子，我们的成员就会增加了——”被我爆红着脸一阵毒打。
　　看着记忆残片里那么幸福的自己，我觉得无比惶恐。除了“失去”，作为四枫院时人的我再不惧怕任何东西——再强的对手也能打倒，再阴险的诡计我也不曾放在眼里，让我害怕的，是时间本身啊。那可是连神也会败给它的、支配世界的绝对“法则”啊。
　　我恐惧着时间的流逝，担心它会一点点消磨掉我所祈望的永远。我害怕那些不可控的“失去”的可能性，再强悍的人类，也不可能控制“偶然”啊，而构筑成这个世界的，却是一件件“偶然”。
　　他和我，我们两人历尽岁月所积淀下来的美好的东西，那些闪光之物完全依托在两人的生命之上。可人类的生命，脆弱得经不起任何名为“可能性”的诅咒。那看起来仿佛会持续到时间尽头的满溢幸福，就如同砂土般易碎。
　　我听到死亡的脚步声、“咚咚”作响、那么沉重，每一下都在我胸中砸出一个血印——不、不要、别再向前……够了！不可以再看下去了！
　　我拼命捂住眼睛，可那一点用也没有。即使眼前没有遮掩我也看不清他的脸，就好像我遮住眼睛，也无法阻止记忆在眼前揭晓那个结局的来临。
　　其实崩坏也许才是幸福的常态，而我们所感觉到的幸福，仅仅只是异常的“变态”罢了。
　　疯狂地赶到那终结之地时，我在海燕的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狰狞。
　　我看到那双璀璨如同蓝宝石、比天空深邃、而又比大海澄澈的双眼，变为阴寒漆黑而虚无的洞穴。我看到自己深刻地爱着的男人唇边吊着狰狞的长舌，银白色的唾液一直拖到地面，还有绝不似人类的扭曲表情。
　　压制住海燕的行动时我在这曾经俊美无比、如今却可憎可怖的脸上看到挣扎——然后在他的刀刺穿我的腹部时，我看到宛若两个漆黑的窟窿的眼睛中涌出两股血痕，它们没能在他的脸庞上停驻太久，就被雨水吞噬掉了。
　　在那宛若刚刚过去的六月十七日的阴冷暴雨中，我听到无比熟悉的温润而坚定的嗓音。在那里面，带着从未有过的痛楚和祈求。“时人，杀了我。”明明说着这么残忍的话，声音却依然温柔，那一刻我几乎恨上他了。
　　恨意的火星一旦燎燃，便在电光火石之间蹿成一片熊熊的黑色大火。我恨他。有多爱他就有多恨。最恨的当然是自己。这深刻的恨意将我的所有理智、感情、意识这些东西通通烧了个精光。我在这黑色的业火中堕入了地狱。
　　疯狂地憎恨没能保护好最重要的东西的自己。最想杀的人是自己。想一片一片剜下自己的肉，在全身只剩骨架时也不允许自己断气，在世界终结前一直承受着凌迟时的痛，我必然会得到这样的归宿。我这样诅咒自己。
　　在地狱底层的最可怖的折磨，我想那应该是某人对自己无法消弭的憎恨吧。在亲手杀了自己最爱之人的那个时候，我的生命也随之结束了。留在自己的躯壳里的，自己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了。
　　当生命一点点从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抽离掉的时候，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透过天青色的清澈双瞳，我在自己的眼里看到一片虚无。
　　海燕对只剩一具躯壳的我，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手颤抖着但是坚定地，从被血浸透的衣襟中掏出被浸透的血沾染得看不出本来的天蓝色的护身符。
　　这是什么护身符啊！！它守护了什么？可恶……可恶！！我呢？说过将守护他的意志寄托于其上的我……杀了他的就是我自己啊！
　　在我濒临疯狂之际，听到他这么说——
　　我把心和意志托付给你。
　　“时人……我接下来的人生，就拜托你了。”
　　夺走了我的生命、捍卫了我的尊严的你，必须代替我活下去！替我完成未竟的职责，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守护这个静灵廷，活下去。如果你不能做到，就等于又杀了我一次呀。
　　“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呢？”
　　在那将天地连成一片苍茫白光的暴雨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别哭啦。我的心在你的胸膛里，只要你活着，我就永永远远与你在一起。”
　　海燕伸出手，拇指不断抚过我的眼角，当然的，什么也拭不掉。
　　对我笑笑嘛，真是的，我都快死了你还这么小气……我最喜欢看你笑啦，最后的最后给我看看嘛——
　　在这句残忍的话之后，海燕的手终于垂下来。那只曾经温暖的手在我眼中宛若永无止境地下坠的时候，风筝、草地、王殿、家门口的手印、酒和茶、樱花、他的袖标，我的羽织……那一幕幕在我眼前飞速流过。
　　我死死攥紧拳头，企图抓住任何一幕画面——无论哪幅也好，求求你了，请停下来吧！我拼命追赶着它们，使出全身力气叫喊——求求你停在这里吧！！拜托了，请听我的声音啊！谁也好，拜托！
　　然而谁也没理会我。那些记忆的碎片一个接一个地，统统从我的指缝间漏过了。手中空空如也，我什么也没能抓住，惟有深深刺入掌心的指甲带出的满手鲜血，那之中还混合着他的血液，又粘稠又冰凉。
　　抱着海燕冰冷的身体的我站了起来，带着他最后定制的笑容，在那时我就已经死了。他说他的心在我的胸膛里跳动，没错，那是因为两人的心早就交换给对方保管了起来。如果说他的心在我的身体里活了下来，那么我的心已经随着他的死，一同死掉了。
　　最后的最后，我低头看了眼这张一直隐藏在迷雾中的脸，不会忘记，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即使只剩一具躯壳我也要把你的脸刻进我的每根骨头、每一条血管、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
　　可在那沾染着暗黑色斑点的天蓝色御守旁边的那张脸……我终于看清楚了，海燕的脸孔——
　　最后的最后这一眼——我所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脸和一护在雨中的脸重合了。
　　分毫不差地是一护的面容。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我笑了。我的理智，大概完全崩溃了吧。
　　“这就是真相”——某个不知名的声音在我的笑意中朦胧地浮现。
　　干你屁事！——我冲那个声音咆哮着。
　　——该说你逃避成瘾吧？杀了海燕以后，再以遗忘又杀了他一次的你，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住口！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
　　——哦呀，明知自己有罪，还拿“替代品”当“救赎”，你“坚强”得很嘛。
　　——不是的！没有谁是谁的替代品！
　　——不是吗？故意忘记海燕的样子，纵容自己接近长得和海燕一模一样的——
　　——闭嘴……
　　——很痛苦是吧？想死对不对？而且还自残……哎呀，在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海燕的爱意之后，你还打算背叛海燕的生命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任谁遇到这种状况都觉得死了比较轻松吧。虽然你答应过父亲，答应了海燕——活着承担你的责任——不过反正他们也死了。那还管什么承诺啊职责啊，死了就解脱了——
　　“住口，住口……”
　　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意念化作破碎的悲鸣漏出了咽喉。
　　“别说了……可恶……”
　　从我心里释出了阵阵宛如共鸣般的言语，经过暧昧的搅和，塑造出一个截然不同于四枫院时人的另一个自己。她对我的指责问罪，像是回音一般在我心里始终盘旋不去——说我是个伪善者、说我是个卑鄙之人、说我背信忘义……
　　我唐突地察觉到了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违和感究竟为何物。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的齿缝之间，迸出了榨出心底仅存的气力所发出的孱弱嘲笑。而这个声音跟刚才的指责来自相同的地方。
　　一种领悟在我心里开花结果。
　　这就是我觉得自己身体与心灵之间出现裂痕的原因。
　　答案其实不值得一提，是很单纯、非常单纯的事情。
　　“原来我，是靠对自己的仇恨活下来的啊……”
　　对自己的漠视、疏离，抹杀了自我意识，都是因为恨之入骨。
　　所以在两个人格间转换身份，籍着对四枫院时人的鄙视，籍着对绫原时人的否定，苟延残喘着。
　　然而此时此刻，被我用遗忘给背叛了、谋杀掉的自己，那个女人，她总算在我的身体里复活了。于是我们的存在，在仇恨与罪孽的地狱里炽灼的熔岩中，终于构成一个完整的“我”。
　　身体无法承受这般不断翻搅的滚烫浊流，我痛苦蜷屈起了身子，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即便如此，痛楚却依旧没有获得舒缓，并且长驱直入，狠狠撞击着我的脑浆，撕裂了我的思考。
　　不知究竟是源自于愤怒抑或悲伤的浊流，将我的思绪不留任何余地的埋葬了。血呛在我的咽喉里，将喉管封住了。我在似梦非醒间痛苦地咳嗽，发出挣扎的嘶喊，在窒息中，意识开始摇曳。
　　歇斯底里地哀嚎时，我感觉到有人抓住我的手。
　　骨节突出、很有些粗糙，手心却无比温暖。那只手用力的抓住我。
　　在那一度失去，而今又被找回的暖意之中，我渐渐停止了挣扎。
　　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海燕。他在对我笑。仍是以往那张爽朗而质朴的笑脸。
　　“阿初！”他在叫我。语声也清晰留在我耳底。
　　“唷，什么呀，一脸郁闷……你呀——”
　　那笑容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痛，但我努力将双眼睁到最大，不曾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节。
　　曾与他共度过的那些时光被他的笑容统统打上了金色的烙印。不论是在金色的阳光下，还是在波光闪烁的湖畔，抑或是落叶缤纷的草地，他总是一脸爽朗的微笑，就像是所有阳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一直一直如此耀眼。
　　我得以切切实实理解了露琪亚、还有海燕番队里其他女孩子们时隐时现的嫉妒。不止如此，此刻我甚至嫉妒自己本身，嫉妒轻而易举地获得与海燕在一起的幸运的自己，嫉妒随随便便同他度过亲密时光的自己，嫉妒得胸口深处有些发酸。
　　就让我在如同死亡一般甜美的沉睡中度过残生如何。
　　我是那么希望梦是现实、现实是梦。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醒来时我仍在哭泣，不是因为悲伤。从欢欣的梦中返回悲伤的现实，其间有一道必须跨越的裂口，而那根本是跨越不过去的，尝试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六月十九日】压抑在心中的话语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压抑在心中的话语ˇ 　
　　“呯啪”地，我仿佛听到波打声。地板晃荡不止。我的身体就好像狂风暴雨中的孤岛，陷在一片摇曳的虚无中。费尽力气才动了动的手指，被谁紧紧握住了。
　　这双瘦而略冷的手如同昨夜一般，将我从摇曳的梦中拽到回到现实。眩晕中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我心想，大概是床铺过于柔软的缘故所以才会有这种漂浮感吧……可我在哪？我又是谁？
　　“绫原君！醒了吗？”
　　原来如此。睁开眼睛的同时，我的嘴角上扬了一丝嘲讽的弧度。我是四枫院时人，在现世化名为绫原时人。不会再忘记了，失忆这种事，一辈子一次已经太多了。
　　雨龙神情焦急地盯着我，语速快而轻地说：“绫原君，感觉还好吗，伤口很痛？”
　　第六、七根肋骨之间剧烈地疼痛，后脑勺沉重得像是坠着块大石头，伸出床边的手正被雨龙小心地合在掌心里。我笑着对他摇摇头，说已经没事了。
　　雨龙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太好了”的表情：“你醒了就好了，请务必好好休息！”
　　我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怅然地打量外面的景致。雨幕连成的银线在窗上一晃而过，雨点还在“霹雳啪嗒”的下着，我在这样的雨中失去了海燕、想起了他、于是再次经历了失去他。
　　一个那么完美的男人，就那般轻易地从世界上消失了。可无论从尸魂界的人看来，还是从六十亿人类看来，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我不置身于尸魂界，也并非身处六十亿人类这一场所。
　　我所在的只是一人之死冲尽所有感情的场所。
　　此刻这里没有我。我已迷路，误入既非过去又非现在、既非生又非死的所在。而这是我自己的罪孽。生命多么轻易就会消逝。信念不可信，记忆不可信，最不可信任的就是自己。
　　“绫原君，你怎么啦？”担忧的神色又浮现出来，雨龙仔仔细细盯着我空洞的眼睛，语气更加轻柔：“记忆还在混乱着吗？也难怪，昨天经历了那样的混乱……”
　　“感觉到黑崎他们的灵压后……但是墓园的所在太偏僻，路上花费了很多时间。”雨龙柔和的声音将我的记忆带回到昨天。
　　在一护与Grand Fissure的战斗陷入僵局时，为了让无法对妈妈的形态挥刀的一护清醒，我挡在一护前面，用自己的血唤回了他的理智。
　　“……当我赶到现场时，看到绫原君……”雨龙顿了顿，湛蓝的眼睛里泛上一抹阴影。刚好看到我被Grand Fissure的爪子贯穿的场景吗。
　　“……绫原君你一直强撑着，直到……”握着我指尖的手在微微颤动着，雨龙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意识只撑到一护打倒Grand Fissure时为止，原来那时紧抱住我的人是雨龙啊。
　　“石田君，那之后你一直都没离开吗？”我微笑着感谢他：“要不是你一直将手借给我，我早被噩梦吞噬得渣都不剩了。谢谢你！”
　　“呃……那个……”雨龙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啊，抱歉……”突然被这么说谁都会不好意思的吧，“说了让石田君迷惑的话……”
　　“不！完全不会！”雨龙用力摇了摇头，“能对你有所帮助，我觉得十分高兴，但是……”
　　似乎在犹豫什么，他推了推眼镜，我看到镜片之下青灰色的眼圈。
　　“我已经不要紧了，石田君，请赶紧回家休息！”
　　可这句话似乎让他误会了，雨龙的脸色沉下来。
　　“抱歉，打扰到你的休息了，我这就回家了。”
　　“并不是逐客令，”我苦笑着说，“是觉得不好意思再麻烦石田君你了，每次每次都是……”
　　“‘石田君’……”雨龙小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差别真大呀……”
　　恩？我不解地看着他。原本游移的视线在触及我询问的眼神后，镜片闪过一道光。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雨龙以突然变得犀利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对黑崎是直呼姓名的吧？每每在黑崎面前，绫原君都显得很自然，即使是生气也让人觉得近了很多。平时，你笑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那笑容并非发自内心，可是面对黑崎时你的笑容——”
　　他的声音就断在那里，清秀的侧脸上清晰地告诉我他此时“不甘心”的心情。
　　“不，那个……”我喃喃地说，“抱歉，石田君……”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直呼一护的名字的呢？似乎是在记起曾和小时候的一护有所交往的时候。从那时起，一护在我眼中就定格在过去那个可爱的小孩子的形象上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不要说抱歉啊。”雨龙的表情缓和下来，微叹口气，嘴角咧开一丝苦笑的弧度。
　　“绫原君你总是这么客气，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人觉得难以靠近。明明你就在近旁，却觉得离你很遥远。”
　　“诶……”我睁大双眼，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我呆呆的表情，雨龙突然“噗”地笑出来。
　　“请不要总是不住道谢或者道歉，你什么也没有麻烦到我。”带着变得非常柔和的表情，雨龙更紧地收拢握住我的手。
　　“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想看到你的笑容是我自己的心情。为了这个想法而作出的事情假若对你多少有所裨益，那就足够了。你不必为此而感激我。”
　　听到雨龙几乎是告白的话语，我怔住了。雨龙低下了涨红的脸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在令人觉得尴尬的寂静中，只能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那，那个……”雨龙呐呐地开口：“我，我的意思是……”
　　带着红到耳根的脸颊，雨龙低着头，半闭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深吸口气后大声说：“最，最近，班上的同学经常问起我，和绫原君的关系，我，我想……”
　　“石田君！”我用力捏紧他的手，话语被阻断时，雨龙迷惑地眨了眨眼。
　　“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心纠结成一团时，我的头脑反而变得清明。先前因为雨龙将我当作朋友，所以无法对他开口。雨龙其实是个孤僻的人，难以对人敞开的心胸被我无意间闯了进去，倘若得知我就是他一直以来仇恨的对象，肯定会伤害到他，我是这么考虑的。可犹豫居然酿成了现在的恶果。
　　“恩？什么事？”雨龙虽然因为告白被打断而有些焦躁，但仍做出聆听的神色。看着这么温柔而自制的眼神，我一时踌躇了。
　　不，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这么想着，我沉静地说：“石田君，有关灭却师的事情——”
　　“——是我”两个字没能说出来，窗外传来重重的叩打声。
　　雨龙被吓了一跳，侧头看去的同时下意识地伸开手臂护住我。

　　【六月十九日】最后的碎片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最后的碎片ˇ 　
　　“哈哈，偶尔尝试一下走窗户，感觉很不错嘛～”
　　推开玻璃窗走进来的是一护，边笑得一脸白痴他边说：“难怪绫原你都只翻窗户——”看到床边的雨龙，他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不善的视线定格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露琪亚跟在他身后跳进房间。
　　“你这混账！”发丝还在往下滴水的露琪亚冲着一护嚷嚷：“把老师的房间弄得湿漉漉的！”
　　“你自己也一样吧……”雨龙小声吐槽。
　　看着我和雨龙，露琪亚也和一护一样怔了怔，但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
　　“笨蛋，”带着莫名高昂的声音，露琪亚心情很好地对一护继续大吼：“行事这么草率可怎么办，要是那位大人，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情！”
　　一护一个哆嗦，几乎是跳起来似的立即吼回去：“成天和我说‘那位’这样，‘那位’那样的烦死了！”他表情不善地瞪着露琪亚，“我可不知道你说的那位大人是谁，如果你想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麻烦你还是算了吧！”
　　“露琪亚，你……”我一时愣住了。
　　是的，我知道露琪亚喜欢海燕，她在造访我家时总是格外富有少女气息，我甚至拿她娇羞的态度揶揄过海燕。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小女孩子的憧憬。可重点是，露琪亚对一护的喜欢……
　　那时她朝着海燕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在她现下看着一护，失望中又带着希冀的脸上重现了。她一直在透过一护——看着海燕？
　　“露琪亚，一护就是一护！”我觉得愤怒而失望：“别试图将他塑造成……‘另一个人’！”
　　露琪亚惊骇地瞪圆了双眼，而一护也震惊地看着我。
　　“难道说……你想起来了？”一护愣愣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揪住剧闷不已的胸口看向他。
　　一护的黑衣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的衣服将胸膛的轮廓一展无疑，显露出腰身因锻炼良好而优美并且充满力度的线条。橙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一滴滴下落，看着那样俊美的脸庞，我突然觉得无法呼吸。
　　“露琪亚，你究竟对一护说了什么？”
　　露琪亚在我的眼神前退缩了。
　　“老，老师……您……难道说……您的记忆……”
　　边细如蚊声般呐呐地低语，她边躲进一护的背后。
　　是的。已经很完整了，一切的前因后果。我的力量之所以会恢复，其实是因为崩玉的力量日渐消减，记忆的恢复也是如此。力量并非依托于记忆，它们只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结果。一切的一切，将前因后果全部串起来的，就是名为“崩玉”的一件东西。
　　七年前，当我见到喜助时，被他告知了一个毁坏崩玉的办法。
　　因为它是力量的结晶体，若要一下子将其破坏，霎时间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必有着毁天灭地的破坏性。他研究出来解决方法，正是不妄想一次性破坏掉它。
　　“……将它植入灵体中，慢慢削弱它的力量。”
　　而他已经做过试验了，在一心和真咲的身上。
　　因为需要用到喜助的义骸和一些药，以及种种在现世生活的必要装备，百年来一心和真咲都住在空座町。也不知道那奸商是怎样坑谋诈骗的，总之，一心被他忽悠得首肯了试试看将崩玉植入义骸。
　　义骸是由高浓度的灵子体所构成的、让死神恢复灵力的借用身躯，从尸魂界可以掌握每具义骸的所有活动，喜助曾想制造出尸魂界无法追踪的义骸，他也成功了，制造出来的义骸不含灵子，因而也不受监控——但却有一点后遗症——进入这种义骸的死神，其灵力会不断遭到分解。
　　他的恶作剧的副产品——这么无用而又危险的东西曾被我戏称为“鸡肋”，但是，四十六室后来正是以这件事为由下令将他逐出尸魂界。当然那件事还另有内情，眼下的重点是，这种义骸却刚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将崩玉植入魂魄里之后，再用上这种‘秘藏义骸’的话，它的力量就会随着死神的灵力的消解被逐渐削弱，最后，就能‘安全无害’的毁掉它了唷……”喜助悠闲地说，虽然小声加了一句：顶多对宿主有害罢了。
　　番话他先对一心说过，其次是真咲，最后一个听众则是我。
　　“将崩玉植入灵魂时的巨大冲击……普通的灵魂立时会被其撕碎。”
　　看着喜助眼中的寒光，我心想，这男人早就用普通人的魂魄做过实验了吧。为了保护大部分人而牺牲小部分人，怀揣着这样的觉悟而不择手段，他也是有着这种冷酷一面的男人啊。
　　“除了你之外，我想，其他人的力量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魂魄。”
　　情况参见完全失去死神的力量的一心，和当时正在失去力量的真咲。
　　“即使是你，也会因为魂魄受到过强的冲击——”
　　至少会失去记忆。也许还有不可测的后遗症。
　　“怎样，制造出这种东西，你也难推其咎呀……”他戏谑地眨眨眼，眼里却晦涩不明。
　　还能怎样？崩玉和我的因缘本就很深，我是它最佳的容器。
　　关于崩玉被制造出来的前因后果暂且不提，那时真的没有选择了，我的好友已经为它作出了牺牲，他们就像是史诗中所歌颂的、佩戴着魔戒、踏上毁灭其之旅的“魔戒携带者”。
　　与他们纯洁而高尚的愿望相比，我只是在赎罪罢了。崩玉、蓝染……这些是我必须清除的谬误。
　　“你作好准备了吗？”
　　我点点头，回答他：请给我时间。
　　因为在尸魂界还有太多责任，所以我必须安排好我走后的一切。
　　那时我确是抱着交待后事的念头，把手中一切皆托付出去。
　　职务的继任者有冬狮郎，虽然还需要时间的历练，但他的能力、以及承担责任的决心，定能担负起引导这个静灵廷的责任。
　　家族的继任者还有夜一。她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而优秀的女性，而四枫院家在我两百多年的建设下，早不像当年我接手时一般岌岌可危。她可以随着性子当一个热情洋溢而又自由自在的家主。
　　其实最重要的是，我们家最大的政敌——朽木家，如今的家主是白哉。有他在的话，朽木家对四枫院家出手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所要担心的只剩下一点，我离开静灵廷以后，蓝染——谁来压制野心勃勃地在暗处策动阴谋、散布着反乱的蓝染呢？
　　布下即使我死了也将成为定局的局势，花费了数年的时间。准确点说，足足七年。而在那中间，真咲受到蓝染改造过Grand Fissure的袭击，死去了。
　　崩玉正在现世等待着我。简直像接力赛一样。我想，我应该是最后一棒了。
　　然后我给了自己一道命令——四枫院时人命令四枫院时人前去现世。
　　这份无比荒谬的文件照样行之有效，同样被大灵书回廊记录在案。
　　静灵廷就是这么一个只看命令、只懂得识别权限，毫无变通的可笑地方，但它的偏执正是我必须守护的存在，所以即使被崩玉的力量所杀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丢掉性命就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那真是赚到了啊。
　　在接受崩玉之前，我最后拜访了一次一心。不，并没有拜访成功，我没能走进黑崎医院，因为，我在门口看到了十五岁的一护。
　　当年那个小孩子，成长之后的面容，居然和海燕一模一样。
　　那一眼让我整个灵魂都战栗起来，我完全记不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多半是失魂落魄地接受了崩玉吧，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失去了记忆。
　　其实，根本无需刻意找寻……以一心和真咲的范例来看，放着不管记忆也会自行恢复。但是，因为我的自杀倾向，因为潜意识里一直想抹杀自己，所以我失去了“作为四枫院时人的自我意识”。只剩下灵魂里残留着的那一眼所留下的震撼，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救赎感”就从那一眼而来。
　　接下来就是任性地逃出浦原商店，而夜一和冬狮郎那俩死小孩只懂得纵容我。然后我开始游魂一般地寻找“自我意识”，渴求着被自己抛弃掉的记忆，再然后……
　　再然后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您不也是一样吗！”
　　露琪亚的脸仍躲在一护的背后，只是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呢喃：“您不也是因为脸孔一模一样，才接近这小子的吗！”
　　面无表情的一护，眼神里透露出了然，却又带着漠视。
　　原来如此。
　　我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原来露琪亚是这么对一护说的。
　　太好笑了，露琪亚这不是做的很好吗，根本不需要我操什么心，替她谋划什么……
　　那么至今为止，我为她做的事情，她究竟是怎样看待的啊？
　　我真想冲露琪亚大声咆哮：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但是说出来的话是：“没错。”
　　“黑崎一护，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缠着你吗？”带着轻松自如的笑容，我冲一护优雅地摊开双手：“因为你与我死去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露琪亚和雨龙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一护，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连眼睛都没眨过。就好像是愤怒得超越了界限之人，内心活动与表情的关系被强烈的情绪给切断了。
　　“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那张脸迷惑了。”
　　最开始确实如此，但在看到他内心与我一般的伤痕时……
　　“你不知道吧，你的母亲与我是昔日好友。因为在你身上看到对真咲同样的怀念，所以我才对你产生了兴趣——而你也是吧，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同样失去挚爱，因而渴望力量的一面，所以才对我产生了兴趣。”
　　一护的表情突然重重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的，你这个笨蛋——”他拧着眉头，声音开始时很小，然而越放越大，在说到“笨蛋”时，已经像是用全身力气叫喊出来。
　　那瞬间我觉得我听到了自己心中响起的“喀嚓”声，和发现一护喜欢过去的我时，所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大概是齿轮往错误的方向滚动的咬合声音。
　　“住嘴。”我捂住了一护的嘴。
　　“你不过是在下亡夫的幻影。”
　　比零度还低、像是冻结了的声音砸在一护头上。
　　“我对你这个老是被耍得我团团转的笨蛋已经没兴趣了。”
　　不是的，一护柔软而纯净的内心，在我看来无比耀眼。从他还是个小孩子我就很喜欢他了，看到他成长之后的样子就更加喜欢——而且那份喜欢似乎渐渐变质了。
　　我笑得优雅而傲慢：“真是的，我居然会把你当做他的替身，实在是太蠢了。”
　　不是的，我从来没把他当作过替身，在一护身上，我看到的只是一护而已。虽然他的性格与海燕有着某种共同处，偶尔甚至会说出一样的话，但他们是两个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替身什么的，根本不够格嘛，你和那个人也差得太远了，也只有脸一模一样而已。”
　　不是的。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我是因此才接近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只是因为同情他或者因为他像海燕，才对他敞开内心的。我不会因为那种原因而日日夜夜的看着他、守着他，希望他能获得幸福，想让他成为日本第一的男子汉……
　　看着死死捏着拳头、气得混身上下都在哆嗦的一护……
　　“啊啊，真无趣，”我最后吐出一句——“那么，游戏结束了。”
　　窗外的暴雨疯狂拍打着玻璃窗。
　　房间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个时候——
　　面无表情地，一护从制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
　　扬手，扔出一个橘黄色的什么东西。
　　它打着旋，飘飘荡荡地掉落在地面。
　　“嗐。拿东西撒气最差劲了。”
　　我带着揪心的剧痛，若无其事地拾起陪伴了我将近一生的护身符。
　　久久地，一护只从齿缝中挤出这么一个字。
　　“滚。”
　　“啊啊，求之不得。”
　　然后我撞破玻璃，一头扎进雨中。

　　【六月十九日】Aesthetic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Aestheticˇ 　
　　倾盆大雨落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大朵水花，呈现在我眼前的，宛若一张模糊的黑白相片。
　　骤雨击打地面的声音遮蔽了周围所有的声响，我仿佛被置入了一幕嘈杂的老电影之中，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我与周围正上演的一切隔绝开来，意识只能透过它隐约地感知周遭的世界。
　　撞上了什么东西。“啊……抱歉！”我的眼神这才聚焦。
　　小女孩坐在水洼中，花伞掉落在地，我赶紧拉她起来，用温暖的风包裹住她的同时，拾起地上的伞递还进她的小手。
　　“咦——”她睁圆了眼睛，脑袋四下转动，确认了衣物确实是在瞬间干掉了之后，惊讶地仰起头：“大姐姐，你会魔法吗？”
　　“是的哦，我是魔法使。”我笑着回答她。
　　她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又不解地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魔法使姐姐，麻里子撞痛你了吗？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要哭的样子？”
　　苦涩理所当然地浮上我僵住的笑脸，在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面前，我几乎想落荒而逃。
　　雨越下越大，此刻正值傍晚的高峰时段，顶着书包快步奔跑的学生、夹着公文包打着伞的上班族——人们带着迫不及待归家的匆匆神色与我擦肩而过。
　　我继续逆着人潮，背离住宅区，向着商店街走去。平时越热闹的地方此刻越安静。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我忽然发现先前跟一护一同到过的游乐场，此时就出现在眼前。
　　一护的种种神态在眼前一幕幕回放。不经意中展露的温柔、晕旋转木马时可笑地扭曲着的脸庞、与我斗嘴时生动的表情……真是令人想推翻重来的回忆啊。我摇摇头，积蓄在随便束起的长长银发上的雨水，从闪动着银光的发梢甩了出去。
　　那时，我们确是互有好感，因而当中漂浮着似有似无的暧昧。我真是个混蛋。我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边嘲笑自己的愚昧，边望向天空。
　　现在的一护，肯定正气恼着自己对我的迷惑吧，然后，就会把那种心情从心里连根拔除吧。在他的心灵产生空隙时，有露琪亚陪在他身边，顺利住进他的心，她肯定能做到的。
　　轻笑没入了大雨之中。雨水的滋味渗入我的鼻腔与咽喉，在我的味觉与嗅觉中留下了直入喉咙深处的苦涩。这天傍晚的骤雨掩盖了整个世界，朦胧间，我觉得周围虚无飘渺的气息也漫上我的身躯。
　　“绫原君！”
　　正在这时，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从身后叫住了我。踩着积水的跑动声由远及近，喘息声出现在耳畔时，一把纯黑色的男用雨伞在我的头上“啪”地张开。
　　回过头，看到雨龙蹙着眉的脸。他大概是拎着伞一路跑过来，白色衬衣上有着点点水痕，胸口处已经透湿，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浸在水中一样，黑色的制服长裤紧紧地贴着小腿。
　　雨龙的身体向前倾斜，瘦而长的手臂举着伞丝毫没有犹豫地伸在我的头上，彷佛这是它理所当然的使命。看着他暴露在雨水中的背部，空荡荡的心灵泛起了一波涟漪。
　　彼此都有话要说，本该是找家店坐下来，但雨龙全身都湿掉了，而风是拿鞋没辙的。刚好他的公寓位于商店街附近，虽然拜访独居男生的房间多少有点不妥，但一方面担心着他会感冒，另一方面则是……不能再拖了，必须得说出来，这么想着，我跟着他来到他家。
　　房门打开的同时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向日葵味道的固体芬芳剂。
　　“嗯，绫原君，今天未及打扫所以相当零乱，请……请随意，啊，那个，请进！”
　　雨龙这才发现他自己正堵在门口，赶紧侧过身子，可却因动作过大而撞上我。后背接触到我的前胸时，他“呲”地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我笑着说你先进吧？他摇头说当然是客人先进，总算纠结到两人都进门后，他先合上房门，但又立即红着脸将房门打开，再思索了一阵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合到留有一道门缝的程度。
　　虽然不太忍心，但我不得不提醒他：“石田君，钥匙忘在门上了……”哇啊啊啊！雨龙一把将门拉开，拔下钥匙的手快得简直留下了残像，“呯”地一声将门合上后，雨龙垂头丧气地面对着门，笼罩在低气压中发了好一会愣，这才低着头转过身来。
　　在他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好的时候，我正好笑地四下打量。这是间六叠大小的公寓，墙壁上白色的墙纸光洁如新，铺着乳白色的复合地板的地面一尘不染，房间虽然不大，但家具均贴着墙摆放，充分利用了空间，因而显得很宽敞。
　　——整洁得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生存下去的地方——如果这也叫零乱，那还真不知道他“收拾好”的标准究竟是怎样的……
　　“请你在这里稍坐一下，我去倒茶——”
　　“茶的话交给我吧，石田君的话，赶紧把衣服换下来的好。”
　　我在厨房煮水泡茶的时候，雨龙换上了一件纯白的T恤，两条黑色的细线在左侧交叉成十字，真是具有强烈雨龙风格的设计。
　　我端着一个黑漆茶盘走出厨房，雨龙在地上铺好两个坐垫，在将茶盘轻轻搁在地面上以后，我笑着将仿小林烧的青苔绿陶制茶杯递过去。
　　雨龙一丝不苟地正坐在坐垫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接过茶杯，用非常标准的顺序和规范到无可指摘的动作品了一小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厉害！这真的是我家的茶叶吗？”
　　绫原君究竟是怎么把普通的御制煎茶泡出这种风味的？——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了茶道同好交流会。在我们聊天的时候，雨渐渐停下来，下过雨的天空变为深邃的酒红色。
　　夕阳从窗外照射在木制书桌上，上面放置着一台萤幕阖起来的笔记型电脑，两个书档将课本跟参考书整齐地靠墙摆放成一列。
　　不止书桌，书架、CD架还有衣柜都是木制的，暖色调的原木家具与浅色地板的搭配，令这个房间显得非常温暖，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在这样富有治愈气息的环境中，我的心情平定下来了。
　　循着我的视线扫了眼桌面，雨龙有点窘迫地推了推眼镜：“啊，果然很乱吧！”说着，他倏地一蹿而起，神速地将笔记本的插座和电源线拔下、捆成刚出厂的模样、然后收进抽屉。我的天哪……
　　看着除了立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书外，终于空无一物、连一丝灰尘也找不见的书桌，我按住自己抽搐不已的额角：“石田君，拜托了，请就让它‘零乱’着吧……这样看起来还比较像能住人的地方。”
　　雨龙拧着眉头推了推眼镜：“抱歉，暂时就请你忍耐点吧。”
　　我挑起一边眉毛，雨龙在生什么气呢？这么问出来的时候，他方才的天然感完全消失不见。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雨龙用责备的视线盯着我：“拜托你，你刚才那个样子看来根本就是行尸走肉！”
　　我无言以对。连普通的小孩子都看出来我的状况很有问题，雨龙就更不必说了吧。本能地对雨龙绽开一个“无需担心”的笑容，却使得他的气势更加严厉：“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绫原君对我说过的话吗？”
　　是这样吗，我的笑容，已经破碎到一丁点遮掩的效果也起不到了吗？我晃了晃神，视线再次聚集时，便看到雨龙几乎像是威吓般地，对我怒目相向，真把我吓了一跳。
　　“那，那个……石田君在生气吗？”
　　雨龙扶了扶眼镜，那镜片闪过一道流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面露苦笑地用眼神询问他。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狼狈，像你这样虐待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虐待自己，是吗？我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面对倾盆大雨时还特意撤去身上的风结界，这副模样看在雨龙眼里，大概真会觉得我在虐待自己吧。然而，当时的我却一点也不这么想，只觉得任自己被淋湿心里才能稍微平静一点。
　　“那种行为就叫做自虐！”雨龙气呼呼地说：“你究竟出什么事了？刚才的你虽然走在街上，但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顿了顿，他用犀利的眼眸注视着我：“是因为刚才和黑崎的吵架对吗？绫原君，你和黑崎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一直很照顾我的雨龙面前，我无法撒谎，但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我和一护之间的事情。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在傍晚的氛围中，寂静的房间被沾染上几分空灵的味道。“黑崎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雨龙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其实，你对他的态度，根本就不像你之前所说的那个样子，对不对？”
　　我其实一直在心中组织回答他的语言，可越思考，就越说不出口。见我仍是默默不语，雨龙叹了口气。
　　“我一直很在意你对黑崎的态度。你为什么在他面前能够表现得那么自然？为什么会因为他，情绪变得那么低落？甚至，你为了使他醒悟，不惜自我伤害——为什么竟能为他做到那种程度，我一直都想知道。”
　　好吧。他这么担心我，当然有知道事实的权利。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尽，然后冷静地回答他：“石田君，一护和我死去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传来了震得我耳朵发麻的大叫——
　　“夫君？我刚才没听错？真的是夫君？”
　　雨龙顿时被吓得脸色发青，眼睛简直就像要瞪出眼眶一样。
　　“是的，夫君。”
　　我语气肯定地确认了一遍。
　　“可，可是……你，他……”雨龙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你的，呃，恋人……他是怎么……”
　　“被我杀死的。”
　　“哎？？”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他被一只变异虚吞噬了。虚完全融合了他的灵体，没有办法剥离。我亲手杀死了他。”
　　“这……这种事……”雨龙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半晌，他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随即弯腰低头，由跪坐变为赔罪的姿势，又紧张又懊悔地说：“对不起！！我居然问你这种事！我……”
　　“没关系，你不用想太多。”我有点伤脑筋地说，他这种态度反倒令我困扰，“我并不觉得特别辛苦，被同情反而会让我困扰的……”
　　“怎么可能不辛苦！！”雨龙声音激动地打断我的话，同时猛地抬起头，身体不自觉向我这边倾斜，“这么辛酸的事情，你为什么能用一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的口吻？绫原君，你是在勉强自己吧？”
　　我静静地说：“是稍微有点勉强，不过不是逞强。人的一生总会经历许多艰难困苦，不用上意志力去克服困难是不行的。”
　　“可是，悲痛的权力还是有的吧？没必要把痛苦藏在心里啊！”雨龙朝我瞪圆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悲伤和一丝愤怒：“你用笑容来掩藏哭泣有什么意义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没有，想哭的时候也是会哭的。”我的嘴角浮上一丝自嘲的笑容：“虽然很向往不流一滴眼泪的境界，但还是我差的远呢。”
　　雨龙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过了好久，他用一种蕴含着意志的目光，毫不犹疑地定睛看着我，在长长地吐了口气后，开口道：“对象是我的话，就不能哭泣吗？”
　　“哎？”
　　“在我面前，哭或者生气，就做不到吗？”
　　雨龙认认真真地问。严肃的表情也好，冷静的口吻也好，盯住我的犀利视线也好，都透露出一股气势。我眨了眨眼，然而不容我目光闪烁，他以一种近似逼问的气势接着说：“对方是黑崎的话就可以，这个理由我现在理解了……那么，我不值得信赖吗？不能把真实的情绪向我展露出来吗？”
　　“不是的，石田君是我重要的朋友……”
　　啊啊，真是的，我被他的气势完全压倒了。
　　我在他认真的目光下偏过头，苦笑着想，该说“关心”真是个会让人气势倍增的东西啊。
　　“朋友啊……”带着缓和下来的表情，雨龙沉默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他“唰”地抬起头：“绫原君，我对你——”
　　“等等。”我冷静地打断他。
　　雨龙的眉宇顿时纠结成一团，疑惑中带着丝颓然。
　　“绫原君，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他以尽可能平静的口吻对我说。
　　被打断了数次的告白，想必令他有所察觉吧。
　　我沉默地想，如果能令他就此打消这个念头，那么也许不必——
　　可是，对我的沉默觉得无法理解的雨龙严肃地盯着我：“请好好的回答我！不说出来是没办法知道的！”
　　感觉上，雨龙锐利的视线一点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过。我低下头，默不作声。
　　意识到这就是我的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人的心情，如果不通过语言说出来的话，是没办法让对方知道的。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你先听我说完，我一直对绫原君你——”
　　想弄清楚事实、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追根问底、绝不允许自己做事情虎头蛇尾，这就是雨龙的美学吧……我心中有了了悟。
　　“在你继续之前，可否先容我插一句。”
　　打断他的同时，我抬起头，望向他的银色眼眸中，带着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凌厉视线。雨龙在我未曾向他展露出来的气势下，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以一种听起来让人觉得冷酷的冷静语气，对他说：“如果你听完这件事，仍然不改初衷，那么我一定会听你说完，并且认认真真地答复你。”
　　雨龙愣了愣，随即带着严肃地拧紧的眉毛，肯定地点点头。
　　“那么……”我直直凝视着雨龙的眼腈，用清楚的声音告诉他：“当年，带领死神围剿灭却师一族的人就是我。下令灭族的人，也是我。”

　　【六月十九日】罪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罪ˇ 　
　　夕阳余晖洒满一室。
　　室内染上一层悲静的色彩，雨龙注视着他对面的我，英挺的五官满是错愕。
　　就像无法理解听到什么话似的，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我，但却涣散无焦，仿佛穿透我看着别的什么更遥远的地方。就好像意识突然从那双眼睛之后被剥夺了一样。
　　那大概，是因为心灵受到了超出承受范围之外的过于巨大的撞击吧。
　　“对不起。”我静静地说。
　　黄昏的光线照射在雨龙惨白的脸上，给他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血色。
　　许久，雨龙的视线慢慢聚焦，用力地咬着下唇，肩膀似乎不可抑制地细微颤抖，搁在膝头的双拳握紧，突出的指节显出青白的颜色。
　　“为什么？”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凶狠地盯着我的双眸里，仿佛浓缩了压抑在身体里十几年的仇恨。
　　“……没有为什么。”
　　为了生存，必须战斗。
　　任何生命皆以其他生命为食粮以维生，这是生存者必须背负的原罪，没有逃避的方法。
　　为了存在的意义，必须战斗。
　　我别过脸望向右边，不去看他的眼睛。
　　那是战争，仅此而已。
　　十分之一秒，不，那是千分之一秒内发生的事情，雨龙捏紧的拳头松开了，扭曲的面部流露出骇人的杀气，肩臂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模样活像正要向猎物飞扑的豹子。
　　在那普通人绝无法作出反应的刹那之后，所有房间里的景致在我的眼中飞快地回旋……
　　对我来说，要避开是很容易的。他的身体每条肌肉的变化皆被带起的风声告知于我，我知道他将要扑过来。但是……我觉得他怎样处置我都可以。
　　虽然想法上放弃了抵抗，不过，从头顶上方有重物压迫而来时，身体仍自然行动了，我下意识抬起左臂横在身前，但微弱的抵抗没有起到丝毫作用——雨龙一把抓住我的左腕——顺势狠狠将它撞上地面。
　　“呯咚——”
　　茶盘和茶杯被撞去一边，水流得满地都是，背部湿漉漉的。我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头顶上方，雨龙双脚跨在我身体的两侧，屈着身子将我的双手按在地上。
　　“为什么？————凭什么？！”
　　雨龙的视线彷佛套上锐利的刀刃，恶狠狠地朝我直射过来。
　　没有为什么……理由当然有很多，但借口一个没有。
　　我无言以对，将脸庞别到了一边去。
　　“啪”，巴掌声清晰响彻在死寂的房间之内，瞬间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左耳蜂鸣，在那之后，快麻痹的热度和疼痛才在左脸扩散开来。
　　“为什么……回答我啊，为什么……！”
　　他的右手僵硬地停顿在空中。柔软的发丝垂在我的颈间。他弓着身体，不断不断地重复着破碎不堪的词句，那因过于激愤而显得尖锐的嗓音，像针一样划破我的耳膜。
　　他想说的话语，遭到喉咙深处的暴戾气流不时斩断，早已无法传达语中的意涵，然而那声音底下深刻的仇恨与愤恨，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减退，直贯我的心脏。
　　而那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对他自己的困惑——在手掌狠狠抽上我的脸颊的同一个时刻，刺痛不止出现在他的手心，也同时扎进了他的心底。已经分不清心里的疼痛是自己的还是由他身上传来的了。
　　我的眼里一片空白，并非因为逃避，仅是暂时将意识下沉。
　　‘风早！’我在黑云密布的意识空间大喊：‘给我出来！别装死！你早就能自由行动了吧！’
　　听到心底深处传来一声温和的叹息，那之后，左手上多出一件沉重而冰冷的东西——那是风早的近战形态，一把寒光凌烈的匕首。
　　见状，雨龙的右手迅速压下来，重重按住我的左腕，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凌厉得如同风早的刃锋。他的眼中摇曳着黑色的火焰，因为灵魂正受着至亲之血的煎熬，憎恨，愤恨，无奈，悔过，自责，痛苦，疯狂，崩溃——
　　他此刻的一切感情我都感同身受，不止是能力，而是因为我曾在同样的地狱中挣扎过。
　　我转动脸部对着雨龙，安静地看着他说：“这是无法挽救的事。你的愤怒和你师父不能瞑目的灵魂，希望都能借着这柄刀平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握住刀柄。
　　肌肉绷紧的手臂高高扬起。
　　刀刃直直扎下来。
　　寒光刺眼，我闭上眼。
　　锋利的尖端带着冰冷的温度切开我的皮肤。
　　我等待着。
　　然而刀尖扎在了胸椎骨上。
　　刀锋无法再往深推入时，雨龙脸上显出一丝得救的神色——安心的表情只有一瞬，下一秒他更紧地死死握住匕首，面部因为意识到自己刹那间的心软而愈发扭曲。
　　‘我居然想饶了这个人！我竟然如此软弱！’
　　带着这种对自己深重的怨怒，雨龙拔出刀尖没入我的身体的匕首。再次挥下来时，总算对准了我的心脏。
　　前日被虚刺穿而尚未愈合的伤口早已因大力刺入的动作崩裂。
　　新伤与旧伤交织，粘稠的血液迅速浸湿了黑色的上衣。
　　他的手又一次停驻了，这次似是主客观原因皆有。
　　——在即将刺穿我的心脏时，风早发出了尖锐的鸣啸，随即光泽与锐度尽失，由银光铮亮变为锈迹斑驳。就好像这把刀的时间瞬间老去了几百年。或者说死去了一般。
　　别说斩骨切肉，现在它恐怕切豆腐都很困难。
　　啊哈，我在内心嘲笑着自己的愚昧。用自己的斩魄刀杀死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的吧。
　　而这时，雨龙仇视而困惑地盯着自己满是血的右手，面部扭曲得近乎狰狞。
　　“为什么……”
　　重重将刀甩开，雨龙双手抓起我的衣领，利钳般的手将我的上半身扯得微微离开地面。
　　“为什么……杀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边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边揪住我的衣领重重地摇晃。
　　后脑勺不住与地面强烈地撞击，被恶心的晕眩席卷，脑子里回荡着轰鸣声，平衡感完全丧失，视野一片模糊，泪腺因为身体受到过重的刺激，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液体。
　　“咚”地一声，我被重重贯在了地板上。房间仿佛仍在不断晃动。朦朦胧胧地，我依稀看见雨龙勾起嘴角，这不合时宜的笑容让我感觉不寒而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绫原这样的表情呢。落泪的样子。”
　　我感觉到一只手怜惜地抚过我的眼角，冰凉的指尖令我的毛孔本能地竖起来，渐渐清晰起来的视线里，雨龙因为笑容而眯起来的眼瞳深处，漆黑的憎恶正逐渐扩大。
　　憎恶的矛头不止指向我，还指向无法杀我的他自己。他在这憎恶中，理性似乎已经崩溃了。
　　“……其实，你讨厌我吧？”
　　雨龙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一边用高傲的语气说着，一边俯视着我的脸。
　　“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呐？讨厌的话就直说讨厌好了，真过份，你装得很累吧。到目前为止，特意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戏弄我吗？”
　　“不……”我下意识地反驳，但微弱的声音被卡在脖子上的手阻断了——
　　“少罗嗦！”雨龙不管不顾地冲我咆哮。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好像要把下鄂骨捏碎的力量。
　　“你就是所谓‘软硬兼施’的家伙？自己若无其事、心血来潮地帮助笨蛋一样惊慌失措的我，其实，很想笑吧？把我捧到高处再重重摔下来，你很高兴了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看到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我，你的优越感得到满足了是不是？”
　　原本清澄透明的眼瞳，此刻充斥着一股黑色的浊流。
　　“不是的！”
　　我勉强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然而现在的雨龙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看着他闪烁着强光的眼瞳，诡异的笑容，浑浊的视线——看起来简直就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
　　我心中涌出了奇怪的疑问，这真的是雨龙吗？看起来简直像别的什么人似的……是因为平日情绪波动越不显露的人，爆发出来就愈加恐怖？这就是他温柔而清透的外表之下，被深深埋藏的起来的乖戾与狂暴……？
　　“到现在眼神还那么冷静，绫原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呐、除了你自己以外，你谁也瞧不起，我没说错吧？——只不过是个罪人罢了，却总是这么一副凌然、骄傲、不可触碰的姿态……”
　　被暴涨的负面情感所支配的雨龙，盯着我发出深沉的低笑：“虽然那样刺下去也不错，不过就太便宜你了吧？不能让你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地罪孽深重……”
　　伴随着突然变得粗暴的语气，闪过寒光的眼镜逼近眼前，已经完全黑化的雨龙一手将我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上，另一只手伸向我的腹际——他用从我的腰间抽出的皮带，将我的双腕死死绑紧。
　　“！”混沌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你在干什么！”
　　像是逗弄小孩子般，雨龙低头笑了起来，他摘去眼镜随意地甩去一边，然后脸凑近我，用甜糯而冷彻、宛若无机质感的嗓音在我的耳边轻轻说。
　　“怎么了，露出那种害怕的表情，一点都不像绫原你啊。你在害怕吗？——时人？你害怕你最重要的自尊、被我这种……你不放在眼里的弱者……这么践踏？”
　　耳垂上传来一阵湿润，伴随着舌头的□，我还感觉到酥麻的啃咬……一阵恶寒蹿上我的背脊，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
　　“真是不错的表情啊……”雨龙瞪着眼睛静静地笑了，缺少了眼镜的遮掩，那双近在咫尺的、原本清澈而美丽的眼眸中此刻深重的浊流，令我觉得怵目惊心。
　　“呐、你知道吗？我至今所看到的，时人的表情——微笑的表情、温柔的表情、沉默的表情、疏离的表情、高傲的表情……”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边说边伸开手掌，扳手指记出“五”这个数字，然后摩挲着我的脸颊，刚才还冰凉的手此刻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样滚烫。
　　“就这样吗？只知道这些。所以啊，我还想看看其他各种表情。虽然也想看笑着或是哭泣的表情，不过胆怯或恐怖的表情也不错呢，还有、对了……”
　　他的眼中缠绕着厌恶及疯狂，甜美的低语响起：“最后想看到的……果然还是死时的表情啊。”
　　跪在地上的膝盖提起来，朝着我的腹部毫不留情地踏了下来。内脏像是全部翻转般的疼痛和反胃，我本能地蜷缩起身子，但头发被向后扯住，被强制性拉直的身体完完全全动弹不得。
　　“……唔！！”
　　向上仰起的喉咙被用力地咬住，腹部受到更沉重的压迫，我感觉到牙齿咬入薄薄的皮肤……那只是为了让我感到痛苦而使的手段罢了。直到被松开，喉管中才得以漏出痛苦的喘息。
　　“……唔……”
　　背部与地面剧烈摩擦，脊椎好像要断掉似的剧痛，血、水混合而成黏糊糊的一大滩液体附着在后背上，头像是快裂开一样痛得不断渗出汗水，除了闷哼之外说不出其他话。
　　“没想到吧，你瞧不起的我，只会被你耍、被你玩弄的我，也有玩弄你的一天……”
　　压迫着腹部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正想着解脱了的刹那。
　　衬衫被一双蛮横的手扯破了。几颗没有飞出去的扣子靠着残存的线段悬在边缘。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前胸在风中不住战栗，心底和身体一样冰凉，羞耻心被一下子煽动起来。
　　“真是不错的风景啊……”从他喉咙里发出了深沉的声音，干涩的笑声低低响起。
　　不行——杀我可以，无论怎样殴打我、用言语凌迟我——也都没关系，这是赎罪，受到怎样的伤害都是理所应当的，唯独那种事情……尊严被剥夺那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
　　银色的风刃将缚住手腕的皮带割断，刚刚恢复自由的双手被雨龙眼疾手快地死死扣住了。仿佛一下子发现了伤害我的方法，诡异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
　　“刚才好像只有躯壳一样，现在这样才有意义啊……”充满了黑色的恶意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那是追踪猎物、享受着我饱含耻辱与痛苦的表情的狰狞眼瞳。
　　“要是这种程度就不反抗了，可不好玩了……”带着冷酷无情的笑容，他的手伸向我的胸部。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此生从未有过的屈辱感的同时，开始挣扎。
　　可两只交叠的手腕被钳子般的手死死压在头顶上，先前的不抵抗令我陷入了这种被动的状况，现在除了杀死他，我根本没法从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中挣脱。
　　“罪人！”
　　雨龙吐出了既直接又粗鄙的咒骂，冰冷的双眸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憎恨、恶意，全身都暴露在他翻滚的杀气之中，皮肤感觉到针刺般的痛楚，而那刺痛更因为实质上的触碰而更加的不堪忍受。
　　身躯被受到愤恨的牵引而伸出的欲火焚身的指尖触及时，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传来破碎的声音。这种行为绝不是为了爱情的交流，而是被当成折磨心灵的方法。身体被侵犯、被蹂躏、被践踏，被摧毁的是身为人类的尊严。他要彻彻底底摧毁掉我的意志，他恨我恨到了这种地步。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的出现，你让我抱持希望、让我明了、让我迎向毁灭之路，都是你的错。罪无可恕……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我用自己早已掏空的心灵，倾听他的声音和情绪。他那仿佛榨干身体所有力气发出的咒骂声，“噗通”地掉入我的身体内部空荡荡且深不见底的区域——落在我心里最为深邃的那一个角落。
　　……我该怎么做才好？
　　有如无底洞般的心底深处，传来空虚的声音。
　　‘这是你应得的，犯下那么多杀孽的你——’
　　可即使这样……就该任骄傲被抹杀、尊严被践踏吗？
　　‘——杀了他！’
　　是任自己被摧毁，还是让自己罪上加罪？
　　‘杀了自己——’
　　我的思绪内部呈现出的截然两极的声音，在彼此冲突抵销之后，化作为这般如同交响诗篇一般协奏齐鸣的、满载着虚无的震荡声——
　　‘受到这样无法忍受的对待，干脆就死吧，死吧，死吧——去死吧，死、死、死、死、死……’
　　正在这个时候——
　　“喀剌剌——”玻璃窗崩碎的瞬间，狂风从窗外卷席而来，伴随着这样暴虐的气流，带着一抹熟悉的橘黄色的黑色身影眨眼间便出现在旁边。
　　从窗户里闯进来的一护一脚踢开雨龙。
　　我抓住敞开的衬衣，踉踉跄跄地扶墙站起，血不住地从嘴角流出、自胸口渗出，温暖的血液顺着暴露在外的白皙小腹流到拉开的拉链上。当真难看至极。
　　一护的视线扫过我，然后就死死定住了，狂暴的怒意里夹杂着不可置信、怜惜、以及刺骨的伤痛。他不堪承受似的想要转开视线时，我冷漠地对上他的眼睛。
　　一护因为我毫无动摇的眼瞳而倍觉意外地瞪圆了眼，但分神只有一瞬，下一秒，暴怒又掩盖掉他眼睛里的一切情绪，他不善地偏过头，如剑般的视线直直射向雨龙。
　　“你这家伙……”他挥动斩魄刀冲了上去，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狂躁低吼，因情绪过份压抑而无从释放满溢的怒意；代替受到膨胀的情感所抑制的言语，尖锐的风压，将满溢的杀气卷成漩涡袭向雨龙。
　　先前被一护踢得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后，“啧”，雨龙不悦地哼出来的同时迅速转身，憎恨的视线锁定在一护身上——用出现在手中的灵弓架住一护的刀，他曲起右膝顶上一护的腹部，一护向后一跃，拉开距离躲开这一击。
　　毫不放松地逼近时，雨龙的嘴角拉开一丝高傲的笑容：“死吧！”
　　一护针锋相对的气势丝毫不逊于他：“这是我这边的台词！”
　　碰撞的声音，被弹开的声音。不规则的脚步声。房间的置物被不断碰落的乒乓声。墙壁被光箭与刀尖凿开的声音。除此之外，唯有伴随着激烈气氛的静寂。
　　窗外最后一缕如血残阳正与深灰色的地平线争夺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降临的夜幕中，光线昏暗的屋内，风卷起漩涡，将两个人重重摔在房间的两侧。
　　“你们都别闹了！”
　　我厉声喝住了迅速打滚跃起、正打算朝对方扑过去的两人。
　　雨龙仍是一脸高傲而暴戾的笑容，看样子他仍处于黑化状态。我冷冷地对他说：“即已锁定我为你的复仇对象，就等于说你放弃了对‘死神’的仇恨的权力。”
　　雨龙吹了声口哨，以悠闲的眼神俯视着我，简直就像看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一样：“你这么说的话，就是做好心理准备了，不管受到怎样的对待都可以……对吧。”
　　一护虽然仍是满脸困惑，但立时不假思索地大叫出声：“开什么玩笑——”
　　雨龙以“唉呀呀”的腔调，摇了摇头向愤怒的一护挥了挥灵弓，“别兴奋啊，这还是刚刚开始哦？真拿你们没办法……”
　　可恶……我咬牙想，这俩因为这种事而对立，实在太蠢了……我转而对一护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回去。”
　　一护顿时咆哮出声：“我……”他突然顿住了，像是把胸间梗塞的那口过于膨胀的气息强硬地咽下去了一样，他不自觉伸手按住胸口，同时眼中浮现出了悟的光芒。
　　“原来如此。”用一种混合着痛苦、自嘲、厌恶以及鄙视的表情瞥着我，一护轻蔑地说：“你和这个小子……被我打断了是吧？是你自愿的对吧？露琪亚说你因为手刃了恋人而痛苦……我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嘛。你这不是挺高兴的吗！打断了你们，还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经觉得随便怎样都可以了。这时雨龙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他一把扯过我，将我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对一护不悦地哼了声：“滚！不要用你污秽的言语玷污我的东西！光是被你肮脏的视线接触到，这具水晶雕像的光芒就会因此受到污染——”
　　“你这个疯子！”一护怒不可遏地打断他。
　　雨龙高傲地回以颜色：“你才是疯子，白痴！”
　　“你小子，想打架吗？”
　　“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记忆容量比单细胞还不如的傻瓜！”
　　“你说什么——你，有种就决斗！”
　　“这是我这边的台词！来啊，刚才要不是被打断，早就杀了你了！”
　　“一直都处在下风的家伙还敢大言不惭——”
　　两人就这样暴躁地跳着脚、你来我往地相互谩骂，简直像两只呱呱聒噪个不停的青蛙。
　　“都给我闭嘴！”骇人的煞气顿时充斥了整间黑暗的屋子。“吵什么吵！”
　　两人顿时收声，一齐瞪着我，我冷冷地继续说了下去：“要决斗可以，不过，幼稚的斗嘴、傻瓜一样的互砍那还是省省吧。是男人的话，就看看谁能够保护更多的人类！”
　　“好啊。”一口应下后，雨龙自信而傲慢地笑着说：“要不要分个高下啊，黑崎一护。灭却师跟死神——我跟你，哪个比较优秀？”
　　回过头，雨龙语气轻松而确信地盯着我说：“我会让你明白的，这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死神。”
　　一护“嗤”了声，嘴角咧开一个傲慢的笑容：“我们就来比一比吧，你所谓的分出高下！”

　　【六月二十日】夜明前的琉璃色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二十日】夜明前的琉璃色ˇ 　
　　我又因为住院而不得不跷课了。
　　这次的住院地点仍是浦原商店、同样被喜助那混蛋限制了人身自由，比上次更过分的是，这次还被他用铁链以五花大绑之势拴住，美其名曰“以便”我“静养”……
　　我说对待病人这么粗暴可是足以让任何医院倒闭的大丑闻啊！好吧……喜助也只是兼职医师罢了……我为什么只能悲催地将小命交给这个主职奸商、副业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啊！
　　昨夜，在雨龙与一护定下今日决斗的约定后，意识到自己的义骸已经支离破碎——颈脖、胸口、肚腹血流不止，最麻烦的是伤在了肺部因而身体没法通过正常的呼吸渠道摄取到氧气——总不能一直用风的力量来维持呼吸系统的循环吧。
　　就这样，虽然明知会受到喜助的进一步虐待，仍然不得不请他出手维修。
　　“我说你……还真是个把自己逼入死角的天才啊。”
　　喜助抱着臂，俯视着我淡淡地说完后，二话不说先对我念了句“缚道之六十三：链条锁缚”。
　　此举一是方便他故意以最让我觉得痛的方式帮我治疗，另一方面是不许我掺和雨龙与一护的决斗——说是“红颜祸水”、本来争端就由我而起、我去了更没好事云云——才不是啊！我说友情就是在干架中打出来的嘛！可他霸道地说一切有他，此事无需我再插手。
　　常识而言，缚道六十以上的鬼道是没办法用物理攻击破坏的，当然是风早的话另当别论；可一来风早闹脾气似的完全不搭理我的呼唤，二来，只有解放后才能做到——而我那囧死人的解语，我死也不要在喜助面前叫出来。
　　就这样，直到遍布空座町的虚群这件事圆满落幕，我才被一脚踢回了家——“你若是想着不管你怎样乱来我也会修理好的话，下次你还是死一死吧。”
　　真是个寡情的男人啊。我边摇头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多半是因为义骸的维修算在售后服务里，那家伙捞不到任何油水的缘故所以才这么生气。
　　夜晚的天空下，我停在了家门口。在路灯下，有一个瘦高的身影默默立在那里，影子被昏黄的光线拉得长长的。
　　眼前这个男孩子，如果拿起木制十字架的话，想必会非常合适。就是这样一名纤细的美少年，却因为整天板着脸、说话喜欢装模作样而完全浪费掉了这份精致与气质。
　　而此刻，他简直没有任何气息一般。感觉到我的出现，也只是沉默地转过头，视线停留在我的脚尖处。
　　眼镜虽与之前的款式完全相同，但明显新换过了。在因崭新而铮亮的细框眼镜之后，我看到一双清澈的蓝色双瞳。不管怎么看，眼瞳里已经看不到憎恶之光或是愤怒之火，不过还是稍微有点担心。
　　在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时，雨龙踌躇着开口了：“……我……”
　　听上去有些暗哑的嗓声里，也好像没有了恶意。我凝视着雨龙的眼睛，看是不是还潜藏着黑暗的火焰……不管怎么找，也看不到之前的影子了，我松了口气。
　　雨龙因为我的举动露出讶异的表情，抬起头回应了我的视线。他多半是与一护的决斗一结束就直接跑来了，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这里等我，明显还未从下午的激战中恢复过来，样子看起来非常疲惫。
　　注视着他愈显瘦削的脸颊、无血色的嘴唇、略有些陷下去的双眼，我的心里觉得一阵难受。
　　这时，雨龙的嘴角浮现苦笑。
　　“……首先，真的、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虽然大概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
　　他小声说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颜面见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也需要道歉。低下头看向一边，他慢慢地说：“那时，我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吗？”果然，那时已然失去理智、被负面情绪完全支配了吗。
　　“还保留着对你做了许多残酷的事的印象……并没有真实感，有点像是在梦中观看着别人在做的感觉……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不受控制地胡乱谩骂……很过分吧。”
　　说不过分是谎言，我没有想要掩饰蒙混过去，遂保持着沉默，而雨龙紧闭双眼，单手重重地敲上自己的头，五指深深插入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个混蛋……”他嘟哝着，然后说出了全部心声。
　　“其实，两百年前灭却师的灭亡，我只是听师父说过，对我来说那是古老的故事，只是……在亲眼见到师父死亡后，对他的牺牲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雨龙在路灯下，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叹息，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死神里都是些过分的家伙。因为和自己的原则相反，就必须要除掉对方，这样霸道的家伙在死神里要多少有多少。在因为死神的救援不及而死去之前，师父就一直对死神委曲求全……从小时候起我就非常讨厌死神……而只有绫原君，我对那样与众不同的你……”
　　他自嘲地笑着，没再说下去。
　　“而你却一直看着黑崎……给予他信赖，教导他，期待着他的成长——看着那样的你，非常的不甘心。我想向你证明灭却师也有那种能力的，正在为此而焦躁的时候……那个时候，却听你说……因为实在太突然，脑子根本没办法作出反应……”
　　回想起来，把他逼入了死角的，其实是我的不辩解。那时一心想赎罪的我处处皆刺激了他……多半又是我潜意识里的自尽倾向所致吧。
　　“以为你接近我是想杀我或者戏弄我，以为从一开始就被你讨厌着……结果，结果对你……”
　　雨龙凝视着摊开的两只手，身体微微颤抖着，前额已布满汗水。
　　“我用这双手，对绫原君你……”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起来。有种眩晕感从脑海中苏醒。现在眼前的雨龙，与那时候不同——心里虽然知道，但那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伤痕。
　　“……可恶……”感觉到我的变化，雨龙的表情像是压抑着什么。深夜的街道上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雨龙咬紧牙关，一拳打在侧面的墙上。
　　“明明想保护绫原君，想守护你的笑容，不想看到你受伤，到头来，却是我自己……”
　　他低垂着头，捏紧拳头狠狠击打墙壁时，从齿缝中挤出懊恼的声音。
　　“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是，……绫原君，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墙上留下了点点印记，在夜色下看起来是黑色的斑点——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在此前的战斗中就受伤了，血从握紧的拳头的指缝中不住地流出来，溅上了墙壁，也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路面上。
　　“……对不起……如果你讨厌我在你身边的话，我马上走……如果你不想在学校见到我，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着，像是要远离我，雨龙走开两米的距离，背过脸去。明明走路摇摇晃晃快要跌倒似的……对于他这种态度，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肺部随之传来一阵撕扯感，虽然立即捂住嘴，但咳嗽声仍漏了出来。
　　“你没事吧！”雨龙立即转过来，一个箭步冲至我旁边，“很冷吗？还是伤口……”
　　我用力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不如进屋再说，他皱起脸露出犹豫的神色，大概是觉得没脸走进我家，但转念想到夜风寒意渗人，很快又点点头。
　　走进家门后，我首先拉他去厨房，找来一条新毛巾沾上热水，轻轻擦净他手上的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他包扎好手上的伤之后，雨龙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渐渐挪去了离我尽可能远的沙发另一端。
　　他低着头，搁在膝头的交握双手微微颤抖着，嘴唇看起来很干燥，颤抖的单薄肩膀令人觉得心疼。
　　“……我该怎么赎罪才好呢……”雨龙嘟囔着，“我用这双手伤害了你，还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该怎么赎罪才好……再这样下去，甚至都想死了……”
　　感觉到雨龙的心快被沉重的自责感压垮了，我冷静地换了个话题：“其实，我很想知道，石田君的心态为何会发生变化？今天的决斗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雨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混合着悲伤、不甘，以及一丝释然的表情。
　　“‘死神与灭却师对立没什么不好——对面敌人太多的时候，背靠背来应战不是更好吗’——黑崎这么说，在我无力消灭所有被饵吸引来的虚的时候……”
　　原来如此……在并肩战斗的时候，他也被一护的魅力俘获了吧。
　　“最后，是和黑崎一起解决掉大虚的。那个时候，我就突然清醒了……我只是无法面对……那时……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被虚攻击时，懦弱地躲在一旁的我自己……”
　　雨龙抬起头盯着黑暗的窗外，表情带着绝望。在月光的照射下，白皙的肤色与晦暗的脸色，令他的皮肤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如同玉石一般隐隐发出青白色的光泽。那副静谧而悲伤的神态，看起来如同殉难前内心垂死挣扎、表情却平静如斯的圣徒。
　　“我只是把对自己的恨转移到了死神身上——对绫原君你也是……”
　　他的话就定在这里，接下来是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责与愧疚，样子就像是一名顿悟到自己的罪孽的神职者。沉重的负罪感与空灵的清圣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呈现在他的脸上，这种矛盾令他沐浴在月光中的精致脸庞看起来宛若水色的琉璃，在夜色下流动着复杂交织的粼粼光泽。
　　我静静地开口：“那么，我不就更卑鄙了？”
　　既吃惊又悲伤的雨龙皱着脸朝向我，我对他微微笑了笑。
　　“石田君，你没有杀过人吧。”
　　“……你是指？”雨龙困惑地盯着我。
　　“这个反应，想必是没有吧。”
　　我的手背搭上前额，边阖眼回忆几千个深夜里的梦境，边缓慢地说：“杀人啊……杀死自己的同类，与消灭虚多少是不太一样的。”
　　夜复一夜地，在一条长长的隧道中，我一个人摸索着前进。视野很模糊，但总觉得黑暗好像也有好几种似的。微暗、有点黑、完全的黑暗。前方是好像烟霭散去一般的灰色。越往明亮的方向前进，脚步越像戴着枷锁一般沉重。即使如此，感觉还是必须向那里前进。硬拖着脚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迈。黑暗逐渐明亮。
　　突然，脚上的重量增加了。无法再踏出去。像是被什么拉住的感觉。视线落到脚边，毛骨悚然。身上沾满鲜血的人，抓着我的脚。腐烂的头颅上却长着浓密的头发。不，那不是人，只是人形的“东西”罢了，它睁开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还在不停地淌下血。
　　想要挣脱，却离不开。
　　非但如此，它的手指开始陷入我的脚踝。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逐渐陷入我的皮肤。那东西咧开嘴笑了。这时，四面八方伸来了手，抓住我的脚、手、头、身体。无数带血的手紧紧抓住我，手指深陷。肌肉像被压碎一般剧烈疼痛。超越剧痛的是无法估量的恐惧。
　　在血筑的世界，那些人——不，那是被我变成了血淋淋、黏糊糊的一团团肉块——不住冲我嚎叫，名字、悲哀、痛苦，叫我记住——他们是为我所相信的正义而死，他们叫我牢记这一点，他们在看着我，日日夜夜——假如我有一刻犹疑或者偏离，假如我不能把我所谓的“正义”持续下去——
　　“别说了！”
　　清醒过来时，雨龙正压在我的身上，牢牢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头顶上方，眼镜深处那双温柔知性的双眸盈满担心与悲伤。
　　“……请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他的表情显得非常焦躁，像是极力想宽慰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对他绽开一抹深感歉意的笑容。
　　“你看，我是想让自己得救，才寻求‘赎罪’……如果你因此而觉得对不起我，那么大可不必。我所做的，只是狡猾地利用你、好让自己轻松罢了。”
　　我的笑容印入他眼中时，其内的苦涩愈加郁结。
　　“不是的……我，我根本不是因为一族的事情而仇恨你，而是，因为自己……我想，我大概是想借着‘赎罪’这个借口，让你好好地看着我……”
　　……想把你变成自己的东西。偶然抓到了一条绳索，就卑鄙地想用它来束缚你。但其实……
　　“我真正应该憎恨的人、觉得无法宽恕的人……是我自己。”
　　他陷入了自我厌弃、自我憎恨的情绪里。就好像往昔的自己在他身上重现了。
　　唉呀呀。
　　完全看不下去他这幅模样。这时，脑子里又出现一个突兀的念头——雨龙果真具有神甫的气质，害得我不自觉在他面前告解起来了。而我……该说是有着某种黑暗的治愈气息吗，似乎总能诱导他倾倒出胸中的负面情绪呐……
　　我突然笑了出来。对此大感困惑的雨龙不解地偏了偏头。
　　“这是……自我批斗大会？”我一时笑得停不下来，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忏悔室吗？”
　　两个人争相认罪，这个样子简直就变成了“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这种狗血镜头了嘛。
　　雨龙的眼睛瞪圆了一瞬，随即柔和下来。再回味了一会，他忍不住也笑出声来。清透而微带鼻音的甜糯笑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正在这个时候——
　　头顶上方的灯突然亮起来。
　　眼睛被强光刺得眯成一条缝的时候，听到露琪亚睡意浓浓的声音：“姐，是你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你——”
　　看清客厅里的景象后，她的话顿时断在半途，整个人迅速变作石雕，僵立在楼梯口。
　　此时我正半躺在沙发上，雨龙则是屈着身子双脚跨坐在我的双腿两侧，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地上有绷带散乱，雨龙的手和我的颈间所缠绕着的绷带上，隐隐还有血迹渗出，真可谓充满了浓浓的禁忌气息。
　　死死盯着这样的一幕的露琪亚第一反应是先揉了揉眼睛。然后眼睛瞪得更大，再次看过来。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迟滞。她也好，雨龙也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待到两人总算回神，交错的喊声顿时响彻了深夜的客厅。
　　“啊啊啊啊啊！”
　　“不，这个——”
　　“我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说你误会了——！！”
　　雨龙手忙脚乱地想支起身体，却因沙发太滑而找不到着力点，加之担心会压到我的伤口，他越想从尴尬的姿势中脱身就越不得要领。而露琪亚“咔嚓”一声用力按下开关，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上二楼。能听到她在转弯处脚下一滑。
　　露琪亚踏着梦游般的步子渐渐远去了。
　　又一次暗下来的客厅里，雨龙紧锁着眉宇的样子好像正拼命忍耐着什么。
　　“对不起！我这模样……像极了一个企图逞凶的……就和那时一样吧……”他咬紧牙关，捏紧的右手上，白色纱布中透出的血迹正不断扩大。……真是的。
　　撒什么娇呢。我叹口气。他究竟要听我重复多少次同样的回答，才能停止他无休止的道歉啊。
　　我拽住他的衬衫衣领。起身中的雨龙猝不及防，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我身上。借个地方给这别扭的撒娇小子休息吧。不过，还真沉啊……心里一阵呲牙咧嘴……我想多半是由于这孩子饱受了疲惫与悔恨的折磨，所以身体才会这么重吧。
　　温柔地拥住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抚摩他的脑袋。对待闹别扭的小孩一事上，我对自己相当有信心——早被家里那群难搞程度一个塞过一个的弟弟妹妹们磨练出精湛的技艺了。
　　就像过去安抚烦躁起来就跟只猫一样伸出利爪乱抓乱挠的夜一，或者对待炸毛的冬狮郎时那样，对雨龙温柔地连拍带哄。能感觉到手心之下，紧绷着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最终，他老老实实地埋在我怀里不动了，只有闷闷的嘟囔声从自己锁骨附近的位置传出来。
　　“……不讨厌吗？我……对你……做了过份的事……”
　　“说对那件事没有感觉是骗人的。但是，你减轻了我的罪孽感，如果那对你来说是犯罪的话，那么，我和你同罪。”
　　“绫原……”
　　雨龙的头埋在我怀里，无法看到表情，但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地颤抖着。
　　“……对不起……谢谢。”
　　“不，该道谢的是我，你现在承受的罪恶感，本该是我的。”
　　过了一会。
　　“绫原——”
　　总算恢复了平静的雨龙嘟哝着。
　　“我让你觉得罪恶感减轻了？”
　　“是的。”
　　“我是不是多少……替你分担了你的罪孽？”
　　“……恩。”

　　【六月二十日.凌晨】命运待临夜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二十日.凌晨】命运待临夜ˇ 　
　　语毕，雨龙支起身子，弯着腰凝视我。以夏日繁星满天的夜空为背景，眼镜之后的那双温柔而知性的眼眸里露出温暖的笑意。黑暗的客厅内一片静谧，对话间突如其来的沉默，稍微有点尴尬。
　　“……那、那个……绫原君……”
　　划破沉默的，是雨龙有点不着边际的话语。
　　“在两百年前就是高位阶的死神了吧……而且……还有夫君……”
　　“恩……”
　　“真是大吃了一惊……”
　　“是意想不到的老妖怪吧。”
　　“诶？不是！！绝对不是！”
　　雨龙以突然变得激动的神色连声反驳。
　　“我，我是觉得，绫原君果然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看上去就很了不起……不管得知你实质上有多么了不起，都让人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好像也只有石田君你会这么认为，谢谢你。”
　　“啊，不用谢……”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现在……有和什么人交往吗？我是说……在学校里你虽然对什么人都和和气气的，但好像没有特别和什么人走得很近，对黑崎也是，你在学校都不怎么搭理他……”
　　“恩。”
　　“……绫原你好像，除了我之外，都没有和什么人深入交往……”
　　“恩，因为和你很合得来。”
　　这么想来，雨龙个性温和而且很照顾我，本质上又是个骄傲、嘴毒但却心好的家伙——和我很像——再说，即使照露琪亚嘀嘀咕咕的什么“星座”学说来分析，我们也是最搭的。
　　雨龙是个典型的天蝎座，对神秘感没辙，爱恨皆强烈且之间仅有一线之隔，又惯用冷漠的外表将激烈的感情给掩藏起来；而骨子里的偏激，大概就属于天蝎的强烈个性，这么想想就觉得能理解了。
　　“……很合得来……真的吗？”清澈而美丽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眨了眨。
　　“恩，在我来到现世之后……”
　　我向他提了提自己的事情。在有点长的讲述中，我侧身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给他腾出边缘的地方。在不到一米的宽度里，两人背挨着背侧躺着。我俩都极瘦，并没有觉得有多挤。
　　“……你的事情，听起来就像时代剧传奇一样啊……”感叹之后，他不安地说：“那、那个……和我这种生活在现世的人类交往，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当然不会。我觉得很高兴，作为绫原时人的自己也能有一个亲密的朋友。”
　　“……亲密……我吗？”
　　“恩。”
　　这么想起来，在只为自己而活的这段短暂人生里的、与雨龙的交往，似乎是我最纯粹的一段友情了。突然静下来的气氛让我侧过脸，同样看向这边的雨龙脸有点红。
　　“你没事吧？发烧了吗？”
　　我有点担心地问，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疲劳极易造成病毒趁势入侵。
　　“咦？”
　　“脸好红。”
　　“咦！！”
　　因为大吃了一惊，雨龙用手背擦着脸颊，视线朝天花板投去。
　　“没有……抱歉，没什么事。”
　　虽然说着没事，但他的脸越来越红，我担心地伸手抚上他的前额。他颤了颤，伸出手背猛擦额头又下意识整了整衣襟，看起来非常心神不定。
　　不知怎么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与紧张和杀气都不同，对从没遇到过的这种气氛，渐渐地连我也不能冷静对待了。
　　“那，那个……”
　　意外地又听到雨龙的声音，侧头一看，与雨龙认真的神情交汇。他撑着左手，稍稍支起身子，嘴抿成一直线，用盯人的气势凝视着我。
　　“怎么？”
　　“那个……”
　　雨龙像是快要喷出热气一样，连耳朵都红了。从刚刚开始就脸红口吃，举止可疑极了。
　　“身体不好的话就赶紧休息吧。”我柔声催促。
　　“不，身体没事……”
　　雨龙像要吃掉我一样凝视了一段时间，看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个，我……呃……一直……想着一件事……”
　　“……？”
　　“那个……那个、我、对……”
　　一开口却吞吞吐吐的。比急躁还急躁的情绪令言语变得相当无力。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时雨龙俯了下视线，之后再次强烈地直视我。
　　“……我……对绫原……我喜欢绫原。”
　　因为小声说得太快而发音不清，听得不是很清楚……不，也许是超出了理解范围，大脑自然地拒绝了。我处于半呆滞状态，怎么会忘了这茬呢……我完全忘记了他先前三番五次试图表白的事情。该说是，警惕心变低了吗？
　　“突、突然说这种事，虽然知道你可能会生气……在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以后……在知道你曾有夫君……也清楚地知道无论就哪个方面而言，绫原都是我远远不可企及的人，虽然这样……可是……我一直……”
　　他是在后悔刚刚说出口的话吗？最初的气势立即萎靡，尾音也弱得听不见了。“啊，要是能说得更好就好了”，这想法清楚地写在他脸上。我张了张嘴，而雨龙慌张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知道自己不够格，不能为你带来什么，也许就连呆在你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但是，我还是想保护你，从第一眼看到你……”
　　“明明个子那么小，皮肤又白，而且手脚又细，可是却有著与纤细的外表完全相反的充满力量的内在……有着一颗温柔的心，意志却又非常坚强……即使是你自认为的‘罪孽’，除了让我觉得心痛之外，一点也无损你的光辉……”
　　“那个……”我出了一声，但雨龙很快速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很高兴了……无论如何都想为你做点什么，而不只是嘴上说说或者心里想想……你其实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吧，但是，我还是必须告诉你……啊、你无须为此困扰的……”
　　“我说……”
　　雨龙像是要和谁进行讲话赛跑一样，抢着说：“我只要能待在可以看见你的地方就可以了！我会努力不致使这份心情对你造成困扰！你可以完全当我没说过这话，就算是当我不存在也可以！”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雨龙顿时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我。
　　“其实，要是觉得困扰的话，我就会用消除记忆的道具，让你忘掉今晚发生的事情了。”
　　“请不要！”雨龙的眉毛纠结成一团，瞪着眼睛说，“无论如何也想传达给你，对你的憧憬……你不需要做任何回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然……就算忘记了，我想我一定还会再说一次的！”
　　“就是说啊。”
　　“哎？”
　　“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笑着摊了摊手。
　　“所以……？”
　　“……之前曾说过，如果你听完仍不改初衷，我就好好听你说……”
　　“啊，是这样！”雨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恩，我也说过，会好好回答你。”
　　“是，是吗？？你是说……会给我回应？？”
　　他大睁着眼，用非常感动的表情反问。我突然觉得尴尬起来，稍稍撇开了视线。
　　“恋爱这种心情，对我来说很遥远……只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这么下过决定，那份意志至今也未曾改变过。”
　　“就是说……”
　　“抱歉，只能给你这样的回答。”
　　“不，不，这种回答……已经……”
　　雨龙紧紧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承受过于激烈的心情一般，然后，突然抱住我。
　　“已经比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还要好上很多、很多倍了！”
　　他用非常惊人的气势向我扑来，连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牢牢圈住了。
　　就像有只毛茸茸而又精力旺盛的大型博美犬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喂！冷静一点啊……”
　　“对，对不起！”
　　用力推开他的肩膀时，和满脸通红的他视线交汇了。
　　“……怎么办，对不起，我太高兴了……能呆在你身边，光想想就……真是太好了……那……我能够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我轻轻笑了笑。
　　“……时人君～！”
　　温柔的嗓音带着丝胆怯与雀跃，迫不及待地叫了出来。
　　凝视着我的雨龙表情非常柔和，美丽的脸庞呈现出优美而雅致的弧度，细瓷一般的皮肤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雨龙的表情僵硬起来。
　　“……时人君……”
　　“恩？”
　　他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讷讷地说：“……那个……不觉得讨厌吗？……这样，被我抱着……”
　　这才察觉到他正压在我的身上。他大概想到昨天的情形了吧。但眼下的情况完全不同。从他身上传来非常温暖的感觉，对自己失血过多而冰凉的身体来说，这种温度很舒适。
　　“……不会。”
　　“……那，像这样呢……？”
　　雨龙用手轻抚我的脸颊。
　　……好温暖。
　　“……不会，讨厌？”
　　我摇摇头。然后他悄悄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雨龙的双手都缠着绷带，但非常干燥清爽，微凉的触感沁入心间。虽然以前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都接触过他的手，但此刻隔着绷带，反而是最让我觉得无措的一次。
　　“我……很紧张……完全没想过会得到时人的原谅……没有想到自己真对你说出来了，而更没想到说出来居然没有被讨厌……”雨龙带着害羞及不知所措的表情不安地看着我。
　　“恩。因为你突然说什么替我分担罪孽这种话……”
　　前天也是多亏他，在我被地狱的烈火炙烤时。是他一直看守着我，拉我出了炽灼的岩浆。要不是他，我搞不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这家伙是个让人没辙的天然治愈系啊。
　　“从今夜开始，如果再有怨灵纠缠你，就让它们都来找我吧！我会在你的梦境里守护你，把那些困扰你的家伙们全部赶走！赌上灭却师的尊严！”
　　雨龙又开始用他那惯常的充满演技的昂扬语调、扮演着骑士、坚定地对我说。
　　“真是的……里面也有你的先人啊……”
　　“时人，真是过份啊，居然说这种话……”雨龙鼓起脸。
　　“恩，是很过分……”
　　我大方地承认。看到他这副呆呆的包子脸就让人好想欺负他。
　　“但是，你想要对我赎罪对不对……”
　　“……是的……”
　　“那么，你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恩。”
　　我苦笑着想，这家伙，搞不好是个隐性腹黑。
　　渐渐地，两人间的距离又一次缩短到没有了——他侧着脸枕在我的肩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小子啊……真沉……还有，这下变得很挤啊。
　　我看向窗外，夜空中悬挂着下弦月，在南方天际散发耀眼明亮的光辉，醒目的天狼星也在附近，旁边伴月的星斗正在发出隐没的光辉。静谧的夏夜里，只有雨龙睡眠中的呼吸在流淌着。
　　今天，大虚出现这个情报，此刻已经传回尸魂界了吧。我的眼眸中聚集着点点银光。
　　这时，雨龙往上挪了挪，从埋在我怀里的姿势，变为将我圈在怀中，头被强制性按在他胸前，被双臂锁住的身体动弹不得——喂！挣扎着抬头看看，这家伙正带着一无所知的表情一心一意地睡着。
　　“给我适可而止啊！”我对睡着的雨龙露出了威胁性的微笑。没有回应。慢慢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拧雨龙的脸。雨龙依旧带着无邪的表情，默默地被掐着脸颊。
　　好吧，确实是睡着了……我叹口气，被绑住的手臂勉强贴着他的身体，从他的前胸挪去后背变为环抱住他，就这样给两人间增加了点空隙，喘不过气的胸口才得以顺畅的呼吸。
　　结果不多时又被抱得死死的。明明这么纤细的胳膊，却出乎意料的有魄力……真是的。就纵容这家伙一次吧……几天以来，愤怒也好，战斗也好，告白也好，他都辛苦了。在长夜未央之前，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很快，就要说再见了。这次，也许是“不会再次见面”的意思。

　　朽木白哉的现世一日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朽木白哉的现世一日ˇ 　
　　有如拷问般热辣辣的阳光，就算拉上窗帘也抵挡不住热浪。至于窗框，则是光用手碰到就快被烫伤了那般火热。从教室外乃至于校园里，阳光都正在热情地舞动。
　　就初夏来说，实在太过炎热了——到了这种地步，倒不如用“酷热”来形容还较为贴切。这时，告知放学时刻来临的钟声振动了鼓膜，无精打采地瘫在桌子上的同学们顿时面露振奋之色。
　　“除了负责打扫的同学之外，其他人可以放学了。今天要留下来的值日生是石田和绫原喔……”
　　快乐地说完后，越智老师笑眯眯地走出了教室，因为她话中促狭的味道，班里的同学们纷纷向我和雨龙这边投来揶揄的视线。
　　露琪亚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她在学校走的是淑女风，这种很不淑女的走路方式她平常是不会用的，但今天她显然异常高兴所以不知不觉暴露了本性。
　　“姐，我今天会尽量晚回家的，绝对不会像昨天一样打扰到你！”露琪亚带着诡秘的笑容冲我挤眉弄眼。
　　“那真是多谢啦。”我苦笑着说：“其实啊，今天正好要拜托你这件事情……”
　　听我说完，露琪亚露出惊骇的表情。在我不容拒绝的视线下，她脸色苍白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低垂着脑袋，点点头。看着她跟在一护身后走出教室，我转向教室里仅剩的人——另一名值日生雨龙同学。从冲击性的起床到现在为止，一整天下来他还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
　　雨龙单手摁住眼镜，将大半张脸藏起来，似乎是打算以自然的感觉和我交谈。
　　“时……绫，绫原同学……”
　　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完全不成样子的，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也没有能叫出来我的名字。
　　“时……”
　　他抿了抿嘴唇，打算再次尝试直呼我的名字时，我悄声对他说：“雨龙同学，今晚，去约会好不好？”
　　“什么？约，约会？？”
　　雨龙发出惊人的声响，故作平静的态度完全崩溃掉了。
　　“恩，两个人，我和你。”我递过一张名片：“位置已经预约好了。”
　　雨龙接过名片，手有点抖，看清餐厅的名字就更抖了。
　　“虽然有点远，但这个季节要吃到最正宗的怀石料理，不稍微去远点的地方是不行的。”
　　“可是，为什么突然……作为学生的话，去这种地方太奢侈了……”
　　“因为，想纪念和雨龙同学关系更近一步呀，”我凑近他，暧昧地笑了笑：“雨龙同学的公寓尚未整理好吧？今晚也来我家留宿吧？露琪亚今天会很晚回家哦……”
　　他已经面红耳赤得完全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了。
　　“恩，所以，能否请你先去占位，预约时间只到七点……”我意有所指地瞥着他缠满绷带的双手，“值日的话交给我就好。”
　　去那家餐厅需要坐两站电车，现在已经五点四十分，听我说值日之后需要回家换衣服以及“为今晚作必要的准备”的时候，雨龙的耳朵可疑地红了。
　　“我先去那里等你。”他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做作。不过可以知道他在努力地装作平静。
　　“恩，拜托了，等待我的时候，先用前餐也没关系的唷。不，应该说，请务必先行用餐，因为，可能会稍微有点久。”
　　寂静、悄然无声的教室里，从窗户照射进来的灼热夕阳覆盖了整个视野，我慢慢走向教室的一隅，站在窗帘飘动的窗边，独自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飞扬。
　　一只地狱蝶飘飘忽忽地落上我的指尖。
　　“……找到了。”
　　和淡淡的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清冽的寒流，翻滚着热浪的空气眨眼间平息下来。
　　“小白，来接我了呀！”我笑着转过身。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精美的脸庞，那是无论什么样的能工巧匠都难以刻画出的美丽。肤色如雪一样晶莹剔透，脸庞轮廓俊朗而纤细，眉毛完美地描绘了新月的曲线，挺直的鼻梁有着完美的线条，嘴唇的颜色如同薄樱般清雅而优美。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不沾染一丝杂质的眼睛，如同水晶般清澈，也宛若水晶般坚硬，注视着这双眼眸时，任何人都能从中感觉到一股坚韧的意志。只不过，极少人能在朽木白哉的视线下不缩脖子，更别提与他目光相对。
　　虽然拥有令人目眩的华丽外表、宛若女子般秀美的脸庞，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让人不容错认的冷冽之气，“活着的规矩”，“会走动的冰山”，这就是静灵廷内外对他的一致认知。
　　“给我的？”跟着我回到家，看到我准备好的义骸，白哉不露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是我第一次做义骸……”我刻意模糊了焦点。其实白哉之所以疑惑，是想问我为何早预测到他会来，但因为是再明显不过的推理，所以没想回答他。
　　身为现役十三番总队长补佐、隐秘机动队总司令，即使被逮捕回去，押送队也该是华丽丽的最高规格，这在最注重身份阶级的尸魂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么想来，够格的人选队长阶级是起点，遴选出来的只可能是同为上级贵族的他和十四郎。派那位病痨老兄千里迢迢出差来现世那还是算了吧，经过排除法，这就是某豆丁侦探的所谓“真相只有一个”。
　　这在白哉，尚为首番前来现世，而现世人类所创造出的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想让他好好看看，不，不止如此，还希望他能参与其中。正因此，我早就准备好了义骸。
　　“不难做么？”被我混过去的白哉理所当然地问道。
　　“稍微有点棘手，因为是找喜助边学边做的……”
　　虽然说着谦虚的话，但这具义骸无论五官还是形体，都塑造得极为精细，看着它，白哉精致的脸上虽然仍是一副冷漠而高傲的表情，但眼神变得忡怔。
　　“……唔，虽然过于完美的五官很有挑战性，但因为再熟悉不过，想看的话任何时候你的样子都能立刻出现在眼前，所以很顺利就做成了喔。”
　　“任何时候……”白哉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恩。”我笑着说：“完成了你的这个以后，发现做义骸也没多麻烦。你这次带的副手是恋次吧？”
　　恋次一个月前刚成为六番队的副队。自从恢复记忆以来，静灵廷的近况事无巨细皆有属下汇报于我，这种程度的情报自然不在话下。
　　“恩。”白哉点了一下头。
　　“怎么没见到他？”
　　“……怎么了吗。”
　　“好久没见了，很想见他啊！”
　　边说就边想到了那个元气十足的红毛小鬼，我露出开心的笑容。这么想起来，快三个月没去十一番队的道场了啊，难怪老觉得浑身不对劲。
　　白哉拧了拧眉，冷淡地答道：“命他原地待令中。”确实，恋次的灵压在穿界门前停了许久了。
　　“把副队到处乱扔可怎么行！”我不赞同地说：“早就和你说过，一位好副队完全可堪比一位贤内助，要更珍惜地对待啊。我相当中意恋次，要不是有了碎蜂，本想从剑八那里挖他来我的二番队呢。”
　　“……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麻烦。”白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唉，我突然想到，脾气火爆、爱打架、老惹事、粗神经的恋次，就作风纤细的白哉而言口味是不是重了点……
　　我以“唉呀呀”的口气说：“即使有再多理由，既是你自己选择的副队，你便有让他跟在身后的义务。”给予身后之人一个可以追赶的背影，这是先行之人所必须担负起的、他人的憧憬与期望。
　　“那就看看他的眼睛何时才敢朝向我。”白哉又恢复了那张高傲的脸，淡淡地说：“你说走前有地方想去？”
　　“恩！”我笑着点头：“但是，不带恋次一起吗？我可以很快帮他准备好义骸的哦！”
　　“……你要给他也做义骸……”不知怎么的，白哉隐隐散发出不悦的低气压。
　　“很想再做一次……说不定变成了某种爱好呢！”
　　完成了第一件作品的成就感尚未褪去，想再次尝试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知道你的爱好近来为何如此缺乏品味。”白哉冷冷地浇了我一头凉水。
　　什么啊，刚才还一副很感动的样子，现在就变“没品的爱好”了？
　　我露出了天然的笑容：“确实，要是恋次的话会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呢，毕竟身体的塑形……”
　　白哉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具义骸身上的衣服不是原本就有的，而是一件件被我穿上的，脸上顿时红了白，白了青，周围温度也随之骤降。
　　我打了个寒战，笑着继续说：“怎么了吗，担心会有哪里不合身？不在话下的啦，在你小的时候，我还帮你洗过澡呢——”
　　白哉干净利落地转过身，硬邦邦的声音从渐渐远去的背影传过来：“无聊的话休要再提。想以拖延时间来逃避审判是不可能的。”
　　哎呀呀，被发现了。当然并不是说想逃避审判，不过拖延时间倒是千真万确。
　　我有点头疼地想，夜一何时才能回来呢。其实拖延时间非我所愿——白哉他们在现世逗留得越久，越容易被一护发现啊……虽然拜托了露琪亚，但也不知她行不行。能否不惊动一护就这么悄悄地走掉呢……我有点不安地望向黄昏的天际。
　　和换上义骸的白哉一起走上空座町的繁华街道，从卡拉OK、保龄球到漫画茶店、餐厅，这条街上的娱乐设施应有尽有，对面的空地则是一个大型户外游乐场。从哪里开始好呢，看了眼对所处的喧闹也好、人流也好皆无动于衷的白哉，我心想，从哪里开始都无所谓吧。
　　刚好赶上的电影是这阵子已经造成一股热潮的和风爱情文艺片，非常适合作为约会电影，也让我觉得非常无聊。电影开始放映大约一个小时，剧中情节进入最煽情的部分，我的睡意也累积到巅峰。
　　迷瞪瞪地转过头，只见白哉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脸凝重地始终盯着眼前的大银幕。从我的角度来看，与其说他正沉醉电影里头，倒不如说他不晓得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持续望着眼前不断流泄的影像。
　　再看得仔细点，才发现他的动作精准地定格在我们刚进电影院时的模样，特地买给他的冰茶就连拉环也没拉开。
　　“……不好看？”
　　我尽可能压低音量，而对方听到也缓缓回过头来。只不过，彷佛可以从他转头的动作中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
　　“……”
　　“……好看？”
　　我完全无法从他的反应判断，他究竟是将这个问题又丢了回来，还是根本没把问题听进去，抑或是正在思考如何应答。
　　“……”
　　对方久久地没有出声，我只好看回前方。
　　白哉的颈关节像机械一样，正确无误地顺着一条垂直轴线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突然——
　　“虽然我没亲自来过现世，但通过书籍有所了解。里面太多地方不符史实。”
　　我偏头看去，白哉下意识地握着冰茶，修长的双腿严格处在一条直线上，与身体形成九十度，紧贴在一起完全没有动过。简直就像一具装有音箱因而能够发声的石像。
　　“影片最开始时出现的武士，前剃月牙头其后却无发髻，这样羞辱的发式显然与其出身与地位不符……”
　　我有点目瞪口呆地听着白哉冷淡的声音说着让人觉得是找茬的话。
　　“后来出现的公家官员装扮也不对，那个时候已经不流行浓染，乌帽也不是那么折的。”
　　黑漆漆的电影院，忽明忽暗的灯光，上演着男女主角的纠结，周围是一对对黏在一起的情侣，而平日里的冰山此时形象完全崩坏地滔滔不绝吐槽着电影里的纰漏。今天的他跟往常实在有一段不小的落差，这样的差距让我不知道该说是有趣还是意外。他……在紧张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产生了戏弄的心思。
　　我装作困倦，斜向他的方向。轻轻靠上他的肩头，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和缓，一边探视他的想法。
　　——更紧张了。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我，伸出的手半途又收回来。身体僵硬，一边有点抖，一边又保持着肩膀的平稳。脸紧绷着，眼睛似乎是紧盯着屏幕，其实思维一片混乱，什么也没看进去。
　　弄假成真，后来我真的睡着了。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才忽然惊醒。旁边的男人依然正襟危坐地看着滚动的人员表。我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拖出座位。他不置可否，依然沉默地跟着我走到电影院旁边的咖啡座。
　　并排在座位上坐好时，穿着女仆装的女侍走到跟前。
　　“我要拿铁咖啡和MisterDonut的甜甜圈。”
　　侍应生正两眼冒星地死死盯着正认真翻看Menu的白哉，听到我的点单才回了回神，但眼珠仍一动不动地盯在白哉的脸上。见他半天才研究到第二页，她红着脸说：“客人，我们店里的甜甜圈是日本第一有名的哦……”
　　白哉合上菜单。
　　“日本茶，辣味的甜甜圈。”
　　女侍的眼神瞬时变得困惑。
　　“……辣味的……甜甜圈？”
　　白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只是在表示确认，没有别的意思。不过看到白哉温度过低的眼神对着自己，普通人都会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犯人，就像被宣判死刑一般难受。
　　女侍打了个哆嗦，虽然强挤出服务性笑容，但表情看上去很渴望拔腿就跑。
　　“那个……他的喜好比较独特。”我用和善的笑容圆场道：“能否问问点心师，是不是可以在糖衣里面挤上两管芥辣……”
　　“我知道了，请您稍等。”
　　她立即转过身，边缩着脖子快步走开，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拍了拍心脏。
　　当服务生端出芥末味甜甜圈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全店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盘青绿色的点心上。各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直到它停留在白哉面前。
　　普通人的话，在这样具有压力的注视下……会觉得胃痛吧……但白哉安之若素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优雅地吃掉了那盘不知会是什么味道的诡异“甜”点。
　　集体屏住呼吸一般的沉寂后，店内掀起了一片沸腾。这种超越了理解的事情已经不是让人觉得目瞪口呆，而是会产生一种“居然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种事”的幸运感。
　　“走吧。”
　　我合起录影完毕的手机，心满意足地说。
　　白哉疑惑地看了看我面前没有动过的咖啡和点心，再问询式地看向我。
　　我冲周围偷偷的或者毫不掩饰的拍照行为努了努嘴：“我才不要我的白哉被别人照去呢。”
　　在他怔住的时候，我闪出了店门，隔着玻璃看到他拨开喧闹的人群追出来。
　　停在路灯下的阴影里等了一小会，看到他出现在视野中时，觉得他真是太慢了。我转身再次跑开，就这样躲躲停停，而他追追找找。正准备再次躲闪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站在了面前。
　　“逃是没用的，我会追上你的。”他严肃地说。
　　……不像是就事论事啊。
　　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双关之意，我温柔地看着他。
　　“不是和你说过吗……风是无法被捕捉的。”
　　“……！”他沉默地投来冰冷的视线。
　　“跟随一个人和超越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只是追着某人的背影，超越的事情想都别想。只有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你才能超过你想超过的人。”
　　白哉注视着我，宛若夜空中的繁星一般明皓的眼睛里，正闪烁着某种情绪。
　　“你在说谁？”
　　“撒……是谁呢。”
　　我轻轻笑着挽住他的左臂。抬头凑近他的脸，一闪即逝的羞赧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放开我。”白哉生硬地说。
　　我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他僵硬地甩了甩手臂。用这种微弱的力量……他到底是想抽出手臂还是想被我抱得更紧一点啊……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想真的放开手——虽然他一无表情二无言语，但从他小时候起，不管他在想什么我都再清楚不过。
　　总能引发我性格中恶质一面的别扭个性。
　　我稍微踮起些脚，附在他的耳边：“害羞啦？……奇怪啊，怎么会因为牵手而害羞？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不是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吗……”
　　某年夏天，夜一照常以“陪你玩”为名欺负人，把白哉推入河中然后跑掉了。匆匆赶去的我将他捞起来时也不知他已经溺水了多久。见他失去了意识，第一反应是凑上去人工呼吸，但在嘴唇相触的瞬间，白哉的气息骤然紊乱。
　　意识到这小破孩是觉得太丢脸所以装死，我松了口气。拉住他的手，叫他起来一起回家，但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挺尸。似乎打算装死到底，连呼吸都屏住了。我捏住他的鼻子，往他嘴里吹气，他的小脸变得爆红，脑门上布满水珠，分不清是未干的水还是汗水。
　　我几乎听到了他快冲出胸口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声。小手都悄悄捏成了拳，到了这种地步他仍坚持不睁开眼睛。眼珠不安地在眼帘下转动；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石榴籽一般饱满的嘴唇在阳光下闪过晶亮的水泽。
　　那幅可爱的样子完全唤醒了我身体里的大魔王。
　　我亲了上去。
　　本来只存了戏弄的心思，但因为太过甜美，不知不觉就更深入了；更糟的是，那家伙给了我回应。……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吻。直到被他猛地双手推开我才回过神。
　　白哉用手背捂着嘴，又羞又困惑地死死瞪着地面。……想用眼神钻出个洞来好钻进去吗。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样子，我把脸又凑了过去。
　　那年夏天的午后，和他在河畔的草地上，面对面跪坐着，交叠的手掌隐没在草丛中，身体微微前倾地，嘴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那副画面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不过，另一位当事人……似乎很希望藉着遗忘否定掉那次突发事件。
　　近在眼前的俊脸终于露出裂痕。
　　白哉干脆利落地甩开了我的手，右手伸向佩刀的位置。
　　我学着他的模样，板起脸冷冰冰地说：“散落吧，千本樱。”
　　白哉抓了个空的手在空气紧握成拳。我听到了骨节摩擦的声音。乌云密布的英俊脸庞此时又恢复了波澜不惊，该说……他的表情冻结了。
　　空气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一丝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很明显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能追上的话，回家就让你砍到你高兴为止。”
　　我一溜烟跑开，把这位披着冰山皮的活火山君扔在了身后。

　　告别现世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告别现世ˇ 　
　　被怒气冲冲的白哉追上时，我正坐在大厦楼顶的霓虹灯上，看着下方缩成一丁点的景物。川流不息的车辆、熙攘的人潮、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我真的很喜欢。
　　“现世的一天顶得上尸魂界的一年，对吧。”
　　白哉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
　　“生命短暂的现世人类却会绞尽脑汁，以一种燃烧灵魂的方式精彩地度过人生中的每一天。那种赤金色的光芒，真是比什么都美丽，你不这么觉得吗？”
　　“哪里都能看到的说法。”白哉冷冷地吐槽我。
　　我回过头，开心地笑着：“读过那么多有关现世的书籍，真正踏上这片地方，感想如何？”
　　“不适合我。”白哉断然的否定。
　　“哎，比起变化，你更喜欢永恒不变的东西吗。”我说出了问题所在。
　　“……你为什么从不停下来？”
　　听到他这么说，我惊讶地回过头。
　　澄净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表情、眉毛都纹丝不动。甚至让人觉得被称为感情的东西，这家伙都不具备。
　　不过——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蕴含在这句话里的感情，比起我以前任何时候在他的话语里听到的感情，都来得浓烈。我轻轻地笑起来。现世，果然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应该是这样吧。
　　“过来”——我对白哉招招手，他沉默地走过来，揪住他衬衣的领口，我在他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停留对于风来说，就等于消亡啊。”
　　然后我仰起头，从摩天大楼的楼顶后仰着坠落下去。被光线严重污染的夜幕呈现着浑浊的酒红色，白哉睁大的眼睛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接近地面时我调整了重心，在离地面还有二米的时候身体与地面刚好垂直，脚轻轻触及地面的同时，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混入了往来的人群中。
　　“啊，是绫原！”
　　听到熟悉的喊声，我回过头，班上的连体婴三人组一个不落，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正冲集体我猛招手。正向她们走去的时候，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又想跑到哪里去？”虽然声音维持着波澜不惊，但白哉抓得我手臂生痛。
　　“哎哎，只是在等夜一而已……”我苦笑着侧过头，仰着脑袋看他。
　　因为没法再拖延时间，索性告诉他真话。白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班上的女孩子已经走到跟前。
　　“哇，又和另一个美形在一起？”龙贵的眼睛感兴趣地睁得老大。
　　“……另一个？”我下意识地反问，而白哉的眉头霎时拧紧。
　　千鹤一脸诡秘地拍拍我的肩膀：“出现在你身边的美形的话，年级第一的石田君，还有我们班的黑崎君，再加上出现在校门口的绫原的弟弟君……这个人，是第四个？”
　　“到这个地步的话，我们已经不是羡慕而是尊敬了啊。”那个叫做小沢的、暗恋雨龙的女孩子，此时真心地赞叹着说。
　　……这伙人在上演脱口秀吗。我瞥了眼白哉越来越深不可测的表情，啊哈哈地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对女孩子们说：“但是，我在交往的是这个人啊。”
　　“诶……诶诶诶！！这样吗，到底什么时候……”最先叫出来的是织姬。
　　“可是……刚刚看到石田同学一脸梦幻地向车站走去，看起来就好像很幸福的样子，连问他准备去哪也没能好好地回答呢。”
　　“是啊，还以为是去和绫原约会所以才这么高兴……”
　　“你们今早不是一起来上学的吗？”
　　“石田君的家住得离绫原君很远吧，他起很早去接你的吗？”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让我不寒而栗的话题。
　　白哉的灵压已经压抑到了几乎可以看见他周围的空间在微妙扭曲的地步。
　　“奇怪，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冷气……”龙贵打了个寒颤，回答她的是织姬的喷嚏。
　　“是不是哪家店刚刚把门打开了，冷气跑出来了？”
　　“那，那个……”我一时居然结巴起来，“关于我的男朋友，下次再向大家介绍……我们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苦笑着，完全不敢看白哉的表情。
　　还好这时夜一的灵压已经出现在穿界门外。
　　和一直蹲在那里的恋次对上了。更准确点说，是恋次撞在她手里了。
　　为了拯救可爱的学生，全速前进。
　　仿佛融入风一般的急速奔跑让我有种解放的感觉。搞不好是因为即将失去的东西才让人觉得格外宝贵的缘故。很快我就要被囚禁起来了，也不知会被关多久。不过已经在现世过了这么多个任性妄为的日子，付出代价是应该的。
　　巨大的穿界门出现在眼前，宛若石质的白色门框在黑夜中熠熠地反射着半月的流光。若是有路过的行人，看到这超现实的一幕，必然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澳大利亚的巨石阵或者智利的复活节岛之类的地方，总之绝不会认为这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空座町。
　　而眼下聚集在这个穿界门之下的，是四名对空座町一无所知、生活在穿界门背后的那个世界的，被称为“死神”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姐姐你……”夜一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时雨！你给我出来！”
　　一名全黑打扮的死神以单膝跪下的姿势，如魅影般出现在我的脚边，我深深觉得现世的忍者电影抄袭了这一幕。刚才计数错误，眼下，在场死神数目为六人。
　　“为什么……”夜一瞪着这名隐秘机动队队员，琥珀猫眼里此刻燃烧着愤怒与疑惑的火光。
　　我温柔地对深受打击的夜一说：“你篡改了我的命令，谎报违规者为露琪亚……好在这个错误已被纠正过来，现在，我就要回去承担责任啦。”
　　除却夜一闹出的这个小小插曲，现在的情况可说完全按当初的计划，正步步推进。
　　就好比要等毒疖长到最成熟的时候再下手，以将毒脓连根拔起——因为不清楚蓝染究竟在暗中有多少追随者，所以只有在他最后动手的那个时候，才是一举歼灭他所有势力的最佳时机。
　　作为崩玉携带者的我是鱼饵也是吊钩。而当蓝染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就是收网之时。
　　以我对蓝染的了解，这个人的肠子堪称千折百转，从来不做说一是一的简单事情，我不认为他会直接走到我面前，用武力拿出崩玉。他的具体策略虽然无从得知，但料想定是先将我逼至绝境，从容不迫地拿出崩玉后，再华丽丽地狠狠在静灵廷大佬们的脸上扇一耳光。
　　而在崩玉的力量已被分解得所剩无几的现今，他不得不动手了。昨天，传回尸魂界的情报原本只有大虚出现，但当它抵达四十六室时，却莫名地被加上一句：“发现四枫院时人于现世有重大违规行为。”
　　听到队员回报这一消息，我很明白，导火线就此引燃。
　　而作为计划参与人、也获悉了这个消息的夜一，背着我做了手脚。
　　“夜一，你和喜助本打算把赝品放在露琪亚的身体里，用她来代替我，对不对。”
　　带着发黑的脸色，夜一眉头紧皱，美丽的脸庞此刻看起来颇为扭曲。
　　“姐姐，你究竟何时……”
　　“在你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
　　夜一不爽地“啧”了声，不自觉地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明明脸恐怖得宛若传说中的夜叉了，却又做出这么孩子气的动作，真是可爱之至。
　　我扫了眼即使听到义妹的名字与阴谋联系起来，表情仍是波澜不惊的白哉，一脸茫然的恋次，还有神出鬼没、脸色带着亘古不变的慵懒的喜助，再次看回夜一。
　　“你想保护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要为此让你自己一百一十年来的冤屈与忍耐付诸东流吗？你究竟是为什么才忍耐至今？”
　　最后面对蓝染的如果是露琪亚，连抵抗之力都没有就直接被拿走崩玉的话，他们这百年来的自我放逐究竟算什么啊！
　　“就算你这么说——”夜一低着头大叫，不满于我，却又不敢看我。
　　我叹口气，和她说起自打她小时候起就反反复复不断叫她牢记的议题。
　　“一个人和一万人，答案？”
　　“可……”
　　“回答我！”
　　夜一倏地抬起头，凭着一股气血上涌直视我的眼睛：“那是姐姐你的人生观吧！对我来说……”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盯着那对瞳孔微怔的琥珀双眼，我笑着说：“让你伤心的事，我决不会做。”
　　‘没有什么比姐姐更重要！’她小的时候，曾经扯着我的衣服这么说：‘我才不管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姐姐，危险的地方，我不要你去！’
　　虽然只是小孩子的任性罢了，不过她的眼睛里所蕴含的坚定意志，在那时就成型了。
　　“……只是御下不严的罪名罢了，你们的道别不必如此生离死别。”实在看不下去这幕狗血剧的白哉终于开口说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呀。”我对夜一笑了笑，然后转头对时雨说：“跟我回去吧。”
　　若是不把他好好保护起来，也不知会被夜一怎么撒气。时雨应了声，又消失在黑夜中不见了。我走去喜助身旁，请他帮忙把灵体从义骸中剥离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我所能料想的最差最恶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遵循了墨菲定律吗？眼下，全世界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三个人一个不落地赶了过来。冲在最前的仍是一护。
　　“……你，要去哪里？”一护边大口喘气，边阴沉地说。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恋次。他扛起刀，吹了个口哨：“露琪亚！你胆敢出现在这里……是嫌活得太久了吧！”说着，他拔刀就砍过去，完全没把一护和雨龙放在眼里。
　　“锵”——金属的撞击声在夜空下响彻。
　　“你小子谁啊……隶属哪个队的……”恋次这才看到一护似的，昂着头桀骜不驯地说。
　　“黑崎一护，不是哪个队的，而是打败你的人，请多指教！”
　　恋次咧开嘴，狭长的眼睛睥睨地瞟着一护：“阿散井恋次……是要杀死你的那个人。”
　　两只小鬼打了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吗？两人几乎没有理由、也不看看场合，好像是在一见到对方的刹那就认定对方是对手……笨蛋的气场都是相似的。
　　“笨蛋一护……”我不自觉喃喃出声。
　　“黑崎……一护……”感觉到白哉浑身的杀气。想想的话，一护顶着张海燕的脸、夺去了露琪亚的死神之力、刚才还被说成与我有暧昧……我不禁苦笑起来。
　　“白哉，我们走吧。”
　　说着，我转过身，然而方才还和恋次分不出高下的一护居然一刀迫开了对手，边向我这里冲过来边伸手要抓住我——那只手几乎要触及我的衣服时——黑影骤现在我们中间。
　　——刹那之后的场景是，我徒手架住白哉的刀，极近处的一护愕然地张大双眼，我的肩头因被光箭擦过而出现一道血痕。
　　“时人！”雨龙着急地喊出声来。他想替一护和我解围的攻击却伤到了我。
　　瞬间，白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平时完全不带任何感□彩的瞳孔中，释放出危险的光芒。
　　“隐秘步法，四枫之三，空蝉……”白哉冷冷地说：“你居然……”
　　一护感兴趣地眨眨眼，自然而然地问到：“你是说我的步法吗？原来有名字的啊！听上去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那是什么啊？”
　　面对杀气腾腾的对手还能有这种反应……神经粗到这地步的话，我已经不是佩服而是羡慕的地步了。“唉……”我看着白哉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雨龙和一护，扬手将一护挥去几米之外。
　　再次对喜助说拜托他将我与义骸剥离。
　　“背面配合度113，神经结合率93.5%，就这样剥离的话，可能会稍～微～有点痛的哦……”
　　喜助以一如既往的轻佻语调，边对我说边压低帽子走过来，白哉的眼神闪了闪，表情虽然变黯，但并未作声，这时夜一腾地冲上来，狠狠拽住喜助的手腕。
　　“混蛋！”她对喜助怒目而视。
　　“真没礼貌。”喜助懒洋洋地说：“是你姐姐自己下的订单——”
　　“我才不许那种事情发生！”夜一发飙地说：“连这两个小鬼都敢跑来拦住姐姐，我怎么可能输给这两个小鬼！我绝对不会让你——”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喜助抬起头，掩藏在帽檐阴影中的眼睛晦暗不明，慵懒表情中藏着戏谑的笑容——每当喜助出现这一号表情时，事情就不妙了。
　　——即使是不知道这一点的露琪亚他们，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到了。
　　“你，你干什么？”夜一瞪圆了眼睛，底气不足地冲他嚷嚷。
　　“因为呀……夜一桑有恋姐情结嘛。”
　　“胡、胡说八道！”夜一发出了尖利的声音，撇开涨红的脸，但手仍然固执地抓着喜助。
　　“不许你抢走我的姐姐。”不知在模仿谁，喜助用尖细的撒娇口吻说，夜一顿时脑门充血。
　　“不会不记得了吧？你五岁的时候——”
　　“不记得！不，没有的事！我忘了！一点也不记得！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夜一的脸已经如同煮熟的虾，她的左手不自觉捂上自己的耳朵，但右手仍未放开。
　　看见夜一这幅样子，白哉微微睁大眼睛，我感觉到……他内心正暗爽。可是喜助却象没看到夜一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只要你姐姐跟朽木先生一起出去玩——不对，只要她不看着你——”
　　“给……我……永～远～的……闭……嘴……”松开喜助手腕的瞬间，夜一挥掌朝着他的脸打了下去，喜助只一晃就躲开了，轻松地招架夜一暴风骤雨般地攻势时，嘴也完全没停。
　　……结果，等喜助列举完他所记得的“实例”，夜一早已瘫倒在地。
　　最麻烦的人物就这么被解决掉了，接下来——
　　我对白哉说：“稍微，给我点时间吧。”
　　白哉的心情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色看起来宛若白昼一般明朗。他不置可否地哼了声，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吧。
　　“一护……”我走到一护面前，盯着他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隐隐的怀念——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和一护这样说过话了。
　　“我要回去了。”我静静地说。
　　“……如果我不来的话，你就要偷偷地走掉，对不对？不留一句道别，不让人察觉地消失掉，对不对！”一护盯着我的脸，眼神像是愤怒，但又从里面看到一丝哀伤。
　　“哎，你很了解我嘛……”我的眼睛里闪过戏谑的光芒：“原来，你一直注视着我呀……这可怎么办，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没有兴趣玩人鬼情未了——”
　　“你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一护突然变得不像一护了。他居然没有被挑衅、没有立时大吼回来，声音里居然有份通透，我幻听还是幻视了……？
　　一护低沉地说：“你要把面具戴到什么时候？”
　　“……”我略略偏过头，再转过来时，表情已经调整好，正要开口时，脸颊被拧住了。
　　一护用双手捏住我的脸，向两旁扯去。
　　“你不想离开这里，你的眼神这样告诉我。你根本不像是要‘回到’什么地方去，而是一脸……”顿了顿，他仍然说了出来，“……像是要去赴死。你的表情，让我感觉到这种觉悟。”
　　“……那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不妙，很不妙，我完全顺着他的话走下去了，我不是该呵呵笑着反问“你是白痴吗”，但是为什么……心里这种酸涩而又轻松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啊，是和我无关。”说着，一护居然笑了起来：“但是啊——我就是看不下去！看到你那种表情会让我觉得很不爽，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他充满自以为是的目光正神采十足地盯着我，热烈的发色下有着更加热烈的脸庞，整个人宛若散发着光芒。没有变。一护仍旧是一护。狂妄无知、总是大放厥词、做事从来不过大脑。
　　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他看起来很可靠……
　　突然在一护背后看到白哉青黑的脸。下一秒，一护已经被放倒在地。
　　我叹口气，也许，暂时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转过身，却迈不开步子——回过头，趴在地上的一护伸出了一只手臂，拽住了我。
　　“……你那只手，我看是不准备要了。”白哉的语声是绝对的零度，寒光一闪而过，刀刃错过了我的手，直取一护的心脏——
　　发生了什么？看着血泊中的一护，我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走吧。”白哉冷冷地拉过我的手。
　　我被呆呆地扯向穿界门、一护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感觉到灵体从身体里被撕开的剧痛时，我才咬牙说：“白哉，你……”
　　刚才完全没感觉到白哉的杀气，我以为他的目标是一护的手臂……他也确实造成了这种假象，然后……破坏了一护的魂结。……他什么时候，成长到足以骗过我的地步？不，是我对他太掉以轻心了。
　　“不可能停留？”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少自以为是，已经抓住你了。”
　　被抓住了啊……
　　雨龙、露琪亚，还有青梅竹马和妹妹……有他们在，一护不会有事的。进入穿界门前，满满占据了最后一眼的，就是那血泊中的橘黄发色。

　　囚禁与探监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囚禁与探监ˇ 　
　　听到熟悉的温和嗓音时，已是我被关押的第十天。
　　“时人，为什么……咳咳……”
　　十四郎还是老样子，说两句话就捂住胸口拼命咳嗽起来。我背靠着忏罪宫的铁门，听到清音焦急的问询声、倒茶声。——随身背着一个装满热茶的茶壶早成为十三番队副队的标志了。
　　不……副队，已经不在了。那个空缺，一直空着呢。
　　我看着对面纯白墙壁上的小小天窗，被切割成风景画一般的蓝天看起来如此虚假，耳后传来清音的声音，她贴着铁门，代替十四郎对我说：“时人大人，您，怎会……”
　　连像他俩这样一个队长一个副官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静灵廷内更是闹翻了天吧。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坦率地说心中有些不安。
　　十天前被白哉抓回来的时候，“御下不严”的罪名骤然变成了“私逃”之罪。
　　被收监之后的两天，又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查证四枫院时人勾结灭却师，于现世策划不轨，意图谋逆。”
　　瞬间明白了蓝染的意图——逼反我或者搅浑水。我手中握有的力量不仅是四枫院家，还有一群死心眼的笨下属；因为在真央兼任剑术指导，现任番队里许多席官都曾是我的学生。
　　这么说吧，如果要我转身攻打静灵廷，双方的胜算差不多是一半对一半——这还是因为我已经将四十六室里，属于四枫院家的力量在前些年里一点点撤掉了。
　　——正是为了方便蓝染做手脚。于是，所下之令才能荒谬至此。稍微有脑子的人就绝不会毫无谋划地处分一个握有军权的人，势必要先剥夺其权力、毁其名誉、再痛踩落水狗，而现在，这个命令一经下达就激起静灵廷内的惊涛骇浪。
　　然后又一次出现了“四枫院时人命令逮捕四枫院时人”这种囧事。不过这次是私下非官方。
　　在我将被转移至忏罪宫的时候，前来押送的正是刑军的各个小队长。面对迟迟不动手的下属，我叹口气，跪在地上，对方一下子在地上平伏成一片。我颇无可奈何地对他们说：“既然各位有如此心意，即使我已非你们的长官，相信你们也还记得我的原则。”
　　——军队只是一件工具，战士的义务是服从。
　　这时，碎蜂激动地说：“可是！您的罪名根本不存在啊！”
　　“无需怀疑命令的正确性，只需要服从，不需要思考，军队就是这样的存在。”
　　“如果，是这么错误的命令……”碎蜂突然直起身子，盯着我的眼睛里饱含着觉悟：“您与其承受这样的冤屈……倒不如让它成真！”
　　“过来”，我冲碎蜂招招手，她怔了怔，然后立刻凑到近前。我抚上她的头顶，手指顺着发际线将她鬓角稍长的头发绕去耳后，顺势在她耳边说：“我走之后，就拜托你了。”
　　她的脸微红了红，然后又变得卡白。我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严厉语调。
　　“不要让我为你们蒙羞！”
　　摆平了这伙笨蛋下属，我总算被关进了忏罪宫。进了这里之后就断了情报来源，这反而如我所愿。若是我在坐牢期间仍旧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的处理情报甚至还下决断，那就太犯规了……至少绝不会让蓝染放松警惕，所以，我仍由自己的斩魄刀被剥夺、带上限制灵压的镣铐，在这里静静地等待外界变迁。
　　一切可以做的早已做好，现在只剩下等待了。
　　“清音，无需担心于我。”我温和地说，但对方焦急的声音立时回应我：“队长向中央四十六室请求重审此案，但连接见都未被获允；然后队长去见总队长，但总队长那边口风很紧，什么也没探听出来；现在队长正召集其他队长为您情愿……”
　　我叹了口气。就是怕出现这种状况……日前白哉也曾来过一趟，也是因为四十六室对他拒不接见而疑惑重重——四十六室里的审判官几有四分之一出自朽木家。
　　我并未对白哉明言，但已有所暗示，他若有所悟地走了；可同样被拒之门外的十四郎真不愧是静灵廷第一老好人，居然搞出了联名请愿这种事……顺带一提，位列静灵廷人缘第二好的老好人不是别人，正是蓝染。
　　“十四郎……”我轻声说：“不要为我奔走。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不要紧，”微含歉意的温和嗓音如同贴着耳朵响起一般，“抱歉……结果到现在还让你为我担心……”
　　清音故意踏出沉重的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立刻听到门那一侧，十四郎同样无奈的笑声。……好怀念。围坐在十三番队的火炉前，被清音和仙太郎他们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调侃着，这幕场景，久违了啊。
　　我与十四郎实际才是货真价实青梅竹马地成长起来的。在志波一家逃离静灵廷之后，海燕的消息宛若石沉大海——但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倘若连我都能得知他的消息，家人就更不必说，那反而麻烦了。
　　说是这么说，但每日倒于榻上皆无法安眠。牵挂着消息未明的某人时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心情真是活见鬼。那时我总是失魂落魄地跑去流魂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个时候，一回头总能看到十四郎摸着后脑勺，冲我爽朗地微笑：“哎呀，时人君也在啊，好巧啊，哈哈。”
　　然后就哑然失笑。以前与海燕偷跑出来时，永远是拜托十四郎：“说我和你在一起，可以吗？”那位老好人当然永远会点头；而在海燕离开之后，我再偷跑出家门的时光，就真的变成和担心着我的十四郎一起度过了。
　　与他两个人一起走路的时候，曾经环绕着静灵廷的外围走了一整圈，从青流门开始再以青流门结束，与守卫嵬腕在清晨朝阳初升的时候道了句早安，然后在繁星当空的时候说再见，现在想起来，那位门卫当时困惑的脸色真是好笑极了。
　　仿佛一切皆有因果，十三番队现在的格局其实早有端倪。那时，带着十四郎去探望虎彻姐妹的时候，他们一开始还对十四郎颇有敌意——因为是海燕的铁杆兄弟，替兄弟看好“老婆”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渐渐谁却被十四郎无人能及的亲和力给俘获了。再得知海燕生死未卜的时候，就出现了这种对话。
　　“浮竹大人……”
　　“什么事？”
　　“您不如娶时人小姐为妻如何？”
　　“啊、啊……”
　　“外貌非常合衬！”
　　“家世也是门当户对啊！”
　　……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状况。对此，十四郎的回答是：“……说到家世的话，她家要比我家显赫啊……而且，这种事还得问本人的意思啊……”
　　与海燕虽然着眼点截然不同，反应出来的心思却是别无二致。这时我才明白过来，这个老好人，对我……但是，我能怎么做呢？他从未明言，我也只可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直到后来一起入学，第五年时我与蓝染开始了相互算计的交往，他仍是呵呵笑着；再后来，我与海燕的婚宴，他是第一个送来贺礼与祝福的人。再后来海燕在我们眼前逝去了……
　　之后，清音和仙太郎往往被露琪亚煽动着，打趣我和十四郎，多半，也是真心希望我们之间能产生点什么。……怎么可能啊。
　　从认识这个男人至今，几乎与他一起相处了三百年，一想到他的脸，最常出现的背景就是街道，与他一起漫步而至的路途，加在一起的距离应该有从现世到尸魂界那么长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十四郎的语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时人，你不可能做出任何对静灵廷不利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让你……咳咳……”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真想一脚踢开这扇门。用风可以操纵气流，从而帮他顺顺气——这几百年来看到他咳嗽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做的的。但是现在，隔在我们当中的这扇该死的门……
　　“十四郎，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的话……”我一拳捶上铁门。“拜托你，什么也不要替我做。我不会有事的。”
　　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同样的沉闷撞击声，与此同时，“时人……”仅仅是三个音节，却被拖得无比长，对方的声音也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变得几不可闻。……我提高音量：“清音！”
　　下了逐客令后，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的另一端停驻下来。
　　“浮竹队长，您的手！！”清音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出来。
　　“没关系，清音，我没事的。”十四郎疲惫地应答，完全不同于刚才在我面前强撑出来的爽朗和健气。
　　“可是流血了，一定很痛。”
　　“这点痛，一会就好了。真的没事。”
　　“请您更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啊，”清音眼泪汪汪地说：“要是给时人大人知道了，肯定……”
　　“所以，清音要替我保密。好吗。”
　　十四郎用温柔的声音叫着清音的名字，而她擦着眼泪答应着。
　　“恩？”
　　“恩。”清音大力地点头，“绝对不说！！咬断舌头都不说！”
　　“清音要是咬断舌头，我可要困扰了。”浮竹微笑地说，“那么我们回去吧。”
　　“您不再休息一下吗！”
　　“不是还约了朽木队长吗。走吧。”
　　手掌死死撑着冰冷的铁门，无力地滑坐在地。十四郎远去的咳嗽声，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扯着被称作心的地方。
　　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你们不要瞎忙，这种局面是我自己一手造成”，和谁都没法说。
　　蓝染的镜花水月拥有绝对催眠的能力，不管是谁都变得不可信。正是因此，才不得不等到他扯下伪装的那一刻。而现在，只能被人担心着，却丝毫无法缓解、甚至无法回应那份心意。
　　“可恶、可恶……”
　　正当诅咒的话语萦绕在隆隆作响的喉间的时候，感觉到另一股熟悉的灵压。这可真巧啊……我冷笑着站起来。他居然还敢来？他来，是想结束这一切吗。
　　我握紧本来不该存在于这里的斩魄刀，等待着搞出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蓝染惣右介的到来。

　　崩玉与蓝染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崩玉与蓝染ˇ 　
　　蓝染与崩玉，他们正是我此生犯下的最忍无可忍的两个错误。
　　从我与海燕在灵王宫殿的那次奇遇开始说起吧。在那里，我的确遇见了“神”，从而得知了虚和死神只不过分处力量的两面罢了。——其实此前早有猜想，只不过是得到了验证罢了。
　　这么说吧，以毫无力量的人类作为基准的X轴，用Y轴的正方向来衡量死神的力量，那么负向所表示的就是虚的力量。向Y轴上、下两个方向越延伸，就意味着越强大。
　　我处在追求“正向”之力的道路上，这条路越往上就越困难，所以大家普遍认为力量的进步是有尽头的。而喜助研究出来的打破尽头的方法，却是打破X轴这个界限。
　　力量在死神而言由“信念”而来，在虚而言则由“混沌”而来，这是秩序与无序的对立。当然它们本身毫无高劣之分，但若处于某一方的角度——比如，就发誓维护秩序的死神一方而言，虚的方向即是堕落的方向。
　　对死神来说，正确的追求力量之途是将信念燃烧至极致，必须将生命化入其中，没有一丝一毫偏移的余地。该说是碰巧吧……也许是因为身为大贵族，血脉与王族相近因而天赋强大；也许是因为我的偏执个性恰好符合，总之，在那里获得提示后，我的力量已经变得没有止境。
　　也许力量继续进步下去总会达到“上限”，但还相当遥远。喜助本想作出打破上限的东西，而我也为科学献身了一把……将崩玉与我的关系理解成我是孕育它的母体也并无不可。
　　喜助特意担保涅出狱，两位天才在研究过我的力量之后，所做出的东西，方向却错了。
　　那就是“崩玉”，打破死神与虚的界限的东西。因为同时获得了“正”与“负”的力量，使得坐标轴扭曲与交叠，力量就是这样变得强大——那是条捷径，却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那种事情对于死神来说，是一种堕落。本该纯粹的信念里参杂进别的东西，即使外在表徵出来的力量变强了，但内心却被削弱，甚至有着被“负”之力吞噬的危险。
　　但不管怎么说，崩玉这东西就跟作弊器一样，至少看上去是个力量增幅器。
　　而费尽心机要获得它的蓝染，与我……
　　我们的命运，从真央时代起，就有如两条彼此纠缠的蛇，相互绞杀，彼此重合而又相互背离。
　　那是我在真央的第三年。
　　那时真央还是贵族子弟的天下，而我会特意对非贵族出身的后辈多一些关照。作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十四郎对此评价很高，而春水的看法刚好相反，说这正是由于我的“贵族自我意识”过剩。
　　不管我那时是出于伪善也好，真性情也好，总之关照有前途有才华的学弟是身为学长的责任，所以对于虽是平民出身、但在入学伊始就被看好的蓝染惣右介，我们都会多点特殊的照顾。当然，我的关照和他俩的还不太一样，这个容后再说。
　　说到蓝染惣右介这个人，看外表的话真是典型的老好人，一副诚恳老实不会拒绝人的模样，但仔细看看实在破绽太多。
　　在十四郎面前他会作出一副勤勉、谦虚而略带腼腆的表情，面对春水那种有点坏心眼、喜欢捉弄人的前辈时，他又会展现出同样擅于欺负人的一面和春水同流合污，至于对方是我的时候——
　　“前辈，您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啊。”
　　校园里，食堂后的香樟树下，我正目送一名同学，因为我顺手帮了他家一点小忙，他方才对我千恩万谢，真是很不容易才送走他，结果又迎来一位更让人头痛的大神。
　　我微笑地看着蓝染，心想你给我作的“大凶”预言在你出现后确实得到证实了。
　　蓝染抱歉的冲我笑笑，然后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刚才您听到的称呼是‘四枫院大人’吧。他们看到的是‘四枫院’而非您本身，这不是很不妙吗。”说罢，他还特意指指我衣襟上的家徽。
　　就是这样。这个男人总会用些与众不同的话来引起我的注意。
　　“是吗。我甚少留意别人对我的称谓，毕竟名字只是代号而已，”我微微扯动嘴角，“就像惣右介你不管叫我‘前辈’还是对我直接以名字相称，我知道你心中对前辈的尊敬都不会有所改变。”
　　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警示，蓝染露出谦虚而腼腆的笑容：“您的意思是，我能直呼您的名字吗？”
　　以这个男人的智商，能够把我的原意曲解成这样，自然并非脑残而是蓄意。眼下正是午休时分，十四郎在睡养生觉，春水则是一如寻常地在女生宿舍门口蹲点搭讪，即是说没人能来解救我。
　　被他直呼姓名……我还以为这种不幸的事情一百年以后才需要开始烦恼……我笑着说，“不好意思，惣右介，我习惯被唤作四枫院。”边说边走向宿舍，“我自身的存在与此名所背负的含义浑然一体，无论他人透过我看到的是什么，那都是组成我的一个方面。”
　　蓝染如果想知道什么，一定会发挥所有的耐心兜着圈子，一直到把目标兜进去为止，那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所以我在蓝染面前一向尽量坦率，蓝染问什么就答什么，要是让蓝染对着我说个没完，我可受不了。当然，若是碰上真正要紧之事，我和他半斤八两，谁也不会比谁差多少。
　　“前辈真是非常自信呢，”蓝染紧跟在我身后，“这样的前辈实在是非常耀眼。每每看着您，就如同正仰视着一朵高岭之花。”
　　他非常有绅士风度的让我走在道路内侧，还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台阶云云，掩藏在方框眼镜之后的眼睛闪动着真诚得大概连他自己也骗过了的光芒。
　　就是这样，每每话题都会转到他对我貌似的“仰慕”之上。倘若对象不是我，随便换个别的女孩子，受到蓝染这样具有欺骗性的对待，怕是难以不动心。
　　所以即使真央的蓝染亲卫队的成员数庞大到仅次于十四郎的亲卫队，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尽管他只是一年级新生，但无论是新生还是学姐似乎只要是女孩子就没法拒绝此人——他实在非常擅于钻入人心的空隙——很多时候这个空隙是由他自己制造出来的。
　　“哈哈，我倒觉得惣右介你并非池中之物。”我边打哈哈边高兴地看到春水蹲着的背影——那说明宿舍大门已近在眼前，“你和他人很不一样，我们都很看好你！你可要好好干哦！”
　　“哦！我真没想到区区我也能得到您的青睐！”蓝染恭敬地落在我半步之后，语气既恳切又热忱，“您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又纤细又冰冷，透着孤高而凛然的拒绝感。”
　　这种怪怪的说辞大概在这个家伙而言算是恭维吧。被蓝染目送着走回寝室时我心想，要真有什么“拒绝感”拜托它能不能偶尔对你见效一次。
　　总体来说蓝染给自己塑造的形象是温柔而体贴，但会根据对象的不同稍作修整以让自己更受欢迎——当然，也只是针对他认为有必要的少数对象罢了。
　　他之所以会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倒不是因为他觉得我对特立独行的人有特殊偏好，而是因为他的面具在我面前一开始就不管用，所以他也没打算用——我们太像了。
　　其实在人前一直是好好先生的蓝染和众人的关系都很不错，和我最多也就是比平均水准要好上一点点，要说到亲密程度那还不如他和浮竹。
　　但蓝染想必很清楚，他在浮竹心中的形象依旧是可以信赖的学弟，而在我心里的他一直都是真正的蓝染惣右介。
　　这个认识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刚刚进入真央的时候。
　　那时我还在台上作开学致辞，而混杂在众多新生之中的他却将自己突兀地隔离出群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摘下眼镜，用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我。
　　那种场合下注视我的人自然很多，各种各样的眼神我都再了解不过。但蓝染的眼里绝非仰慕或者迷恋什么的，那是种平视——不止将台上和台下的分别消弭于无形——也越过了出身的阶级，乃至于无视了彼此力量的差别。
　　那种目光仿佛是在宣誓“我有朝一日会站在你的位置上”。
　　所以那时就在他眼里看到他悍然的本性——与我一般无二的悍然内心。
　　蓝染是个非常自我中心的人，对任何事情——不做，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坚决不插手；要做，他就必须做一个策划者、主谋者，要做背后牵动一切的扯线人。
　　这种个性其实很对我的胃口，只可惜很多时候金字塔尖只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而那时，我和他的位置并不对等——让我占尽优势的，是由于我的起跑线实在太靠前。
　　既然如此，我绝不会给他半点缩小这个差距的机会。四枫院家的家训说，危险要在苗头时掐灭，就是这个道理。
　　以上判断截至那时为止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在我五年级、蓝染三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我和他之间的纠缠不清正是从那之后开始。
　　“交往”——那件事之后，我和蓝染的关系就突然变成了那样——不管这种“交往”在我和他看来是怎样，在他人眼中，那就是“以婚姻为前提的交往”的意思。

　　真央纪年（上）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真央纪年（上）ˇ 　
　　“我单独带队？”
　　山本老师看了我一眼，又说道：“十四郎身体不好，春水还需历练，要是你也说不行的话，老夫就无人可用了。”
　　“老师……”我无奈地喃喃喊了声，心想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情。
　　“你家里的担心我知道。”他对我说，“虽然带队猎虚实习向来有风险，但很少真正出乱子。”
　　看样子是和我家里达成了共识。就我个人而言自然乐意之至，于是我肯定地点点头。
　　山本老师笑了笑：“这一次也是对你的考察，每个番队的队长都在注视着你，时人，可要好好干！”
　　“我明白的，老师。”
　　“紧张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紧张的。”
　　这个是实话，作为四枫院家的下任当主，我虽然还年轻，但却经历过我这个年纪里的大多数人没有经历过的各种事情，带着低年生去流魂街消灭一些虚，对我来讲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被别人关注自己的行为，我更是司空见惯。
　　“很好。”山本老师满意的点点头，从桌面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
　　“这一次不光是你受到考察，其他几个年级的菁英也要跟着去。一方面可以培养你们之间的团结，另一方面也看看这些人的实力如何。”
　　边说边把那张纸递给我。
　　“这个是名单。”
　　入眼的第一个名字，让我轻声啊了一下。
　　“怎么了？”山本老师没有错过我难得的异常，开口问道。
　　“没什么。”我回答道，脸上平静得就像刚才的惊讶不存在一般。
　　二年级甲班：浦原喜助。
　　青梅竹马，和我曾有婚约，但又毁约了的男人。我有些恍神，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
　　三年级甲班：蓝染惣右介。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过去的回忆拉了一下，那么现在我就是被残酷的现实砸得满头黑线。
　　这个人……也要一起行动啊。
　　然后，就在这个据说很少出乱子的实习途中，碰见了岂止是百年难遇、大概是真央创校以来从未有过、以后也难有的大篓子。
　　事情是这样的。
　　根据资料上所写，在这一片山地，傍晚的时候，会出现虚，从最下级的虚到基利安都曾经出现过。因为它们的出现没有任何的迹象和规律，所以我们这个十人小队只得守在这里等着虚出现。
　　第一个失去耐心的是浦原。
　　“真的会出现吗？”有点无聊的踢着地上的石子，他小小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音量，却正好让身为队长的我和副队长蓝染听个清楚。
　　“安静。”几天下来，即使是我也有点失去耐心了。蓝染安抚般的拍拍我的肩膀。
　　浦原冰冷地一笑，转身向山上走去。这个别扭的男人自打组队出发起就对我没个好脸色，只在不得不回应我的命令时才开口，其他时间一概当我是空气。
　　知道的当然知道是他撕毁婚约，不知道的大概以为是我移情别恋。
　　“浦原，归队！”我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是军队，士兵只有服从一理，就算是夜一也不敢在军纪一事上触我的逆鳞。
　　“无聊。”他对我说了这几天最长的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上山。正在我拿不准该用风直接拽他回来，还是说先给他后脑勺来上一下，再用风索套着他的脚把他倒拖回来时——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大地之下响起沉闷的轰隆声。
　　天空被染红了。
　　从山口进发出的火炎柱，成为光源驱散了黑暗。直冲天际。
　　灼热的岩浆，闪耀着鲜红的光芒。
　　身后的队员们骚动起来。“镇定！这种喷火喷一次是伤不到人的，到不了山脚就会冷却。”我沉着冷静的声音让众人慌乱的情绪平定下来。
　　“喜助！快回来！”虽然用风把声音送去他耳边，他还是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解放了斩魄刀。
　　他现在处在比我更靠近火山口两百米的地方，单薄而纤细的身影正笼罩在一片火红的霞光中——红霞之盾暂时抵挡住岩浆——但这并不能改变空气的成分——红霞之盾对有毒的气体无能为力。
　　我在其内加固了一层风之盾，可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
　　“保持队形，跟紧副队长！”我果断地下令，然后将斩魄刀交给蓝染：“我会给你指路，大家就托付给你了！”
　　在熔岩暴乱的时候必须冷静，因为逃生的路线寥寥无几，而且瞬息万变。只有透过空气了解地形并且能预知地形变化的我才能找出正确的路线。
　　可我必须去追回喜助。还好我能同时通过风给其余人指路，不存在喜助和大家只能选择一方的道理。
　　“时人！”蓝染扯住我：“不要去，没你我们走不出去。”
　　“是你的话，没问题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若我回不来，你用风早可以有限度的操纵风，获悉地形足够了。”
　　说完他仍不放手，我索性用风刃割掉他拽住的那块布料，然后纵身跃入熔岩之河。
　　清凉的风在我身边回转着形成结界，拒绝了正在暴走的火焰的接近。炽灼的熔岩中，两个风之结界汇合——我一把抱住喜助，向山下冲去。
　　“比起八个人，你选择了一个人吗。”喜助嘲讽般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不存在。”他用我过去对他的信赖在伤害现在的我。
　　但是承受小孩子的任性是大人的义务——浦原喜助这个男人性格里的某些部分幼稚得让人只能当他是小孩来对待。
　　这么想着，我继续说：“谁也不必选择，谁都能保护，这就是我所选择的强悍之道。”
　　他当然嗤之以鼻，不再作声。这时我觉察到蓝染他们的前进速度太慢，这样下去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是死路。
　　我抱紧浦原高高跳上夜空。加诸我强烈意志的风包裹住他，这时浦原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时人，你想做……”
　　“去吧！”说着就把他扔了出去。他的身体被风包裹着的一刹那，时速就达到了二百公里，眨眼间喜助的身影就消失在我视野中。恩，他那耀眼的金发，就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
　　“啊！！！”
　　从空中传来了很多声他的惨叫的回音。能听见喜助这么惨叫，这趟就是死了也回本了。边这么想，我边在厚厚的火山尘埃中破开一条道路。
　　抵达蓝染他们所在时，他们的四周已经形成一个混杂着熔岩、火山灰和冷却的熔岩包围而成的封闭空间。支撑着这个长约十米、宽约五米的洞穴一般的空间的是我的风之结界。
　　“队长！”看见我的刹那，队员们发出喜悦的呼唤，仿佛已经劫后余生一般。我内心苦笑，表情维持着沉稳。
　　“各位，我们可能得在此稍事休息。”
　　我向他们解释，由于第二次喷发，外部的环境变得相当复杂。尤其是熔岩开始冷却，形成一种说坚硬又只有外表坚硬、说软又没软到足以被刀斩断的半流体——其运动轨迹完全无法预测。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下保证每个人毫发无损的走出去，是我力所不能及。
　　“所以，请在此候至岩浆冷却。”
　　“之后就有办法出去了吗？”
　　这么问的是蓝染。在众人一脸“这里怎么是人呆的地方”的表情时，只有蓝染想得更远。也可以说只有蓝染信任我的能力，认为我足以保护他们直到岩浆冷却的时候。
　　“是的，之后我会再想办法。”
　　于是，常人几千年也不会好运到撞见一次的——在活着的时候有幸见识到地狱之火、而且还是从它的内部欣赏它——这种夸张经历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日】
　　现在我们处在山的肚腹中，位于地下数十米。随着熔岩的喷发，这个深度还在不断增加。就好像我们头顶上巍然屹立的山在不断生长一般——会有种它是个活物的奇妙感觉。
　　“就好像征服了山一样啊。”蓝染感慨地说。
　　“不，那种事是弥天大谎。”
　　我抱着刀靠在岩壁上，感受着背部传来的震荡与隐隐的隆隆作响。
　　“在自然的暴怒之下，作为渺小的人类我们仍然存活下来……”
　　蓝染放下贴在岩壁上的手掌，侧头看我:“不是吗，凭着你一个人的力量。”
　　我摇摇头。
　　有人把登上山顶，称为征服。渺小的人类企图通过一次又一次登上山顶——践踏，蹂躏，刷新足下的高度，但山并不会屈服。它不会有所变化。征服的事想都不要想。
　　“它们千万年前已然存在，此后也会依旧存在。不要说人的一生，就连人类作为一个族群而言的全部历史，在自然面前，也只是它一眨眼的工夫。”
　　无法超越，不可挑战，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作为人类，我们只能敬畏并且遵守，仅此而已。
　　蓝染不置可否地笑笑，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
　　“这话由完全驾驭了自然之力的你说出来，真是没有说服力呢。”
　　我好笑地摇摇头。“你说风吗，它只是借力量给我罢了。”
　　不远处传来嬉笑声，剩下的几名队员正围坐一圈说笑打闹。这些未出校门的学生说到底还是群半大的孩子，不曾直面死亡的恐惧，因而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仍能维持轻松的心态。
　　他们相信自己受到神明的特殊优待，认为即使有人死也定然轮不到自己。
　　恐怕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回去后如何向人炫耀这段很帅的经历吧。
　　“好像越不在意自己力量的人，就拥有越强大的力量。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我最近正在思考。”蓝染笑着说。
　　蓝染对“巅峰、最强”十分执着这回事没什么可多说的。因为实在很闲，我正在思考他对权势的追求与对力量的追求之间的因果联系。
　　这是被困的第一天。
　　从一开始就对水和食物施行了物资配给。当然不会分给我自己。
　　在大家估摸着时间，吃了三顿饭之后。
　　“你是不是认为自觉、并且有意识地将别人当作踏脚石的人相当可怕？”
　　听到蓝染这么问，我摇摇头。
　　我倒认为不自觉、潜意识地将别人当作踏脚石，藉善意和正义来践踏他人的人更加恐怖。
　　蓝染挑眉笑道：“就是说，比起我，你更加讨厌你所说的——你自己？”
　　我答道：“各人生存方式的不同罢了。”
　　无须将他人当作踏脚石就得以立足的人，以及只能生为他人踏脚石的人，两者间存在着绝对且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没想到……”蓝染向我这边靠了靠。
　　惊讶我会这么想，还是惊讶我会把这想法说出来？
　　在这个分不清日夜的地方，我们一直在谈话，谈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彼此的想法都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也难以隐瞒。
　　我想这既是拉近了距离，也将我们日后的道路推离得更远。
　　“四枫院大人……”
　　水和食物……我对前来报告的队员说：“不必担心。”
　　蓝染温柔地补充道：“我们会在物资耗尽之前成功脱险的，请放心吧。”
　　队员露出安心的表情，转身回到伙伴中间。
　　我用冷漠疏远来扮演一名刚强的队长——因为不安，人们需要权威以作精神支柱。而余下来需要抚慰的部分，自然有温柔、体贴的蓝染副队长。
　　“要是食物撑不到脱险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吃了我。”蓝染嘲讽地说。
　　“不会。该由我吃起。”我对他方才的白色谎言予以充分肯定。
　　对事实的恐惧比事实本身的杀伤力要大得多。即使无需食物也能再撑上一天，但在食物耗尽时他们就会崩溃，所以现在只能尽可能延后那个时间。
　　唔，毫不怜惜自身，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听到蓝染这么小声嘀咕。然后他说道，那时却居然扔下部下，一个人跑开……
　　“听说四枫院家的大小姐和浦原感情不错，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我惊讶地侧头看向蓝染：“你听谁说的？”
　　“呵呵，这种事情……”他笑了笑，像是在说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想想也是，这种陈年旧事在真央这个八卦大本营连情报的标准都够不上，泛滥到上个厕所都能听到隔壁的隔间在聊的程度。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浦原？
　　我这么看着他，他笑着答道：“想想浦原现在大概正好好地喝茶，就觉得有点吃醋啊。”
　　我摇头笑笑，恢复垂首抱剑的姿势。那时无论是谁掉队我都会拼死去救的。
　　“而且浦原的脱险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我无法在摧毁这座山的同时保证大家的安全，所以只有撑到浦原带人回来，由救援人员从外破坏山体。
　　“话是这么说，”蓝染还说得真像吃醋似的，“只是你两天来唯一看我的一次，是在我提到浦原之后……”意味深长的低沉嗓音简直像是带有高压电，着实磁性十足。
　　我哑然失笑。他乱放什么电呢？不搞清对象就乱勾引一通，只是白白浪费力气罢了。他还没从过去的无数次失败中汲取教训吗。
　　我告诉他，无需用眼去看。人的体温或血压的变化，肌肉的紧张程度，面部表情的微妙变化，我全部都知道。
　　“哦？就是说，你有一双不会被表象所迷惑的眼睛……”蓝染低头托起我的脸，像是要看清我的眼睛，又像是让我看清他的眼睛，“所以我的样子你会看得那么清楚……”
　　只是抬头程度的移动就让我觉得一阵天晕地转。再站稳时已倒入蓝染怀中。那是非常宽阔的肩膀，充分锻炼过的筋肉相当柔软，还带着茶与墨的清香。
　　我恶意地想，他大概就是凭借这种杀必死的拥抱让他的亲卫队一步步后来居上，发展到如今规模与质量甚至凌驾于十四郎的亲卫队之上的可怕地步吧。
　　“时人……”见我并未推开他，再联系我这两天几乎是一动不动的事实，蓝染似乎有所了悟。
　　这个结界的作用不止是承重，还必须保证充足的空气、降低灼热的温度。在地面之下一百米，充当一个附带空调功能的鼓风机是很辛苦的。顺带一提，我还很好心地过滤掉了浓重的硫磺味。
　　蓝染当机立断地回头对队友们说：“把食物和水拿过来——”我打断他的话：“不必！”
　　两天以来，在我与蓝染说话的时候，别提有人打扰，根本无人会走近。但是大家的眼光一直投向这里。
　　此刻，正注视着这边的队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冰冷的扫过一眼，站起的队士于是坐下了。
　　你不也一直没吃没喝么，我对蓝染说。
　　他答道：我不一样，不像你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用于维持结界。
　　没事的，我摇摇头。即使灵力耗尽之后，就算我“当前”的意志消失，我所残留下来的意志也能继续驱使风早，将风之结界维持到大家获救的那一刻。
　　“时人，这么说……”蓝染换了只手臂揽住我的腰，让我亲密地贴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我没什么力气挣开他，只好任由这个趁火打劫的混蛋将我搂得更紧。
　　“你打算以牺牲自我的觉悟，来拯救这里的其他人？”蓝染凝视怀中的我，掩藏在方框眼镜之后的褐色双眸放射出如同溶化的金属一般的华丽光彩。
　　他空出来的右手埋进我的长发，仿佛是无意识地上下摩挲，动作却温柔而凝滞，像是在享受柔滑如上品丝绸的银色发丝在指缝间穿梭的触感。
　　收起你那勾引的眼神，我好笑地说，眼镜可是用绝缘材料做的，十万伏高压电也没用。
　　“哦，你觉得被勾引了？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蓝染笑眯眯地说完后，微眯的眼睛里放射出危险的光芒，像是在警告我“别顾左右而言它”。
　　“你该不会……一直都抱着只要能完成任务，自己死了也可以的想法吧。”
　　我根本懒得作答。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吗。混静灵廷的人，有哪个会没这点这最基本的觉悟啊。
　　“承受牺牲并不是强大。舍弃自己也不是温柔。你只是将自己的脆弱变得名正言顺。”
　　听到他说起我从未思考过的东西，我睁大眼睛。
　　“所谓保护，不是不让谁死。活着……仅有活着是不够的。”蓝染那浑厚的嗓音也好、眼睛也好、表情也好——他全身都笼罩着一种压倒性的气息——简直是君王一般的骄傲姿态。
　　我怔了一秒——这个男人对活着的理解应该会很偏执，没有意义的人生在他看来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从这个角度来看，大部分人在他眼里形同蝼蚁。
　　尽管我下辈子也只能对他的想法耸耸肩说说句“随你喜欢”，但他的这句话却触及了我的内心。
　　那是我的盲点。我一直标榜着自己要守护他人的幸福，其实假装视而不见他人的幸福里与我有关的那一部分。只要所爱之人能活下去，要我去死一点问题也没有，这大概是种自我满足。
　　“确实，所谓保护，不是不让他死。是不让他悲伤，让他幸福。”我喃喃地说。
　　“幸福……”蓝染拉长了声音，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你希望每个人都要幸福吗——”
　　确实，幸福这种话题和这个伪善而极度自我主义的男人非常不搭调。正在我好笑地这么想时，蓝染温柔的笑笑，话风一转——“那么，为了我的幸福，你可不要死在这里。”
　　看着他的嘴唇拉出一个充满魅力的浅笑，我省了摇头的力气，直接倒在他怀里。很温暖，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那么就休息下下吧，空调、鼓风机、空气净化器也是需要喘口气的。
　　而且，也给后面那帮孩子制造了新一轮的话题。疲惫困顿的那几人眼睛又晶亮起来——闪动着八卦之魂——边盯着我俩，边兴致勃勃地将头凑在一起。
　　也不知是被众人的高昂情绪所感染，亦或是因为蓝染的胸膛上传来的体温，总之，我的身体渐渐回暖。

　　真央纪年（下）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真央纪年（下）ˇ 　
　　第三天。
　　两名队员因为一点口角而拔刀——我一手一个切上他们后颈。
　　在我放倒两人后，蓝染走过去，温柔地叮嘱余下的人多多休息以保持体力。
　　“真的能获救吗……”他们争先恐后地向蓝染撒娇，不时向我这里投来恐惧与怀疑交织的眼神。
　　“就为这些愚者，你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
　　安抚完队员们，蓝染走回我们站了三天的角落，挑眉对我说。
　　我回答这个阴险的腹黑大王，为了守护静灵廷和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我时刻都做好了死的觉悟。
　　“时人，你真是最棒的小丑。”
　　我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指望能用高尚的情操打动他，但是被鄙视到这种程度也真该说是我低估了此人的傲慢自大。
　　“不是由王者献身，而是被统治者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王。这一点你别弄错了。”
　　他的目标还真的是成为王……而且他一直当自己是王在思考问题……对这个极端自我主义，因而时刻都好像处在世界的中心一样的男人，我简洁地评价他的主义：“暴君。”
　　“确实。”蓝染平静地回答道，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不光是暴君，还是信仰。”
　　“你妄想做神吗？”他的傲慢与自以为是终于激怒我：“不对人们充满怜惜的话……不去了解他们、不去拯救他们，不能给他们幸福的话，你有什么资格立于他们之上！”
　　“你是说他们想要被拯救？想要获得幸福？”蓝染耸了耸肩失声笑道，“不明白啊。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为‘王者’的责任。”我扬起头，傲然地说：“制定并维持正确的秩序，让人们得以幸福的、按照他们所想的生活着，这就是我四枫院时人，作为四枫院家下任当主、身为贵族之首的责任。”
　　不止是强者，更加是王者。关于我自身所贯彻的理念，我同样是这么教给弟弟妹妹的。
　　‘白哉，人们通过贵族能够了解规则和秩序。贵族所体现的不该是那种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而一同消逝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尊贵的东西。’
　　然而磁性十足的华美嗓音打断我的回忆。
　　“你的目标太过不切实际，”蓝染的目光里充满嘲笑，还有一丝同情，“把理想当目标……原来你只是个幼稚的小女孩罢了。”
　　“你要这么说也行。若是连为理想献身的觉悟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四枫院大人’！正因为被给予了那么多的权力，所以才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看着我依然坚毅的表情，蓝染仿佛在可怜我似的摇了摇头。“这不是人会选择的生存道路。”
　　“是的。既然背负这个名字而生，那就不能奢望过普通人的日子。”
　　名为四枫院时人的我只是静灵廷的意志的体现者。为了成为完美的家主，为了让死神们知道何为意志、何为正确，我愿意舍弃身体扔掉私情，作为他们完美的榜样。
　　有过迷惘，有过痛苦，但那里面包含着胜利的荣耀。绝不改变的信念，支撑着我握剑的手臂直至今日。
　　“蓝染，像你这种只顾自己的人是不会理解我的信念的。你只是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
　　“没有欲望的人还不如蝼蚁呢。”蓝染轻柔而略带轻佻的托起我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端详了半天后，说道：“人们不需要被拯救，他们需要被指引，他们需要被解放心中的欲望。”
　　他捻了捻我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后，继续说：“听凭欲望而活才是正确的人生。没有欲望之人只会迷失方向。”
　　“那么正义何在？秩序何在！”我愤怒地挥开他的手。这家伙的动作已经上升至调戏了，超过了他一直维持得恰到好处的、我所能容忍的“度”。我猜这是因为他看出我的迷惘，因而抓住空隙打算趁虚而入，于是暴露出强势而不可一世的本性。
　　果然，蓝染以一种压倒性的气势，骄傲地说：“没有。王者之道没有所谓正义，所以也没有迷惘。”我侧过头不想去看他，只是他坚毅的下巴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毫不在意我的怒火，继续亲密地贴近我的脸，笑着说：“时人，我承认你圣洁而清廉——你的正义和理想让你广受憧憬，不过，结果呢……”
　　他将我的头压在自己肩上，我的眼睛刚好接触到他身后众人的视线。
　　怀疑。恐惧。甚至是愤恨的。但却因为对我的畏惧而将一切化为压抑。他们害怕、恐慌、不安，然后将这一切化为不满——指向对他们的生命负有责任的我。
　　可我无法辩驳。我不知道我们能否获救，即使我为了能拯救大家而付出了一切努力，假如我们终究会丧生于此的话，仍然是我的错，该归因于我的无能。
　　“看到了吗，你丢下了迷失了的属民们，一个人以神圣的姿态，为你自己的理想陶醉。所以你不是个合格的王者。你只是想成为为人们着想的‘王’，为了成为那种偶像而作茧自缚的小姑娘而已。”
　　蓝染愉快地看着我动摇的表情。想要反驳的话语有很多，但每次开口，眼前都会浮现海燕的脸。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海燕，被我的家族所驱逐的志波一家……那时我无力阻止。
　　我想贯彻守护的信念，也下定决心会以杀掉少数人来换取多数人的幸福，但是……以杀人来救人真的正确吗，我真的能保证背负着那些死去的人的生命的自己，能够创造出让所有人获得幸福的世界吗？
　　我转而看着距我不到十公分的褐色双眼。
　　“你在追求什么？”连我的内心也被他找到一丝缝隙……这个男人的视线彼端究竟会停留在何方？
　　蓝染的微笑非常温柔，但又让人感到无比恐惧。
　　“啊，能欣赏到你苦恼的表情就足够了。”
　　这么说完，面对恢复扑克脸、表明对取乐他没兴趣的我，蓝染露出了些微苦恼的神色，然后——
　　他成功地……将自己脸上的苦恼通过亲密的接触传染到我的脸上。在他的嘴唇触及我双唇的刹那，心倏地一凉，全身霎时起满鸡皮疙瘩。
　　下一秒，强烈的风旋在我们之间迅速涌起，蓝染曲起右臂挡在身前，但还是微微倒退几步——居然没把他重重弹去对面的墙壁吗——洞穴中央的几名队员用手捂住耳朵，不好，气压太高——我赶紧吸口气，平息自己怒火的同时，收起狂暴的风。
　　蓝染舔了舔嘴唇，用原形毕露的充满魅惑的坏笑，好好地回味了一下那个吻的味道。
　　“往往在追求的东西到手时，才会知道那东西有没有价值。”
　　他不仅目光放肆，言语也好、行为也好，都充满了恶质的挑逗。在我听来那就是宣战。
　　“噌”地拔刀出鞘时，突然听到外界的声音。终于来了，救援队。松口气的同时，也顾不得教训蓝染了，我用风送出自己的声音，和外界的人商量起脱险的方案。
　　完毕后，我冲大家招招手：“你们过来一点。”
　　狂喜中的几人箭步冲过来，只有蓝染还顾得上倒在地上的两人，一手一个将他们夹起来，他俩晕过去了所以没关系——我不怀好意地增加了气压。
　　蓝染苦着脸，移动到我身边后立时说：“为什么会耳鸣？你在干嘛啊？”
　　“空气的量不够，我增加一点。”
　　在封闭空间想要增加空气的话，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增加气压。他的耳膜因为受到压迫所以出现了耳鸣。
　　“这几天的空气是哪来的，明明就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吧……”蓝染环视了一下全场，发现其他人都好好的，耳边响起巨大嗡鸣的显然只有他自己。
　　“那个……”蓝染成熟英俊的脸庞顿时鼓得圆圆的，我猜他这张包子脸几百年才见得上一回。他苦笑着问我：“会从耳朵里流血而死是吧。”
　　“会的啊，气压突然升到十倍以上耳膜会破裂的啊。”听我这么说完，蓝染浑身笼罩上低气压。我好笑地想，你这不是很能中和我的强气压么。
　　只可惜……外界已做好准备，我只好暂时放过蓝染。深吸一口气，配合着外界的救援活动，我朗声倒数：“请各位做好准备——三，二，一！”
　　在山本老师解放流刃若火的同时，我改变了他刀下氧气的浓度。
　　“轰隆隆”，风、火、大地皆在咆哮——这就是风与火结合之后的巨大威力——整座山在剧烈的爆炸中，熊熊燃烧起来。
　　我合上眼，全部灵压化为银色的气墙伫立在我们四周。
　　巨石飞舞，粉尘涌动。空气是不能阻止石头的，空气是无力隔绝火的，空气本该毫无质量可言——然而我的意志否定了物理规则，让空气化为坚不可摧的实体。
　　是的，这就是死神力量的由来。灵压只是灵魂强度的一项指标，或者说是为人所能知觉的具体表现形式，其下的实质是——我们有多强，取决于我们认为自己能够到达多强，取决于追求强悍的那份意志。
　　在终于平定下来的碎石堆中，看到头顶繁星遍布的夜空，四下一片空旷——理由当然不用说——景致略显荒凉，但带着份劫后余生的心情来看的话，该说是很不错的风景。
　　我看到急匆匆向我跑来的夜一和白哉，还有落在几米外的浦原，这时世界突然调转过来——
　　蓝染将我打横抱起，向山本老师带队的救援队走去。
　　我确实没有站立的余裕了，但这个男人和我一样三天来水米未进、而且和我一样劳心费力。我是绷紧神经维持结界，但我只用作出张扑克脸不言不语——
　　而他不止时常参与那群孩子们的说笑，而且还一直在轻声细语地温柔安抚他人，想必精神压力比我小不了多少——怎么却稳重优雅如常，完全不存在三天不眠不休的狼狈……
　　别说衣服干净笔挺，高大沉稳的身体走得又直又稳，甚至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地优雅的卷着。在蓝染宽阔、踏实并且相当温暖的怀抱中失去意识时，我最后的怨念是没能把他的一头卷毛给糟蹋成乱鸡窝——我真笨死了，没有灵力扬不起风，伸手也是一样的啊！
　　劫后余生之后，还有非常头痛的后续事件。
　　这是一间六叠大小的房间。
　　虽然并不算大，但已相当难得——在真央，只有各年级菁英班的学生才会被分配到独居的寝室，当然像十四郎和春水那样共用一个房间的情况也有——那是为了方便十四郎得到照顾。
　　蓝染的房间里完全没有普通男生寝室的那种脏乱。在作为检查员年年视察一次全体学生的宿舍时我了解到，即使在精心整理过后，男生们的房间里也永远有股难以形容的异味。
　　但蓝染的房间不仅干净整洁，还有股淡淡的茶香与墨香混合的馨香，非常温暖好闻。
　　墙上挂有一张卷轴，优美的字体透露着沉稳和大气，很显然是蓝染的手笔。书法是他的爱好，会将得意之作挂在墙上是很自然的举动，而除此之外，他的房间里再无半点装饰，只有一张矮桌，大概是泡茶待客之用。
　　此时，茶桌旁边还铺有床铺——在他准备就寝时，我找上门来，因为——
　　“……蓝染，你这完全是在自夸，我没看出半点检讨之意！”
　　上次的猎虚实习成了个大笑话——几乎让真央名誉扫地，作为带队人我自然要好好反省。山本老师在接连几通训斥之后，吩咐我写检讨。蓝染却主动请缨，对我说让他来写。
　　想到他是副队长，也在责任人范围之内，我也乐得交给他。可是他写的那叫什么啊……随便扫一眼，其中几句话居然是——
　　“队长大人充分展现出她超凡的强大实力，卓绝的领导天赋，以及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
　　“队员们的团结性经此一役，以突飞猛进之势得到增进……”
　　“在下唯一觉得困扰之处在于喝不到热茶”……
　　捏着蓝染起草的检讨，我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能把人一个不落的带回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功绩了，为什么反要受责罚？”
　　蓝染理所当然地说。
　　“没完成任务，还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山本老师的脸都给我丢尽了，没让我留级已经很给四枫院家面子了。当然，家中铺天盖地的责备也够我受的。
　　“非战之过，却由人来承担责任。”蓝染的眼里闪动着嘲讽与叛逆的光芒，“时人，这就是你所信奉的，‘正义的’规则？”
　　这次的事件还留下了一个后遗症。遇险时蓝染在情急之下直呼过我的姓名，从那以后他似乎就再没打算改回去。对此我暗示明示多少次也没用，只好将对他的称呼换成“蓝染”。
　　原因一来是出于单方面与他保持距离聊胜于无；另一方面，我们也算是对彼此撕破面具了，我不必再对他维持以前那种假惺惺的亲昵。
　　我对上他挑衅的视线，正面迎战。“责任是绝对的。不论原因，不看过程，唯独结果有意义。失败的后果就该由负责者承担。”
　　蓝染，你以为“王者”那么轻松好做吗。
　　然而又一次的，他对我嗤之以鼻。
　　“我无法理解，”蓝染摇摇头，没有丝毫迟疑的说，“你看看那些人，拿无能当幸福，生活在平静、和平、安宁的假象里，芝麻小事就是大事件，大事件倒成了他们眼中远远观望的芝麻小事——这就是你想替他们守护的幸福？”
　　“是的，那就是普通人的幸福。”意识到这次可能又要辩论很久，我在他对面坐下。
　　何必要轰轰烈烈的燃尽一生，越平凡越幸福。越是“不平凡”的人，无论是在正面的意义上亦或是负面的意义上，其人生都是悲惨境地居多。
　　就好比，即使是贵族们这样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存在，各有各的不幸，谁都有自己的烦恼。
　　其实，如果天生极端迟钝，迟钝到根本不会思考生存的理由、生命的意义、生活的价值，那么尸魂界真的等同于天堂。
　　“呵呵……”蓝染怒极反笑。他对自己有多么自信，就对普通人有多么不屑。想必普通人的幸福他不止觉得可笑，甚至会觉得可耻吧。
　　“你这不是清楚的很吗，只有愚者最幸福。这个倒错的世界对优秀很严苛、对有能力者很严苛、对清白很严苛、对聪敏很严苛；而对平庸很宽容、对无能很宽容、对污浊很宽容、对愚昧很宽容。”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蓝染越过矮桌逼近我，唇边浮起一丝冷酷的笑容。
　　“在这种世界上，人的生存方式只有两种：明了自我价值的低贱而生存，或者明了世界价值的低贱而生存。不是自我价值被世界吸收，就是将世界价值同化成己物。”
　　他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将我迫得半躺于地。他骤然爆发的阴郁与激愤超乎我的预料，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的双手撑上床铺，下意识地攥紧、而又微颤着，不知不觉中将被褥弄得一团糟。
　　“自我价值与世界价值，应该以何者优先？”蓝染冰冷的手攀上我的肩膀，“世上的蠢事与愚蠢的自己，究竟哪个占上风？”冷酷而犀利的话语像蛇一样缠绕上我的思想。
　　“时人，你就是在为这样的愚者、这样愚蠢的世界燃烧自己的生命？这种腐朽污臭的不堪世界，你想用你的光芒来净化它吗？别蠢了。”
　　他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发鬓，顺着脸颊凝滑的肌肤一直移动到颈部，最后停留在我的心口。
　　线条清俊而优美的指尖之下，那是杀气，给心脏带来刺痛的幻觉。
　　“你的信念，会背叛你。你的理想，必然不会实现。杰出的救助者，对被救助者以外的人来说就只是麻烦而已。得到你保护、救助的人们最终会出卖你，你会失去一切，你会被你所追求的理想逼到尽头。”
　　蓝染的表情又残酷又充满怜悯。他的语气饱含自信。这已经超越了预言，他正在断言他眼里的——也多半会成真的——我未来的悲惨下场。
　　“与其抱着理想溺死，时人——”他突然收起凌厉的气势，声音温柔得让人头晕目眩。
　　“我只允许你有一种死法，死在我怀里。你的选择只有两个，或是为我所杀，或是为我而死。”
　　我的瞳孔一缩。
　　然后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
　　他的推理差点唬到我，但是他推出的那个结果，实在是太好笑了。
　　这时蓝染也愉快地笑着说：“我会把这个世界摧毁，创造出一个你理想中的、人人都能寻找到容身之所，人人都能得到幸福，并且自由自在生活着的世界。如何，时人，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你会只为我一人绽放你的光芒，对吧。”
　　我该说什么好呢？自打有人类这种东西以来，看世界不顺眼、想摧毁它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的人，恐怕多得可以用扫帚扫。
　　俗到毫无创新之处啊蓝染。你的理由的确有趣，但结论却是一样无聊。
　　“你用这番话哄哄别人去吧，蓝染，”我温和地笑着说，“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其实我这时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相似程度远超我此前的预料。我们的看法、目标甚至手段都完全一样——我正是在摧毁不合理的规则，来给更好的规则腾空地方。
　　籍着杀戮来拯救的我，和蓝染的傲慢程度其实半斤八道。
　　但本质上的不同在于，对他人、对这个世界——蓝染对他们毫无怜惜。而我处在另一个极端上。所以我和他的道永不可能合而为一，尽管很可能会在很多时候交叉、或者在某几段路上重合，但是本质上南辕北辙。
　　听到我的嘲讽，“你选择与我为敌吗，时人？”蓝染作答的语气柔和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然而他的眼睛眯起，放射出蓄势待发的猎豹眼中的那种精光。
　　我感觉到他右手的肌肉瞬间绷紧，按在我胸口的右手，随时都能穿透我的心脏。我回以无比温柔的微笑。
　　“如果你的脑子偏激到让美好的东西也一同遭殃，假如你的手伸向我所珍视的、我守护着的东西，那么……”
　　冰冷的风刃悄悄缠绕上他的颈间。
　　和室里温度骤降至零度以下，空气似乎都结成冰块，一时间谁都没动弹，这时——
　　门外传来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吧嗒吧嗒”的足音和招牌铜锣嗓。
　　“时人！十四郎咳个没完——”
　　春水那个大嗓门边嚷嚷边大力拉开拉门，在看到房间内的境况后，先是足足愣了十秒——这时我不自觉从他的角度来看我和蓝染此刻的情况——
　　蓝染伏在我的身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这才意识到这个位置相当之该死——我的身下是乱成一团糟的被褥——在这个就寝时间已过的单身男生的宿舍里……
　　蓝染大魔王比我早回过神。他迅速一笑，一边用他宽阔的背挡住春水的视线，一边故作慌乱地拉过被褥、貌似手忙脚乱地盖在我身上——过程中死死压住我的腿，扣住我的手腕——我的脸由红转紫，再变青，接着变为青白交织——怎么也挣不开……
　　不多时我意识到也许不挣扎才对头，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神啊，在春水眼里看起来究竟会是怎样的……
　　“呯”，春水惊天动地的合上门。在门外又愣了五分钟后，他大声对着拉门喊道——“对不起！！打扰了！！！”
　　春水这一嗓子之后，我听到此起彼伏的开门声。
　　走廊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出什么事了？”大家这么问。
　　“嘘——”春水将食指竖在唇间，十三点兮兮的说，“人家的好事正到要紧关头，千万别吵到他们！”
　　那确实。只差一点就抄家伙互砍了，你选择的时机真够正点的。
　　见我散发出平时好好收敛在骨子里的冰冷杀气，蓝染愉快地笑出声来。
　　这时门外正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慢慢接近，蓝染恰到好处地用他那无比魅惑的低沉嗓音说道：“你很享受吧，时人？我也非常高兴哟。”
　　顿时，门外的窃听小贼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片刻之后，响起数个“噗通”声——这是有人跌倒——然后还有惊呼声、推攘声，好像还有人晕倒然后呼唤急救的声音。
　　也不知受刺激过重的是我的崇拜者还是蓝染的崇拜者，虽说这栋队舍住的全部是男生，但就我得来的情报，男生中蓝染的人气也比女生中低不了多少。
　　最后有胆子堆在门口的自然是这种家伙——
　　“让开，我要看——”
　　“小声点，别太大意了！要是四枫院小姐发飙……”
　　“反正大家都在，法不责众嘛！但是一旦错过了……”
　　说“要看要看”说得最热烈的就是春水那厮。他一边嚷嚷“长针眼了哇哇哇”一边埋怨自己不该那么快合上门，并且还对此感叹道——“我真是纯良的楷模啊哈哈哈”——发出这种傻笑。
　　我的右手自觉地行动起来，搭上腰间的斩魄刀。一时也顾不得推阻蓝染的只剩下单只手。
　　这时蓝染抓住空隙，用非常高超的关节技压制住我的双膝，上半身向我倒来——虽然没被他彻底推倒，但因为不想和他上半身靠近所以我不自觉向后倒去，结果……还是变成了被他压制在床上的局面。
　　“事已至此，倒不如满足大家的期望，你说呢。”蓝染笑得又温和又无害。
　　变成这种暧昧的姿势，虽说我自恃冷静，并且因为女性意识过低所以很难感觉到害羞——但是仰视着蓝染在我头顶上的大脸一张，看着他流光溢彩的双瞳，英挺的鼻梁，还有……
　　蓝染的双唇本就形状优美，看起来诱人之至，却还带着抹似笑非笑的……大概算是温柔的坏笑——电力强到绝对杀必死——啊啊，一想到曾经被这张嘴唇亲过——虽然只是不到一秒的轻触——很好，我的脸现在准备好煎蛋了。
　　“你想死一死吗。赶紧给我滚开，否则……”我边挣扎边放出十成的杀气。
　　室内的温度虽然直逼零下，但是蓝染身后漂浮着的那些该死的粉红色泡泡却丝毫不为所动。
　　“时人，你和浦原的婚姻已经作废了吧。”
　　“……”我心中咒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对我这么说。
　　像是听到我的腹诽似的，蓝染抱歉地一笑：“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女子，若是没有婚约者，想必很是困扰。”
　　被他好死不死戳中要害，我的挣扎暂时缓下来。
　　每天都要扔掉足足一箱子的情书……无孔不入的追求者……铺天盖地的相亲宴……空穴来风的绯闻……
　　“自从这次任务以来，每天在食堂截住你递信、表白的人减少了很多吧？”
　　我狐疑地盯着蓝染。他怎么知道的？
　　蓝染见我一脸不解，叹口气。
　　“学校里的传闻你完全充耳不闻的吗？”他松开按住我手腕的左手，指尖轻轻挨上我的脸，温和而耐心的口吻就像是在教育不开窍的小女孩一样。
　　我“啪”地拍掉他的爪子。我承认我对恋爱一事苦手……但说到传闻我绝对是专家中的专家。拜托，我可是四枫院家的少主！我们家代代负责的隐秘机动队那就是静灵廷最大最权威的情报机构，说起来我就是个情报头子。
　　我不止从小被当成忍者在培养，尤其我还拥有风的能力——那简直是专为窃听而生。
　　然而，我实在是对流言蜚语没什么爱好……再加上自己往往会被牵扯其中，所以就算每天能听到一吨重的八卦消息，我也不会产生半点传播、分享的兴趣。
　　所以春水那个八卦男经常会唉声叹气，说我明明是八卦之源却无八卦之魂，真是有负八卦之神的青睐云云。
　　“这次任务之后，关于我们的传闻……”见我仍是一脸搞不清状况，蓝染进一步提示我。
　　“有关你和我‘患难与共中培养出感情’之类的传言？”
　　近来最热的八卦自然是猎虚小队被困火山底那破事。中间确有漫天飞的绯闻说的是我和蓝染那时一直两个人站在一边“情话绵绵”啦，“情难自抑”以至“热情相拥”啦，“一刚一柔”的完美配合才将众人安全带出险境之类的。
　　“因为大家认为我和你走得近，认为你我有交往的可能，所以向我示好的人减少了？”我推测道。我的绯闻从来没断过，所以这一次我也没太注意。不过如果真和这个有关系的话，那还真是意外之喜。
　　蓝染重重地叹口气。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说着这句话时，蓝染不加收敛的光华，像是熔金一般华丽耀眼。切，骄傲得跟个国王似的……我翻了个白眼。
　　好吧，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阴险的腹黑王了，但是在别人眼中你不是温柔善良可亲得可欺吗？
　　“但是敢和我抢女人的人，你认为这个真央里会有几个？”
　　他那温和的笑容里透露出来的强烈气势，热量惊人得简直像火焰一样。眼睛被烫到了。
　　左手正空着——我屈肘击向他的胸口，但他比我更快速地一把捉住我的手，又经过一番角力，我的姿态很悲惨地变得更加无防备。
　　“放开我。”我眼睛眯起，很凶的盯着他，“否则我把这个房间毁得一丝木屑都不剩！”一直没动用风是因为一用就必然会闹出大动静。在这次行动的失败还没平息时我决定低调度日，但他逼我的话……
　　“如果你觉得这个样子给人看见也无所谓的话……”蓝染稍稍支起身子，很奸诈地放松对我的逼迫，刚刚好没越过我忍耐的底线——可恶，有张有弛的逼迫，这死人也懂得玩这一手。
　　但是在他的脸离我变远后，我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因为离得很近还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离远了反而有种我的样子尽在他眼皮之下的感觉，会令我的脑子里不自觉勾勒出自己现在丢脸至极的模样。
　　大概是如同扇子一般铺在床上的银色长发，通红的脸，凌乱的衣衫——多半前襟还大张着——因为挣扎角斗中蓝染的衣襟都散开了，露出该死的胸膛——配上他温柔的坏笑……我的心怦怦跳动起来。
　　绝对不是对这混蛋动心，可恶！只是脸红而已，我承认我害羞了还不行吗！
　　“时人，婚约者是我的话，至少在真央就不会再有人骚扰你了。”蓝染笑着说出了一个让我动心不已的建议。但这并不足以说服我。
　　“而且，你对我有所防备吧，觉得我很危险？”他边说着这种爆炸性的台词边突然凑近我，让我的心“突”地一跳，几乎没停掉。
　　“这样的话，把我放在离你最近的位置，好好观察——或者说监视起来，不是很有必要吗？”
　　这混蛋耍着我好玩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认为我会觉得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不是假象吗？”
　　见我态度强硬，蓝染微微一笑。他收起了温柔甜美的表象，说道：“我保证不会对你珍视的东西出手。这样的话，我相信，我们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听着他傲慢的宣言，我才觉得这男人现在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和我一起摧毁不合理之物。”蓝染像是施恩于我一般的，威严十足、饱含命令与屈尊的对我说。
　　我默默点头。这种态度还差不多，我没什么兴趣和不肯脱下面具之人有过密瓜葛。面具男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而我对面具男的胃口早已被浦原喜助那只狐狸给败坏得一干二净了。
　　露出他的真面目才表示出他足够的诚意，才有合作的契机。事实上，我绝不想与蓝染这个男人为敌——而且就算要斗，干吗要明摆着宣战呢，要监视也得监视的对象放松警惕才能奏效嘛。
　　“那么约定好了。”我严肃地看着他，“不要对我的心爱之物出手，那么你也是我的保护之物。但若有朝一日你越过我的底线……倘若你背弃我的信任，我会亲手对自己的错误予以纠正！”
　　蓝染轻轻一笑。“你呢？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背弃我们的道路？”这么说着时，蓝染的眼光从未有过的深邃——那是种难以形容的——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感想有点荒谬——此时的他看起来似乎有点悲凉。
　　此刻我眼前的男人正如他颇富悲剧色彩的名字一样——“蓝染”，一种忧郁而伤感的颜色。华美、沉郁而诱人，将所有光线、视线尽收其内却又时浓时淡，从各个角度看去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华彩——让人无从预测，更别想把握。
　　“你怎么能确保你不会变得和那些庸俗而又愚蠢的虚度光阴之辈一样？你日后会不会失却你的光芒，燃尽你的光与热，堕落成又一只难看的鼠辈——倘若让我看到那样的你……罪无可恕啊。”
　　并非错觉，我眯起眼。没错，蓝染低沉悦耳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厚重的沧桑感。
　　他果然在此事上有心结——该不会是什么被背弃的、失落的过去吧——曾经有谁被他予以厚望，而又让他失望，将他一个人扔在了不胜其寒的高处吗。我内心大摇其头，这个故事的情节也太俗了。不过，虽俗，却……
　　我被触动了，被眼前微微伤感的蓝染。对他的孤独、苍凉感，内心涌上一股感同身受的理解。
　　“别担心。若我真的有成为丧家之犬的那一天——”我昂起头，银光闪动的眼眸盯住他，“我绝对比你还不能忍受。我一向认为……”
　　因为触及到这个男人的内心，我付出同等的诚意。其实，这些话之所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是因为谁都会当它是妄想——要是喜助听了说不定立时用古怪的药剂放倒我，把我拆了研究下究竟大脑哪根筋搭错。
　　但对方是蓝染的话……我觉得是这个男人的话，应该能够理解我的骄傲吧。
　　“如同风一样，我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但本质是恒定的——变化即是我的永恒。我绝不会死于和平，亦不会死于争斗；任何东西也不能战胜我、不可能抹杀我的存在。我是风的代言人、代表着风的意志——我不会死，不会消亡。只要这个世界一息尚存，即使此身灭亡我也会留下意志，令它代行我的理念。”
　　我是为理念而活。我的人生，单纯到只剩下信念而已，这是那时就决定好的事情。
　　信念是可以被继承的，信念是不灭的。所以我的信念，我的王者之道，有着无法被撼动的重量，那即是我所祈望的生命之永恒。
　　蓝染怔了半晌。他一动不动地凝视我，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也没在想。这时我觉得又和他贴近很多——暂时放下种种伪装的蓝染看起来很近很近。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举重若轻又难掩傲意的笑笑后，他又抚上我的头发。啊，戴回面具了啊。我本想耸耸肩，但却动弹不得，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被他按在床上。
　　喂喂，搞什么……难道说那么严肃的谈判——居然是在床上完成的？我……日后绝不会回想和蓝染定下这个约定的过程！
　　蓝染有点疑惑地看我自个儿纠结个不停，不过他大人当然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极富魅力的轻轻哼笑了一声后，他的嘴唇拉出一丝愉快的弧度。
　　“为了表示我合作的诚意，我可以先帮你个小忙。你家里那边，我也可以出面应付哦。”
　　你是说假装与我定下婚约？
　　不，他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对外说我们在交往即可。
　　“这样的话你又有什么好处？”我怀疑地看着他。这男人但凡给人帮助，绝对会数倍拿回回报。
　　“我的心早就沦陷给一朵美丽的高岭之花，自打我第一眼见到她起。”蓝染暧昧不已地贴住我的耳朵，轻声说：“可惜她的心冷硬如铁。所以，被人当成和她有所关系——仅仅是这种虚伪的假象也让我渴求不已。”
　　用他那火力全开、磁性强到堪称可怕的嗓音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后，他继续说：“更何况能做她的盾牌，给她带来方便——这就是我渴求的全部好处。”
　　这厚脸皮还真敢说。这家伙第一眼见我时绝对在盘算一千零一种杀我然后取而代之的方法。
　　对他的谎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觉得他非常高明。因为假如他真的表现出对我十成十的迷恋——这说明他对我有所图谋——我绝对不顾一切把他吹去流魂街第八十区去。
　　像这样似真似假的表现出好感，令我无法拿捏他对我的真实态度，于是也就无法拒绝他诱人的提议。思考了片刻，我点点头。
　　蓝染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这令我瞬间提起警惕：“你为什么笑得像是奸计得逞？”
　　“你怎么老是把我往坏处想，”蓝染苦笑着说，“拜托你称其为夙愿得偿行吗。”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后，我用眼神示意他：该放开了吧？他确实从我身上下来了，可却顺势躺在我旁边。我立即站起，整理乱成一团的头发和衣装。
　　“要坐实交往的话，你今天最好在这里留宿。”
　　蓝染好整以暇地躺在床铺上，用右手撑起头，左手优雅地冲我一摊。
　　我想了想，事已至此——都被蓝染陷害成这样了，现在再跑出去解释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就算被误会又怎样，静灵廷对于女子的才貌和能力斤斤计较，但对风月之事却异乎寻常的宽容。
　　而且，虽然绯闻漫天飞，但是有胆子在我面前嚼我的舌根的人——至今为止只有蓝染一个。背后爱说什么随他们去，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那就足够了。
　　于是我抱起风早，背靠床铺对面的墙壁，屈膝坐下。
　　然后蓝染发扬起他那见鬼的绅士风度，说是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坐一晚，留宿的客人应该睡床铺他打地铺云云。见我迟迟不为所动，他拎起枕头和被褥就跟了过来。高大的身躯站在我面前时，很有威压感。
　　“你那风度也就骗骗稚龄小女生！”
　　我一脚踹在他胫骨上。一声闷哼之后，蓝染总算消停下来。
　　最后其实没睡成，两个人聊了一夜的天。但是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两人并排坐在墙边、背靠着墙，身上还盖着同一床薄被……然后脸不争气的红了，飞奔出门。
　　落荒而逃。
　　真是狼狈啊，我心想，作为四枫院家的少主，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怯懦了？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人对我笑笑，跟我打声招呼的样子——我竟然就心慌了——甚至做出在对方未觉时逃跑这种我从来也看不起的行为。
　　因为实在太过丢脸，我本想转头回去，至少若无其事的说声“早上好”。但停下脚步时，脑子里回放蓝染双目紧闭，沉稳却毫无防备，因而略带天真的睡颜——可恶！我继续拔腿，无语泪奔。
　　正是因为这混蛋在睡着时露出了和他平时截然相反的天真、稚气一面，所以那张脸要多有杀伤力就多有杀伤力。
　　它牢牢盘踞在我脑海中一角，形成了不可磨灭的残像——尽管我分不清那是真相之中的假象，亦或是蓝染无数个假象中的真相——但是始终舍不得将其遗忘。

　　蓝染番外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蓝染番外ˇ
　　
　　被搂在自己臂弯中的女子正深陷在沉沉的睡眠之中。
　　蓝染坐起身，捡起从自己身上滑落的衣物，披上了洁白的单衣。在没有灯光的监牢里，他透过狭窄的天窗仰望夜空，今夜的月亮也躲藏在重重云雾之后，让人无缘得见。
　　已是临刑前的倒数第二夜，怀中的女子即将无可避免地踏上刑台，被她自家的先祖所制造出的双殛所摧毁，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导演。他轻轻笑了笑，手臂将熟睡中的女子揽得更紧。她原本清浅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心也拧起来，这表情让他愈发愉悦。
　　背叛者。
　　这是蓝染惣右介对于四枫院时人的定性。她招惹了他，承诺自己属于他，而后又背叛他，思及此，他俊美而修长的手指索性绕上她白皙的颈间，刻意收紧的动作令她的表情愈发痛苦，她咬紧了唇，却没有哼出哪怕一声。
　　四枫院时人，她看上去永远是那么无懈可击、毫无破绽，想来自己的计划她也早就得知，也许就连她自己身陷囹圄也在她的计算之内。
　　这么想着，蓝染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魅惑的弧度，这被女性死神协会评为静灵庭最温柔的笑容，却令空有四壁白墙的囚房之内原本就偏寒的空气仿佛凝滞起来。
　　时人感觉到一阵寒意。先于睁眼的动作，她伸手探向腰间但摸了个空，没有斩魄刀在手的时人觉得没来由的心慌，但同时她已忆起前因后果。
　　自己和前来探监的蓝染打了一架，斩魄刀被他不知用什么道具封印了起来，接下来……
　　时人的身体是温热的。这是从那令她痛苦的手臂上得到的温度。原本，应该是冰凉的，这个身体。想要保护的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了，父亲、海燕……带给她暖意的闪光之物皆被摧毁殆尽，而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她睁开双眼，看到一双温柔而深邃的褐色双瞳，那是熟悉的男人、熟悉的怀抱，却让她心中涌起浓浓的战栗——恨意，那是她从未曾有过、亦被她视作“堕落”的情感。
　　“想杀了我？”蓝染轻笑着说。
　　她连作答的功夫也省了，左手攥住他的手臂，右肘狠狠顶向他的胸膛——蓝染甚至还有微笑摇头的余地，她的攻击看似凶狠，却毫无她平日一人堪抵千军万马的气势——自己连日来对她的折磨，已让她的身体与精神皆濒临边缘。蓝染温柔地卸了她的肩关节，将手臂脱臼的时人固定在自己怀里，享受着她隐忍的表情和痛恨的眼神。
　　和凡俗的贤明比起来，她这种稀有的愚蠢显得难能可贵。虽然生为人类，但是却胸怀远大到以人类之力无法达到的理想，于是为了实现这一理想只能舍弃作为人类的身份——他觉得自己无论看到多少次都百看不厌，这种人的悲哀与绝望。
　　而时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因为自己挚爱之人为自己亲手所弑，她一直恨着自己，然而，在她得知海燕之死原来是蓝染所为，而蓝染此举亦是由她而起时，她已不知该如何痛恨才好。
　　“你想要的东西，你注定得不到。”时人冰冷而尖刻地说：“神明并非你这种人所能肖想，就算你得到了崩玉的力量，你也永远无法接近神的领域，这是‘格’的差别。”
　　作为回答，蓝染将唇覆上她的颈间，他的亲腻让她恶心想吐，而咬噬的痛楚令她本能地闷哼出声。许许多多年前，在他们曾经的协约“交往”之后，他们开始有这种亲昵的举动，那时的感觉与现在是完全两样的。
　　那个时候，除去必须要去上的课，两人几乎从早到晚腻在一起，连不得不出席的应酬场合也是，被人戏称为“形影不离”。只是，谁是形，谁又是影呢？这样的两人不可能容忍自己处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下，他们都是必须将一切抓在手中的个性。于是，就有了一次一次的试探、冲突、冷战，可最后总会重归于好。
　　他们太相像了。蓝染有时会想，这个女人吸引自己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许是因为她是个越追逐就逃得越远的女人，所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蓝染苦笑着想，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男人的劣根性自己毕竟是有的。
　　她很美，非常美，很强大，耀眼到让人无法逼视，这样的她却满怀着希望、激情满满地活着，这令他非常难以理解。而自己那犹如附骨之蛆的深切无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从他发现周围的人浅薄得有若无色浅洼、他不但能一眼看穿、而且还能导向他们的行为开始的吗？那么也许，他的无聊感与生俱来。
　　蓝染惣右介是一个拥有某种天赋的人——这个世界上仿佛没有他的眼睛所不能看透的东西。这种特质使他得以通过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每个人的性格与思考倾向，连对方会说出什么话、采取何种行为都能完美的预测。
　　如果他费心去布一个局，那么毋庸置疑那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预知未来的人总是活得了无生趣，而蓝染是一个编织未来的人，所以有时候他的无聊感更加令人难以想象。
　　而在那个时候，抱着这个温暖而柔软的身躯进入睡眠，心中却获得了平静；睁眼时看到她的睡颜，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笑了起来。当她神采奕奕地对他说“早上好”时，他觉得，这渺小的世界就这么庸常下去，似乎也无关紧要。
　　他的世界与周遭的世界当中，划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而今，在他的领域之内，多了一个可以与他共同站立之人。他甚至觉得，内心的这种充实感，就像是爱一样。
　　静灵庭内，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平缓而不留痕迹，但变化却只在一夜之间——当一个名为志波海燕的男人归来之后，他发现她的动摇。其实，他知道只要他自己不放手，她绝不会有所变化。没有人比蓝染更加了解四枫院时人。她是个活在负罪感中的死心眼，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改变，比如守护静灵庭的承诺，比如陪伴他的承诺。尽管这样。
　　蓝染更加知道自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无法容忍一个不完全属于他的东西。原本他就认为时人心中装有太多大义、束缚、规矩这一点相当碍眼——但却有趣——所以尚在他的容忍范围内，但是，她眼中竟然还有别人——别的男人。
　　虽然他认为自己能够将任何身影从她眼里心中抹去，但是，他就是不想去这么做。他对她说，他们的约定已经可以终止了——时人不置可否地应下时，他在她眼中看到伤痕。蓝染知道那是时人最艰难的时刻——她的父亲刚刚去世，一大串职务将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个非常善于钻进别人内心的缝隙之人，但是，面对四枫院时人，他不屑那么去做。他觉得如果自己利用四枫院时人的恋父情结让她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那么她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也不过是个无聊的玩具罢了。
　　这其实是他给她的一次试探，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而她答应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和志波海燕结婚了。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一种想法：自己居然败给了那个女人的恋父情结。
　　然后，蓝染的兴趣就转回到他进入静灵庭之前，在流魂街上的那些个日夜所思考的问题。
　　“神明究竟存不存在？”
　　在死后踏上了这么一个灵魂的世界后，他就一直在想，某种超越生命之上的存在肯定是有的。他一直想问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也发现自己有着给他人与世界赋予意义的癖好。
　　对蓝染来说，书写他人的命运，按照自己的意志编织周围世界的未来只是游戏罢了。正因为这种事情太过轻而易举，所以即使是蓝染这样拥有足够自知之明之人，也不免变得傲慢。他自己有时也会这么想——这简直是如同神一般的能力——而这么想着的他，实际上把自己与神等同了起来。
　　而那神神秘秘、从未露面的灵王一族，在某些说法中即是等同于神的存在。所以，蓝染一直在寻找进入灵王宫殿的方法。然后他得知了最近进入过灵王宫殿的人正是四枫院时人与志波海燕。
　　接下来，他仔仔细细调查了时人的动向，得知了她帮助浦原正在进行一项研究。在真央时代蓝染就对身为自己学弟的浦原有所了解——那是个在灵子研究技术上被称为前所未有的天才的男人。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一定会捣鼓出来很有趣的东西。
　　蓝染的预感几乎从没有出错过——这个“几乎”其实只是谦虚而已——他们果然做出来一个违禁东西，一个力量增幅器，能够打破界限的东西。对于蓝染来说，这是一件新的玩具。
　　蓝染是一个听凭自己的欲望而活的人，能够激起他兴趣的东西也只有那么少，为了那些东西，他常常会千算万算，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迟早都能够得到，他享受的只是过程而已。
　　对于四枫院时人如此，对于崩玉也是如此。前者是他业已抛弃之人，他向来对坏掉的玩具不屑一顾，偏偏后者却与前者脱不开关系。他的注意力就这样又转回到时人身上。
　　这些年来，作为两名队长，他们遇见的场合应该是很多很多的，然而实际情况却远不是如此。蓝染其实心中有所了悟，因为时人对他心怀愧疚。虽然是他提出“分手”，但是她在此之前就已将心思转移向她的青梅竹马，她对他有种负罪感——四枫院时人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女人。所以，她对他往往是能躲就躲的。
　　就好像他们同为真央的特聘教师，她负责剑术而他教习书法，两人的上课时间都是周五下午，可百年来居然从未在真央打过照面，思及此蓝染会觉得非常好笑。在整个静灵庭里，四枫院时人唯一觉得愧对之人，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这让他接下来的行为变得轻松得多。
　　掌管隐秘机动队之人刻意地回避他的情报，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啊。所以蓝染没费多少工夫地利用了五、七、九番队队长及其副队做实验；还将浦原喜助与四枫院时人的妹妹逼出了尸魂界；再后来，他顺手放了只虚去了十三番队的后院。
　　他从头到尾将四枫院时人的那幕狗血剧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她为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骄傲与坚持，亲手杀了志波海燕。那个时候他记起了他曾经听她说过她的坚持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他当真没有料到，过了那么多年，她原来真的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蓝染满怀感慨地说：“我这个人，喜欢高傲的对手。不拘泥于自身能力的卑微而胸怀大志之人。每当见到这样的对手之时我都会非常愉快。”
　　“都一样愚蠢。”
　　她简洁地回答。自从她发现自己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她不再挣扎，而是将这份深深的屈辱烙在了内心。绝对不会原谅，这个男人所犯下的罪孽。更何况她在选择相信他时就发过誓，如果这个男人背叛她的信任，她一定会亲手终结自己的错误。
　　“不过傲慢分为两种。一种是能力过于低下，还有一种是志向异常远大的。前者显得非常愚蠢，后者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种类。”蓝染愉快地自说自话，同时还意有所指地扫了她一眼。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傲慢有多愚蠢了？”时人嗤之以鼻地笑道：“像你这种做法，只会自取灭亡！”
　　“哦？”
　　“正确的方法是经由影响过程来引导结果的走向，但你却跳过了过程，妄图直接干预结果。”
　　蓝染愉快地笑了出来。她说的一点错也没有。他当然深知这一点，只是，在对待她的问题上，他总是缺乏耐心。他明知自己应该步步为营，对待她这种死脑筋，应该在迂回中前进——但是他就是懒得去那么做。她属于他，他就是天经地义地这么认为。
　　“时人，抛弃无聊的理想和誓言吧。那种东西只会束缚着你，给你带来不幸。你以后只要渴求我，在我的庇护下生活就行了。这样的话，我以万象之王的名义起誓，一定会赐予你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很抱歉。如果万象之王是你这种人，那么我就是世界之主。”
　　他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斗嘴某种程度上幼稚得如同两个小孩子。时人继续像这样毫无察觉地说了下去：“还有，要我和你说多少次，‘幸福’这个词和你这种男人一点也不搭，拜托你饶了它吧，别用你的声音玷污‘幸福’。”
　　“我并不是在询问你的意志，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定。”蓝染用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时人。“你的幸福与否是由我来决定，和你自己的感觉毫无关系。”
　　蓝染狂妄的语气，足以再次点燃时人心中的怒火，但她知道自己的愤怒只会取悦他。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后天行刑之时，将蓝染诛杀当场然后碎尸万段的场景。
　　“好了，让我听听你的回答。虽然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但我很好奇你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亲口说出这句话。”蓝染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
　　“答案再显而易见不过。我拒绝。再过一千年也是拒绝，一万年也是拒绝。”
　　他们都是内心极度悍然，因而极度坚持自我，都是数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人。这样的两个人之间却横着背叛，横着伤害与死亡，怎么可能回到过去？绝对不可能的。
　　“因为太害羞所以说不出口了？没关系，说错几次我都原谅你。”蓝染手下一重，时人脱臼的关节回归原位，听着她因剧痛而发出闷哼，蓝染愉快地说。“首先要学会痛苦，才能体会到我给你的幸福。”
　　“变态！”
　　作为回答，他覆上她的双唇。
　　在夜明未明之时，两人的纠缠，也许是刚刚告一段落，也许是即将开始。
　　两人心中其实都有所了悟，在一天之后的双殛之下，一切皆会划上句点。是他被自己的傲慢所杀，亦或她终被他的狂妄所征服，纠缠了两百年的命运，至少终将，成为一个结果。













【六月十七日】朝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朝ˇ 　
　　夏日的天空看起来蔚蓝而高远，颜色浓厚得仿佛是将蓝色颜料熬干一般，既深邃又澄净，一直盯着看的话，会觉得似乎自己也要被吸入到那天空之中去了一样。
　　“同样都是6月17日，天气差太远了。”
　　一护看了看山坡下方倒立行走的耍宝老爹，和被追赶着的、看似不耐烦、实则因为老爹的插科打诨而健气了不少的两个妹妹，擦了把额前的汗，望着澄澈的天空自言自语。
　　这里是真咲埋骨的墓园，我坐在铁丝网的围墙上。一护高瘦的背影在眼前晃了晃，挡住了我正对面的墓碑上，真咲微笑的照片。他回过头，手拢在嘴边冲妹妹们吆喝：“加油，就快甩掉那死老头啦！”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带着张面具。
　　之所以能在家人面前展现出晴天般爽朗的脸，是因为他将乌云、阴霾统统埋入心底了吧。他这么勉强着自己，结果却只能让他自己满意。这家伙就差没哼哼歌来表现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了，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情绪其实糟透了。
　　仅仅只是挚友，也令我感到如此辛酸悲伤，换作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母亲，不知会为之如何心伤……每每去设想一护心中的悲痛，就会觉得心脏阵阵绞痛。
　　正遥望着一护的背影时，露琪亚蹭蹭爬上铁丝网，“时人姐，为什么要隐身嘛！”她拽着我的衣角，瘦小的身体扭来扭去地撒娇道，“直接上去说‘哎呀好巧啊’然后加入他们的队伍不就行了吗！”
　　心下沉重地叹口气。露琪亚和队友相处得不是很和睦、而且这一个月来与一护的关系裹足不前的原因……这种小女孩式的任性和不成熟，我现在已经很了解了。
　　“露琪亚，男孩子有时候会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表情，这种时候，就让他一个人独处吧。”
　　露琪亚嘟着嘴，很不乐意地低下头。我笑着摸摸她的黑发，神思重新飘远进蔚蓝而高远的天际。
　　七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时隔百年之后，再次踏入这片天空。因为王廷下达了追杀叛逃的前零番队队员黑崎一心与曳舟真咲的任务。
　　‘王廷？’我满头雾水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绕过了中央四十六室的命令，是由零番队直接传达给四大贵族家族的。
　　用我后来从现世得来的知识来说，静灵廷的政体是君主立宪制。灵王是象徵着尸魂界的绝对存在，除了被选中的人，其他人不可能见到，王之一族极少干涉中央四十六室的决定，也就是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是，王是绝对的力量的象征。
　　王宫所在特殊的空间由王属特务负责保护。进入王宫所在空间的关键道具是“王键”，这个东西原本是由志波家保管，后来被我家所得。但他们发现若无志波家的血脉，是无法启动它的。
　　辛辛苦苦的迫害活动也不能说落了一场空，至少抹杀了唯一得以觐见灵王的一族后，再没有谁的命令能够凌驾于中央四十六室之上。自那往后，掌管静灵廷的大任就被牢牢把持在我们两家手里。
　　因为朽木家和我家瓜分掉了四十名贤者中占九成的席位。余下的六名审判官的首座，更是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我的老师，四枫院宗家的家老之首。
　　静灵廷所掌管的三大军队系统——十三番、鬼道众、隐秘机动队之中，代代由我家掌管的刑军，其存在意义是维护最高权力机构的统治——换句话说，就是对内执行私刑。
　　简单说来，四枫院家的职责，是斩杀“不听话”的自己人。其实贵族们的生存方式无不如此。为了坚守自身的特权而排除异己，我想这也是很好理解的事情。
　　王廷疑窦重重的突现本身就是件让我们非常在意的事情。更不用说，一心他们的私逃已经过去了一百三十年，为何在这时旧事重提？这种秘辛之事，两家信得过的执行人选也只有我和白哉。
　　前路未明的危险之事当然该由我去，只是，我与任务目标相交甚深，这样没关系吗？
　　‘时人，不必多想。用你自己的风格去处理就可以了。’
　　老人家没有给我任何提示，只是叫我发挥自己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追根问底、喜欢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事实的秉性。这也算是一种纵容吧。面对老师波澜不惊的神情，那时我重重地点头答是。
　　不能辜负所背负的信任。这么想着，心中有了决意。倘若真咲和一心会对静灵廷造成威胁，我想作为四枫院时人的我，即使不得不手刃挚友，那时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野餐，野餐……”露琪亚睁大了晶晶亮的圆眼睛，瞪着游子在草地上铺开的亮黄色桌布，不住地碎碎念。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遇见了一护。虽然命运之轮看似是从七年前的那时开始转动，但现在想起来，早在百年前，其实就有征兆了。
　　“姐，只能看着他们，这种感觉好讨厌！”露琪亚不断地撒娇、抱怨，我没留意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住点头。
　　“哦哦，时人姐你终于想通了……”
　　咦咦，刚才她好像说要换上义骸——我晚了一步，没能抓住兔子一样跳走的露琪亚。
　　“啊哈哈，这还真是巧啊——”飞速转换为可见模式的露琪亚满脸阳光地冲一护大大挥手。
　　一护惊愕地回过头。他的怒火，由两个人来分摊比让露琪亚一个人面对要来得好吧。这么想着，我撤去自己身上，在日益进步之下、如今已毫无破绽的光学迷彩。
　　看见兴奋不已的露琪亚，和她背后坐在墙上无奈抚额的我，一护黑线加汗颜地大步向我们走来。
　　“啊，时人姐？”夏梨缩着脖子看了眼一护，站在原地没动，只用力伸长手臂冲我招手。
　　这时一护已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围墙跟前，看样子很想冲我们大吼，但似乎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说起来……”一护突然凑近我，以一种研究性的眼神端详着，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张脸，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突然之间你又是什么意思？”他类似的突如其来的发言总是会把我吓一跳。
　　“我是说，最近你老是不见影子，都干嘛去了？”
　　这么说着，一护露出不爽的表情：“在我努力替你打工时，你好歹该出现一下吧！真是的……结果在我难得的假期才跑出来——”
　　这时，露琪亚因被冷落而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发出了“嗤”的一声，一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说出了多半是一见到我们就想说的话：“你们为什么要跟来啊！”
　　“蠢蛋，如果虚出现而我不在身边，那该怎么办！”露琪亚毫不示弱地吼回去。
　　“那又怎样，”一护飞沫四溅地嚷嚷，“如果一定要跟来，也要让人看不见你们才对！”
　　尽管一护很抓狂，但迫于形势……看看脸上打满问号的一心和满脸期待的两个妹妹后，兄长大人勉强首肯了我们这两位不速之客加入他们的午餐。

　　【六月十七日】午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午ˇ 　
　　一心手捧三明治，跑去真咲的墓碑前说悄悄话去了。四平米左右的野餐桌布上，我坐在游子和夏梨之间，而一护则继续和露琪亚拉拉扯扯。看了看坐在我对面、被露琪亚缠得无暇顾忌我的一护，我心想，能享受妹妹们的左拥右抱实在太棒了。
　　“这些都是游子做的吗？好厉害！”我笑着说：“有游子作妹妹，黑崎可真是幸福啊。”
　　“您太过奖了……”游子红着脸小声答道。
　　“游子，没什么好谦虚的啦。”夏梨大喇喇地将吃空的碗伸到我面前，这份和其兄如出一辙的悠闲感让我笑个不停。
　　“时人姐一个人住的话，可以常来我家吃饭的嘛。”她抚着下巴这么说。
　　“不用啦，游子已经够辛苦的了。”给夏梨盛好饭后，我温柔地摸摸游子的脑袋。“在妈妈去世后，性格坚强的游子承担起了妈妈的角色吧，真的很了不起哟。”
　　游子低着头，已经害羞得说不出话来了，而夏梨蹭了蹭我，撅起嘴。吃醋了？我笑着揽住夏梨。“夏梨的坚强是不同的。夏梨交上很多好朋友了吧？和男孩子一起打野球时的夏梨我见过哦～”
　　“诶诶？是吗？什么时候？”夏梨眨巴着眼睛连声问道。
　　“呵呵……”我笑着混了过去。日益恢复的能力让我得以监控更大的范围。她一直在我的风之结界之下，这种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那时的夏梨超帅的，比起男孩子一点都不逊色哦。”
　　“那是当然的！”夏梨骄傲地仰起脖子，露出和一护很像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至于一护本人——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嘴角上扬起一丝弧度，但眉头又拧紧了。
　　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头痛地对他说：“我也有个非常可爱的妹妹，所以貌似有点妹控。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你能不能不要像防贼一样。”
　　缓了口气，我用风将这句悄悄话送去他耳边：“在你的妹妹们心里，你这个大哥的地位是压倒性制霸的，妹妹们的心我想偷也偷不走哦。”
　　“笨蛋……不是那种问题……”一护的眼神柔和下来。大概是想说什么不好意思的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我靠近点，然后不等我低下头，他就径自探过身子。“自从妈妈过世后，很少看到游子和夏梨这么灿烂的笑容。不管怎样，谢啦。”一护挨在我耳边快速地说。
　　重新坐好后，他白皙的脸庞上带着丝红晕，偏向一旁。
　　“……你也有妹妹吗？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一直像兔子一样警敏地竖着耳朵、大概是想听清一护和我说了什么悄悄话的露琪亚，这时鼓起包子脸口气很冲地说：“什么嘛，我不就是时人姐的妹妹吗！”
　　我好笑地摊手：“就是这样。我有很多妹妹哦，像露琪亚，还有游子和夏梨。”
　　“啧啧，你这家伙太博爱了一点吧。”一护调侃着说。
　　“没办法呀，”想着夜一，我满心柔软地说，“妹妹们是上天所赐予的最珍贵的宝物。”
　　“唔。”一护了然地点点头，笑着说：“其实，你也是个不错的家伙嘛。”与我在空中交汇的视线碰撞出理解的火花，这大概是……妹控与妹控间的心电感应吧……
　　这时露琪亚又嚷嚷起来：姐姐轮得到你来评论吗等等之类的，于是一护瞥着她，揶揄地说：“不过，居然教出了这种家伙，你还真悲哀啊……”然后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抵挡发飚中的露琪亚的连连手刀，一边问我：“你说四枫院小姐收养了你，那你应该算是她的妹妹吧。”
　　我点点头。“哦哦！”一护笑着说：“四枫院小姐肯定是位很棒的大姐吧？”
　　我含混地“嗯”了几声，同时汗颜地瞥了瞥露琪亚，她正满脸疑问，几次想张口说什么。
　　她还不知道一护认识过去的我这件事。由于我对一护撒了谎，所以没好意思和她开口说。撒谎这种事……给妹妹做了这么糟糕的榜样可怎么办啊！
　　“原来你之所以是个不错的家伙，是因为有四枫院小姐的榜样啊！”
　　“啊，算是吧……”
　　“那你是怎么和四枫院小姐相遇的？”一护感兴趣地问：“在此之前你都是一个人生活的吗？”
　　“啊哈，这个……”
　　“……你的回答可以再没有诚意一点……”一护的表情开始乌云密布，看来我无休止的打哈哈终于把他惹恼了，他没再理会和露琪亚的打闹，皱起眉毛瞪我。
　　“一直一直都是这种态度！”他愤懑地指着我嚷嚷，“你装什么神秘啊！”
　　真不好办啊……最近，想要在一护面前蒙混过关越来越困难了。
　　对着沉默不语的我，一护更加气急败坏：“这么说起来的话，你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空间就这么小，一护莽撞地挥舞的手臂扫过我的脸颊。然后，他居然刻意地又戳了戳我的脸。我瞪向他，可他倒是一下来了兴致，盯着我的脸，愈发兴致勃勃地又戳又捏。
　　“太失礼了！”露琪亚气呼呼地打了他一下。
　　一护正满脸笑嘻嘻，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这变脸的速度……
　　“很有趣的说，你以前没试过吗！”
　　“试，试什么……这种事……”露琪亚被噎得目瞪口呆。我也和她一样没能回神。以我的身份，被人这样无理调戏，别说她，我自己在这一幕发生前也想象不到会有这种时候啊。
　　一护变本加厉地伸出另一只手，两手一起捏我的脸。“似乎比游子的皮肤还细腻，”呲牙咧嘴地冲我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你这家伙不但心理年龄比游子小，实际年龄在你们那里是不是也幼齿得很啊？”
　　霎时间我听到露琪亚心中，四枫院时人金灿灿的雕像轰然崩坏的声音。居然在妹妹面前败坏我的形象……我恶狠狠地压下涌上头脸的红潮，“对于你不知道的事情，请你闭嘴可以吗！”
　　“所以才问你嘛，”一护大大咧咧地说，“你到底多少岁了——”
　　“大概过了快三百年吧，从出生至今……”我摸摸同样满脸好奇的游子和夏梨的脑袋，“我记不太清了。”
　　过了一小会，“喂，”对面，清澈的褐色眼睛眨了眨，“我说……接下来呢？”
　　“什么？”
　　“该不会就这样完了吧？？”
　　我不明白一护在气急败坏个什么劲，不解地偏头看他。
　　“你的事情啊！好歹该说说你的事情吧！！”
　　看着表情滞后的我，“嗐”，一护叹了口气，像是泄气一样挠挠脸。
　　“你越神神秘秘的越让人在意啊。”
　　清亮的双瞳看着我，一护坦然地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一护他只是讨厌暧昧不清的东西，他喜欢坦率、直来直去的交往方式——但是神秘感这种东西……对于一护来说也是具有相当的诱惑力的。
　　“我是老人家了，该忘的不该忘的全给忘光了。”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视线。
　　“这样就想敷衍过去吗！”一护吐槽道。
　　“哦，”我恶意地斜眼瞟着他，嘴唇拉出一个魅惑的的微笑，“不是说了，一护大人是我前世的主上么——既然你不相信这一点，那么请自行想象你能够相信的事实吧。”
　　一护在对上我的视线的刹那浑身一僵。脸红了好一会后，“这就转换话题了！”回过神来，他恼羞成怒地大吼。
　　我耸耸肩，继续用不着边际的对话绕过一护。在不断的碰钉子之下，一护终于怒而说：“算了，真是别扭的家伙！”
　　他瞪着我小声叨咕：古怪、任性、强迫症、变脸比翻书还快——等等这之类的坏话。“最可恶的是又神秘又喜欢耍帅……”不爽又不甘似的瞪我。
　　我轻笑着摇摇头。在他已经接纳我和露琪亚作为同伴的现在，对我的疑心已经没有了，这就足够了。与他的距离，以此为界甚好。

　　【六月十七日】忏悔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忏悔ˇ 　
　　午餐过后，在真咲的墓碑前插上一柱香后，我手持佛珠，双掌合十，心中充满了哀伤，又隐隐感觉到一丝愧疚。
　　真咲，看着她的遗照，我默默地对她说，没有能保护好你，对不起……无论如何道歉也不能让已发生的事情重来，而对失去了生命的你而言，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对不起，请饶恕我只能用不住道歉来让自己的心得到些许平静，对不起……
　　照片上的真咲仿佛露出了如当年一般迷糊中带着一股没来由的幸福感的笑颜，那双眼睛也温柔的看着我，仿佛在对我说：“时人，我听你说的哟，没关系的哟。”
　　我的嘴角浮上一抹温柔而哀伤的笑意：“谢谢你……”
　　当年，在我来到现世后，发现隐居起来的一心和真咲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到静灵廷的可能。而真咲在我到来之前，已经受到过死神的攻击——‘隐秘机动队打扮的人？’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记得我下过那种命令！
　　‘本来以前也算相安无事，但最近这几年，突然……’受到虚袭击的次数突增，一心对我说。不止如此，近段日子以来，就连常驻死神、不知打哪冒出来的死神也突然开始追杀他们。
　　‘好在都是些菜鸟级别的家伙，像你这样处在上层的人士怕是连其存在也不曾知晓——’也就是说，有人对底层的队士下达了伪造的命令。隐隐中，所有线索都透出一丝阴谋的味道。
　　我敲开了浦原商店的门。我已经一百一十年没有见到我的妹妹和青梅竹马了——当年他们的潜逃虽说是在我的默许下才得以顺利成行，但我没有原谅他们。
　　那件事情，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但向来做事情我行我素的那两人就这样私奔潜逃了……再加上现世于我，是充满着不堪回忆的地方，所以……
　　即使深刻地挂念着妹妹，即使纵容她通过四枫院家的渠道为浦原将物资从尸魂界运往现世，我仍然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她，但我未曾想到，这种自以为是……最终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你是说，一切都是……’在和浦原兜了一下午圈子后，他终于告诉我前因后果。他们走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小心蓝染”，此后我一直有派队员监视蓝染，但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异常。
　　‘他的斩魄刀的真实能力，你不知道，对吧。’浦原带着嘲讽的笑容对我说。欺骗世人的表象，镜花水月……原来是这样……接下来，浦原告诉我，一切的起因皆因蓝染企图得到崩玉。
　　所以他们会被赶出静灵廷，所以真咲会受到不明袭击——
　　‘你是说，你找到了毁灭崩玉的办法？’
　　然而回忆就到此戛然为止。
　　“拜祭之前，”身后响起一护略微沉郁却不掩其清朗的声音，“得先让我向妈妈介绍你才行啊。”
　　小鬼头，说什么向你妈妈介绍我，她曾经向你介绍过我啊！
　　“你准备怎么介绍？”我笑着微侧头。
　　一护愣了一秒。
　　“朋友！”像是和谁辩解似的，说的又快又斩钉截铁。
　　紧接着，“……仅此而已。”他又越描越黑的添了这么句。
　　“其实……”我相当无语地摇摇头，“你直接说‘绫原时人’就足够了……”
　　一护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懊恼起自己之前的白痴反应来。
　　这孩子究竟对我……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是个可疑鬼、讨厌鬼之类的存在呢。”我笑着向他摊开掌心向上的手，“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喔喔。”一护有点无措地伸出手，搭上向他伸去的纤细手掌，指尖触及我的掌心的瞬间，像是被电到一样。僵硬地杵在空中的手指，被我的手温柔地握住了。
　　感觉到了，他的感情——他正在迷惑着。
　　天哪……我的内心一阵抽搐——他有受虐倾向吗？对如此恶劣的绫原时人，居然也能产生好感？
　　我被一种负罪感和不妥感给打败了。他居然对我……且不说我与他存不存在任何可能性的问题……我哪里对得起真咲啊！真咲的死因……与我脱不开关系。
　　作为喜助的试验品，失去了死神能力的她完全暴露在危险中，我本该亲自守护她的……我不该只是留下属下，我不该离开现世的……是自己的愚蠢酿成了她的死亡，我所能做的只有……
　　守护好她的子女是我的责任。不止是守护他们的性命，还有他们的内心，他们的幸福。
　　“在一护的字典里，没有‘非朋友’这么一说吧！”我笑着说：“一护是个和谁都能成为朋友的人，都这种开朗个性很好哦。请继续保持下去吧，一护。”
　　必须让他确信他所感觉到的动摇、迷惑，什么也不是，与喜欢什么的，更是毫无关系！
　　一护默默地低下头。与沉默的外表完全相反，心中急迫地想说什么的心情像潮水一般向我涌来。
　　不对，她误会了。
　　非得传达出去才行。
　　你搞错了。
　　该怎么说才好呢！一护的内心如此纠结着。
　　大概是感情移入的缘故吧，我的心也连带着拧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一护抬起头，终于组织好的语言就要脱口而出时——
　　骤然眼睛瞪大。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可怕。
　　“……不，不会吧……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护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死死盯住远方的某处。
　　奋力向山崖拔足狂奔时一护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他在妈妈死的时候看见过的孩子。“过了这么多年，她居然一点没变……”一护的表情布满疑虑，而眼神却镇定得可怕，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简直像是随时都可能发狂一样。
　　跑过一排排阔叶梧桐，在林荫小道的尽头我们看到——那个奇怪的孩子背后拖着虚的身体，正叫嚣着要先吃掉游子，再吃掉夏梨。
　　一护立时吞下义魂丸，化为灵体。身穿死霸装的一护……又来了，我无声地按住疯狂抽痛的心脏。
　　一护一跃而起，斩断触手。尽管我的身体颤抖着，但双臂稳稳接住掉落下来的游子。
　　“绫原，妹妹们拜托给你可以吧！”一护头也没回地对我说。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啊，那还用说。”
　　握紧的拳头上突起的骨骼死死押着胸口，感觉到像要陷进去一样的疼痛。虽然已经看过多次死神化的一护，不知为何我却一点也适应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楚就快把我逼疯了。
　　一护一口气跑到那个孩子的面前，用刀指着她：“你是当时站在河边的家伙吧，六年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虚在一起？”
　　“原来你也看得到我啊，小鬼……”小女孩的表皮从头顶裂开，像是蛇蜕皮一般剥离掉的人类的皮囊之下，露出森森的白色骨质外壳，最终站立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只如同八爪章鱼般长着无数毛茸茸的触手的——虚。
　　“六年前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当然不记得了，不过你还真是好运啊，竟然没有被我吃掉。但是，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小鬼。”
　　面对虚的狞笑，一护充满憎恶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六年后再次遇到我……”他紧握住手中的大刀，面对虚吼道：“是你的好运终止了！”
　　“啊啊啊啊啊！”
　　像是笼罩在黑色的火焰中一般，漆黑的刀身一闪。
　　快到如同分裂一般的刀尖饱含着杀意向虚刺去。
　　虚巧妙地触手撑地，跳进上方繁茂的树冠中。
　　一护仓促地收住过猛的势头，视线被障碍物挡住而反应迟滞的那一霎，利爪向他当头罩下。
　　“哈哈，小鬼，杀了你！”虚狞笑着。
　　一护横起刀背勉强挡住这一击，然而身体也被击飞了出去，刀也脱手飞出。
　　“唔——”他摔在柔软的风中，大概是没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他惊诧地眨眨眼。
　　我令风卷起斩魄刀，送回他手中。
　　“赶紧给我站起来！”
　　“那还用你说！”
　　一护握紧刀柄，撑地跳起。
　　看似细瘦的身体爆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一护尽全力挥舞大刀猛冲过去。
　　他的攻击一气呵成，突刺的刀刃变得更加快速，甚至连残像都模煳了。
　　尽管这次一护注意到要防住虚跃入空中，利用重力和俯冲的势头向虚砍去——
　　但——像他那样笔直的进攻路线简直连预测都不需要，最终的攻击点根本一目了然。
　　虚只是跳去一旁就避开了。
　　触手在剧烈膨胀，像是无数条蛇，以波涛起伏的身躯朝一护狠辣地攻过去。
　　“唔！” 一护发出一声重重地闷哼。
　　虚只这一击就化解了一护的突击。
　　利爪触到一护的胸口，继续向他的心脏进军时——
　　“人类的皮肤的硬度怎么快赶上老夫了……”
　　虚不可理解地歪起巨大的脑袋。
　　一护狠狠地踢开虚，不用说，他身上的风之结界替他挡住了致命的攻击。
　　“绫原！！你这家伙，我的战斗不需要你来插手！”
　　一护的面容像是完全脱离了他所身处的白昼，表情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我没有插手你的战斗，我只是充当随行军医罢了。”我抱臂站在一旁，淡淡地说：“与其等你受伤后再给你治疗，不如省点麻烦。”
　　一护“切”了一声，没再发出异议，带着饱满的怒火再次飞扑向虚，简直是乱七八糟的一通胡砍。
　　我不得不拼命压抑住满肚子的怒火。
　　一护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是半点长进没有，攻击乱七八糟，毫无战术可言。
　　像他这种凭借身体本能行动的家伙，如果再没有战斗的直觉的话，即使能够胜利，那也绝对是凑巧罢了。他不会从那种侥幸的胜利中获得任何成长。

　　【六月十七日】复仇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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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一护发出愤怒的“啧”的声音。
　　与无数只触手的虚相比，陷入缠斗后，仅凭人类的两只手臂左突右挡的一护自然落在下风。
　　“一护，你听我说——”
　　在眼神不离开对手的情况下，一护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他对面的我。
　　“先保证防御。要知道进攻方须比防御方付出多得多的能量。”
　　大概防御在他听来等同于“撤退”，所以一护不耐烦地回了我一句——“吵死了！”
　　很好。凭着蛮力埋头往前冲的莽撞气焰倒是嚣张了不少。
　　我深吸口气，防止他没被虚挂掉而先被我砍翻。
　　不过，在接下来的观战中，我发现一护果然是个分得清轻重的好孩子。虽然嘴巴和厕所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但是他有认真思考我的话。
　　在不断用刀抵挡的同时，一护的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从容，看来已经逐渐适应战斗的节奏了。
　　“切，小鬼……”虚嘲笑地说：“不管多么擅长躲闪，只要攻击没用绝对赢不了……”
　　和死神的情况相同，活了过久的虚也是很寂寞的。所以只要能开口的虚，都是很喜欢说话的。至于这只虚，更是好为人师——说的倒是不错，我心里暗自点头。
　　一护啐了一口。“这样下去……”他自言自语道。
　　心里想的多半是，虽然虚奈何他不得，但是他也拿虚没辙。
　　还没有意识到吗。不是虚的动作慢下来，是他自身的速度在加快。以一护可怕的战斗天分而言，现在的他应该看得非常清楚，它的所有移动轨迹。
　　“笨蛋——”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从身后传来的嘀咕声，让一护慌张地跳了起来。
　　“绫原！”一护边颇有余裕地抵挡着对手的攻击，边回头看着身后：“你……到现在还在那干什么？吓唬人吗？”
　　绕到他身后不是为了吓唬他，是想以他的视角来观看战斗。
　　我冷静地对他说：“没必要焦躁，站立到最后的才是胜者。”
　　“嗤……”虽然发出了不屑的哼声，但他抿紧的嘴唇稍稍放松了一些。
　　“只是确实……光这样是不够的。”
　　“什么不够？”
　　“高度的武技能够同时做出攻击与防御。”
　　“我知道啊！”一护乖乖地说，“但是……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得不进一步解释：“不要把防御和攻击分开想，要用你的全身去记住攻防合一的形态！”
　　“我能理解……”一护点点头：“虽然能理解但是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说着，一护倏地躲过虚的又一击后，又无谋地高举着刀冲了上去。
　　他的智商偶尔也会有正常的时候，但是，真是昙花一现啊！
　　我倍感头疼地说：“你的动作，再更有效率一点行吗！”
　　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护想问得再详细一点，我叹口气。
　　能说的话已经到此为止了，剩下来的只有靠他自己醒悟。
　　“提示就到这，在别人的决斗里插嘴不好。”
　　我又进入了观战状态。
　　意识到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一护怒气冲冲的说：“你的责任感就这么点吗——”
　　话到中途他停住了。
　　大概是突然醒悟到这场战斗对他自己的意义，一护眼中，仇恨的火焰又掀起一轮怒潮。
　　“……你看着吧！我绝对会让这家伙下地狱！”
　　这是他为妈妈的复仇一战，洗清自己罪孽的一战。
　　他必须得赢，他和我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教他战术很容易，然而有关战意——抱着这样偏激的心态去战斗，他绝对赢不了。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告诉他这一点……
　　“啊啊啊——”
　　一护欺身撞入虚双爪打开后胸前的空挡，狠狠地送进刀刃。
　　这种直刺是最直截、最有效率的攻击没错，但是他完全没考虑到攻击之后该怎么办、这攻击究竟会给对手造成多大的伤害、又会将自己置于何种境地。
　　血从虚的伤处喷射出来，却不致命。
　　它在极近处笑道：“真是个大言不惭的小鬼，太莽撞了呀。”
　　闪动着寒光的利爪。
　　若不是风之结界，一护的胸口上又会被开个血窟窿。
　　缺乏经验、性格太莽撞，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当前过于不在状态的精神状态。
　　这时候，露琪亚这才赶到，她边慌慌张张的边向战场跑来边动用鬼道：“苍火坠！”
　　火球将虚逼开，继而砸向一护。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我只好用银白色的风将炎击碎。
　　火焰消逝在空气中。
　　虽然没被伤到，但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一护充血的眼睛凶狠地瞪向露琪亚。
　　“不要插手我的战斗！！”
　　露琪亚顿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我叹口气，在挡住露琪亚跟前，令她心惊胆战的视线，冷静地说：“一护，被愤怒蒙蔽了眼睛的你，是没法把力量发挥出来的。”
　　闻言，好为人师的虚聒噪地“嘎嘎”笑起来：“说的不错啊。”
　　“小鬼，我承认你的实力，但是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轻率，太冲动，太暴躁，太容易动气，因为动了气所以心神不宁，因为心神不宁，所以刀法会变迟钝……”
　　一护不甘心地咬了咬牙齿，然后冲着虚大吼：“愤怒会让刀变钝是吧，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要消灭你这种程度的家伙，这么钝的刀就已经够了！！”
　　“一护，”我叹口气，“请冷静点，可以吗？如果不能以平常心来对待战斗的话，即使是稳赢的战局也是会显出败势的。”
　　一护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哼。气势汹汹的仇恨，不被理解的恼怒、受到说教的不甘，混合成一种对我的失望。他怒视着我。
　　这里有他恨的敌人，有他一个月来的同伴，但他只冲我发火……完完全全是在撒娇。
　　“你的感受我能够理解，一护。”我柔声说。
　　到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只有这么说才能让他知道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和那时的我一样，踏上错误的道路。”
　　比什么都重要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受到仇恨的煎熬时我下了疯狂的命令。扎进敌营杀红眼时，追随左右的下属们就算知道我或许是出于私愤，也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我“不计损伤”的屠杀令。
　　“其代价呢……”从一护瞪大的双眼中，我看到自己嘴角含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敌人、战友、荣耀。什么也不剩。最后，眼前只有茫茫一片血色，和虚无。”
　　也有人私底下给我取了个“部下杀手”的外号，可想要跟随我而加入隐秘机动队的人却源源不断。罔顾生命的我，却成了“胜利”与“荣耀”的表徵而被人崇拜敬仰……我把本就倒错的静灵廷，引向了更加偏离的方向。
　　处于高位之人是不可以表现出悲喜、偏颇的。因为我的一举一动会造成的影响，范围远远超出自身，我没有选错的权力。选择这种事，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看着不知不觉中面露忡怔的一护，我摇摇头，“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的罪孽。”
　　他怔了怔，呐呐地开口：“那不是你的……”
　　“没有借口，错了就是错了。”我用几乎让人觉得冷酷的冷静口吻打断一护。
　　“不要被愤怒所支配，一护。战斗时不能被任何感情所左右。战斗的意义在于超越自身，不要给战斗附加任何其他意义——”
　　“那是种亵渎。”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为了超越自己这个信念所挥舞的剑，才能匹配身为战士的荣耀。”
　　愤怒可以成为力量。对于思路清晰而时刻保持冷静的人，比如风属性的我来说，自制、思考是取胜的关键。然而，对于像一护这样热血而暴躁的、性格就像火一样冲动的男孩子，指望他动脑子那还是算了吧，他只能凭借野兽一般的本能去战斗。
　　对他来说，强烈的情感，比如愤怒——非常激烈的愤怒，反而是他发挥力量的关键。狂躁的愤怒，再加上超越这愤怒之上的自制心，才可以成为一流的战士。
　　“我知道这很困难，我也曾经败给它。”
　　看样子一护已经冷静下来，现在多少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但是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我绽开一丝高傲的笑容：“好师父能教出比自己强大的徒弟。”
　　“消灭这只Grand Fissure、清洗它所犯下的罪孽，以保护更多人，这个任务你能完成的吧，一护。”

　　【六月十七日】幻影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幻影ˇ 　
　　“你是什么人，竟然也知道我的名字？”虚的声音里透着些得意，发出尖利的狞笑。
　　我当然调查过真咲的死因，原本就计划着待到一护磨炼得差不多后，再告诉他这件事。既然它自己送上门来，虽然稍早了点，但我相信一护他能做到的。很快就会让它笑不出来了。
　　“知名度中上，你看，在尸魂界的资料库中都有它的记录，算是相当有名的。”
　　我听见露琪亚的声音。回过头，看见墓园的边缘，带着些许凌厉的风“哗哗”摇动树木的枝叶。从刚才被一护吼过的困窘中恢复过来的她，抱臂站在树下，表情僵硬。
　　“Grand Fissure，专门吞噬灵压密度高的人类，长达54年来不断击退我们死神。他能隐藏自己的形体，从头部长出诱饵模拟成人的样子……”
　　露琪亚说着随手撕下手机里打印的资料，递给一护，然而，前一秒就在她身边的身影，霎时间就不见了。一护已经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几乎在树下留下了一抹残像。
　　“是吗，原来还是个旧账累累的惯犯……”一护咧开一个带着狂暴怒意的笑容，“我就说你今天的好运终止了！”
　　真是的，也不知刚才的话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但我意识到，现在的一护所考虑到的似乎比自己的仇恨多了点什么——那个小小的男子汉的正直和正义、骄傲和决心，也许一直都没变过。
　　我小心的渐渐减弱和撤去虚周围的风，集中精神盯着一护的背影，做好万一的准备。
　　一护挥舞起斩魄刀迎击Grand Fissure的触手，依然是简单而直率的斩击却因为多了丝自制的分寸、因而少了无谓的动作，显得格外凌厉。
　　飞溅的黑色火焰，吞噬着无数的触手。杂乱地挥动的毛茸茸触手只是呆呆地被愤怒的火焰灼炙、吞噬着。但是，突然穿透一护刀光剑影的空隙的利爪逼近一护。
　　“可恶，视线被挡住了！”一护一个侧闪躲过了虚的一刺。
　　看样子他已经明白过来了。Grand Fissure通过牺牲无关紧要的触手、以拉开他的空挡，然后伺机突击——意识到这一点，想必能给他以启发的吧。
　　“不能跟着它的节奏打啊，一护。”
　　风送出我的声音到他耳边。要将它拖入自己的节奏，我相信你明白的。
　　一护的脸沉下来，压抑住暴躁后，他的身形更加举重若轻。饱满的愤怒化作力量，给他的攻击更添犀利。我需要花费更多的注意力紧跟着一护的动作。
　　逐渐适应了战斗节奏之后，一护眼神骤然一凛——他终于发现到了，Grand Fissure的运动规律——它的无数触须其实是同一时刻从圆球状的身体里长出的——而这个刹那，它的身体会有一秒毫无防备的转动，以借助离心力甩出触手。
　　“死吧！！”一护握住刀柄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发出关节相磨的“咯嚓”声。他抓住了那不到一秒的小小破绽，狠狠地砍进虚的空挡。
　　虚吃痛惊叫。“啧……”居然还不死！一护凶悍地大喝：“我要杀了你！”
　　一护挥起了斩魄刀。
　　“不、不会让你得逞的！”
　　Grand Fissure为了打消焦躁和动摇而大喊道。
　　只是犹自嘴硬罢了。疾速袭来的剑刃挟着无以伦比的力量，周围是空气都像阳炎般摇晃着。
　　被卷入一护台风一般的狂暴而快速的斩击之中，很快它几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球状躯体。它被迫用枯骨一样的爪子格挡着一护的攻击。
　　可即使将攻击的爪子也用在了防御上，虚的败势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虽然一直都相信一护的天份非比寻常，可一护的进境之快却远超乎我所料。这当然是非常值得欣慰的事情，只是……我瞟了眼从刚才起就默不作声、赌气地嘟着嘴的露琪亚。她究竟在生谁的气啊……我觉得一阵头痛。
　　短短的一场战斗下来，一护已经获得了如此的成长。可这一个月来，他却毫无进境。露琪亚……你不是喜欢他吗？我以为你会悉心的磨练他、指引他，支撑他……
　　我以为承担了责任之后，她将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和一护一同成长。可她究竟在干什么？
　　“小鬼……不要小看我！”
　　狼狈不堪的虚发出穷途末路的吼声，让我的走神戛然而止。心里突然泛上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而一护似乎认为胜利在望，疾风般的攻势没有丝毫停缓，不断逼近虚的躯体。
　　突兀地，在一般人看来如同分裂成数个残像——却哪个都满怀杀气的身影——重新合为一个。高举着刀的一护——他停了下来。
　　啊啊，在一护面前，咕嘟嘟地流动的丑陋肉球正一点点显现出人类的形态。不止是一护，我也愣愣地盯着——一张令人怀念的脸——眉眼间流转着温和与慈爱，一如我们心中的六年前、百年前——轻轻的笑着。
　　“真咲……”虽然我清楚的知道这是虚的伪装，却还是在一瞬间被那幻影定住。那身形那眉目，嘴角的一抹温柔微笑，俨然就是真咲。
　　“一护”，我听见了声音，不似自己的嗓音般温柔而冷感，也丝毫不带Grand Fissure的狰狞，记忆的闸门骤然被贯穿——真咲——是真咲的声音，柔软而清甜。
　　这种情况让我有种隐隐的熟悉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止，剧痛汹涌袭来。
　　一护，他该怎么去面对至亲、至爱的幻象呢？
　　就像是霎时间，所有的情感都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完全抹消掉一样——前一秒的愤懑和伤痛从一护的眼睛里消失无踪。忡怔、怀念，他的表情呆滞得像是只剩下一具空壳。
　　拜托了……
　　“一护！清醒点！”我只能徒劳地这么说。
　　没起到一丁点作用。
　　那也是当然的。
　　战之对手是自己的至亲，这种胡扯的事情任谁也没法冷静以对的。
　　好吧，虽然能够感同身受，但我却对目前的状况毫无办法了。
　　不止如此，内心还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我捂着胸口半跪下来。

　　【六月十七日】崩溃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七日】崩溃ˇ 　
　　“老师！！”
　　对面的露琪亚在大喊，被惊到的一护猛地回过头——笨蛋……虚狞笑着伸出爪子，大力刺穿的动作将一护撞得飞出了五、六米，一直撞到我他才定住身形。
　　虽然攻击被风之结界挡下了，但撞击的力度完全被他的身体承受下来了。一护拍了拍胸口，忽略了相当的疼痛，回过头粗鲁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脸色这么难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赶紧去安全的地方！”
　　看着一护的脸，我本就陷入朦胧的意识更加模糊起来。
　　“唔……”冰冷的手指不堪忍受地插入自己的发间，抓狂似的一阵乱揉。
　　“喂，振作点，你究竟怎么了啊！！”一护捉住我的手腕，“伤脑筋……”
　　比谁都温和的声音，比什么都温暖的触感，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最最坚定而有力的手。
　　“瞳……”我下意识地叫出心中数千次重复不断的声音，“Hitomi”——意识在狂躁的低语着——不对！那不是他的名字！那个人，那个叫做志波的人，他的名字是——
　　“露琪亚！”一护转头高喊，“这家伙暂时先交给你，”视线再次触及有着真咲躯体的虚时，一护的身体一颤，然后眼珠又死死定住了。
　　“不要走……”我死死抓住黑色的衣襟。虽然混乱着，但我起码还知道，一护现在的状态无法打赢Grand Fissure。
　　一护的手包住我的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将我的手拉开。
　　“稍微放开一下好不好……”最后还是决定不推开，他只得为难地看着我，“我很快就会解决掉那家伙……有什么事情，这之后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哟呵呵，小鬼，”Grand Fissure得意的狞笑斜地里插进来：“别大言不惭，”它比划几只触手边说：“面对你根本无法下手的对象……我倒要看看，你该怎么办！”
　　一护愤怒地“啧”了一声。拽住他的手指过于用力因而一早就僵掉了，毫无悬念地被他挣脱。
　　他忘我冲了上去。
　　“不论多么冷酷无情的死神，一定都会有下不了手的对象存在，就因为我能够不断发现它，才能不断击退死神到现在！”虚狂妄地大笑。
　　任谁都能从一护现在毫无章法可言的攻击里，看出他心中的矛盾和煎熬。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拿它怎么样。
　　冒充了妈妈的形体——亵渎了他心中美好事物的它，自然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可是，可是……那是他六年来不住企盼——哪怕是能在梦里见见也好的——妈妈的样子……
　　即使明知是幻影，也希望它结束的时刻来得再晚一点。这与软弱无关，而是心中的伤害被血淋淋的撕扯开来，所以……一护下不去手。亲手杀死自己的至亲，下决心是没多难的吧，可真正去面对时，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我知道的……我，我也曾经有过……
　　雨一滴一滴落下，地面逐渐变得泥泞，视线模糊起来，雨中身着黑衣战斗着的一护的容颜，化作了记忆中某个冰冷的雨夜，某人的脸。
　　是幻觉吗，我看到一护浸湿的黑发，从眼角蜿蜒而下的血痕，还有嘴角边温和至极的浅笑。
　　我爱他。那个男人，是我挚爱之人。我向着一护的背影伸出手。
　　五指死死握紧，只抓住一手空气。
　　指间也好，心中也好……我曾经抓住过的东西，曾经把我的生命填得满满的那个人——
　　那是真实的吗？
　　是真的。
　　他在哪里？
　　就在我眼前。
　　在眼前最后一块记忆的碎片里，我终于看到，杀死他的人就是我自己。
　　“啊哈哈哈——”我笑出声来。
　　我的记忆，确实是因为封印崩玉所造成的后遗症而失去的。但是，我却狡猾地，把最痛的部分、连同最美好的一切，全部锁了起来，让自己无法够到。
　　因为美好的往昔如同蜜糖，转身却成了毒药。再也无法回去，所以舍不得忘记，却又不忍记起。然而如今，凝滞的往昔缓缓的流转起来，曾经种种、如一幕幕布景，骤然呈现在眼前心头。
　　海燕……
　　“该结束了，小鬼，我该向你表示敬意，你是我所遇过的死神当中最年轻，也最冲动的，还有，更是最差劲的一个！”
　　一护暴露出胸口的空挡，而瞄准那心脏的利爪——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被分割成一帧帧画面，无比缓慢的在我眼前，朝着不躲也不闪的一护一点一点、一刻比一刻更加接近——
　　身体不受己控地动了。然后，我听见啪嗒的雨声中，清晰响起“嘶拉”一声、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四下里传来混乱的惊叫，一护近在耳边的声音、露琪亚、还有另外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观战者的叫喊。
　　“绫原，你怎样了？！”“老师！”“绫原君！”
　　三人混杂的惊呼混合着雨声，沉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一护。”我冷静地抓住Grand Fissure穿透我的身体的爪子，微侧过头。
　　雨水顺着一护的眼睑，落在棱角分明的颧骨上，再顺着这张无比俊美的脸，滑下坚毅的下巴。
　　“你该看到了，这双站满鲜血的丑陋的手。”
　　一护用力眨了眨眼睛，雨水沾在他茂密的睫毛上，如同他澄澈的眼底一般，晶亮无比。
　　“你的母亲，是一个比谁都温柔善良，比谁都美丽的女子。”
　　我对他笑了笑。
　　“你能想象她会去伤害谁吗？你能想象她手上染血的样子吗？在你眼前这个丑陋而扭曲的人……她是谁？”
　　“……是的。”意识恍惚时，我听到一护低沉的声音。我笑着将卡在我的第六、七根肋骨之间的爪子拔出来，将虚扔了过去。
　　似乎当人在超出愤怒临界点以后，就不会再把自己的真实感情表现出来了。就像擅长表演的演员一样，一护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向披着真咲的外表的Grand Fissure望去。
　　在我力气不支而跪倒在地时，刀锋刺穿皮肉、砍断骨头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为什么？”
　　这是Grand Fissure不可置信的声音。
　　刀刃深深插进它的心口，将它钉在树干上。
　　它颤抖着说：“你，你怎么可能对这具身体下得了手，她，她不是你最重要的……”
　　“对，妈妈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你又不是她。”
　　一护狠狠地转动刀柄，混杂着血的碎肉簌簌落下。
　　“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这幅扭曲的神态……你以为你装得很像吗，”他的胸腔都因这雷鸣般的怒吼而嗡嗡作响，“你这亵渎我母亲的混蛋！”
　　已经连成瓢泼银线的雨幕中，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一护的脸被霎时的强光一略而过，光与影令他原本就很有棱角的脸显得无比狠厉，他的样子简直如同死亡的化身。
　　抽出的刀刃带出激射的血花，溅在他的脸上，他高举起刀，如同雷电一般猛烈地劈下：“在无边的地狱中永远地忏悔吧，Grand Fissure！”
　　露琪亚和雨龙向我跑来。
　　意识抽离前我感觉到虽瘦但是非常坚定的怀抱。

　　【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上）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上）ˇ 　
　　“梦幻泡影。”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四个字。
　　这是指“人生如梦似幻，并且宛若泡沫与影子般无常”，是父亲房中的题字。
　　如今我已深刻理解了这几个字，却不复记忆关于它父亲是怎么说的。
　　想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关于父亲的事情，海燕的事情，骤然回首时，记得的已经只余片段。
　　流逝的时间不断侵蚀我的记忆，那些珍贵的——非常珍贵而不愿遗忘的事物逐渐模糊，唯独不愿想起的记忆鲜明如昔。
　　飞溅的火焰。
　　淌流的鲜血。
　　崩塌的建筑。
　　进裂的大地。
　　燃烧的苍穹。
　　残缺不全的破坏影像在我脑海内流转，骇人的——极度骇入的力量奔流冲刷整个世界，人类也好死神也好都过于渺小，肉身根本无力抗衡，被卷入其中之人甚至无法苟活，只能随波漂向死亡。
　　那是地狱般的场景。
　　烧死的少年、被瓦砾压扁的老妪、被爆炸分解成肉块的青年、饿死的幼童、被抛至真空导致血液沸腾的男子，以及在众人落荒而逃、空荡一片的荒废医院里，由于无法接受适当治疗，痛苦死亡的瘫痪少女。
　　那是天经地义的景象。
　　因为……那是战争。
　　那就是海燕归来时，我正在经历的。
　　海燕经由报考真央灵术学院，回到了静灵廷之后，隔三差五的潜入我家，一方面是小时候翻墙翻出了习惯，另一方面，用他的话说，“放着你不管的话你很快就会从‘人类’中被除名了。”
　　那时战局正进入僵持，也就是说，看谁人多耗得起。因为伤亡实在太多，所以承担着给十三番注入新血的任务的真央，在那段时间里，就如同满负荷的兵工厂一样。白哉和海燕，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被敷衍了两年就获准毕业了。
　　白哉无需我操心，自被朽木家捂得严严实实，我担心的是海燕。像他那种很容易热血上脑、大男子主义、却又比谁都富有同情心的人，去到战场那种地方，简直是活见鬼。可更见鬼的是，我发现，他对我也抱持同样的看法。
　　“像你这么细致高尚的人不适合上战场吧！”海燕这么说。
　　开玩笑，谁天生就适合杀戮啊？
　　但那却是我被生下来的意义所在。
　　不不，我一点自我怜悯、悲叹或者反抗的意思也没有。
　　那是我自己接受了的生存方式，我的力量本就是为破坏而生，摧毁掉一切威胁我想守护的人和事的可能，这就是我的生存哲学。
　　然而，最想守护的父亲却死了，什么也没留下，连羽织都随着身体一起化为了灵子，而且是在遥远的现世——若想带父亲回家，得把全地球的空气统统打包回静灵廷才可以。
　　呼吸着每一口现世的空气时我都觉得胸中多了一毫厘父亲的血。
　　我想那时我一定失去了某些身为人类的重要特质。
　　老人、小孩、少女——有灵力的、没灵力的却出现在灭却师的据点的——统统抹杀，用风撕成碎片——无差别，不管是高尚的还是低贱的、伟大的还是卑微的——生命在死亡之前被拉平了，统统一个样。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也好，我也是，差别只是谁拥有杀人的力量，当有一天谁的力量大过我就轮到我被杀，非常公平。
　　“在战斗中，死亡是更直接的生存方式。”
　　当我这么告诉夜一的时候，她望着我的瞳孔中含有我司空见惯的眼神——就像看着跟自己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巨熊，或是看着锁链断掉的狮子一样的眼神，那并不是看着人类时会出现的表情。
　　连妹妹都害怕我身上的死气。在这个时候，只有海燕，只有他没有放弃我。在听着他絮絮叨叨学校的课程，番队的无聊任务，空鹤的调皮捣蛋……奇迹般地，被剥离掉的人类情感又隐隐回来了。
　　我的“理性”就是被那些短暂的会面给留存下来的。
　　然而，正所谓夜路走多了终遇鬼，即使像海燕这种翻墙比走门还自在的惯犯，也在一次不小心中被家里的某位大人给发现了——偏偏是个杀了会很显眼，也就是说没法灭口的人物。
　　那时我算是积攒了些威望，但是要说实权的话那还是一点也没有。在利益面前，一件徒有“家主”之名的工具的反抗，螳臂当车得简直让人会笑掉大牙。
　　于是，在比我们幼时的设想迟了很多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们终于进入到王廷——在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刚好同时满足了“王键”和“志波家血脉”两个条件，糊里糊涂地撞进去的。
　　纯白而宏伟的建筑笼罩在金黄色的薄雾中，散发着冰冷的威慑感，外部装潢简洁，内部却是极尽奢华，这就是静灵廷的作风。
　　恢宏的玄关大殿里模仿着布满星星的夜空。仰视的话，可以看到深红色的高高的穹顶由侧壁的数十根同色支柱支撑着，壁纸上精美得不可思议的花纹由金丝与银线环绕而成，旁边置有纯金的烛台。
　　高高的藻井以螺钿的嵌木工艺装饰，复杂的线状要素装饰性地溶入到从支柱到顶棚的力学性倾斜中，堪称绘画和建筑和雕刻的完美融合，整个宫殿就是一件艺术瑰宝。
　　却没看见半个人影。这些古朴中极尽奢华的陈设，虽然一尘不染，但都保留着完全未曾被使用的状态，宫殿里宛若时间静止，每一个瞬间都像是被封存起来的永恒。
　　对这个谈不上多怪异却也绝对不正常的地方，我却有种熟悉感，因为四枫院家，我从小到大所居住的宅邸，有着和这里极为类似的氛围。
　　“真是很大啊……”海燕看了半天，带着变成蚊香的眼睛，久久也只发出这么一句感慨。而在他晃来晃去良久而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前进方向。
　　“你有把握吗？”被他这么问，我摇摇头。只是一种感觉，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要说理论依据那是一点也没有，而刚踏入所谓“正厅”，在亮起一道刺破视网膜一般的光芒之后——
　　光线——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了。
　　绝对虚无的空间。
　　我被强制转移到这里。
　　无分上下，没有重力。感觉也有点像在天际飞翔，只是少了掌握方位的平面——这个空间没有陆地。虽然不至于陷入恐慌，但我还是望着这初次体验的异样世界望到出神。
　　虽然和海燕从进来起就被分开了，但这个地方让我觉得，他绝对不会有危险，虽然没有任何道理，可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里似乎是“感觉”的世界。
　　“——没错。”声音冷不防传来。
　　下一瞬间——
　　怒涛般涌入的白色虚无领域围住四周，世界转眼变成白色空间。
　　正中央——没有东西在那里，却有声音传来——
　　“这里不是实质的空间，这里是意志的虚境，一个完全由‘力’所构成的世界。四枫院，你终于来了。”
　　我满腹疑窦，但先问了一个最根本、最单纯的问题。
　　“您是……神？”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算什么回答，“神”都是这么喜欢故弄玄虚的吗，我这么想着，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你认为，神是什么？”
　　联系到方才的介绍，我心中有了提示：“神明，是意志？”
　　对方的声音不能说是在笑，但一种愉悦感将我包围了——
　　“是起始也是终结，请做出选择。”
　　结果当然清晰明了——后来与海燕一起走出了那座大殿，这就是我的选择。放弃了那个具有相当诱惑力的东西也不是不可惜的，但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得到。在那里获得提示后，我的力量已经变得没有止境。
　　那些东西与这个故事无关，暂且先不提，接着说海燕的事情吧。
　　其实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只是旁观着故事中的那个人和我自己，如何地一点点接近着终点。
　　“四枫院时人！你这个大逆不道的——”
　　走出王廷后，看到的就是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苍老面孔，冲我吹胡子瞪眼。
　　我瞟了眼旁边的海燕，他刚刚交待完“遗言”，说是“即使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
　　虽然会死不过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死亡所以算是无憾么？自欺欺人！我“嗤”了一声。
　　怎么可能让你死。
　　“你要做家族的罪人吗？”
　　“就为了这小子，你要背叛你的名字吗？”
　　可笑！我还分得清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就战斗吧。
　　然而，以一己之力对抗几乎是满世界的恶意，我也委实自视太高。或者说，我其实是有恃无恐的——他们不可能真的杀了我——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我也不可能杀害家中任何一个人。
　　击退敌人而又不杀人实在比简简单单的杀人，难度大得多啊。
　　在意识逐渐恍惚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接下来的一幕就很俗很狗血了。
　　“这个人，是未来四枫院家的继承人的父亲！”
　　好吧，全场哗然。其中最惊讶的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你——”
　　“别做声，一切交给我就好。我说过……一定会守护你的。”
　　“可，可是！”
　　“结婚之后马上离婚就可以了。”
　　不要奇怪这不像我的风格，守护心爱之物的心情，是极为自然的感情。为了做到这点而不择手段，大概是因爱而疯狂之人的命运。
　　海燕曾说我很单纯、纯粹之类的，要说的话，其实是偏执吧。
　　“不择手段、冷酷、阴险、狡猾”，这些词全部砸我头上也没关系，若是不能达到目的那么说什么也没用，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就怎样都可以，若是说我“卑鄙”，我也许会视其为对我能力的肯定。
　　“喂，不要乱作决定啊！离、离婚算什么？你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
　　海燕的表情真的很可爱，很可惜我没能好好欣赏这一幕。我那时用上了所有脑容量，冷静地和家中长老讨价还价，筹码是利益，以换取海燕的性命。
　　“与这个男人有了孩子，就等于将志波家的血统纳入四枫院家，对你们的计划，有利无害。”
　　“而且我此生只会追随这一个男人，逼我的话，请去再培养一个家主吧。”
　　其实我是很害怕的，我死掉的话夜一就得继承我这种人生了……为了夜一我也绝不能死。
　　好在几经权衡，我这边的砝码比较重，于是这场闹剧终于彻彻底底沦为一幕狗血剧。
　　在少数人的真心祝福和四面八方的敌意之下，我们缔结了正式的誓约。
　　“只是权益之计……”
　　“少来了，你已经是志波家的人了，其余可能性……哼哼，想都别想！”
　　于是就这么由“权宜”变为了“真实”。
　　真狡猾啊，我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这种情况，该说，我早就预料到了吧？
　　我其实是向心中的爱恋屈服了。
　　虽然海燕喜欢我——这真是废话。
　　可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
　　我能够给人幸福吗？
　　我哪里有资格得到幸福呢？
　　四枫院时人的人生如果用一种颜色来表徵，那么毋庸置疑是银色。
　　看似光芒四射，实质上内里灰蒙蒙一片，有些角落还很阴寒。
　　“我觉得很幸福”——可却看到了那个男人爽朗的笑容——那家伙笑得一脸幸福。
　　“守护别人的幸福，同时也让自己幸福起来，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责任。”这是父亲的教诲。
　　好吧，如果说是“责任”的话，我就有信心了——即使没信心也要用毅力坚持下来，直到做到为止，因为责任指的是必须完成、而且必须完成得很漂亮的事情。
　　那么我的责任，就是守护海燕的幸福。
　　因为我似乎被他当作了他的幸福，那么，就努力一起变得幸福！
　　“在这里安家吧！”在他已由贵族变为要犯的静灵廷，他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不止是让家族的名字重新回到静灵廷……”深蓝色的双瞳里，坚毅的光芒逐渐被满溢的温柔所取代，我深爱的那个男人温柔地看着我，笑着说：“我想在这里建造我们自己的家，随心所欲地做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只用考虑自己的想法。这个任性的男人把我给带坏了。
　　还穿着礼服的两人卷起衣袖就开工了。
　　我一脚踩住凳子上的木板，“嘎吱”移动的锯齿上溅起细小的木屑，他一边往墙上钉木板一边好笑地侧过头：“哇哇，注意点公主的形象啊～”结果一个不当心锤子砸到手。在他跳来跳去的甩着手聒噪地痛呼时，我看到自己“扑哧”的窃笑。
　　因为我俩水平有限……不过我坚持，更主要的原因该归咎于他奇怪的审美观……总之最后，我俩折腾出来一座乱七八糟的房屋。
　　完工时，他站在门口画自家的家徽。那家伙毛笔一向用得烂，在墙上提画时手腕更是抖个不停。越画越火大时，他索性用手指蘸墨，这样一笔笔画下去，好容易才收获了一个满意的图案。
　　他得意忘形地摆出很耍帅的姿势：一手抵着墙，双脚悠闲地交叉，带着爽朗的笑容冲我挑眉——刚粉刷好的白墙上——于是出现一个黑色的爪印。
　　在他“嘿嘿”地摸着头讪笑时，我啼笑皆非地抓住他的手。在他的大手上蹭蹭蹭，充分沾上墨迹。然后在他的手印旁，小心地盖上另一个纤细的掌印。
　　指尖交叠的大手和小手，这个墨色的印记就这样在家门外的白色墙壁上永远留存下来。
　　我看到在他的“秘密基地”，我欢快地蹭蹭爬上山顶，然后回过头双手叉腰大笑着说“你输啦，今天妹妹的授业就交给我吧～”
　　我看到躺在草地上的两人看着天空。左手搭上他的大手，纤细的右臂高高地指向天际。棉白的絮云被甜美的嗓音捏合成一个个愉快的故事，“不是鹰，是海鸟～”他偶尔会插上一句纠正。
　　我看到两人在庭院里合力埋下自己试着用花瓣来酿造的酒，我看到上我们家拜访的宾客越来越多。我看到他高兴地和队友们喝着酒，然后发起酒疯拍着他身材小小的弟弟幼嫩的肩膀：“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啊！要知道男子汉的肩头可是承担着别人的幸福哦！”
　　自此以后我每每在他快喝到过量时，会悄悄将他杯中的酒换成茶。尝出味道不对的时候他往往先瞪眼，然后抚额，露出夹杂着无奈的幸福笑容。再将手悄悄从桌下伸过去，捏捏我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被他骨节宽大的手捏住时的触感——我瞪着自己的手。穿透过它，我看到时光的河流呼啸着向前跃进、跃进、一刻喘息也未有。
　　我看到自己的肩上出现袖标，我看到十四郎开始频频在喝酒时游说他给自己当贤内助。
　　在我的黑衣外披上了一件白色羽织的时候，他终于接过了那个袖标。
　　我看到他用单手笨拙地将袖标绑上，然后一抬手——滑落。再绑上，继续滑落。我看到自己好笑地走上前，利索地在他的左臂上一圈圈缠绕布条。
　　他半无奈半得意地手插着腰，低头看着我替他将袖标漂亮地系好。然后他抢在我前面拉开木门，毕恭毕敬地作出“请”的动作。交换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后，我们两个齐声向弟弟妹妹说再见，前往各自番队的道路虽然不同，但是出门的这段路习惯了牵着手一起走。
　　我看到以后的每天早上，两人站在门口，我替他绑袖标的情景。松了？紧了？高了？斜了？渐渐地，我看到袖标的位置精准无比地定格在就他的上臂而言，比例最佳、最好看的黄金分割点上。
　　我看到有时会沾上血的袖标和羽织，和两人交换的视线，在那里面有怜惜，有担忧，更多的却是对彼此的鼓励和信心。我看到他非常坚毅的眼神，他说绝对会保护我到最后。我听到自己心说“谁保护谁啊大笨蛋”。
　　我看到自己面对敌人时越发冷厉的银色双眸，我看到他激斗奋战时无比帅气的身影。我看到两人的决意。然后，我看到他拍拍一个黑发小女孩的肩，对她说“欢迎你来到第十三番队！”他呲牙咧嘴地笑着，大拇指指向自己，“有时在叫我的时候管我叫队长也是可以的呀”。
　　我听到命运的砂时计里，时间“扑簌”下落的声音。我感觉到某个时间正要临近。
　　是的，画面中的那两人，他们的时间其实是有尽头的。

　　【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下）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八日】梦の终（下）ˇ 　
　　童话还在继续，我们在擦窗户。在同一块玻璃的两侧，海燕用一块大抹布，我用一块小的，边隔着玻璃朝对方傻笑边模仿对方的节奏。在两个人都卯起来越擦越快时，我怀疑玻璃都被磨热了。
　　在偶尔聊起当年的相识的时候，“哦哦，海燕组啊……”结果直到现在成员也只有我们两人。海燕一点也没觉得丢脸，反而理所当然地说：“本来就决定了，成员是我的家人。”那干嘛不算进弟弟妹妹？
　　“雏鸟终有一天将飞出窠臼。空鹤和岩鹫，他们日后定会找到想要给予其幸福、也因为这同一个人而让他们自己得到幸福的人，这些就不必我们多操心啦。”
　　说到这里，海燕摸了摸下巴，突然“嘿嘿”笑得不怀好意：“我说——”
　　“你还是别说了”，我试图捂住他的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天然的傻瓜不管说出怎样爆炸性的话都没什么好惊讶的——可那时之前我仍旧低估了他的杀伤力……
　　“那个……”海燕凑在我耳边，悄悄说：“以后有了孩子，我们的成员就会增加了——”被我爆红着脸一阵毒打。
　　看着记忆残片里那么幸福的自己，我觉得无比惶恐。除了“失去”，作为四枫院时人的我再不惧怕任何东西——再强的对手也能打倒，再阴险的诡计我也不曾放在眼里，让我害怕的，是时间本身啊。那可是连神也会败给它的、支配世界的绝对“法则”啊。
　　我恐惧着时间的流逝，担心它会一点点消磨掉我所祈望的永远。我害怕那些不可控的“失去”的可能性，再强悍的人类，也不可能控制“偶然”啊，而构筑成这个世界的，却是一件件“偶然”。
　　他和我，我们两人历尽岁月所积淀下来的美好的东西，那些闪光之物完全依托在两人的生命之上。可人类的生命，脆弱得经不起任何名为“可能性”的诅咒。那看起来仿佛会持续到时间尽头的满溢幸福，就如同砂土般易碎。
　　我听到死亡的脚步声、“咚咚”作响、那么沉重，每一下都在我胸中砸出一个血印——不、不要、别再向前……够了！不可以再看下去了！
　　我拼命捂住眼睛，可那一点用也没有。即使眼前没有遮掩我也看不清他的脸，就好像我遮住眼睛，也无法阻止记忆在眼前揭晓那个结局的来临。
　　其实崩坏也许才是幸福的常态，而我们所感觉到的幸福，仅仅只是异常的“变态”罢了。
　　疯狂地赶到那终结之地时，我在海燕的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狰狞。
　　我看到那双璀璨如同蓝宝石、比天空深邃、而又比大海澄澈的双眼，变为阴寒漆黑而虚无的洞穴。我看到自己深刻地爱着的男人唇边吊着狰狞的长舌，银白色的唾液一直拖到地面，还有绝不似人类的扭曲表情。
　　压制住海燕的行动时我在这曾经俊美无比、如今却可憎可怖的脸上看到挣扎——然后在他的刀刺穿我的腹部时，我看到宛若两个漆黑的窟窿的眼睛中涌出两股血痕，它们没能在他的脸庞上停驻太久，就被雨水吞噬掉了。
　　在那宛若刚刚过去的六月十七日的阴冷暴雨中，我听到无比熟悉的温润而坚定的嗓音。在那里面，带着从未有过的痛楚和祈求。“时人，杀了我。”明明说着这么残忍的话，声音却依然温柔，那一刻我几乎恨上他了。
　　恨意的火星一旦燎燃，便在电光火石之间蹿成一片熊熊的黑色大火。我恨他。有多爱他就有多恨。最恨的当然是自己。这深刻的恨意将我的所有理智、感情、意识这些东西通通烧了个精光。我在这黑色的业火中堕入了地狱。
　　疯狂地憎恨没能保护好最重要的东西的自己。最想杀的人是自己。想一片一片剜下自己的肉，在全身只剩骨架时也不允许自己断气，在世界终结前一直承受着凌迟时的痛，我必然会得到这样的归宿。我这样诅咒自己。
　　在地狱底层的最可怖的折磨，我想那应该是某人对自己无法消弭的憎恨吧。在亲手杀了自己最爱之人的那个时候，我的生命也随之结束了。留在自己的躯壳里的，自己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了。
　　当生命一点点从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抽离掉的时候，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透过天青色的清澈双瞳，我在自己的眼里看到一片虚无。
　　海燕对只剩一具躯壳的我，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手颤抖着但是坚定地，从被血浸透的衣襟中掏出被浸透的血沾染得看不出本来的天蓝色的护身符。
　　这是什么护身符啊！！它守护了什么？可恶……可恶！！我呢？说过将守护他的意志寄托于其上的我……杀了他的就是我自己啊！
　　在我濒临疯狂之际，听到他这么说——
　　我把心和意志托付给你。
　　“时人……我接下来的人生，就拜托你了。”
　　夺走了我的生命、捍卫了我的尊严的你，必须代替我活下去！替我完成未竟的职责，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守护这个静灵廷，活下去。如果你不能做到，就等于又杀了我一次呀。
　　“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呢？”
　　在那将天地连成一片苍茫白光的暴雨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别哭啦。我的心在你的胸膛里，只要你活着，我就永永远远与你在一起。”
　　海燕伸出手，拇指不断抚过我的眼角，当然的，什么也拭不掉。
　　对我笑笑嘛，真是的，我都快死了你还这么小气……我最喜欢看你笑啦，最后的最后给我看看嘛——
　　在这句残忍的话之后，海燕的手终于垂下来。那只曾经温暖的手在我眼中宛若永无止境地下坠的时候，风筝、草地、王殿、家门口的手印、酒和茶、樱花、他的袖标，我的羽织……那一幕幕在我眼前飞速流过。
　　我死死攥紧拳头，企图抓住任何一幕画面——无论哪幅也好，求求你了，请停下来吧！我拼命追赶着它们，使出全身力气叫喊——求求你停在这里吧！！拜托了，请听我的声音啊！谁也好，拜托！
　　然而谁也没理会我。那些记忆的碎片一个接一个地，统统从我的指缝间漏过了。手中空空如也，我什么也没能抓住，惟有深深刺入掌心的指甲带出的满手鲜血，那之中还混合着他的血液，又粘稠又冰凉。
　　抱着海燕冰冷的身体的我站了起来，带着他最后定制的笑容，在那时我就已经死了。他说他的心在我的胸膛里跳动，没错，那是因为两人的心早就交换给对方保管了起来。如果说他的心在我的身体里活了下来，那么我的心已经随着他的死，一同死掉了。
　　最后的最后，我低头看了眼这张一直隐藏在迷雾中的脸，不会忘记，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即使只剩一具躯壳我也要把你的脸刻进我的每根骨头、每一条血管、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
　　可在那沾染着暗黑色斑点的天蓝色御守旁边的那张脸……我终于看清楚了，海燕的脸孔——
　　最后的最后这一眼——我所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脸和一护在雨中的脸重合了。
　　分毫不差地是一护的面容。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我笑了。我的理智，大概完全崩溃了吧。
　　“这就是真相”——某个不知名的声音在我的笑意中朦胧地浮现。
　　干你屁事！——我冲那个声音咆哮着。
　　——该说你逃避成瘾吧？杀了海燕以后，再以遗忘又杀了他一次的你，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住口！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
　　——哦呀，明知自己有罪，还拿“替代品”当“救赎”，你“坚强”得很嘛。
　　——不是的！没有谁是谁的替代品！
　　——不是吗？故意忘记海燕的样子，纵容自己接近长得和海燕一模一样的——
　　——闭嘴……
　　——很痛苦是吧？想死对不对？而且还自残……哎呀，在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海燕的爱意之后，你还打算背叛海燕的生命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任谁遇到这种状况都觉得死了比较轻松吧。虽然你答应过父亲，答应了海燕——活着承担你的责任——不过反正他们也死了。那还管什么承诺啊职责啊，死了就解脱了——
　　“住口，住口……”
　　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意念化作破碎的悲鸣漏出了咽喉。
　　“别说了……可恶……”
　　从我心里释出了阵阵宛如共鸣般的言语，经过暧昧的搅和，塑造出一个截然不同于四枫院时人的另一个自己。她对我的指责问罪，像是回音一般在我心里始终盘旋不去——说我是个伪善者、说我是个卑鄙之人、说我背信忘义……
　　我唐突地察觉到了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违和感究竟为何物。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的齿缝之间，迸出了榨出心底仅存的气力所发出的孱弱嘲笑。而这个声音跟刚才的指责来自相同的地方。
　　一种领悟在我心里开花结果。
　　这就是我觉得自己身体与心灵之间出现裂痕的原因。
　　答案其实不值得一提，是很单纯、非常单纯的事情。
　　“原来我，是靠对自己的仇恨活下来的啊……”
　　对自己的漠视、疏离，抹杀了自我意识，都是因为恨之入骨。
　　所以在两个人格间转换身份，籍着对四枫院时人的鄙视，籍着对绫原时人的否定，苟延残喘着。
　　然而此时此刻，被我用遗忘给背叛了、谋杀掉的自己，那个女人，她总算在我的身体里复活了。于是我们的存在，在仇恨与罪孽的地狱里炽灼的熔岩中，终于构成一个完整的“我”。
　　身体无法承受这般不断翻搅的滚烫浊流，我痛苦蜷屈起了身子，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即便如此，痛楚却依旧没有获得舒缓，并且长驱直入，狠狠撞击着我的脑浆，撕裂了我的思考。
　　不知究竟是源自于愤怒抑或悲伤的浊流，将我的思绪不留任何余地的埋葬了。血呛在我的咽喉里，将喉管封住了。我在似梦非醒间痛苦地咳嗽，发出挣扎的嘶喊，在窒息中，意识开始摇曳。
　　歇斯底里地哀嚎时，我感觉到有人抓住我的手。
　　骨节突出、很有些粗糙，手心却无比温暖。那只手用力的抓住我。
　　在那一度失去，而今又被找回的暖意之中，我渐渐停止了挣扎。
　　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海燕。他在对我笑。仍是以往那张爽朗而质朴的笑脸。
　　“阿初！”他在叫我。语声也清晰留在我耳底。
　　“唷，什么呀，一脸郁闷……你呀——”
　　那笑容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痛，但我努力将双眼睁到最大，不曾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节。
　　曾与他共度过的那些时光被他的笑容统统打上了金色的烙印。不论是在金色的阳光下，还是在波光闪烁的湖畔，抑或是落叶缤纷的草地，他总是一脸爽朗的微笑，就像是所有阳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一直一直如此耀眼。
　　我得以切切实实理解了露琪亚、还有海燕番队里其他女孩子们时隐时现的嫉妒。不止如此，此刻我甚至嫉妒自己本身，嫉妒轻而易举地获得与海燕在一起的幸运的自己，嫉妒随随便便同他度过亲密时光的自己，嫉妒得胸口深处有些发酸。
　　就让我在如同死亡一般甜美的沉睡中度过残生如何。
　　我是那么希望梦是现实、现实是梦。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醒来时我仍在哭泣，不是因为悲伤。从欢欣的梦中返回悲伤的现实，其间有一道必须跨越的裂口，而那根本是跨越不过去的，尝试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六月十九日】压抑在心中的话语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压抑在心中的话语ˇ 　
　　“呯啪”地，我仿佛听到波打声。地板晃荡不止。我的身体就好像狂风暴雨中的孤岛，陷在一片摇曳的虚无中。费尽力气才动了动的手指，被谁紧紧握住了。
　　这双瘦而略冷的手如同昨夜一般，将我从摇曳的梦中拽到回到现实。眩晕中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我心想，大概是床铺过于柔软的缘故所以才会有这种漂浮感吧……可我在哪？我又是谁？
　　“绫原君！醒了吗？”
　　原来如此。睁开眼睛的同时，我的嘴角上扬了一丝嘲讽的弧度。我是四枫院时人，在现世化名为绫原时人。不会再忘记了，失忆这种事，一辈子一次已经太多了。
　　雨龙神情焦急地盯着我，语速快而轻地说：“绫原君，感觉还好吗，伤口很痛？”
　　第六、七根肋骨之间剧烈地疼痛，后脑勺沉重得像是坠着块大石头，伸出床边的手正被雨龙小心地合在掌心里。我笑着对他摇摇头，说已经没事了。
　　雨龙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太好了”的表情：“你醒了就好了，请务必好好休息！”
　　我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怅然地打量外面的景致。雨幕连成的银线在窗上一晃而过，雨点还在“霹雳啪嗒”的下着，我在这样的雨中失去了海燕、想起了他、于是再次经历了失去他。
　　一个那么完美的男人，就那般轻易地从世界上消失了。可无论从尸魂界的人看来，还是从六十亿人类看来，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我不置身于尸魂界，也并非身处六十亿人类这一场所。
　　我所在的只是一人之死冲尽所有感情的场所。
　　此刻这里没有我。我已迷路，误入既非过去又非现在、既非生又非死的所在。而这是我自己的罪孽。生命多么轻易就会消逝。信念不可信，记忆不可信，最不可信任的就是自己。
　　“绫原君，你怎么啦？”担忧的神色又浮现出来，雨龙仔仔细细盯着我空洞的眼睛，语气更加轻柔：“记忆还在混乱着吗？也难怪，昨天经历了那样的混乱……”
　　“感觉到黑崎他们的灵压后……但是墓园的所在太偏僻，路上花费了很多时间。”雨龙柔和的声音将我的记忆带回到昨天。
　　在一护与Grand Fissure的战斗陷入僵局时，为了让无法对妈妈的形态挥刀的一护清醒，我挡在一护前面，用自己的血唤回了他的理智。
　　“……当我赶到现场时，看到绫原君……”雨龙顿了顿，湛蓝的眼睛里泛上一抹阴影。刚好看到我被Grand Fissure的爪子贯穿的场景吗。
　　“……绫原君你一直强撑着，直到……”握着我指尖的手在微微颤动着，雨龙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意识只撑到一护打倒Grand Fissure时为止，原来那时紧抱住我的人是雨龙啊。
　　“石田君，那之后你一直都没离开吗？”我微笑着感谢他：“要不是你一直将手借给我，我早被噩梦吞噬得渣都不剩了。谢谢你！”
　　“呃……那个……”雨龙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啊，抱歉……”突然被这么说谁都会不好意思的吧，“说了让石田君迷惑的话……”
　　“不！完全不会！”雨龙用力摇了摇头，“能对你有所帮助，我觉得十分高兴，但是……”
　　似乎在犹豫什么，他推了推眼镜，我看到镜片之下青灰色的眼圈。
　　“我已经不要紧了，石田君，请赶紧回家休息！”
　　可这句话似乎让他误会了，雨龙的脸色沉下来。
　　“抱歉，打扰到你的休息了，我这就回家了。”
　　“并不是逐客令，”我苦笑着说，“是觉得不好意思再麻烦石田君你了，每次每次都是……”
　　“‘石田君’……”雨龙小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差别真大呀……”
　　恩？我不解地看着他。原本游移的视线在触及我询问的眼神后，镜片闪过一道光。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雨龙以突然变得犀利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对黑崎是直呼姓名的吧？每每在黑崎面前，绫原君都显得很自然，即使是生气也让人觉得近了很多。平时，你笑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那笑容并非发自内心，可是面对黑崎时你的笑容——”
　　他的声音就断在那里，清秀的侧脸上清晰地告诉我他此时“不甘心”的心情。
　　“不，那个……”我喃喃地说，“抱歉，石田君……”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直呼一护的名字的呢？似乎是在记起曾和小时候的一护有所交往的时候。从那时起，一护在我眼中就定格在过去那个可爱的小孩子的形象上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不要说抱歉啊。”雨龙的表情缓和下来，微叹口气，嘴角咧开一丝苦笑的弧度。
　　“绫原君你总是这么客气，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人觉得难以靠近。明明你就在近旁，却觉得离你很遥远。”
　　“诶……”我睁大双眼，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我呆呆的表情，雨龙突然“噗”地笑出来。
　　“请不要总是不住道谢或者道歉，你什么也没有麻烦到我。”带着变得非常柔和的表情，雨龙更紧地收拢握住我的手。
　　“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想看到你的笑容是我自己的心情。为了这个想法而作出的事情假若对你多少有所裨益，那就足够了。你不必为此而感激我。”
　　听到雨龙几乎是告白的话语，我怔住了。雨龙低下了涨红的脸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在令人觉得尴尬的寂静中，只能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那，那个……”雨龙呐呐地开口：“我，我的意思是……”
　　带着红到耳根的脸颊，雨龙低着头，半闭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深吸口气后大声说：“最，最近，班上的同学经常问起我，和绫原君的关系，我，我想……”
　　“石田君！”我用力捏紧他的手，话语被阻断时，雨龙迷惑地眨了眨眼。
　　“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心纠结成一团时，我的头脑反而变得清明。先前因为雨龙将我当作朋友，所以无法对他开口。雨龙其实是个孤僻的人，难以对人敞开的心胸被我无意间闯了进去，倘若得知我就是他一直以来仇恨的对象，肯定会伤害到他，我是这么考虑的。可犹豫居然酿成了现在的恶果。
　　“恩？什么事？”雨龙虽然因为告白被打断而有些焦躁，但仍做出聆听的神色。看着这么温柔而自制的眼神，我一时踌躇了。
　　不，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这么想着，我沉静地说：“石田君，有关灭却师的事情——”
　　“——是我”两个字没能说出来，窗外传来重重的叩打声。
　　雨龙被吓了一跳，侧头看去的同时下意识地伸开手臂护住我。

　　【六月十九日】最后的碎片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最后的碎片ˇ 　
　　“哈哈，偶尔尝试一下走窗户，感觉很不错嘛～”
　　推开玻璃窗走进来的是一护，边笑得一脸白痴他边说：“难怪绫原你都只翻窗户——”看到床边的雨龙，他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不善的视线定格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露琪亚跟在他身后跳进房间。
　　“你这混账！”发丝还在往下滴水的露琪亚冲着一护嚷嚷：“把老师的房间弄得湿漉漉的！”
　　“你自己也一样吧……”雨龙小声吐槽。
　　看着我和雨龙，露琪亚也和一护一样怔了怔，但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
　　“笨蛋，”带着莫名高昂的声音，露琪亚心情很好地对一护继续大吼：“行事这么草率可怎么办，要是那位大人，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情！”
　　一护一个哆嗦，几乎是跳起来似的立即吼回去：“成天和我说‘那位’这样，‘那位’那样的烦死了！”他表情不善地瞪着露琪亚，“我可不知道你说的那位大人是谁，如果你想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麻烦你还是算了吧！”
　　“露琪亚，你……”我一时愣住了。
　　是的，我知道露琪亚喜欢海燕，她在造访我家时总是格外富有少女气息，我甚至拿她娇羞的态度揶揄过海燕。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小女孩子的憧憬。可重点是，露琪亚对一护的喜欢……
　　那时她朝着海燕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在她现下看着一护，失望中又带着希冀的脸上重现了。她一直在透过一护——看着海燕？
　　“露琪亚，一护就是一护！”我觉得愤怒而失望：“别试图将他塑造成……‘另一个人’！”
　　露琪亚惊骇地瞪圆了双眼，而一护也震惊地看着我。
　　“难道说……你想起来了？”一护愣愣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揪住剧闷不已的胸口看向他。
　　一护的黑衣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的衣服将胸膛的轮廓一展无疑，显露出腰身因锻炼良好而优美并且充满力度的线条。橙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一滴滴下落，看着那样俊美的脸庞，我突然觉得无法呼吸。
　　“露琪亚，你究竟对一护说了什么？”
　　露琪亚在我的眼神前退缩了。
　　“老，老师……您……难道说……您的记忆……”
　　边细如蚊声般呐呐地低语，她边躲进一护的背后。
　　是的。已经很完整了，一切的前因后果。我的力量之所以会恢复，其实是因为崩玉的力量日渐消减，记忆的恢复也是如此。力量并非依托于记忆，它们只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结果。一切的一切，将前因后果全部串起来的，就是名为“崩玉”的一件东西。
　　七年前，当我见到喜助时，被他告知了一个毁坏崩玉的办法。
　　因为它是力量的结晶体，若要一下子将其破坏，霎时间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必有着毁天灭地的破坏性。他研究出来解决方法，正是不妄想一次性破坏掉它。
　　“……将它植入灵体中，慢慢削弱它的力量。”
　　而他已经做过试验了，在一心和真咲的身上。
　　因为需要用到喜助的义骸和一些药，以及种种在现世生活的必要装备，百年来一心和真咲都住在空座町。也不知道那奸商是怎样坑谋诈骗的，总之，一心被他忽悠得首肯了试试看将崩玉植入义骸。
　　义骸是由高浓度的灵子体所构成的、让死神恢复灵力的借用身躯，从尸魂界可以掌握每具义骸的所有活动，喜助曾想制造出尸魂界无法追踪的义骸，他也成功了，制造出来的义骸不含灵子，因而也不受监控——但却有一点后遗症——进入这种义骸的死神，其灵力会不断遭到分解。
　　他的恶作剧的副产品——这么无用而又危险的东西曾被我戏称为“鸡肋”，但是，四十六室后来正是以这件事为由下令将他逐出尸魂界。当然那件事还另有内情，眼下的重点是，这种义骸却刚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将崩玉植入魂魄里之后，再用上这种‘秘藏义骸’的话，它的力量就会随着死神的灵力的消解被逐渐削弱，最后，就能‘安全无害’的毁掉它了唷……”喜助悠闲地说，虽然小声加了一句：顶多对宿主有害罢了。
　　番话他先对一心说过，其次是真咲，最后一个听众则是我。
　　“将崩玉植入灵魂时的巨大冲击……普通的灵魂立时会被其撕碎。”
　　看着喜助眼中的寒光，我心想，这男人早就用普通人的魂魄做过实验了吧。为了保护大部分人而牺牲小部分人，怀揣着这样的觉悟而不择手段，他也是有着这种冷酷一面的男人啊。
　　“除了你之外，我想，其他人的力量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魂魄。”
　　情况参见完全失去死神的力量的一心，和当时正在失去力量的真咲。
　　“即使是你，也会因为魂魄受到过强的冲击——”
　　至少会失去记忆。也许还有不可测的后遗症。
　　“怎样，制造出这种东西，你也难推其咎呀……”他戏谑地眨眨眼，眼里却晦涩不明。
　　还能怎样？崩玉和我的因缘本就很深，我是它最佳的容器。
　　关于崩玉被制造出来的前因后果暂且不提，那时真的没有选择了，我的好友已经为它作出了牺牲，他们就像是史诗中所歌颂的、佩戴着魔戒、踏上毁灭其之旅的“魔戒携带者”。
　　与他们纯洁而高尚的愿望相比，我只是在赎罪罢了。崩玉、蓝染……这些是我必须清除的谬误。
　　“你作好准备了吗？”
　　我点点头，回答他：请给我时间。
　　因为在尸魂界还有太多责任，所以我必须安排好我走后的一切。
　　那时我确是抱着交待后事的念头，把手中一切皆托付出去。
　　职务的继任者有冬狮郎，虽然还需要时间的历练，但他的能力、以及承担责任的决心，定能担负起引导这个静灵廷的责任。
　　家族的继任者还有夜一。她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而优秀的女性，而四枫院家在我两百多年的建设下，早不像当年我接手时一般岌岌可危。她可以随着性子当一个热情洋溢而又自由自在的家主。
　　其实最重要的是，我们家最大的政敌——朽木家，如今的家主是白哉。有他在的话，朽木家对四枫院家出手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所要担心的只剩下一点，我离开静灵廷以后，蓝染——谁来压制野心勃勃地在暗处策动阴谋、散布着反乱的蓝染呢？
　　布下即使我死了也将成为定局的局势，花费了数年的时间。准确点说，足足七年。而在那中间，真咲受到蓝染改造过Grand Fissure的袭击，死去了。
　　崩玉正在现世等待着我。简直像接力赛一样。我想，我应该是最后一棒了。
　　然后我给了自己一道命令——四枫院时人命令四枫院时人前去现世。
　　这份无比荒谬的文件照样行之有效，同样被大灵书回廊记录在案。
　　静灵廷就是这么一个只看命令、只懂得识别权限，毫无变通的可笑地方，但它的偏执正是我必须守护的存在，所以即使被崩玉的力量所杀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丢掉性命就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那真是赚到了啊。
　　在接受崩玉之前，我最后拜访了一次一心。不，并没有拜访成功，我没能走进黑崎医院，因为，我在门口看到了十五岁的一护。
　　当年那个小孩子，成长之后的面容，居然和海燕一模一样。
　　那一眼让我整个灵魂都战栗起来，我完全记不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多半是失魂落魄地接受了崩玉吧，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失去了记忆。
　　其实，根本无需刻意找寻……以一心和真咲的范例来看，放着不管记忆也会自行恢复。但是，因为我的自杀倾向，因为潜意识里一直想抹杀自己，所以我失去了“作为四枫院时人的自我意识”。只剩下灵魂里残留着的那一眼所留下的震撼，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救赎感”就从那一眼而来。
　　接下来就是任性地逃出浦原商店，而夜一和冬狮郎那俩死小孩只懂得纵容我。然后我开始游魂一般地寻找“自我意识”，渴求着被自己抛弃掉的记忆，再然后……
　　再然后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您不也是一样吗！”
　　露琪亚的脸仍躲在一护的背后，只是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呢喃：“您不也是因为脸孔一模一样，才接近这小子的吗！”
　　面无表情的一护，眼神里透露出了然，却又带着漠视。
　　原来如此。
　　我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原来露琪亚是这么对一护说的。
　　太好笑了，露琪亚这不是做的很好吗，根本不需要我操什么心，替她谋划什么……
　　那么至今为止，我为她做的事情，她究竟是怎样看待的啊？
　　我真想冲露琪亚大声咆哮：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但是说出来的话是：“没错。”
　　“黑崎一护，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缠着你吗？”带着轻松自如的笑容，我冲一护优雅地摊开双手：“因为你与我死去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露琪亚和雨龙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一护，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连眼睛都没眨过。就好像是愤怒得超越了界限之人，内心活动与表情的关系被强烈的情绪给切断了。
　　“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那张脸迷惑了。”
　　最开始确实如此，但在看到他内心与我一般的伤痕时……
　　“你不知道吧，你的母亲与我是昔日好友。因为在你身上看到对真咲同样的怀念，所以我才对你产生了兴趣——而你也是吧，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同样失去挚爱，因而渴望力量的一面，所以才对我产生了兴趣。”
　　一护的表情突然重重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的，你这个笨蛋——”他拧着眉头，声音开始时很小，然而越放越大，在说到“笨蛋”时，已经像是用全身力气叫喊出来。
　　那瞬间我觉得我听到了自己心中响起的“喀嚓”声，和发现一护喜欢过去的我时，所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大概是齿轮往错误的方向滚动的咬合声音。
　　“住嘴。”我捂住了一护的嘴。
　　“你不过是在下亡夫的幻影。”
　　比零度还低、像是冻结了的声音砸在一护头上。
　　“我对你这个老是被耍得我团团转的笨蛋已经没兴趣了。”
　　不是的，一护柔软而纯净的内心，在我看来无比耀眼。从他还是个小孩子我就很喜欢他了，看到他成长之后的样子就更加喜欢——而且那份喜欢似乎渐渐变质了。
　　我笑得优雅而傲慢：“真是的，我居然会把你当做他的替身，实在是太蠢了。”
　　不是的，我从来没把他当作过替身，在一护身上，我看到的只是一护而已。虽然他的性格与海燕有着某种共同处，偶尔甚至会说出一样的话，但他们是两个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替身什么的，根本不够格嘛，你和那个人也差得太远了，也只有脸一模一样而已。”
　　不是的。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我是因此才接近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只是因为同情他或者因为他像海燕，才对他敞开内心的。我不会因为那种原因而日日夜夜的看着他、守着他，希望他能获得幸福，想让他成为日本第一的男子汉……
　　看着死死捏着拳头、气得混身上下都在哆嗦的一护……
　　“啊啊，真无趣，”我最后吐出一句——“那么，游戏结束了。”
　　窗外的暴雨疯狂拍打着玻璃窗。
　　房间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个时候——
　　面无表情地，一护从制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
　　扬手，扔出一个橘黄色的什么东西。
　　它打着旋，飘飘荡荡地掉落在地面。
　　“嗐。拿东西撒气最差劲了。”
　　我带着揪心的剧痛，若无其事地拾起陪伴了我将近一生的护身符。
　　久久地，一护只从齿缝中挤出这么一个字。
　　“滚。”
　　“啊啊，求之不得。”
　　然后我撞破玻璃，一头扎进雨中。

　　【六月十九日】Aesthetic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Aestheticˇ 　
　　倾盆大雨落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大朵水花，呈现在我眼前的，宛若一张模糊的黑白相片。
　　骤雨击打地面的声音遮蔽了周围所有的声响，我仿佛被置入了一幕嘈杂的老电影之中，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我与周围正上演的一切隔绝开来，意识只能透过它隐约地感知周遭的世界。
　　撞上了什么东西。“啊……抱歉！”我的眼神这才聚焦。
　　小女孩坐在水洼中，花伞掉落在地，我赶紧拉她起来，用温暖的风包裹住她的同时，拾起地上的伞递还进她的小手。
　　“咦——”她睁圆了眼睛，脑袋四下转动，确认了衣物确实是在瞬间干掉了之后，惊讶地仰起头：“大姐姐，你会魔法吗？”
　　“是的哦，我是魔法使。”我笑着回答她。
　　她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又不解地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魔法使姐姐，麻里子撞痛你了吗？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要哭的样子？”
　　苦涩理所当然地浮上我僵住的笑脸，在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面前，我几乎想落荒而逃。
　　雨越下越大，此刻正值傍晚的高峰时段，顶着书包快步奔跑的学生、夹着公文包打着伞的上班族——人们带着迫不及待归家的匆匆神色与我擦肩而过。
　　我继续逆着人潮，背离住宅区，向着商店街走去。平时越热闹的地方此刻越安静。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我忽然发现先前跟一护一同到过的游乐场，此时就出现在眼前。
　　一护的种种神态在眼前一幕幕回放。不经意中展露的温柔、晕旋转木马时可笑地扭曲着的脸庞、与我斗嘴时生动的表情……真是令人想推翻重来的回忆啊。我摇摇头，积蓄在随便束起的长长银发上的雨水，从闪动着银光的发梢甩了出去。
　　那时，我们确是互有好感，因而当中漂浮着似有似无的暧昧。我真是个混蛋。我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边嘲笑自己的愚昧，边望向天空。
　　现在的一护，肯定正气恼着自己对我的迷惑吧，然后，就会把那种心情从心里连根拔除吧。在他的心灵产生空隙时，有露琪亚陪在他身边，顺利住进他的心，她肯定能做到的。
　　轻笑没入了大雨之中。雨水的滋味渗入我的鼻腔与咽喉，在我的味觉与嗅觉中留下了直入喉咙深处的苦涩。这天傍晚的骤雨掩盖了整个世界，朦胧间，我觉得周围虚无飘渺的气息也漫上我的身躯。
　　“绫原君！”
　　正在这时，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从身后叫住了我。踩着积水的跑动声由远及近，喘息声出现在耳畔时，一把纯黑色的男用雨伞在我的头上“啪”地张开。
　　回过头，看到雨龙蹙着眉的脸。他大概是拎着伞一路跑过来，白色衬衣上有着点点水痕，胸口处已经透湿，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浸在水中一样，黑色的制服长裤紧紧地贴着小腿。
　　雨龙的身体向前倾斜，瘦而长的手臂举着伞丝毫没有犹豫地伸在我的头上，彷佛这是它理所当然的使命。看着他暴露在雨水中的背部，空荡荡的心灵泛起了一波涟漪。
　　彼此都有话要说，本该是找家店坐下来，但雨龙全身都湿掉了，而风是拿鞋没辙的。刚好他的公寓位于商店街附近，虽然拜访独居男生的房间多少有点不妥，但一方面担心着他会感冒，另一方面则是……不能再拖了，必须得说出来，这么想着，我跟着他来到他家。
　　房门打开的同时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向日葵味道的固体芬芳剂。
　　“嗯，绫原君，今天未及打扫所以相当零乱，请……请随意，啊，那个，请进！”
　　雨龙这才发现他自己正堵在门口，赶紧侧过身子，可却因动作过大而撞上我。后背接触到我的前胸时，他“呲”地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我笑着说你先进吧？他摇头说当然是客人先进，总算纠结到两人都进门后，他先合上房门，但又立即红着脸将房门打开，再思索了一阵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合到留有一道门缝的程度。
　　虽然不太忍心，但我不得不提醒他：“石田君，钥匙忘在门上了……”哇啊啊啊！雨龙一把将门拉开，拔下钥匙的手快得简直留下了残像，“呯”地一声将门合上后，雨龙垂头丧气地面对着门，笼罩在低气压中发了好一会愣，这才低着头转过身来。
　　在他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好的时候，我正好笑地四下打量。这是间六叠大小的公寓，墙壁上白色的墙纸光洁如新，铺着乳白色的复合地板的地面一尘不染，房间虽然不大，但家具均贴着墙摆放，充分利用了空间，因而显得很宽敞。
　　——整洁得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生存下去的地方——如果这也叫零乱，那还真不知道他“收拾好”的标准究竟是怎样的……
　　“请你在这里稍坐一下，我去倒茶——”
　　“茶的话交给我吧，石田君的话，赶紧把衣服换下来的好。”
　　我在厨房煮水泡茶的时候，雨龙换上了一件纯白的T恤，两条黑色的细线在左侧交叉成十字，真是具有强烈雨龙风格的设计。
　　我端着一个黑漆茶盘走出厨房，雨龙在地上铺好两个坐垫，在将茶盘轻轻搁在地面上以后，我笑着将仿小林烧的青苔绿陶制茶杯递过去。
　　雨龙一丝不苟地正坐在坐垫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接过茶杯，用非常标准的顺序和规范到无可指摘的动作品了一小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厉害！这真的是我家的茶叶吗？”
　　绫原君究竟是怎么把普通的御制煎茶泡出这种风味的？——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了茶道同好交流会。在我们聊天的时候，雨渐渐停下来，下过雨的天空变为深邃的酒红色。
　　夕阳从窗外照射在木制书桌上，上面放置着一台萤幕阖起来的笔记型电脑，两个书档将课本跟参考书整齐地靠墙摆放成一列。
　　不止书桌，书架、CD架还有衣柜都是木制的，暖色调的原木家具与浅色地板的搭配，令这个房间显得非常温暖，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在这样富有治愈气息的环境中，我的心情平定下来了。
　　循着我的视线扫了眼桌面，雨龙有点窘迫地推了推眼镜：“啊，果然很乱吧！”说着，他倏地一蹿而起，神速地将笔记本的插座和电源线拔下、捆成刚出厂的模样、然后收进抽屉。我的天哪……
　　看着除了立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书外，终于空无一物、连一丝灰尘也找不见的书桌，我按住自己抽搐不已的额角：“石田君，拜托了，请就让它‘零乱’着吧……这样看起来还比较像能住人的地方。”
　　雨龙拧着眉头推了推眼镜：“抱歉，暂时就请你忍耐点吧。”
　　我挑起一边眉毛，雨龙在生什么气呢？这么问出来的时候，他方才的天然感完全消失不见。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雨龙用责备的视线盯着我：“拜托你，你刚才那个样子看来根本就是行尸走肉！”
　　我无言以对。连普通的小孩子都看出来我的状况很有问题，雨龙就更不必说了吧。本能地对雨龙绽开一个“无需担心”的笑容，却使得他的气势更加严厉：“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绫原君对我说过的话吗？”
　　是这样吗，我的笑容，已经破碎到一丁点遮掩的效果也起不到了吗？我晃了晃神，视线再次聚集时，便看到雨龙几乎像是威吓般地，对我怒目相向，真把我吓了一跳。
　　“那，那个……石田君在生气吗？”
　　雨龙扶了扶眼镜，那镜片闪过一道流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面露苦笑地用眼神询问他。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狼狈，像你这样虐待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虐待自己，是吗？我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面对倾盆大雨时还特意撤去身上的风结界，这副模样看在雨龙眼里，大概真会觉得我在虐待自己吧。然而，当时的我却一点也不这么想，只觉得任自己被淋湿心里才能稍微平静一点。
　　“那种行为就叫做自虐！”雨龙气呼呼地说：“你究竟出什么事了？刚才的你虽然走在街上，但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顿了顿，他用犀利的眼眸注视着我：“是因为刚才和黑崎的吵架对吗？绫原君，你和黑崎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一直很照顾我的雨龙面前，我无法撒谎，但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我和一护之间的事情。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在傍晚的氛围中，寂静的房间被沾染上几分空灵的味道。“黑崎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雨龙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其实，你对他的态度，根本就不像你之前所说的那个样子，对不对？”
　　我其实一直在心中组织回答他的语言，可越思考，就越说不出口。见我仍是默默不语，雨龙叹了口气。
　　“我一直很在意你对黑崎的态度。你为什么在他面前能够表现得那么自然？为什么会因为他，情绪变得那么低落？甚至，你为了使他醒悟，不惜自我伤害——为什么竟能为他做到那种程度，我一直都想知道。”
　　好吧。他这么担心我，当然有知道事实的权利。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尽，然后冷静地回答他：“石田君，一护和我死去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传来了震得我耳朵发麻的大叫——
　　“夫君？我刚才没听错？真的是夫君？”
　　雨龙顿时被吓得脸色发青，眼睛简直就像要瞪出眼眶一样。
　　“是的，夫君。”
　　我语气肯定地确认了一遍。
　　“可，可是……你，他……”雨龙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你的，呃，恋人……他是怎么……”
　　“被我杀死的。”
　　“哎？？”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他被一只变异虚吞噬了。虚完全融合了他的灵体，没有办法剥离。我亲手杀死了他。”
　　“这……这种事……”雨龙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半晌，他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随即弯腰低头，由跪坐变为赔罪的姿势，又紧张又懊悔地说：“对不起！！我居然问你这种事！我……”
　　“没关系，你不用想太多。”我有点伤脑筋地说，他这种态度反倒令我困扰，“我并不觉得特别辛苦，被同情反而会让我困扰的……”
　　“怎么可能不辛苦！！”雨龙声音激动地打断我的话，同时猛地抬起头，身体不自觉向我这边倾斜，“这么辛酸的事情，你为什么能用一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的口吻？绫原君，你是在勉强自己吧？”
　　我静静地说：“是稍微有点勉强，不过不是逞强。人的一生总会经历许多艰难困苦，不用上意志力去克服困难是不行的。”
　　“可是，悲痛的权力还是有的吧？没必要把痛苦藏在心里啊！”雨龙朝我瞪圆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悲伤和一丝愤怒：“你用笑容来掩藏哭泣有什么意义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没有，想哭的时候也是会哭的。”我的嘴角浮上一丝自嘲的笑容：“虽然很向往不流一滴眼泪的境界，但还是我差的远呢。”
　　雨龙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过了好久，他用一种蕴含着意志的目光，毫不犹疑地定睛看着我，在长长地吐了口气后，开口道：“对象是我的话，就不能哭泣吗？”
　　“哎？”
　　“在我面前，哭或者生气，就做不到吗？”
　　雨龙认认真真地问。严肃的表情也好，冷静的口吻也好，盯住我的犀利视线也好，都透露出一股气势。我眨了眨眼，然而不容我目光闪烁，他以一种近似逼问的气势接着说：“对方是黑崎的话就可以，这个理由我现在理解了……那么，我不值得信赖吗？不能把真实的情绪向我展露出来吗？”
　　“不是的，石田君是我重要的朋友……”
　　啊啊，真是的，我被他的气势完全压倒了。
　　我在他认真的目光下偏过头，苦笑着想，该说“关心”真是个会让人气势倍增的东西啊。
　　“朋友啊……”带着缓和下来的表情，雨龙沉默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他“唰”地抬起头：“绫原君，我对你——”
　　“等等。”我冷静地打断他。
　　雨龙的眉宇顿时纠结成一团，疑惑中带着丝颓然。
　　“绫原君，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他以尽可能平静的口吻对我说。
　　被打断了数次的告白，想必令他有所察觉吧。
　　我沉默地想，如果能令他就此打消这个念头，那么也许不必——
　　可是，对我的沉默觉得无法理解的雨龙严肃地盯着我：“请好好的回答我！不说出来是没办法知道的！”
　　感觉上，雨龙锐利的视线一点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过。我低下头，默不作声。
　　意识到这就是我的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人的心情，如果不通过语言说出来的话，是没办法让对方知道的。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你先听我说完，我一直对绫原君你——”
　　想弄清楚事实、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追根问底、绝不允许自己做事情虎头蛇尾，这就是雨龙的美学吧……我心中有了了悟。
　　“在你继续之前，可否先容我插一句。”
　　打断他的同时，我抬起头，望向他的银色眼眸中，带着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凌厉视线。雨龙在我未曾向他展露出来的气势下，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以一种听起来让人觉得冷酷的冷静语气，对他说：“如果你听完这件事，仍然不改初衷，那么我一定会听你说完，并且认认真真地答复你。”
　　雨龙愣了愣，随即带着严肃地拧紧的眉毛，肯定地点点头。
　　“那么……”我直直凝视着雨龙的眼腈，用清楚的声音告诉他：“当年，带领死神围剿灭却师一族的人就是我。下令灭族的人，也是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六月十九日】罪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十九日】罪ˇ 　
　　夕阳余晖洒满一室。
　　室内染上一层悲静的色彩，雨龙注视着他对面的我，英挺的五官满是错愕。
　　就像无法理解听到什么话似的，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我，但却涣散无焦，仿佛穿透我看着别的什么更遥远的地方。就好像意识突然从那双眼睛之后被剥夺了一样。
　　那大概，是因为心灵受到了超出承受范围之外的过于巨大的撞击吧。
　　“对不起。”我静静地说。
　　黄昏的光线照射在雨龙惨白的脸上，给他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血色。
　　许久，雨龙的视线慢慢聚焦，用力地咬着下唇，肩膀似乎不可抑制地细微颤抖，搁在膝头的双拳握紧，突出的指节显出青白的颜色。
　　“为什么？”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凶狠地盯着我的双眸里，仿佛浓缩了压抑在身体里十几年的仇恨。
　　“……没有为什么。”
　　为了生存，必须战斗。
　　任何生命皆以其他生命为食粮以维生，这是生存者必须背负的原罪，没有逃避的方法。
　　为了存在的意义，必须战斗。
　　我别过脸望向右边，不去看他的眼睛。
　　那是战争，仅此而已。
　　十分之一秒，不，那是千分之一秒内发生的事情，雨龙捏紧的拳头松开了，扭曲的面部流露出骇人的杀气，肩臂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模样活像正要向猎物飞扑的豹子。
　　在那普通人绝无法作出反应的刹那之后，所有房间里的景致在我的眼中飞快地回旋……
　　对我来说，要避开是很容易的。他的身体每条肌肉的变化皆被带起的风声告知于我，我知道他将要扑过来。但是……我觉得他怎样处置我都可以。
　　虽然想法上放弃了抵抗，不过，从头顶上方有重物压迫而来时，身体仍自然行动了，我下意识抬起左臂横在身前，但微弱的抵抗没有起到丝毫作用——雨龙一把抓住我的左腕——顺势狠狠将它撞上地面。
　　“呯咚——”
　　茶盘和茶杯被撞去一边，水流得满地都是，背部湿漉漉的。我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头顶上方，雨龙双脚跨在我身体的两侧，屈着身子将我的双手按在地上。
　　“为什么？————凭什么？！”
　　雨龙的视线彷佛套上锐利的刀刃，恶狠狠地朝我直射过来。
　　没有为什么……理由当然有很多，但借口一个没有。
　　我无言以对，将脸庞别到了一边去。
　　“啪”，巴掌声清晰响彻在死寂的房间之内，瞬间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左耳蜂鸣，在那之后，快麻痹的热度和疼痛才在左脸扩散开来。
　　“为什么……回答我啊，为什么……！”
　　他的右手僵硬地停顿在空中。柔软的发丝垂在我的颈间。他弓着身体，不断不断地重复着破碎不堪的词句，那因过于激愤而显得尖锐的嗓音，像针一样划破我的耳膜。
　　他想说的话语，遭到喉咙深处的暴戾气流不时斩断，早已无法传达语中的意涵，然而那声音底下深刻的仇恨与愤恨，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减退，直贯我的心脏。
　　而那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对他自己的困惑——在手掌狠狠抽上我的脸颊的同一个时刻，刺痛不止出现在他的手心，也同时扎进了他的心底。已经分不清心里的疼痛是自己的还是由他身上传来的了。
　　我的眼里一片空白，并非因为逃避，仅是暂时将意识下沉。
　　‘风早！’我在黑云密布的意识空间大喊：‘给我出来！别装死！你早就能自由行动了吧！’
　　听到心底深处传来一声温和的叹息，那之后，左手上多出一件沉重而冰冷的东西——那是风早的近战形态，一把寒光凌烈的匕首。
　　见状，雨龙的右手迅速压下来，重重按住我的左腕，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凌厉得如同风早的刃锋。他的眼中摇曳着黑色的火焰，因为灵魂正受着至亲之血的煎熬，憎恨，愤恨，无奈，悔过，自责，痛苦，疯狂，崩溃——
　　他此刻的一切感情我都感同身受，不止是能力，而是因为我曾在同样的地狱中挣扎过。
　　我转动脸部对着雨龙，安静地看着他说：“这是无法挽救的事。你的愤怒和你师父不能瞑目的灵魂，希望都能借着这柄刀平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握住刀柄。
　　肌肉绷紧的手臂高高扬起。
　　刀刃直直扎下来。
　　寒光刺眼，我闭上眼。
　　锋利的尖端带着冰冷的温度切开我的皮肤。
　　我等待着。
　　然而刀尖扎在了胸椎骨上。
　　刀锋无法再往深推入时，雨龙脸上显出一丝得救的神色——安心的表情只有一瞬，下一秒他更紧地死死握住匕首，面部因为意识到自己刹那间的心软而愈发扭曲。
　　‘我居然想饶了这个人！我竟然如此软弱！’
　　带着这种对自己深重的怨怒，雨龙拔出刀尖没入我的身体的匕首。再次挥下来时，总算对准了我的心脏。
　　前日被虚刺穿而尚未愈合的伤口早已因大力刺入的动作崩裂。
　　新伤与旧伤交织，粘稠的血液迅速浸湿了黑色的上衣。
　　他的手又一次停驻了，这次似是主客观原因皆有。
　　——在即将刺穿我的心脏时，风早发出了尖锐的鸣啸，随即光泽与锐度尽失，由银光铮亮变为锈迹斑驳。就好像这把刀的时间瞬间老去了几百年。或者说死去了一般。
　　别说斩骨切肉，现在它恐怕切豆腐都很困难。
　　啊哈，我在内心嘲笑着自己的愚昧。用自己的斩魄刀杀死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的吧。
　　而这时，雨龙仇视而困惑地盯着自己满是血的右手，面部扭曲得近乎狰狞。
　　“为什么……”
　　重重将刀甩开，雨龙双手抓起我的衣领，利钳般的手将我的上半身扯得微微离开地面。
　　“为什么……杀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边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边揪住我的衣领重重地摇晃。
　　后脑勺不住与地面强烈地撞击，被恶心的晕眩席卷，脑子里回荡着轰鸣声，平衡感完全丧失，视野一片模糊，泪腺因为身体受到过重的刺激，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液体。
　　“咚”地一声，我被重重贯在了地板上。房间仿佛仍在不断晃动。朦朦胧胧地，我依稀看见雨龙勾起嘴角，这不合时宜的笑容让我感觉不寒而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绫原这样的表情呢。落泪的样子。”
　　我感觉到一只手怜惜地抚过我的眼角，冰凉的指尖令我的毛孔本能地竖起来，渐渐清晰起来的视线里，雨龙因为笑容而眯起来的眼瞳深处，漆黑的憎恶正逐渐扩大。
　　憎恶的矛头不止指向我，还指向无法杀我的他自己。他在这憎恶中，理性似乎已经崩溃了。
　　“……其实，你讨厌我吧？”
　　雨龙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一边用高傲的语气说着，一边俯视着我的脸。
　　“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呐？讨厌的话就直说讨厌好了，真过份，你装得很累吧。到目前为止，特意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戏弄我吗？”
　　“不……”我下意识地反驳，但微弱的声音被卡在脖子上的手阻断了——
　　“少罗嗦！”雨龙不管不顾地冲我咆哮。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好像要把下鄂骨捏碎的力量。
　　“你就是所谓‘软硬兼施’的家伙？自己若无其事、心血来潮地帮助笨蛋一样惊慌失措的我，其实，很想笑吧？把我捧到高处再重重摔下来，你很高兴了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看到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我，你的优越感得到满足了是不是？”
　　原本清澄透明的眼瞳，此刻充斥着一股黑色的浊流。
　　“不是的！”
　　我勉强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然而现在的雨龙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看着他闪烁着强光的眼瞳，诡异的笑容，浑浊的视线——看起来简直就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
　　我心中涌出了奇怪的疑问，这真的是雨龙吗？看起来简直像别的什么人似的……是因为平日情绪波动越不显露的人，爆发出来就愈加恐怖？这就是他温柔而清透的外表之下，被深深埋藏的起来的乖戾与狂暴……？
　　“到现在眼神还那么冷静，绫原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呐、除了你自己以外，你谁也瞧不起，我没说错吧？——只不过是个罪人罢了，却总是这么一副凌然、骄傲、不可触碰的姿态……”
　　被暴涨的负面情感所支配的雨龙，盯着我发出深沉的低笑：“虽然那样刺下去也不错，不过就太便宜你了吧？不能让你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地罪孽深重……”
　　伴随着突然变得粗暴的语气，闪过寒光的眼镜逼近眼前，已经完全黑化的雨龙一手将我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上，另一只手伸向我的腹际——他用从我的腰间抽出的皮带，将我的双腕死死绑紧。
　　“！”混沌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你在干什么！”
　　像是逗弄小孩子般，雨龙低头笑了起来，他摘去眼镜随意地甩去一边，然后脸凑近我，用甜糯而冷彻、宛若无机质感的嗓音在我的耳边轻轻说。
　　“怎么了，露出那种害怕的表情，一点都不像绫原你啊。你在害怕吗？——时人？你害怕你最重要的自尊、被我这种……你不放在眼里的弱者……这么践踏？”
　　耳垂上传来一阵湿润，伴随着舌头的□，我还感觉到酥麻的啃咬……一阵恶寒蹿上我的背脊，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
　　“真是不错的表情啊……”雨龙瞪着眼睛静静地笑了，缺少了眼镜的遮掩，那双近在咫尺的、原本清澈而美丽的眼眸中此刻深重的浊流，令我觉得怵目惊心。
　　“呐、你知道吗？我至今所看到的，时人的表情——微笑的表情、温柔的表情、沉默的表情、疏离的表情、高傲的表情……”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边说边伸开手掌，扳手指记出“五”这个数字，然后摩挲着我的脸颊，刚才还冰凉的手此刻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样滚烫。
　　“就这样吗？只知道这些。所以啊，我还想看看其他各种表情。虽然也想看笑着或是哭泣的表情，不过胆怯或恐怖的表情也不错呢，还有、对了……”
　　他的眼中缠绕着厌恶及疯狂，甜美的低语响起：“最后想看到的……果然还是死时的表情啊。”
　　跪在地上的膝盖提起来，朝着我的腹部毫不留情地踏了下来。内脏像是全部翻转般的疼痛和反胃，我本能地蜷缩起身子，但头发被向后扯住，被强制性拉直的身体完完全全动弹不得。
　　“……唔！！”
　　向上仰起的喉咙被用力地咬住，腹部受到更沉重的压迫，我感觉到牙齿咬入薄薄的皮肤……那只是为了让我感到痛苦而使的手段罢了。直到被松开，喉管中才得以漏出痛苦的喘息。
　　“……唔……”
　　背部与地面剧烈摩擦，脊椎好像要断掉似的剧痛，血、水混合而成黏糊糊的一大滩液体附着在后背上，头像是快裂开一样痛得不断渗出汗水，除了闷哼之外说不出其他话。
　　“没想到吧，你瞧不起的我，只会被你耍、被你玩弄的我，也有玩弄你的一天……”
　　压迫着腹部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正想着解脱了的刹那。
　　衬衫被一双蛮横的手扯破了。几颗没有飞出去的扣子靠着残存的线段悬在边缘。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前胸在风中不住战栗，心底和身体一样冰凉，羞耻心被一下子煽动起来。
　　“真是不错的风景啊……”从他喉咙里发出了深沉的声音，干涩的笑声低低响起。
　　不行——杀我可以，无论怎样殴打我、用言语凌迟我——也都没关系，这是赎罪，受到怎样的伤害都是理所应当的，唯独那种事情……尊严被剥夺那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
　　银色的风刃将缚住手腕的皮带割断，刚刚恢复自由的双手被雨龙眼疾手快地死死扣住了。仿佛一下子发现了伤害我的方法，诡异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
　　“刚才好像只有躯壳一样，现在这样才有意义啊……”充满了黑色的恶意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那是追踪猎物、享受着我饱含耻辱与痛苦的表情的狰狞眼瞳。
　　“要是这种程度就不反抗了，可不好玩了……”带着冷酷无情的笑容，他的手伸向我的胸部。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此生从未有过的屈辱感的同时，开始挣扎。
　　可两只交叠的手腕被钳子般的手死死压在头顶上，先前的不抵抗令我陷入了这种被动的状况，现在除了杀死他，我根本没法从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中挣脱。
　　“罪人！”
　　雨龙吐出了既直接又粗鄙的咒骂，冰冷的双眸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憎恨、恶意，全身都暴露在他翻滚的杀气之中，皮肤感觉到针刺般的痛楚，而那刺痛更因为实质上的触碰而更加的不堪忍受。
　　身躯被受到愤恨的牵引而伸出的欲火焚身的指尖触及时，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传来破碎的声音。这种行为绝不是为了爱情的交流，而是被当成折磨心灵的方法。身体被侵犯、被蹂躏、被践踏，被摧毁的是身为人类的尊严。他要彻彻底底摧毁掉我的意志，他恨我恨到了这种地步。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的出现，你让我抱持希望、让我明了、让我迎向毁灭之路，都是你的错。罪无可恕……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我用自己早已掏空的心灵，倾听他的声音和情绪。他那仿佛榨干身体所有力气发出的咒骂声，“噗通”地掉入我的身体内部空荡荡且深不见底的区域——落在我心里最为深邃的那一个角落。
　　……我该怎么做才好？
　　有如无底洞般的心底深处，传来空虚的声音。
　　‘这是你应得的，犯下那么多杀孽的你——’
　　可即使这样……就该任骄傲被抹杀、尊严被践踏吗？
　　‘——杀了他！’
　　是任自己被摧毁，还是让自己罪上加罪？
　　‘杀了自己——’
　　我的思绪内部呈现出的截然两极的声音，在彼此冲突抵销之后，化作为这般如同交响诗篇一般协奏齐鸣的、满载着虚无的震荡声——
　　‘受到这样无法忍受的对待，干脆就死吧，死吧，死吧——去死吧，死、死、死、死、死……’
　　正在这个时候——
　　“喀剌剌——”玻璃窗崩碎的瞬间，狂风从窗外卷席而来，伴随着这样暴虐的气流，带着一抹熟悉的橘黄色的黑色身影眨眼间便出现在旁边。
　　从窗户里闯进来的一护一脚踢开雨龙。
　　我抓住敞开的衬衣，踉踉跄跄地扶墙站起，血不住地从嘴角流出、自胸口渗出，温暖的血液顺着暴露在外的白皙小腹流到拉开的拉链上。当真难看至极。
　　一护的视线扫过我，然后就死死定住了，狂暴的怒意里夹杂着不可置信、怜惜、以及刺骨的伤痛。他不堪承受似的想要转开视线时，我冷漠地对上他的眼睛。
　　一护因为我毫无动摇的眼瞳而倍觉意外地瞪圆了眼，但分神只有一瞬，下一秒，暴怒又掩盖掉他眼睛里的一切情绪，他不善地偏过头，如剑般的视线直直射向雨龙。
　　“你这家伙……”他挥动斩魄刀冲了上去，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狂躁低吼，因情绪过份压抑而无从释放满溢的怒意；代替受到膨胀的情感所抑制的言语，尖锐的风压，将满溢的杀气卷成漩涡袭向雨龙。
　　先前被一护踢得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后，“啧”，雨龙不悦地哼出来的同时迅速转身，憎恨的视线锁定在一护身上——用出现在手中的灵弓架住一护的刀，他曲起右膝顶上一护的腹部，一护向后一跃，拉开距离躲开这一击。
　　毫不放松地逼近时，雨龙的嘴角拉开一丝高傲的笑容：“死吧！”
　　一护针锋相对的气势丝毫不逊于他：“这是我这边的台词！”
　　碰撞的声音，被弹开的声音。不规则的脚步声。房间的置物被不断碰落的乒乓声。墙壁被光箭与刀尖凿开的声音。除此之外，唯有伴随着激烈气氛的静寂。
　　窗外最后一缕如血残阳正与深灰色的地平线争夺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降临的夜幕中，光线昏暗的屋内，风卷起漩涡，将两个人重重摔在房间的两侧。
　　“你们都别闹了！”
　　我厉声喝住了迅速打滚跃起、正打算朝对方扑过去的两人。
　　雨龙仍是一脸高傲而暴戾的笑容，看样子他仍处于黑化状态。我冷冷地对他说：“即已锁定我为你的复仇对象，就等于说你放弃了对‘死神’的仇恨的权力。”
　　雨龙吹了声口哨，以悠闲的眼神俯视着我，简直就像看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一样：“你这么说的话，就是做好心理准备了，不管受到怎样的对待都可以……对吧。”
　　一护虽然仍是满脸困惑，但立时不假思索地大叫出声：“开什么玩笑——”
　　雨龙以“唉呀呀”的腔调，摇了摇头向愤怒的一护挥了挥灵弓，“别兴奋啊，这还是刚刚开始哦？真拿你们没办法……”
　　可恶……我咬牙想，这俩因为这种事而对立，实在太蠢了……我转而对一护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回去。”
　　一护顿时咆哮出声：“我……”他突然顿住了，像是把胸间梗塞的那口过于膨胀的气息强硬地咽下去了一样，他不自觉伸手按住胸口，同时眼中浮现出了悟的光芒。
　　“原来如此。”用一种混合着痛苦、自嘲、厌恶以及鄙视的表情瞥着我，一护轻蔑地说：“你和这个小子……被我打断了是吧？是你自愿的对吧？露琪亚说你因为手刃了恋人而痛苦……我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嘛。你这不是挺高兴的吗！打断了你们，还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经觉得随便怎样都可以了。这时雨龙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他一把扯过我，将我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对一护不悦地哼了声：“滚！不要用你污秽的言语玷污我的东西！光是被你肮脏的视线接触到，这具水晶雕像的光芒就会因此受到污染——”
　　“你这个疯子！”一护怒不可遏地打断他。
　　雨龙高傲地回以颜色：“你才是疯子，白痴！”
　　“你小子，想打架吗？”
　　“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记忆容量比单细胞还不如的傻瓜！”
　　“你说什么——你，有种就决斗！”
　　“这是我这边的台词！来啊，刚才要不是被打断，早就杀了你了！”
　　“一直都处在下风的家伙还敢大言不惭——”
　　两人就这样暴躁地跳着脚、你来我往地相互谩骂，简直像两只呱呱聒噪个不停的青蛙。
　　“都给我闭嘴！”骇人的煞气顿时充斥了整间黑暗的屋子。“吵什么吵！”
　　两人顿时收声，一齐瞪着我，我冷冷地继续说了下去：“要决斗可以，不过，幼稚的斗嘴、傻瓜一样的互砍那还是省省吧。是男人的话，就看看谁能够保护更多的人类！”
　　“好啊。”一口应下后，雨龙自信而傲慢地笑着说：“要不要分个高下啊，黑崎一护。灭却师跟死神——我跟你，哪个比较优秀？”
　　回过头，雨龙语气轻松而确信地盯着我说：“我会让你明白的，这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死神。”
　　一护“嗤”了声，嘴角咧开一个傲慢的笑容：“我们就来比一比吧，你所谓的分出高下！”

　　【六月二十日】夜明前的琉璃色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二十日】夜明前的琉璃色ˇ 　
　　我又因为住院而不得不跷课了。
　　这次的住院地点仍是浦原商店、同样被喜助那混蛋限制了人身自由，比上次更过分的是，这次还被他用铁链以五花大绑之势拴住，美其名曰“以便”我“静养”……
　　我说对待病人这么粗暴可是足以让任何医院倒闭的大丑闻啊！好吧……喜助也只是兼职医师罢了……我为什么只能悲催地将小命交给这个主职奸商、副业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啊！
　　昨夜，在雨龙与一护定下今日决斗的约定后，意识到自己的义骸已经支离破碎——颈脖、胸口、肚腹血流不止，最麻烦的是伤在了肺部因而身体没法通过正常的呼吸渠道摄取到氧气——总不能一直用风的力量来维持呼吸系统的循环吧。
　　就这样，虽然明知会受到喜助的进一步虐待，仍然不得不请他出手维修。
　　“我说你……还真是个把自己逼入死角的天才啊。”
　　喜助抱着臂，俯视着我淡淡地说完后，二话不说先对我念了句“缚道之六十三：链条锁缚”。
　　此举一是方便他故意以最让我觉得痛的方式帮我治疗，另一方面是不许我掺和雨龙与一护的决斗——说是“红颜祸水”、本来争端就由我而起、我去了更没好事云云——才不是啊！我说友情就是在干架中打出来的嘛！可他霸道地说一切有他，此事无需我再插手。
　　常识而言，缚道六十以上的鬼道是没办法用物理攻击破坏的，当然是风早的话另当别论；可一来风早闹脾气似的完全不搭理我的呼唤，二来，只有解放后才能做到——而我那囧死人的解语，我死也不要在喜助面前叫出来。
　　就这样，直到遍布空座町的虚群这件事圆满落幕，我才被一脚踢回了家——“你若是想着不管你怎样乱来我也会修理好的话，下次你还是死一死吧。”
　　真是个寡情的男人啊。我边摇头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多半是因为义骸的维修算在售后服务里，那家伙捞不到任何油水的缘故所以才这么生气。
　　夜晚的天空下，我停在了家门口。在路灯下，有一个瘦高的身影默默立在那里，影子被昏黄的光线拉得长长的。
　　眼前这个男孩子，如果拿起木制十字架的话，想必会非常合适。就是这样一名纤细的美少年，却因为整天板着脸、说话喜欢装模作样而完全浪费掉了这份精致与气质。
　　而此刻，他简直没有任何气息一般。感觉到我的出现，也只是沉默地转过头，视线停留在我的脚尖处。
　　眼镜虽与之前的款式完全相同，但明显新换过了。在因崭新而铮亮的细框眼镜之后，我看到一双清澈的蓝色双瞳。不管怎么看，眼瞳里已经看不到憎恶之光或是愤怒之火，不过还是稍微有点担心。
　　在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时，雨龙踌躇着开口了：“……我……”
　　听上去有些暗哑的嗓声里，也好像没有了恶意。我凝视着雨龙的眼睛，看是不是还潜藏着黑暗的火焰……不管怎么找，也看不到之前的影子了，我松了口气。
　　雨龙因为我的举动露出讶异的表情，抬起头回应了我的视线。他多半是与一护的决斗一结束就直接跑来了，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这里等我，明显还未从下午的激战中恢复过来，样子看起来非常疲惫。
　　注视着他愈显瘦削的脸颊、无血色的嘴唇、略有些陷下去的双眼，我的心里觉得一阵难受。
　　这时，雨龙的嘴角浮现苦笑。
　　“……首先，真的、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虽然大概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
　　他小声说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颜面见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也需要道歉。低下头看向一边，他慢慢地说：“那时，我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吗？”果然，那时已然失去理智、被负面情绪完全支配了吗。
　　“还保留着对你做了许多残酷的事的印象……并没有真实感，有点像是在梦中观看着别人在做的感觉……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不受控制地胡乱谩骂……很过分吧。”
　　说不过分是谎言，我没有想要掩饰蒙混过去，遂保持着沉默，而雨龙紧闭双眼，单手重重地敲上自己的头，五指深深插入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个混蛋……”他嘟哝着，然后说出了全部心声。
　　“其实，两百年前灭却师的灭亡，我只是听师父说过，对我来说那是古老的故事，只是……在亲眼见到师父死亡后，对他的牺牲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雨龙在路灯下，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叹息，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死神里都是些过分的家伙。因为和自己的原则相反，就必须要除掉对方，这样霸道的家伙在死神里要多少有多少。在因为死神的救援不及而死去之前，师父就一直对死神委曲求全……从小时候起我就非常讨厌死神……而只有绫原君，我对那样与众不同的你……”
　　他自嘲地笑着，没再说下去。
　　“而你却一直看着黑崎……给予他信赖，教导他，期待着他的成长——看着那样的你，非常的不甘心。我想向你证明灭却师也有那种能力的，正在为此而焦躁的时候……那个时候，却听你说……因为实在太突然，脑子根本没办法作出反应……”
　　回想起来，把他逼入了死角的，其实是我的不辩解。那时一心想赎罪的我处处皆刺激了他……多半又是我潜意识里的自尽倾向所致吧。
　　“以为你接近我是想杀我或者戏弄我，以为从一开始就被你讨厌着……结果，结果对你……”
　　雨龙凝视着摊开的两只手，身体微微颤抖着，前额已布满汗水。
　　“我用这双手，对绫原君你……”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起来。有种眩晕感从脑海中苏醒。现在眼前的雨龙，与那时候不同——心里虽然知道，但那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伤痕。
　　“……可恶……”感觉到我的变化，雨龙的表情像是压抑着什么。深夜的街道上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雨龙咬紧牙关，一拳打在侧面的墙上。
　　“明明想保护绫原君，想守护你的笑容，不想看到你受伤，到头来，却是我自己……”
　　他低垂着头，捏紧拳头狠狠击打墙壁时，从齿缝中挤出懊恼的声音。
　　“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是，……绫原君，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墙上留下了点点印记，在夜色下看起来是黑色的斑点——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在此前的战斗中就受伤了，血从握紧的拳头的指缝中不住地流出来，溅上了墙壁，也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路面上。
　　“……对不起……如果你讨厌我在你身边的话，我马上走……如果你不想在学校见到我，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着，像是要远离我，雨龙走开两米的距离，背过脸去。明明走路摇摇晃晃快要跌倒似的……对于他这种态度，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肺部随之传来一阵撕扯感，虽然立即捂住嘴，但咳嗽声仍漏了出来。
　　“你没事吧！”雨龙立即转过来，一个箭步冲至我旁边，“很冷吗？还是伤口……”
　　我用力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不如进屋再说，他皱起脸露出犹豫的神色，大概是觉得没脸走进我家，但转念想到夜风寒意渗人，很快又点点头。
　　走进家门后，我首先拉他去厨房，找来一条新毛巾沾上热水，轻轻擦净他手上的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他包扎好手上的伤之后，雨龙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渐渐挪去了离我尽可能远的沙发另一端。
　　他低着头，搁在膝头的交握双手微微颤抖着，嘴唇看起来很干燥，颤抖的单薄肩膀令人觉得心疼。
　　“……我该怎么赎罪才好呢……”雨龙嘟囔着，“我用这双手伤害了你，还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该怎么赎罪才好……再这样下去，甚至都想死了……”
　　感觉到雨龙的心快被沉重的自责感压垮了，我冷静地换了个话题：“其实，我很想知道，石田君的心态为何会发生变化？今天的决斗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雨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混合着悲伤、不甘，以及一丝释然的表情。
　　“‘死神与灭却师对立没什么不好——对面敌人太多的时候，背靠背来应战不是更好吗’——黑崎这么说，在我无力消灭所有被饵吸引来的虚的时候……”
　　原来如此……在并肩战斗的时候，他也被一护的魅力俘获了吧。
　　“最后，是和黑崎一起解决掉大虚的。那个时候，我就突然清醒了……我只是无法面对……那时……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被虚攻击时，懦弱地躲在一旁的我自己……”
　　雨龙抬起头盯着黑暗的窗外，表情带着绝望。在月光的照射下，白皙的肤色与晦暗的脸色，令他的皮肤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如同玉石一般隐隐发出青白色的光泽。那副静谧而悲伤的神态，看起来如同殉难前内心垂死挣扎、表情却平静如斯的圣徒。
　　“我只是把对自己的恨转移到了死神身上——对绫原君你也是……”
　　他的话就定在这里，接下来是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责与愧疚，样子就像是一名顿悟到自己的罪孽的神职者。沉重的负罪感与空灵的清圣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呈现在他的脸上，这种矛盾令他沐浴在月光中的精致脸庞看起来宛若水色的琉璃，在夜色下流动着复杂交织的粼粼光泽。
　　我静静地开口：“那么，我不就更卑鄙了？”
　　既吃惊又悲伤的雨龙皱着脸朝向我，我对他微微笑了笑。
　　“石田君，你没有杀过人吧。”
　　“……你是指？”雨龙困惑地盯着我。
　　“这个反应，想必是没有吧。”
　　我的手背搭上前额，边阖眼回忆几千个深夜里的梦境，边缓慢地说：“杀人啊……杀死自己的同类，与消灭虚多少是不太一样的。”
　　夜复一夜地，在一条长长的隧道中，我一个人摸索着前进。视野很模糊，但总觉得黑暗好像也有好几种似的。微暗、有点黑、完全的黑暗。前方是好像烟霭散去一般的灰色。越往明亮的方向前进，脚步越像戴着枷锁一般沉重。即使如此，感觉还是必须向那里前进。硬拖着脚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迈。黑暗逐渐明亮。
　　突然，脚上的重量增加了。无法再踏出去。像是被什么拉住的感觉。视线落到脚边，毛骨悚然。身上沾满鲜血的人，抓着我的脚。腐烂的头颅上却长着浓密的头发。不，那不是人，只是人形的“东西”罢了，它睁开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还在不停地淌下血。
　　想要挣脱，却离不开。
　　非但如此，它的手指开始陷入我的脚踝。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逐渐陷入我的皮肤。那东西咧开嘴笑了。这时，四面八方伸来了手，抓住我的脚、手、头、身体。无数带血的手紧紧抓住我，手指深陷。肌肉像被压碎一般剧烈疼痛。超越剧痛的是无法估量的恐惧。
　　在血筑的世界，那些人——不，那是被我变成了血淋淋、黏糊糊的一团团肉块——不住冲我嚎叫，名字、悲哀、痛苦，叫我记住——他们是为我所相信的正义而死，他们叫我牢记这一点，他们在看着我，日日夜夜——假如我有一刻犹疑或者偏离，假如我不能把我所谓的“正义”持续下去——
　　“别说了！”
　　清醒过来时，雨龙正压在我的身上，牢牢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头顶上方，眼镜深处那双温柔知性的双眸盈满担心与悲伤。
　　“……请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他的表情显得非常焦躁，像是极力想宽慰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对他绽开一抹深感歉意的笑容。
　　“你看，我是想让自己得救，才寻求‘赎罪’……如果你因此而觉得对不起我，那么大可不必。我所做的，只是狡猾地利用你、好让自己轻松罢了。”
　　我的笑容印入他眼中时，其内的苦涩愈加郁结。
　　“不是的……我，我根本不是因为一族的事情而仇恨你，而是，因为自己……我想，我大概是想借着‘赎罪’这个借口，让你好好地看着我……”
　　……想把你变成自己的东西。偶然抓到了一条绳索，就卑鄙地想用它来束缚你。但其实……
　　“我真正应该憎恨的人、觉得无法宽恕的人……是我自己。”
　　他陷入了自我厌弃、自我憎恨的情绪里。就好像往昔的自己在他身上重现了。
　　唉呀呀。
　　完全看不下去他这幅模样。这时，脑子里又出现一个突兀的念头——雨龙果真具有神甫的气质，害得我不自觉在他面前告解起来了。而我……该说是有着某种黑暗的治愈气息吗，似乎总能诱导他倾倒出胸中的负面情绪呐……
　　我突然笑了出来。对此大感困惑的雨龙不解地偏了偏头。
　　“这是……自我批斗大会？”我一时笑得停不下来，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忏悔室吗？”
　　两个人争相认罪，这个样子简直就变成了“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这种狗血镜头了嘛。
　　雨龙的眼睛瞪圆了一瞬，随即柔和下来。再回味了一会，他忍不住也笑出声来。清透而微带鼻音的甜糯笑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正在这个时候——
　　头顶上方的灯突然亮起来。
　　眼睛被强光刺得眯成一条缝的时候，听到露琪亚睡意浓浓的声音：“姐，是你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你——”
　　看清客厅里的景象后，她的话顿时断在半途，整个人迅速变作石雕，僵立在楼梯口。
　　此时我正半躺在沙发上，雨龙则是屈着身子双脚跨坐在我的双腿两侧，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地上有绷带散乱，雨龙的手和我的颈间所缠绕着的绷带上，隐隐还有血迹渗出，真可谓充满了浓浓的禁忌气息。
　　死死盯着这样的一幕的露琪亚第一反应是先揉了揉眼睛。然后眼睛瞪得更大，再次看过来。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迟滞。她也好，雨龙也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待到两人总算回神，交错的喊声顿时响彻了深夜的客厅。
　　“啊啊啊啊啊！”
　　“不，这个——”
　　“我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说你误会了——！！”
　　雨龙手忙脚乱地想支起身体，却因沙发太滑而找不到着力点，加之担心会压到我的伤口，他越想从尴尬的姿势中脱身就越不得要领。而露琪亚“咔嚓”一声用力按下开关，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上二楼。能听到她在转弯处脚下一滑。
　　露琪亚踏着梦游般的步子渐渐远去了。
　　又一次暗下来的客厅里，雨龙紧锁着眉宇的样子好像正拼命忍耐着什么。
　　“对不起！我这模样……像极了一个企图逞凶的……就和那时一样吧……”他咬紧牙关，捏紧的右手上，白色纱布中透出的血迹正不断扩大。……真是的。
　　撒什么娇呢。我叹口气。他究竟要听我重复多少次同样的回答，才能停止他无休止的道歉啊。
　　我拽住他的衬衫衣领。起身中的雨龙猝不及防，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我身上。借个地方给这别扭的撒娇小子休息吧。不过，还真沉啊……心里一阵呲牙咧嘴……我想多半是由于这孩子饱受了疲惫与悔恨的折磨，所以身体才会这么重吧。
　　温柔地拥住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抚摩他的脑袋。对待闹别扭的小孩一事上，我对自己相当有信心——早被家里那群难搞程度一个塞过一个的弟弟妹妹们磨练出精湛的技艺了。
　　就像过去安抚烦躁起来就跟只猫一样伸出利爪乱抓乱挠的夜一，或者对待炸毛的冬狮郎时那样，对雨龙温柔地连拍带哄。能感觉到手心之下，紧绷着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最终，他老老实实地埋在我怀里不动了，只有闷闷的嘟囔声从自己锁骨附近的位置传出来。
　　“……不讨厌吗？我……对你……做了过份的事……”
　　“说对那件事没有感觉是骗人的。但是，你减轻了我的罪孽感，如果那对你来说是犯罪的话，那么，我和你同罪。”
　　“绫原……”
　　雨龙的头埋在我怀里，无法看到表情，但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地颤抖着。
　　“……对不起……谢谢。”
　　“不，该道谢的是我，你现在承受的罪恶感，本该是我的。”
　　过了一会。
　　“绫原——”
　　总算恢复了平静的雨龙嘟哝着。
　　“我让你觉得罪恶感减轻了？”
　　“是的。”
　　“我是不是多少……替你分担了你的罪孽？”
　　“……恩。”

　　【六月二十日.凌晨】命运待临夜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六月二十日.凌晨】命运待临夜ˇ 　
　　语毕，雨龙支起身子，弯着腰凝视我。以夏日繁星满天的夜空为背景，眼镜之后的那双温柔而知性的眼眸里露出温暖的笑意。黑暗的客厅内一片静谧，对话间突如其来的沉默，稍微有点尴尬。
　　“……那、那个……绫原君……”
　　划破沉默的，是雨龙有点不着边际的话语。
　　“在两百年前就是高位阶的死神了吧……而且……还有夫君……”
　　“恩……”
　　“真是大吃了一惊……”
　　“是意想不到的老妖怪吧。”
　　“诶？不是！！绝对不是！”
　　雨龙以突然变得激动的神色连声反驳。
　　“我，我是觉得，绫原君果然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看上去就很了不起……不管得知你实质上有多么了不起，都让人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好像也只有石田君你会这么认为，谢谢你。”
　　“啊，不用谢……”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现在……有和什么人交往吗？我是说……在学校里你虽然对什么人都和和气气的，但好像没有特别和什么人走得很近，对黑崎也是，你在学校都不怎么搭理他……”
　　“恩。”
　　“……绫原你好像，除了我之外，都没有和什么人深入交往……”
　　“恩，因为和你很合得来。”
　　这么想来，雨龙个性温和而且很照顾我，本质上又是个骄傲、嘴毒但却心好的家伙——和我很像——再说，即使照露琪亚嘀嘀咕咕的什么“星座”学说来分析，我们也是最搭的。
　　雨龙是个典型的天蝎座，对神秘感没辙，爱恨皆强烈且之间仅有一线之隔，又惯用冷漠的外表将激烈的感情给掩藏起来；而骨子里的偏激，大概就属于天蝎的强烈个性，这么想想就觉得能理解了。
　　“……很合得来……真的吗？”清澈而美丽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眨了眨。
　　“恩，在我来到现世之后……”
　　我向他提了提自己的事情。在有点长的讲述中，我侧身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给他腾出边缘的地方。在不到一米的宽度里，两人背挨着背侧躺着。我俩都极瘦，并没有觉得有多挤。
　　“……你的事情，听起来就像时代剧传奇一样啊……”感叹之后，他不安地说：“那、那个……和我这种生活在现世的人类交往，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当然不会。我觉得很高兴，作为绫原时人的自己也能有一个亲密的朋友。”
　　“……亲密……我吗？”
　　“恩。”
　　这么想起来，在只为自己而活的这段短暂人生里的、与雨龙的交往，似乎是我最纯粹的一段友情了。突然静下来的气氛让我侧过脸，同样看向这边的雨龙脸有点红。
　　“你没事吧？发烧了吗？”
　　我有点担心地问，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疲劳极易造成病毒趁势入侵。
　　“咦？”
　　“脸好红。”
　　“咦！！”
　　因为大吃了一惊，雨龙用手背擦着脸颊，视线朝天花板投去。
　　“没有……抱歉，没什么事。”
　　虽然说着没事，但他的脸越来越红，我担心地伸手抚上他的前额。他颤了颤，伸出手背猛擦额头又下意识整了整衣襟，看起来非常心神不定。
　　不知怎么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与紧张和杀气都不同，对从没遇到过的这种气氛，渐渐地连我也不能冷静对待了。
　　“那，那个……”
　　意外地又听到雨龙的声音，侧头一看，与雨龙认真的神情交汇。他撑着左手，稍稍支起身子，嘴抿成一直线，用盯人的气势凝视着我。
　　“怎么？”
　　“那个……”
　　雨龙像是快要喷出热气一样，连耳朵都红了。从刚刚开始就脸红口吃，举止可疑极了。
　　“身体不好的话就赶紧休息吧。”我柔声催促。
　　“不，身体没事……”
　　雨龙像要吃掉我一样凝视了一段时间，看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个，我……呃……一直……想着一件事……”
　　“……？”
　　“那个……那个、我、对……”
　　一开口却吞吞吐吐的。比急躁还急躁的情绪令言语变得相当无力。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时雨龙俯了下视线，之后再次强烈地直视我。
　　“……我……对绫原……我喜欢绫原。”
　　因为小声说得太快而发音不清，听得不是很清楚……不，也许是超出了理解范围，大脑自然地拒绝了。我处于半呆滞状态，怎么会忘了这茬呢……我完全忘记了他先前三番五次试图表白的事情。该说是，警惕心变低了吗？
　　“突、突然说这种事，虽然知道你可能会生气……在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以后……在知道你曾有夫君……也清楚地知道无论就哪个方面而言，绫原都是我远远不可企及的人，虽然这样……可是……我一直……”
　　他是在后悔刚刚说出口的话吗？最初的气势立即萎靡，尾音也弱得听不见了。“啊，要是能说得更好就好了”，这想法清楚地写在他脸上。我张了张嘴，而雨龙慌张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知道自己不够格，不能为你带来什么，也许就连呆在你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但是，我还是想保护你，从第一眼看到你……”
　　“明明个子那么小，皮肤又白，而且手脚又细，可是却有著与纤细的外表完全相反的充满力量的内在……有着一颗温柔的心，意志却又非常坚强……即使是你自认为的‘罪孽’，除了让我觉得心痛之外，一点也无损你的光辉……”
　　“那个……”我出了一声，但雨龙很快速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很高兴了……无论如何都想为你做点什么，而不只是嘴上说说或者心里想想……你其实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吧，但是，我还是必须告诉你……啊、你无须为此困扰的……”
　　“我说……”
　　雨龙像是要和谁进行讲话赛跑一样，抢着说：“我只要能待在可以看见你的地方就可以了！我会努力不致使这份心情对你造成困扰！你可以完全当我没说过这话，就算是当我不存在也可以！”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雨龙顿时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我。
　　“其实，要是觉得困扰的话，我就会用消除记忆的道具，让你忘掉今晚发生的事情了。”
　　“请不要！”雨龙的眉毛纠结成一团，瞪着眼睛说，“无论如何也想传达给你，对你的憧憬……你不需要做任何回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然……就算忘记了，我想我一定还会再说一次的！”
　　“就是说啊。”
　　“哎？”
　　“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笑着摊了摊手。
　　“所以……？”
　　“……之前曾说过，如果你听完仍不改初衷，我就好好听你说……”
　　“啊，是这样！”雨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恩，我也说过，会好好回答你。”
　　“是，是吗？？你是说……会给我回应？？”
　　他大睁着眼，用非常感动的表情反问。我突然觉得尴尬起来，稍稍撇开了视线。
　　“恋爱这种心情，对我来说很遥远……只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这么下过决定，那份意志至今也未曾改变过。”
　　“就是说……”
　　“抱歉，只能给你这样的回答。”
　　“不，不，这种回答……已经……”
　　雨龙紧紧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承受过于激烈的心情一般，然后，突然抱住我。
　　“已经比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还要好上很多、很多倍了！”
　　他用非常惊人的气势向我扑来，连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牢牢圈住了。
　　就像有只毛茸茸而又精力旺盛的大型博美犬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喂！冷静一点啊……”
　　“对，对不起！”
　　用力推开他的肩膀时，和满脸通红的他视线交汇了。
　　“……怎么办，对不起，我太高兴了……能呆在你身边，光想想就……真是太好了……那……我能够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我轻轻笑了笑。
　　“……时人君～！”
　　温柔的嗓音带着丝胆怯与雀跃，迫不及待地叫了出来。
　　凝视着我的雨龙表情非常柔和，美丽的脸庞呈现出优美而雅致的弧度，细瓷一般的皮肤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雨龙的表情僵硬起来。
　　“……时人君……”
　　“恩？”
　　他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讷讷地说：“……那个……不觉得讨厌吗？……这样，被我抱着……”
　　这才察觉到他正压在我的身上。他大概想到昨天的情形了吧。但眼下的情况完全不同。从他身上传来非常温暖的感觉，对自己失血过多而冰凉的身体来说，这种温度很舒适。
　　“……不会。”
　　“……那，像这样呢……？”
　　雨龙用手轻抚我的脸颊。
　　……好温暖。
　　“……不会，讨厌？”
　　我摇摇头。然后他悄悄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雨龙的双手都缠着绷带，但非常干燥清爽，微凉的触感沁入心间。虽然以前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都接触过他的手，但此刻隔着绷带，反而是最让我觉得无措的一次。
　　“我……很紧张……完全没想过会得到时人的原谅……没有想到自己真对你说出来了，而更没想到说出来居然没有被讨厌……”雨龙带着害羞及不知所措的表情不安地看着我。
　　“恩。因为你突然说什么替我分担罪孽这种话……”
　　前天也是多亏他，在我被地狱的烈火炙烤时。是他一直看守着我，拉我出了炽灼的岩浆。要不是他，我搞不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这家伙是个让人没辙的天然治愈系啊。
　　“从今夜开始，如果再有怨灵纠缠你，就让它们都来找我吧！我会在你的梦境里守护你，把那些困扰你的家伙们全部赶走！赌上灭却师的尊严！”
　　雨龙又开始用他那惯常的充满演技的昂扬语调、扮演着骑士、坚定地对我说。
　　“真是的……里面也有你的先人啊……”
　　“时人，真是过份啊，居然说这种话……”雨龙鼓起脸。
　　“恩，是很过分……”
　　我大方地承认。看到他这副呆呆的包子脸就让人好想欺负他。
　　“但是，你想要对我赎罪对不对……”
　　“……是的……”
　　“那么，你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恩。”
　　我苦笑着想，这家伙，搞不好是个隐性腹黑。
　　渐渐地，两人间的距离又一次缩短到没有了——他侧着脸枕在我的肩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小子啊……真沉……还有，这下变得很挤啊。
　　我看向窗外，夜空中悬挂着下弦月，在南方天际散发耀眼明亮的光辉，醒目的天狼星也在附近，旁边伴月的星斗正在发出隐没的光辉。静谧的夏夜里，只有雨龙睡眠中的呼吸在流淌着。
　　今天，大虚出现这个情报，此刻已经传回尸魂界了吧。我的眼眸中聚集着点点银光。
　　这时，雨龙往上挪了挪，从埋在我怀里的姿势，变为将我圈在怀中，头被强制性按在他胸前，被双臂锁住的身体动弹不得——喂！挣扎着抬头看看，这家伙正带着一无所知的表情一心一意地睡着。
　　“给我适可而止啊！”我对睡着的雨龙露出了威胁性的微笑。没有回应。慢慢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拧雨龙的脸。雨龙依旧带着无邪的表情，默默地被掐着脸颊。
　　好吧，确实是睡着了……我叹口气，被绑住的手臂勉强贴着他的身体，从他的前胸挪去后背变为环抱住他，就这样给两人间增加了点空隙，喘不过气的胸口才得以顺畅的呼吸。
　　结果不多时又被抱得死死的。明明这么纤细的胳膊，却出乎意料的有魄力……真是的。就纵容这家伙一次吧……几天以来，愤怒也好，战斗也好，告白也好，他都辛苦了。在长夜未央之前，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很快，就要说再见了。这次，也许是“不会再次见面”的意思。

　　朽木白哉的现世一日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朽木白哉的现世一日ˇ 　
　　有如拷问般热辣辣的阳光，就算拉上窗帘也抵挡不住热浪。至于窗框，则是光用手碰到就快被烫伤了那般火热。从教室外乃至于校园里，阳光都正在热情地舞动。
　　就初夏来说，实在太过炎热了——到了这种地步，倒不如用“酷热”来形容还较为贴切。这时，告知放学时刻来临的钟声振动了鼓膜，无精打采地瘫在桌子上的同学们顿时面露振奋之色。
　　“除了负责打扫的同学之外，其他人可以放学了。今天要留下来的值日生是石田和绫原喔……”
　　快乐地说完后，越智老师笑眯眯地走出了教室，因为她话中促狭的味道，班里的同学们纷纷向我和雨龙这边投来揶揄的视线。
　　露琪亚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她在学校走的是淑女风，这种很不淑女的走路方式她平常是不会用的，但今天她显然异常高兴所以不知不觉暴露了本性。
　　“姐，我今天会尽量晚回家的，绝对不会像昨天一样打扰到你！”露琪亚带着诡秘的笑容冲我挤眉弄眼。
　　“那真是多谢啦。”我苦笑着说：“其实啊，今天正好要拜托你这件事情……”
　　听我说完，露琪亚露出惊骇的表情。在我不容拒绝的视线下，她脸色苍白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低垂着脑袋，点点头。看着她跟在一护身后走出教室，我转向教室里仅剩的人——另一名值日生雨龙同学。从冲击性的起床到现在为止，一整天下来他还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
　　雨龙单手摁住眼镜，将大半张脸藏起来，似乎是打算以自然的感觉和我交谈。
　　“时……绫，绫原同学……”
　　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完全不成样子的，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也没有能叫出来我的名字。
　　“时……”
　　他抿了抿嘴唇，打算再次尝试直呼我的名字时，我悄声对他说：“雨龙同学，今晚，去约会好不好？”
　　“什么？约，约会？？”
　　雨龙发出惊人的声响，故作平静的态度完全崩溃掉了。
　　“恩，两个人，我和你。”我递过一张名片：“位置已经预约好了。”
　　雨龙接过名片，手有点抖，看清餐厅的名字就更抖了。
　　“虽然有点远，但这个季节要吃到最正宗的怀石料理，不稍微去远点的地方是不行的。”
　　“可是，为什么突然……作为学生的话，去这种地方太奢侈了……”
　　“因为，想纪念和雨龙同学关系更近一步呀，”我凑近他，暧昧地笑了笑：“雨龙同学的公寓尚未整理好吧？今晚也来我家留宿吧？露琪亚今天会很晚回家哦……”
　　他已经面红耳赤得完全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了。
　　“恩，所以，能否请你先去占位，预约时间只到七点……”我意有所指地瞥着他缠满绷带的双手，“值日的话交给我就好。”
　　去那家餐厅需要坐两站电车，现在已经五点四十分，听我说值日之后需要回家换衣服以及“为今晚作必要的准备”的时候，雨龙的耳朵可疑地红了。
　　“我先去那里等你。”他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做作。不过可以知道他在努力地装作平静。
　　“恩，拜托了，等待我的时候，先用前餐也没关系的唷。不，应该说，请务必先行用餐，因为，可能会稍微有点久。”
　　寂静、悄然无声的教室里，从窗户照射进来的灼热夕阳覆盖了整个视野，我慢慢走向教室的一隅，站在窗帘飘动的窗边，独自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飞扬。
　　一只地狱蝶飘飘忽忽地落上我的指尖。
　　“……找到了。”
　　和淡淡的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清冽的寒流，翻滚着热浪的空气眨眼间平息下来。
　　“小白，来接我了呀！”我笑着转过身。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精美的脸庞，那是无论什么样的能工巧匠都难以刻画出的美丽。肤色如雪一样晶莹剔透，脸庞轮廓俊朗而纤细，眉毛完美地描绘了新月的曲线，挺直的鼻梁有着完美的线条，嘴唇的颜色如同薄樱般清雅而优美。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不沾染一丝杂质的眼睛，如同水晶般清澈，也宛若水晶般坚硬，注视着这双眼眸时，任何人都能从中感觉到一股坚韧的意志。只不过，极少人能在朽木白哉的视线下不缩脖子，更别提与他目光相对。
　　虽然拥有令人目眩的华丽外表、宛若女子般秀美的脸庞，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让人不容错认的冷冽之气，“活着的规矩”，“会走动的冰山”，这就是静灵廷内外对他的一致认知。
　　“给我的？”跟着我回到家，看到我准备好的义骸，白哉不露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是我第一次做义骸……”我刻意模糊了焦点。其实白哉之所以疑惑，是想问我为何早预测到他会来，但因为是再明显不过的推理，所以没想回答他。
　　身为现役十三番总队长补佐、隐秘机动队总司令，即使被逮捕回去，押送队也该是华丽丽的最高规格，这在最注重身份阶级的尸魂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么想来，够格的人选队长阶级是起点，遴选出来的只可能是同为上级贵族的他和十四郎。派那位病痨老兄千里迢迢出差来现世那还是算了吧，经过排除法，这就是某豆丁侦探的所谓“真相只有一个”。
　　这在白哉，尚为首番前来现世，而现世人类所创造出的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想让他好好看看，不，不止如此，还希望他能参与其中。正因此，我早就准备好了义骸。
　　“不难做么？”被我混过去的白哉理所当然地问道。
　　“稍微有点棘手，因为是找喜助边学边做的……”
　　虽然说着谦虚的话，但这具义骸无论五官还是形体，都塑造得极为精细，看着它，白哉精致的脸上虽然仍是一副冷漠而高傲的表情，但眼神变得忡怔。
　　“……唔，虽然过于完美的五官很有挑战性，但因为再熟悉不过，想看的话任何时候你的样子都能立刻出现在眼前，所以很顺利就做成了喔。”
　　“任何时候……”白哉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恩。”我笑着说：“完成了你的这个以后，发现做义骸也没多麻烦。你这次带的副手是恋次吧？”
　　恋次一个月前刚成为六番队的副队。自从恢复记忆以来，静灵廷的近况事无巨细皆有属下汇报于我，这种程度的情报自然不在话下。
　　“恩。”白哉点了一下头。
　　“怎么没见到他？”
　　“……怎么了吗。”
　　“好久没见了，很想见他啊！”
　　边说就边想到了那个元气十足的红毛小鬼，我露出开心的笑容。这么想起来，快三个月没去十一番队的道场了啊，难怪老觉得浑身不对劲。
　　白哉拧了拧眉，冷淡地答道：“命他原地待令中。”确实，恋次的灵压在穿界门前停了许久了。
　　“把副队到处乱扔可怎么行！”我不赞同地说：“早就和你说过，一位好副队完全可堪比一位贤内助，要更珍惜地对待啊。我相当中意恋次，要不是有了碎蜂，本想从剑八那里挖他来我的二番队呢。”
　　“……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麻烦。”白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唉，我突然想到，脾气火爆、爱打架、老惹事、粗神经的恋次，就作风纤细的白哉而言口味是不是重了点……
　　我以“唉呀呀”的口气说：“即使有再多理由，既是你自己选择的副队，你便有让他跟在身后的义务。”给予身后之人一个可以追赶的背影，这是先行之人所必须担负起的、他人的憧憬与期望。
　　“那就看看他的眼睛何时才敢朝向我。”白哉又恢复了那张高傲的脸，淡淡地说：“你说走前有地方想去？”
　　“恩！”我笑着点头：“但是，不带恋次一起吗？我可以很快帮他准备好义骸的哦！”
　　“……你要给他也做义骸……”不知怎么的，白哉隐隐散发出不悦的低气压。
　　“很想再做一次……说不定变成了某种爱好呢！”
　　完成了第一件作品的成就感尚未褪去，想再次尝试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知道你的爱好近来为何如此缺乏品味。”白哉冷冷地浇了我一头凉水。
　　什么啊，刚才还一副很感动的样子，现在就变“没品的爱好”了？
　　我露出了天然的笑容：“确实，要是恋次的话会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呢，毕竟身体的塑形……”
　　白哉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具义骸身上的衣服不是原本就有的，而是一件件被我穿上的，脸上顿时红了白，白了青，周围温度也随之骤降。
　　我打了个寒战，笑着继续说：“怎么了吗，担心会有哪里不合身？不在话下的啦，在你小的时候，我还帮你洗过澡呢——”
　　白哉干净利落地转过身，硬邦邦的声音从渐渐远去的背影传过来：“无聊的话休要再提。想以拖延时间来逃避审判是不可能的。”
　　哎呀呀，被发现了。当然并不是说想逃避审判，不过拖延时间倒是千真万确。
　　我有点头疼地想，夜一何时才能回来呢。其实拖延时间非我所愿——白哉他们在现世逗留得越久，越容易被一护发现啊……虽然拜托了露琪亚，但也不知她行不行。能否不惊动一护就这么悄悄地走掉呢……我有点不安地望向黄昏的天际。
　　和换上义骸的白哉一起走上空座町的繁华街道，从卡拉OK、保龄球到漫画茶店、餐厅，这条街上的娱乐设施应有尽有，对面的空地则是一个大型户外游乐场。从哪里开始好呢，看了眼对所处的喧闹也好、人流也好皆无动于衷的白哉，我心想，从哪里开始都无所谓吧。
　　刚好赶上的电影是这阵子已经造成一股热潮的和风爱情文艺片，非常适合作为约会电影，也让我觉得非常无聊。电影开始放映大约一个小时，剧中情节进入最煽情的部分，我的睡意也累积到巅峰。
　　迷瞪瞪地转过头，只见白哉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脸凝重地始终盯着眼前的大银幕。从我的角度来看，与其说他正沉醉电影里头，倒不如说他不晓得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持续望着眼前不断流泄的影像。
　　再看得仔细点，才发现他的动作精准地定格在我们刚进电影院时的模样，特地买给他的冰茶就连拉环也没拉开。
　　“……不好看？”
　　我尽可能压低音量，而对方听到也缓缓回过头来。只不过，彷佛可以从他转头的动作中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
　　“……”
　　“……好看？”
　　我完全无法从他的反应判断，他究竟是将这个问题又丢了回来，还是根本没把问题听进去，抑或是正在思考如何应答。
　　“……”
　　对方久久地没有出声，我只好看回前方。
　　白哉的颈关节像机械一样，正确无误地顺着一条垂直轴线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突然——
　　“虽然我没亲自来过现世，但通过书籍有所了解。里面太多地方不符史实。”
　　我偏头看去，白哉下意识地握着冰茶，修长的双腿严格处在一条直线上，与身体形成九十度，紧贴在一起完全没有动过。简直就像一具装有音箱因而能够发声的石像。
　　“影片最开始时出现的武士，前剃月牙头其后却无发髻，这样羞辱的发式显然与其出身与地位不符……”
　　我有点目瞪口呆地听着白哉冷淡的声音说着让人觉得是找茬的话。
　　“后来出现的公家官员装扮也不对，那个时候已经不流行浓染，乌帽也不是那么折的。”
　　黑漆漆的电影院，忽明忽暗的灯光，上演着男女主角的纠结，周围是一对对黏在一起的情侣，而平日里的冰山此时形象完全崩坏地滔滔不绝吐槽着电影里的纰漏。今天的他跟往常实在有一段不小的落差，这样的差距让我不知道该说是有趣还是意外。他……在紧张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产生了戏弄的心思。
　　我装作困倦，斜向他的方向。轻轻靠上他的肩头，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和缓，一边探视他的想法。
　　——更紧张了。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我，伸出的手半途又收回来。身体僵硬，一边有点抖，一边又保持着肩膀的平稳。脸紧绷着，眼睛似乎是紧盯着屏幕，其实思维一片混乱，什么也没看进去。
　　弄假成真，后来我真的睡着了。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才忽然惊醒。旁边的男人依然正襟危坐地看着滚动的人员表。我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拖出座位。他不置可否，依然沉默地跟着我走到电影院旁边的咖啡座。
　　并排在座位上坐好时，穿着女仆装的女侍走到跟前。
　　“我要拿铁咖啡和MisterDonut的甜甜圈。”
　　侍应生正两眼冒星地死死盯着正认真翻看Menu的白哉，听到我的点单才回了回神，但眼珠仍一动不动地盯在白哉的脸上。见他半天才研究到第二页，她红着脸说：“客人，我们店里的甜甜圈是日本第一有名的哦……”
　　白哉合上菜单。
　　“日本茶，辣味的甜甜圈。”
　　女侍的眼神瞬时变得困惑。
　　“……辣味的……甜甜圈？”
　　白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只是在表示确认，没有别的意思。不过看到白哉温度过低的眼神对着自己，普通人都会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犯人，就像被宣判死刑一般难受。
　　女侍打了个哆嗦，虽然强挤出服务性笑容，但表情看上去很渴望拔腿就跑。
　　“那个……他的喜好比较独特。”我用和善的笑容圆场道：“能否问问点心师，是不是可以在糖衣里面挤上两管芥辣……”
　　“我知道了，请您稍等。”
　　她立即转过身，边缩着脖子快步走开，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拍了拍心脏。
　　当服务生端出芥末味甜甜圈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全店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盘青绿色的点心上。各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直到它停留在白哉面前。
　　普通人的话，在这样具有压力的注视下……会觉得胃痛吧……但白哉安之若素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优雅地吃掉了那盘不知会是什么味道的诡异“甜”点。
　　集体屏住呼吸一般的沉寂后，店内掀起了一片沸腾。这种超越了理解的事情已经不是让人觉得目瞪口呆，而是会产生一种“居然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种事”的幸运感。
　　“走吧。”
　　我合起录影完毕的手机，心满意足地说。
　　白哉疑惑地看了看我面前没有动过的咖啡和点心，再问询式地看向我。
　　我冲周围偷偷的或者毫不掩饰的拍照行为努了努嘴：“我才不要我的白哉被别人照去呢。”
　　在他怔住的时候，我闪出了店门，隔着玻璃看到他拨开喧闹的人群追出来。
　　停在路灯下的阴影里等了一小会，看到他出现在视野中时，觉得他真是太慢了。我转身再次跑开，就这样躲躲停停，而他追追找找。正准备再次躲闪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站在了面前。
　　“逃是没用的，我会追上你的。”他严肃地说。
　　……不像是就事论事啊。
　　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双关之意，我温柔地看着他。
　　“不是和你说过吗……风是无法被捕捉的。”
　　“……！”他沉默地投来冰冷的视线。
　　“跟随一个人和超越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只是追着某人的背影，超越的事情想都别想。只有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你才能超过你想超过的人。”
　　白哉注视着我，宛若夜空中的繁星一般明皓的眼睛里，正闪烁着某种情绪。
　　“你在说谁？”
　　“撒……是谁呢。”
　　我轻轻笑着挽住他的左臂。抬头凑近他的脸，一闪即逝的羞赧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放开我。”白哉生硬地说。
　　我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他僵硬地甩了甩手臂。用这种微弱的力量……他到底是想抽出手臂还是想被我抱得更紧一点啊……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想真的放开手——虽然他一无表情二无言语，但从他小时候起，不管他在想什么我都再清楚不过。
　　总能引发我性格中恶质一面的别扭个性。
　　我稍微踮起些脚，附在他的耳边：“害羞啦？……奇怪啊，怎么会因为牵手而害羞？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不是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吗……”
　　某年夏天，夜一照常以“陪你玩”为名欺负人，把白哉推入河中然后跑掉了。匆匆赶去的我将他捞起来时也不知他已经溺水了多久。见他失去了意识，第一反应是凑上去人工呼吸，但在嘴唇相触的瞬间，白哉的气息骤然紊乱。
　　意识到这小破孩是觉得太丢脸所以装死，我松了口气。拉住他的手，叫他起来一起回家，但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挺尸。似乎打算装死到底，连呼吸都屏住了。我捏住他的鼻子，往他嘴里吹气，他的小脸变得爆红，脑门上布满水珠，分不清是未干的水还是汗水。
　　我几乎听到了他快冲出胸口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声。小手都悄悄捏成了拳，到了这种地步他仍坚持不睁开眼睛。眼珠不安地在眼帘下转动；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石榴籽一般饱满的嘴唇在阳光下闪过晶亮的水泽。
　　那幅可爱的样子完全唤醒了我身体里的大魔王。
　　我亲了上去。
　　本来只存了戏弄的心思，但因为太过甜美，不知不觉就更深入了；更糟的是，那家伙给了我回应。……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吻。直到被他猛地双手推开我才回过神。
　　白哉用手背捂着嘴，又羞又困惑地死死瞪着地面。……想用眼神钻出个洞来好钻进去吗。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样子，我把脸又凑了过去。
　　那年夏天的午后，和他在河畔的草地上，面对面跪坐着，交叠的手掌隐没在草丛中，身体微微前倾地，嘴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那副画面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不过，另一位当事人……似乎很希望藉着遗忘否定掉那次突发事件。
　　近在眼前的俊脸终于露出裂痕。
　　白哉干脆利落地甩开了我的手，右手伸向佩刀的位置。
　　我学着他的模样，板起脸冷冰冰地说：“散落吧，千本樱。”
　　白哉抓了个空的手在空气紧握成拳。我听到了骨节摩擦的声音。乌云密布的英俊脸庞此时又恢复了波澜不惊，该说……他的表情冻结了。
　　空气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一丝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很明显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能追上的话，回家就让你砍到你高兴为止。”
　　我一溜烟跑开，把这位披着冰山皮的活火山君扔在了身后。

　　告别现世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告别现世ˇ 　
　　被怒气冲冲的白哉追上时，我正坐在大厦楼顶的霓虹灯上，看着下方缩成一丁点的景物。川流不息的车辆、熙攘的人潮、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我真的很喜欢。
　　“现世的一天顶得上尸魂界的一年，对吧。”
　　白哉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
　　“生命短暂的现世人类却会绞尽脑汁，以一种燃烧灵魂的方式精彩地度过人生中的每一天。那种赤金色的光芒，真是比什么都美丽，你不这么觉得吗？”
　　“哪里都能看到的说法。”白哉冷冷地吐槽我。
　　我回过头，开心地笑着：“读过那么多有关现世的书籍，真正踏上这片地方，感想如何？”
　　“不适合我。”白哉断然的否定。
　　“哎，比起变化，你更喜欢永恒不变的东西吗。”我说出了问题所在。
　　“……你为什么从不停下来？”
　　听到他这么说，我惊讶地回过头。
　　澄净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表情、眉毛都纹丝不动。甚至让人觉得被称为感情的东西，这家伙都不具备。
　　不过——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蕴含在这句话里的感情，比起我以前任何时候在他的话语里听到的感情，都来得浓烈。我轻轻地笑起来。现世，果然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应该是这样吧。
　　“过来”——我对白哉招招手，他沉默地走过来，揪住他衬衣的领口，我在他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停留对于风来说，就等于消亡啊。”
　　然后我仰起头，从摩天大楼的楼顶后仰着坠落下去。被光线严重污染的夜幕呈现着浑浊的酒红色，白哉睁大的眼睛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接近地面时我调整了重心，在离地面还有二米的时候身体与地面刚好垂直，脚轻轻触及地面的同时，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混入了往来的人群中。
　　“啊，是绫原！”
　　听到熟悉的喊声，我回过头，班上的连体婴三人组一个不落，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正冲集体我猛招手。正向她们走去的时候，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又想跑到哪里去？”虽然声音维持着波澜不惊，但白哉抓得我手臂生痛。
　　“哎哎，只是在等夜一而已……”我苦笑着侧过头，仰着脑袋看他。
　　因为没法再拖延时间，索性告诉他真话。白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班上的女孩子已经走到跟前。
　　“哇，又和另一个美形在一起？”龙贵的眼睛感兴趣地睁得老大。
　　“……另一个？”我下意识地反问，而白哉的眉头霎时拧紧。
　　千鹤一脸诡秘地拍拍我的肩膀：“出现在你身边的美形的话，年级第一的石田君，还有我们班的黑崎君，再加上出现在校门口的绫原的弟弟君……这个人，是第四个？”
　　“到这个地步的话，我们已经不是羡慕而是尊敬了啊。”那个叫做小沢的、暗恋雨龙的女孩子，此时真心地赞叹着说。
　　……这伙人在上演脱口秀吗。我瞥了眼白哉越来越深不可测的表情，啊哈哈地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对女孩子们说：“但是，我在交往的是这个人啊。”
　　“诶……诶诶诶！！这样吗，到底什么时候……”最先叫出来的是织姬。
　　“可是……刚刚看到石田同学一脸梦幻地向车站走去，看起来就好像很幸福的样子，连问他准备去哪也没能好好地回答呢。”
　　“是啊，还以为是去和绫原约会所以才这么高兴……”
　　“你们今早不是一起来上学的吗？”
　　“石田君的家住得离绫原君很远吧，他起很早去接你的吗？”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让我不寒而栗的话题。
　　白哉的灵压已经压抑到了几乎可以看见他周围的空间在微妙扭曲的地步。
　　“奇怪，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冷气……”龙贵打了个寒颤，回答她的是织姬的喷嚏。
　　“是不是哪家店刚刚把门打开了，冷气跑出来了？”
　　“那，那个……”我一时居然结巴起来，“关于我的男朋友，下次再向大家介绍……我们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苦笑着，完全不敢看白哉的表情。
　　还好这时夜一的灵压已经出现在穿界门外。
　　和一直蹲在那里的恋次对上了。更准确点说，是恋次撞在她手里了。
　　为了拯救可爱的学生，全速前进。
　　仿佛融入风一般的急速奔跑让我有种解放的感觉。搞不好是因为即将失去的东西才让人觉得格外宝贵的缘故。很快我就要被囚禁起来了，也不知会被关多久。不过已经在现世过了这么多个任性妄为的日子，付出代价是应该的。
　　巨大的穿界门出现在眼前，宛若石质的白色门框在黑夜中熠熠地反射着半月的流光。若是有路过的行人，看到这超现实的一幕，必然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澳大利亚的巨石阵或者智利的复活节岛之类的地方，总之绝不会认为这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空座町。
　　而眼下聚集在这个穿界门之下的，是四名对空座町一无所知、生活在穿界门背后的那个世界的，被称为“死神”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姐姐你……”夜一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时雨！你给我出来！”
　　一名全黑打扮的死神以单膝跪下的姿势，如魅影般出现在我的脚边，我深深觉得现世的忍者电影抄袭了这一幕。刚才计数错误，眼下，在场死神数目为六人。
　　“为什么……”夜一瞪着这名隐秘机动队队员，琥珀猫眼里此刻燃烧着愤怒与疑惑的火光。
　　我温柔地对深受打击的夜一说：“你篡改了我的命令，谎报违规者为露琪亚……好在这个错误已被纠正过来，现在，我就要回去承担责任啦。”
　　除却夜一闹出的这个小小插曲，现在的情况可说完全按当初的计划，正步步推进。
　　就好比要等毒疖长到最成熟的时候再下手，以将毒脓连根拔起——因为不清楚蓝染究竟在暗中有多少追随者，所以只有在他最后动手的那个时候，才是一举歼灭他所有势力的最佳时机。
　　作为崩玉携带者的我是鱼饵也是吊钩。而当蓝染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就是收网之时。
　　以我对蓝染的了解，这个人的肠子堪称千折百转，从来不做说一是一的简单事情，我不认为他会直接走到我面前，用武力拿出崩玉。他的具体策略虽然无从得知，但料想定是先将我逼至绝境，从容不迫地拿出崩玉后，再华丽丽地狠狠在静灵廷大佬们的脸上扇一耳光。
　　而在崩玉的力量已被分解得所剩无几的现今，他不得不动手了。昨天，传回尸魂界的情报原本只有大虚出现，但当它抵达四十六室时，却莫名地被加上一句：“发现四枫院时人于现世有重大违规行为。”
　　听到队员回报这一消息，我很明白，导火线就此引燃。
　　而作为计划参与人、也获悉了这个消息的夜一，背着我做了手脚。
　　“夜一，你和喜助本打算把赝品放在露琪亚的身体里，用她来代替我，对不对。”
　　带着发黑的脸色，夜一眉头紧皱，美丽的脸庞此刻看起来颇为扭曲。
　　“姐姐，你究竟何时……”
　　“在你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
　　夜一不爽地“啧”了声，不自觉地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明明脸恐怖得宛若传说中的夜叉了，却又做出这么孩子气的动作，真是可爱之至。
　　我扫了眼即使听到义妹的名字与阴谋联系起来，表情仍是波澜不惊的白哉，一脸茫然的恋次，还有神出鬼没、脸色带着亘古不变的慵懒的喜助，再次看回夜一。
　　“你想保护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要为此让你自己一百一十年来的冤屈与忍耐付诸东流吗？你究竟是为什么才忍耐至今？”
　　最后面对蓝染的如果是露琪亚，连抵抗之力都没有就直接被拿走崩玉的话，他们这百年来的自我放逐究竟算什么啊！
　　“就算你这么说——”夜一低着头大叫，不满于我，却又不敢看我。
　　我叹口气，和她说起自打她小时候起就反反复复不断叫她牢记的议题。
　　“一个人和一万人，答案？”
　　“可……”
　　“回答我！”
　　夜一倏地抬起头，凭着一股气血上涌直视我的眼睛：“那是姐姐你的人生观吧！对我来说……”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盯着那对瞳孔微怔的琥珀双眼，我笑着说：“让你伤心的事，我决不会做。”
　　‘没有什么比姐姐更重要！’她小的时候，曾经扯着我的衣服这么说：‘我才不管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姐姐，危险的地方，我不要你去！’
　　虽然只是小孩子的任性罢了，不过她的眼睛里所蕴含的坚定意志，在那时就成型了。
　　“……只是御下不严的罪名罢了，你们的道别不必如此生离死别。”实在看不下去这幕狗血剧的白哉终于开口说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呀。”我对夜一笑了笑，然后转头对时雨说：“跟我回去吧。”
　　若是不把他好好保护起来，也不知会被夜一怎么撒气。时雨应了声，又消失在黑夜中不见了。我走去喜助身旁，请他帮忙把灵体从义骸中剥离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我所能料想的最差最恶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遵循了墨菲定律吗？眼下，全世界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三个人一个不落地赶了过来。冲在最前的仍是一护。
　　“……你，要去哪里？”一护边大口喘气，边阴沉地说。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恋次。他扛起刀，吹了个口哨：“露琪亚！你胆敢出现在这里……是嫌活得太久了吧！”说着，他拔刀就砍过去，完全没把一护和雨龙放在眼里。
　　“锵”——金属的撞击声在夜空下响彻。
　　“你小子谁啊……隶属哪个队的……”恋次这才看到一护似的，昂着头桀骜不驯地说。
　　“黑崎一护，不是哪个队的，而是打败你的人，请多指教！”
　　恋次咧开嘴，狭长的眼睛睥睨地瞟着一护：“阿散井恋次……是要杀死你的那个人。”
　　两只小鬼打了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吗？两人几乎没有理由、也不看看场合，好像是在一见到对方的刹那就认定对方是对手……笨蛋的气场都是相似的。
　　“笨蛋一护……”我不自觉喃喃出声。
　　“黑崎……一护……”感觉到白哉浑身的杀气。想想的话，一护顶着张海燕的脸、夺去了露琪亚的死神之力、刚才还被说成与我有暧昧……我不禁苦笑起来。
　　“白哉，我们走吧。”
　　说着，我转过身，然而方才还和恋次分不出高下的一护居然一刀迫开了对手，边向我这里冲过来边伸手要抓住我——那只手几乎要触及我的衣服时——黑影骤现在我们中间。
　　——刹那之后的场景是，我徒手架住白哉的刀，极近处的一护愕然地张大双眼，我的肩头因被光箭擦过而出现一道血痕。
　　“时人！”雨龙着急地喊出声来。他想替一护和我解围的攻击却伤到了我。
　　瞬间，白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平时完全不带任何感□彩的瞳孔中，释放出危险的光芒。
　　“隐秘步法，四枫之三，空蝉……”白哉冷冷地说：“你居然……”
　　一护感兴趣地眨眨眼，自然而然地问到：“你是说我的步法吗？原来有名字的啊！听上去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那是什么啊？”
　　面对杀气腾腾的对手还能有这种反应……神经粗到这地步的话，我已经不是佩服而是羡慕的地步了。“唉……”我看着白哉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雨龙和一护，扬手将一护挥去几米之外。
　　再次对喜助说拜托他将我与义骸剥离。
　　“背面配合度113，神经结合率93.5%，就这样剥离的话，可能会稍～微～有点痛的哦……”
　　喜助以一如既往的轻佻语调，边对我说边压低帽子走过来，白哉的眼神闪了闪，表情虽然变黯，但并未作声，这时夜一腾地冲上来，狠狠拽住喜助的手腕。
　　“混蛋！”她对喜助怒目而视。
　　“真没礼貌。”喜助懒洋洋地说：“是你姐姐自己下的订单——”
　　“我才不许那种事情发生！”夜一发飙地说：“连这两个小鬼都敢跑来拦住姐姐，我怎么可能输给这两个小鬼！我绝对不会让你——”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喜助抬起头，掩藏在帽檐阴影中的眼睛晦暗不明，慵懒表情中藏着戏谑的笑容——每当喜助出现这一号表情时，事情就不妙了。
　　——即使是不知道这一点的露琪亚他们，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到了。
　　“你，你干什么？”夜一瞪圆了眼睛，底气不足地冲他嚷嚷。
　　“因为呀……夜一桑有恋姐情结嘛。”
　　“胡、胡说八道！”夜一发出了尖利的声音，撇开涨红的脸，但手仍然固执地抓着喜助。
　　“不许你抢走我的姐姐。”不知在模仿谁，喜助用尖细的撒娇口吻说，夜一顿时脑门充血。
　　“不会不记得了吧？你五岁的时候——”
　　“不记得！不，没有的事！我忘了！一点也不记得！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夜一的脸已经如同煮熟的虾，她的左手不自觉捂上自己的耳朵，但右手仍未放开。
　　看见夜一这幅样子，白哉微微睁大眼睛，我感觉到……他内心正暗爽。可是喜助却象没看到夜一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只要你姐姐跟朽木先生一起出去玩——不对，只要她不看着你——”
　　“给……我……永～远～的……闭……嘴……”松开喜助手腕的瞬间，夜一挥掌朝着他的脸打了下去，喜助只一晃就躲开了，轻松地招架夜一暴风骤雨般地攻势时，嘴也完全没停。
　　……结果，等喜助列举完他所记得的“实例”，夜一早已瘫倒在地。
　　最麻烦的人物就这么被解决掉了，接下来——
　　我对白哉说：“稍微，给我点时间吧。”
　　白哉的心情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色看起来宛若白昼一般明朗。他不置可否地哼了声，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吧。
　　“一护……”我走到一护面前，盯着他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隐隐的怀念——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和一护这样说过话了。
　　“我要回去了。”我静静地说。
　　“……如果我不来的话，你就要偷偷地走掉，对不对？不留一句道别，不让人察觉地消失掉，对不对！”一护盯着我的脸，眼神像是愤怒，但又从里面看到一丝哀伤。
　　“哎，你很了解我嘛……”我的眼睛里闪过戏谑的光芒：“原来，你一直注视着我呀……这可怎么办，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没有兴趣玩人鬼情未了——”
　　“你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一护突然变得不像一护了。他居然没有被挑衅、没有立时大吼回来，声音里居然有份通透，我幻听还是幻视了……？
　　一护低沉地说：“你要把面具戴到什么时候？”
　　“……”我略略偏过头，再转过来时，表情已经调整好，正要开口时，脸颊被拧住了。
　　一护用双手捏住我的脸，向两旁扯去。
　　“你不想离开这里，你的眼神这样告诉我。你根本不像是要‘回到’什么地方去，而是一脸……”顿了顿，他仍然说了出来，“……像是要去赴死。你的表情，让我感觉到这种觉悟。”
　　“……那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不妙，很不妙，我完全顺着他的话走下去了，我不是该呵呵笑着反问“你是白痴吗”，但是为什么……心里这种酸涩而又轻松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啊，是和我无关。”说着，一护居然笑了起来：“但是啊——我就是看不下去！看到你那种表情会让我觉得很不爽，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他充满自以为是的目光正神采十足地盯着我，热烈的发色下有着更加热烈的脸庞，整个人宛若散发着光芒。没有变。一护仍旧是一护。狂妄无知、总是大放厥词、做事从来不过大脑。
　　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他看起来很可靠……
　　突然在一护背后看到白哉青黑的脸。下一秒，一护已经被放倒在地。
　　我叹口气，也许，暂时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转过身，却迈不开步子——回过头，趴在地上的一护伸出了一只手臂，拽住了我。
　　“……你那只手，我看是不准备要了。”白哉的语声是绝对的零度，寒光一闪而过，刀刃错过了我的手，直取一护的心脏——
　　发生了什么？看着血泊中的一护，我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走吧。”白哉冷冷地拉过我的手。
　　我被呆呆地扯向穿界门、一护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感觉到灵体从身体里被撕开的剧痛时，我才咬牙说：“白哉，你……”
　　刚才完全没感觉到白哉的杀气，我以为他的目标是一护的手臂……他也确实造成了这种假象，然后……破坏了一护的魂结。……他什么时候，成长到足以骗过我的地步？不，是我对他太掉以轻心了。
　　“不可能停留？”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少自以为是，已经抓住你了。”
　　被抓住了啊……
　　雨龙、露琪亚，还有青梅竹马和妹妹……有他们在，一护不会有事的。进入穿界门前，满满占据了最后一眼的，就是那血泊中的橘黄发色。

　　囚禁与探监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囚禁与探监ˇ 　
　　听到熟悉的温和嗓音时，已是我被关押的第十天。
　　“时人，为什么……咳咳……”
　　十四郎还是老样子，说两句话就捂住胸口拼命咳嗽起来。我背靠着忏罪宫的铁门，听到清音焦急的问询声、倒茶声。——随身背着一个装满热茶的茶壶早成为十三番队副队的标志了。
　　不……副队，已经不在了。那个空缺，一直空着呢。
　　我看着对面纯白墙壁上的小小天窗，被切割成风景画一般的蓝天看起来如此虚假，耳后传来清音的声音，她贴着铁门，代替十四郎对我说：“时人大人，您，怎会……”
　　连像他俩这样一个队长一个副官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静灵廷内更是闹翻了天吧。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坦率地说心中有些不安。
　　十天前被白哉抓回来的时候，“御下不严”的罪名骤然变成了“私逃”之罪。
　　被收监之后的两天，又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查证四枫院时人勾结灭却师，于现世策划不轨，意图谋逆。”
　　瞬间明白了蓝染的意图——逼反我或者搅浑水。我手中握有的力量不仅是四枫院家，还有一群死心眼的笨下属；因为在真央兼任剑术指导，现任番队里许多席官都曾是我的学生。
　　这么说吧，如果要我转身攻打静灵廷，双方的胜算差不多是一半对一半——这还是因为我已经将四十六室里，属于四枫院家的力量在前些年里一点点撤掉了。
　　——正是为了方便蓝染做手脚。于是，所下之令才能荒谬至此。稍微有脑子的人就绝不会毫无谋划地处分一个握有军权的人，势必要先剥夺其权力、毁其名誉、再痛踩落水狗，而现在，这个命令一经下达就激起静灵廷内的惊涛骇浪。
　　然后又一次出现了“四枫院时人命令逮捕四枫院时人”这种囧事。不过这次是私下非官方。
　　在我将被转移至忏罪宫的时候，前来押送的正是刑军的各个小队长。面对迟迟不动手的下属，我叹口气，跪在地上，对方一下子在地上平伏成一片。我颇无可奈何地对他们说：“既然各位有如此心意，即使我已非你们的长官，相信你们也还记得我的原则。”
　　——军队只是一件工具，战士的义务是服从。
　　这时，碎蜂激动地说：“可是！您的罪名根本不存在啊！”
　　“无需怀疑命令的正确性，只需要服从，不需要思考，军队就是这样的存在。”
　　“如果，是这么错误的命令……”碎蜂突然直起身子，盯着我的眼睛里饱含着觉悟：“您与其承受这样的冤屈……倒不如让它成真！”
　　“过来”，我冲碎蜂招招手，她怔了怔，然后立刻凑到近前。我抚上她的头顶，手指顺着发际线将她鬓角稍长的头发绕去耳后，顺势在她耳边说：“我走之后，就拜托你了。”
　　她的脸微红了红，然后又变得卡白。我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严厉语调。
　　“不要让我为你们蒙羞！”
　　摆平了这伙笨蛋下属，我总算被关进了忏罪宫。进了这里之后就断了情报来源，这反而如我所愿。若是我在坐牢期间仍旧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的处理情报甚至还下决断，那就太犯规了……至少绝不会让蓝染放松警惕，所以，我仍由自己的斩魄刀被剥夺、带上限制灵压的镣铐，在这里静静地等待外界变迁。
　　一切可以做的早已做好，现在只剩下等待了。
　　“清音，无需担心于我。”我温和地说，但对方焦急的声音立时回应我：“队长向中央四十六室请求重审此案，但连接见都未被获允；然后队长去见总队长，但总队长那边口风很紧，什么也没探听出来；现在队长正召集其他队长为您情愿……”
　　我叹了口气。就是怕出现这种状况……日前白哉也曾来过一趟，也是因为四十六室对他拒不接见而疑惑重重——四十六室里的审判官几有四分之一出自朽木家。
　　我并未对白哉明言，但已有所暗示，他若有所悟地走了；可同样被拒之门外的十四郎真不愧是静灵廷第一老好人，居然搞出了联名请愿这种事……顺带一提，位列静灵廷人缘第二好的老好人不是别人，正是蓝染。
　　“十四郎……”我轻声说：“不要为我奔走。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不要紧，”微含歉意的温和嗓音如同贴着耳朵响起一般，“抱歉……结果到现在还让你为我担心……”
　　清音故意踏出沉重的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立刻听到门那一侧，十四郎同样无奈的笑声。……好怀念。围坐在十三番队的火炉前，被清音和仙太郎他们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调侃着，这幕场景，久违了啊。
　　我与十四郎实际才是货真价实青梅竹马地成长起来的。在志波一家逃离静灵廷之后，海燕的消息宛若石沉大海——但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倘若连我都能得知他的消息，家人就更不必说，那反而麻烦了。
　　说是这么说，但每日倒于榻上皆无法安眠。牵挂着消息未明的某人时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心情真是活见鬼。那时我总是失魂落魄地跑去流魂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个时候，一回头总能看到十四郎摸着后脑勺，冲我爽朗地微笑：“哎呀，时人君也在啊，好巧啊，哈哈。”
　　然后就哑然失笑。以前与海燕偷跑出来时，永远是拜托十四郎：“说我和你在一起，可以吗？”那位老好人当然永远会点头；而在海燕离开之后，我再偷跑出家门的时光，就真的变成和担心着我的十四郎一起度过了。
　　与他两个人一起走路的时候，曾经环绕着静灵廷的外围走了一整圈，从青流门开始再以青流门结束，与守卫嵬腕在清晨朝阳初升的时候道了句早安，然后在繁星当空的时候说再见，现在想起来，那位门卫当时困惑的脸色真是好笑极了。
　　仿佛一切皆有因果，十三番队现在的格局其实早有端倪。那时，带着十四郎去探望虎彻姐妹的时候，他们一开始还对十四郎颇有敌意——因为是海燕的铁杆兄弟，替兄弟看好“老婆”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渐渐谁却被十四郎无人能及的亲和力给俘获了。再得知海燕生死未卜的时候，就出现了这种对话。
　　“浮竹大人……”
　　“什么事？”
　　“您不如娶时人小姐为妻如何？”
　　“啊、啊……”
　　“外貌非常合衬！”
　　“家世也是门当户对啊！”
　　……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状况。对此，十四郎的回答是：“……说到家世的话，她家要比我家显赫啊……而且，这种事还得问本人的意思啊……”
　　与海燕虽然着眼点截然不同，反应出来的心思却是别无二致。这时我才明白过来，这个老好人，对我……但是，我能怎么做呢？他从未明言，我也只可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直到后来一起入学，第五年时我与蓝染开始了相互算计的交往，他仍是呵呵笑着；再后来，我与海燕的婚宴，他是第一个送来贺礼与祝福的人。再后来海燕在我们眼前逝去了……
　　之后，清音和仙太郎往往被露琪亚煽动着，打趣我和十四郎，多半，也是真心希望我们之间能产生点什么。……怎么可能啊。
　　从认识这个男人至今，几乎与他一起相处了三百年，一想到他的脸，最常出现的背景就是街道，与他一起漫步而至的路途，加在一起的距离应该有从现世到尸魂界那么长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十四郎的语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时人，你不可能做出任何对静灵廷不利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让你……咳咳……”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真想一脚踢开这扇门。用风可以操纵气流，从而帮他顺顺气——这几百年来看到他咳嗽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做的的。但是现在，隔在我们当中的这扇该死的门……
　　“十四郎，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的话……”我一拳捶上铁门。“拜托你，什么也不要替我做。我不会有事的。”
　　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同样的沉闷撞击声，与此同时，“时人……”仅仅是三个音节，却被拖得无比长，对方的声音也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变得几不可闻。……我提高音量：“清音！”
　　下了逐客令后，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的另一端停驻下来。
　　“浮竹队长，您的手！！”清音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出来。
　　“没关系，清音，我没事的。”十四郎疲惫地应答，完全不同于刚才在我面前强撑出来的爽朗和健气。
　　“可是流血了，一定很痛。”
　　“这点痛，一会就好了。真的没事。”
　　“请您更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啊，”清音眼泪汪汪地说：“要是给时人大人知道了，肯定……”
　　“所以，清音要替我保密。好吗。”
　　十四郎用温柔的声音叫着清音的名字，而她擦着眼泪答应着。
　　“恩？”
　　“恩。”清音大力地点头，“绝对不说！！咬断舌头都不说！”
　　“清音要是咬断舌头，我可要困扰了。”浮竹微笑地说，“那么我们回去吧。”
　　“您不再休息一下吗！”
　　“不是还约了朽木队长吗。走吧。”
　　手掌死死撑着冰冷的铁门，无力地滑坐在地。十四郎远去的咳嗽声，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扯着被称作心的地方。
　　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你们不要瞎忙，这种局面是我自己一手造成”，和谁都没法说。
　　蓝染的镜花水月拥有绝对催眠的能力，不管是谁都变得不可信。正是因此，才不得不等到他扯下伪装的那一刻。而现在，只能被人担心着，却丝毫无法缓解、甚至无法回应那份心意。
　　“可恶、可恶……”
　　正当诅咒的话语萦绕在隆隆作响的喉间的时候，感觉到另一股熟悉的灵压。这可真巧啊……我冷笑着站起来。他居然还敢来？他来，是想结束这一切吗。
　　我握紧本来不该存在于这里的斩魄刀，等待着搞出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蓝染惣右介的到来。

　　崩玉与蓝染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崩玉与蓝染ˇ 　
　　蓝染与崩玉，他们正是我此生犯下的最忍无可忍的两个错误。
　　从我与海燕在灵王宫殿的那次奇遇开始说起吧。在那里，我的确遇见了“神”，从而得知了虚和死神只不过分处力量的两面罢了。——其实此前早有猜想，只不过是得到了验证罢了。
　　这么说吧，以毫无力量的人类作为基准的X轴，用Y轴的正方向来衡量死神的力量，那么负向所表示的就是虚的力量。向Y轴上、下两个方向越延伸，就意味着越强大。
　　我处在追求“正向”之力的道路上，这条路越往上就越困难，所以大家普遍认为力量的进步是有尽头的。而喜助研究出来的打破尽头的方法，却是打破X轴这个界限。
　　力量在死神而言由“信念”而来，在虚而言则由“混沌”而来，这是秩序与无序的对立。当然它们本身毫无高劣之分，但若处于某一方的角度——比如，就发誓维护秩序的死神一方而言，虚的方向即是堕落的方向。
　　对死神来说，正确的追求力量之途是将信念燃烧至极致，必须将生命化入其中，没有一丝一毫偏移的余地。该说是碰巧吧……也许是因为身为大贵族，血脉与王族相近因而天赋强大；也许是因为我的偏执个性恰好符合，总之，在那里获得提示后，我的力量已经变得没有止境。
　　也许力量继续进步下去总会达到“上限”，但还相当遥远。喜助本想作出打破上限的东西，而我也为科学献身了一把……将崩玉与我的关系理解成我是孕育它的母体也并无不可。
　　喜助特意担保涅出狱，两位天才在研究过我的力量之后，所做出的东西，方向却错了。
　　那就是“崩玉”，打破死神与虚的界限的东西。因为同时获得了“正”与“负”的力量，使得坐标轴扭曲与交叠，力量就是这样变得强大——那是条捷径，却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那种事情对于死神来说，是一种堕落。本该纯粹的信念里参杂进别的东西，即使外在表徵出来的力量变强了，但内心却被削弱，甚至有着被“负”之力吞噬的危险。
　　但不管怎么说，崩玉这东西就跟作弊器一样，至少看上去是个力量增幅器。
　　而费尽心机要获得它的蓝染，与我……
　　我们的命运，从真央时代起，就有如两条彼此纠缠的蛇，相互绞杀，彼此重合而又相互背离。
　　那是我在真央的第三年。
　　那时真央还是贵族子弟的天下，而我会特意对非贵族出身的后辈多一些关照。作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十四郎对此评价很高，而春水的看法刚好相反，说这正是由于我的“贵族自我意识”过剩。
　　不管我那时是出于伪善也好，真性情也好，总之关照有前途有才华的学弟是身为学长的责任，所以对于虽是平民出身、但在入学伊始就被看好的蓝染惣右介，我们都会多点特殊的照顾。当然，我的关照和他俩的还不太一样，这个容后再说。
　　说到蓝染惣右介这个人，看外表的话真是典型的老好人，一副诚恳老实不会拒绝人的模样，但仔细看看实在破绽太多。
　　在十四郎面前他会作出一副勤勉、谦虚而略带腼腆的表情，面对春水那种有点坏心眼、喜欢捉弄人的前辈时，他又会展现出同样擅于欺负人的一面和春水同流合污，至于对方是我的时候——
　　“前辈，您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啊。”
　　校园里，食堂后的香樟树下，我正目送一名同学，因为我顺手帮了他家一点小忙，他方才对我千恩万谢，真是很不容易才送走他，结果又迎来一位更让人头痛的大神。
　　我微笑地看着蓝染，心想你给我作的“大凶”预言在你出现后确实得到证实了。
　　蓝染抱歉的冲我笑笑，然后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刚才您听到的称呼是‘四枫院大人’吧。他们看到的是‘四枫院’而非您本身，这不是很不妙吗。”说罢，他还特意指指我衣襟上的家徽。
　　就是这样。这个男人总会用些与众不同的话来引起我的注意。
　　“是吗。我甚少留意别人对我的称谓，毕竟名字只是代号而已，”我微微扯动嘴角，“就像惣右介你不管叫我‘前辈’还是对我直接以名字相称，我知道你心中对前辈的尊敬都不会有所改变。”
　　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警示，蓝染露出谦虚而腼腆的笑容：“您的意思是，我能直呼您的名字吗？”
　　以这个男人的智商，能够把我的原意曲解成这样，自然并非脑残而是蓄意。眼下正是午休时分，十四郎在睡养生觉，春水则是一如寻常地在女生宿舍门口蹲点搭讪，即是说没人能来解救我。
　　被他直呼姓名……我还以为这种不幸的事情一百年以后才需要开始烦恼……我笑着说，“不好意思，惣右介，我习惯被唤作四枫院。”边说边走向宿舍，“我自身的存在与此名所背负的含义浑然一体，无论他人透过我看到的是什么，那都是组成我的一个方面。”
　　蓝染如果想知道什么，一定会发挥所有的耐心兜着圈子，一直到把目标兜进去为止，那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所以我在蓝染面前一向尽量坦率，蓝染问什么就答什么，要是让蓝染对着我说个没完，我可受不了。当然，若是碰上真正要紧之事，我和他半斤八两，谁也不会比谁差多少。
　　“前辈真是非常自信呢，”蓝染紧跟在我身后，“这样的前辈实在是非常耀眼。每每看着您，就如同正仰视着一朵高岭之花。”
　　他非常有绅士风度的让我走在道路内侧，还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台阶云云，掩藏在方框眼镜之后的眼睛闪动着真诚得大概连他自己也骗过了的光芒。
　　就是这样，每每话题都会转到他对我貌似的“仰慕”之上。倘若对象不是我，随便换个别的女孩子，受到蓝染这样具有欺骗性的对待，怕是难以不动心。
　　所以即使真央的蓝染亲卫队的成员数庞大到仅次于十四郎的亲卫队，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尽管他只是一年级新生，但无论是新生还是学姐似乎只要是女孩子就没法拒绝此人——他实在非常擅于钻入人心的空隙——很多时候这个空隙是由他自己制造出来的。
　　“哈哈，我倒觉得惣右介你并非池中之物。”我边打哈哈边高兴地看到春水蹲着的背影——那说明宿舍大门已近在眼前，“你和他人很不一样，我们都很看好你！你可要好好干哦！”
　　“哦！我真没想到区区我也能得到您的青睐！”蓝染恭敬地落在我半步之后，语气既恳切又热忱，“您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又纤细又冰冷，透着孤高而凛然的拒绝感。”
　　这种怪怪的说辞大概在这个家伙而言算是恭维吧。被蓝染目送着走回寝室时我心想，要真有什么“拒绝感”拜托它能不能偶尔对你见效一次。
　　总体来说蓝染给自己塑造的形象是温柔而体贴，但会根据对象的不同稍作修整以让自己更受欢迎——当然，也只是针对他认为有必要的少数对象罢了。
　　他之所以会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倒不是因为他觉得我对特立独行的人有特殊偏好，而是因为他的面具在我面前一开始就不管用，所以他也没打算用——我们太像了。
　　其实在人前一直是好好先生的蓝染和众人的关系都很不错，和我最多也就是比平均水准要好上一点点，要说到亲密程度那还不如他和浮竹。
　　但蓝染想必很清楚，他在浮竹心中的形象依旧是可以信赖的学弟，而在我心里的他一直都是真正的蓝染惣右介。
　　这个认识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刚刚进入真央的时候。
　　那时我还在台上作开学致辞，而混杂在众多新生之中的他却将自己突兀地隔离出群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摘下眼镜，用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我。
　　那种场合下注视我的人自然很多，各种各样的眼神我都再了解不过。但蓝染的眼里绝非仰慕或者迷恋什么的，那是种平视——不止将台上和台下的分别消弭于无形——也越过了出身的阶级，乃至于无视了彼此力量的差别。
　　那种目光仿佛是在宣誓“我有朝一日会站在你的位置上”。
　　所以那时就在他眼里看到他悍然的本性——与我一般无二的悍然内心。
　　蓝染是个非常自我中心的人，对任何事情——不做，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坚决不插手；要做，他就必须做一个策划者、主谋者，要做背后牵动一切的扯线人。
　　这种个性其实很对我的胃口，只可惜很多时候金字塔尖只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而那时，我和他的位置并不对等——让我占尽优势的，是由于我的起跑线实在太靠前。
　　既然如此，我绝不会给他半点缩小这个差距的机会。四枫院家的家训说，危险要在苗头时掐灭，就是这个道理。
　　以上判断截至那时为止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在我五年级、蓝染三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我和他之间的纠缠不清正是从那之后开始。
　　“交往”——那件事之后，我和蓝染的关系就突然变成了那样——不管这种“交往”在我和他看来是怎样，在他人眼中，那就是“以婚姻为前提的交往”的意思。

　　真央纪年（上）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真央纪年（上）ˇ 　
　　“我单独带队？”
　　山本老师看了我一眼，又说道：“十四郎身体不好，春水还需历练，要是你也说不行的话，老夫就无人可用了。”
　　“老师……”我无奈地喃喃喊了声，心想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情。
　　“你家里的担心我知道。”他对我说，“虽然带队猎虚实习向来有风险，但很少真正出乱子。”
　　看样子是和我家里达成了共识。就我个人而言自然乐意之至，于是我肯定地点点头。
　　山本老师笑了笑：“这一次也是对你的考察，每个番队的队长都在注视着你，时人，可要好好干！”
　　“我明白的，老师。”
　　“紧张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紧张的。”
　　这个是实话，作为四枫院家的下任当主，我虽然还年轻，但却经历过我这个年纪里的大多数人没有经历过的各种事情，带着低年生去流魂街消灭一些虚，对我来讲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被别人关注自己的行为，我更是司空见惯。
　　“很好。”山本老师满意的点点头，从桌面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
　　“这一次不光是你受到考察，其他几个年级的菁英也要跟着去。一方面可以培养你们之间的团结，另一方面也看看这些人的实力如何。”
　　边说边把那张纸递给我。
　　“这个是名单。”
　　入眼的第一个名字，让我轻声啊了一下。
　　“怎么了？”山本老师没有错过我难得的异常，开口问道。
　　“没什么。”我回答道，脸上平静得就像刚才的惊讶不存在一般。
　　二年级甲班：浦原喜助。
　　青梅竹马，和我曾有婚约，但又毁约了的男人。我有些恍神，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
　　三年级甲班：蓝染惣右介。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过去的回忆拉了一下，那么现在我就是被残酷的现实砸得满头黑线。
　　这个人……也要一起行动啊。
　　然后，就在这个据说很少出乱子的实习途中，碰见了岂止是百年难遇、大概是真央创校以来从未有过、以后也难有的大篓子。
　　事情是这样的。
　　根据资料上所写，在这一片山地，傍晚的时候，会出现虚，从最下级的虚到基利安都曾经出现过。因为它们的出现没有任何的迹象和规律，所以我们这个十人小队只得守在这里等着虚出现。
　　第一个失去耐心的是浦原。
　　“真的会出现吗？”有点无聊的踢着地上的石子，他小小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音量，却正好让身为队长的我和副队长蓝染听个清楚。
　　“安静。”几天下来，即使是我也有点失去耐心了。蓝染安抚般的拍拍我的肩膀。
　　浦原冰冷地一笑，转身向山上走去。这个别扭的男人自打组队出发起就对我没个好脸色，只在不得不回应我的命令时才开口，其他时间一概当我是空气。
　　知道的当然知道是他撕毁婚约，不知道的大概以为是我移情别恋。
　　“浦原，归队！”我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是军队，士兵只有服从一理，就算是夜一也不敢在军纪一事上触我的逆鳞。
　　“无聊。”他对我说了这几天最长的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上山。正在我拿不准该用风直接拽他回来，还是说先给他后脑勺来上一下，再用风索套着他的脚把他倒拖回来时——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大地之下响起沉闷的轰隆声。
　　天空被染红了。
　　从山口进发出的火炎柱，成为光源驱散了黑暗。直冲天际。
　　灼热的岩浆，闪耀着鲜红的光芒。
　　身后的队员们骚动起来。“镇定！这种喷火喷一次是伤不到人的，到不了山脚就会冷却。”我沉着冷静的声音让众人慌乱的情绪平定下来。
　　“喜助！快回来！”虽然用风把声音送去他耳边，他还是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解放了斩魄刀。
　　他现在处在比我更靠近火山口两百米的地方，单薄而纤细的身影正笼罩在一片火红的霞光中——红霞之盾暂时抵挡住岩浆——但这并不能改变空气的成分——红霞之盾对有毒的气体无能为力。
　　我在其内加固了一层风之盾，可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
　　“保持队形，跟紧副队长！”我果断地下令，然后将斩魄刀交给蓝染：“我会给你指路，大家就托付给你了！”
　　在熔岩暴乱的时候必须冷静，因为逃生的路线寥寥无几，而且瞬息万变。只有透过空气了解地形并且能预知地形变化的我才能找出正确的路线。
　　可我必须去追回喜助。还好我能同时通过风给其余人指路，不存在喜助和大家只能选择一方的道理。
　　“时人！”蓝染扯住我：“不要去，没你我们走不出去。”
　　“是你的话，没问题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若我回不来，你用风早可以有限度的操纵风，获悉地形足够了。”
　　说完他仍不放手，我索性用风刃割掉他拽住的那块布料，然后纵身跃入熔岩之河。
　　清凉的风在我身边回转着形成结界，拒绝了正在暴走的火焰的接近。炽灼的熔岩中，两个风之结界汇合——我一把抱住喜助，向山下冲去。
　　“比起八个人，你选择了一个人吗。”喜助嘲讽般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不存在。”他用我过去对他的信赖在伤害现在的我。
　　但是承受小孩子的任性是大人的义务——浦原喜助这个男人性格里的某些部分幼稚得让人只能当他是小孩来对待。
　　这么想着，我继续说：“谁也不必选择，谁都能保护，这就是我所选择的强悍之道。”
　　他当然嗤之以鼻，不再作声。这时我觉察到蓝染他们的前进速度太慢，这样下去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是死路。
　　我抱紧浦原高高跳上夜空。加诸我强烈意志的风包裹住他，这时浦原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时人，你想做……”
　　“去吧！”说着就把他扔了出去。他的身体被风包裹着的一刹那，时速就达到了二百公里，眨眼间喜助的身影就消失在我视野中。恩，他那耀眼的金发，就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
　　“啊！！！”
　　从空中传来了很多声他的惨叫的回音。能听见喜助这么惨叫，这趟就是死了也回本了。边这么想，我边在厚厚的火山尘埃中破开一条道路。
　　抵达蓝染他们所在时，他们的四周已经形成一个混杂着熔岩、火山灰和冷却的熔岩包围而成的封闭空间。支撑着这个长约十米、宽约五米的洞穴一般的空间的是我的风之结界。
　　“队长！”看见我的刹那，队员们发出喜悦的呼唤，仿佛已经劫后余生一般。我内心苦笑，表情维持着沉稳。
　　“各位，我们可能得在此稍事休息。”
　　我向他们解释，由于第二次喷发，外部的环境变得相当复杂。尤其是熔岩开始冷却，形成一种说坚硬又只有外表坚硬、说软又没软到足以被刀斩断的半流体——其运动轨迹完全无法预测。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下保证每个人毫发无损的走出去，是我力所不能及。
　　“所以，请在此候至岩浆冷却。”
　　“之后就有办法出去了吗？”
　　这么问的是蓝染。在众人一脸“这里怎么是人呆的地方”的表情时，只有蓝染想得更远。也可以说只有蓝染信任我的能力，认为我足以保护他们直到岩浆冷却的时候。
　　“是的，之后我会再想办法。”
　　于是，常人几千年也不会好运到撞见一次的——在活着的时候有幸见识到地狱之火、而且还是从它的内部欣赏它——这种夸张经历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日】
　　现在我们处在山的肚腹中，位于地下数十米。随着熔岩的喷发，这个深度还在不断增加。就好像我们头顶上巍然屹立的山在不断生长一般——会有种它是个活物的奇妙感觉。
　　“就好像征服了山一样啊。”蓝染感慨地说。
　　“不，那种事是弥天大谎。”
　　我抱着刀靠在岩壁上，感受着背部传来的震荡与隐隐的隆隆作响。
　　“在自然的暴怒之下，作为渺小的人类我们仍然存活下来……”
　　蓝染放下贴在岩壁上的手掌，侧头看我:“不是吗，凭着你一个人的力量。”
　　我摇摇头。
　　有人把登上山顶，称为征服。渺小的人类企图通过一次又一次登上山顶——践踏，蹂躏，刷新足下的高度，但山并不会屈服。它不会有所变化。征服的事想都不要想。
　　“它们千万年前已然存在，此后也会依旧存在。不要说人的一生，就连人类作为一个族群而言的全部历史，在自然面前，也只是它一眨眼的工夫。”
　　无法超越，不可挑战，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作为人类，我们只能敬畏并且遵守，仅此而已。
　　蓝染不置可否地笑笑，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
　　“这话由完全驾驭了自然之力的你说出来，真是没有说服力呢。”
　　我好笑地摇摇头。“你说风吗，它只是借力量给我罢了。”
　　不远处传来嬉笑声，剩下的几名队员正围坐一圈说笑打闹。这些未出校门的学生说到底还是群半大的孩子，不曾直面死亡的恐惧，因而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仍能维持轻松的心态。
　　他们相信自己受到神明的特殊优待，认为即使有人死也定然轮不到自己。
　　恐怕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回去后如何向人炫耀这段很帅的经历吧。
　　“好像越不在意自己力量的人，就拥有越强大的力量。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我最近正在思考。”蓝染笑着说。
　　蓝染对“巅峰、最强”十分执着这回事没什么可多说的。因为实在很闲，我正在思考他对权势的追求与对力量的追求之间的因果联系。
　　这是被困的第一天。
　　从一开始就对水和食物施行了物资配给。当然不会分给我自己。
　　在大家估摸着时间，吃了三顿饭之后。
　　“你是不是认为自觉、并且有意识地将别人当作踏脚石的人相当可怕？”
　　听到蓝染这么问，我摇摇头。
　　我倒认为不自觉、潜意识地将别人当作踏脚石，藉善意和正义来践踏他人的人更加恐怖。
　　蓝染挑眉笑道：“就是说，比起我，你更加讨厌你所说的——你自己？”
　　我答道：“各人生存方式的不同罢了。”
　　无须将他人当作踏脚石就得以立足的人，以及只能生为他人踏脚石的人，两者间存在着绝对且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没想到……”蓝染向我这边靠了靠。
　　惊讶我会这么想，还是惊讶我会把这想法说出来？
　　在这个分不清日夜的地方，我们一直在谈话，谈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彼此的想法都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也难以隐瞒。
　　我想这既是拉近了距离，也将我们日后的道路推离得更远。
　　“四枫院大人……”
　　水和食物……我对前来报告的队员说：“不必担心。”
　　蓝染温柔地补充道：“我们会在物资耗尽之前成功脱险的，请放心吧。”
　　队员露出安心的表情，转身回到伙伴中间。
　　我用冷漠疏远来扮演一名刚强的队长——因为不安，人们需要权威以作精神支柱。而余下来需要抚慰的部分，自然有温柔、体贴的蓝染副队长。
　　“要是食物撑不到脱险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吃了我。”蓝染嘲讽地说。
　　“不会。该由我吃起。”我对他方才的白色谎言予以充分肯定。
　　对事实的恐惧比事实本身的杀伤力要大得多。即使无需食物也能再撑上一天，但在食物耗尽时他们就会崩溃，所以现在只能尽可能延后那个时间。
　　唔，毫不怜惜自身，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听到蓝染这么小声嘀咕。然后他说道，那时却居然扔下部下，一个人跑开……
　　“听说四枫院家的大小姐和浦原感情不错，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我惊讶地侧头看向蓝染：“你听谁说的？”
　　“呵呵，这种事情……”他笑了笑，像是在说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想想也是，这种陈年旧事在真央这个八卦大本营连情报的标准都够不上，泛滥到上个厕所都能听到隔壁的隔间在聊的程度。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浦原？
　　我这么看着他，他笑着答道：“想想浦原现在大概正好好地喝茶，就觉得有点吃醋啊。”
　　我摇头笑笑，恢复垂首抱剑的姿势。那时无论是谁掉队我都会拼死去救的。
　　“而且浦原的脱险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我无法在摧毁这座山的同时保证大家的安全，所以只有撑到浦原带人回来，由救援人员从外破坏山体。
　　“话是这么说，”蓝染还说得真像吃醋似的，“只是你两天来唯一看我的一次，是在我提到浦原之后……”意味深长的低沉嗓音简直像是带有高压电，着实磁性十足。
　　我哑然失笑。他乱放什么电呢？不搞清对象就乱勾引一通，只是白白浪费力气罢了。他还没从过去的无数次失败中汲取教训吗。
　　我告诉他，无需用眼去看。人的体温或血压的变化，肌肉的紧张程度，面部表情的微妙变化，我全部都知道。
　　“哦？就是说，你有一双不会被表象所迷惑的眼睛……”蓝染低头托起我的脸，像是要看清我的眼睛，又像是让我看清他的眼睛，“所以我的样子你会看得那么清楚……”
　　只是抬头程度的移动就让我觉得一阵天晕地转。再站稳时已倒入蓝染怀中。那是非常宽阔的肩膀，充分锻炼过的筋肉相当柔软，还带着茶与墨的清香。
　　我恶意地想，他大概就是凭借这种杀必死的拥抱让他的亲卫队一步步后来居上，发展到如今规模与质量甚至凌驾于十四郎的亲卫队之上的可怕地步吧。
　　“时人……”见我并未推开他，再联系我这两天几乎是一动不动的事实，蓝染似乎有所了悟。
　　这个结界的作用不止是承重，还必须保证充足的空气、降低灼热的温度。在地面之下一百米，充当一个附带空调功能的鼓风机是很辛苦的。顺带一提，我还很好心地过滤掉了浓重的硫磺味。
　　蓝染当机立断地回头对队友们说：“把食物和水拿过来——”我打断他的话：“不必！”
　　两天以来，在我与蓝染说话的时候，别提有人打扰，根本无人会走近。但是大家的眼光一直投向这里。
　　此刻，正注视着这边的队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冰冷的扫过一眼，站起的队士于是坐下了。
　　你不也一直没吃没喝么，我对蓝染说。
　　他答道：我不一样，不像你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用于维持结界。
　　没事的，我摇摇头。即使灵力耗尽之后，就算我“当前”的意志消失，我所残留下来的意志也能继续驱使风早，将风之结界维持到大家获救的那一刻。
　　“时人，这么说……”蓝染换了只手臂揽住我的腰，让我亲密地贴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我没什么力气挣开他，只好任由这个趁火打劫的混蛋将我搂得更紧。
　　“你打算以牺牲自我的觉悟，来拯救这里的其他人？”蓝染凝视怀中的我，掩藏在方框眼镜之后的褐色双眸放射出如同溶化的金属一般的华丽光彩。
　　他空出来的右手埋进我的长发，仿佛是无意识地上下摩挲，动作却温柔而凝滞，像是在享受柔滑如上品丝绸的银色发丝在指缝间穿梭的触感。
　　收起你那勾引的眼神，我好笑地说，眼镜可是用绝缘材料做的，十万伏高压电也没用。
　　“哦，你觉得被勾引了？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蓝染笑眯眯地说完后，微眯的眼睛里放射出危险的光芒，像是在警告我“别顾左右而言它”。
　　“你该不会……一直都抱着只要能完成任务，自己死了也可以的想法吧。”
　　我根本懒得作答。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吗。混静灵廷的人，有哪个会没这点这最基本的觉悟啊。
　　“承受牺牲并不是强大。舍弃自己也不是温柔。你只是将自己的脆弱变得名正言顺。”
　　听到他说起我从未思考过的东西，我睁大眼睛。
　　“所谓保护，不是不让谁死。活着……仅有活着是不够的。”蓝染那浑厚的嗓音也好、眼睛也好、表情也好——他全身都笼罩着一种压倒性的气息——简直是君王一般的骄傲姿态。
　　我怔了一秒——这个男人对活着的理解应该会很偏执，没有意义的人生在他看来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从这个角度来看，大部分人在他眼里形同蝼蚁。
　　尽管我下辈子也只能对他的想法耸耸肩说说句“随你喜欢”，但他的这句话却触及了我的内心。
　　那是我的盲点。我一直标榜着自己要守护他人的幸福，其实假装视而不见他人的幸福里与我有关的那一部分。只要所爱之人能活下去，要我去死一点问题也没有，这大概是种自我满足。
　　“确实，所谓保护，不是不让他死。是不让他悲伤，让他幸福。”我喃喃地说。
　　“幸福……”蓝染拉长了声音，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你希望每个人都要幸福吗——”
　　确实，幸福这种话题和这个伪善而极度自我主义的男人非常不搭调。正在我好笑地这么想时，蓝染温柔的笑笑，话风一转——“那么，为了我的幸福，你可不要死在这里。”
　　看着他的嘴唇拉出一个充满魅力的浅笑，我省了摇头的力气，直接倒在他怀里。很温暖，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那么就休息下下吧，空调、鼓风机、空气净化器也是需要喘口气的。
　　而且，也给后面那帮孩子制造了新一轮的话题。疲惫困顿的那几人眼睛又晶亮起来——闪动着八卦之魂——边盯着我俩，边兴致勃勃地将头凑在一起。
　　也不知是被众人的高昂情绪所感染，亦或是因为蓝染的胸膛上传来的体温，总之，我的身体渐渐回暖。

　　真央纪年（下）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真央纪年（下）ˇ 　
　　第三天。
　　两名队员因为一点口角而拔刀——我一手一个切上他们后颈。
　　在我放倒两人后，蓝染走过去，温柔地叮嘱余下的人多多休息以保持体力。
　　“真的能获救吗……”他们争先恐后地向蓝染撒娇，不时向我这里投来恐惧与怀疑交织的眼神。
　　“就为这些愚者，你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
　　安抚完队员们，蓝染走回我们站了三天的角落，挑眉对我说。
　　我回答这个阴险的腹黑大王，为了守护静灵廷和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我时刻都做好了死的觉悟。
　　“时人，你真是最棒的小丑。”
　　我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指望能用高尚的情操打动他，但是被鄙视到这种程度也真该说是我低估了此人的傲慢自大。
　　“不是由王者献身，而是被统治者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王。这一点你别弄错了。”
　　他的目标还真的是成为王……而且他一直当自己是王在思考问题……对这个极端自我主义，因而时刻都好像处在世界的中心一样的男人，我简洁地评价他的主义：“暴君。”
　　“确实。”蓝染平静地回答道，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不光是暴君，还是信仰。”
　　“你妄想做神吗？”他的傲慢与自以为是终于激怒我：“不对人们充满怜惜的话……不去了解他们、不去拯救他们，不能给他们幸福的话，你有什么资格立于他们之上！”
　　“你是说他们想要被拯救？想要获得幸福？”蓝染耸了耸肩失声笑道，“不明白啊。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为‘王者’的责任。”我扬起头，傲然地说：“制定并维持正确的秩序，让人们得以幸福的、按照他们所想的生活着，这就是我四枫院时人，作为四枫院家下任当主、身为贵族之首的责任。”
　　不止是强者，更加是王者。关于我自身所贯彻的理念，我同样是这么教给弟弟妹妹的。
　　‘白哉，人们通过贵族能够了解规则和秩序。贵族所体现的不该是那种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而一同消逝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尊贵的东西。’
　　然而磁性十足的华美嗓音打断我的回忆。
　　“你的目标太过不切实际，”蓝染的目光里充满嘲笑，还有一丝同情，“把理想当目标……原来你只是个幼稚的小女孩罢了。”
　　“你要这么说也行。若是连为理想献身的觉悟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四枫院大人’！正因为被给予了那么多的权力，所以才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看着我依然坚毅的表情，蓝染仿佛在可怜我似的摇了摇头。“这不是人会选择的生存道路。”
　　“是的。既然背负这个名字而生，那就不能奢望过普通人的日子。”
　　名为四枫院时人的我只是静灵廷的意志的体现者。为了成为完美的家主，为了让死神们知道何为意志、何为正确，我愿意舍弃身体扔掉私情，作为他们完美的榜样。
　　有过迷惘，有过痛苦，但那里面包含着胜利的荣耀。绝不改变的信念，支撑着我握剑的手臂直至今日。
　　“蓝染，像你这种只顾自己的人是不会理解我的信念的。你只是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
　　“没有欲望的人还不如蝼蚁呢。”蓝染轻柔而略带轻佻的托起我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端详了半天后，说道：“人们不需要被拯救，他们需要被指引，他们需要被解放心中的欲望。”
　　他捻了捻我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后，继续说：“听凭欲望而活才是正确的人生。没有欲望之人只会迷失方向。”
　　“那么正义何在？秩序何在！”我愤怒地挥开他的手。这家伙的动作已经上升至调戏了，超过了他一直维持得恰到好处的、我所能容忍的“度”。我猜这是因为他看出我的迷惘，因而抓住空隙打算趁虚而入，于是暴露出强势而不可一世的本性。
　　果然，蓝染以一种压倒性的气势，骄傲地说：“没有。王者之道没有所谓正义，所以也没有迷惘。”我侧过头不想去看他，只是他坚毅的下巴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毫不在意我的怒火，继续亲密地贴近我的脸，笑着说：“时人，我承认你圣洁而清廉——你的正义和理想让你广受憧憬，不过，结果呢……”
　　他将我的头压在自己肩上，我的眼睛刚好接触到他身后众人的视线。
　　怀疑。恐惧。甚至是愤恨的。但却因为对我的畏惧而将一切化为压抑。他们害怕、恐慌、不安，然后将这一切化为不满——指向对他们的生命负有责任的我。
　　可我无法辩驳。我不知道我们能否获救，即使我为了能拯救大家而付出了一切努力，假如我们终究会丧生于此的话，仍然是我的错，该归因于我的无能。
　　“看到了吗，你丢下了迷失了的属民们，一个人以神圣的姿态，为你自己的理想陶醉。所以你不是个合格的王者。你只是想成为为人们着想的‘王’，为了成为那种偶像而作茧自缚的小姑娘而已。”
　　蓝染愉快地看着我动摇的表情。想要反驳的话语有很多，但每次开口，眼前都会浮现海燕的脸。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海燕，被我的家族所驱逐的志波一家……那时我无力阻止。
　　我想贯彻守护的信念，也下定决心会以杀掉少数人来换取多数人的幸福，但是……以杀人来救人真的正确吗，我真的能保证背负着那些死去的人的生命的自己，能够创造出让所有人获得幸福的世界吗？
　　我转而看着距我不到十公分的褐色双眼。
　　“你在追求什么？”连我的内心也被他找到一丝缝隙……这个男人的视线彼端究竟会停留在何方？
　　蓝染的微笑非常温柔，但又让人感到无比恐惧。
　　“啊，能欣赏到你苦恼的表情就足够了。”
　　这么说完，面对恢复扑克脸、表明对取乐他没兴趣的我，蓝染露出了些微苦恼的神色，然后——
　　他成功地……将自己脸上的苦恼通过亲密的接触传染到我的脸上。在他的嘴唇触及我双唇的刹那，心倏地一凉，全身霎时起满鸡皮疙瘩。
　　下一秒，强烈的风旋在我们之间迅速涌起，蓝染曲起右臂挡在身前，但还是微微倒退几步——居然没把他重重弹去对面的墙壁吗——洞穴中央的几名队员用手捂住耳朵，不好，气压太高——我赶紧吸口气，平息自己怒火的同时，收起狂暴的风。
　　蓝染舔了舔嘴唇，用原形毕露的充满魅惑的坏笑，好好地回味了一下那个吻的味道。
　　“往往在追求的东西到手时，才会知道那东西有没有价值。”
　　他不仅目光放肆，言语也好、行为也好，都充满了恶质的挑逗。在我听来那就是宣战。
　　“噌”地拔刀出鞘时，突然听到外界的声音。终于来了，救援队。松口气的同时，也顾不得教训蓝染了，我用风送出自己的声音，和外界的人商量起脱险的方案。
　　完毕后，我冲大家招招手：“你们过来一点。”
　　狂喜中的几人箭步冲过来，只有蓝染还顾得上倒在地上的两人，一手一个将他们夹起来，他俩晕过去了所以没关系——我不怀好意地增加了气压。
　　蓝染苦着脸，移动到我身边后立时说：“为什么会耳鸣？你在干嘛啊？”
　　“空气的量不够，我增加一点。”
　　在封闭空间想要增加空气的话，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增加气压。他的耳膜因为受到压迫所以出现了耳鸣。
　　“这几天的空气是哪来的，明明就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吧……”蓝染环视了一下全场，发现其他人都好好的，耳边响起巨大嗡鸣的显然只有他自己。
　　“那个……”蓝染成熟英俊的脸庞顿时鼓得圆圆的，我猜他这张包子脸几百年才见得上一回。他苦笑着问我：“会从耳朵里流血而死是吧。”
　　“会的啊，气压突然升到十倍以上耳膜会破裂的啊。”听我这么说完，蓝染浑身笼罩上低气压。我好笑地想，你这不是很能中和我的强气压么。
　　只可惜……外界已做好准备，我只好暂时放过蓝染。深吸一口气，配合着外界的救援活动，我朗声倒数：“请各位做好准备——三，二，一！”
　　在山本老师解放流刃若火的同时，我改变了他刀下氧气的浓度。
　　“轰隆隆”，风、火、大地皆在咆哮——这就是风与火结合之后的巨大威力——整座山在剧烈的爆炸中，熊熊燃烧起来。
　　我合上眼，全部灵压化为银色的气墙伫立在我们四周。
　　巨石飞舞，粉尘涌动。空气是不能阻止石头的，空气是无力隔绝火的，空气本该毫无质量可言——然而我的意志否定了物理规则，让空气化为坚不可摧的实体。
　　是的，这就是死神力量的由来。灵压只是灵魂强度的一项指标，或者说是为人所能知觉的具体表现形式，其下的实质是——我们有多强，取决于我们认为自己能够到达多强，取决于追求强悍的那份意志。
　　在终于平定下来的碎石堆中，看到头顶繁星遍布的夜空，四下一片空旷——理由当然不用说——景致略显荒凉，但带着份劫后余生的心情来看的话，该说是很不错的风景。
　　我看到急匆匆向我跑来的夜一和白哉，还有落在几米外的浦原，这时世界突然调转过来——
　　蓝染将我打横抱起，向山本老师带队的救援队走去。
　　我确实没有站立的余裕了，但这个男人和我一样三天来水米未进、而且和我一样劳心费力。我是绷紧神经维持结界，但我只用作出张扑克脸不言不语——
　　而他不止时常参与那群孩子们的说笑，而且还一直在轻声细语地温柔安抚他人，想必精神压力比我小不了多少——怎么却稳重优雅如常，完全不存在三天不眠不休的狼狈……
　　别说衣服干净笔挺，高大沉稳的身体走得又直又稳，甚至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地优雅的卷着。在蓝染宽阔、踏实并且相当温暖的怀抱中失去意识时，我最后的怨念是没能把他的一头卷毛给糟蹋成乱鸡窝——我真笨死了，没有灵力扬不起风，伸手也是一样的啊！
　　劫后余生之后，还有非常头痛的后续事件。
　　这是一间六叠大小的房间。
　　虽然并不算大，但已相当难得——在真央，只有各年级菁英班的学生才会被分配到独居的寝室，当然像十四郎和春水那样共用一个房间的情况也有——那是为了方便十四郎得到照顾。
　　蓝染的房间里完全没有普通男生寝室的那种脏乱。在作为检查员年年视察一次全体学生的宿舍时我了解到，即使在精心整理过后，男生们的房间里也永远有股难以形容的异味。
　　但蓝染的房间不仅干净整洁，还有股淡淡的茶香与墨香混合的馨香，非常温暖好闻。
　　墙上挂有一张卷轴，优美的字体透露着沉稳和大气，很显然是蓝染的手笔。书法是他的爱好，会将得意之作挂在墙上是很自然的举动，而除此之外，他的房间里再无半点装饰，只有一张矮桌，大概是泡茶待客之用。
　　此时，茶桌旁边还铺有床铺——在他准备就寝时，我找上门来，因为——
　　“……蓝染，你这完全是在自夸，我没看出半点检讨之意！”
　　上次的猎虚实习成了个大笑话——几乎让真央名誉扫地，作为带队人我自然要好好反省。山本老师在接连几通训斥之后，吩咐我写检讨。蓝染却主动请缨，对我说让他来写。
　　想到他是副队长，也在责任人范围之内，我也乐得交给他。可是他写的那叫什么啊……随便扫一眼，其中几句话居然是——
　　“队长大人充分展现出她超凡的强大实力，卓绝的领导天赋，以及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
　　“队员们的团结性经此一役，以突飞猛进之势得到增进……”
　　“在下唯一觉得困扰之处在于喝不到热茶”……
　　捏着蓝染起草的检讨，我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能把人一个不落的带回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功绩了，为什么反要受责罚？”
　　蓝染理所当然地说。
　　“没完成任务，还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山本老师的脸都给我丢尽了，没让我留级已经很给四枫院家面子了。当然，家中铺天盖地的责备也够我受的。
　　“非战之过，却由人来承担责任。”蓝染的眼里闪动着嘲讽与叛逆的光芒，“时人，这就是你所信奉的，‘正义的’规则？”
　　这次的事件还留下了一个后遗症。遇险时蓝染在情急之下直呼过我的姓名，从那以后他似乎就再没打算改回去。对此我暗示明示多少次也没用，只好将对他的称呼换成“蓝染”。
　　原因一来是出于单方面与他保持距离聊胜于无；另一方面，我们也算是对彼此撕破面具了，我不必再对他维持以前那种假惺惺的亲昵。
　　我对上他挑衅的视线，正面迎战。“责任是绝对的。不论原因，不看过程，唯独结果有意义。失败的后果就该由负责者承担。”
　　蓝染，你以为“王者”那么轻松好做吗。
　　然而又一次的，他对我嗤之以鼻。
　　“我无法理解，”蓝染摇摇头，没有丝毫迟疑的说，“你看看那些人，拿无能当幸福，生活在平静、和平、安宁的假象里，芝麻小事就是大事件，大事件倒成了他们眼中远远观望的芝麻小事——这就是你想替他们守护的幸福？”
　　“是的，那就是普通人的幸福。”意识到这次可能又要辩论很久，我在他对面坐下。
　　何必要轰轰烈烈的燃尽一生，越平凡越幸福。越是“不平凡”的人，无论是在正面的意义上亦或是负面的意义上，其人生都是悲惨境地居多。
　　就好比，即使是贵族们这样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存在，各有各的不幸，谁都有自己的烦恼。
　　其实，如果天生极端迟钝，迟钝到根本不会思考生存的理由、生命的意义、生活的价值，那么尸魂界真的等同于天堂。
　　“呵呵……”蓝染怒极反笑。他对自己有多么自信，就对普通人有多么不屑。想必普通人的幸福他不止觉得可笑，甚至会觉得可耻吧。
　　“你这不是清楚的很吗，只有愚者最幸福。这个倒错的世界对优秀很严苛、对有能力者很严苛、对清白很严苛、对聪敏很严苛；而对平庸很宽容、对无能很宽容、对污浊很宽容、对愚昧很宽容。”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蓝染越过矮桌逼近我，唇边浮起一丝冷酷的笑容。
　　“在这种世界上，人的生存方式只有两种：明了自我价值的低贱而生存，或者明了世界价值的低贱而生存。不是自我价值被世界吸收，就是将世界价值同化成己物。”
　　他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将我迫得半躺于地。他骤然爆发的阴郁与激愤超乎我的预料，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的双手撑上床铺，下意识地攥紧、而又微颤着，不知不觉中将被褥弄得一团糟。
　　“自我价值与世界价值，应该以何者优先？”蓝染冰冷的手攀上我的肩膀，“世上的蠢事与愚蠢的自己，究竟哪个占上风？”冷酷而犀利的话语像蛇一样缠绕上我的思想。
　　“时人，你就是在为这样的愚者、这样愚蠢的世界燃烧自己的生命？这种腐朽污臭的不堪世界，你想用你的光芒来净化它吗？别蠢了。”
　　他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发鬓，顺着脸颊凝滑的肌肤一直移动到颈部，最后停留在我的心口。
　　线条清俊而优美的指尖之下，那是杀气，给心脏带来刺痛的幻觉。
　　“你的信念，会背叛你。你的理想，必然不会实现。杰出的救助者，对被救助者以外的人来说就只是麻烦而已。得到你保护、救助的人们最终会出卖你，你会失去一切，你会被你所追求的理想逼到尽头。”
　　蓝染的表情又残酷又充满怜悯。他的语气饱含自信。这已经超越了预言，他正在断言他眼里的——也多半会成真的——我未来的悲惨下场。
　　“与其抱着理想溺死，时人——”他突然收起凌厉的气势，声音温柔得让人头晕目眩。
　　“我只允许你有一种死法，死在我怀里。你的选择只有两个，或是为我所杀，或是为我而死。”
　　我的瞳孔一缩。
　　然后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
　　他的推理差点唬到我，但是他推出的那个结果，实在是太好笑了。
　　这时蓝染也愉快地笑着说：“我会把这个世界摧毁，创造出一个你理想中的、人人都能寻找到容身之所，人人都能得到幸福，并且自由自在生活着的世界。如何，时人，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你会只为我一人绽放你的光芒，对吧。”
　　我该说什么好呢？自打有人类这种东西以来，看世界不顺眼、想摧毁它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的人，恐怕多得可以用扫帚扫。
　　俗到毫无创新之处啊蓝染。你的理由的确有趣，但结论却是一样无聊。
　　“你用这番话哄哄别人去吧，蓝染，”我温和地笑着说，“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其实我这时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相似程度远超我此前的预料。我们的看法、目标甚至手段都完全一样——我正是在摧毁不合理的规则，来给更好的规则腾空地方。
　　籍着杀戮来拯救的我，和蓝染的傲慢程度其实半斤八道。
　　但本质上的不同在于，对他人、对这个世界——蓝染对他们毫无怜惜。而我处在另一个极端上。所以我和他的道永不可能合而为一，尽管很可能会在很多时候交叉、或者在某几段路上重合，但是本质上南辕北辙。
　　听到我的嘲讽，“你选择与我为敌吗，时人？”蓝染作答的语气柔和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然而他的眼睛眯起，放射出蓄势待发的猎豹眼中的那种精光。
　　我感觉到他右手的肌肉瞬间绷紧，按在我胸口的右手，随时都能穿透我的心脏。我回以无比温柔的微笑。
　　“如果你的脑子偏激到让美好的东西也一同遭殃，假如你的手伸向我所珍视的、我守护着的东西，那么……”
　　冰冷的风刃悄悄缠绕上他的颈间。
　　和室里温度骤降至零度以下，空气似乎都结成冰块，一时间谁都没动弹，这时——
　　门外传来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吧嗒吧嗒”的足音和招牌铜锣嗓。
　　“时人！十四郎咳个没完——”
　　春水那个大嗓门边嚷嚷边大力拉开拉门，在看到房间内的境况后，先是足足愣了十秒——这时我不自觉从他的角度来看我和蓝染此刻的情况——
　　蓝染伏在我的身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这才意识到这个位置相当之该死——我的身下是乱成一团糟的被褥——在这个就寝时间已过的单身男生的宿舍里……
　　蓝染大魔王比我早回过神。他迅速一笑，一边用他宽阔的背挡住春水的视线，一边故作慌乱地拉过被褥、貌似手忙脚乱地盖在我身上——过程中死死压住我的腿，扣住我的手腕——我的脸由红转紫，再变青，接着变为青白交织——怎么也挣不开……
　　不多时我意识到也许不挣扎才对头，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神啊，在春水眼里看起来究竟会是怎样的……
　　“呯”，春水惊天动地的合上门。在门外又愣了五分钟后，他大声对着拉门喊道——“对不起！！打扰了！！！”
　　春水这一嗓子之后，我听到此起彼伏的开门声。
　　走廊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出什么事了？”大家这么问。
　　“嘘——”春水将食指竖在唇间，十三点兮兮的说，“人家的好事正到要紧关头，千万别吵到他们！”
　　那确实。只差一点就抄家伙互砍了，你选择的时机真够正点的。
　　见我散发出平时好好收敛在骨子里的冰冷杀气，蓝染愉快地笑出声来。
　　这时门外正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慢慢接近，蓝染恰到好处地用他那无比魅惑的低沉嗓音说道：“你很享受吧，时人？我也非常高兴哟。”
　　顿时，门外的窃听小贼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片刻之后，响起数个“噗通”声——这是有人跌倒——然后还有惊呼声、推攘声，好像还有人晕倒然后呼唤急救的声音。
　　也不知受刺激过重的是我的崇拜者还是蓝染的崇拜者，虽说这栋队舍住的全部是男生，但就我得来的情报，男生中蓝染的人气也比女生中低不了多少。
　　最后有胆子堆在门口的自然是这种家伙——
　　“让开，我要看——”
　　“小声点，别太大意了！要是四枫院小姐发飙……”
　　“反正大家都在，法不责众嘛！但是一旦错过了……”
　　说“要看要看”说得最热烈的就是春水那厮。他一边嚷嚷“长针眼了哇哇哇”一边埋怨自己不该那么快合上门，并且还对此感叹道——“我真是纯良的楷模啊哈哈哈”——发出这种傻笑。
　　我的右手自觉地行动起来，搭上腰间的斩魄刀。一时也顾不得推阻蓝染的只剩下单只手。
　　这时蓝染抓住空隙，用非常高超的关节技压制住我的双膝，上半身向我倒来——虽然没被他彻底推倒，但因为不想和他上半身靠近所以我不自觉向后倒去，结果……还是变成了被他压制在床上的局面。
　　“事已至此，倒不如满足大家的期望，你说呢。”蓝染笑得又温和又无害。
　　变成这种暧昧的姿势，虽说我自恃冷静，并且因为女性意识过低所以很难感觉到害羞——但是仰视着蓝染在我头顶上的大脸一张，看着他流光溢彩的双瞳，英挺的鼻梁，还有……
　　蓝染的双唇本就形状优美，看起来诱人之至，却还带着抹似笑非笑的……大概算是温柔的坏笑——电力强到绝对杀必死——啊啊，一想到曾经被这张嘴唇亲过——虽然只是不到一秒的轻触——很好，我的脸现在准备好煎蛋了。
　　“你想死一死吗。赶紧给我滚开，否则……”我边挣扎边放出十成的杀气。
　　室内的温度虽然直逼零下，但是蓝染身后漂浮着的那些该死的粉红色泡泡却丝毫不为所动。
　　“时人，你和浦原的婚姻已经作废了吧。”
　　“……”我心中咒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对我这么说。
　　像是听到我的腹诽似的，蓝染抱歉地一笑：“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女子，若是没有婚约者，想必很是困扰。”
　　被他好死不死戳中要害，我的挣扎暂时缓下来。
　　每天都要扔掉足足一箱子的情书……无孔不入的追求者……铺天盖地的相亲宴……空穴来风的绯闻……
　　“自从这次任务以来，每天在食堂截住你递信、表白的人减少了很多吧？”
　　我狐疑地盯着蓝染。他怎么知道的？
　　蓝染见我一脸不解，叹口气。
　　“学校里的传闻你完全充耳不闻的吗？”他松开按住我手腕的左手，指尖轻轻挨上我的脸，温和而耐心的口吻就像是在教育不开窍的小女孩一样。
　　我“啪”地拍掉他的爪子。我承认我对恋爱一事苦手……但说到传闻我绝对是专家中的专家。拜托，我可是四枫院家的少主！我们家代代负责的隐秘机动队那就是静灵廷最大最权威的情报机构，说起来我就是个情报头子。
　　我不止从小被当成忍者在培养，尤其我还拥有风的能力——那简直是专为窃听而生。
　　然而，我实在是对流言蜚语没什么爱好……再加上自己往往会被牵扯其中，所以就算每天能听到一吨重的八卦消息，我也不会产生半点传播、分享的兴趣。
　　所以春水那个八卦男经常会唉声叹气，说我明明是八卦之源却无八卦之魂，真是有负八卦之神的青睐云云。
　　“这次任务之后，关于我们的传闻……”见我仍是一脸搞不清状况，蓝染进一步提示我。
　　“有关你和我‘患难与共中培养出感情’之类的传言？”
　　近来最热的八卦自然是猎虚小队被困火山底那破事。中间确有漫天飞的绯闻说的是我和蓝染那时一直两个人站在一边“情话绵绵”啦，“情难自抑”以至“热情相拥”啦，“一刚一柔”的完美配合才将众人安全带出险境之类的。
　　“因为大家认为我和你走得近，认为你我有交往的可能，所以向我示好的人减少了？”我推测道。我的绯闻从来没断过，所以这一次我也没太注意。不过如果真和这个有关系的话，那还真是意外之喜。
　　蓝染重重地叹口气。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说着这句话时，蓝染不加收敛的光华，像是熔金一般华丽耀眼。切，骄傲得跟个国王似的……我翻了个白眼。
　　好吧，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阴险的腹黑王了，但是在别人眼中你不是温柔善良可亲得可欺吗？
　　“但是敢和我抢女人的人，你认为这个真央里会有几个？”
　　他那温和的笑容里透露出来的强烈气势，热量惊人得简直像火焰一样。眼睛被烫到了。
　　左手正空着——我屈肘击向他的胸口，但他比我更快速地一把捉住我的手，又经过一番角力，我的姿态很悲惨地变得更加无防备。
　　“放开我。”我眼睛眯起，很凶的盯着他，“否则我把这个房间毁得一丝木屑都不剩！”一直没动用风是因为一用就必然会闹出大动静。在这次行动的失败还没平息时我决定低调度日，但他逼我的话……
　　“如果你觉得这个样子给人看见也无所谓的话……”蓝染稍稍支起身子，很奸诈地放松对我的逼迫，刚刚好没越过我忍耐的底线——可恶，有张有弛的逼迫，这死人也懂得玩这一手。
　　但是在他的脸离我变远后，我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因为离得很近还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离远了反而有种我的样子尽在他眼皮之下的感觉，会令我的脑子里不自觉勾勒出自己现在丢脸至极的模样。
　　大概是如同扇子一般铺在床上的银色长发，通红的脸，凌乱的衣衫——多半前襟还大张着——因为挣扎角斗中蓝染的衣襟都散开了，露出该死的胸膛——配上他温柔的坏笑……我的心怦怦跳动起来。
　　绝对不是对这混蛋动心，可恶！只是脸红而已，我承认我害羞了还不行吗！
　　“时人，婚约者是我的话，至少在真央就不会再有人骚扰你了。”蓝染笑着说出了一个让我动心不已的建议。但这并不足以说服我。
　　“而且，你对我有所防备吧，觉得我很危险？”他边说着这种爆炸性的台词边突然凑近我，让我的心“突”地一跳，几乎没停掉。
　　“这样的话，把我放在离你最近的位置，好好观察——或者说监视起来，不是很有必要吗？”
　　这混蛋耍着我好玩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认为我会觉得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不是假象吗？”
　　见我态度强硬，蓝染微微一笑。他收起了温柔甜美的表象，说道：“我保证不会对你珍视的东西出手。这样的话，我相信，我们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听着他傲慢的宣言，我才觉得这男人现在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和我一起摧毁不合理之物。”蓝染像是施恩于我一般的，威严十足、饱含命令与屈尊的对我说。
　　我默默点头。这种态度还差不多，我没什么兴趣和不肯脱下面具之人有过密瓜葛。面具男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而我对面具男的胃口早已被浦原喜助那只狐狸给败坏得一干二净了。
　　露出他的真面目才表示出他足够的诚意，才有合作的契机。事实上，我绝不想与蓝染这个男人为敌——而且就算要斗，干吗要明摆着宣战呢，要监视也得监视的对象放松警惕才能奏效嘛。
　　“那么约定好了。”我严肃地看着他，“不要对我的心爱之物出手，那么你也是我的保护之物。但若有朝一日你越过我的底线……倘若你背弃我的信任，我会亲手对自己的错误予以纠正！”
　　蓝染轻轻一笑。“你呢？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背弃我们的道路？”这么说着时，蓝染的眼光从未有过的深邃——那是种难以形容的——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感想有点荒谬——此时的他看起来似乎有点悲凉。
　　此刻我眼前的男人正如他颇富悲剧色彩的名字一样——“蓝染”，一种忧郁而伤感的颜色。华美、沉郁而诱人，将所有光线、视线尽收其内却又时浓时淡，从各个角度看去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华彩——让人无从预测，更别想把握。
　　“你怎么能确保你不会变得和那些庸俗而又愚蠢的虚度光阴之辈一样？你日后会不会失却你的光芒，燃尽你的光与热，堕落成又一只难看的鼠辈——倘若让我看到那样的你……罪无可恕啊。”
　　并非错觉，我眯起眼。没错，蓝染低沉悦耳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厚重的沧桑感。
　　他果然在此事上有心结——该不会是什么被背弃的、失落的过去吧——曾经有谁被他予以厚望，而又让他失望，将他一个人扔在了不胜其寒的高处吗。我内心大摇其头，这个故事的情节也太俗了。不过，虽俗，却……
　　我被触动了，被眼前微微伤感的蓝染。对他的孤独、苍凉感，内心涌上一股感同身受的理解。
　　“别担心。若我真的有成为丧家之犬的那一天——”我昂起头，银光闪动的眼眸盯住他，“我绝对比你还不能忍受。我一向认为……”
　　因为触及到这个男人的内心，我付出同等的诚意。其实，这些话之所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是因为谁都会当它是妄想——要是喜助听了说不定立时用古怪的药剂放倒我，把我拆了研究下究竟大脑哪根筋搭错。
　　但对方是蓝染的话……我觉得是这个男人的话，应该能够理解我的骄傲吧。
　　“如同风一样，我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但本质是恒定的——变化即是我的永恒。我绝不会死于和平，亦不会死于争斗；任何东西也不能战胜我、不可能抹杀我的存在。我是风的代言人、代表着风的意志——我不会死，不会消亡。只要这个世界一息尚存，即使此身灭亡我也会留下意志，令它代行我的理念。”
　　我是为理念而活。我的人生，单纯到只剩下信念而已，这是那时就决定好的事情。
　　信念是可以被继承的，信念是不灭的。所以我的信念，我的王者之道，有着无法被撼动的重量，那即是我所祈望的生命之永恒。
　　蓝染怔了半晌。他一动不动地凝视我，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也没在想。这时我觉得又和他贴近很多——暂时放下种种伪装的蓝染看起来很近很近。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举重若轻又难掩傲意的笑笑后，他又抚上我的头发。啊，戴回面具了啊。我本想耸耸肩，但却动弹不得，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被他按在床上。
　　喂喂，搞什么……难道说那么严肃的谈判——居然是在床上完成的？我……日后绝不会回想和蓝染定下这个约定的过程！
　　蓝染有点疑惑地看我自个儿纠结个不停，不过他大人当然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极富魅力的轻轻哼笑了一声后，他的嘴唇拉出一丝愉快的弧度。
　　“为了表示我合作的诚意，我可以先帮你个小忙。你家里那边，我也可以出面应付哦。”
　　你是说假装与我定下婚约？
　　不，他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对外说我们在交往即可。
　　“这样的话你又有什么好处？”我怀疑地看着他。这男人但凡给人帮助，绝对会数倍拿回回报。
　　“我的心早就沦陷给一朵美丽的高岭之花，自打我第一眼见到她起。”蓝染暧昧不已地贴住我的耳朵，轻声说：“可惜她的心冷硬如铁。所以，被人当成和她有所关系——仅仅是这种虚伪的假象也让我渴求不已。”
　　用他那火力全开、磁性强到堪称可怕的嗓音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后，他继续说：“更何况能做她的盾牌，给她带来方便——这就是我渴求的全部好处。”
　　这厚脸皮还真敢说。这家伙第一眼见我时绝对在盘算一千零一种杀我然后取而代之的方法。
　　对他的谎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觉得他非常高明。因为假如他真的表现出对我十成十的迷恋——这说明他对我有所图谋——我绝对不顾一切把他吹去流魂街第八十区去。
　　像这样似真似假的表现出好感，令我无法拿捏他对我的真实态度，于是也就无法拒绝他诱人的提议。思考了片刻，我点点头。
　　蓝染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这令我瞬间提起警惕：“你为什么笑得像是奸计得逞？”
　　“你怎么老是把我往坏处想，”蓝染苦笑着说，“拜托你称其为夙愿得偿行吗。”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后，我用眼神示意他：该放开了吧？他确实从我身上下来了，可却顺势躺在我旁边。我立即站起，整理乱成一团的头发和衣装。
　　“要坐实交往的话，你今天最好在这里留宿。”
　　蓝染好整以暇地躺在床铺上，用右手撑起头，左手优雅地冲我一摊。
　　我想了想，事已至此——都被蓝染陷害成这样了，现在再跑出去解释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就算被误会又怎样，静灵廷对于女子的才貌和能力斤斤计较，但对风月之事却异乎寻常的宽容。
　　而且，虽然绯闻漫天飞，但是有胆子在我面前嚼我的舌根的人——至今为止只有蓝染一个。背后爱说什么随他们去，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那就足够了。
　　于是我抱起风早，背靠床铺对面的墙壁，屈膝坐下。
　　然后蓝染发扬起他那见鬼的绅士风度，说是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坐一晚，留宿的客人应该睡床铺他打地铺云云。见我迟迟不为所动，他拎起枕头和被褥就跟了过来。高大的身躯站在我面前时，很有威压感。
　　“你那风度也就骗骗稚龄小女生！”
　　我一脚踹在他胫骨上。一声闷哼之后，蓝染总算消停下来。
　　最后其实没睡成，两个人聊了一夜的天。但是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两人并排坐在墙边、背靠着墙，身上还盖着同一床薄被……然后脸不争气的红了，飞奔出门。
　　落荒而逃。
　　真是狼狈啊，我心想，作为四枫院家的少主，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怯懦了？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人对我笑笑，跟我打声招呼的样子——我竟然就心慌了——甚至做出在对方未觉时逃跑这种我从来也看不起的行为。
　　因为实在太过丢脸，我本想转头回去，至少若无其事的说声“早上好”。但停下脚步时，脑子里回放蓝染双目紧闭，沉稳却毫无防备，因而略带天真的睡颜——可恶！我继续拔腿，无语泪奔。
　　正是因为这混蛋在睡着时露出了和他平时截然相反的天真、稚气一面，所以那张脸要多有杀伤力就多有杀伤力。
　　它牢牢盘踞在我脑海中一角，形成了不可磨灭的残像——尽管我分不清那是真相之中的假象，亦或是蓝染无数个假象中的真相——但是始终舍不得将其遗忘。

　　蓝染番外

　　《[死神]我的亲亲守护女神》绯村暗月 ˇ蓝染番外ˇ 　
　　被搂在自己臂弯中的女子正深陷在沉沉的睡眠之中。
　　蓝染坐起身，捡起从自己身上滑落的衣物，披上了洁白的单衣。在没有灯光的监牢里，他透过狭窄的天窗仰望夜空，今夜的月亮也躲藏在重重云雾之后，让人无缘得见。
　　已是临刑前的倒数第二夜，怀中的女子即将无可避免地踏上刑台，被她自家的先祖所制造出的双殛所摧毁，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导演。他轻轻笑了笑，手臂将熟睡中的女子揽得更紧。她原本清浅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心也拧起来，这表情让他愈发愉悦。
　　背叛者。
　　这是蓝染惣右介对于四枫院时人的定性。她招惹了他，承诺自己属于他，而后又背叛他，思及此，他俊美而修长的手指索性绕上她白皙的颈间，刻意收紧的动作令她的表情愈发痛苦，她咬紧了唇，却没有哼出哪怕一声。
　　四枫院时人，她看上去永远是那么无懈可击、毫无破绽，想来自己的计划她也早就得知，也许就连她自己身陷囹圄也在她的计算之内。
　　这么想着，蓝染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魅惑的弧度，这被女性死神协会评为静灵庭最温柔的笑容，却令空有四壁白墙的囚房之内原本就偏寒的空气仿佛凝滞起来。
　　时人感觉到一阵寒意。先于睁眼的动作，她伸手探向腰间但摸了个空，没有斩魄刀在手的时人觉得没来由的心慌，但同时她已忆起前因后果。
　　自己和前来探监的蓝染打了一架，斩魄刀被他不知用什么道具封印了起来，接下来……
　　时人的身体是温热的。这是从那令她痛苦的手臂上得到的温度。原本，应该是冰凉的，这个身体。想要保护的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了，父亲、海燕……带给她暖意的闪光之物皆被摧毁殆尽，而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她睁开双眼，看到一双温柔而深邃的褐色双瞳，那是熟悉的男人、熟悉的怀抱，却让她心中涌起浓浓的战栗——恨意，那是她从未曾有过、亦被她视作“堕落”的情感。
　　“想杀了我？”蓝染轻笑着说。
　　她连作答的功夫也省了，左手攥住他的手臂，右肘狠狠顶向他的胸膛——蓝染甚至还有微笑摇头的余地，她的攻击看似凶狠，却毫无她平日一人堪抵千军万马的气势——自己连日来对她的折磨，已让她的身体与精神皆濒临边缘。蓝染温柔地卸了她的肩关节，将手臂脱臼的时人固定在自己怀里，享受着她隐忍的表情和痛恨的眼神。
　　和凡俗的贤明比起来，她这种稀有的愚蠢显得难能可贵。虽然生为人类，但是却胸怀远大到以人类之力无法达到的理想，于是为了实现这一理想只能舍弃作为人类的身份——他觉得自己无论看到多少次都百看不厌，这种人的悲哀与绝望。
　　而时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因为自己挚爱之人为自己亲手所弑，她一直恨着自己，然而，在她得知海燕之死原来是蓝染所为，而蓝染此举亦是由她而起时，她已不知该如何痛恨才好。
　　“你想要的东西，你注定得不到。”时人冰冷而尖刻地说：“神明并非你这种人所能肖想，就算你得到了崩玉的力量，你也永远无法接近神的领域，这是‘格’的差别。”
　　作为回答，蓝染将唇覆上她的颈间，他的亲腻让她恶心想吐，而咬噬的痛楚令她本能地闷哼出声。许许多多年前，在他们曾经的协约“交往”之后，他们开始有这种亲昵的举动，那时的感觉与现在是完全两样的。
　　那个时候，除去必须要去上的课，两人几乎从早到晚腻在一起，连不得不出席的应酬场合也是，被人戏称为“形影不离”。只是，谁是形，谁又是影呢？这样的两人不可能容忍自己处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下，他们都是必须将一切抓在手中的个性。于是，就有了一次一次的试探、冲突、冷战，可最后总会重归于好。
　　他们太相像了。蓝染有时会想，这个女人吸引自己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许是因为她是个越追逐就逃得越远的女人，所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蓝染苦笑着想，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男人的劣根性自己毕竟是有的。
　　她很美，非常美，很强大，耀眼到让人无法逼视，这样的她却满怀着希望、激情满满地活着，这令他非常难以理解。而自己那犹如附骨之蛆的深切无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从他发现周围的人浅薄得有若无色浅洼、他不但能一眼看穿、而且还能导向他们的行为开始的吗？那么也许，他的无聊感与生俱来。
　　蓝染惣右介是一个拥有某种天赋的人——这个世界上仿佛没有他的眼睛所不能看透的东西。这种特质使他得以通过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每个人的性格与思考倾向，连对方会说出什么话、采取何种行为都能完美的预测。
　　如果他费心去布一个局，那么毋庸置疑那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预知未来的人总是活得了无生趣，而蓝染是一个编织未来的人，所以有时候他的无聊感更加令人难以想象。
　　而在那个时候，抱着这个温暖而柔软的身躯进入睡眠，心中却获得了平静；睁眼时看到她的睡颜，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笑了起来。当她神采奕奕地对他说“早上好”时，他觉得，这渺小的世界就这么庸常下去，似乎也无关紧要。
　　他的世界与周遭的世界当中，划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而今，在他的领域之内，多了一个可以与他共同站立之人。他甚至觉得，内心的这种充实感，就像是爱一样。
　　静灵庭内，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平缓而不留痕迹，但变化却只在一夜之间——当一个名为志波海燕的男人归来之后，他发现她的动摇。其实，他知道只要他自己不放手，她绝不会有所变化。没有人比蓝染更加了解四枫院时人。她是个活在负罪感中的死心眼，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改变，比如守护静灵庭的承诺，比如陪伴他的承诺。尽管这样。
　　蓝染更加知道自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无法容忍一个不完全属于他的东西。原本他就认为时人心中装有太多大义、束缚、规矩这一点相当碍眼——但却有趣——所以尚在他的容忍范围内，但是，她眼中竟然还有别人——别的男人。
　　虽然他认为自己能够将任何身影从她眼里心中抹去，但是，他就是不想去这么做。他对她说，他们的约定已经可以终止了——时人不置可否地应下时，他在她眼中看到伤痕。蓝染知道那是时人最艰难的时刻——她的父亲刚刚去世，一大串职务将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个非常善于钻进别人内心的缝隙之人，但是，面对四枫院时人，他不屑那么去做。他觉得如果自己利用四枫院时人的恋父情结让她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那么她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也不过是个无聊的玩具罢了。
　　这其实是他给她的一次试探，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而她答应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和志波海燕结婚了。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一种想法：自己居然败给了那个女人的恋父情结。
　　然后，蓝染的兴趣就转回到他进入静灵庭之前，在流魂街上的那些个日夜所思考的问题。
　　“神明究竟存不存在？”
　　在死后踏上了这么一个灵魂的世界后，他就一直在想，某种超越生命之上的存在肯定是有的。他一直想问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也发现自己有着给他人与世界赋予意义的癖好。
　　对蓝染来说，书写他人的命运，按照自己的意志编织周围世界的未来只是游戏罢了。正因为这种事情太过轻而易举，所以即使是蓝染这样拥有足够自知之明之人，也不免变得傲慢。他自己有时也会这么想——这简直是如同神一般的能力——而这么想着的他，实际上把自己与神等同了起来。
　　而那神神秘秘、从未露面的灵王一族，在某些说法中即是等同于神的存在。所以，蓝染一直在寻找进入灵王宫殿的方法。然后他得知了最近进入过灵王宫殿的人正是四枫院时人与志波海燕。
　　接下来，他仔仔细细调查了时人的动向，得知了她帮助浦原正在进行一项研究。在真央时代蓝染就对身为自己学弟的浦原有所了解——那是个在灵子研究技术上被称为前所未有的天才的男人。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一定会捣鼓出来很有趣的东西。
　　蓝染的预感几乎从没有出错过——这个“几乎”其实只是谦虚而已——他们果然做出来一个违禁东西，一个力量增幅器，能够打破界限的东西。对于蓝染来说，这是一件新的玩具。
　　蓝染是一个听凭自己的欲望而活的人，能够激起他兴趣的东西也只有那么少，为了那些东西，他常常会千算万算，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迟早都能够得到，他享受的只是过程而已。
　　对于四枫院时人如此，对于崩玉也是如此。前者是他业已抛弃之人，他向来对坏掉的玩具不屑一顾，偏偏后者却与前者脱不开关系。他的注意力就这样又转回到时人身上。
　　这些年来，作为两名队长，他们遇见的场合应该是很多很多的，然而实际情况却远不是如此。蓝染其实心中有所了悟，因为时人对他心怀愧疚。虽然是他提出“分手”，但是她在此之前就已将心思转移向她的青梅竹马，她对他有种负罪感——四枫院时人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女人。所以，她对他往往是能躲就躲的。
　　就好像他们同为真央的特聘教师，她负责剑术而他教习书法，两人的上课时间都是周五下午，可百年来居然从未在真央打过照面，思及此蓝染会觉得非常好笑。在整个静灵庭里，四枫院时人唯一觉得愧对之人，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这让他接下来的行为变得轻松得多。
　　掌管隐秘机动队之人刻意地回避他的情报，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啊。所以蓝染没费多少工夫地利用了五、七、九番队队长及其副队做实验；还将浦原喜助与四枫院时人的妹妹逼出了尸魂界；再后来，他顺手放了只虚去了十三番队的后院。
　　他从头到尾将四枫院时人的那幕狗血剧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她为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骄傲与坚持，亲手杀了志波海燕。那个时候他记起了他曾经听她说过她的坚持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他当真没有料到，过了那么多年，她原来真的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蓝染满怀感慨地说：“我这个人，喜欢高傲的对手。不拘泥于自身能力的卑微而胸怀大志之人。每当见到这样的对手之时我都会非常愉快。”
　　“都一样愚蠢。”
　　她简洁地回答。自从她发现自己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她不再挣扎，而是将这份深深的屈辱烙在了内心。绝对不会原谅，这个男人所犯下的罪孽。更何况她在选择相信他时就发过誓，如果这个男人背叛她的信任，她一定会亲手终结自己的错误。
　　“不过傲慢分为两种。一种是能力过于低下，还有一种是志向异常远大的。前者显得非常愚蠢，后者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种类。”蓝染愉快地自说自话，同时还意有所指地扫了她一眼。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傲慢有多愚蠢了？”时人嗤之以鼻地笑道：“像你这种做法，只会自取灭亡！”
　　“哦？”
　　“正确的方法是经由影响过程来引导结果的走向，但你却跳过了过程，妄图直接干预结果。”
　　蓝染愉快地笑了出来。她说的一点错也没有。他当然深知这一点，只是，在对待她的问题上，他总是缺乏耐心。他明知自己应该步步为营，对待她这种死脑筋，应该在迂回中前进——但是他就是懒得去那么做。她属于他，他就是天经地义地这么认为。
　　“时人，抛弃无聊的理想和誓言吧。那种东西只会束缚着你，给你带来不幸。你以后只要渴求我，在我的庇护下生活就行了。这样的话，我以万象之王的名义起誓，一定会赐予你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很抱歉。如果万象之王是你这种人，那么我就是世界之主。”
　　他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斗嘴某种程度上幼稚得如同两个小孩子。时人继续像这样毫无察觉地说了下去：“还有，要我和你说多少次，‘幸福’这个词和你这种男人一点也不搭，拜托你饶了它吧，别用你的声音玷污‘幸福’。”
　　“我并不是在询问你的意志，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定。”蓝染用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时人。“你的幸福与否是由我来决定，和你自己的感觉毫无关系。”
　　蓝染狂妄的语气，足以再次点燃时人心中的怒火，但她知道自己的愤怒只会取悦他。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后天行刑之时，将蓝染诛杀当场然后碎尸万段的场景。
　　“好了，让我听听你的回答。虽然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但我很好奇你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亲口说出这句话。”蓝染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
　　“答案再显而易见不过。我拒绝。再过一千年也是拒绝，一万年也是拒绝。”
　　他们都是内心极度悍然，因而极度坚持自我，都是数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人。这样的两个人之间却横着背叛，横着伤害与死亡，怎么可能回到过去？绝对不可能的。
　　“因为太害羞所以说不出口了？没关系，说错几次我都原谅你。”蓝染手下一重，时人脱臼的关节回归原位，听着她因剧痛而发出闷哼，蓝染愉快地说。“首先要学会痛苦，才能体会到我给你的幸福。”
　　“变态！”
　　作为回答，他覆上她的双唇。
　　在夜明未明之时，两人的纠缠，也许是刚刚告一段落，也许是即将开始。
　　两人心中其实都有所了悟，在一天之后的双殛之下，一切皆会划上句点。是他被自己的傲慢所杀，亦或她终被他的狂妄所征服，纠缠了两百年的命运，至少终将，成为一个结果。

　行刑之际，收网之时

　　忏罪宫建在双殛所在的山头背后，本身地势居高，当我走出监牢铁门，猎猎的风瞬间将我满满拥入怀中。天色仍沉暗，太阳尚未挣扎出地平线，现在仅是云层反射阳光而形成的微光在照亮大地。
　　
　　即使是如此微弱的光线，就连续十数日未见天日的双瞳而言却也过于强烈。我眯起眼睛。清新而微寒的爽利空气本该令人神清气爽，但我却有点恍惚、脚下还险些不稳。被负责押送的前部下眼疾手快地扶住时，我已经无力诅咒蓝染了……还是省省力气，理顺一下思路吧。
　　
　　一护一行踏上尸魂界是七天前的事情。旅祸们在侵入静灵庭时彼此分散，而今踪影未明；与此同时，前几天十三番内闹得轰轰烈烈的“四枫院时人拯救活动”因为旅祸的突现倒是平息下来。
　　
　　这也很好理解。与个人一样，集体在遭遇敌人时亦会产生抗力——表现在内则是一种凝聚力。就现今人心松散的静灵庭而言，在此时出现一个众矢之的，山本老师想必松了口气。
　　
　　我边摇头轻笑边慢慢地走在纯白的石质走廊上。空空荡荡的长廊尽头伫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仔细看的话能看见他肩上的晨露在深蓝色的夜空下闪过流光，样子像是已在此站立多时；但直到我与他肩膀交错、即将彼此背离的时候银才开口打招呼：“唷，时人桑心情很好的样子呀~~”
　　
　　我停下脚步，跟在我身后两米之外，两名押送我的刑军分队队长也停了下来。
　　
　　“很久不见了呢，银。”
　　
　　我静静地笑着说。心中很是好奇，一直以来跟在蓝染身后的他，会以什么言语来向我告别呢？
　　
　　银笑眯眯地微侧过头：“很久吗~~其实才几个月而已啦~~在我看来时间‘咻’地就过去了呀，不过，时人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吧？对于你而言，似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这就是我期待中的临终诀别之辞。太冷淡了吧！罔我以前那么照顾你……心都被蓝染大魔王勾走了吗？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对方也并未做声，就这么相对无言地伫立了少许。
　　
　　数十日的监禁令我的时间概念完全丧失，身后两名正COS着木偶的前属下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耽误了行刑时间就麻烦了。我向银道别，他笑眯眯地回头冲我摆摆手：“稍后见~~”
　　
　　清瘦的背影朝着我来的方向渐渐远去，但双殛明明在我将要去的方向。
　　
　　几百年以来，静灵庭内最重的刑罚也只是流放而已。而今对我却以莫须有的罪状量刑为极刑……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对我的重视。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说，在数百年来首度使用双殛、处刑重量级人士的场合，队长是肯定要集合的吧！他连这种时候也打算翘掉吗？
　　
　　“还是那么自由散漫的家伙……”我暗自摇头，再次迈开脚步。银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风格任谁都束手无策。即使是白哉，在被苦着脸的队员报告“市丸副队长偷走了柿子”时也只能淡淡地说：“把院子里的柿子全部摘下来送去五番队。记得统计总数报告蓝染队长。”
　　
　　十三番队的队长和副队们各个都是个性十足的家伙，统合这群人真是件相当费神的事情。话说回来，正因为大家都有缺陷，才有结成同伴的契机呀。比如白哉与恋次、剑八与八千流这种外表上看来极富视觉冲击力的组合，其实意外的合衬啊。
　　
　　我不禁笑出声来，但这笑容渐渐变为苦笑。
　　
　　这种问题现在该山本老师来操心啦。我已经不是那个事无巨细皆须过问的十三番总队长补佐了。一直以来从事着内勤工作的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十三番保姆一般的存在，而现在的我，又被定义成了什么？
　　
　　背叛者？被旅祸少年们急吼吼地冲来拯救的我，想必被视作了敌人的同伴吧。所以说我是静灵庭的敌人？走在空空如也的走廊上，我仰着头看入天空的缝隙，今日的蓝天中飘浮着浓厚的白云，看起来宛若龟裂的大地。完全感觉不到一护的灵压。
　　
　　失去对一护的感应是两天前的事情，他的灵压消失的地方正是双殛之下，过去我与喜助共同开辟的秘密训练地，与他在一起的还有夜一。我与他们的直线距离在一公里之内。
　　
　　“一护，进展如何？”
　　
　　利用风传送声音，这是风之力最为普遍的运用。如果是过去的我，就算在数公里之外传送声音也没问题，而且可以容易地收到回答。不过，走出牢房的同时我就试了试，发现自己果真一丝灵压也没剩下，但在这个距离内借助风的力量还是做得到的。
　　
　　“扑哧”一声，某人将含在口里的水喷出来的声音清晰出现在耳边。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一护随手扔开水壶，边慌张地四处张望边大喊大叫：“幽灵？鬼魂？难不成行刑已经开始了？？”
　　
　　“白痴。”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居然说什么是幽灵……不过，真怀念啊。
　　
　　“你在哪？绫原！在的话就赶紧出来！喂，我告诉你，不要装神弄鬼啊！”
　　
　　一护仍在上上下下地寻找我的踪影。我能感知到一护正对着岩石胡乱挥拳头，就好像要将我从哪道石缝中揪出来。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相对他热情洋溢的反应，我的回答略显冷淡。
　　
　　“我正在押解的途中。”简单给他说明了一下情况后我问他：“你的卍解进展如何？”
　　
　　一护先是吓了一跳：“那种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声音不情不愿地变小，“进展稍稍有点缓慢……不过，绝对会赶上的！！你就等着瞧吧！”
　　
　　“……”
　　
　　“少给我添麻烦了”——要是能这么说出来就好了。可现在的我，怎么也没法对一护说出恶语。
　　
　　在现世时我就意识到一点，风提供给我的某些帮助，并不会因为我的灵力被剥夺而失去。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大胆地撞进蓝染的网中——我根本就是一个好用的无线电收发机站啊。
　　
　　更犯规的是，蓝染并不知道我拥有这么犯规的能力，因为我自己也才刚刚发现而已。能够实时搜集情报并整合、继而距离操控局势，这就是己方取胜的关键。
　　
　　我将视線望向遥远前方朝深蓝色天空突起的岩山。高耸入云的双殛孤零零地立于之上，其下聚集了零星的人影，熟悉的灵压一个也不在那里。
　　
　　碎蜂他们分散在静灵庭各处待机；卯之花队长正疑虑重重地站在中央四十六室门口；白哉方才走出家门，正迈着沉着的步子走向这里；冬狮郎则是在距此地极近的二番队队室处理文件。
　　
　　“到了这时候还这么悠闲……”没精打采地撑着头靠在一旁的乱菊调侃自家队长，而冬狮郎头都没有抬一下。“现在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吧。”小个子队长不紧不慢地答到。
　　
　　他仍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海里。“不愧是队长啊，说到装酷你自认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啊！但是，就算你帮你家姐姐大人处理了积压的文件……”
　　
　　毛茸茸的银色脑袋下一秒就被乱菊紧紧压在胸间。“姐姐大人如果死掉了你还管那些有的没的干吗！！”乱菊抓狂地抓住冬狮郎的脑袋一阵乱揉，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管那些干吗、干吗、干吗啊！！”冬狮郎满头青筋地边挣扎边叫：“住手！松本！你冷静一点！——快点给我放手啊啊啊！”
　　
　　真和谐啊。我笑着转移了注意力。接下来要注意的地方……两位挚友正在我家的秘藏兵器库里埋头折腾。十四郎比照着记载念了好多次咒文，但盾牌纹丝不动。
　　
　　“队长！请不要心急！”清音赶紧向又开始咳嗽的十四郎递上热茶。
　　
　　“十四郎，解文是这样的……”
　　
　　“时人？！”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充满惊喜。
　　
　　“抱歉，稍后再向你解释。解放盾牌的真言是这样的——”
　　
　　“好的，多谢你，时人。”温和地道谢后，十四郎望向泛白的天空。久久地，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一定要平安啊，时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在洒落大地，各人都作好了准备，而我所能安排的一切也已全部安排完毕。我叹口气，将注意力再次拉回唯一的不确定因素。这场局，一护他们是唯一的意外。
　　
　　实在难以想象一护他居然会为了……为了与他素昧平生的我踏上了这场危险而未知的旅途。秉持着一定要救出我的信念，他从一个才刚刚获得力量没多久的菜鸟死神成长到如今这种姿态。
　　
　　他为什么会为我做到这地步？……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即将与蓝染进行最后的决战，而这场战斗不同于一护之前所遭遇的所有战斗；比之与剑八对战，甚至还要危险百倍。
　　
　　因为就算是我，也报着必死的觉悟。用其他人牵制蓝染的羽翼，最终自己与之对战——照目前这样进展下去，这个计划应该不成问题。最终的对战是一个必死的漩涡，不管他人情愿或是不愿，我都不会让任何人被其卷入。
　　
　　然而，我的计划只存在唯一一个不可控因素——从来不会乖乖听话的一护这小子。
　　
　　这家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的代言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任何计划的死敌。Mr.定时炸弹BOY正聚精会神地与斩月对战；身体分明早已到达极限，精神却仍旧奕奕，就好像吃错了药似的。
　　
　　没错，就是这样。一护他一定是吃错了药才一头热地来搭救我。看着他呀喝喝地与斩月对砍，微妙的酸胀感凝结于胸。相比我离开现世的时候，现在的他进境更加斐然，说是判若两人也不过分。
　　
　　过去他所缺正是战斗直觉，而在他进入静灵庭后，历经一场接一场的恶斗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富有经验的战士。这家伙如同一把崭新的宝刀，历经磨砺必会日渐锋芒，我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就深信这一点。
　　
　　“一护。”我笑着放轻了声音：“还记得吗……”
　　
　　还没等我说出来是什么，陷入苦斗的一护立即大声否定：“不记得了！我现在什么都记不得！”
　　
　　我的额角崩出青筋，但这次决定放过他。
　　
　　“都说了不用那么大声。你就不能恰到好处的使用力气吗？”
　　
　　最后想确认的是他是否领会了我的力量之精髓，风之奥义。
　　
　　——无限凝练、冰冷而又锋利清澈的神速一击。
　　
　　我在他面前演示了那么多次，一护不是雨龙，这个对读书没兴趣的小子视力好得很。
　　
　　“给我从容一点啊，笨蛋！越是身处其中越要跳出来看啊！”
　　
　　一护架住了向他当头砍来的刀刃，顺势将斩月的刀推了回去，脸上露出嚣张的笑容。
　　
　　“像你那样脑子里时时刻刻想七想八的，我可做不到！我只知道——把眼前的对手全部打倒就行了！呀啊啊——”他全神贯注地挥动大刀，再次朝斩月迎面压上。
　　
　　很好的气势。像这样就足够了。我微微扯动嘴角，抬头迎向初升的阳光。苍白的双殛在朝阳的照射下，反射出玫瑰色的光泽；在金色的映照下，寸草不生的山头显得更加荒芜。
　　
　　宛若沒有任何生命迹象存在的空旷场地就在眼前。一边被荒凉的景象感染着视觉，干燥大地的紧绷气息同时传入鼻腔，夹带大量沙尘的风呼呼地掠过身边。
　　
　　“四枫院时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摇摇头，继而沉静地向山本老师鞠了一躬。站在他身后的春水冲我挤眉弄眼：“你的脸色真差，连续熬夜了？”他的声音虽然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但我当然听了个清楚。
　　
　　在我们横行于真央的学生时代，我们在上课时走神打岔、或者在旁观看陷入我们恶作剧的老师——多半是山本老师——那个时候，就是用这种方法彼此传递悄悄话。
　　
　　“对。不但熬夜，而且纵欲。怎么，你嫉妒了——不管过多久永远是‘女友招募进行时’君？”我转身朝双殛走去，确保了这番恶语只给春水一个人听到。
　　
　　“你在说什么啊，我已经有小七绪了。”对方虽然被戳中痛处，但已经痛得习以为常所以丝毫不觉得痛地笑嘻嘻耸了耸肩。“倒是你，一个人要怎么‘纵欲’啊……”
　　
　　……哈。当他看到“死而复生”的蓝染时，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我突然隐隐期待起来，心脏也“怦怦”加快了跳动——不，这和那没关系。我纯粹是因为一护他终于做到了而欣喜。
　　
　　我将目光投向远处，一直暴露在我的目光下的四名行刑者这才终止了迟疑，回归于他们的职责。在被铐上刑具的同时，我送出了自己的语声。
　　
　　“夜一，帮我个忙。”
　　
　　“不要。”夜一立即答到：“那小子已经学会卍解，很快即将赶到，姐姐你就安心地等待吧。”
　　
　　“你太勉强他了。夜一，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灵压的紊乱吧。像一护现在这种状况，勉强他继续使用力量，将会成为他成长的阻碍。”
　　
　　这番话是同时说给夜一和一护听的。“已经够了。一护，你的暑期旅行到此为止。你做的相当不错，远远超出了我对你的预期。”
　　
　　我微微笑着表扬了一护，而他的回应是有点别扭地偏过头，“别，别突然说那种难为情的话啊！”看样子像是在害羞？但是紧接着，他又小声嘟囔：“那还用你说，笨蛋。”
　　
　　“但是接下来的事，就不能让你插手了。那只会成为你的桎梏。”
　　
　　正抱臂看天的夜一和正将绷带紧紧缠上胸口的一护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灵压的使用。一护，你虽然学会了卍解，但是并没有觉得力量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对不对？甚至，现在身体很重对吧？有种提不上气的感觉？”
　　
　　“啊，这……那个……”一护一阵张口结舌，但是并没有否认。
　　
　　“灵压出现紊乱，就表示你超支了。就算你的灵压非常强大， 但是浪费到了那种程度也是不行的。欺骗了身体的疲劳感而继续使用灵力，一方面因为继续使用灵力，身体就会愈发迟钝而感觉不到疲劳，灵压理所当然会发生混乱。”
　　
　　“喂……”一护困惑地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理会，耐心地继续解释下去。
　　
　　“灵体能够听从你的意志制造出比平常还多的灵压，但这并不能一蹴而就，就跟平常运动时，不能弄乱呼吸是一樣的道理。灵压的锻练方式与提升肺活量的方法有所类似，而长时间处于透支状态对灵魂而言是严重的损害。尤其对于你来说，重要的并非增强灵力，而是学会精准地使用灵力。”
　　
　　“绫原……？突然这么唠唠叨叨的……喂，一点也不像你啊！”
　　
　　一护惊讶而瞪大的眼睛凝视着岩壁，视线仿佛意图穿透它抵达远方我的声音发出之处。
　　
　　“我过去没有教给你如何使用灵压这一课，现在补上了，你好好给我听着。”
　　
　　教导他时我往往缺乏耐心，因为总觉得在一起的时间怎样也不够用，态度委实从没这么好过。但现在是最后了……所谓人之将死，善言是理所应当的。其实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最后留给一护和以往一样的差劲印象。
　　
　　“像你这样的菜鸟完全不懂得控制自己的灵压，离正确的做法刚好差两个阶段。你要学会控制灵压、然后将这控制变为本能，最终做到在日常生活中保持着对灵压收放自如的最佳状态。我知道这很辛苦，但你必须做到这一点才不致使——才能避免你的力量成为摧毁这个世界的存在。”
　　
　　“我……”一护张口结舌了半天，“你……”突然，他嘲讽地咧开嘴，嗤笑出来。
　　
　　“这是你的经历吗？你就是这么做的？但问题是，你的灵压我从来就没有感觉到过啊！像你这种没有灵力的家伙，凭什么说得好像很了解灵力强大的人的烦恼一样啊？”
　　
　　确实，一护至今尚未见过我的真正力量。该说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我本能地想伸手触碰耳垂上的石榴石耳钉，这时才意识到手腕正被牢牢禁锢着。
　　
　　那边传来了一护的大喊：“你给我乖乖闭嘴，安心给我等着！我马上就来救你了。”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无视了一护的叫嚣，安静地说了下去。
　　
　　“拥有强大灵压的人类如果想要像普通人一样生存，必须完美地驾驭自己的力量。身体并非力量的容器，而是力量由己所生。这一点你不需要用脑子去理解，用你的身体去领悟、去记忆。不可以崇拜力量，不要迷失、也不能畏惧。凌驾于力量之上。最后，请你记住这一点。”
　　
　　告知了他这番话之后，自己的身体已经随着双殛的横梁缓缓升到半空中。随着高度的上升，风势逐渐加强。夹杂着砂石的狂风击打着我的身体，在微微的痛意中，我听到一护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声音。
　　
　　“绫原，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他已由先前的困惑与薄怒中抽离出来，现在的声音异常僵硬。我甚至听到了他双手握拳、骨骼与骨骼交错、相磨的嘎吱声。我淡淡地回答了他。
　　
　　“在说可能会成为遗言的话。”

　　
真红中的救世主

　　强烈的赤染之色铺天盖地盈满天空，那是翅膀的颜色。火焰猛烈燃烧的轰隆声不断逼近，挟着熊熊烈火的毁鷇王正朝我迎面袭来。
　　
　　能够感觉到火焰舔舐着身体、并覆盖住全身的那份压迫的热。有种被这红色世界禁锢了的感觉。然而，在这红得不真实的景色中，与之不相衬的“白”出现在眼前——
　　
　　意欲摧毁我的火鸟与突如其来的盾牌剧烈撞击，眩目的光灼烧我的视网膜，但那光线被挡在我身前的两道高大背影所阻隔。热风扬起其中一名男子长长的银发，白色羽织背后的“十三”清晰可见。
　　
　　“帅哥，你终于赶上了啊！”春水朝十四郎轻佻地眨着他那桃花眼——我的两名挚友正合力支撑着巨大的盾牌，阻隔在解放的双殛与我之间。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衣橘发的身影跃上我们所在的高空。
　　
　　“绫原！你居然胆敢和我说什么‘遗言’！你给我觉悟吧！！”
　　
　　一护愤怒地喊着他所认定的我的名字，边挥舞大刀向我当头砍来。
　　
　　春水惊愕地睁大眼睛：“喂喂？！”
　　
　　但春水正付出全力与火鸟的余温对抗而无暇旁顾，眨眼间一护充满杀气的一击已然抵达。
　　
　　我的手腕得到了解放，失去了支撑的身躯仅仅下沉了一瞬就被一护一把揽住。
　　
　　一护将我死死勒在怀中。
　　
　　“注意！它的下一击就要来了！”
　　
　　春水的警示吸引了一护的视线，而我的头被强制性按在一护的胸膛上，睁眼所及是他开敞的衣襟之内的层层纱布，我只能凭感觉得知一护转向盾牌、持刀的右臂再次高高举起。
　　
　　如猛兽咆哮一般的火焰声再次逼近，但震耳欲聋的响声并不如刚才可怖，尽管一护抱着我跳出了盾牌之外直面毁鷇王，但炎气似是被他的臂膀阻隔在外。他的怀抱清凉而干燥，让人觉得非常舒适。
　　
　　面对摆好架势、似是准备用斩魄刀对抗双殛的一护，春水发出了傻眼的叫声。
　　
　　“喂喂，不会吧？你该不会打算？”
　　
　　“大叔，这家伙暂时拜托了！”一护作势将我甩给春水，我立时反手抱住他。
　　
　　“你敢把我扔开的话！”我狠狠瞪他。
　　
　　一护惊讶万分而且措手不及：“笨蛋！很危险啊！”
　　
　　“不会比你一个人更危险！”我不容分说地死死抱住了一护。
　　
　　他急得跳脚却毫无任何办法：“白痴，你现在一丝灵力都没有，想干什么啊！”
　　
　　可恶，靠得这么近，不要冲着我大叫啊！耳鸣了！
　　
　　我分不出手，狠狠给了他一记头槌后骂道：“眼睛不要离开敌人，大白痴！”
　　
　　“很痛啊！混蛋！”一护的胸膛被我撞得疼痛不已，却同样抽不出手，只能气急败坏地嚷嚷。
　　
　　我把脸深深埋入他怀中。
　　
　　“要死就一起死，要么就一起活下来，你给我好好加油吧！”
　　
　　滚烫的脸颊紧贴住他的胸膛。死也不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揽住我的左臂肌肉更加绷紧。我微仰起头偷偷看去，一护坚毅的下巴近在咫尺。我更加收紧环在他胸间的手臂，他的眼睛反射着熊熊火光因而熠熠生辉。
　　
　　我们一起直视逼近眼前的与火红融为一体的庞大身躯。
　　
　　一护的全力一击在盾牌的加成效果下粉碎了红炎，当咆哮的火焰渐渐消散于空气中的时候，一护抱着我稳稳降落在地面上。成功了。可是，在大声称快之前，传来了另一个朝向我们的声音。
　　
　　“黑崎一护，你再不放开她的话……”
　　
　　冷峻的声音里布满阴云密布的不祥，白哉正踏着深怀怒气的步子向我们走来。
　　
　　一护丝毫未被白哉的灵压威慑，能看出来他的战意蹭蹭上涌。放下我后，一护挡在我前面，边咧嘴笑得一脸嚣张一边伸直手臂，举着大刀指向对方。
　　
　　“哼，又是你啊！上次承蒙你照顾……这次，我会好好讨还回来的！”
　　
　　在一护放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宣言后，白哉轻蔑地哼了一声，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在两人分别抽刀、迎向对方之际，我张开了风之触手感知其他各处的状况。
　　
　　十四郎和春水与山本老师正于后山对恃。那位老人家拥有武士的愚忠特质，若不亲眼看到铁证定不会违抗任何命令，但即使是叛逆的弟子，我料定他并无杀害之心。
　　
　　按照我们先前相商，我这边一旦有变，那两人会立刻停战将老师带来这边。届时不远处待机的夜一、冬狮郎、碎蜂他们皆会即刻赶至，现在仅剩的问题是，蓝染他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蓝染原本想借助双殛摧毁我的灵体，如此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取得我体内的崩玉；而现在我已被救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我看着已然刀锋交错的一护和白哉——如果我是蓝染，定会待到各方拼斗得精疲力竭之际现身。
　　
　　那个男人喜欢扮演稳坐于幕后、挑起混乱继而操纵争斗的渔翁角色。但是，虽是有外敌入侵，但隐秘机动队与大部分死神皆对打着拯救我的旗号的旅祸们睁只眼闭只眼——碎蜂就搞出过与一护擦肩而过时大声下令：“跟上，继续搜寻！任何可疑人士也不得放过”这种事情。
　　
　　如今静灵庭丝毫未乱，我也好好地站在这里，等于被我逼到绝境的蓝染究竟会怎么做呢？
　　
　　我转身走向中央四十六室所在的山头。那个地方是静灵庭的至高点，我总觉得那是蓝染在整个静灵庭最喜欢的地方。四十六室的议事厅当然被禁止接近，但以前我们常常无视规定跑去那个山头看日出。若是休息日，就会带上茶点一直到欣赏日落……我在想什么啊。我用力摇摇头。
　　
　　这时恋次已匆匆赶到，他看到白哉与一护的打斗，立时解放了斩魄刀。
　　
　　“恋次。”我骤现于他的身畔，单手制住狒狒丸。
　　
　　“老师！！您没事！”他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眉头又疑惑地皱起。我温和地笑着说：“我有个必须要去见的人。能否装作没有看到我？”
　　
　　“那怎么可能！”恋次恭恭敬敬地垂头行礼。我哑然失笑：“恋次，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他立时答道：“您请说！”我转头看着被一护逼得连连后退的白哉。
　　
　　“那两个人，就拜托你了。”
　　
　　恋次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是因为不得不反驳我而感到不安。
　　
　　“我想，队长肯定不允许我插手他的战斗。请您放心，队长是绝对不可能输的。”
　　
　　我笑着摇摇头：“我是说，你看到谁落败就去帮一把。”
　　
　　恋次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加上“？”。
　　
　　“他们两人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受伤。如果不能保护朋友与家人，我们的刀就毫无存在的意义。但我有必须要去处理的事情，所以……”
　　
　　我静静地看着恋次。“可以拜托你借给我力量，暂时充当我的刀吗？”
　　
　　恋次吃惊地看着我，愣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带着微涨红的脸颊，他几乎是用吼的回答我：“这是我的荣幸！！请您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让队长杀了那小子的！”
　　
　　我笑着提醒他：“保护好你家队长！”
　　
　　再度转身离开时，我的心中有了底气。
　　
　　恋次学会卍解虽然不到一年，不过，在我的亲自指点下，那孩子如今对卍解的理解已颇有水准。而一护与白哉的战斗各种意义上都难分仲伯，恋次一旦加入其中一方，定会造成战局的倾斜。
　　
　　与白哉的战斗对于一护来说是必要的，他必须与更多各种各样的强者交战；对于白哉来说，感受一护的力量必将使他受益良多；而且，这样至少在我与蓝染完事之前，两人都无法前来搅局。
　　
　　我登上长长的斜坡，大概是日光过盛的缘故，眼前道路的尽头亮光耀目。在闪烁着冰块般坚硬质感光辉的地方，那男人独自站在那里。我在距他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转过身来。
　　
　　“真是不错的地方啊。”我冲他露出了痛恨的微笑：“这样，就没有人来干扰了。”
　　
　　蓝染似笑非笑地睥睨我：“事到如今你还能干什么？”
　　
　　我嗤笑了一声：“那是我的台词。”
　　
　　“哦？没有一丝灵力剩下的你，孤身来找我？我来猜猜，你是不是想和我同归于尽？”
　　
　　“绝对不要。被人认为是殉情就糟了，那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我边咬牙切齿地笑着边一把扯下耳垂上的石榴石耳钉，那一丝刺痛也传入了心底。
　　
　　我狠狠捏碎了手中的石头。蓝染面色铁青地看着我此举。
　　
　　我抬着下巴高傲地嗤笑他：“年少时和你的那场游戏，是我毕生的耻辱。而这件纪念品不止是为了让我时刻谨记着那份耻辱，更是为了嘲笑你的愚蠢！”
　　
　　在现世的时候，我请喜助将这枚石榴石耳钉改造成了一件灵压储存装置。
　　
　　此前在忏罪宫里，蓝染确实封印了我的灵力和斩魄刀，但我的灵力平常就处于抑制状态，而解封之物，正是这个象征着某人是某人的……新娘的石榴石耳钉。
　　
　　因为它是他亲手为我穿上，所以他对它毫无戒心。
　　
　　封印一旦解除，我的灵压完全解放出来。身体周围缠绕上高密度的灵子，皮肤表面的毛孔也因为灵子不断外流而张开，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为这股庞大的力量所扭曲。距上次完全解开封印已有数年的时间，这种感觉有点生疏。我得先消耗掉溢出的力量才更方便驾驭它。
　　
　　“破道之九十九，银。”释放出攻击性破道的同时，我瞬步到蓝染身后。
　　
　　“缚道之八十一，断空。”他轻松地抵挡住前后夹击的攻势。
　　
　　“六杖光牢！”金色的光芒擦过蓝染的身体。哼，换作更大面积的如何——“黑棺！”
　　
　　然而对方不但仍然避开，还游刃有余地嘲笑我：“真不像你的风格啊。嗯？你的斩魄刀呢？你最擅长的不是乱砍一气吗？”
　　
　　我针锋相对地顶回去：“你少得意！你以为你封印得了风早？”
　　
　　他继续讥讽回来：“依我看，你最强的力量是‘言灵’。”
　　
　　我被他彻底惹毛，再顾不得风早的解语有多囧。
　　
　　“……风早哥，请帮帮我。”我低声叫了出来。
　　
　　没反应。
　　
　　刚刚躲过我的链条缚索的蓝染冲我绽开了可恶的笑容，我顿时感觉到一阵热流涌上头脸。
　　
　　“哥哥，你给我滚出来！”
　　
　　——‘想混过去是不行的唷。’心底那个温和无比的声音笑着纠正我：‘没有我你完全不行吧？那就乖一点。要按我们的约定来喔。’
　　
　　……好吧。反正，绝对不会让这个男人活下去。
　　
　　风早，被你诳去的约定虽然只是“叫哥哥”和“大声求救”，但我这次特别附送杀必死。所以，等会你得给我加倍的卖力！
　　
　　“哥哥，没有你我完全不行啊……求求你，救救我吧！”
　　
　　在我这么吼了一嗓子之后，霎时间蓝染的身体抖了抖。
　　
　　“原来……从来没有人在见过你的始解后还能活下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握紧手中的风早，朝笑个不停的男人劈头砍过去。
　　
　　“……所以，你给我去死吧！”
　　
　　




蓝染的绝地反击

　　冰冷的刀锋在毫厘之外停住，在我的眼前放出异样的光芒。我们在能够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上胶着。蓝染出言调笑，说我是个什么事情都喜欢用武力解决的女人。
　　
　　“因为对手是你这种武力不行的男人”，我这么顶回去。
　　
　　这当然是嘴硬而已，试探性的几个回合下来，我与他只是刚好拼个势均力敌。有关蓝染的战斗力，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谜。因为他极少有需要拔刀的时候。
　　
　　最近一次蓝染参战的记载是在七十余年前。当时，他与银孤身前去拯救被大虚围攻的学生们。
　　
　　我从修兵那里得知，蓝染拔刀之后，虚群便开始自相残杀；后来，喜助告知于我镜花水月的真正能力，那时我就觉悟到，对付蓝染，十三番惯用的群攻、围剿这种人海战术是没用的。
　　
　　“绫原，你这个混蛋！！”远在山脚下的一护的怒吼被风送进了我的耳朵。
　　
　　正与白哉激斗的一护已渐渐占到上风，他的速度超越了千本樱，他的对手，那位披着冰山皮的活火山君多半正处于内心惊怒而表面死撑的状态。
　　
　　白哉那个傲娇小子仍未使出终解，这令一护边应战边颇有余裕地管我的闲事。
　　
　　“绫原，一直以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在一护压抑的声音里，我听出一丝哀伤，更多是恼怒。“绫原，你一人前往分出生死的场所……你把别人都当什么？”
　　
　　我无暇分心旁顾。近在咫尺之处是蓝染深邃的双瞳，如今我与他正形成僵持——抽走刀的话对方的刀就会砍下来，要是用力推的话就可以利用时机将其砍倒。
　　
　　蓝染的刀兼有两种形态。若将其有形之刃与无形之刃划分开来，作用于人的意识的那部分称其为“镜之花”，那么“水之月”则是能够造成物理伤害的刀刃实体。
　　
　　因其精神攻击对我全然无效，蓝染正用水月与我硬拼。在力与力的对抗中，反抗终于爆发了——
　　
　　风早将水月弹开，四枫步法——空蝉，我瞬间已换位至蓝染后方，狂暴的灵压令方圆的山石皆崩裂，局域性的龙卷风由我而起，在暴风之眼我双手举刀，朝深陷漩涡的蓝染直直地劈下。
　　
　　——别叫错了名字。我到底是谁，你清楚的很吧，一护。
　　
　　以位于战场的山巅为圆心，方圆皆被波及——此地已俨然死亡之境，即使是副队也级别未够，倘若走近一公里之内，副队们都会产生身体将被压扁的错觉。
　　
　　静灵廷的大地都为剧烈相撞的灵压撼动。
　　
　　夜一艰难地支撑着似乎要被吹跑的身子，正步履维艰地赶向这里；老师他们各自停下战斗，向着这里仰望。一护怒不可遏地边朝这里疾行边怒吼：“你还真敢说啊！骗了人居然还理直气壮？”
　　
　　被说到这份上，我不得不作出回应。“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喂，不要夸大其词啊。
　　
　　“……你还好意思狡辩！四枫院时人……你从名字就开始说谎！天底下哪有你这种女人啊？！”
　　
　　自现世一别，我与一护疲于应付各种状况，从未有好好说话的机会。积压下来的话语一旦寻找到突破口，时机、场合之类的小问题都阻拦不了了。
　　
　　在我堪称恐怖的灵压的压迫下，一护边艰难地前行边道尽不满之辞。
　　
　　“我在一路上听各种各样的人说到你……”说到这里，他一时失语，貌似是在头痛不知该作何形容。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就算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家伙……你依然是个混蛋！”
　　
　　风沙渐弱的战圈里，蓝染又间不容发地挥刀砍过来。我竖起刀柄，挥出一道风刃，阻碍他的同时借助冲力向反方向跃出，才躲开那重重的一刀。
　　
　　对方的刀风中夹杂着血的腥气——刚才的龙卷风暴中他并非毫发无损，于是我更加强了风势。斩击、风刃、破道的完美融合——令人眼花缭乱的狂舞光刃向对方袭去。
　　
　　“怎么不说话了？”一护以一种“你没话可说了吧”的语气讥讽我。
　　
　　此刻我已并非无暇分心。蓝染开始步步后退。比起开始的站位，明显我这边逼近了——渐渐能够看清战斗的倾向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说到野战，我就不信天下有谁能胜过我！
　　
　　所以说，我不需要助力，尤其是一护。蓝染的谋反对于习惯了风平浪静的静灵庭而言，完全可说是千年来面临的最大危机。我深陷其中自是无话可说，但一护被卷入其中却是毫无必要。
　　
　　“别过来。”风送去冷澈的语声，让其在一护的耳畔响起。
　　
　　“我虽然擅长单独作战，但团体战就完全不行了。一边在意旁边的队友，一边战斗的事我很不拿手。老实说，我甚至觉得野战场太狭窄了。”
　　
　　“啊，听说了。”一护皱着眉不耐地说。
　　
　　“但我又不是你的手下。别命令我。我也绝对不会听。”
　　
　　难道你想来碍事吗混蛋！
　　
　　我的能力刚好是镜花水月的克星——我并非凭借五感在感知这个世界，风才是我的耳目与手足，因此，催眠于我毫无影响。但其他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被镜花水月所催眠而自相残杀的虚——每每于睡前斟酌战策，思及此我一定会被噩梦惊醒……
　　
　　夜一挥刀向碎蜂、白哉砍向恋次……大家自相残杀的噩梦。
　　
　　而正在这个时候，夜一已瞬步到蓝染的背后。被她的刀刃比住脖子的蓝染摆出一脸无所谓的姿态，眯起的眼睛甚至还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只是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上浮了一抹不祥的弧度。
　　
　　我心中一紧，怒叱夜一道：“不要碍事！给我乖乖呆在一边好好看着！”
　　
　　一边挥刀逼迫两人分开。
　　
　　蓝染的眼底其实毫无笑意。还是他习以为常的那种无视任何人的态度。他只是在游戏而已。
　　
　　只要他想，他可以立刻让所有人陷入幻境、将彼此当做死敌，让他们残杀对方。
　　
　　所有人都见过蓝染的始解。镜花水月一旦发动，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所以——
　　
　　“谁都别过来！”
　　
　　飓风扬起满天尘沙将所有人彻底阻隔在战场之外。
　　
　　一护在众人中最为靠前，因此也是受到我的灵压迫害最为严重的一个。他正与强烈的压迫感抗争着，双膝几乎及地，像是背负重物而无法直起的身体用斩月勉强支撑着。
　　
　　“一护。既然你已了解四枫院时人是怎样的人……那你就该知道。这是我无法逃脫的宿命。”
　　
　　但那刺儿头却向我展现毫不屈服的意志：“少开玩笑了……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啊……”
　　
　　并非得意，这只是宿命问题。我的灵压并非天赋出众或者过份强大那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当初获得了觐见神的资格，即意味着我是被选中之人。
　　
　　这么说吧，神明也曾经只是普通人。而将这个命题反过来说，就代表着——“强者有机会成为神”。在久远的久远的以前，灵王是我们几大贵族们的先祖。贵族们的灵压生而强大，正因继承了那位绝对强者的血统，其中更与四枫院家与朽木家为最。
　　
　　由魂魄晋升所成的死神之中时而会出现天赋极其出众的“天才”，比如冬狮郎，比如蓝染；对于静灵廷诞生的魂魄而言，天才则完全源于血统。喜助将我这种天赋的灵压过份强大的现象，称为返祖。每个几代，像我这种人总会出个一两个的。候选者即在这些人之中选出。
　　
　　我生来即是近神之人，性格又非常单纯，单纯到极尽偏执的地步。一番因缘际会下来，造就了我的人生道路无比简单，简单到仅仅只是一条直路。我完全没有机会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误入歧途。
　　
　　蓝染以一种一无所知的轻松笑颜作出了贪婪的宣言。
　　
　　“这都是神的力量吗？真是越来越想要了哟，你那力量的根源。”
　　
　　“愚昧的人啊……你连我都胜不过，又怎敢妄言挑战神明！”
　　
　　身处王廷之内，我被给予了一个选择：愿不愿意“加入”？
　　
　　那就是神的本质。蓝染孜孜不倦追求的“成为神”，我曾得到机会，自然知道真相。
　　
　　一方面那种真相并非可以告知于人的东西，另一方面，出于报复的心态，我冷眼旁观蓝染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内心只会暗爽，更加不可能出言提醒。
　　
　　因仇恨而堕落的我，也不再有成为神的资格。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仍有义务捍卫那位的尊严。
　　
　　“那么，就在痛苦中体会吧，你所期望的力量，是何等恐惧之物！”
　　
　　我一步步斩断蓝染的退路，他已被我逼至狭小的空间里。
　　
　　只再一击，即可连同空间，将其内的一切尽皆湮灭。
　　
　　“最后，被你的期望灭亡，感恩吧！”
　　
　　蕴含着神之意志的灵压霎时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无论是谁都双膝战抖着跪下来，布满冷汗的额头深深触及地面。在这股力量面前，除了服从，别无余地，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有个声音在骨子里叫嚣——不得违逆它！——那就是神明。
　　
　　那是其他人对我的灵压的反应。之所以能感同身受，是因为我曾在神座之下面临过同样的境地。
　　
　　静灵廷内至高的山头早已被夷为平地，双殛所在的较矮山丘反而异军突起，荒芜大地有如被粗糙挫刀任意削割似地在那景象中留下一道巨大深沟，一旁飘散的沙尘则是被削下的残渣。
　　
　　我的前前后后或跪或伏了一片人。但是，除我之外，赫然还有另一人巍然站立。
　　
　　蓝染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我无比惊讶地看着他。
　　
　　“你以为，被选中的只有你一个？”
　　
　　听到那游刃有余的声音，我的心中突然升起极为不祥的某种了悟。
　　
　　他的力量为何几乎与我势均力敌，猛然间，我顿悟过来。
　　
　　“虚圈……也有类似神的存在……！”
　　
　　蓝染不置可否地微笑着睥睨我。
　　
　　我终于明白，他狂妄的本钱为何。
　　
　　世间万物皆有其相辅相生的对立存在。譬如说力量有正负，正如光之于影、善之于恶。
　　
　　而“死神与虚”这个矛盾既然存在，那么神明也必然不止有一面——到达神之境界的强者，并非全是我这种崇拜光荣与梦想的家伙啊！
　　
　　“你的那位，是毁灭之神。”我斩钉截铁地说。“那并非创造，而是虚无。那种神，没有存在的必要。”
　　
　　蓝染的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之意。“如果当真如你所言，那么时人，你才是它的信徒喔。”
　　
　　即使受到这样的讥讽。
　　
　　“我只有破坏之力，这个力量无法用来救赎，即使如此——”
　　
　　我提起刀冲上前去。
　　
　　“粉碎掉前进的障碍，这个世界就能一直一直向前，那样就够了！”
　　
　　少时许下的愿望，让世界变得美好，即使遭遇再多挫折经历再多迷茫，那份心意也从未改变。
　　
　　“太天真了。”
　　
　　缠绕身体的空气急速凝滞，我陷入某种脚被定住的错觉。那男人游刃有余地笑着，走近我。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动弹不得！
　　
　　透着不祥的脸慢慢接近。
　　燃烧般的热。
　　还有，结冰般的冷。
　　两种感觉皆有的唇勾出一抹浅笑。
　　然后，压在了我的唇上。
　　
　　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那个瞬间我捉住他妄图穿刺我的胸膛的手。明明没有取得崩玉，那男人却俯视着我露出一脸怜悯的笑容，那是胜利者睥睨丧家之犬的表情。
　　
　　什么意思？没等我疑惑一秒，周围人的反应便给出了解答。
　　
　　“姐姐……你……你居然……”我看到夜一痛楚而憎恶的眼神。
　　
　　那眼神令我通体寒凉，而不单是夜一，周围人的反应几乎全变成了那样。霎时间的变故令我疑窦丛生。这时候，我听到蓝染的声音：“时人，你想不想知道，我让他们看到了什么？”
　　
　　这并非提问而是宣告。下一瞬间，影像在我眼前奔流。
　　
　　幼小的夜一抱着膝盖坐在长廊的角落，喃喃地说：“‘时人的妹妹’吗……为什么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呢……”她紧接着重重摇摇头，对自己默念：不行啊，不能这么想！我最喜欢姐姐了……
　　
　　这些我全部一清二楚。夜一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但她的光芒完全被我掩盖了。而在这个故事的背面……我不想让夜一进入刑军。那种侩子手的生涯不适合任何人，保护妹妹是我的私心。
　　
　　所以，我刻意骄纵她，鼓励她无法无天地恶作剧，让长老们以为她不务正业——因我的推波助澜，夜一的形象才会被彻底定格为四枫院家不成器的次女。
　　
　　夜一的眼眶红掉了，声音也变得嘶哑。
　　
　　“姐姐……你认为我只会给家族抹黑对不对，所以把我从别人眼里抹消……姐姐！！你心里只有四枫院家！四枫院家比我重要比你自己重要比一切都重要——为什么？？！”
　　
　　……不是这样的。责任是牢笼，而她适合广阔的天空。笼中之鸟，我一个人就够了。
　　
　　听到夜一的嘶吼，碎蜂浑身一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蓝染也让我见到她所看到的幻相——不，那些确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也是不为人知的“故事的另一面”。
　　
　　我使用了种种手段，将二番队打造成了铁板一片。对于握有权势之人，笼络下属、收买人心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而我在战场上不惜己身搭救下属的行为，更加让他们对我死心踏地。
　　
　　“时人大人……即使被称为‘四枫院家的家犬’，我们也毫无半点怨言……您完全不必那么做……”碎蜂脸上深切入骨的悲哀，简直可称为心死。我知道她心中珍藏的那种种画面——我温柔地叫她称呼我“姐姐”、替她剪发、教她书法——那些一切的美好点滴，此刻全部崩溃殆尽。
　　
　　因为那只是我收服人心的手段罢了。
　　
　　愚忠于我的下属们笼罩在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氛围中；恋次皱起眉头、深深崇拜我的学生们露出鄙视的神情——四枫院时人所宣扬的理想，被证实只是愚人之语。
　　
　　我的职责是守护静灵廷，为此我从来不惜牺牲任何人。那些肮脏的政治手段，将我展现在人前的荣耀给彻底玷污了。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夫君，事到如今这成为我不择手段、冷酷无情的最佳铁证。
　　
　　我所秉持的理念，被蓝染彻底染黑。
　　
　　冬狮郎的脸色堪称铁青，压抑着怒意的话语中充满着浓厚的嘲讽：“四十六室之死，也在你的计划之内……真是巧妙的借刀杀人之计啊……牺牲雏森，也是你的计划……”
　　
　　“你对四枫院这个名字，究竟可以执着到什么地步？”白哉的声音冷硬至极。
　　
　　前几年里，我陆续撤回自家的人员，是为了方便蓝染控制四十六室。虽然并未想到蓝染会干脆将他们杀光，不过，即使早得知他这么做，我也只会听之任之，其后正好用四枫院的力量把持席位。
　　
　　为了让四枫院家屹立不倒，我不曾放过任何机会，所以我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虽然让四枫院家握有掌控静灵廷的绝对力量，是为了避免静灵廷内部无意义的内耗。
　　
　　集权是静灵廷此刻的需要，因为静灵廷现有的土壤并不适合民主。封建制里，集权于明君之手是最有效率的统治方式。而我正在一点点利用集权，灌溉民主使其萌芽。
　　
　　即使我这么说，听上去也只是狡辩罢了。
　　
　　所以我无话可说。
　　
　　“沽名钓誉之人！”
　　
　　死神们之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伪善！”、“欺世盗名——”
　　
　　诸如此类的呼声渐渐高涨。
　　
　　“这个人说不定真的包藏祸心！她的妹妹不是被流放了吗？旅祸们还闯进来救她！”
　　
　　敌意的话语、畏惧的眼神，我看到小桃憎恶万分地死盯着我，那或许是蓝染方才给我的那个吻所致。我转头看向蓝染，造就这一切的那男人正冲我绽放温柔的微笑。
　　
　　“我早说过，你的理想会背叛你。时人，跟我走。你已经为这些愚不可及的人们做得足够多。”
　　
　　我冷笑以对。没有必要回答，再过一亿年答案也是不。
　　
　　他脸上的表情是惋惜吗？他根本早就料到了吧。所以该说是，蓝染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在那之后，天空突然降下反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在那连接了撕裂的天空与静灵廷的地面、条条通道之间的，是姿态各异的虚——不，没有那么简单，我从那些形态极度似人的虚身上同时感受到正与负的力量，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假面、腰间却都佩戴着斩魄刀——他们似是同时具有死神和虚的特征！
　　
　　“蓝染……”我的心宛若冻结一般凉透，身体不可遏止地颤抖着。
　　
　　“所以，崩玉什么的……只是为了吸引我们的视线罢了！！你根本不需要那东西，你其实，早就找到了打破虚与死神的界限的方法……”
　　
　　蓝染优雅地摊开手，愉快地摆出一张欠扁至极的笑脸。
　　
　　我猛地回过头：“当心！那些并非普通的虚！”
　　
　　然而投射过来的，是让我的心彻底粉碎的目光。没有人响应我的声音，人人都一脸鄙夷、怀疑兼有畏惧，他们——整个静灵廷上下对我的信任，已被摧毁至荡然无存。
　　
　　到了现在我真的想叹息一句，真是漂亮至极的大逆转啊。
　　
　　让我名誉扫地，趁着静灵廷内人心动摇之际大举入侵，而已经习惯凡事听令于我的那些家伙们根本没办法给自己下命令。一个没有首领的集体，与个人无异。
　　
　　我已经预见到，这些虚与在场的死神们接触后会发生的惨象。实力悬殊到这种份上，那就是屠杀而非战争了。蓝染意欲在我面前血洗静灵廷。
　　
　　原来被逼到绝境的，是我。
　　
　　在反膜即将完成其使命，在将要消失前绽放出美丽如肥皂泡的七彩光芒之时——
　　
　　我沉下自己的意识，打开内心深处的“门”。在“门”的深处，就是无限广阔的遥远的苍穹。
　　
　　这就是“彼方”所在的空间——不，应该是空间里全部充满着“彼方”。而这个空间即是我。
　　
　　打开了“门”，我就和“彼方”相连，成为了一体。虽然还是人形，却已和风合为一体，成为了风的统帅。自我在无限地扩展着。在意志达到的范围内——约半径——百千米所有的风都被我所统率，无限的为我传递力量。
　　
　　我将所有灵压燃烧至极。强横的力量就像用刀切开面包一样，阻隔了整个空间——
　　
　　叛逆者连同入侵者统统被飓风驱逐出这个空间。
　　
　　在那之后，双殛之下仅余我所至爱，想要守护的一切。
　　
　　然而无从喘息。我的妹妹、下属、学生，他们正用深深憎恨的眼神凌迟着我。
　　
　　“先逮捕收押，再做处置！”
　　
　　听到山本老师的沉声下令，我静静地等待残余的灵力略微聚集。
　　
　　最后看了一眼向我包围过来的死神们，我一头扎进时空的狭缝里。
　　




一护小强升级测试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所赖以生存的一切生命活动，皆在空间中进行，在时间中延续。时间与空间，是世界的一体两面。圣经中的创世纪，即是在操纵宇宙的这两个维度。
　　
　　我的风之力，究其本质，是对空间的干预。生于“实”之世界——静灵廷的我，力量的实质是“空间”。而与之相对，“虚”的世界里的那位与灵王类似的存在，其力量正是“时间”。
　　
　　刚才切断空间之举本已耗尽我的灵力。好在把这些想了个清楚后，我对自己的力量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串联空间只需在划破空间上稍作改动——在最后的瞬间里，我将自己转移至现世。
　　
　　站在自称假面军势的那些家伙们的基地外，我犹豫了一秒。不经主人同意便贸然进入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只是我浪费不起一点时间。我划开空间走了进去，果不其然迎接我的是日世里的大黑脸。
　　
　　平子安抚性地按住日世里的脑袋，代表众人欢迎我：“时子，你终于来投奔我们啦？”
　　
　　闻言，日世里立时跃入高空，以一个漂亮的空翻狠狠踢中平子的脑袋。发泄完怒火，她蹲去一旁再不吭声。日世里深深恋慕真咲，认为真咲的死我负有责任。
　　
　　虽说这里只有日世里不欢迎我，但我没有打算留下。
　　
　　“伤脑筋啊……事到如今你还能去哪里？”平子以懒洋洋的语气一针见血地道破事实，真是他的一贯风格。我苦笑着想，能不能别提醒我这件事啊……
　　
　　静灵廷下达了将我流放之令。四枫院时人已成为静灵廷之耻，有关我的一切都成为了禁忌，人们羞于提起我，急于将我遗忘。但就算再无任何支持，该做的事情我也必须得做到的。
　　
　　“我来是想向你们引荐一人。”我笑着向平子介绍了一护。
　　
　　自一护进入尸魂界以来，我一直关注着他，他的灵压变化我一清二楚，自然知道他已打破死神与虚的界限。我对此虽深感恼火，但既已发生，便只能思考对策。
　　
　　“我们凭什么要教那小子啊！！”背靠着墙壁的日世里抱起双臂，绷得紧紧的臭脸偏向一旁。
　　
　　“他是真咲用生命来保护的爱子。”听我这么说完，日世里便发飙了。她狠狠跺了跺脚，一溜烟跑走。在她掀起的一团尘埃中，莉莎对我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时人大人，请原谅她的失礼，她其实……”
　　
　　我了然地点点头。日世里曾同样地依恋于我。但有真咲之事在前，而我与蓝染的过往在双殛之下被公布于众，那孩子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罢了。
　　
　　“那小子就拜托了。”我转身欲走，衣角却被一双小手扯住，回过头，白正张着泫然欲泣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我。“你要去哪里？”抱着双臂的拳西开了口。“你要去做什么？”
　　
　　“你一个人到底打算干什么啊？”容易动气的拳西火大地冲我吼出来。
　　
　　老好人钵玄温和地出言调解：“时人小姐，您至少在这里待至灵压恢复再出去吧。”
　　
　　我笑着摇摇头，继而对平子简单交代了我要做之事。对抗蓝染的立场我们虽是一样，但他们与静灵廷同样有仇。不过，他们既然对我有如此程度的好感，那我就不客气地请他们相帮了。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平子边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出来边眯起眼睛，掩藏住其中叹息之意。
　　
　　我笑着招手作别。眼前众人不仅是我的老友，更是我从静灵廷的极刑中救出之人。
　　
　　当年，四十六室得知他们异化之后当即下达了抹消之令。喜助主张逃离，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离乡、流放更可悲。我压下了处刑的命令。
　　
　　然而，在我为能让他们留在静灵廷而活动奔走之时，喜助却煽动他们叛逃了。
　　
　　想来，那也是喜助对于静灵廷经年累月的失望的一次总爆发。到最后他也没向我说出幕后黑手是蓝染，可见始终见证了我与蓝染之间种种的喜助，在那个时候也怀疑着我。
　　
　　喜助与我是一模一样的人，企图自己一个人将一切安排好因而无法对他人言说。
　　
　　这该说是种傲慢吧。不过更冠冕堂皇的说法就是大局为重。
　　
　　为着所谓的大局，眼下我正准备亲自去虚圈走一趟。
　　
　　尽管莉莎曾对我许下“无论您去到哪里，在下……”的誓言，但我并不需要人随行。最需要战斗力的是此刻的静灵廷，他们无法拒绝我的请求，所以我放心地委以了他们援手静灵廷的托付。
　　
　　自己已成为死神们的耻辱。无论是尸魂界还是现世，都再无我容身之所，我唯一能发挥余热的地方也只有敌人的阵营了。我不再回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那就放手去大杀一场吧！
　　
　　我直接将假面军势聚集地的空间与虚圈的空间串联起来，撕开空间走了进去。
　　
　　“喂喂，这是！！”平子神色慌张地朝我纵身扑来。
　　
　　我已踏入虚圈的沙地。
　　
　　“再见。”我转身冲平子举起手。
　　
　　平子急匆匆地朝我伸出五指张开的手，我伸出右手食指轻点了一下，在我的指尖之下，空气宛若水面般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我笑着注视着满脸焦急的平子直到恢复平静的空间壁将他柔和地弹回去。
　　
　　因我的灵压已所剩无几，他们没能发现我的异常。直到此刻平子才醒悟到，我与他们已是同类。
　　
　　所以无论从了解敌人还是了解自身而言，我都必须去虚圈走上一趟。我必须理解虚的存在方式。
　　
　　“吼……”一只庞大的基里安流着口水逼近我，样子看上去很是笨拙。
　　
　　“呐。”我边笑着打招呼边拔出刀，踏着轻松的步伐迎上前。
　　
　　“好好培养下感情吧。”
　　
　　我在虚圈混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透支得不像话的灵体总算完全恢复过来。回到现世后，我在前往黑崎医院的路上和隐秘机动队碰了个正着。我这才知道，静灵廷已下达全力逮捕我的命令。
　　
　　“新的四十六室业已选出？”我的询问得到缄默的回答。对方只是怒叱我与蓝染同流合污。
　　
　　我渐渐明白过来。蓝染那时不止揭露出种种政治黑幕，从而摧毁了我的名誉，更让人以为我与他原是一伙。想想也是，从我和他那些亲密的过往中，轻易就可截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图景，任谁都能从中窥见我们之间的羁绊。更何况他当时猝不及防地暂停了时间，用一个吻让我陷入万劫不复。
　　
　　搞不好就连我拼尽性命与蓝染那一战，在他人眼中看来都是我为了放跑蓝染而故意作戏。
　　
　　“你们认为，你们能擒拿于我？”我微笑着请他们滚开。
　　
　　对方面露畏惧，但在彼此交换眼神后，再次向我投来的是他们充满怒意与鄙夷的目光。
　　
　　该说是人类极易陷入集体性愚蠢，也会从集体中汲取力量。
　　
　　我已察觉一护并不在家中，懒得与他们多做纠缠，转而奔赴假面军势的基地。
　　
　　然而一路上，阻碍越来越多。
　　
　　护廷十三番的基本战策是始终以优势力量包围蚕食势单力薄的敌方。
　　
　　这种有违武士道的战术，由我一手创立并沿袭至今。
　　
　　现在自己成了被围剿之人，我顿觉头痛万分。尤其自己不能伤害他们，对方却抱着必死的觉悟。加之不能暴露平子他们的所在，我别无选择的只能甩脱他们。
　　
　　我躲入空座町住宅区宛若迷宫的巷道，隐藏于堆积着黑而黏稠的腐臭垃圾的墙角。
　　
　　紧接着逼追过来的道道黑影在头顶上空停驻。
　　
　　“看清她往哪去了吗？”
　　“不可能看清的吧！但我想，她肯定走大路。”
　　“你说的对。她那种身份决计受不了走小道。”
　　
　　我紧紧贴住肮脏的窄巷墙壁，心中苦笑。我已不惜堕落成虚，至于骄傲，那还算得上什么呢。
　　
　　静待追捕部队离开之后，我赶至一个月前离开的地方，冲进基地时完全没遇到阻碍，平子他们正手忙脚乱地压制彻底虚化的一护。
　　
　　“已经是第二轮了，莉莎应该快撑不住了！”拳西边向我喊道边欲冲进结界。
　　
　　“撤掉结界，我来。”
　　
　　钵玄的结界消失的瞬间，风之结界的升级版——我的空间结界完美地将一护肆虐的灵压包裹其中。我纵身跃入飞舞的黄沙，稳稳地捉住虚化一护的利爪，莉莎惊喜地抬起头，“时人大人！！”
　　
　　“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莉莎面露忧色地迟疑着。我看到她的衣服已被汗水浸湿而紧贴住后背，自己这种情形却还担心于我，真是不必要的逞强。 
　　
　　“莫非，你不信任我吗？”莉莎焦急地就要反驳，我回以微笑：“变得勉强时，我会叫你的。”
　　
　　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绝不会存在勉强的时候。
　　
　　现世的人们所能想象的地狱，无非就是虚圈那种地方。
　　
　　在地狱中摸爬滚打了月余，我自信自己已足够强大。
　　
　　事实也确是如此。我正蹲在虚化一护庞大的身体上，愉快地放出强横的杀气。
　　
　　刚到虚圈的时候，我几乎不剩死神之力，与虚们厮杀时靠的是身体里的虚的力量。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我体会到了虚的生存法则。
　　
　　时时刻刻都有被吃掉的可能，要想活下去就得吃掉他人。不变强就是死，不够强仍是死。如果没有疯狂的活下去的渴望，我无法挣扎出死亡的深渊。
　　
　　但在那样一个荒芜之地里，我根本找不出存活的任何意义。不知为何而活，却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存活下去，这就是充斥于虚圈的“虚无”其矛盾的实质。
　　
　　虚与虚之间存在着许多奇妙的感应。在我放出的气息下，一护身体里的虚被压制，我看到其爪子与尾巴逐渐消融。眼见一护的目光渐渐回复理性，我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一护。”
　　




最后的流放

　　和煦的阳光从假面军势基地的落地玻璃窗挥洒进来。
　　窗外，金黄色的光芒在随风微摆的树梢间跃动。午后的恍惚感在我的感官里不断盘桓。
　　
　　宁静的氛围中，与我并肩席地而坐的一护终于问出口。
　　“绫原，这段时间以来，你到底去哪了？”
　　随即，他耸耸肩，自嘲地笑了笑。
　　“就算这么问，你也不会回答的吧。你总是这样……”
　　“讨厌？”
　　一护沉默了半晌，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不。”
　　
　　回答这种问题他居然还需犹豫，我的心中无明火起。
　　“你喜欢我对吧。”
　　一护腾地侧过脸，表情愕然。
　　“要不是喜欢我，怎么会来救我呢，可惜呀，结果却被我救了，你还差得远呢，一护。”
　　
　　“白痴！”一护跳起来狠狠给了我一下，这混蛋受日世里的熏陶变猴子了吗！
　　而我居然没有能避开，深觉丢脸的我笑容不改。
　　“哦呀，没想到是这种反应呀，我被拒绝了吗？这还是第一次呢。”
　　
　　“四枫院时人！”
　　一护的怒吼令他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我们所处的角落。
　　“果然吵起来了。”罗斯摇头叹息。
　　“那还用说。”日世里言之确凿地说：“她就是那种会把全世界得罪光的个性。”
　　
　　莉莎这个坚定的时人党立即和日世里对掐上了，平子的眉毛纠结成两道有趣的弧度，结果自己成了他们内讧的起因，我扯过一护，招呼平子：“我们告辞啦！”
　　
　　坐进现世的咖啡厅里，我陷在靠窗的沙发里继续冲窗外发呆，一护突然闷闷地说：“不好意思……”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道歉个什么劲，他低头小声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顿时被呛到了。
　　“那种反应是什么意思！”一护微红着脸冲咳嗽不已的我吼道。
　　我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知作何感想。
　　“乖乖地说‘谢谢你，一护大人’就可以了。”
　　我顿时睁大眼睛。过了一会儿，我的笑声融进了午后的阳光中。
　　一护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笑容也渐渐地融入进来。
　　
　　对我说起我走后之事时，一护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慨。
　　“他们此前不管任何事都依赖你，突然间又将一切责任归咎于你，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双殛之事后，来自现世的少年们作为客人受到了招待，而我则受到了流放的处分。
　　一护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在静灵庭小住的时日里，他为了我的事，和很多人争辩过打架过。
　　
　　“所谓领导者就是这样一回事，背负其他人的憎恨也是一种义务。”
　　我的目光平静地移上窗外的暖阳。
　　“是吗。”一护仔仔细细地盯着我。 
　　“因为，背负着责任，所以，四枫院时人就不能有人类的情感，是吗。”
　　我吃惊地眨了眨眼，而一护毫不放松地继续说下去。
　　“你不只是对我说谎，而且一直在撒谎骗你自己。”
　　
　　“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的身份，真是对不起。”我故作镇定地说。
　　“不是那种事……”一护咄咄逼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听浮竹队长谈起一件事。”
　　
　　以那句话为开头，一护说起了一件令我分外怀念而又心中酸楚的往事。
　　十四郎曾经这么问我：‘时人，你理想中的男性是怎样的呢？’
　　少女时代的我朝着夕阳快乐地叫道：‘是日本第一的男子汉！’
　　
　　“之后，浮竹队长早起贪黑地练习剑术，可因体质问题而病倒卧床不起。”
　　久久的沉默之后。
　　“是吗，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一护不悦地眯起眼睛：“你就只有这么点感想吗？”
　　你说起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又指望我作何回答？
　　我的为难似乎取悦了他，那混小子心花怒放于他的气势难得地压过了我。
　　“时人，有很多人站在你这边的。你不要灰心啊。”
　　
　　我凝视着一护温柔的褐色双眸，心中一阵揪紧。
　　“不需要。”我斩钉截铁地说。
　　一护吃惊地睁大眼睛。
　　“我要做的事情，你们谁都无需插手。”
　　一护的眉头恼怒地皱起，他把心里积压已久的愤怒一股脑冲我吼了出来。
　　“你一个人奔赴死亡之地，那样做不会让任何人高兴，满足的只是你自己罢了！”
　　
　　一护的大喊大叫引来店内其他客人的侧目，我冷静地出言提醒他注意场合，可他更加激动地探过身子一把扯住我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骗我你已死的那个时候，我……”
　　刹那间庞大的痛苦之情涌入我的胸口。
　　这到底是他的痛苦还是我的痛苦，我已分不清了。我的眼角不自觉滑下一道泪痕。
　　一护震惊地住了口，手指迟疑地伸向我的脸颊，我避开他，平静地说：“放弃吧。”
　　即使我死了，这个男孩子仍一直记着我，以后也会是这样吧。
　　
　　那么一人奔赴死亡之地，保护他的存在之所，对我而言，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一护愤而揪住我的脸颊。
　　“你才是该放弃！赶紧给我扔下你的一脸死志吧！”
　　他气势十足地向我宣布：“从现在起，不管你去哪里，都休想一个人！”
　　就是说他跟定了我吗？
　　“你笑什么？”
　　我的脸正被一护用双手扯向两边，这样子他都能看出我的笑意吗……
　　“我们之间的羁绊，还真是孽缘啊。”
　　
　　原本一护只是个拥有灵力的普通人类，在遇到我之后先是做了死神，接着又成了虚，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想到自己即将带他去的地方，我心想，接下来这家伙该不会变成神了吧？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一护愤而出言提醒我：“你最开始也只是个有点奇怪的女高中生，突然就自称是退休死神，现在也一样是虚，你有立场嘲笑我吗？”
　　
　　“笨蛋……我的开始，又不在那里。”
　　那只是我和你的开始啊，一护。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见到的东西。”一护傲然地宣布。
　　“你那些稀里糊涂的过去对我来说不具任何意义。在我看来，你只是你罢了。”
　　究竟是谁呢？你眼中的我？
　　我微怔地注视着一护，他挠了挠头，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麻烦死了……一个人干嘛要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啊……”
　　一护皱着眉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向我解释：“绫原时人、四枫院时人不都是一回事吗。”
　　
　　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告诉我，对他来说，四枫院时人不是四枫院家的当主，不是队长，不是偶像，也不是罪人。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存在，这当然是我至高的奢望。
　　而全世界的所有人类与所有死神里，只有他这么说，我才能够相信。
　　四枫院时人对于黑崎一护来说，只是他的初恋对象。
　　当我再次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仍然喜欢上我，即使我的态度与之前天差地别，他仍旧看破了我的伪装。
　　现在，也只有这双眼睛，是唯一能容纳我的存在。
　　
　　“发现了，四枫院时人！”
　　我们转头看向窗外，一名偶然路过的死神正惊惧地指着我，他用不住颤抖的手拿起通讯器，一护愤怒地重重地拍着玻璃喝止他：“喂！”
　　我捉住一护的手：“我们走吧。”
　　“去哪？”
　　奔跑中，一护转头问我。
　　
　　我们在黑衣死神们的追捕下渐渐被包围起来，这场景令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感。
　　
　　我偏头看向身旁的男孩子，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在这两个月中被晒成了极富魅力的古铜色，布满前额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晕光。
　　一护紧握着我的手，不断寻找突出重围的办法，呼吸虽然急促，表情却沉稳非常。察觉到我过于专注的视线，一护斜着眼睛问询地看了我一眼，坚毅的下巴偏成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弧度。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状况。
　　曾经和海燕一起逃亡的记忆又呼啸而来。
　　
　　包围圈已然形成，一护和我身陷众多死神之中。一护抵挡着众多来袭的黑影，我的眼前交织着各色的光芒与刀剑相碰所擦出的火花。耳边传来丁零不断的碰撞声，但是没有一道攻击到达我这里，一护用左手揽着我，斩月翻腾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光，将我保护得滴水不漏。
　　
　　他已经成长为这样一名可靠的男子汉了。
　　当我对他说：“做日本第一的男子汉吧，一护！”的时候，我不就已经料到这一天了吗。
　　即使场合不太对，我仍然无法自抑地笑了出来，心中又伤感又觉甜蜜。
　　被他提及，我才想起自己遗落在时间彼端的少女时代的微小憧憬。
　　原来，早在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我对他，已经有这样的心情了啊。
　　
　　“时人，想什么呢，你到底想去哪？”
　　一护做出了突围的准备，他正等待着我的回答。
　　
　　即使要去的地方一样，但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
　　在我身旁的是一护，我也并非如那时般走投无路。
　　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面对接下来的命运。
　　我要带一护去王廷面见那位神祗。
　　
　　“一护，不要松手。”
　　一道六面棱柱形状的银色屏障将我和他包围起来，四射的光芒将近处的死神众尽皆弹出去，我其实并无把握能否直接抵达神域，但当我试着将空间定位到王廷之内时，很轻松就做到了。
　　一护在刺眼的银光中不自觉眨了眨眼，当他合上的眼睛再度睁开时，他震惊地叫出来。
　　“这里是？”
　　
　　我在空旷的朱红色大殿里轻声说：“父亲，我回来了。”
　　




存在与时间

　　在我们头顶上方，深红色的高高的穹顶模仿着布满星星的夜空。
　　恢宏的大厅四壁饰以由金丝与银线交织而成的美得不可思议的花纹；我们脚下铺着奢华的枣红色地毯，道路两侧的纯金烛台上静静燃烧着镶着金色花纹的红色蜡烛。
　　它们看上去和我百余年前来到这里时，长度毫无变化。时间在这里是完全静止的。
　　我轻轻牵住正好奇地四处环顾的一护，带着他走向内殿深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向一护解释过，不由有点抱歉。然而接下来，一护喋喋不休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我本就有点心浮气躁，这下更加不耐烦。
　　“一会见到灵王，你自己问他老人家吧！”
　　“灵王？那就是神吗？”
　　我叹了口气，走进一间空着的偏殿，招手示意他坐下来。
　　“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也很麻烦。稍微有点长，你就耐心地听我说吧。”
　　
　　在久远的过去，灵王曾是一名人类。这位至尊的强者最终打破了肉体的界限，令自己升华为纯粹的力之存在。他将自我意识融入了整个世界，从而化为了保护着这个静灵廷意志。
　　这就是神的由来。所谓神，并非单个的个体，而是力量与意识的集合。
　　
　　“神只有一个吗？即使是那种程度的强者也不可能只出现过一个吧……”
　　一护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自己已经得出了答案。
　　“集合体？就是说，他们最终……都融为了一体？”一护恍然大悟地惊叫出来。
　　正是如此。而当年，我也曾被给予这样的机会。
　　
　　“强到怎样的程度才能成为神呢？”
　　一护继而若有所悟地盯着我：“你也有那种资格吗？”
　　我默默点了点头。一护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是因为职责所在吗？所以你才活到现在？”
　　我气得笑了起来。“成神又不是死，你想什么呢！”
　　一护愤愤地答道：“自身的存在被抹杀，不就和死掉一样吗！”
　　“并不是死。”
　　实际上……我虽对此憧憬，但也有所怨恨。
　　“那是永远的活着。”
　　一护斩钉截铁地反驳我：“在我看来，那还不如干脆的死掉呢！”
　　
　　我苦笑着解释：“早在出生之前，我的命运就被定下来了啊。”
　　四枫院时人，我的名字早就道出一切玄机。
　　带着天赐之力出生在四枫院家的我，注定将超脱于时间的束缚之外，成为永恒守护这个静灵廷的绝对存在。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再也不用孤独一人。
　　
　　但一护这名浅薄的人类显然无法理解死神与虚这种长生种族的悲哀。
　　“别说傻话了，命运什么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当饭吃吗！能当武器用吗？那只不过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你还是赶快给我打消那种白痴的念头吧！”
　　
　　一护一口气嚷嚷完后赶紧深深吸气。
　　我又好笑又莫名地看着激动到胸脯都在不断起伏的一护，完全不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
　　“不明白吗？”一护恶狠狠地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啊，为什么总是不去想想怎么好好活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去死！”
　　
　　我这才顿悟，静灵廷就是这种地方。因为身处其中而察觉不到的事情被这名人类一语道破。
　　“活着对你来说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吗？”一护的表情变得伤感。
　　“不是的。”我摇摇头，告诉他这就是静灵庭的大环境。
　　“对于死神而言怎样活着无所谓，怎样死去才是最重要的。”
　　
　　“也许你们因为活得太久而渴望着死亡，但我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了你们的心情的。”
　　一护喃喃地说：“死了就意味着告别一切，从零开始，那不是很麻烦吗。就算只是换个世界生存，但再也不能和家人、朋友像以前一样生活了，这不是很悲伤的事情吗？”
　　
　　他的心情我并非不能理解。我其实，也想把某人从神的王座上拖下来，让他回到我的身边。
　　我静静地站起。“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护愤愤地嘟囔着：“又被你逃过去了！”
　　我们继续走向走廊深处，最后停在尽头的一扇华美的大门前。
　　虽然明知其内的存在知晓一切，我仍在轻轻叩门后再将门推开。
　　
　　这次那位没有故弄玄虚地搞出天地溶解的茫茫白光这种大排场，坐在台阶之上的王座里的神明以我非常熟悉的姿态对我和蔼地微笑着。那是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的面容。
　　
　　“父亲。”我恭恭敬敬地跪下，突如其来的泪珠自低垂的脸庞滴落于华美的织物。
　　“时人。”无比熟悉的声音里饱含着爱意，对方也太过感慨因而久久只说出这么一句。因太过怀念而胸口疯狂抽痛，因太过珍惜而难以面对，我惶恐着不敢抬眼，生怕这幕场景会被自己忘记。
　　
　　一护向灵王见礼后，看了看反应过度的我，在慌乱与尴尬中迸出了一个天然的问题。
　　“那、那个，您二位是父女关系？”
　　“时人，你令客人困惑了。”灵王含着笑意温和地责备我。
　　我抬起头，接收到对方的目光示意，遂开始向一护解释。
　　
　　“父亲和我皆有通晓他人情感的力量。”
　　听到第一次听说的事情，一护不由目瞪口呆：“你是说，你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我懒得和他解释通感与心电感应的不同，冷冷地回以“别插嘴”的眼神，在他乖乖闭嘴后继续说到：“这份力量正是源自我们的始祖，灵王大人。这算是一种返祖，也是我们血统纯正的证明。即是说，我们比他人更易被接纳成为神明的一部分。”
　　
　　上次来到这里时，在离开殿门之前，我突然心有所感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葬身于现世的父亲对我和蔼地微笑。霎时间如同五雷轰顶。
　　那个瞬间之后我就被抛出了宫殿外，哭得云里雾里时看到了海燕担心至极的脸。
　　我是因为海燕所以放弃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是，如果一早就得知父亲也在其中，我很怀疑，自己当时会做出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也就是说，你的父亲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一护的样子有点不屑。“有必要反应那么夸张吗？”
　　我顿时气得浑身哆嗦。
　　不祥的灵压在大殿里扩散开来，以我为中心的凌厉风旋正阴森森地打着漩涡。
　　“时人。”灵王温和地喝止我。“你还没注意到吗。”
　　我有些莫名，一护也一脸困惑，搞不懂对方在打什么哑谜。
　　那位洞悉一切的长者顿时叹口气，他用一种“你就放心吧”的语气对一护说。
　　“黑崎一护，你不必担心。她已失去成为神的资格。” 
　　
　　我的脸顿时涨得血红，一护的脸也慢慢地红起来。
　　“大人，在下有事向您汇报。”我迅速转换话题以掩饰尴尬。
　　
　　蓝染正计划大举进攻静灵廷，静灵廷这边的应对是在空座町之上建立伪静灵廷，与虚圈一决胜负。其他的无需灵王他老人家过多操心，但虚圈的神祗这回事则非我力所能及。
　　
　　我跪在地上安静地说：“在下的力量已不再纯粹，难以与对方抗衡，请您予以宽恕。”
　　立于一旁的一护正满脸诧异。他显然无法理解我如此谦卑的态度。
　　不是生在静灵廷内的人也许很难明白，灵王对静灵廷来说是如何绝对的存在。
　　像蓝染那种叛逆分子，也只可能出于流魂街。
　　
　　“时人，你难道未曾想过，为何不再纯粹的力量，反而强过纯粹之力？”
　　
　　我皱紧眉头思索起来。此前我自然有过臆断，但现在看来完全不对。在亲身体会过虚的力量之后，我隐隐觉得，溯其源头，那与死神的力量也许根本就是一个东西。
　　
　　如果，时间与空间，也只是“虚”与“实”的表象而已呢？
　　“如果说支配着万事万物的力量，溯其本源，都有着同样的本质……”
　　边说着自己的思考，我的思路就愈发清晰。
　　
　　理论物理中有一个“虚”时间的概念。“虚”时间是和“实”时间相对而言的。在实时间里，前进和后退方向存在有非常巨大的差别。所以，我们总是记住过去而不是将来。
　　
　　而虚时间是不能作空间方向区分的。类似于一个人能往北走，他就能转头向南走。同样地，如果一个人能在虚时间里向前走，他就应该能转头向后走。这也就是所谓的经验时间。 
　　
　　我们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是一个“实”的时间，物理学家称之为“心理学的时间箭头”。就好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们觉得时间在流逝，沿着从过去到将来的方向。
　　
　　光速是目前人类所发现的宇宙中的极限速度，我们根本无法以超光速的速度运动，所以，我们感受到的时间流逝方向也是不可逆的。而在虚时间里，往前和往后之间没有重要的差别。
　　
　　蓝染的镜花水月，那种操纵人的观感之力，其实质是改变人们对于时间与空间的感受。
　　这是与我的力量完全相反的——操纵虚时间之力。
　　然而在双殛之下，他做到了操纵真实的时间。
　　
　　“反过来说……我不但有操纵空间之力，也同样能干预时间吗？”
　　这个震撼无比的推论令我自己都难以置信。而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微笑着缓缓颌首。
　　
　　瞬间，一阵温暖的愉悦自我的心底急速上涌。
　　这就是信仰之力，不过，也许只有在静灵廷内成长起来的人才能够体会。
　　在少时即成型的根深蒂固的熏陶之下，我们将灵王奉若神明。他是整个静灵廷的化身，是我们绝对的守护者，更是万物的起源与归宿。所以蓝染不能明白，我是不可能走上叛逆之路的。
　　
　　“时人，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父亲无比温柔的灰眸正凝视着我，我不得不死死压抑住自己想冲上前投入他的怀抱的冲动。
　　然而那位银色长发及地的男子缓缓站起，走下台阶，优雅地俯低身体抱住我，令我站起。
　　他并非实体的存在，但他为我编织出如此美好的一切。
　　我紧紧抱住父亲，在他宽厚的胸膛中放声哭泣。
　　
　　“时人，”父亲温柔地摩挲我的长发。“这是你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死死咬住嘴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被玷污的灵魂，再也无法回到神明的怀抱中了。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直注视着你。你要记得，最后，你仍会回到这里来的。”
　　我哽咽着抬起头，那温柔俊美的脸庞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对我绽开一个极具梦幻色彩的微笑。
　　“所有生于此的孩子们，最终都会回到这里。这里是起始，也是终结。”
　　
　　与一护一同走出长长的走廊时，我仍无法抑制地时不时发出一声抽噎。
　　“给、给你……”
　　一护递给我一条银色的手帕，我微微愣了愣，他红着脸不由分说将它塞进我手里。
　　我捏着自己的手帕，心中又好笑又不是滋味，呆立着不知作何感想。
　　
　　“咳……”一护掩饰性地咳道：“那个，接下来，去哪？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拿到秘籍了就该杀去敌人的老巢了对吧？接下来，该进攻虚圈了吧？”
　　我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在玩RPG吗！”
　　“呃，你不是决心要去PK虚圈的神吗？”
　　
　　我的表情沉静下来。自己的下一站确是虚圈，但那和一护没有关系了。
　　送他回现世后，我就要自己再去闯一次虚圈了。
　　“你在想如何摆脱我的事情吧？”
　　我吓了一跳地抬起头，一护正眯着眼睛面色不善地盯着我。
　　“没、没有……怎么会呢……”我啊哈哈地干笑着，一护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你想都别想！”
　　
　　我看着一护坚毅的双眼，思及他在刚才的经历中，对力量也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
　　——如果旁观我的战斗，能让他获得进一步的成长。
　　我阖上眼睛。再度睁开时，铮亮的银色双眸迸发出决断的光芒。
　　“好吧。一起去虚圈吧。”
　　
　　一护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我笑着冲他点点头，他的眼里顿时放射出热烈的光芒。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
　　“走吧！”
　　一护边欢快地大叫边迈开大而快的步子，那没来由的自信满满不由让人产生泼凉水的冲动。
　　
　　“不过，到时一切都听我的命令哦。如果你敢擅自行动，我立刻踢你回家！”
　　不料，一护的高兴并没有打折扣，他咧嘴笑得一脸轻松。
　　“既然你能操控空间，没理由我做不到。我会很快学会的。你休想再一人奔赴死地！”
　　
　　这时我已做出了一道通往虚圈的门，一护率先一头扎进去，我摇头苦笑着跟在他背后走了进去。
　　在我迈进虚圈的时候，一护突然表情严肃地对我说：“时人，你会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刹那的微怔之后，我点点头。
　　“说定了？”他不放心地紧盯着我：“唯独这次，你不可以骗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坚定的点头。
　　
　　放下心来的一护又拿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强干劲，开始在新环境四处转悠，看着他高兴又兴奋的侧脸，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一护，抱歉啊，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一个人赴死。
　　如果我死去，场所必然是你的身边。
　　




杀向虚夜宫

　　就像将地球上所有的沙漠都搬到了这里，一望无际的黄沙仿佛蔓延到天边，灼灼的阳光像是天下了火。沙地虽难行，但充分掌握了长时间瞬步技巧的一护正轻盈地急速前行。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略回过头：“你笑什么？”
　　我立刻摇头说没什么，一护却露出有点高兴的表情咧开嘴。
　　“本大爷太帅了，让你看呆了吧？”
　　
　　面对冲我挤眉弄眼地发表这种傻瓜言论的笨蛋，我又一次产生将他一脚踢回现世的冲动。
　　“玩笑而已啦，你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我顶着青筋咬牙说：“确实很帅。一护，你真的成长了很多。”
　　一护瞪大眼睛，脸颊上微微一红，迅速偏过头去。
　　“我一直都很强的说，是你自己以前狗眼看人低！你、你又笑什么？”
　　“强大的一护少爷，你别在还没遇到一个敌人前就这么紧张兮兮的如何？”
　　
　　从刚才到现在他都在紧张，那些嚣张的言辞只不过是在掩饰他动摇的内心；我的手腕都被他勒出了一道红痕。但这家伙膨胀的假象即使被我戳破，也没有立即缩回小小的一个。
　　
　　“会紧张不是理所当然吗？像你一样自在才奇怪吧！”
　　一护聒噪地BLABLA下去，这是他排遣紧张的方式，我也只能头痛地听下去。
　　突然，他突兀地住嘴，惊讶的视线转向了和我一样的方向。
　　“不会吧……”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改向大虚之森的方向前行。
　　我们所熟悉的灵压不知为何陡然出现在那里。
　　
　　渐渐地，我们的眼前出现一丛丛石英树，视野前方，雨龙与恋次正与敌人缠斗着。
　　“可恶……居然藏身于沙砾中，真麻烦！”
　　雨龙不断地跳跃以躲避突然自地底刺出的攻势，看样子已陷入苦战。
　　“这家伙的弱点到底是什么？”恋次正逼问一个婴儿模样的虚，对方战战兢兢，但不肯开口。
　　
　　“用水！”
　　
　　听到我的提示，露琪亚反应过来，在她用水攻解决掉那头虚后，他们注视着我和一护，迟迟没人开口，场面有点尴尬。这时划破沉默的是一护理所当然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井上被抓走了？”一护惊诧万分，“你们是来救她的？喂，就你们几个吗？”
　　织姬曾在一护在假面军势的基地特训时去找过他一次，据说那之后她就失踪了。种种迹象表明织姬去了虚圈，静灵廷作的判断是她自行叛离，对此不予以理会。
　　
　　“如果您还在的话……”露琪亚讷讷地冲我低语。
　　她只是单纯的替织姬愤慨，并不像我想得那么多。
　　
　　静灵廷目前正采取着纯利己的策略，其蛮不讲理的决定简直如同恩将仇报。
　　这次得罪的虽是几名无关紧要的现世人类，但这种令人心寒而又不齿的行为再多几次，长此以往将会再得不到他人出力相帮。静灵廷这是在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我一阵心慌，但仍对露琪亚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很高兴你们还记得我过去所述。”
　　对集体与他人，先想想自己能为别人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想从别人身上获取什么。
　　
　　深以我为耻的恋次闹起了别扭，神情纠结地抱起双臂转了过去。
　　“喂，恋次！”
　　露琪亚和一护对恋次怒目而视，气氛又尴尬起来，雨龙机灵地开了口：“时人，你们怎么会？”
　　
　　我简单讲了讲静灵廷一别后发生的事情，雨龙边认真地聆听边不住点头。我其实有点不敢面对雨龙，但他没有提及任何我觉得有愧于他的事情，注视着雨龙温柔的双眼，我心中默默道了句谢谢。
　　
　　“好奇怪！”一护边一刀迫开疯涌而至的虚边疑惑：“刚才这些家伙都躲哪去了？”
　　恋次反问道：“说起来，你是跟着灵压找过来的对吧？可我们完全没有感觉到你们的灵压啊！”
　　一护脑子转得很快：“时人，是你做了什么吗？”
　　我点点头，继而出言提醒：“麻烦的家伙很快就要出现了，做好准备。”
　　我已将灵压完全张开，此刻自己就如同饵食。
　　
　　有数个强大的灵压正在向这边聚集，没多久就听到熟悉的粗哑嗓音。
　　“四枫院时人！”
　　我眯起眼对来人轻笑着：“恭喜呀，第一名君。”
　　
　　圆盘头破面那如昆虫般的狭长紫色眼眸炽热地盯着我。
　　“这里雌性太少，你这么受欢迎还真是伤脑筋。”
　　诺伊特拉迫不及待地挥舞着与他等身的双刃环状大刀向我当头袭来。
　　“撒，在那些家伙出来碍事前，赶紧开始吧！”
　　
　　我宛如跳舞般向后弹跳，轻松闪过不断挥砍而来的刀刃，对手的样子虽笨重，动作却灵巧至极，于我与他之间轮番上演的高速攻防令旁人目不暇接之余，毫无插手的余地。
　　
　　我的和服下摆和白布束起的银色长发仿若在空中泅水般飘动不已，动作不带一丝紧张感，犹如熟稔的演员或舞蹈家重现早已过好招的武打场面般优雅。
　　“没用的。”
　　攻击全部在到达我之前被银光流动的空间壁挡下了。
　　“碰到就会被撕裂哦。”
　　
　　诺伊特拉愕然地看着本以为致命的攻击被极简单地斩断。
　　“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必杀的自信在他的眼里荡然无存。
　　这片刻的惊疑是绝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的，太过巨大的破绽。
　　即使是敌人的困惑，也一并斩断。
　　没有多余的动作，我以最小动作迅速击败对方，高大的破面在眨眼间趴伏在地，我的气息丝毫不乱。
　　“真遗憾。像上次那样杀得痛快淋漓，看来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
　　我怜悯地俯视着对方，有点不耐烦的倦怠。
　　
　　战斗在一护他们眼睛都没能眨动的一时间已经结束。一护回过神来才觉眼睛已瞪得酸痛，他揉了揉眼睛：“时人……”看样子有满腹问题但却无从问起，其他人的表情也都和他一样。
　　
　　我转身走向己方阵营，但诺伊特拉伸出仅剩的一只手臂抓住了我的脚踝。
　　“你想去哪里！杀了我！”
　　“诺伊特拉大人！”不远处的一个栗发少年激动而无谋地化身为归刃状态朝这里冲过来，但头顶的牛角在离我老远的距离上就被狒狒丸长长的金属尾翼架住了。
　　我侧过头，叫他稍安勿躁。“上次说过的，关于你的问题，这次会作出解答。”
　　
　　这个时候，一个傲慢的声音截住了我说给诺伊特拉听的话。
　　“女人，什么时候开始，你突然对败者感兴趣了？”
　　赶至此地的蓝瞳破面骄傲地偏起棱角十足的英俊面容，眼角上挑出一个桀骜不驯的弧度。
　　“回答问题？你的条件不是打败你吗？”
　　“规则，我说了算。”我平静地回答葛力姆乔。
　　
　　“时人，这些人……你全部认识？”一护终于忍不住地问出来。
　　“啊。老朋友了。”
　　葛力姆乔含义不明地眯起眼：“朋友？”
　　“难道不是共同探讨人生意义的朋友吗。”
　　
　　在那段混迹于虚圈的日子里，于疯狂的打斗中我不断发问：‘你们为何而战？’得到的回答皆是：‘我没有理由活着。’
　　和静灵廷一模一样。只不过死神们捏造出一个虚无的信念战胜了心中的虚无。
　　换汤不换药。本质仍是无。
　　
　　葛力姆乔傲慢地嗤笑出来：“我看，是探讨人生毫无意义的同伙吧！”
　　
　　过去打得难解难分时，诺伊特拉曾对我吐露真言：‘我们的生命没有意义。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活，蓝染给我们做出了完美的榜样，他对我们来说是耀眼到遥不可及的存在。’
　　
　　乌尔奇奥拉清冷的声音仍萦绕于耳畔。‘蓝染给予我们生存的意义。所以他成为了虚圈的神。’
　　
　　“你们所崇拜的神明，也是时候换个更有前途点的了。”
　　我口气不耐地睥睨着几只破面，被激怒的葛力姆乔大爷更加不耐烦地挽着袖子杀了过来。
　　“时人——！”一护的参战被我拦下来，立于葛力姆乔与一护当中的我徒手架住了两人的攻势。
　　我有些倦怠地侧头对一护说：“一会有你打的，现在你就好好看着吧。”
　　
　　“老师，好……好优雅！”
　　观战的露琪亚不断发出喃喃的赞叹，一护不由更加烦躁：“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雨龙冷静地喝止他：“你闭上嘴仔细地观战。不要辜负时人的心意。”
　　
　　虽然被车轮战磨得有些锐意尽失，我的动作中并没有轻佻或迟缓，甚至有一种优雅气息，这令深受担忧与焦虑折磨着的一护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叹息。
　　
　　“好厉害的杀气……不，那是斗气吗？只有在实战上得以发挥的战士气魄？”
　　恋次答道：“那就是战场之风，那是被实战磨练至极限的卓越魄力。”
　　“我听说过……论及野战，静灵廷无人能出其右的最卓越的队长。”
　　两人牢牢地盯住我。
　　
　　每当我向前踏出，和服飞舞、银发跳跃之际，某种隐形的色彩就混杂于空气中，犹如烟霭般裹住我的身影。这是大量实战经验的积累所致的，超一流的能手的风范。
　　有数次交手的经验在先，葛力姆乔没有托大，一开始就进入了归刃状态，不过那种速度对我来说仍是太慢了。像是对待小孩子般轻易躲开了缺乏招数的攻击，风早刺向了对手的咽喉。
　　
　　只是瞬间，终于赶到的乌尔奇奥拉拖住葛力姆乔的长发扯开他的身体，自己承受了那一剑。
　　深深划开的脸颊，与人相似的鲜红液体飞溅而出。
　　
　　我有瞬间的迟疑，受此影响的剑刃无法再前送，遂令白色的破面抓住空隙将两人一同带离。
　　
　　在距我几步之外的地方站定后，葛力姆乔不悦地挣开乌尔奇奥拉：“多管闲事！”
　　脸颊淌血却仍旧面不改色的乌尔奇奥拉淡淡地看着我：“答案是？”
　　正勉力要站起的诺伊特拉闻言也止住了挣扎。
　　
　　我的视线一一扫过三名破面。
　　“上次分别前我说过，会回答你何为心，将让你知道何为战意，会告诉你生存的意义。”
　　处在众人视线焦点上的我傲然地昂起头。
　　
　　“无聊。”
　　
　　期待着我的回答的众人瞬间统统石化，我还听到一片嘎啦声，他们仿佛在黄沙中急速风化了。
　　我捋了捋长发，不耐烦地说：“还不明白？思考着‘生命毫无意义’这件事本身很有意义了。”
　　
　　“你问我何为心？为了同伴不惜伤害自我，这就是保护之心。” 
　　看着纤细而清透的乌尔奇奥拉，我不由叹了口气。
　　“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你懂得何为心。人的辉煌来自于人心，人的落败也来自于心。”
　　
　　“你知道一旦懂得思考，懂得情感之后，容易发生什么事吗？会害怕寂寞，会想要和同类在一起，希望可以爱人，也可以有人来爱自己。”
　　
　　“心……已经……”乌尔奇奥拉扫了眼他带至此地的织姬，右手不自觉覆上自己的胸膛。
　　
　　“是的。从懂得思考的那一刻起，心就开始在你的胸膛里跳动了。你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它。”
　　
　　乌尔奇奥拉满脸呆滞，那么第一个就解决了。我转而看向葛力姆乔。
　　
　　“每杀一个人，每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自己的命运之轮也受到了影响。”
　　
　　“杀了谁的同时，消逝的灵魂本身会让你永远也忘不了它。背负着他们的生命活下去，追求成为至高无上的强者，让生命的价值在不断的战斗中不断提升，这就是你战斗下去的意义。”
　　
　　葛力姆乔愕然地凝视着在自己眼皮下伸开的利爪。
　　
　　“还不明白吗？为了战斗而战斗只是逃避。想清楚了自己为何而战斗再去战斗，才能够超越。”
　　
　　合上拳头的同时，蓝色的破面咬着牙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向来嚣张无比的他此刻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战意已荡然无存。这样一来，他总算能克制住渴战的本能，多少好好思考一下了吧。
　　
　　这时，诺伊特拉一把甩开搀扶他站起的副官戴斯拉，冲我咆哮道：“来一决胜负吧！”
　　
　　“胜负已分。”我冷冷地作答。
　　
　　对方的情绪却仍莫名地高涨。带着不再迷茫的双眼，他亢奋地叫道：“我的欲望，果然就是战斗至死！在痛快的厮杀中被砍，落地之前就断气，这是我最渴望的死法！”
　　
　　我的眼中浮现悲伤。和我们一样，虚也是一种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自觉追求着死亡的生命。
　　反而是生命短暂的人类，才会做出许许多多让人想不透的事情。
　　他们就好像要把所有的努力用尽力气发挥出来，在短短的数十年岁月里。
　　
　　“既然那是你的愿望。”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我现在觉得头痛万分。且对方已然醒悟，毫无必要再多费口舌。
　　
　　诺伊特拉双目瞪圆，奋力挥出利刃。
　　一阵惊心动魄的刀剑之声响起。
　　撞击、弹开。
　　游走，回避。
　　仿佛预先知晓般，对方每一次的攻击都被我游刃有余地化解。
　　一声钝响，镰刀掉在了地上，对方的手紧握着刀柄。
　　慢镜头般，诺伊特拉的身体倾斜着倒下，他握着长刀的手臂被切断了。
　　像要追随在白皙肌肤上游走过的剑纹似的，银色的流光飞舞盘旋。
　　瞬间过后，空余长镰残存。
　　
　　“诺伊特拉大人！”
　　我看着不顾一切朝自己冲来的戴斯拉。
　　“没有了追随的方向，你无法活下去吗。”
　　栗发少年的回答是奋不顾身的一击。
　　“这段羁绊，就由我来斩断。”
　　
　　淡然地，送命之业在眼前展开。
　　曾经交谈过、结下因缘的破面们一个个被打倒，被斩杀。
　　斩杀过两只破面的剑，指向了最后一个赶至的破面。
　　
　　萨尔阿波罗愣愣地看着同伴：“诺伊特拉，你……”
　　睁大的金眸里，缓缓合上双眼的圆盘头破面嘴角咧着笑意。
　　“要退下吗，虚。”
　　对方登时勃然大怒：“四枫院时人，你还是那么傲慢吗？你自己现在也是虚！”
　　我的心在胸腔里发出哀叹般的长鸣。
　　“即使这样，我仍是名死神。”
　　我平静地问：“退下，还是死。”
　　萨尔阿波罗回以同等的镇定：“我要打倒你。”
　　
　　这在萨尔阿波罗还是首次有如此正常的表情。看来已有相当的觉悟。
　　“我知道了。”理解了那份决意，我点了点头。
　　下个瞬间，染于刀刃的血四下飞散，刀像要直接贯穿虚的心脏一般刺出——
　　对方的太刀从正面直接反击回来。
　　
　　虚的实力和与其对峙中的死神有云泥之差。
　　即使如此，一言不发地观战的死神们也并未加以嘲讽。
　　
　　“即使明知被利用，你们也决意要与死神为敌吗？”
　　“我只关心自己的研究。”虚圈科学家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谁占据着静灵廷谁占领了虚夜宫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谁利用谁，这还不好说吧。”
　　“即使那种想法引发混乱，也无所谓吗？”
　　萨尔阿波罗的脸上露出一贯的轻佻微笑。
　　“在你们死神看来，就连虚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你们想要彻底抹杀的‘混乱’与‘虚无’吗。”
　　
　　问答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高昂的刀剑相击之音。
　　“公主大人……您比以前更加强大了，不过，我也不会认输的。”
　　
　　本来，这只虚与我是完全无法抗衡的。
　　现在他还能防御着我的剑与风已很不可思议，但也能预见到即将结束了。
　　他的动作不再灵敏，呼吸困难，步伐不稳。
　　数回较量之后，终结到来。
　　
　　混杂着血光的炫目银光一闪而过。
　　锐利的螺旋风刃贯穿了心脏。
　　我拔出剑。
　　失去了支撑的萨尔阿波罗跪倒在地上，仰头看着俯视着他的我。
　　
　　“最后，能在您的注视下……”濒死的对手发出了喜悦的呢喃。
　　
　　我深深地凝视着对面那双充满了陶醉与憧憬，仿佛看着无比美丽之物的金色双瞳。
　　
　　“我只有破坏之力，这个力量无法用来救赎。”
　　
　　“是的，那已经足够了……”
　　
　　微笑着，粉红色的破面逝去了。
　　
　　我缓缓站起。“现在，我将去彻底摧毁束缚着你们的一切禁锢。”
　　
　　我偏头看向呆立的两只破面。
　　
　　“你们决定为他而战，亦或听从心底的指示，随我而来？”
　　
　　




终战前的告白

　　听闻我的策反之言，乌尔奇奥拉默默地走到我的面前，拿下一只眼睛后，在手中捏碎。
　　
　　第一次眼见如此诡异场景的人类与死神们尽皆发出惊讶之声，在或不解或了然的目光下，蓝染偌大的容颜出现在虚空之中，宛若电影放映一般，在黄沙为背景的画面里冲我们微笑着。
　　
　　“时人，好久不见啊。”
　　
　　那男人龟毛一如既往。我掉头就走。
　　
　　一阵短促的笑声后，“回来。”身后磁性十足的嗓音笑道，“这次，就按照你的风格来吧。”
　　
　　我不耐烦地回过头：“策反的言论我只会听你说一句。”
　　
　　“时人，愿不愿意做虚圈的女王？”
　　
　　那骄傲得像位国王一样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容耀眼得宛如光芒万丈。
　　
　　“到我身边来。我会告诉你，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再次转身时，他放声大笑起来：“现在走稍微有点迟了啊，时人。”
　　
　　这分明只是蓝染留给我的影像记录而已，看上去却好像他与我在对话，旁人不禁目瞪口呆。
　　
　　恋次喃喃地说：“默契到这种程度的话，实在是……”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不知怎么的，露琪亚满脸憧憬。
　　
　　“时人老师和蓝染队长，是静灵廷有史以来最般配的情侣啊。”
　　
　　被恋次怒目而视后，露琪亚反而更加坚定：“瞪我干什么？这是女性死神协会一致票选出来的！而且……”她的声音小下去，但听起来依然无比坚定。
　　
　　“到了现在，我更加这么觉得了。”
　　
　　我正平静地注视着乌尔奇奥拉。
　　
　　“他只留下你们几个，攻到静灵廷去了对吧。”
　　
　　恋次顿时惊骇地张大嘴，乌尔奇奥拉也面露微怔：“您都知道了？”
　　
　　我心中好笑，因为这里哪里也感觉不到蓝染的灵压。话虽如此，我仍露出平静之色继续卖弄全知全能：“既然被他抛下，你们别无选择只能跟随我。这是虚圈的法则，不是吗。”
　　
　　站立在整个虚圈顶点的至强者此时此刻是傲然俯视众人的我。
　　
　　蓝染与我这算是互相进攻对方的后院吧。他跟玩儿似的轻易就放弃了虚圈，那我就毫不客气地接收下来了。因为，与蓝染那个无根的家伙不同，我有着不能放弃的归宿之所。
　　
　　即使被静灵廷抛弃，我也从没有哪一刻放弃过那个我成长至今的场所。
　　
　　我挥手划出贯穿空间的通道，但彼方有着一股超出我的力量在左右时空，令空间隧道无法笔直地通向正在上演总决战的伪空座町。我不得不将通道分成一段一段，曲折迂回地通向终点。
　　
　　我们被黑而深邃的空间所包裹着，感觉就形如漂浮在宇宙里，但却看不到一丝星辰的光亮，有的只是一股股四蹿的阴暗狭流。我走在最前，带领身后的死神、人类与虚们一同穿越这片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非常薄弱的地带。妄图将我们吞噬的扭曲的时空被银色的壁障隔离在外，在安全的通道中，露琪亚与织姬他们正惊叹而着迷地欣赏着常人一生也难以得见的奇妙光景。
　　
　　我丝毫没有赏景的闲暇，正小心翼翼地在时空的狭流中探索着开辟通路。
　　“怎么了，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为难？”
　　一护一直跟在我的身侧，担心打扰到我因而直到现在才开口。
　　虽然需要不断地调整、校正方向，不过也并非没有回答他的闲暇。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担心那边的状况。”
　　“别急啊，越是心急越会坏事。时刻保持冷静，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我舒了口气。“谢谢，你说的对。”
　　
　　“那个，你……”待我紧皱的眉宇松弛了不少，一护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杀了那些虚？”
　　我侧头看去，一护的表情有些悲伤。
　　胸口泛上阵阵痛楚。不过，这种不被理解，我也习惯了。
　　
　　我冷静地告诉他：“那是职责所在。”
　　“可是，你们是朋友吧……难道不能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一起活下来的办法……”
　　我突然意识到一护是在为我而悲伤，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
　　“有的，我已经找到了。”
　　
　　前方伫立着最后的敌人，虚圈的神明以及神明的走狗。除掉这两名将虚圈统一成一股力量的元凶，重新陷入混沌与混乱的虚圈将不会再对静灵廷构成威胁。
　　更何况，经过我的洗脑教育的虚们，将会重新构筑他们的生存哲学。
　　在虚圈的试验，这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我就要彻底地扭转静灵廷千百年来那虚无飘渺的本质了。
　　
　　“时人，你在想什么呢？”
　　一护突然这么问到，我不禁疑惑地皱起眉毛。
　　那孩子伸出手，点上我的眉心，这熟悉的一幕因对象完全相反，令我有种诡异的感觉。
　　“看到你露出这种表情，我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一护的脸上绽开了一抹苦笑。
　　“每当你说着职责的话题，我都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觉悟。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却很痛苦。”
　　凝视着我的一护轻声发问。
　　“因为‘职责所在’，你到底放弃了多少东西呢？
　　
　　我不由望向前方，无尽的黑暗映照进过于隐忍而褪去了光泽的灰色双眸。
　　“若说不痛，那是骗人的。但是，我必须怀着这份痛楚活下去。”
　　一护倒抽了一口气，迟迟地发不出一声。
　　过了一会儿。
　　“时人，是不是，我长得很像和你死去的恋人？”
　　我叹了口气，侧头注视着一护，让他清楚地看到我的眼睛里正映着一个鲜亮的橙黄色橘子头。
　　
　　“我只说过你们长相一样，从没有说过你们相似。”
　　
　　一护怔怔地盯着我的银色双眸，渐渐地，他的目光柔和下来。不，该这么说，柔和过了头。那简直像随时能滴出水一般温润，让人不禁认为在这视线的深处，这个男孩子的内心，被什么给融化了。
　　
　　“关于你的事情，你什么也没有说过。”
　　虽是旧事重提，一护的语气却与前截然不同的饱含着温柔。
　　“我听各种四枫院时人的传说听到脑袋发胀，也拼凑不出来一个真实的你。”
　　温和地看着我，一护微微笑着说：“时人，把你的事情全部都好好地告诉我吧。”
　　
　　“全部？”我怀疑地瞪了他一眼。“太贪心了。”
　　一护的眉头迅速皱了皱，褐色的双眸里一闪而过的忿然随即被不上当给掩盖过去了。
　　“唔，三百年的故事确实很长啊。这样吧，把那些让你觉得痛苦与悲伤的事情，都说给我听。”
　　
　　一护斜着眼睛冲我狡黠地微笑着。
　　“如果你觉得你的生命里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那也只好全部从头讲给我听了。”
　　被反将了一军的我本该觉得恼怒，但我却轻轻地笑了出来。
　　“无所谓好或者不好，我的生命里，有的只是必然。”
　　
　　一护不悦地啧了一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逞强也多少有一点，但心里更多的是淡然。
　　“对我来说，向别人分享就会比较好过一点，这种逃避行为也是不被允许的。”
　　我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温柔而哀伤的眼瞳。我对他缓缓绽开微笑。
　　
　　但是，如果对象是你的话……如果是你，我想应该可以说说。
　　
　　边向着光影交错的未知深处前行，我和一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护于国文与历史等科目皆是高材生。向他讲述政治这样的艰涩话题他也能听得饶有兴趣，更令我高兴的是他很容易就能理解。
　　
　　“被称为历史的东西都是罪孽深重的……从历史来讲，随风而消逝的记忆，与残留下来的记忆，是经过人的决定而挑选出来的。”
　　
　　一护想了想，露出了然的笑容：“做出选择的，就是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家伙吧。”
　　“从官方的记载上来看也许如此，但最终，历史自身会对所有的一切给出公允的评说。”
　　“听你这么说，总觉得我们正在经历一件历史上的大事件啊！”
　　这名热情饱满的人类与惯看历史而心态淡然的我截然两样。
　　一护兴高采烈地提高了音量：“总觉得特别有干劲了！”
　　
　　我温柔地笑了笑。
　　这正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呐。若不愿随波逐流，那么连洪流的尽头也无法看清。
　　从现在起，一护，你也将有一天领悟到什么是身不由己。
　　但是在此之前，所有的不自由，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直到我的生命再也无法承受这份宿命为止。
　　
　　“唔——”前方骤然的高亮令众人纷纷眯起眼睛。
　　我淡淡地宣告：“就快到了，请大家做好准备。”
　　在我带头走入那片白光之中的时候，一护扯住我。
　　
　　“时人……”
　　
　　以一声饱含着情感的呼唤为起点，奔涌于一护整个身心的复杂感情呼啸着冲破了我的堤防。
　　
　　最开始的困惑。之后的动摇，然后是恼怒，接着是怜惜。
　　在窥见我内心深处的伤痕与泪水后，他变得再也无法对我高声说话。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呵护我，就像我成了需要他来保护的存在一样。
　　
　　泪水从我的眼中疯涌而出。
　　原来那个时候，在我梦见了自己亲手杀死海燕的那个时候，握住我的手的人，是一护。
　　整夜地陪伴着我、温柔地拭干我的泪水的人，于地狱的熔岩中搭救我将我挖出来的人。
　　是黑崎一护。
　　
　　我回过头，雨龙正微皱眉头看着一护与我，掩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仍是那么清澈而温柔。
　　我误以为是别人，而接受了那个男孩子的告白。
　　
　　泪水不受控制地扑簌下落。
　　
　　带着满脸的无奈，一护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摇摇头试图甩开他的手。
　　“瞧瞧你，又怎么啦？”
　　“……好丢脸。”干涩的喉咙发出了沉闷的低喃。
　　一护故作惊讶地四处张望：“丢脸？谁？在哪里？”
　　我这才意识到，周围已空无一人。
　　露琪亚他们看到一护和我这幅暧昧，早就闪得不知所踪。
　　
　　一护更加收紧了大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脸也更加凑近，
　　混蛋。我涨红了脸，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急剧加快。
　　“我们、也、也该走了。”
　　我偏过头，但一护毫不放松地把脸凑了过来。
　　
　　“时人。”
　　
　　我听到了饱含力度的声音。
　　
　　一护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对你——”
　　
　　神态也好、语气也好，都充满了觉悟。
　　
　　我一把推开他。
　　
　　转身走入最后的战场前，我微微回过头。
　　
　　“接下来的话，之后再说给我听吧。现在又不是生离死别，不用说这种离别的话吧。”
　　
　　穿越过一片炫目白光，我看到久违的蓝天与白云。
　　
　　死神们与虚们正在苍穹之下进行大面积的激战，支撑着伪空座町结界的四根角柱已然被攻陷了三个，披着毛皮、面若骨质骷髅的庞大的虚正在我的前部下们的围攻下大放厥词。
　　
　　“尔等是不可能敌过时间的！吾正是虚圈之神！”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被迫入死角的碎蜂身前，闪烁着银光的风早之刃将对方的攻击格挡回去。
　　
　　这是最后了。
　　




最后的战斗.斩断宿命

　　一片云彩也没有的天空中，太阳放射着耀眼的光芒，风清爽地吹着。
　　
　　晴空之下，正在日世里的协助下对战赫丽贝尔的冬狮郎额角带着业已凝固的血痕，半跪于地的十四郎的外衣与羽织被血染得透红，春水正展臂持刀挡在他身前，勉力支撑着面对一号史塔克。
　　
　　相对于狼狈不堪的队长们，尚能站立的副队已所剩无几。修兵正单挑他深为尊敬的前队长，但对方的态度完全说不上是在应战，那根本是如同戏耍孩童一般的漫不经心。
　　
　　井鹤倒在最后一根封印之柱前，好在气息虽弱但并非有生命之忧，露琪亚正跪在他身旁替他急救，四番队队员们焦急地满场飞奔，即使能派得上用场的席官及队士尽皆至此也已分不开手。
　　
　　我收回视线，静静俯视那位自封的神明。
　　
　　“只是头多活了几年的虚，就不要口出狂言。”
　　
　　对方暴跳如雷地叫嚣时，已和它对阵过的钵玄悄声出言：“时人小姐，还请您不要大意……”
　　
　　我随手放出了银色的风，对方再次施展令前鬼道众副队长以及整个二番队束手无策的诡异鬼道，那是完全无视物理法则的行进方式，光线在我眼前弯折得乱七八糟。
　　
　　“原来如此。”
　　
　　翻腾的银光轻松斩断朝我逼射而来的凌厉白光。
　　
　　“风竟把老夫的光线攻击斩断了，这怎么可能！”
　　
　　以常识来说，操纵空气流动的资格者确不可能斩断光，但我们的力量早已超越了风与光的表象。这场战斗实质上是发生在时间与空间这两个维度上。
　　
　　“时人大人……您、您……！”碎蜂仰着头冲我讷讷出声，我淡淡向身后一众傻眼的前部下解释：“对方通过改变时间预知你们的举动，也能利用扭曲时空来扰乱你们的感官。”
　　
　　“你究竟是什么人？”惊惧的虚发出了宛若闷雷般沉闷的吼声，它的怒意令天空聚集起黯沉的乌云，在立于反膜中的蓝染与银愉悦的注视下，宛若乌云压顶般，庞大的身躯朝我咆哮着袭来。
　　
　　白骨与黑影交缠，暴风卷席着黑烟形成乌压压的龙卷风旋，金红交织的火花带着刺耳的鸣响不时自战圈四射迸发，一时间决战之地伪空座町之上所有战斗尽皆暂止，虚也好死神也好，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场死神与虚、不，神与神的战斗。
　　
　　它能追溯时间从而预知我的攻击，但我能通过瞬移使它的所有攻击无效化，双方暂时都缺乏制胜的办法而僵持着。我想到灵王的提示，开始尝试将力量转化至另一个维度，于是。
　　
　　“你为何能看透老夫的动作？不、你根本是事先预知！你也是把持着时间轴的存在？！”
　　
　　噗的破空之声后，我舔着脸颊上的伤口淌下的鲜血，嘴角绽开一丝讥笑：“我不过稍有越界，让你在自己的专长上输给我还真是对不住。”
　　
　　对方爆发的新一轮怒意令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灵敏，不，光用空间来模拟时间还不够……在对峙渐渐落入下风时我拼命思索：如何将两者融为一体？两者本是一体！融合、融合……
　　
　　顿悟突如其来。
　　
　　我的脸上出现一张宛若脸谱般的骨质面具。观战的人群顿时惊叫出声，连蓝染也收敛了笑容露出惊诧的神情。是的，我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死神的骄傲与自尊又不能帮我打赢战斗。
　　
　　“你……”面对惊骇的虚，我朗声笑道：“时间，岂不是空间的一种！”
　　
　　此刻在我的身上统一了死神与虚的特性，两种反向之力完美地融合成一个而爆发出宛若核弹爆发一般的恐怖灵压，充满压倒性力量和杀气的空气覆盖了伪空座町并开始大规模地扩散。
　　
　　“啊……”从一只方才嚣张无比，外表宛若青蛙一般细小，却接连打倒了冬狮郎等数名队长的力量不容小觑的虚口里，发出了无法忍受的恐怖的叫声。
　　
　　翻卷的大风，像铠甲一样，如刀刃一般，在我的周围环绕着。恐怖的大气漩涡产生了磨擦热，在空中产生了放电现象，冲向天空的风之塔，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这就是传说的雷之风。围绕着雷电的大气的铁锤，把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毁灭，烧尽。
　　
　　自称为神的虚就这样被狂暴的风绞成了血泡与肉沫混合而成的赤红暴雨，庞大的身躯化为宛若瀑布一般的血雨扑簌下落。
　　
　　“这是……这是，姐姐真正的……力量……”夜一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
　　
　　“哈哈哈！时人，真可惜你自己不能看到，你那浴血重生的美丽姿态！”
　　
　　充血的赤红双目转向立于云端的男人。
　　
　　“蓝染！”
　　
　　在疯狂的力量中心，我践踏在自己造成的尸体上，怒视着蓝染惣右介，我最后一战的对手。
　　
　　蓝染轻松地撕开保护着他的反膜，我接受邀请而冷笑着跃入半空。
　　
　　“时人，你的力量，还有你，都会是我的东西。”
　　
　　我想我明白事到如今这个男人为何还有如此的自信。
　　
　　我淡淡地说：“虽然没有杀死你的自信，但要打败现在的我，除非请来王廷内的那位。”
　　
　　蓝染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浅笑着答道：“即使它的国度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它也不会出现吧。”
　　
　　“因为不需要。”
　　
　　阳光照射在我傲然的银色眼眸上，我想现在有必要为我的信仰正名。我对着眼前这名渎神之人，以及一起动不动地仰头观看这场决斗的死神与人类们，清晰地布道。
　　
　　“尊敬神，爱神，不是因为神会给予我们什么，而是因为神已经给予了我们什么！”
　　
　　“时人，你的信仰本是最纯粹干净的存在。”蓝染用一种怜悯的姿态微微俯视着我说。“但是，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蔑视神的我，和崇拜着神却玷污了自身的信仰的你，究竟谁更加渎神？”
　　
　　“如果只有这一条路能够打败你，即使得不到宽恕我也会这么去做。”
　　
　　“你还不明白吗？神只是在利用你！对于世间一切它只是在利用在玩弄在随意操纵罢了！”
　　
　　看着发出对神明的控诉的蓝染，我冷淡地说：“如果你自己成了神，你也会这么去做的。”
　　
　　谁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说着对别人的指责。
　　
　　堪称一针见血的言辞却令那男人露出愉悦的笑容。
　　
　　“啊。我会去做的。”
　　
　　在那句宣战之后，令天地皆失色的炫目银光碰撞在一起。仅仅只这一击，我已经感觉到空间产生了扭曲，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处于伪空座町的结界中，我朝下看去，最后一根结界柱虽未坍塌，但呲呲作响的紫光却自断裂的三根立柱不断迸发，那就像是结界不堪重负而即将破碎的前兆。
　　
　　我听到山本老师的吼声：“时人！结界——”
　　
　　在那瞬间的思维迟滞之后，我的身体被镜花水月洞穿，四下传来惊惧的高喊，人人皆用自己的习惯称谓叫喊着我。面对目露疑惑之色的蓝染，我缓缓绽开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笑容。
　　
　　“抓到你了。”
　　
　　我捉紧他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将他拽入了时空的狭流。
　　
　　我们漂浮在宛若宇宙般的无穷虚无中，蓝染环顾着四周继而冲我笑道：“这里是地狱吗？”
　　某种意义上吧。
　　他的笑意更深：“只有两个人的地狱，真像是天堂呢。”
　　我没有抗拒他揽在我的腰上的手进一步收紧。
　　
　　在这个时间与空间模糊而暧昧的地方，我和他的战斗，似乎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事情。
　　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的目光注视着的场所，我与他剥离了彼此的立场，似乎连对立也模糊起来了。
　　凝视着我的那男人冲我微笑着：“如果能就这样永远呆在这里，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冷寂的地狱里，我们终于彼此相拥。
　　
　　蓝染，你明不明白，真正成为神，是要舍，而并非取。
　　必须抛弃自己所有的一切，才能令灵魂融入世界。
　　必须抛弃自己所有的欲望，才能成为永恒不灭的存在。
　　
　　蓝染不由发出了深沉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吗……那还真是不适合我啊。”
　　——也许我该说对不起。到了现在才告诉你。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诉说的机会啊。”
　　明明是他追求了一生的东西，他却这么轻易地笑笑地揭过去了。
　　这是他的失败？亦或是我的落败？
　　
　　我抬头凝视着那双宛若明镜一般的褐色双眸。
　　在那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倒影。倒映出来的银色双眸里似乎又能看见他的眼睛。
　　以彼此的眼睛为镜，就好像一条永恒延伸的回廊。
　　
　　蓝染伸出指尖擦拭着我眼角流出的泪痕叹息道。
　　“时人，你一定是神专门做出来对付我的。”
　　
　　不是的，反过来才对。
　　啊……我猛然拍了拍自己的头。原来这就是我们相遇的真相。
　　我这才意识到，这就是宿命。
　　
　　宛若吞下自己的尾巴的蛇。
　　宛若相互绞杀的蔓与藤。
　　宛若将彼此勒进对方的身体里的每一种至死的纠缠。
　　
　　那就是我和他的命运。
　　
　　“少说笑了。我才不是为了你而生的。”我斩钉截铁地一口反驳。
　　他似愉悦而又似不满地叹息着将我再度拥入怀中。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战斗必须继续。
　　
　　伪空座町上，失去了主心骨的双方再度陷入一团团扎堆的械斗，这个时候，蓝天白云宛若虚伪的布景一般被撕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上高空。在或喜或惊的目光下，我独自走下天际。
　　
　　“姐姐！！”夜一惊喜地大叫。
　　
　　但那至亲之音已经进入不了我的大脑。
　　
　　——时人，我等你。那声磁性十足的低语在空空荡荡的脑海中翻腾着。
　　
　　血与火在我的内心里横冲直撞，在我已彻底虚化的意识里，仅余红与黑所交织而成的仇恨。
　　
　　我恨死神。逼迫父亲与我，利用我们、榨干我们的一切，再弃我们如鄙履。
　　我恨虚。延续了数千年的相互残杀里，数不尽的血与死化作双方纠缠至深的刻骨仇恨，那是只有一方或彼此尽皆灭绝才能消弭的罪业之鸿沟。
　　我恨人类。我们舍命保卫着他们的灵魂和他们的存在之所，却被他们轻易地憎恨着背叛着。
　　我恨四枫院。我恨静灵廷。那些桎梏着我的一切统统都给我粉碎吧——
　　
　　一瞬间的白光照亮了黑暗的夜空，无止境地增幅上升的气流，在头顶呼唤着雷电和乌云。在天地间轰鸣的雷电像魔兽一般咆哮着——
　　
　　我已成为制造死亡和破坏的暴风的化身。
　　
　　如今这个复制的空座町已变成尸体成山血流成河的场面。
　　被带至决战之地的破面们，还有他们的从属官们，全身都被撕得粉碎，尸体到处飞溅、翻滚。
　　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一骑当千，是在虚圈叱咤风云的操纵着强大力量的存在。
　　——可是。
　　不分排号者亦或无名之辈，已经无法从尸体辨别。
　　“啊……”几名来不及逃避的死神也被卷入其中，他们的逝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破灭了。只有一个人，疯狂的孤独者。
　　“姐……姐……”
　　在压倒性的力量的压迫下，夜一只能低声地呻吟，而冬狮郎他们都已经说不出话来。
　　
　　“姐姐，快住手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夜一，那表情异常冷静，根本看不出因为愤怒而失去自我的样子。
　　“杀虚啊，还能干什么。”
　　“可、可是……”
　　看到夜一迷惑的表情，我淡淡地说：“杀掉敌人，自己活下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对！姐姐，你不是这种人啊！你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憎恶杀戮啊！”
　　我不禁朝着天真地憧憬着我的妹妹笑出来。
　　“你在说什么呢？怕杀人怎么做杀手头子？挡路的碍事的全部杀光，这就是我的生存哲学。”
　　
　　夜一拼尽全身力气一般叫出来：“姐姐，你不是一直在寻找让任何人都能获得幸福的方法吗！”
　　
　　“无论对死神还是虚来说，没有什么比死了更幸福。”
　　“……姐……姐……”
　　“存在皆是虚妄、虚无、虚伪，不去想怎么漂亮的活到最后一刻而成天想着如何漂亮的死去，这毫无意义的生命，就由我来斩断。”
　　
　　“可是，姐姐——”
　　“夜一。”
　　已经无话可说，可是仍旧想阻止我的妹妹的叫声，被我冷淡地打断了。
　　“闭嘴。你的话也无法阻止我。”
　　
　　“姐姐……”
　　“四枫院时人。”
　　
　　经历过与佐马利的激战之后，右手已断的白哉左手持刀站到了我的对面。
　　“——你想阻止我吗，白哉？”
　　如果你一定要阻止我的话——
　　虽然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可是也可以明了地听出来，我冷冷地发出了警告。
　　
　　“时人，你这个样子，好难看。”
　　突然涌至的充满杀意的奔流令白哉的身体重重地晃了晃。
　　但他仍像要保护什么一样，巍然不动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不对。
　　我堕落成虚，是因为仇恨。
　　但我选择变成虚，是因为要保护。
　　——少说笑了，你明明是为了复仇才使用这份力量的。
　　不，是为了保护。
　　——是为了摧毁。
　　不！
　　
　　——时人，我等你。
　　
　　我的眼前浮现那个男人最后深深烙印在我眼底心头的笑颜。
　　
　　心中那声悲苦的哀鸣愈发响亮，越来越清晰。
　　
　　不对。
　　
　　我要复仇的不是他，弄错了。禁锢住我们的从来是命运。
　　
　　我们确是为彼此而生。只不过，谁是谁的劫难，已经搞不清楚了。
　　
　　没有谁赢过谁，我和他在彼此身上输掉了一切，赢的只有坐庄的神明。
　　
　　“四枫院时人，你给我住手！！”
　　
　　一护直勾勾地盯着我，用愤怒和焦躁的眼神看着这个堕落的我。
　　
　　“你没有看到吗，大家都想阻止你！如今的你真的是不像样子！”
　　大家？原来我已被你们排斥在外。
　　而唯一接纳我的那个人，与我在严寒的地狱里紧紧相拥的那个男人……
　　
　　从我赤红的眼睛里流下血泪一般的东西。
　　“让开。别挡路。”
　　一护无视我一般继续说道：“说实话，我很憧憬你。曾希望有一天能追上你，得到你的承认。”
　　
　　即使听到饱含感情的话语，那也没有在我干涸的内心里引起任何触动。
　　“话不过三。让开。”
　　我用毫无感情的口气发出了最后通牒，即使如此，一护也没有一丝退却。
　　“……现在的你根本不可饶恕。让你这样不像样子的人做我的目标，我不会承认的！”
　　一护用剑尖对准我的眼睛，露出了无畏的微笑。
　　“虽然可以很轻松地就杀掉如今的你——不过请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我要让你知道，你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的我，已经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如之前警告的一般，我没有说第三次，毫不犹豫地放出了风之刃。
　　面对着混杂着杀气冲过来的风之刃，一护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了斩月。
　　勉强挡住疾驰过来的风之刃令一护后退了几步。
　　即使如此阵势也没有乱，他集中精神开始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我发出了三连击。从正面迫近的一个，还有从左右两边夹击过来的，划出了一道清晰的攻击弧线。仿佛不像由空气构成的恐怖的重重一击，而且还附加上了雷击属性。
　　每次我的攻击都可以打破一护强大的灵压所形成的保护，让他有一瞬的全身麻痹。
　　
　　然而一护毫无恐惧地对我露出必胜的笑容，果断地向正面的一击迎了上去，然后像故意被吹飞了一般躲开了左右两道。他身体一弯躲开了冲击，然后又顺势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放出了斩月。
　　
　　“雷击又如何？那只不过是摩擦生热，没用的副作用而已！”
　　“时人，你忘记了吗？你真正的风，根本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东西！”
　　
　　一护不断加强的灵压变得越来越锋利，他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一点——
　　“你教给我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天锁斩月！！”
　　伴随着气势，挥下来的斩月一闪，漂亮地把风之刃斩断了。
　　“什……么……？”
　　看到我惊愕的视线，一护一口气地冲了过来。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时间，他抓住时机用斩月向我猛砍了下来。我放出了无数的风之刃迎击妄图把我劈成两半的一击，从全方位迫近的凶狠的刃群好像刃之牢笼一般，滴水不漏地把一护包围住了。
　　
　　一护以自己的身体为轴，迅速地挥动斩月转了一圈。
　　刀刃有条不紊地划出了一道弧线，斩裂了周围的空间。
　　与此同时，从刀刃释放出的黑色之炎在形成一个圆的瞬间，烧尽了所有的风。
　　看着燃烧后四处飞散的风之碎片，我满脸惊愕。这反倒让一护更加的焦躁起来。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还不明白吗？还没有想起来？四枫院时人，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你！这些全部都是你教给我的，力量的使用方法，还有其意义所在！”
　　带着变得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一护红着眼圈咆哮出来。
　　“不可饶恕！我绝对不承认四枫院时人是你这个败给自己内心的虚的家伙！给我醒醒啊！”
　　
　　坚定的决意在一护的眼睛里开始燃烧，他在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从体内所涌上来的力量，是可以湮没世界上一切的力量。
　　要把这所有的力量都聚集起来，注入手中的斩月。
　　“还不够，还要更多、更多——”
　　从斩月所放出的黑炎急速地增加，越来越闪耀。
　　
　　“一护，住手！！姐姐——”
　　不顾夜一的高呼，一护再一次挥起了斩月。
　　我有点难以相信。为什么一护会变得这么难以对付。
　　不，不仅仅如此，自己现在完全被压制住了。
　　“为什么”。这个问号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
　　为什么无法打倒一护？
　　为什么一护会变得如此强大？
　　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一护？
　　
　　——？！
　　
　　对面站着的是我要保护的家伙。
　　我为何要对自己所守护之人刀剑相向？
　　
　　——这根本就不需要思考。排除所有的障碍。仅此而已。
　　可到底为了什么？前方还有什么障碍没有粉碎？我到底为着什么而前进？
　　
　　“全部都是，你教给我的！”
　　正充满着自问自答的声音我的耳朵里，传来了一护充满愤怒的吼叫。
　　
　　为了保护——那么，曾经无法保护的人怎么办才好?
　　失去了一切之后才得到的力量，到底怎么使用才好?
　　
　　复仇也已经结束了。复仇了之后才发现弄错了对象。
　　我当然可以再去找神复仇，那就变得没有止境了。
　　那么，即使在这里被一护杀掉也没有关系了。
　　
　　我一边自暴自弃地考虑着，一边看着因愤怒而燃烧起来的火之少年。
　　有着太阳的发色，放射出如太阳般光辉的少年。
　　澄澈的黑焰正缠绕在他的身边，比我以前看到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地洗练，更加地透彻。
　　
　　不错，就像他说的一样，教给他这个的是我。
　　将火焰收集成束，集中力量。我是用语言，用态度，一点一点地教会的。
　　那是我自初遇他至今的教导，亦是他的才能与努力终于开花结果。这是死神的一个极限。
　　
　　我看了一眼自己所操纵的风。使尽所有的力量狂暴起来的，只不过是粗笨的风而已。因为完全没有考虑调和，所以给周围的环境也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当然，损失也很大。
　　
　　我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赢不了的，这次。
　　一护终于挥动了斩月，黑金色的火焰聚集到了刀身的周围，毫不犹豫地朝我挥了过来。
　　
　　“适可而止吧，快给我醒悟！！你的风，更加的锋利，更加迅速啊！给我想起来，你那无限凝练、冰冷而又锋利清澈的神速一击！那是让我憧憬的，只有四枫院时人才有的战斗方式啊！”
　　




风的行方

　　风停了，雷鸣也消失了，战场恢复了静寂。
　　呆呆地，只是呆呆地，所有人都死死瞪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光景。
　　
　　在一护的前方，是身体撞到立柱上，横躺在地上的我。
　　两个人都没有动。不，其中一个是想动也无法动了。
　　
　　数秒后——确信我无法动弹以后，一护抬头看着天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溢满现场的紧张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突然之间，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吼声。
　　
　　“喂，一护！你竟敢——”
　　“时人，你没事吧！”
　　
　　夜一急吼吼地奔去将一护狂揍一通时，十四郎冲至我面前焦急地注视着我，想拉我起来又不清楚我的伤势如何因而手忙脚乱，这是卯之花队长已跪在我身旁，开始为我检查伤势。
　　
　　虽然被夜一和碎蜂为首的人包围责备着，一护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呵呵冲我做了一个V字手势：“我做到了！初次胜利！”
　　
　　“什么初次胜利……如果把姐姐打死了怎么办？！”
　　“道歉！向时人大人道歉！”
　　“跪下！跪到大人的伤势痊愈为止！”
　　
　　“成熟的男人，是不会道歉的。”一护骄傲地说。“灵魂的价值，会贬值的。”
　　
　　“你去死吧！！”
　　
　　那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在那之后一护的声音再也不知所踪。
　　
　　笼罩在伪空座町上空的结界已经全然崩溃，虚伪得不见一丝白云的蓝天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从中可以看见静灵廷真实的天空，与假象相比有些黯沉，间或点缀着几点暗云。
　　
　　我仰躺在地上，虽然阳光并不刺眼，但仍抬起一只手臂遮住额头。
　　
　　“时人……”十四郎不知所措地看着眼角淌泪的我。除了这位铁杆的青梅竹马与另一位医生好友，我的旁边再没有任何人。大家都带着恨不得去剖腹的愧疚表情或近或远地注视着我。
　　
　　“时人君，你的身体……”卯之花队长终于喃喃地出了声，那欲言又止不祥的表情令十四郎一阵焦急：“怎么了？时人的状况……很不好吗？”
　　
　　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冲沉吟不语的卯之花队长微笑示意请她继续保持缄默。
　　
　　还有最后的善后工作。
　　
　　“哥哥……”我呼唤风早，但哪里也听不到回音。我只好扭曲着身体用手臂撑着地支起身子，礼貌地谢了十四郎但是拒绝了他的搀扶，我缓缓地站起。
　　
　　“各位已经眼见。”
　　
　　我的声音不大，站的位置也不高，甚至是偏低的地点，但无论是死神还是仅剩的虚圈之人，上至山本总队长，下至四番队的普通队士，都露出专注的神色聆听着我的一字一句。
　　
　　“神明，被人类打败了。”
　　
　　我看向面露惊骇之色的一护，微微露出笑意。
　　
　　“虚圈也好，静灵廷也好，再不需要神祗这样的存在。”
　　
　　我微微抬起头，向在场的队长与副队长、向所有的死神宣布。
　　
　　“作为灵王的后裔，亦是被其所选中的代言人，我宣布就此废除王廷护卫队。十三番与鬼道众予以保留，但日后的职能想必会起到巨大的变化，还请各位有所准备。”
　　
　　山本总队长面色不善地阖眼不动如山，我对老人家笑道：“中央四十六室的空缺，从此由民主选出。流魂街与静灵廷出生之人各占一半席位，您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老人家愤而怒哼了一声。“老夫的拒绝有用吗？”
　　我善意地回以笑容：“还请您继续指引护廷十三番的未来。”
　　重重加在“十三番”上的重音，其含义想必已清晰地传达到了对方心底。
　　
　　向来阴阳怪气的涅嗤之以鼻地发出了质疑。
　　“哼……这样一来，你四枫院时人，不就在静灵廷一手遮天了吗！”
　　
　　我带着和善的笑容摇摇头，饱含深情的目光转而注视着我的夜一。
　　“四枫院时人就此卸去四枫院家当主、二番队队长、隐秘机动队及刑军司令官一职。”
　　“姐……姐……”
　　夜一露出坚定的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亲爱的妹妹。
　　
　　我有必须要赎的罪业。这是我这具灵力业已耗尽的魂体能为静灵廷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情。
　　
　　我转而看向虚圈一行。
　　史塔克、乌尔奇奥拉等因没有参战幸而免于我的屠杀的虚，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们没有必要再残杀下去。”
　　
　　听闻此言，几名早被我感化过的虚一声不吭，但史塔克的副官莉莉妮特又跳又叫地闹腾起来了：“我们的同伴都被你杀光了，你现在才来充好人？才不，死也不！我要把你们也全杀光！”
　　
　　史塔克捂住小女孩的嘴“啊哈哈”地汗笑着，我温柔地注视着她。
　　充满活力的孩子，正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为了他们的未来，彼此心中的仇恨必须消弭。
　　
　　“这份相互残杀的因缘，就此被斩断。”
　　
　　我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刀。一头雾水的众人中只有小桃惊叫出来：“那是……蓝染队长的刀！”
　　
　　地狱中的那个孤独的男人，一直在等待着我。我答应过他。那亦是交换的条件。
　　
　　镜花水月毫不犹疑地穿刺了我的魂结。
　　
　　甜腥的血液自嘴角蜿蜒着下流。
　　
　　“姐姐！”夜一惊叫着飞扑过来。
　　
　　我向着仍堆积于地面的尸山血海缓缓地跪下。
　　
　　“从今日起，以我的血铺就一条和平之路吧。”
　　
　　人群在向我聚集，杂乱的呼喊中开始夹杂抽泣，我在山本队长的满脸皱纹里看到了心伤与叹息。
　　
　　我抱歉地做出了最后的托付：“老师，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了。”
　　
　　老人家做出肯定的答复后，我跪伏下来，冲他深深地叩首：“原谅学生不肖。”
　　
　　这个时候……
　　
　　“不会原谅你的……四枫院时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人群中间分开了一条窄道，紧紧围住我的大家，给一护腾出了空间。
　　
　　我不敢去看那双湿润的褐色双眸，但他已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强迫我抬起头。
　　
　　“四枫院时人……”一护眼中的泪水令我本已麻木的胸腔剧烈地疼痛起来。
　　
　　在这最后的最后，我想起来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他。
　　
　　“一护，那个……那个，我对你……”
　　
　　我的告白被一护粗暴地打断了。
　　
　　“当着这么多人，你不觉得丢人吗？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接下来的话，之后再说给我听！”
　　
　　他把先前我堵他的话被原封不动地抛回来，我不由一阵苦笑，而那笑声里夹杂进撕心的咳嗽。
　　
　　“时人！！”
　　
　　一护伸手握住了镜花水月的刀柄却又不知拿它如何是好，眼睁睁地看着血在我的白衣上流淌得到处都是，沙哑的嗓音不住呼唤着我的名字，看着我逐渐变得透明的双瞳里不住淌下泪水。
　　
　　我冲他眨眨眼：“一护，你真的不听吗？不听会后悔的唷。”
　　
　　“闭嘴！”一护怒声喝止我。“那种话你已经说过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啊……原来如此。
　　
　　一护低垂着头，不住颤抖的大手将我的肩膀抓得疼痛不堪。我的心里却涌上一阵酸涩与轻松。
　　
　　谜底终于揭晓了。
　　
　　原来那个时候，失去意识的我，对着一护喊出来的，是那样的话啊。
　　
　　“可、可是……一护……”
　　
　　温暖的泪水一滴滴落于我的脸颊。
　　
　　“总之，我已经听你说过了……”
　　
　　沙哑的嗓音宛若利剑一般狠狠地划破我的心脏。
　　
　　“你、你如果想说给我听，就给我……不许……”
　　
　　或者是因为破裂的心脏里灌进了寒凉的冷风。
　　
　　我伸出手，温柔地触上一护的脸颊。
　　
　　徘徊于数百年的时之牢狱中，在尽头，我终于找到了你。
　　
　　“一护，我令你流泪了呢。如果这次，能被饶恕的话，那就，一起，生活吧。”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杂乱的叫喊渐渐离我远去，我好像被阻隔在某层厚厚的薄膜之内，只能够听到一护清朗而磁性的语声，和另一个低沉魅惑的嗓音。
　　
　　越是开始了解你，就觉得你离我越遥远。这就是风的本性吗？爱上了风的我，很愚蠢吗？
　　
　　时人，你回来了。那，一起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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