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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如今跳楼的多，砸出的坑多也不稀奇。
改谢CC大大为我做封面，吐血感谢~
　　当周佳任捧着一束野花作为教师节礼物递到皇甫良面前时，皇甫良警醒地意识到，这孩子脑残。
　　他大大地不高兴了。本来这不高兴可以完全表现在脸上，比如狠狠瞪他一眼，骂上一句，吐大口口水，或者干脆把花摔到对方脸上，指着对方鼻梁怒吼：“你当我白痴啊？”，但是他不能，身为人师，他必须忍，不仅要忍，而且还要忍得海阔天空，忍得云淡风清，他必须压抑满腔怒火，嘴唇保持和谐而温暖的弧度，闲云野鹤般的挥挥衣袖，在唇边拈花作闻香陶醉状，长长地吸进夹杂泥土苦涩的花香，和蔼地抚摸孩子的满头“秀发”，慨叹：
　　“好花啊！”
　　周佳任扑闪着大眼睛，似乎并不领情皇甫良如此单薄的赞扬。他显得意犹未尽，定定地瞪大双眼，等待老师更为精辟的溢美之言。
　　他妈的！皇甫良不耐烦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随即反应神速地露出迷煞Ｎ大全体女博士女硕士女大学生的“动人”笑容，继续抚摸孩子的头：
　　“此花采天地之灵秀，纳日月之精华，不愧为我Ｎ大之百年泥土滋养孕育而成的野花，嗯，好花！好花！”
　　周佳任这才作罢，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状，甩着小手蹦跶哒地跑了。
　　皇甫良瞅着手里这束只点缀零星黄色花瓣大部分以狗尾巴草作陪衬的教师节礼物，快速走到无人之地，咬牙切齿地摔在地上，用皮鞋狠碾了几下。正当他大快朵颐之际，一抬头，迎面正风尘仆仆走来一位白发老人，满面红光地向他挥手而至：
　　“皇甫——！”
　　皇甫良迅速换脸还以笑颜：“司主任！”
　　司主任拎着个家乐福塑料袋，笑道：“上完课啦？”
　　皇甫良点头：“上完了。您去超市了？”
　　司主任拎起手里的塑料袋说：“嗯，今天教师节，下午系里聚餐，我去采买了些瓜果零食给各位老师享用。”
　　“买这些东西还劳您？让学生会的去办嘛。”
　　司主任严肃地摇头：“这种事还是我这个老领导亲自动手才有诚意啊，学生买就没有意义啦。”
　　皇甫良顿觉涌上一股暖流。
　　司主任是个六十几岁的老教授，担任法政学学院主任，在Ｎ大待了几十年，从来都不摆架子，尤其对他这种新进教师，更是关怀备至，在学院口碑颇高，得到大家一致敬爱，皇甫良也不例外。
　　“司主任，您手里那是什么？”
　　皇甫良突然发现司主任白白胖胖的肉掌里开出几朵凌乱的小花，花朵已呈萎靡势态，湿漉漉地在那双手里挣命。
　　似曾相识，他只觉头皮被无数根针戳似的发麻。
　　司主任撑起小花对皇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牙：
　　“周佳任同学送的节日礼物，特意为我采的，难为他一片寸草心。”
　　皇甫良一听到前三个字和后三个字，险些把中午塞下的鱼香肉丝和蚝油牛肉悉数呕吐出来。他忍着一股一股的胃酸，皮笑肉不笑的说：
　　“这孩子的礼物还。。。真特别。”
　　司主任不知其意，炫耀似的晃了晃小花，颇为得意：
　　“哎，全系的研究生，也就这孩子独具创意了，想到亲自送花。。。皇甫，你收到了吗？”
　　皇甫良一愣，下意识地挪了挪皮鞋，覆住地上的残花。
　　“没，没。。。”
　　司主任不相信地说：“不可能啊，这孩子一向心思细腻，系里老师都有，唯独你没送？”
　　皇甫良惭愧地摇头，甚至有些结巴：“可能，可能，他还没送过来。。。”
　　司主任笑了，说：“行了皇甫，我先回办公室了，下午三点别忘了回来聚餐，再准备个节目。。。你可是我们系近两年引进教师中最年轻的博士，年轻人带个头嘛，活跃活跃气氛。”
　　皇甫良心不在焉地应着，感觉被碾在脚下的亡魂在沿着他的肉身还魂索命。
　　司主任走后，他夸张地弹开二丈远，遥望着那团早已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残花，眼前仿佛浮现出周佳任方才一刻的音容笑貌，顿觉凉意。
　　呆了半晌，他用力甩甩头，夹起皮包向校外走去。
　　
　　周佳任今天特别开心。不仅因为他起了大早踏着朝露到河边摘了大捧滴着露珠的野花，这一创举不担博得了各位导师的会心赞赏，还节省了大把购买教师节礼物的银子。
　　周佳任的爸爸姓周，妈妈姓任，于是起名字时连了爸妈的双姓：周+任=周佳任。他爸妈出身纯良，不知道世上还有YY一词，没成想若干年后周佳任这样及有珠联璧合意味的好名字被众多邪恶者大Y特Y，尤其当bl之风大行其道时，周佳任被顺理成章改了名字——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被佳人佳人地叫，被无数腐女YY。
　　周佳任也十分配合，只要有人叫他，保证立定，翘兰花指，巧盼生兮，回眸一笑，百媚顿生，娇嫩嫩地逼紧嗓子：
　　“叫本姑娘做甚——？”每到此时，绝倒一片。
　　于是，他又多了一个绰号：周大姑娘。
　　周大姑娘在学院出了名的脑残，倒不是智商，而是情商。
　　本来他当初考的是S大的哲学系研究生，后来读了一年突然不想读了，向学校递申请转专业，学校不许，他残劲儿上来，索性退了学，回家重新参加考研，竟鬼使神差如愿所偿考上了N大法硕，师从司主任门下。
　　刚入门师徒吃饭时，司主任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换专业，周佳任语出惊人：
　　“不屑与变态为伍。”
　　司主任口里一块鱼肉，硬是梗在喉咙里半天没下去。
　　从此周佳任又平添一响亮绰号：伪变态。
　　甚至有人从他过于清秀的外表推断：此人八成是个GAY。
　　
作者有话要说：如今跳楼的多，砸出的坑多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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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话会

　　皇甫良每次迈进“方正证券”的公司大楼，看到大理石墙壁上规规整整的几个烫金大字时，脑子都会一热。
　　去年年末，他应朋友之邀到这家证券公司作高级金融顾问，无论从经济角度出发还是从职业兴趣出发，对于他来说，这实在是份美差：每个月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只要坐在这里，接接电话，做做咨询，定定制度，偶尔搞个讲座就有三千到手，跟在学校上课拿工资差不多。当初博士毕业时，朋友本来邀皇甫良入股共同创业，可惜被十年的大学生活磨平了棱角，正所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他就是太安乐了，如果离了大学校园，就像一只离了池塘的金鱼呼吸不得，它宁可做一只死在池塘里的金鱼也不愿做海鱼，在他看来，金钱虽是一个人尤其一个男人成功与否的标志，但人是需要清高的，清高的人生才有价值，而能让人清高得起来的，就是做学问。像他这种两头都不愿耽误的学者型从商者，朋友送了一个很贴切的绰号给他：非典型性伪君子。
　　他有一个独立办公室，这是他进入这家公司时向朋友提出的条件之一。
　　他讨厌听到嘈杂的电话铃音和股票经纪们的信誓旦旦，他喜欢清静，喜欢靡靡之音，喜欢类似这融合现代派和古典感的流行歌曲，他也喜欢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电脑屏幕里花花绿绿高低不平的Ｋ线钻研，年Ｋ线、月Ｋ线、周Ｋ线、日Ｋ线——大形势逼迫，他慎之又慎，最终还是沦落成为中国万千小股民中的一个，利用大学课堂上积累了几年的专业知识，在今年中国股市最牛时孤注一掷下水，抛入自己省吃俭用积攒的十万块，换了江西铜业的５０００股。牛市就是牛市，只半个月不到，十万块已经翻了两翻，变成二十万，他每天都在掐指计算，等涨到两百万时，能在中环的东尚绿地买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至于娶老婆。。。他扯了扯嘴角，猛吸大口烟，抓起电话拨通朋友的分机：
　　“喂，大张吗？。。。我看过了，开盘２１７５点，有前途，可以买进。。。那你再观望观望，我看准这支势头强劲。。。对了，下午我请假，今天教师节，系里聚餐呢。。。不行，我们系主任下死令，我还得带头表演节目。。。得了，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去跟你的小蜜涮去，小心别让弟妹捉奸在床。。。别别，到时候我可不替你做小人，你自己的窟窿自己糊。。。行了不跟你扯皮了，我差不多要走了。。。回来跟你点个卯呗。。。呵呵，真让你说对了，我还就是个无良教师，可惜这两年都没招来女研究生，难不成让我对男生下手？。。。哈哈，你妈的，滚！”
　　皇甫良撂下电话，百度了一下今年的流行歌曲，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文化内涵的，于是他索性选择了一首最流行最大众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用水笔认真抄录到纸上，跟着音乐哼了两遍，最后夹起皮包出了证券公司。
　　
　　回到学校时已经下午三点了，手机在包里响了Ｎ次司主任催了Ｎ次，皇甫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了法政系。偌大个会议室被改成联谊会，桌上铺着大红绸缎，绸缎上摆满瓜果，司主任高举酒杯正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会场秩序井然严肃，下面均作倾心聆听状，他低下头从后排绕了进去，随便挑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刚坐下旁边人就跟他打招呼：
　　“皇甫老师您来了？”
　　皇甫良心不在焉地低头嗯了一声，面前忽然多了一方白手帕：
　　“皇甫老师擦汗。”
　　皇甫良扭头看去，登时头大了。递手帕嘘寒问暖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午送花的周佳任，这厮不知为何也跑到教师聚会上来，皇甫良不禁一愣，周佳任微笑着甚至讨好似的重复道：
　　“皇甫老师擦汗。”
　　皇甫良这才反应过味儿，撑了半天不知该接还是不接，最后为了惹上麻烦还是没接：
　　“不用了，谢谢。周同学怎么在这？”
　　周佳任缩回手帕说：“我代表新生发言，我们老板指派的。”
　　“哦。”他点点头，心中懊悔哪坐不好偏坐到这小子身边。
　　“皇甫老师要表演节目吧？”周佳任没大没小的继续追问。
　　皇甫不高兴了，心想我演节目跟你有关吗，你一个新生有什么资格来看一个老师现眼？
　　“皇甫老师要唱歌吗？您唱什么歌？您唱歌一定很好！”周佳任继续没心没肝地撕皇甫良脸上的皮，皇甫良不胜其烦，扭过头去跟另一边的一位女老师聊天。
　　“——谢谢！”
　　司主任终于完成了冗长的致辞，大家均热烈拍手响应，周佳任拍得最凶，皇甫良只觉被他掌风震得耳膜生疼，心中揣测这小子巴成还练气功。
　　“下面由新生献辞——”
　　周佳任立刻收起笑脸，嘭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踏步地向主席台走去，到了话筒前脸皮已由平时的粉白变成了紫红，仿佛油漆漆过一般，表情异常严肃。挺了几秒钟，突然退后两步猛地向下90度鞠躬，粗着嗓子喊：
　　“各位老师好！”
　　老师们被吼了一愣，见他低头在裤袋里摸摸索索掏了半天，一抬头紫红又变紫黑，目光更为冷峻。司主任在旁边悄悄询问：“怎么了小周？”
　　周佳任仓皇地望着自己的导师，嗫嚅着嘴唇：“演讲稿找不到了。”
　　“随便说点吧。”司主任无奈摇头。
　　周佳任一见导师失望，又众目睽睽，之前写好的几大页长篇大论怎么也想不起一个字，只得哆哆嗦嗦凑到话筒前硬头皮瞎掰：
　　“那个，今天，今日。。。金秋！金秋送爽，天朗日明，值此教师佳节之际，我代表法政学院所有新生，向各位老师道一声：老师，您辛苦啦！——”
　　周佳任大脑突然通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搬客套话。
　　掌声伴随笑声如鸣，他稍微放松了下来，继续激昂扬越：
　　“古人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今人为师者，又多了育人这一项。在座各位老师中，有的刚刚起步风华正茂，有的已在教育岗位上敬业勤勉一生，桃李遍天下，令人敬佩。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我们这些学子远离故土求学，老师即父母，学校即故乡，书籍即方舟，知识即力量。我出生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小时候没钱读书，爸爸就靠拾煤球供我读书。。”
　　他滔滔不绝细数苦难家史，越说眼圈越红，竟感动了众多导师，大家均动情相望，无不唏嘘。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皇甫良面无表情地抬腕看表，足足十分钟过去了，台上那厮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皇甫良准备挪椅子起身去方便，一低头发现椅子腿下压着一摞白纸，拾起展开，清清秀秀的蝇头小字扑进眼帘，正是周佳人的演讲稿。皇甫良没声张，迅速揣进裤袋，去了洗手间。
　　再回来时周佳任终于肯结尾了：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我的导师，感谢N大所有的老师，感谢S市政府，感谢祖国人民，感谢。。。”
　　[感谢CCTV，感谢S MG，感谢CHANAELV。。。]
　　皇甫良私下默默跟着念叨，他很纳闷，这厮不上中央三套的星光大道简直太屈才了。他从面前的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无聊地东张西望，正对上对面桌周晓雯的含情目光，对方脸一红，迅速垂下头去。皇甫良不详预感异常强烈，如果预测准确，姓周的这位大龄未婚女博士，应该对自己有意。
　　“我深感自己身上的重子很担！”
　　结尾句的“担子很重”被越说越high的周佳任一激动饶舌成“重子很担”，下面停顿几秒，突然哄堂爆笑，众教师前仰后合地捧腹，还不忘热烈鼓掌。皇甫良嘴里那颗葡萄还没来得咀嚼就连皮带籽地吞了下去，他伸伸脖子，没觉不适，于是跟着拍巴掌拍得震天响。
　　周同学脸红脖子粗地下了台，从此再不敢再登台演讲。
　　茶话会很成功，皇甫良风情万种地沧桑演绎了《2002年第一场雪》，技惊四座，深得大龄未婚女青年周博士的爱慕和某周同学的无限仰慕。
　　皇甫良从此滋扰不断。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下，皇甫良唱得歌不该是〈青花瓷〉，因为2002年还没有此歌




桃花

　　N大自古有师生联姻的传统，就拿政法学院来说，这两年有两对师生恋修成正果的。大多是男教师跟女大学生，因为女研究生数量少品种又不佳，女博士早就被归为入土文物类，那些为功名而空耗青春的男教师们一旦功成便瞄准了年轻活力的大学女生，大学女生也乐得就地取材。何况法政学院的男教师在整个学校里也算中产阶级一族，一般点儿的就像皇甫良这样的，一边拿着学校的工资，一边在某个企业挂名兼个小职，赚点外快，一个月也有六七千。好一点的就是学术钻研得很成功的，因为在业内有了名气，可以到处演讲走穴，每月讲上那么三四场就有几千块进帐。再好点的就没上限了，自己开公司或律师事务所，或者在政府部门有委员或顾问头衔的，一商一政，一钱一权，钱不就是权，权不也就是钱么，说是高级金领也不为过，还多了件“为人师表”这么体面高尚的道德外衣。
　　当然，资历就意味着年纪，后者那些高级的不知天命也不惑了，师生恋是不敢搞，家里红旗不倒，彩旗就是小飘飘，打个婚外恋或者一夜情的擦边球，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过危险系数却很高。N大的隔壁S大前不久就出了条特大爆炸性新闻，一个教授院长到某夜总会嫖妓，竟与自己的女学生在床上偶遇，当时两人本来达成君子协定，彼此保存颜面，后女学生一门功课挂了红灯，遂以此事相要挟该教授绿灯放行，教授不堪被自己的学生威胁，不从，女学生盛怒之下就把丑事抖落出来，结果两败俱伤，双双被开除S大。前车之鉴，各大学身兼数职的导师们人人自危，应酬能推就推，生怕在某个娱乐场所与自己的学生尴尬相对。
　　政法学院像皇甫良这样有点小收入，年轻英俊还有点小个性的非主流教师，特别受到女学生们的欢迎。她们时不时还会搞个富豪排名榜英才排名榜什么的，皇甫良一来到N大政法学院，就被轰轰烈烈地推入了学院四大麻辣教师之列，连他自己也纳闷，自己不吃辣椒哪里辣了。其实外人都看出来，皇甫良虽表面内敛，儒雅文质，却是典型的闷骚锅类，不开口是个老实人，一开口那就是包大人。不但嘴没把门的，还极端仇共，明明身在法政学院，却没有丝毫政治觉悟。有一次，一位女学生干部统计学院教师的政治情况，问到皇甫良这，女学生说：皇甫老师您是党员吗？皇甫良回答：不是。女学生又问：那老师总是团员吧？皇甫良回答：团员也不是。女学生没辙了：少先队员总是吧？皇甫良脸一黑，沉声道：那是我最大的耻辱！女学生当时就被吓呆了，从此再不敢与他对话。
　　皇甫良不仅政治思想有问题，而且嘴巴很毒，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在教经济法时曾给学生解释什么叫法律，他说：法律就是让富人钻空子，让穷人被空子钻的不平等条例。引来一片叫好。他的一些言论虽未针砭时弊，却难登大雅之堂，学生是喜欢这种调调的，但上面领导不喜欢，尤其从政治敏感度出发，简直就是十恶不赦，领导便命令他闭紧嘴巴。为了保全自己，皇甫良就闭紧了嘴巴。闭紧嘴巴的皇甫良又像个老实人，年轻才俊，不但得到领导赏识，还得到了女博士芳心。
　　
　　“现在的学生已不似从前了，脸皮真比猪的皮肤还厚！”
　　周晓雯捧着每日晨报对着皇甫良摇头慨叹，“女大学生竟能把自己的初夜权拿出来公开叫卖，而且就地起价，价高者得，皇甫老师你看看——”
　　她啪地一声把报纸拍到皇甫良的面前，指着上面一条新闻愤然地说：
　　“都说80后是垮掉的一代，我还不信，果不其然，贞操在她们眼里竟然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现在的女生啊——”她用力摇着头，颇有些很铁不成钢的意思，把那个松垮的屁股直接挨到皇甫良身边，皇甫良岿然不动，自动把那屁股视为猪的。
　　“如今这社会啊，不仅女学生可以出卖肉体，男学生也一样。时代不同了，大款男女各分天下，男大款找女学生，女大款找男学生，公平交易。什么是商品经济？商品经济就是经济的商品，大学生经济实惠又头脑简单，被那些大款买回家去玩玩乐乐最值不过了。”
　　对桌教马经的史老师抻着脖子插嘴道。
　　“对啊，最近不是B大为贫困生买机票上学呢吗？也不知道是真为学生着想，还是炒作。要是为学生着想，你就免学费啊，出张火车票就行了，至于飞机票么。”
　　“穷学生没坐过飞机，校方也是出于好意，现在机票也不算贵。”
　　“一张机票也是杯水车薪啊，真正承受不起的，是高昂学费。也不能怪那些学生，想卖身的大多家庭贫困，现今学费动辄数千上万，一般家庭怎么吃得消？尤其那些山区的就更是举村举寨地供一个大学生了，他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呀。”
　　教民法的许老师为学生说了句公道话。
　　“这话没错，有需才有供，没人买也不会有人卖，这就是市场。”皇甫良也忍不住插道，“别说处女了，现在就算处男也成稀有品种了。”
　　说完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的那些男学生中，哪个比较适合作大款们的商品呢。
　　“话不好这么说皇甫老师，毕竟这世上还是存在自尊自爱的女人的。”周晓雯绕到皇甫良面前的电脑屏幕后，神秘地冲他眨眼睛，“这些女人依然保持传统，肯为所爱坚守到最后，这些女人是可敬可爱的。”
　　皇甫良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看了看她，周晓雯加快了眨眼频率，皇甫良先是被她眼中放出的高频率电磁波电得发晕，顺着脸面一路看下去惊叹：此女不仅有着猪一般的屁股，还有着猪一般的身材，竟没有腰身，最绝的是那张脸，油亮亮的一个个疙瘩，硌得他浑身发麻。
　　“皇甫老师，您脸色这么难看？”
　　周晓雯不知就里地关怀倍至，以为他忽然身体不适才面色暗沉。
　　“没什么。。。好像有只苍蝇飞进嗓子眼儿里了。”皇甫良顺嘴胡诹。
　　“苍蝇啊，那多恶心？你张开嘴让我看看——”周晓文说是迟那是快张爪作势就要扑上来。
　　皇甫良急忙闭嘴，从座位上起立快步拉门，周晓雯扑了空，大叫道：
　　“皇甫老师您去哪——？”
　　皇甫心想[我去男厕所看你跟不跟，如果你还跟过来，那就不是猪屁股的问题了。]嘴上却说：
　　“去洗手间解决那只苍蝇！”
　　说着嘭地一声关上办公室门，直奔走廊尽头。
　　屋内只剩下反应迟钝的周晓雯和偷着乐的史、许二人。
　　
　　皇甫良来到走廊尽头拐角窗口，点燃香烟迎着微风向大楼后的一处空地瞭望。那片空地本种着一片桃树，今年不知何时桃树被移走改种了桂树，十月将至，便是桂花盛开之时，他支着窗台揣度着，与去年的桃花相比，桂花是否开得更灿烂。他从来都钟情于桃花，只为崔护的那首绝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而关于桂花的典故，除了吴刚砍树，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首流行歌曲：只有桂花香暗飘过。他不喜欢桂花，花朵既不艳，花香却甜腻，他讨厌甜腻腻的东西，也讨厌甜腻腻的人。比如，比如——
　　“皇甫老师——”
　　但闻此音，皇甫良手里的烟卷直线掉落，险些引发法政大楼后花园的火灾。
　　他扒着窗台向下望望，愤怒转头，某周同学甜蜜蜜地扑面而来：
　　“可找到您了老师！”
　　皇甫良立刻跳开，与他保持一丈距离，保持距离就是保全性命，他极为担心自己被这甜得发腻的伪变态染指，噬魂夺命。
　　“周佳任，好好说话！”他强硬命令道。
　　




贼船

　　周佳任说皇甫老师我们自己组织去苏州洗温泉，真诚邀请您一道同行。
　　皇甫良问什么温泉，苏州还有温泉？
　　周佳任说老师看您仪表堂堂博学多才，连苏州有温泉都不知道。
　　皇甫良不高兴了，说这跟我仪表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博学多才就一定要知道每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吗？周佳任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周佳任说老师您别生气啊，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当然不会知道这些资产阶级腐败的生活方式了，您是高级知识分子嘛。
　　皇甫良不耐烦了，周佳任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佳任就介绍起来，说苏州有个旺山，旺山一带有温泉，最近刚被开发出来，还建了个度假村，人均消费也就三、四百块，包住包吃包洗，还能欣赏美景美女。后天就是国庆长假，我们想邀您一道同乐。
　　皇甫良这才明白周佳任是用自己凑数呢，他端了个官腔，说周佳任同学，父母出钱供你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享乐的，温泉度假村那是资产阶级的生活，奢侈、腐败、小资，有这时间多学些知识多好，实在想泡个什么不如去泡妞，将来后代就不用愁了，或者泡澡，学校的洗澡堂就有热水，三块钱一泡，多省钱？泡面也行啊，还能果腹呢，何必跑那么远泡温泉？
　　周佳任万分鄙夷地切了一声。
　　虽然对方表情低调，切声低调，皇甫良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鄙夷的“切”。
　　被这个无声的鄙夷将了一军，他脸上挂不住了，说你们为什么邀请我呢？
　　周佳任说，因为学院里跟我们年龄相差十岁以内的，包括您在内就三个老师，而男性只有您和陈天鸣陈老师。
　　陈天鸣不到三十，是本科生辅导员，研究生学历，在高职那边教书，皇甫良与他并不熟。
　　皇甫良说，你们还找了陈天鸣？
　　周佳任点点头说，请了，陈老师已经答应了，不过还有一位老师主动要跟我们一起去。
　　皇甫良问，谁？
　　周佳任说，是周晓雯周老师，本来是没叫她的，但她听说您也去，就主动要求去了，我们也不好拒绝。
　　皇甫良挺不住了，用手撑着窗台微笑说，既然有这么多老师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国庆节我有安排了。
　　周佳任说老师您得去，您要不去我们不够组团，组团能每人便宜50块，我们一共十个人就能便宜500块，您要不去，我们谁也去不成，您忍心葬送我们的希望和那五百块吗？
　　说完，他热切盈眶地望着皇甫良。
　　皇甫良想说：那五百块我替你出，离我远远的吧！不过他实在无法拒绝这样恳切的目光——周佳任的一双大眼放电频率比周晓雯不知高了多少倍。最重要是他十分了解这位周同学撞南墙的意志，他知道，如果他说不去，对方就会高度发扬二皮脸的精神，死缠烂打到底。为了美好的假期和个人名誉他只有舍得两天烦扰换五天清静。
　　于是他一咬牙，一跺脚说：我去！
　　周佳任就伸出手掌，皇甫良疑惑地问：干什么？
　　周佳任说：老师，交钱，预付五百，多退少补。
　　皇甫良把身体抵在窗台上，哆哆嗦嗦从裤袋里掏出五百大钞，万分不舍地按到他手里。
　　“拿去！”
　　周佳任一路欢天喜地的颠儿走了。
　　皇甫良有些懊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上了贼船。
　　
　　出发的日子天气晴好，看在好天气的份上皇甫良也卸下了思想包袱。
　　人员队伍呈梯形结构，三个老师，三个博士在读生，四个研究生在读，外加两个大三女生。
　　皇甫良问周佳任，不是说好十个吗，怎么又多了两个？
　　周佳任说她们寝室与我们是联谊寝室，听说您要去也想去，女孩子嘛，我又不好拒绝，而且我们的队伍里除了周老师是女性，其他都是男性，阴阳比例严重失调，从进化论的角度考虑，不例于提高游兴，就把她们召进来了。
　　皇甫良怎么听怎么觉得两个大三女生有点职业伴游的味道，说既然她们也去就不用我去了，你把钱退给我。
　　周佳任为难地说，对不起老师那钱已经上交给旅行社了，退不了。
　　皇甫良生气了，说周佳任同学，你是不是耍我呢。
　　周佳任很认真很严肃地说，皇甫良老师我没耍您，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希望您能去。
　　他的语气非常非常非常动情，皇甫良也就不生气了，泡就泡吧，泡泡晦气也好。
　　出发前皇甫良突发奇想地问了周佳任的年龄。
　　周佳任狡黠一笑，说老师您自己猜。
　　皇甫良没猜，因为刚问完他就觉得没意义了，反正是比自己小，看上去十、七八，实际要大得多了吧，读到研究生这个阶段。不过他多大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车子开在沪宁高速公路上，皇甫良眼望着窗外风景，耳听后座周佳任与一师兄高谈阔侃，抨击时事，内容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中东局势，巴以冲突，东欧战乱，美国飓风，食品安全，非洲霍乱，甚至艾滋病、毒品和欧洲性解放运动，很多连皇甫良都要琢磨琢磨的词汇，从周佳任嘴里说出来都不打奔儿，皇甫良觉得这孩子不仅脑残嘴还残。
　　最让他难过的，还是身旁的周晓雯。
　　周晓雯赶走了陈天鸣，才得到如此亲近皇甫良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皇甫老师，你洗过温泉吗？”
　　皇甫良摇摇头：“看人家洗过。”
　　“看谁？”周晓雯反应警觉。
　　“电视里。”皇甫良冷静回答。
　　周晓雯暗暗松了一口气，再问：
　　“皇甫老师国庆长假有什么安排？”
　　“洗温泉。”
　　“除了洗温泉呢？”
　　“。。。这风景挺美。”皇甫良故意岔开话题，朝前方望去，青山半落，绿树掩映，“美得让人。。。无话可说。”
　　“嗯，无话就不用说了。。。洗完温泉呢？”周晓雯更关心皇甫良有没有别的安排。
　　“回来。”皇甫良心想周晓雯不光人长得没情趣，思想也没情趣。
　　“回来后呢？”
　　“休息。”
　　“休息好呢？”
　　“做事。”
　　“做什么？”
　　皇甫良又不耐烦了，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人，他都懒得敷衍，看在对方于自己同为同龄未婚博士的份上，他胡乱敷衍了几句，没想到女博士不但没情趣还没眼见儿。
　　“要给几个学生改论文，他们急着发表，请我看看。”
　　“呃，皇甫老师很称职啊。”
　　“职责所在。”
　　周晓雯酸溜溜地感慨道，有些无力，因为她发现跟皇甫良交谈非常有障碍。皇甫良就像一只大号牙膏，明明看着肚里有料，偏偏挤了半天才肯吐出一点，这样下去，对她日后的幸福生活十分不利，猴年马月才能修成正果啊。老处女周博士待嫁心切，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自娱自乐，来个单刀直入。她清了下嗓子大胆问：
　　“皇甫老师，国庆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皇甫良想也没想惯性答道：
　　“我哪天都不吃饭。”
　　“啊？不吃饭？”
　　皇甫良瞅着周晓雯的月球脸发了几秒钟楞，在周晓雯自作多情二度向他放电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首打油诗：
　　执子之手，方知子丑，泪流满面，子不走我走。
　　他毫不犹豫起身对后座的周佳任说，周佳任，你到我这来坐！”
　　周佳任正跟师兄侃得昏天黑地，不知发生何事，莫名其妙问皇甫良，为啥？
　　周晓雯眼巴巴地盯着皇甫良，一脸无辜，皇甫良又有些心软，找了个借口说，你晕车，坐到窗边来。
　　周佳任笑说，老师我不晕车，谢谢老师。
　　皇甫良生气了，说你现在不晕不代表你以后不晕，你坐过来以防万一。
　　周佳任反应迟钝，继续辩解，晕了再换也来得极。
　　皇甫良彻底失去耐心，冲他大吼，我说你晕你就晕！引得满车都朝这儿扒眼儿观望。
　　周佳任就乖乖地跟皇甫良换了座位。
　　周晓雯眼圈微红。
　　周佳任很体贴地递了张面巾纸，说周老师您怎么哭了？
　　周晓雯接过面巾纸摇摇头，没什么，我眼睛进沙子了。
　　周佳任低头呃了声，喃喃自语，皇甫老师真不懂怜香惜玉。
　　皇甫良更冷杀地望向窗外，脸白完了红，红完了黑，黑完了就开始恨上周佳任了。
　　




温泉

　　周佳任也实在招人恨，看着人精人怪好像有点小聪明，等着他聪明的时候他又犯起浑来。他身为此次温泉行动的组织者，明知道皇甫良忌讳周晓雯，却总是恰到好处地“剩下”两人。比方说住宿，宾馆都是双人间，周佳任分来分去，分到最后只剩皇甫良和周晓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没等周晓雯说什么，皇甫良先跳起来了，说不行不行，我和周老师还是未婚，怎么能住一间房？
　　慌乱之下他根本没细想，他和周晓雯睡一间房与他们各自结没结过婚毫无因果关系。
　　周佳任二百五劲儿上来，偏在皇甫良思维混乱时挑他的毛病，很不适当地自语了一句，那就是说两位老师只要结婚了就能住一间房了吧？
　　周晓雯脸蛋立刻羞得通红，跑到大门口拍脸去，皇甫良张着嘴巴硬是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悻悻地走开了，坐到宾馆大厅的鱼塘边赌气观鱼。
　　池塘里的锦鲤色彩斑斓，游戏莲叶间，池塘中央的木台上摆满了淡紫色的薰衣草，皇甫良抬头一望，一架缀满流苏的球星水晶吊灯金碧辉煌地闪烁着，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又朝玻璃落地窗望去，满山的绿树翠竹，这里环境还是相当幽美的。他的心情稍微舒展了些，自顾自乐了起来。
　　
　　师兄望着皇甫良的背影，敲了一下周佳任的头，说：
　　“周师弟，你有病啊？”
　　周佳任说：“师兄你看出我病了？我有点感冒，早上刚拉过肚子。”
　　师兄无奈地摇头说：“你确实有病，不是拉肚子而是拉脑子，有你这么拿老师们的终身幸福涮着玩儿的吗？”
　　周佳任说：“师兄你误会了，我哪敢玩儿老师？”
　　师兄苦笑道：“你这还不叫玩儿？皇甫老师明摆着看不上周老师，你还硬开他们的黄色笑话，经济法和党史两门课你想不想过了？”
　　周佳任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脑门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啊，因为在车上看他俩不开心，我就想他们能多接触接触，好冰释前嫌。。。”
　　师兄被他虚弱的情商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好尽力点拨道：“周师弟，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周佳任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就老实说：“有啊，我不开心的事多了。”
　　师兄就说：“那你把不开心的跟大家说一说，也让大家开心开心啊。”
　　周佳任生气了：“师兄你把我当猴啊，拿我寻开心呢吧？”
　　师兄打了一个响指：“正是，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回你懂了吧？”
　　经过师兄的一番义正言辞的谆谆教导，周佳任情商有所提高，赶忙和师兄一起，与导游协商把住宿表重新调整了，师兄被分出去和其他团的人拼房，周晓雯和导游一间房，剩下皇甫良和周佳任一间房。
　　晚饭过后大家就来到后山的温泉。
　　男人们在更衣室换衣服时，皇甫良才惊讶发现大家都很注意保持身材，尤其是周佳任，平时像根竹竿子似的杵着件袍子，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脱了袍子各单位肌肉还真像那么回事，甚至隐隐看得出四块腹肌。
　　而且，周佳任的皮肤很白，身上比脸部更白，甚至看得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皇甫良要不是忽然想起《非诚勿扰》中冯远征扮演的那个被丑化了的gay与葛优见面时说的那句令人喷饭的话，就险些祸从口出了。
　　他记得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哥，你真白。
　　他差点就想说：周佳人同学，你怎么这么白。
　　难道这是gay所特有的神经质？他十分后怕地告诫自己，死守大门，安全第一。
　　陈天鸣倒是第一个惊叫了出来：“皇甫老师，您平时很注意锻炼吧，身材完美啊。”
　　皇甫良笑笑说：“哪里哪里，老了，只剩脂肪了。”
　　小师弟插科打诨道：“皇甫老师除了知识就是脂肪。”
　　陈天鸣严肃纠正小师弟态度：“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皇甫良也笑了：“无所谓无所谓，事实胜于雄辩，褒贬各半，真实。不过周佳任同学很令人吃惊啊，平时瘦弱不堪的，没想到也会健身。”
　　周佳任把浴巾搭在身上得意说：“我有练功的。”
　　生化院的博士甲好奇道：“练什么功？太极、健美、武术还是搏击？”
　　周佳任摇摇头，讳莫如深地说：“都不是。”
　　“法 轮功？”博士乙半开玩笑道，他很认为，似周佳任这类奇异果，最容易走入歪门邪道，练法 轮功也不稀奇。
　　周佳任狠狠瞪了他一眼：“非法的咱不干，那太不专业。。。我练气功。”他神秘一笑，“自创的。”
　　皇甫良登时大跌眼镜，心想还真让自己猜着了，这怪胎真练气功。
　　
　　温泉有许多种，室内的少，室外的多，室外绿树环抱，鸟语花香，自然幽静，心旷神怡，所以十个人均步调一致地跑到室外泡温泉。
　　皇甫良瞅着满池白花花的大腿，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犹如煮熟的咸鸡腿，一阵阵眩晕波浪似的袭来。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蹭掉镜片上的雾气，转头问身旁的陈天鸣：“陈老师，这什么温泉，我感绝有点头晕。”
　　陈天鸣朝远处张望了一下说：“红酒泉。”
　　皇甫良这才心安：“呃，怪不得我头晕，原来有酒。”
　　他一抬头，正看到对面的周佳任伏下身飞快地伸舌在水面上舔了一口，咂巴嘴说：“还真掺了酒。”
　　周晓雯惊呼了一下，说：“周佳任同学你也不嫌脏，我们这么多人泡过了？”
　　周佳任指着四周的出水口得意地解释说：“这是循环水，池下有水泵的。吃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到四周走走，发现东边山坳盖了许多带管道的房子，那些房子应该就是锅炉房。周老师，您还真以为这种地方能挖出这么多温泉？就算是真温泉，水温也不能这么高，肯定是通过锅炉房烧热了水，利用水泵被引上来的。所以我们就相当于在泡热水澡。”
　　皇甫良忍不住了，说那你还要跑大老远来花钱泡这个热水澡？
　　周佳任说，环境不同啊，您能把浴缸搬到山里来泡澡吗？何况人家不是还往里加了红酒
　　、红茶、桂花、咖啡、陈皮、当归、人参、玫瑰、熏衣草。。。这些佐料吗？不是学校那个破陋澡堂子所能比拟的。
　　皇甫良干笑道，你当我们煮下酒菜呢，或者当我们是杨贵妃了吧。
　　周佳任抬手指了指三位女士说，周老师和两位学妹才堪比贵妃，我们不过是绿叶。
　　周晓雯为了配合周佳任的赞美，特意弯起纤纤“猪手”，撩了几缕水花，含情脉脉的盯着皇甫良。
　　皇甫良觉得温泉水怎么忽然变冷了，他忍住眩晕和颤抖，从水里站起来，拎了浴巾就走。
　　就这样，皇甫良本来好不容易提起的对温泉的兴致，瞬间被周晓雯的“贵妃撩水”败了个精光，连后来的大闸蟹也没品出什么滋味。
　　此次旺山之行皇甫良总结出一条结论：泡温泉的时候，绝不与女人和脑残人士一起泡，要泡也要一个人泡，清静！
　　
　　第二天回到学校了，皇甫良一身疲惫地歪在宿舍床上才猛然想起来，他结结实实地忘了一件大事，特大事，简直就是巨大。
　　一个礼拜前，他曾经接到某位大神的电话，说国庆即将来访。
　　被周佳任的温泉搅得混乱，他差点忘了这么重大的访问活动，倒不是此人有多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到来会引起的一系列无穷尽的麻烦。
　　提起那位大神，他又是满地鸡皮疙瘩堆积，捧起不锈钢饭盒缩在被窝里唉声叹气。
　　宿舍电话铃声突然就响了，他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抓电话问：“我皇甫良，您哪位？”
　　对方刚说：“司徒宵。。。”
　　还没等对方报完，皇甫良急乱吼道：“打错了！”啪地撂了电话。
　　司徒宵那个王八羔子从来算计他比中国足球踢不进大门还准，他起身打开电视机，调到体育频道，果然有足球看。他盯住屏幕，使劲用牙齿啃大拇指甲，眉毛拧成一团，苦思良策而不得。
　　还没等他想好对策，门铃就狂野地响了，皇甫良的思维跟着撒了好半天的野，终于还是万体归宗，乖乖地开了门。
　　司徒宵把手里硕大的行李箱甩向一旁，风尘仆仆地拥住面前的皇甫良，温柔地在他耳畔低声说：“小良，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皇甫良冷冷地望着司徒霄,此时又想起了一句至理名言——
　　单身并不难，难的是应付那些千方百计想让你结束单身的人 。
　　司徒宵就是那个千方百计想让皇甫良结束单身的人。
　　




司徒宵

　　两人明明拥抱着，对话却像三九天的馒头，又冷又硬又干巴巴。
　　皇甫良对司徒霄说，刚才你还在电话里，你怎么冒出来的？
　　司徒霄说，你说我打错，我只好亲自过来验证我是否打错。
　　皇甫良又说，听说你公司上市了，不趁形势大好多在北京骗点资本扩大再生产跑到Ｓ市来做甚？
　　司徒霄刻意叹了一口气，哎，我就是来看看我的“股票”有没有涨啊。
　　皇甫良说，你的是垃圾股，永远涨不了。
　　司徒霄连连摇头，小良，你怎么说自己是垃圾股？
　　皇甫良说，我又没说我。
　　司徒霄奸笑连连，嘿嘿，你就是我下了血本买的股票啊。他眨了眨眼睛幽幽道，十年了，就算垃圾股也该有翻盘之日吧。。。亲爱的，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翻身？
　　皇甫良斩钉截铁：下辈子吧。
　　司徒霄生气了，厉声道，皇甫良！
　　皇甫良丝毫不示弱，回敬道，司徒霄！
　　两人互相逼视足有十秒，最后司徒霄首先败下阵来，他撮起嘴巴用非常无辜的眼神望着皇甫良，直到一位楼上大妈提着菜篮子飘过走廊，对二人的暧昧眼神狐疑不绝，经过二人身旁时，大妈突然一激灵，只觉寒气直逼五体，汗毛倒竖，仓皇而逃。
　　皇甫良一把把司徒霄拽进房内，嘭地关上门，说既然要丢人，就关起门来丢。
　　司徒霄犹自不休：皇甫良，你知道时间有多瘦，指缝有多宽吗，我都比黄花瘦了，还有多少岁月可供你蹉跎？高中时你告诉我要上大学，成，我等你上完大学，不就四年吗，四年后我才二十九，有的是时间。大学毕业你又要考研，成，我等你读完研，不就三年吗，我不过三十二，还有青春可供挥霍。读完研你又要读博士，我仍然等，七年都等了还差那三年？不过就三十五岁，正是黄金时代。博士毕业了你又要奋斗，又是三年，我也等，虽然我等得不能再等，我还是等了，我等得快成望妻崖了。皇甫良，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皇甫良心虚地摇摇头说，这么多年，我怎么记得清？
　　司徒霄神态悲绝，皇甫良你他妈真没良心，我年年给你过生日，你年年不记得我生日。过了今天我就三十六了。他妈的为了你，我奔四的人了，后代没有老婆也没混上，你要对我负责。
　　皇甫良冷冷地说，我又没叫你等。
　　司徒霄苦笑着，连哼了三声：哼！哼！！哼！！！然后使劲拍巴掌，连叫了三声好：好！好！！好！！！他在房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仰天长笑，哈哈哈，这就是我花了十年时间苦等的人？果然不负我望，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拣你回来，花了十年心血我竟然养了一匹白眼狼。
　　皇甫良也生气了，说司徒霄你别在我地盘上撒野，你要撒野出去撒，没人拦你。
　　橘子红了，司徒霄的脸蛋跟着黑了，脱掉风衣撸起袖子解开领口，四处暴走。
　　皇甫良冷静端坐，运筹帷幄，指着厨房门口说：厨房在那边。
　　司徒霄狠狠瞪了皇甫良两大眼，拎起酒菜下了厨。许多年他都在皇甫良面前保持这个优良传统，只要受了皇甫良的气，就必要挥刀，挥刀又不能砍人，就只好砍肉，司徒霄在皇甫良的迫害下，已经患上了“烧菜强迫症”。
　　皇甫良阴暗地微笑着，歪在床上，从枕边拿起读物开始默读。
　　《性与性格》，魏宁格，天才，狂傲，阴郁，自负，自虐，自杀。。。
　　他翻到天才论述同性恋这一章节。天才说，同性恋者倾向于寻找与自己互补的那一个，性别仅为生理界定，女性化的男性和男性化的女性容易倾向同性恋。以天才的定义，那么自己属于女性化的男人吗？
　　他突发奇想地跑到镜子前对镜临照，朗目、剑眉，喉结、胡根。。。影像显示纯粹男性。于是他自我批驳道：肤浅，一面镜子而已，照得出妖怪，照不出自己，何必惊慌？
　　他放弃镜子，对厨房剁猪肉正欢的司徒霄喊道：你还住香格里拉？
　　司徒霄回喊，本来要订了，不过我正打算退，你这挺宽敞的，我就住这儿，正好省下住宿费！
　　皇甫良气愤道，妄想！
　　司徒霄撂下菜刀隔着门帘探头，嬉皮笑脸报菜名：锅包肉，糖醋鱼，软炸里脊，北京烤鸭。。。
　　皇甫良的胃不争地跟着高声附和，咕咕咕，好吃好吃，咕咕咕。。。
　　对皇甫良，司徒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此狼最大弱点：馋。最大优点：大脑绝对服从舌头。
　　所以他有备而来，数道诱饵一一上来，此狼得以调教。
　　皇甫良流着口水把“魏宁格”砸向司徒霄，吼道：一宿两千五，三天后滚蛋！
　　司徒霄说香格里拉也不过一宿一千，你开黑店啊？
　　皇甫良起身穿上外套说，你若嫌贵可以走人。
　　司徒霄稳坐钓鱼台，径自叫道：人民币都升值了，我还怕你坐地起价？小样儿！
　　他边切菜边望向窗外乳黄桂花，陶醉在一片馥郁中：
　　这花真香真美，美得好似想像。
　　发了会儿花痴，他兴致骤然高涨，扛着菜刀跑出来，对皇甫良说，小良，吃完晚饭咱们到你学校里转转。
　　人不在，皇甫良早出门了。他突然想起今天该是到照相馆取照片的日子。
　　
　　领了相片顺便到办公室上了会儿网，看了看股市，整理整理资料。最近几天股市比较平稳，但总体走高，他算了算，那五千股市值已经达到三十五万，离两百万的目标还有段距离，他决定继续观望。
　　再回到宿舍时桌上多了四菜一汤，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诱惑着他的胃。趁司徒霄在厨房里收拾，他把苏州度假的照片塞到床下用被子盖好，又觉得不妥当，用屁股在上面蹭了蹭，外表看不出端倪了，这才放心坐到桌前，等着开饭。
　　司徒霄是只狗，嗅觉天生敏锐于常人，尤其对属于皇甫良的小物特别偏爱。比如情书啊、私人ｍａｉｌ啊，照片啊、甚至身上沾的头发丝儿啊，烟草味儿啊，他都要紧张，生怕一不留神，皇甫良就被别人拐带跑了。
　　皇甫良藏照片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他不露声色，趁皇甫良上厕所的当儿，迅速翻看一遍，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皇甫良有两年没吃到司徒霄烧的菜了，以前在北京读研时几乎一个礼拜就吃到一次。司徒霄脸皮虽厚，但味觉超凡，烧得一手好菜，据说早年跟满汉全席的师傅学过手艺，皇甫良什么都可以拒绝，唯独不能拒绝司徒霄的菜，这也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本以为读了博士能离他远远的，但海派的菜偏甜腻，并不适合自己的胃口，思念虽短口水却长，司徒霄的生物技术公司又发展迅猛，脱身乏力，连着两年没吃到他烧得菜，皇甫良感叹，人比黄花瘦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他１米７８的个子，体重才１３０斤，司徒霄也正是看出这点，才特意提了菜过来烧给他吃吧。
　　想到这他难得夹了块里脊扔到司徒霄碗里，面无表情地说，也不见你动筷？
　　司徒霄以为皇甫良饱暖而思淫 欲，大喜过望，上爪抓起皇甫良的手颤抖着说，小~良~，你想通了？
　　皇甫良甩开狗爪，冷冷地说：那块肉有骨头。
　　司徒霄嗷了一声，被迫进入冬眠状态。
　　皇甫良忽然 想起他还没告诉自己来Ｓ市的目的，便问：你这次来到底做甚？
　　司徒霄苏醒了说，我是为了你。
　　皇甫良说，笑话，你从来不是个情种。
　　司徒霄笑道，我本来是，只是老天下了场雨，把我淹死了。
　　皇甫良连连点头，老天这场雨下得好啊。。。说，到底来为何事？
　　司徒霄就解释，政府牵头，我们公司和你们学校搞了个项目，学校负责科研，我们公司负责生产、推广和销售，我这趟来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皇甫良颇为不地道地反问道，哎？你卖假药卖到大学来了？
　　司徒霄拱手恳求，良兄你牙下留情，我什么时候卖过假药了，我的那些药可是都申请了国家专利的，有卫准字号，不是假药，我平生最恨人家卖假药。
　　皇甫良哼了一声，贩毒卖药，发财之道。这次你们要研发什么药品？
　　司徒霄神秘一笑，说商业机密，不可外泄，我这个董事长也不例外。
　　皇甫良再哼了一声，猛扒拉两口米饭，忽然想到，既然有项目在Ｓ市，司徒霄就要经常往返于两市之间，那不是要时时相见，处处被缠了？想到这里他再次郁闷起来，无论司徒霄怎么启发，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晚饭过后，司徒霄要皇甫良陪自己去Ｎ大转转。
　　皇甫良正好要透气，就乐得牵“狗”去Ｎ大校园遛弯，反正此时放假，校园人少，他不怕身旁这只极品狼犬会被围观。
　　司徒霄大悦，撒欢儿打滚儿伸舌头。
　　皇甫良对他约法三章：不许牵手、不许咬耳朵、不许随地大小便。
　　司徒霄说，你还真把我当狗了？
　　皇甫良点头称是，大笑说：你不就是只老狗？随即又一本正经地感慨道，司徒霄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太美太纯，你的铜臭味儿又太重了，我们保持安全距离吧，别让人误会，别亵渎了这美。
　　司徒霄有些黯然，不满地嘟囔，想亲近你怎么就污染环境了，我想恋爱还要躲着人吗？
　　皇甫良直面不讳：对，谁让你是同性恋？
　　司徒霄呆立半晌终于无话可说了，插起衣袋退开两尺远，问这样总行了吧？
　　皇甫良满意地点头。
　　司徒霄说，皇甫良你心真狠。
　　皇甫良冷笑一声，低头不语大步前行。
　　
　　




真相

　　皇甫良和司徒霄一前一后在Ｎ大校园里散步。
　　金秋十月，北方已起了寒意，而南方却暑意盎然，明明立秋已过，太阳仍是火辣辣地烤，将至傍晚，温度才比中午略微有所下降。林荫甬道的两旁，梧桐叶绿，芳草萋萋，偌大个校园，只有在周末和假期时才能享受片刻清幽。
　　皇甫良却无心欣赏美景，低着头，插起裤袋拼命向前赶，司徒霄满头大汗地在后面拼命地追，风衣的领子已经敞到后背，状态狼狈，更别提赏园了。
　　司徒霄气喘吁吁地快跑了两步抓住皇甫良的胳膊恳求：“求您了包大人，放过小的吧，我四十岁的老人家，你想我喋血Ｎ大吗？”
　　皇甫良突然顿住，司徒霄在惯性作用下向前俯冲而去，好不容易才站稳了，回头怒道：
　　“皇甫良！”
　　皇甫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司徒，你果然老了，时代在进步你却在退步，就你这步速还怎么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小康？”
　　司徒霄拉平了风衣立起衣领，拢齐了额发故作深沉：“你不知道本大款在Ｎ年前就扑向小康怀抱了吗？”
　　皇甫良笑道：“没被小康捂死在怀里算你命大。”
　　司徒霄也笑了，左右环顾一圈，走到甬道旁弯腰掐下一朵金色的野花递到皇甫良面前，讨好说：“怎么样达令，有兴趣傍本大款吗？傍了本大款保证你衣食无忧，住别墅开宝马天天洗温泉，没有争宠之烦恼，因为我只爱你一个，没有生儿之压力，因为我会把你当儿子供。”
　　皇甫良万分鄙视此犬：“你想儿子想疯了？既然傍大款这么多好处，你还玩命赚钱？你貌似潘安，堪比宋玉，年少时直接傍了不更干脆？”
　　司徒霄把野花凑到鼻底深深嗅了一口，叹道：“达令，我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你，傍大款是没机会了，只好把自己变成大款。何况大款也不是人人傍得，首先要有貌，然后要有才，才貌双全了还要有阶级觉悟——傍了大款生活水准直线上升为资产阶级，必须时刻面对被无产阶级嫉妒、鄙视进而诅咒的挑战。最重要是，心态不能失衡。子云‘有得必有失’，子还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子更云‘人前是爷，款爷前就得装孙子’。自贱心要大于自尊心，反抗意识太强的，没有下定被支配被征服的决心的，时时都想爬到宿主头上的，傍不得，早晚下场悲惨，非残即杀。”
　　皇甫良义正言辞地喝道：“废子！子何时云过这些歪理？如今是法制社会，杀人即偿命，好歹你也是南大毕业的，怎么竟说些狗屁不通的话？”
　　司徒霄佞笑，一脸的隐讳：“小良你还真纯洁，你学了法律就以为法律是天吗？没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更能让磨推鬼的古训？没钱的那个就是鬼。这趟我要是不使些手段通后门，能那么轻易拿到政府的那个项目？能顺利跟Ｎ大合作？市场上的生物技术公司多如牛毛，泛滥成灾，谁能得到官方支持，最先抢占优质资源，谁就能脱颖而出，杀出血路，从此一片光明。比如Ｊ大杰立，不就是冠了名校的名号才得到社会和官方认可的吗，名品牌就是商战必胜的法宝，而名品牌是用金子填坑填出来的，那些坑大多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人坑。”
　　皇甫良不能苟同，书呆子劲头上来，与司徒霄较上了真儿：“不对！我承认有‘鬼’，这鬼存在于社会的角角落落，但‘鬼’毕竟是少数，大多人还是有良心的，你以为就凭那几个鬼推磨，就能让你钻成法律的空子？如果没有过硬的技术，良好的信誉，优质的产品，为你推磨的鬼再多，也只是有磨无芒，又收获出什么效益？”
　　司徒霄不慌不忙地反驳道：“说得很好。不过你别忘了，我卖的是药，是保健药，保健品是什么，是保持健康的产品，跟药品不同，不用立竿见影，只要吃不死人，吃的人今天健康还是明天健康谁保证得了？只要包装好，广告好，请几个明星代言，做几个慈善，再获个什么金奖，人在从众心理的驱使下，就会趋之若鹜，效益就这么被磨出来。”
　　皇甫良说：“你这不是骗人么？”
　　司徒霄哈哈大笑，盯着皇甫良说：“这不叫骗人，这叫资本运作，小良，你是研究经济法的，不会连这方面知识也不懂吧，只要我的公司一上市，就会发行大量股票，股票通过股民购买以达到融资的目的，我拿出这些资本的一少部分用来维持生产，一少部分树立公司的社会形象，一少部分经营人坑，剩下大部分我就用来投资别的产业，房地产、股票、证券、黄金、石油、林木，甚至军火、毒品。。。”
　　皇甫良惊道：“毒品你也敢碰？”
　　司徒霄连连摇头：“我只是打个比方，目前我尚在钻空子阶段，还没想要与法律作对，不过哪天资本运作失败了，说不定我会铤而走险去贩毒。你不也说：‘贩毒卖药，发财之道’么？”
　　皇甫良震惊地抬头看着司徒霄，司徒霄目光灼灼，眼神凶险。
　　司徒霄接着说：“不瞒你说，我已经跟你们的于校长达成共识了，他拍胸脯保证会全力配合，不管在科研上，还是在人上。”
　　皇甫良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半天才打着火。他放慢了脚步，沉默着踩在几片梧桐的落叶上——不过初秋，梧桐正茂，巴掌大的叶子接连成碧，只有少数阳光才能穿透缝隙，投射到地上点点金光，大片都被阴影笼罩了。甬道尽头就是食堂和学生宿舍生活区，他忽然心绪不佳，对司徒霄说：“Ｎ大就这么大，除了这几棵梧桐还有看头，其余也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司徒霄却兴致未减，执意要去新建的学生公寓转转，他还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其名曰业务考察，说保不定哪天我回馈社会，免费为贵校翻新校舍呢。
　　皇甫良冷冷清清地警告他：“司徒霄，你怎么资本运作我不管，只是别把神圣也作为你运作的一部分。大学是神圣的，因为知识神圣，你的运作可以龌龊，可以卑劣，甚至可以触犯法律，但请别污染了神圣，它是龟裂大地上剩下的唯一绿洲，是人类的最后希望，精神家园，你亵渎了它就等于亵渎了空气，亵渎了灵魂，亵渎了人类，亵渎了上帝，你亵渎了地球，还亵渎了宇宙，亵渎了万事万物！”
　　义正严辞的皇甫良让司徒霄恍惚以为，他扮演了哪部粉饰盛世太平、宣扬人间道义的电视剧里的英雄男主角，连那张本就英俊不凡的面孔也似乎瞬间散发出夺目光芒来。
　　他感叹着，嗫嚅了嘴唇半晌最终还是只字未驳。
　　本想捅破那层薄弱的窗纸，把真相揭给他看的，告诉他一切的神圣与美好不过是假象，鬼不是只有少数几个，而是生在每人心中，只要面对诱惑，人人都可以变成鬼。
　　他十分了解皇甫良，表面看起来刀枪不入愤世嫉俗颓废堕落行事乖张，游走在社会边缘的非主流阴暗男，其实非常的光明而理想化：被他认定唾弃的，会穷其一生将唾弃进行到底，直到用口水淹死对方。而被他认定信仰的，就算是监狱深处羁押在案的死囚，也会冲破一切束缚将他当上帝供奉。奇异的是，他坚定不移所执着的东西，在旁人看来往往最是脆弱到不堪一击，比如：正义、人性、法律、道德和良知，甚至人类本能的性与爱，都是他固执坚守的信仰。在那个进化得近乎拥有完美智商的人类大脑中，竟令人称奇地残留着大片属于封建遗毒的性、爱观：无爱亦该无性，性与爱高度统一，并且二者必须服从于制度的约束。说得通俗易懂些，那就是对皇甫良，他至今也未得手。
　　当然，以前同在一座城市，司徒霄有能力让其他人也不得手，他竭尽所能排出一切异己，却没成想造成了对方的性冷淡——皇甫良没对任何生物产生过性　冲动，这里包括男人也包括女人，甚至包括司徒霄家里的那只俄罗斯蓝猫，在很久以前皇甫良每次见它都要狎昵一番，不知从何起，也许是从司徒霄酒醉乱性对他下手不得的那次后，皇甫良对蓝猫也失去狎昵的冲动了，结果司徒霄是间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可今非昔比了，皇甫良跑到这么远的南方大城市来，天南地北双飞燕，保不准几翅寒暑后，遇上另只呆头燕，书呆子劲头上来就被破了身。处女膜可以修复，处男怎么修复？
　　因此他追到这里来，顺便赚点功名。
　　谁能相信呢？十年的时间，他不知诱惑了他多少次，谋划了多少次，每次狠下心肠索性破了他就了断一切时，总会突然打住，一半是因为爱，不舍即不得，另一半是想看看，他能固守自己到何时。没想到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可以拥有一份出色的事业和一个完美的家庭，他做到了前者，后者却颗粒未收。偶尔会有放弃的念头，却终放弃了自己。
　　“小良。。。。。”
　　司徒霄刚抬起手臂想要抓住前面单薄的脊背，前面的身影却突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皇甫良一路向前跑，在一个花白老人身旁停了下来。老人躬着身子蹲在地上，唇边呻吟，脚边是散乱一地的书籍文件。
　　“司主任，您怎么了？”皇甫良拾好用力搀起司主任，焦急地询问。
　　司主任艰难抬起头，见到皇甫良勉强笑了一下：“皇甫啊，我这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好疼！”
　　皇甫良发现司主任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全身都在发抖，毅然决然地拽过他的两条粗短胳膊，要把人背起来，但没成功，司主任太重了，皇甫良一介书生，孔武无力。
　　司徒霄拦住他问：“你要干嘛？”
　　“背他去医院。他病得好像不轻。”
　　皇甫良别过垂下额头的头发，把身子压低了些，准备进行二度尝试。
　　“让我来吧，你背不动老大爷的。”
　　［司主任心理活动：我不是老大爷，我是老教授。］
　　不顾他反对司徒霄径自揽过司主任的腰身，咬牙把他肥胖的身躯驮在背上，顿时酸麻感从脚踝处上延至腰，腰间吃力过大，他打了个颤，皇甫良惊叫道：
　　“当心！”
　　司徒霄盘稳重心，牢牢地攥住了司主任的裤腿：
　　“老人家您挺着别动，我们这就送您去医院。”他发誓，就算全身骨头都被压碎了，也不能在皇甫良面前示老，爬也要爬到医院！　
　　两人迅速地跑向校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市第六人民医院。
　　




寻医记

　　司徒霄和皇甫良把司主任送到六院后挂了急诊。
　　虽是十一长假期间，医院里的景象仍万分壮观，８个挂号窗口８排队伍贯穿大厅，预检处更是夸张，皇甫良顺着人流向尽头找去，穿过走廊绕过围墙，越过石柱Ｎ根后，才惊觉这根本是个陷阱，尽头原来就在不远处，自己围着医院大厅一楼竞走了一个大大的圆，又回到了预检处。他有些气急败坏，对一旁搀着司主任在座位上休息的司徒霄高喊：
　　“这么多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司徒霄翘首顺着队伍巡视了一大圈，无奈地对皇甫良猛摇头：
　　“Ｓ市果然引领潮流，连医院也开放成旅游景点了，Ｓ市的人民难道无处可游了？”
　　皇甫良白了他一眼说：“平时看病还要请假，不如攒着毛病趁放假一起看了，经济高效。”
　　司徒霄哈哈大笑：“新鲜，就听说过攒钱攒房的，还没听说有攒毛病的，生病还能拖吗？”
　　皇甫良说：“当然不能拖。所以本市各大医院都人满为患，你只窥得冰山一隅，工作日来看病的更令人瞠目，我上次拉肚来过一趟，光挂号就排去快两个小时，挂好号了到门诊室还要继续排队，等排到你了医生也该吃饭了，于是继续等，看病、交费、化验、取药，外一医生心血来潮，还要照什么ＣＴ、Ｂ超之类的，就跟医生一道下班了。”
　　司徒霄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这问题好解决，下趟拉肚你来找我，看病免费还不用排队。”
　　皇甫良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这犬又神经短路了，这种场合在主任面前说这么暧昧的话，不给我好看吗，一扭头看到司主任已经闭目晕死过去，吓了一大跳，惨白着脸对司徒霄说：
　　“司。。。徒。。。你快看看。。。司主任是不是。。。是不是。。。”
　　司徒霄急忙把手指放在司主任鼻底一探，笑容霎那僵住：
　　“老人家他。。。似乎。。。好像是。。。”
　　皇甫良大惊失色，红着眼冲出队伍朝司主任扑来，抓住肩膀猛摇：
　　“主任主任主任主任！您得挺住啊，您不能在我手里没啊，我回去怎么跟学院交待啊？”
　　司主任被撼醒，双目微睁，有气无力地叹道：“皇甫啊，我不过小憩片刻，你为何咒我？”
　　皇甫良瞬间涨红了脸，正瞅见司徒霄没事儿偷着乐，锋利的狼爪已暗地抓向风衣下的狗腿，司徒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似笑非笑，似泣非泣，表情颇为诡异可怖。
　　司主任奇道：“司徒先生身体不适么？”
　　司徒霄摒住大腿深处袭来的阵痛，强颜欢笑：“没没，没什么。老人家感觉怎样？”
　　司主任揉了揉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司徒霄说：“不疼也要看，您这年纪马虎不得，得把自己身子当一回事儿，像您这个级别的知识分子，身体都超负荷运转，有什么病越早根治越好。”
　　然后他转头对身旁因占了便宜春风得意的皇甫良交待：“狗血洒的也差不多了，该轮到霸王登台亮相了。你带老人家直接去门诊等，我挂了号这就过来，用不了十分钟。”
　　皇甫良切了一声，鄙视说：“还真把自己当霸王了？这是Ｓ市，不是北京，你就算搬了乾隆爷的尸骨过来，也得照样排队挂号。”
　　司徒霄冷笑：“乾隆爷有专职太医给看，还用到这儿来？你等着瞧吧！”
　　说完径直来到预检处，皇甫良看见他跟排在第三位的人背身耳语了几句，那人一阵点头，等排到他时拿了两个预检号，其中一个就交给了司徒霄。然后司徒霄又走到３号窗口，人排挡住了视线，皇甫良看不清他在前面干了些什么，不到五分钟，就拿了挂号单远远地朝皇甫良挥手，指了指楼梯，示意他们上楼。
　　皇甫良就搀着司主任向扶梯走去。
　　司主任拍了拍皇甫良的手语重心长的说：“皇甫啊，你这个朋友人蛮不错地，蛮乐于助人地！”
　　皇甫良撇了撇嘴，歪着头没接茬。
　　到了门诊室等了半个钟头，轮到司主任进去，皇甫良冷冷问司徒霄：
　　“说吧，怎么办到的。”
　　司徒霄嘿嘿笑了两声：“还是那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不过花了点小钱，变了几个鬼出来替我拉磨。”
　　皇甫良说：“除了会用钱收买人你还会用什么？”
　　司徒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脑子，还有。。。”把手按在心口上：“用心。”
　　皇甫良冷笑着反问：“人心险恶，敢问尔真有心吗？”
　　司徒霄苦笑着摇头说：“我没心。我本来有心的，但是若干年前早送人了，本以为真心换真心，谁知给了个也没心的，他明明用了我的心，还一直假装不知道。”
　　皇甫良哼哼哼了三声，盯着墙壁贴着的主任医师一览表顾左而言他：“也不知给司主任看病的是不是个主任，不是主任医师级别就不对等了，看得不好那要出问题的。”
　　司徒霄说：“主任就得找主任医生，那你们于校长来了是不是要找医院的院长？”
　　皇甫良说：“我不跟你贫，反正司主任不能有事，有了事那就是大事了。”
　　司徒霄若有所思地问：“看你们的主任德高望重的，在学校里挺有权威的吧。”
　　皇甫良来了精神，因为是自己崇敬的老辈，司主任不论在学术界和教育界也确实威望颇高，因此情不自禁地就想在别人面前抬高老人家的身价，包括司徒霄这个初来乍到的土包子：
　　“当然，老主任桃李满天下，不知带出多少精英，他的学生大多集中在政府部门，有的做了机关领导，有的成为法律界著名律师，还有的在国外高等学府任教，就连我们学院的白贤民白院长和于益中于校长也敬他三分，论学术论资格论为人师表，他算是棵千年老松了。”
　　司徒霄捂着嘴仔细倾听，半晌没接茬。
　　皇甫良隐约觉得司徒霄反应有异，一想到他要跟学校搞的那个项目，恐他把坏主意打在司主任身上，便凶狠威胁道：
　　“司徒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打司主任的歪主意，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司徒霄回过神，盯住皇甫良咧嘴大笑：
　　“哈哈哈，小良尽管放心，我不会给你变鬼的机会，而且，就算你变成鬼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皇甫良满脸的黑色波浪线。
　　
　　司主任出了门诊室又要验血又要拍照。皇甫良身上没带现金，全是司徒霄一人跑上跑下付款拿化验单送片子。司主任不止一次跟皇甫良夸“司徒这个孩子不错。”皇甫良却不止一次暗骂司徒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借机献殷勤，非奸即盗。
　　检查结果司主任只是有轻度胃溃疡和轻度高血压，只要按时服药就能恢复健康，皇甫良放下心来。司主任也心情大好，竟主动邀请司徒霄和皇甫良明天到自己家来吃饭。皇甫良连忙替他推脱，说司徒霄在Ｓ市还有要事没办，实在没时间，司徒霄却无视皇甫良的存在，爽快接受了司主任的一番美意：“师母的手艺一定精湛，正好偷师。”
　　皇甫良想师母也是你能叫的？看着亲热的二人他很有些难受。
　　自小没爹没娘在孤儿院长大的皇甫良，本来是司徒霄的爸爸一直暗中在资助，从上小学到初中包下所有生活和学习的费用，后来司徒霄的爸爸车祸去世，这种资助也没断过，只不过资助人变成了司徒霄。皇甫良考上大学那年才从孤儿院院长那里知道，资助人叫司徒明，但并不知司徒霄，更不知道资助自己的人就是司徒明的儿子。后来参加了某企业与大学联合举办的一个创业活动，认识了当时在该企业作小头目的司徒霄。司徒明，司徒霄，他也觉得世上的事真是巧合，叫司徒的都让自己碰上了，他不信缘份，因此至今都怀疑，二人的相识是司徒霄的刻意安排。可惜此人一副犬性，对皇甫良情有独钟，忠贞不二，一粘就粘了十年。
　　皇甫良是把司主任当作自己父亲一样保卫的，不容许任何沾染了金钱腐化气息的人，尤其被司徒霄种唯利是图的商人侵染，一方面怕他用他的金钱至上观腐蚀了圣洁的学术，一方面又担心从来口无遮拦的司徒霄哪句跑走了嘴，泄漏了二人的性向——如果父亲了解到儿子扭曲的性取向，会有什么样的悲愤？如果作为学院的主任知道自己亲手招进来的博士是个变态，会有什么样的惩戒？ＯＵＴ，出局，一切化为乌有。
　　所以他坚决不能让司徒霄亲近司主任，为了捍卫知识分子的崇高，也为了保护自己的前途，宁可让司徒霄下地狱做鬼，因为他知道司徒霄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找自己算账。
　　从司主任家里出来司徒霄突发奇想：“小良，你帮个忙。”
　　皇甫良问什么忙，他说：“我想认爹。”
　　皇甫良正下楼梯，一脚踏空，差点滚下去，当下拽着楼梯扶手不敢撒手，生怕司徒霄下句语出惊人，他要直接跳楼了。
　　“认谁？”
　　“认老人家，我看着他就想起我爹，你帮我做个中间人。”
　　皇甫良脸青了白，白了红，万般懊悔，自己怎么不先一步想到认司主任为爹呢？只是这话不敢开口啊，容易有攀龙附凤之嫌，呃，是个领导就认爹，那得有多少爹？
　　他立刻反对：“想当儿子想疯了？不如认我，满大街找不到这么年轻有为的爹。”
　　司徒霄不屑一顾：“哼哼，你是我老婆，老婆当爹那不乱了套？”
　　皇甫良迅雷不及掩耳招来郭芙蓉魂魄附身，排山倒海掌直接把司徒霄拍出楼梯口。
　　司徒狗一路滚着，一路高歌：“男人何苦为难男人——呀——”。
　　皇甫良还不解气，怒吼：“孽子！孽子！”
　　太阳下山了，月亮爬起来了，月亮的旁边是星星，星星眨着眼，说一闪一闪亮晶晶。
　　




认爹记

　　在皇甫良前方百计的阻挠下，司徒霄果然还是没认成爹。
　　他贼心不死，不但在司主任家吃饭的时候大赞师母厨艺，还连拍了几十个司主任的马屁，说老人家您相当有眼光，找了师母这么贤良淑德的知识女性为伴，师母不仅风韵犹存，跟二十几岁的站在一起也就是个姐姐，年轻啊。司主任两眼放光，自嘲说，别人叫她姐姐，我就是爷爷了。司徒霄反应神速，说自古美人配英雄，杨贵妃不是也配了个爷爷级的？千古佳话啊。言外之意把师母比作杨玉环，把司徒霄比作唐明皇。这帽子戴得奇高了，司主任面色红润，春光满园。司徒霄口若悬河，愈发地嘴上没底，说您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至少年轻二十岁，以您在法学界的成就和声望，您简直是少年得志啊。
　　皇甫良暗想，那我就该回幼儿园了。急忙在桌下捅了捅司徒霄，压低嗓子警告：“言过其词了，注意分寸！”
　　司徒霄这才收敛了些，举起酒杯说：“司老，我敬您，祝您永葆青春！”
　　司主任说：“刚赞我年轻，怎么又叫起司老来了？”
　　司徒霄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叫您司老是对您的尊重和爱戴，好比老子、老师、老爸一样，并非您真老。”
　　司主任没被人如此直言称赞和表白过，学院里的老师和弟子均属于含蓄内向型，就算心理敬爱，也不太表现在嘴上，知识分子嘛，脸皮薄的。被司徒霄一顿糖衣炮弹攻势，老人家有点飘飘然了，爽朗一笑说：“年轻人很会做人啊，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受了这杯。”
　　司徒霄说：“好好好！干！”爷俩竟连干三杯。
　　皇甫良冷眼旁观，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司徒霄对司主任心怀不轨，可是又搞不清他的真实企图，只好十二分戒备。
　　这边司徒霄又动了歪念：“司老，我有个小小的心愿。”
　　司主任好奇道：“呃？说来听听。”
　　“我想认您当干爹。”
　　司徒霄一出语，皇甫良就龇牙咧嘴，吹胡子瞪眼了，差点掀桌子，碍于司主任才强忍耐没有发作。
　　司徒霄不理把狼牙磨得嘎吱作响的皇甫良，面色悲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细数凄惨身世：“我小时家里很富裕，爸爸是市政府的中层干部，妈妈是个会计，我自小衣食无忧。后来我上了大学，爸爸有次开车去外地开会，中途出了车祸丢了性命，妈妈也因此一病不起，一年后就跟着爸爸去了。我成了孤儿。”
　　司徒霄边说边拿眼睛瞟对面的皇甫良，皇甫良面无表情，正襟危坐。
　　司徒霄接着说：“幸好我父母留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妈妈去世前把存折交到我手上嘱咐我这钱不全是留给我的，我当时脑里就出现了个奇怪念头，难道爸爸在外面还有私生子？我这么想不是没有依据的，爸爸一直定期向外地的某个地方汇款，坚持了十年，偶尔我还会从父母口中听到一些陌生的名字，我早就怀疑他在给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付赡养费。后来妈妈临终前告诉我，原来爸爸一直在资助某所孤儿院的孤儿们，直到他去世。而妈妈为了继续爸爸的遗志，就打算把大部分存款让我定期汇给孤儿院，只留一少部分刚够我付大二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司徒霄又拿眼瞟了瞟皇甫良，皇甫良换了个姿势。
　　“我依照父母的意愿做了。只用家里剩下的钱付了大二的学费，之后就靠自己勤工俭学撑到大学毕业。工作后我又接到了那所孤儿院院长打来的电话，他找司徒明，也就是我爸爸，我告诉他司徒明死了三年了，他才万分惊讶，说你开玩笑吧，他一直有汇款过来啊，只是上个月没有汇，我就问问他是不是有难处了，如果有难处就不用坚持汇钱了，那几个被资助的孤儿也高中毕业，除了一个考上大学，其余都找工作自立去了。我说那好啊，我们就不资助了。他说当然，孤儿院经济状况不好，马上也要关门了，你们是好人，想继续做好事也只能找其他慈善机构了，只是那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可惜了，因为没钱付学费，得辍学。我想到爸爸的遗志，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经济能力，决定把好事做到底，供那个孩子上大学。”
　　司主任挺了半晌问：“那那个孩子知道是你和你爸爸一直在帮助他吗？”
　　司徒霄摇摇头：“不知道，我爸爸当初是匿名资助的，也只有孤儿院的院长知道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爸爸也不让院长告诉那几个孤儿，怕他们将来有压力。那个孩子我供了四年，他却一直不知道资助人就是我爸爸和我，我爸爸做好事不留名，我凭什么留名？”
　　皇甫良定定瞅着司徒霄，司徒霄也瞅着他，皇甫良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含在眼圈里。
　　司主任感叹道：“你爸爸真是伟大，你也一样，如果社会上多几个像你爸爸这样的好干部，像你这样有责任感的好青年，我们国家的强大还不指日可待？”
　　“司老说得好。”司徒霄轻笑道。
　　司主任又问：“那个孩子不知怎样，有没有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司徒霄望着皇甫良，颇为自豪地说：“我爸爸的心血没白费，他不但大学毕业，还考上了研究生，后来又读了博士，现在在一所大学教书。”
　　司主任点点头，说：“嗯，这个孩子很争气，你爸爸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司徒霄眼睛也红了，说司老说得是，本来我打算永远对那个孩子保守秘密，怕他承担过重的心理压力，可是最近我在考虑是否该对他说出真相，因为他一直认为我别有用心。
　　司主任略一沉吟，肯定说：“应该说出真相，他有权知道他今日的成就是社会给与的，将来他才能抱着感恩之心加倍回馈社会，帮助更多人，这样积少成多，每个人都持有感恩之心，我们的社会才能像家庭般温暖，我们的人民才能生活幸福。”
　　司徒霄说司老您也伟大。
　　司老连连摆手：“毛主席才伟大，我渺小得很。”
　　皇甫良揉了揉眼睛：“对不起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他去了卫生间后师母小声对司主任说：“看不出小良这人平时不苟言笑，心还真软，我见他落泪了。”
　　司主任对司徒霄说：“皇甫这孩子我了解，不擅与人交际，对某些问题也很偏激，但本质非常纯良，是个性情中人，当初就是看中这点，我才决定留他，当然，他的科研能力也很强。”
　　司徒霄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司老您愿意让我认您作干爹吗？”
　　司老思忖半晌，说：“我们可以有父子之实，父子之名就算了，你喊我爹也怪别扭的。”
　　司徒霄大喜过望：“谢谢干爹，我敬您。”
　　
　　皇甫良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对司徒霄说：“差不多了，咱们该告辞了，让司老休息。”
　　司徒霄就向司主任告了辞，两人一起离开了司主任家。
　　出门后司徒霄拦了辆出租车，皇甫良阻止了他，说学校离这儿不远，咱们步行回去吧。司徒霄就让司机把车开走，和皇甫良漫步在宽敞整洁的马路上，沐浴在温暖的夕阳下。
　　这条路两旁全种着桂树，花开时节，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桂花芳香，司徒霄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说：“我喜欢桂花的香味，甜得令人迷醉。”
　　又问皇甫良：“小良更爱桃花吧，今年有没有去参加盛会？”
　　皇甫良问：“什么盛会？”
　　司徒霄故作惊讶：“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啊，去了就有花赏有桃吃，一举两得。”
　　皇甫良说：“你以为我是孙猴子？”
　　司徒霄哈哈大笑：“哪里是猴子明明就是黄鼠狼嘛——”忽觉脑后生风，赶紧低头躲过皇甫良的暴拳，弯腰去拾地上的一支桂花，桂枝是被折断的，其断裂处有明显的拗痕，司徒霄遗憾地摇摇头，叹道：“可惜可惜，这么美的花儿，生生被折了腰。不如我借花献佛，让它发挥最后一丝余香吧——小良，接花。”
　　皇甫良瞅也不瞅他手里的桂花，径直向前跨步：“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喜欢桂花。”
　　司徒霄瞅瞅他又看看手里桂花，追上前问：“桂花有什么不好？”
　　皇甫良说：“太甜腻，受不了。”
　　司徒霄问：“甜腻又有什么不好？”
　　皇甫良抖落了肩上的落花，淡淡说：“没什么不好，就是不喜欢。问题不在于花，而在于人。司徒霄，你目的不纯。”
　　司徒霄有些沮丧，默默与他并肩前行。
　　好半天皇甫良才缓缓开口：“司徒。。。”
　　“啊？”司徒霄不知想什么走了神。
　　皇甫良愧疚地问：“我上大学的钱真是你出的？”
　　司徒霄说：“你从院长那知道我爸爸是你的资助人，没想到他的儿子就算自己吃泡面也会继续资助你吧。”
　　皇甫良有些动容：“没想到，我都不知道你是司徒叔叔的儿子，只是怀疑过，姓司徒的人并不多见。”
　　司徒霄立刻扬眉吐气，企图乘胜追击，面泛桃花，朵朵垂涎：“那么，达令，是不是感激涕零？是不是打算以身相许？”
　　皇甫良刚浮上水面的惭愧之情登时再度下沉至谷底，吼道：“滚！”
　　两人一路拌着嘴就回了宿舍。皇甫良远远地见周晓雯一脸愁苦，似乎站在大门口等半天了。
　　




杀毒

　　周晓雯见到司徒霄时愣了一下，脸红了一下，拘谨地同皇甫良打招呼：
　　“皇甫老师。”
　　皇甫良奇道：“周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周晓雯有些不好意思，捏着手指，低头含羞道：“皇甫老师，我等你半天了。”她迅速瞟了一眼司徒霄，皇甫良不动声色，问：“你找我啊，有事吗，有事就进去说吧。”边说边从口袋里掏钥匙开门，把她让了进去，后面的司徒霄也低头跟了进去。
　　进了屋后皇甫良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启开一罐递给周晓雯，另一罐给自己：
　　“你等了半天了吧，我刚刚出去了。”
　　周晓雯正好口干，解了渴说：“也没多久。。。打你手机关机，就直接过来了。
　　皇甫良掏出手机看看，果然闭电状态：“没电了，实在抱歉。”
　　周晓雯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来也一样。想请您帮个忙，我电脑中了毒，系统瘫痪了，学院信息员放假回家了，里边有好多重要资料，我找不到别人，只好找你。。。”
　　两人只顾对话，司徒霄却坐不住了，蹭到某狼身边张开嘴巴拖出舌头，用手指指了指，示意皇甫良：渴，也要喝，可乐。
　　皇甫良瞪他一眼，基本无视：“想喝自己取!”某犬登时萎靡，蹲坐在冰箱一隅，不甘，不甘，哀叹，哀叹。
　　皇甫良对周晓雯说：“重装一下系统吧，我这有ＷｉｎＸＰ的系统盘，回去重装就行了。”
　　周晓雯为难地说：“这个。。。我不会啊。况且，我怕重装了系统，里边的资料跟着也没了。”
　　皇甫良也为难了：“是呃，这怎么办呢？”
　　两个人正苦思对策，某犬终于逮到机会，暗中嘲笑：笨，杀毒啊。
　　周晓雯说：“系统我也不会装，皇甫老师你帮我装吧。”
　　皇甫良连喝了两大口可乐，搔了搔头皮，很难为情地红了脸：“不瞒您说。。。我也不会。”
　　某犬闻言捂鼻，几乎笑喷。
　　心理活动为：哈哈哈哈，一对傻博。随即翻心自怪：鬼迷心窍了，小良良怎能与此女配对？忽又看到红脸小狼，甚觉娇俏，情不自禁对其大Y特Y。
　　周晓雯立刻泄气，脸色瞬间黯淡下来，皇甫良但闻耳边诸多嘲声响彻：傻博，傻博，傻博。。。
　　他迅速回头，发现嘲声来自某犬内心活动，大大瞪了一眼司徒霄，扭头对周晓雯万分抱歉的笑道：
　　“抱歉啊周老师，我也帮不了你，对电脑我不太在行，万一搞不好把你东西弄丢了，我担不了这么重的责任。要不，我帮你去找信息技术学院的老师问问看，”
　　周晓雯叹道：“唉，问过了，懂技术的都不在。”
　　皇甫良无奈，仰天长叹，后突发灵感，猛拍大腿：“对啊！打电话找专业人士上门服务啊，肯定能恢复。”
　　周晓雯继续摇头：“那些人我信不过，听说有的会偷换配件，盗取机主机密。”
　　皇甫良说：“既是机密，就该加密。”
　　周晓雯猛点头：“加了加了！但既是专业人士，解密也专业吧。。。”
　　皇甫良跟着点头，作恍然大悟状：“是呃！”
　　“周义士”握拳宣誓：“所以，绝不能找那些人！”
　　皇甫良继续赞同：“是呃。”
　　司徒霄终于按捺不住，跳脚大叫：
　　“谁都不用找！我来！”
　　二博士疑惑望去，司徒霄对皇甫良说：“你忘了我大学的专业就是计算机？”
　　皇甫良更为疑惑：“你从没跟我说过你大学的专业。”
　　司徒霄冷静下来，抱臂望天：“是呃，好像是没说过。。。我自己都忘了原来我学过计算机。”
　　皇甫良手中可乐罐划了个优美抛物线向他砸去。
　　周晓雯笑着问黄甫良：“这位先生是皇甫老师的朋友？”
　　皇甫良刚要张口介绍，司徒霄向周晓雯伸手相握：“您好，我叫司徒霄，司主任的司，徒子徒孙的徒，良宵佳节的霄，是小良良的。。。”皇甫良施展凌波微步飘到他身后，抄起桌上一根黄瓜顶在司徒霄的腰间，低声威吓：“胡言乱语者，杀无赦！”
　　后对周晓雯换上一副俊美笑颜：“他是我远房二大伯的大表弟的女儿的小儿子，我的远房小表侄。”
　　周晓雯被帅哥晃得一阵眩晕，柔情满胸，智商自动降至绝对零度：“小表侄？呵呵。。。呵呵呵。。。黄甫老师还有这么。。。成熟的小表侄啊。”
　　皇甫良说：“是啊，他长得太快，所以人比较显老，其实二十岁还不到。”
　　周晓雯上下打量几番，更丈二和尚：“二十岁不到？皇甫老师的小表侄果真是。。。少年老成啊，呵呵。”
　　皇甫良打哈哈：“是呃，少年老成。。。对吧小表侄？”
　　司徒霄腰眼被黄瓜顶得生疼，重威之下只得附和：“是啊，我学习不好，留了好几级，所以现在才高中毕业。”
　　周晓雯奇道：“你不是说你上过大学吗？专业是计算机？”
　　司徒霄一愣，反应敏捷：“是上过。我在学校读了几年书一直留级，老师怀疑我智商有问题，就让我妈把我领回家，我妈却认为她儿子是神童，是天才，决定亲自教育我，所以我基本没上过学，都是在家接受教育的，学校用二十年教育人成材，我妈只用了十年，所以我念过大学——少年大学，我妈是校长，我是惟一学生。”
　　说完和皇甫良冷漠对视，足有五秒钟，二人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各自别过头去。
　　周晓雯费解了一阵，郁闷了一阵，费解的是世上还有这么教育子女的父母，郁闷的是自己读了将近三十年的书，还被蒙在鼓里，从幼女到少女，从少女到熟女，从熟女到剩女，从剩女到师太，浪费了多少青春？蹉跎了多少时光？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若干年后出土的千年女尸，且该女尸竟验身为处女，史无前例，考古奇迹。无道！太无道了！简直惨绝人寰哪！
　　她愈想愈血脉贲张，脸色呈紫红状，形容可怖。皇甫良一看苗头不对，赶忙请起她送至门口：
　　“周老师你先回去吃晚饭，等我和我小表侄准备准备，一会儿到你宿舍看看电脑，你放心，我小表侄是神童，一定能挽救你家电脑的。”
　　周晓雯答应着离开了皇甫良家。
　　周晓雯刚走，皇甫良一把砸上门盯住司徒霄，万分鄙视之：
　　“你十年就大学毕业？”
　　司徒霄笑道：“我不是顺着你话说嘛。”
　　鄙视继续：“你天才？”
　　司徒霄不要脸了：“天生蠢材还不行？”
　　皇甫良步步紧逼：“还神童？”
　　司徒霄嘿嘿得意：“神童就是有神经病的童男子。”
　　皇甫良拍案而坐：“我看你是有神经病！”
　　司徒霄可怜兮兮地说：“唉，哥哥我害的是相思病，小良良不信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吗？”
　　皇甫良冷笑一声：“哼，这么多年你忍得住？”
　　司徒霄闻言脸色一沉，嗷地一声突然扑上去，把皇甫良直接压倒在沙发上锁住手臂说：
　　“你试试看，看我忍不忍得住？”
　　皇甫良脸色刷地白了，边挣扎边怒吼：“司徒霄你敢！？”
　　司徒霄制住他说：“我为何不敢？我劝你最好别动，趁我还有点理智，你要是再动，我就保证不了接下来会干柴烈火了！”
　　皇甫良不敢动了：“你想干什么？”
　　司徒霄冷笑道：“我们都这种姿势了你不会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吧？那我就明白告诉你，用官方语言讲，我要与你性 交，用民间方言讲，我要跟你做，够明白了吗？”
　　皇甫良恼羞成怒，大骂：“混蛋！混蛋！畜牲！畜牲！”
　　司徒霄咂着嘴摇头：“啧啧啧，难怪子云‘百无一用是书生’，遇强时手亦无缚鸡之力，嘿嘿嘿，那就别怪我要趁人之危了，子还云‘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皇甫良危难之时还不忘摆明知识分子之崇高责任，较真儿道：“子曰！是子曰！子也没曰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这竖子！废子！败家子！妈的从我身上滚开！”
　　司徒霄哈哈大笑，戏谑道：“小良良真可爱，危难当头还不忘矫枉过正。不过哥哥被你占了那么大便宜，都当了你的小表侄了，你也该给哥哥点甜头吧。”
　　他边邪恶坏笑边去解皇甫良的领扣。
　　皇甫良突然不挣扎了，把头歪过去陷进沙发空隙里。
　　司徒霄心情这个激动啊，十年了，压抑了得自己也要性冷淡了，若不是为了那该死的爱，他何苦如此？他甚至哼着义勇军进行曲向目标英勇进发：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民，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
　　可惜他没兴奋多久，就才发现皇甫良情绪不对，没声音了。他突然心慌了：
　　“小良良，别吓哥哥。。。”
　　捧过皇甫良的头才惊见，漂亮的双眸湿得一塌糊涂，心里一疼，连忙从他身后上跳下来，老老实实地把扣子帮他系回去，偃旗息鼓，低声恳求：
　　“对不起小良，我错了我不敢了，你别哭，你一哭我这心就拔凉拔凉。。。唉——今儿小人做怪，我找打，一晚上惹你哭了两次，在一在二不在三，我还有一次机会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啊？”
　　皇甫良擦了擦眼睛，不语。
　　司徒霄又说：“我没控制好，不过也是情有可原的。”
　　皇甫良说：“什么情什么原？”
　　司徒霄伏在他身旁，把头枕在他胳膊上说：“我只是用下半身稍稍思考了一下，思考过头了。”
　　皇甫良腾地坐起来：
　　“我有个办法让你不用思考。”
　　“啥？”
　　“去自宫。”皇甫良冷决。
　　“啊？！”司徒霄悲绝。
　　趁司徒霄发愣的当，皇甫两走到写字台拉开抽屉翻了起来。
　　司徒霄问他找什么，皇甫良闷声说：“WinXP，去帮周老师把电脑弄好。。。”
　　“小良。。。”司徒霄小心翼翼，不敢再造次了。
　　皇甫良思忖良久，终停下手里动作，轻叹了一声：“弄好了，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某犬狂喜，激动着直扑过来：“小良良——”
　　皇甫良转身怒指：“以奴，偶斯挖利！”（日文，“狗，坐下”意）
　　某犬立刻中咒，蹲在沙发上欢快摇尾。
　　皇甫良继续埋头苦寻光碟。
　　司徒霄小人得志便猖狂：
　　“小良良，方才在沙发上，你明明有反应的。”然后他美美地偷笑。
　　“滚！”
　　皇甫良把一抽屉杂物悉数砸向司徒霄方向。
　　




割肉

　　司徒霄从周晓文家里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钟了。皇甫良以要赶稿子上交为名，迫使司徒霄陷入孤军奋战之地，乐呵呵地得以抽身。
　　周晓雯电脑中毒很深，司徒霄用杀毒软件一查才发现中招108，是很严重的内伤了，也不知此女尽上些什么网站染了这些毒。他使尽浑身解数，又是翻书又是给北京技术员打长途，搞了五个钟头才解了毒。电脑是起死回生了，司徒霄也基本处于精尽人亡的弥留之际。
　　远远抬头望见公寓三楼昏黄的灯光，一阵暖流通遍全身，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上楼时甚至一步两阶，嘴里轻快地哼唱着张洪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直奔他与屋内人只能暂时共同拥有三天的“家”。
　　此时想起家这个字眼，司徒霄的心情是复杂的。
　　家，应该就是在很晚很晚的时候，能有人为你留一盏灯，毫无怨言地等着你，应该就是无论身在千里之外，心都会牵挂的那个地方。家=皇甫良+司徒霄，这亘古不变的定律支撑了他孤独地走过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共和国成立也就五十年，改革开放不到二十年，文化大革命十年，抗日战争也就八年，他却孤独了十年，跟文革一样长啊。他叹谓，多年的等待，却始终换不来热切的回应。漫漫征途，他觉得自己比抗战还艰苦，比文革还惨壮。
　　可是进门前，还是打扫心境，不让对方察觉一丝乏力。
　　
　　“小良良~~老公我回来啦！”
　　当司徒霄兴致勃勃，“性”致昂扬撅起性感红唇推开家门，准备出其不意拖过某狼大块朵颐时，电光火石间，他及时刹住了车：皇甫良本来俊俏非凡的脸在烟雾的烟熏火燎下变得异常恐怖：眼斥红丝、目光呆滞、抬头有纹、颔下有须、龇獠牙，发冲冠，怒瞪某只“扑火飞蛾”。
　　“小良良？”司徒霄辨认半天，才从这诡异的面孔上嗅到熟悉的气味，诧异道：“怎么了？这副吓人表情？”
　　
　　皇甫良一直蹲在电脑前埋头苦战。
　　论文很好搞掂，五千字的综述只占去他五分之一的时间，剩下五分之四的时间，他都用来自虐了。
　　当皇甫良接到大张终于打通的电话时，摆在眼前的是血淋淋的事实：股市已经跌了。跌得很惨烈，上证指数截至今日收盘为1052.5点，而当初皇甫良入市时是2175点。五千股的江西铜业被深度套牢，血本无归，连割肉都不可挽回败局了。
　　在皇甫良忙着泡温泉、上医院、吃饭、杀毒、与司徒霄厮混的空当，股票就悄悄地脱离了他的视线，直接跳楼化蝶。他的十万积蓄只余两万，被中国股市的血盆大口吃得骨头渣都不剩，几乎血本无归，买楼希望终成泡影。
　　他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只思考这么一个问题：自己该跳楼呢，还是继续苟延残喘，等待因贫困而横尸街头。
　　还没等他想清楚，司徒霄就回来了。
　　皇甫良绝望地盯着司徒霄，好半天才缓缓张口，声音沙哑，自怨自艾地叹道：
　　“哎没了。”
　　司徒霄十分纳罕：“什么没了？”
　　“输了。”皇甫良大脑自动短路，只能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什么输了？”司徒霄急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捏起皇甫良的下巴左看右看，怀疑他还是否正常：
　　“你是谁？”
　　“没了。。。”
　　“你叫什么？”
　　“输了。。。”
　　“我是谁？”
　　“十万。。。”
　　“这是几？”
　　“十万。。。”
　　司徒霄收起手指，邪笑两声凑近皇甫良：
　　“嘿嘿~~小良啥时也开了窍，会跟哥哥调情了？”
　　皇甫良眼睛都没眨，表情僵硬，司徒霄大胆跟进，保持邪恶的笑容飞快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皇甫良岿然不动。
　　司徒霄开始上火了，轻轻抽了他两耳光：
　　“傻博傻博！叫你别读博士吧？我可不想娶个傻子进门儿！还魂！快还魂！”
　　“三十万。。。”
　　皇甫良兀自念叨他那曾一度拥有辉煌的，涨了三番的股票。司徒霄这下方意识到，他很可能被套牢了。
　　“你买股票了？投了十万？股票赔了？赔得很惨？”
　　皇甫良眨了眨眼，幽幽地念叨：
　　“你们骗我。。。”
　　司徒霄眼睛火得冒了泡：“谁骗你了？骗你肉体还是骗你的感情？”
　　皇甫良哀绝地说：“肉都割干净了肉体还存在吗？肉体不存在了我还有什么感情？他们都骗我。。。什么良辰美景，什么前途光明？所谓的股神、专家，不是信誓旦旦的预测股市会一直走高？说什么中国股市的黄金时代正在诞生，诞下的不是黄金，却是一堆狗屎，我的钱都变成了狗屎。”
　　司徒霄说：“没钱你玩什么股票啊，这不是找死？”
　　皇甫良快哭了，悲忿之下怒从心生，有点口无遮拦：“司徒霄，我输了，学校当初给我的八万安家费和我自己的两万块烟消云散了，被股市这个婊 子骗得干干净净。我彻底输了。我还有什么脸皮玩股市，是股市玩了我才对。我砸了十万块进去，以为能享受到高 潮，反倒被婊 子给强 暴。”
　　见他终于开口说话，司徒霄倒放下心来，不就是十万吗，只要他张口，一百个一千个十万他二话不说就用运钞车给他运来了，运钞车算什么，用装甲车。
　　他轻笑道：“从理论上讲，你玩人和被人玩的本质是一样的，除非那人是男的就另当别论。不就十万块吗，你花钱让股票玩不如让我玩儿，你想要几个十万我就出几个十万。既然要玩谁玩还不一样，只要你有钱拿，我还包你稳赚不赔，不用割肉，不用尸骨无存，买了‘司徒霄’这支股，就拥有了想要的一切。“
　　皇甫良冷笑道：“什么一切？金钱就是一切？”
　　司徒霄说：“你炒股不就是为了钱吗？以前我能花钱资助你，以后也一样，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皇甫良木着脸合上电脑，从坐位上站起来，司徒霄拉了他一下，被他甩开了，从茶几拿起烟盒开了电视，然后靠在沙发上点烟。
　　电视里正在播放午夜场电影：《嫁个有钱人》。皇甫良冷冷地盯着屏幕，司徒霄冷冷地盯着他。
　　然后司徒霄说：“皇甫良，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投入的，你总该抱有一点点感激之心吧。”
　　皇甫良冷漠看了他一眼，夹起烟卷，姿势极为优雅地吐了口烟雾：
　　“司徒霄，你是个商人，商人皆唯利，当然不会做蚀本生意。。。我感激你父亲，他不需我报答，我却很想报答，可惜他死得太早。我也感激你，你又太需要我的回报，除了加倍还你和你父亲资助我的钱，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所以我要炒股，如果赢了我就能全部还清欠你们的债。这么多年，背着如此沉重的债，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轻松。可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司徒霄，我还不起你，就只好割肉。”
　　司徒霄冷笑：“你还有肉可割吗？”
　　皇甫良不语。
　　司徒霄又说：“钱还得完情你还得完吗？”
　　皇甫良惨笑了一下，忽然把手里的烟头掐灭，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司徒霄面前，飞速解开衣扣，笑道：
　　“我这就还你的情。。。”
　　他把自己脱得一丝 不挂，撇了撇嘴：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吗？我给你！你可以随便玩，直到你够。”
　　司徒霄愤怒得眼珠都要喷出来，他轮圆了手臂狠狠刮了皇甫良一耳，长笑了两声：
　　“哈哈！皇甫良，你果然是匹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耗了十年时间，却养了个男妓！谁稀罕你的肉？只要我想，排着队给我司徒霄玩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你还排不上号！”
　　愤怒的司徒霄穿上大衣，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李，摔门而出。
　　只剩下皇甫良静静地盯着电视屏幕里，苦笑着看女主角指天发誓：
　　“我要嫁个有钱人！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节假日股市休息，所以改，皇甫良从大张那得知消息，多谢下面读者提醒




足道

　　司徒霄回北京了。
　　皇甫良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三宿不出门，到了8号的早晨，当朝阳第一缕晨光刺痛的他双眼时，他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按部就班穿衣洗漱，夹着笔记本和教科书出了门。
　　先来到食堂打了四个馒头、两块地瓜，两个南瓜饼，一份白米粥，端过盘子坐在角落里埋头进食。
　　“皇甫老师！”
　　皇甫良猛抬起头，嘴里叼着半拉馒头，腮帮子鼓成两个乒乓球。周佳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师，您几天没吃饭了？咱们学校馒头一个顶俩包子，你吃得下这么多吗？”皇甫良已经吃下两个馒头和两个南瓜饼了，周佳任只说中一半，朝皇甫良餐盘里瞄了一眼，惊道：
　　“还有地瓜！老师，你几年没进食了？”
　　皇甫良竖起三根手指，一边开动颌骨猛嚼。
　　周佳任笑道：“三个月？”
　　皇甫良摇摇头。
　　周佳任又猜：“三年？”
　　皇甫良一口气没上来，半个馒头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周佳任连忙把自己的乐扣水杯递过去：“赶紧喝水！”
　　皇甫良来不及多想，抓过水杯猛灌下去，咕噜一声才顺过气。
　　“三，三天！”他大喘气解释，“周佳任你当我机器人啊？我又不是千年古尸，不用吃饭的。”
　　周佳任端着盘子坐到对面说：
　　“老师你拿餐盘背面照一照，你会发现一具非常年轻英俊的古尸。”
　　皇甫良把头伸到不锈钢餐盘上方，里边出现自己的脸。他慢慢咧嘴慢慢笑：
　　“果然俊俏。”忽而语气陡转，抓起馒头朝周佳任砸去，周佳任抱头求饶：“皇上息怒！”
　　皇甫良忍俊不禁，朝他额头一戳：
　　“给朕退下！”
　　“着！”
　　周佳任笑着起身围着皇甫良绕了一周又坐回来：
　　“皇上最近遇到何事不开心，说给小的听听，让小的为皇上分忧？”
　　皇甫良笑着摇摇头，一想起那十万股票和悲愤离去的司徒霄，心情再度灰暗惨败。
　　周佳任见他不答，知道一定是隐私之事，便不继续问下去：
　　“老师你哪天到我宿舍来。”
　　皇甫良立刻警觉：“干什么？”
　　周佳任丝毫不觉话里歧义，一贯的天真烂漫：“我看老师中气不足，天庭发黑，定是血脉不畅。我会点足道，有空给您捏捏脚，通通气血和经脉。你要是嫌不方便，我可以到您那上门服务。”
　　皇甫良长吁口气，这才放下心：“上门服务要收费了。”
　　周佳任咬了一大口包子说：“别人就收费，老师您就免费。”
　　皇甫良笑道：“看来我人缘还不错。”
　　周佳任夸张地上下点头：“相当不错，尤其在女生中，上次泡完温泉，那两个大二女生还缀着我打听您的私生活呢。”
　　皇甫良心里咯噔一下，说：“你怎么说？”
　　周佳任神秘一笑：“我说，‘皇甫老师的私生活我就不知道，不过我的私生活倒是愿意免费提供给你们，顺便征婚’，哈哈。”
　　皇甫良也大笑说：“你还幽了人家一默，不怕把人吓跑。”
　　周佳任一本正经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老师，现在的大学女生不知道有多开放，你越是怕她们越瞧不起你，索性豁出去，看看谁脸皮够厚。”
　　皇甫良甘拜下风，又问道：“你还会足道？”
　　周佳任颇为自豪：“我家祖上便是医师，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我的祖宗，在乾隆年间是宫廷御医，医术高超，传到我爷爷这辈只剩下足道一门，传到我爸爸这辈干脆改了行，直接挖煤当煤老板去了。我脾脏不好，我爷爷就每天给我捏脚，后来我爷爷怕他死在我前头，没人给我捏脚，就把足道传给了我。”
　　皇甫良无奈笑道：“你爷爷还真有先见之明。”
　　周佳任说：“是啊我爷爷都九十岁了。”
　　皇甫良咂舌：“老人家真长寿。但是医者无法自医，即使会了足道你也不能给自己捏啊。”
　　周佳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不能给自己捏找人捏啊。”
　　皇甫良说：“谁能给你捏一辈子？除非你多认几个干爷爷。”
　　周佳任边咂巴嘴边摇头：“老师你真不开窍，我不用认爷爷也会有人给我心甘情愿地捏脚。”
　　皇甫良问：“谁呀？”
　　周佳任忽闪着大眼睛，诧异地盯着皇甫良看半天，然后说：“老师您还很迟钝，枉你帅哥以枚，简直浪费。”
　　皇甫良敲他一记：“放屁！你敢调戏本老师？”
　　周佳任认真道：“是爱人啊。只有真爱你的人才能心甘情愿为你捏一辈子脚，这个道理您都不懂吗？”
　　皇甫良愣了愣，哑口无言。
　　
　　皇甫良在给本科生上课时脑中一直回荡着周佳任的话，魂不守舍地讲错了好几个知识点，把商品价值说成商业价值，把市场经济说成股市经济，下面有人就顺藤摸瓜，问皇甫良：
　　“老师，怎么炒股才能稳赚不赔？”
　　皇甫良的心肝像被小刀一剜一剜地疼，痛定思痛过后，他十分冷静地分析道：
　　“股市的发展过程就像哺乳类动物的繁衍过程，孕育的过程漫长而痛苦，还要担心时时有流产的危险，股票就像腹中胎儿，发育得好坏与否是完全不可自控的，我们能做的只有等，这就像一场赌博，结果不可预料，但等的心情是亢奋的。因为我们知道，最痛苦的分娩过程总要来临，当阵痛达到最高峰，股市的大底也到来了，痛过之后离牛市基本也就不远了，胎儿是死是活是健全还是畸形，只能听天由命。”
　　然有人问：“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规律可循喽？”
　　皇甫良说：“那不一定，规律还是有的，只是风险太大。可以根据经典的波浪理论和箱型理论来预测，股市的发展总有波峰和波谷，跌至谷底了也就不会继续跌了，牛市也就不远了，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就是这个道理。做中长期投资还是能够赚钱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闲钱和坐怀不乱的定性。”
　　下面又说：“那怎样才能让风险为零，还有可观的利益呢？”
　　皇甫良笑了：“这个好说，打个比方，你招妓女爽完了还不想付钱，天下有没有这样白吃的午餐？”
　　下面哄堂大笑，那个男生笑问：“有啊，老师您没听说吗，R大的教授杨保贞跟自己在外面当小姐的女学生在床上偶遇，两人达成君子协定互相保密，后来那女学生有科杨教授给挂了红灯，女学生盛怒之下揭发了杨教授，结果杨教授被双规了。听说杨教授爽完了就不用付钱，因为有人垫付。”
　　下面笑得更凶，开始议论纷纷，皇甫良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眼看着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瞬间闪过的鄙夷的神色，但觉比赔了股票还痛心。
　　“安静安静！听我说，杨教授是好教授，无论搞学术还是带弟子，他绝对是楷模，只是老人家上了年纪办了糊涂事，没能抵抗住腐蚀导致晚节不保，但这些都不影响他是一位优秀的学者和好教师。”
　　一个女生说：“一个教师败坏了师德，还能称之为好教师吗？为人师表为人师表，他这是为的什么表？带的什么头？学生做妓教授变身嫖客，大学岂不成了妓院？”
　　另一个女生说：“话不是这么说，我倒佩服杨教授的勇气呢，几乎颠覆了传统教授的形象，我去听过他的讲座，言辞相当犀利呢。”
　　旁边一个男生反驳道：“如果他嫖的是你妹妹你就更佩服了。”
　　“王毅杰，你会说人话吗？”女生拍案而起，怒道。
　　眼见着一堂好好的政经课演变成群战，皇甫良心情愈加复杂。
　　他无望地看着乱哄哄怒哼哼的众花朵和小草们，在疾风骤雨中愤怒摇曳，随风逐浪，有些无力。他在把领子竖了起来，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恶有恶报

　　十一月，入冬了。
　　N大的桂花早就凋谢，梧桐叶子也开始变黄，如果起风，叶子会像头发一样从树冠上脱落，渐渐积满了甬道，气温会像股市一样震荡不安，忽而蹿高，忽而见低，令人摸不到头绪。皇甫良把毛衣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最后还是套上了棉衣，S市的冬天虽不比北方寒冷，但潮湿的气候加剧了体表的冷感，如果碰上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本来最贴身保暖的内衣内裤仿佛浸了水的牛皮纸，湿嗒嗒地粘在皮肉上，分外难过。股票终于还是没能反弹，在一路跌跌撞撞涨涨停停苟延残喘后，基本见了底。皇甫良索性不去理会，任它们由当初的绩优股变成一堆垃圾股，他辞去了方正证券公司投资顾问的职务，专心埋头搞科研。
　　他把研究方向集中在证券市场上，结合自己的专业和切身体会，拟定了一系列有关证券市场的法律法规问题的子课题，准备着手写论文。除了上课，皇甫良每天奔走于图书馆和宿舍，连吃饭上厕所也捧着资料读。一个星期后，气温骤降，当周佳任敲开皇甫良宿舍的大门时，被吓得小脸仿佛春风拂过，遍野青绿开遍。
　　“老师。。。你是皇甫老师吗？”
　　周佳任小心翼翼地探问，吃不准眼前这只状似哥斯拉的生物是何方魔怪。
　　皇甫良胡子长满了下巴，眼窝深陷，眼眶青黑，面黄肌瘦，发如鸟巢，身上披着毛毯，衣扣从脖子一路敞到肚脐，两脚趿拉着同方向的“鸳鸯”拖鞋，颜色还不一样，一绿一黄，身后拖下一长条卷筒纸，鼻头红红的，鼻涕时不时从鼻洞里探出头来。
　　皇甫良狠吸了下鼻子，无精打采地说：
　　“周佳任，进来吧。”
　　周佳任进屋才发现屋内的情况更糟，被子不叠碗筷不收，餐桌上十几盒方便面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吃过的有没吃过的，写字台上电脑屏幕亮着，电脑旁的烟灰缸里，足有几十根香烟屁股，电脑键盘上落了两层烟灰，垃圾筒里塞满了垃圾。
　　“老师你这是过得猪一般的生活啊。”周佳任感叹道。
　　皇甫良面无表情道：“猪也是这么说的。”
　　“行了，算我没说。”
　　周佳任摇头叹气，颇为无奈地坐到床上开始翻自己带来的大包东西，边取边嘱咐：
　　“热宝：为你暖身。鸡蛋面：为你裹腹。鸭颈王的鸭脖子：为你解馋。玉溪：解你烟瘾。新康泰克：治你感冒。杰士邦。。。这你用不着。”
　　皇甫良好奇地盯着那包问：“杰士邦是什么？”
　　周佳任愣了一下，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递给皇甫良：
　　“你自己看。”
　　皇甫良见那小盒比烟盒稍小，图案花哨，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问：“新出来的品牌？”
　　周佳任笑道：“应该是老牌子了吧，给师兄师弟顺便带的，老师你也用过？”
　　皇甫良摇摇头：“没试过，进口的吧。”
　　周佳任颇为感兴趣回答：“是啊。那老师平时尽用什么牌子？”
　　皇甫良拿起桌上的玉溪：“玉溪不错，偶尔抽中华，一般抽三五。”
　　周佳任与他对视了三秒，突然爆笑，倒在床上可劲儿地滚，笑到四肢抽搐。
　　皇甫良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同学在抽，大惑不解：
　　“你笑什么？我抽烟也很好笑？”
　　周佳任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还是喘不上气，于是倒头接着抽。
　　皇甫良自言自语：“我说周同学，我有那么可笑吗？”
　　周佳任继续滚继续笑。这时皇甫良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皇甫良。”皇甫良问。
　　司徒霄在那头施展千里传音术，嗲道：“乖老婆在干嘛呀？”
　　皇甫良一听是司徒霄，登时浓眉倒竖：“谁是你老婆？”说着准备挂电话，幸亏司徒霄及时改口：“别挂别挂别挂！好了我错了，你别挂电话我就开个玩笑。手机关了一个星期，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皇甫良说：“我忙。”
　　司徒霄紧张地说：“你忙什么忙得人也没了？难道你忙着谈恋爱？。。。等等小良，我听见有男人的笑声。。。还是个年轻男人！。。。还与你很近！”
　　皇甫良瞥了一眼抽得无以复加的周佳任，心生恶念：“答对！我就是在谈恋爱，非人勿扰，非诚勿扰，以后别打电话来了。”
　　司徒霄在那头火冒三丈：“皇甫良我警告你，玩笑可以开但不能开得过火，要死人的！”
　　皇甫良瞎话编得上了瘾，很擅长从虐待某犬中获取无穷乐趣：“嘿嘿，你死了我可以免费收尸，也算为环保事业做了贡献。”
　　司徒霄鼻子都气歪了，恨不能把手从北京伸到S市来，掐死某负义狼：“好好好！你等着皇甫良，我这就到S市来自尽，自尽前还要开个新闻发布会，说是你逼死我的，到时候你名誉丧尽，千夫指万夫骂众叛亲离，你可别后悔！”
　　司徒霄越冒火皇甫良就越感到爽，这才想起要避嫌，起身踱到厨房，慢条斯理地火上浇油：“新闻题目叫什么？嗯。。。我帮你想吧，就叫：为爱难以自拔，多情大款喋血N大。哈哈哈哈——”
　　司徒霄从皇甫良的爽朗笑声中透视出了他的喜感，心中暗喜：小狼在调情呢。所谓小别胜新婚，一个月的分别固然让司徒霄相思成灾，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灾难也轻微地波及到了心上人，所以他才故意编故事，故意刺激自己，这就是恋人间最甜蜜的调情。
　　于是他十分配合的回应：“嘿嘿，什么自拔呀，我插都没插进去你呢拔什么拔？哈哈哈哈——”皇甫良听到话筒中司徒霄的淫 笑犯了愣，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脸孔点火似的呼拉一下就烧起来了，冲手机怒吼道：“司徒霄你他妈的去——死——”
　　回到房间里周佳任终于不笑了，说：“老师，你心态不好。”
　　皇甫良还在气头上，说：“我什么心态不好，怎么心态不好了？”
　　周佳任说：“老师你知道吗，对付别人调侃的最大武器不是怒斥，而是保持沉默，对方觉得没意思了，调侃也就结束了。”
　　皇甫良哼了一声说：“照你的意思我就该受着？子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中国就是有了像你这样只知沉默的人存在，才会被外侮。鲁迅先生说得最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不想灭亡，只好选择爆发。”
　　周佳任用小手支着下巴望天：“。。。老师，你交女朋友了？我听你在电话里说谈恋爱了。”
　　皇甫良窘道：“我胡说！”然后他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又怕越解释越混乱，于是改变策略谄笑道：“周同学，谣言止于智者，还有，快期末考试了，如果证券法你不想不合格的话。。。呵呵，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周佳任无辜抗议：“老师，你威胁我！”
　　皇甫良媚笑：“就威胁了怎么样？”
　　周佳任晃晃手里的杰士邦，笑道：“那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皇甫良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说：“外国香烟。”
　　周佳任冷笑三声，凑近了低声说：“杰士邦，著名安全套品牌，泰国生产。您第一次听说吧？您还想抽吗？您还会让我考试不及格吗？”
　　皇甫良看看周佳任看看杰士邦，看看杰士邦又看看周佳任，只觉眼前金星闪烁，无比眩晕。
　　他仰天长笑，后拍拍周佳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与君共勉！”
　　周佳任打了个响指，镇定回应：“协约成立！”
　　皇甫良连连点头，后丧气垂头。
　　周佳任暗笑，潜意识中出现如下画面：他手执皮鞭高高在上，俘虏下跪，他下手鞭笞俘虏，俘虏哀号求救，他痛快淋漓——俘虏就是皇甫良。
　　皇甫良见周佳任保持邪恶笑容数分钟不动，一阵发冷，想下逐客令：“如果没什么事我想继续工作了。”
　　周佳任回过魂，想起大事没办：“禀皇上，小的差点忘了小的是来给你捏脚的。”
　　皇甫良大喜，忙不迭撩起裤脚，把脚架到床沿上：“准奏！捏好了，赏！捏不好，杀！”
　　“着！”
　　周佳任卷起袖子上手脱了皇甫良袜子，垫上一块自带的毛巾就开动。边捏边介绍：“这儿管脾，这儿管胃，这儿管心，这儿管肺，这儿管肝虚，这儿管肾亏。。。”
　　皇甫良吃痛大叫：“疼！疼！”
　　周佳任闷头自顾捏搓，说：“这是肾，老师您肾亏，用中医理论来讲，您该进补了，还有房事不宜过多，否则精气损耗，您要折寿的。”
　　皇甫良连忙解释：“我没房事。。。”
　　周佳任抬头娇憨道：“您骗谁呢？您正当精壮之年，血气方刚，不泻火的话还不自焚了？”
　　皇甫良快把肝呕出来了，但觉跟他对话思维混乱，越对越乱：
　　“你们宿舍都是血气方刚的，也有地方撒火？”
　　周佳任说：“当然了，我们四人的房间一到晚间就挤进来七个，除了我每人怀里都搂一个，到了半夜就奏交响乐——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而我只能嗟叹自怜，奏的是巴赫的咏叹调。”
　　皇甫良说：“我们学校的研究生生活淫 乱到如此地步了？”
　　周佳任咧嘴一笑：“嘿嘿，开个玩笑，N大宿舍管理严格出了名的，抓着就通告扣学分，他们有贼心也没贼胆，不太敢留女朋友过夜。”
　　皇甫良说：“可是。。他们不是拖你捎那个。。。那个嘛。。。”皇甫良脸红了。
　　周佳任却脸不红心不跳：“天知道他们在哪搞，反正只要不留宿就抓不到，白日里也能就地解决，不过几分钟的事儿嘛。
　　皇甫良不想谈也不擅长谈这方面，警告周佳任说：“周同学以后说话要注意些，小心遭报应。”
　　周佳任口里喃喃念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马上就报！”下手发狠力。
　　“嗷~~！”皇甫良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摔到地上，疼痛难当，登时脚就肿了老高，连着拄了一个月的拐杖——
　　周佳任戾气过重，结果使皇甫良致残，从此，皇甫良再不敢把宝贝脚丫贡献出去了。
　　




炊烟冉冉

　　司徒霄被皇甫良挂电话老半天，仍俯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捶拳大乐，直到秘书唐小冉敲门进来，才恢复一贯的老总风范，正襟危坐地发号施令：
　　“MISS唐，文件都准备好了？”
　　唐小冉微微一笑，踩着七寸高跟鞋踏着猫步径直来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往司徒霄面前一摊：
　　“司总，都准备好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S市？”
　　司徒霄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我恨不得立刻就出发，但是。。。再等两天吧，我那辆限量版甲克虫还在去S市的路上吧，等它到了我再飞去。还有那笔钱，你问问财务什么时候能划过来，叫他们尽量快，我一个月内要用到。最后，你帮我订好大后天早上的机票，这趟你跟我一起过去。”
　　唐小冉一一记下，见司徒霄起身踱到落地窗前出神远眺，美目一转，朝那个挺俊的背影走过去，张开双臂环住司徒霄的腰背，把脸贴到他脊背上，陶醉的合上眼皮。
　　司徒霄微微一震，抬起手臂就去扳她的手，唐小冉勾紧手指，司徒霄硬是没拉开，喝道：
　　“你这干什么，这是公司！”
　　唐小冉依然不放手，弯起嘴角笑道：“昨天晚上在床上您不是挺男人的么，今天又前怕狼后怕虎了？。。。呵呵，我知道了，是不是他又不待见你了？”
　　司徒霄面色一沉，发力挣开唐小冉的怀抱：
　　“唐小冉，我警告你最好别去招惹他，我们的事跟他无关！”
　　唐小冉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怎么无关？我知道你跟我睡时，心里想的都是他。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女人也就罢了，我们中间却硬插进另一个男人，你叫我怎么睡得安稳？”
　　司徒霄冷冷说道：“硬插进的人不是他而是你！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呢，我们才几年？”
　　唐小冉鄙夷地白了司徒霄一眼，抱起手臂坐到宽大的皮沙发里：
　　“别告诉我你是个弯的，我才不信！除他之外你对其他男人有过冲动么？如果没有，就证明你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才对！”
　　司徒霄火了，从沙发里拎起唐小冉：“我再说一遍，虽然我说过很多遍，这里我最后一遍向你好好解释：没有任何人不正常，就算我是同性恋，我是你的上司你就必须尊重我！那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师，他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从未真正走入过社会，不了解社会复杂人心险恶人性龌龊，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耍尽种种卑劣手段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地位的，他甚至不知道我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跟女人上床。他接受了我是同性恋的事实却并不排斥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和我家曾不遗余力地资助他，只因为他太单纯，他觉得所有人尤其是我都跟他一样，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到今天的，与你我不同，他的思想纯粹得不能容下一粒砂土，他更不敢承认自己会爱一个同性——他一直都爱我，只是他还没有觉醒，他迟早会觉醒的，勇敢地觉醒。所以，别去招惹他，别去伤害他，更别让他看到真相，如果你想保存我们的话，就别想去动他！”
　　唐小冉呆了半晌，突然冷笑了出来：“哼哼，如果他真像你说的这么神圣的话，他会爱你这种人吗？在他面前努力扮演慈善家的形象，背地里却是个大恶棍，司徒霄，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底的伪君子！”
　　司徒霄冷眼与她对视几秒，突然笑着松开手，唐小冉又跌回沙发，怔怔地看着他。司徒霄紧了紧领带，坐在唐小冉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烟，朝她脸上喷了口烟雾：
　　“不论如何，我与你之间只存在交易。”他冷冷说道，“既是交易，就要遵守游戏规则，破坏规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唐小冉撇了撇嘴，歪过头去，司徒霄一把搂过她的肩膀温柔说：
　　“只要你乖乖听话，等公司成功上市了，你会得到比付出多百倍的回报。”
　　唐小冉眼睛有些发热：“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呢？”
　　司徒霄盯住她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嘿嘿，不会的，你对我还没那么痴情，何况你也很清楚你永远得不到我。”
　　唐小冉想了想，自嘲的说：“说得对，我要是个情种当初就不会跟你合作。只是我忍不住要替你想像一下，如果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会有什么反应。呵呵，我得不到你你也得不到他，这倒算公平。除非你有本事瞒他一辈子，否则他知道你要把魔爪伸到他身边，我看你怎么让他勇敢觉醒？”
　　司徒霄捏紧唐小冉下巴说：“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其他最好少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是聪明人，别算糊涂帐！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唐小冉气急败坏地从司徒霄那里出来时，因为窝着团火后脚跟着力过猛，七寸鞋跟连根脱落，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座位上发了半天愣，才发现电脑屏幕右下方的企鹅头像闪了许久了。用鼠标双击弹出对话框，“阿里斯托克勒”发送有十几条消息：
　　“炊烟冉冉，你怎么不回话？”
　　“炊烟冉冉，你很忙吗？”
　　“炊烟冉冉，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啊。”
　　“冉冉。。。你怎么还不在？”
　　“冉冉，冉冉，跟你说个玩笑，我给一个老师捏脚，结果不小心力道大了些，他直接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把脚给崴了，我现在天天躲着他。”
　　唐小冉看到这里扑哧笑了出来，暗道：“一对傻冒。”
　　她又接着看：“冉冉，我决定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
　　唐小冉忍不住回道：“这是歌词。你还能做什么？”
　　“阿里斯托克勒”：“写诗。”
　　“炊烟冉冉”：“写诗有什么稀奇？”
　　“阿里斯托克勒”：“不仅写诗，我们学校要举办新年晚会了，我要在晚会上唱情歌，只唱给你听。”
　　“炊烟冉冉”：“情歌听多了，烦了。你打算唱什么？”
　　“阿里斯托克勒”：“北京一夜。”
　　“炊烟冉冉”道：“北京一夜好啊，你什么时候来北京跟我过夜啊？”
　　“阿里斯托克勒”：“冉冉你才大二，想这个问题还太早，况且我对你是很纯洁的。”
　　唐小冉哼了一声，心想，知识分子最会假清高，明明比谁都猴急还愣装纯洁，伪君子，都是伪君子！
　　想到这里她打到：“过两天我要到Ｓ市去，到时咱们见一面吧，看看你还能不能坚持纯洁。”
　　“阿里斯托克勒”狂喜：“好啊，可是我有点怕。”
　　“炊烟冉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阿里斯托克勒”：“我怕你是只恐龙。”
　　“炊烟冉冉”：“我还怕你是只青蛙呢。”
　　“阿里斯托克勒”：“不管了，你来N大的新年晚会吧，正好赶上，唱北京一夜的就是我，如果你觉得还能接受，咱们就见，如果无法接受，你直接回北京把我屏蔽。”
　　“炊烟冉冉”：“还屏什么蔽啊，直接拖进黑名单。”
　　“阿里斯托克勒”：“小丫头真狠！”
　　“炊烟冉冉”神秘道：“谁说我是小丫头了？我连丫头都不是，我是个小子。”
　　“阿里斯托克勒”：“？？？？？？”
　　“炊烟冉冉”：“怎么样，这下害怕了吧？我是男的你还敢见吗？”
　　唐小冉紧盯屏幕，过了足足五分钟，“阿里斯托克勒”才又发来消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你是男的我也见。”
　　“炊烟冉冉”：“你是ＧＡＹ？”
　　“阿里斯托克勒”：“我不是，不过为了你，我可以是。”
　　“神经病！”唐小冉低声咒骂了一句，忽然感到体内发热心跳加速，她颇为不舒服地直接下了线，又发了会儿愣，开始埋首整理文件，打电话订机票。
　　此趟去ｓ市，司徒霄怕是要押上最后的赌注了，维亿立康能否成功上市，胜败在此一举，否则司徒霄也不能如临大敌，事无巨细。两年了，他下了血本做前期工作，眼见到了最后一关，能不能通过，也要看他的本事。
　　“阿里斯托克勒”也是Ｎ大学生，这倒巧合了，不过唐小冉并不打算真去找他。骗他自己是大二女生，如果一见面，那不就都穿帮了么？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就让他隔着网络远远地期待吧。
　　唐小冉订好机票又拨通了财务部的电话：
　　“财务部么？司总问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到帐？。。。急用！你得加紧催，他发起火来我也顶不住。。。大后天去北京，呆到什么时候也不清楚，反正那笔钱一定要及时划过去，否则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嗯，好，拜托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者不必留评，就让此文成为史上第一无评之文吧，偶也算破个纪录，西~~




满庭芳

　　周佳任缠在被窝里，撅着屁股已经写了许多情书了。一张张信纸没写上两个字就被他攒成一团丢到床下。床上地下桌里柜间开满了一朵朵纸花——那是爱情之花，在这个冬季里，开放得小心翼翼，却灿烂无比。
　　师兄从阅览室归来，进门便瞧见这架势一愣，忙不迭说对不起对不起，走错了。正欲转身离去，方觉铺上那只屁股眼熟，仔细辨认才恍然大悟，正是“佳人”之尻？
　　“周师弟你搞什么，扔了一地的废纸？我还以为进了棺材铺，满眼的纸钱。”
　　周佳任唉声叹气，正搔首弄情，啊了一声照着南墙猛撞头：“枯竭！枯竭！想不出！想不出！”
　　师兄不知他又犯什么混，从地上捡一纸团展开，一阙《满庭芳》跃然纸上，师兄默读一遍觉得不错，便大声朗诵出来：
　　“满庭芳?诉情衷——闲情。拨弦处，垂首从容，昏月流萤。渐凭高栏处，试诉衷情。梦淡佳人安觅，十年景，屈指堪惊。当此际，豆蔻华年，莫道君薄幸。”
　　师兄掬起下巴，用力点头：“销魂！果真销魂！怎么只有下半阙？上半阙呢？”
　　周佳任用水笔搔骚脑袋，摆了摆小屁股，向师兄撒娇道：“师兄～人家憋不出嘛，你替人家想嘛～”
　　师兄顿时骨头酥软，头皮发麻，伸脚上前照他屁股狠踹：“有屁好好放！憋不出就去茅坑儿里蹲着！”
　　周佳任立刻恢复常态，光着脚丫裹着棉被蹲在床上，做哈巴狗状：
　　“师兄，您老人家行行好，为弟已经才思枯竭了，妈的搞了几年法律，脑袋一转冒出来的都是条文，什么风沙雪花的都刮不进来。”
　　师兄把书包扔在桌上，从周佳任的“百食箱”里抽出一袋猪肉脯，两下拆开，三口并俩口囫囵吞咽下去，暴殄完毕一抹嘴丫子问：
　　“吃你一袋猪肉脯，为你写半阕情诗，你算赚了！先交待吧，恋上什么花儿了？”
　　周佳任裹着被子凑过来，做甜蜜陶醉状：
　　“大二女生，二十芳华，姣花一朵，名曰冉冉。”
　　师兄笑道：“冉冉？这名字好啊，冉冉升起的新星，照亮师弟你黑暗的情感天空。”
　　周佳任摇头说：“不对不对，哪里是星星，她简直就是我的太阳！”
　　师兄反应神速，说时迟那是快抄起桌上一火红苹果照周佳任口里塞去：
　　“打住！”
　　于是即将从周同学口里风涌而出的意大利著名歌曲《我的太阳》侥幸保住了清白，向师兄抱拳：多谢老兄保我名节。
　　师兄对空气边笑边点头：“免礼免礼，不必拘礼。”
　　周佳任咬下红苹一瓣，边嚼边狐疑问：“师兄你对谁寒暄呢？”
　　师兄说：“跟帕老头儿。”
　　周佳任问：“帕老头儿不是身在意大利么？”
　　师兄回答道：“我跟老帕神交不行吗？”
　　周佳任竖起大拇指笑道：“师兄果然登峰造极，不仅会性　交还会神交，佩服佩服！”
　　师兄脸都绿了猛敲了他一记：“操！还想要诗吗？”
　　周佳任立时被打回原形，谄媚伸舌摇尾：“汪汪！要要！汪汪！”
　　师兄扯过笔墨纸砚，略一沉吟，刷刷刷挥毫泼墨，一首香艳的满庭芳跃然纸上。周佳任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瞅准师兄自鸣的当，对准师兄脸巴子亲了下去。
　　师兄慢慢转过头去，只见周佳任标志，小脸更是白里透红，水蜜桃似的，有几秒钟恍惚在梦中，然后他用力甩头，终于甩掉幻像，明白自己被某衰男吃了豆腐，情难自控地大哭了出来。
　　当晚，师兄打了十盆水，洗了十次脸，搓掉十层皮，晚上还做了噩梦，被某“佳人”在后面狂追偷香。师兄梦里逃命，辗转一夜，汗湿枕巾，次日日上三竿才从梦中醒转，不留神旷了导师的课，被导师训斥后恨极了周佳任。此乃后话不提。
　　师兄自动化身孟姜女，一边哭长城去了。周佳任拿着《满庭芳》美滋滋地左看右看，对与“炊烟冉冉”即将而至的见面憧憬不已。没过多久师弟也回来了，对周佳任说：
　　“周师兄，学校的文艺部长找你呢，今晚的彩排你怎么没去啊？”
　　周佳任如梦方醒，大骇：“完了完了死了死了，就顾着写诗了，得罪了庞大美女我还指望什么爱情啊？”
　　师弟笑道：“你好好的写什么诗啊，元旦晚会那么重要都忘得一干二净？文艺部长是好惹的么，不把你三蒸了才怪。”
　　周佳任把情诗按在心口上，心有余悸地说：“诗要写，节目也要去排，二者都关乎我的终身幸福，我这就去找庞部长负荆请罪！”
　　师弟说：“那你还得快点儿，我见文艺部长的鼻子都跑到耳根子底下了——她的毁容你要负全责。”
　　周佳任一边穿衣服一边捣蒜点头：“是是是！我这就飞去！”拽开宿舍门一溜烟飞奔出去。
　　
　　到了大礼堂见五个穿着露脐装的美女正在台上大跳热舞，周佳任无意多流连，径直奔向台前一全身黑衣黑裤黑色长发，手握扩音器，翘脚而立的酷女面前，二话不说先鞠九十度躬：
　　“部长！我迟了！我错了！我凭您处置！”
　　庞洁眼珠都没转一下，抬首朝台上喊去：“停停！步伐太乱了，练了这么久还这样！再练！”
　　几个女生都停下来，唉声叹气地溜下舞台。
　　庞洁又朝后喊道：“下一个——古筝上！”
　　舞台上有人搬上椅子，架好古筝。一个身材清瘦，五官十分精致漂亮的男孩坐到古筝前，利落起手，落指，拨弦。哀怨的旋律从修长剔透的指尖倾泻而出，似珠似玉，沁人心脾。
　　周佳任定定瞅了半天，向庞洁感叹道：“我以为弹古筝的都是女的，原来男的也能弹啊。。。弹得真好听，不知此为何曲？”
　　庞洁只对他露眼白，鄙视道：“枉你也自称才子，我看也不咋地，此曲就叫《长恨歌》。”
　　周佳任笑道：“过奖过奖，才子不敢当，大家都叫我佳人。。。长恨歌就是白居易的那首七言长诗？”
　　庞洁发狠道：“正是。周佳任，幸好你敢来了，如果今晚你不来，就等着日日唱‘长恨歌’吧。”
　　周佳任自知理亏，不敢再惹弄庞洁，打算悄悄蹭到后排角落里等着彩排自己的节目，却被眼尖的庞洁一把抓了回来：
　　“周佳任做准备，把光碟交给音响师。下一个，北京一夜上。”
　　周佳任乖乖地去交光盘。
　　还没等人家把古筝抬下来，他就迫不及待跑到话筒前摆ｐｏｓｅ，被弹古筝的漂亮男孩狠狠扎了一大恨眼。借着镁光灯周佳任只觉男孩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尤其是两片薄唇生得十分齐整，人有些冷冷的酷酷的，但实在漂亮，被他一瞪有那么瞬间周佳任有被电流击中的痛感，他眩晕了良久，目送男孩下台，眼见着他一下去就被一堆女生簇拥而去，直到前奏响完仍兀自发楞。
　　庞洁对着扩音器吼道：“周佳任你快给我唱——！”
　　周佳任这才收敛心神，认真狼嚎起来，他一人分饰男女二声，唱功颇为不俗：
　　“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one night in Beijing，你留下许多情，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庞洁边看边点头，唇边露出笑容，终放下心来。
　　“这小子还不赖，”她暗道“除了有些缺心。”她又笑道。
　　




迷惑

　　周佳任彩排回去有点反常，话不多说拎了盆和毛巾就去浴室洗澡，师兄和师弟有些奇怪，师兄便问师弟：“周师弟怎么了？”
　　师弟说：“巴成是让庞洁修理致残了。”
　　师兄笑道：“他本来就脑残，这次估计肉体也残了，庞洁那小妞我可领教过，暴力。”
　　师弟说：“不像，我看他行走如风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可能受了什么刺激。”
　　师兄说：“他能受什么刺激？天天都刺激别人，前两天不是把皇上的脚弄残了么？皇上到现在还拄拐呢，一见周佳人就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我还没见过皇上这么怕过。”
　　师弟笑道：“皇甫老师也够惨的。周师兄是不是失恋了？”
　　师兄摇头：“不能，彩排节目去之前还找我写情诗呢，回来就失恋了？这小子百毒不侵，就算失恋也会没事人一样。”
　　师弟说：“那不一定吧，他根本没人恋也就没机会失。我看他有别的问题。”
　　师兄点头：“嗯，有问题有问题。”
　　师弟也跟着点头：“有问题有问题。”
　　过一会儿周佳任回来了，噼哩啪啦地把书翻得震天响，却闷头不说一句话。师兄忍不住了，问道：
　　“周师弟，怎么情绪不高涨啊？”
　　周佳任连翻了好几本，也不回应，师兄继续问：
　　“你找什么书啊？”
　　周佳任说：“魏宁格，《性与性格》。我记得上次网购买过这本书，怎么找不到了？”
　　师兄说：“看魏宁格？恭喜你终于开始自省了。”
　　周佳任沮丧地说：“同喜同喜。。。哎，是时候给自己做手术了。”
　　师兄感慨笑道：“世界真奇妙啊。”
　　周佳任搜寻无果，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皇甫老师那里有这本书，上次去他宿舍看到过的。”
　　然后他开始心急火燎地穿鞋套外套，一把被师兄拉住了：
　　“干嘛去？”
　　周佳任甩开师兄：“去皇上那请安。”
　　师兄说：“这么晚了，老师该休息了，你明天再去也不迟。”
　　周佳任愁苦说：“不行不行，我等不到明天了，不找人倾诉倾诉，我得憋死。”他说完就跑。
　　师兄朝那背影心疼喊道：“憋不住就去蹲茅坑啊！别憋坏了啊~！”然后他对师弟哀叹：
　　“这孩子还真不让人省心。”
　　师弟眼神复杂地问师兄：“他怎么那么爱往皇甫老师那跑呢，大事小情都要去请示，还有几天留宿不归，这厮不会有恋师情节吧。”
　　师兄说：“不能吧，他不是网恋呢么，那个叫冉冉的，应该是个姑娘吧。”
　　师弟说：“那不一定，据坊间谣传，周师兄先天具备GAY的条件，你瞅他那脸蛋儿，天生做受的命。”
　　师兄如临大敌，惊道：“这小子不会是。。。不会是。。。爱上老师了吧？”
　　师弟呆若木鸡。
　　
　　周佳任一溜小跑到皇甫良门口，抬臂砸门，边砸还边吆喝：
　　“皇上！开门！皇上！开门！”半天没动静，他又改了口：“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门立刻开了，皇甫良手握匕首，面容阴森恐怖，被灯光反射，匕首发出阵阵寒光，寒气笼罩着皇甫良周身，鬼气十足，周佳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叫道：
　　“老师，你别想不开啊。。。”
　　“我想杀人。。。”皇甫良目露凶光。
　　周佳任夸张地假做瑟缩发抖状：“凶手不是我，您找别人报仇吧。。。”
　　“报你个头！这是我用来削苹果的刀！”皇甫良黑脸威胁道：“周同学，很晚了，星星都洗洗睡了，你怎么不去洗洗睡？”
　　周佳任歪头凑过脖子：“老师我洗过了，不信你闻闻看。”
　　皇甫良横起匕首，把他逼出门外：“洗过了就去睡！”
　　周佳任百折不弯，侧身往里硬挤：“老师我有事请教！”
　　皇甫良拼命拦住：“私人时间，恕不接待！”
　　两人拉锯战似的，一个顶门一个要关门，都使上了吃奶的劲儿，后来因为皇甫良有伤在脚，还是没别过周佳任，终引狼入室。
　　周佳任大喘气说：“老，老师。。。我，我要。。。要。。。”
　　皇甫良下意识倒退一大步，护住本体：“你。。。要什么？”
　　周佳任咽了咽口水，说：“我要你那本书！”
　　皇甫良这才长舒口气放松了下来：“早说，什么书？”
　　“魏宁格的《性与性格》，我看到你这有。”周佳任四处寻摸。
　　皇甫良把枕边的书拿给他：“怎么突然想起看这本书？”
　　周佳任说：“我看看天才怎么说。”
　　皇甫良奇道：“你不是自诩为天才吗，也会请教天才？说吧，感情问题还是学术问题？”
　　周佳任一屁股坐到床上，形容苦闷：“感情。老师，我发现我有病。”
　　皇甫良拿起水壶为他倒了杯热水：“你有什么病？怎么有病了？”
　　周佳任叹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异性恋者，可今晚才发现，我对同性也很有感觉。”
　　“呃？”皇甫良坐到沙发上点上烟，不动声色问：“怎么发现的？”
　　周佳任有些尴尬，支吾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我那个。。。有个网友，叫冉冉。。。我对她挺有感觉，本来考虑长线投资发展一下，见个面先，谁知她告诉我说她其实是个男的，问我还会不会想见他。我就说，男的也不怕。她很惊讶，问我是不是ＧＡＹ，我说不是，但为你可以是，她就下线了，一直再没在线上碰到。最近她也要到Ｓ市来，之前说好我会在晚会上为她唱北京一夜，可是我现在有点担心，他要真是个男，我情何以堪呢？”
　　皇甫良点点头问：“她说自己是男的时，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比如。。。恶心的感觉？”
　　周佳任猛一抬头，面孔微红：“问题就在这了！我一点没觉得不舒服和恶心，甚至觉得就算他是个男的，只要我喜欢我也不在乎。晚上去彩排的时候，有一个很漂亮的弹古筝的男孩，我竟然被他电得头脑发昏。。。老师，正常人不是这样的吧，我是不是真的有病，我怎么能既对女人感兴趣又对男人感兴趣？我是不是不正常啊？”
　　皇甫良揶揄道：“咦？你不是一直不正常的吗？”
　　周佳任怒道：“老师！”
　　皇甫良若有所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半晌才问：“既然你不觉得不舒服，那还担心什么呢？”
　　周佳任又垂下头窘迫说：“勇气啊勇气！我目前尚无勇气与男人鬼混。。。人家会怎么看啊。”
　　皇甫良收起笑脸，盯着地板不吭声，周佳任也不吭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皇甫良清了下嗓子，说：“你把书带回去好好看看，如果找到了答案，顺便来告诉我。”
　　周佳任默默点头，看着扉页上魏宁格的肖像发呆。
　　这时墙上的计时闹钟叫了起来，皇甫良一瞥，见十点了，就起身准备送客。
　　谁知周佳任一头栽倒沙发上耍起了无赖：“今晚不走了，就在您这儿思考了。”
　　皇甫良闻言就要抄家伙：“这儿没你地方，趁早滚回去！”
　　周佳任腾地起来脱了鞋和衣服就往床上被子里钻：“没关系，我可以跟您凑合。”
　　皇甫良怒发冲冠，上前拖人：“我不凑合！！！”
　　后来，周佳任还是没走，皇甫良为避嫌，硬是坐在电脑前熬了一个通宵，赶那几篇论文。中途吃了一盒泡面，上了三趟厕所，抽了一包玉溪，为某周盖了四次被子，直到清晨方支撑不住俯在桌上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还不够快？




甲壳虫

　　第二天一大早，周佳任要赶着上早课，就先起了床。见皇甫良伏在电脑前睡得很熟，外套也没穿，电脑旁又是满满一缸的烟头，心下愧疚了起来：这人已经很拼命了，自己却又任性地夺走了他的睡眠。他找来毛毯为他盖上，然后坐在旁边托着下巴观察皇甫良的睡脸：皇甫良的面色暗黄憔悴，头发长过耳根，有几根在脑后乱七八糟地翘着，因为太过疲劳，鼾声很响，下眼睑两抹明显的黑痕。周佳任仔细审视他的五官，发现皇甫良确实不愧被众生封为学院导师里的“四大绝色”之冠，眉目清朗、柔和，就连睡梦中紧锁眉头的样子竟也“我见犹怜”。
　　周佳任心底又涌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身体里存在一种特殊的插座，不一定搭上那根插销，立刻就有东西亮起来。他忍不住靠近，再靠近，在与皇甫良的面目只有零点零零一米时，皇甫良适时地睁开了眼睛，周佳任一惊，没来得及立刻躲开，与他对视足有几秒钟，皇甫良莞尔一笑，柔声道：
　　“好看吗？”
　　“嗯，好看！”周佳任不敢怠慢，童言无忌地说了真话。
　　皇甫良继续巧笑嫣然：“说说看，哪里好看？”
　　周佳任依次指点：“眉毛、眼睛、鼻子、嘴。。。都好看，不过我最喜欢眼睛，那首诗怎么说来着？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明亮又美丽。还有首诗怎么说的来着？我爱你的双眼，因为那里藏着睿智。老师，您长得像极了那位天才诗人兰波。从某种意义上讲，您也算是个天才。”
　　尽管周佳任自以为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可惜皇甫良及时想到了某犬只对“天才”含义的理解：天才即是天生蠢才。他羞怒了，随手拈起泡面盒扣在了周同学天灵盖上：“这位同学，你可以升天了。”
　　周佳任面不改色心不跳：“老师，我正在升，您再等等，就快升好了。”
　　皇甫良喷血。
　　然后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学问之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煽动男女出轨。周同学，不要迷信诗歌的力量，早晚有一天你会偏离正确轨道。”
　　周佳任满不在乎一乐：“如果是这种美，我愿大步流星去出轨。”
　　皇甫良但觉力不从心，脑神经再度崩断，他无奈地摇摇头，决定放弃为人师者谆谆善诱的职责。
　　周佳任说：“老师，您上床躺会儿吧，为了我的轨道，您贡献了自己的睡眠，学生万分惭愧。”
　　皇甫良安慰道：“没关系，你不来我也没睡眠，我要赶论文。”
　　这回换周佳任语重心长了，摆出一副长者姿态劝道：“您别怪我多嘴，您这样天天不睡觉，您玩命呢？”
　　皇甫良说：“我不玩命就得被命玩，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不短时间内在学术上有所建树，你不会在Ｎ大再见到我。”
　　周佳任终于知道皇甫良为什天么天憋在宿舍里了，他心急如焚，脱口而出道：“您缺钱吗？您要是缺钱，我有！”
　　皇甫良有些愕然：“我是缺钱，在Ｓ市连套房子也买不起，可你只是个学生，何谈‘有钱’二字？而且，你有钱是你的，跟我无关。”
　　周佳任思忖良久，说：“老师，我喜欢您，尊敬您，很多学生都像我一样喜欢您，我希望您一直能在Ｎ大做老师，您要是不在这里我会很伤心的。。。我爸爸是开小煤厂的，有几个臭钱，如果老师您真的很需要钱，我可以向我爸爸要，随便您什么时候还，只要能帮到您，钱算什么？”
　　皇甫良心里一阵感动，眼眶微热，走到周佳任面前，搭住他的肩膀说：
　　“谢谢你，可是我还没到要管学生借钱的地步，等我哪天真的沦落街头了，到时你再收留我也不迟。”
　　周佳任笑了出来，鼻子有些发酸，刚要说话，门突然开了。
　　司徒霄满脸的阳光，手里捧着大束火红玫瑰，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人还没站稳就喊出来：“老婆，老公我来啦——”
　　然后他立刻愣住了，先看到陌生的周佳任，顺着搭在周佳任肩膀上的两只手又看到了皇甫良。皇甫良看到司徒霄也愣住了，转头又看到了同样愣住的周佳任，周佳任用疑惑的眼光看向皇甫良，皇甫良飞快缩回手臂，再看向司徒霄，司徒霄已经由惊愕转为一脸的愤怒：
　　“他是谁？”语气强硬且带有明白无误地指责性。
　　皇甫良没有回答，站在原地镇定了一会儿，几秒钟后他恢复了冷静，对周佳任说：
　　“周同学，我表哥来看我，如果没别的事你先离开吧，我和我表哥有话说。”
　　周佳任感到气氛不对，识趣乖乖离开了。
　　见他走得远了，皇甫良绕到司徒霄背后把门关上，回来坐到沙发里，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看早间新闻。电视里正播报中国各地出现季节性流感的新闻，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对仍站在原地的司徒霄说：
　　“北京的流感严重吧，听说这种病传染性很强，当心。”
　　司徒霄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快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花摔到茶几上：
　　“传染了更好，直接隔离，省得心烦！”
　　皇甫良淡淡地说：“传上倒无所谓，只怕引起恐慌增加社会负担，你又爱到处乱跑，传染的目标群体更广泛，你不想做历史罪人吧。”
　　司徒霄定定地望住他，隔了好半天才哀怨地问道：“你就不担心我的安危？”
　　皇甫良若有似无地笑了：“你那么怕死，又那么有钱，大不了不工作躲在家中，能有什么安危？”
　　司徒霄依然盯住他侧面说：“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吗？你以为我很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我做过什么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你更不知道！”
　　皇甫良冷笑了声：“鬼知道你都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司徒霄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揪起皇甫良吼道：
　　“你说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见不得人的是你才对，留男人在家里过夜，还是自己的学生，你这为人师表表得好啊，哼，不如我改天送块匾额给你，就叫：为人师婊，□的婊！”
　　皇甫良生气了，真的生气了，气得昏天黑地。本来对司徒霄他是有愧的，但是因为问心无愧，所以没有立刻解释，因为他觉得本来就没有什么不清白的，如果急着解释反而证明心里有鬼，没想到司徒霄却借题发挥，骂起了街，司徒霄从没说过重口，这是第一次，他受不了了，抬起手里的遥控器，照着司徒霄的头盖骨猛砸了下去，司徒霄惨叫了一声，放开皇甫良捂住脑袋蹲着没起来，玫瑰花也被撞到了地上，凋落的花瓣凌乱了地面和桌台。
　　皇甫良见司徒霄半天也也不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他有些后悔，想搀起他看看伤势，但他没放得下脸面，因此虽有心相询，却足不移步。
　　然后司徒霄慢慢站了起来，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亦或自嘲，他把一串钥匙扔在茶几上，冷冷地交待：
　　“车在楼下，这是车钥匙，牌照上好了，保险也交过，行驶证、发票、保险单、地图都在车的储物箱里，我还装了导航仪。驾驶证你早有的吧，直接上路就行了。你脚伤了，别去挤公车，开车会很方便，开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想心事，要戴眼镜，别往人行道上开，别撞电线杆，记住躲开老头老太太小孩儿。”
　　“你知道我脚伤了？”皇甫良惊讶问道，脚崴的事，他没告诉过司徒霄。
　　司徒霄自嘲地笑了笑，说：“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然后就向门口走，拉开门离开了。皇甫良嗫嚅了半天的嘴唇，终没开口挽留。
　　司徒霄就这么走了，皇甫良忽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他瘫坐在沙发里，看着一地的玫瑰花瓣和茶几上的车钥匙，心中涌起阵阵悔意。他再点燃了烟，靠在沙发靠背上盯了半个钟头的天花板，然后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到了楼下才发现是一辆非常漂亮的白色大众夹克虫敞篷跑车，张扬地站在教师公寓小区的停车场上，阳光下分外扎眼。被晃得一阵阵眩晕，他上前围着车转了三周后，掏出了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喂，大张吗？我皇甫。。。嗯，有事。我抽奖抽中了一辆车，你过来看看。。。真的，不骗你，是辆白色甲壳虫。。。是，走了红运了。我求你个事，你帮这车找个买主。。。不知道值多钱，你帮我估估价吧。。。行，那周末你过来看看，好，就这样，回见。”
　　挂上电话后皇甫良很认真很爱怜地抚摸了几遍车身，就像爱抚情人，然后他对车说：
　　“你该找个养得起你、善待你的主人，我这样的，恐怕无福消受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司徒霄回到香格里拉酒店后，唐小冉正在房间里看电视，司徒霄敲开了房门，对她说：
　　“帮我个忙。”
　　唐小冉上下打量了来回，除了感到司徒霄情绪不对，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就问：
　　“怎么了，一脸的五线谱？”司徒霄一屁股坐到松软的床上，低下头拔开被皇甫良砸到地方的头发给唐小冉看：
　　“看看这里破皮没？”
　　唐小冉疑惑地拨开头发看了看：
　　“好像肿了个包，倒没破。你得罪黑道的了？大早上出门就被打砸抢了？”
　　司徒霄直起身说：“没，我好人一个，没跟谁结过梁子。不是人，是东西，路过一座居民楼时被高中抛物砸中了。”
　　唐小冉大感兴趣：“什么抛物啊？”
　　司徒霄愤恨地说：“电视机遥控器。”
　　唐小冉笑道：“哪个不开眼的连这个东西都丢？”
　　司徒霄同仇敌忾地赶紧附和：“可不是嘛，要死人的，都说Ｓ市的市民文明，我看不过尔尔，幸亏楼层不高，否则我就被开了瓢了。”
　　唐小冉揶揄笑道：“要我说啊，丢个遥控器算什么，直接把电视机丢了才够酷，既能抬高知名度，又能为社会除害。”
　　司徒霄“咝”了一声，叫道：“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成社会公害了？”
　　唐小冉说：“您这趟来，不就是腐蚀国家栋梁之材来了么，还不是公害？”
　　司徒霄脸色一沉，严厉地训斥道：“唐小冉你说归说，别到处乱说！腐蚀国家栋梁的可不只我一条虫，中国的害虫多了，有苍蝇，有蚊子，有蟑螂，还有老鼠，我不过就是条小虫。”
　　唐小冉问：“老鼠啥时变昆虫类了？”
　　司徒霄回答道：“不算虫子但也是四害之一。你倒说说，我要是虫子你算什么？虫子的帮凶？”
　　唐小冉眨眨大眼睛，突然起身搂住司徒霄，照嘴上亲了一口，笑道：“你腐蚀栋梁我腐蚀你，你说我是什么？”
　　司徒霄一把推开她，正色道：“别闹了！我烦着呢！”
　　唐小冉冷笑一声，扭着柔软的腰枝走到梳妆镜前，涂口红，理头发，回眸嫣然一笑：
　　“我知道你烦什么。。。大早晨不睡觉去他那了吧？”
　　司徒霄不语。
　　“吃闭门羹了吧？”
　　司徒霄哼了一声。
　　“没吃闭门羹也碰钉子了吧？”
　　司徒霄再哼。
　　“不仅碰了钉子还把脑袋碰出包来了吧？”
　　司徒霄连哼三声。
　　唐小冉看他的窘样大笑了出来，然后向他身上贴了过来，一只手抚摸他结实的胸膛，另只手向下面探去：
　　“司徒，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司徒霄急忙抓住下面的手：“我没兴趣知道。”
　　对他的拒绝唐小冉根本无谓：“我喜欢你脸皮够厚，生命力顽强，就算你是只蟑螂，也是只死不了的蟑螂。”
　　司徒霄面无表情地说：“让你这么一夸，我还觉得自己挺恶心的。”
　　唐小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本来就挺恶心的，就他没发现而已，也只有我能忍受你的恶心，因为我跟你是同类。”
　　司徒霄冷笑道：“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两人夹枪带棒互相冷嘲热讽了一阵，唐小冉还是没能占到司徒霄任何便宜，她心有不甘，几度勾引未遂后，忽然想起也在Ｎ大的网友“阿里斯托克勒”，他们还有一场“约会”。唐小冉动起了小新思，想如果去参加了Ｎ大的新年晚会，也许还能与皇甫良偶遇，这便不算她主动骚扰，司徒霄也没有理由责怪，还可以顺带瞧瞧那位“阿里斯托克勒”同学是何方神圣，是不是青蛙，于是她极力撺掇司徒霄去Ｎ大看演出。
　　司徒霄没答应，他心里也害怕唐小冉与皇甫良偶遇这桩，皇甫良并不认识唐小冉还好说，但唐小冉不是个省油灯，一旦性子上来非要与皇甫良斗斗法，那事情就难收场了，一边是有暧昧关系的小蜜，一边是追了多年的情人，都是女人也好办了，偏偏一男一女，如果闹开了，那就是不可开交，不但不可开交，甚至还有引发爆炸性校园新闻的危险，报上头条就叫作：两情人为男大款头破血流，情人之一竟是Ｎ大男教师。那么皇甫良的前途也就这么毁在自己手上了。所以他不但自己不去，还极力阻挠唐小冉去，连威逼带哄劝，唐小冉表面上答应了，仍贼心不死。
　　司徒霄说：“正经工作先做做好，晚上陪我去见客。”
　　唐小冉怒道：“见客见客，你真把我当三陪的了？”
　　司徒霄一点也不气，慢条斯理地反问：“难道不是？陪吃陪玩陪聊，就差陪睡觉了。”
　　唐小冉气鼓鼓地反驳：“一点也不差！我陪你睡了！”
　　司徒霄就说：“小姐，那是我陪你好吧？”
　　唐小冉气得跳到床上骨碌一下钻到被窝里，赌气道：“不去了不去了！要陪你一个人陪去！反正你对男人感兴趣，就算献身也没什么损失！”
　　司徒霄掀开被子拽着脚丫子就把她拖了下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安抚发威的母猫：
　　“今晚可不行，我没勇气献，老人家年龄太大了，估计也没那个性致和功能了。何况他是我爹，你听说过有父子乱伦的吗？”
　　唐小冉奇道：“你爹不是。。。？”
　　司徒霄笑道：“当然不是亲爹，我亲爹早没了，那是我认的干爹，Ｎ大的司主任。”
　　唐小冉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说：“你说的是。。说的是。。。那个司主任？你认他当干爹了？什么时候的事？”
　　司徒霄自鸣得意地说：“上次来上海，也是机缘巧合，他肚子疼，我就把他送到医院，他挺感激我，我就得寸进尺认了爹。”
　　唐小冉酸溜溜地问：“当时还有个人在场吧？否则机缘这么巧就跟你结合了？”
　　司徒霄不言语了，让唐小冉出去买点老年人用的补品，到北京路上的第一食品商店买，挑最贵的，人参鹿茸灵芝什么的特级货，什么贵就买什么，照十万花，晚上把东西一起带过去。
　　唐小冉一一记下来，说：“司总，您这回下大本钱了。”
　　司徒霄发狠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舍不得人　民币套不住老教授，公司上市成功与否，就看这最后一棋了。”
　　




合同与聘书

　　到了晚上司徒霄就和唐小冉拎了满满大旅行袋的人参鹿茸灵芝五粮液茅台等高档货直奔司主任家。司徒霄事先通过电话，所以司主任和师母都在家，除他们二人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在，就是皇甫良。
　　司主任和师母把司徒霄和唐小冉热情迎进屋内时，皇甫良正端着茶杯喝茶，一见司徒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再见司徒霄身后的唐小冉，一口茶水又跟着咽下肚。司徒霄也是一愣，神情恍惚地杵在门口，唐小冉奇怪地望望二人，立刻意识到是什么情况了。
　　司主任并没有告诉司徒霄，皇甫良也在这里。
　　司主任把司徒霄和唐小冉让了进来，让他们坐在皇甫良身旁，然后招呼老伴儿上酒菜。
　　“司徒，我把皇甫也叫来了，我想你们本来认识，就没事先告诉你。。。这位小姐是——”
　　司主任看向唐小冉，司徒霄连忙介绍说：
　　“我的秘书，唐小冉。小冉，这位就是司主任，这位是。。。”
　　他看着皇甫良，一时语塞。
　　皇甫良对唐小冉点头微笑：“我叫皇甫良，是N大法政学院的教师，也算是司主任半个弟子。”
　　“帅哥啊，”唐小冉酸溜溜地唏嘘着，使劲盯皇甫良的脸，毫不客气说：“在我的印象中，大学老师应该戴高度近视镜，文气弱质，貌不惊人，没想到皇甫老师这样的，倒出人意外了。”
　　皇甫良客气说：“是吗，唐小姐却不出我对董事长身边女秘书的一贯印象的意外。”
　　众人皆呆了呆，都有笑意，出于礼貌，大家只是暗自发笑，司主任抿了抿嘴，司徒霄瞥了眼皇甫良，眼神责怪却显爱怜，唐小冉看到他这副眼神，醋意更浓了，师母则笑着给唐小冉夹了块鸡翅膀：
　　“小唐，吃翅膀。”
　　唐小冉碰了钉子也不好发作，白了眼皇甫良闷头吃翅膀。
　　一时众人都无语，司主任打破僵局为皇甫良和司徒霄倒了半杯白酒，举起酒杯说：
　　“新年快到了，我们这里小聚一下，提前辞旧迎新，大家一起举杯！”
　　众人都举杯，司徒霄连连摆手：“司老，我开车来的，不方便喝酒。”
　　司主任说：“那就意思意思，喝一点点。”
　　“那。。。好。”司徒霄就用舌尖舔了一下意思了意思，然后问司主任：“您老胃好全了么？我一直挂着您的胃呢。”
　　司主任说：“好了好了，只是偶尔会疼一疼，也无大碍，我这种年纪的人了，没一点毛病就不对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还想再倒酒，被师母拦下了：“别喝了，司徒皇甫他们都不大能喝，你也少喝点，伤身体。”
　　司主任待要反驳，司徒霄见机使了眼色给唐小冉，示意她把礼物拿出来给司主任。
　　唐小冉仍在别扭，但不敢耽误正事，就把买来的礼品盒一盒一盒地从旅行包拎出来：
　　“这是人参，这是鹿茸片，这是灵芝，还有中华，五粮液，贵州茅台。。。”
　　如数家珍似的倒来，司徒霄笑眯眯地瞧着，司主任和老伴听得心惊，皇甫良则两眼冒火地盯着司徒霄。
　　司主任说：“司徒，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这是干什么？”
　　司徒霄说：“司老，既然我认您当干爹了，当然要把您当爹一样对待啊，这些是儿子孝敬爹的，小意思。”
　　司主任板起面孔：“这还叫小意思？就算你当我父亲看待，也不必如此破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司徒霄笑道：“所以我没送您钱啊，送您补品补好身体，让您发挥更多余热，为国家做的贡献也就更大，我不是为您自个儿，我是为了社会，对您好就是对社会好，这才叫大公无私。”
　　司主任揉着太阳穴思考了很久才渐渐适应了司徒霄异于常人的逻辑思维，司徒霄又趁热打铁，再递了眼色给唐小冉，唐小冉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书放在司主任面前：
　　“司老，您审查审查，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司主任叫老伴取来花镜戴上，粗略翻了翻：一份是合同，一份是聘书。合同是维亿立康与N大签订的关于重建校舍以及拆除校园周边商贩租位的协议，聘书则是给司主任的，维亿立康从即日起聘任司主任为企业的荣誉法律顾问，税后年薪为二十万。
　　司主任看了半天，摘下老花镜说：“司徒，你这是干什么，一个荣誉顾问需要二十万块这么高的报酬？”
　　司徒霄说：“怎么不要？您一旦成了维亿立康的荣誉顾问，很多政策成面和法律成面的问题都要向您提出征询意见，您要帮助公司矫枉过正，规避市场风险，在法律和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合理经营，其中的技术含量不比研发一种产品更低，按照我们公司年营业额过亿的情况，您的二十万实在太微不足道，我还觉得少了呢。”
　　司主任叹了口气：“唉，我从没做过这样的工作，它大大超过了我目前工作的范围了，这也许会对我的科研和教学产生不太好的影响，如果我的学生知道自己的老师不误正业，到处赚钱，他们会怎么看？”
　　司徒霄爽朗地笑了，为司主任夹了一块儿红烧肉到碗里：
　　“师母的红烧肉味道真是一流，我已经十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了。”
　　师母插嘴问道：“你太太烧的不好？”
　　司徒霄瞟了一眼皇甫良说：“我太太不太会烧饭，一般我都自己烧，自己烧的味道总比不上妈妈烧的，可惜我母亲早不在了，后来我自己索性不烧。”
　　师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师母我还没结婚呢。不过我们谈了十年恋爱，跟结婚也没什么区别，一纸婚书也不代表什么，在我心里，早把他看作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我非他不娶，他非我不嫁。”
　　司徒霄又瞟了眼皇甫良，皇甫良泰然处之，低下头不予理睬，仔细翻看那本合同书。
　　师母又问：“那。。。你们有孩子吗？”
　　司徒霄笑道：“没有。我们不打算要孩子，我有他，他有我就够了，如果添了第三个人，我会吃醋的。”
　　皇甫良猛地大咳不止，师母连忙给他倒了杯水。
　　司徒霄坏笑了一下，继续对司主任说：“司老的观念该转变一下了。现在的大学教授除了专业不好的，有几个不在外兼职，据我所知N大法政学院有三分之二的教授都曾在外挂过职或开自己的公司。这没有什么，一个人有足够的能力和精力担当多项事务，何苦固步自封呢？何况还能增加国家GDP，又能改善自己的生活，何乐而不为呢？再说，我们为您安排的职位，不会占用您多少时间，您不用每天到公司来，更不用坐班，如果公司遇到问题，用eamil或电话联络解决就行，不会影响您正常的科研和教学。”
　　司主任还有些不放心：“这么说来，我岂不是捡到了肥差？”
　　司徒霄急忙摆手：“当然不是，您的作用大着呢，您的意见几乎可以左右公司的高层作出重大决策，所以这二十万您要理直气壮地拿，不能手软。‘良驹易得，良将难求’啊。”
　　司主任自嘲地摇摇头，然后把聘书也交给皇甫良：
　　“皇甫，你再帮我仔细看看这份聘书吧。”
　　皇甫良点点头，便仔细翻看了起来。
　　司徒霄又说：“N大的合同书您也过目一下，我之前已经传真了一份给刘校长，他说还要请您再过过目，我就干脆再拿一份来给您了。”
　　司主任说：“我听刘校长提起过了。皇甫，这合同书你也拿回去仔细看看，有什么纰漏和问题及时向学校汇报。司徒做的是大好事，为我们学校建校舍，那些老校舍都是木质结构，早被虫子蛀空了，如果再不翻盖，住在里边的学生要有生命危险的。还有那些校内外的商铺，我好几次跟学校反应大学是知识的殿堂，不该把商业味道搞得这么浓，搞这么多商铺，学生们天天耳濡目染的，还能有心读书吗？大学不成了商场了么？学校培养的是人才，不是售货员。”
　　司徒霄乐了出来，说：“您老说笑了，有这么高级的售货员吗？”
　　司主任也乐：“我就打一个比方，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说不定若干年后售货员也要求本科学历了呢。”
　　只有皇甫良一本正经地严肃，小心翼翼地把合同书和聘书装到公文包里，准备带回家细看。
　　晚饭过后大家告了别，在司徒霄的强烈要求下，皇甫良坐上了他在S市租用的奔驰轿车。司徒霄绕了个远，先把唐小冉送回宾馆，然后送皇甫良回N大教师公寓。临要到的时候他突然转了意，调转了车头朝相反方向开去，皇甫良了急了问他要把人往哪儿拉。
　　司徒霄就说：“去衡山路的secret garden吧坐坐，随便聊聊。”
　　皇甫良说，我从不跟人家聊“随便”。
　　司徒霄就说，我也不是“人家”，我是你老公。
　　皇甫良臊了，骂道，司徒霄你还要不要脸？
　　司徒霄冷哼一声：脸是什么？十年前我早就没这种东西了，在认识某人后。
　　皇甫良气愤地低声咒骂，然后开始挣扎着伺机跳车。
　　司徒霄一脚狠踏在油门上，车子在夜色中蹿得飞快，两边的景物仿佛从耳边切过，皇甫良小脸吓得煞白，登时打消了跳车的念头，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心起来。
　　




秘密花园

作者有话要说：祝所有人新年快，找到属于自己的secret garden!
　　“Secret garden ，衡山路7号。”
　　皇甫良一边听司徒霄介绍，一边抬头观察这个所谓的“秘密花园”。酒吧门脸除了几个亮紫色的英文字母巨大鲜亮，其余一片漆黑静谧，进去却别有洞天。宝蓝色的光纤吧台一通到底，从静谧中跳脱出来，吧台上方悬垂着莹绿色的玲珑藤蔓，吧台后立着一位高个子，半长披肩发，一身银灰西装的调酒师，调酒师样貌冷峻，少见笑容，只有客人请酒时，会微微牵动嘴角，动作麻利花哨地调剂各种洋酒。地面由玻璃方砖垒成，透着幽蓝的光芒，四处错落地放置着敞开或半封闭的吧座，各色人种，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或轻声慢语地聊天，或静静享受难得的孤独，均自得其乐。
　　“对于其他BAR，seret garden的环境气氛都比较安静，音乐放松，有很多生意人、白领以及外国人喜欢聚集在此地，因为它的安静和宽松，特别适合休闲。。。司徒霄。”
　　司徒霄把姓名报给waiter，waiter便有些惶恐地引领着二人到一个半封闭的吧桌，司徒霄把皇甫良让到对面后吩咐waiter：
　　“一杯gin martini。。。小良，你要喝什么？”
　　皇甫良左看看右看看，有些拘谨地问司徒霄：
　　“只有酒吗？”
　　司徒霄想了想，问waiter：“有没有一般性的饮料？比如雪碧，芬达之类的？”
　　Waiter说有，司徒霄就问皇甫良要雪碧还是芬达，皇甫良摇了摇头：
　　“都不要，太甜了，有白开水吗？”
　　Waiter说有，司徒霄就让waiter上水，然后他苦笑道：
　　“说出去人家都不信，咱们认识十多年，你一次都没跟我来过酒吧，来了酒吧竟然只要白开水。”
　　皇甫良说：“我不喜欢酒吧的环境，嘈杂人杂空气污浊而且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
　　司徒霄奇道：“你人身有什么安全问题啊？这里又没人要害你。”
　　“我不是说肉体伤害，我是说我不喜欢被人搭讪，尤其被陌生人搭讪，像查户口似的，上问祖宗三辈儿，下问祖孙三代。。。”
　　司徒霄紧张了，急忙问：“照你这么说，你好像跟除我以外的人去过酒吧的。。。小良良。。。”司徒霄邪笑着坐了过去，一只手臂杵在皇甫良颈后的椅背上，一只手挠头，迫有逼宫的味道：“快跟老公承认，跟谁去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横的竖的直的弯的？前面的老公我就都不管，只最后一项，你要是招惹那种货色，就别怪老公要搞架飞机开开。”
　　皇甫良有些生气，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么司徒大爷，请恕小生冒昧，您又是哪种货色？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再‘逆向子曰’：‘人所不欲，勿施于己’，你又施了多少‘欲’在自己身上？”
　　司徒霄瞪大眼睛拼命眨了N下，脑袋里忽然蹦出一首儿时童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司徒霄因天生长有一颗人文智慧沟壑比较平滑的大脑，根本无法与皇甫良阴沟壑壑的大脑上升至同一高度，司徒霄这架小船，在遇到皇甫良这条深沟时，唯一的命运只剩触礁、翻船，一个子曰已经晕头转向，迄今为止他仍搞不清皇甫良口中的那些“子”的名号，是孔子孟子老子庄子，还是儿子孙子王八犊子，如今又来了个“逆子”，他只觉胸闷的快要爆炸，就算搞架火箭也撵不上皇甫氏的“百家子”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司徒霄哼着这首温馨小调，乐呵呵地“举头望明星，低头思不清。”
　　他彻底认输了，所谓失败乃成功他媳妇，败给自己老婆也是虽败犹荣，不仅光荣，愈发大爱皇甫良，于是他心悦诚服地谄媚道：
　　“不愧是我老婆，知识渊博啊~~以后叫您‘皇子’吧，您怎么不开个‘子曰铺’呢？我这被你的‘子’绕得头昏的，还没喝gin呢就醉三分了，哎呦妈呀！”
　　文人皆迂腐，还禁不住夸，此为“浮夸”。
　　皇甫良得意媚笑，抬起手腕，捏住易拉罐儿，脆脆生生地启开饮料盖儿，朝下猛灌，然后还夸张地“咳”了一声表示爽快，紧接着一个长串的胀气嗝儿。
　　司徒霄有眼待见儿，连忙贤惠地为某狼捶背捏腰，捏到柔软处皇甫良咯咯地笑起来：
　　“痒！痒！你快松手！”
　　司徒霄也跟着笑得开心，被遥控器砸伤脑袋的阴影一下溜没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太阳转向了，太阳转到他的头顶正上方，火辣辣地烤得他热辣辣，hot！hot!
　　一千个忍不住，一万个忍不住，谁要是忍得住就是乌龟儿子养的。他甜蜜蜜地，像只满心欢欣的勤劳小蜜蜂，嗡嗡嗡地飞向心爱的“向日葵”脸上，叮住“向日葵”诱人的花蜜，美滋滋地，万分激动地吸吮下去——
　　接着，阳光瞬间散尽，“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小蜜蜂”嘭地跌入万丈深渊。
　　司徒霄挨了皇甫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这耳光抽得恰到好处，不急不缓，重中略显迟滞，刚刚好在一首乐曲停止的间隙响彻了酒吧的每处角落，声波经过数次反射激荡，传播到每个人的耳中：歌手、乐队、调酒师、waiter、酒客，甚至酒吧老板，都齐刷刷向这边望来，目光惊讶转而猎奇再而乐祸——什么是快乐？快乐的本质，就是必须要建立在某种痛苦情绪之上的，你快乐了，必定有人要为你的快乐买单。
　　酒吧老板见vip客人司徒sir挨抽，脸都惊悚的绿了，他三步两步以百米速度冲刺到这里，毕恭毕敬地向司徒霄弯腰行了个大礼：
　　“请问。。。司徒先生，您要叫服务吗？”
　　司徒霄刷地回头，两眼喷火。酒吧老板被吓得一激灵，应变神速：“啊！司徒先生掉了什么东西吗？叫服务员来帮您找吧，地上凉，您别跪出病来，呵呵，呵呵呵~~”
　　司徒霄这才脸色缓和，慢慢从地上站起抖了抖衣袖尘土，坐在沙发上翘起了儿郎脚，朝老板弹指一挥间：“算了算了，掉了枚硬币而已，不用找了！”
　　酒吧老板当然知道司徒霄这种大神才不会为一枚硬币折腰，只是赶来得颇不是时候，正巧碰见司徒霄捂着半边脸半跪在皇甫两腿边，皇甫良脸色惨白，神情肃杀，身体僵直，目光悲愤。看表面好像皇甫良是受害者，司徒霄是行凶者，但以酒吧老板资深的江湖阅历，立刻就判断出二人是友非敌，而且这友，不是一般二般的朋友，百分之七十几率为爱人同志，百分之三十几率为追求刺激——有钱人嘛，闲来无事，养只小狼狗傍傍身也并非新鲜事，只是以皇甫良这种上有姿色下有对策的“高知狼狗”，还真是少见。所以那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从酒吧老板在离开吧桌偷窥一眼后自动清零，因为他发现，“司徒先生”又在地上找硬币了，酒吧老板叹了口气，叫灯光师把房内灯光再调暗些。
　　也许被皇甫良抽懵了，也许是处于恋爱中的雄性勇猛有余而智商不足，司徒霄有点儿疯，他握着皇甫良的手，左搓搓右揉揉，翻过来调过去，哀叹道：
　　“骂也被你骂了，头也被你砸了，耳光也被你抽了，面子也为你丢尽了。。。小良，我就真这么讨厌吗？”
　　他抬起头凝视着皇甫良的双眸，眼神好似深闺怨妇。
　　皇甫良低头一看方惊觉，司徒霄的眼睛在慢慢润湿，然后他再次心软，感到些微的愧疚，反手把司徒霄从地上拽起来，轻声说：
　　“谁叫你不看场合地亲。。。亲人家？”
　　语气少了大部分责怪，倒似些娇嗔，司徒霄贼胆再壮，试探着把头歪在皇甫良肩膀上，动情地说：
　　“小良，我不敢带你去适合的场合——S市有很多很有名的同志酒吧，在那里，同性情侣们都可以放胆作那些异性恋人们在街头、车站、商场、影院、饭店、球场等等很多公众场合所能作出的亲密举动，那里没人会把你当成异类，当成变态，当成怪物，大家都是平等的，友好的，宽宏的，你不会觉得自己的任何言行会遭到非议和诋毁，更不必为自己是一名同性恋者而自卑，没人会嘲笑你，也没人会因你的性向而诬蔑你，那里是我们的乐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是这个城市能给予我们的唯一的天堂。就算像刚才那样，你打我耳光，不会有人紧张地跑来询问——我知道那个老板什么意思，他不仅怕有人滋事影响酒吧生意，他更怕我们这样关系的人存在，会危及他们身边的每个人，仿佛我们就是活着的、会走动的HIV，仿佛看我们一眼，呼吸我们呼吸过的空气，跟我们说一句话，勾一下手指，也会染上HIV。。。小良，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不让你招惹其他的同志了吗？上帝也说，众生皆平等，可惜我们只有在那里才与人平等。我不怕你爱上别人，只怕你保护不好自己，你爱的人不能像我一样保护你，你会受到伤害，你会痛不欲生。我和我爸爸小心翼翼保护了二十多年的你，我不敢让其他人碰。。。我害怕，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连我也无能为力了，到那时，你一个人怎么办？“
　　皇甫良半天不语，司徒霄不用抬头，就知道他的表情。
　　对，他在默默流泪，默默的，他从来都是这样，从不大喊大叫，从不歇斯底里，在哀伤的时候，在流泪的时候，不愿被人看见，甚至不愿被自己看见。
　　司徒霄觉得这些语言过于煽情了，超过了皇甫良所能承受的范畴，于是他打算退散沉重，不让皇甫良感到过大的压力。
　　他话锋一转，大咧咧地傻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想到好办法了！如果我要是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皇甫良抹了抹眼睛说道：“什么办法？曰吧！”
　　司徒霄指指下身两腿中间部位，神秘兮兮地笑道：“不如咱俩生个儿子，爸爸不在的时候，儿子可以照顾妈妈。。。”
　　“啪~~~”
　　一声巴掌，响亮、清脆、毫无悬念。
　　
作者有话要说：祝所有人新年快，找到属于自己的secret garden!




新年晚会-开场

　　司徒霄在司主任的盛情邀请下，还是去了新年晚会。
　　N大的新年晚会定在26号这天，星期四，避免了由圣诞节和周末可能会带来的人气不足的影响，再加上宣传强劲，现场有礼物赠送，所以当天晚上，N大的礼堂几乎座无虚席，甚至
　　晚到的学生因为占不到座位，只能充分发挥鸵鸟精神，全凭一副肉身一双弱履支撑在人满为患的通道上，一边挥汗如雨，一边翘首企盼晚会快点开始。
　　司徒霄脱掉外套，松了松灰蓝色的领带结，仍觉窒息，便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坐在右侧的唐小冉适时地递过一方香帕，体贴道：“司总，擦汗。”司徒霄接过手帕在额头上蘸了蘸，脑袋却情不自禁地向另一侧歪去。
　　会场内开了中央空调，温度奇高，司徒霄偷偷瞥了一眼皇甫良，吃惊地发现他仍捂着棉衣正襟危坐，正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舞台的红幕。司徒霄出于本能，本想提醒皇甫良脱了外套别捂坏了，要是热出痱子就不划算了。可是刚一张口他就意识到，他们之间还隔着第三个人：司主任。在皇甫良面前，司徒霄险些让司主任肉身不存。
　　司主任一直保持着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所应具备的，亲切祥和的笑容。他的头发全白，之所以用全白二字来形容，全在于头发总量的特殊性：中间高地，十面伏击。由于总量就那么淡淡一圈，所以白的几率也就达到了百分之百。司徒霄想到了一句谚语：“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他发自肺腑地感叹：智慧啊！感叹之后他又从概率上进行了一下分析，得到了下述结论：知识分子的头发总数与智慧程度是成反比的，头发越少，代表着智慧沟壑就越深，人也就越聪明。所以从一个人头发的总量，大致也能判断他智慧的程度，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个人一定是个知识分子。他庆幸自己并不是这类人，否则那满头的秀发啊。。。于是，他忍不住畅想了一下未来，想像若干年后某狼只的头颅，会不会像司主任一样，如被开垦无度的森林一般，只余一间高地和一条光亮亮的马路？他狠狠摇头，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穿越剧。谢了顶的皇甫良？他实在不敢想像，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悲剧会发生在这个妙人身上。
　　司主任正为司徒霄介绍N大辉煌校史，唾沫所溅之处，花飞花谢，寸草不生。司徒霄的耳朵边进边出，心不在肝上，正陶醉在如汹涌澎湃波涛般的自豪感中的老教授，猛然发现倾听者不是一脸的膜拜——司徒霄在摇头，在用力的摇头，摇得无奈，摇得悲哀，摇得令人心碎——司主任哪里知道，司徒霄已经根据秃发原理穿越到若干年后，一睹佳人芳容去了。他在N大兢兢业业工作了一辈子，N大的成长就是他的成长，N大的辉煌就是他的辉煌。他以为自己引以为傲的辉煌被轻易否定，而且被一位成功的商人否定，这就让他万分沮丧了，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终于继续不下去，忽然停住。
　　司徒霄努力把目光从皇甫良的身上转移到司主任这里，诧异道：“司老怎么停了？您继续啊，我这正听得入迷呢。”
　　司主任心想你不定入得什么迷呢，就居心叵测地反问道：“司徒呀，我忘了我讲到哪儿了，这年龄大了呦，果然不饶人哪，你得给我提个醒儿。”然后他斜睨着司徒霄，等着后者因为答不上来而尴尬窘困——文人其实多多少少是有些狭隘和斤斤计较的，尤其当他被忽视时，就很容易产生报复心理。司徒霄如果表现出窘迫不安或痛心疾首的自悔状，可以让老教授失衡的心理非常地快感，可惜他的想法落空了，被皇甫良多年的磨砺，司徒霄的脸皮不是一般地厚。
　　司徒霄心想，老人家还摆我一道。
　　他当然不知道他讲到哪儿，他也必定不会在老人的面前失态，于是他握拳猛咳，装作喝水，朝一旁的唐小冉低声问道：
　　“老人家讲到哪章了？”
　　唐小冉也低声回道：“第十五任熊校长曾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做过两年副校长。”
　　“小妮子不赖！”司徒霄扬着嘴角赞道，“回头加你工资。”
　　然后转过头来，成竹在胸地对司主任说：“‘穷’校长做过斯坦福大学副校长。”
　　一听“熊校长”变成了“穷校长”，司主任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唾沫淹死，他咳得凶，青筋暴涨，目若铜铃，愤恨地瞪向司徒霄，司徒霄手忙脚乱地递水，司主任灌了多半瓶才顺过气，抚摸气涨的胸脯，竭力调整态度。他
　　为司徒霄耐心纠正：
　　“司徒啊，十五任校长姓熊，‘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的熊，而不是‘穷’，会产生歧义的，我们的校长生活条件还可以，不算太穷。”
　　司徒霄这才恍然大悟，暗怪自己莽撞，伤了N大的尊严，也伤了老教授的心。
　　“司老，我一时口误，您别往心里去。”
　　司主任摇摇头：“没关系，其实你说的也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活果真可以用贫穷二字来概括的，虽然国家经济日益腾飞，政府也努力提高知识分子待遇，但相比高强度的脑体双劳强度，他们的收入还是太低了。十年前熊校长在国内的月工资只有两千人 民币，而他在美国当一个副校长就能拿到两千美金，此外还有科研经费和各种名目津贴，不能同日而语啊。”
　　司徒霄感慨道：“现在好了，校长年薪涨十倍也不止吧。”
　　司主任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点点头：“是啊，现在好了。。。可谁晓得呢，好了也许不如不好呢。。。”
　　“尊敬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司徒霄还没来得及反复咀嚼司主任这些言语的个中含义，舞台红幕徐徐拉开了，两男两女四位主持人手握话筒闪亮登场，激情洋溢地宣布晚会隆重开始。
　　然后哗啦啦一堆穿超短裙的小女生满舞台地扭屁股踢腿，跳起了青春韵律操，把开场气氛带至高 潮。
　　司徒霄但觉胸腔一阵激情澎湃，置身于N大礼堂，满眼的稚嫩面孔，满耳的雷鸣掌声，花束、气球、少男、少女。。。这一切让他恍若回到了大学时代，那白衣飘飘的年代，那时的皇甫良正上中学，豆蔻年华，应该是少年壮志吧，而自己因为选择坚定继承父亲资助的遗志，终日奔波在打工征途上，从未留意，原来青春可以这样美好，可以这样多姿——
　　世事往往如此，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即使你肯沦为劣马，连草根也许已经被吃得不剩了。
　　十年后，属于司徒霄青春的草根，恐怕只有皇甫良一个了。
　　他唏嘘着，对唐小冉感慨年轻多好。
　　唐小冉觉得甚为可笑：“好什么，年轻就意味着贫穷，没钱的日子能好过？”
　　司徒霄不说话了，面容冷峻的欣赏节目。
　　演到第八个时，女主持人上来报道：
　　“下一个节目，山西莲花落：黑猫与白猫。表演者：法政学院，周佳任。”
　　众生百相，司主任振奋皇甫良紧张。人出来后，司徒霄则焚心似火，那把火就叫作“妒火”。
　　只有唐小冉，处变不惊的安好，极为放松地全身心享受另类SPA。
　　不过，用不了多久，她就要放松不起来了。
　　




黑猫与白猫

　　周佳任穿着一身孔乙己式的长袍马褂，头顶油光锃亮地梳了个中分，鼻梁上架了一副圆框眼镜，左手打竹板，右手捏竹签，敲面前桌台上的一只倒扣的瓷碗底，唱道：
　　“各位朋友听端详，我莲花落来唱开场——”
　　司主任手指一抬：“哎？这真是周佳任同学嘛！”
　　皇甫良笑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司主任拍手笑道：“我只听过浙江绍兴的莲花落，原来山西也有，这倒有趣了。”
　　皇甫良说：“您是他的导师，也没听说他也懂这个？”
　　司主任摆摆手，颇为无奈：“他实在。。。太有天赋了，挖之不绝啊。呵呵，这孩子倒也算多才多艺。”
　　皇甫良敷衍地笑了笑，左脚却隐隐作痛，感叹道：“真是。。。太有才了，您知道他还会足道么？您老试没试过？”
　　司主任点点头：“唔，他要给我捏脚来着，我一直有事所以没时间试，等哪天。。。”
　　皇甫良立刻脸色铁青，及时斩断司主任妄念：“主任，千万别让他捏！”
　　司主任不明就里，问为什么。
　　皇甫良碍于颜面没说自己脚崴就是被周佳任捏出来的，只说：“还是找专业的吧，周佳任毕竟不专业，万一捏出毛病来。。。”
　　司主任笑道：“没事，没事，反正他就是不给我捏，我也一身毛病了，无妨，无妨！”
　　台上周佳任中了魔似的边伸脖子边敲瓷碗念叨：
　　“白猫说黑猫，你往夜里蹽， 出事我顶着， 利益任你捞。 黑猫夸白猫，天没你身高 ，等我做完事，给你大蛋糕。”
　　这段与《唐伯虎点秋香》里华安为救秋香，被华夫人怀疑与唐伯虎勾结时的那段念白，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观众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边司徒霄见两人唠得欢实，自己反被冷落，就忍不住插嘴问：
　　“司老，这位同学说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就听他‘猫’呀‘狗’的，说的什么猫什么狗？”
　　皇甫良一听他发言，立刻闭上嘴巴，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
　　司主任笑道：“我也听不大懂，他用山西方言唱的。不过，白猫黑猫的故事我倒是知道一些的，我说给你听。”
　　他抿了抿略微干裂的嘴唇，说道：
　　“一家主人为了治鼠患就去买了两只猫，一只白猫与一只黑猫，决定把家里的老鼠全抓了。
　　黑猫死心眼，一天到晚忙个不听停。白猫心眼儿尖，脑瓜子灵活，总在一旁躲着享乐。老鼠，没多久就摸透了两只猫的脾气习惯。鼠王决定贿赂猫哥俩，它拖了一条很大的鱼去见白猫，要跟白猫交朋友。白猫见鱼眼开，接受了贿赂，就把黑猫每一天的行踪都泄漏给了鼠王。它还建议鼠王从隔壁挖一条暗道到粮仓，万一哪次被黑猫撞到了，躲起来也容易。老鼠王得了白猫真传马上回去叫那些鼠崽子们挖了一条暗道。就这样，黑猫天天奔命，白猫天天躲在粮仓外接受孝敬。主人不知白猫吃里扒外与老鼠串通一气，只看到鼠患越来越猖獗，便把两只猫叫来，严令两只猫把那些鼠崽子和那鼠王抓了，不然就严加惩办。两只猫都急了，黑猫开始了疯狂的扑鼠行动，可抓来抓去就抓了一些崽子。白猫则非常担心鼠王被捉会咬出自己受贿的事，就百般阻挠黑猫抓鼠。有一次，白猫告诉黑猫鼠王躲在粮仓里，黑猫一听说有了鼠王下落，非常高兴，一进粮仓就一头到黑地追老鼠去，白猫则在洞口守仓待鼠。鼠王狡猾的很，一感到动静，就钻进了早就挖好的鼠洞，把黑猫耍得团团转。可惜它气焰嚣张了没多久，刚一钻出鼠洞，就被白猫逮住了。为了怕它泄露秘密，白猫咬死了老鼠王，叼着死鼠王去见主人。主人很高兴，赏白猫守粮仓，顿顿吃鱼，罚黑猫四处扑鼠，餐餐吃剩饭。后来，黑猫继续自己的职责，奔跑在扑鼠前线，白猫就在粮仓里美美的呆着，并享受着新挑选出来的老鼠王送来的孝敬，悠哉游哉过着日子，结果白猫因为好吃懒做养了一身的肥膘，再捉不了老鼠，就被主人赶出了家门，而黑猫抓鼠本领进步神速，把主人家里的老鼠统统消灭光了。这就是白猫与黑猫的故事。”
　　司徒霄认真听后说：“有意思，讽喻很强啊。”
　　司主任点头：“这就是民间文艺的魅力，把大家都不敢明说的用故事的形式暗讽出来。”
　　唐小冉插了一句：“那主人后来善待黑猫了么？”
　　司主任笑着反问：“你说呢？”
　　唐小冉说：“那是一定的了，黑猫有功嘛。”
　　司主任无奈摇头：“有时功高不一定有好报，例如韩信，为刘邦夺取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但在功成名就之后，却不能善终。还有霍光、窦宪、杨素、年羹尧。。。这些黑猫，都遭到了主人不公平的待遇。后来啊，那只黑猫因为灭光了老鼠，处在了一个无鼠可杀的尴尬境地，要知道，没有老鼠了，还要什么好猫嘛，它最后被主人卖了。”
　　皇甫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果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反倒不如投机倒把奉承拍马的。。。”
　　司徒霄听他这么说，脑中灵光一闪，临时出了个谒：“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笑话：如果一只白猫掉进了一条水沟里，被一只黑猫救了上来，　你们猜猜看白猫被黑猫救上来之后会对那只黑猫说一句什么话?”
　　司主任和唐小冉都问：“说什么？”
　　皇甫良也好奇地探过头，司徒霄得意洋洋地揭开谜底：“白猫说：‘还好我是白的，要是黑的，你怎么找的到啊？’哈哈哈！”
　　三人闻言都呆了呆，并没有表现出司徒霄事先预计的捧腹大笑的结果，却达到了冷笑话的最高境界：把人说哭。
　　约在若干秒后，三个人在心里流尽了泪，皇甫良与司主任对望了一眼，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是唐小冉，捂着嘴巴偷乐，最后是司主任。司主任不仅笑了，还对司徒霄的冷笑话作了番点评：
　　“司徒说的好啊，乍看蹩脚肤浅，但仔细咀嚼才品出个中滋味。这是个一语双关的说法，关键就在于这黑白二字，不仅表明了猫皮的颜色，还暗喻黑白二道，黑道黑幕均不可大白于天下，警察都很难找到，更别提一只猫了。”
　　众人都大悟似的点头称是，佩服司主任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
　　正说着，莲花落已经表演完毕，《北京一夜》舒缓的前奏响起，周佳任放下竹板竹签，握起麦克，面向观众席，饱含深情地说：
　　“下面这首北京一夜，我会很用心很用心去唱，因为它是我与某人的一个很重要的约定，我们约定，在新年晚会上，凭此歌相认，凭此歌相识，凭此歌相恋，凭此歌相守。。。我不知道此时她身在何处，也许根本不会从北京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只为听曲我的歌，但是我仍要用心唱，唱给她听，也唱给我自己听。请在座的各位为我做个见证，我遵守这个约定了。很多天，我终于想得很明白。。。冉冉，不管你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年长还是年幼，我还是喜欢你，相爱无错，‘既然钟情于玫瑰，就要勇敢吐露真诚’，我钟情于你的灵魂，而不是你的外表年龄身份和性别，不是任何其他，所以，请你也看清我的灵魂，而不是我的外表年龄身份和性别。冉冉，如果你愿见我，就请在晚会结束后到N大操场的篮球架下，我等着你。”
　　话音刚落，哄声夹杂着掌声叫好声倾倒了一片，有了公众的鼓励，周佳任愈战愈勇，一曲北京一夜唱得摧人心肝，配合着那番深情表白，周佳任从此被民间封为“情圣”。
　　司主任被震惊不小，扭头对皇甫良赞道：“平时就看他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有如此可嘉勇气，这孩子有前途啊！”
　　更震惊的是皇甫良，周佳任在大庭广众下的一番告白实在过于大胆和刺激，让他震惊之余不免为他的勇气鼓掌。皇甫良比来拟去，确定如果换作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出的，尤其是那句“无论你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年长还是年幼，我都喜欢你”就像一个苹果砸在了牛顿头上砸出了万有引力一样，似乎让他迟钝木讷倔强冷漠，锁得死死的感情堡垒的城门撬开了那么一点点小边。
　　他偷偷地，缓缓地转过头去，有些动容地望向司徒霄，发现司徒霄也在动容地望向自己。
　　“呜。。。我已等待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呜。。。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
　　黑暗里，两人在歌声中默默凝望了良久，在歌曲结束后，皇甫良红着脸低下了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仿佛心电感应，司徒霄的心里猛然一条电流传导而过，他感到满身细胞都振奋了起来，甜蜜酥软。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味道，原来，这就叫心电感应，不消言语，只消一个眼神，便是两情久长，胜却人间无数。
　　被骤然而至的爱情感觉灼烧得强烈，司徒霄觉得全身都在出汗，他长呼了口气，朝一旁的唐小冉借手帕：
　　“小冉，手帕借来用。。。小冉。。。唐小冉？”
　　唐小冉有点走火入魔。
　　被灼烧得强烈的，除了司徒霄，还有她。
　　在这样万众瞩目下被大胆告白，任何女孩子都抵挡不住吧。惊讶过后就是猎奇和被人告白时的欣喜于自豪。
　　“原来他就是阿里斯托勒克”，她用指尖划着嘴唇，无视上司的呼唤，唇边渐渐荡开了笑意。
　　




离别恨，相见欢

　　晚会结束后，司徒霄和皇甫良先送司主任回家，唐小冉说累了要先回酒店，没跟三人同路。司徒霄把司主任送回家后又送皇甫良回家，一路上两人在车上都各想各的心事，到了宿舍楼下后，皇甫良刚要下车就被司徒霄拉住了。
　　司徒霄含情脉脉的望着皇甫良，皇甫良也看着司徒霄。看了一会儿，还是皇甫良先感到了羞赧，他垂下眼睛，默默抽出手，低声道：
　　“有什么好看的，像几年没看过。”
　　司徒霄从没听过如此委婉动听的声音，这是爱情的声音，这声音胜似天籁，比任何乐曲鸟鸣都动听千倍万倍。他有些激动，他一激动，就容易说傻话：
　　“爱情真奇妙，明明我每天都看见你的脸，却每次都觉得，真的一辈子都没见过。”他抬起手指挑起皇甫良的下巴，自甘堕入对眼前这张面孔的沉迷中，不愿自拔，也不可自拔。他觉得只有用诗歌方能抒发此刻的情怀，于是饱含深情，万分激动地吟哦出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顾城的这首诗果然妙哉。不过小良，一朵水莲花又怎可形容出你的美丽？我至今日方知，原来你可以如此温柔。”
　　稍嫌肉麻了，皇甫良虽知司徒霄是情由心生，情难自控地胡说，但眼见有发疯的迹象，于是他认为可以适时打住了，别过头去笑道：
　　“不是顾城，是志摩的，诗名叫《致沙扬拉娜》，是诗人送给一位日本女郎的离别诗。黑眼睛那个才是顾城的。不过两位诗人都未得善终，一个自杀，一个险些他杀——花得太厉害了，情债太多。”
　　司徒霄咂了咂舌，有些不好意思：
　　“哎？离别诗啊？那用不得了，我可不要与你离别，我要与你永不分离。让我想想。。。‘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首总能应景了吧？”
　　皇甫良点点头，认真释义道：“这首出自汉乐府民歌《上邪》，是首表白爱情忠贞的誓词。作者以五种不可能出现的自然现象，来比喻一种不可能的离散：山无棱，江水竭，冬雷，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感情真诚挚烈，使闻者无不振聋发聩，好诗！好诗！不过司徒，这首诗过于激烈震撼，实在不适合现代人尤其是你这种人去吟诵。”
　　司徒霄挠头了，他不是个文艺青年，读书时语文成绩就不好，所以每每面对皇甫秀才抖下来的书包，都接得诚惶诚恐，生怕哪次接不住接不准，就被砸到万丈深渊。于是乎，在杀伤大量脑细胞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句颇有司徒氏风格的情话，还颇为有心地清唱出来：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哪知小狼根本不吃这套，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
　　“司徒，你不是风来我也不是沙，怎能缠绵到天涯？擦干眼泪吧，回去洗洗睡，明天早上还要上班。”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司徒霄还以为能蹭个离别赠吻，怎奈吻别没成，倒蹭了一鼻子灰，心里这火烧火燎的，肠子都悔青了——上帝把橄榄枝抛给你了，你没接住，那就不能怪上帝了。当天晚上司徒霄的口腔就溃了疡，连着几天食欲不振。
　　
　　晚上十一点多周佳任才回到宿舍。
　　一进门就跑到师兄师弟们的桌前挨个把水杯里的水咕噜了底朝天，师兄师弟们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周同学饮牛完毕，才发现他脸上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的。
　　师兄痛心，师弟疾首，师兄心疼地问：
　　“是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白嫩嫩水灵灵的英台打成了张飞？”
　　师弟喷血道：“何止张飞，简直就是雷震子——你瞅那头秀发啊，怎么一晚上时间就变三毛了？”
　　周佳任端着镜子左照右照，发现师兄师弟的比喻虽夸张了些，不过非常能表达出他此刻愤怒惨烈的心情，于是鼻涕一把眼泪一瓢地向师兄弟痛诉悲惨遭遇：
　　“山伯，我被人殴了。。。”
　　还没等他说完，梁山伯就做愤慨状态，握拳向空中一挥：
　　“英台你放心，梁兄决不放过每一个糟蹋你的人！告诉梁兄，被哪个马文才给调戏了？”
　　周佳任说：“不是马文才。”
　　师兄想了想：“难道是西门庆？”
　　师弟继续喷血。周佳任沧然泪奔，扑到师兄怀里狼嚎：
　　“不，不是西门庆~~是，是潘金莲！”
　　这回换师兄喷血了。
　　师弟反问：“潘金莲何时调戏起武大郎来了？”师弟本想反问之后立刻闪人，没曾想晚了一步，“雷震子”直接幻为“终结者”，周同学天眼全开，目射激光，直接把师弟烧成蒸汽，灰都不留。
　　师兄见师弟没顶住，“佳人”也被调戏得差不多了，就正经起来，问：
　　“是不被那个冉冉打的？”
　　周佳任不语。
　　师兄又问：“师弟，你们的约会也够前卫的，第一趟被上手，第二趟该被上床了吧？”
　　周佳任悲叹道：“唉，还上什么床，我的‘炊烟冉冉’连个烟儿都没见着，倒刮来一场沙尘暴。”
　　师兄说：“这就对了，北京的沙尘暴是挺厉害。”
　　周佳任唉声叹气，又捧起镜子怜叹自己的花容月貌变成了牛头马面。
　　“师兄，你说我晚上那段真情告白，够不够声情并茂，够不够惊天地，泣鬼神？”
　　师兄说：“当然！如果我是那个冉冉，当时就扑上去不放手了。”
　　周佳任冲师兄眨眨眼睛神秘一笑：“你要是扑上来，我准保要你不要她了。”
　　师兄血快喷光了，喊师弟快来插脉输血。师弟内心独白：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周佳任再叹气：“我就是说唱得太可歌可泣了，结果真招来一群鬼。”
　　师兄狠咬了口自己的胳膊，自梳（自输）后来了点精神：“都什么鬼？”
　　周佳任说：“女鬼。我不是跟冉冉约好晚会后到操场篮球架下等么？”
　　师兄点点头：“嗯嗯，她来了？”
　　周佳任说：“唔，来了，不过不是一个，而是一堆，黑灯瞎火地就瞅着一个一个女鬼跑过来跟我相见欢，说自己就是冉冉。”
　　师兄大笑道：“哈哈哈，老弟艳福不浅啊！”
　　周佳任万分别扭地说：“什么艳福啊？明明就是飞来横祸！我就耐着性子问她们：‘冉冉只是后两个字，那么前两个字是什么呢？’如果她们能答出来，就证明真是。”
　　“她们答出来了么？”师兄听得入迷。
　　“开头两个答不出，说‘我们记错日子了，以为是愚人节，随便玩玩的’，靠！愚人节4月1日，她们当我白痴啊？”
　　师兄心理活动：[你不是白痴是什么？]
　　周佳任接着说：“后来又来了个叫冉冉的，我又问她什么冉冉，她还真答出来了，说是‘炊烟冉冉’。我以为真是她了，就问‘那我的网名叫什么’，她说‘阿里斯托那什么克’，我狂喜，这个肯定是了，就激动地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哗地淌得跟水龙头似的，顷刻间但见天地光明，云淡风轻了。”
　　师兄很不合适地插了一句：“黑灯瞎火的不抓紧办事儿看什么云？”
　　周佳任怒其不通：“太不诗意了太不诗意了，简直亵渎维纳斯！听说过黑暗美学么？这就是！黑暗里怀抱美人，此乃黑暗美学之最高境界！” 
　　师兄苦笑道：“你那个也得能堪比维纳斯。”
　　师弟也忍不住了，魂魄飘了过来：“天那么黑了，你看得出什么美人？外一是个丑八怪呢？”
　　周佳任轮圆了巴掌向师弟拍去，喝“恶灵退散！”，然后叹道：“相由心生。我都说不介意她美丑了，还管什么美人？我周佳任一言既出，骡子也撵不上。”
　　师弟再苟延残喘：“骡子跑不过马好不好？”这句遗言出口的代价是惨重的，师弟直接被周同学拖入十八层地狱，魂魄散尽，不表。
　　师兄急着问：“相认后呢？你们就相知相恋相守到白头了？”
　　周佳任愁眉苦脸道：“后来我就念那首满庭芳给她听了。。。”
　　师兄说：“那首好啊，她一定感激涕零了吧？”
　　周佳任看着师兄，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伏在师兄肩头猛抽：“涕倒没零，她。。。她。。。”
　　师兄心急如焚：“她怎么了？”
　　“她。。。她。。。”周佳任怔怔地盯着师兄，睫毛蝴蝶翅膀似的抖动着，师兄被他盯得发毛，一把扔到椅子上吼道：“快他妈的说！急死老子了！”
　　“她吐了！”周佳任又放声嚎哭了起来，把师兄急得团团转：“佳佳莫哭，莫哭！都怪师兄无才，诗不好么？太肉麻了么？太文艺了么？太小资了么？太，太恶心了么？”
　　周佳任边揉眼睛边哭诉：“不是不是都不是，她喝多了酒，吐了我一身。我就怀疑她不是冉冉，问她到底是不是冉冉，她说我就是个路人甲，有人给我二十块来冒充炊烟冉冉，跟阿里斯托那什么克的聊聊天，我就来了，没想到被人非礼，还蹭了一身鼻涕。我气坏了，就愤慨指责她：‘既然你是陌生的路人甲，我何必陪你蹉跎到天涯！’后来她就骂我神经病，还打了我个五眼青。师兄，我冤哪～～我不过想等待玫瑰，怎么等来的都是仙人掌？”
　　师兄开始哀其不幸：“唉，从本质上讲，玫瑰和仙人掌都是带刺植物科，你也没啥损失的。那，后来真佛现身了么？”
　　周佳任摇摇头：“没，后来还有两个搞恶作剧，冒充冉冉，估计冉冉她肯定吓坏了，以为我是花心大萝卜呢，跟这么多女生约会。”
　　师兄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师弟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知识渊博，还多才多艺，她不要是她的损失，有的是人要。赶明儿个哥哥为你多赋几首，她一感动，巴不得一路小跑往你怀里钻呢。”
　　周佳任还是无精打采：“我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感动什么？她一定是不喜欢我了所以才不来见我。今天实在累了，我先睡了，谢谢师兄听我唠叨。”说完他就灰溜溜地爬上了铺，拉上被子闷头睡大觉。
　　见他心灰意懒，师兄心里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个滋味儿，暗自和师弟合计怎么能帮帮周师弟，挽回失落在篮球架下的爱情。
　　




卖车记

　　师兄撺掇师弟合谋在各大论坛发帖子寻找炊烟冉冉，在天涯上的题目就叫作：《又见炊烟升起，寻找失落在篮球架下的爱情》，后来师弟觉得不够彻底，又悄悄打开周佳任的电脑，打算察看炊烟冉冉的QQ号码，师弟在电脑方面的造诣颇为深厚，竟然破了周佳任的密码，一见密码师弟和师兄双双晕倒，那密码竟是：57575247——我爱我爱我爱死你。
　　师弟对师兄说：“周师兄果然快意情仇。”
　　师兄对师弟说：“那是周师弟饥渴得厉害了啊！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找人了。”
　　师弟点点头，感到肩上“重子很担”：“师兄，你有没有仔细回想过周师兄的讲述？有一段情节很值得推敲。”
　　师兄捏着太阳穴使劲冥想了半天，无果，问道：“哪段啊？”
　　师弟说：“把周师兄狠K的那醉妞不是说了，有人花钱请她与周师兄去搭讪的。”
　　师兄说：“好像是这么说的，估计有人想恶作剧吧，周师弟也不是第一次被恶搞了。”
　　师弟摇摇头：“不对，恶作剧是肯定的，但关键在于，这个人都知道冉冉和周师兄的网名
　　的。“
　　师兄脑筋灵活，反驳道：“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止炊烟冉冉一个网友，有人知道也不稀奇啊。”
　　师弟接着分析：“问得好。可是，周师兄有一个怪癖，他喜欢按不同交友类型的人进行分类上Q，亲戚一类，正经朋友一类，同学一类，狐朋狗友一类，打游戏的一类，淘宝团购一类，谈情说爱的一类。。。我刚才看了一下，光这样的Q他就有不下十个，还不包括其它聊天工具，而阿里斯托勒克是他用来谈情说爱的，知道他叫阿里斯托勒克的网友不一定知道他就叫周佳任，周师兄不傻，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自报姓名引狼入室的，就算知道他的大名，也不一定知道炊烟冉冉，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对两人特别熟悉而且知道他们网恋的人。”
　　师兄有些糊涂了：“那能是谁呢？你我不可能，还能有谁知道？”
　　师弟拍了拍师兄的脸：“师兄，你才华横溢，绰号小诸葛，你再好好想想。”
　　师兄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大悟，立时拍案而起：“靠！那不就是沙尘暴本人吗？”
　　师弟扭着屁股及时夸赞：“Good dogGood dog!赏根骨头你！”
　　师兄一巴掌把师弟拍翻：“放屁！”然后他捋髯作智者状：“这沙尘暴太猛烈太恶毒太嚣张了，不喜欢我师弟也就罢了，还搞恶作剧害我师弟伤心又伤身，我不报此仇誓不为兄！”
　　“嗯嗯，一定要为周师兄报仇！这不仅关乎到周师兄的自尊颜面问题，还关乎我一代知识分子生死存亡的问题：头可断，血可流，清白不可丢！自古红颜祸水，周师兄一世英名，绝不能毁在女人手里。”
　　人神共愤了一阵，师兄接着问：“那该怎么报仇呢？”
　　师弟阴笑了出来，说：“我有办法，把炊烟冉冉的QQ号和她的恶劣行径公布在各大论坛上，开放转载，欢迎天下良人群起而攻之，让她被千夫指万夫骂，颜面散尽，这招就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又叫‘借刀杀人’，如果追究起来，也牵涉不到我们。那小妞盛怒之下，一定会主动找周师兄兴师问罪的，到时候就看师兄的本事了，要么奸，要么杀！”
　　师兄用衣袖擦擦额头汗，担心地问：“够狠的。。。万一沙尘暴不理周师弟呢？”
　　师兄说：“不理正好，把真相告诉他，劝师弟抽刀断水。水断不了就灭火，火灭了还有什么烟儿？实在不行咱们就帮他物色个更好的，男人嘛，都是喜新厌旧的，一见新欢，还管什么旧爱？”
　　师兄用力点头，对师弟的才华和大无畏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到了周末，大张带着买主来到了皇甫良的宿舍，还没等上楼那买主就夸张地朝楼下车库方向惊喜若狂地高声大叫：“这儿呢这儿呢！块看啊，我的限量版白色甲壳虫！”
　　大张面色一黑，提醒他道：“还不是你的呢啊！”
　　买主可怜巴巴地朝甲壳虫招招手作暂别：“我出了钱不就是我的了？”
　　大张说：“价钱必须公道。这车是我朋友的追求者送的，我朋友自感无福消受，才想转手换俩个钱，你开回去也得开得安心，因为你这叫夺人所爱。”
　　买主小脸登时绿了，说：“这罪名大了，我可担当不起了，我看我还是不买了吧，啊？”
　　大张回头一把把他揪了起来，恐吓道：“事到如今您老兄就是身不由己了，刀架在脖子上，你不买我就把你卖了！”
　　买主吓得再不敢声张，心想我今天碰到鬼了，车子肯定开不安稳了，不如转手再卖，心里打定主意，就跟着大张来到了皇甫良的房门前，房门没锁，大张直接拧门手推开了门。
　　“皇甫。。。”
　　“稍等，快好了。”
　　皇甫良正伏在电脑前奋战，朝后摆摆手，大张就不见外地招呼买主坐到沙发里，自己倒了杯水给买主，问皇甫良：
　　“兄弟，猪圈里挣扎几天了？你这还能叫屋么，这么乱。”
　　皇甫良一回头，屋内开始飞沙走石，他阴恻恻笑道：
　　“猪，也是这么认为的。”
　　买主看清卖家样貌，差点没跳楼，小脸惊得煞白，哆哆嗦嗦道：
　　“你你你。。。这这这。。。是人是鬼？”
　　大张为他顺气：“镇静！镇静！我兄弟大部分时间就是这副德性，只有面对学生时才像个人样。。。”还不等他说完，但闻一声惨叫，大张便浴血在皇甫良飞来的鞋底子下。
　　皇甫良跑到卫生间洗了脸刮了胡子往那窝“雀巢”上喷了点发胶，然后出来体面地向买主鞠了个躬，伸手笑道：“吓坏您了吧？我赶了两天两宿的论文，因为最迟今天要发出去，所以顾不得脸面问题了，您别见怪。”
　　买主战战兢兢地迟疑着伸过手去，使劲盯着皇甫良头上那座在发胶作用下起得更高的鸟巢，叹为观止。皇甫良见他走神儿，捏紧手掌用力抖了两抖：
　　“您好您好！”转眼瞪了大张一眼，责怪道：“如此怠慢贵客，怎么只上白水，也不倒杯咖啡？”
　　大张一路小跑起身就去冲咖啡，买主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喝白水就不错了。”
　　大张还是冲好了咖啡亲自端过来：“不用内疚，一会儿直接从车钱里扣。”
　　买主一口咖啡硬是梗出了嗝儿，一直打到回家一天一宿不停，最后只有去医院，此乃后话。
　　皇甫良翘起二郎腿抱臂问道：“我那车您看见了吧？就在楼下。”
　　买主急忙说：“看见了看见了，嗝～，白色甲壳虫限量版，嗝～，是行货，嗝～”
　　皇甫良小口小口润着咖啡，慢条斯理地问：“那您打算出什么价？”
　　买主说：“我查过了，这车市场价两百万，嗝～按照落地半价的潜规则，嗝～我出这个数”
　　他竖起一根指头：“一百万，怎么样？”
　　皇甫良轻轻浅笑了一声，说：“什么叫限量版您应该比我懂吧？所谓限量就是物以稀为贵，极为稀罕少见之物，这就不能仅以普通商品的价值进行定价了，因为它已经不属于市场上交换的普通商品，而是具有特殊价值的特殊商品，既是特殊商品，它的交换价值就要远远高于它的实际使用价值，按照经济学的理论来说，我这辆车，至少要这个数。”
　　皇甫良把五个手指都张开：“五百万。”
　　“啊？五百万？”买主的眼睛登时掉到了地上，滚到了皇甫良床底的地板缝里，他一边掏手绢擦汗，一边飞快地计算，皇甫良的理论一点都没错，既是限量版就已经达到了收藏的价值，绝对不可能半价，自己提出半价也只是想坑坑不懂行情的书呆子，没想到书呆子精明得很，晓得坐地起价。
　　他擦完了汗，笑笑说：“三百万。”
　　“五百万！”皇甫良不退步。
　　“三百五十万，嗝~”
　　“五百万！”
　　“四百万！！”
　　“五百万！”
　　“四百五十万！！！嗝~嗝~”
　　“五百万！”
　　买主的汗嘀嗒嘀嗒地顺着脖子淌，嗝打得越发急了，心想这倒霉呀，碰上个死心眼儿的主，无论怎么侃价都只会喊五百万。本来打算能省点就省点儿的，所以想出个四百八十万的价，没想到被皇甫良五百万绕得发懵，一时错口，竟喊成了：“五百八十万！”
　　“成交！”
　　皇甫良一锤定音，眉开眼笑，拉过买主冷汗涔涔的小手庆祝交易顺利结束，再看买主一口的好牙全部咬碎吞进肚子里，已经口吐白沫，人事不醒了。
　　
　　车卖成了吗？
　　卖成了，那位买主虽然多喊了一百万，但他是绝对的财主，倒弄钢材的，家里趁个几千万，何止一辆甲壳虫？而且限量名车只会升值不会贬值，他只要藏个若干年再转手卖出，就不是五百八十万的价了。所以苏醒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心用成堆人民币砸死贪心的某狼，以雪落牙之齿，当下交了十万订金，三天后来提车。
　　当皇甫良把二人送到楼下大门口，转身看到那辆白得耀眼的小车时，浑身上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怜惜之情。他站在院子当中，在夕阳下与爱车对望了良久，忽然发现，它似乎对自己饱有深深的眷恋之情，那双大眼睛里，明白无误地写着：不要丢开我。他不忍了，心痛了，觉得对它还是有感情的，于是，在这种奇怪的情绪作祟之下，他冲动地拨通了大张的手机：
　　“大张吗？那买家还跟你在一起吗？”
　　大张说：“在啊，他开车呢。”
　　皇甫良说：“。。。那你转告他吧，车我不卖了。”
　　大张十分诧异：“不卖了？不是说好的吗？”
　　皇甫良盯着甲壳虫无辜的双眼，一边幽幽地说：“兄弟，有一句话说得很好：甲壳虫有价，情义无价。既然它是无价的，我就无法卖掉它。”
　　大张深深吸了口气，唇边露出了微笑：“尽管这句话我第一次听说，不过说得很好，很正确，很耐人寻味，很发人深省。放心吧，这事我来搞定。”
　　皇甫良轻轻说：“谢谢了，兄弟。”
　　大张撂下手机，对卖主龇牙咧嘴地傻笑道：“呵呵呵，哥们儿，给您报个喜啊？”
　　买主大喜：“皇甫老师肯降价了？”
　　大张朝他抛了个媚眼儿，摇了摇头，买主只觉阴风阵阵，汗毛直立：“咋，咋地啦？”
　　大张笑道：“您那五百八十万可以省下了，我兄弟不卖了。”
　　“啥？？！！”
　　买主顿时机关枪似的连放了几十个嗝，颅内血压升高到一百八，直接开车对墙撞去。。。
　　




又见炊烟

　　司主任在食堂吃午饭时，找皇甫良问合同和聘书的事，皇甫良直言不讳地剖析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聘书没问题，只要您愿意，可以把它当作您干儿子孝敬您的大礼，有问题的是合同，我想不通为何他要多花这几千万做这些于他没有任何利益的好事？按常理，项目是政府出一半资，维亿立康出一半资，一切手续均很正规合法，只要按程序走，他就能顺利拿到研发产品，没必要额外再掏出这么多钱为我们学校赌这么大的窟窿吧，您别忘了，他是个商人，却不是慈善家。”
　　司主任点点头：“我也同意你的看法，也许司徒想通过跟N大合作来树立企业的良好形象，扩大社会影响，前期宣传做足了，这对企业日后的市场运作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你看看那些娱乐明星，没红前不是想方设法地到处宣传，就算红了的，也要到处炒做绯闻，害怕被公众遗忘吗？”
　　皇甫良说：“这点我也想过，但是主任，您不了解司徒，我认识他十年了，他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其实精明狡猾得像只狐狸，不然也不会从当初的一个小中层爬到今天董事长的职位，他在商场上能耍的手段恐怕您听都没听过，我就担心他另有所图。”
　　司主任沉思良久，反问皇甫良：“皇甫啊，听你这口气，司徒不像是你的朋友，倒像是你的敌人，你怎么尽说他的坏话呢？”
　　皇甫良一愣，面孔微微发烫，支吾着：“唔。。。朋友。。。是。。。朋友。。。但是！如果他敢算计您算计N大，我拼死也会捍卫您和N大，大义灭亲的！”
　　司主任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脊背说：“皇甫啊，我欣赏你的大义灭亲，但我也劝你一句，不要总把人往坏处想。司徒不是说过吗，他父母很早就死了，他的爸爸资助了你这么多年，他又宁可自己穷困也要继续资助你，这么好的父母，培养出的孩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你这个当事人，应该时时怀着感恩之心才对啊，怎么总要怀疑他居心不良呢？他肯出那么多钱帮N大盖校舍，说明他有觉悟，有良心，有道义，社会上要是多些这样的企业家，我们国家也就有盼头了。”
　　一番话把皇甫良说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自己好心提醒，反倒被认为无情，他不得不佩服司徒的感情攻势十分成功，气火消下之后，也有那么一点动摇了：
　　“也许他真的是为了N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皇甫良顿觉自己的人格阴暗龌龊，司徒霄的形象立时高大全的疯长起来。
　　“小人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甫良，我今日终于看清你了！”
　　伟大的无私的崇高的心怀国家的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司徒霄，巍峨屹立于泰山之巅一声吼，脚踏黄土地抖三抖，威震四面八方：“我——终于——翻——身——啦——啦——啦——啦——啦。。。”（注，后面乃群山回声。）
　　渺小的自私的险恶的恩将仇报的奴颜卑膝的卑鄙小人皇甫良瞬间被跺成肉饼，从此永无翻身还魂之日。
　　想到这里皇甫良打了一个冷颤，赶忙告别了司主任，回到学院办公室。
　　
　　刚一坐下就接到编辑部打来的电话，称那两篇论文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可以考虑发表，不过要排到一年后，因为两篇论文没有一个堂皇的名份：既不是国家科研项目，也不是 S市的科研项目，重要性无法体现，所以要排队等待，不过如果皇甫良肯出一千块钱，他们就能把文章推荐到另一个核心期刊的增刊上，下个月就能见刊。
　　皇甫良暗骂了一句，然后嘴丫子咧到了耳根子，礼貌地说：“谢谢您了啊，要不，您给我一千块我立刻就创个增刊给您，保您以后卖版面发大财，您愿不愿意出这个钱？”
　　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的当，他啪地撂了电话，气不打一处来，拍桌子吼道：“腐败腐败！中国学术出版界腐败到如此地步？不重文章的含金量，不看它对国民经济的指导性作用，就会看级别，什么时候科研也论资排辈了？败家！败家啊！”
　　周晓文见皇甫良独自生闷气，马上标明立场，同仇敌忾：
　　“可不是，皇甫老师您没听说吧？现在研究生博士生为了完成学校的规定指标，都花钱发论文呢，发一篇两百块，好的期刊就四百，美其名曰：‘版面费’，你说这不是助长了粗制滥造之风吗？只要花钱就能出论文，谁还好好搞科研呢？”
　　史老师也加入了讨伐部队，补充道：“也不好怪那些期刊社的，他们也是应市场之需。怪只怪我们的教育制度，非要明令学生在校期间至少发表一篇学术论文才好毕业，你们想啊，国家为缓解就业压力不停扩招，那么多研究生都要发论文，国内也就那么几百本像样期刊，
　　僧多粥少啊，何况，研究生三年这么短的时间，能出什么科研成果啊？他们以为人人都是华罗庚杨振宁陈景润吗？所以粗制滥造，靠牟利为目的的期刊社也就应运而生了。就是那些期刊的刊号，其实也是可以花钱买的，只要你有路子有经济，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买不到？”
　　众教师皆唏嘘不已，感慨良多，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皇甫良从别人的嘴里再一次听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亘古名言，心情跌至谷底，他沉默良久，思想博弈了良久，终于坚定了自己的立场：“我决定了，明天就申报国家课题，国家的不行就报市级的，我就不信邪了，不用钱就发不了文章，搞不成研究！”
　　当天下午，皇甫良就找了司主任和司主任的三个弟子：周佳任，大师兄和小师弟一起成立课题小组，着手准备立项上报。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过了一个星期就要期末考试了。
　　唐小冉天天在自己的QQ被众多千奇百怪的人谩骂，有痛斥她负心的，有指责她是感情骗子的，有骂她狼心狗肺的，有说她丢女人脸面的，更有甚者，直接诬蔑她是中国的耻辱，地球的悲哀。唐小冉莫名其妙的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直到QQ被call到瘫痪。她目光呆滞地盯着沉在湖底的小企鹅，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后来她灵机一动，申请了一个新QQ，询问其中一个网友，网友才愤慨地道出了实情：去论坛上搜这个帖子吧，点击率超高，都上了首页了。
　　唐小冉点开了网友发的链接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更是火冒三丈。她重加了阿里斯托勒克，发现后者果然在线，也不打招呼直接质问道：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在论坛上胡说八道，毁坏我名誉？”
　　周佳任在电脑前已经望眼欲穿了，就盼着炊烟冉冉能上线，不料等来另一个“愤怒的狼烟”，他一头雾水，问：“小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何时在论坛上胡说八道？何时毁坏您的名誉？我刚认识您啊，还是您主动加我的。”
　　“愤怒的狼烟”：“你看这个地址www.blblbl.net，你敢说这个帖子不是你发的？”
　　周佳任狐疑地点了那个地址，这才恍然大悟，不知哪个匿名者把他篮球架下约会的经过全都写了出来，还声情并茂地配了连环漫画，题目叫做《负心女与多情汉》，下面赫然几个大字，正是冉冉的 QQ号。
　　周佳任被吓得不轻，急忙向“愤怒的狼烟”解释：“这帖子不是我发的，我也是今天刚刚看到，冉冉你要相信我。”
　　“愤怒的狼烟”说：“鬼才会相信！你不就是怪我没去见你吗？实话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就站在操场外看你好戏呢，那个喝醉的女孩就是我花钱雇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诚意，哪知你不但主动抱她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周佳任哭笑不得，声声喊冤：“冤冤冤！我比窦娥还冤哪！我以为那女孩就是你，所以才抱她，我抱住她就以为抱住了我的爱情，所以我哭啦，那是幸福的眼泪啊，是为你而流，为爱而流。可你呢？不仅花钱买凶破我的相，还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我心有不甘，你情何以堪？”
　　“愤怒的狼烟”：“你心有不甘就到处造谣说我坏话？这就是你的心胸？这就是你的爱情？禁不住一场风雨，禁不住一次考验，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康庄大道，各走一边！”
　　周佳任没有任何恶意，纯粹出于本能地关心道：“冉冉，又是路又是河又是井又是桥的，小心别摔着，走时多留神脚下。”
　　“愤怒的狼烟”翻了几十个白眼，吼道：“你去死——”
　　“愤怒的狼烟”头像变成灰色，直接下线了。
　　周佳任盯着自己的QQ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他开始对着屏幕傻笑，一边笑口中还一边唱着一首非常抒情的歌：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
　　上铺一声不敢吭的师兄听着，听着，就掉了泪。
　　




如梦似幻

　　师兄为什么落泪呢？因为师兄难受。师兄为什么难受呢？因为师兄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师兄让周师弟伤心了，师兄后悔跟师弟合谋搞臭炊烟冉冉的名声。周佳任在电脑前打字时，师兄化身为一缕缕轻烟无数次从他身后飘过，把他和“愤怒的狼烟”聊天内容窥了个八九不离十，看到“愤怒的狼烟”如此憎恨周师弟，周师弟又如此黯然神伤，回力乏天，师兄的心一路软到脚后跟，只好奋力一飘上了床，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老老实实趴在被窝里听着床下的动静。不一会儿师兄就听到床下传来阵阵笑声，师兄心一沉：完了，师弟傻了。不久又听到传来渺渺的歌声〈又见炊烟〉，师兄更无助了：这回是疯了。于是在悠扬的〈又见炊烟〉中，师兄的眼泪顺着脸庞无声滑落。
　　师兄摸了摸泪水才知道自己哭了，师兄问自己为什么会哭，自己回答：因为你伤心。师兄又问：为什么我要伤心？自己反问道：你问问你自己啊。师兄对自己说：我就是在问我自己啊。自己就责怪他道：既然都问了还问我干嘛？师兄愈发糊涂了，不知自己有几个自己，师兄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纷繁的陷阱，根本找不到方向，也爬不出来，他只能越陷越深，越来越糊涂。于是师兄像中魔似的不停地问：为什么要伤心为什么要伤心？。。。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自己又是谁自己又是谁？。。。
　　师兄正跟自己较劲儿呢，周佳任呆坐了一会儿，跟没事人似的重新精神焕发，他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他打算找人一起去吃宵夜。本来他想找师兄，但师兄实在入魔太深，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练功，嘴里还念念有词，周佳任侧耳倾听了老半天也不知道他念的什么，什么我啊什么自己啊，于是周佳任愈发觉得师兄非常神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武林秘籍，类似于葵花宝典，九阴真经这种武林至上的内功，已经练到最高境界了，这个时候如果受到外界干扰，必定会筋脉全断，飙血而亡，所以他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跑到了校门外。
　　他在校门口的小摊贩上花了六块钱买了两个熏肉大饼，四块钱买了两份珍珠奶茶直奔皇甫良的宿舍。
　　他兴致勃勃地来到门前，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他再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就以为皇甫良不在，刚失望转身要走，就听到里边乒乒乓乓地东西落地声，于是他又回头拧了拧门把手，门竟开了，他满面笑容地叫“皇甫老师”，还没出口呢，冰河期刹那到来了，他瞬间就被冻僵成一座冰雕，意识不清地伫立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
　　眼前的景象，无论何人见到，都会魂魄出窍，原神俱散吧。
　　皇甫良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压在写字台上，地上满是打碎的烟缸和玻璃瓶碎片。皇甫良领口大敞，身上的衬衫被撕得七歪八扭，露出麦芽似的皮肤，男人叼住他的嘴唇，用力吸吮，一只手不停地揉搓皇甫良的头发，另一只手在他上身和下身摸索。两人的喘息都是急促而混乱的。
　　周佳任也混乱，思维混乱，他愣在当地，自欺欺人地妄想把眼前的画面“矫正”：那人不是皇甫良，就算是，压在他身上的也不是一个男人。或者干脆拿来橡皮擦掉这惊世骇俗的景象，我擦！我擦！我擦！可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橡皮？
　　“皇甫。。。老师？” 
　　皇甫良歪头看到了门口的周佳任，惊得血管都要爆裂了，奋力把嘴唇从司徒霄的嘴巴里抽出来，司徒霄正欲火焚身，皇甫良用尽力气也推不开他，索性上脚狠蹬他肚子，使了招玉兔蹬腿,一下就把司徒霄直接踹到了南墙。司徒霄功课正做得H,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见自己离小狼越来越远，垂首望地才知道自己正在空中滑翔，撞墙后他嗷的一声颇为壮观地以狗啃屎的优美姿态完美降落。
　　皇甫良急吼吼地试图整理衬衫，但扣子都被司徒狗毁坏了，他越想恢复原状，就越是春光乍泄：拉上左边领子，右边就掉下去，拉上右边领子，左边又掉下去。他顽强地左、右、左、右地默喊着口令做“拉了掉”动作，眼见着“周咩咩”脸孔越来越红，眼珠子越瞪越大，他终于放弃了“拉了掉”，从沙发上迅速抄起西装套在衬衫外面，这才恢复了严师形象。
　　周佳任的魂魄依然在九天外游荡，皇甫良马上冲过去，朝门外左右查探发现没有可疑情况后，把门嘭地一声关上、反锁。拉齐周佳任把他按到沙发上，正视他说：
　　“周佳任，听我讲，你方才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你的幻觉，幻觉！”
　　周佳任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呃。。。幻觉。。。幻觉。。。”
　　然后他略微转动了眼球，就惊瞥见皇甫良左边脖子与锁骨见隐隐露出的几个吻痕，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指向那里，悲决地问：“老师，这几个是什么？”
　　皇甫良低头一看才发现罪证赫赫，朝墙角捂着肚子叫苦的司徒霄狠狠瞪了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伤口！这是伤口!昨天被狗咬伤的！”
　　周佳任又迷迷糊糊地点头：“呃。。。狗咬伤的。。。狗咬伤的。。。老师你啥时养了狗？”
　　皇甫良“这这”了半天，灵机一动：“邻居家的，我抱来玩的。”
　　周佳任双眼眯成一条线，呈待机状态，垂下头高举手臂朝墙根指到：“那么老师，那边那个东西是什么？”
　　皇甫良谄笑道：“那边哪有东西啊？”说完，对司徒霄摆了个“立杀”的手势，司徒霄抱拳讨饶，不敢声张。
　　周佳任迅速回头一瞥，模糊看到墙角有一团东西在缓慢向外挪动，登时吓得回过头，张牙舞爪扑进皇甫良怀里，大叫：
　　“有脏东西！有脏东西呀！”
　　皇甫良按住狂躁的周佳任，拼命向司徒霄努嘴，示意他抓紧时机开溜。
　　司徒霄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口，拉开门闩飞也似的逃了。
　　皇甫良放开周佳任，整了整衣领，慢条斯理地踱着狼步，一边不动声色地把玻璃陶瓷碎片迅速踢到写字台下面，毁尸灭迹，然后到餐桌旁冲了两杯咖啡，一路哼着小曲又送到周佳任面前：
　　“周同学，喝咖啡，请。”
　　周佳任接过咖啡向四周巡视一圈，男人没了，脏东西也没了，地上的碎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一看面前的皇甫良，如春风化雨般地和蔼可亲，尤其他翘着二郎腿，撅起性感的两片薄唇，一边掐着指尖用小银勺轻轻搅动咖啡液体时的动作，说不出的倜傥风流，如梦似幻，恍若二三十年代旧上海滩上的哪个金粉世家的贵公子，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致婉约，玲珑风华。
　　妙哉！
　　周佳任不禁拍手叫好：“好个眉目如画，骨骼奇清的璧人！”
　　“皇甫公子”美目一转，顾盼生情，半掩着袖口轻声道：“呵呵呵，献丑了。”
　　周佳任竖起大拇指：“老师演技一流！绝对一流！您不去演电影真浪费了。。。那什么，刚才。。。”
　　“什么刚才？”皇甫良立时封口。
　　周佳任挠头：“刚才我明明看见。。。”
　　“你看见什么？”“皇甫公子”柳眉倒竖。
　　周同学冷汗涔涔：“刚才我明明看见一个。。。”
　　“狗！”皇甫良拍了一下周佳任的额头，“刚才你只是看见了一只野狗，来偷食的，现在野狗跑了，所以这里没有任何人！”
　　周同学语重心长纠正道：“唉，皇甫呀，咱俩不算人吗？”
　　皇甫良一愣，马上改口：“你只能算未成年人，二十多了还像个十六七的那么嫩。”
　　周同学继续反问：“那你不算人么？”
　　皇甫良殚精竭虑地编：“从其他角度来讲，你可以不必称我为人，你可以称我做‘者’，我是‘学者’、‘师者’、‘从业者’、还是你的‘长者’，俗语说的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所以今天我对你说的都是好言，是真话，你不能不信。”
　　周佳任无奈了，苦笑道：“我信我信，敢问您老人家高寿了？”
　　皇甫良脸色一转，答：“不大不小，廿九不到。”
　　周佳任举双手投降：“老师您还真‘神童’。”
　　皇甫良小脸一绷：“神经病童男子？”
　　周佳任哼了一声说：“童不童男俺不知，反正挺神秘。”
　　皇甫良敲他一记：“还神秘呢，我这两天一直便秘，蹲在马桶上就起不来。”
　　周佳任来了兴趣：“您蹲在马桶上都想些什么？”
　　皇甫良说：“什么都想，主要想课题的事儿，还想一些哲理。比如我已经深刻领会了顿悟的原理。”
　　周佳任奇道：“什么顿悟原理？”
　　皇甫良说：“当你蹲在马桶上憋了三天三宿，突然拉出来了，这就叫顿悟，顿悟的快感是美好的，是强烈的，是至高无上的。。。”
　　周佳任也跟着笑道：“果然很哲学！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前两天我骑车路过一个拉面馆，饭馆主任为了招揽顾客就竖牌表决心，牌匾用几个大字写道：一定为您拉出好面。我当时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您想啊，这么一写，那面谁还敢吃啊？”
　　皇甫良哈哈大笑，说：“中国的汉字真奇妙啊，一不留神，就成了刀下亡魂了。你们以后撰写论文时注意遣词造句一定不能引起歧义，这是学术规范问题，否则就要闹大笑话了，尤其是我们申报的那个课题，更不可马虎。”
　　周佳任点头称是。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吃完了熏肉大饼，九点半周佳任回了宿舍。
　　皇甫良以为周佳任是个傻子，是个脑残人士，所以他一定会觉得和司徒霄的一幕是个幻觉，但是，他太低估了佳任同学，周佳任很明白，明白得差不多了，因此，他又困扰了。




夜难寐

　　周佳任走在路上把被皇甫良说成幻觉的事件经过又重新思考了一遍，最后判定那绝对不是幻觉，而是真切发生过的，那个抱着老师啃的也不是什么野狗，而是人，一个男人，一个自己见过的男人，老师把这男人叫表哥，他俩的暧昧行为或许可以这样解释：表哥久不见表弟，开始觉得表弟美，于是发乎情，却没有止乎礼。周佳任觉得这个解释实在狗屁不通，没见过哪个表哥亲热到要把表弟压在身下当肉骨头一样使劲儿啃的，于是乎，他不得不进行第二种假设自圆其说：表哥喜欢同性。表哥不但喜欢同性，而且爱上了自己的小表弟，表哥见到这么英俊可爱的小表弟，实在憋不住直接上了，这就是著名的“不伦恋”。周佳任还想，其实可以让故事更悲情些，表弟和表哥两小无猜，后来相爱，但遭到双方父母家长的反对，于是表弟被赶出家门，从此杳无音讯，表哥浪迹天涯，吃尽人间疾苦，最后终于找到表弟的下落，二人相见之时，感情如火山汹涌喷发，情难自已，于是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他编故事编得中了邪，又想，那人曾抱着玫瑰花来过，或者他只是皇甫老师众多追求者之一，苦苦追求未遂后，生了邪念，企图入室行暴，幸亏自己及时赶到，才救下了恩师。想到这里，他狂笑起来，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自己就是见义勇为的英雄，皇甫老师的救命恩人，Ｓ市市长即将在电视上颁发荣誉市民勋章的对象，前途无量。
　　他边想边大笑着开门进了宿舍，宿舍里漆黑一片，师兄师弟睡得早，屋子里只听到师弟响彻整栋宿舍楼的呼噜声和磨牙声，唯独师兄的铺上，呼吸出奇地清淡。
　　周佳任经过师兄的床铺时被伸来的一只大手拉住了，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到师兄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熠熠生辉：
　　“师兄？还没睡着？”
　　师兄松开手，探起身子对他说：“嗯，睡不着。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周佳任边脱棉衣边说：“去皇甫老师那吃了点宵夜，散散心。”
　　一听他又去皇甫良那儿，师兄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嗔怪道：“你怎么老往皇甫老师那跑，还专门挑晚上的时间，也不懂得避嫌？”
　　“白天老师要上课，没空。再说我避的什么嫌？”师兄一时语塞，周佳任边说边弯腰拖出脸盆，往浴室里走，“我去洗个澡。”
　　师兄轻声喊道：“这么晚了浴室早没热水了，你拎两瓶热开水去凑合洗洗吧！”然后师兄想想又赶紧补充道：“天儿冷，抓紧洗，冻着了不得了！”
　　关门声早把他最后那句饱含关切的嘱托夹断在了门缝儿里，师兄怅然若失地呆坐了一会儿，又重新躺下，翻来覆去，仍然睡不着。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周佳任哆哆嗦嗦地只穿了棉毛裤棉毛衫就跑回来，一边开门一边喊冷，放下脸盆就往师兄的铺上爬。
　　师兄脑袋轰一下子爆炸了，急忙拦他说：“周师弟你爬错床了，这是我的床。”
　　“上的就是你的床。你这暖和嘛，我那里冰冰凉的。”周佳任嬉皮笑脸地钻到师兄被窝，还抢了大半拉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师兄这个紧张啊，大冷天的出了一脑瓜子汗，他拼命往墙边贴，尽量不要碰到周佳任的身体，可是越往里贴，周佳任就越得寸进尺的往里拱，最后还把一双冻得冰凉的脚丫子往师兄大腿根里塞，师兄那里澎一下就着了火，整个人都快竖在墙上了，像只壁虎一样，全靠仅存的一点意志支撑，把自己紧紧吸附在墙壁上。
　　周佳任发现了师兄的不自然，十分奇怪地问道：“哎师兄，这床虽窄，你也不必把自己挤成夹心饼干哪，往我这边来点。”
　　师兄艰难地摇摇头：“不用了，我热，靠墙凉快。”
　　周佳任抬爪往师兄脸上摸去，笑道：“师兄果然就是师兄，火力都比我们旺盛，这么冷的天还出这么多汗，师弟甘拜下风。”
　　师兄说：“我是紧张。”
　　周佳任奇道：“我又不是女的你紧张什么？”
　　师兄无助地说：“你是女的我就不紧张了，就因为你不是女的我才紧张，我还没跟男的睡过。”
　　周佳任捂着被子笑得凶，浑身都在乱颤，颤到师兄身上，师兄又受不了了，连忙按住他说：“你别动，别动，你一动就要出事儿了。”
　　周佳任不笑了，问：“你能出什么事儿？”，然后莫名其妙盯住师兄的脸，师兄被他盯得脸发烫，问：“有什么好看的？”
　　周佳任说：“你这副德性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装纯情。”
　　师兄抗议了：“我本来就纯情我装什么装？”
　　周佳任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师兄的命根子抓去，师兄仿佛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三抖，绝望地把后脑撞上了墙。师兄那很坚 挺了，这个不是秘密部位的秘密花园被某周姓法西斯强行入侵后，师兄手忙脚乱地进行保卫战。师兄愤怒扯开周佳任的手，难堪得要命，如果墙上有裂缝，师兄立刻就能把自己挤进去，再不出来。
　　周佳任还不会见好就收：“师兄，你那。。。硬了。”
　　师兄还在挣扎着自救：“那是我的髋骨，本来就硬。”
　　周佳任不打算放过师兄，非要打破砂锅：“师兄，你那起反应了。”
　　师兄懂得对付尴尬窘境的最好方式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反应分好多种，周师弟说的是化学反应还是物理反应？”
　　周佳任面色一沉：“生理反应。”
　　“吼吼吼～～”师兄装作掩面一笑而过，感慨道：“今晚月亮好美呃，又大又圆～”
　　“今晚阴天！”周佳任冷冷说道，然后贴近师兄鼻尖上下打量一番，揪起眼皮察看了瞳孔，最后下定结论：“发情期提前了，明儿给你配个母的。”
　　师兄张大嘴向周同学的鼻子咬去，羞愤道：“你先把自己的母的给搞定了再说吧！”
　　一想起炊烟冉冉，周佳任收起笑脸，默默地揉着鼻子，一言不发地翻过身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师兄又愧疚了，他忸怩着，像个小姑娘一样，小心翼翼地朝前挪了挪身子，柔声说道：
　　“师弟，凡事想开些，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自己的，抢也抢不来。”
　　师兄只听他长长叹了口气，继续劝道：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如果上天注定你们无缘，就算见了面，也无法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周佳任悲凉地哀叹：“唉，我不指望能与她白头偕老，只要能见她一面，我心满意足。”
　　师兄酸涩地问道：“你真那么喜欢她？”
　　等了半晌，师兄看到身前的人很缓慢地点了头，于是师兄的心，碎了。
　　师兄对自己说：原来人心这么软弱，一碰就碎。自己说：你的心碎了？师兄点头。自己又问：你有心吗？师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想了想说：好像一直都有吧。自己摇摇头：不对，以前你的心不叫心，是空心，里边什么都没有，现在你的心才叫心，是真心，里边有爱。师兄仿佛明白了，问自己：爱有没有罪，所有形式的爱都是光明而美好的吗？自己反问：你问问你自己啊。师兄又糊涂了：我就是在问自己啊。自己嘟囔着：你自己都不知道还要问我？你让自己好好想想吧。
　　师兄和自己对话的当，周佳任忽然想起了皇甫良被“入室行暴”的一桩来，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请教才子师兄，方能得到圆满答案。
　　于是他十分谨慎地问道：
　　“师兄，问你个问题。”
　　师兄暂时告别自己，集中精神：“什么问题？”
　　周佳任说：“你有没有被同性追求过？”
　　师兄心脏嘭地跳得老高，忙不迭否认：“没没！当然没有，我又不是那个。。。同性恋。。。”
　　周佳任又问：“那就是说你也不会去追求同性喽？”
　　师兄感觉被刀子戳了一下，心虚地继续否认：“当，当然喽，我又不是那个。。。同性恋。。。”
　　周佳任得到了回答自言自语地嘟囔：“那老师看着也不像啊。。。”
　　师兄敏感地追问：“你说哪个老师不像？”
　　“没什么没什么，十一点多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早课。”
　　周佳任把被子裹得更紧些，躬起身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师兄望着熟睡中的背影，陷入了不可自拔地困境中。
　　这晚，他被失眠搅得翻天覆地，叫苦不迭，动也不敢动，睡又睡不着，为了给周佳任留出足够翻身的空地，也为了自己不再出现生理上的某种反应现象，就保持同样一个姿势贴了一宿的墙，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落枕了。
　　




捉奸在床

　　司徒霄从皇甫良家狼狈出逃后自怨自艾了好一阵，先是臭骂周什么的烂人断送了如此天赐良机，眼见着皇甫良对待自己的态度有所缓解，有点欲拒还迎的意思了，虽还挣扎得凶狠，但毕竟能让自己咬上两口，这就是不小的进步。什么是与时俱进？这就是与时俱进。与时俱进是喊出来的口号吗？不是，那是做出来的，是磨练出来的，是司徒霄用了十年的时间费尽心机盼出来的。皇甫良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凝聚着司徒霄的心血，他不需要回报，可他太想看到皇甫良能认清自己的那一天了,这一天似乎遥遥无期，他心疼地发现，这只幼狼仍在森林外久久徘徊辨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几个十年，能指引着他走向森林，回到狼群的怀抱。
　　司徒霄把车开到高架桥上，惊叹于这座城市的愈夜美丽，人间繁华，万丈光辉，原来都可以一手捏造，城市捏造繁华盛世，而人，却在捏造惨淡人生。
　　他撇了撇嘴角，对这样的美景不屑于顾，一脚踏上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收音机里播放着某位失恋者点播的《明年今日》，DJ介绍：粤语歌曲，林夕词，陈亦迅演唱。
　　由于生意上经常要跟广东人打交道，司徒霄曾接受过良好的粤语训练，所以歌词内容他大致听了明白，旋律也很快上口。
　　那歌曲唱到：
　　“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或者我已不会存在，即使离不开，也不需要被爱，若这一刻我竟严重痴呆，根本不需要被爱，永远在床上发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才开篇几句，司徒霄就觉得好听，他又细听：
　　“人总需要勇敢生存，我还是重新许愿，例如学会重新失恋。。。明年今日，未见你一面，谁舍得改变，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临别亦听得到你讲再见。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词意越来越悲，司徒霄听得沉重，索性关掉了收音机，专心致志开车。
　　车子开到了S市著名金融贸易区的银茂大厦，司徒霄把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乘电梯直奔裙楼三楼的PU-JS bar。这是一位朋友介绍的bar，门票100，有最低消费，环境尚算可以，但司徒霄不喜欢过于吵闹的南美乐队，于是在服务生的推荐下上了裙楼的六楼。六楼是Pu-js 的一个咖啡馆，安静舒心。有老外也有国人，司徒霄一进门就感到被众多目光打量。他狐疑地坐下来，问服务生点了杯拿铁。在等待咖啡时唐小冉打了个电话过来，责问他这么晚还不回去。自从来了S市后，司徒霄就刻意回避唐小冉，甚至觉得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可以适时结束了，尤其当被皇甫良察觉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个厉害女人存在时，她就显得更加危险，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何时就被引爆，如何甩掉她，成了司徒霄的一块心病。
　　挂断电话后，司徒霄仔细琢磨下一步计划，学校马上就要放假了，科研合作还没开展，资金也没到位。。。一切都是悬而未决的，他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步差池，就全盘皆输。他思来想去，认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兑现为N大修建校舍的承诺，只要熬到明年秋天，明年秋天。。。
　　司徒霄端起服务生送来咖啡，边小口啜着边向四周打量，意外地发现，这里从服务生到顾客，清一色的都是男性，而且从某些男顾客目光中传递出来的意义似乎颇有内容。他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凭直觉揣测，他认定这是一家特殊的咖啡馆。
　　斜对桌面正坐的两个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都相貌堂堂，穿戴不俗，不过话说回来，能到银茂大厦里休闲的都是穿戴不俗的，重点不在穿戴上，关键在于两人眼神的交流上，那交流好似强电流交汇，噼里啪啦地冒着火花，使四周空气发生了强电离，面对司徒霄方向的年轻男人发现司徒霄在打探他们，便歪起头，故意把手搭在对面男人手背上，朝司徒霄调皮地挤眼睛微笑。电离的空气电光火石般把电流导入了司徒霄的大脑，大脑猛然间开窍了：
　　这是个GAY馆。同时，大脑被强电流击中，瞬间下达了混乱的指令，直接导致对行为的判断失误：司徒霄把一杯咖啡直接灌进嘴里，高温液体通过热传导把热量过度给了口腔，口腔稚嫩的皮肤细胞无法承受高温，结果溃不成军，一溜冒出了红小泡。
　　司徒霄捂着嘴巴在桌上打滚，被循声火中送冰而来的服务生及时抢救下来，才免于失声的危险。司徒霄嘟着烈焰红唇，眼含热泪向服务生含糊不清地道谢，并拿出一百块作为小费，服务生是个清秀的小伙儿，推辞了一下就收了一百块，然后问司徒霄：
　　“先生需不需要我陪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快过年了，别烫坏了。”
　　司徒霄木着嘴巴摇头，双手做抱拳作揖状，那意思：谢了，不必，您服务真周到。然后他低头握杯，准备再吃点冰下去败火，但是眼前忽而多了一只白嫩嫩的小手，风情万种地翘兰花指状，欲语还休似的，羞羞答答地勾搭在自己手背上。司徒霄猛地一沉，抬眼朝手主望去，只见那清秀小哥眼犯桃花，秋水点点，娇喘阵阵，压低嗓音问道：
　　“老板，需要更周到的服务吗？”
　　司徒霄旦觉电流从大脑传导至四肢百骸，焚心似火，五脏俱焚，火烧得这叫一个猛烈哪，趁着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之前，扔了咖啡钱灰溜溜地逃出了PU-Js咖啡馆。
　　发动了汽车后军心大定，其实本不必狼狈逃窜，只若是纯粹的GAYbar也就罢了，因为目的指导行动，居心叵测的行动当然由居心叵测的目的支配，不论是勾搭的还是被勾搭的，只是遂与未遂的区别，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交易达成与否，均两不相欠，固然不会造成任何一方的尴尬与困扰。而咖啡馆内心怀不轨的勾搭，离开了特定的环境和心境，就算它真是个汇聚同志人士的乐土，不事先广而告之总不在情理，难免让人心惊肉跳，即使连司徒霄这样的同类也不例外，只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地方本就见光死，全靠圈内口碑相传，又如何做得广告，公布天下呢？
　　司徒霄思来想去，心境倒舒畅了，一想到银茂大厦这种地标性的高档场所也会有同好存在，便令人直抒胸臆，豁然开朗。豁然之下他再次思念起皇甫良，想把这个新奇的经历与爱人共享，让快乐一分为二，于是拿出了手机拨下号码。。。无人接听。他再拨。仍无人接听。他再再拨。。。半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从无人应答状态转成“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从最开始的焦虑发展到焦躁、狂躁、火爆、口腔再度冒出第二茬红小泡，最后疯癫，他开始无端猜疑、猜忌对方不接电话的原因：愤怒期？睡眠期？手机静音期？赶稿期？偷情期？或者。。。经期？
　　为了再次挽救自己不被怀疑煎熬至死，午夜凌晨时分，司徒霄又开车折了回去，直奔N大的教师公寓。
　　车子在高架上飞奔，收音机正在播放张学友纪念金曲：
　　《追钟》：“日夜四季调动似急风，独是你永活在我心中，盼追到这个梦，再不想两手空，若没有你活在暗黑中，为觅到你乱撞似北风，我心分秒跳动，盼追到你所踪。。。”
　　也不知道哪位DJ大人吃了兴奋剂，深更半夜播放如此震撼激烈的劲歌，好听是好听，加上心情急迫，司徒霄的双臂双腿就像被上了发条的机械，不能自控地跟着劲歌中魔似的一路狂飙，幸亏路上车少，开到皇甫良家楼下时，只用了半个小时还不到。
　　司徒霄是抱着捉奸在床的心情狠砸皇甫良的家门的，一想到那位跟皇甫良关系暧昧的周同学，他就被醋意酸透了大脑，愈发狠砸下去。
　　“嘭嘭嘭——皇甫良开门！嘭嘭嘭——皇甫良开门！。。。”夜深人静之时，只听犬只狂吠，有几家被惊扰得亮了灯，推门一看，半夜一疯犬而已，人家骂了几句便就销声匿迹。
　　司徒霄砸了半天喊破了喉咙，皇甫良纹丝未动，司徒霄默念道：皇甫良你好啊，装不在家是吧，看我捉奸在床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讲？
　　然后他决定撞门，刚弓着背要往前冲，忽然想起了皇甫良有把备用钥匙藏在门梁上，他便奸笑着拿下钥匙旋开门。
　　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写字台上的电脑放着微弱的光亮。因为要捉奸，司徒霄并没开灯，他小心摸索着前进，先是撞到了桌角，撞痛了肚子，又撞上了沙发和床头，他悲愤地想到，贱人哪贱人，你们就睡得如此安好？这么大的声响你们还神游在梦里水乡？你们鱼水甚欢，当我这个养鱼的是瞎子？
　　正当他心神俱碎着朝床上奋力扑去，打算曝光这对奸夫淫夫后，先被地上的某物绊倒了，摔了个狗啃屎——狗是狗没错，不过啃到的却不是屎，触感柔软温润，齿间弹性十足。司徒霄上手摸了摸牙下之物，摸索了半天才意识到，原来是屁股。
　　司徒霄暗骂到：还会玩花样了，在地上睡刺激是吧。
　　他爬了起来，跑到墙壁上拉开了灯，地上赫然横俯着一具神秘“男尸”，“男尸”面孔朝下，四肢呈“大”字状，手里还握着半块面包。
　　司徒霄嗷一声惨叫整个人都朝皇甫良扑上去，抚尸痛嚎了半天才想起试探鼻息，确定还有呼吸后，他终于镇定下来，查看了桌上皇甫良的钱夹，确定各种证件都在其中后，麻利地为昏迷中的皇甫良套上棉衣，把人扛到肩上，临走还不忘把那半拉面包装进塑料袋带上，以备警察侦破之需要。
　　锁门下楼，司徒霄细心地为皇甫良扎好安全带，把引擎踩得轰轰响，血红着双眼瞪视前方，爆发般地全力向最近的医院冲去。
　　车上的收音机依然在播放张学友的纪念金曲，仍是劲歌，歌名似乎叫作：《饿狼传说》
　　——
　　爱会像头饿狼
　　嘴巴似极甜
　　假使走近玩玩它凶相便呈现
　　爱会像头饿狼岂可抱着眠
　　他必给我狠狠的伤势做留念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好艰难。。。
pu-js咖啡馆真的存在呃，只是本人未去过，YY了一下。




饿狼传说

　　“垂涎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皇甫良在昏迷中仍不忘以诗自抒，令司徒霄不禁感叹皇甫良的确是病入膏肓了。他怜爱地望着睡梦中仍紧锁的眉目，悲从心来：这个倔强的人，不爱惜爱他之人，更不爱惜自己，道理也就说得通了：既是不爱惜自己之人，又如何爱得他人？可是他非常了解，自小无父母照顾的孤儿皇甫良，并非不愿爱人，只是爱也需要学习，因却缺乏学习的对象，所以不懂爱，不会爱，无所爱，所以不求爱，不愿爱，也不割舍爱。多年孤独的生活，形成了过于自强独裁的个性，因而造成固步自封的处境，尽管最终的成才因为解决了物质问题并没有走过多的弯路，但司徒霄知道，金钱不是万能的，它买得了一个人才，却买不了一个完整无缺的人。所以从开始他就知道，他的财富越多，皇甫良就会越加鄙视他。才不管，他喜欢用金钱来满足皇甫良，即使对方并不能从中得到任何满足感，但司徒霄却很满足。他这样笃定，如果皇甫良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自己，而自己某一天也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继续担当重任，那么能留给他的慰藉，也只剩下财富，更多的财富，无穷的财富，起码，在他有生之年，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因为两日不吃不喝，再加上高强度脑力劳动而晕厥在自己的家里。
　　“过劳。”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因这个原因而命丧黄泉？至今回想，司徒霄仍感后怕，如果不是半路折回，也许今日躺着的，很可能就是皇甫良的尸体。如此看来，嫉妒和猜忌不是只有害人这一项，倒能救命了。
　　葡萄糖液顺着静脉注射器源源不断地输入皇甫良的血管，提供生命能量。
　　昏迷中的皇甫良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与大诗人李白畅饮三百杯不倒，彼此煮酒论道，评古说今，正酩酊大醉，影月乱舞时，被某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拉扯衣袖讨要钱财，皇甫良解囊抛银，落在乞丐碗里的，却成了半拉干面包，他觉得面包分外眼熟，待拿起仔细辨认时，乞丐突然咧嘴笑了，他拨开乞丐乱发，惊得五脏错位魂魄俱散：此乞儿分明就是迫害小白（李白）大奸臣司徒霄。司徒乞儿淫　笑荡荡：“老婆吃！老婆吃！吃吃！”乞丐碗里，竟堆砌了无数面包，越堆越高，瞬间就把皇甫良埋在了当中，皇甫良大声呼救：“小白救我！”怎知李小白拔腿就跑，边跑还边高声颂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良兄，小弟这就别过，自珍重！”皇甫良抬头一看，怆然涕下：“小白，天上何来黄河之水？只有面包尔！”李白却早一溜烟地没了踪影，只剩司徒乞儿变面包魔术变得疯魔，边变还边念叨：“我有钱，你要多少面包？我都买给你，我有钱，我真的有钱，小良良，你就从了寡人吧。。。”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司徒乞儿的嘴唇就贴过来了。
　　“啊！”
　　皇甫良一声惨叫，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惊惧地盯着面前的司徒霄。
　　“你，你，你。。。”梦中一生，他仍无法分辨，何处身似梦。
　　“小良，你做梦了？”司徒霄担忧扯过毛巾为他擦汗，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舒服些吗？。。。”面孔一板责怪道：“你要想吓人也得选个有人的地方吧？在自己家里玩晕倒，能吓死谁？”
　　皇甫良大梦方醒，立刻明白自己在家里晕厥了，司徒霄是救命恩人，心下自十分感激，嘴巴上却恩将仇报，眼皮一翻，冷冷说道：“起码吓死你了。”
　　司徒霄鼻子没气歪，负气埋怨：“皇甫良，我问你，人都是自爱的，不自爱的那就不是人，你连自己都不爱，那你是什么？”
　　皇甫良也负了气：“我自不自爱是我个人的问题，跟你有何干？”
　　司徒霄说：“跟我没干？昨天要不是我回去，你恐怕就冻死了，不冻死也饿死，不饿死也憋死，你把自己憋在那间破屋里那么长时间，不吃不喝，你想变成张三疯么？”
　　皇甫良说：“我不疯我正常的很，疯的是你，到我家来砸了东西还企图对主人欲行不轨，你赔我的烟灰缸，赔我的花瓶，赔我的海螺白衬衫。”
　　司徒霄大叹着摇头：“三疯啊三疯，如此算来你不知欠我多少了。。。”然后他盯住皇甫良，谄媚笑道：“我的幸福，你什么时候赔给我？”
　　皇甫良一呆，思前想后，还是封住了歹毒的嘴巴，只瞪着头上方的输液瓶里的液体良久，浅笑道：
　　“司徒，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梦？”
　　见他转话题，司徒霄有些心凉，心不在焉地接口道：“什么？”
　　皇甫良说：“我梦见你变了很多面包给我，那时我正饥肠辘辘，饿得头晕目眩，正好你出现了，你说我若是从了你，这么多面包都归我。”
　　司徒霄撇了撇嘴，嘟囔着说：“我不是变魔术的也不是开面包公司的，哪有那么多面包给你？”
　　皇甫良笑笑：“我的意思是，你很懂得我的弱点，你更懂得如何利用我的弱点，你给我下了很多诱惑的套等我往里钻，我快要顶不住了。”
　　司徒霄心情复杂地说道：“这好办，你就放心钻嘛。”
　　皇甫良沉默半晌，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司徒霄的手上，认真说道：“你让我赔你幸福，但幸福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说我幸福吗？也许我幸福，因为我是孤儿院众多孤儿中最幸运的一个。你说我不幸吗？也许我不幸，自从我知道因为自己先天不足而被无知父母抛弃时起，不幸就开始了。可是我不觉得不幸，也不觉得幸福，真的感觉不到，或许我天生无情。你说的对，一个不懂爱的人，如何期待他给你幸福？司徒，被我毁坏的东西，我赔不起。”
　　司徒霄低垂着头，黑暗地沉默着，沉默，黑暗,沉默,黑暗。。。皇甫良愧疚地注视着他愈发低落的眼睑，希望与失望反向：他希望的竟是司徒霄失望的，他希望再一次听到从司徒霄嘴里坚定地说“不”。
　　很奇怪吧，他这种心情？
　　良久良久，司徒霄终于抬起了头。皇甫良看到他眼睛红了，听到他声音哽咽了，他这样悲伤失望，竟会让他获得奇怪的满足感，连他也不懂这种奇怪的感觉由何而生，他一直是拒绝司徒霄的，这一次的拒绝也只是从前的延续，或者成为了某种惯性，当他向他求爱时，如果不拒绝，似乎那就不是皇甫良与司徒霄这两个生命个体，而是别的什么人。
　　司徒霄笑了起来，显得不屑一顾，无所畏惧，他的笑爽朗光明，对比皇甫良阴暗反侧的内心，连皇甫良本身也不得不对司徒霄坚韧意志和豁达的神经钦佩不已，如果当事人不是皇甫良自己而是其他人，皇甫良也会加入劝说的队伍：何苦呢？为爱投降吧。但他正是当事人，所以，他偏不。爱情就是一场角力，尤其是带有悲情 色彩的同性之爱，正如往一杯苦咖啡里注入了黄莲水，明明很苦了，却仍嫌不够彻底，非要拼尽全力，苦不堪言死不休。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魔力，让人快乐如仙，也让人痛苦至死，美其名曰：欲仙欲死。
　　“哈哈哈，小良，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司徒霄若无其事地笑道，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皇甫良竟暗暗松口气，他冒险陈述的那段说白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测它对司徒霄的杀伤力。眼见如此，还是太低估了司徒的脸皮厚度。
　　“曰吧。”他冷冷回道，心境竟大好。
　　司徒霄说：“动物们问上帝：‘幸福是什么’，上帝对鸵鸟说：‘幸福就是一堆沙子’，对青蛙说：‘幸福就是从井底眼望蓝天’，对狮子说：‘幸福就是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对猪说：‘幸福就是让人吃你的肉’。。。叫司徒霄的动物也来问上帝什么是幸福，上帝最后对司徒霄说：‘幸福就是让你吃饲料，皇甫良吃猪肉，然后你们一起看着别人啃骨头。哎，刚才猪刚刚问过我。’哈哈哈——”
　　司徒霄闭紧眼睛大笑着，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大呼痛快，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好笑吧？好，好，不好笑，啊？”
　　皇甫良颇为无奈地跟着干笑了一声，数落道：“你这人就是贱，你把肉给我吃，骨头让别人啃，你还幸福什么？”
　　司徒霄继续伏在床上笑，皇甫良却不再感到好笑了：“你这笑话实在不好笑。”
　　“好笑，明明好笑，这是我编过的最好笑的了。”司徒霄仍笑个不停，皇甫良便由着他疯癫。
　　皇甫良猛然记起，今天就是本科生的期末考试日，作为监考老师之一，学院可能还不知道他进医院一桩。他看墙上挂钟，考试时间早就过了，大呼：“学生的考试！完了，我命休矣！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司徒霄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胸有成竹地说：“放心，我给司主任打过电话了，他会安排其它老师替你烧香的，你就放心去吧。”
　　皇甫良骂了一句，终于心安，琢磨了一会儿司主任会让谁代自己的三场监考，后渐渐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饿了,真是饿了..




期末考试

　　皇甫良因病住院不能来监堂，司主任就叫了周佳任代他，周佳任又见师兄闲得发昏，便拉了师兄一起。
　　自从昨晚睡落了枕，师兄从早期起脖子就歪向一边，呈左向四十五度。师兄因此生活不能自理，连走路也要把身子歪回四十五度，才能让目光保持直视不撞到障碍物。本来早起师兄有一节大课的，但是师兄好不容易横着身子挤进了教室，哪知课还没听一半就逃了回来。
　　周佳任问他怎么不把课上完，师兄就说了原因，师兄说：
　　“我认认真真听课的——你知道，我从来上课都很认真的——可是那个教科学哲学的老师非说我不认真听讲，当众点了我好几次大名，让我颜面尽失。”
　　周佳任奇道：“你听课认真是出了名的，你是不是得罪那位大人了？”
　　师兄叹了一口气，慢慢把身子僵直地从凳子后扭到凳子前，脸孔却只能朝向窗外，说：
　　“我也从不得罪老师，你知道，咱是本分人。”
　　师兄是山东人，师兄的贤惠和本分学院出了名的，正因为师兄是个好人，所以追师兄的女生特别多，而且都个顶个的漂亮，师兄却没有一个看上眼的。
　　周佳任用力点头：“唔，地球人都知道师兄是个老实人。”
　　师兄说：“后来我就跟她理论，问她凭什么说我不认真，她就说：‘你宁可看窗外也不看我上课，由此可见你对待知识的态度有多么敷衍。’我冤哪，我不是不看她，我是落枕了没能力看，我要是看她就得把身体对着旁边的女生，旁边的女生一副恐我非礼她的表情，我哪敢担此骂名？所以我只好让脑袋对着窗外，但我发誓，我的目光和心灵都情系课堂的。”师兄捂着心口虔诚地发誓。
　　周佳任憋不住笑道：“明白，啥也别说了，全明白！可是你咋不把你落枕的原因说给她听呢？你说了老师不就理解了？”
　　师兄无奈地用身体去摇头：“落枕与睡觉联系密切，是极为秘密的隐私，说了就等于承认我睡相不好，我又怕牵扯你。。。”
　　周佳任讪笑道：“牵扯到我什么？你不提谁知道？”
　　师兄扎巴咂巴嘴，有点紧张，就跳过这一节：“再说就算说了，那位老师也一定以为我是在编理由。与其说出来让人笑话，倒不如沉默似金，与其忍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倒不如不上这课也罢，前有狼，侧有虎，我就告了假回来了。”
　　周佳任觉得也有道理，一想到师兄落枕自己负有重大责任，他就十分自责，于是他决定以实际行动为师兄付出的代价进行些许弥补：“师兄，我帮你推拿吧，我祖上做过乾隆爷的宫廷御医，对于按摩推宫之术，传到我这里也略通那么一二。”
　　师兄一听很是兴奋，双目释放出点点光芒：“早听你说会足道，也会推拿吗？”
　　周佳任说：“试试看吧。”然后走到师兄背后撸起了袖子：“头脚筋脉均相通，下面我行，上面我也行，来吧。”
　　一听这句“上面行，下面也行”的隐晦之言，师兄脸孔又轰地一下火烧火燎了。师兄想得多了，在以前或许师兄不会想多，但自从昨晚二人同塌而眠后，师兄就总是对周师弟想入非非，师兄也不想想这些的，但师兄就是忍不住，师兄每次对周师弟意　淫之后都会向上帝和自己忏悔，怎奈上帝忙着为凡间动物们解答幸福是什么的问题，没空听他忏悔，自己又只会让他有问题就去问自己，师兄有苦无处诉，所以师兄觉得很难过。师兄开始认为自己是个异端，该被绑在十字架上用火烧的。
　　周佳人自然不知道师兄的红脸和这番苦心，他只是快乐地享受着按摩师的乐趣，他的手指捏在师兄的肩膀上和脊椎上，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师兄竟然舒服的呻吟起来，师兄一呻吟，立刻意识到了这样放纵自己的危险，于是师兄捂住了嘴巴不敢再发声。
　　周同学却捏的分外卖力，顺便叫上师兄一起去给本科生监堂赚外快。见有外快师兄暂时放下了满脑子的污秽，探问价钱。
　　周佳任说一堂５０，三堂就１５０，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可以赚到３００块。师兄就乐了，开始畅想起二人甜蜜的未来：
　　“有了三百块咱们去锦江乐园玩吧，来了Ｓ市还没去玩过呢。”
　　周佳任却不同意：“两个大男生去游乐场玩不觉得很奇怪？再说我们是替皇甫老师监考的，这钱当然也要花在皇甫老师身上，老师忙那个课题都住了院了，我们得去看看他，用这３００块给他买补品吧。”
　　师兄觉得有理，就暂时放下了对二人世界的畅想，建议晚上就去医院看老师。周佳任也表示同意。
　　在周佳任的推拿下，师兄落枕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头仍然不能回到正中，还是得歪着身子走路。于是师兄幸福地在周佳任的搀扶下，两人一起去学院里赚外快了。
　　
　　本来监考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出了小小的意外。
　　一个教室里三十几个大二本科生，周佳任打眼一瞧男生的数量要多于女生，就让师兄盯男生，自己盯女生，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却发现师兄歪着脖子的姿势盯人实在吃力，就让师兄盯女生，自己盯男生。结果，坏就坏在了女生身上。
　　师兄发现自己一进教室大门就遭到了众学生的白眼，有两个女生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师兄竖起耳朵一听，听到其中一个小女生正说自己坏话，说学校怎么找了这么个人监考，歪脖子的，像封神榜里的申公豹。
　　师兄的思想有些歹毒，心道我是申公豹你是什么，妲姬吗，凭你的外貌还不够当妖精的资格呢。师兄歪着脑袋狠狠瞪了小女生一大眼，小女生一点都没退缩，反瞪了师兄一大眼，师兄和小女生互瞪了N个来回，最后还是师兄先败下阵来。师兄心里憋着一口气，宣布完考场规则开始考试之后，师兄就盯上这小妞了。因为师兄的脖子是歪的，所以师兄在监考的时候好像在看着窗外，其实师兄用余光就能捕捉到众“钦范”私下的一切小动作。师兄根据周佳任的吩咐只负责盯女生，尤其注意说他坏话的那两个。那两个女生以为师兄根本没注意自己，趁周佳任在过道里来回溜达，师兄貌似看向窗外的空当，打起了小抄。
　　师兄发现情况后心里憋不住地狂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狐狸精终于露出尾巴来了吧，这回可别怪我老道要斩妖除魔了。
　　师兄默唱着道道道，歪着脖子就朝“狐狸精”扑过去。
　　师兄把尚方宝剑一亮，喝道：“妖精，这回看你还有何话狡辩？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狐狸精”定定地看着师兄的歪脖子，出其不意地哇地大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抽泣，狂风暴雨似的。师兄方才还豪气干云地打算大干一场，小女生一哭立刻就麻爪儿了，师兄最见不得最怕的就是女生哭闹，因为心里很有阴影。
　　周佳任也特别怕，离得远远地装听不见看不见，站在一副对联面前假装诗人，那对联上写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周佳任一个字一个字的细品，师兄本来还想向他求救，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是不成了。于是师兄感叹着：念佳人之薄意，独怆然而涕下。师兄默默流泪，后来干脆和小女生一起对哭，哭着哭着师兄就心软了，师兄擦干眼泪对女生说：
　　“你别哭了，我把你的小抄还给你还不行吗？”
　　女生一听这话，登时乐了出来，眼泪和鼻涕飞快缩了回去，乐不可支地忙乎着抄答案。
　　结果师兄一开了先河，后浪就一朵紧接一朵地扑向沙滩，集体大抄起来。师兄和周佳任招架不住了，周佳任万分后悔不该明哲保身，没有及时阻止师兄的作为，才导致了场面的失控。抓了这个那个就趁机抄，抓了那个这个就看不牢，师兄和周佳任忙乎得满头大汗，抓了一堆小抄，但大二考生们已经结成了团伙作案，对付两个不成器的研一男简直太容易了。
　　后来主考官司主任来了事情才得到解决。司主任亲自坐阵，惩戒了几个抄得凶的，杀鸡给猴看，师兄和周佳任的颜面才算挽回。下一堂司主任不让师兄监考了，让他回去休息，师兄被抛弃后，歪着脖子心情郁闷地回到宿舍睡大觉。
　　下午周佳任监考回来师兄才起床，周佳人还在埋怨师兄一时冲动损失了150的监考费，哪有监考官放开让抄的？师兄被说得七窍生烟，从床上跳下来对周佳任大吼：
　　“老子就愿意让她抄你管得着吗？”
　　周佳任被吼得发懵，半天才回嘴道：“那小妞也不漂亮呀，你让她抄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师兄有点无理取闹了：“我就愿意让她抄，我就觉得她美，我不仅让她这次抄，下次我还要争取监考她班的机会让她抄个够！”
　　周佳任诧异地伸手要去摸师兄额头，师兄脖子一缩躲了过去：
　　“抄算什么？我告诉你，我还要去追她，让她做我女朋友！”然后师兄放肆淫 笑。
　　周佳任知道师兄在发疯，于是默不作响，任凭他疯个够。
　　师兄大发了一顿脾气后坐在写字台前削苹果皮，削完了把苹果扔了大口吃皮。
　　周佳任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上看下看，捏了一下师兄的脖子说：“师兄，你落枕好了？”
　　师兄左右上下前后晃脖子，果然不歪了，便兴奋地要把剩下的苹果皮拿给周佳人以示庆贺，哪知周佳任站在他身后，师兄向右扭得太厉害，右侧脖子那根大筋梦地吃紧，抻住了，痛得大声惨叫。
　　唉，师兄又歪脖了，这次向右歪。
　　
　　




鸿门宴

　　又过了几天皇甫良出院，本科生考试结束，陆陆续续离开了学校。周佳任和师兄师弟们为了避开返乡高峰，火车票订了晚几天的，在回去之前，他们接到了皇甫良的指示：司徒霄要宴请司主任及司主任的弟子。
　　晚宴安排在一个四星级的酒店里，师兄带领着周佳人和师弟匆匆赶到时，才发现司徒霄不但邀请了司主任和司主任的弟子，除皇甫良外，还有两个大级别人物：于校长和白院长。
　　入席前师兄小声提醒周佳任和师弟说话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许插科打诨，不许辱没司主任的英明，得为老板长脸。然后师兄率领众弟子齐齐向各位老师鞠九十度躬问好：老师们好！弟子们态度谦卑，处事得体大方，让司主任很是窝心，连司徒霄顺带也沾了光，被众弟子尊称为：司徒老师。
　　司徒霄左边坐着司主任，右边坐着于校长，司主任左边坐着白院长，挨着白院长的是皇甫良，挨着皇甫良的分别是师弟、周佳任、师兄和唐小冉。
　　司徒霄先举杯说：“让我们先举杯。感谢于校长、白院长和司主任、皇甫老师，及司主任的三个弟子能赏在下薄面参加今晚的酒席。我先干为敬。”他一口干尽红葡萄酒倒满一杯又接着说：
　　“自从与N大签订合同准备投入资金进行产品研发以来，一直没有机会感谢在座的各位鼎立协助，所以赶在学校放假，老师们回家过年前匆忙搞了这个酒席，就当给各位老师和同学们送行，也预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预祝维亿立康与N大合作愉快，共创新的辉煌！”
　　司徒霄慷慨陈词，颇显名企老大风范，众人纷纷举杯表示庆贺，举杯的时候师兄悄悄对周佳任说：“奇怪了，维亿立康跟N大合作，跟我们三个有什么关系？这么正式的场合为什么要请我们呢？”
　　周佳任也不明白：“可能跟我们老板有关，爱屋及乌，所以就捎带上了。”
　　师弟也说：“嗯嗯，估计是捎带的。咳，管他那么多呢，有吃有喝就行呗，跟着老板不错，吃香喝辣。”
　　两人觉得有理，就敞开心胸和嘴巴放心吃喝。
　　于校长要回了，他站起来说：“司徒董事长言过了，作为一校长，多年来我也致力于寻找高校的发展之道，产学研一体化是N大未来的出路。很诚恳的说，N大并不是国内顶尖高等学府，跟清华、北大不在一个档次，就是在 S市，也不及J大和F大，二十一世纪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如何培养有市场竞争力的人才，成为每所高校所面临的迫在眉睫的任务之一。校企合作是一条出路，通过与企业合作，学校发挥自己优势提供给企业深厚的技术理论和高素质人才，不但能为企业开发新产品节省空间和资本，更能以此为窗口，为企业储备人力，成为企业发展所需的人才库。如此双赢，当然何乐而不为啊。”
　　司主任接到：“何止双赢呢，如果产品出色，不但企业在市场上可以获得丰厚回报，学校也能间接扩大知名度，从而吸引更多的企业合作和更多的考生报考我校，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的链条。”
　　白院长连忙点头称是：“校长和主任说得好啊。于校长是最近两年才来Ｎ大做校长，我在法政学院也只不过干了五年，论资历的话，司主任的年头最长，老人家在Ｎ大干了一辈子，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Ｎ大，所以我提议，我们一起敬司主任，希望老主任老当益壮，看着Ｎ大和维亿立康能顺利合作，一路辉煌下去，齐头奋进！”
　　于校长也连忙举杯，大家跟着纷纷举杯与司主任碰杯，司主任眼睛有些湿润，举杯的手哆嗦起来，皇甫良便向师兄递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为司主任挡酒接杯。
　　皇甫良举杯对众人笑道：“老主任年纪不轻了，肠胃又不好，不胜酒力，这杯就由我来替他喝。”
　　唐小冉故意说到：“皇甫老师能喝几杯？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想敬老主任酒呢，祝他老人家身体安康，福寿延年。”
　　皇甫良笑了笑，先干了这杯说：“我只喝一杯抛个砖，剩下的自有老司主任的弟子们引玉，金莼玉粒，只是别噎了大家的喉便无妨了。”
　　于校长拍手笑道：“皇甫老师说得好啊，酒逢知己千杯不多，但主任年长了，我们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唐小姐要想多敬几杯，就统统让他的弟子代劳了吧，也是一样的。”
　　唐小冉还不太服气，白了一眼皇甫良，就见司徒霄有些不快，于是自己也不痛快起来。她抓起酒杯朝身边的师兄说：
　　“既然于校长也这么说了，我就敬这位司主任弟子——请问这位弟子尊姓大名，我可不敬无名之辈。”
　　师兄端起酒杯说：“不敢不敢，失敬失敬，在下姓谷名木，敢问小姐芳名。”
　　唐小冉笑了出来：“谷木？这个名字有意思，让我想起了金庸的《神雕侠侣》，小龙女不就是住在古墓中？您那也一定有位绝代佳人吧？”
　　师兄姓谷名木，跟周佳任的取名方式相似，也是父母的姓叠在一起而成，因此他并未因为唐小冉的揶揄而觉难堪，反而温婉笑道：
　　“绝代佳人不敢当，那位冰美人恐怕也只有杨过能消受得起，不过我旁边倒确有一位佳人——周佳任，我的大师弟，梁小生，我的小师弟，您可以一并认识了。”
　　唐小冉更笑得开心了：“周佳任？梁小生？各位果然是饱学之士，连名字这么有诗意，有佳人，有小生，呵呵呵。”
　　周佳任不喜欢唐小冉的揶揄，反问道：“我们的名字你都知道了，也玩乐了，你也该报报自己的名字，以示公平。”
　　唐小冉美目一转：“当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唐小冉就是我，你们可以叫我唐小姐，也可以叫我小冉，更可以叫我。。。冉冉。”
　　“冉。。。冉？”此言一出，周佳任顿觉五雷轰顶，失声叫道：“你也叫冉冉？”
　　此言一出师兄也五雷轰顶，同声问道：“你真的叫冉冉？”
　　唐小冉奇道：“我就叫冉冉，名字有什么好编的？你们反应干嘛这么激烈？”
　　周佳任颤抖着看向师兄，师兄也颤抖着看向周佳任，周佳任说不出什么滋味，有兴奋还有莫名的担忧，师兄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听到周佳任胸腔里的东西，嘭——嘭——嘭地跳得凶，于是师兄胸腔里的东西也跟着嘭——嘭——嘭地跳得凶。
　　周佳任没敢继续问唐小冉是不是就是炊烟冉冉，他还尚算理智，今天这个场合实在不是相亲的时候，万一她就是炊烟冉冉，自己一定会兴奋得晕过去，这么大的场面，有校长有院长，如果他一个人失态了，就败了所有人的兴，司主任也面上无光。为了保卫自己导师的名誉和面子，周佳任强忍下满腔澎湃的激情，默默吃着盘中师兄夹来的各色菜肴。
　　最苦的人，其实是师兄。师兄不比周佳任好过多少，起码周佳任的那点小心思师兄全看得透，但师兄的心思没人能看得透，没人看得透就没人会理解，他对周佳任和对唐小冉是怎样的心情？师兄一方面为周佳任高兴很可能是找到了炊烟冉冉，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方面又伤心欲绝，万一唐小冉真是炊烟冉冉，那么师兄的一片深情该情归何处呢？于是师兄也默默地闷头吃菜。师弟见两位师兄都不理睬美女，觉得太失礼了，便主动跟唐小冉交谈。
　　唐小冉也插不上司徒霄皇甫良司主任他们的谈话，于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师弟闲聊。
　　师弟一见美女就把不住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今中外全侃了个遍，所以没花多少功夫，唐小冉便把司主任的几个弟子的家世和背景了解个八九不离十。
　　唐小冉了解到大师兄谷木家在山东威海市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小家教良好，生活属中上等，性格内向沉稳，思想守旧，但为人朴实温良，大学时代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被女朋友甩了就再没谈过恋爱，至今仍独身，再加上师兄本人也是帅哥一名，所以成了Ｎ大众多本科女生眼中的钻石王老五。
　　周佳任家在山西临汾的一个小县城，虽然不是大地方，但父亲是当地一个小煤窑老板，家里很有钱，有别墅有汽车。因为小时候生活贫困拣过煤球，所以周佳任并没染上纨绔子弟的习气，为人乐观向上，活泼开朗，乐于助人，除了有点脑残脑路不通行事乖张外，尚无不良记录，不喝酒不抽烟不嫖妓不赌博，洁身自好，新世纪好男人一名。
　　唐小冉笑问：“那你呢？小生？”
　　小生自惭地摇摇头：“我不行，我家在河南农村，父母都是农民，没有钱供我读书，我都是靠自己勤工俭学才能混到文凭，人又矮又丑，跟两位师兄根本不能比。”
　　唐小冉说：“你过谦了，不靠父母凭自己之力就是你最可炫耀之处，与两位师兄相比，我更欣赏你的魄力。”
　　得到美女称赞梁小生两眼放光：“真的？”
　　唐小冉点点头：“真的。”
　　于是梁小生十分受用。
　　吃完饭后司徒霄又提出去ＫＴＶ玩玩，司主任本不想去，但校长和院长都提出不如一起放松放松，司主任就不好推托了，这个面子起码要给的。于是，在师兄师弟们的护送下，一行九人乘两辆车去了一家高级夜总会的ＫＴＶ。
　　




金碧辉煌

作者有话要说：连更了三章了，很辛苦，看得爽的就动爪留印吧
　　夜总会名叫金碧辉煌，装修风格也确如其名，金碧辉煌，到处是金灿灿明晃晃的雕梁画栋，假山喷泉，鸟语花香，一派人间仙境的景象。
　　一进门司主任就感叹道：“我今天算开眼了，还有这种穷极奢华的地方。”
　　于校长对司徒霄推诿道：“司总也太浪费了，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了，这样的地方不太适合我们这种身份的。”
　　司徒霄知他只是随意客气，就说：“这里不算什么，已经降档次了，以校长和院长们的身份，该选个更文雅的地方。临到年关，这种地方生意也火爆起来，所以订得匆忙，还望您见谅。”
　　于校长摇头说没关系没关系，便跟着司徒霄唐小冉一起往里走。
　　师兄周佳任和师弟故意落在后面，拉住皇甫良私下里问：“老师，这什么地方？正经吗？”
　　皇甫良问：“我也没来过，你瞧着呢？”
　　周佳任说：“我只觉得眼晕，被黄金晃得快成黄金眼了。”
　　师弟打趣道：“我看你那是波斯猫眼睛，贼亮贼亮的放光呢。”
　　周佳任刻意眨巴眨巴大眼：“有我这么俊的波斯猫吗？”
　　众人呕吐。
　　师兄说：“我倒觉得像进了花果山水帘洞，那个司总就是太白金星，来贿赂招降的。”
　　皇甫良反问道：“那么一定有个美猴王了，我们中谁哪个做得起美猴王？”
　　师兄看看皇甫良又看看周佳任和师弟，肯定道：“肯定不是咱们几个，美猴王那是重量级的，咱们级别太轻，皇甫老师级别也不算最重，我看这美猴王要么是于校长，要么是白院长，要么是司主任。”
　　皇甫良说：“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不是当然就是他们了，但总不能有三个猴王吧？”
　　周佳任揣测道：“三个也有可能，反正是手中有权的，我们就是些小喽罗。这是正常的社交，说来也算不得什么。”
　　师弟问：“那万一这地方不正经，有那些不干净的社交呢？”
　　皇甫良说：“比如呢？”
　　师弟望天，把担忧说出了口：“比如。。。有小姐之类的。”
　　皇甫良点点头，觉得师弟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这么高级的地方就算有小姐也是高级的吧，不能乱来吧。”
　　周佳任提醒他道：“老师你忘了隔壁学校的苏教授就栽在这种地方了？千辛万苦孕育的一世英名流产在自己学校学生的床上，谁能保证这里就没我们学校的女学生当小姐？万一我们的校长院长和主任禁不住诱惑也栽在自己学生的床上，我们几个一辈子都不能安生。”
　　皇甫良自我安慰道：“不至于吧，还要上床？”
　　周佳任说：“老师你还真纯洁，不上床就算亲个嘴，那也是罪证啊，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一条短信一张图片天下大白，别说你是个校长院长主任了，就算美国总统，不也臭在花边新闻上了吗？”
　　师兄还特意画蛇添足地敲了个砂锅给皇甫良：“老师，周师弟说的美国总统是克林顿，跟自己女秘书莱温斯基有染的那个。”
　　皇甫良没好气说：“我知道！”然后他幡然醒悟，捶头自责不已：“对对对啊，腐败到处都有，我真后悔不该让司主任来这种地方。他跟我说就是普通聚会，没说来这种地方。”
　　师兄说：“也许是我们多虑了，真的就是唱唱歌，不会有什么小姐。”
　　皇甫良说：“不管怎样我们提高十二分警惕，一旦发现苗头不对，拉了主任就跑路。”
　　周佳任问：“那校长和院长呢？”
　　皇甫良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了老人家再说。”
　　师兄三人拼命点头。
　　
　　进了包房后司徒霄命令唐小冉代替自己先开头唱，唐小冉就大大方方地点了首王菲的《人间》。唐小冉的嗓音非常甜美清纯，再加上歌曲旋律动听，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趁众人陶醉的时候司徒霄离开了包房，来到领班这里。
　　领班正在训练一班小姐，小姐个个穿着白蓝相间的水手制服，脑袋一边一根麻花水辫，画着淡妆，一副清纯玉女膜样，乖乖地听领班训话：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天的客人与往常不同，都是知识分子，高级货，你们都给我思路清楚了！”
　　一个小姐笑道：“领班，我们从来思路都很清楚，一陪唱二灌酒三掏人 民币——我们数钞票绝对地清清楚楚，只会多拿不会少算。”其他小姐闻言也跟着笑。
　　领班怒道：“都给我严肃点儿！今天一不准灌酒二不准骗钱，只许陪唱，而且只许唱那些抒情健康的歌曲，乌七八糟地少给我往上整！”
　　领班是个东北人，说话既直又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训起人来很凶，所以小姐们都不敢吭声了。
　　一个胆大的小姐说：“领班，不喝酒不要钱，我们赚什么？”
　　领班压住火气耐心解释：“这个不用你们考虑，伺候好了客人不会少你们的，自然有大主顾替他们买单。你们把那些臭习气都给我收敛了，今天都是教授级的人物，不许发嗲，不许乱摸，不许露肉！要大气、文雅、羞涩、纯情，懂吗？”
　　小姐仿佛听了多大的笑话：“羞涩？还清纯？领班，这些我们早就不会了，几年前也许还会，现在基本都还给生活了。您该去中学里找几个来，纯天然的。”
　　领班恨铁不成钢：“装！装！懂吗？你们是小姐，是有素质的，还有几个是大专生，就算不羞涩也不纯情了，幸好你们的外表还没像内心一样老气横秋，这就需要你们发挥色 情从业者的职业道德，把这次当作不可能的任务一样完成吧，如果装成了，我向老总申请给你们颁发金碧辉煌最佳演技讲，还有额外奖金拿。”
　　小姐们差点笑背过去：“领班哪，你以为拍《喜剧之王》呢吧，入戏太深了！”
　　领班刚要光火，司徒霄站在门口观摩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喝止住了领班即将爆发的火气，笑道：“各位小姐，你们要知道你们今晚在从事一项多么崇高的事业，今晚的客人都是为人师表的教师，他们平时在自己的岗位上教书育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计回报，所以你们就是第一批回报他们的人，你们回报了他们，就等于回报了社会，你们是更高尚的人！”
　　众小姐笑得更凶了：“老板，您涮我们呢吧？我们要是高尚，电视台也就不必想方设法曝光了，早像宣传雷锋叔叔那样当榜样学了。您到处问问谁还能像您一样说我们高尚？快过年了，您就行行好，多赏几个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司徒霄也觉得自己的比喻有点不恰当，于是换了种说法：
　　“好，就按领班的意思做吧，记住收敛收敛，别过火，事成之后每人劳务费两千。还有，你们这里六个人不多吧？”
　　领班仔细数了数：“按您的吩咐，六个，不多一个。”
　　司徒霄点点头：“好，我不要小姐，还有一位也不要。”
　　领班问：“哪位不要？”
　　司徒霄说：“你们进去见一位风度翩翩的，年纪约摸二三十之间的，老师模样的，他不要。”
　　领班连忙记下，叫众小姐听令，众小姐看在两千块的劳务费上，也提足了精气神儿，准备演戏。 
　　
　　进去之后正见到周佳任在嚎，司徒霄使了个眼色，众小姐便低头做含羞状，迈着小碎步，嗒嗒嗒地踩着鞋跟进去了，各找各妈。
　　司徒霄苦笑不已，心想我让你们装羞涩也不用装成日本女人吧。
　　一个小姐嘭地一声坐在司主任身边，司主任被吓了一跳，扶着眼镜看了半天才看清楚，对司徒霄说：“这哪家的孩子啊，咋穿得这么少呢？大冷天地就穿了个短裙子，别冻着了。”
　　司徒霄笑道：“房间里暖气足，冻不着。这些孩子是陪您聊天解闷的，您只管唱歌，不用理她们的，您要是不会唱，就让她们替您唱，她们很会唱的。”
　　司主任呃了一声，说：“这么晚了不回家怎么跑这里来唱歌呢？”
　　司徒霄说：“这里举办选秀活动，她们顺便来练练歌的，一会儿还要去参加比赛呢。”
　　司主任自言自语道：“这样啊，现在孩子真不让家长省心啊，有书不好好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那唱歌能成什么才？好好读书才能对社会贡献大啊。”
　　皇甫良一听就明白了，司徒霄果然如周佳任所预料，找了小姐了，很不巧，他旁边也坐了一位，手不自觉地就搭到皇甫良大腿上，皇甫良蜂蜇似的脑袋登时大了，连忙把手打掉，低吼道：“请你注意点！”
　　小姐白了他一眼，从盘子里捡了颗葡萄扔到嘴里，一只腿穷得瑟。
　　除了师兄，连周佳任、师弟身边都坐了小姐，司徒霄看了半天才发现小姐坐错了地方，皇甫良身边本不该有的。
　　他朝那小姐使了半天眼色，示意她坐到师兄那里去，小姐颇为留恋地在皇甫良脸上偷吻了一夏，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坐到师兄身边，这回换师兄头大了，如坐针毡。
　　然后周佳任悄悄对师兄说：“不行了，要出事儿了，咱们保护司主任快撤！”
　　师兄暗暗朝皇甫良打了个手势，皇甫良示意收到，然后装成肚子疼要上厕所。
　　皇甫良刚离开包房，师弟和周佳任就紧跟着也上厕所，然后在外面周佳任打了个电话给司主任，让司主任找理由赶快出来，他们一起送他回家。
　　司主任巴不得快离开这里，只是见校长和院长和小学生们唱得正高兴，不好意思扫兴，所以硬挺着没敢动一步，就编了个理由说忘带药了必须回家吃要，老伴催得急，校长和院长才不得不放人。司主任一走就剩师兄垫底了，师兄想不能再编上厕所的理由了，那不明摆拆司徒小的台吗？
　　师兄左想右想也编不出瞎话，唐小冉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临时有事想让师兄送自己回酒店，师兄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拉了唐小冉就出了包房。于校长和苏院长乐得人少玩得尽兴。司徒霄等了半天也不见皇甫良他们回来，就知道跑路了，这也在意料之中，皇甫良不在这里正好少了麻烦，他还担心万一他抵不住小姐的柔情攻势犯了错误可怎么办，所以乐得他走人。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校长和苏院长看来非常高兴，那么合作一事也会非常顺利。
　　皇甫良要送司主任回家，周佳任和师弟要回学校，师兄也想回学校，结果被唐小冉拉住了：
　　“你说过送我回去的！”唐小冉咄咄逼人，师兄一下没了气焰，因为这话他确实说过。
　　周佳任一看师兄要与自己的冉冉单独相处，还要送她回去，嫉妒得要发狂，周佳任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抢到师兄前头对唐小冉说：“我送你回去吧，我会开车他不会。”
　　唐小冉瞥了他一眼，没理睬，直视着师兄说：“我就要他送，他不会开车我会开，他就坐在我身边我便安心了。”
　　周佳任几乎要绝望了：“我坐你身边就不安心吗？”
　　唐小冉冷冷说道：“不安。”
　　周佳任顿时败下阵来偃旗息鼓了。师兄知道对不起周师弟，他也根本不想跟这个冉冉扯上任何关系,何况她也许就是周师弟的梦中情人，师兄有夺爱之嫌。
　　师兄还想再推拖，却一把被唐小冉拽上了车，下不来了，然后唐小冉麻利地发动车子。
　　眼见着周佳任哀怨的眼神在身后越拉越长，师兄的心也越往下越沉。。。
　　
作者有话要说：连更了三章了，很辛苦，看得爽的就动爪留印吧




一夜情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太快自己都忘记了，唐小冉是知道周佳任就是阿里斯托勒克的。抱歉！
所以还是慢些更，以保证质量。今天收藏掉得厉害了，唉

　　师兄随着唐小冉一路开车到了香格里拉大酒店，唐小冉把车停在车库，师兄推车门就要走，被唐小冉一把拽住了袖子：
　　“上哪儿去呀？”
　　师兄陪笑说：“回去啊，安全送你回来了，我也大功告成。”
　　唐小冉却不放手，拉了师兄直奔停车场的电梯：“要回去也要走电梯，这里是车库，你打算徒步走出去？”
　　师兄说：“这点路程走出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唐小冉说：“还有个大上坡呢，你走上去就得趴下。”
　　师兄满不在乎：“这算什么，我还跑过马拉松呢，两百公里，跑了个第三名。”
　　唐小冉笑道：“不错嘛，第三啊，多少人参加？”
　　师兄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脑袋：“两百人参加。。。我是第三，不过是倒着数的。”
　　唐小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正好电梯来了，她笑着把师兄让进了电梯，自己却笑着跌进了师兄怀里，师兄吓得连忙把她推开，唐小冉后背撞得生疼，一边揉着后背一边埋怨道：
　　“看你一表人材的，却不懂怜香惜玉。”
　　师兄赶紧说道：“男女有别，唐小姐你自重。”
　　唐小冉切了一声，对着电梯镜子整理头发，师兄则茫然无措地盯着显示层数的电子数字：1、2、3、4、5。。。直到13层电梯才停下来，师兄心道，这个数字不吉利。然后门开了，师兄想直接下楼回去，却被眼疾手快的唐小冉拉出了电梯。
　　唐小冉拉着师兄往里走，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师兄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师兄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到了房间门口师兄一抬头，门牌号写着1314，师兄更胆怯了，14——要死，师兄默念叨，完了完了这回我死定了。师兄打定主意不能进这个门，不能对不起周师弟，于是当唐小冉邀请师兄进屋喝一杯时，师兄用两只大手使劲抠着门框不进去，唐小冉就在里边抱着他腰往里拖。
　　师兄很绝望，低声恳求道：“唐小姐唐小姐你就放我回去吧，师弟还给我留着门呢。”
　　唐小冉觉得好笑，依然不肯放手：“留门算什么，我这屋都给你留着呢。”
　　师兄一听这话更不肯放手了：“唐小姐，唐大姐，唐冉冉，不，冉冉！算我求你了，我真的不好这口儿。”
　　唐小冉愈发觉得此男有趣，问：“那么你好哪口儿？”
　　师兄哪里肯把周佳任供出来？于是师兄就拼命的往外挣扎。师兄人高马大的，唐小冉又是一介女流，眼见着就被师兄挣扎上岸了，唐小冉忽然灵机一动，朝门外喊道：“哎服务生，我早订的酒，怎么现在才送来？”
　　见有人来师兄一惊松了手，唐小冉就趁师兄松手的时候把他拖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还反锁上了。
　　师兄这才知道被骗了，不过已经入了虎穴，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师兄只有稍安毋躁。
　　唐小冉开始脱衣服。
　　先是外套，然后是毛衫，师兄呼拉一下背过身去，脸又红了，唐小冉只穿了件内衣胸有成竹地对着师兄背影发笑，然后从衣柜里取出睡衣套在身上，对师兄叫道：
　　“我穿好了，你转过来吧！哎，还没见过你这么害羞的。”
　　师兄一点点转过来，确信她没赤身露体才放下心来。师兄又要起身告辞，这时门铃想了，唐小冉跑去开门，服务生推了辆餐车过来，当着师兄的面漂亮地启了一瓶红酒，倒入两只高脚水晶杯里，然后告辞。
　　师兄才知道原来唐小冉真订了红酒，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订的。
　　唐小冉自己捧了一杯，递给师兄一杯：
　　“让我们为。。。为友谊地久天长干杯！”
　　师兄心想我跟你才见面谈得上地久天长吗？然后笑笑：“我不会喝酒。”
　　唐小冉生气了：“刚才酒席上不还替你导师挡酒呢么？到我这儿就不会了？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师兄见唐小冉真动气了，就勉为其难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喝完后师兄就撂下酒杯：
　　“对不起唐小姐，我真的该走了，学校规定12点以后宿舍就要关大门，如果我再不回去我就没地儿睡觉了。”
　　唐小冉冷笑一声坐到床上，屁股还弹了弹：“你们知识分子就会假清高。。。回不去好啊，回不去就睡我这儿呗，我这双人床又大又舒服，包你睡了还想睡。”
　　话已至此再明白不过了。师兄不知道周师弟的炊烟冉冉怎么会看上自己的，而且一见面就要上床，师兄头一次认识到自己对女性的吸引力原来如此巨大，然后师兄开始遐想，对女性都如此，那么对男性呢？
　　师兄又想多了，他奋力甩头想甩开那些歪念，提醒自己朋友妻不可欺，这个冉冉说不定就是周师弟的老婆，如果跟自己有了什么关系，那不得被师弟恨一辈子。师兄喜欢师弟，很喜欢很喜欢，当然不想被他恨。
　　于是师兄义正言辞地起身说：“我还是要跟您说对不起，我还是个在校学生，既是学生就要遵守学校的一切规章制度。我必须要回去了，您也该早点休息，今天都累了，所以有些话说得就言不由衷，你我都别往心里去，全当没有这回事。”
　　师兄就往门口走，刚握了门把手要开门，就听到身后嗷的一声，唐小冉放嗓子痛哭起来，声音那叫一个响，不仅响，而且高，又尖又细，像根高空钢丝抛了过来，紧紧勒住师兄的脖子。
　　师兄喘不过气了，慌了手脚，前面提到过师兄最见不得女人哭闹，可偏偏就有很多女人跟师兄哭闹，前几天是大二女生，现在是董事长女秘书，师兄一边自嘲自己的艳福不浅，一边只好折回身子去安慰唐小冉。
　　师兄刚一走近唐小冉就被她扑在怀里，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哭诉：
　　“呜呜呜呜。。。他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啊！我真不想活了啊！呜呜呜。。。”
　　师兄纳闷：“谁不要你了？你们的司总吗？他不是陪校长他们玩呢嘛，所以才没空陪你啊。”
　　唐小冉拼命地摇头：“他是不要我了啊！呜呜呜。。。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啊！呜呜呜。。。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他为什么不好好对我啊！呜呜呜。。。”
　　她越哭越凶，到后来就是干哭了，师兄索性放弃了安抚，任她搂着自己脖子发泄，师兄就挺着脖子一动不动。师兄自叹着，这姿势，比落枕还难受啊。
　　后来唐小冉哭累了，就哀求师兄别回去了，留在这里陪她说说话，师兄一看表已经半夜1点多了，就算回去也进不去了，再说他心肠好，也怕唐小冉一个人想不开，师兄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做人原则答应留下来，当然也是为了周佳任的幸福未来着想。
　　唐小冉睡在床上，师兄就拿了个枕头睡在地上，幸好地毯很厚，房间里还有暖气，师兄就脱了棉衣当被子盖。师兄背着床怎么也睡不着，瞪着眼睛想心事。
　　唐小冉也睡不着，打算跟师兄谈谈心：
　　“你交过女朋友吗？”
　　师兄啊了一声，还是实话实说了：“交过，不过被甩了。”
　　唐小冉说：“像你这么内外兼修的老好人还能被甩啊，要是我就霸着不放。”
　　曾经沧海，师兄也不是特别放在心上：“人各有志，只要她幸福就好。”
　　唐小冉唏嘘道：“你还真是天下第一好人呢，她幸福了跟你就没关了。”
　　师兄默不作声。
　　唐小冉继续说：“你对你师弟不错啊，我看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给你师弟夹菜呢。”
　　一想起周佳任师兄心又疼了，问唐小冉：“你平时上网吗？”
　　唐小冉奇道：“上啊，怎么了？”
　　师兄接着问：“那你聊ＱＱ吗？”
　　唐小冉说：“聊啊，你要跟我交换ＱＱ号？”
　　师兄一步一步地深入：“那你的网名叫什么？”
　　唐小冉卖了个关子：“你猜呢？”
　　师兄想也不想就说：“炊烟冉冉。”
　　这回轮到谈唐小冉大惊失色了：“你怎么知道我叫炊烟冉冉，我这个号早不用了。”
　　师兄心里越来越凉，沮丧地说：“我还知道你现在叫愤怒的狼烟。”
　　唐小冉这回躺不住了，从床上弹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师兄也坐起来，悲凉地叹道：“我那位周师弟就是。。。阿里斯托勒克啊。”
　　唐小冉呆了呆，又笑了笑：“对呃，我差点忘了，他就是阿里斯托勒克。”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太快自己都忘记了，唐小冉是知道周佳任就是阿里斯托勒克的。抱歉！
所以还是慢些更，以保证质量。今天收藏掉得厉害了，唉




夜未央

　　春困夏乏秋无力，冬日正好眠。
　　黄历上言：日壬午年癸丑月丙戌日，煞北，诸事不宜。
　　中医医本内经认为：舌苔发黄发厚为阴虚火旺，心经实热，忌食辛辣、荤腥，宜清淡。
　　殚精，竭虑，近女色，饕餮暴殄，皇甫良回到家中只觉体内燥热，口干舌燥，对镜检视后，才发现口舌生疮，舌苔黄厚。祛火乃头等大事，皇甫良把窗门紧闭，窗帘拉严实，脱了个精光，一头扎到浴室里冲冷水澡，把淋浴调到最冷最大，直到皮肤冰冻麻木，方擦干了赤条跳进被窝。
　　服了双黄连，喝了三大杯枸杞菊花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司徒霄的做法愈发过分了，正常社交是难免的，但是连小姐也请上场，就不是一般社交范围了，或许是他孤陋寡闻，大惊小怪，看于校长的样子，不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交际活动，但司主任绝对是第一次，这种事一旦被宣扬出去，不仅主任晚节不保，名誉丧尽，连主任的几个弟子也难逃干系。
　　［你怕什么呢？这事又与你无关？］一个自己在说。
　　［与我无关，与主任有关，主任待我有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亲有危险，儿子怎可袖手旁观？］另一个自己说。
　　［他一个老人家，没几年就退休了，又有什么利用价值？没价值也就没危险。］
　　［既然没有价值，司徒霄又为何把老人家拉进来呢？这不明摆着不让他置身事外吗？司徒霄又是聘主任，又是扔几千万给N大修校舍，这里面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
　　［能有什么猫腻？他与Ｎ大的合作是名正言顺的，符合一切法律正规程序，就算吃吃喝喝，洗洗涮涮，玩玩乐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社会上不正兴这一套吗？车轮润滑了，才好行万里路啊。］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妥。。。］
　　［行了，你还是想想自己吧，你与他的关系又该怎么清算？］
　　［打住吧打住吧，如此危险摸不透的男人，谁敢与他扯上干系？］
　　［你果真自欺欺人，你问问你自己，这么多年了，如果撇得清，你还等到现在？］
　　［这就叫鸡肋！鸡肋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果真无味？恐怕是有滋有味，而且是川辣重味吧。］
　　［你就别提辣子了，我上这么大火！］
　　［不提也罢。。。］
　　［话说回来，他不是你的恩人吗？如果被外人知道你忘恩负义，你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那就报他恩。］
　　［拿什么还？钱吗？你还有钱吗？肉吗？你肯吗？］
　　“唉——”皇甫良脑子里的两个小人争来吵去，毫无头绪，他重重地长叹一息，紧紧拉上棉被，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黑漆漆的两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望着望着，就睡着了。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前锈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夏季到来柳丝儿长，大姑娘夜夜梦家乡。。。”
　　夜凉如冰，昏黄的楼灯下，教师公寓的走廊尽头，只见一个醉汉走三步摇两步地摇了过来，摇啊摇啊，飘啊飘，无根的野草。
　　司徒霄醉醺醺地哼着小调来到皇甫良的门前刚要抬爪扣门，忽地想起已是夜深，皇甫良早睡下了，于是他弹跳了半天，脚下无跟摔了一跤后，终于拿到了备用钥匙开了门，摇摇晃晃地摸进了房间。
　　“小良良。。。老公回来啦——”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司徒霄充分发挥了家犬探物的本领，用鼻子一路嗅着力士花香蹭到了床前，把皇甫良从头到脚闻了个遍，咧开嘴丫子痴笑：
　　“香！香！小良良好香！”
　　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往下啃，结果啃到了一嘴棉花，他摸了摸被子，才知道不是肉骨头，方恍然大悟：“呃，是被子啊，我家良良还没回来，倒把被窝先铺好了给老公睡，哈，真贤慧——”
　　靠着床沿坐到地上，司徒霄开始脱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最后脱到只剩一条小内裤了，便顺手掀开被子哧溜一下钻了进去，自觉把皇甫良当抱枕，只觉滑不溜丢温润香软，触感颇妙，愈发搂得紧了，下巴还挨近皇甫良颈间，左右摩蹭了两下，咂吧着嘴丫子睡过去。
　　皇甫良睡梦中只觉呼吸不畅，胸闷得厉害，一睁眼才发现有生人睡在旁边，吓得大喝一声，直接把司徒霄蹬到地上，然后裹紧被子退在墙角。
　　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爬过去一看，地上某物鼾声大作。
　　皇甫良满脸密密麻麻黑线，披着棉被跳下床，皱着眉头抽了他几个耳光：“醒！醒！！醒！！！”
　　那厮仍昏迷不起。
　　浓烈的酒气袭来，皇甫良才知道散席后，他们肯定又去喝了不少酒。
　　“酒、色、财、气，粘了个全，腐败到骨子里的狗东西！”
　　又见他只着一三角小内裤，皇甫良面色一红，立刻别过头去。想了想，打开柜子取出了两条被褥，垫在沙发上，又从床上撤了个枕头扔在上面，自己也来不及穿衣服，顶着满身鸡皮疙瘩，将司徒霄拖到沙发上，盖上棉被掖好被角，最后在他胸口捅了两拳以示报复。
　　刚一转身就听到司徒霄喃喃自语：
　　“小良啊，我这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吗？。。。妈的一下都不行？”
　　皇甫良浑身一震，身上的棉被差点滑下来，他回过身去，司徒霄紧闭着双目，眼角竟渐渐滑下泪来：
　　“。。。相信我，你怎么就不信呢，唉。。。你这个。。。”然后他准备翻身。。。
　　“神经病！”皇甫良歪过头哼了一声，心里却有点甜。
　　司徒霄翻过身把下半截狠狠倒了出来：“臭萝卜！”
　　皇甫良不愠不火，冷静上前，照他屁股狠踹了一脚。司徒霄唔了一声，拍了拍屁股，一脸的惊吓：“滚！滚！别来咬我屁股！”
　　皇甫良憋不住地笑了一气，觉得眼睛发酸，转身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就欠起身子歪出头盯着沙发看。
　　又听司徒霄说道：“唐小冉唐小冉，你敢告诉他，看我——”皇甫良竖直耳朵听，谁知司徒霄咕噜一声，后半句混着唾沫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唐小冉]，皇甫良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究竟会告诉我什么？司徒霄的秘密吗？]
　　不一会儿就听到沙发上传来沉重的鼾声，皇甫良叹了一声，刚要背过身睡觉，只听“嘭”的一巨响，司徒霄从沙发上滚到了地上。
　　皇甫良实在没辙了，又怕他踹被冻着，又怕他滚下来，只好重新下床布了局：沙发推到床旁边，将司徒霄抬到上面，有床挡着，不怕他掉下去，又可以随时伸手给他盖被。
　　解决了司徒霄这个大麻烦，皇甫良才想起自己还打着赤条，伴狗如伴虎，他连忙抓来睡衣套上，夸张地连最上一粒纽扣也系牢，然后整个人贴到床的最里面。
　　给司徒霄盖了两次被子后，清早实在熬不住，他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当皇甫良再次醒来时，头一件事就是察看床旁的沙发，结果失望发现已“人去发空”，司徒霄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在枕边留下一张字条：因事返京，就回。宵。
　　皇甫良捏着纸条坐在床上发了会呆，怅然地长叹了口气，扔掉纸条，开手机。
　　开了手机才惊见，十几条短信，都是一个号码发出的：梁小生。
　　[老师你快来看看吧，大师兄和周师兄吵起来了！] 
　　[老师，你快点来吧，周师兄动手了，把大师兄的脸给挠破了！]
　　[老师，你再不来，恐怕就看不到他俩了！]
　　[老师，你不用来了，直接去医院吧，大师兄进医院了。。。] 
　　皇甫良一看短信时间，都是早晨6点以后的，心下大惊，连忙给梁小生拨了个电话：
　　“小生吗？周佳任和谷木还健在吧？”
　　电话那头传来哭腔：“老师，大师兄被开瓢了，周师兄被收监了。你快来看看吧。”
　　皇甫良忧心忡忡地问道：“人都在哪？”
　　梁小生说：“一个在市六医院，一个被学院纠察小分队抓牢审讯呢。您打算先顾哪个？”
　　皇甫良飞快盘算着，还是决定先去医院看伤者，确定伤情大小再帮某罪犯量体减刑。
　　“我去医院，你等着我！”
　　赶紧穿了衣服准备出去，临走前抬头看了眼墙上黄历：煞北，诸事不宜。他心中一紧，再不敢耽搁，锁了门就下楼。出了门却莫名其妙地打不到的，无奈又折回来，取了车钥匙，开上小白虫向医院赶去。
　　




红颜祸水

　　医院里仍像过节一样热闹非凡。
　　皇甫良心急火燎地询问了住院部的具体位置，直奔电梯。师弟在电话里交待师兄头皮缝了五针，医生建议最好住院观察两天，以防止因脑震荡会造成脑部淤血的情况，师弟就帮他办了入院手续。电梯人很多，还有推器械的，皇甫良只好放弃乘电梯，直接往十四楼跑。到了十四楼看到1414门牌号就往房间里闯，闯进一去一看才傻眼了：满屋子的病号没有一张空床，不是老头就是老太，或坐或卧或在地上溜达，慈眉善目地冲他点头微笑，露出一口口豁牙，他细细打量，发现只有一张床上躺着个人因为被白被单蒙着看不到面孔，旁边围着几个家属，眼睛血红血红地在那哭丧。
　　皇甫良脑袋一热，一下子就不辨天南地北了，照着死尸就猛扑过去，边哭边捶心口：
　　“小谷啊～老师还是来迟一步啊～～不就缝了几针吗？怎么说走就走了啊～老师对不起你啊～没来得及看你最后一眼哪～你有什么未了心愿，千万别来找老师呀～老师怕鬼啊~~”
　　一旁的家属见他哭得情真意切，悲天恸地，于是又跟着哭了两声，一个中年男子安慰他道：
　　“老师啊，您是我爸爸读社区老年大学的老师吧，我爸爸心脏病突发，老人家才六十五岁就走了，老师这么年轻心肠真是好啊，还记挂着自己的学生。后天我爸爸出殡，老师一定来参加丧宴吧。”
　　皇甫良维持惯性地继续哭：“谷木同学真是英年早逝啊，看他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我也放心了~~大哥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啊～谷木同学何时生的儿子啊～～”
　　儿子满脸青苔，看到他哭得悲伤耐心解释道：“我爸二十岁就生我了，我今年四十有五乐。”
　　皇甫良立刻把鼻涕眼泪倒吸回去，噌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像灯泡，问那儿子：
　　“大哥，请问死者姓名是。。。？” 
　　儿子说：“父亲姓古名长寿。”
　　“也姓谷？”皇甫良脑袋又嗡了一下，只觉天旋地转，难以自支，摸着床栏杆偷偷地往门口方向退：
　　“那个呵呵。。。我突然有急事，改天再来拜访古大爷呵呵。。。”
　　儿子黑着脸摆摆手：“老师，不用再来了，我爸爸今天就要去火葬场了，您来了也看不到他。”
　　皇甫良灰溜溜地从1414病房逃了出来，低头撞上了前来寻他的师弟。
　　师弟长吁了口气：“老师，可找到你了，我害怕你找错房间呢，这层房间特别多。”
　　皇甫良抬头见他，喜极而泣，搂着师弟脖子激动万分叫道：“可算找到组织了！”
　　师弟拍拍他后背语重心长地回道：“皇甫同志辛苦了！”
　　戴军功章的小战士皇甫良一脸纯洁笑容：“敬礼！首长辛苦了，为人民服务！”然后狂吼道：“滚！梁小生，谷木到底在哪间房？”
　　师弟说：“1454啊，我不是电话里说过的吗？”
　　皇甫良怒从心生：“你明明说的1414！”
　　师弟觉得冤：“我是说1454啊，这层房间特别多，1430之前的都是内科，1430后才是外伤科，老师是你没听清楚吧？”
　　皇甫良嘟囔着：“1454——你死我死，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师弟知道他找错了房，正跟自己窝火，因此不敢惹他，闷声不响在前面带路，皇甫良愁得白了首，由皇上直接升级为太上皇，他决定晚上回去还是做场法事，祛祛邪气。
　　
　　两人走到了1454推门进去，看到师兄的样子，皇甫良再添一堵。
　　师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包子似的软塌塌地靠在床上呆呆望天，目光迟钝呆滞，皇甫良走近好半天，才见他眨了一下眼。
　　皇甫良疑惑地看着师弟，师弟无奈摇头，无可奈何。
　　皇甫良坐到师兄面前，轻声说：“小谷，我来看你了，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师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皇甫良又接着问：“小谷，饿吗？老师给你买你最爱吃的东西了。”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四个在医院门口买的香喷喷热乎乎的猪肉包子塞到师兄手里，结果师兄还是没反应。
　　皇甫良对师弟叹道：“完了，真完了，连见到肉包子都没感觉了。”
　　师弟点点头，从师兄手里拿下包子：“他已经从动物蜕化到了植物，心脏还在跳，但大脑已经死亡，唉，其实心也死了。。。”喵呜一下，啃掉半大个包子。
　　皇甫良问：“到底怎么回事？谷木怎么和周佳任打起来了？他俩平时不是挺和睦的吗？”
　　师弟一边大嚼一边喊香，抽空解释道：“还不是红颜祸水。”
　　“什么红颜？什么祸水？”皇甫良觉得奇怪。
　　“咳，吕布和董卓自相残杀，当然有个貂蝉作祟了。”
　　“谁是吕布，谁是董卓，谁又是貂蝉？”皇甫良更摸不到头脑。
　　“唉，周师兄是吕布，大师兄就是董卓——大师兄一向把周师兄当儿子养的，”一个包子下肚，师弟又拿起第二个：“谁知冒出个貂蝉，就是那个什么司总身边的小蜜，叫唐小冉的，看上去貌美如花，却心如蛇蝎！”
　　皇甫良一惊，连忙问：“唐小冉？跟她有什么关系？”
　　师弟说：“咳关系大啦，老师你不知道吧，周师兄在网上认识了个小妞，名叫炊烟冉冉，两人在网上花前月下，比翼双飞的，周师兄早就芳心暗许了，后来炊烟冉冉有机会出差来Ｓ市，两人说好见面的，谁知炊烟冉冉不仅没见他，还雇人恶作剧整了周师兄，大师兄气不过，就替周师兄出头，在各大论坛发了帖子声讨炊烟冉冉，把炊烟冉冉惹毛了，跟周师弟断了交，还利用师兄送她回家时机，趁机对师兄下手。老师你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师兄送唐小冉回去后，早上才回来，满身的女人香气，你说周师兄能不火大吗？兄弟之妻不可欺也，大师兄可是在周师兄面前硬生生横刀夺爱的，还在人家那睡了一宿，他自己说没发生任何事，可周师兄不信，换了我也不信，把干柴和火种放在一块，能不擦着火吗？干柴就是师兄，火种就是唐小冉，师兄守几十年的身子，一碰到唐小冉那种妖女，还不立时被破了？你说两位师兄能不大打出手吗？”
　　皇甫良越听越心惊，不知私下还有这么一个恶俗桥段，只是不知这唐小冉是故意离间两人还是别有用心，既然吕布貂蝉董卓都上场了，那么背后一定有个王允操纵了，他认为这个王允只能是司徒霄。司徒霄啊司徒霄，你这又是搞得几门鬼呢？你明知我怕鬼啊。皇甫良自嗟道，打定主意等司徒霄回来一定要问个究竟，问他安得什么心，一方面腐败导师，一方面挑拨导师弟子，他能从中捞得什么好处呢？
　　皇甫良问：“联系谷木的父母了吗？这么大的事，一定要通知他的家里。”
　　师弟说：“学院负责通知了，团委的陈老师白院长来看过，安顿好就回去善后了。也不知道院里要把周师兄怎么样啊，唉，这一伤一残的。”
　　皇甫良奇道：“周佳任也受伤了？”
　　师弟点点头：“伤了，不过是小伤，周师兄拿暖瓶去砸大师兄，大师兄一躲，周师兄就撞到柜子上了，柜子上正好架在电饭锅，掉了下来，大师兄为了救周师兄冲过去护住他，结果大师兄就被电饭锅砸破了头。周师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只崴了下脚，大师兄是护子心切，两个人都自作孽，不可活啊～”师弟悲愤感叹道，一口吞进第三个包子，又拿出第四个啃。
　　皇甫良一把抢过来赶紧丢进嘴里，师弟绝望地看着包子灰飞烟灭，心疼得直叫。
　　皇甫良吃完包子对师兄说：“小谷，你好好养伤，等你父母来接你回家吧。我先走一步，得赶紧回学校去救人。”
　　师弟急道：“老师你可千万要把周师兄捞上来啊！”
　　皇甫良说“我知道”，站起身准备走人，却被弥留的师兄拉住了，师兄定定地望住皇甫良，目光是无比哀伤，那目光连皇甫良见了都感到心在颤抖，他握着他的手说：“小谷，你就放心走吧，身后事由我替你打点，该送的送，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该烧给你的烧给你。”
　　师弟哇啦哇啦大叫：“啊呀啊呀，师兄回光返照了～～”
　　师兄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满腔柔情地嘱咐皇甫良：“老师，你一定要救周师弟，别让学院处分他，我的伤跟他无关。。。老师你不知道，周师弟他看上去对啥都满不在乎的，其实比谁都脆弱，这次他比我伤得厉害，我是外伤，他是内伤。。。如果需要作证，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皇甫良认真地点点头，安慰道：“你尽管放心，我包他没事。”
　　
　　




剪不断理还乱

　　皇甫良一回学院里马上就找陈天鸣打听周佳任的下落，陈天鸣告诉他周佳任在院长办公室，皇甫良又心急火燎地往院长办公室赶。
　　一进门就看到周佳任低着头坐在沙发里，一脸的落寞，白院长正端着茶杯喝水，看样子似乎正进行训诫中途，看见皇甫良进来，眼睛一亮：
　　“皇甫老师，你来得正好，司主任在医院看病，周佳任一定要等你来才肯交待事情经过，你坐下一起听听吧。” 
　　“院长，这事。。。”皇甫良本想掩盖真相，无奈院长不听他的说词：“好了皇甫，”院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对周佳任说：“现在皇甫老师来了，你可以说了吧？为何跟谷木打架？”
　　周佳任吭哧半天，小声说：“他，他。。。我。。。我看不惯他！”
　　白院长问：“他有什么让你看不惯的？”
　　周佳任急促地呼吸着，忽然抬头激动地说：“他个人作风有问题！”
　　白院长眉毛一拧：“他的作风有什么问题？”
　　皇甫良一看势态不好，连忙在底下狠狠捏了下周佳任手心，警告道：
　　“周佳任同学，你可以陈述事实，但陈述之前请你想想清楚，一件事情可大可小，可一旦一个人的名誉毁坏了，那就是一生的事，请你说话掌握分寸，就事论事，不要针对任何人！”
　　白院长也说：“皇甫老师说得对，周佳人同学，你只要说出事实就可以，不必做没要紧的描述。”
　　周佳任咽了口唾沫，顿了顿说道：
　　“我说的就是事实，谷木在校外乱搞男女关系，他昨晚一夜都没回来，就是出去搞女人了。”
　　皇甫良心一沉，低吼道：“周佳任！你说话要有证据，什么叫乱搞男女关系？物证呢？人证呢？”
　　周佳任冷哼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说：“物证我没有，人证倒是多的很，昨晚金碧辉煌出来谷木就上了人家的车，今天早上才回来，梁小生也看到的。”
　　白院长问：“人家是谁？”
　　周佳任歪着脑袋看了皇甫良一眼，毫无表情地说道：“就是司总的女秘书，唐小冉，白院长您也见到的，我没说谎吧。吃饭的时候，他俩挨着。”
　　白院长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他俩早就认识吗？”
　　皇甫良急忙解释：“他们根本不认识，昨天晚上也是唐小姐提出要谷木同学送她回酒店的，因为我要送司主任回家。。。”
　　白院长接着问：“那她怎么不让周佳人或者梁小生送？或者三个人一起送不是更安全？”
　　周佳任有些愤愤不平了：“问题就在这，说明他们早有奸情。”
　　“周佳任！”皇甫良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训斥道：“你也是学法律的，应该懂得要凭证据下定论的道理，你不能在这里凭空捏造，再说，谷木和哪个女的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他个人的隐私，他一没结婚二没犯法，他私下跟谁交往没有理由要通知你们吧？就算他在别人那里过夜，甚至他们发生关系，也是他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去操心吧？这无论如何也上升不到原则性高度吧？”
　　白院长不同意他的立场：“皇甫老师你稍安勿躁，虽然这纯属于个人隐私问题，但因为它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影响的范围扩大，就不能只算隐私范畴了，谷木同学的所作所为是应该为人所不齿，应该以儆效尤的。”
　　皇甫良连忙解释道：“谷木什么都没做，我敢打保票！”
　　白院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做？难道你也在场了？”
　　皇甫良摇摇头：“我没在场，但是我了解谷木同学的为人，他不是那种见色忘本的人。”
　　白院长皱起眉头：“那他是哪种人？皇甫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些人表面看起来老实本分，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滑头，你还年轻，难免会看走眼哪。”
　　皇甫良依然坚定己见：“别人我不知道，但是谷木我敢向您保证，他绝对是表里如一的君子。”
　　“皇甫老师，您怎么就那么肯定？”沉默了许久的周佳任突然抬起头插道，皇甫良心里一紧，心想我这边紧着为你们脱罪，你还说这种话？于是反问他：
　　“他是什么人，你该比我更肯定吧，周佳任同学！”
　　周佳任冷笑一声，不温不火地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皇甫老师，对他，我只能做出如此评价。”
　　皇甫良一时梗塞，喉咙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曾想他们之间的误会能如此之深，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周佳任、谷木和唐小冉之间的关系果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想到白院长还在场，一时也解释不清，他便打算先把周佳任弄回去再说。
　　“白院长，总之这件事是个误会，小男生嘛，火气都壮，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这是难免的。院长不如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快放假了，别让他们带着污点过年，毕竟他们的表现一直都不错，如果因为这件事背了处分，也会影响他们以后的学业乃至生活。”
　　白院长点点头：“这个道理我也知道，这件事我这里可以压下来，就怕伤者的父母不肯罢手，谷木同学的伤势还蛮严重的，目前为止都不清楚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他的父母还是大学教授，不是一般的说辞就能混过去的，要他们肯点头才行。”
　　皇甫良一听院长松口了，连忙应承下来：“您放心，谷木父母那里我来说，只要不给他们处分。”
　　白院长皱起眉头：“不处分是不行的，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何况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才知道，很多学生和老师都看到了，如果不处分他们，怎能服人心？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学校的制度何在？”
　　皇甫良没声音了，周佳人腾地站起来，视死如归对院长说：“我愿意接受处分！”
　　“你给我老实呆着！”皇甫良一把把他按下去，用眼神警告他：要是再敢多嘴，小心你的皮！
　　周佳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白院长想了想说：“不如就给个警告处分吧，如果以后有立功表现，再把处分撤销。”
　　“好好好！”皇甫良连连点头，看周佳任还挺着脖子不屑一顾，一把拿下，拧着他脑袋就往下按：“快谢谢院长！”
　　“谢谢院长！”周佳任和皇甫良对着前方一鞠躬，拜天地。
　　白院长让周佳任先出去等，对皇甫良说：“皇甫，听说你跟司总关系不错啊。”
　　皇甫良不知他为何又提起司徒宵，说道：“还凑合吧。”
　　白院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皇甫啊，既然你们关系不错，有些话我也不好讲，学院楼后那片树林里新栽的桂树不知怎么搞得，连死了好几棵，可惜了了，还有于校长跟我念叨好几次了，学校的围墙也该大修了，反正也是小事，你看。。。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司总提提，能不能。。。顺便把围墙和树林都整修整修？”
　　此言一出皇甫良就知道关系自己前途的时机到了，他颇有些无奈，一百个不情愿为这种事情跟司徒霄张口，可迫于院长的威慑也别无他法，只好点头：“好吧，我尽量试试。”
　　白院长登时舒展了眉头，说：“这样最好。周佳任和谷木这件事就交由你全全代为处理吧，需要学院出面的，你随时跟我汇报。”
　　皇甫良答应着，拉了周佳任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白院长又喊住了他：“皇甫老师，那些事就。。。辛苦你了！”
　　哪些事辛苦，皇甫良心知肚明。
　　
　　回到宿舍后皇甫良把周佳任好好修理了一通。
　　皇甫良让周佳人蹲在墙角反省，问：“看过西游记吧？”
　　周佳任不解地点点头：“看过啊。”
　　皇甫良一拍大腿：“那你该明白啊！西游记里凡是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是没后台的都被一棒子打死了。你这妖孽算是有后台还是没后台？胆子大到敢抱着暖水瓶砸人？”
　　周佳任说：“我有后台的，我的后台不就是老师你。。。”
　　“放屁！”皇甫良大喝一声：“我算你哪门子后台？一无钱二无权的，还好谷木没事，要是真被你砸出个脑震荡，痴了或傻了，还不是你自己遭罪？蹲大狱不说，还得负责人家一辈子的生活费。我看脑震荡的是你！”
　　周佳任撇了撇嘴，屁股上下颤着：“我就知道你救得了我我才砸得无后顾之忧，幸亏他躲得快，不然我说什么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皇甫良看那屁股可恨，照上踹了一脚：“你还有心情颠？我都替你发愁，脑残不说还没有行为能力，见了女人就犯花痴，见了男人就要同归于尽，谷木又没把她怎么样，无非是共处一室，君子守礼有矩，你为何不信他？——蹲下！”
　　周佳任只好继续蹲着，神情愁苦：“老师，冉冉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师兄这么做，不是夺人所爱吗？而且，他还想害我，他故意让我撞到柜子，好让锅掉下来砸我，要不是我反应快，今天进医院的就是我了。”
　　皇甫良噌地站起来，指着他说：“说到关键了，我们得搞搞清楚，我听到的和你认为的可不是一个版本，梁小生说是你拿着水瓶要扔谷木，结果谷木躲过了，你才撞倒柜子的，锅往下掉的时候谷木为了救你才替你挡那一下，否则今天进医院的真是你了。”
　　周佳任呆了一下，眼睛有些发直，沉思了半晌自言自语道：“那时候场面混乱，我记不得了。。。”
　　皇甫良唉声叹气，点着他的额头说：“周佳任哪周佳任，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万一谷木真是舍己救人，我看你于心何忍？”
　　周佳任深深地垂下头去，弯着两根食指绞来绞去，眼圈渐渐红了：
　　“。。。就算是他替我挡了锅，我也无法原谅他。。。他破坏了我跟冉冉的感情，我跟冉冉再也没可能了。。。”
　　皇甫良蹲到他面前，叹了一口气：“唉，要我怎么说才好呢，你跟那个唐小冉从来就没可能，她根本不会喜欢你。”
　　周佳任猛抬起头：“老师，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皇甫良一脸的凝重：“我当然很肯定，她心里有另外一个人。”
　　周佳任猜道：“是师兄？”
　　皇甫良摇摇头，越说心里越酸：“不是谷木，是。。。”他望着周佳任，艰难地说：
　　“她老板。”
　　




亦真亦假

　　当不知第几拨冷空气来袭S城后，N大的学子们在凄雨冷风中，终于挥着小手告别了并不算一番风顺的2002年下半学期，迎来了盼望已久的，却有些惨淡的新年寒假。
　　寒假是短暂而寒冷的，但比气候更加严酷的，是从新年伊始便不单行的天灾人祸，无数人只需坐在家中静静守在电视机旁，就可以感染到这种悲情的意味。
　　经历过2003年的人都知道，这一年犹如一个注定命运多舛，先天不足的婴儿，刚一呱呱坠地，便多灾多难。
　　2003年1月22日　委内瑞拉发生流血事件。
　　2003年2月18日 韩国第三大城市大邱市的地铁内发生重大火灾。
　　2003年3月20日 伊拉克战争爆发。
　　2003年初，广东地区非典疫情开始蔓延。
　　2003年4月1日，国际巨星张国荣先生跳楼自杀身亡。
　　2003年4月，非典疫情在北京开始蔓延
　　。。。。。。
　　
　　当皇甫良从电视里看到新闻播放张国荣跳楼身故的消息时，他终于确定，这不仅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那么简单了。新学期的教职工大会上，校长便宣告全校师生提高警惕，在SARS开始肆虐S市之前，每个人都务必要临阵以待，做好一切防范措施，以抵御瘟疫的猛烈攻势。
　　新闻里又在播报全国各地的死亡人数和传染人数了，蓝色的荧光通过玻璃镜片折射后，是一双模糊而惶惑不安的眼睛，在看到北京已有几十例死亡人数后，皇甫良终于按捺不住，拿起手机拨通了司徒霄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多次也无人接听，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诸多庸人自扰的揣测从头脑中源源不绝地冒出来：意外？意外？意外？
　　又过了许久，男人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终于在耳畔响起：
　　“小良？”
　　在确定是司徒霄没错后，皇甫良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放松过后却忘了该说些简单问候。他扶了扶下滑的眼镜，支吾着低下头啃着指甲，反复揣摩着问候的语气，是该忧心忡忡，关怀备至，还是维持一贯的冷静，漠然置之。
　　“是我。。。你那边还好吧？”
　　所幸的，他还是选择了后者，这让司徒霄再次幸免于一场心脏的角力战——不必为对方骤来的温存和冷酷七上八下，最后乐极生悲。
　　“你指的什么？”司徒霄不解。
　　皇甫良盯着电视新闻里帅气的男主播，面容冷峻：“SARS，电视里说，北京已经有很多人不治身亡了。”
　　司徒霄用力思考了一下，幡然醒悟，他轻笑起来，既而欢快，最后竟吹起了口哨，他再次情不自禁，无所顾忌地自作多情了：
　　“小良，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为我的生命安全而忧虑、煎熬？”
　　被一语击中，皇甫良只微感电流灼热，却保持习惯镇定，撇了撇嘴角嘲笑道：
　　“我忧虑的是北京人民，煎熬的是祖国心脏，请问阁下算是人民还是心脏？”
　　司徒霄自我解嘲道：“我是人民的心脏。”
　　皇甫良不屑一顾：“那北京人民真不幸，个个都有心脏病。”
　　司徒霄说：“人民得的不是心脏病，而是心病，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出门，连超市里的大米都卖脱销了。”
　　皇甫良笑道：“那司总该去批点大米卖，保证赚翻。”
　　司徒霄说：“大米赚不了几个钱，我估摸着多生产些维他命C蛋白粉之类能增强抵抗力的营养品，现在药店里这些东西炙手可热，要托关系才买得到呢。”
　　皇甫良忽然想起维亿立康与N大的合作：“你们和N大的研发项目已经启动了吧？”
　　司徒霄叹了口气说：“唉，进行得不太顺利。”
　　皇甫良问为什么，司徒霄没有直接回答：“因为我一直都有个心病，做起事来也就没动力。”
　　皇甫良晓得他要旧事重提，便含糊着说要挂电话，司徒霄哎了半天才没让他收线：
　　“皇甫良，我投降，你就是我娘，行不？求你别挂电话。”
　　皇甫良抿嘴笑道：“儿啊，你这人什么都不好，只有一点好。”
　　司徒霄问什么，皇甫良就说：“说好听了就是能屈能伸，说不好听就是脸皮厚，你上嘴唇顶天，下嘴唇立地，你是顶天立地。”
　　司徒霄佯装生气地说：“行，你就变着法地骂我不要脸吧。赶明儿我把名改了去，就叫司徒厚，你就是我再生爹娘。”
　　皇甫良骂道：“滚吧，我可没你这么聪明的傻儿子，请不要把我对你的容忍，当成你不要脸的资本。”
　　“嘿嘿，你倒说说看，你哪里容忍我了？”
　　皇甫良跟司徒霄电话里嚼了半天舌，嚼得有滋有味儿，渐渐地，心中的阴霾退散了，放下电话后他心情良好，跑到厨房里给自己下了一大锅龙须面，还撒了几片红番茄做点缀，卧了俩稀瓤鸡蛋，捧在怀里可劲儿吐噜。
　　正吃得带劲儿，门被扣响了，皇甫良喊道：“进来！门没锁！”
　　师兄便推门进来了。
　　师兄不常来皇甫良的宿舍，所以皇甫良对他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嘴里的面条有一长半溜在外头，师兄关好门已转过身，那一长半面条立刻被皇甫良的门牙切断在地上，皇甫良眼珠子差点跟着一起掉在地上。
　　“小谷，怎么。。。咳，改变形象了？”
　　师兄一身的惆怅，抬手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凉快。”
　　皇甫良盯了半天，确定师兄没有戴古装片里和尚戴的假头皮，而是货真价实的光头后，放下面条就开始在沙发上打滚。
　　师兄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呆呆地看着皇甫良抽搐，看了好一会儿，见皇甫良终于恢复皇上威仪，一本正经地拿腔作势后，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用有所顾虑，请陛下尽情发问吧，嘲笑微臣吧。”
　　皇甫良清了下嗓子说：“我不会顾虑的，但是也不会嘲笑你，你这么做一定事出有因。”
　　师兄不吭声。
　　皇甫良继续说：“照我的理解，有以下几点可能，第一，你用脑过度导致自然脱发。正所谓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你看哪个高知不是地方支援中央？连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也是光可鉴人，可况你我哉？索性自给自足，不用等地方支援，一样光了省事。”
　　师兄摇摇头，依然不吭声。
　　皇甫良只好放弃此种假设：
　　“第二嘛，志当存高远，你游历祖国大好河山，发现山河壮丽秀美，自然而然就激发出了你潜在的爱国意识，激昂指点江山，多少年，你决定不再虚耗光阴，奋发图强，少年强则国强，为中华崛起而读书，所以你削发以明心志。”
　　师兄抬头，说不上是哭还是笑，朝皇甫良咧了下嘴角。
　　皇甫良搔了搔额角：“不对？”
　　师兄摇摇头：“老师，你不当党员可惜了。下次我介绍你入党吧。”
　　皇甫良连连摆手，继续第三种假设：
　　“那么最后一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元好问的雁邱词虽悲壮，你不会也中了老先生的招术，堪破红尘，挥剪斩情丝？”
　　师兄低头，低头，低头。。。
　　然后“唉——”，皇甫良只听到师兄胸腔里发出的叹息，沉重而滞涩，仿佛有一口巨大的撞钟悬挂在师兄心头，把师兄撞得精疲力竭。
　　皇甫良敏锐地意识到他一定遇到了感情挫折。照理与唐小冉的纠葛也该告于段落了，皇甫良不清楚师兄的意志为何还一路消沉，他不敢问得太深，只安慰：
　　“想开些，感情的事，没有一帆风顺的。”
　　师兄终于有交流的意识了，问道：“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一句话问得皇甫良哑口无言，他仔细回忆青葱岁月，想起来大学时代却有一些被女孩子追求的经历，但单方面的恋爱只能叫单恋吧，起码他从未动过心思，那就算不上恋爱，那些追求者中最为狂热的，还不是某个女孩子，那个人。。。他仿佛看到了司徒霄淫 荡的笑脸，急忙收线。
　　“咳，一看老师的样子就没谈过，”师兄等不到他的回答，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老师一定没有体会到想对一个人好的感觉吧，时时为他牵挂，事事为他着想，恨不得把心掏给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他，却无法对他说出实情，因为害怕一旦说了，就什么都没了，连朋友也做不得，甚至会面临想象不到的压力，更害怕带给他压力，这种滋味真是苦啊。”
　　皇甫良再次想到司徒霄。他看着师兄，似乎就是另一个司徒霄历历在目，师兄的苦难和煎熬毫无保留地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展露无遗，仿佛就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声声质问。
　　皇甫良心虚了。
　　每当感到危险时，他的体内都会自动启用防御机制，把艰涩的话题转移掉。
　　“最近好像没见到周佳任，他在忙什么？”
　　师兄一震，心细的皇甫良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安地搭在床沿上。
　　“他，他。。。”师兄有些紧张，“好像挺神秘，每天早出晚归的，不知在做什么。”
　　“早出晚归？”皇甫良有些吃惊，自从开学以来在食堂碰到过一次周佳任后，关于他的消息都是出自别人之口，其实没有任何消息，因为人都看不到。
　　师兄似乎并不大愿意提起周佳任，也启动了应急机制，转移话题：
　　“老师，听司主任说，你申请的那个课题已经批下来了，市级，科研经费能有二十万。”
　　皇甫良自开学以来得到的最大喜讯，他高兴地站起来，握起师兄的手激动说：
　　“太好了！明天你叫上周佳任，咱们一起去找司主任在学院里开个小会，商量下怎么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师兄见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兴奋莫名，便适时地浇了盆冷水：
　　“老师你还不知道吧，司主任下午住院了，申报课题的事本来他要告诉你的，他住了院就托我转告你。”
　　“什么？！”
　　皇甫良只觉头顶正上方炸响了一个焦雷，辟得他四肢麻木，耳鸣眼花。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就住院了？”好半天才回过神，皇甫良木讷地倒在沙发里。
　　“急性胃炎，医生说必须住院了，否则就有转癌的危险。”
　　皇甫良抬头瞅瞅他，又瞅瞅白晃晃的四壁，忽然感到，天，塌了。
　　师兄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老师，张国荣自杀了，你知道了吗？这不是愚人节玩笑！”
　　皇甫良机械地点了点头，默默重复着：“不是玩笑。不是玩笑。。。”
　　然后他情不自禁地去摸了师兄的光啷头，表情凝重地对他说：
　　“是真的啊，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哥哥，作为荣迷一员的我来说，写这一章是辗转了很久的，因为不想在自己的文章里把这个永远的痛揭伤疤一样的揭开来，因为本来是一篇很有喜感的文，但因为时间的设定，仿佛增添了一丝悲剧的色彩。每年4月1日都会与荣迷聚会共同怀念哥哥，这几乎成为我生命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他，生命是单调而苍白，有了他，意志便强悍。所以思前想后，还是为2003年选择了一个悲伤的开头，因为一个美好的陨落，注定了今后多舛的旅途。不管这一年是如何的悲壮，我们都要庆幸：我们走过来了。




鹅鹅鹅

　　司主任住院对皇甫良的打击不小，他觉得司主任这是积劳成疾，又要带学生，又要上课，又要做主任，还要搞科研，铁打的主任也禁不住，何况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
　　从医院探望司主任回来后，皇甫良的心情分外沉重，他沉重地给本科生上完课，沉重地去食堂进食，结果食不知味，然后他遇到了同样“沉重”的周佳任。
　　周佳任头上戴了顶大大的灰呢子帽，手里捧了个大竹篓，朝皇甫良好一顿叫：
　　“老师——老师——皇甫老师——皇甫老师——皇——甫——良！”
　　皇甫良拎着一盘子残羹冷炙愣了半天才认清周佳任，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馒头差点又火出来，走上前一把摘掉他帽子喝道：
　　“周佳任，你去当农民了还是当野人去了？”
　　周佳任留了一头长及脖颈的头发，面孔晒得黝黑，却愈发显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闪闪发亮，一咧嘴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小牙，笑道：
　　“嘿嘿，都当过了，老师你最近忙啥呢？”
　　“忙课题，课题申请下来了，你们也该原神归位了吧，好好地给我静下心来搞研究，下午到我这来领资料。。。哎？你这里装的什么动物？”皇甫良指着竹篓问。
　　周佳任嘻嘻一笑，打开竹篓，一只三角形小白头露了出来，瞪着圆溜溜地小豆眼冲皇甫良“鹅”地一声叫，吓了皇甫良一个趔趄。
　　“鹅？”
　　“对！”周佳任点点头，把鹅头塞进去，扎紧竹楼。
　　皇甫良揉了揉超负荷的心脏，摸着额头问：“你弄这东西干嘛？当宠物养？学校可有名文规定，不准养宠物的。”
　　周佳任凑近皇甫良耳边神秘道：“老师，不是宠物，是实验品，我用它做一项伟大的发明。”
　　皇甫良更惊讶了：“什么。。。伟大发明？”
　　周佳任摆摆小手，再次展露小白牙：“保——密——嘿嘿！”
　　
　　和周佳任分手后从食堂出来，皇甫良就一直迷惑着，不懂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个世界的人都怎么了，有好日子不过要炸飞机，炸地铁，炸楼房，要发动战争，要制造瘟疫，要杀人，还要自杀，连学校也不能幸免，有人落发有人养鹅，难道真是应了那句偈：“不疯魔，不成活？”人都疯癫了，这世界能不疯魔？
　　
　　过了两天皇甫良领到了科研经费，一共二十万两千三百十七块五毛，皇甫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零头，揣着银行卡的他只觉得天空好蓝，阳光好灿烂，有钱的生活真舒坦。他在学校附近的东北人家订了几个位置，给周佳任、师兄和师弟打电话，开学以来大家还没聚过，大家一起吃个饭，也好展望一下光明未来。哪知周佳任推托太忙没空出来，师兄见他不来也推说自己要写论文，结果皇甫良只见到了师弟单枪匹马来赴宴。
　　皇甫良问师弟：“周佳任和谷木中什么邪了？”
　　师弟咂了口小酒叹道：“谁知道两人咋地了呢，自从开学以来周师兄就玩失踪，谷师兄就在寝室里练黯然销魂掌，两个人几乎不说话，像陌生人似的，搞得我在中间很难做人。”
　　皇甫良奇道：“你怎么难做了？”
　　师弟叫屈：“找对方什么事都要我代劳，以前我是他们的‘外人’，现在倒成他们的‘内人’了，我算看清了，在他们眼里我就落个当妾的下场！”
　　皇甫良笑道：“妾倒不至于，你也就是个丫头命，他们一个是少爷，一个是小姐，哪个你都得罪不起。”
　　师弟讪讪地开了个玩笑：“既然要做丫头，不如就做红娘，撮合少爷和小姐，让他们花好月圆，百年好合，也算美事一桩。”
　　皇甫良却当了真，骂道：“放屁，有做这种好事的吗？你别再里边瞎搞。”
　　师弟撇撇嘴，颇为不忿：“老师你不知道，他们俩那别扭劲儿，就跟小两口拌嘴似的，感觉怪怪的。”
　　看到师弟翻着白眼满是疑惑，反倒提醒了皇甫良：难道两个臭小子还在为唐小冉的事怄气？
　　“那个。。唐小冉后来有没有再找过谷木？”
　　师弟想了想说：“有啊，打过几次电话，不过都被师兄婉拒了。师兄没法不婉拒，就算他有那个色心，周师兄在旁边一叉腰一瞪眼，暗里一把火，明里就是一把刀，师兄哪有胆量在‘佳人’头上动刀呢？那不玩火自焚吗？”
　　皇甫良长叹一口气，悲道：“悲哀啊！太悲哀了！是从何时起，敌我矛盾转变成了人民内部矛盾？这个矛盾要是不解决，谁来帮我做课题？我的心血不是要付之东流？”
　　师弟连忙点头表示赞同：“老师，两位师兄之间的问题一定要解决好，否则别说课题了，等到矛盾升级，两人决一死战在N大之巅也说不定。”
　　皇甫良抬头用目光虚拟了一下被封为N大之巅的教科学院大楼顶楼的高度，想像白雪皑皑，漫天飞舞，“叶谷城”与“佳人吹雪”双剑对峙，双目含冰，两人均岿然不动，用心念神交：
　　“城主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也如飞仙，何苦贬于红尘，作此不智事？”
　　“你不懂？”
　　“不懂。”
　　“这种事，你根本就不会懂的。”
　　世上众者，究竟谁懂？“叶谷城”不禁回头望向深宫，或许只有那少年，是懂的。
　　“只有跟一个人谈话，才可以使我心静。”
　　“此人是谁？”
　　“叶谷城”久久地凝视着“佳人吹雪”，目光满是蜜意柔情。
　　。。。。。。
　　“老师。。。皇甫老师。。。”师弟唤回神魂出窍的皇甫良，问道：“老师，你不懂什么？”
　　皇甫良低头思忖良久，问师弟：“你知道周佳任每天都出去干什么？”
　　师弟无奈地摇摇头：“不太清楚，拎过几次鹅回来，还藏着掖着，生怕我们发现。后来那鹅跳出来了，我们才发现他竟务起了农。师兄更绝，有一次把鹅毛都拔光了说要做羽绒枕头睡，周师兄回来看到秃毛鹅，大发脾气，把一盆冷水浇到了师兄的光头上，师兄被淋了个透心凉，却并没出手还击，只冷哼道：‘鹅者，我之鸟也。我拔我的毛，关卿底事？’周师兄也冷笑一句回道：‘你头上的毛已经拔干净了，无毛可拔就往自己身上下手，别动我的鹅！’于是两位师兄又动了手，打得不亦乐乎。老师啊，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呀？我怀疑他们一个是被虐狂，一个就是虐待狂，正好凑一对，到日本去拍Ｓ　Ｍ片稳能赚钱。”
　　皇甫良笑过后愈发内心不安起来：“周佳任养鹅干什么？”
　　师弟说：“不知道，问了好几次都不说，我也懒得问。不过有一次周师兄的学哥来宿舍找过他，两人神神秘秘地一起出去好久才回来，估计他们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待在一起，也难怪谷师兄会来气——养了这么久的鸡崽翅膀硬了，不听使唤了。”
　　皇甫良问：“什么学哥？”
　　师弟解释道：“是周师兄的老乡，听说以前是一所大学的，现在在Ｎ大读博士呢，生化学院的，专门研究遗传基因的。以前跟周师兄关系不是很亲密，不知道为何最近突然近乎起来。”
　　皇甫良自言自语道：“生化学院的博士。。。那就好办了，我直接找他去问！”
　　师弟眼泪汪汪地望着皇甫良：“皇上，周卿就拜托您了，您一定要救他啊！”
　　




非常实验

　　司主任病情尚算稳定，调教周佳任和师兄这两只怪物成了皇甫良当务之急。
　　师兄利用职务之便打电话到生化学院研究生处询问了那位山西籍搞遗传学的博士，本来博士就是稀有动物，又能跟周佳人这种稀有品种混到一块儿去的，更是稀有中之稀有，所以一探查便知，此博姓柯名珑，现年２８，比周佳任大六七岁，住在西区六号公寓三楼３１２室，皇甫良掌握完整情报挑了个午休时间就直奔六号宿舍拜访柯博士。
　　哪知扑了空，柯博士并不在宿舍，皇甫良问了隔壁寝室的博士才知道他最近中午就没回过宿舍，晚上要到教学楼关门方回寝。皇甫良就问他知不知道柯博士中午一般在什么地方休息，那位博士说：“他呀，只能有两个地方，不是图书馆，就是实验室。你就去这两个地方找他，准能找到。”皇甫良千恩万谢地告了辞从六号公寓出来，先去图书馆巡视一圈，无果，下午他赶着上课，晚上又赶着吃饭做课题，到了晚上八点又去了趟六号公寓，结果柯博士仍没回来。于是他摸到生化楼找人。
　　生化楼不像其他学院的教学楼，是一幢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遗留下来的老楼，年代最为久远。楼体为木质结构，经过数次加固和整修，至今依然屹立在万众瞩目下，巍然雄峨。可以说，生化楼就是Ｎ大悠久历史与文化的象征，正因为它实在太久远了，就像一位垂暮的老朽，外表看着老当益壮，但年纪到了，就有些力不从心，又因为它一直被作为生化学院的教学场所，里边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实验室，就算是夏季最炎热的日子，依然阴风阵阵，阳光也很难透射，让入者一联想到生化危机的场景，顿觉毛骨悚然。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钟。
　　仅凭走廊墙壁昏暗的几点灯光，皇甫良心经胆战地踩在走廊斑驳的大理石地面逐个房间向前搜索。生物系在四楼和五楼，周佳人和柯珑具体在哪间实验室皇甫良并不清楚，只得两个楼层一点点地摸索寻找，一边暗自祷告不要被戴面具的科学狂人架去当活体实验品。
　　行至五楼，正当他垫起脚尖朝厕所对面的一间察看时，突然一个白影瞬间从眼侧飘过，消失在男厕所内。
　　皇甫良立刻毛了。
　　在脑海中霎那间涌入了诸多与厕所关联紧密的恐怖故事，厕所里的男尸，厕所里的红舞鞋，厕所里的红手套。。。他冷汗涔涔，全身紧贴在门上挺得僵直，嘴里情不自禁地咕念着乱七八糟的、连他自己也不懂的咒文，警告鬼神莫近。哪知过了好一会儿，并无任何可疑物体出现，胆子便大了起来，顺着墙壁一步步往前蹭去。
　　突然，白影又从厕所内飘了出来，皇甫良只觉嗡了一下，大脑瞬间空白连逃跑的信号也无法发出，全身筋骨石化，直挺挺地立在当地，眼睁睁地瞅着白衣鬼魂一点点飘到自己面前。
　　“咦？老师？”“白衣鬼魂”忽然开口说话了，他摘掉口罩，把垂在脸前的头发拨到两边，露出了皮肤完整五官完好的脸庞，“你怎么在这？”
　　“周、佳、任？”皇甫良感觉脑中像涨潮一样，退去的海水重新返了回来，方才不知缩小到哪里的胆量再次壮大，他又感到浑身充满骂人的力量了：
　　“周——佳——任！”
　　“是！老师！”周同学立定敬礼。
　　“周～佳～任！！”
　　“是！是！老师，我在！”周佳任笑得跟朵包子，本来阳光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影射下泛着青光，皇甫良仍感到心有余悸。
　　他故作凶狠，招恶鬼附身，掐起周佳任的脸蛋，凶神恶煞般地吼道：“大白天的你头发披到脸上，穿着白衣服装什么白无常？”
　　周佳任指指楼外，一脸的无辜：“我哪有？再说现在是晚间２１点过十分了，不是白天。。。”
　　“少跟我贫！”皇甫良气得糊涂，揪起周佳任的白大褂领子说：“别告诉我你在扮天使！”
　　周佳任惶惑地低头看看白大褂，释然地笑了：“老师，《天使在人间》是十年前的老片子，早下档了，现在流行《生化危机》。”
　　皇甫良呕血道：“说！你到底搞得什么鬼？”
　　周佳任眨了眨眼睛，收起笑容：“老师，既然你都找到这里来了，我也不瞒你了。。。你跟我来吧。”
　　皇甫良跟着周佳任往前走，越走越黑，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的尽头的一间黑屋子里，周佳任小心翼翼拧开房门把手后，皇甫良吃惊了。
　　隔着一道封闭的玻璃门，只见实验室里的地上放着五六个竹篓，里边装着皇甫良在周佳任手里见过的白鹅，四周三面工作台，台上堆放着各种试管、烧杯、玻璃瓶、注射器和量筒，在电脑分析仪前坐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白帽子白口罩白手套的男人，正认真地一边敲键盘，一边观察电子显微镜，一边飞快地做着记录。
　　“这是我学哥，柯博士。”周佳任轻声为皇甫良介绍，“他正进行到关键时刻，我们别进去打扰他了，在外面聊吧。”
　　皇甫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眼前这个古怪男人试管里卖的什么药。
　　“周佳任，你能说清楚些吗？你们用鹅。。。不会是做生物实验吧？”
　　周佳任点点头，从门后柜子里抽出一套白大褂和口罩，为皇甫良穿戴上：
　　“这里是无菌室，要求苛刻，您只好在外面看看，里边就不要进去了。幸好我刚才出去上厕所，不然您恐怕很难找到这里。。。”
　　皇甫良急于知道真相，打断说：“别罗嗦了，快点告诉我实情！”
　　周佳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老师，您知道什种类的动物对感情最专一？”
　　皇甫良一时反应不过来，想也不想就说：“人吧。”
　　周佳任摇了摇头：“不，就算人，也有很多不专一的。除人之外呢？”
　　皇甫良略微想了想：“哺乳类动物。”
　　周佳任点点头：“对。据研究表明，哺乳类动物里，海豚、狼、北极熊。。。都算对感情比较专一的动物，但它们一生不一定会只有一个配偶，当配偶生病或死亡或失去繁殖能力时，它们仍会抛弃原来的配偶寻找新的配偶，就算没有任何意外，他们也会在不同时期选择不同配偶。”
　　皇甫良不得不仔细思考了：“那么。。。是鸳鸯，古语讲：‘只羡鸳鸯不羡仙’，就是赞扬鸳鸯对感情的坚贞不渝。”
　　“是。”周佳任肯定道，“很多鸟类，例如企鹅、大雁、丹顶鹤、白头雕、天鹅，大多都是一生只有一个爱侣相伴，至死不渝。所以我在想，如果能从鸟的身体提取某种控制这种专一情绪的激素用在人身上，让那些视爱情为玩物的薄幸人不再薄幸，让那些容易受到第三者诱惑意志软弱者的意志坚定，让花心者不再多心，让滥情者不再多情，岂不是人类史上最强大贡献？这样，社会和谐了，人类和谐了，地球也就和谐了。”
　　皇甫良觉得他的想法颇有创意，从理论上讲似乎也有那么点可行性，但总感到有些荒唐，如果人人都变得忠诚起来，穷其一生，男人只对一个女人动心，女人也只对一个男人动情，那要有多少女人守寡，有多少男人禁欲？仅靠药物控制的忠诚，能保持长久吗？万一产生副作用了，原来忠诚的也变得花心，岂不是反其道而行？
　　“我不明白，这跟鹅有什么关系？要养也该养鸳鸯啊。”皇甫良问。
　　周佳任解释道：“老师你有所不知，一开始我也以为鸳鸯是最专一的动物，但是经考查表明，鸳鸯在生活中并非总是成对生活的，配偶更非终生不变，在鸳鸯的群体中，雌鸟也往往多于雄鸟。鸳鸯的白头偕老只是人们看见它们在清波明湖之中的亲昵举动，通过联想产生的美好愿望，是人们憧憬幸福的投影。所以，鸳鸯并非最专一的动物。”
　　皇甫良仍不甘心：“那么天鹅总专一了吧，天鹅是坚贞爱情的象征啊。”
　　周佳任继续解释：“对，大多数人都认为天鹅是爱情的化身，认为它们都一夫一妻制。但是，有科学研究表明，很多雌天鹅在晚间会瞒着雄天鹅偷偷出去跟其它雄天鹅幽会，雌天鹅每生下六只小天鹅里，就有一只小天鹅是其它雄性的，很多雄天鹅就会因此杀死非己亲生的小天鹅，并不再履行丈夫职责，挥翅离去。所以，天鹅也不是最专一的动物。”
　　皇甫良不得不往鹅上想了：“难道，你说鹅才是最专一的动物？”
　　周佳任肯定道：“对，虽然对鹅对感情的专一度并没有严格的科学依据作为参考，但是我找到了一个案例，荷兰一位‘鹅语者’终生与鹅生活在一起，不但通晓鹅的语言，还非常熟悉鹅的感情生活，据他说，绝大部分的鹅都能遵循一夫一妻制，有些鹅夫妻甚至能相守四十年不分离，我宁愿相信这位‘鹅语者’，也不愿相信所谓的科学数据，毕竟，我们研究的不是冷冰冰的机械，而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动物。”
　　皇甫良回味了半天方松了口气：“所以，你就搞来这么多鹅来提取所谓专一激素，把它用在人身上？”
　　周佳任点点头，眼神有些凄楚：“老师，我根本不知道这项发明能否成功，但是我愿意一试。。。我。。。不甘心，感情是一个很复杂很深奥的课题，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理解起来很困难。。。放假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无能为力，只好求助于科学，所以我要发明‘真心’药，给你喜欢的人喝下去，她（他）就会对你真心。我和学哥研究了一个多月了，在山西老家我们就开始着手从农民那选对伴侣忠贞的鹅，从鹅的身上提取各种激素进行调配，相信用不了多久，‘真心’药就能研制成功。”
　　皇甫良鼻子一阵阵发酸。
　　虽然觉得周佳任的做法荒谬至极，却万分不忍打碎他的美梦。他只感叹唐小冉果真害人不浅，明明真心给了别人，还要用虚情戏弄这个痴男，周佳任说得不错，人是需要真心的，更需要专一，没有真心又不专一的人，只能算作动物，甚至连动物还不如。
　　于是他鼓励道：“你的发明有很重大的意义。但是我想问一句，既然你说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你抓了这么多回来，他们的老婆和丈夫怎么办，你要他们孤独而亡，抑郁而终吗？这是否太残忍，对鹅太不公平？”
　　周佳任思忖良久，咬着嘴唇说道：“管不了鹅那么多了。任何一个时代的变革都需要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如果真心药能研制成功，到时候人们会为这几只鹅立丰碑的，它们也算是功臣了，它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唉——，周佳任，你真是不疯魔不成鹅啊！”
　　皇甫良一声叹息，周佳任一疯到底。
　　“我倒是想做鹅呢。”周佳任笑了，皇甫良却觉得他的笑，那么地苦涩。
　　




情义无价

作者有话要说：从脑中冒出题目后，突然想到一首小时看过的台湾电视剧《情义无价》
歌词是这样的：有谁知道情义无价，能够付出不怕代价，任凭爱在心头挣扎，几番风雨几次牵挂，走在你身后矛盾在心头，狂热的心已逐渐冷漠，什么时候才等到你的温柔，而你已主宰了我的梦，从未失去也不曾让我拥有，我爱你，爱你，却难以开口，只好偷偷地走在你身后。
真的，最无价的，不是黄金，不是顶级钻石，而是人与人的情义。
　　在周佳任研制真心药，皇甫良在师兄和师弟的协助下专心展开课题，司主任在医院接受全面治疗的同时，全国开始全方位地实施非典时期的戒严措施，学校给教职工及学生发放了口罩、手套、硫黄皂等防护消毒物品，并且每日用来苏水彻底消毒所有教室、办公室及实验室，为教职工测量体温三次，并作详细记录，禁止学生去非典传染高危区的公共场所活动，如有必要，封校也是有可能的。随着人们对非典认识的深入，人心愈发惶惶难安，连今年的研究生面试也临时取消，一律采用电话复试。而且禁止所有外来人员进入校园，如有要事，必须向各部门做详尽汇报，并做登记，还要有人身担保。
　　高危高压下人的精神，就愈发地脆弱不堪。
　　师兄除了每天跟着皇甫良和师弟做课题，就是关在寝室里做诗。
　　师兄在发现周佳任研制真心药疯魔后，万般惆怅沮丧之下，作了一首诗，除了师兄自己，也只有师弟能了悟一丝师兄失落的情怀。
　　师兄的诗是这么写的：
　　长相思--残梦 
　　叹一声，问一声。 
　　梦里红颜可是真，颊边尚有温。 
　　思佳人，忆佳人。 
　　衾枕何曾有泪痕，孽缘哭此生。
　　师兄的诗是浸着眼泪写就的，师兄的诗，除了叹问，就是思忆，除了泪痕，就是流涕，“佳人”在诗里出现了两次，在师兄的梦里，不一定出现多少次了。也只有师弟能明白师兄在叹什么哭什么，在思什么忆什么，师弟更加觉得两位师兄的关系非同一般，不然师兄不会用“孽缘”这么深刻的名词来形容彼此复杂的牵绊。
　　说来奇怪，自从师兄剃了光头，他的头发再没长出来过，师弟说那是因为师兄用脑过度，所以长不出头发。随着两位师兄关系的日益紧张，师兄就夜夜失眠，眼窝深陷得有向混血儿发展的趋势。师弟看着日渐憔悴的师兄，瞧在眼里，急在心间，可又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暗自嗟叹：“孽缘啊，孽缘！”
　　
　　皇甫良则开始戴口罩上课、吃饭、走路、上厕所、去超市、菜市、银行。。。后来习惯到，连睡觉也不能摘掉口罩，一摘了就要做噩梦，梦到整张脸孔看不见五官，成了大内密探零零发里的无相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为非典专门研制的口罩，两寸见宽，三寸见长，却能把疾病和死亡抵御在外，把安全感留住，就是这么简单。皇甫良感不禁感叹，灾难下，人多么地不堪一击。
　　皇甫良戴着大口罩每隔两天就去趟医院看望司主任。司主任的胃病挺严重，做了大手术，切掉了四分之一的胃，一个月不能进食，只能通过输液管输送营养液。手术后皇甫良去看他时，发现人瘦了两圈，原来白胖的手指也细长起来，看得出指骨的关节，但是精神状态很好，在师母的精心照顾下，一天天好转，近期已经撤掉了营养液，开始进流食了，但每天仍然要吊很多瓶盐水。司主任内疚地说道：
　　“皇甫啊，我身体的这个状态，恐怕无法胜任荣誉顾问的职务了，无功不受禄，请转告司徒，终止聘书吧。”
　　皇甫良鼻子发酸，只得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再过半个月您恢复体力就可以回家休养了，再说只是胃有点小问题，并没影响您的大脑啊，您依然可以发挥您的聪明才智为他们献智献策。”
　　司主任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到了皇甫良申报的课题上：
　　“你那个课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皇甫良说：“已经把几个子课题分配给谷木和梁小生去做了，下半年差不多能全部完成。”
　　司主任点点头，问道：“那周佳任呢？我记得他也是课题小组的成员。”
　　皇甫良很为无奈：“我不想用他，他心思不在课题上。”
　　司主任觉得奇怪：“这孩子挺有钻劲儿，科研能力也很强，为何不用他？”
　　皇甫良气道：“他确实很钻，钻到爱情黑洞里去出不来了，转行改研究生命科学，要发明一种划时代的伟大成果——真心药。”
　　司主任更加好奇了：“什么真心药？”
　　皇甫良就把周佳任的原话解释了一番，司主任听了哈哈大笑，牵动了手术刀口，疼了半天才稳住气息：
　　“皇甫啊，你不要怪他，这孩子确实爱钻牛角尖。我认为，他的这个研究没有任何价值，也不会成功。‘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只是想拜托你，帮这孩子摆脱心魔，他已经深入到一个死胡同了，再往里走，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你要及时拉住他，别让他在往里钻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皇甫良点点头：“放心吧主任，就算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不想看到才子毁在佳人手里，才子佳人自古只有佳话，没人希望发生悲剧。”
　　司主任凝重的点着头。
　　
　　又过了几天，司徒霄带着唐小冉和维亿立康的几位高层坐飞机到了S市，他们是专程为了在S市开办望年会而来，望年会不仅邀请了N大的领导，还邀请了S市府研产项目合作促进办公室的有关领导及生物制药行业的某些专家学者。
　　当然，还有皇甫良。
　　放寒假期间，皇甫良只在年前见过一次司徒霄，过年时他们没在一起，因为司徒霄出差去了国外，其间只通了两次电话，连何时回的国都没通知皇甫良。皇甫良也没太理会他，回了趟杭州探望原来的孤儿院院长。从还有联系的其他孤儿那里，得知院长患了乳腺癌，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道磨难。
　　皇甫良每年春节前后都会去探望她一次，这次却心痛的发现，院长恍惚一下苍老了许多，一场大病把本来健康神采的人折磨得心力交瘁，面色灰暗，即便是捡回了一条命，但生命已经透支了太多。
　　院长对他有一番忠告：
　　“小良，一个人如果不经历死亡，就不会明白一些道理，我今年已经六十五岁，所以死亡在我眼里并不算什么，每活过一天，我就会感谢上天赐给我多一天的生命，让我能再多救助一个孤儿。可是我发现，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能为那些孤儿创造的幸福是极为有限的，活得时间越久，这种无奈就越沉重。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没有子女，你们就如同我亲生的孩子，我看着你们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自立、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寄托，我就会很欣慰，也会很幸福，但是小良，那些孩子里，我却最担心你，你知道吗？你并不快乐，你取得的成就越大，反而被束缚得越深。从小你就孤僻自闭不合群，在你心里藏着很深的怨恨，对亲生父母把你抛弃的怨恨，虽然你现在开朗了许多，但抵触的情绪仍在，你想过原因吗？你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了，因为没有来自父母的关爱，你非常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别人的注目，所以你凡事都要求尽善尽美，这样不是不好，只是我担心，一旦你遭受挫折，会受不了。。。小良，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更坚强的人陪在你身边，帮你度过心理的难关啊。”
　　从杭州回到S市后，司徒霄的心情是沉痛的，他再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重建孤儿院。帮院长完成救济更多孤儿的心愿，。
　　重建孤儿院需要大量资金，起码要两三百万，这么多钱从哪来，皇甫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司徒霄送给自己的甲壳虫。他拨通了大张的电话，求他联系原来那位买主，问他还想不想要车。
　　大张愈发糊涂了：“你不是说甲克虫有价，情义无价吗？”
　　皇甫良说：“是啊，我买了它正是为了无价的情义，我急需钱帮院长建孤儿院，这是她晚年最大的心愿了，她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养育之恩，够不够无价？”
　　大张说：“是无价，但有问题，当初五百八十万你都没卖，相当于耍了人家，这次你主动找人家，五百八十万是卖不掉了，你要降价。”
　　皇甫良急于把车出手，不想在价格上过分计较：“行啊，你就跟他说，他出多少我都卖，只要他肯买。”
　　大张唏嘘道：“你还真是疯了，那还有份无价情谊你准备怎么报答？”
　　皇甫良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报吧。”
　　大张果然不负众望，又揪了上次买车的那位，在他暗中威逼利诱之下，买主还是出了个合理的价钱：三百万。
　　皇甫良没给自己留下一分一厘，拿到钱就坐了火车去了杭州，把卡和密码亲自交到院长手里，并且用了半个月时间选好了新地址，联系好了工程队盖房装修。回S市前又把后续事情交待给了在杭州市工作的另外两个孤儿，请他协助院长和当地区政府合作建好孤儿院。
　　忙完这些事，等他终于有空坐下来认真思考跟司徒霄的关系后，却发现事情越发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陪校长在机场接机时，皇甫良就敏感地意识到：
　　司徒霄，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脑中冒出题目后，突然想到一首小时看过的台湾电视剧《情义无价》
歌词是这样的：有谁知道情义无价，能够付出不怕代价，任凭爱在心头挣扎，几番风雨几次牵挂，走在你身后矛盾在心头，狂热的心已逐渐冷漠，什么时候才等到你的温柔，而你已主宰了我的梦，从未失去也不曾让我拥有，我爱你，爱你，却难以开口，只好偷偷地走在你身后。
真的，最无价的，不是黄金，不是顶级钻石，而是人与人的情义。




逢场作戏

　　司徒霄一行十人，五男五女，个个脸上戴了只白晃晃的大口罩。
　　一出机场大厅，司徒霄就朝于校长一路小跑走来，两人激动万分地紧握双手，寒暄个不停。
　　司徒霄戴着口罩不清不楚地说：“于校长，好久不见，格外想念啊。”
　　于校长也戴着口罩不清不楚地说：“司总，我们也很是想念您啊。”
　　两人还矫情地拥抱了一下，把在一旁站着看戏的皇甫良矫情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司徒霄却半眼都没瞧他，拉了其余四男做介绍：
　　“这位是张总经理，赵副总经理，以及专管我们这个项目的王总监和马副总监。”
　　于校长一一握手问候。
　　司徒霄又介绍其余五女：
　　“唐小冉您认识了我不就不介绍了。这位是张总经理的秘书钱小姐，赵副总经理秘书孙小姐，王总监的助理李小姐，以及马副总监的助理冯小姐。”
　　五个美女就像五朵金花，虽然戴着口罩，却不掩曼妙玲珑曲线，五头黑亮的长发就像五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引来过路的甲乙丙丁频频回首相望。
　　于校长一时也被五朵金花晃得发晕，小心翼翼地与各路巾帼一一握手问候。
　　皇甫良心里冷笑着：大部队都开来了，这次恐怕要下血本了。
　　司徒霄事先定好了饭店，一出机场就有先遣部队派来两部黑色卡宴商务，五个人分两拨鱼贯上了车，剩下于校长带着一位专管外事的副校长和皇甫良仍然乘来时的帕萨特跟在后面。
　　一路上帕萨特司机卯着劲儿跟在卡宴车子的屁股后面狂追，还是被甩没了影，帕萨特司机怒发冲冠，头发气得喷发出一座富士山。大概半个钟头后，终于开到汤臣洲际大酒店外，十个人早等在酒店大门口了。
　　皇甫良愈发觉得司徒霄这一路人有点黑社会的架势，再加上五男五女全身黑灰装束，还戴着太阳镜，强大的气场漫天卷云到方圆一公里开外，连小蜜都随身携带了，司徒霄这次的S市之行，高调得可以。
　　更让他感觉惶惑的，还并不是这些。无论怎么看，司徒霄，都觉得不是以往的那个人了，亲和的痞相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苟言笑的冷酷与傲然，或许这种正式场合作为一个集团公司的第一领导人，霸气强悍是必须的，以往的司徒霄也不是没有霸气强势过，但这次，总归有些不同，从他一下飞机起，皇甫良就一直暗中观察，揣测着他身上那股置之死地的劲头从何而来。
　　汤臣洲际十分豪华，十三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落座，就有服务员端汤送水，然后依次上菜点。
　　别人不管，众人脱了外衣后，皇甫良重新重点打量司徒霄和唐小冉。司徒霄穿着修身黑色鸡心领羊绒毛衫，里边衬着纯白棉线衫，颈间露出一抹干净的白，头发剪了短，面孔有些消瘦，但五官却更显立体，眼神深邃而果决，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举手投足间挥洒着无穷的自信与洒脱。连皇甫良也不得不承认，司徒霄的确是男性中的精品，无论从外貌、气质还是事业方面看，都是女性心仪的对象，未娶妻未生子，典型的“钻石王老五”形象。
　　再看挨在旁坐着的唐小冉，则穿着一件肉色羊绒低胸连衣裙，酥胸高耸，隐隐可见的乳沟间坠着一条心形钻石项链，人有些微胖，脸色红润光滑，一双美目水盈盈的泛着光芒，不时含情脉脉地瞅瞅司徒霄，再瞅瞅众人，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风骚与妩媚。
　　皇甫良更是惊叹一个女人竟然在不同时期会呈现出如此迥异的风貌，以前的唐小冉也漂亮，但那是干巴巴的漂亮，谈不上风情，更谈不上妩媚，这次再见她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成熟、性感、妖娆，由内而外散发着自信与干练，这种美会吸引所有异性的目光驻足相望，这种美是对男人最具杀伤力的致命武器。
　　皇甫良想不到唐小冉的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只能根据魏宁格的论断揣测，魏宁格认为：女人天生没有灵魂，她的灵魂只能通过男人体现。那么唐小冉又是通过哪个男人而获得如此飞扬的灵魂？他想来想去，目光再次落到了司徒霄的身上——除了这个男人，还会有谁呢？
　　
　　“司总， 这次去美国待了这么久，主要考察哪方面的业务？”于校长对出国考察颇为在意，为了去国外取经，两年之内他不知因公去了多少次欧美国家进行校际访问了。
　　司徒霄微笑着说：“这次走访了美国几个在生物制药领域里非常著名的企业，主要参观了他们的工厂和实验室，了解他们的工艺流程和先进的设备及管理理念，收获颇丰啊。”
　　于校长笑道：“感慨良多吧。”
　　司徒霄微微颔首点头，叹道：“去了才知道，国内无论在技术还是在管理上，都与西方先进国家相去甚远，我们要走的路还太长。”
　　于校长也感慨了一番，问：“这次您一个人去的？”
　　司徒霄说：“没有，有赵副总经理和小冉一起陪同，我一个人还是应付不了那些老美的，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只有皇甫良没笑。
　　皇甫良笑不出来，即便只是逢场作戏也笑不出来。当听到唐小冉也跟着去了美国时，他有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感。司徒霄从未对他提起过唐小冉也一起去了美国，仅凭这一点，皇甫良就完全有理由断定，司徒霄的刻意隐瞒等于是变相的欺骗，或许欺瞒的理由是善意的，司徒霄不想他们之间因为一个唐小冉而产生任何误会，可是这样就显得他不够光明磊落，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何必要隐瞒呢？
　　而且在饭桌上，皇甫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俩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不仅说话默契，连眼神和手势也配合得天衣无缝，皇甫良知道这种配合不是一时半日能驾驭成熟的，必须经过天长日久的磨合和积累方能纯熟得像一个人。在外人看来，唐小冉已经不再是一个总裁身旁的得力秘书那样冠冕堂皇了，除却工作关系，更多令人浮想联翩的，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总裁与才貌双全的女秘书间的风流韵事，至于是哪些风流韵事，观者可全凭想象。皇甫良隐隐感到，事情原非他想象得那样简单，司徒霄不是他所理解的司徒霄，在司徒霄的世界里，自己更不是想当然的唯一。
　　想到这里，他愈发地沉默了，脑海中不断涌现出十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仿佛电影胶片似的，在脑中绵绵缠绕，忽明忽暗。他没有听清于校长和维亿立康的高层在谈论些什么，他也不想听，对于这些逢场作戏的场面他丝毫没有兴趣，只是，他会不时抬头观望一下对面侃侃而谈的司徒霄。司徒霄意气风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自觉地流露出属于成功男人应有的魅力，或许看到这样司徒霄的机会并不多见，皇甫良恍惚着产生了一种陌生的疏离感，这种感觉让他的情绪不可抑制地波动着，他不断地自问着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然后又不断逃避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他试图通过加入他们的谈话而转移自己低落的情绪时，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准确地说，是不好说什么，对方不是总裁就是经理总监，而自己只是一个根本不相干的陪客，如果非要扯上点什么，与司徒霄的那种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隐秘关系，实在羞于启齿，所以，当身边的一位美女助理与他搭讪，问他与司总是否是旧相识时，为了避嫌，他只是不咸不淡地说：
　　“单纯业务关系。”
　　美女助理思考了半天他口中所谓的“业务关系”是哪种关系，终无结果，只得放弃与这位英俊男大学教师能够进一步交往的机会。
　　
　　当司徒霄与于校长谈及的话题涉及到具体的产品研发时，皇甫良脑袋里突然一道白光炸裂，嘴巴几乎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司总，你们公司需要增添新项目吗？”
　　司徒霄终于把所有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慢慢地张口问：“皇甫老师有什么项目？”
　　皇甫良的心咯噔了一下，虽然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用“皇甫老师”这个称谓对于司徒霄的老总身份再正确不过，可是习惯了“小良良”“老婆”“小狼”这样带着宠溺意味的称呼，尤其是有了前述的那些疑虑后，正式的称谓就显得陌生而遥远，那种疏离感愈发深刻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不让这莫名的感觉扰乱自己正常的思维运转，对司徒霄正色说道：
　　“我有一个学生正在和生化学院合作开发一个划时代的伟大科研成果，如果司总感兴趣，不妨顺带了解一下。”
　　司徒霄倒是被勾起兴趣来了，反问道：“什么划时代的成果？”
　　皇甫良说：“真心药。”
　　此名一出，众人皆错愕。
　　“真心药？这是怎样的一种药，有哪方面功效？”张总经理迫不及待地问道。
　　皇甫良便开始解释,下意识地模仿着周佳任的语气反问：“你们知道，世界上哪种动物对伴侣最专一？”
　　张总经理的秘书钱小姐立刻说道：“是鸳鸯！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不羡鸳鸯只羡仙’，鸳鸯是对感情最专一的动物。”
　　皇甫良摇摇头：“这是大多数人的错误看法，我们确实经常在水面上看到鸳鸯成双成对嬉戏，但科学研究表明，大多数鸳鸯一生都不会只选择一个伴侣，而且，成双成对的并不都是一雄一雌，很多都是两只雄性鸳鸯配成双在湖面上嬉戏。”
　　司徒霄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皇甫良，皇甫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最后那句话的隐含意义：一对雄鸳鸯。
　　王总监的助理孙小姐哆嗦了一下鄙视道：“您的意思，鸳鸯也会搞同性恋？”
　　皇甫良一愣，没有接她的茬。
　　于校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该是天鹅吧，天鹅对爱情的忠贞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出现概率比较大，不然，柴可夫斯基也不会创作出《天鹅湖》那么伟大的作品了。”
　　皇甫良点点头：“校长说的没错，的确，天鹅是一种高雅圣洁的动物，它的高雅圣洁在人们眼中不仅由他们高贵的气质构成，还因为他们对伴侣的忠贞，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天鹅也会瞒着伴侣与异性幽会，并且有数据表明雌天鹅产下的每六只幼鸟就有一只不是自己伴侣的后代，你们还会觉得它对爱情矢志不渝吗？”
　　众人沉默良久不能作答，然后王副经理问：“那么您认为哪种动物最专一呢？”
　　皇甫良说：“是鹅。一对鹅夫妻，最长可相守四十年不离弃，这是荷兰的一位长期与鹅打交道，并通晓‘鹅语’的人的结论，我的学生非常坚信这个案例的可靠性，已经用鹅作为实验品，从鹅的体内提取一种激素制成药剂，只要为你所钟情的人服下，就能换取真心，让对方对你忠心不二，矢志不渝，因此取名为‘真心药’。我想问问。。。司总，您有兴趣把这种产品推向市场，让人人都能找到真心人，人人都对伴侣忠心吗？”
　　司徒霄也一愣，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大家都在想这种药物的可靠性。
　　末了于校长先发话了：
　　“皇甫老师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四个蛋

　　皇甫良怀疑自己确实喝过了酒，否则不会“周佳任上身”，在那种场合宣传什么真心药，回到家后他仔细反省了一下事件经过，确认那一刹那，大脑是发出了错误指令，那些疯话本言不由衷。
　　晚上周佳任兴匆匆地来敲他门了。
　　皇甫良开了门的时候做足了武装防护工作，才没让周佳任的饿虎扑食得逞，只是左臂损失惨重，在奋力抵御时被兴奋莫名的周同学狠狠咬了一口，幸亏隔着两层织物，不过皮肤上还是留下淡淡的一圈咬痕。
　　皇甫良边揉胳膊边把周佳任按在沙发上，让他稳定情绪整理思路。
　　周佳任腿脚触电似的得瑟半天方休，结结巴巴对皇甫良说：
　　“老，老师，我，我，那个。。。成功了！”
　　皇甫良知道他指的真心药，心里一紧：“你说你成功了？怎么成功了？证据呢？”
　　周佳任咳咳了半天，说：“证据有啊！”然后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来两只蛋捧到皇甫良面前：
　　“这就是证据。”
　　皇甫弯起食指拈起两个蛋左看右看，又戴上眼镜放在台灯下前照后照也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就问：“这是鸡蛋？”
　　周佳任身子一栽，摸摸额头说：“老师您眼睛度数很高吧，有这么大的鸡蛋吗？这是鹅蛋。”
　　皇甫良仔细再瞧，又掂量了一下分量，确实比鸡蛋重多了，说：
　　“就算它是鹅蛋吧，跟真心药有什么关系？”
　　周佳任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您有所不知，这不是普通的鹅蛋，这是吃了真心药的两只鹅下的蛋，在吃真心药之前，这两只鹅特别不合，虽然是一雄一雌，却总打架，因为雌的看不上雄的，雄的却总粘着雌的不放，我就给雌的吃了真心药，结果它俩第二天就好上了，没过两天就下了一窝蛋，您说是不是很有效果？”
　　皇甫良合计了了下立刻找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
　　“我问你，这药是不是谁给谁吃，谁就对谁真心？”
　　周佳任点点头：“是啊。”
　　皇甫良笑了出来：“既然如此，药是你喂母鹅吃的，母鹅该对你真心才对，怎么又跟公鹅好上了？”
　　周佳任知道他要这么问，早作好了解释：“真心药只能在同类之间产生化学反应，我是人它是鹅，当然不会对我钟情，不过要雄鹅喂药给雌鹅吃也不可能，因为鹅是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思维和行为能力的，所以在喂药前我把两只鹅同鹅群隔离了出来，当着雄鹅的面把药给雌鹅服下，雌鹅吃了药后第一眼见到的鹅就是雄鹅，所以就对它钟情喽。”
　　皇甫良又问：“既然第一眼见到的同类就能钟情，那么放到人身上，喂药的人如果和被喂药人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同一个，那不是要适得其反？”
　　周佳任说：“所以啊，喂药的时候一定要两个人单独相处，不能有第三者，否则情况就不受控制了。”
　　皇甫良拍着脑袋喊头疼：“那么周同学我再问你，你在人身上试过没有？万一它只对鹅起作用不对人起作用呢？毕竟你是从鹅身上提取的原料啊。”
　　周佳任低下头喃喃地说：“还没给人试过，我想第一个享用自己的成果，所以老师。。。”他突然抬起头，红着眼圈说：“我想拜托您，您和司总关系那么亲密，您能让司总帮忙把冉冉约出来吗？我想和她好好谈谈。”
　　皇甫良一激灵，脸色登时发青，揪起周佳任衣领问：“什么关系亲密？”
　　周佳任神色突然恍惚起来，不安地左顾右盼，一边愣笑一边摆手：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哈哈，我那时只是做了场梦，是幻觉，幻觉！”
　　皇甫良这才作罢，放开衣领拍了拍手，哼着小曲儿开始做水下面条。
　　周佳任暗自吐了口气：“老师，你怎么总吃面条？营养能跟得上吗？”
　　皇甫良闷闷地说：“我爱吃。”
　　“哼！”周佳任小嘴一撇，走过去蹲在锅前看皇甫良往里边打鸡蛋，“您是不会做别的吧，我早看出来了。”
　　这句话让皇甫良突然怀念起司徒霄的厨艺来，这让他很不爽，接机之后他一直就没爽过，于是他把下一个鸡蛋直接敲在了周佳任的头上：“不，我就是爱吃。”然后把那两个鹅蛋也就势下在了锅里，“今晚在我这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四个蛋。”
　　“正有此意，可惜了我的真心蛋，人家鹅妈好不容易生的，就这么进了肚，唉——”
　　周佳任叹着伸了伸舌头，口水流进了锅里。
　　两人吃完面煮蛋后，拍着肚子打了若干饱嗝，周佳任又重申了一下重点：让皇甫良帮忙约唐小冉。皇甫良十万分不愿做这等伤天害理的苦差，既放不下面子求司徒霄，又放不下心让唐小冉遭到周佳任的荼毒，更担心如果拒绝周佳任会以自尽相要挟血溅当场，他衡量来衡量去，还是觉得眼下保护自己最重要，便答应了周佳任的请求。
　　周佳任开开心心蹦蹦嗒嗒脚步轻盈肚皮滚圆地咕噜回寝去了，皇甫良思来想去恐怕天下要大乱，如果让周佳任和唐小冉单独见面，就算唐小冉能处变不惊，但难保狗急跳墙，周佳任脑子犯起混来，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逼婚不成再喂毒药，真心药若真有功效，唐小冉吃下去从此对周佳任一心一意还好说，如果唐小冉恼羞成怒告周佳任一个性骚扰，或者真心药产生了副作用，唐小冉丧失恋爱能力，周佳任不但要痛苦自责被追魂索命还可能惹上官司前途尽毁，岂不是两败俱伤？
　　皇甫良绞尽脑汁要阻止周佳任的疯狂行为，一时想不出计策便打电话给师兄和师弟请求援助。
　　师兄接到电话一听周佳任要把真心药给唐小冉喝，当时就跳了起来，光头与天花板来了个彻底的亲密接触。
　　师弟看得目瞪口呆，大呼“奇迹啊奇迹！师兄弹跳力之高，姿势之优美，简直堪比俄罗斯的跳高名将那什么娃。”
　　师兄抚摸着光头问：“什么那什么娃？”
　　师弟说：“就是那么什么娃，你就别管什么娃了，周师兄这事得抓紧想办法，否则唐小冉要是真喝了真心药那怎么办？”
　　师兄说：“喝就喝呗，哼，我才不信世界上会有真心药，纯粹无稽之谈。”
　　师弟急了：“你别不信哪，万一周师兄的药真管用，唐小冉一吃，师兄你还有机会吗？”
　　师兄一愣，然后很聪明地装起了糊涂：“梁小生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吃药跟我有什么关系？”
　　师弟见他不承认索性把事情挑明了说：“你就别遮着掩着了，你苦成这样明眼人一看便知跟你关系大了去了。”
　　师兄不吭声了，默默地摸着光头。
　　师弟真诚说：“师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虽然这种情况我没遇到过，但我相信你对周师兄是真心的，这不是任何真心药能做到的。”
　　师兄眼圈有些红。
　　师弟又说：“师兄啊，这是一个机会，如果周师兄的真心药你给他喝下去了，真的有效果了，他不就能回心转意，只对你钟情了吗？”
　　师兄还不语。
　　师弟接着劝：“师兄你的心情是不是很矛盾啊，一方面担心周师兄被唐小冉抢走，一方面又不敢把周师兄抢回来，这么下去，周师兄就算不被唐小冉抢走，也会被别人抢走，到时你要怎么办？”
　　师兄沮丧地问：“我该怎么办？”
　　师弟肯定地说：“好办，不让唐小冉喝药不就结了？”
　　师兄说：“那是我不让喝她就不喝的？周佳人还不得跟我拼命？”
　　师弟大胆地拍了拍师兄的光头：“运用你的智慧啊智慧，皇上也会帮我们想办法的。”
　　师兄紧张地问：“皇上他知道了？”
　　师弟摇摇头，看着师兄紧张的样子一下子笑了，安慰他道：“也就我有这法眼看得穿你们吧，放心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讲。”
　　师兄感激涕零，从此把师弟列为知己。
　　师兄又问师弟：“小生看不出来你对这种事看得挺透彻。”
　　师弟突然变得忧郁了，像个历尽沧桑的浪子：
　　“我也是有感情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祝同学们考试成功！




小心思

　　司徒霄不主动来找皇甫良，皇甫良就只好主动找司徒霄。
　　接到皇甫良的电话时司徒霄一点都没意外，也没兴奋，而是很沉稳地问他有什么事。
　　皇甫良说：“于校长托我问问你，新校舍何时破土动工？盖校舍的时候能不能顺带把学校东南破烂的围墙修修？白院长也让我问你，法政学院背后那片桂树林，死了一大片了，能不能顺带植几棵新树？还有，我一位学生跟你的女秘书颇有渊源，很想跟她见个面，拜托我请你帮忙说说。。。司徒霄你喘什么！？”
　　司徒霄笑道：“我帮你喘气啊，一口气提了这么多要求，我怕你憋住，就帮你喘喘。”
　　皇甫良还真觉压气，就放缓了语速：
　　“我就提这些请求。”
　　司徒霄说：“从你的语气中我听不出一点请求的味道，倒像是领导布置任务。”
　　皇甫良半晌不语，只在电话里仔细捕捉对方的呼吸，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
　　“要去看看司主任吗？他刚动了大手术，切了四分之一的胃。”
　　司徒霄说：“前天我去过他家了，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
　　皇甫良又说：“那么要不要看看那些死了的桂树？这样才好确定要植的新树数量。”
　　司徒霄说：“这些小事不必我亲自操刀，自有手下人办。”
　　皇甫良想了想再说：“我记得上次你有件衣服忘在我这里，我认为你还是应该把它拿走，容易引人误会，你知道我从不穿那种高档货。”
　　司徒霄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样的衣服我多的是，你怕引起误会就扔垃圾箱。”
　　皇甫良气极败坏了：“要扔你自己来扔！”
　　司徒霄不笑了，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唉，你想了这么多理由，就直接说你想我了想见我了不就得了，用绕这么多弯路？”
　　皇甫良仍嘴硬：“本君子坦荡荡，从不走歪门邪道，你才是戚戚小人。”
　　司徒霄无奈地苦笑：“好吧皇上大人，您是君子，我是小人。。。晚上八点半，小人亲自登门请安。”
　　司徒霄玩笑开得有些生涩，不过皇甫良没在意，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的那点小心思啊。
　　“呸！”皇甫良啐得爽快，挂断电话。
　　然后他挎起菜篮子出门，脚步轻快地颠在农贸市场的光明大道上，嘴里哼着陕北小调：
　　“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红艳艳，咱们中央那个红军到陕北，咱们中央那个红军到陕北，千家万户把门儿开，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围定亲人热坑上坐，知心的话儿飞出心窝窝，满天乌云哎，风吹散！。。。”
　　这天天气晴好，微风拂面，夕阳如血，皇甫良的身影在地上被落日拉得老长，跟在身体后，却愈发地黑暗。
　　看到路边两个弹玻璃弹珠的小孩儿，皇甫良还特意装嫩地蹲在他们中间弹了几下子弹子，结果弹到了马路中央被汽车碾碎，小孩儿放声哭喊“娘来呀娘来！”，皇甫良灰头土脸地夹着尾巴撒丫子溜得没了影。
　　
　　晚上八点半司徒霄还没来，皇甫良眼睁睁地忘着一桌子从小饭馆里买来的三荤两素断了气，颜色渐呈灰败。九点半之后，他终于从椅子上起立，端起盘子把菜肴悉数倒进抽水马桶，然后狠狠地拧下抽水拴，人间珍馐瞬间被强大的吸力吸没得一干二净。然后——
　　他打开电脑，歪着脑袋叼着烟卷儿，在键盘上狂敲泄愤。
　　先是在某聊天室堆砌诗词歌赋诳了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眼见着小姑娘没见过大世面，一时被“梦里佳人安在”“君本无心，侬本多情”虐得五迷三道，立刻就要扑过来见面，他却痛快地叉掉聊天室，退出来盯着屏幕发呆。
　　然后是好久不开的QQ上一同性陌生人，脑子进了水银妄想勾搭皇甫良，被皇甫良一顿臭骂，从此再不敢跟陌生人说话。
　　他们的对话有记录在案：
　　此时有风：我老婆出差了，有兴趣吗？
　　北方良人：我对你老婆没兴趣。
　　此时有风：我说的是我。
　　北方良人：看清楚了，我是男人。
　　此时有风：啊，不好意思看错了。。。大哥的老婆也出差了？
　　北方良人：我没老婆。
　　此时有风：看大哥玉树临风，一定情人不少。
　　北方良人：也没情人。
　　此时有风：姐妹总有吧。
　　北方良人：没老婆，没情人，没姐妹。
　　此时有风：那只剩下兄弟了。
　　北方良人：没老婆，没情人，没姐妹，更没兄弟。我是孤家寡人一个。
　　此时有风：什么都没，大哥还真悲剧，不如我给大哥介绍情人。
　　北方良人：你自己怎么不留着用？
　　此时有风：我情人太多用不完。
　　北方良人：那你老婆怎么办？
　　此时有风：老婆是摆在家里看的，情人是揣在裤腰里用的。
　　北方良人：老兄的裤腰还真宽。
　　此时有风：看来大哥对女人不感兴趣。
　　北方良人：没兴趣。
　　此时有风：看来大哥对男人感兴趣？
　　皇甫良没回，过了一会儿此时有风又闪了过来：我认识几个同志，大哥想要我可以免费介绍。
　　皇甫良立刻叉掉了对话框，把此时有风拖到了黑名单。
　　他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钟：十二点整。
　　司徒宵仍然没来。
　　他关掉电脑，脱掉衣裤，钻进了被窝。
　　当天晚上皇甫良做了一个恶梦，梦到被人推进了一个深潭，四周的景色很美，到处开满了绚烂的桃花，风一吹，桃花四处飞舞，煞是好看，可深潭的水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他在深潭水里挣扎呼救，看到司徒宵一步步走向岸边，司徒宵冷冰冰地望着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却不施援手，皇甫良一心急朝岸上大喊：“司徒救我——”，司徒宵犹疑地伸手，半路却缩了回去，皇甫良的身体便猛向下沉去。
　　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第二天司徒宵发来了短信，说昨晚临时有急事所以没来得及通知，施工队这两天就能到位，围墙没问题，树苗也能按时运到，唐小冉自会到Ｎ大找皇甫良的那位学生，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皇甫良看完短信，心里是沮丧而失落的，司徒宵确实效率很高，一夜之间什么都安排好了，但他唯一一件没安排好的，就是皇甫良。
　　皇甫良的一番小心思落了空，满心惆怅地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上课。
　　中午就接到了师弟的电话，师弟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老师大事不妙了！周师兄跟唐小冉进丁香苑了，周师兄口袋里揣着真心药！”
　　皇甫良头皮如针扎，在食堂门口和师弟师兄汇合了后，直奔丁香苑。
　　




真心假意

　　师兄戴了一顶浅灰色的绒线帽，帽顶还有个毛球，帽子不但遮住了师兄的光头，还遮住了师兄的锋芒，让师兄看起来充满了童趣。
　　皇甫良问师兄为什么要戴帽子，师兄说怕引人注意，师弟连忙补充：“是怕被周师兄发现。”
　　皇甫良说：“怕什么怕？今天来就是要让他们俩好好发现发现的，走！”
　　三个人就进了丁香苑。
　　正值午餐时间，丁香苑里处处飘香，肉香菜香十三香，皇甫良撅着鼻子到处嗅，肠胃跟着骨碌碌地叫，还是师弟及时控制住了皇甫良的本能反应，拽过他指了指对面的“菊花厅”包间说：“老师，他们就在里边。”
　　皇甫良领着师兄师弟风风火火推门就进，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招呼师兄弟们往两个人中间一座，硬是把周佳人和唐小冉隔离开了。然后皇甫良冲对面的唐小冉礼貌性地点点头，唐小冉冷笑一声：“带帮手来了？”
　　皇甫良笑着说：“不是帮手是老师。老师关心学生的终身大事，合情合理。”
　　唐小冉抱起手臂转向师兄师弟：“好呀，这下凑齐了，‘古墓’‘佳人’和‘小生’，你们想以多胜寡，欺负我没帮手是吧？”
　　师弟说：“哪里，我们是组团给唐小姐欺负过瘾呢，怕一个你嫌不够多。”
　　唐小冉脸霎时绿了，冲周佳任嚣张地吼道：“周佳任，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心吧？”
　　师弟忍不住了，拍桌子就要骂人，被周佳任拉住了。
　　想是喝了酒壮胆，周佳任脸孔微红，瞳仁也微红，然后他抓起酒杯往面前的两只酒杯倒满了酒，举起其中一杯递到唐小冉面前说：
　　“冉冉，既然如此，我们就干了这杯，干了这杯，从此天涯陌路，各走一边，恩怨情仇，咱们一笔勾销。”
　　说到这时皇甫良发现周佳任眼睛湿润了，他马上意识到他手里的那一杯，就是兑了真心药的忘情水，立刻看向师兄，对师兄使眼色。
　　按照三个人预定的计划，皇甫良和师弟负责制住周佳任，师兄则是负责抢酒的那个，抢酒的时候师兄必须全神贯注盯住酒杯，否则就不能一抢即中，那么就全盘皆输，所以要求师兄必须眼疾手快，不能溜号。
　　师兄不辱使命，蹿上去就把酒杯抢了下来，皇甫良和师弟齐齐地把周佳任按住，周佳任还在拼命挣扎，大喊大叫问为什么要阻止他找回自己的真心。
　　师兄端着酒杯对他说：“师弟你醒醒吧，这个女人就是喝了你的真心药也不会对你真心，因为她根本没有心。”
　　周佳任把皇甫良的手背挠出三道血痕，流着眼泪一遍遍地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这么说？”
　　师兄也流泪了：“因为真正的感情是不能用药物来控制的，她的心在别人那里就是喝了药也拿不回来。”
　　然后师兄做出一个石破惊天的举动，师兄把那杯掺着周佳人的真心药的酒一仰脖全灌了进了肚，滴酒不漏，喝完了师兄一抹嘴，视死如归地说道：
　　“师弟，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喝了你的药，从此以后就只能对你真心，我真心地希望你重新振作，不要沉溺于过去不可自拔。”
　　师兄晃了晃头，帽子上的绒球也跟着晃了晃，师兄的样子有些滑稽，像小丑，可是没人笑，
　　全体人员包括唐小冉都被师兄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良久周佳任哈哈哈仰天长笑，抽涕着对师兄说：“谷木你听好了，你的真心，我不、需、要！”
　　然后他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边装着半下猩红的液体，红得就像血，就像从周佳任和师兄心尖上滴出的血，周佳任拔开瓶塞把剩下半瓶药都倒进酒杯，问一时发呆的唐小冉：
　　“冉冉，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真心药，是我专门为你研制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你喝了它，你就会喜欢我的，并且只喜欢我一个，来吧，喝吧，不要害怕——”
　　周佳任颤抖着把药递了过去，那样子就像一个要奋力抓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救命稻草就是他手里那杯药水。
　　唐小冉望着酒杯冷笑，抬手就把杯子打翻在地上，玻璃杯不禁摔，碎成无数个裂片，每个裂片都反射出周佳任碎裂不堪的脸孔，无助而凄惨。
　　“你们真是一群神经病！疯子！变态！真恶心！要不是司徒要我来见你们，打死我也不会来这种地方见你们这群科学疯子的，我要走了！”说完拎起包就朝门口走。
　　皇甫良这下也忍不住了，抢先跑到门口堵住唐小冉的去路，义正言辞地对她说：
　　“话说清楚了再走，谁是精神病疯子变态？”
　　唐小冉叫道：“你们！”
　　皇甫良抓住她的胳膊吼道：“唐小冉，我忍你很久了，作为一个女人你不守妇道，勾兄搭弟，作为一个人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就算你不喜欢周佳任也没必要把人当猴耍，他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接受也就算了，你以为世界上所有男人都生性下贱，愿意被你玩弄于股掌？‘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看你就是太缺德了，现在请你马上给我的学生们道歉，否则今天你休想出这个门！”
　　然后皇甫良向师弟使了个眼色：“梁小生关门，放谷木！”
　　师弟憋着笑答应着，把门锁上。
　　唐小冉说不过皇甫良，只气得嘴唇青紫，浑身乱颤，说不出一句话。气了好久她突然冲皇甫良诡异一笑，这个笑嚷皇甫良惊出一身冷汗。
　　皇甫良问：“你笑什么？”
　　唐小冉抬起右臂得意地在皇甫良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皇甫良看得很清楚：“很大的钻石戒指。”
　　唐小冉的右手无名指上，确实戴着一颗镶有很大钻石的白金指环，那钻石真的很大，皇甫良一时没躲过，被反射的强光刺痛了双眼。
　　唐小冉笑得非常灿烂，皇甫良感觉她就像一尊教堂阳光下沐浴圣光的圣母玛丽亚雕像，万般皆下品，只得万众顶礼膜拜。
　　唐小冉把戴着钻戒的手伸得老长，生怕周佳任他们看不到：“对，就是钻戒。”
　　皇甫良说：“钻戒不稀奇，有钱就能买得到。”
　　唐小冉又把那只手翻来调过去，仔细欣赏。
　　要不是周佳任在场，皇甫良真想操刀剁了这小蹄子。
　　只听唐小冉说：“是啊，只要有钱就能买，关键是，谁来买。”然后她凑近了皇甫良，睁大眼睛低声说：
　　“皇甫良，想不想知道肯花大价钱送这只钻戒给我的人是谁？”
　　皇甫良冷冷说道：“没兴趣，小姐。”
　　唐小冉轻轻一笑，还在原地翘起脚跟转了一个小圈子，表示她心情极好，她看了看师兄弟们，又看了看皇甫良，说：
　　“说了你就有兴趣了。。。他就是：司、徒、宵。”
　　

作者有话要说：我二更！




鱼水之欢

　　皇甫良不知道唐小冉无名指上戴着那颗特大号钻戒代表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司徒宵为什么要送她钻戒，或许是公司的奖励，或许只是纯粹的馈赠，或许根本就是唐小冉的杜撰，目的只在皇甫良前炫耀挑拨。但是不管哪种缘由，皇甫良的的确确在煎熬中度过了之后的许多天，司徒宵一直没有露面，没有电话，也没有约会，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甫良尝够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相思之苦了。他没有打电话给司徒宵或者唐小冉，因为他觉得这样太冒险，如果仅仅因为一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钻戒就去责问对方，就正中了对方的下怀，承认他的嫉妒。
　　嫉妒。
　　对，这种煎熬应该就叫嫉妒，当他发现自己在嫉妒，他对自己所维持的一惯的骄傲就彻底失望了。
　　他怎能嫉妒呢？他记得很清楚，在过往的十年里，自己应该从未因为那个男人而对任何人产生这种敌视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感到恐惧。
　　他忽然想起电影《东邪西毒》里的一句经典台词：“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
　　此言，出自西毒欧阳锋之口。
　　他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变得狠毒.
　　
　　校舍的地基挖得很快很深，学院背后的那些死去的桂树也很快拉走，种上了崭新的树苗，树苗年幼，只有胳膊粗的棕红色树干，枝头却抽出了嫩芽，显示了它旺盛的生命力。
　　皇甫良认得，这树，叫桃树，它开的花，叫桃花。皇甫良记得他对司徒宵说过，他不喜欢桂花的馥郁，却喜欢桃花普通的幽香。
　　桃树会在下一年的三月开出粉白的桃花，他很想告诉司徒宵，明年想带他来赏桃花。
　　
　　这夜过半天不明，皇甫良无法入眠，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半袖背心，拿了烟和打火机便来到走廊。
　　教师宿舍是七、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楼房，出了房间就是开放式露天的走廊，三面带围栏，虽然安全系数低，但夜晚凭栏赏月，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皇甫良叼着烟卷趿拉着拖鞋靠在围栏上向远处张望。
　　夜凉风萧，这并不是一个晴好的夜晚，月亮西沉东升，此刻不见，不知滑到了哪一个角落，只有零星几点闪烁，恹恹着毫无精神。
　　他又百无聊赖地向楼底张望，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商务卡宴停在僻静的角落，与夜色与四周的景物仿佛融合在一起，如果不仔细察看，还以为是一间披着油坯毡子的小房。
　　皇甫良越看卡宴越觉眼熟，看着看着他突然记起了，这辆车与去机场接司徒宵的那辆一模一样，心陡然提到嗓子：难道是他？
　　他迅速扔掉烟头，掉头就往楼下奔去，下到最后一层时一脚踏了空，被周佳任祸害过的那只脚又扭了一下。
　　皇甫良顾不得脚踝的伤痛，跑到了卡宴车尾前停住了。
　　心脏在狂跳。
　　在夜色的笼罩下卡宴通体漆黑着，包括窗玻璃也漆黑，看不清里边的情景，他慢慢绕到车前，想进一步确定车里有没有人，结果前车窗缓慢地摇下了。
　　“小良。。。”
　　一声低缓的，轻柔的,熟悉的呼唤，仿佛来自天边,让皇甫良刹那间不能自已，双眼炙热。
　　司徒宵有些慌乱，迅速打开车门走下去。
　　他捏起皇甫良的手轻轻握在手掌里，拭去他面上的泪水，把他紧紧拥在怀里。
　　皇甫良此刻方了悟了，什么叫做失而复得。
　　他伏在司徒宵的肩头，尽量压低难抑的哭泣，即使明白一切已成定数，在铁证面前，还是想维持一点点的尊严，决不大恸。
　　我承认我强烈地想念着你，但我会有尊严地去想念。
　　于是他拼命地跟自己的感情较着劲，哭得非常冷静，只听得到类似呼吸的低泣声，轻薄，但动听。
　　司徒宵心动了,当然更疼：“手好凉，穿的这么少？上车待会儿吧。”
　　于是一败涂地的皇甫良无论再怎么骄傲，也乖乖地跟着上了车。
　　果然是名车，里边空间非常宽敞。皇甫良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地扭头看一眼表情冷酷的司徒宵。
　　司徒宵擦着了火柴点了根烟叼在嘴上，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望向前方。
　　皇甫良又没方向了，因为这样的司徒宵，同样是他很不熟悉的，很不熟悉，就会心中没底，心中没底，就会胡乱揣测。
　　皇甫良胡乱揣测了：
　　“生意上有麻烦？”
　　司徒宵轻轻摇摇头。
　　“这些天你去了哪儿，一个电话都没有。”皇甫良有些怨气，不过又感到轻松，因为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他终于可以前进得畅通无阻，没有负担。
　　司徒宵仍没有回答，依然拼命抽烟。
　　皇甫良有些失望，低下头把玩打火机。
　　好半天，司徒宵才问：“小良，答应我一件事。”
　　皇甫良抬头看他：“什么？”
　　司徒宵说：“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该怎么恨我就怎么恨，不要委屈自己原谅我，好吗？”
　　皇甫良心里咯噔一下：“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
　　司徒宵扭过头去又抽了一大口烟：“我是说如果。”
　　皇甫良仔细想了想，确定起码目前为止，司徒宵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于是他深吸了口气，笑着说：“今天的话很怪啊。其实，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你的，是我忘恩负义，是非不辨，待我很好的人就在身边，却一直假装不知。。。”
　　皇甫良没有进行完自己第一次的忏悔，发自内心的忏悔，因为下一秒他就被司徒宵拥吻在怀里了。
　　他们密实地接着吻，仿佛一对失散多年重遇的恋人，都异常的投入。车窗不知何时被司徒宵悄悄摇上紧闭，柔软宽大的车前座也被放低，皇甫良躺在皮质座椅上面，司徒宵趴在皇甫良上面，他们吻着，互相深情凝视着，互相为对方脱衣裤。
　　卡宴车就像一个小型的情侣套房，很轻易地就在公共的空间内与世隔绝，营造出一个私密的小天地。
　　司徒宵是激动的，激动得解自己腰间的皮带时因为手抖失败了N多次，然后皇甫良很羞涩的帮他解开了裤带。
　　相反，皇甫良的背心和睡裤却很好脱，所以皇甫良最先赤条相见，没过多久司徒宵也赤条相见了，两个身材完美的男性好奇而欣喜地打量着对方的身体，彼此都有些羞怯，暂时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忘记了脱光了衣服要干什么，沉浸在这种骤来的，两情相悦的欢乐中。
　　然后皇甫良先打破了僵局：“要怎么。。。做？”
　　司徒宵想了想，回头把空调拧大，然后拉开抽屉拿出套子为自己戴上。
　　“闭上眼睛就好。”他轻轻命令身下的人，接着把自己的嘴唇变成了一条快乐的小鱼，把皇甫良的身体变成了一片浅滩，鱼儿欢快地在滩中嬉戏。
　　鱼儿从上游像下游游戏，一路畅快淋漓，直到下游遇到了生长着的茂密水藻，鱼儿停下了脚步，与水藻嬉戏，鱼儿在藻间缠绵过后，又遇到海绵，于是鱼儿一口吞进了海绵，瞬间海绵涨成了岩石，鱼儿仍奋不顾身地吞进岩石，因为那是幸福的终点。
　　然后鱼儿放弃了岩石，把自己的岩石送入了岩石下面的深穴，岩石在洞穴中左突右进，水乳 交融。
　　鱼儿与另一只鱼儿一起放声歌唱，歌名很好听，就叫：鱼水之欢。
　　这是一个放肆的夜,放肆得没有理由.




狼狈为奸

　　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可以为了理想壮烈的牺牲，
　　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可以为了理想卑贱的活着。
　　————————？
　　
　　清晨，走在N大梧桐林荫路上，皇甫良疲惫憔悴，一脸纵欲过度的痕迹。
　　被下锅之后总有火上浇油的感觉，皇甫良觉得司徒宵才是真正的狼，而自己只是一只过了发情期却突然发情的公狗，稀里糊涂地遇到了另一只公狼，于是两只动物狼狈为奸，公狗与公狼一拍即合，办了一桩色胆包天的糊涂案。
　　皇甫良现在想想都后怕，教师宿舍的楼下，虽然是大半夜，万一有都市夜归人呢？万一有保安巡逻呢？万一有偷车贼光顾呢？这些替补演员只要一个登场，靠近卡宴车，就能听到里边异样的声响，没经验的可能会以为发动机没熄火，这倒侥幸了，有经验的一听便知——总不能汽车自己叫床吧。
　　皇甫良越想越心虚，纵欲后的报应来得排山倒海，他双腿酸软，四肢乏力，连走路也成问题，像一个垂暮的老头子，弓着脊背以龟速爬行，不过一段五百米的路程，竟花了半个钟头。他哀叹着自己昨夜的冲动，或许唐小冉认为的没错，男人不比女人高尚多少，该下贱的时候，都一样义无反顾地下贱。
　　因此他又想到了这样比喻：自己很像一件正价销售许久都卖不出去的商品，为了不致血本无归，就只好反季倾销，反季倾销唯一的卖点就是：廉价。
　　
　　终于爬到了阶梯教室的讲台上，他清了半天喉咙，仍觉得有痰梗在喉咙，于是拼命地咳，咳了许久，那口痰才被他成功下咽。
　　众学生眼盯着他的喉节在脖子中间上下翻滚，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吞口水声，皇甫良有滋有味地咂巴了几下嘴，才发现众生均在诧异地观望。
　　“味道还不错。”
　　皇甫良一开口，众生纷纷昏死过去。
　　下了课后，皇甫良才感到头昏脑胀，他摸了摸额头，自觉体温过高，便接着以龟速向校医院爬去，准备开点感冒药，回家休养。
　　没想到在挂号的时候遇到了师兄和师弟。
　　师兄靠在师弟肩上，哼呀咳呀地痛苦呻吟，皇甫良连忙走过去与二人打招呼。
　　“小生谷木？你们怎么在这里？”
　　师弟见他如见救星，哭丧着脸说：“老师啊，师兄快死了，咱们也商量一下为他准备后事吧？”
　　皇甫良问：“谷木怎么了？”
　　师弟便把前因后果讲述一番。
　　原来那日丁香苑结束与唐小冉的约会后，周佳任一直闷闷不乐，回到宿舍就开始质问师兄为什么抢了他的真心药，要不是师兄抢了药，唐小冉喝下去，就准对自己真心了。
　　师兄见他仍执迷不悟，索性表明心迹，说既然我喝了你的真心药，从此我就只对你真心，你费了这么大的力不就是要一颗真心吗，唐小冉不能给你，我给你！
　　师兄说得坚决而大义凛然，当然也情深款款，可周佳任却毫不领情，说我要是要了你的真心，那我不就变成同性恋了吗？同性恋是要遭天谴的。
　　师兄说为了你我心甘情愿遭天谴。
　　周佳任就说，你愿意我不愿意，我还想好好活着。
　　师兄眼眶湿润了，负气说你当然要好好活着，该死的人是我。
　　周佳任就将了师兄一驹，说那你就死给我看呀。
　　师兄咬了咬牙，为了用真心换真心，师兄穿上衣服准备以死明志了，师兄说：那你就好好看吧。然后师兄冲出了寝室，跑到了人工湖的湖边，师弟一看不好在后面追，过了不久周佳任也追了出来，不知道是怕出人命，还是看师兄怎么个死法。
　　湖边有几对谈恋爱的，正亲亲我我，旁若无人，师兄一时悲痛交加，无以言表，便放声念诗：
　　“长相思--残梦 ，叹一声，问一声，梦里红颜可是真，颊边尚有温。思佳人，忆佳人，衾枕何曾有泪痕，孽缘哭此生！”
　　师兄用了很标准很标准的普通话，引得旁边的几对大为动容，其中一对的女生对男生说：
　　“你看人家多有才，对女朋友多少真情谊，多美的情诗啊。”
　　男生有些不服气：“这诗我也会做，回去我做个十首八首送给你。”
　　女生颇为不屑：“百度一下什么诗你抄不来？关键是真心啊真心，你看人家，你敢到湖边大声为我念诗吗？”
　　师兄在那边适时地叹道：“佳人啊佳人——”
　　女生听罢几欲流泪：“你看看人家，为了女朋友，多么痴情不悔啊！”
　　男生撇了撇嘴：“什么痴情不悔，我看是吃错药了。”
　　师兄确实吃错药了，师兄吃了真心药能不神经错乱吗，后来师兄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湖面沉思，师弟赶来时正巧看到师兄猛地站起来，师弟以为师兄想不开要投湖，于是大嚎了一声：“师兄回来！”
　　哪知师兄一回头脚下踩空，一个猛子就摔进了湖里。
　　师弟悲痛万分，坐到湖边就开嚎：“师兄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好马不吃回头草啊，老牛还想吃嫩草啊，你自尽了不就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了么～～～”
　　那一对的女生看到师兄为爱投湖，感动得更无以复加：“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都为爱殉情了！”
　　男生看清了师兄投湖的整个过程，气急败坏地对女生说：“殉什么情？他是失足落水！快救人吧！”
　　师兄被救上岸时周佳任正好赶到，师兄被冰冷的湖水浸成了落汤鸡，周佳任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师兄的心简直比身体还冰冷。
　　后来师兄一连多天感冒，最后感冒严重，就发起了高烧，不得不来挂盐水。
　　皇甫良听完师弟的讲述非常吃惊，师弟的讲述很平淡却很真实，皇甫良这才明白师兄对师弟的心意不是闹着玩的，他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一只身陷其中的同林鸟，对师兄说：
　　“你这又何苦？”
　　师兄哀怨地说：“老师不会看不起我吧？”
　　皇甫良慨叹：“你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师兄很辛酸：“不能回来，我就离开。”
　　皇甫良惊诧地看到师兄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光芒让师兄显得崇高无比，于是皇甫良为早上的不安而于心有愧了。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
　　师兄摇摇头：“我不怕不好走，就怕一个人走。”
　　皇甫良不禁为师兄的果决折服，从师兄和周佳任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师兄的毅然决然和周佳任的坚决抵触，代表着一种无奈的错位，在这种错位下，师兄的爱只能是“错爱”。
　　皇甫良既替师兄的爱情无望，也为自己的爱情无望。
　　他不禁扪心自问：爱情怎么能如此轻易地突然就发生，又突然就幻灭呢？
　　回家后的当晚，他就发了高烧。
　　

作者有话要说：更吧，努力地更吧




爱情故事

　　很多事情来得就是那么突然，令人发指，令人惶惑，令人撕心裂肺，令人措手不及，。
　　这就叫：世事难料。
　　
　　维亿立康的望年会如期举行了，司徒宵邀请了许多人，有Ｓ市的市政领导要人，各企业界人士，文化商会名流，媒体记者，还有Ｎ大的校领导，白院长和司主任，甚至连皇甫良谷木梁小生周佳任这种小喽罗也在被邀之列。
　　望年会仍然设在市金融贸易区的汤臣洲际，与上次接机时在那里进餐不同，这次是绝对超豪华的，维亿立康包了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宴会大厅，大厅布置得金碧辉煌，奢华高调，到处是各色果酒糕点，来人均红光满面，美服华裳，三五成群地交杯倾谈。一时间，皇甫良带着师兄一行人，以为到了十八世纪的欧洲宫廷盛会。
　　周佳任瞪大了眼珠，惊叹道：“腐败！腐败啊！”
　　师弟则啐道：“妈的，今天算开眼了，什么叫钱。”
　　师兄则一声不响，暗自观察来人。
　　皇甫良说：“众爱卿低调低调，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一——”
　　周佳任狠狠点头：“臣明白，一，保护司主任。”
　　皇甫良再说：“二——”
　　师弟跟着舔了舔嘴唇：“二，吃。”
　　皇甫良满意地点头，一招手，四个人面不改色递了请柬进去就开始找最佳地形。
　　今天皇甫良穿了司徒宵特意为他订制的高级西装，西装浅灰色，十分修身，把皇甫良的身材和气质衬托得很得体，也很优雅，可惜这位优雅得体的大学老师趣味低级，领着三个小狐狸鬼鬼祟祟地围在了一张最大最满的餐桌前，一边垂涎三尺地传食物，一边警惕周遭为司主任保驾护航。
　　“师母有令，司主任大病初愈，不易沾染酒色财气，大伙注意了，见酒就抢，见美女就上！”皇甫良阿乌一口咬掉半块草莓蛋糕。
　　师弟误会了：“老师，在这儿上美女？是不是人太多了点儿。”
　　皇甫良把蛋糕塞进他嘴里：“混蛋，色胆包天了你！见美女近老人家身就上前拉走，这叫见美女就上。”
　　师弟差点没吐。
　　皇甫良放眼望去，搜寻司徒宵的身影。
　　司徒宵正和于校长白院长司主任热络的聊天，一旁站着唐小冉，唐小冉着一件粉红色丝绸坠地晚礼服，劲见还戴着一串光芒四射的钻石项链，一头秀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典雅而高贵。她面含笑容依傍在司徒宵的身边，司徒宵看哪，她就看哪，司徒宵走哪，她就跟哪，像个新婚小夫妻，如胶似漆的，眼光步调均保持高度一致。
　　皇甫良瞬间没了吃的心情，情绪恶劣地躲在师兄弟们的身后，不让司徒宵找到自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只是那夜卡宴车内纵情后，两人并没单见，至今回想起那夜的缠绵，他还没攒够足够多的勇气直面对方，所以尽量避免和他相见。
　　不过越是躲避，司徒宵就更易发现，他握着酒杯冲皇甫良远远含笑，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皇甫良的心鼓点似的一声紧似一声，在司徒宵走来的时间里，脑海中出现的，全是两人纵情的场面，于是他羞着小红脸，扭头望风景。
　　只听到司徒宵对他们打招呼：“你们都来了啊。”
　　司徒宵并没有单独与皇甫良问候，只是随便拿目光扫了几眼，随便地跟师兄弟们聊了两句，无非说交通、天气和习不习惯饮食。
　　除了周佳任一人略带敌意，其余几个还算温和礼貌。
　　“皇甫。。。”
　　“嗯？”
　　司徒宵突然叫了皇甫良的名姓，皇甫良转过头，只见他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然后抬起手指，出人意料地在他鼻尖刮了一下，笑道：
　　“好吃就多吃点。”
　　众师兄弟齐齐瞪眼张嘴，皇甫良的小红脸长成大红脸，大红脸油光锃亮地滴着血。
　　司徒宵在旁邪恶地笑，“皇甫，你招呼大伙儿吧，我还要招待别的客人，暂且告辞了。”
　　扔下烂摊子一阵风地溜走了。
　　“老师。。。”
　　“老师！”
　　“老师！！”
　　师兄弟们哀叫，目光凄楚：“老师，你就招了吧，兄弟们不想动手。”
　　皇甫良镇定，抓起一杯香槟咂了一小口笑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众师兄弟跟着苦笑。
　　
　　司主任精神看起来很好，于校长也很好，白院长也很好，大家都心想事成，当然都很好，在这场商界文化界的盛会上，似乎每个人都达成己愿，变得很好很好，但是有句古话说得更好：“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意思是，凡是好到头了必走下坡路，坏到头了就不会再坏了。
　　当司徒宵在万众注目下风度翩翩的登上主席台上发表演说时，皇甫良越过人山人海注视着他，觉得司徒宵就像个时代英雄，他甚至开始欣赏他，崇拜他，为他感到自豪，为被这样的人深爱而感到骄傲。他用舌尖甜蜜地舔着蛋糕，就像舔着对方身体的最炙热处，这种幻想让他战栗心醉，性与爱在此时达到了高度融合和统一，高 潮自然而然地诞生了，不论是否有真正的性 接触，高 潮就是高 潮，就是好到头了不能再好的物极必反。
　　司徒宵讲完了市政近年出台的对民营企业的优惠政策，又描述了一下国内民营企业从国有企业转制以来的发展情况，后来又谈到国有企业的股份制改革与上市，再又宣布维亿立康近期成功与S市一家濒临破产的国营企业合并，希望能用维亿立康雄厚的基础为老企业注入新的活力，并以顺利上市作为终极目标。他侃侃而谈，弹指挥手之间显得那么从容不迫，英姿飒爽，用自身的魅力折服了在场的所有嘉宾。
　　师兄叹道：“想不到司总这么有才，要经过多少历练才能入此佳境啊。”
　　师弟用胳膊肘捅了捅一直在舔蛋糕的皇甫良，似有所指地笑说：“皇上，好眼光啊，臣建议立他为后。”
　　皇甫良狠狠瞪他一眼，继续舔蛋糕，看帅哥。
　　“下面，我想为各位介绍一个人。。。唐小冉小姐。”
　　唐小冉。
　　听闻此名，皇甫良忽然一阵胃里痉挛，停住手里的活抬头看去。
　　唐小冉款款而上，微笑着来到司徒宵的身边，司徒宵也含笑，目光是温柔的，表情是幸福的。
　　皇甫良依稀记得，在某天夜里，司徒宵似乎也这样看着自己，温柔的目光，幸福的表情，只是现在想来，却那么遥远，那么模糊。
　　师弟说道：“是那小 婊 子！司总叫她上来干吗？”
　　师兄马上看向周佳任，心碎地看到他毒瘾再次发作，于是师兄的心，碎得更凄惨。
　　司徒宵拉起唐小冉的右手，十指相扣，走近麦克风说：
　　“今天很高兴，能邀请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各界名士，所以接下来，想请大家帮个忙，为我做个见 证。”
　　司徒宵顿了顿，唐小冉看了他一眼，司徒宵接着说道：
　　“想请各位作个见证，我与唐小冉小姐，在今日，在这里，举行订婚仪式。。。事先没通知各位，是因为决定匆忙，也不想令大家破费。。。我和小冉能接受各位的祝福，便已满足，请大家举起杯中美酒，为我，和我的未婚妻，祝福。”
　　众人先是惊讶，后转为惊喜，议论着说这真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哪，可贺，可贺。
　　周佳任喃喃道：“她是佳人，我是什么？”
　　师弟和师兄都大惑不解，不知这出黄天霸和妓女的戏，是何时开场的。
　　师弟和师兄心情复杂地看着皇甫良，皇甫良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上，师兄师弟想松气又不敢松气，只得面面相觑。
　　“小生，去拿酒。”皇甫良冷冷吩咐。
　　师弟嗯了一声，扭头就去餐桌上挑了一瓶最高的香槟酒和四只酒杯，找服务生开了酒盖拎了过来。
　　皇甫良说：“倒酒。”
　　师弟就咕咚咕咚地倒满了酒，递到他面前。
　　皇甫良没接：“倒的酒你们三个喝，剩下的给我！”
　　“啊？”师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甫良一把抢过了酒瓶，仰着脖子全灌了进去。
　　皇甫良的过激表演惹来了一众围观，司徒宵站在台上冷冷地看着，一句话不说，倒是唐小冉，低声在他耳边嘱咐：“快找人制止他啊，今天这个场合，喝醉了闹事怎么办？”
　　司徒宵狠瞪了她一眼，唐小冉再不敢发话。
　　皇甫良喝光了酒把酒瓶往师弟怀里一扔：“你们保护好司主任，我先走。”
　　师兄急了：“老师你要去哪儿啊？”
　　皇甫良没应，跌跌撞撞地向大门逃去。
　　




自   慰

　　师弟把师兄从梦中叫醒时，师兄脸上还挂着泪痕。
　　师弟惊讶地问师兄：“师兄啊，你怎么哭了？哭得这么伤心？”
　　师兄擦了擦眼睛，果然有泪：“我做了一个梦。”
　　师弟问：“什么梦？美梦还是噩梦？”
　　师兄仔细回想：“噩梦。我梦到皇甫老师失踪了，到处找他不见，于是我便哭了。”
　　师弟松了口气：“咳，不过是个梦嘛，大惊小怪的。”
　　师兄忧郁地摇摇头：“不，师弟，老师他确实不见了啊。。。”然后师兄起身下床走到阳台，举头凝望着窗外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感慨道：
　　“小生啊，我们有罪啊，我们真的把老师弄丢了。”
　　
　　从维亿立康的望年会上回来，师兄就带着两个师弟到处找皇甫良，宿舍没有，他们就到法政学院找，法政学院的老师都说没见着，他们就到别的学院找，找到傍晚老师们下班，仍然不见皇甫良的踪迹，他们便坐到N大校门旁边的草坪上开了个小会，会议的主题就是：拯救导师。
　　皇甫良在师兄弟们心中的地位是非一般导师可比的，甚至超过了他们自己的导师司主任，五年一个代沟，司主任与师兄弟们的代沟不知隔了多少条了，他可以是好老板，好老师，好父亲，唯独不是好朋友，好哥们，好兄弟，而皇甫良却一人分饰了这许多的角色，因此在师兄弟的心目中，对皇甫良是万分崇敬的。
　　如今兄弟、朋友，或者说是爸爸有难，哥几个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鉴于师兄和周佳任正处于低谷期，师弟主持了“拯救导师第一次代表大会”。
　　师弟首先对周佳任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周师兄，通过这件事你要深刻反省自己所犯的错误，你一直所钟情的人，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这个女人用心险恶，她不但挑拨你和师兄的关系，还挑拨老师和师夫的关系，她是一只道行深厚的狐狸精。”
　　周佳任迷糊了：“师弟，师夫是何人？”
　　师弟恨铁不成钢：“师夫者，皇上的男人嘛，如此钝情，难怪人家不爱你！”
　　师兄护短了：“话不能这么说，唐小冉道行太深，连老师都栽在她手上，论心机小周斗不过她，你我也一样斗不过她。”
　　周佳任连忙点头：“嗯嗯。”
　　师弟心想这两人倒连成阵线了，师兄“佳人”不叫改口“小周”，少了分亲昵而多了分距离，师兄用心良苦啊。师弟白了他们一眼后继续分析道：
　　“我们必须先确定如下几个问题：第一，皇上是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司总。”说到这里师弟有些难以启齿，因为有含沙射影之嫌，怕把沙子吹进两位师兄弟眼中，二人再拼红了眼。他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而没有所指，纯粹陈述客观：
　　“众所周知，断袖之恋自古有之，例子不胜枚举，哪朝哪代都有好这口儿的，上至帝王，下至百姓，自愿断胳膊的并不在少数。就说现在，我们的社会还没开化到能够人人接受、承认甚至支持同性相恋的程度，换句话说同性恋很受异性恋的欺负，欺负死了不偿命的，所以我们要先确定在这个危险关系里老师是不是义无反顾，如果老师真的为了那个司总做好了被人欺负的准备，那么我们也该义无反顾地支持他、保护他。”
　　师兄说：“看中午皇上灌酒那副样子，像是真心。”
　　师弟摇了摇头，担忧地说：“多喝酒并不代表什么，本来他就能喝。我担心的是他面目表情并没任何变化，也就是情绪没什么变化，如果眼见自己所爱之人与第三者订婚，你能保持镇定吗？”
　　师兄一怔，惭愧地低下头。
　　“你能吗？”师弟又问周佳任，周佳任就更惭愧了，头快垂到草皮上了。
　　师弟说：“你们都不能，那老师就能吗？”
　　师兄和周佳任一起摇头。
　　师兄反问：“没表情也不代表没情绪啊，也许老师悲伤过度了呢，否则他也不会中途离场吧，你们都看到了吧，他走得匆忙，走得狼狈，话都来不及交待，这证明他是受了很深的刺激。”
　　师弟神色凝重起来，拍拍师兄的肩膀：
　　“师兄啊，你总算恢复聪明才智了。你分析得很对，我正担心这点，你们听说过人在面对重大灾难时，比如关系破裂，亲人去世，为了平衡精神健康，就会把自己封闭在悲伤的负面情绪里，表现之一，就是有一段时间你根本无法察觉他在悲伤？”
　　师兄点点头：“听说过，属于心理学研究范畴，这是人逃避残酷现实，自我保护的方式。你的意思，老师他过度悲伤，反而不觉悲伤，他是在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师弟也点头，担忧地说：“但是伤害既然造成，面对是迟早的事，所以必须尽早让他从这种负面情绪中苏醒过来，先让他崩溃，面对现实，然后再进行自我重建，这就叫做解构。”
　　周佳任惊厥：“该过度悲伤的人是我啊！你们行行好把我也一并解构了吧！”
　　师弟啐了他一口：“你早崩溃了，属自我作贱类，自 慰去吧。”
　　师兄瞪大眼睛：“自 慰？”
　　师弟为师兄的小白一哭：“自我安慰，自己给自己疗伤，明白？不是卫生课上讲的那个自 慰！”
　　师兄无语，自顾去蹂躏青青小草。
　　周佳任说：“我倒不觉伤心了，这个女人不值得。。。我就心疼皇上，现在人都找不到，怎么让他崩溃啊？”
　　师弟继续分析：“学校我们找遍了也不见人，大家想想皇上平常最爱去哪？”
　　师兄和周佳任想也不想，一齐回答：“食堂。”
　　师弟说：“食堂去过了，没有。你们再想想。”
　　师兄和周佳任又想也不想，一齐回答：“面馆。”
　　师弟摇头：“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吃面吗？他失恋啊！”
　　师兄终于提出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那个。。。我说。。。老师会不会找人自 慰啊？”
　　师弟点头，然后邪恶地抚摸师兄的光头：“有可能，师兄果然有进步。通常发现自己的伴侣不忠后，很多人都会想到以牙还牙，发展一夜情，以报复这种不忠行为。”
　　周佳任十分反对：“不对不对！皇上连杰士邦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进口香烟，他这么纯洁的人，怎么会想到找一夜情？要我说，他最可能去一个地方。”
　　师弟师兄齐问：“什么地方？”
　　周佳任抬头仰望天空，若有所思地说：
　　“天堂。。。老师最喜欢，跟上帝聊天。”
　　师弟师兄也跟着仰头望天，天空灰沉黯淡，云层厚重，就像未卜的心事，师兄师弟望了半晌，脖子发酸，也没看到天堂和上帝，师弟揉着僵硬的脖子问周佳任：
　　“周师兄，天堂安在？”
　　“就在那里！”周佳任用手朝远方天空一指，师弟和师兄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二十几层的文苑楼高耸入云，巍峨壮丽。
　　“你的意思。。。他在文苑楼？”
　　周佳任点头，对师兄说：“他以前没事就往那边跑，文苑楼的顶楼有架天梯，顺着天梯向上爬就能达到最高处，在那里，可以仰望天堂和上帝。”
　　“那还等什么，去救天使啊！”
　　这是有情史以来周佳任第一次平静回答师兄问话，师兄一兴奋，从草地上跳起来，一手拉着小生，一手拉着佳任，朝文苑楼奔去。
　　




浮生若梦

　　师兄师弟们来到文苑楼顶楼，顺着天梯攀上了顶楼。
　　顶楼的风很大很冷，正印证了那句古话：高处不胜寒。师弟打了个哆嗦，说“好冷！”
　　师兄和周佳任也抱着肩膀跺脚喊冷。师弟在顶楼找了一大圈，根本不见皇甫良，失望地埋怨周佳任：“失策失策，皇上根本不在，周师兄判断失误！”
　　周佳任巡摸一圈，天上地下的，哪有皇甫良一根毫毛？于是只得故作沉思状，自圆其说：
　　“看来今天天堂不营业，上帝休息。”
　　师兄师弟登时绝倒，齐齐踹向佳人之尻。
　　然后师兄十分伤感，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师兄说：
　　“果然是，老师就是站得太高了，老师站在了云端上去俯瞰自己的爱情，却没有勇气跳下。爱情只是凡世间的俗物，老师却怕摔得粉身碎骨，所以不想跳也不敢跳，可是他不清楚，站得越高就会越寒冷，我想老师现在一定很冷。”
　　师兄的话很哲理，周佳任和师弟对望了一下，默默低头。
　　
　　皇甫良到底去了哪呢？
　　其实皇甫良哪里也没去，从汤臣洲际酒店出来后就坐车回了宿舍。
　　那瓶香槟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他多喝猛灌，大半瓶下肚后，能支撑出来招呼出租已经很不错，对出租车司机说了学校地址后，皇甫良就歪在车上不省人事了。
　　司机很敬业，一路拉到了乘客指定地点。司机老道，到了地方一见他醉成那德性，二话不说就把人从车里拖出来扔到路边墙角下，再从皇甫良口袋里摸出五十块作车费，末了还颇有职业道德地找了两块硬币和发票丢在地上，绝尘而去。
　　皇甫良在冷风中躺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过的人不计其数，见是酒醉失态的，都不敢上前探问，只有几个好心不知情的，纷纷解囊相赠，扔了几个响当当地硬币，一边摇头叹道：
　　“哎，这什么世道啊，现在要饭的也玩新潮，穿起西装打起领带了？”
　　
　　皇甫良是硬生生被冻醒的。
　　一睁眼就看到地上的硬币，猛捶后脑揉按太阳穴靠着墙根儿思考了半天，确定自己就在自家门口，他左看看右瞧瞧，确定没有熟人后，便伸出手一个一个拈起硬币迅速揣进口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衫的尘土，齐整了衣领准备归家。还没走两步怎奈酒神作怪，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作呕，没办法只得扶在墙上猛吐。吐了好久才吐空了胃，身体也跟着空了，他步履蹒跚地上了楼。
　　锁上门后，皇甫良坐到沙发上喘气，自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脱掉西装套上围裙，戴好橡胶手套，从床底掏出“威猛先生”，到卫生间翻马桶盖倒进了半桶的威猛，然后拎起洁厕刷开始卖力擦马桶。
　　擦了一个钟头马桶，擦好之后觉得不甚过瘾，又来到厨房翻箱倒柜地把锅碗瓢盆大军拉出来晾晒，逐一扔进水斗仔细地滴上白猫洗涤剂漂洗。
　　这期间周佳任师兄师弟三个来过，敲了半天的门，皇甫良只假装没听见，关了水龙头一动不动地等着人走，查水表的也来过，他依然不动，听那人扯着脖子在外面喊破了喉咙最后悻悻地走人。
　　确定人走了后他继续洗碗碟，洗好了全部碗碟，又把目标转移到家里的被褥窗帘上。他鬼上身似的把被褥窗帘全都拆洗一遍，而且就用手，绝不用洗衣机。在搓衣板上搓得铿锵有节奏，嘴里还喝着船调，就像一个卖苦力的纤夫，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拉纤，皇甫良的全部力气则用来对付一堆棉布和灰尘，生怕留下一点污渍就洗不干净，夜晚睡觉也不踏实。
　　干完了这些方觉到肚子饿了，碗架柜里还剩下半碟猪耳朵和一碗油炸花生米，他都端了出来，又斟了二两二锅头，边喝边吃，边吃边看，电视里有个姓马的老太太，穿着花布衫子，捏着破蒲扇子，替闹纠纷的邻里调解，结果适得其反，误会加深，越帮越忙，皇甫良盯着电视傻笑了几声，一口掫进二锅头，把电视按掉。
　　离睡觉时间还早，他百无聊赖地撅着屁股蹲在墙角跟家里的小强嬉戏了一阵，小强长相喜人可爱，两只尖尖的触角，红黑锃亮的甲壳，在皇甫良凶狠的围追下四处逃窜，皇甫良邪恶地把拈起小强的触角扔到水果罐头瓶里，小强无论怎么努力也爬不出囚笼，一次次地爬起，一次次地从玻璃壁沿上跌落，再爬起，再跌落。。。
　　皇甫良把它从玻璃瓶中捞起，对它说：
　　“小强啊，你叫小强吧？你跑得还挺快，也是甲壳虫吧？奇怪了，甲壳虫不是白的吗，怎么你是黑的？告诉你我也有只甲壳虫，别人送的，跟你一样小，不过是白的，不久前我把它卖了，卖了三百万，你卖多少？。。。咳，我说笑了，你怎么肯把自己卖掉呢？卖掉自己还算是人吗？不不不，你根本就不是人，是蟑螂，我忘了。。。”
　　与小强说了一通胡话，皇甫良打开房门，放它自顾逃生去了。
　　放走了小强后他又跑到浴室里放了一缸水，倒了一整瓶的舒服佳，搞出了满满一澡盆的泡沫，他脱光了钻进去当泡泡浴洗。
　　水温偏烫，这是皇甫良不喜欢的温度，但是很舒服，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血液流通一顺畅，大脑便逃离了异度空间，终返回现实。
　　失控就在刹那间。
　　本想抬手去拿浴盆旁边的香烟，他却一眼瞥见压在烟盒上的打火机。ZIPPO205，纯银外壳，做功极为精致，线条优美流畅，是那夜车内欢愉后，司徒宵送的情物。那时司徒宵边吻他唇边边喘息：“见机如面亲爱的，打着它，你就能闻到我的气味，那就证明我爱你。”
　　是什么气味？
　　皇甫良把打火机放近鼻底嗅了嗅，除了金属的味道没有任何其他，接着滑动拇指，一簇蓝色火苗倏地燃着，忧郁优雅的蓝色，仿佛一个静静地旋跳华尔兹的蓝衣舞者，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冷冷地燃烧。
　　燃烧得令人想哭。
　　他就这么哭了，哭得很安静。
　　紧紧把头埋入赤 裸蜷缩的身体间低泣。
　　浴室的密闭性不错，再加上皇甫良本身的封闭，分辨不出是雾气还是泪水，湿漉漉地粘在脸上，有些滞涩，有些混沌，唯有从耸动的肩膀和泪滴穿透泡沫而成的小孔才能确定，他在哭。
　　依然是压抑的哭声，似乎这才是该属于男人的哭泣。
　　但是这次不同，真的不同，这样的哭声无法排解一分极度伤痛，在心肝捶裂之前，他本能地放声，由低泣变为抽泣，由抽泣转为连绵的痛哭。
　　心真的很痛。
　　
　　起风了。
　　这夜突然风向逆转，由东南风转为偏北风，风夹着冷雨，是一个冷雨夜。
　　冷风呼啸地吹刮，仿佛有人在怒吼，雨滴打落在屋檐下，嘀嗒嘀嗒，又仿佛是在敲窗。雨越下越大，风声也越来越紧，慢慢地，北风变成台风，冷雨变成暴雨，皇甫良忽然记起，早上天气预报曾报道，今夜将有第十号台风来袭。
　　他站起身来抽出莲蓬头，拧开热水从头到脚淋了通透，管它泪水汗水还是肥皂水，一并洗刷干净，他忽而记起那首很著名的禅谒：“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惹尘埃，惹尘埃。。。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患上了洁癖，想洗刷一切，洗干净一切，包括自己。
　　躺在枕边，手机显示二十几个未接电话，事先调了静音，所以此刻方见，有几个是师兄弟们的，大部分都来自同一个号码：司徒宵。
　　他惶惑了：既心不在此，何必来电？何必来电？何必来电？。。。
　　他重重揿掉手机开关，合上肿痛双眸，吸着鼻子，入梦。
　　
　　古人云：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若是梦，便该早日醒转，早日醒转，方能了梦，了梦后，便可无梦，无痴，无嗔，无念亦无贪。
　　想必这人世间，这凡人堆里，痴男怨女，无人无梦。此乃天地万物造化也。
　　命里自注定，皇甫良且自安心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有点文，哎，抽风




梦醒时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不好意思，终于可以继续更文了，还请亲们继续支持，谢了~！
　　春梦了无痕。
　　皇甫良仿若发了一场春秋大梦，冥冥之中，似乎听到人语声，一时近在咫尺 ，一时又远在天边，飘飘渺渺好似青烟几缕，捉摸不定。
　　梦。
　　他侧耳细听几个声音，只听一个苍老浑浊的男音一声哀叹：
　　“哎，也不知皇甫何时能醒来？”
　　侧旁一音调略高，音质柔和明快的声音劝道：
　　“老板，您别太悲伤了，老师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是啊老板，医生说只要老师能醒就脱离危险了，已经第三天了，相信老师就快醒了。”
　　另一个是略微低沉醇厚的嗓音。
　　皇甫良立刻辨认出，苍老浑浊的是司主任，柔和明快的是梁小生，低沉浑厚的是谷木。那么下一个要接话的，他不想也猜得出，周佳任。
　　“师兄说的是，老师就是煤气中毒，虽然被熏了一宿，还好煤气开得不大，应该很快就醒的。话说您老人家还得保重身体，万一您不幸再进医院，我们弟兄几个得两头忙活了。。。”
　　周佳任不说则已，一出口，就是大千世界三千鸦——漫天的乌鸦飞。
　　周佳任本来看师兄和师弟都会说好话，自己怎么也要表现一下，哪知表现得略略过了火，变成了乌鸦八卦嘴，还没八完立刻就被师兄和师弟捏牢七寸，掐死在鸦巢里。
　　师兄歉疚地说：“老板别介意，周师弟他小，不会说话。”
　　皇甫良随想：二十好几还小，我四岁就会打酱油了。
　　师弟也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周师兄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司主任老的不跟小的一般见识，摇摇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皇甫，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呢？”
　　师兄怅然道：“可能皇甫老师的压力太大了吧，那个课题真的蛮棘手的，他一直在熬夜奋战。”
　　司主任苦笑道：“一个课题而已，不至于开煤气自杀吧？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挫折了，而且是很大的槛儿，他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索性就不站了。。。佳任啊，你跟皇甫老师走得比较近，你知道他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听到这里皇甫良登时心凉了：谁自杀了？
　　“我，我，我。。。”周佳任支吾了半天，一下看师兄，师兄对他拼命摆手，一下又看师弟，师弟冲他猛摇头，于是长吸一大口气说：“我不知道。”
　　司主任又回过头问师兄和师弟：“小生谷木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师兄和师弟一起摇头。
　　司主任自顾肯定道：“皇甫一定是有了难处，说不定是为了学校福利分房的事，这次名额有限，本来学校答应为他解决住房问题，哪曾想被另外一个老师顶掉了。。。哎，我这个主任有责任啊，都没留意他情绪的起伏变化，未能及时疏导，才造成这样的恶果，如果他要是有什么，我要内疚一辈子啊。”
　　周佳任忙说：“老师才不是为了分房！”
　　七寸不管用了，师兄和师弟直接锁他喉。
　　司主任狐疑道：“谷木啊，你们三个在搞什么鬼？听佳任这口气好像知道什么，若是知道原因就说出来，这样我们才能帮皇甫老师分忧解难，重新振作啊。”
　　周佳任一感动又要张嘴，被师弟狠狠往屁股上拧了一把，再不敢说人话了。
　　皇甫良觉得自己必须睁眼了，如果再不睁眼把情况搞清楚，现在是自杀，马上他就要杀人。
　　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完成了劫后余生的第一次华丽苏醒，眼眸深邃，目光炯炯，可惜嘴上戴着氧气罩不方便说话，否则他一定要大吼一声：我生君亦未生，我亡君自不可留！
　　周佳任指着皇甫良哆哆嗦嗦地喊道：“醒，醒了！老师。。。他醒了！”
　　师兄则立刻暴走，激动地跑到走廊大声吆喝：“医生来！护士来！醒了！醒了！”
　　司主任则老泪纵横，拉起皇甫良的手不能自已。
　　还是师弟冷静，见其余三个老的小的难指望上，动作麻利地按下呼叫器。
　　几秒种吼医生护士蜂拥而至，又查瞳孔又测心脉，折腾好一阵终于对司主任等笑道：
　　“醒了——”
　　司主任稳重地点点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然后呢？”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方说：“醒了就脱离危险了，不过——”
　　司主任心一下子提起来：“不过什么？”
　　医生没立刻给出下文，只问：“这里谁是病人的家属？”
　　司主任说：“病人是孤儿，没有亲人，我是他单位的领导，您有什么交代就对我说吧。”
　　于是医生就把司主任交叫到了走廊外。
　　医生对司主任说：“病人是脱离危险了，但是因为中毒时间过长，所以有没有后遗症现在还很难确定，尚需进一步住院观察。”
　　司主任连忙问：“会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淡淡地说：“可能会出现记忆力衰退的情况，严重的，可能会痴呆。”
　　“痴呆？”司主任一时之间懵了。
　　“对。”医生十分确定的告诉他，“一氧化碳中毒会造成大脑皮层受损，即使出院还也有可能出现反复，例如会有间歇性晕倒的症状发生，所以病人需要很细心的护理，您最好配个专人照顾病人。”
　　司主任为难了：“他没有别的亲人，这个恐怕。。。”
　　医生提示说：“实在不行雇个特护也可以，起码在未来的三个月内，身边必须有人。”
　　司主任谢了医生回到病房内，见护士正为皇甫良换输液瓶，于是走过去拉起他手说：
　　“皇甫啊，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想，学校那里已经找了代课老师了，课题也暂时放，你什么都不用想，专心休养一段时日，什么时候恢复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上课。”
　　皇甫良依然不解：“主任，我到底怎么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洗好澡便上床睡觉了，之后发生的一样也想不起来，我怎么会在医院里？为什么会煤气中毒？”
　　司主任一时语塞，看看师兄师弟们，到了嘴边的疑问还是咽了下去，只说：
　　“意外，只是意外。先不要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都放放，俗语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人这辈子最大的槛其实就两道，一道生，一道死，其余的，都不算槛，充其量就算块石头，既然是石头，搬开就是了，没有被石头压住的道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皇甫良听他话里有话，似乎在劝自己不可轻生的意思，心中自是大惑，当众也不好问得细致，便想着等人都走了，私下里问问周佳任。
　　
　　司主任和师兄师弟走后，皇甫良找了个借口单独把周佳任留了下来。
　　皇甫良问他：“我煤气中毒了？”
　　周佳任咬着嘴唇点头：“嗯，中得还不轻，昏了三天。”
　　皇甫良再问：“我在自己家煤气中毒？”
　　周佳任说：“是啊，要不是清早被邻居路过闻到煤气味儿打了110，恐怕。。。哎，老师啊，平时看您挺坚强的，怎么这么不禁打击呢？那个司总有什么好，您至于吗？开煤气自杀，您这方法还真老套，现在都流行跳楼了，这才叫无路可退，死亡几率也比较高。。。”
　　皇甫良听他越说越离谱，怒道：“打住打住！我怎么开煤气自杀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佳任唉声叹气地说：“煤气阀全都开着，你自己捂张棉被在床上，抱着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别告诉我那是你流的口水，垂涎三尺都是诗人说梦，眼泪才能流成江河——老师，那姓司名总的家伙值得让你这么伤心吗？他都跟别人订婚了，你熏死自己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可是怀抱美人，夜夜笙歌，温柔乡里好快活呐，听说你开煤气自杀都不敢到医院里来——幸亏他不来，否则弟兄们见一个宰一个，见一双杀一双，替你报仇！”
　　皇甫良气得嘴唇直哆嗦：
　　““谁告诉你我为他伤心了？谁又告诉你我自杀？你们怎么可以凭空捏造事实？凡是要讲证据的！我现在就可以澄清事实：中毒只是因为我洗好澡忘了关煤气，枕头湿了是因为我洗好头没吹干。周佳任，谣言止于智者，你造的谣你就得负起责任，还我清白来！”
　　周佳任还待反驳：“那个司总。。。我们明明见你为他醉酒为他失踪，当天晚上就煤气中毒，这。。。也太巧了吧！”
　　皇甫良脸上挂满了寒霜，眼神刀锋般犀利：
　　“周佳任，我再重复一遍：司徒霄跟我皇甫良没任何关系，从今以后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跟谁订婚跟谁结婚也不关我的事，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师就赶快去澄清问题，否则我有办法让你毕不了业！”
　　周佳任仍认不清形势，以为皇甫良只是一时气话，还想继续劝解： 
　　“老师，那个司总，你就不想报复他吗？”
　　皇甫良眼睛都红了，吼道：
　　“跟你说了别再提他！”
　　周佳任被吼了一激灵，瑟缩成一团，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
　　皇甫良也觉得自己过于激懂，吓到了未成年人，于是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拉上了被子，幽幽地叹道：
　　“对不起佳任，我的话重了。。。只是，我还想在这里生活，我还想继续工作，能给我留点尊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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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朱医生呢？”负责给皇甫良换输液瓶的小护士狐疑地问面前这个身材颀长，戴着一副遮去整张面孔的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问，“他怎么不亲自过来？”
　　“医生”双手插袋，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镇定说：“正好有个急诊病人，朱医生正忙，就打电话让我带病人去做个CT。”
　　小护士还是不尽信，对眼前这位从未逢面的男医生提高了警惕：“您是哪位医生？好像没见过。”
　　“医生”笑了笑，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了两泓深潭：“我也是这两天才刚调过来的，姓肖，在放射科。。。你也是新来的吧？咳，这医院大了，那么多医生护士，没见过面也不稀奇，以后咱们就认识了。”
　　虽然隔着玻璃镜片，小护士还是被这位“肖医生”俊朗的外表，迷人的笑眼，温柔的嗓音打动了，她头脑一热便放下了警戒心：“原来是这样啊，那就麻烦肖医生把病人推走吧。”
　　“肖医生”点点头，走到床前掀开被子一把横抱起皇甫良。
　　皇甫良警惕地盯着他，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此人是谁——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不过他没立刻揭穿，他想看看，这个自称“肖医生”的江湖郎中，葫芦里装的什么奇毒异蛊。
　　“肖医生”冲皇甫良眨眨眼睛，把他轻轻放到轮椅上，盖上毯子推出了病房。
　　两人坐进了电梯，“肖医生”按了1楼的按钮，静静站在轮椅后面。皇甫良忍不住问道：
　　“肖医生，我们要去哪里做CT？”
　　“肖医生”冷静地回答：“去医技楼。”
　　皇甫良又问：“医技楼的几楼是做CT的？”
　　“肖医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四楼。”
　　皇甫良冷笑一声再问：“‘肖医生’是哪个部门的？”
　　“肖医生”一点不打奔儿：“医疗技术部的，朱医生拜托我来领你做扫描的。”
　　这时电梯到达了一楼，两人出了电梯来到了大厅，“肖医生”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左右环顾，快速推着皇甫良往出口走去。
　　皇甫良故意问道：“肖医生不姓肖吧。”
　　“肖医生”觉得呼吸不太畅快，便摘掉了口罩，露出一张俊逸的面孔，含笑反问：
　　“我不姓肖姓什么？”
　　皇甫良欣赏着绿树红花蓝天白云，只觉云淡风轻，春光无限，于是他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要问肖医生您自个儿了。不过我要提醒您一下，朱医生并没通知我要做ＣＴ，ＣＴ室也不在四楼而是六楼，还有，口罩和白大褂并不适合您，我看您还是找地儿脱了吧，别把人家好好的衣服弄脏了。”
　　“呵呵，什么都瞒不过你，早就认出我来了是吧？”
　　皇甫良撇撇嘴，歪过头去。
　　司徒宵见他并未挣扎，就把轮椅停在卡宴车前，拉开车门把皇甫良抱进汽车前座上，再把轮椅折叠了塞在后备箱里，自己跳上了汽车发动马达，一路开出了医院。
　　
　　路上皇甫良并未挣扎却也不主动示好，只是默默地望向窗外。
　　司徒宵忍不住问道：“怎么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皇甫良把头靠在车窗上，说：“问了又怎么样？我走不了路，也反抗不了，去哪都随便你了。”
　　司徒宵皱起眉头：“中毒这么深？以后都不能走路了吗？”
　　皇甫良冷笑一下：“你一定希望我以后都走不了吧？”
　　司徒宵沉默了一下，肯定地说：“希望。”
　　皇甫良更觉心寒：“是啊，你当然希望，我动不了就没人去打扰你了，你可以放心过你的安生日子。”
　　司徒宵怔了怔，打了转向灯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扳过皇甫良的肩膀认真说：
　　“小良，我知道你对我的误会很深，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打知道你存在这世上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我也不打算安生了。希望你走不了不是因为害怕你来打扰我，而是因为那样你就不能从我身边逃走，我不用天涯海角的追着你跑，提心吊胆地整天担心你说走就走，你明白吗？”
　　皇甫良说：“我不明白。”
　　司徒宵目光冷峻，然后突然出其不意地吻住了皇甫良。
　　“现在明白了？”
　　皇甫良冷笑了一声。
　　司徒宵气急败坏地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知道你在怪我和唐小冉订婚。。。我只告诉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有苦衷，我爱的人是你，这一点从未变过。”
　　皇甫良不为所动：“婚都订了还说这些有意思吗？现在是订婚，将来你若结婚最好别再说这种话，如果你未婚妻知道该怎么想？把你当变态吗？”
　　司徒宵忽然踩了脚油门，车身噌地一下往前蹿去，卡宴飞快提速，超过马路上行驶的所有汽车。司徒宵黑着脸目视前方，半晌才发狠说道：“就算结婚了，我要的还是你，皇甫良，你必须记住！”
　　皇甫良笑得轻浅：“幼稚。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既然承诺了婚姻就必须专一被你承诺的人，无论身与心都要忠于对方，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还谈什么爱？简直笑话！”
　　司徒宵不怒反笑，而且笑得诡异，这让皇甫良有些后悔在自己没有恢复行动能力时就与他针锋相对，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无论司徒宵怎么摆布他，他都只有认命的份儿。
　　“既然如此，我就做到底给你看看，我的身、心是怎么忠于你的！”
　　仿佛要与时间赛跑，司徒宵驾着卡宴一路闯了N多个红灯，沿着跨江大桥向东方疾驰而去。
　　
　　车子到了香格里拉酒店停下，司徒宵拿出两百小费把钥匙扔给门童帮忙泊车，然后抱着皇甫良走向大堂电梯，直奔十三楼。
　　或许是心情过于焦躁的缘故，司徒宵板着脸盯着每隔几秒才跳一下的楼层指示灯，觉得度日如年，直到“１３”这个数字飚红，仿佛起跑线上发令枪响，他似离弦箭般奔出了电梯，向房间冲刺而去。
　　进了门就把皇甫良扔在床上，心急火燎地扯掉领带脱掉西装解皮带褪裤子，然后跨在对方的身体上，动手脱他的病服。
　　皇甫良冷冷地看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司徒宵，直到下身一凉，才反射似的开了口：
　　“你别后悔。”
　　司徒宵边吻他胸口边喃喃地说：“我。。。后的。。。什么悔呢？”
　　皇甫良十分冷静：“你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哪怕你追到天涯海角，你也不会再见到我。”
　　司徒宵停住了动作，迅速抬起头看向皇甫良，皇甫良的表情是倔强的，是决然的，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司徒宵知道他这次说到做到，他要想让他找不到，他就找不到。于是他害怕了，害怕之后是无边的绝望，他轻轻拢起皇甫良的身体，把头埋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皇甫良觉得胸口湿热，知道司徒宵哭了。
　　
　　等司徒宵哭得差不多了，皇甫良说：“扶我去洗手间，我要方便。”
　　“唔。”
　　司徒宵为皇甫良穿好衣裤抱到洗手间，翻开马桶盖，从背后环住腰让他倚靠着，自己则把头扭向一边等皇甫良自行解手。
　　从一侧的墙镜上看到两人前后拥抱的侧影，心口忽然疼了，把头埋进皇甫良肩胛骨里，下意识地拉紧了手臂。
　　“你太傻。”他埋怨道，胸中却是无限柔情，“早知你会为我开煤气，我就天天守在你家煤气旁看着，你一开，我就把你抱走，从此不放手。”
　　皇甫良没应。
　　司徒宵又说：“我晚上就跟唐小冉说，我跟她解除婚约，我带你走。”
　　皇甫良微颤了一下，仍不语。
　　司徒宵感到无望了：“小良，我知道你恨我。。。”
　　皇甫良解手完毕把裤子拉好说：“好了，现在送我回医院，下午还要做检查。”
　　司徒宵不肯放手：“今天能陪我吗，我很怕送你回去，你就再不肯见我了。”
　　皇甫良试图拽开他的手，但没成功，便说：“你打算让一个病人陪你？”
　　司徒宵连忙改口：“不不不，是我陪你，让我陪你一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然后我把你送回去。”
　　皇甫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打电话。医院不见人，会报警的。”
　　司徒宵拼命点头，忘乎所以地脱口而出：“好好老婆，还是你想得周到。”
　　皇甫良心中一痛，纠正道：“往后司总说话要注意了，我只是一个曾经被你救济过的孤儿，名叫皇甫良，你的老婆姓唐，名小冉，别再叫错了。”
　　司徒宵凄凄然。
　　
　　




三打白骨精

　　司徒宵送皇甫良回来的路上问他，有人负责在医院护理你吗？皇甫良说并没有专门护理的人，只有我的几个学生每天到医院来照顾我。司徒宵回忆了一下问是不是那三个师兄弟，一个姓谷一个姓周一个姓梁的，三个人有点神经质的？皇甫良说是，你还记得他们几个人，我以为你把他们都忘了呢。司徒宵说我哪能忘呢，他们是司主任的弟子，也就是我干爹的弟子，论起辈分来，他们还得叫我叔叔呢。皇甫良啐了他一口：占司主任便宜不算还要占他弟子便宜，司徒宵你这人怎么这么黑呢？司徒宵不以为然：我哪有？明明就是我上赶着拿便宜给他老人家占，又管他叫爹又给他送礼的，这还叫黑，那你黑黑我试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甫良趁机就问：天下没有白叫的爹，你到底安了什么歹心在司老身上？司徒宵笑着说，你别管我对别人安的什么心，我对你是九百九十九颗红心，差一颗就满千了。皇甫良立刻想到了唐小冉，揶揄道，那一颗给那位唐小姐了吧，我那九百九十九颗的分量还不顶这一颗。司徒宵连忙否认：你错了小良，那一颗是你的心，我给了你九百九十九颗，从你那拿一颗不过分吧？皇甫良一怔，方觉得眼热，低声说：我宁愿你一颗都不给。
　　司徒宵咬了咬嘴唇，松开一只握方向盘的手去拉皇甫良的手，感到那手是冰冷的。那个瞬间他真的想抛开一切带他远走高飞了，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
　　到医院的时候司徒宵要把皇甫良亲自送到病房，皇甫良没让：
　　“叫护士推我回去就行了，你走吧。”
　　司徒宵还是坚持送，皇甫良就为他稍稍列举了一下这样做的恶果，他说：
　　“看过西游记吧。”
　　司徒宵说：“看过，怎没看过呢？”
　　皇甫良就说：“看过最好，西游记里有一回叫作‘三打白骨精’你总知道吧？”
　　司徒宵当然熟烂于胸：“知道啊，不就是唐僧的三个徒弟为了保护师傅同心协力消灭白骨精的故事吗？”
　　皇甫良嘿嘿冷笑：“很对。你要是去了，就是那白骨精。”
　　司徒宵一时还没领会他的意思，习惯性地抓话说笑：
　　“这么说你就是那唐僧了，你要是唐僧，我宁愿去做白骨精，他们三个爱怎么打怎么打，打得死最好，打不死我就把他们师傅抓回去吃了。”
　　皇甫良说：“你不信就试试看。”
　　于是司徒宵不顾皇甫良的警告，执意把他推回病房。
　　还没进病房呢，走廊里远远地就听到一群人在争吵。司徒宵定睛一看，头皮就发麻了，对皇甫良说：“这回不用我出场了，已经开打了。”
　　皇甫良苦笑：“我电话里说我没事了啊。。。这仨咋这么不让人省心？”
　　
　　师兄师弟周佳任正揪着朱医生要人，旁边站着一筹莫展的老院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场现代版“三打白骨精”上演。三个小子巧舌如簧，把朱医生骂得狗血喷头，老院长愈发感到力不从心，干瞅着朱医生被灭门而无能为力。
　　师兄怒道：“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不？” 
　　朱医生惶恐点头：“我是我是，可是。。。”
　　师弟紧接着狮吼：“你知道他是个不能动的病人吗？”
　　朱医生这厢赔礼：“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周佳任揪过朱医生咬牙切齿地叫道：“知道还把人看丢？”
　　朱医生慌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别人冒充把病人带走的。。。”
　　师兄弟们齐刷刷地瞪向院长，老院长霎时汗如雨下，一边掏手绢一边陪笑：
　　“各位消消气，消消气，这中间一定有哪个环节出错了，待我查查。。。”
　　师弟怒火中烧：“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的就这么轻易被劫走，你是怎么管理医院的？如果人有个三长两短，医院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周佳任低声提醒师弟：“老师不是来过电话了吗？没三长也没两短。”
　　师弟悄声说：“这叫声东击西。好好吓唬吓唬他们。”
　　“呃。”周佳任不免佩服师弟情商之高，深不可测。
　　师兄附和道：“我们老师可是国家栋梁，你们把栋梁搞丢了，那国家这座大房子不就塌了？”
　　周佳任对师兄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比喻！”
　　佳任青睐，师兄登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膛有板有眼地数落起来：
　　“房子塌了，国家这个大家就毁坏了，让人民何处容身？这样看来，医院不仅是丢一个人的问题，你们在拆国家的台啊，这就要上升到政治高度了！”
　　老院长和朱医生脸色惨白，怎么也想不通，堂堂医生怎么在这几个学生面前就成了政治犯了。
　　师兄继续慷慨陈词，上纲上线地质问道：“在这个案子里相关医生和护士甚至院长都严重失职，已经构成了过失犯罪，如果我们告上法庭，胜诉！”
　　老院长终于发话了：“错是在院方，眼下要紧的是，要尽快找到病人，我看还是先报警吧。”
　　师兄怕医院推卸责任，还待他们给出明确补救措施，被师弟劝住了，师弟小声提醒师兄：
　　“别报警，报了警就要公了，老师又没出事，不如私了。”
　　师兄一想对啊，此时不讹更待何时，于是拍拍老院长的肩膀和蔼说：
　　“此事不如大家私了。”
　　院长一听私了放下心来，只要不闹到官方那里，医院的名声就保住了。
　　于是问道：“怎么私了？”
　　“我们要求院方免掉皇甫良的一切医疗和生活费用，并且把他转移到高级病房，并配备专人看护，起码得两个，一男一女，男的管拉屎撒尿，女的管一日三餐，要年轻的不要老的，我们老师如花似玉的，不能被老的占了便宜。”
　　此言一出老院长立刻气绝晕死过去，师兄弟们交相握手庆贺，三人V起两指：
　　“GAME OVER~”
　　
　　观赏完这一幕司徒宵开始冒冷汗了，皇甫良则大快朵颐，说司徒宵怎么样，还不快溜，否则你就要成为第二个棒下亡魂。司徒宵问小良啊，借我点油。皇甫良说你要油干嘛？司徒宵擦着额汗：我跑不动了，往脚底下抹点油能跑得快点。皇甫良哈哈大笑，说那你得自给自足了，我可没有，刚才你还豪言壮语说爱怎么打怎么打呢，现在又要溜之大吉？司徒宵说不是我要溜，是你这仨徒弟太厉害，我就是一小妖禁不起这么折腾，被他们一打我还不立刻现原形？
　　皇甫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我还真想看看你的原形。司徒宵也回望着，若有所指地柔声道：亲爱的，有你看到的那天，眼下保命要紧。然后司徒宵把皇甫良推到安全地带，说我会再找你的，就开溜了。
　　司徒宵走了后皇甫良惆怅了些许，走前他并没任何交待，这么想来司徒宵说过今晚要与唐小冉解除婚约的话是假话了，骗骗着自己高兴的，自己还真高兴到现在。原来他只是随便说着玩的，那么带他远走高飞什么的也是说着玩儿的，皇甫良埋怨自己太自作多情，心里还抱什么期望呢，这个男人玩心这么重，若是不早抽身，自己早晚有一天得被他玩死。
　　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脊背重新振作，朝师兄弟们挥手：
　　“谷木、佳任、小生，师傅回来了！”
　　师兄弟们一看皇上无恙回宫，嗷嗷地扑了过去，泪如雨下。
　　周佳任抱住皇甫良大腿哭诉：“皇上啊，你被何人给劫去了？害得我们哥几个朝思暮想的，差点就把医院给炸平了啊——”
　　皇甫良也佯装配合气氛：“没人劫朕哪，朕就是觉得很闷，自己乔装了出外走走啊——”
　　师兄拽着皇甫良胳膊哭诉：“皇上啊，你恁地贪玩啊，你看我这急得满头白发了啊——”
　　众人闻言均立刻停止哭声，齐向师兄瞪去，师兄惊惶。
　　然后皇甫良冷冷问道：“谷爱卿有头发吗？”
　　师兄摸了摸光头笑了，皇甫良跟着笑了，周佳任也笑了。
　　师弟笑道：“皇上是太寂寞了，我看得给您纳个妾室好解闷儿。”
　　皇甫良敲了一记：“不许和谐老师！”
　　师弟摸头叫冤：“不是我，是我们老板要和谐了您，打算派个美女来勾引您。”
　　皇甫良惊讶万分：“什么美女？”
　　三个人神秘兮兮地笑道：“您见了就知了。”
　　




这该死的爱

　　之后的日子皇甫良积极配合治疗，身体康复的很快，司徒宵又来探视过一次，但没有再提解除婚约一事，皇甫良也不知自己该以何种态度与他相处，便淡淡地保持一定的距离。
　　出院那天，除了师兄弟们，周晓雯也来了。
　　周晓雯是以皇甫良今后生活护理人身份出现，皇甫良万万没想到，司主任派来和谐自己的“美女”就是她。
　　皇甫良本能地抵触。但周晓雯却一改往日的痴女状，忧郁地望着冷漠的皇甫良，那目光是伤痛疼惜的，神情是楚楚可怜的，仿佛变了一个人，周晓雯那副被青春痘折磨过后的，好似月球表面低凹不平的面孔，也瞬间散发出祥和滑润的光辉。皇甫良乍见之下也惊异不已，这个自己一向不假颜色，甚至数次冷嘲暗讽的对象，竟能如此为自己堪虑，想起以往对她的态度，竟有些懊悔。
　　周晓雯主动帮他收拾衣物：
　　“皇甫老师，以后你的衣服都我来洗，医生说彻底康复还有段时日，学院给了一个月病假，这段时间就由我来照顾你。”
　　“周老师，让你做这种工作，我怎么过意得去？”皇甫良真心诚意推诿，态度是谦卑而和善的，这让一心只想帮他渡过难关但不敢心存妄念的周晓雯再度怦然心动。
　　“皇甫老师不用客气，反正我也是住在学校附近，很方便来去，洗打买烧都由我来，你只管修生养息，其他不用理会。”
　　皇甫良觉得不妥，周晓雯与自己非亲非故，不过是一般同事，就算被她心仪，自己却从未给过好脸色，这样频繁接触，不仅自己尴尬，还欠下这么大的人情，于情不忍。于是他打算婉拒：
　　“只要请个护工就行了，周老师那么忙，还要给学生上课，照顾我会太吃力了。”
　　周晓雯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是我主动来的，外面请的人总不如自己人用得遂心称意，你不必推辞了。”
　　皇甫良一凛，见她眼圈微红，低下头哽咽又道：
　　“出了这事儿我才知道，原来皇甫老师是个孤儿，没有亲人照顾关心。哎，难为你一个人生活这么久，好可怜的。。。”
　　皇甫良越听越心惊，她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自己人”，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女人大多是由怜生爱的，况且周晓雯本来就对皇甫良很有好感，以前或许只是单纯的喜欢，现在恐怕没那么单纯了，称爱也不为过。
　　皇甫良感到事情的棘手，又不好当众拂逆对方美意，只得先应承下来，侥幸期望于她忙于工作而无暇顾及自己，两人相处的机会不会太多。可惜不久之后他便意识到，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周晓雯为了照顾皇甫良，竟申请减了课时，推迟和搁置了许多科研项目的开展，连去外地开会培训的机会也放弃了，每天上完课就是到皇甫良那里照顾他。
　　
　　人一旦认真起来，就会不自觉地把这种执念传递给其他人，皇甫良不得不认真了。
　　皇甫良越来越觉得寝食难安。
　　本以为会对她的变相骚扰不胜其烦，谁知周晓雯并不多说话，来了就干活，烧饭、打扫、洗涮，叮嘱皇甫良按时吃药，为他放热水，铺被，等皇甫良上床睡觉后再把脏衣服拿回去洗，天天如此。
　　天长日久，皇甫良渐渐感觉出她的好处来。
　　虽然周晓雯外表平庸甚至丑陋，但确实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好女人，勤劳耐苦，绝没怨言，而且烧得一手好菜，每天变换花样为皇甫良营养配餐。在她的悉心调理下，皇甫良渐渐丰腴了起来，精神好了许多，很快就回学校上班了。
　　但皇甫良并不感轻松。
　　身体恢复得很快，但煤气中毒的后遗症也直接影响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他的记忆力有很大衰退，常常转身就忘了东西的来去处，与熟人见面也会尴尬到想不起对方的姓名以及与自己的关系，以前只需准备一遍的讲义，要看上十遍八遍才记得住，上课时还经常遗漏了要点，有时课堂上也会突然忘记接下来要讲的内容，眼巴巴地僵在那里，次数一多，就引起了学生的不满，学院领导也找他谈过几次了。
　　皇甫良因此而倍感压力抑郁不快。周晓雯觉察到他的苦闷，就想了很多办法帮他，比如把东西的归纳处全部记在本子上，只要皇甫良一看记事本就能找到，把皇甫良认识的人的姓名年龄职业背景电话号码都抄录下来，还为他制作更详尽的ＰＰＴ，逐条逐条把教学内容打在ＰＰＴ里，上课时皇甫良就不会遗漏。
　　这样一来，皇甫良便彻底改变了对周晓雯的看法，重新认识了这个女人，但同时心情也是矛盾的：一方面自己的生活已经离不开她的照料，一方面却深知自己根本无力报恩——对司徒宵是如此，对周晓雯亦如此。恩情固然可贵，助人之人也固然值得称赞，被受者的心理却往往被忽略，那样的恩情随着日久积累会成为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恩情越大，这块石头也就越沉重。皇甫良在这样的压力下，患得患失地熬着日子。
　　司徒宵约过他几次，他都避而不见。不是怕，只是不想与这个人有任何交往，既然殊途异路，又何必为伍？渐渐地，大多时候竟忘了司徒宵这个人的存在。
　　皇甫良没任何牵挂，只是觉得不该误了周晓雯的终身，周晓雯是个好女人，好女人该有个好归宿，而自己，绝对不会是任何人的好归宿。他思考了许久该怎样对她婉转表达，也曾有过几次暗示，但周晓雯只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甚至司主任竟也私下当起了媒人，劝皇甫良不要过分挑剔，赞周晓雯如何如何贤良，如何如何对他深情。
　　皇甫良觉得必须明说了，否则误会加深，不只害己，也伤人。
　　那天正好吃晚饭，皇甫良望着麻利收拾碗筷的周晓雯，忽然很有冲动表白心志，便直言不讳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周老师，别忙了，过来坐坐。”
　　周晓雯预感他有话对自己说，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慢慢坐了过来。
　　“皇甫老师。。。”
　　“周老师，你照顾我也有一个多月了，我真心地感激你，真的。。。”皇甫良从没觉得拒绝一个人会这样艰难，就像在完成一个十分艰深的课题，必须耗心耗力，严阵以待，不能犯一个错误。
　　“我的身体也好多了，我想，我想。。。”他留意了一下对面周晓雯的神情，发现对方把头垂得很深，只看到一刀齐的留海遮住本就模糊的五官，深吸一口气，打算再婉转些：
　　“你为我耽误了那么多工作我很过意不去，我想不能再耽误您了，您该专心工作。。。”
　　周晓雯突然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皇甫良一惊，很快后悔言之过早了。
　　“周老师。。。”
　　周晓雯的眼泪就像坏了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皇甫良登时慌了阵脚：
　　“你别哭，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你不必为我付出这么多。。。”
　　“我愿意付出！”周晓雯大声喊了出来，感情的闸门一旦打开立刻倾泻，“你是不是怕别人误会？如果你怕，我会向周围人澄清的，我只是单纯照顾你而已，你也只是单纯接受我的照顾，我们没有任何其他关系，你不要赶我走，呜呜～～呜呜～～～——”
　　皇甫良直愣愣地瞅着她狂哭不止，震惊而焦澡，好似被放在烈火上烧烤。
　　这感情，已经很深了。
　　他自觉苦涩。他日他受他人伤，今日他又伤他人，他想起了与司徒宵说过的那句玩笑话：难以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皇甫良觉得自己就像个牙科医生，不仅要为别人拔去痛苦，更要为自己拔去痛苦。
　　想到既然说了不如说得明白，伤了不如伤得彻底，伤过之后痛定思痛，避免日后更深的伤，他更坚定了自拔的决心，：
　　“晓雯，我明白你的心意。。。”
　　周晓雯哭着说：“你明白什么？你真明白吗？我一直都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想拒绝我，不过我不后悔，我就是要喜欢你，一定也会让你喜欢我的！呜呜～～～”
　　皇甫良没话说了，在这种对方十分清楚你的态度而无所畏的情况下说什么已无用，因为对方已经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论怎样都不肯悬崖勒马了。　
　　皇甫良思忖半天伤了大量脑细胞还是不知该怎样说服她放弃，只得说：
　　“我不值得你喜欢，真的，我什么都没有，无钱无房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更无社会地位，比三无人员还三无，我一无所有，你跟我只会受苦。”
　　“我才不怕受苦！”周晓雯依然无怨无悔。
　　皇甫良叹道：“你不怕我怕啊。。。我不懂得照顾别人，更不希望被别人照顾，从出生起我就被父母抛弃，没人爱当然不会爱人，你愿意要一个无爱的婚姻和不懂照顾你的丈夫吗？”
　　周晓雯一抹脸说道：“没关系，我会爱你，我会教你怎么爱，我就是见不得你这样的人孤苦伶仃，如果你这样的好男人都没人疼，那生活还有什么希望？”
　　“我哪里是什么好男人。。。”
　　周晓雯的一往情深让皇甫良深感无奈，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和劝慰，感情不能勉强，而他这种人的感情尤其不能勉强，勉强了就是两人一世的悲哀。
　　“哎——”他一声叹息，颤抖着点了烟。
　　屋内静谧，只听见钟表的指针在嘀嗒作响，两个人都各自沉默在复杂的心事中。许久，透过青袅的烟雾，皇甫良看到周晓雯满面泪痕的脸和痴情无悔的双目，忽然感到无尽的悲凉——
　　爱，这就是爱啊，这该死的爱，这莫名其妙的爱，这该下地狱的爱！
　　他狠狠地诅咒着，此刻很想大声呐喊。
　　




玛丽与停电

　　维亿立康上了华商晨报头版。
　　很有意思，华商晨报的一个双开版面，正面是在赞扬维亿立康斥千万资金整修高校濒危校舍，为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翻过来反面就是揭露三年前维亿立康出品的“聪明豆——让你的孩子圆北大清华梦”的健脑口服冲剂疑似铅含量超标，并含有大量激素，长期服用不仅会导致儿童铅中毒，还会诱发高血压高血脂，维亿立康被指摘缺乏基本的社会责任心和起码的良知，属黑心企业，数天后维亿立康高层司徒宵等人召开记者招待会，明确表态企业是被毁谤的，愿意接受国家药监委的调查。
　　半个月前的报纸皇甫良是在找报纸盖饭菜时发现的，看到维亿立康和司徒宵名字时，并没立刻记起它们的出处，只觉这几个中文汉字颇为熟悉，却无法对号入座。直到周晓雯带了她特地从学校附近的“东北人家”买的猪肉芹菜馅饺子和小鸡炖蘑菇来到他家时，他向周晓雯提了一下报纸上的新闻，才从周晓雯那里知道原来维亿立康就是最近和N大合作的企业，而司徒宵就是这家企业的董事长。
　　周晓雯对皇甫良一天比一天减退的记忆暗暗吃惊，天天见面还好，如果隔了几天不见，皇甫良要记起一个本来熟知的人、事就要花上半天功夫，原来搞的那个市级课题早就转给别人去做，因为他常常会记不起前面做过哪些调研写过什么文字，连标识过的注释也会忘得一干二净，在这样的状态下，别说课题，就连正常教学也成了问题。周晓雯一边耐心劝慰和鼓励着，一边却越来越心焦，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下去，等学校的合同一到期，皇甫良很可能面临被辞退的危险，就算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但不排除学校会有提前解约的可能，到那时，皇甫良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也没有，何谈婚姻大事？
　　周晓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虽然并不计较皇甫良的得失，但作为对婚姻无限向往的大龄女博士来说，能找到一个完美的丈夫并不容易，只可惜眼前这位完美丈夫候选人不再完美了，他连最起码的正常生活也无法自理，嫁给他，必然会面临来自生活的压力，作为一个女人她还没有做好为生活所累的准备，因此，她决定推迟短时间内与皇甫良步入婚姻殿堂的梦想，把目标放得更长远一些，她希望皇甫良的记忆力会慢慢恢复，一年内，两年内，甚至五年内她都愿意等，只是不能等得太久，毕竟女人年华逝去如水，太久了，她也会忘记当初坚持的理由。
　　周晓雯边招呼皇甫良来吃饺子边习惯性的问他一天工作下来的感受。
　　皇甫良并不喜欢被她询问每天的工作日程，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审问的犯人，不断被提醒自己又犯了哪些过错，仿佛被重揭伤疤一样的苦楚难当，所以他尽挑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敷衍周晓雯，而周晓雯也没有察觉皇甫良的低落与烦躁。
　　不知又怎么提起了维亿立康，周晓雯在新年晚会和校企合作大会上见过司徒宵，对这个有些盛气凌人的成功企业家并不抱过多好感，或许是很有好感的，只是因为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原因，便下意识地抵触在外，分明品尝着酸葡萄的道理。
　　周晓雯在盘子里挑来拨去，捡了一块鸡翅膀夹到皇甫良碗里说：
　　“要说这个司总啊，乍看倒是一表人才威风八面的，看他每次来N大，都是于校长白院长他们陪着，视察这个视察那个的，但总给人居心叵测的感觉，像只老狐狸。”
　　皇甫良听她这么说，问道：“何以见得？”
　　周晓雯便说：“研发个产品撑死也就一两千万吧？他竟然肯花一千多万为N大修校舍，这大头不顾顾小头，还不是居心叵测？”
　　皇甫良一口吞掉鸡翅膀，用牙齿和舌头剔肉：“也许是树形象，现在企业都这样，报纸上不是报道很多名企都捐了钱给医疗单位，共抗SARS吗？”
　　周晓雯叹了一口气：“哎，说到这非典，什么时候算过去呢？每天消毒消毒，测体温戴口罩，哪也不让去，连学校也封了，这不是要把人憋死？”
　　皇甫良吃完鸡翅又立起筷子与一朵滑溜溜的小蘑菇作战，小蘑菇不甘心被吃，每次都从皇甫良的筷间滑脱。皇甫良索性撂下筷子直接上手去抓。
　　这个动作把周晓雯逗乐，说：“皇甫良啊，你几百辈子没吃过蘑菇了，像个野人？”
　　皇甫良在抹布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笑道：“这蘑菇好滑！脑子不好用，当然直接影响四肢的协调性。”
　　周晓雯也笑了，拈起筷子准正地夹起一朵蘑菇送到他嘴边，亲昵地说：
　　“张开嘴，我来喂你。还记得么，去年学院元旦联欢会比赛夹玻璃弹珠，我一分钟夹了三十颗呢，来——”
　　皇甫良大爱蘑菇，也没多想就张开了嘴，周晓雯一扔，蘑菇就进去了。
　　“我从小不会用筷子，两只筷子总是交叉的，那次夹弹珠我才夹起五个，全院倒数第一。”皇甫良香喷喷地嚼着蘑菇回忆过往。
　　周晓雯连忙纠正：“不是五个，是三个，我在旁边盯着呢，你记错了。”
　　说完她脸一红，低下头去。
　　皇甫良倒没太在意弹珠的个数，只是奇怪有些事情越近发生的越记不起，很久以前的事反而能马上想起来。
　　周晓雯又夹起了个蘑菇说：“再吃一个。”
　　皇甫良接着张嘴，一个蘑菇又进了肚。
　　周晓雯夹起了第三个，含羞带怯地畅想道：“如果以后咱们能这么过日子，该多好。”
　　皇甫良用脑过度有些抽筋，反应迟钝了些，说：“天天吃蘑菇，我们不成了超级玛丽了？”
　　周晓雯也饶有兴致地回忆那款出名的游戏，突发奇想问：“皇甫，你说那两个玛丽是男是女？”
　　皇甫良仔细回忆画面里玛丽的性别，确定说：“两个都是男的，我记得他们都长胡子的。”
　　周晓雯摇摇头，没把手中的蘑菇扔给皇甫良，而是自己吃了。皇甫良见她一双筷子二人用，脸刷就红了，说：“晓雯你再去拿双干净筷子来吧。”
　　周晓雯说不用，然后开始若有所指的解释起两个玛丽的关系：“我记得一个长胡子一个不长胡子的，长胡子的是男的，不长胡子的是女的。一男一女，你猜猜他们什么关系？”
　　话一至此没开玩笑的余地了，皇甫良不敢猜，这一猜，保准就出事儿，一男一女，不是父女就是兄妹，不是兄妹就是夫妻，周晓雯这一问，明摆着往夫妻上下套呢，所以他只顾沉默，夹起饺子蘸了大口醋塞到嘴里，那意思：我忙吃呢，没工夫猜。
　　周晓雯见他没应有些尴尬，也夹饺子蘸醋吃，两个人就这样头对头地闷头吃饺子。
　　然后突然停电了。
　　整间屋子一片漆黑，周晓雯啊地一声叫出来，皇甫良则冷静地坐着不动，等眼睛习惯了黑暗，摸索着打开房门后，才发现整栋宿舍楼都漆黑一片，知道确实停电了。
　　他赶紧摸索着翻抽屉取出手电筒找蜡烛，但是到处翻遍了也没翻着蜡烛，就对周晓雯说：
　　“你在这等会，我下楼买根蜡烛去。”
　　周晓雯很怕黑，不肯放他走：“。。。我一个人害怕。。。别去了，也不是一点看不到，用手电筒凑合吧，反正也吃的差不多了。”
　　皇甫良就没去，把手电筒支在桌子上，只见一束黄色光柱笔直照向天花板，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圈明黄的光晕，皇甫良觉得好像一轮小小的圆月。然后他坐到沙发里开始点烟。
　　周晓雯已经很为他着想了：“你抽烟很凶的，还是少抽点好，太伤身体了。”
　　皇甫良没言语，藏在手电光照不到的暗处，不知在想什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周晓雯脑子一热，打算把握天赐良机向彼岸进攻，大胆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皇甫良身边说：
　　“皇甫。。。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皇甫良问道：“什么打算？”
　　周晓雯悄悄挪近了些：“成家立业啊。男人最终都需要一个家的，不管他漂泊到哪，都希望有一个家永远为他守候着。。。你有没有想过成家？”
　　皇甫良吸了口气，静静地说：“没打算。。。我一个人过惯了。”
　　周晓雯有些失望，不过她马上就重新鼓起精神：
　　“有家总比没家好，起码有人关心你照顾你，如果有了小孩，三口之家，那就更幸福了。”
　　皇甫良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半晌只说：
　　“我没那种命。”
　　周晓雯有些急切，靠得更近了，她甚至闻到从皇甫良身上散发出的属于男性特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眩晕，让她冲动，让她冲动地再次表爱：
　　“你怎么没有？你有！皇甫，你看看我，看看我。。。你需要家，我也需要家，既然我们都需要，就可以组成一个家，这不好吗？”
　　皇甫良歪过头在黑暗中望着周晓雯闪亮的眼睛，内心竟有一些悸动。
　　家，这是某个人无论如何都给不起的，现在却被一个女人提出要给他一个家，有些被戏弄的感觉。不过他还是非常感动的，感动让他疼惜起眼前这个执着的女人来，他轻轻搂过她的肩膀，听她抑制不住地低声抽泣：
　　“皇甫，皇甫，我爱你，我爱你。。。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是我不用配得起你，我只想好好照顾你，权当我做好事行吗？你就让我做这件好事吧。”
　　皇甫良有些心酸，忍不住把周晓雯揽到怀里，柔声劝慰道：
　　“这好事要做一辈子啊，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晓雯，你是好姑娘，正因为你很好，而我不好，我不是好男人，所以我不能害你，配不起的不是你，而是我，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又何苦执着于此呢？”
　　听闻刺眼，周晓雯哭得更凶了，皇甫良只能沉默不语，任她哭泣。
　　这时，门外响起了开锁声。门开了，门外有人。
　　“谁？”
　　皇甫良操起手电筒对准门口，门口站着的人也操着手电筒对准了屋内。
　　两束光芒交汇，虽然很刺眼，但皇甫良看得清楚。
　　不曾想，来人的名字却被周晓雯先喊了出来：
　　“司徒宵！？”
　　




无缘对面不相识

　　司徒宵抓着手电筒大步迈进房间，走到皇甫良和周晓雯的面前，把手电筒对准皇甫良的脸：
　　“皇甫良！”
　　皇甫良难耐强光，伸手去遮挡眼睛。
　　司徒宵又把手电筒对准周晓雯的脸： 
　　“她是谁？”
　　强光背后根本看不清司徒宵的面容，只是那问话的语气过于肃杀，四周气压陡然变化，司徒宵就像一架开灯呼啸而来的火车，周晓雯不敢怠慢，惊惧地避开光线照射：
　　“司总，你是司总吧？他是皇甫良啊，你们应该认识的，怎么又问我？”
　　司徒宵沉声道：“我没问你！”
　　周晓雯立刻噤若寒蝉，瑟缩在沙发一隅，心底疾呼着：可怕，太可怕了！好可怕！
　　司徒宵又把手电筒转向皇甫良：“。。。都关了灯了，你们好事成双了吧？”
　　皇甫良瞪大了双眼，丝毫不畏那强光：“请问，你是谁？”
　　司徒宵一怔，立刻怒火中烧，冲上前去就把皇甫良从沙发里拎起来，大吼道：
　　“你不认识我？”
　　皇甫良定定地凝视他半天，突然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大叔，我前段时间煤气中毒导致大脑间歇性失忆，真记不起来了。。。怎么，您认识我？您认识我多久？您在哪认识的我？你为什么会认识我？既然您认识我您能介绍一下自己让我也认识您吗？干脆，您说两件往事给我听听，兴许我能想起来您。”
　　“大——叔——？！”
　　司徒宵差点没把鼻子气歪，打死他也不相信皇甫良会叫自己大叔，是自己老了还是他智商退化了，竟然能忘记自己，一个月前他明明还把他从医院里偷出来共进晚餐呢，皇甫良这招太极八卦掌把他震出了内伤，他绝望地安慰自己：皇甫良一定还在怨恨自己没有兑现那天的承，不过是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试探，报复自己罢了。
　　阿Q之后他沉着下来，见招拆招，把皇甫良放回沙发后，他开始慢条斯理的逐一回答那些像绕口令似的关于认不认识的乱七八糟的提问：
　　“既然如此我不妨告诉你：第一，你认识我已有十年，你算算看我认识你有多少年？第二，我在哪儿认识你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北京可能是杭州，还有可能在我心里。第三，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还真得好好想想，因为认识你后我就变成了穷光蛋，我很后悔认识你不知你后不后悔认识我。第四，让我介绍我自己那根本不可能，我司徒宵从来只用名片说话，阁下有兴趣可以拿去自己看简介。”
　　司徒宵以牙还牙，从上衣里怀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扔过去：“你自己看！”
　　由始至终皇甫良都用手掌遮住半张脸庞，黑暗中只露出那双不易察觉的精锐，当他接过司徒宵的名片时那双眼睛立刻变换出一副迷茫无害的神情，放声念道：
　　“北京维亿立康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司徒宵，地址，北京市H区B街L号，电话01051515111，传真52525222，分机号5241，手机13333333333.。。。”
　　“别念了！”
　　皇甫良正朗读得H，被脸色铁青的司徒宵叫停了，皇甫良斜睨着他，嘴角边带着一丝嘲讽。司徒宵气得抓狂，揪起一旁看戏的周晓雯：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周晓雯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皇甫良，皇甫良对她笑笑：“晓雯，实话实说。”
　　于是周晓雯对司徒宵正色说：“真的，医生说过，煤气中毒后会产生间歇性失忆或痴呆，他还没痴呆，算好的了，不过不能保证以后会不会痴呆，唉~~。”
　　司徒宵大吃一惊：“失忆？痴呆？。。。证据呢？我要证据。”
　　周晓雯想了想，爬过去从皇甫良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递给司徒宵：
　　“这上面是我帮他抄写的所有熟人的名单以及背景，他经常会连熟人也忘得一干二净，真忘记了就拿本子看，一看就想起来了。”
　　司徒宵翻开本子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扉页上写：司徒宵，35岁，男，某公司老总，旧友。后面是电话手机之类的信息条目。
　　司徒宵一看那“旧友”两字，脑袋嗡地大起来，何时成了旧友了，那么新友呢？新友就是眼前这女人？
　　他沉着说：“这不过是本稍微详细的通讯录，不代表什么。”
　　周晓雯翻了翻眼睛，又跑到写字台上把皇甫良的教案取了过来：
　　“你看看这教案，他从不写这么详细，几乎课堂上会说的每个字他都记下来了，就怕忘。”
　　司徒宵翻开教案，果然每页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有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识出来，厚厚的足有几百页。
　　“他每天的工作量，备一次课，就要写这样的几十页，这算不算证据？”
　　司徒宵这下相信了，吃惊地望着一脸冷漠的皇甫良。
　　周晓雯又说：“即便这样，他也有被下岗的危险了，因为经常记不住事情，导致很多工作都无法开展，被学校找谈话好多次了。司总还要证据吗？不然我帮您找找医院的诊断书？皇甫他记不起来放哪了，放哪儿了？。。。司总您手电筒借我一下，司总？”
　　司徒宵手中的手电筒早就跌落尘埃，心也跟着投入了黄浦江，发出“扑通”一声响，水花四溅，他只觉得又湿又冷，仿佛身上还滴着江水，情不自禁地发着抖：
　　“小良。。。你真的。。。失忆？”
　　皇甫良眯起眼睛笑道：“也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就是想不起来您了，您叫什么来着，司总么？”
　　司徒宵悲哀地摇头：“我叫司徒宵，正常情况你都叫我司徒，私下里你有时叫我宵哥，有时叫我‘那狗’，亲热的时候你还可能什么都不叫。。。”
　　“闭嘴！”皇甫良听他越说越离谱，脸刷地就白了，立刻喝住，“司总，请您正经一些，别胡说八道！”
　　司徒宵哼了一声。
　　周晓雯狐疑地望这两人，皇甫良对她说：“晓雯我先送你回去。”
　　周晓雯点了点头，起身穿好外衣，皇甫良刚要起身就被司徒宵抢先按下了：
　　“既然是病人就该好好休息，我来送她。”
　　周晓雯怯生生地推迟：“不，不用了。。。司总，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司徒宵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说：“好吧既然周小姐这么强烈推辞我也就不勉为其难了，您路上当心。”说完还“贴心”地把手电筒捡起来揣在周晓雯口袋里。
　　周晓雯都傻眼了，闹不明白她怎么“强烈推辞”了？
　　皇甫良却不同意，说：“楼里停电她一个女孩子很危险的，一定要送！”
　　“那么你等着我去送。”
　　司徒宵无奈只得把周晓雯送出了宿舍，一到马路上就塞了一百块让周晓雯自己打的回家，自己先跑回来。
　　话说，周晓雯家到皇甫良这里统共五分钟步程，司徒大人竟拿了一百块打车，果真是心急想吃热豆腐，生怕豆腐凉了吃了胃疼。
　　司徒宵心急火燎地又回到皇甫良那才发现皇甫良把门反锁了，敲了半天里边也没反应，一摸门框，连备用钥匙也被拿掉了，登时五脏俱焚，敲门喊道：
　　“皇甫良开门！皇甫良开门！开了就赦！不开就砸！”
　　皇甫良不应，默默地蜷在沙发上抽烟。
　　司徒宵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小良啊，开门吧，你想不起来我，总该给我个机会让你重新想起来我吧，咱有话好商量不是吗？”
　　皇甫良夹着烟卷冷笑着，听司徒宵又说：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和唐小冉订婚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就算订婚也我不会跟她结婚的，这么做是不想你牵扯进来。。。小良小良，求你别耍我了，弄了个女人进来这招太不高明，要找女人撒气你也找个漂亮点的啊，起码可信度要比这位周小姐高？”
　　皇甫良狠狠掐灭烟头走到门内气愤地说：
　　“到底谁在耍谁？。。。司总，您回去吧，就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周老师很好，一直对我很好，我正考虑要是否跟她结婚，这样对你我都好。”
　　司徒宵慌神了：“皇甫良我就当这句话没听到。”
　　皇甫良冷笑道：“谁管你听不听到，反正我说了。”
　　门外突然没了动静，隔了半天皇甫良趴在门镜上向外窥望，想确定司徒宵是否还在，突然嘭的一声钝响—— 
　　司徒宵在撞门了。
　　




妖桃

　　司徒宵撞门的声音很响，“嘭——嘭——嘭——”那一声紧似一声的肉身与铁器碰撞而产生的滞涩感觉，仿佛把皇甫良的心脏生生剜下置于砧板上用最钝的菜刀剁。不要误会，皇甫良并不是心疼肉身而是心疼那铁器——他那年久失修的老门啊，被这么撞下去还不很快报废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教工宿舍的历史跟N大一般久远，老门若是这么冤死在门外那厮的肉身下，他离“冻死骨”的日子也不远了。
　　——撞什么都行，别撞我的门。
　　出于此种考虑，皇甫良终于拧开了门锁，但见司徒宵弓腰握拳正待再撞，被仿佛神将的皇甫良威风凛凛地喝住了：
　　“头下留情！”
　　司徒宵挺直脊背摸了摸自己头：“留情可以，留人先，留是不留？”
　　“不留！”皇甫良果决道。
　　司徒宵作势又要撞。
　　皇甫良思前想后，为了保护校级文物和自己的狼窝还是不甘心地留了门转身朝屋内走去，司徒宵眼见着他招降，虽然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仍在心底邪笑无数次。
　　所谓的“不进虎穴，焉得虎子”，他却是“不入狼窝，焉得狼食”，他大摇大摆地、胜券在握地进屋落座，准备食狼。
　　电力恢复。
　　写字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下，皇甫良分明看到盯着皇甫良热辣辣凶笑的司徒宵。
　　他胸中一凛，连忙跑到门边把日光灯打开，屋内灯火通明，光芒万丈，皇甫良顿时心安，料这青天白日的，姓司的那犬也不敢发狂。
　　司徒宵笑的更深，那眼神忽而温柔，忽而狂野，又忽而迷离，再看，却凶险万分，仿佛要把眼前猎物囫囵个儿地吞进肚子，这让皇甫良颤栗不已：
　　“你笑什么？”
　　司徒宵咂了咂嘴：“被你和那位周小姐哄得好苦，原来你没失忆。。。小良良，我该怎么惩罚你？”
　　皇甫良打了个寒战，皱着眉头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塑料本扔到司徒宵怀里：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间歇性失忆症，你自己看。”
　　司徒宵翻到最末，尽管“医神”字迹潦草，还是清晰辨出“失忆”二字，他再度茫然了：
　　“。。。间歇性。。。就是说有时会失忆，有时不会失，那我到底存在在你失忆的那部分还是没失忆的那部分？”
　　皇甫良没言语，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野性的呼唤》掐页读。
　　“皇甫老师？。。。”
　　“皇甫良？。。。”
　　“小良良？。。。”
　　司徒宵连问了几声他也不接话，气定神闲地一页一页翻看，气得司徒宵破口大骂：
　　“皇甫良，你实打实就是只黄鼠狼！真该把你丢到荒山野岭外让你尝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儿，看你还清高个什么劲儿？”
　　皇甫良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书笑道：“我是黄鼠狼，你也算是鸡？”
　　俗语说得好，“福从天降，祸从口出”，皇甫良不知在自己这张尖牙利嘴上栽了多少祸了，却依然死性不改，喜欢见缝插针，不需多，只要一根小针，只要戳中要穴，鬼也能被他扎还魂了。
　　司徒宵被他扎得嗷嗷乱叫，恶犬扑食般把皇甫良扑倒在沙发上。
　　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更所谓宁愿狼爱羊，不让狗见狼，自古以来狼与犬的斗争血史证明，在狗见着狼的时候，通常都会血拼红了眼，保护小绵羊倒是其次，想征服了狼才是真章，那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犬的奴性永远无法战胜狼的野性，奴性代表着臣服，代表着上赶子，而野性代表着主宰，代表着撂蹶子——你不是上赶子吗？好，我一爪子放倒你，看你还发不发洋贱。
　　皇甫良没料到自己以静制动，以腹黑制小白，以不变应万变的攻心计，攻心不成反被功身，被司徒宵这只狗奴才骑在了头上。
　　司徒宵累死九头牛，拖死两只虎才制住了皇甫良，喘息着在耳畔呢喃：
　　“。。。从现在开始。。。让你永远忘不了。。。”
　　白晃晃的日光灯，不知何时被掐灭，那扇老破门也哼哼唧唧地重新站岗护院，缺失的明月虽不团圆，但光辉不减，月光透进窗，照到沙发上，两个明暗的黑影上下交叠着，竭力要融合一体。
　　室内，春色喜人。
　　“喵呜——喵呜——”窗外不知哪来的野猫，一声长一声短的嘶吼着，叫春——叫得人心烦气躁，镇日无眠。
　　已是中春，春暖了，花也该开了。
　　一夜的春风。
　　
　　次日皇甫良去法政学院时，陡然发现，那片新栽的桃树林开满了新嫩的桃花，桃花朵朵，如雾胜雪，犹如美人点绛的双唇和熏红的两腮，开得妖艳妩媚。
　　“妖桃”，皇甫良如斯形容。这一天的课上得心惊肉跳，莫名的神不守舍。
　　临到傍晚时，他觉得自己有些低烧，在额头上顶了块冷毛巾敷，又吃了一粒康泰克，正昏昏欲睡，奄奄一息，还没等入境就被白院长叫到了办公室。
　　白院长一脸的肃杀，如临大敌，不像往常般对皇甫良嘘寒问暖，而是从抽屉里甩出了一封信让他看：
　　“皇甫老师，你看看这个。”
　　皇甫良摇晃着身体上前拆开那封信，细致默读。
　　这是一封匿名信，信上用小四号宋体字体打印，信的抬头是N大校长办公室，信的落款是有良知的人，信的内容。。。皇甫良仔细揉了揉干涩的双眼，重新戴上眼镜阅读，那信上写得十分明白，内容是：揭露N大法政学院讲师皇甫良为无耻同性恋者。还有板有眼地列举了多种理由进行证明，理由之一：据查，皇甫良从未交过女朋友，理由之二：皇甫良对男学生青睐有加，梁小生同学可证明。第三，随信附有皇甫良与某校外男士的私密照片。
　　皇甫良只觉一颗定时炸弹终于在自己的身体里引爆了，爆炸之后是一片萧索惨淡，他的反应出奇的平静，默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还给白院长：
　　“信您收好。。。照片。。。能让我看看吗？”
　　白院长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抽屉把一打装在纸袋里的照片扔到皇甫良手上。
　　皇甫良从纸袋里抽出照片查看，果然，这些照片不知何时拍摄的，都是他与司徒宵暗中交往的内容，有车外偷吻的，有酒店前后拥抱的，更有司徒宵偷摸潜入他家的。。。尽管画面没有拍摄到两人的正面，但熟悉的人一看便知，那正是他们。
　　皇甫良心如刀绞，耳若雷鸣，一只手暗自拽着桌腿，才避免虚弱的身体倒下。
　　只听白院长说得严苛：
　　“皇甫老师，你知道这件事牵扯了太多的问题，学校正与维亿立康合作，而维亿立康的老总竟与本校教师有染，还，还是个男老师，如果让外界知道，岂不败坏了学校的声誉？学校将以何种立场与维亿力康合作下去？再有，对学院也是一种损害，如果让家长知道学院竟然聘任一个同性恋者做老师，还肯放心让他们的孩子继续在这里求学？这封信本是直接寄到校长办公室的，是于校长转给了我，让我看着办，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看着办，学校与维亿立康的合作正进行中，因此校长交待必须把此事化无，但是对于你，我实在无法让你继续担任教师职务，学校那边已经决定帮你办理离职手续，到时你会拿到一笔赔偿金。对学校，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皇甫良默默地摇摇头：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的确不适合做老师，既然做不好还不如不做。。”他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汲取更多的力量：
　　“所以，我遵从学校的决定。”
　　说完后他伸出手，凄惶说道：“院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院长迟疑了半晌，还是伸出了手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却飞快地抽回来：
　　“皇甫老师，我很抱歉，也很替你惋惜。。。”
　　皇甫良牵动了一下嘴角，隐忍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见他走后白院长长舒了口气，赶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三张纸巾擦手，边擦边露出一脸的嫌恶，仿佛与皇甫良握过的那只手，沾染了无数的艾滋病毒。
　　
　　从学院出来皇甫良浑浑噩噩地再次来到了桃树林，夕阳如血，血染了满园的桃花亦如血，凄惨而妖异。皇甫良怔怔望着那片泣血般殷红的桃花，只觉天旋地转，再无法支撑，用双手捂着脸孔慢慢蹲了下去。
　　呜呜的风声，良久良久。
　　等他放开双手时，是一双血红的眼，和满面未干的泪。
　　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入桃花林。
　　




大智若愚

　　五一劳动节一过，天气突然转热，太阳火辣辣地在头顶上烤着，
　　周佳任吐着舌头坐在马路牙子上焦急地等着43路公共汽车。太热了，他脱掉运动服只穿棉布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捏着衣服前后抖着，依然不觉凉爽，便跑到车站不远的小卖店前花两块钱买了根儿棒冰，站在房檐下阴凉处一边舔冰棍一边抻着脖子张望。
　　十分钟过去了，43路却仍然杳无踪迹，他抬手看看手表，距离与家长约定的时间还剩下半个钟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咬牙打了一辆绿色大众，钻进了车，对司机说了地址后，畅快地享受冷气。
　　到达学生家里只用了二十分钟，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家长热情地为他倒满了冰橙汁，周佳任不客气地咕嘟咕嘟喝了三大杯，这才精神振作地为小男生做起了辅导。小男生叫刘天天，只有八岁，上小学二年级，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颇招人爱，总是爱对周佳任提一些很成人化的问题，让周佳任无从招架，哭笑不得，比如第一次家教时他就问周佳任：
　　“哥哥，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是男孩子先追女孩子，还是女孩子先追男孩子？”
　　周佳任问：“天天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
　　天天说：“我看电视里那样演的。”
　　周佳任暗骂这该死的垃圾电视剧，一天到晚除了情就是爱，直接荼毒了祖国下一代，这么小的孩子就对男女之情感兴趣了，那以后长大了还不得成情场杀手？
　　于是他一腔正气地想把不正之风和谐在摇篮里：“天天才8岁，不该问大人的问题，电视里演的都是叔叔阿姨的问题，天天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天天小手向头顶一举：“爸爸说天天每天都向上长个子的，不用好好学习天天也向上。哥哥你快点告诉天天嘛~”
　　天天抓着周佳任的衣服摇来晃去把周佳任摇出一身冷汗，思来想去编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答案：“一般都是男孩子先追女孩子吧，因为女孩子胆子小，力气小，而男孩子胆子大，力气大，可以保护女孩子。”
　　天天嘟起小嘴说：“那为什么电视里演的，一个叔叔搂着一个阿姨亲嘴，另一个阿姨跑过来，接着就哭了，说那个叔叔不要她了？哥哥，那个哭的阿姨是在追那个叔叔吧？”
　　面对天天的咄咄逼问，周佳任汗出了一箩筐，心想这么复杂的三角关系大人都搞不清，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搞得清楚呢？
　　“是这样的刘天天同学，”周佳任绞尽脑汁，最后决定教育下一代还得从大处着手，立足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之根本，把该问题上升一个新的高度，于是他摆出一副说教的面孔和语气，“那个叔叔有两个阿姨同时喜欢他，一个阿姨学习好一个阿姨学习不好，叔叔不喜欢学习不好的阿姨，那个阿姨就哭了，所以刘天天同学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样大家都会喜欢你。”
　　天天翻了翻大眼睛，万分怀疑地反问：“那天天要是学习好了，不就有更多的阿姨要哭了吗？”
　　周佳任一愣，脑袋嗡地就大了，要不是一课时60块的高家教费，他早就拉开门逃命去了。
　　怎想天天又把炮弹扔到了他这里：“哥哥读了那么多书一定学习很好，有没有阿姨为哥哥哭啊？”
　　一句话触动了周佳任的心事，在八岁小男孩面前他落魄地垂下了头：“没有阿姨为哥哥哭，因为比哥哥学习好的哥哥太多了。”
　　天天指着他就开始嘲笑：“哈哈哈，哥哥你也太衰了，都没人追！”
　　第一次见面周佳任就是顶着被小朋友瞧不起的压力下完成的，此后两人还过招了多次，每次面对童言无忌周佳任均败下阵来，时间一久他也练就了不坏金身，不论刘天天怎么尖锐，都能坐怀不乱，稳坐钓鱼台。
　　怎知今天刘天天的问话更为尖锐露骨，话题直逼脐下三寸：
　　“哥哥。。。”他忽闪着睫毛，眼神中充满着强烈地探知欲，周佳任一凛，心道不妙，这孩子一加快眨眼频率，保证就有下文，于是严阵以待，准备兵来将挡：
　　“干什么刘同学？”
　　天天指着自己的下半身问：“哥哥也有牛牛对吗？”
　　周佳任立刻明白那“牛牛”所指何意，知道更猛烈地暴风雨终于降临了，他冷静地点点头：
　　“当然有，所有男孩子都有牛牛的，怎么了？”
　　天天不解地说：“爸爸和天天一起洗澡，天天问爸爸为什么爸爸的牛牛有毛毛而天天的牛牛没毛毛，爸爸说那是因为天天还没长大。”
　　这个问题很色 情，周佳任已经开始有内伤了：“爸爸说得对啊，天天长大就有了。”
　　天天又说：“为什么一定要长大才有呢？”
　　周佳任黔驴技穷：“那是因为。。。毛毛要随着天天长大而生长，就像爸爸的胡子，天天要长大才会像爸爸一样长胡子。”
　　天天低着头沉思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
　　周佳任吐了口气，以为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就此大功告成了，谁知他又问：
　　“那哥哥，爸爸要每天都刮胡子，爸爸牛牛的毛毛为什么不每天都刮？”
　　周佳任喷血了，把全部脑浆绞成了脑汁，一股脑喷出来：
　　“这个。。。这个。。。是因为，胡子长在脸上，给别人看到不好看，所以得刮，牛牛的毛毛藏在裤子里，别人看不到了，所以就不用刮。”
　　“呃。。。”天天嘟囔这小嘴，“别人看不到自己不还看得到，那多难看啊，天天长大后要把毛毛和胡子一起刮掉。”
　　周佳任直接崩溃，暗道你长大的事就不关我的事了，你爱怎么刮怎么刮去吧。
　　
　　从天天家回学校正好中午，周佳任回学校食堂吃了顿午饭，然后返回宿舍休息。
　　做这份家教已经一个月了，累倒是其次，主要是还得殚精竭虑怎么与小朋友斗智斗勇，这才最耗体力的，因此他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
　　刚上了床就被一通电话铃声吵醒了，他迷迷登登地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有些遥远：
　　“喂，佳任吗？”
　　周佳任闻声清醒了许多，“是谷师兄？”
　　谷师兄也显得很兴奋，声音听起来微颤着：“是我啊，你还好吧？”
　　“这话该我问你吧，跟老板到甘肃做项目怎么又拐到西藏去了？半个多月了，老板都回来了，你是不是打算留那当喇嘛不回来了？”
　　师兄感慨说：“我还以为你记不起来我了呢。。。”
　　周佳任沉默了一下说：“哪能呢？你毕竟还是我师兄，无论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院长说你再不回来就把你开除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师兄有些犹豫：“有些问题我没想清楚还不想回来。我很想攀登珠穆朗玛最高峰。。”
　　周佳任一听吓坏了，这样下去就算师兄登完了珠穆朗玛肯定还想登月，那不现实啊，于是他焦急劝道：“你回来想不是一样？西藏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待的，待多了人要出事的。”
　　师兄问：“能出什么事？”
　　“人会冻僵的，那里那么冷。”他说。
　　师兄幽幽叹道：“我回去一样冷。。。心冷，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周佳任一震，胸口突然疼痛起来，“皇甫老师辞职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生也每天起早贪黑不知忙什么，这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越来越冷清了。。。师兄，你回来吧，你回来了，我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师兄怦然心动，思考良久低声问：“你这是在求我吗？”
　　周佳任抿抿嘴唇，放缓了语气：“就算我在求你吧，回来吧，师兄。”
　　师兄很兴奋，握着听筒仰望蓝天，觉得这世界屋脊果然不是盖的，天空都和别地方不一样，那么洗练，那么纯净，那么辽阔，那么浩瀚。。。师兄想了无数个形容词，都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于是师兄激动之下只想起了一句话：
　　“佳任哪，我没钱买火车票了，你抓紧给我汇钱过来。”
　　“那你还有钱打长途？”周佳任气道。
　　“最后五十快钱，都用来打电话求救了，我现在身无分文，住在藏民家里，住久了不付钱也不是办法啊。”
　　周佳任十分后悔自己的那番软语，说：“住不了你就直接出家当喇嘛算了！”
　　师兄十分委屈：“刚还求我回去，我当了喇嘛谁还能陪你说话呢？”
　　周佳任对师兄的愚钝哭笑不得：“好好好，把卡号给我吧谷大法师~~”
　　师兄甜甜地笑了。
　　师兄愚钝吗？或许是。但师兄绝对是聪明的愚钝，那就叫做：大智若愚。
　　




迷途

　　在师兄还在从西藏风尘仆仆地往学校赶的同时，他和周佳人都不知道，皇甫良已经在西藏待了半个月了，两人之所以遇不上，那是因为西藏地广人稀，就算同城，也不一定碰到，何况后来皇甫良到处游历，甚至去了可可西里，险些无命回来。
　　也不知为什么，一般人在极度亢奋和极度苦闷的时候都会想到去西藏，师兄和皇甫良均属于后者。师兄情场失意，而皇甫良更悲惨一些，感情、事业、身体都遭受了严重的创伤，这种伤口必需要长时间的在特定的环境下修复的。
　　那天从桃花林醒来，皇甫良望着灰沉的天空和天空下显得灰败的桃花，曾一度黯然神伤，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天空该是辽阔浩瀚的，可自己的天空却显得狭隘逼仄，桃花也该是鲜艳明媚的，可自己看到的桃花，不是沾染了太多风尘，就是残缺不全。他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把自己所经历的这二十几年细细想了一遍，除了由于记忆残缺有部分想不起来，其余的，他分类汇总了一番，认为自己之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只怪自己，连亲生父母都不屑养育的弃儿当然也不配得到上天眷顾，如果当初就冻死或者饿死在襁褓中，也就不会有后来欠下的情债，由此看来，这一切皆为报应，既然是命里注定的，也没什么好自怨自艾的。
　　于是他从桃花树下的泥土堆里爬了出来，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又抖了抖鞋上的灰尘，振作精神准备回宿舍收拾东西——离开了N大该去哪呢？他思考良久，觉得还是该回孤儿院，从哪里走出的终该回到哪里，这叫叶落归根。
　　刚提脚迈步猛然发觉：忘记了回家的路。
　　出门向右转还是出门向左转？转了之后怎么走？走了之后再怎么转？第几栋房子第几号单元？第几楼第几室？门钥匙呢？他翻遍了全身上下所有口袋，包括内裤里皮鞋底也都查遍了，根本不见钥匙的踪影，他顿时慌了，站在原地无所适从：什么路都可以不记得，唯一不能不记得的就是回家的路，连家门都不知道的人，不就是真正的弃儿了？他看看四周，天色渐渐暗沉了，不在天黑之前走出N大，恐怕在学校里也会彻底地迷路。
　　还好他随身带着周晓雯给他的通讯簿，本来想按通讯簿上的电话打给周晓雯问问便知，一摸口袋，连手机也忘了带。他泄了气，只得摸索着走到法政学院正门，问那里的门卫保安教工宿舍怎么走。
　　保安小王认得他，还挺热情地主动同他打招呼：“皇甫老师啊，这么晚还没回去啊？”
　　皇甫良讪讪地说：“唔。。。没呢，刚吃完晚饭回办公室取点东西。”
　　他本想问保安教工宿舍怎么走，一张口却本能地撒了谎，至于撒谎的原因，他把它归结为：知识分子的自尊心作祟。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又进了教学楼，坐电梯上楼溜达一圈再坐电梯下来，装成取好东西的样子跟小王装模作样地道别：“小王我取好了，走了啊，你工作辛苦了。”
　　小王还挺感动，心想我不就站个大门有什么辛苦的，便热情客气道：“我们辛苦什么，还是老师你们辛苦啊，整天上课备课的，多累脑子，您可得好好休息啊。”
　　皇甫良有些黯然：“是啊，我是该好好休息了，确实太累了。。。”
　　小王听他这么说有些意外：“皇甫老师生病还没好全吗？看您脸色不太好，您是该好好休息的，毕竟健康最重要。”
　　皇甫良默默地点头，终于还是没好意思开口问他自己的家门朝哪开，悻悻地离开了学院。
　　然后他在学校里溜达了半天，想找个学生问问看，先是装作陌生人问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警惕心很强，听说学校最近闹小偷，专门偷学生宿舍和教工宿舍的东西，便上下仔细打量皇甫良，见他灰头土脸的（能不灰么，在泥里打了半天滚呢~），就怀疑不是小偷也是准小偷，于是撇了一句：“不知道！”歪着脖子逃跑了。
　　皇甫良出师不利再问就更失了准头，胡乱抓了俩学生就问教工宿舍，其中一个刚一抬手打算指路就被另一个给吼住了，因为另一个正好听过皇甫良的课，认得他，便叫道：“哎呀！这不是皇甫老师吗？您不是住在教工宿舍吗，怎么还来问我们？”
　　他认识皇甫良皇甫良却不认识他，皇甫良想了老半天说死也想不起来这位仁君是自己教过的哪一位大侠，节骨眼儿上生生就断了自己的country road，只得硬着头皮挽回即将失去的颜面：“这个。。。那个。。。当然！我当然知道教工宿舍的位置！呵呵。。。是这样，我在做一个校内访查，看看有多少学生关心自己老师的衣食住行，这才考考你们的，哈哈~~”
　　一个满脸的狐疑，另一个相对单纯，相信了他的话，笑道：“老师您还真逗，没事搞这种访查，知道教工宿舍在哪就是关心老师的衣食住行啊，那我们更关心您的终身大事呢，您有没有女朋友呢，有没有结婚对象呢，您结了婚打算生多少儿子呢？或者。。。”
　　他凑近皇甫良低声问：“我们班女生最关心的，是您喜欢穿平脚内裤还是三角内裤，还有您内裤的颜色，这算不算关心您的衣食住行？”
　　皇甫良腾地脸就红了，灰溜溜地往跑校大门跑，只听到背后的两人小声议论：
　　“听说这位老师煤气中毒过，是不是脑子给毒坏了？”
　　“嗯，看这样子巴成是还没恢复记忆呢。”
　　皇甫良凄惶着跑得更快。
　　
　　结果就这么几分钟的路，他连问带打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门口，到了家门口又想起钥匙没拿这一辙，隐隐记得好像有把备用钥匙，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放在哪儿，把能藏东西的地方摸了个透，蹭了满手的灰也没找到。最后实在没辙了，撞门吧，一撞门又想起昨夜司徒霄那只禽兽来，又是砸门又是用手电筒晃人，最后还把皇甫良给禽兽了，折腾了大半宿才回去，害得皇甫良感冒发烧本就不好的记性明显大退步。这样想着他就放弃了“禽兽”行为，只试着拉了两下门，结果出人意料地门一拉就拉开了，他倒吸一口冷气，以为被窃贼光了顾，惊惶地反复检查门锁和室内物品，没有损坏和丢失，这才确定，自己临走时根本就没锁门。惊惶之后他暗自庆幸，幸亏家里一穷二白穷得叮当都不响，小偷这才没兴趣光顾，否则自己这部主动给公共安全添乱呢么。
　　火呀，这个火呀，火呼呼地熊熊燃烧着，把皇甫良的口腔烧起了三个大泡，整整含了三根冰棍才稍微缓解了火烧火燎地蜇疼，疼得睡不着觉大半夜又爬起来打开电脑看电影。看了一个新片子叫《可可西里》，是一个新锐导演拍摄的一部关于保护藏羚羊的纪实电影，看得他心惊肉跳。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没有任何恢宏的音乐，最原始的藏民护羊人，与最残酷的猎杀搏斗，一个陷在流沙里的藏民，在很静谧的画面里一点点死去，时间仿佛静止，死亡从指尖匆匆流过，人就那么在苍凉的戈壁大漠中孤独地死去，没有哭泣，没有呼救，没有流血，没有厮杀，只有对死的不屈与对生的渴望，折磨的，是画面外的人。皇甫良看完之后被折磨得够呛，那种活生生的死亡实在太逼真了，仿佛就在眼前发生，甚至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他开始重新思考生死的含义，但是这个论题太复杂太深奥，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生法与死法，每个人对生死的理解都不相同，为了找出这样的不同，他忽然产生了个很大胆的念头：到西藏去，到可可西里去，惟有在那个接近天边和极地的地方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于是在天亮之前他收拾好了所有细软，给司主任和周佳任他们发了电邮，电邮里只说：我辞职了，去找天空，勿念。便匆匆打车去了火车站，从黄牛手里买到了去拉萨的火车票，次日中午便登上了开往拉萨的列车。
　　




真相大白

　　皇甫良失踪后司徒宵曾疯狂地寻找过他。
　　他找遍了S市和北京市的所有熟人，孤儿院去过，皇甫良的家乡去过，甚至还辗转找到了他亲生父母那里，义正言辞地把那对生活在贫困线下的哀夫哀妻怒斥了一顿，指责他们不该因为疾病就把刚降生的儿子遗弃，把责任丢给社会，那对夫妻默默地听他吼完突然声泪俱下，跪倒在司徒宵的面前，悲戚戚地忏悔自己多年前的罪恶行径。他们以为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丢掉就是丢掉了不幸与困苦，怎奈这么多年来他们更加不幸和困苦，不但如此，还无时无刻不因想念儿子而活在深深的自责中，他们丢了一个孩子，却丢了良心和所有的快乐，他们后悔啊。司徒宵心痛地说：
　　“后悔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来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
　　父亲说：“我们当初就对不起他，自己过得又不好，去找他干什么，找到他也不能给他什么，除了让他忌恨，让自己愧疚，没一点好处。”
　　司徒宵哀叹道：“是啊，没有一点好处。。。你们就是太想念好处了，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你们知道不知道，他已经失踪了。”
　　父亲诧异道：“失踪了？去了哪儿？听孤儿院院长说，他现在不是在一个大学当老师吗？咳咳，这孩子没我们倒活得像模像样。”
　　司徒宵非常气愤：“原来你们一直都知道他在哪，那为什么不去见他？你们觉得他活得很风光吗？那真是大错特错，要是风光，他也不会消失了，现在连他死活也没人知道！你们做父母的，是不是该好好反省一下，没有人愿意做一个风光的孤儿，何况他的父母尚在人间！”
　　从父母那里回来司徒宵觉得万分灰暗，身边有人的时候不觉得，人一旦没了就好像放了一只很高很远的风筝，自己只顾着低头欣赏地面的美景，等抬头时，才惊觉弦断风急，那风筝早已飞到千山暮雪之外，再无所踪。挚爱既失，他恨不得自己也变成一只风筝，直上万里层云，能渺看苍生大地，寻迹而去。
　　“皇甫良你到底去了哪？唉——皇甫良啊皇甫良——”
　　他镇日地忧心忡忡，无心思业，但觉只要他能回转，就算抛弃眼下的一切，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也心甘情愿。
　　这样想，是不是太晚了？
　　
　　在维亿立康一切就绪准备重装上市时，突然间，事情就败露了。
　　起因在于有人匿名告发了维亿立康两桩悬案：一桩指明维亿立康的董事长司徒宵花了二十万从证监会的一名姓孙名石的工作人员那里买到了证监会委员的人员名单。检察机关对孙石进行了严密的调查，孙石也承认自己确实拿人钱财，为人铺路，卖了名单，买家就是维亿立康。
　　那份名单有什么用，为什么司徒宵非要花钱买它，要从证监会的作用说起：证监会全称为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每家企业若要在国内上市，必须要经过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投票通过，而委员会的成员是由证监会专业人员和聘用国内的专家担任的，为了防止成员收受企业贿赂，投黑票，委员的身份通常是不公开的。当初司徒宵为了让维亿立康顺利上市，竭尽所能，最下血本的，就是在贿赂委员上。
　　那么，他到底贿赂了谁？检察机关从委员会的名单上查看，再结合维亿立康近两年接触的相关人员里排查便一目了然，很快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移交公安机关立案缉拿案犯。司徒宵闻风本准备逃往国外，在飞机场就被公安人员抓住带回了公安局。
　　经过审讯后，司徒宵交待了维亿立康上市贿赂、造假的全过程。
　　他贿赂的手法各不相同，但是十分高明，直接送钱送车送房当然没人敢收，也容易令人生厌，他采用的方式是“合理合法”的送，让你欲拒不能，因为表面上看上去你也没捞什么好处，因为你是付出对等的劳动的。
　　司主任便是最好的佐证。
　　司主任身为证监会一员，这个秘密周佳任师兄师弟他们都不知道，就连师母也毫不知情，但是从一开始司徒宵就从那份买来的可靠名单上知道了司主任的身份，便利用皇甫良的关系打通了司主任这道防线，采取多种手段攻心：
　　其一，司主任住院期间忙前忙后多次探望，春风化雨般润物于无声，攻心为上，当然，与后面几条相比这只算小伎俩了。
　　其二，认爹以博同情。动容讲述自己的可怜身世和资助皇甫良上学的事迹，的确深深打动了司主任，树立了悲情英雄主义的高大全形象。
　　其三，“聘任”。当初司徒宵聘任司主任为维亿立康的荣誉法律顾问，年薪二十万，其实就是个美差，什么都不用干，象征性地挂个美名，坐等收利，但是外人又说不出什么，有理有据，这合理合法啊。
　　其四，为N大盖校舍。为了博得司主任欢心，维亿立康下了大本钱为N大盖校舍，美其名曰给教育事业添砖加瓦，但明眼人一想便知，维亿立康是企业，司徒宵是商人，商人皆惟利，企业的生存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有投入必须有产出，这样企业才能立足，司徒宵凭什么扔一千万买这么个虚名呢？如果要树立企业的公众形象，只需花个一两百万盖几所希望小学，或者捐钱给贫困山区也一样能达到相同的效果，何必要砸一千万进去为N大买单？其实道理也简单，这一切都是做给司主任看的。司徒宵知道司主任为人正直不阿，而且对N大感情非常深厚，于是采取了声东击西，曲线救国的策略，通过为N大修校舍加重了自己在司主任心目中的地位。一旦维亿立康上市了，那就不是一千万的问题，上市就意味着可以发行股票，可以融资，可以合理合法地圈钱，这个财富就无穷无尽了，赚了当然皆大欢喜，亏了也有股民买单，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那么多企业都争相挤破脑袋也要让公司上市。
　　这么多手段用下来，老头子完全被迷惑，在维亿立康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上市投票中，司主任毫不犹豫地投了一票，并力劝其他委员投了维亿立康的票，结果助了维亿立康一臂之力。顺利通过。
　　若不是有人关键时刻告密乃至东窗事发，眼见就大功告成了。
　　除了未竟的贿赂案，维亿立康在身的，还有一桩造假案。
　　众所周知，一个公司若想上市必须符合很多条件，最重要一条就是业绩要达到标准。业绩是否达标的量化手段就是通过律师事务所代理进行资产审计并出具意见书提交给证监会，证监会根据律师事务所的意见书作为参考标准看公司是否达标。而相关部门在进行清算时发现维亿立康近两年来实际处于严重亏损状态，根本无法达到上市指标，提交给证监会的只是一份造了假的业绩证明，而负责这个公司上市案子的的代理律师不是别人，正是师弟梁小生。
　　梁小生早就在本科时代便考出了律师执照，一直在校外以合伙人的身份经营一家律师事务所。为了获得大笔的代理费用，接了维亿立康这个案子，更奇怪的是，司徒宵竟然到最后也是才知道，律师代理人竟然是梁小生。维亿立康的造假案牵扯到了师弟为其提供虚假的法律文件证明，成了帮凶，因此也被公安机关缉拿在案。
　　周佳任对师兄说：“没想到师弟竟然在其中插了一腿，难怪他一直早出晚归的忙活，原来就是忙这个。”
　　师兄摸了摸已经长出密密头茬的头顶表示不解：“我不明白，既然不是司徒宵委托师弟代理的，那么会是谁呢？”
　　周佳任吧叽吧果着师兄从西藏带回来的蚝牛肉干：“哎，肯定是跟维亿立康有关的人呗，也不知师弟怎么拉上的关系，瞒得我们好苦。”
　　师兄神情严肃地说：“我们得救小生，不能眼瞅着他锒铛入狱。”
　　“怎么救？他是帮凶啊，是明知故犯，法不容情，不坐牢恐怕不成。”
　　师兄也嚼了块毛牛肉干：“无罪不可能，尽量轻判倒是有可能，只要他是不知情的呢？”
　　周佳任叹了口气：“要是皇上在就好了，皇上的阅历比我们丰富，为小生辩护要比我们强。”
　　师兄也显得格外伤感：“不知他去了哪，手机停机，发电邮也不回信。。。我就担心，怕他受不了打击再去。。。”
　　“师兄！”周佳任立刻组织道，“老师不会的，相信那次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会再干这种蠢事。我估计他是周游世界去了，他恐怕还不知道，公安局的人在天南地北地找他呢，司徒宵间接也把老师牵扯进去了，哎，这天杀的司徒宵，到底算对老师好呢，还是不好？”
　　师兄摇摇头，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却没有神采。
　　“顾不上老师了，先顾看守所那个吧，我估计师弟这几天被折磨得不轻。”
　　周佳任点点头：“肯定好不了，那种地方，咳。。。不过我还是搞不清，到底谁指使师弟为维亿立康代理上市的？”
　　两人沉默了半晌，师兄一拍大腿，和周佳任异口同声道：
　　“唐小冉！”
　　然后师兄有些凄惶地望着周佳任，周佳任垂下头，朝地上狠吐了一口骂道：
　　“妈的！这牛肉干真他妈硬！师兄下次别买了！”
　　师兄这才露出了笑容：“也没下次了，西藏那种地方，不是随便去的。”
　　




有只狗

　　皇甫良下了火车就起了高原反应，头晕，恶心，想吐，心律不齐，见吃的就呕．．．．．这些症状跟女人初孕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扭扭歪歪的，走起路来连直线都保持不了，只好把行李都捆在腰背上，摇晃着在火车站附近的地摊上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张盗版的青藏自治区地图和拉萨市交通地图——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是盗版的，把满心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张地图上，坐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前的台阶上拿着简易放大镜找路线。
　　五百度的近视，再加上高原反应，地图上的小字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一会儿藏到山里，一会儿钻进湖底，一会儿骑到马背上，一会儿又跳到眼前，好像在跟他捉迷藏，抠了半天只觉得头晕目眩，金星乱闪也没挖出一条清晰的前进线路来，他痛苦地按着了太阳穴自 慰：“镇定镇定，冷静冷静，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在火车站外转了几圈也找不到一个能问路的，怕被欺生了，他也不太敢问，都说西藏这边的人野啊，万一被拉回去当羊宰了怎么办？
　　他昏昏沉沉地转到一个电话亭前，忽然灵机一动：打电话给大张问啊，那死小子好像来过西藏，该知道第一步怎么办。
　　看电话的是位藏民老大爷，白胡子一把，有两尺长，见皇甫良蹭过来不知为什么就吹胡子瞪眼，两只鼻孔张得比牛鼻孔还大，皇甫良哪见识过这古董级的活文物啊，立刻就哆嗦起来，颤颤颤巍巍问：
　　“大爷，电话借用行不~~？”
　　“哼哼”老大爷又吹了下胡子，“不白借！”那胡子蝇甩子似的扫了起来，把皇甫良惊得倒退一步，脚底下被绊了一个趔趄，低头一瞅，原来是一个破烂面盆，盆底子是小半下肥肉泡饭，皇甫良辨认了半天也不清楚那是什么肉，待要捡起来细看，大爷身后突然蹿出只“黑熊”来，嗷嗷地就朝他身上扑来，皇甫良登时吓破了胆，一屁股坐在地上麻了爪。
　　那“黑熊”前脚立起足有一个半人高，通体黑亮的鬃毛，威风凛凛地在皇甫良面前咆哮。
　　“熊～！熊～！”皇甫良也不甘示弱，跟着反咆哮了。
　　“黑熊回来！”大爷吼了句藏语，一扬手里的铁链，把“黑熊”硬拉回来，“黑熊”前脚着地，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一条尾巴比扫帚还粗，钢丝似的，皇甫良这下方看清了，哪里是什么熊，分明就是一只狗，一只体型巨大的狗，一只神武威猛异常的狗，在西藏，这种狗称之为“藏獒”，专门用来放养家畜看家护院的神犬。藏獒力大无穷，能跟野牛单打独斗，忠心赤胆，一生只跟一个主人。
　　皇甫良只在电视里见过藏獒，好像是一个采访国家女子长跑队的马什么人的教练的节目，马什么人当教练捞足了钱，改养藏獒发大财，如今亲眼见了，更是百闻不如一见，那犬简直就是百分百野兽。
　　他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来，冲大爷一笑，竖起大拇指说：
　　“您的狗？好狗！果然是好狗！”
　　大爷瞪了下眼睛，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句夹杂藏语味的普通话，皇甫良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是说：“他叫黑熊，你要干什么？”
　　皇甫良笑得谄媚，指着桌上的电话说：“我想打个电话。”
　　老大爷伸出一只硕大的手掌，摆了个“请”的姿势，示意皇甫良随便打。
　　皇甫良刚走过去拿起听筒，黑熊突然又蹿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要咬他手腕，被大爷一扽铁链，硬生生地停在半路，舌头耷拉在牙齿外，口水嘀嗒嘀嗒往外掉。
　　皇甫良吓得把面盆挡在胸口，瑟缩着叫屈：
　　“大爷大爷，我没招它，它干嘛咬我？”
　　大爷一怔，哈哈笑了几声，指着他胸口的面盆说：
　　“你抢了他的饭碗，他当然咬你！”
　　皇甫良低头一看才明白原来这只破面盆是“好狗”的吃饭家伙，不免愧疚，把面盆小心翼翼捧回黑熊面前道歉：“对不起狗兄，小的初来此地乍道，有眼不识饭盆，您还得多担待。”
　　黑熊似听懂人话，呜呜了两声，垂下脑袋开始舔自己的饭盆。
　　皇甫良顿时觉得这狗万分可爱，不但通人性识大体，还不计较前嫌，大起胆子搔了搔狗脖子上的皮，只觉触手厚实温暖，愈发起劲儿地摸，哪知那黑熊竟然也一动不动，任凭他过手瘾，皇甫良满心欢喜，搔狗为乐，玩了半天才想起要打电话。
　　打通了电话大张那边却手机不接，往公司打过去才知道人去马尔代夫旅游了。心情沉重地放下电话后，皇甫良哀叹着准备找别地探路。
　　刚要走被大爷叫住了：
　　“小同志，没地方住吗？第一次来西藏吧？”
　　皇甫良转身做被遗弃宠物状，可怜巴巴地对大爷摇尾巴伸舌头：
　　“汪汪～～没，汪汪～～”
　　——哎，皇甫良，你明明是只狼，怎么学起狗叫来了？
　　皇甫良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不知此音从何处来。
　　常言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常言”祖宗那是在吃住不愁的情况下才出此言，这位祖宗哪里了解，读书人流落异乡的苦处？明明就是趴在棺材里说话不腰疼。
　　皇甫良踹上祖宗的棺材盖，将不要脸进行到底。
　　大爷心肠好，捋了捋胡子点点头，依然瞪眼睛吼道：“住我家去～”
　　皇甫良这才理解原来大爷瞪眼睛只是习惯动作，不带任何情绪的，于是感激涕零地握着大爷双手不松开：“谢谢您，谢谢．．．您暂且收留我两日，等我找到旅馆就走。”
　　大爷笑得爽朗：“哈哈，没关系，随便住，咱俩有缘！”
　　皇甫良不知他怎么跟老人家攀上的缘，只觉得万分受用，如果不是还保留点脸皮准备包饺子，眼看着就要给大爷跪下了：
　　“大爷，爷，不，您就是我爷爷，我叫您爷爷行吗？”
　　大爷慈祥地拍了拍他肩膀：“有缘有缘，不用见外，哈哈！”
　　皇甫良上去勾住大爷的胳膊，要跟老人家拥抱，被黑熊低吼了一声，没敢。
　　“不怕，黑熊误会了，以为你要害我，黑熊不怪！不怪哈哈！”黑熊温顺下来，乖乖地趴在大爷脚边啃面盆。
　　“大爷家住在哪儿？”皇甫良问。
　　大爷用手指着远处天空说：“佛祖脚下！”
　　皇甫良顺着大爷所指的地方抬眼望去：湛蓝的天，洁白的云，远处的群山绵延，好一派壮丽河山，却并没看到佛祖：“佛在何处？”
　　大爷慢慢看向皇甫良，慢慢抬手，慢慢把掌心印在皇甫良心口上，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分外有神明亮：“佛，在你心中！”
　　皇甫良一愕，对大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咀嚼此意良久，刹那了悟，紧握大爷的手掌激动道：
　　“大爷，您真哲！”
　　大爷闻言瞪了瞪眼睛，颇为疑惑：
　　“啥叫哲？”
　　皇甫良解释说：“哲学的哲。”
　　大爷吹了吹胡子，更迷惑了：“啥叫哲学？”
　　皇甫良学着大爷的动作，慢慢抬手，慢慢把掌心印在大爷心口上，一双被高原反应折磨得缩小了二分之一的眼睛分外明亮：“哲学，就在你我心中。”
　　两人良久不语，四手相握，默默举头向远处天空瞭望，半晌，皇甫良幽幽地说：
　　“大爷．．．．．．我饿了。”
　　大爷也幽幽地说：
　　“孩子，咱回家吃饭吧。”
　　“嗯，好。”
　　于是大爷关了电话亭，带着皇甫良和黑熊，蹬了电动三驴车往佛祖脚下的家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 坑，请大家多支持，一个手痒没止住就。。。




净土

　　大爷载着黑熊和皇甫良一路兜风，被异域人情风貌惹迷了双眼，皇甫良像个一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抻着脖子到处看，嘴巴上还不住地赞叹：“开眼！开眼！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黑熊则懒洋洋地趴在车上，时不时迷起双目，噘起肥厚的嘴唇呲皇甫良一下——獒之画外语：嗤~~土包子，这都没见过，白痴~
　　皇甫良问大爷传说中的布达拉宫在何地，大爷突然加快了油，吼道：
　　“你往前头看！”
　　皇甫良探出脑袋往远处一看，缩小了二分之的眼孔登时扩张四倍，只见那颇具前清风貌的宫殿群在蓝天映衬下，仿若建立在云端，金顶红墙，层峦叠嶂，红白黄三色交相辉映，雄伟壮丽，仿佛矗立在天地之间，连接苍茫与浩瀚的神砥。
　　皇甫良拍手大叫：
　　“这就是布达拉宫？哈哈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黑熊呼呼地低声叫了两下：白痴啊白痴！
　　“不是布达拉，是大昭寺！”
　　大爷给皇甫良浇了一桶冷水，皇甫良登时萎靡，方惊醒，图片上的布达拉宫是一座白色的宫殿建筑，与这清貌的大相径庭，不过这大昭寺仿佛同样的巍峨，可能受了更多的香火，冥冥之中也可见袅袅青烟蒸腾。
　　“布达拉在西北郊区的红山顶上，这里可见不到。”大爷补充道。
　　皇甫良臊了满脸红：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读得再多也要眼见为实，别看自己墨水喝得多，可真论起知识面来，大爷才是真正的博士，自己只比那赵括，但会纸上谈兵。这样想来，恐怕连他的狗都更盛自己。
　　皇甫良歪头瞅瞅脚边的黑熊，黑熊依然一脸的痞相，无精打采地把下巴垫在熊爪上，尽情地流着粘稠的口水。
　　皇甫良问：“大爷啊，听说藏鏊精力无穷，我看黑熊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病了？”
　　大爷回头看了一眼黑熊，眼神中流露出怜爱：
　　“它有孕在身——三个多月啦，再过半个月就要生了。”
　　“啥？是个母的？”
　　皇甫良这才清楚黑熊原来是只母狗，而且还怀了小狗，难怪它一直庸懒怠倦，还对自己特别友好——这符合异性相吸的原则嘛。
　　大爷也好像看穿他的想法，笑道：
　　“黑熊一向喜欢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不然不能一见面就让你撸毛了。”
　　皇甫良为自己顺便沾狗光受到夸奖感到万分荣幸：时代不同了，连狗都会分美丑了，色胆包天。
　　“大爷家住哪？”他一边为狗搔痒一边问。
　　大爷回答说：“八廓街。”
　　“就是用来朝拜佛祖释迦牟尼的八角街吗？”
　　皇甫良听说过八廓街，是以大昭寺为轴心环绕的一条古朴而富有浓郁藏族民风的街道，又名八角街。按西藏佛教徒的说法，八角街是藏传佛教信徒转经的最主要的线路，以大昭寺为中心绕一周称为“转经”，以示对供奉在大昭寺内的释迦牟尼佛之朝拜。据说每天都会有磕着三步等身长头的人来到这里朝拜，格外地虔诚。
　　“就是就是。”大爷赞同地说。
　　皇甫良庆幸自己有佛祖保佑，刚一到西藏就遇到贵人，得以庇荫在佛祖脚下，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心怀虔诚，像众多信徒那样，围绕八角街转经，向佛祖磕三步等身长头，以示对神明的敬畏，净化灵魂。
　　不久便来到八角街，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别样风情的古街，街面用亮滑的青石板铺路，街上满是熙来攘往的人群，有本地藏民，还有外地旅客，从各自的着装和相貌很容易就能分辨。
　　两旁是原始的白色藏式民房，房高不过两层，一层面向街道摆满了兜售各式各样藏品的摊贩，大爷逐一向他介绍：
　　“这条街现在很商业了，你看卖什么的都有：这是酥油和酥油桶，那是青梨酒喝甜茶，还有奶渣、牛肉，手工做的卡垫、氆氇、围裙、藏被、藏鞋，难辨真假的宝石戒指，藏刀、藏帽、藏币、摇经筒、经书、木碗……有空你也买点纪念品带回去送朋友，保证他们惊喜。”
　　皇甫良看花了眼，只觉每样东西都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亲见了却又不同，这就是真实。
　　到了一幢白墙黑瓦的平房前大爷把车停下来，黑熊淄溜一下跳下车，甩开大步就往家门口冲，到了门口叫了两声，不一会儿就见一位花白头发，穿着藏服的老大妈开了门，看见皇甫良一愣，嘴里叽哩咕噜嘟囔着听不懂的藏语，还狠狠白了大爷一眼。
　　皇甫良聪明地从她神态端详出，肯定在埋怨大爷往家里领人了。由此可见，自己并不是大爷的第一只“拾遗”了，也说不准第几只，反正这位大爷好心肠，乐于助人。
　　大爷也叽哩咕噜地用藏语安慰了大妈，还拍拍她的腰，大妈这才缓和了脸色，对皇甫良一笑：
　　“年轻人饿了吧？”
　　皇甫良被如此慈祥的大妈问候了早就饥肠辘辘的肚皮——在火车上怕东西被偷愣是不吃东西不上厕所——霎那间差点没感动得落泪，他使劲儿地点头：
　　“嗯嗯，饿。”
　　大妈笑得更深，显示出了藏民最美好纯朴的表情，从皇甫良手里接过包裹把他热情迎到里屋，倒了杯茶给他：
　　“喝点茶，先解渴。”大妈的汉语不如大爷娴熟，但不妨碍交流。
　　皇甫良环顾着四周，发现家里十分简朴整洁，除了几样现代化的家具和家电，房里的摆设都是纯藏式的，墙上挂着藏刀，神龛里供奉着观世音，神龛旁边整齐摆放着两个摇经筒和经书，茶几上一套木制碗具颇有特色，但跟自己手里的茶杯不同，皇甫良猜测那只是摆设，平常该不被主人使用。
　　喝了一口茶水方觉得味道不对，低头一看，那茶水里泛着一层油光，与平时所饮的草木茶完全不同。大妈见他低头研究，便解释说：
　　“这是酥油茶，和你喝的茶味道不一样吧？”
　　皇甫良点点头，细细品来，果然有一种别样香浓，就夸赞道：
　　“这个好喝，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酥油茶。”
　　见他喜欢大妈很开心，又为他倒了一杯，皇甫良美滋滋地一饮而尽，再喝了一碗。
　　大妈任凭他喝够，然后招呼大爷一起吃晚饭。
　　晚饭更具特色，牛肉、奶渣、青稞酒，还有一些糕点，皇甫良吃得很带劲儿，直夸大妈手艺好。大妈被赞得兴致高昂，席间还在皇甫良的起哄下大爷的伴奏下，来了一段奔放的藏族舞蹈，并且拉了皇甫良跟着跳，别提多热闹了。
　　吃完饭与他们聊天时皇甫良才知道，大妈大爷的儿子儿媳都在别的城市上班，他们有一个小孙子，在S市读大学，一问之下皇甫良方知，也是赶巧了，小孙子读的大学就是N大，旅游管理学院念大二的，竟然还是自己教过的学生。皇甫良给旅管的学生上过公共课，可能是学生太多，根本没留意还有个藏族小伙儿。
　　一说到此关节大妈大爷更开心了，拉着皇甫良就打听N大的情况，N大好不好啊，吃的咋样住的咋样，将来毕业好不好找工作，甚至还拜托皇甫良回去时多照顾孙子。
　　皇甫良没有把自己被辞退的情况告诉他们，一是不想提及往事，扰乱了好心境，二是不想老人家失望，好不容易拉上了关系却没什么用。于是他只略微描述了一下N大未来的发展前景以及旅游管理这个专业的出路，其它只字不提。
　　晚上睡觉方觉得冷，已经是5、6月份，南方已然入夏，西藏的昼夜温差却很大，他逞能拒绝了大妈的羊毛毡被，只盖了床薄被，再加上几天几夜的旅途颠簸和高原反应，半夜里就发起了高烧，次日便卧床不起了。
　　多亏了大妈大爷为他跑前跑后买药喂药、用酒精擦身、还请医生来看，中午时皇甫良的烧终于退了下去，蒙头睡了一下午的香甜觉，傍晚他在暮色中醒来，望着热闹的八角街景，忽然如梦方醒，脱胎换骨般重生了。
　　净土，也许这里才是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净土。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身轻如燕，百倍精神，从箱子里翻出照相机后便穿上大衣走出了卧室。
　　




审讯

　　当皇甫良一如圣徒般把自己的满腔热忱与虔诚尽情挥洒在雪域高原苍茫圣洁的土地上时，北京公安局海淀分局的一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审讯室里，司徒霄正逐渐沦为被人唾弃的阶下囚。
　　在铁硬的问讯面前，他运用所有的聪明智慧，与对手们周旋，抵死不认账。
　　审讯的警察一共三位，年轻的男警察负责提问，中间一个老警察负责监督整个过程，他旁边的女警察则负责记录。
　　审问进行很久了，年轻男警察愈发不耐烦，端起上位者的架势，向司徒霄逼问：
　　“司徒霄，还没想通吗？你买通孙石获得证监会委员的名单，进行不同程度的贿赂，连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老教授也被你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害得他被开除证监会，身败名裂，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急救，你就不觉得愧疚？”
　　年轻男警察刚从学校毕业，血气方刚的青年，特别愤世嫉俗，最见不得司徒霄这类经济案犯，认为这种受过高等教育，本该像自己一样报效国家，却反过来退化为蛀虫钻国家空子的东西，简直就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斯文败类，该满门抄斩的，于是他表现得尤为义愤填膺，尤其在上级面前，竭尽所能地对司徒霄的不义之举针砭唾骂，以显示他为人的正直不阿嫉恶如仇，和三观的坚定崇高。
　　与小警察的愤然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司徒霄的奸猾。
　　司徒霄轻浅地笑，眼神中满是嘲弄与轻视，司主任这位半路得来的干爹的名誉与安危，从来就不在他的内疚之列，从头至尾，他认干爹的目的只有一个：公司上市，司主任能大开绿灯。司主任也确实大开绿灯了，而且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极力游说其他委员投了维亿立康的票，在整盘棋局里，司主任只是一颗棋子，攻敌之炮，现在事情败露，炮弹变炮灰，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内疚？不。
　　“呵呵，”他伪善地笑笑，继续坚持一问三不知的套路，摆出一脸无辜相：
　　“警察同志，我已经交待过了，只是认那位老教授当干爹，如果儿子送爹东西也算是贿赂，那天下就没有孝子了，我亲爹去的早，好不容易认了个爹，怎么能做不肖子呢？”
　　小警察忍住气，亮出了铁的事实：
　　“你也不用狡辩，我们已经详细调查过了，你尽力争取跟N大合作的项目，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用五百万搞研发，却用一千万搞周边，盖什么校舍，种什么花草树木，我看你实在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慈善家，你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在教授那里加分，获得他的好感，好在公司上市时拓宽道路，这些你还不承认吗？”
　　司徒霄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地回应：
　　“我承认我做过这些，可盖校舍种树木是为大学作贡献，对社会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果做好事也要被惩治，相信我之后的那些企业家，不会有人再站出来回馈社会了。”
　　小警察脸色一变，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转头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老警察。
　　老警察目光炯炯，从那满是沧桑沟壑的老脸上清晰可辨生活艰难走过的足迹，司徒霄无端揣测着，一个警察兢兢业业干一辈子的收入能有多少，恐怕还不如自己为N大种的那棵五十年樟树昂贵。
　　老警察阅人无数，不温不火地说：
　　“不错，你确实做了很多有益社会的好事，例如为大学盖校舍种树木修围墙，还援助非典筹集善款，这些都是好事，可惜你做的虽是好事，目的却不为做好事，你的目的，是想让社会和人民为你的私欲买单，为你做好事，你这样的企业家，不会成为正面的典范的。”
　　司徒霄想了想，低头一笑：
　　“谁又没有私欲呢？没有人会白白做好事，人都是需要别人知恩、图报的。如果只做好事而不求回报，那不成了佛祖了吗？就算是佛祖，也需要凡人的香火的。”
　　关于做好事与贪私欲的问题，老警察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与他兜圈子，便直接戳他死穴，并且一戳就见血：
　　“司徒霄，唐小冉这个人相信你不陌生吧？”
　　司徒霄果然中招，立刻紧张起来，凭直觉猜测，他早就感觉到，维亿立康的功败垂成，一定与这个唐小冉密不可分，而她在关键时刻的叛变，又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皇甫良住院后，为了弥补对皇甫良的愧疚，司徒霄终于与唐小冉摊了牌，急欲解除婚约，但唐小冉不是一个简单的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她心思缜密，手段高明，当初既能帮助司徒霄一路从小职员一步步爬到董事长宝座，当然也能拉他下马。当她终于彻底明白司徒霄不可能真爱自己时，她愈发憎恨起这个千方百计利用自己的男人，恨乌及屋，连并着皇甫良也一起恨了，于是她写了两封匿名信，一封信寄给了检察院，告发司徒霄买通证监会工作人员孙石得到委员名单一案并进行行贿的全过程，第二封则寄给了N大法政学院，有理有据地揭发皇甫良与司徒霄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两人的亲密照片，也是她事先找人跟踪拍摄的。
　　司徒霄当然不知道这些，他能猜到唐小冉对自己由爱生恨进而告发维亿立康不正当上市一案，却万万想不到，皇甫良的突然失踪也是她从中捣鬼，他料到她会报复，可没想到报复来得如此迅速而猛烈。
　　如果他知道她对皇甫良也下了蛊，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一定不会饶了她。
　　可惜，就算唐小冉逃到天涯海角，司徒霄也没有机会一仇雪恨了，连警察都找不到她，唐小冉仿佛人间蒸发了。
　　司徒霄无法再坐怀不乱了：
　　“唐小冉她…..人呢？她都说了什么？”
　　小警察与老警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胜券在握。
　　“唐小冉留下了这两年里维亿立康的造假罪证，包括制造虚假盈利帐目，涉嫌违规药品的虚假质检报告，买通药监局副局长获得生产批号……更早一些的也有，你还想听吗？”
　　司徒霄脸色惨白，脑袋里被强塞满糨糊。
　　早晚还是栽在了这个女人手里，这些年来他想尽办法安抚她，甚至不惜与她订婚，就是担心她狗急跳墙，吃里爬外。对她，他既怕又恨，怕的是她手里捏着的那些把柄，任何一条都足以致命，恨的是她纠缠无度。这个女人最厉害之处，就在于无法用金钱来收买，她想要的是金钱所买不到的爱情，可司徒霄什么都能给，偏不能给她爱情。也是可悲，这两个人，一个讨情不讨财，一个却除了情只有财，这么看来，唐小冉最终的叛变，也在情理之中——既然讨不来情，那么只能卷财，在司徒霄被逮捕的前一天，她已经携公款逃往一座连地图上也找不到的岛国，杳无音讯。
　　此刻证据确凿，唐小冉连本带利都找了回去，司徒霄四面楚歌，还在妄想做最后突围：
　　“这些我都不清楚，这些都是唐小冉背着我干的，你们该抓她，她才是罪魁祸首。”
　　小警察轻蔑地哼了一下，脖子扬得老高，像一只斗胜了架的公鸡，试图给对手致命一击，彻底让他崩溃：
　　“如果没有你的授意她会干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维亿立康上市后你才是最大的受惠者，她一个小助理凭什么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她……因为她……爱我……所以愿意冒风险，这些都是她瞒着我做的。”
　　面对小警察的咄咄逼问，司徒霄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感到了力不从心，真的，三十六岁不再是一个年轻的数字，三十六岁的男人虽然如花，但中看不中用，抗击能力明显衰退，与小警察这样二十几岁的小青年相比，他确实英雄垂暮，廉颇老矣。
　　小警察涉世不深，相信正义相信爱情，对女人这样的弱者尤其报有偏执的同情心，对司徒霄的过河拆桥当然更加嗤之以鼻：这样的败类还有什么资格谈论纯洁的爱情呢，他轻蔑地翻起大半个眼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
　　“爱你？爱一个同性恋者？哼，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跟你有不正当关系的那个男教师被人揭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在这件事上，你也不会感到内疚吧，为了从中捞取好处，这种丑事你也干得出来！”
　　司徒霄无暇顾及他用词的刺耳，惊诧地问：
　　“小良……皇甫良被开除了？他不是自己辞职的吗？”
　　“名义上辞职，其实是因为同性恋的身份被开除，这是N大的于校长交待的，为了不影响校企合作，所以说他辞职。”小警察如实奉告。
　　司徒霄震惊了，一切的防备武装抵抗，在知悉皇甫良被赶尽杀绝后，全部土崩瓦解.
　　这么多年他所坚持的，所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甚至连自己都不耻的极致的卑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两人可靠的后半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可是到头来，再厚实的衣物也难掩心寒，再可口的食物也不知甘苦。缺了一个人的半生，何谈完整一生？无人分享的荣华，何谈富贵？
　　彻底的一败涂地！
　　“他在哪？……皇甫良在哪儿？……你们是警察，你们一定知道！这样吧，只要你们告诉我，我什么都交待，一切都交待……”
　　“司徒霄！皇甫良跟本案有关，警方也在寻找他，用不了太久就能找到了。你该交待还是要交待，别跟别人扯上关系，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公司，还跟我们谈条件？”
　　小警察很难理解他缴械的迅速，仅仅为了另一个男性，一直应对自如的企业家、精英，也会慌不择路。
　　二人的关系细想来，小警察忍不住的作呕。真恶心！如果法律规定同性恋也算犯罪就好了，那么仅此一条，就可以令他轻易伏法。
　　司徒霄缓缓垂下头，佝偻着脊背，高大的身躯瞬间缩小了一半，仿佛从体内流失了大半的精血般，顷刻间就苍老了几岁——警察们当然无法理解，对于司徒霄来说，皇甫良的丢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丢失了唯一的挚爱，更意味着丢失了跋扈于世的自信，皇甫良曾让司徒霄有这样的自信，但现在人没了，自信也就跟着没了。
　　人可以与天斗，可人终究斗不过天，人只能与人斗，可也有斗不过的人，这便是命数。
　　司徒霄不想斗下去了，再斗下去，只有死无葬身，他想留得全尸，等皇甫良哪天良心发现过来祭拜时，能在坟墓里偷望他一眼也好。
　　司徒霄默默叹气，打起精神，对老少警察行了一个明显悔悟的注目礼，娓娓道来：
　　“警察同志，我交待，我所有的罪过都始于我爸爸所做的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更，今日来更




即日起程

　　师弟被捕后，师兄和周佳任前去探望，着实吃惊不小。
　　师弟的下巴长满了密实的胡茬，头发蓬乱，面如土菜，本就矮小的身躯瘦削得像根晾衣竿子，身上穿的还是刚被抓进来时的那件格子衬衫，衬衫皱皱巴巴地缠绕在师弟身上，使师弟看起来就像一个发育不良的蚕茧。师兄暗自哀叹着，意气风发的师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未老先衰，心若死灰，在风雨中飘摇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殉道者。
　　师兄说：“梁师弟，你受苦了。”
　　师兄是发自肺腑说这句话的，可以师弟现在心态，太容易就失去平衡，把师兄的问候当成了一种嘲弄，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夹讽。
　　师弟抬起沉重的榆木脑袋，怨恨地瞪了师兄，突然发狂笑道： 
　　“苦？哈哈哈，错！正相反，我觉得很好！相当好！好得不能再好！从来没这么好过！这里不知有多好哪！哈哈哈！哈哈哈！”
　　周佳任望着狂笑的师弟，胆寒地拉了拉师兄的袖口说：
　　“小生怎么了？好像是疯了，这看守所有什么好的？”
　　师兄悄悄说：“他这是怨我们呢。”
　　周佳任一时还没明白师兄所说的意思，就听师兄柔声劝慰道：
　　“小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得把事实告诉我们，我们才好想办法救你出去啊。”
　　师弟闻言眼里瞬间闪现出两点光芒，但随即黯淡下去：
　　“算了吧，你们巴不得看我好戏呢，会好心救我？”
　　周佳任一听这话气极了，挥起拳头照他面门捶去，被师兄拦住了：“佳任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救小生要不计前嫌。”
　　周佳任这才忍耐住，不停地从鼻孔里喷气，像只斗牛：
　　“哼！要不是师兄劝，我才懒得理你，爱谁救谁救！你这是自食恶果，不招人疼！”
　　师弟倔强地闭紧嘴巴，看也不看两人。
　　师兄接着说：“小生，为维亿立康代理上市是不是唐小冉指使你的？你真傻！唐小冉这是明摆着害你呢，她瞅准了你急于立业的心理，鼓动你代理他们公司上市的案子，其实她早背地里策划好了一切，不但曝光了自己公司的虚假账目，还揭发司徒宵行贿的事实，你只是一个间接受害者罢了。”
　　师弟一怔，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不对……不对！小冉明明跟我说，她欣赏我的才华和学识，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公司上市案子由我代理，这是双赢，我们两方都不吃亏的，等赚了钱她就跟我结婚。她怎么能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一定是你们嫉妒我们，才编造谎言！”
　　“放屁！”周佳任见他仍然执迷不悟，气不打一处来，“谁嫉妒你们！唐小冉那种货色白给我我都不要！当初真不知道搭错哪根筋会喜欢这种女人，她在我们兄弟中间搅来搅去，很明显使得就是离间计。师弟你想啊，她能跟司徒宵订婚，说明她爱的人只有司徒宵一个，连自己最喜欢的人也能背叛，你算个鸟啊？你被她卖了几次还替人家揉腰呢！她一个人玩儿我们仨简直是鬼推磨——我们被她玩得团团转还得替人拉磨，还有司徒宵和皇上，你知道不知道，老师被学校开除就是她搞的鬼，连司徒宵也被收监在案了，你还指望着她跟你结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师弟更为震惊，放在胸前的双手抖得跟发报机似的，哆哆嗦嗦的说：
　　“小，小冉，不会的，她，她，一定有苦衷，她说过愿意嫁给我，跟我白头偕老的，她一定吓坏了，躲起来了，一定，她就快来了，来看我了……”
　　“愚蠢！”周佳任拍桌而起，拽着师兄就要走，“师兄咱们走！让他自己等那毒妇来救他吧，如此愚蠢至极的人不配做我们师弟，哼！”
　　师兄却不走，拉住周佳任说了一句话，周佳任立刻偃旗息鼓，乖乖坐下了。师兄说：
　　“那个时候，你非要发明真心药，不也一样执迷不悔，鬼迷心窍吗？”
　　周佳任便不吭声了。
　　师兄怜爱地望着师弟，眼神中饱含着深深的同情，师弟看到这样的师兄，仿若见到了神明下凡，普度自己脱离苦海，他伏案大恸，哭得十分可怜。
　　哭了一会儿师弟不哭了，抬起头擦干了眼泪，对师兄和周佳任说：
　　“两位师兄大恩不言谢，等小弟出去一定不会放过唐小冉那娘们儿，我会把这笔帐好好讨回来的，一笔一笔清算！”
　　师兄满意地点点头：“清算不必了，她早跑出国了，连警察都找不到，你能出去就万事大吉，我们以后仍然是师兄弟，好好做人，什么都可以重头开始。”
　　师弟也点着头，目光坚定：“我一定会重新做人！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周佳任激动地握起师弟的手说：“这当然了！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么把你弄出去，所以你得把事情经过详细跟我们说说，我们才好想办法请律师为你打官司。”
　　师弟不解地问：“师兄我记得你考出律师资格证了，你不能做我的辩护律师吗？”
　　师兄怅然摇了摇头：“我虽然有资格证，但没有实战经验，不把握啊，关系到你的生死存亡，必须要找一个既可靠又值得信赖的好律师才行。”
　　师弟茫然了：“既可靠又值得信赖，这样的律师不好找啊。”
　　周佳任补充道：“其实有一个人可以胜任，但此刻他不在这里，如果他做你的辩护律师，一定能把你弄出去，可惜他至今也下落不明。”
　　师弟问谁，两个人都沉默了，师弟就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了，师弟哀痛地问： 
　　“皇上出巡还没回宫吗？”
　　周佳任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趟恐怕凶多吉少了，他一个人溜的，也没个人在身边照应，能不能找回家还不清楚呢。哎，真不让人省心啊。”
　　师弟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暗淡了下去。
　　师兄安慰师弟：“你放心，我们会抓紧找他的，已经有点眉目了，前些天他的一个朋友叫大张的我们跟他联系上了，说半个月前皇上打过电话给他，来电显示是从西藏的拉萨打过来的，皇上肯定到那里游山玩水去了，我们已经买好了到拉萨的机票，明天就出发去找他，只要他回来，你肯定能出来。”
　　师弟的希望之火苗又蹿高了，感激地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呜呜呜……”他又哭了起来，悔恨与感动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溶化了满腔的怨恨。
　　师兄与周佳任长长舒了口气，相视一笑。
　　从看守所里回来师兄和周佳任就收拾囊，准备即日起程。
　　
　　第二天凌晨四点钟，黎明前，还看不见曙光，他们便起床洗漱吃早点，五点打车到了机场，乘早上六点的飞机飞往拉萨。
　　安检过后半个小时，飞机准时起飞。
　　这个时间的机票便宜很多，这个时间乘飞机的人也很少。
　　周佳任坐在位置上望向还未亮透的天边，心情是忐忑不安的，五味陈杂的。回想这大半年来发生的大事小情，简直就如恶梦一场。他看得眼睛发酸，便去观察四周的乘客，机舱里的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戴着白色的防病毒口罩，歪在后座上恹恹地睡着，他赶紧也把口罩拉上。
　　非典时期，人人自危。
　　病毒无孔不入，就算你百般设防，也是防不胜防。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疲倦了，下意识地便把头斜靠在邻座师兄的肩膀上，分外安心、温暖地睡去……不设防。
　　师兄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周佳任，眼神无比的温柔，更打起十二分精神，为“佳人”护航。
　　
　　周佳任做了一场梦，梦里，好像听到有人在这样唱：
　　我知道悲伤的晚上还有最美的希望
　　小小的曙光就是飞翔的方向
　　爱就是信仰
　　我知道悲伤的晚上还有最美的希望
　　倔强的我们有双坚强的翅膀
　　让这世界都听到我们的歌
　　坚强的我微笑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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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远方来

　　中午的阳光，格外明媚。
　　周晓雯在去接机前特意穿上了新买的连衣毛裙，浅咖色的高腰及膝长裙，胸前还缀有一围刺绣精美的花朵，她站在穿衣镜前全方位地审视了一下，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很得体，很大方，从某种程度上讲，还很漂亮，她满意地笑了。
　　——皇甫良要回来了。
　　在接到周佳任从西藏打来的长途电话后，她便开始忙碌起来，精心准备着迎接他的归来。
　　出门前，她又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放心地锁门离开。
　　这样的自己，在他面前，应该会有自信了吧。
　　自从皇甫良突然失踪后，周晓雯陷入了极度的忧心和郁结中，茶饭不思，工作无心，导致体重锐减，徘徊在六十公斤以下，完全可以称得上苗条了。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失去了所爱，竟意外获得了美丽：头发长了（因为懒得理发），皮肤白了（因为经常宅在家里缺少日光照晒），也光洁了（因为胃口不好，很多油炸零食都不碰，油脂分泌明显减少，没事就睡觉，起到了养颜功效），眼睛变得深邃而楚楚可怜（因为消瘦，眼部的脂肪减少），与人对视时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能令对方怦然一动。
　　周佳任在出发去西藏寻找皇甫良前，特地去探望她，面对周晓雯的突变吃惊不小：
　　“周老师，你好像……越来越憔悴了。”
　　周晓雯摸了摸脸蛋，果然触手扁平，她又拿起几个月不照的镜子，觉得面色晦暗，双眼无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真的很憔悴啊。”
　　周佳任明知故问：“老师是不是……想什么人了？”
　　周晓雯一震，一想到皇甫良，立刻悲从心来，眼圈红了。
　　周佳任说：“老师我劝你还是忘了那个人，你想也是白想。”
　　周晓雯怅然：“我知道……我就是怀念他上课的样子。他上课的时候很风趣，很潇洒，很……酷，有时我都忍不住偷偷跑去听他的课。”
　　周佳任笑道：“原来您只是忘不了他的课啊。”
　　周晓雯低下头，心绪满怀：“也不是……还有很多，一时也说不清楚……”
　　周佳任一语中的：“老师，你该是很爱他吧？”
　　“嗯？”
　　周晓雯一怔，对跟自己的学生谈论这么私人的问题，而且问题直接触及情感最薄弱地带，还是有些尴尬，便遮掩道：
　　“什么爱不爱的，我们同事这么久，他就这么走了，我当然会担心。”
　　周佳任也不追问到底：“老师您真伟大，皇甫老师要是知道了还有个人这么在意他，他一定会很感动的。”
　　周晓雯有些委屈：“他在哪儿都不想告诉我，他连感动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谁都不想告诉，不是你一个。”
　　周佳任当然很清楚周晓雯对皇甫良的单恋是无望而苦涩的，经过司徒霄的伤害和唐小冉的迫害，皇甫良的感情世界一定千疮百孔了，表面上坚强却内心脆弱的他，本就缺乏爱人的勇气，何况被一次次的赶尽杀绝，要逃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球屋顶上去？
　　不过，也许像周晓雯这样对他十分执着的女人能挽救他也说不定，周佳任很清楚，现在的皇甫良，缺少的不是爱，而是一个值得信赖又信赖自己的人。
　　于是他鼓励到说：
　　“周老师，你爱皇甫老师吗？”
　　周晓雯脸色一红，羞赧着低下了头。
　　周佳任就说：“你不说就代表默认了。”
　　羞涩和面子作祟，周晓雯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确实如周佳任所说，她爱。
　　“就算他一无所有也会爱下去吗？”
　　周晓雯不语，良久，终于点了头。
　　“无论生老病死也爱吗？”
　　“……嗯。”周晓雯胆子大了起来。
　　“就算他四肢瘫痪，严重痴呆，全身都溃烂，也无怨无悔吗？”周佳任的神态极其像一个主持婚礼的神父般庄重。
　　周晓雯一时发昏：
　　“佳任，你这是什么话？皇甫老师跟你有仇啊，你这么狠地咒他？”
　　周佳任却坚持要她回答： 
　　“我得替皇甫老师问清楚，如果他这么惨你都不放弃，那么将来知道了他的事，你就不会嫌弃他。”
　　周晓雯有些奇怪：“他的事？他的什么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然后忽然想到：
　　“他突然辞职失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周佳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辞职一走了之，他走的太突然了，但是我可以肯定他这么做一定跟一个人有关。”
　　“谁？”周晓雯有些紧张。
　　“司徒霄。”
　　“司徒霄？”周晓雯不十分惊讶，“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周佳任欲言又止：“这是皇甫老师的隐私，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周晓雯想来想去也想不通皇甫良的失踪跟司徒霄扯上什么，憋了好半天才拍着脑袋说：
　　“难道……皇甫被他绑架了？”
　　周佳任喷了一下，苦笑道：“周老师，您还挺会想像的，黑社会电影看多了吧。”
　　周晓雯也自觉不太可能，看他们平时是很亲密的朋友啊，怎么可能呢？
　　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瞎猜的。”
　　周佳任见她来了精神，放下心来，语带双关地说：“老师，你比以前瘦多了，不过也苗条了，好看了……皇甫老师看见你，一定会很惊喜的。”
　　周晓雯立刻挺起了脊背：“真的？他真会惊喜？”
　　“当然。要想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首先要改变自身。只要老师努力改变了，他就一定能看到，要是知道还有为了自己这么用心的人在身边，也一定会被打动的。”
　　周晓雯呼啦一下燃起了斗志：“真的？他真的能注意到？”
　　“嗯，当然，皇上的眼睛贼亮，尤其对帅哥美女，具有天生的趋光性，哪里光芒四射，他就奔向哪里，老师既然这么喜欢他，也得想办法让自己光芒四射。”
　　周晓雯一听这话沮丧了起来：“我不是美女，我更不是钻石，怎么四射啊？”
　　周佳任神秘地笑问：“有部好莱坞电影您看过没——‘乌鸡变凤凰’？”
　　周晓雯点点头：“就是丑小鸭变天鹅，灰姑娘变公主的童话故事嘛。”
　　周佳任说：“童话也存在于现实中，老师也可以变天鹅，变凤凰，变公主啊，志在人为嘛。”
　　周晓雯若有所思地遐想了一下变成凤凰的自己大致的模样，有些灰心：
　　“变凤凰就不可能了，变只鸳鸯还差不多。”
　　周佳任说：“鸳鸯也行啊，你们白首成双，岂不乐哉？”
　　周晓雯叹道：“他都不在，我变了给谁看？”
　　周佳任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您尽管七十二变，过几天我和师兄就去西藏，一定会把皇上带回来的，到时候准让他大吃一惊！”
　　“周佳任，你当我是孙悟空？”周晓雯嗔怪道，“皇甫去西藏了？”
　　周佳任点点头：“他曾在拉萨打过电话给他的朋友，我们才知道的。”
　　周晓雯伤心的说：“那里是天尽头，他这次逃得真够远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周佳任也叹道：“可能真有想不开的，不然他也不会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老师他有恐高症的，平时出差都不太坐飞机的，除非真想不通了他才逼着自己往高处爬，否则站在二楼往下瞅都头晕呐。”
　　话音刚落周晓雯突然神色慌张地问：“佳任，你说他不会爬到珠穆朗玛峰上跳峰自尽吧？”
　　周佳任绝倒。周晓雯爆发小宇宙：“不行，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周晓雯还是没去，因为学院不准假，机票也订不到，只好等。
　　周佳任果然不负众望，把皇甫良带回来了。
　　出租车上，周晓雯美滋滋地憧憬着与皇甫良久别重逢的场景，仍然不敢相信他的归来。
　　周佳任昨天通知，皇甫良乘飞机中午抵S市，她所做的努力马上就要接受检验，这种心情是既紧张又害怕的。
　　他会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
　　她反复揣度着，在忐忑和兴奋中来到了国际机场。
　　飞机晚点抵达，她苦等着，不停地到问询处询问到达时间。
　　在出口处抻长脖子翘首盼望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远远地走来的三个人：
　　提着行李一（两只皮箱）的周佳任，提着行李二（两只大编织袋）的师兄，狼狈不堪地跟在一个人的身后。
　　那个人一身轻松，只在腰间斜挎了一只咖啡色牛皮包，穿着藏式的宽大衬衫和翻毛背心，破洞的牛仔裤，脚上还蹬着一双高腰皮靴，头上戴着宽檐儿的牛仔帽。
　　古铜色的脸庞上，长满了胡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目不斜视。
　　很民族，很洒脱，很拉风。
　　“康巴汉子”
　　这是周晓雯见到他后，在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儿。
　　“周老师！我们在这儿！”
　　若不是他身后的周佳任朝自己使劲喊，她很难认出，这个汉子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汉子”见到周晓雯时也愣住了，若不是周佳任叫她周老师，自己也很难认出，这位美女就是周晓雯。
　　两人对视了良久，然后周晓雯红着眼圈，哽咽着说：
　　“皇甫……欢迎回家。”
　　




狼、狗、羊

　　皇甫良并没有遂了周晓雯的意愿，暂住她家，也没有听从周佳任的安排，住在他们的宿舍。他不愿也不能出现在N大的任何角落，即便清楚他辞职原因的人少之又少，一踏上S市的土地，他就知道，这里早不是他安定的乐土。
　　站在校门外向校园望去，茂密的梧桐树荫一直延伸至深处，他问身边的周佳任：
　　“学院后面那片桃树林，桃花早凋谢了吧。”
　　皇甫良走的时候桃花正茂，如今已是初秋，桃叶长满枝丫，桃果尚发育不全，桃花却不见了踪影。
　　“‘零落成泥碾作尘’，这一季早过了，只有等下一季了。”周佳任幽幽地说。
　　皇甫良狡黠地笑道：“佳任，跟古木在一起久了，果然近朱者赤啊。”
　　周佳任脸红了一下，偷瞟了师兄一眼，责怪道：
　　“您出去一趟也该长点见识了吧，还是这么八卦。”
　　师兄装傻，打着哈哈。
　　“任何美丽都不会长久。”皇甫良抿着嘴笑笑，出神地注视了N大校牌良久，眼睛有些湿润。
　　周佳任分明看出他的那份不舍，心神黯然。
　　皇甫良转身对周佳任和师兄说：
　　“要谈就跟我走，这里不是我的地盘，不好说话。”
　　师兄仍想挽留，皇甫良摆手制止他，然后对一旁的周晓雯说：
　　“周老师，辛苦你来接我。”
　　周晓雯一直等着他跟自己说话，自从机场见面，皇甫良就没与自己说过一句话。
　　“不辛苦。”她尚在梦里，又补充道：“我应该做的。”
　　她并没看见，皇甫良微皱起的眉头。
　　佳偶天成。周佳任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叫好，师兄却勘破一切，悄悄说：
　　“你干的好事，你害了她了！”
　　周佳任仍不明所以，成竹在胸：“我就在做好事啊，你看周老师，多幸福多甜蜜？”
　　师兄颇为无奈：“你看着吧，她马上就要哭了！”
　　
　　皇甫良真诚地赞美着周晓雯：
　　“周老师．．．．．．不，晓雯，你变漂亮了。”
　　这句简单的赞美在周晓雯听来是那么的动听，眼中闪现着动情的泪花：
　　“真的吗？。。。谢谢。你也变了，变化好大。”
　　“是吗？”
　　皇甫良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周晓雯从没见过如此温柔地对自己笑着的皇甫良，这一刻她神魂颠倒了，觉得一切等待都只为这个笑容，她开始幻想乌鸡变鸳鸯，鸳鸯邂逅凤凰的美好童话，眼见着叫“幸福”的小鸟一路扑扇着翅膀向自己飞来，她迫不及待要张开手臂拥抱它了。
　　哪知皇甫良目光一转：
　　“可是，我却变丑了。。。你的心思我懂，但是我们不合适。。。对不起，我要走了。”
　　说完，他摆出一脸的冷酷，走到马路边，抬起手臂叫出租车。
　　绝情而不留余地。顷刻，小鸟折翼。
　　错愕在原地的周晓雯，难以置信地望着皇甫良冷漠的身背，幸福的泪花瞬间掀起滔天恶浪。
　　她用怨毒的眼神质问着躲到师兄身后的周佳任，周佳任惊惧得无颜以对。
　　周晓雯怎么也不明白，眼见着那幸福明明冲刺而来的，半路却短命夭折，剩下的，只有羞愤。
　　师兄早料到结果，安慰着浑身颤抖的周晓雯，实则是保护佳任，说：
　　“周老师，皇甫老师刚回来，我们先把他安顿好，再说你俩的事儿吧，您看您要么先回家，忙了一下午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
　　周晓雯看看皇甫良，看看师兄，又看看师兄身后只露出半张愧脸的“周媒婆”，狠狠跺了跺脚，一路哭着跑回Ｎ大教师公寓了。
　　——世上最可恶的人不是不能给你幸福的人，而是用你的幸福做实验的那些人。
　　周佳任一不小心，自作聪明地成了埋葬他人幸福的掘墓人。
　　在若干年后，当周佳任犯了老毛病妄想撮合别人时，师兄便以此为例，在床上对其进行严苛的两性　教育。如果周佳任仍执迷不悟，那么。。师兄就会把他狠狠压倒，大肆蹂躏一番。
　　
　　坐上出租车后周佳任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师，周老师不好吗？她为你改变了这么多，可见她有多么在乎你，你就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吗？”
　　皇甫良打了个有趣的比喻：
　　“假如一只羊爱上了一头狼，你说狼会不会给那只羊机会？”
　　周佳任心想这个问题难不倒我，算你问着了：
　　“怎么不能？有部动画片叫《翡翠森林》，讲的就是狼羊相爱的故事，他们可以得到幸福。”
　　皇甫良笑道：
　　“你别蒙我，那部片子我看过，你别忘了那只狼有多少次想吃掉羊。就算他们可以生活在一起，生活习惯差异那么大，羊吃的是草，狼吃的是肉，羊是日行动物，狼是夜行动物，羊爱的是草肥水美，蓝天白云，狼爱的却是追捕杀戮，月夜戈壁，你说它们该怎么相处？就算羊待在狼身边能安然无恙，若是发现狼吃了其他的羊，还能原谅它么。。。”
　　师兄悄悄对周佳任说：
　　“皇上够罗嗦的。以前也罗嗦，但没这么慢条斯理，有理有据的。他好久没接案子了吧，犯瘾了？”
　　周佳任点点头，冲已经从剖析羊和狼生理上的差异上升到心理层面高度的皇甫良冷冷地叫道：
　　“老师，该总结陈词了。”
　　皇甫良惯性结案：
　　“综上所述：羊与狼不同类，不可通婚。”
　　师兄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其实，我想提醒您的是。。。那狼是公狼，那羊是公羊。”
　　三人无声对望了一眼，师兄望向右边车窗，周佳任望着师兄的后脑勺，皇甫良则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响起司机哼唱的小曲，仔细辨认，似乎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听了一会儿，皇甫良感到必须转换狼羊的话题了，他粗犷地、自豪地宣扬：
　　“我去了可可西里。”
　　“呃！”周佳任和师兄同样粗犷地惊叹，附和道：“可可西里啊可可西里！”
　　皇甫良微笑着，对他们的反应感到满意。
　　“那里是寒带高原，渺无人迹，我迷了路，半夜时气温将到零下三十几度。我躲在一块石头下面，听着咆哮的风声，听着野兽的嚎叫，挨了一宿，差点就没了命，原来陆川的电影是真实的，那里很美，却是残酷的美。”他唏嘘着。
　　周佳任和师兄都扭过头来认真倾听：
　　“你真去了那儿？”
　　皇甫良点点头：“我想知道人在那种严酷的环境下会想些什么，当一个人身陷绝境时，他会做什么，会渴望什么，会想到什么。”
　　师兄和周佳任异口同声地问：“你做了什么渴望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皇甫良忽然笑开了：“我只想到了一样：黑熊。”
　　“黑熊？”
　　皇甫良点点头解释：“对，黑熊是我初到西藏时收容我的一位藏族老大爷养的一只藏獒，全身黑毛，很威风很漂亮，那时它已经怀孕了，大爷答应我，等小臧獒出世断了奶，就送给我一只。在可可西里的那一夜，我唯一想的，就是黑熊和它的孩子，它们能不能平安降生，它们将忠于怎样的主人。。。我的小藏獒已经在空运的路上了，大爷的儿子帮忙运过来的。那时我想，要是有这么一只狗在我身边，我死而无憾了。”
　　师兄尴尬地笑笑：“听说藏獒一生只忠于一个主人，永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而且一只品种优良的藏獒，价格非常高昂，老师，你真幸运，有人白送。”
　　周佳任补充道：“老师，你更幸运，你没死在可可西里。”
　　皇甫良开心地笑了，笑得却沧桑。
　　周佳任叹道：“原来狼爱上的不是羊，是狗啊！”
　　在西藏的数月，皇甫良的记忆力完全恢复，周佳任的提醒让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另一只吃里扒外的所谓忠犬，心刺痛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述自己的奇遇，以期化解那根扎在肉里的刺：
　　“从可可西里回来，我还有幸参与了一部电影的拍摄。”
　　周佳任眼珠子快掉下来了：“啥？你还拍电影去了？”
　　皇甫良耸了耸肩：“到西藏拍电影的导演很多，随便在街上溜达就能被摄进摄像机里去，没什么稀奇。那天我正在大昭寺外朝圣跪拜，就有一个长得挺丑的导演问我愿不愿意在他的电影里客串一个角色，我想反正也无事，就体验一下吧，于是就拍了。”
　　师兄急忙问：“什么角色？哪个导演？什么电影？”
　　皇甫良不急不缓地说：“演一个被盗贼光顾的乞丐，导演好像叫冯大刚，电影叫作《天下无狼》，据说三年后他还准备拍个续集，叫作《天下无贼》。”
　　周佳任快吐血了：“那导演为什么要找上你啊，是不是看你长得像色狼啊？”
　　皇甫良抬爪拍飞小绵羊，骄傲地说：“他说我侧面有点像那位香港的一个大腕，叫牛德华的。”
　　“牛德华啊！！”
　　周佳任和师兄齐齐昏倒，皇甫良大笑起来，得意地抽着筋。
　　司机也忍不住扭头笑道：
　　“您的经历还真丰富啊。。。天野大厦到了，您付现还是拉卡？”
　　皇甫良说：“付现。”递给司机五十块钱。
　　下车后三人大包小裹地坐上电梯直奔大厦十楼。
　　一出电梯才看到，整个十楼是一片一百多平的通透开阔的写字间，办公设备一应俱全，有几个员工坐在位置上忙碌地敲打着键盘，抬头见皇甫良都与他谦恭地问好：
　　“老板好！”
　　周佳任和师兄呆住了，疑惑地望着皇甫良。
　　皇甫良把包裹往地上一扔，目光一凛，正色道：
　　“这里是‘天良律师事务所’，我是合伙人皇甫良，欢迎二位委托人光临，关于梁小生的案子，我们进办公室详谈吧。”
　　皇甫良做出请的手势，自己率先推门走入一个独立的包间。
　　周佳任与师兄面面相觑，半晌方跳脚疾呼：
　　“上当上当上当！”
　　
　　上当？对了，上当了。
　　司徒霄够强大够有本事吧，周佳任和师兄的能量当然比之差了太多，连嗅觉灵敏的司徒霄都找不到皇甫良，他们两个穷学生凭什么一到拉萨就能巧遇皇甫良了呢？
　　巧遇的概率只有千万万分之一。
　　那是因为皇甫良故意安排了偶遇，让他们找到自己罢了。
　　在周佳任联系到大张后，大张就跟皇甫良通了电话。大张是皇甫良跟高度文明世界的唯一联络人，他安排了与自己学生在拉萨的重逢，也好有个堂皇的理由卷土重来。
　　皇甫良果然腹黑了些，懂得利用天时地利人和，为自己完满的归来开了个合适的头。
　　“天良律师事务所”——在他的暗中授意下，大张动用上层关系，暗地里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他搞好了一切：注册、租房、装潢、雇人、挂牌开张。
　　所有费用由皇甫良和大张分别承担，皇甫良是第一合伙人。
　　夏末，股市反弹了，股票涨了。
　　当初皇甫良投入的十万块江西铜业，本是血本无归，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股，如今竟翻了五倍，变成了五十万。
　　当大张把这个消息告诉远方的皇甫良后，劝他另立东山。
　　于是皇甫良在心底深处彻底告别了N大的那片灿烂桃花，毅然决然全身投入商海，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开办“天良律师事务所”。
　　——我本心向明月照，怎奈明月照沟渠？
　　割舍是一件及其痛苦的事。
　　
　　皇甫良像个真正的boss那样，坐到宽大的真皮椅里，从牛皮包里拿出一份委托书摊在周佳任和师兄的面前：
　　“这是你们委托我成为梁小生诈骗案代理律师的合约，你们仔细看清楚，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吧。”
　　周佳任接过笔，愣愣地盯着委托书，手指还在颤抖。
　　师兄率先反应过来，拿过合约激动得难以言表：
　　“老师！老，老师。。。。。。”
　　皇甫良笑道：“有什么尽管说。以后也别叫我老师了——我不干教师很久了。”
　　师兄说不出来，还是周佳任接过了话：
　　“老师，你他妈太酷了，我爱你！”
　　皇甫良轻轻一笑，指着师兄问：“你爱我他怎么办？”
　　师兄一怔，脸刷地红到了耳根，赶紧闷头签字。
　　“说正经的吧。”皇甫良侃侃而谈，“明天你们就跟我一起去见小生，了解一下案子的详细经过。”
　　周佳任感激的点头：“好。老师，我替师弟谢谢您了！”
　　皇甫良严肃地说：“谢得太早。一，我没有十足把握救他出来，最坏结果是他要蹲个几年。二，我不白干，事成之后你们要付我诉讼费。”
　　“啥？还要钱？”周佳任惊叹道。
　　皇甫良笑眯眯地说：“有钱要钱，没钱要人，这是我的服务宗旨，你们俩把哪个给我用？”
　　周佳任和师兄脸庞都羞得红彤彤的，两人鼓捣了半天，周佳任忽然想起——
　　“那个。。。司总被押回北京了，听说快要开庭了，他连律师都不请。。。那个，老师，您不一起把他也代理了吗？”
　　皇甫良脸色顷刻间风云变幻。
　　师兄在桌下使劲儿拧了一把周佳任的大腿：“哪壶不开提哪壶，蠢呀！”
　　周佳任被他掐得痛，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师兄才知下手重了，慌忙放开手掌，忙不迭道歉、“爱抚”。
　　“你们不要急。司徒霄。。。我会去北京见他的，但不是作为律师的身份，而是作为证人。我要证明他——有罪！”
　　他冷冷地说，眼神狠决。
　　这眼神把周佳任和师兄吓得心惊肉跳。
　　

作者有话要说：这当然是bl了。




大城小爱

　　师弟与司徒霄的案子分头审理。
　　因为师弟的诈骗案只能算是维亿立康造假上市案的一个子案，相较而言程度较轻，所以法院审得比较快，只要证据足够，判与不判，判多少都能尽快审理清楚。
　　皇甫良私下要师弟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之所以会出具法律认定书，完全是受了维亿立康的蒙蔽与欺骗，既而由被告人转换成被害人的身份，获得法律同情。
　　“这招叫移魂幻影大法。”皇甫良对落魄的师弟说，“律师毕竟不是审计，维亿立康的财务账目应该由审计人员进行审计后提交给代理律师，律师会根据审计结果作出合理判断。之所以被认定是造假帮凶，不过因为你的判断失误而已，这构不成欺诈罪，所以，你是无罪的。”
　　师弟的眼中跳动着生的火焰，整个人也舒展开来。
　　哪知皇甫良话锋一转：
　　“但是，你却与唐小冉暗中勾结，还有了金钱交易和某些口头承诺，虽够不上欺诈罪，却够得上受贿罪！梁小生，你是司主任的弟子，怎么能在钱色面前失去立场，反过来害自己的导师呢？”　
　　“老师，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公司造假啊，”面对皇甫良质问，师弟目光黯淡下来，“我承认受了钱色的诱惑，还有那些天长地久的承诺，我太渴望得到了。为了摆脱贫穷，为了得到爱情，我可耻地利用了自己的导师，在他面前为司徒霄和维亿立康说了很多好话，误导了他，让他作出了错误判断。。。老师！”
　　师弟声泪俱下，突然跪倒在皇甫良面前，悔恨道：
　　“我对不起司主任，更对不起您！我不配做你们的弟子，不配啊。。。其实唐小冉写匿名信告发您的事儿我事先是知道的。。。”
　　“什么？你知道？”皇甫良意外震惊，师弟哭着说：
　　“唐小冉对我说，她恨司徒霄，他欺骗了她的感情，她更恨你，因为你是这场骗局的罪魁祸首，所以她必须要报仇，让你们身败名裂，就拟造了那封匿名信，而把匿名信放到校长信箱的人，就是我。。。”
　　“是你？”
　　皇甫良惨然地望着师弟，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师弟抱着他的双腿哀求他原谅：“老师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存心想伤害你的，唐小冉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做也有人做，如果我不做，她就告诉你们我和她的关系，我怕了，就做了。。。其实我也不想的，您原谅我吧！”
　　皇甫良沉默了良久，把师弟从地上扶起来，平静地说：
　　“唐小冉消失了。。。无论如何，你只是个替罪羊罢了。”
　　师弟噤若寒蝉：“老师，您怪我吗？”
　　皇甫良摇摇头，叹道：“都过去了啊。。。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既然我已经答应为你辩护，我就会全力帮你，你放心吧，我有九成把握保你无罪，但是，你必须明白，就算法律判你无罪，你还是有罪的，罪在你心里，你要时刻铭记，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
　　师弟悔恨交加：“我错了。。。老师，谢谢你，谢谢你。。。”
　　“别叫我老师，我现在的身份是：皇甫律师——你的代理律师”
　　皇甫良微笑着，师弟却分明看出笑容中夹杂的酸涩。
　　
　　一个星期后法院开了庭，对师弟欺瞒证监会，协助维亿立康上市一案有了终审判决。
　　判决是：无罪。
　　师弟从法庭上出来后，被正午的太阳刺得一阵眩晕。
　　周佳任和师兄陪同他洗了个澡，去湘南人家吃了顿饱饭。
　　大难不死，席间师弟感慨良多，不断地自责自己的过错，发誓要重新做人，好好做人。
　　师兄问师弟有什么打算，师弟说：
　　“我想好了，退学，然后回老家去，在那边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为家乡做些贡献，好好赎罪。皇上说得对，法律原谅了我，道德却没原谅我，我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周佳任有些惋惜：“学校又没说开除你，剩一年就毕业了，你该坚持完成学业再报效家乡，否则前面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师弟自嘲地摇摇头，干尽一杯酒：
　　“我还有脸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吗？皇甫老师没做错什么，仅仅因为同性恋的身份就被开除了，我做错了那么多，却被允许流下来，这算什么世道？这算什么学校？。。。我不敢说学校的不好，毕竟学校还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是我看清了自己，实在不适合继续念下去。古语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愿意放弃读万卷书的机会而去行万里路，我相信凭自己的努力，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的。”
　　师兄了然，跟他碰了杯：
　　“你能有这种觉悟，我们也为你高兴，啥也不说了，咱们干！”
　　师弟举着杯凄然笑道：“能让我有这种觉悟的人，却是我害过的人——如果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是皇甫老师——被自己的朋友背叛，又被自己的学生陷害，他心里一定很苦，却还是不计前嫌地救我，我对不起他啊。”
　　周佳任说：“你也不用愧疚，既然他肯救你就一定原谅你了。在西藏待了那么久，相信他什么都想通了。”
　　师弟点点头，夹了片香肠吃：
　　“关于司徒霄。。。不知老师他有没有想通。他们还有机会吗？”
　　师兄与周佳任对望一眼，叹了口气：
　　“我们也不清楚，听他的意思，好像没有跟他复合的打算。”
　　“不仅不会和好，还要去北京出庭指证他。”周佳任接道。
　　“指证？”师弟诧异，低头愤然道：“司徒霄真是可恶，害了司主任，又害了老师，他受到法律严惩也是罪有应得。”
　　师兄说：“他早就服罪了，也不打算请辩护律师，就等着法庭判决，看来他很希望入狱啊，就是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明明可以为自己辩护减罪的。”
　　师弟说：“他内疚了吧，害了司主任和皇甫老师。”
　　“也许吧。”周佳任说，“可是我很担心一个问题。”
　　两人问什么问题，周佳任担忧道：
　　“提到司徒霄的时候，我看皇上那眼神儿，像要吃人似的，很恨，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恨他？”
　　“这还用问，司徒霄是个坏蛋呗。”师兄说道。
　　“不对，司徒霄固然可恶，利用老师接近司主任，又跟唐小冉纠缠不清间接导致唐小冉对他报复，可是你们别忘了这样一个道理：有爱才有恨，无恨不成爱。”
　　师兄和师弟哑然：“你的意思是，皇上还在意他？”
　　周佳任点点头：“他俩纠缠了十年了，就算养条狗反咬了自己，也没那么容易丢下的吧？”
　　师弟不解：“那老师还去北京指证他？不是多此一举吗？反正就算不作证司徒霄也会罪有应得，既然如此，还不如天涯陌路，分道扬镳。”
　　师兄却仿佛明白了：
　　“小生，你猜猜看，皇上为什么一定要去北京？”
　　师弟沉思良久，猛拍了下额头：
　　“难道是——？”周佳任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皇上对他既爱又恨，想去见他又碍于面子和仇恨，而去作证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在法庭上，他可以堂而皇之地面对他，让他知道自己的恨。可是他不知道，这样却恰恰表明了他的在乎。。。”
　　“啊！”
　　师弟惊叹道，“皇上的心思真是绵延千里啊，亏得两位能揣摩上意，小周子小古子，小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佳任和师兄心有灵犀一起举拳排向师弟：
　　“滚你丫的！当我们太监啊！”
　　三个人说闹了一阵，师弟最后倒了一杯酒，真诚举杯说：
　　“两位师兄，这杯我敬你们，祝二位顺利完成学业，将来功成名就，家庭美满幸福。”
　　周佳任一怔，师兄脸色微红，笑嘻嘻摆手道：
　　“言之过早，言之过早啊。”
　　周佳任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师弟说：“下周吧，等我买好火车票，办完了退学手续就走。走之前再去看看司主任，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师兄怅然了：“说对不起他也听不到了。。。前几天师母打电话来，说司主任脑血栓恶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什么话也听不到。。。”
　　师弟惊呆了 ：
　　“都是我的错啊！”
　　他悔恨地垂下头，猛灌了几瓶啤酒。
　　
　　师兄和周佳任把喝醉的师弟送回宿舍后，周佳任忧心忡忡地说：
　　“师兄，我还是放心不下。。。”
　　师兄知他心思，善解人意道：
　　“我这就去订票，两个人的，去北京。”
　　周佳任一怔，看到师兄明媚的双眸，明白了一切，灿然地对他笑了：
　　“你真好。”
　　师兄一时忘情，把他揽入怀中。。。。。。
　　




为我辩护！

　　离开庭的一个星期前，司徒霄见到了自己的辩护律师：沈楠桢。
　　沈楠桢年龄在三十上下，高大儒雅，自信干练，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气度非凡，单从外表看，就能使人增加十分的信心。
　　看守所内，沈楠桢见到司徒霄后，简洁地说明了来意：
　　“您好，我叫沈楠桢，是您的辩护律师，今天过来主要是向您了解案情，希望能取得您的配合。”
　　沈楠桢麻利地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空白页拟作记录：
　　“请问，对于检察院控诉您利用非法手段贿赂证监会委员一案，您有何申诉？。。。。。”
　　司徒霄警觉地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男人，问道：
　　“请问，你又是谁？。。。我记得已经向法院申请自动放弃辩护的权利，辩护律师一说又从何来？”
　　沈楠桢笑笑，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您可能并不认识我，但这不重要，只要我对您和您的案子有兴趣就行了——我今日来主动请缨，希望能代理您的案子，在法庭上为您做辩护。”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司徒霄面前：
　　“这是委托书，我将免费代理您的案件，请您看过后在最末一页签上名字，就代表您同意了委托。”
　　司徒霄翻了翻，果然是一份条目齐全的委托书，他冷笑一声，把委托书推了回来：
　　“免费？只有监狱的饭菜才是免费的吧？哼哼，我看你不是一位慈善家，就是一个阴谋家。”
　　“呵呵。”沈楠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笑道：
　　“您已经是穷途末路，阶下之囚了，哪里值得我绞尽脑汁在您身上施展阴谋？要知道，阴谋也是浪费脑细胞的，这不亚于完成一个商业项目。”
　　司徒霄有些恼怒，直觉认为，面前的这个飞扬跋扈的男人决不会对自己好心。
　　“我要是说不呢？我要是说，我不需要律师，不需要辩护，我愿意认罪，随便他们判我多少年，哪怕是死刑也无所谓，你还要死乞白列地要为我辩护吗？”
　　沈楠桢胸有成竹地笑笑，插起十指说：
　　“没关系，一般这样的情况，我认为值得为其辩护的委托人，我会给他一些忠告和建议，让其改变主意。”
　　司徒霄听他口气很大，反问道：“你的意思。。。我值得你辩护？”
　　沈楠桢轻轻一笑：“值不值得得我说了算。不过我可以给您我的建议。。。”
　　说完他看了看左右守卫，略微压下肩膀问：
　　“如果有可能，您现在最希望见到谁？”
　　司徒霄胸中一痛，立刻想起了杳无音讯的皇甫良，怔怔地看着沈楠桢。
　　找到了对方的弱点并一击即中，沈楠桢安神靠到椅背上缓缓笑道：
　　“如果我告诉您，只要您不放弃请辩护律师就能见到他，您还会不会拒绝我的好意？”
　　司徒霄重新打量了一番沈楠桢，确定除了对“沈楠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外，并不认识此人，那么这个主动为自己辩护的男人的意图何在？是好是坏？而且，他竟然知道皇甫良对于自己的意义就一定不简单。
　　他激烈地进行着思想斗争，沈楠桢则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司徒霄终于肯抬起头问：
　　“你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沈楠桢莞尔一笑：“好处？我连钱都不收你的说什么好处？非要说的话，我可以利用这个案子为自己扬名吧，你知道一个律师是需要好名声的。”
　　这个理由说得通，司徒霄不在怀疑了：
　　“你赢了。不过你一定要保证，我想见的那个人会来。”
　　沈楠桢笑道：“这个当然，律师从来都是讲道理的，既然说出，我就会做到。但是我得提醒你，如果要他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庭作证，这样一来他的证词就会对你不利，我得问好了，即便这样你也希望他来吗？”
　　司徒霄坚定地点点头：“只要能见他，我怎样都不算什么。”
　　沈楠桢长舒一口气：“好吧，那么即日起我将全力办你的案子，这段时间你稍安勿躁，好好理清思路，任何细节都不要隐瞒，如实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司徒霄点了点头：“行。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怎么会知道他？”
　　沈楠桢站起身来收拾好公文包，看似无心地笑道：
　　“作为一名律师，凡是跟案件有关的人或事都要留意，这是职业本能所在。。。而他，则是我最关注的。”
　　说完，他抛下一脸迷惑的司徒霄，夹包走人。
　　
　　出了看守所沈楠桢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奥迪，对司机说：
　　“回J大。”
　　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串数字放在耳边：
　　“喂，是我。。。嗯，他已经同意了。。。一个星期后开庭。。。你后天到北京？。。。。好，到时候你来找我，再见。”
　　沈楠桢挂断手机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司机从反光镜里见他劳累，关心地问道：
　　“沈教授啊，连着办了仨案子了，您得当心身子啊，人不是铁打的，不扛造。”
　　司机操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样子憨厚。
　　沈楠桢亲切地笑道：“没事儿，我就是干这个的，停不下来，何况这次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委托的，不付出十分精力是不行的。”
　　司机衷心称赞：“能当沈教授的朋友可真有福气！”
　　沈教授摇摇头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顺水推舟的事儿。。。”也不知为何，通过电话后他的心情极佳，很乐意跟一个局外人多攀谈攀谈：
　　“说起这个朋友，其实是我的一个得意门生，我曾是他的博士生导师，前年他去了S市的某所高校做老师，现在转行做职业律师了，这次就是他拜托我办这个案子。”
　　司机给教授开车久了，虽不懂行内，但也受到了熏陶，对这位年纪轻轻就声名远播的教授极为崇拜。
　　“那您的学生咋不自己办案呐？他不也是律师吗？”
　　沈楠桢脸色一变，神情沉重：
　　“他是证人，不方便再为被告做辩护。”
　　“呃。”司机似懂非懂，索性不再问下去，只专心开车了。
　　沈楠桢默默地吐了口气，点了根烟抽了几口，便从公文包里掏卷宗仔细看起来。
　　
　　开庭的第一天司徒霄并没见到皇甫良。
　　站在被告席里，耐心执行完庭前的所有程序，他就四下打望皇甫良的身影。
　　辩护席没有，证人席没有，旁听席也没有。。。。。。他数次用焦急地目光质问着侃侃而辩的沈楠桢，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沈楠桢只是面无表情地对法官做着各种例证、分析、辩论、陈述，丝毫不理会逐渐方寸大乱的司徒霄。
　　沈楠桢是职业的，是专注的，是负责任的，既然站在这里，他就会心无旁骛地集中全部精神为司徒霄据理力争。
　　怎奈当事人并不领情。
　　司徒霄索性伏在被告席的护栏上，听凭与自己无甘的人们激烈地讨论着自己的生死。
　　第一次庭审结束，第二次开庭在两天后。
　　皇甫良仍未出现。
　　沈楠桢与公诉人就维亿立康是否真正存在造假的问题上进行了漫长的争论。
　　司徒霄不耐烦了。他本不关心这些，皇甫良失踪后，他终于明白，财富与地位远远不及拥有这个人重要。
　　只想见他。这愿望如此简单，却无法让一个丧失自由的囚徒遂愿。
　　被捕的这些日夜里，他无时无刻不陷入艰苦的思念之中，没有了自己的守护，那个人会不会被残酷的现实击垮？
　　他无数次的拷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父亲为什么要帮他，自己为什么会爱他，既然爱了为什么会伤害，既然伤害了为什么还想得到他的宽恕。。。
　　这些问题几乎折磨他发疯，在得知皇甫良会出来作证后，他一点都不惊讶，更不怨恨——这一切都是应得的，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更怪不得他。
　　只是，唯一的愿望：见他！
　　“啊——”
　　他冲动地大吼了一声，突然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法官。
　　这声咆哮无疑是在众目睽睽下挑战法律的权威，庭审暂断，法官怒斥，沈楠桢吃惊地望着他。
　　司徒霄不顾了，鼓足勇气对法官说：
　　“该证人出庭了！”
　　法官一愣。当了这么多年的法官，开了这么多次的庭审，还是头一次碰见如此自说自话干扰庭审程序的被告，简直胆大包天。
　　“被告，请你注意自己的情绪！”法官厉声喝道。
　　司徒霄没有吭声，挺了一会儿还是讪讪地坐下了。
　　沈楠桢捏了一把冷汗，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司徒霄也毫不客气地回瞪，眼含威胁。
　　沈楠桢无奈地摇了摇头，翻看了一下辩护资料，打算把对证人的问询提前。如果再不让那个人出场，保不定司徒霄下一次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也许，会砸烂被告席呢。
　　他暗暗笑道，对这个胆大妄为的委托人刮目相看。
　　下庭后，司徒霄便以死相逼：“要是再看不到他我就把你炒了！”他恶狠狠地威胁。
　　沈楠桢苦笑：“你还真是难搞。。。”
　　“我又没要你搞！”
　　司徒霄铁定了心要废他，沈楠桢只好投降：
　　“好吧，三天后，你会看见他。”
　　
　　第三次开庭又在三天后。
　　沈楠桢上来就开门见山向法官提出要求：
　　“我请求——证人皇甫良出庭作证。”
　　“准许证人出庭。”
　　侧门开了。
　　司徒霄紧紧抠住席栏，死死地盯住门口。
　　两秒过去了，五秒过去了。。。这一次的等待似乎特别的长，甚至比那逝去的十年还要漫长，让他等得心痛。
　　皇甫良一身笔挺的西装，目不斜视地款款迈入证人席，举起右手：
　　“我是皇甫良，Ｓ市天良律师事务所律师。我发誓，今天我在这里所说的，都是真实可靠的。”
　　他放下手，缓缓地转过身体，面向司徒霄的方向。。。
　　“小良。。。”
　　在正视了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之后，司徒霄惶惑着，泪如雨下。。。。。
　　




代价

　　“请公诉人首先提问。”
　　沈楠桢向皇甫良微微颔首，皇甫良也微微点头会意，两人的眼神顺畅地通过空气交流着，颇有些心有灵犀一点就通的意味。
　　司徒霄则虎视眈眈着，说不出来的嫉妒。
　　在他看来，那并不是什么两个陌生人在大街上邂逅时，目光的逡巡和善意的交礼，很显然，他们的眼神之中是包含丰富内容的，那种默契和顺畅，绝非一个辩护律师和一个人证间单纯的公务往来，而是一种外人所不能进入的心息相通的境界，在这样的境地里，他们可以旁若无人地直抒胸臆，闲人免入。他甚至回想到，在与皇甫良交往的那些时日中，类似如此温情契合的神交却少之又少，彼此的目光，不是躲避，就是碰撞，不是疏离，就是攻侵，也许皇甫良根本不屑于注视自己，也许自己的眼中，恰恰缺少的就是沈楠桢的谦和自信，善解人意，只消无声的凝视，便能令人消除戒备，心甘情愿地把一切交托给他。
　　司徒霄的内心深处，第一次产生了如此自卑的念头，面对沈楠桢与皇甫良的契合，嫉妒之后，引发了阵痛似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感让他惊栗。
　　公诉人首先提问：
　　“请问，您跟被告人什么关系？”
　　皇甫良看了看司徒霄，司徒霄沉默地低垂着头，于是说：
　　“朋友。”
　　“是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他顿了顿：“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司徒明是我的资助人，司徒明去世后，司徒霄继续资助我。”
　　“司徒明与司徒霄是什么关系？”
　　“父子。”
　　“也就是说，你对司徒一家应该心存感激，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你？”
　　“对，我感激他们，十分感激。”
　　“感激”这二字并没让司徒霄觉得些许欣慰。
　　对于从皇甫良口里说出的，听上去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激之情的“感激”，他仔细捕捉着本应在十分情感中所能表露的，哪怕只有一分的感恩之意，他自欺欺人地认为，就算那一分也不存在，只要能听到从对方嘴里吐出了“感激”二字，那些年的艰辛也值得了，可惜他努力向自己情操的高尚底线发起的冲锋，在这两个言犹在耳却分外刺耳的字词上还是败下阵来——如果感激，今天也不必在这里相见了。
　　“被告人有没有利用你们之间的关系对身为证监会委员的司南生进行行贿？”
　　公诉人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关键，司徒霄抬起头盯着皇甫良眼神复杂：一方面希望他否定这个命题，因为心里尚存侥幸：事到如今他能不计前嫌地维护自己。一方面又希望肯定这个命题，因为不违反他出庭的初衷：指证自己，报仇雪恨。
　　皇甫良缓缓张开嘴：
　　“我认为——有。司徒霄利用我巧妙结识司主任，并博得了他的同情，认主任为干爹，不仅多次赠送了昂贵的礼物给他，还以高额年薪聘请司主任为他们公司的荣誉顾问，一步一步设下陷阱，博得他的好感，现在看来就是希望公司上市时主任能投他们一票。”
　　“那时你有没有对司南生警示这些？”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没人知道主任具有委员的身份，这个身份是保密的，知道的人很少。”
　　“谢谢。法官大人我问完了。”
　　公诉人闻讯完毕，轮到辩护律师发问。
　　沈楠桢伸出食指把眼镜推了上去，目光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据我调查，司南生被聘请为维亿立康荣誉顾问一职是有法律依据的，这是聘书。”
　　他抽出一份资料专呈到法官那里，接着说：
　　“这份合约很清楚地标明了聘任的年限、职责、薪酬、税金，是一份法律手续齐全的聘书。相信这样的聘书对于很多企业都不陌生，在北京有７０％以上的企业都有过聘任专家参与企业决策的行为，并不能作为被告行贿的依据之一。所以，我想请问证人，你指控司徒霄行贿，有没有更为具体的依据？”
　　皇甫良一时语塞，思忖良久才说：
　　“他为了讨好司主任向司主任所在的Ｎ大捐赠了修缮校舍的千万善款，名义上是回馈社会，树立企业良好形象，其实一般人都会对此产生疑问：对于Ｎ大的科研项目投入也不过几百万，而修校舍就用了一千多万，这难道不是顾此失彼？试问哪个商家会干这种亏本买卖？由此推断，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上市。”
　　司徒霄一凛，皱紧眉头望向皇甫良，皇甫良偏偏目不斜视，身体始终面向４５度方向，刚好躲过了质疑的目光。
　　沈楠桢点了点头：“这也只是你的猜测对吗？”
　　皇甫良说：“是推测。这里的任何人都可以进行这样并不高难的推测。”
　　“审判长，我问完了。”
　　司徒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走下证人席，走过自己的面前，走向旁听席，在后排周佳任和师兄的旁边坐了下来，低首与二人小声交谈着什么。
　　这时公诉人就要求下一个证人出庭。
　　周佳任夸张地举起手，信步从旁听席上跑了上来，兴奋地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又恭恭敬敬向法官鞠了一大躬：
　　“各位上午好！我叫周佳任，我爸姓周我妈姓任，我就是我爸加上我妈：周佳任。我保证不说谎话就说实话，要是说一句谎话，天打五雷轰！”
　　周佳任的大实话立刻引来了窃笑，他还一副天真模样，瞅着法官嘿嘿傻乐：
　　“赶紧问吧。”
　　法官一愣，冷汗刷地就从后脊梁钻出来了，心中暗道：跟被告相比，这位看着也不是个善主，希望别出什么妖蛾子才好。
　　于是拉紧了脸宣布道：“公诉人提问。”
　　公诉人问：“请问证人，作为司南生的弟子，在与被告的交往中，有没有发现他行贿的行为？”
　　周佳任大声道：“有啊！他跟我们导师不但攀亲还腐败我们导师，曾经有一次在一个很高档的叫金什么煌的大饭店里请吃饭后去KTV，还给我们导师找小姐呢，幸亏我们几个人智商高，运用计谋帮我们导师脱了险，否则我们导师真就晚节不保了。还有，明明与我们学校有合作嘛，却每次都拉上我们导师，待遇级别甚至超过了校长，还不说明他一定知道了我们导师的委员身份，有意行贿。”
　　公诉人说：“法官我问完了。”
　　周佳任满意地笑着朝台下V起两指表示胜券在握，师兄也应和着回V，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一唱一和摆起了造型。
　　轮到沈楠桢提问：“对于证人我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想在这里阐明一个概念：意图行贿和行贿成功完全是两个概念，一个是想了没做，一个是成为既定事实，不能混淆。很明显，我的当事人只是出于社交礼仪邀请司南生参与正常的社交活动，牵涉不到行贿的问题。”
　　周佳任本想再反驳，可一想到继续争论下去会严重危及到司主任的名誉，只好闭紧了嘴巴。
　　周佳任下去后与上来时相比士气低落了很多，师兄在旁低声安慰，好久方慢慢劝回转了。
　　上午的庭审暂时告于段落。
　　下午的庭审却没有那么风平浪静了，无论最终结果是好是坏，对于司徒霄和皇甫良来说，那都无异于一场灾难。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佳任师兄和皇甫良一起讨论案情。
　　周佳任忧心忡忡地说：“司徒霄真是狡猾，明明就是行贿，却又抓不到他的罪证，真是可恶！”
　　师兄说：“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懂得怎么反过来运用法律把自己的行为给合法化，他知道导师肯定不会直接接受贿赂，便想出了这招，既打消了导师的疑虑又达到巴结的目的，从这方面来讲，不得不令人佩服。”
　　周佳任反驳道：“什么高明啊，奸诈还差不多，把我们司主任都给害了，还利用了皇上，不明不白地就做了他的帮凶。”
　　师兄点点头：“就算行贿罪不成立，造假罪名也够让他做牢的，那可是铁证。”
　　周佳任却不苟同：“他只是造假案的高管之一，还有很多人陪他坐牢，心情也坏不到哪去。不过我有个疑问呀老师——”
　　“什么？”皇甫良正闷头想心事。
　　周佳任问：“司徒霄不是放弃请辩护律师吗，怎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而且还请到这么有名的律师——沈楠桢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啊，银夏那个全国都轰动的经济案就是他做的，才三十几岁就当上教授，还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我不明白，司徒霄怎么会请到他？”
　　“我不清楚。”皇甫良摇摇头没有多说的意思。
　　师兄突然拍了下额头叫道：“我想起来了！老师，您法硕好像就在Ｊ大念的吧？沈楠桢也是Ｊ大的，你们该熟识吧。。。”
　　“不认识！”皇甫良猛地抬起头，神情严厉。
　　周佳任和师兄均被吓得一愣，见识了瞬间变身成大灰狼的皇甫良的凶狠后，两只小绵羊识趣地埋下头扒拉米饭。
　　只听“狼外婆”又耍起了惯用招数：
　　“古木啊，你这左眼框上瘀青还没散去呐。。。想不想再添点别的颜色？”
　　师兄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框——那里确有一处钱币大小的瘀青，至今还隐隐作痛，这是那天他情不自禁拥抱了周佳任的结果。
　　他心悸着看了看“佳人”，“佳人”歪起嘴巴冷哼着，他又瞟了瞟“大灰狼”，“大灰狼”一脸的邪佞，于是他只好作罢，仰天长叹：
　　“我就算毁在你们这一‘人’（任）一‘狼’（良）的手里了啊，悲哀啊悲哀啊！”
　　皇甫良与周佳任相视一笑。
　　
　　下午的庭审更加的惨烈。
　　双方律师就司徒霄是否为维亿立康业绩造假主谋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据唐小冉走后留下的，经由“天勤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文件表明，维亿立康确实存在造假之实，虚空出与主营业务不符的１７亿资产，天勤会计师事务所的几个合伙人在资产认定书上明白无误地签署了“无保留意见”，为维亿立康的上市之路大开绿灯。
　　关键问题在于，司徒霄作为公司法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算他一口咬定没有指使下属行贿，也是默许了这种行为。所以，判刑是一定的，只是量刑的多少尚无法一时确定。沈楠桢就司徒霄在造假问题上只存在严重失职而不存在蓄意行使上，与公诉人进行了长久的争论。
　　不知怎么争论又重新回到了行贿的话题上。
　　公诉人要求皇甫良再次出庭作证。
　　沈楠桢试图推翻皇甫良的证词，为此他用上了最后一招：
　　“请问证人，我的当事人为什么肯继续资助你？据我了解，司徒明去世后，他的家庭一度陷入困境，司徒霄也在求学期间，他有何能力资助你？”
　　皇甫良沉默了一下说：“他靠课余时间打工，工作之后就有收入了。”
　　“他一直资助你到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
　　“这么多年不求回报的资助，而且是在被告在校和初入职场收入不多的情况下，你们的关系并不普通吧？”
　　皇甫良反问道：“贫困山区里被资助的孩子太多了，难道每个资助者都是要求回报的么？”
　　沈楠桢不慌不忙抽出第二份文件转呈给法官，那是一封白色的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以及若干照片。
　　“这封信是我当事人的秘书拟具的一封匿名信，告发S市N大法政学院的教师与我当事人存在不正当关系，照片作为佐证，此外还有Ｎ大校长为此出具的签名口供，因为他人在国外，无法出庭作证，便传真了这份证词。审判长，为了维护学校声誉和与我当事人所辖公司的合作，该校秘密开除了这位教师。。。这位教师便是——”
　　他看向皇甫良，眼神犀利：
　　“证人皇甫良。”他顿了顿说，“证人皇甫良被揭发与我的当事人存在同性恋人关系，证人因此不但丢掉工作而且名誉扫地无力为生，因此便怀恨在心，试图作假证诬陷我的当事人。。。”
　　他越说越慢，目光始终停留在皇甫良的脸上，皇甫良却毫无表情地回望，任凭法庭上下哗然一片。
　　“诬蔑！诬蔑！沈楠桢你辩的什么护？”
　　司徒霄红着眼像一头发狂的狮子，张牙舞爪地冲沈楠桢怒吼：
　　“你他妈什么混蛋律师啊！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你辩护！！”
　　周佳任绝望地抱起了头喃喃低语：“完了，老师完了，完了。。。”
　　霎时一团混乱，几分钟后在法官的维护下，才安静了下来。
　　沈楠桢丝毫不理会，神情肃穆：
　　“皇甫良，对于你和我当事人这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你有什么异议吗？”
　　司徒霄突然高喊：“我有异议我有！那是假的，因为唐小冉恨我，她编造的！”
　　沈楠桢扭头喝问：“唐小冉为何要编造？！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就是。。。”
　　司徒霄一怔，不敢再往下说了。
　　唐小冉恰恰因为他们这种“不正当关系”才发出的匿名信，他非常清楚她产生报复念头的根本原因，可一旦这样解释，就等于直接承认了自己与皇甫良的“不正当关系”了——这本是事实。
　　他绝望地盯着皇甫良，希望能把心中的懊恼和悔恨传递给对方，希望获得他的原谅。
　　皇甫良却岿然不动，除了脸色微微发白，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司徒霄更绝望了，如果不是心如死灰，威胁到自身名誉的问题皇甫良怎能不动容？
　　“证人，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和我当事人的关系是否属实？”
　　皇甫良转了转眼珠，淡淡答道：
　　“属实。”
　　庭上再次哗然了，司徒宵依稀看到众多鄙夷、不屑、厌恶、嫌弃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划过自己的心脏，这种被唾弃的滋味并不好过，
　　自己尚且如此，那么皇甫良呢？
　　皇甫良依然冷漠。
　　沈楠桢立刻向法官申请：
　　“审判长，鉴于证人与被告的亲密关系，证人证词不能作为判定依据，我请求撤销证人证词所具有的法律效力。”
　　审判长与左右副审协商后，同意申请：
　　“准许撤销。”
　　沈楠桢笑笑，唇边难掩一抹的苦涩。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

　　北京的夜色是美的。
　　尽管没有S市江边蜿蜒千里的灯火样妖娆，北京的夜晚确是直率而无需过多粉饰的。
　　后海不夜街两旁的灯火璀璨，一旁燃烧着酒吧、饭馆的喧嚣，一旁则安逸地摇曳着静谧的烛火。白色的蜡烛被切断一小截封闭在玻璃被罩里，折射出更为纯净的光芒，静静地晕染着迥然各异的面庞，这些脸孔在这个周末的夜晚，显得如此静谧而寂然，却又跳动着莫名的感伤和不安分的情愫涌动。
　　沈楠桢望着凭栏而望的皇甫良，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额畔的发丝和身尾的西装，指尖的烟草随着嘴唇的翕张淡淡的飘散而来，隐隐透着奇异的香。
　　他心中一动，离开座椅缓缓走到他身旁，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侧面良久，忽然笑了：
　　“皇甫，毕业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皇甫良远远地注视着后海上缓慢滑行的游船，沉默地抽烟。
　　沈楠桢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摸索全身也遍寻不到打火机，无奈地苦笑道：
　　“呵，连打火机也弄丢了，你看我这脑子。。。皇甫，借个火儿。”
　　皇甫良抿起嘴唇吐着烟雾把指间的香烟递了过来，沈楠桢随即抓起他的手腕拉到自己的唇边，边对火儿吸着边盯住他的眼睛，那目光灼热，皇甫良怔了怔，扭过头继续专注于湖面。
　　没有得到回应后，沈楠桢垂下眼睑，有些灰心：
　　“其实没必要如此，在行贿的问题上凭我的能力，就算不牺牲你也能给他辩成无罪，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多精力罢了。”他放开皇甫良的手道。
　　皇甫良微微一笑：
　　“给您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已经很不安心了，这样能更快结束。”
　　沈楠桢咬了咬嘴唇，轻声埋怨道：
　　“你还是没变啊，对我从来都是这么客气，我早就说过，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的指尖微微颤动着，强自压抑着胸中激荡奔涌的情愫，他鼓起勇气挪了挪脚步，离皇甫良更近了些：
　　“小良，我对你。。。还是没变，如果你觉得有可能，给我一个机会吧，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老师，”皇甫良淡淡地打断了沈楠桢的告白，“我感谢您，更崇敬您，可是现在的我有些疲倦了，只想找个地方让自己沉静下来，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我很爱您很尊敬您，因为您是我的恩师，更是我一生努力的榜样，不要破坏这种单纯的关系好吗，司徒霄的事情让我忽然懂得，一旦彼此变得平等，就想试图战胜对方、控制对方，所有的美好都将被摧毁，剩下的就只有两败俱伤，您希望我们之间也变成这个样子？”
　　沈楠桢依然不甘心：“我与司徒是不同，他的爱是毁灭性的，而我的，是救赎，你需要有人来拯救。”
　　皇甫良轻浅一笑：“无论是何种类型的爱，对于性别相同的我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毁灭，从法律上来讲，这种爱是没有立足之据的。今日在庭上您也亲眼目睹了，当承认了我与他的关系后，法庭上下是多么愤慨？我用自己做了这个试验，就是希望司徒也能明白，我们是不被承认的，是不可能的。”
　　沈楠桢用力摇了摇头，指着护栏不远处一对紧密依偎的男女情侣说：
　　“你看他们。他们在大庭广众下能这样卿卿我我，为什么没人会指责他们？”
　　皇甫良看过去，那对情侣正在热吻，便回答：
　　“因为他们性别相异，是正常的，大多数人都可以接受。”
　　沈楠桢摇摇头：“不对，因为社会在进步，因为他们有勇气，在二十年前，就算是男女情侣，也没人敢当众亲吻，可现在不同了，风气开化了，人们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行为。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同性情侣也能被社会接受和认可，只有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勇气，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皇甫良呆呆地盯了那对情侣半晌，苦笑道：
　　“对于没有任何期限的等待，是痛苦的，我自问没有这个勇气和耐心。”
　　沈楠桢把皇甫良冰冷的手攥在手心里，心疼地说道：
　　“小良啊，你有这个勇气啊，今天你不是当众宣布了吗：你爱他。能在那种庄严的场合下表明自己的性向，你是一个勇士啊。如果司徒他知道你为他请了我这个辩护律师，又为了他故意出庭作证，然后又用那种激烈的方式让我亲自把你否决掉，他会怎么样？以他的个性，他一定会挖地洞越狱出来也要找到你，以死谢罪的！”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他知道！”皇甫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我已经与英国的一所大学联系好了，汉克斯先生为我写了推荐信，我将到那里做一位教授的助手，再过几天就准备出发。”
　　沈楠桢颇感意外：“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告诉我？”
　　“临时决定的，在我来北京见过您的当天在J大偶遇了汉克斯先生，跟他聊了起来，承蒙他看得起我，把我推荐过去。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沈楠桢胸中一痛，有些无法接受：“那你在S市的事务所怎么办？”
　　“暂时交给我的两个学生打理，他们即将毕业，需要一个施展的天地，他们不像我，是有未来的。。。或许，他们会等到您说的那一天。”
　　两人对视良久，一切尽在不言中，沈楠桢落寞地问：
　　“会再见到你吗？”
　　皇甫良叹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在国内，我好像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老师，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照顾司徒对吗？”
　　“知我者莫若老师。”皇甫良笑道，“偶尔探望他一下就好，他是个很容易寂寞的人。。。”他忽然皱起眉头，神情感伤：“不要特意告诉他什么，就让他以为我彻底离开他了吧，我就是这样绝情的一个人，让他忘了我，就算恨我也无所谓。。。我和他，只能嘎然而止。”
　　沈楠桢望着夜风中皇甫良逐渐模糊的身影，仿佛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似乎即刻便可展翅欲飞，那身影渐渐浓缩幻化成一只过早离开母翼的孤雏，在这个无边的暗夜里，孤独地踏上航程。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他的未来：在茫茫海天中，这只小鸟勇敢却寂寞地飞行着。
　　“不最后见他一面再走吗？”沈楠桢依然做着最后的努力，哪怕留他一刻也好。
　　“不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您。老师，再见，最后再谢谢您，您是我一辈子的老师。”
　　皇甫良温暖地笑着，与沈楠桢告别后，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沈楠桢再按奈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几天后，在皇甫良踏上异国的土地时，司徒霄接受最终审判：
　　司徒霄行贿罪名因证据不足不成立，指使下属进行业绩造假罪名成立，判有期徒刑五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并充公。
　　在对司徒霄的个人财产进行清算时，公安部门偶然发现了他在海外银行的一个账户，账户里存有千万存款，开户名头却并不是他本人，而是：皇甫良。
　　




小城大爱

　　
　　S市。
　　四年后的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周佳任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嘭”地一下，烟花般炸开了：
　　“啊呀呀呀呀呀~~妈呀六点整半了菜市儿要关门了我的萝卜土豆和青菜呀，还有猪肉！猪肉！猪肉还没买呢！！！”
　　他撅起屁股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放在耳边，用力卡住闹钟七寸凶狠逼供： 
　　“钟兄哪~~阎王要你五点醒，你岂能苟活到天明？”
　　“卡嚓卡嚓”闹钟拼尽全力呻吟着交代完临终遗言后，魂归离恨天。
　　周佳任抱着闹钟遗体卯足了劲儿嚎，被香梦正酣的师兄一把拖进了被窝，按在怀里：
　　“妖精，再叫就把你咔嚓掉！”
　　周佳任噤若寒蝉，想起昨夜仍心有余悸，亮起一双大眼拼命冲师兄放电：
　　“木头！今天什么日子？”
　　师兄想也不想：“三十呗。”
　　周佳任冷笑一声：“哼哼，中国人都知道用你说？”
　　师兄闭目甜蜜一笑：“咱们的结婚纪念日？”
　　周佳任皱起眉头：“错！十一才是！”
　　师兄终于睁眼了，搔着头皮问：“你老爸老妈的生日？”
　　周佳任从师兄怀里挣扎出来，跪坐在席梦思床上：“错错错！”
　　一连三个错把师兄唬住了，也起身盘坐在床上伸出五个手指头掰：“不是三十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你爸妈生日也不是我爸妈生日。。。哎呀！难道是？”
　　周佳任两眼放光：“想起来啦？”
　　师兄歪过脑袋上下打量起周佳任，摸着他肚子说：“难道。。。你那个了？”
　　周佳任扔过闹钟尸体砸向师兄，师兄顿时五雷轰顶，只遗半命：
　　“悍夫！悍夫啊！”
　　周佳任奸佞地笑：“嘿嘿嘿，我记得某木头今早貌似要上公堂与人对簿，我依稀还记得某木的卷宗还没有整理完整要我五点定时叫他起床，我已经很清楚地确认现在离开堂时间只余一小时半，不知某木头此刻做何感想？”
　　师兄已经在飞快地套裤子了。
　　周佳任继续念经道：
　　“别急，我还想提醒您今儿是大年三十，坐公车太挤自行车来不及，出租司机懒得理开车倒是赶得及，可惜某人学艺不精驾照还被扣在交通局，目前的唯一出路就是临时招聘司机。。。零食翻倍零花钱翻倍，如果你打赢了本人可以考虑应聘司机。。。怎样？”
　　他笑眯眯地望着慌忙系鞋带儿的师兄，成竹在胸。
　　师兄从写字台上捞起一摞文件黑着脸笑道：
　　“哼哼，做梦！谁说没驾照就不能开车了？”
　　说着叼起一个松松包，箭步冲出大门。
　　周佳任依然盘腿稳坐手开莲花，嘴里哼唱着外婆的童谣：丢呀丢呀丢手绢儿，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身外，大家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九九那个归一三七碰到二十一，你不急来我不急，大家一起向前看齐。。。。
　　师兄果然黑脸返家，周佳任眼里晶晶亮：
　　“零食翻倍零花钱翻倍！”
　　“成交！”师兄无可奈何，终于点头。
　　二人击掌为盟，周佳任得意地笑啊得意地笑，鱼跃上师兄后背抡起小拳头高唱：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我们的目标就是：头顶碉堡脚踏火线，向钱看啊向厚赚！”
　　师兄负隅，头冒冷汗地拾级向下奔去。
　　别克凯越车内，周佳任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喷着气儿蹿出了好几里地，师兄惊吓过度，脸色煞白。。。
　　
　　宁波。
　　某街某楼某层某室的防盗门前，周晓雯一身漂亮的红色羊绒大衣，咖啡色高筒靴，甜蜜蜜地依偎在丈夫身边，一脸的幸福状。
　　男人孔武，两手拎满了礼品：黄金搭档，脑白金，太太口服液，。。。。。
　　哈哈，诸看客请严肃严肃，男人正是某著名保健品公司经理，大名：王保健。
　　“叮咚叮咚——”
　　门开了，周晓雯笑成一朵牡丹花，响亮亮地喊道： 
　　“妈——爸——过年好！”
　　屋内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泛滥的广告，两个老夫妻穿着草裙舞扭得欢：
　　“今年过节不收礼啊，不收礼呀不收礼，收礼就收脑白金啊，脑、白、金——”
　　
　　拉萨。
　　黑熊第五次生产了。
　　大爷和大妈抱着五只小藏獒乐开了花。
　　小孙子早从N大毕业，在S市的郊区租了一块地皮开了家藏獒养殖基地，名字就叫“黑熊狗场”，专门预售纯种藏獒，一只两万，开张一年，登门者络绎不绝。
　　看大门儿的有两只成年藏獒，一只全黑的，跟它的母亲黑熊一模一样，正是四年前大爷送给皇甫良的那只，皇甫良去了英国没时间照料，便把它托给了小孙子，小孙子训练它看家护院，名字起的好，叫“阿良”。
　　此刻大爷正和小孙子通电话，黑熊带着五只小黑熊团团围在电话旁听小孙子拜年：
　　“阿爷过年好，阿奶过年好，黑熊过年好，黑熊的孩子过年好。。。拉萨过年好，西藏过年好，佛祖过年好，主席过年好。。。。。”
　　大爷不住点头，彪悍地回应：“好！都好！”
　　大妈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高喊一声：“老头子！喝点茶，润润喉再唠！”
　　
　　北京市。
　　破落古老的四合院儿，司徒宵坐在台阶上跟一群十几岁的小孩儿打弹珠。
　　眼见着他用力过猛，弹珠一个接一个哧溜溜地钻进了下水道，小男孩儿不乐意了，叉起腰指着司徒宵的鼻子骂：
　　“丫的就这破技术还跟我们玩儿呢，大爷可没空儿陪你瞎折腾了，弹珠还来弹珠还来！”
　　“弹珠还来弹珠还来！”
　　其他小孩儿也跟着起哄。司徒宵挑起眉，双目瞪圆了吼道：
　　“弹珠没有眼珠要不要？”
　　小孩儿们被唬得倒退一步，一眼瞥见他身后的拐杖，邪恶地笑了：
　　“丫的就是个瘸拐李，有雷无雨，兄弟们，不要怕，上啊！！”
　　其余小孩儿也看见那副拐杖，欺他腿残，一窝蜂地往上涌，打鼻子的打鼻子，抠眼睛的抠眼睛。司徒宵大喝一声，抄起身后的拐杖抡圆了把马蜂们打散。
　　小孩儿见他发狂，纷纷作鸟兽散了。
　　顷刻间，偌大的四合院儿，只剩他孤零零一个，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上站着无忧无虑的跳脚雀仔，唱的不知什么歌。
　　司徒宵坐了一会儿拉过拐杖慢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来到自来水龙头边儿接了一桶冷水，倒进水吊子里坐在炉上，又取来脸盆毛巾和洗发精放在土凳上准备水开了洗头。
　　天儿很冷，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白气，就听到大门外的门铃叮咚乱响：
　　“查电表的！”门外喊道。
　　司徒宵连忙开了门把人让进。
　　“家里没人呐？一个人过年？”
　　查电表的麻利打开黑黢黢的电表箱，一边瞄一边飞快地在小本记。
　　“啊，没家人，我一个人住。”司徒宵低下头沉默。
　　“欠二十字儿了啊，回头去买吧，不然过了今天就放假了。”查电表的撕下明细单塞到司徒宵手里，“一个人多没意思，到东直门西单逛逛去啊，那边人海了去了。”
　　“不了，原来牢里头挺多人一起过年的，太乱了，我刚放出来，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司徒宵笑道。
　　查电表的脸刷就白了：“您。。。蹲过大狱啊。。。杀人。。。还，还是放火？”
　　司徒宵笑眯眯地答道：“都不是。抢钱。抢了银行的钱。”
　　查电表的楞了一下，脚跟有些发软：“抢银行的罪不小吧。”
　　司徒宵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是哦，判了五年，我改造得好，提前一年放出来了，正好赶上明年看奥运。”
　　查电表的爱管闲事，多嘴道：“我说你也是的，你说钱多少算多呢？够花就得呗，咱们老百姓图得不就是个天下太平，合家团圆吗？你看看自己，老婆也跑了吧？”
　　司徒宵点点头，附和道：“跑了跑了，我刚进去就跑了，跑出国了。”
　　“你看看你看看，多不值得？”
　　“是是，不值得，不值得。”
　　查电表的跟着唏嘘了一阵，撒丫子跑了。
　　院子里又回复了安静。
　　水开了，壶嘴里嗞嗞地喷着白气儿，他赶紧拐过去，着急拎壶把，被烫得脱了手，热水全部邹到了身上，透过棉裤烫到了肉皮。司徒宵扔掉拐杖一屁股坐到地上抖落裤子，幸好棉裤够厚，灼痛感并不强烈。
　　满地的狼藉，他暗自叹了口气，正打算摸索拐杖起身，拐杖却被人递到了手里：
　　“司徒。”
　　司徒宵扭头看去，一张儒雅温和的脸，金丝眼镜，正是接自己出狱的沈楠桢。
　　沈楠桢把他扶起坐到石阶上，自己蹲在一旁：
　　“一个人过还习惯吗？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房子，快过年了一时也找不着，只能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条件简陋，你再多忍忍。”
　　司徒宵说：“对于我来说，能住这样的房子已经不错了，还挑什么条件？”
　　沈楠桢黯然，看了看他的腿：“腿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按时吃药？记住不能再吃激素类药物，否则以后连路也有可能走不了了。”
　　司徒宵暗自摸了摸棉裤下衰弱的大腿，那里的肌肉正一天比一天萎缩。
　　冷空气灌进口中，他咳了好一阵才虚弱地说：
　　“那场SARS过后，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没什么，我不觉得伤心，该着的。”
　　沈楠桢安慰道：“别这么说，以后还要生活下去。等年后我就帮你找份工作，今晚就到我家去，我父母都在，一起吃饺子过年吧。”
　　司徒宵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沈教授，如果没有你，我就无家可归了。。。”
　　“说什么客气话？我们也是朋友嘛。我还有点事儿，等办完了再过来接你，你先收拾收拾。”
　　沈楠桢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脚往门口走去。
　　“沈教授！”
　　司徒宵忽然叫住他，沈楠桢回头，司徒宵呆了呆，支吾着问道：
　　“他。。。今年还不打算回来么？”
　　沈楠桢一愣：“没接到消息，估计，回不来吧。。。那边工作挺忙的。”
　　“哦。”司徒宵失望地蹲到地上，默默提起歪倒的水壶，拐到水龙头边重新打水坐到炉子上。
　　沈楠桢一时不忍，把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身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见那人正靠在石墙上仰着脖子慢条斯理地抽烟，灰格呢子大衣，黑色的休闲裤，身后拖起长长的影子，愈发衬出清晰俊秀的轮廓，几年的英国生活，仿佛也沾染了那里的贵族气息，看起来绅士味儿十足。
　　沈楠桢埋怨道：“你还有心情抽烟？人都回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看一眼？他眼巴巴地等着你呢，听说你今年还不回来，那神情。。。我见犹怜呐！”
　　那人笑笑：“你喜欢就给你，反正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他。”
　　沈楠桢愤怒了：“也不知道谁临走前千嘱咐万叮咛地求我照顾，否则我才懒得理呢，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时候他残了你才想着扔给我？没门儿！我这就进去告诉他你回来了！”
　　那人一把拽住沈楠桢的胳膊求饶：“行了老师算我说错了成吗？我现在真不能见他。”
　　沈楠桢不解：“为什么不能见？给个理由先！”
　　那人表情严肃：“代表团下午就要飞英国，我必须得回去。”
　　沈楠桢说：“你又没入英国籍，管他们呢，你这是正经的叶落归根，衣锦还乡！”
　　“反正，我还没准备好见他。。。”
　　“他的腿怎么样？有康复的可能吗？”那人忍不住问道。
　　沈楠桢得理不饶人：“你还关心他的腿啊？股骨头坏死，心肺功能下降，轻度抑郁。。。SARS后遗症，该有的全有吧，他现在，很需要人关心和照顾。这时候你回来，正是雪中送炭。”
　　那人无奈笑着不语，转头看见胡同宣传栏里张贴的标语：
　　“One world，one drem——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他眼神变得迷离，忽而又生动起来：
　　“明年就是奥运了啊，真想在自己家门口儿看奥运。”
　　柳暗花明，沈楠桢亢奋着接道：
　　“那就回家看！”
　　那人笑道：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想我回来。。。”
　　沈楠桢配合着举起双手：
　　“我想！还有。。。他也想嘛！我们都想！”他朝身后院门努了努嘴。
　　那人扔掉烟头狠狠用脚碾了碾，笑得更凶：
　　“这我知道！”
　　沈楠桢兴奋着圈住他的脖子，一手呵他肋下：
　　“别装蒜了，你也想我们！”
　　那人闪着腰猛躲：
　　“哈哈哈——好，我想我想！饶命啊！！”
　　“你这个狗东西！想了还装什么酷！？”
　　。。。。。。
　　
　　这年三十，北京的天空很蓝很蓝，蓝蓝的天上，还有朵朵白云，柔软地飘。
　　不知哪家音像店没有随波逐流播放应景的《恭喜发财》，却飘出了《大城小爱》，柔软的乐音缠绕着街头巷尾，缠绕着这座城市里每一颗柔软的心：
　　“乌黑的发围盘成一个圈，缠绕所有对你的眷恋，隔着半透明门帘嘴里说的语言完全没有欺骗。
　　屋顶灰色瓦片安静的画面，灯火是你美丽那张脸，终于找到所有流浪的终点，你的微笑就输了疲倦。。。
　　脑袋都是你心里都是你，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好甜蜜，念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只为你倾心。。。。。。”
　　
　　（全书 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了完了，举杯庆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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