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伍史-国共情报员架空】长亭晚 　作者：孤鸿影灭

作者：孤鸿影灭

第一章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汉]卓文君多年后当我看到卓文君“十里长亭望眼欲穿”这样的句子时，竟也会在突然而至的怅惘中释卷，不可避免地，忆起他和他来。

　　那些流淌在蔓延无尽的时光里的容颜，在来去匆匆的慌乱里，就失却了最初的年轻美好。那些在辽阔的大地下尘封多年的遥远情感，还来不及留下美好的痕迹就不甘而寂寞地奔流向时间的彼岸。

　　草长莺飞的瑰丽年华，亦会在汹涌澎湃的岁月光阴里，成为陈腐朽烂的不被允许忆及的过去。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相思终究是谁人都无法了结的病症，千山万水，抑或咫尺之隔。

　　相守于它来说如此的不可企及以至于最终变成疮痍遍布的奢望。

　　>>>楔子我已与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分离多时。我记得他终其一生都执迷在某种匪夷所思的等待里。他告诉我的那些人那些事遥远得如同布满细沙的海滩之中突兀出来的远古琥珀，美丽又坚硬得如同一颗死亡已久的心脏。

　　人总是这样的，他说，你总愿意去相信一桩或许永不会达成但却美好的想望。彼时我和他坐在我的家门口高高的门槛上，彼时邻家院子鸡飞狗跳，而远山翠到浓重乌黑，如同泼出了一碗纯粹而饱满的喷薄墨汁。

　　彼时的我十四岁。

　　彼时他我能够从他满头的青丝里找出半缕白丝。额角亦已经有不甚明显的纹路。

　　他叫史今，是我的老师。

　　几年来的时间里，他根据我父母的意思教我读宋词，一阕一阕的朗读，我稚嫩的童声和着他略微低沉的嗓音，山野间的宁静有如一泓自苍翠间挤出的清泉，无声而安谧。或者手把手地教我写漂亮的毛笔字。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起来，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不止。但他笑的时候很少很少，少到我对那难得一见的笑容的记忆，无比深刻。而我亦曾偷偷地暗想，在他尚还年轻之时，到底有过多少人为这个温暖柔和的笑而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我竟也开始琢磨起他的过往来，有时想得入神学习开了差便会被他责备，但那责备多半也是温柔的。

　　而他开始讲述这个故事是在无云的明朗朗的天空下。

　　彼时正是山风浩荡的秋。

　　【壹】船夫撑船而来，碎裂的水纹波荡开的弧度平稳而持久。大江的支流到达崇山峻岭之间的这里已是细枝末节的小河，平缓而美丽。

　　这座南方山间的小镇被平缓的小河一分为二，来往的船只连接南镇和北镇。此刻已是傍晚，寂寥的余晖中依稀有孩童在嬉戏玩耍的声音，微凉的黄昏的风挥散了小镇日间的喧嚣。

　　战争的烽火尚远，这个小到不起眼的地方暂时安全。鬼子的铁蹄踏遍大半个中国，其贪婪和残暴却也绝不会因这是一个又穷又偏僻的小城而有所收敛。这里的人们暂且安详地活着，活在此刻同胞热血喷洒的同一片天空下。

　　民国三十二年。1943。

　　船夫将船靠了岸，然后船舱里步出一个男人，身材高大，青色的褂子和白色的上衣，却是像极某户人家的寻常帮工。因了天色已经渐次晦暗，所以面容不甚清楚。

　　他将钱给了船夫，然后低声向船夫嘱咐了几句什么，几步跳上岸来。他走在镇里雨过后的青色石阶上，那些石板泛出微冷的迷离光华，他疾步的行走，溅起清亮的积水。那艘粗糙而古老的小船荡漾开去，在极目之处停下来，等待。

　　天光迅疾了暗下来的速度，一如此时那个男人匆匆的步履。

　　他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角有着簇生的青苔，绿被隐去了鲜亮，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的灰。

　　他敲了敲门，那声音仔细听是刻意的长短不一。难以察觉。

　　门被打开，似乎门后是一个废弃已久的酒馆，店家引他进去。

　　因电压不稳而闪烁的灯泡光线不足，店家沉默着将他领到一个显然是早已等在那里的人桌前。他亦不发一语风风火火地坐下。

　　“来得早啊。”那人略微嘲讽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不说话，片刻，“您要说什么？”

　　“……人家都不相信你的真名，偏说那只是代号，扬言不把你真名查出来誓不罢休。我告诉过你没有？”茶杯被放下，瓷器相互摩擦碰撞的清脆声音。那人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皱起眉，“你这个谎跟我扯了起码十次，谁都知道跟你们联络的时候我都不用真名，”他眉目间尽是不耐烦，“再说了这名字是我爹取的，跟我没关系！”他说这句话时神色间竟是有微微的揶揄。

　　那人扬起眉看向他，“我这次说的是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竟突然间有些烦躁。

　　“你在这儿已经呆不下去了，伍六一同志。”那人帽檐边逸出一缕发丝。

　　“不可能。”干脆又坚决。

　　“……延安那边的总部已经下了命令，让你转移。”帽檐下的脸略有些严厉，“同志，不是你保密工作做得不好，我可以告诉你，你还没有完全暴露，所以要服从组织安排——”

　　“我不走。” 伍六一直直地望着对面的墙壁，“这是您编的，这个破地方不需要间谍，根本没人关心我是谁。您只是不择手段地想让我离开！”他有些愤怒。

　　“你在违抗命令。”此时那声音透出怒意来。

　　伍六一梗着脖子，然后刷地站起身，几步迈向门边。

　　“好吧……就算是我编的！过几天会有船来接你，然后我和你一起去解放区。再不行就直接飞苏联！鬼子用不了几个星期就会踏平这里！”那人不由分说，愤怒地扯下了头上的帽子。

　　“凭什么，”伍六一无奈又怒气冲冲地顿住脚步，“组织留下这么多人在这里凭什么我就要当逃兵？！”他跺着脚又要冲出门去。

　　“兔崽子，我告诉你，现在我不是你的同志你的上级，现在我是你老子！这里有我们很多人在守！你滚远些！”那中年男人脾气比他儿子还冲。

　　“爹！”伍六一堪堪停住脚步，敢怒不敢言。

　　酒馆里的店家被这动静吓得不轻，责备地望向伍六一的父亲：“不是说好了不吵的么……”

　　“就这么办。”伍六一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坐下来，重新戴起帽子。

　　伍六一闭了闭眼忍忍气几欲推门而出。

　　“等等，”他父亲的声音严肃得接近寒冷，“你在这里原先的工作和未完成的任务会有人来接任，你不必再去瞎操心。”

　　伍六一眉头倏忽皱了一下。

　　“还有，”他父亲却是在悠闲地喝茶，“总部命令你一直监视的那个教钢琴的，你跟他鬼混得简直以假乱真。”

　　伍六一几乎是愤怒地转身，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攥紧了拳头。

　　他不敢相信他的父亲调查他竟调查得这么一清二楚。死老头整天挂着“工作需要”的名头介入自己的任务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伍六一夺门而出。

　　天色暗沉，无月，却有星。

　　寂静的码头停泊着几艘古旧的小船。船舱外透出隐隐的灯光，晦暗而摇曳。河水安静和缓，船只在风里微微地摇晃。

　　伍六一疾步地走过来，年代久远的码头木板，人走上去的时候嘎吱作响。然后伍六一几步纵上早早等在那里的船。“快走。”

　　他的声音烦躁不堪。

　　“……这么晚回去，史老师一定担心的紧。”船夫的声音有些奇怪，他慢悠悠地摇着橹。

　　“所以你还不赶紧划！”伍六一不耐烦地背对着船夫一屁股坐下来。

　　“是是是。”那声音竟有些隐忍的笑意。

　　星光被搅碎在水面，夜风微凉。

　　伍六一从来想不到自己会这样快就离开。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潜伏一直到日军踏进这座城镇，然后战斗，无休无止，打完鬼子打国民党。

　　但是在他还未完成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之时，却被告知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需要转移。刚刚父亲并未告诉自己行踪是被军统发现还是被日军情报局发现，然而任何一方的威胁都足以致命。

　　伍六一几乎是迷茫地望着面前黑漆漆的波纹凌乱的水。

　　然后发现船竟然渐渐停了下来，停在河的正中央，前不着桥后不着岸。月亮一点一点地自山后升起来，庞大而圆满，它的清辉逐渐地渗透一整个船舱铺满一整个河道。

　　“你干什么……”伍六一隐隐发现不对头。

　　“我手摇酸了，休息下不行？”暗处的船夫声音微微有些怨怼。

　　伍六一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然后愣了愣，随即无声地笑了。“不行！继续划！家里有人等着我呢。”他的声音略带顽皮。

　　船夫再不做言语。

　　片刻。

　　“你啊，再这么迟钝下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船夫有些怅惘地笑出声音来，然后放下橹走近了伍六一。

　　云很多，月亮又不见了踪迹。彼时星光不甚明亮，然而足以让他看清他的面容。

　　“船夫被你弄哪儿去了？”伍六一忍着笑将史今头上的船夫帽撸下来玩。

　　“我让他先回去了……这么又黑又晚的你让人家这么等在外边，人家也得回家照顾家人不是？”史今抢回帽子，“这是我跟人家借的，别玩水里去。”

　　伍六一皱了下眉，片刻后严肃了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怎么就不知道你在这儿？”史今坐下身来将手放在橹上，漫不经心地答。

　　伍六一感觉他们的船越漂越远，“你跟踪我？”

　　“我只是跟踪了船夫。”史今开始摇橹。

　　水波荡漾开去，漆黑凌乱的水面上容不下一丝丝微弱的星光，光线全被折射得消失了踪影。

　　伍六一抿抿嘴不再说什么。他今天不想跟他斗嘴。

　　两岸的房屋中间或地透出温暖和煦的灯光，隐隐有孩子哭闹的声音，然后许是被父母安抚下来，声音倏忽远去。

　　“今天……没有学生？”伍六一玩着打火机。火焰忽明忽暗。声音显得莫名的寂寥。

　　“……有啊，我从北镇出来，搭船的时候看见了老常，然后就霸占了他的船。”史今笑笑，眼睛弯起来。

　　伍六一沉默。

　　“我爹今天来逮我，他说鬼子要来了。”伍六一开口，前言不搭后语。

　　“而且就在最近这几日。”史今说，他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嘎吱作响的船橹蓦地安静。看不见他的表情。

　　伍六一抬起头。月亮自云间出来，河道中间一时明亮得炫目又浪漫，凌乱的水纹雕刻那些长短不一的光芒，倏忽碎了漫天漫地。

　　“别那么看着我，你忘了我干什么的了？”史今苦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好当个乖儿子，跟你爹离开这儿。”

　　“我没说要走！”伍六一猛地站起身来，小船被他蹦得直晃。

　　“……你个小留学生，留下来干啥玩意儿？帮倒忙？”史今皱着眉愣是把伍六一按回去坐好。“幼稚。”他说。

　　伍六一望见史今在一片明亮的月光中转开的侧脸，温润而柔和的轮廓却是有着隐隐的无奈。神色间竟亦是倏忽闪过一丝的复杂。

　　“……今天早上来咱家里学琴的那个女学生，刚失恋。”史今突然说，他继续摇橹，咿呀寂寞的橹声传得很遥远，夜的空气微湿。

　　“你咋知道人家失恋？”伍六一皱了下眉头，心想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起八卦来了。

　　“她告诉我的呀。”史今漫不经心地答。

　　“她告诉你这个干什么？”伍六一咬着嘴唇似笑非笑地打断他。

　　“我怎么知道……”史今望了一眼神情怪异的伍六一。

　　“哎呀，现在这些女娃娃，别有用心的多了去……”伍六一拖长了腔调。

　　史今从后边一脚踢上来，伍六一差点翻下河里。

　　“好好好你接着说。”伍六一叹了口气笑起来继续玩着打火机。

　　“她非要缠着我教他弹肖邦的《离别》，眼睛还红红的。”

　　伍六一低头，打火机喀哒一声熄灭了火焰。

　　“你教她了么？”他感觉着船的缓慢移动。仰起脸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史今再次放下了橹，他坐在船檐，月光洒了半身，“我不喜欢那曲子。”他突然转过脸看了一眼伍六一。

　　伍六一没有说话，复又低下头去。

　　周围那些浸泡在月色之中的，深沉而浩大的寂静让人无处可逃。

　　伍六一，共产党员，曾在苏联留学。无线电和密码专业。组织上派给他的任务再简单明确不过，就是监视一个多年潜伏于此地的军统局谍报员。

　　所谓的国民党特务在这个中国南方的美丽小镇里当一个钢琴教师，他修长的双手在陈旧的黑白琴键上翻飞之时简直要让人目眩神迷，他亦有着温婉柔和的笑容。

　　而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相识。

　　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前有因后有果，只是他们之间的那点破事儿偏偏带了些所谓的传奇色彩。

　　那是莫斯科美丽的冬天。

　　纷扬厚实的大片雪花飞满了视野，莫斯科大学一年一度的年终晚会。恰逢战乱，来不及如何浪漫，学生情侣们抓紧不多的时间呆在一起。因为不知何时，自己的情人或许就将被征上战场，从此相见了无期。

　　几个中国留学生聚在一起，一台手风琴被扔到伍六一手上。

　　“你小子给他们拉一曲！那个姓柴的办的音乐学院来了几个代表，拽得不行！不就会捣鼓几声资产阶级的玩意儿么？！姑娘们竟然全都捧他们的场去了！”扔手风琴过来的男同学忿忿地对伍六一说。

　　“什么姓柴的？”伍六一不耐烦地扒拉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破琴。

　　“是柴可夫斯基吧？拜托，你什么时候能多看点书。”一个女生走过来翻着白眼，抚抚裙子坐下来，对男生说，“哎你还真别说，那边那个音乐学院来的男的，弹琴太帅了！你一直追不着的二年级的萨仁波娃，完全被迷住了现在……”

　　男生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喧闹的远处依稀传来几声破碎的和弦，不甚清晰。

　　伍六一听见一段《海港之夜》的旋律，钢琴使得这旋律更加优美哀婉。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同学愈加惨不忍睹的脸色。

　　伍六一站起身来拍拍裤子，指着一旁的旧手风琴，“……你不会让我拉这破风箱吧？哪年的垃圾这是？去把我琴拿来再说！”

　　一旁的男同学愣了一下，随即欣喜地跑开。

　　伍六一转过身望向人群。

　　记忆中坐在钢琴旁的人自人群中隐约露出的侧脸，有微笑的痕。明亮的唇角眉梢倏忽又被人群淹没遍寻不着。

　　而那，出乎意料竟成为之后无限漫长的时日里，无法忘怀无法逼视，亦无法接近无法拥抱无法占有的光。

　　手风琴和几本自己常用的厚厚的琴谱，被男生屁颠屁颠地抱来。

　　伍六一接过琴，然后坐下，左右手在闪亮的琴钮和黑白色的柔软琴键上分别放好位置。

　　四周依然一片喧闹，依稀的音乐依然是来自远方的钢琴独奏。

　　他拉出一个长长的和弦，然后调整了一下位置。

　　然后风箱开始有节奏地收缩，音符跳跃而出。他的手指在上下飞快地移动着，美丽的滑音。

　　《喀秋莎》。

　　那年月里，战歌一般的美丽情诗，情诗一般的不朽战歌。那首歌盛行的时代，苏德战争刚刚拉开帷幕。

　　他微微地垂头，垂下的眼睑和抿紧的唇线随着乐曲声竟似乎是温和了许多。

　　周围的人渐渐地收住了谈话声，大部分人都把目光转到这边来。

　　人们有些讶异这样高超的琴技竟出自一个中国留学生。

　　坐在伍六一旁边的男生有些小小的得意。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 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开始有姑娘跟着轻声地哼唱。

　　周围安静了，每次开战之前和胜利之后演奏的热烈舞曲，被演奏的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人来打扰。这曲调，它尤自孤独地喜悦着。亦代表了演奏者的音乐如此完美竟无一人舍得打断。

　　此时的曲子中段，休止符后是完成得极好的几个跳音以及装饰音，漂亮得难以形容。

　　而远处的钢琴声早已停了下来。

　　钢琴旁的人望过来，他看见了微微低着头的他，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柔软的手风琴琴键上来回腾挪，看见伸缩的风箱有如绽开的花瓣，其间涌出无数的音符。

　　他抿了抿唇。

　　然后——

　　伍六一在开始第一遍主旋律反复的时候，突然听到安静的大厅里蓦地传来的钢琴声。

　　钢琴丝毫不逊色却也并不夺风头的伴奏，激越而华丽。和弦被轻盈地敲击着，主旋律音随着手风琴的强弱音迅捷地变换，低音亦勾勒衬托出手风琴的激昂主调。

　　伍六一手指在飞快地弹奏，他抬起头，看见了大厅里黑色的三角钢琴边的那个人，那个正偏过头向自己望来的，为自己伴奏的人。

　　大厅里的人们激动起来，有人带头打起了拍子。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场盛大的踢踏舞表演。

　　伍六一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人冲自己笑了一下。

　　他复又低头，完成剩下的旋律。

　　那一天在结束后排山倒海的掌声里，他向他走来。他颇有些紧张地放下了手风琴，然后听见他温和着声调的自我介绍。

　　伍六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我叫……”

　　后面的声音淹没在复又喧闹起来的大厅之中。

　　他记得他们仿佛是握了手的。

　　“得，现在甭说你那美丽的小学妹，连伍六一都被他给勾搭去了……”女生酸着调子望着伍六一和史今有说有笑地走出大厅。“你就净出馊主意！”

　　“在你眼里我哪个主意不是馊的……”那男生倒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望望伍六一又望望这边的女生，“咋的你不是喜欢上伍某人了吧……？”

　　随即一本厚厚的琴谱就冲着那男生的脑袋砸下来，那男生眼前顿时金星一片。

　　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初次见面的他们不嫌冷地站在院外，因为都是中国留学生的缘故所以话题甚多，交谈起来亦是很投缘。

　　彼时年轻的伍六一并不知晓史今的身份，他和他从国内的烂摊子一直讲到纳粹德国与苏联的战争，从莫扎特又莫名其妙地扯到芭蕾舞剧。

　　雪仿佛到后来变得小了。而到最后伍六一竟都不曾问过史今的联系方式。

　　甚至名字伍六一都是通过自己八卦的女同学才知道的。

　　而他的女同学说，钢琴弹得极好的那个人，在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进修，他名叫史今。

　　是啊，他便是史今了。

　　而后他亦再未曾见过他，直到回国。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伍六一甚至在有时忘记自己的任务和工作。因其这样轻松也这样艰难。他会在不经意间有间或地怀疑，他难以相信这个会小心地握起学生的双手，温和地纠正着弹琴姿势的钢琴教师，竟是国民党的尖端谍报员，且多次阻挠了共产党的无线电通讯、拦截了无数共党的电报，组织上的人告诉伍六一说，这个人在苏联潜伏期间，就已经是军统的高层情报员。当年就连作为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进修的留学生，也仅仅是他一个为掩人耳目的身份。

　　他的电台亦神出鬼没，他的情报线索如同鬼魅，曾经让共产党束手无策难寻踪迹。他在军统总部时曾经让伍六一那些安插在重庆的同志踪迹暴露无遗，从而使他们多年的潜伏前功尽弃，甚至丢掉性命。他是这样的人。

　　但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他也无法将那年在莫斯科他们共奏的《喀秋莎》，与现在他与他之间微妙的身份以及他们之间对立的党派，联系在一起。

　　而原本一年多前史今来这镇上是为寻他当中医的父亲的。

　　一栋临水的陈旧小楼，蜿蜒的石板路右侧是清亮亮的河水。祖父传下来的铺子里放着一排排高高的柜子，大柜上都是那些小小的闪亮的抽屉把手，无数的药材被分门别类放在这些小巧的抽屉之中。

　　大大的药柜后面，是一个放满了书籍的房间。幼年的史今简直以为那些一排一排的书架会一直延伸下去，一直把自己带到不可知的另一个空间。那样多的书，陈旧的书脊上有些书名模糊不清，书房里有着终年不散的轻轻的霉味，而那些书多是一些自史今的曾祖父那一辈就传下来的古籍。小时候的史今会在母亲的教导下，翻开那些陈旧的有着蓝色封面和泛黄纸张的本子，《诗经》，《唐诗三百首》，《宋词》，《纳兰词》……也有很多外公留下来的近乎失传的手抄本。而那一整个房间的书籍都归母亲所有，反倒是父亲有关于中医学和草药的书籍都放在卧室。

　　一首一首，一阕一阕的朗读。史今记得母亲最喜欢的词人是晏几道，李煜与纳兰容若，记忆里依稀还是母亲穿着父亲为她到城里买来的美丽衣裙，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并不大的眼睛里大雾氤氲。美丽极了。

　　南方潮润的雨季，小小的男孩子乖巧地坐在母亲的身边，认真地跟着母亲朗读一句一句美丽的诗词，倏忽，他亦会眯起眼睛来柔软地笑。

　　无限美好的时光。

　　他小时候生病是极怕喝中药的，一点点的苦涩便会让他皱紧了眉头。母亲此时就护着他带他到城里去弄些西药来，父亲总摇着头说这孩子吃不得苦长大了怕是要吃亏。

　　他弥漫着中药香气和朗朗书声的童年，从居住的阁楼看出去，能看到对面人家青色起伏的屋檐与瓦蓝的天。

　　史今回来的时候，已是深秋。

　　彼时伍六一已在这间中药铺做了三个月的学徒。

　　你知道的，伍六一的党总是打出其不意的仗，先下手为强。

　　史今踏进他爹久别的门楣时，伍六一正坐在柜台后面握着小锤认真地捣碎一堆三七。他身边的药锅微微冒着热气。

　　他觉出有人来了，“来买药么？”他随口问。

　　史今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

　　“还是来看病？”见没有回答，伍六一再问。他抬起头来。

　　然后迎面对上史今讶异的目光。

　　不是没有尴尬的，毕竟前一次的相见过于拉风，导致此时此刻伍六一系着围腰煎中药的形象让人有些接受不了。

　　伍六一有些不自然地加重了手上捣三七的力度。案板上是标准的三七粉末。

　　“老四？”迟疑着的声音，伍六一听出这是他的师母，“老四！”那中年的妇人扒开帘子急步出来，一把将史今搂住。

　　“他爹！快下来！老四回来啦！”史今的妈妈几欲喜极而泣。

　　“妈……”史今有些僵硬地被他妈抱着，神色有些尴尬。

　　伍六一不自然地转过身揭开药锅的锅盖，翻腾起的气泡表示这药该好了。

　　后来自然是被追问了“为什么会在这个镇里”、“为什么来这里当学徒”之类的问题，彼时伍六一用围腰擦擦手，而后信口胡编了“我爹把我扔这儿避难来着，这儿是他老家”的理由。史今撇撇嘴不相信。他对这个借口表示无限的怀疑，伍六一大好前程的就被浪费在这乡野间岂不是太过遗憾。

　　于是伍六一就死皮赖脸的说“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我就再怎么出息鬼子一梭子打过来还不得打成筛子，正所谓这是保护的一种方式”。

　　史今后来想想他不说也算了。就像自己，不能说的事情岂是可以论斤装的。于是作罢。

　　中药铺里伙计的房间在一层，是药铺主人的儿子房间的正下方。

　　有那么一次两次的，伍六一在楼下听到楼上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而这样一个小镇竟还会有钢琴这样的乐器存在，起初是怎样也想不到的。

　　伍六一蹑手蹑脚爬上楼梯来到史今的房门前。

　　门里的琴声未曾间歇，肖邦《升C大调革命练习曲》。

　　他敲了敲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敲门声被激越的琴声覆盖。

　　他将门推开，音量一下子大了几倍。华丽的左手琶音清晰但低沉。

　　伍六一试图轻咳几声证明自己的存在。

　　结果被音乐充斥的小屋里史今充耳不闻。

　　伍六一不得已走到了史今的琴边。

　　史今右手离开了琴键，左手依然在继续着高速的琶音。他皱了皱眉头用右手的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伍六一安静。

　　伍六一乖乖站在一旁。

　　那音乐继续下去。出乎意料的动人。

　　后来史今对自己的父亲说：“您招的好徒弟，人家是莫斯科大学的毕业生！您就整天让他捣药？又不是月宫里的那什么——”说话间已经被伍六一瞪了无数眼，就差没把捣药的锤子塞过去堵嘴。

　　后来史今在伍六一总是说他“游手好闲”的情况下收了几个钢琴学生，一开始的五个有四个是女的。伍六一打扫卫生的时候，经常能够在房门外听到女学生对他们的钢琴老师倾慕的表白。于是某人总是拄着笤帚憋笑憋到内伤。

　　后来药铺生意闲暇的时候伍六一也会在师傅批准后，被师母叫到厨房里帮忙做菜，和蔼又美丽的妇人貌似是对这个传说中的莫斯科大学毕业生很是喜欢，并且总是感叹读那么好的大学只是当个药铺伙计太浪费人才，于是在伍六一帮着买菜切肉的间隙，毫不吝啬地将她擅长的美味菜式教给那个愣头愣脑所幸还算不笨的留学生。史今的母亲虽是精神，但是据说有极严重的心脏病，所以不时的还是被丈夫逮回去，好生让她躺着休息，伍六一便充当喂药的角色。

　　后来史今总是抱着手看着厨房里或者病床边伍六一和自己的母亲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咬着牙讽刺“你真是我家全职佣人”，然后伍六一拎着菜刀或是举着药碗气势汹汹瞪回来，生生将史今吓上了楼。

　　史今最近偶尔会轻微地咳几声，像是有轻微的感冒，于是这引起他父亲的强烈关注。

　　他爹平时都总是怀着担心，觉得他的儿子时常焦虑，心事繁多导致愁眉深锁，他对伍六一和史今的母亲说，他总觉得这儿子老是火气过旺而变得心烦气躁，加之现在史今又有些咳嗽，所以——

　　“拿去吧。”那日史今的父亲小心而细致地熬出清火的药汤，神色凝重地递到伍六一的手中，嘱他带到史今的房里。

　　伍六一推开琴房的门，然后看见此刻正在弹着蹩脚的练习曲的是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史今皱着眉示意她停下来，用右手为她在高音区示范。

　　女孩接着弹下去，几小节之后又被史今喊停，“速度快了，4/4拍的节奏你弹哪儿去了？”史今说。

　　女学生点点头，咬着嘴唇接着弹。然后又自己停下来。

　　“老师……”女生犹犹豫豫地开口。

　　“嗯？”史今好脾气地望着她。

　　“这里的指法我不会……”她说着说着竟有些莫名其妙地红晕上脸。

　　史今点点头，然后够过身去为她弹奏出那三个小节的琶音。

　　史今此刻的姿势与女学生挨得很近。尽管他很努力地不碰到她。别扭至极。

　　他们身后的伍六一铁青着脸看见那女学生耳根越来越红。

　　——不会弹就拉倒，用这么烂的借口吃别人豆腐真不要脸……

　　伍六一这样想着，然后跺着脚走进来，将药碗放到桌子上。

　　而后史今转过头看见了伍六一，伍六一指了指药。“你爹吩咐的，让你喝。”

　　史今怀疑地看了杯子一眼，然后在女孩从头开始练习的时候喝了一口，随即五官皱成一团，那药显然是苦出名堂来了。

　　“……你给我弄得这是啥玩意儿？”史今苦得就差没吐舌头。

　　“老师你病了？”那女生开小差转过头来问。

　　“没你事儿！”伍六一狠狠地瞪她一眼。女生吓得一哆嗦。

　　“别理他，我喝着玩呐。”史今踩伍六一一脚，然后再喝一口。

　　苦得他差点吐在地上。

　　伍六一抢过碗尝了一口，本想着装爷们眼睛眨也不眨，喝进一口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五光十色。

　　史今抿着嘴忍住笑。

　　“咳咳……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伍六一痛苦着表情擦了擦嘴角。史今他爹也忒狠了。

　　史今终于笑出声音来。

　　“但是你必须喝！”伍六一严厉了表情，“灌了这个只会有好处，瞅瞅你那眼睛里血丝儿冒的……”他坚决地说，又把碗递到史今面前。

　　史今脸上的笑立马就没了。

　　那正在弹琴的女学生正在练习一段颤音，而后听见伍六一的话之后手抖了一下，弹出几个怪异的错音。人家小姑娘一定在心惊胆战地想，哎呀史老师家里怎么会有这么个造孽的凶狠男人……

　　琴弹得越发一塌糊涂。

　　史今抿了抿嘴求助一样地望了一眼伍六一。

　　“喝了它……”伍六一语气缓和下来，“今儿晚上师母要做好吃的，我和她待会儿去买菜。”他苦口婆心地说，然后突然角色混乱地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孩子。

　　史今终于皱着眉头一口气灌完了药。见碗底之后立刻把碗塞到伍六一手里，也不管他的学生，飞也似的跑去厕所似乎要吐的样子。

　　伍六一给吓傻了，有这么苦么？

　　而后追上去看见史今痛苦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刚刚笑出声就立刻绷紧嘴忍了。

　　史今撑起身子瞪过来，“……不准笑！谁没几样怕的事儿啊……”他抽搐着五官慢慢沿着走廊走回了琴房。

　　后来伍六一傻乎乎捏着空药碗下楼，半途遇上正往楼上走的史今的母亲的时候被奇怪地看了一眼。

　　接着来到史今的父亲旁边准备交差。

　　中医望着空药碗匪夷所思地摘下眼镜望着伍六一，“你……居然能让他喝完？”

　　“啊？”伍六一反应不过来。

　　“哎呀老四喝药从小到大就没这么乖过……”史今的父亲擦着眼镜，笑。

　　“咋——”

　　“……他从小怕苦怕喝药，怎么他没和你说？”

　　伍六一吃惊地张着嘴巴。

　　片刻。

　　于是突然就感到内疚。

　　后来史今发现端到自己琴房里的杯子里装满的，悄无声息地就变成了菊花茶——那是在伍六一的强烈要求下由史今的母亲亲手所制。

　　而后许是因为信任的逐日增加，每每伍六一药铺的活儿消停一些，上楼找史今的时候，都能够看到他捣鼓着他的电台和密码本。

　　滴滴哒哒响起的发报声在略显低矮的木板楼间来回往返。

　　“你是……共产党？”伍六一漫不经心地坐在史今的床上，拿起一本俄文小说。

　　“我长得像么？”史今调试着频率。

　　“很像。”

　　“可惜我不是。”

　　“你用这玩意儿对付赤匪？”伍六一斜眼望着放在桌上的电台。

　　“这年头，不管什么匪都抗日，我吃多了撑的对付他们，”史今皱起眉显得有些头疼地仔细记录下电文然后开始翻译，“我用它对付小日本。”他简单地说。“别管这么多……看你的书去。”

　　伍六一悻悻地拿起史今扔在床头的关于无线电电工学的书。

　　然后他看到书本的边角已经因为多次的使用而翻皱，很多自己在国外都从未接触过的知识被那个人用清秀的钢笔字整齐地书写在一旁。电码的特殊组合方式以及复杂电文的穿插破译，甚至还有他自己编写的解码捷径。

　　他这样出色，他简直无所不能。

　　伍六一怔怔地合上双眼，耳畔是史今在喀哒喀哒地发报。

　　有时史今能够握着未能破译完的电文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着，每每这样的时候伍六一总是无奈地想原来工作狂就是这样的啊。伍六一看着史今合拢的眼睛，而后小心翼翼心怀忐忑地为他盖上一件外衣。有时候史今睡着时眉头都是紧皱的，伍六一看了一阵子没有来由的心疼却也是毫无办法。

　　史今弹琴的时候，琴谱会不小心就被风吹乱。于是伍六一会眼疾手快地将琴谱按住，充当人工书夹。落到琴谱上的光被伍六一挡了一半，史今抬起头看见伍六一迎着太阳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以及他望着他时嘴角的清澈的笑意，再弹不下去。他与他相隔太近，以至于凌乱了手上的音符而不自知。

　　伍六一有时望着史今逆着光弹琴或者发报的侧影，亦会一瞬恍惚。

　　他简直要以为这样的日子要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了。

　　手边是史今半新的琴谱，在逸进窗户的不安分的风中，那些纷乱的豆芽菜和挺括的纸张被哗啦啦地吹乱。

　　时常会在史今教琴的时候被他吩咐——“六一，没在忙吧？给我倒杯水来可以么……”伍六一刚想转过头教育他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然而还是被那人柔软和煦的笑容与声音打败，每次都咂巴着嘴乖乖地下楼给他倒水。虽然末了还总是威胁性地凑近他的耳朵说一句“我是看你学生在场”以此挽回自己的面子，然而却是丝毫没有发现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开始由“伍六一”变为“六一”，由三个字变为两个字，由语气陌生拘谨到从容亲近。

　　所以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可怕。

　　他和他的敌人，成了朋友。

　　更为可怕的是，他竟从来就没有意识到。

　　 第二章

　　【贰】

　　教我读宋词的老师同时还会很多种乐器，我有时候会觉得他简直无所不能。家中只有一台陈旧的手风琴，我便央求他教我。

　　他曾经站在午后炎热的树荫下略带惋惜地握着我的小手，他说你应该去弹钢琴的。记得我为他这句话欣喜了半日，那时的我终究还是小孩子。于是后来他也会笑着拉起我的手带我到他的家，然后他会给我看那黑色的钢琴，他双手上琴，弹给我听好多好多美丽的曲子。他亦会教我弹曲，一些简单的右手主旋律或者练习曲。并总是夸我聪颖。

　　闲暇的时候他会与我一起坐在山坡上，面对着那条将小镇一分为二的无名却美丽的小河——据说是某条著名大江支流，然后用他家的手风琴给我拉《喀秋莎》。

　　他简直无所不能。我怔怔地想。

　　在寂静的山野里，这样欢快的曲调亦会显出悲伤来。

　　他曾经跟我说，这是他与有个人第一次相遇时他们合奏的曲子。手风琴他原本是不会拉的，只是后来回到这家乡闲来无事便自己拨拉着学会了。

　　好听么？他笑着问我。

　　彼时我嚼着母亲刚刚用山泉洗过的草莓，嘴巴塞得鼓鼓的，无法说话，只得重重地点头，窘迫地红了脸。

　　他无奈地看着我失败的吃相，只是略略低了些声，些许神秘——

　　但有个人啊……他能拉得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辽远，远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声音空荡荡比山间的峡谷还要寂寞。

　　而我并不知晓他所说的那人是谁。

　　那定是一个无比珍贵的，对他来说唯一的存在罢。我想。

　　有时他会将曲调拉得悠缓而伤感，他会用俄语轻声地呢喃她的歌词。

　　我听得几近陶醉。

　　然而那其间的悲伤，又如同寒冷的冬日间脚踝处刺骨的冰凉一般，面积狭小但却能够拥有这样明晰且难以忍受的，有如潮汐一般不断袭来的痛楚。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的第一句歌词，这样美。

　　然后他也会在曲子尚未结束的时候放下琴。然后我从猛然之间的惊醒中，觉出他绵长而又固执的根深蒂固的思念来。

　　======================================

　　没有课闲暇的时候，史今也会拉着伍六一跑到南镇后山一处青草齐整美丽的草坡。史今乐得躲掉他爹的万千罗嗦，而伍六一带着满身的中药味道心甘情愿被他拖着到处跑。

　　后来史今吩咐他把手风琴拎上。

　　于是他就拎上它，从此之后成为某人的专职演奏师。

　　后山的草坡实在是美，从那里可以看到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渺小船只。云层浩荡地自他们的头顶一直延伸到极目不可见的地方。春天里，那些参差的青草上会开出色彩明朗又惹人疼爱的万千花朵。

　　有时候，自朝霞漫天的清晨到阳光不甚灼热的午后，又从落日明丽的余晖散尽一直到星辰铺天盖地，他们会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那里。伍六一反复的拉他钟爱的苏联歌曲，史今安静地坐在一边听，有时会翻几本他娘亲的藏书出来折腾折腾。

　　这样静好美丽的时光。

　　这样静好美丽的时光却也足够人想很多事情。有时候史今看着伍六一专心拉琴给自己听的样子也会有些许的感动。他也会突然想到，自己要是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军统。重庆。国家安全。上帝，现在想这些简直是煞风景。自己为何要有这些身份呢？若是现在的时光无限延续，那么做一介农夫亦未尝不可。

　　他想着想着也会笑出来，而彼时他身边的伍六一在拉着旋律忧伤美丽的《山楂树》。

　　音乐时断时续。

　　史今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伍六一穿着留学时的衣裳裤子颇为精神帅气，史今心想这家伙不知在苏联就迷翻多少女同学。

　　而此刻这个人他微皱着眉头正认真地为自己演奏着动听的曲子。

　　史今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些得意。

　　“哎。”史今突然出声。

　　伍六一的音乐并为停下来，只转过头笑着仿佛准备接受赞扬。

　　“拉得好听啊，只是节奏快了。”史今淡淡地说。

　　伍六一无奈地望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煞风景。

　　后来史今累了的时候就靠着伍六一的肩膀小眠一阵。

　　当然一开始也是有些别扭的。

　　比如史今坐在伍六一的身边感觉困了，又不好得直接借掉人家的肩膀，头便会一歪一歪的，不时碰到伍六一的肩，又在接触的一瞬间弹回来。看着都好不累人。

　　于是——

　　“你棒槌啊？要靠就靠上来！你再这么不断的砸下去你没脑震荡我这肩膀也差不离了……”伍六一终于没好气地出声。

　　而后史今笑笑，终于心安理得地靠上他的肩膀。

　　伍六一望了望肩膀上的脑袋，一时间有些后悔，他担心这家伙待会儿起来之后自己的肩膀彻底废掉。然而他却还是小心地放下琴，终究是不忍打扰他的睡眠的。

　　彼时他们面前的河面宽敞明亮，浮云清淡，偏巧落入湛色的河中。风呼拉拉自这头吹到那头，远山重叠，成群结队的飞鸟声势浩大地盘旋在极目之处。

　　说是说这时光美丽静好，总之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两个人无聊到不行才那么干。每每在那后山鬼混一天之后两个人跑回家里，他俩会在史今的父母担忧的目光中像饿死鬼一般地往嘴里塞东西，而后各回各屋挺尸。

　　这小日子怎么说，终究亦是舒坦的。

　　后来伍六一父亲又派人来说了一次，告诉伍六一离开的时间是在三个星期之后。

　　碰头的地点安排在离药铺尚远的小镇的菜市场，千里迢迢从上海赶来通知伍六一消息的人差点被伍六一海扁一顿再扔到河里。

　　伍六一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但是没有想过会这样快。

　　他叫那人告诉他爹自己坚决不走。

　　然而那个人却告诉他，你一定会走的，跟着你爹一起，你爹有得是办法。

　　所以那个人差点就变成小镇河里的又一缕冤魂。

　　连日来都是阴雨绵绵。一场秋雨一场凉，若是未曾多穿些衣裳，那雨不一会儿便能浸透薄衣贴紧皮肤，冰凉透骨。

　　史今又跑出去教琴，天眼看着就要下雨。而他又从没有带伞的习惯。

　　伍六一捏着一把史今他娘塞给自己的伞在后边玩命追，好不容易鬼叫着把史今喊答应了，但是史今已经迈上了船。

　　雨点已经开始不急不缓地飘下来，风把绵长的雨丝吹得直逼面门。

　　船夫并没有停下。

　　“您偶尔打一回伞不碍事儿吧……”伍六一追着船气喘吁吁地握着伞，似乎是生气的样子，看那架势像是想把伞直接扔到史今头上来。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抛过来的黑伞呈优美的弧线直直栽到船夫的脚下。船夫吓得一哆嗦差点跌到河里去。船险险地摇晃几下。

　　史今笑笑地将伞捡起来。转过身去看见伍六一奔跑着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轮廓模糊，然而亲切。

　　曾经很多次，史今狼狈地奔跑回家的时候，总有一人撑着伞同样飞快地奔向他。

　　着青白色的衣衫的人，与周围美丽而齐整的房屋颜色融合在一起，那样舒服而自然。

　　史今在雨中看见他的时候，被雨水沾湿的唇角会微微地扯起一抹笑来，然后跑近他，然后挽起他撑伞的手臂，然后看着伍六一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自己一边和自己一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年来的几乎每个雨季，几乎每个雨天，这样重复着，重复着。

　　他挽起他撑伞的手，然后回家。

　　这样如同约定一样的动作。

　　竟也会成为无限遥远的未来里，美好又卑微的奢望。

　　此刻的史今走出一户人家的房门，早早等在那里的船夫向他招手，然后他跨上船。

　　这户人家是这个穷破的小镇上唯一相对来说显得富足的人家了，他们家年幼的小儿子被他的父母宝似的宠着。据说他们家有一架清末传入中国的钢琴，于是他们成为这镇上拥有钢琴的两家人之一。史今被请来教他钢琴。

　　小男孩很聪明，大概只有七八岁，弹琴的时候很乖。据说他除了弹琴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大闹天宫。一家人看见了史今就像看见了救星。史今怕是天生就具有那种降伏一切难以降伏的事物的本领。

　　史今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因为他上次布置的巴赫的小前奏曲小男孩弹得流畅。

　　船靠岸，史今付了钱跳上小巧的码头。

　　他紧走几步，这小镇在中午亦是安静的，远远的能够听到自家的中药铺里传出的伍六一捣碎药材的声音。

　　他走进码头边的小巷，远远地能够看见自家的小楼。而后身后码头的木板嘎吱地响了一下，显然是有人重重地下船来。史今加快了脚步，眼角瞥见码头的人一身灰色的长衫。

　　他又走了一段，才明显地感觉出他的身后不干净。然而他转头时，空无一人。

　　史今微微地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有些微的不对头。常年的特殊工作经验让抿紧嘴唇。

　　这样的情况在他来到这里之后变得很少有。

　　确是有人在跟踪自己。

　　史今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从中药铺的门前走过，径直走进前面的街巷。

　　伍六一在专心地完成着史今的父亲吩咐自己的活儿，他正在细心地敲碎一群白生生的贝母。然后把它们按剂量装到小小的牛皮纸袋子里。史今的母亲在里间煎着药，许是有茴香籽的缘故，气味清甜满室皆香。

　　然后伍六一看见了自店门外匆匆而过的史今。小镇的人不多，逛街逛到南镇边的中药铺的人自然也少，路人只是三三两两而过，所以熟悉的人即便只是眼角一瞥也会一眼认出来。

　　伍六一皱着眉头放下锤子。站起身来。

　　然后紧接着门口又走过一个悠闲的路人。

　　伍六一将剩下的贝母包好，向里面的师母说一声就追了出来。

　　史今的身影已经成为街巷远处一个小点，而前面的所谓路人身影熟悉。伍六一紧走几步，然后辨出那人是当日父亲与自己见面时的碰头地点的酒馆店家。

　　他没有想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只想赶紧跑过去把不知又要到哪儿鬼混的史今逮回来。

　　史今在街角处拐弯，拐进了狭窄的石板路的巷道。

　　去那儿干什么他！？

　　多管闲事的伍六一觉得有些不对头。

　　而后过了一会儿酒馆的店家也跟着史今一起进了那个罕有人至的逼仄的小巷。

　　伍六一的唇角紧绷起来。

　　他开始小跑。

　　那个死开酒馆的肯定又是父亲的人。不是说了自己的任务自己完成他人不允许插手么？那么这个人跟踪史今又算是怎么回事？！

　　伍六一气急败坏地跑着，他衷心祈祷那个看起来阴森森的该死的巷道不要被堵死。

　　他进了巷道，他很容易就看见了躲在一户人家的门廊上的死开酒馆的，而史今在极目之处成为一个不动的影子。应该是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吧。

　　伍六一长长的呼吸，然后踩着青苔遍布鲜有人至的石板路，缓慢地沿着巷道间逼仄的青砖墙壁接近那个死开酒馆的。动作小心，因为他亦不能让史今发现。

　　下一秒，靠在门廊上的酒馆店家，动作很轻地掏出一支枪。枪口瞄准的是小巷尽头的方向。伍六一近乎有些呆滞地望着他，愤怒暂时还来不及随着血液回流到大脑。只是机械性让他的呼吸暂停。

　　他麻木地望向巷道的尽头。那个身影依然背靠墙壁，小范围地移动着，拐角已经近在咫尺。然后伍六一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死开酒馆的。在完全遮蔽了自己身形的前提下，一拳打飞了那支枪，而下一拳直接揍到老爹的手下那面容寡淡欠扁的脸上，紧接着下一秒狠狠捂住他的嘴让他发不了声，甚至求饶也不能。

　　伍六一觉得自己愤怒得几乎能把面前的这个人撕着吃了。尽管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片刻后打得差不多了，伍六一松了手。

　　然而趁其不防那人却依然酝酿着力气，右勾拳风声呼呼地向伍六一的左脸呼啸而来。伍六一没有躲开，硬生生地挨下那一拳。唇角渗出了血丝，左脸却只是微微的瘀青。只是因为巷道过于逼仄的缘故，右脸狠狠地撞上了右边的砖石，坚硬的棱角划破的薄薄的面皮，血不间断地渗出来，流满了脸。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在跟着我们。”那被打得惨不忍睹的酒馆店家愤怒的说，尽管声音奄奄一息，“我只是根据你爹的意思，警告一下你。你他妈给我去把那支愚蠢的枪捡起来！它根本没有上膛无法击发！它里面更没有子弹！……我们是不会杀他的，至少现在不会……”那人说话的时候看着伍六一的目光近乎有些恶狠狠。

　　“你们就是想要让我离开。”伍六一站起身来，血滴到地面上。

　　“你知道你刚刚的行为叫什么吗？”那人兀自强撑着站立，“你在保护你的敌人！伍六一！而且为了敌人你竟然要置你的战友你的同志于死地！”那人目光严厉又凶狠。但声音冷酷，“你小子再这样下去就即使你的父亲是我的领导我也会认为你是叛徒！”那人跌跌撞撞地扶着墙，没有再看伍六一。

　　他有些吃力地捡起枪。

　　他一步一步地离开。然而伍六一听到那人在离开的同时，喀哒一声下了膛。

　　这表示里面是有子弹的。伍六一心一凛。

　　那人右手紧紧握抢，这表示它随时能够上膛击发。并随时可以回身制住自己。

　　这是威胁么。

　　所以伍六一一动不动直到那个死开酒馆的踉踉跄跄消失在了光明的街道外。

　　伍六一摸了摸脸，摸到一手的血。却不疼。或许是已经麻木了。

　　他为刚刚死开酒馆的人所说的话而有些愤怒。他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而他再看了看巷子的那一头。史今的身影已经消失。想必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所以他的唇角竟然牵起一抹疑似微笑的弧度。

　　即便那使得他脸部的伤口又撕心裂肺地痛起来。

　　“又去打架了是不是？”史今站在楼梯上一眼看见正鬼鬼祟祟躲过自己父亲母亲闪身溜进药房的身影。那捂着右脸的家伙明显步履有些微的踉跄。史今抱着双手声音很大。

　　伍六一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靠，我叫你一声爷爷，小声点儿行不行。”

　　“不行，”史今几乎跺着脚走下来，“我问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不是……我没……”伍六一右脸的伤口开始疼，龇牙咧嘴。

　　“胡扯。”史今拖着他上了楼，“你说说咱们镇上就几个人啊？街头巷尾的那些混混里平均每三个就有一个跟你打过架……”

　　伍六一闷着声音，“那是他们该打。”

　　由此可见伍六一的大男人主义在邂逅中国边陲小镇上的恶劣民风时得到很良好的体现。

　　史今把他拉到自己房里，然后将他按到琴凳上坐下。“爪子拿开，我看看。”他命令着。然后转身去翻出医药箱来。

　　伍六一捂紧了右脸。

　　史今可劲儿掰他的手。

　　“说了没事儿！这是……这是刚刚那船没停稳我跳下来摔的！”伍六一仰起头大言不惭。

　　然而血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不一会儿流满了手背。

　　史今愣了一下。

　　然后史今终于把他的手拽开，“……那你摔得真够惨的。”他语调有强烈的责备，然后疾步走出房间，片刻后端着一盆水进来为他清洗伤口。

　　他拿着毛巾轻轻地为他擦拭着。据说脸上的毛细血管很多，所以流血的话很不容易止住。过了一会儿大半盆水变成了红色。握着沾血的毛巾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竟然有些心疼。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拿棉花和碘酒准备消毒。

　　“……我没和人打架……”伍六一却突然说，一副稍微少疼了点儿就准备开始辩解的样子。

　　“哦。你没打架，是你自己往墙上撞。”史今明显表示不相信。

　　他熟练地用镊子夹起棉花蘸上碘酒，轻轻地在伍六一右脸的伤口上涂抹着。

　　伍六一倒吸凉气，五官移位。

　　史今停住了动作。“疼啊？”他的声音小心又带着微微的难受。

　　“嗯。”伍六一像个小朋友一样耷拉着脑袋，显得很委屈。

　　“你还知道疼啊？！”史今重重地把棉花糊到伍六一的伤口上，伍六一几乎要疼得跳起来。“再到处惹事生非小心我爹把你扔出去……”

　　史今心情简直糟透了。

　　“流这么多的血你以为自己很爷们儿是不是？”史今说，几乎有些沮丧。他想到刚刚在那个巷子里，隐约的朝着自己举起的黑色枪口。这么多年来从未被如此近距离的威胁过，是自己大意了，到了这个镇上之后枪就被放在了箱底，再未派上过用场。自己差一点，就完蛋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破巷子里。心情愈发的郁闷烦躁。

　　而伍六一竟然笑嘻嘻地点点头。

　　史今无可奈何地望他一眼，他对着他的笑容竟然生气不起来。然后他把上了药的纱布用胶布细心地糊到伍六一的脸上。

　　伍六一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近在咫尺的史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疼得几乎要麻木的右脸上捣腾，他的呼吸喷到他的脸颊上，脖颈上，温热的。余光里隐约可见他明亮的目光。

　　——流点血算什么。我用这些血换回了你的命。

　　伍六一甚至有些开心地想着。

　　最近几日来离开这里的人愈来愈多，药铺里的生意也不如往日好。但史今的父亲苦笑着对伍六一说，等打到这边以后有得忙的。

　　史今的学生大部分都跟随着父母一起离开了，少部分留下来的也只在少得可怜的一点点时间中能够学到一点东西。

　　史今房间里的钢琴不再整日地响，取而代之的是不分昼夜发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情报和总部的命令。靠近这里的日军发布的内部情报通常是靠史今自己的这个电台去截获，然而鬼子不停变换着的频率让史今眼圈下亦生出淡淡的乌青来。单独一个人要完成十几人的工作，的确艰难。

　　药铺里大部分时间都成了闲暇的，伍六一坐在史今的旁边。他右脸上贴着的膏药显得他整个人有些搞笑。他拿着一本书，几近面无表情地听着桌旁电台传来的滴滴哒哒声，然后用尽全力去理解那迅速的电文的含义。

　　这样快，这样快。伍六一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字不懂。而后翻了翻白眼暗骂国民党密码编写得太缺德。

　　而史今捂紧了耳机，将那电文听一遍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用发报机做出答复。

　　滴滴哒哒滴滴滴。

　　伍六一抑制住自己想要去翻史今手边的那本密码本的强烈愿望。

　　“书拿反了。”过了一会儿后史今面无表情地提醒伍六一。

　　“……你说你这什么破玩意儿么，整天响也没个消停的时候……”伍六一气急，倒在床上扔开刚刚一直拿着的那本杰克伦敦。

　　“嫌我烦你可以出去。”史今旋着旋钮，转换着频率。

　　伍六一没了声音。

　　“哎，”伍六一在嘀哒乱响声波中突然讪讪出声，“我今儿可是又看见一个红着眼睛跑走的姑娘，你又欺负你的学生是不是？我说——”

　　“闭嘴！”

　　史今转动旋钮的手突然停下，刚刚频率里隐约的信号像极了昨晚上丢失的鬼子电台。

　　伍六一抽搐了下嘴角，深呼吸，然后乖乖闭上嘴。

　　史今眉头皱紧，来回地小弧度地调试。刚刚闪现的信号却像真的只是一闪即逝般消失了。

　　五分钟后史今终于沮丧地关掉了电台，摘下了耳机。

　　“说吧，你要说什么。”史今揉着太阳穴。

　　“没什么，”伍六一转过头望向窗户，窗子显得有些低矮，光线似乎有些不足，“省得你跟个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着……我又不是鬼子你冲我发什么火。”伍六一装出一副无奈又委屈的样子耸肩。

　　史今头疼地摇摇头，抱住脑袋，显然是疼得厉害。

　　伍六一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种负疚感。

　　他本来可以帮他的，以他的水平来说，只要有密码本，不需要几天就能够熟练地掌握他们军统的密码，更何况收拾那群（相比自己来说）蠢头蠢脑的鬼子。

　　然而他不能。

　　他不能，他不能置他的党交给他的任务于不顾。相反，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圆满的。

　　“说吧说吧六一，”似乎好长时间之后，史今坐到伍六一四仰八叉躺着的床边，“我不发火。”他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只是为那几个喜欢你的傻姑娘感到不值……”伍六一轻轻揉着右脸的伤口。有些痒，他伤口愈合的速度实在惊人。他的声音亦有些无可奈何，“我说完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答应她们中的一个？然后让她一等等上一二十年，或者直接等回来一具——”

　　伍六一迅捷地翻起身拿手捂住了史今的嘴。

　　史今眼睛瞪得大大的，伍六一简直被瞪得有些心烦意乱。

　　“不要说这种话，我多谢你，”伍六一看着史今清澈的眼睛，“我马上要走了你也让我不得安生。”他的语气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然后伍六一几乎有些沮丧地拿开了捂着史今嘴的手。

　　“——尸体。”史今坚持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伍六一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伍六一对着镜子手闲脚痒的提前揭去脸上的纱布的时候，不出意料的大呼小叫起来：“完蛋了这回，老子破相了！”

　　史今冲进卫生间来，望了望镜子，又望了望伍六一，噗嗤一声笑出来。“报应了哈。”他说。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我还不是为了——”突然一下子噎住。

　　“为了谁？”史今抿着嘴笑着凑过来，“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的？”

　　——废话当然是你！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大爷我什么时候看上他了？

　　伍六一没好气地重新把那块纱布连着白胶带一起摁回去。

　　“六一小心以后娶不着媳妇……”史今哼着小曲儿晃荡出去。

　　伍六一狠狠瞪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骂了无数句没良心的东西。

　　距离伍六一的父亲来接他离开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准确说来只剩下一天。伍六一已经跟史今的父母交代过明天就离开这座小镇的事。

　　伍六一脸上的疤痕在逐渐地变淡。大可不必再为破相担忧。

　　药铺里没什么好忙的，伍六一会在傍晚阳光最舒服的时候，拿出他的手风琴，然后坐在药铺因为长久的磨损而近乎反出光来的高高的门槛上，轻轻地拉几段旋律。

　　过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船夫好奇向他望来。

　　而有时史今会从楼下轻轻走下来，来到他的身边。而他执着于他的音乐，并未看见他。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能够看到他拉琴的侧影，尽管不甚明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整个脸庞和他青白色的布衫，镀上薄薄的金。他的琴柔和了轮廓，那些琴键和琴钮的边缘毛茸茸的显得不真实。

　　伍六一背倚着深色木制的门框，青砖斑驳。哀伤但优美的手风琴声竟让水路的对面的姑娘打开了自家的窗户，探出身子望他，望着这乐手，目光几近含情脉脉。面对能够奏出这样音乐的人，没有人会不动心。

　　而他也会感觉到他。

　　他会听见他夹杂在乐声里的向着自己越走越近的脚步。

　　感觉到他生怕打扰自己的小心翼翼。

　　以及他放轻的呼吸。

　　也因此，他的音乐亦会在瞬间绽放出绚丽的华彩来。

　　而伍六一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他的琴。

　　在他离开的时日里，史今也会小心地拨拉几下它，拉简单的旋律。

　　但终是因为及不上他，又郁郁地将它放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分离。

　　 第三章

　　【叁】

　　他在说故事的时候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我所触碰不到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和事鲜明如斯，以至于他们自他的口中叙述，从遥远的年代里重现的时候，竟是无限陌生又无限凄悲。

　　我还小。这是一个被我的父母以及我的老师不断提醒的事实。

　　所以你不明白很多事情，或许你将来也无法明白。我的老师说，彼时他的手边放着我家古老的手风琴。你没有经历过它们，你是幸运的。他神色间有些凄清。

　　我想他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我总是无法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颜，他的表情更多的是我的词语无法描述的寂寞。

　　我说过他是终其一生都执迷在某种匪夷所思的等待里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彼时的我想不了太多，我只会坐在房间里的木制桌椅旁，听我的老师读宋词，读唐诗，读诗经。彼时的日光像木匠师傅手边活计的碎沫，它们是那般温暖、厚实而又蓬松的，自窗边零星地飘散进来的时候，我能够闻到它们带来的河岸青草的味道。

　　他教我读“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这样的句子。

　　我无法理解。

　　古老的诗文穿越过亘古的时空到达我的眼前。

　　我的年龄让我无法渗透那些斑驳的年月，并以此触摸古人遥远的温润的情感。

　　而我的老师，他能。

　　因为我看到他读诸如此类的句子的时候，眼中会生出一场场的寂寞和哀戚来。

　　而他的眼角是有笑纹的，他年轻的时候必然是快乐的，必然是爱笑的。

　　但，到底是哪个凉薄之人，偷走了他好看的笑。

　　=========================================

　　两年后。

　　1945年年底。重庆。天色暗沉，间或地有雨点落到行色匆匆的路人们的面颊上。抗战胜利，但国内形势依旧严峻，经重庆谈判和双十协定后国共关系紧张，山雨欲来。同往日一样的重庆，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楼房，却是不一样的气氛。空气中仿佛四处弥漫着喑哑而低沉的弦音，直搅得人心绪不定。

　　伍六一在微雨的山城里穿行着，手上提着行李。

　　他的身份是今年刚刚自莫斯科大学毕业的应届毕业生，在游荡在苏联的军统特工的联络下，直接被军统拟定归国就开始工作的情报员。这样顺利的原因依然有一大部分是因为他那在苏联情报机构中共党员的父亲以及组织。

　　好吧，有必要解释一下的是，因为所谓的工作需要，倒霉的伍六一同志已经从那个大学毕业两次了。

　　而此时他在军统的汉中培训班已经结束，他现在要去军统的总部报到。

　　这一年多以来伍六一被他的父亲首先扔到的是苏联的草原。他在那里跟牧民学会了口琴。他会在冬日皑皑的雪地上轻轻地吹起《小路》。

　　大片的羊群和有着悲愁的大眼睛的马儿，还有漫无边际的草原一起聆听这忧伤的音乐。

　　他突然想起史今。他突然想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而他只有机会在冬季的草原呆了几个月，而后又到了莫斯科。

　　一样的战火纷飞。途经美丽的伏尔加河，凌乱而忧伤。他沿路看见那么多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群，飞机呼啸着在高空投掷下炸弹摧毁无数人的家园，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哭喊。

　　他这样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故国。

　　他为了父亲愚蠢的保护而不得不离开战火纷飞的故土，不得不离开受苦受难的同胞。

　　直到日本无条件投降之后，才被父亲批准归国继续完成他的任务。

　　而他一回到祖国就被安排了敌人的内部。

　　不是不无奈。

　　他再次遇见他仿佛是很久以后了。

　　军统局的总部，伍六一刚刚被安排到新的上司——高城的手下，他是军统第七秘密分部的头。而第七分部是军统设在重庆的机密情报汇总中心之一，精英云集。破译拦截的直接送到委员长手里的密报不计其数，并且数年来电台丢失的数量最少。

　　军统局的第七秘密分部坐落在重庆城内的一个偏僻的小巷中。看似破败的危楼之后是一片伪装起来的高级楼房。

　　他跨入这个地方，周围回响着搜索频率的沙沙声，以及破译电报和发送密码的滴哒声，电话急促的铃声，压低的谈话声。这里的人们安静地忙碌在他们各自寂寞的世界里。间或地有人报告着搜索到的电台频率和方位还有刚刚接到的加急密电。

　　稠密而凌乱的空气自他踏入伊始并未改变。

　　这便是他从今而后的生活。伍六一将行李放下。他感觉这里的空气近乎要让他窒息。

　　“你是叫……伍六一对吧？”高城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是。”伍六一转过身，看见那人笔挺军装上的少将军衔。

　　“……你刚来没排着班，也没什么事儿，跟我去接个人。”高城不由分地拉起新下属，“老洪！把伍六一的行李放到我办公室里先……”他对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说。

　　伍六一没逮着任何说话的机会，顺手抓了一把伞，然后就被风风火火的新上司拖到楼下，塞进车里。

　　高城可劲儿踩着油门。黑色的老爷车向着重庆火车站的方向行进着。

　　而这边的火车站人流如织。一个身材略略瘦削但却精干的男人，提着行李从靠站停稳的火车上随着人流一起迈下来。压低的帽檐下是清秀的脸孔，目光锐利。黑色的风衣因为疾步的行走而带起微微的弧度，在这将夜的重庆空气中划出细小的波澜。

　　在总部分配工作的时候，把伍六一安排到第七分部的人跟高城把伍六一是吹得天花乱坠的。什么人家高材生掌握了苏联最先进的无线电技术，电文破译速度和听力是一等一的好之类之类。伍六一在一边踢着地板垂着头听。

　　又一个内线。嗯。他这样想。

　　军统本身的高层都有共党的间谍。更别说军统工作人员之中的卧底。据伍六一的父亲所说，光军统所设置的汉中培训班就有超过50人的共产党渗透，当然培训班是会淘汰一些人的，所以最终留下的人很少。然而这不算多的人却几乎渗透了军统和中统的大部分机关。只是当然，他们每个人之间都基本上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因为他们必须把每一个人都当作敌人，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不被允许信任任何身份不确定的人。很多人在长年累月的潜伏之中，只记住他们的代号，而他们真正的名字早已被湮没在日复一日旷日持久的伪装与谍战之中。

　　这亦是一种悲哀罢。

　　而高城属于那种看不到你的成绩别人把你吹死了我也不会在乎你的类型。

　　所以在伍六一还未拿出成绩来的当下，高城只把他看作第七分部一个新分来的打杂的。

　　“我跟你说，现在去接的这人，是咱七分部的尖子啊，待会儿你也认识认识他。哎呀我说也老委屈他了，总部那些脓包偏偏要把他派到前线去，去年好不容易准备回来了又给塞到中美合作所，跟那些大鼻子罗罗嗦嗦了整整一年……”高城打着方向盘喋喋不休。

　　伍六一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点头。坐在后座上简直有些百无聊赖。因为互相之间不熟的缘故，所以关于即将要去接的这个人的话题也只艰难地进行了一两句就草草收场。

　　车外开始下雨。巨大的雨点打到挡风玻璃上，摊开无数个透明的圆，倏忽又顺着玻璃淌了下去。

　　伍六一听见前边的高城嘟囔了一句“那小子肯定又没带伞”之类的话。而后是汽车突然之间的加速。

　　他加快了行走的速度，摘下了黑色的碍事的帽子塞进包里，以免被风吹走，他最后几乎在奔跑。这个家伙确实如高城所说，几乎从来没有带伞的习惯，雨势渐大，雨水开始顺着他的额发流淌下来。他只是将他的行李挪到他的风衣下雨淋不到的地方。里面有他最重要的电台。

　　他举起一只袖子挡住朝眼睛流下来的雨水，向一张疾驰而来的车子望去。那辆车在山城略显陡峭的雨路上不要命的加速，溅起的雨水惹得同样在奔跑着避雨的几个人咒骂出声。

　　他又眯了眯眼睛，努力看清那辆车的车牌。

　　而后当他看清那车牌隶属于军统之后，那辆车就以迅疾地速度掠过了自己的身边。而且自己的裤腿已经被那辆不要命的车溅起的脏水湿透，皮鞋里亦被灌了水。

　　他苦笑了一下急走几步准备到路边的一家裁缝店里去避雨。

　　猛地一个急刹车，刺耳的声音划破长街。尚未反应过来的伍六一被惯性直冲到前排靠背上去。

　　而后高城开始快速地倒车，“这个没记性的，真又被老子说中了……”他的声音里有无奈，但亦有欣喜。

　　伍六一愁眉苦脸憋了一肚子的火，又不敢冲着这个脾气火爆程度丝毫不亚于自己的少将发，所以只好揉着碰疼的额头转过身，向车后望着传说中的七分部尖子。

　　“下车！”高城说着，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把伞跳下车去。

　　伍六一打开车门，迎面而来的雨狼狈地淋了一脸。他撑起伞追上高城。

　　“你跑什么跑？！……看见我的车了明明……”伍六一听见高城的声音，然后看见他淋着雨，把自己的伞狠劲扔过去，那架势简直像是在投掷标枪。

　　从避雨的裁缝店跑过来的那人，雨幕中面容不清，伍六一只看见他险险地将伞接住，而西装的裤脚已经狼狈的湿透，他走过来，然后冲着高城讨好又招人疼地笑，也不言语。

　　伍六一霎时望清他的面容。一瞬间握紧了伞柄。

　　“把伞撑起来啊你，又要讹诈我的医药费啊？”高城转过头去不看他，那人的笑容让他没了脾气。

　　“……我真不知道您会来接我……”那人的眼神一副无辜的样子。

　　“得得得得得，赶紧上车上车，回头给你介绍咱们七分部刚刚弄来的一个牛人……据说很牛啊只是，具体的还得你去瞅瞅……哪哪哪就他。”高城轻声地叨叨着抢过那人的伞，撑开然后又塞回他的手里。指了指伍六一。

　　那人的举起伞转身的时候，目光终于顺带着扫了高城身后笔直站立的伍六一一眼，望向别处。

　　一秒钟后目光又迅捷地转过来，这次目不转睛。

　　伍六一握着伞的手微微出汗。

　　被他注视着的时候，自己竟然是有些紧张的。以至于当时当刻微雨的天地间之剩下那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时隔两年的久违的眼睛，时隔两年的久违的人。

　　“……看什么呐你又？”高城有些诧异地顺着史今的目光往后望。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然后高城看见伍六一那简直有些瘆人的近乎执迷的目光。

　　“我……不坐车了……”史今终于转开了眼，然后对着高城很灿烂地笑，“我走路。”

　　“……你疯了你，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裤腿都湿了还要踩着水回去？有毛病吧你……”高城表示不解。

　　而史今并不答话，他只是飞快地将伞塞到高城的手中。

　　雨帘里他疾步地奔跑向他，然后自然地挽起他撑伞的手。

　　没有重逢的寒暄，没有喜悦的拥抱。

　　他只是这般自然地自雨幕中奔跑过来，熟捻地挽住他撑伞的手。

　　“你们……认识啊？”高城一瞬间攥着伞柄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

　　伍六一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右手真实存在着的隔着笔挺西装布料的微湿的触感，有着反复不停的向神经末梢攻陷的温度。

　　史今抿着嘴点点头。

　　“哦……”高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的打算是准备在史今面前贬低伍六一一下，煞煞那新人的威风，“那那那你俩赶紧回来啊，待会儿给你们安排公寓……”高城耸耸肩走向车子，然后收掉伞。

　　车子开走的时候带起一阵水雾。

　　传统形状的黑色布伞此刻这样温暖。

　　“找我找到这儿来了六一？”史今的神色竟是颇有些得意。

　　“……什么找你谁找你了？我来工作，工作！”伍六一强调着。

　　“是是是，你来工作，你得瑟了你。”史今抿嘴。

　　“人聪明能干就是没办法不是，我早说像咱这样的人才怎么可能会被埋没好歹咱也是莫斯科大学毕业生，哎我说——”伍六一满脸臭屁地絮叨着，而史今笑笑地摇摇头伸出手为伍六一拂去他额发上沾上的雨珠。然后伍六一声音戛然而止。

　　“说呀。”史今说。

　　伍六一感觉史今的指肚拂过自己的额头，冰凉却舒服的温度，让他瞬间就丧失了话语的能力。

　　雨意渐浓。

　　“我说……你是不是还在坑害你那些学生啊？”伍六一声音低了些，原本调侃的话语竟是因了那人修长的手指而莫名慌乱。

　　“啥玩意儿？”史今皱起眉表示理解不能。

　　“我说，玉树临风的史今老师是不是又开始勾引清纯的钢琴女学生——”伍六一举着伞一本正经。

　　史今无语地闭了闭眼，下一秒一把夺过伍六一手里的伞。

　　“这就是你对前辈的态度么伍六一？”史今板着脸，“自我反省啊，取消你打伞的资格，淋雨有助于清醒大脑改正错误。”然后极其帅气的一个转身，离开。

　　伍六一无奈地望着那个人狠心撇下自己的无情样子，翻了个白眼，然后还是犯贱地追上去。

　　彼时的他和他顺着山城微雨的小巷，踏着石阶，一路默默走过无数的青瓦白墙。雨声淅沥，地面石板上淤积的小小水潭，在傍晚的天色中将路灯与月亮遥远且温暖的光芒折射开来，于是那些不甚明亮的光纷纷分崩离析了。

　　地面那些间或的浅浅积水缓慢又安稳地闪耀着，他们身处其间。

　　如同行走于漫天的星河。

　　回到七分部的时候雨已经堪堪停下。

　　虽然是几年没有回来，但是比起伍六一史今对这里还是熟很多。伍六一基本上属于路痴——他的职业最最忌讳的毛病——程度严重到即便是刚刚才离开的高城的办公室，仍是需要史今带着他才能够重新摸到。

　　高城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极其小资的欧式风格的台灯，比较夸张的是他桌子上至少放了不下八台电话，五花八门的款式，外加墙上粘着的清末时期流行的那种带有喇叭式听筒的玩意儿，简直要让人误以为这家伙是个无聊的电话收集者。旁边略小一些的办公桌边，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见史今他们进来，似乎是和蔼地笑了一下，点头示意。

　　此刻的高城正皱着眉头接听着众多电话中的一台，史今放下行李，有些无奈地想象起这里所有的电话同时响起来该有多么壮观。刚刚进门的伍六一四处寻找自己那据说是被放到这个办公室里来的行李。

　　“回来了啊你俩终于，”高城挂了电话，抬了抬眉毛，“黑灯瞎火的那破街就那么好逛啊？几个时辰了都？”高城非常不能理解地看了史今一眼。

　　“不是，我——”史今似乎是想要辩解一下。

　　“老洪！”高城不理他，转过头向旁边，“领他俩去公寓去吧。那猪窝我让人收拾过了。”

　　胖男人站起来，点点头，“走吧史今，”他无奈地笑，“部长的意思是，让你和新人住一起，好有个照应。”

　　“是。”史今答。

　　被无视的伍六一到墙角提起行李。

　　“凡事多带着新人点儿，你看你刚回来，辛苦你了。”和蔼的男人拍了拍史今的瘦削的肩膀。

　　伍六一郁闷地盯住那男人搭在史今肩上的爪子。

　　“没事儿我知道。”史今笑得温和。

　　然后史今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伍六一。

　　于是一直被忽视的无比恼火的他对着史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丁零零——

　　某人的电话又响起来。

　　“明儿早上来汇报工作，你。”高城对史今说。

　　史今点点头。

　　然后七分部长接起了电话。

　　洪副部长领着两人走到一栋略显阴森的民房前，将公寓的钥匙交给他们。据说房子的主人在重庆大轰炸时逃难一直没有回来，又因为这房子离总部近，而且位置隐蔽的缘故，所以被轰炸之后又被修缮，很长一段时日里都是作为军统局的所谓公寓，现在便分给他们两个住。

　　果然很诡异……既然主人逃掉了钥匙怎么来的呢？

　　安顿好了行李，史今将湿得不成样子的西装外套脱掉留下白色的衬衫，溅满泥水的悲惨裤子也换掉，领带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白衣黑裤整个儿一副中学生的样子。

　　而相比之下伍六一就显得极其激动，在这陈旧的小楼里上窜下跳。留史今一个人无言地看着二楼卧室仅有的一张床皱着眉头发愁，幸亏后来在一间战略意义重大的隐蔽客房中发现了一张床板，将它千难万险地架好成为另一张床。途中手滑了一下差点砸扁自己。

　　军统真是经费紧张还是咋的，连张象样的床都没。史今扶着额头有些火大地看着伍六一逗留在客厅里左摸摸右摸摸。叹了口气转身，看了一眼那床板和伍六一随便扔在角落里的行李，头一阵疼，而后——“伍六一！滚上来！”

　　然后是自门厅那边传来的急匆匆跑上楼来的声音。

　　“咋了有耗子啊？”某人的脑袋探进客房门，“你被吓着了？”明显是欠扁地忍着笑。

　　史今歪了歪嘴角抱起手。

　　“我错了，”伍六一马上立正，凑近来，“前辈有何最新指示？”

　　史今被搞得很无言。“自个儿铺床！”指了指伍六一龟缩在角落里的行李，“你以为你来军统人家还一人发一个保姆让你随身携带？”他十分严肃的样子。

　　伍六一抽搐了下嘴角。

　　“不准笑！”史今板起脸。

　　“哎我发现两年不见你咋变得这么凶恶？尤其对我……”

　　史今不理他自顾自溜达出去，顺便重重带上了门。

　　史今在楼下，丁丁当当估计是在研究那早就消失掉的房主人家的厨房。

　　伍六一有些发愣地坐在刚刚铺好的床上，望着打开的行李包内的电台。黑漆漆的外壳、耳机和闪亮的旋钮，漆黑凌乱的线让他的心情无端地烦躁起来。

　　虽是在军统的汉中培训班毕业之后就由国民党配备的，然而这也是与总部联络的专用电台，频段与密码本是早早与上头商榷计划好的。

　　这一次由父亲千辛万苦帮助潜入军统内部，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在不被军统截获监控到频段和发现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务必要尽可能地将所有内部情报传递到组织的电台，伍六一抹了一把脸，他闭了闭眼睛。心情郁闷得无以复加。

　　他不想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对那个迂腐的党派有多少所谓好感。也不是要背叛自己的党，置任务于不顾。更不是因为惧怕被发现身份之后的恶劣后果。

　　其实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个人。

　　伍六一无法忍受在他的面前伪装成同一战线的战友的同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又将所有他党派的秘密告知他的敌人、自己的组织。

　　伍六一无法忍受自己假惺惺的和他做朋友的同时做着背叛他的事。

　　伍六一不敢想象，某一天史今千辛万苦截获然后花费所有精力来破译的绝密电报，在未曾上交到军统最高机关之前，电报内容就被他最信任的朋友用最快的速度告知了敌人。

　　这一切尚未发生。但是它肯定绝对会发生在不远的将来。

　　伍六一突然后悔起来。

　　莫名的，后悔为何要在意上这样一个人。

　　心脏一阵紧缩。

　　伍六一走下了楼。

　　史今依旧在厨房里捣腾着这屋子的前女主人留下的整套美丽的西洋银餐具，那些漂亮的家伙们在公寓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伍六一停在楼梯的一半，视线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史今的侧脸。史今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伍六一无由地皱了皱眉。

　　“伍六一快下来！”史今像个孩子一样转过头冲楼上喊。“好东西！”

　　然后堪堪对上伍六一的目光。

　　伍六一愣了一下，几步从楼梯上跳下来，跳到史今旁边，凑过去看那把精致的银色叉子，随即笑起来：“……哎呀咱把它揣回去卖了算，这是洋货啊明显……”

　　“这年头除了你哪个没脑子的会买这玩意儿？还得带着它丁零当啷的到处逃难？”史今敲了他一叉子。“财迷心窍。”

　　伍六一被那小叉子敲得吃痛，转过头看见史今瘦削的下颌，和眯起来的好看的眼睛。

　　心里竟突然一阵云里雾里上高下低。想说什么，却忘记了。

　　突然一下子尴尬地安静下来。伍六一保持着刚刚凑过去挨揍的姿势，右脸颊碰到史今的白色衬衣。

　　史今皱眉，拿着叉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去了你？”

　　“……哦，那什么小日本不是被咱赶回去了么。我看这家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伍六一回魂，而后不自然地靠上旁边的桌子，转而仔细研究银刀具上的镂刻花纹。“所以要卖得抓紧。”

　　史今撇撇嘴将叉子放回去，“你以为这就算消停了？你以为最近军统闲着没事儿净抓些新人来供着？”他笑了笑，露出牙齿来，“你想想看连我这型号的老弱兵力都被拽回来了，所以说——”

　　“仗还得接着打。”伍六一接上话。他把银刀子倒着栽回了碗柜，动作几乎有些粗暴。碗柜里一阵丁零哐啷。

　　“弄坏了小心部长让你赔。”史今说，伍六一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走出了厨房。伍六一索性坐上桌子，几乎有些沮丧地望着他的背影。

　　——是，仗还得接着打。我和你。你我的党派。

　　总有一天兵戎相见。

　　那天的再晚些时候，史今搬来房子的工具箱，开始在主人家的书房里撬地板（……）。目的是为了隐蔽备用的电台，随时准备与总部或者分部联络。木制地板被撬起两块，然后在下面凿出一个足以放下电台的小小空间。

　　史今调整了电台天线，然后戴上耳机试了试。沙沙声变换不一，转动旋钮，声音转而清晰且有规律。

　　七分部大部分电台的频率，已经逐个地能够准确清楚地辨认。这样就足够。

　　与此同时，伍六一正将自己的电台从行李中拿出。他正用一只手抱着它，然后惊险地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阁楼里空气浑浊，伍六一推开窗子，架设并隐蔽好天线之后就收好耳机，将电台用一堆杂物藏好。搬动杂物的时候又免不了的搞得灰头土脸。

　　他在阁楼灰尘郁积的地板上蹲坐下来，皱着眉头望见窗外雨后却依然阴云密布的天空。他呆呆地望着破旧的洋娃娃，破掉的衣服，发霉的木箱子，颜色肮脏的编织袋，以及施工用到的脚手架的零碎。

　　还不能打开电台来调试，至少现在不行，因为史今在楼下做着同样的事。他和他的电台频率不同又隔得这样近，如果形成干扰，不巧被史今无意识中发现，以他那样丰富的经验，自己身份立马就会暴露。

　　他在干着他不想干但必须干的事。无药可救。伍六一心情郁闷地抹了抹脸，这似乎成为最近以来他的习惯性动作。

　　史今在地板上跺了跺，隐隐的空心的声音，但很结实，从外边不容易发现。扫干净地面的土块之后，史今从主人的书架上拿书来看。总的来说这一家人生活水平与素质都很高，主人家的藏书多到简直可以赶上自己的母亲。

　　楼梯两旁的墙壁上颇有小资情调地挂着几幅色泽明丽优雅的油画。伍六一下楼，然后在楼梯拐弯的地方发现了一道不甚明显的缝隙。在好奇心占了上风的情况下凑过去仔细观察，轻轻扣了扣，才发觉是一扇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设在这样隐蔽的地方，后面是什么？逃生通道？

　　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钥匙孔的样子。伍六一加大了手上推门的力度，而后那门竟然吱呀地被他推开了一些，他眯起眼睛往里面看，里面的房间不大，借助外面的光，隐隐能够看清一个巨大的物体模糊的轮廓。伍六一微微睁大了眼。

　　史今小心地捏着书柜里主人家古老的线装书翻阅的时候，蓦然听到身后有鬼鬼祟祟的声音。瞟了书柜玻璃一眼，不准备理他。

　　伍六一咬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使坏地伸出手。

　　史今刚想转身，然而动作慢了一步，眼睛就被蒙上了。

　　“干啥玩意儿呢你，”史今后悔自己不早些反应过来。“长不大了这是。”

　　“带你去个地方。”伍六一的确一副长不大的无赖样子，捂着史今的眼睛不松手。

　　“不去，”史今开始掰伍六一的爪子，“黑灯瞎火的闹什么闹。”

　　伍六一不置可否二话不说就以一种几乎是半抱的姿势，磕磕绊绊地带着史今走上楼梯。

　　期间史今愤怒地挣扎着近乎是拳打脚踢也无济于事。

　　伍六一粗暴地一脚踢开楼梯拐弯处的那道门，然后一副劫持史今的样子把他推进去，顺便拉亮了那间小屋的灯。

　　史今感觉自己被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闹够了没有。”声音有些生气。

　　“马上。”伍六一似乎玩得意犹未尽。史今听见伍六一似乎打开了什么。

　　然后史今才感觉轻轻蒙在自己眼前的手拿开了。

　　即便小屋里的灯泡不甚明亮，然而史今还是觉得有些刺眼。

　　面前黑白色的琴键，仿佛在不断柔和地散发着光芒。陈旧的琴身已然落上的厚厚的灰尘，然而琴键依然这般清亮如新。

　　略显得晦暗的灯光，使得这架明显上了年纪的的黑色立式钢琴朦胧到不真实。

　　琴键上方生锈的数字“1898”之后是同样微微生锈变色的铜色字母记录它的厂家，能够看出，这架琴来自多年前的法兰西。

　　“怎么样？”伍六一开口。

　　史今转过头，看见伍六一靠在门边得意地望着自己，一脸准备接受表扬的样子。

　　伍六一看见史今仿佛是笑了一下，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

　　他看见他着迷一样地抚摸过漆色上佳的琴键。

　　然后抬起手指来，轻轻放下去。

　　转瞬，伍六一便听见那古老的钢琴发出了多年来第一个音符。精准清晰，并且美丽。

　　然后是第二个音符。

　　然后是和弦。

　　然后是一连串精致但迅速的琶音。

　　然后是一段华丽的旋律。

　　这古老的琴，音色竟如此匪夷所思的好。多少年了，怕是也并未请乐师调校过。它一直被主人闲置在这个孤僻的小屋里，兀自坚守着以雍容的姿态地等待演奏者的出现。

　　伍六一望着史今飞快移动的修长手指，竟是这样容易地就想起那个遥远的莫斯科的冬天来。那场有着美丽的《喀秋莎》作为背景音乐的盛大相遇。

　　时至今日竟也遥不可及。

　　他突然感觉他和他仿佛回到了那次喧嚣的舞会。他的侧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然后是他脸庞上隐约微笑的痕，接着便迅速地被来往的人群所淹没。

　　免费音乐会进行相当的一段时间，搞到最后伍六一才反应过来此刻已经算是深更半夜。转过头来看到挂在墙上的古董钟（他突然发现这一家子怎么到处都是古董）正正地指在 “XII” （←12）上。

　　吓了一跳之后非常无奈地拽着史今远离钢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明早上再告诉他这儿有钢琴。搞得很狼狈啊现在。伍六一扶着额头。

　　“人老百姓还要休息呐，您消停一会儿……”伍六一苦口婆心，“我可不想深更半夜的人家来砸咱的窗子踹咱的门……”

　　“那你咋不早说？”史今浏览小屋里的书柜，不饶人的语气。

　　“……被您的音乐迷了心窍，行了吧？睡觉睡觉，你不累我还累呢。”伍六一继续苦口婆心地拽着史今的胳膊，准备关灯。

　　“……哎六一你看！”史今仔细侦察后抓出一本开页很大且有几分厚度的书来，一脸激动。

　　伍六一凑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无奈地抿抿嘴。

　　莫扎特曲集，第一篇就是史今寻觅已久的降E大调钢琴奏鸣曲，作品282，莫扎特作于1774年，彼时的奥地利天才音乐家18岁。

　　然后史今眨巴着眼睛笑笑地指了指旁边的书柜，伍六一转头——那是整整一柜子的琴谱，莫扎特肖邦贝多芬巴赫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海顿舒伯特舒曼德彪西门德尔松莫什科夫斯基甚至车尔尼……，应有尽有。

　　好吧，史今是无论如何弄不走了。他妥协。

　　 第四章

　　【肆】

　　当年那个兵荒马乱的呀……

　　我依稀记得他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以一种遥远而轻松的口吻，我隐隐看得到他眼角的笑。

　　是啊，总是这样的，他陷入回忆的时候总是爱笑的。这亦是我之前从未发现的。

　　他说，哎呀，也就只有你啊，傻丫头，肯听我这个老不死的絮叨——

　　你不老！我大声打断他。

　　然后催促他讲下去。于是开始听见故事中开始反复地出现一个人，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愿意提一提的人。但是他提起他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突然跑进了漫天的光芒。

　　然后他让我听到一个与我的希冀丝毫不相符合的结局。

　　我宁可相信这是他的恶作剧。

　　我无心赘述关于那个结局的所有，彼时充满我的视线的，是他略略悲伤的表情，他兀自弯起的嘴角，那样子竟像在笑。

　　曾经我亦试探地问过那人的名字。仅仅出于所谓孩童的好奇。

　　他说出一串儿易记的数。伍。六。一。

　　你知道了做什么？然后他揉揉我的头发。

　　我捏紧了拳头鼓起腮帮：“我去帮你打扁他！”话语信誓旦旦掷地有声。

　　他忍不住地笑起来。

　　我也想打扁他呢，他笑着说，如果能够……遇到他的话。

　　记得当初我也笑起来。

　　转过头却看见他的眼睛里倏忽就氤氲起悲伤的大雾。

　　那是最深切的思念与最忧伤的期盼。我很久之后才懂得。

　　===================================================

　　“频率？”

　　“3612。”

　　“第几次截获这个电台？”

　　“第五次了。”

　　“……记录情报。”

　　“……知道。”

　　伍六一开始刷刷地记录下情报内容，对面的史今握紧了耳机正努力地捕捉任何一点细微的信息。

　　史今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带着伍六一熟悉军统局内部的工作。

　　不得不说的是史今破译密码的速度几乎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当然很早以前就熟识他的同事不计在内。曾经伍六一以为自己在情报工作方面打遍天下无敌手，然而史今破译密码的速度甚至开始让他产生望尘莫及不如算了的消极想法。

　　史今记忆力这样好，军统历年来使用过的很多种密码他都烂熟于心。同样一封示范用的电文，伍六一将其翻得辞不达意诡异之极，而他仅用了五分钟不到就将电文用两种不同的军统密码破译，破译后的两篇电文穿插在一起才是电文的最终含义。当然也可以将责任推到军统局数种不同的密码头上，那些玩意儿编得实在过于缺德，尤其高层和重要电台之间的联络用密码，简直人神共愤。

　　他和他工作的时候面对着面。他们聆听着不同频率的不同信号。他们的耳机里传来沙沙声，或是不间断的滴滴哒哒声。他们会一同寻找丢失的敌台，小心地转着旋钮，沙沙声如同音乐一般由高到底，直到耳机里传出一模一样的清晰信号的嘀嗒声。

　　他一字一字地将电文记录。然后递到对面的他手中。

　　他将他收到的电文仔细地破译，而后上交高城。

　　他们也会在收到前线的加急密电时通宵不眠。

　　他们就坐在彼此的对面。周围闪烁着的信号时明时暗。共党的电台频率时隐时现，情报与滴答声时有时无。

　　叙述一段小插曲。

　　二战时期德国佬捣腾过一种叫做恩格尼玛密码机的东西，被无数人破解其规律后在苏德战争期间被重新改良。改良版的密码机无坚不摧，搞到最后甚至德国人自己有时候都会被它搅昏头。但是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事实证明用这样密码机加密后的电报在战争期间同样被苏联人完美破译。

　　与史今的电报破译能力相比之下，一直满怀挫败感的伍六一准备从机器身上找回点自信。

　　于是他开始把军统局早年间引进作为研究的那台密码机翻出来，在上面敲敲打打，反正是没人理会的东西，索性搬回了公寓。

　　在家里的时候史今时不时地端着一杯咖啡晃过，然后评价伍六一“敲这玩意儿的时候像个暴走的钢琴学生”。

　　“哎呀，我说六一……”彼时史今坐在伍六一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右手搭在伍六一肩膀上俯过身，“……我应该告诉过你这东西早被人摸透，不然你以为纳粹猖狂了那么些时日，总该消停吧……”带着些不忍的表情。

　　而伍六一继续固执地进行着他难倒史今的伟大事业。手边堆着很多语言种类不尽相同的大部头书。

　　于是几十分钟后终于大功告成一张貌似乱码一堆的电报。

　　“幼稚。”史今一脸平淡，表情与军统五花八门的密码一样人神共愤。

　　伍六一火大地发现史今居然刷刷地就写出了破译后的电文。顺带将所谓的“解码捷径”附送在纸张空白处。

　　史今晃出去之后伍六一拿起那张纸。

　　电报内容分毫不差，最重要的是解码捷径上写着——“伍六一同学，以后要多点儿创造性。你这篇电文是1941年被苏军截获的德国电文对不对？苏德战争期间稍微有点名气的电文年资长些的人都知道，而且这篇著名电文你原文照抄一字未改，当年这电文包括解码方式我们全都背过……”

　　伍六一无言地抿抿嘴。继续陷入望尘莫及不如算了的消极状态。

　　之后产生的疑问是——敢情史今这无所不能的家伙居然还懂德语？！

　　当然伍六一亦是很得高城赏识的，原因是他掌握苏联情报机构很多内部电文的加密技巧，当然这大部分来自他爹的真传。并且本身天赋就很好，听力卓越，破译电文的速度虽然及不上史今但比起其他人来说亦是极其优秀的。况且他刚刚自培训班出来也并没有接触军统的密码多长时间，假以时日能力一定会突飞猛进。

　　现在的伍六一和史今分在一个组，发报员和译电员的角色随时互换，特殊情况下为了争取时间身兼数职的时候也是有的。

　　当然也是会有焦急和慌乱的时候，比如一直在监听的电台突然之间窜没了影，无数个频道频段的搜索也无济于事，一直在记录的信息等同作废。于是伍六一会很不专业地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史今。通常情况下只看得到那人略显得凌乱的额发、全神贯注的眼睛，和时不时捂着耳机的左手，以及不停记录电报内容和频率位置的右手。

　　整个一副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疯狂样子。

　　“听仔细了么你刚才？”史今皱着眉抬起头问伍六一。

　　“5号频段消失之后半个小时在2号频段重新发现，”伍六一转着手上的笔，“尊敬的史今前辈，我已经重复第三遍了。”他有些无奈。

　　“那现在呢？”史今眯起眼，声音压低，耳朵依然在专著地捕捉不放过任何一丁点蛛丝马迹。

　　“说了2号频段——”伍六一不耐烦地重新带上耳机。

　　然后难以置信地蹙眉。

　　2号频段刚刚锁定的那个频率此刻一片让人火大的无规则沙沙声。

　　“继续找。”史今呼出一口气，说。

　　事实证明那个该死的电台再度消失。

　　哐啷。

　　突然之间的重物与金属相击的刺耳声音。

　　这噪音的来源赫然是伍六一。此刻他正烦躁地皱着眉头，他的耳机刚刚被他扔到电台上，那凄惨的电台指示灯此刻闪烁成乱七八糟的一堆。

　　史今被他给吓了一跳，按在旋钮上的手滑了一下，于是那个疑似敌台的频率好端端的就又没了。

　　周围正紧张工作的人基本上全部都转过头来看怪物一样看着伍六一。

　　史今被搞得有些无奈，“……没事儿，我俩闹别扭呢……”他干笑着。

　　“我们闹别扭了么？”伍六一不给面子，他黑着脸子说。

　　“……败家玩意儿，你砸什么不好偏砸电台？！”史今低声吼他。

　　“哎你管我啊？”伍六一梗起脖子准备斗嘴，“你告诉我，军统这么多狗屁密码谁发明的？！小爷我立刻去结果了他！”他脸色依然很黑。

　　史今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过来看到伍六一刚刚收到的电文，那电文使用的显然是军统已经停止使用的密码，作为新届汉中毕业生的伍某人自然是没有接触过的。这套密码虽然很难解，编写得很缺德，只不过当时被中共所破译，所以才不得不停用。

　　史今忍着笑拎起那张纸，走回座位而后迅速地将它译出来。

　　伍六一望着他，脸更加黑。

　　当然有时候还是会从高城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透气。仗着受到高城的器重，一般情况下都是史今拉着伍六一跑出来的。位于工作间之上的天台有着木制的好看栏杆，在夏夜的话这个位置应该能够看到满目璀璨的星星。然而山城多雾，现在又接近年底，所以即便是最明亮的狮子座与大熊星座，若是赶上起雾，竟也是很难找见的。

　　他亦看出他会陷入对遥远家乡的思念。

　　毕竟那个被一条清汪汪的河水隔开分为南北的小镇，是能够在夏夜看到发光的银河的。

　　天台上多数时候夜风习习，弥漫开来的安静紧迫而逼仄。

　　“找这个么？”史今掏出打火机递到伍六一的面前。那时的夜空在一阵紧锣密鼓的阵雨后显得无限清朗，看得见柔软的白色云朵绕在月亮周围。

　　伍六一正咬着一根烟皱着眉头到处摸索着什么。“不是。”他烦躁地说。

　　“那你准备把它……嚼着吃了？”史今忍着笑指了指在伍六一唇间颤抖的烟。

　　“你管不着。”伍六一依旧死倔死倔的。明显还在被比下去的挫败感中陷落不能自拔，面对史今丝毫不肯软下来。

　　“我只想提醒你伍六一，嚼着吃会中毒。”史今表情淡淡，然后喀嗒一声点亮打火机。

　　然后他将握着打火机的手伸到左边，伸到伍六一的面前。

　　此刻伍六一唇角的弧度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个掩不住的微笑。他从嘴里取下烟来就着史今的手将烟点燃。

　　燃烧的声音，细密的烟叶蜷曲着身体发出微小的噼啪声。几近不可闻。

　　开始有身形窈窕的烟雾在夜幕中逶迤升腾。

　　“我说，你怎么不把琴背来啊。”史今熄灭了打火机，突然说。

　　“恩？”伍六一反应不过来，“不是搁你家了么？”

　　然后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样：“你想听啊？”语气竟是带着微微得瑟的笑意。

　　史今张张嘴来不及回敬就被掐断在半截——

　　“我就说呢在那儿喊了多少遍敌台丢了赶紧帮着找结果就你俩那边儿连个声儿也不给我出！……敢情跑这儿清闲来了哈？再这么干我扣薪水了啊！”高城的大嗓门出现在走廊外，此时的他披着黄色呢子的军大衣抱着手吼。

　　其实总的说来高城的七分部拥有这样两个情报方面的狠手，他自己还是很能够在同级的同事面前抬起头来阔步走的。比如时常拿出来的得瑟的这几句——果然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史今和伍六一过段时间该被调到军统局的总部实习，让那里的那些脓包们清醒清醒明白自己的水平，我看总部那帮家伙嚣张不了多久了，说不定将来我七分部一班人马要给总部来个大换血……之类之类，语气嚣张得意，内容胆大包天，让人好生想打。

　　伍六一史今同属于这样优秀的人才，总部管高城要了好几次人，高城都不肯给。高城常跟总部的人得瑟说我那七分部监听的敌台最多，搜索截取到的情报最多，又人才汇集，破译的直接送到委员长手里的紧急加密电报更是数不胜数，瞪什么啊你，你就把眼珠子瞪出来有用么？你有我的这号人才么？……

　　通常情况下伍六一在公寓里与组织取得联络是在夜晚。他知道自己这种做法实在有些不计后果的不要命。史今应是早早睡下了，但是军统依旧有彻夜工作的电台在搜寻着整个重庆乃至全国范围内的可疑电台。

　　即便是在自己早就做过隔音处理的阁楼，滴滴哒哒的声音在夜晚亦是显得刺耳。

　　这是第十二次联络。

　　他疑惑地摁紧耳机，从里面传出不间断的沙沙声。按理说频率是不会轻易变更的，伍六一记得到今天为止，军统的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都没有捕捉到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总部电台的蛛丝马迹。

　　晚些时候终于在那个频率听到不一样的脉冲波。片刻后辨认出了长长短短的电码。

　　伍六一开始记录信息和命令。

　　“请务必注意安全，保持警惕。日前我们在军统的同志已被秘密处决了三人。”

　　“我们会在最近几天之内有所行动，就在重庆。那之前不再与你联系。你的任务就是远离现在联络用的电台。完毕。”

　　……

　　耳机里回归了沙沙声。伍六一皱起眉。

　　竟是按兵不动的命令。

　　他合上密码本，刚刚想摘下耳机，但是却再次听到了一段与刚才不尽相同的复杂电波。

　　他无奈地戴好耳机。

　　此刻的电波中，电码排序熟悉地七弯八绕且复杂无聊，明显是自己的父亲。

　　“离那钢琴教师远一些，不想再说第三次。父。”

　　……

　　伍六一愤怒得差点把整个电台从阁楼窗子上掀出去。

　　听到消息是第二天的事。

　　高城和洪副部长亲自下达的命令，大清早就把一纸电文拍到了史今的桌子上。

　　“……这是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密码。”史今对面的伍六一听见副部长这样说。

　　然后高城一只手伸过来替史今把刚刚打开的电台啪地关掉，“你别的就甭干了，先先先把它解决了再说。”他简单地说，准备掉头就走，但还是停了一下，“弄好了再过来找我。今儿你现在不用勉强，这有些难度我知道……总部也焦头烂额着呐。”

　　“回去吧，”洪副部长拍了拍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史今的肩（他似乎很爱做这个动作），“注意保密。”说完居然还朝周围一直猛盯着这边的所有工作人员警惕地瞄了瞄，包括伍六一。

　　伍六一则是匪夷所思在部长的那个“今儿”里。究竟他指的是“今天”呢，还是指对史今的称呼？

　　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开始泛酸气了。

　　于是一直到傍晚伍六一回到公寓，史今还在客厅的桌子上握着铅笔蹙着眉头，面前摊开的是所有他曾经使用过的各种版本的密码本，有军统的中统的，甚至还有日军的，共产党早年使用过的密码本他手里竟然也有。

　　简直是个疯子。

　　“我回来了。”伍六一习惯性地说，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帽架上，“整出来了没？”

　　史今在草稿纸上呲啦一声划去一行字母。

　　伍六一无奈地摇头。“不要告诉我你今儿一整天都在捣腾这鬼玩意儿。”

　　“……啊？”仿佛是现在才意识到有人坐到了自己的旁边。史今抬头望过来，揉了揉眼睛。

　　伍六一绷着脸，然后站起身来倒好一杯水递过来。

　　史今接过去猛喝，递回杯子。

　　伍六一有些被那厮喝水的架势吓着。

　　“不至于吧……”伍六一忧心地看着史今按着太阳穴头痛万分的样子。

　　史今有气无力地望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铅笔扔掉，“几点了现在？”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咳了一声。

　　“不知道……不是我说，”伍六一凑过去，语气无奈。“你吃饭了没？我指早饭。”

　　史今摇摇头。一副无辜的样子。

　　伍六一望了望时钟已然接近傍晚六点。

　　“靠……”他刷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厨房。

　　这个死心眼的家伙。一张破电文，翻不出来就算了这么为难自己做甚？

　　伍六一在碗柜里动作粗鲁地翻来翻去。

　　说起来伍六一做饭的经验称不上有多少，于是乎现在要做的所谓的菜还是当年在药铺当学徒时，史今的母亲教给自己的。

　　还好本着职业性的习惯，自己的记忆力不算太差。

　　煮出来的汤勉强可以喝，烧出来的饭勉强可以嚼，炒出来的菜勉强可以咽。

　　这就足够了。

　　……再说了老子一个大男人凭什么要做饭啊？！

　　但结果还是系着这屋子前女主人的围裙端着菜出来，重重放在史今铺满乱七八糟书本纸张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一旁督促着好歹让史今吃了一些。

　　“我说……要不要帮你啊？”伍六一陪着史今一起熬。其间不停地看着史今对着那仅有几行的电码大眼瞪小眼，耐心快要消耗殆尽。天是早就黑了。

　　史今难得地一脸不甘心的挫败表情。抬起眼睛来望向伍六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要玩保密。别这么看着我。”伍六一向后倒进沙发里揉着酸痛的眼睛。

　　“不是，六一你先去休息好吧。”竟然是肯定句。声音有些沙哑。“工作了一天本来就很累，犯不着跟我在这儿耗着——”

　　“我就乐意待在这儿！碍你事儿了么？”伍六一无赖地反问。

　　史今懒得跟他争辩，复又低下头去。

　　“差不多得了您，破译不了部长不会把你怎么样，他也舍不得——”苦口婆心的样子。

　　然后史今突然把那张电文扔了过来。

　　伍六一一把捞住那张传说中不负众望难倒伟大的史今的电文。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鬼画符。

　　迅速地看了一遍内容。

　　这是……

　　伍六一眼神中有瞬间的凝滞和震惊。

　　熟悉的序列，熟悉的编码。

　　他有刹那的不自然，而后猛然蹙起了眉头。

　　“对不起……能力有限。”伍六一最终艰难地笑着递回纸张，他这样对史今说。

　　“我就没指望过你。”史今白了他一眼。

　　伍六一看着史今不断的演算。

　　他难受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有些憔悴的脸色。

　　一瞬间他突然有想要告诉他电文真正含义的强烈欲望。

　　但是他终究只是颓丧地靠在沙发上。听着时钟慢慢走过午夜。

　　他不可以，也不能告诉他。

　　这份电文应是属于自己的组织总部与重庆潜伏的特工的一次联络。用的是总部与潜伏各地的卧底之间——包括自己——的通用密码。只是这一次被军统截获。

　　内容就是关于前一晚组织总部曾经跟伍六一提过的，最近在重庆会有的一次行动。电文包含了行动中被化为代号的约定时间与地点，以及应急方案。

　　伍六一突然站起身。“我去睡了。”他疲累地看着史今说。

　　史今点点头。没有看他。

　　而此刻伍六一看着史今的眼神，近乎悲伤。这是这样长的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这样清楚而明显地，感受到彼此所处的是怎样敌对的立场。

　　他再怎么犯傻永远不会告诉他电文的内容。

　　就像他永远不会对他说，他一直在这冷飕飕的客厅和他一起打疲劳战的原因，是因为担心他就这么累得睡着过去的话，会着凉生病。

　　走在楼梯上的伍六一心情糟糕地抹了抹脸。

　　一脚踢开房间的门，躺倒在床上。

　　半个小时。

　　简直要让人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又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向着自己房内的通往阁楼的梯子走去。

　　他开始小心地搬动遮掩的杂物。空气浑浊，让人心情愈发直坠谷底。

　　然后乱七八糟的那堆破烂后面，露出了他的电台。

　　客厅里的史今深吸一口气，刷刷地写下终于解出的密码内容。

　　来不及惊讶电文所包含的秘密，就立刻站起身来跑向书房，拿出电台来。他要在那个被截获情报的共党电台更换频率之前监控他们，之前已被自己耗费了太长时间，现在只怕对方早已在情报丢失之后就有所察觉。他要知道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才好向高城汇报。

　　史今的额头微微地冒出汗来。

　　他接通了频率。按照那张写着电文的纸上，高城批注在一旁的电台频率进行搜索。

　　转动旋钮的时候耳机中掠过无数形形色色的电台，或者毫无变化的沙沙声。

　　间或地交换着。

　　而阁楼上，伍六一还是不服从命令地，打开了他的电台开始折腾。他要赶在史今将内容破译之前把消息告知总部。

　　他要告诉他们我党的特工行踪已经暴露，必须变更行动中计划的时间地点，接头暗语和应急方案。

　　他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

　　耳朵里听到的频率不同的无线电台，杂乱的沙沙声。与同时同刻史今听到的一模一样。

　　史今连上了那个频率。耳机中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晰，然而此刻显示那个无线电台并没有向周围发报，所以此刻电波平静。无法截获情报，亦无法得知他们下一步的动向。他记牢那个频率所包含的特征，以便他们更换频率后及时能够跟踪。

　　史今皱起眉。他准备拿下耳机跟高城打电话。

　　伍六一迟史今一步接通频率。

　　然后他开始发报。准确的说是向他的父亲发报。

　　因为如果史今已经将电文破译，那么此刻总部专用的联络密码就就宣告报废。现在只有用父亲与自己的特殊密码来联络。

　　七弯八绕复杂又无聊的玩意儿。他发誓再不用第二回。

　　伍六一摁动着发报机，喀哒喀哒的声音并不大，却愈发显得狭小的阁楼静谧到诡异。

　　史今突然听到来自那个频道的一阵噪音。

　　有干扰！

　　他猛地皱起眉头，已经拿下一半的耳机重新戴了回去。

　　他仔细地听着，干扰的噪音虽然小但却很容易地就被耳朵捕捉到。

　　明显是有人在向那个不知道有无人聆听的电台发报。不单单是来自那个电台的噪音，甚至连自己的耳机与天线都受到了干扰。

　　然后他从地板下面够出了折叠的天线。这本是军统配发的用以搜寻近距离的敌台的。他将天线接好，然后干扰的噪音瞬间就变大了。

　　发报的敌台果然就在附近么？

　　他站起身来，天线一个不注意戳到了天花板。然后他听到的噪音更加的，更加的清晰。

　　史今愣了一下。

　　我在想什么？他有些好笑地又将天线向上探了探。耳机里的噪音开始清晰到有规律。

　　而史今所身处的这个书房，正正对着楼上伍六一的房间。

　　史今拎着天线站起身，走上楼梯的时候，越接近那个房间，干扰就越强烈。

　　不可能，这他妈的什么意思？！

　　史今摇着头，难以置信，呼吸紊乱。

　　但是那强烈的干扰信号丝毫未减。

　　史今愤怒地将天线从楼梯上扔了下去。丁零哐啷的声音，在深夜里无比骇人。

　　这破天线根本就是废铁！部长准是又被外国人讹了……

　　史今用这样的念头盖过脑海里开始喧嚣而至的某些声音，那些被强制性压制的想法让他恐惧。此刻他蹬蹬蹬地跺脚上楼，有些喘不上气。

　　他亦说不清此时的感觉，脚步机械，眼神有些发愣。他望着楼梯尽头伍六一的房门。

　　入冬了。仿佛是衣服穿少了。

　　那些寒冷穿过胸膛。空气仿佛带着尖锐的利刃，有着足以冻结四肢百骸的冰凉。

　　伍六一早听到了楼下的响动。卓越的听力即便是戴着耳机也丝毫不会迟钝。

　　电报没有发完，但是来不及了。他将电台快速地掩好。

　　已经听到了史今上楼的声音。

　　其实，情报员的职业生涯里，会遇到很多这种事。

　　很多。

　　于史今来说，同事的，父母的，上级的。都有。他们都遇到过。

　　关于那些友情，那些爱情，在彼此的身份面前脆弱到不堪一击。

　　他听说了很多人之间即便有再深厚的感情，但因为身处不同的立场，揭穿的那一天，彼此两败俱伤血肉模糊。

　　这样的职业，注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最终一定会有惨到一塌糊涂的结局。

　　史今还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亦曾经天真地认为，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他这样敏锐，这样出类拔萃，他会在敌人到达的第一时间就嗅到危险，他不会愚蠢地将潜伏的敌人当作爱人或朋友，他坚信这一点。

　　时至今日他却真的开始害怕发生那样的事了。他开始变得如此敏感又警惕。

　　因为他开始有了在意的人。开始有了在意的事。

　　尽管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于是他上楼梯的脚步变得缓慢。

　　他听说过太多这样的事例。但毕竟他是如此信任此刻与他同居于一个屋檐下的人。

　　他不想他们之间的所有一切，都是精心构筑的骗局。

　　不想。真的一点都不想。

　　“国民电台现在为您播报明日天气情况……”收音机里传出慢腾腾的女声。史今推开虚掩的门踏进来的那一瞬间，伍六一正坐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调着收音机旋钮。

　　“明日气温10至17度……”那声音拖沓得显得有些死皮赖脸。

　　“弄出来了没有？”听见史今进来，伍六一一边问一边拨拉着他那宝贝德国收音机的天线，“终于肯睡觉了，伟大又敬业的史今前辈？”他咧着嘴。

　　史今点点头。走进来。

　　“你……刚刚在干什么？”然后他的声音就显得有些颤抖。

　　“……我玩收音机啊。”伍六一说。他没有看史今。

　　“怎么没睡。”史今问。他的声音低到让人听不出这是个问句。

　　伍六一没有回答。沉默。

　　伍六一此刻额头与手心全是汗。他不敢抬头是害怕看到他清澈眼睛的一瞬间伪装就全线撕裂。

　　你知道欺骗一个你最在意的人有多痛苦。

　　史今缓缓地走过去，拿过伍六一的收音机。“你听哪个台？”

　　“没，我乱拨拉呢。”他说。

　　然后史今在收音机上看见了伍六一刚刚听的那个频率，是与共党电台相似的一个波段，只是这一般的民用收音机就即使是德国货也是收不到那些电台的信号的。

　　这就是……形成干扰的原因么……

　　史今突然松了一口气。

　　然后身子软下来，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

　　他总是愿意相信他的。他如果连他都不能够信任，那么这个世界就真是糟糕透了。

　　“你咋了……哎哎这地上这么凉你怎么就坐下了？起来起来床在那边呢知道你累了……哎我说你——”

　　然后伍六一显得罗嗦的絮叨戛然而止。因为史今将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凌乱的头发蹭到他的脖颈，伍六一的眼角可以看见史今瘦出棱角来的尖下巴。

　　史今闭着眼睛。他已经足够累了，再加上刚刚那么一吓……

　　史今靠在伍六一的肩膀上不想起来。也并没有力气起来。更不愿意起来。

　　而伍六一扶着他的手从僵硬到柔软，然后心就那样突然地疼起来。

　　胸腔里横冲直撞着的愧疚强烈到让他的手都颤抖起来。自己就他妈是个混蛋。

　　“好了好了睡觉去，明天我帮你请假。”尽管皱着眉头但他的声音这样温柔。旁边的收音机刚刚被史今调到没有电台的位置，沙沙声此刻显得这样静谧又和缓。

　　“六一。”

　　“啊？”

　　“以后没事不准你再玩那个破收音机……”

　　声音越来越小。

　　“哦。”伍六一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他觉得胸口的压抑越来越强烈，“好。”他说。

　　而他仿佛已经靠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伍六一扶了史今走了一段，发现根本使不上什么劲儿。然后索性将他小心地打横抱起来，一直抱到对面他的房间。此刻他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像是毫无防备的小孩。

　　将他塞进被子里安顿好，伍六一准备转身去倒盆水来给他洗脸。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走不掉。

　　史今的一只手死拽着自己的衣角。掰都掰不开。

　　伍六一望着他，然后心中突然漫起铺天盖地的怅惘的温柔。

　　索性乖乖地趴在一边，准备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天亮。

　　而伍六一房间里的收音机还开着。沙沙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些持续不断沙沙声，仿佛在耳鼓中起伏着的巨大的潮汐。

　　亦仿佛是一片真实存在的汪洋大海，这样轻易就将两个人分隔在茫茫的两岸。

　　它们是这样渺小却又锋利的存在。

　　它们携带着各种各样的电波在宇宙中来回奔走着。悲伤的，快乐的，忧郁的，愤怒的，严肃的，轻松的。

　　有些时候它们那样的声音仿佛永不结束的盛大催眠与强大魔咒。潮汐一般地卷带走这整个世界除了听觉以外的所有。

　　亦不放过渺小人类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沙沙。沙沙。

　　犹如屏住呼吸的远古大地，静待着无限安谧之后的山洪海啸火山爆发，并借此摧毁所有相比之下无限卑微的温暖与光明。

　　 第五章

　　【伍】

　　而我的记忆中画面终于开始凌乱破碎。

　　因为没有了他的故事作为主线，仿佛一切都变得散乱纷杂。

　　他变得很安静，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会和蔼微笑手把手教我练习毛笔字的先生，他沉默着。

　　我曾经试图安慰他。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说。语气十分认真。

　　这样啊。他摇摇头怜爱的笑，傻丫头你什么都不懂啊，什么叫重要？

　　我撅起嘴说，重要就是，你教我手风琴，你教我读书写字朗读诗词，你给我讲故事……

　　他终于笑。

　　但即便如此，他的面容亦不可避免地日渐苍白起来。

　　我的记忆便凌乱破碎。小孩子在没什么可学的时候，总喜欢去记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知道。

　　山脉壮观地一直延伸向天际。河面上的船只荡漾出迤俪的水纹。群山之间窜出的飞鸟倏忽就到达对岸。银铺的阿婆反复敲打着美丽的银镯子。梯田上扛着锄头归来的农人们操着我们古老的方言。有孩子跳到水浅的地方游泳，时常会来邀请我。他的故事总是讲到一半不愿再讲。我的母亲洗好草莓一颗一颗递给我，附加一句“不可以贪吃”。阴云密布的时候，雨总会下得很大，河边有被吓得直扑腾的鸭子。重叠的山脉像是北镇阿姐褶皱遍布但转起来如同花朵一样的裙子。

　　而他会对着这所有的一切，安静下来。

　　有人错过了这些呢，真可惜。他捏着一根草，抿着嘴摇头。

　　谁？彼时我正将一只刚刚从石头里翻出来的蟋蟀关到瓶子里。

　　你知道他的，小丫头。他俯下身帮忙我将瓶口用手覆上。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

　　……不是你说的么那个人有什么好？还这么老想他。我皱起眉抬头望向他。

　　他愣住。

　　想他做甚，我没有。然后他歪起一边的嘴角说。

　　=======================================

　　伍六一转过头看见史今安静的睡脸。

　　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现时是躺在床上，很明显是史今半夜醒来不忍自己明日歪着脖子闹落枕，所以才把他拽上来的。

　　天竟还没有亮。

　　伍六一在被子里摸索着过去，然后握住史今的手。

　　睡梦中的史今只是轻微地动了动眼睑。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那修长的手指被紧握在自己的手掌里，他突然又忆起它们纷飞在琴键上时的潇洒样子。

　　那手略略地带着些冰凉。

　　而后伍六一皱起眉，仿佛下决心一样地，又将它松开了。

　　他竟轻轻地将史今的左手放开，推远。

　　那些朦胧的情愫，终究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光，与不被允许的奢望。

　　伍六一望着史今入睡的轮廓干净的侧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深刻的眷恋。

　　伍六一复又闭上眼。

　　最终还是没有能够逃过一劫。

　　伍六一那天晚上发过去电报根本无济于事。整个行动组已经布署出去。

　　而史今将电文上交后军统局总部立刻做出了应对措施。

　　所以第二天的夜间，为了搜寻那一群争对军统的共党及其电台潜伏在重庆的位置，军统为查找出它们的信号来源而采取了片区停电。史今和伍六一那栋古老的所谓公寓也处在停电的区域。史今皱着眉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周围的电灯瞬间就熄灭，黑暗笼罩过来。云层过于浓密，没有月光。

　　间或地有风吹过。

　　彼时是民国三十五年初（1946），春寒料峭。史今只穿一件衬衣在站在阳台上挨冻。

　　伍六一无奈地站起身走过去，顺手拿起大衣，将它披到史今的肩上。

　　史今感到温暖覆盖上双肩。

　　“想什么呐？”

　　“没什么。我发呆。”史今紧了紧身上那件伍六一的大衣，它对于自己来说有些偏大。

　　“……那拜托别摆出一副思考关于振兴全人类重大问题的样子好不好，求求你说句话，”伍六一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你今儿一整天都不带理人的，什么玩意儿……”

　　脑袋上立刻就挨了一下。

　　“谁都跟你似的一秒钟不说话憋出人命。”史今白他一眼。

　　而后是伍六一猛地跃上了阳台的栏杆上坐着，几乎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史今被那家伙的危险动作吓得一激灵。“干啥玩意儿你不要命了？”

　　无聊透顶的伍六一一动不动。

　　“伍六一你给我下来，你掉下去了我坚决不救你，听见没有？这可是……二楼……”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伍六一忍住不笑出来。绷着嘴一脸得意的样子。

　　史今无言地看着这个无聊人，兀自走到阳台的另一边。

　　彼时开始有清透的月光洒下来。

　　伍六一清了清嗓子。史今还在望着一片黑漆漆的街道。远处有人家点亮烛火。

　　“那什么，小爷我给你免费演奏一曲吧，瞧这大好时光被咱浪费的。”伍六一变魔术一样地拿出他那支亮晶晶的口琴。

　　史今没有转身，他凝神地望着军统的信号搜寻车在楼下驶过，车顶有转动的天线和搜寻信号的雷达。

　　而背后突然响起清越而动听的旋律。

　　史今转过身有些惊异地望着伍六一。

　　某个人开始自顾自吹起他的口琴来。他的半边脸被隐没在阴影中，干净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侧脸利落的线条。

　　于是史今的注意力终于被成功地吸引过来。

　　音乐宛如清泉坠落后自光滑的石块上迸裂开无数闪光的或连贯或错开的钻石。

　　如此的音乐在这样的夜晚里格格不入，却又这般完美地契合在周遭的静谧之中。

　　而他也就只知道不断的折腾那几首歌，简直是苏联歌曲大杂烩。

　　但即便是如此干净而清爽的乐音，那特殊的乐音也会莫名的忧伤。

　　然后伍六一停下来，“怎么样，您要不要为我伴唱一段？”伍六一挑起眉毛对史今笑得得意。

　　“想得美。”

　　这歌曲继续下去，史今慢慢的能够在旋律中忆起她的歌词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Вьётся, вьётся дальняя дороженька, cтелется задымкой горизонт．

　　А по этой дальней по дороженьке, Вслед за милым еду я на фронту．

　　……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的小路伸向远方请你带着我吧，我的小路呀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Вьётся, вьётся дальняя дороженька, Cтелется дороженька моя．

　　Ты веди, веди меня, дороженька, Oпустилась бы я рядом с ним．

　　……

　　砰。砰。砰。

　　突然而至的枪声穿透黑夜。就在离这里几条街的地方，并不远。口琴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史今皱起眉。

　　“他们派的哪伙白痴这是？”伍六一想起自己昨晚上发出的电报，口琴几乎要从二楼掉下去。

　　“……部长昨儿说，戴笠吩咐过他们要抓活的，”史今摇摇头，“逼急了吧这是，那几个新来的手潮。”

　　“也许先开枪的不是我们。”伍六一说，终于从栏杆上跳下来。

　　“共党不会提前开枪的，情报说他们的人只有九个。我们派到那条街的又十数人，再说还有其他地方巡逻的车子和人，”史今说，“枪一响他们肯定就奔那儿去挤成一团了。”

　　“至于这样么。”伍六一喉咙有些干涩。

　　史今看他了一眼，“换了你，如果一个电台追了十几年小命都快玩完了还没追着，甚至连人家频率都摸不清楚，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不狠用兵力下铁桶阵么？”

　　“军统有些窝囊嘛看来，”伍六一抿抿嘴，小声地说。“连这个机会都是你给的。”

　　史今转过头来，用看小孩的眼神看着伍六一，“你才发现啊？”

　　伍六一咂巴咂巴嘴，索性抬高了声音：“哎呀我琢磨着军统要没了你那天准得塌一半儿下来——搞什么？！呜——”

　　史今以最快速度地伸过手去捂嘴。

　　“嚷嚷什么呀你，”史今看着楼底下军统的车又一次开过，“牛皮吹大了伍六一，再这么吹小心总部派人来把咱们做了。”

　　伍六一死挣活挣，史今无语地叹气拿开了捂着他嘴的手。

　　片刻。

　　“你你干什么？占我便宜啊？”伍六一以怪异地表情看着史今的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抹来抹去。

　　“……去去去，就你这姿色谁爱占你的便宜？……”史今气不打一处来，“你刚刚整我一手的口水……”

　　伍六一呆了一下，“那你……就抹给我啊？”

　　史今咬着下嘴唇抬起头，一副“那又怎么样的”的表情。

　　伍六一看着自己的白衬衣，深吸一口气。

　　“……没收！”伍六一脸色阴沉地一把抓过史今身上披着的大衣，冲进房子里换衣服。

　　“哎……哎哎，六一，六一！”史今随后追进来。

　　然后他望着伍六一的背影抿抿嘴，倏忽弯下眼睛笑起来。

　　他们亦是在后来的消息中才得知，那一夜俘虏的共党有六个，其他的跑了一个死了俩。军统这边也有不同程度的伤亡。特工中有好几个人被有个跑了的共党神枪手利落地几枪放倒，且全都打在眉心，当场毙命。

　　而伍六一，他的立场越来越模糊。

　　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终究不该做这样的职业，不该做这样的事，不该成为这样的人。他应是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而不是因为“身份”这一个愚蠢的框框，就让他无端地丧失选择与拥有的权利。

　　那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伍六一在军统的餐厅里一直盯着对面的史今看，喂到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然后，从认识史今以来数不清第几次的，反复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些，可怕的事实。

　　“部长说待会儿让我们出去办点事，快点吃。”史今将菜夹到伍六一的碗中。

　　——他是威胁到组织工作部署的敌人。

　　“……今天有点冷，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帮你带了围巾。”他冲着伍六一歪歪嘴角仿佛在笑的样子。

　　——他是让自己的同志不幸被俘、牺牲的罪魁祸首。

　　“我说你听见了没？不准备谢谢我？六一同学？”他弯起眼睛敲自己一筷头。

　　——他是半年之内揪出无数曾经中统、军统束手无策的共党电台的厉害角色。

　　“哎呀我早说像你这么没记性的，把自个儿整感冒了我坚决不服侍你。”

　　——他是军统局的顶尖人才。

　　“还有啊……难吃出水平来了这菜。啧，我妈那菜烧得多好啊……等到哪天咱俩混不下去了一起回去让我妈露两手……伍六一！你今儿干啥玩意儿？！我跟你说话呢！”

　　——他是……国民党。

　　伍六一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史今。这样仔细，仿佛想把他所有的细节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亦不管史今在这样的目光下有些红晕上脸。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淡色的眉毛，带着略微生气的弧度的嘴唇。

　　他突然觉得那是多么遥远的一切。

　　那个所谓的党派立场冷漠如同高大坚硬的，棱角遍布的巨大冰川。

　　它夺去所有的温暖，然后这样简单地，就轻易分隔开两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未来。

　　“……六一你咋了？”史今蹙了眉头搁下筷子。

　　“没。”伍六一收回了他刚刚直愣愣的目光。

　　“怪瘆人的……以后不准那么盯着我。”史今复又拎起筷子，戳着碗里那做工精致但味道一般的菜。声音很低，有些心慌意乱。

　　“我乐意。”伍六一塞进嘴里一筷子辣椒。

　　而史今面色竟是不自然地再次掠过的诡异的潮红。

　　1946年3月，军统局有些乱套。一则戴笠的死，二则中华民国准备还都南京。

　　提前了几个月就在内部秘密地通知下来，因为事情时刻都会有变数，所以除了高层情报员，军统的一般特工亦并不知情。

　　后来迁都后，作为军统留守于重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情报员，伍六一和史今被派到重庆的城郊。当然时局稍微安稳些的几个月以后也就能到南京回归七分部编制。

　　那几个月过得实在人不人鬼不鬼。蒋介石离开，行政中心撤离，军统总部迁走，大批的同事离开，只有少部分和他们一样分散到重庆周围。还都南京后，重庆的情报网较之以前显得疏松，而潜伏的共产党组织也正抓紧机会将队伍发展壮大。

　　郊区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周围是一些小村子。简单的说或许是为了保护他们的缘故，在特工并不猖獗的地方将安顿他们的住所，混上个把月的也就能够到南京去。重庆城内太过于复杂，军统高层情报员宝贵的时间和生命，都不值得耗在那个没有委员长没有总部的，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地方。

　　基本上是清闲的，只不过在离开时高城多分了几部电台给他们。除了难以携带那帮铁家伙，安顿下来之后的生活勉强凑合。用伍六一的话说就是“敢情让咱们凑合几个月是凑合当农民来了”。史今就说“人共产党还提倡工农结合呐，咱好吃好穿的怎么不能当农民了”。于是伍六一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心情又被史今那句不小心的话一脚踹回谷底。

　　已经很长时间了，在伍六一觉得。那摆放在房间角落的几个电台全都蒙上了灰尘。几个零散的被拆卸下来的发报机被邻居的小孩当做玩具来玩。

　　“你确定可以这么干？”史今说。当天史今和伍六一一起把那堆电台不分品种类别老弱病残，全都码成一堆，插头找不到天线望不见的时候，史今看出伍六一大有再也不打算起用它们的意思。

　　“那你要怎么干？”伍六一把问题扔回来，“我成天在这儿摁那发报机，我跟谁联络去？隔壁阿婆？再说了就即使保持联络又咋的，能跟他们说，‘哦今儿我和史今去了趟市集哎呀太热闹了你们没来真是可惜’，或者‘邻村张三家去年收成没李四家的好，媳妇娶不成了’，”伍六一开始来劲，“我的乖乖，咱们干脆回老家得了。这么干的话你那部长倒是宝贝你，我是铁定混不下去了——”

　　“你少跟我贫。”史今打断他严肃地说着。

　　伍六一住了嘴，然后看见史今将压在最底下的电台用丝毫不友好的动作踢进去了些，至此那可怜的电台插头完全被埋没。

　　天气晴好的时候他们能看到参差的梯田。没有平原万顷的麦浪，然而这样的丘陵之间的农家景致亦是十分美好的。

　　他和他闲暇时候会在狭窄的田埂上行走。周围的耕作的人们，偶尔有人会抬起头来友好地冲两个城里人笑笑，有年龄小的孩子们拿着史今和伍六一从城里买来送给他们的风筝，从青草蔓延的小山坡一直飞奔到山下大路上，风筝就会在他们身后漂亮地飞起来，孩子们惊喜欢呼，笑声清亮。

　　田埂狭窄，两人不能并排行走。伍六一总是揣着裤包走在前面，而史今跟随着他。他们之间的话题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支离破碎。

　　大多数时候，是缄默不语的。

　　于是在在沉默安静的时候，只听得见农人们互相的低声的聊天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伍六一总是频频地回头看史今。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某一次史今终于毛了。干脆直直地站定。“我就这么个大活人，你要看看个够，别整天回头吓我。”

　　伍六一嘿嘿地笑，他说不是我才不是看你。

　　“那你看什么？”史今问。

　　伍六一不说话，继续往前走，史今亦不言语，只默默跟上。

　　良久。周遭是树木枝叶簌簌的低吟。

　　伍六一再次回头。

　　史今抱起双手站定，有些受不了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没跟上来，或者是不是摔田里去了。”伍六一投降一样地笑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史今，仿佛是犹豫了一下。

　　而后他就伸过手来，那般自然地，拉起了史今的手。

　　牵稳。

　　握紧。

　　史今有一瞬的僵。那些温度，安稳的从指尖传回心脏的时候，这样轻易地就将心绪搅乱成一团。“六一你——”

　　“你不是嫌我烦，见不惯我这张脸么。”伍六一打断史今，拉着他走，“所以只好这样。”声音里他仿佛是在笑的。

　　“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哪，别不别扭啊俩大男人路都不会走还得牵着——”

　　“有啥别扭的？！隔壁邻居那俩小男娃娃还整天玩亲嘴呐有人管过么？”伍六一无赖地握紧史今的手。

　　然后伍六一被踢了一脚，“……就知道瞎扯你。”史今说。

　　彼时有牧童横跨一整个天穹的笛声，与归家的农人们相互间带着喜悦的寒暄。

　　彼时是暑气弥散后的盛夏的傍晚，夕阳驻足村落间的晖芒，在风里逶迤成溢彩的流光。

　　伍六一和史今住的农舍的房东是隔壁的阿婆，当时虽然高城为了安顿他们交了足够两人住一辈子的房租，但是现在的突发状况是，因为阿婆的小儿子在外边上学最近放假了要回来住，所以管你什么军统中统饭桶，先让人家儿子有个住处再说。

　　阿婆的意思是史今先把他的房间让出来一个星期。

　　“……让什么让？部长给他们的钱足够把这房子买下来！”说话明显带着火气。

　　“你这什么思想？人家阿婆天天做饭给我们，农活帮不上忙就算了，人家可不是贪钱的主，就你这德行人家给个好脸子就不错了。再说就只一个星期，你嚷嚷什么呀。”史今叉着腰训话。

　　“那你还整天帮她带孙子呢，”伍六一没好气，“谁家的保姆学历有你高啊？”

　　史今绷了绷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好，那我就去跟阿婆的小儿子挤一张床。”

　　伍六一果然立刻就被雷到了，“你敢？！”

　　史今抿着嘴笑，一副“看我敢不敢的”表情。

　　“叔叔好，你们……还没吃饭吧？奶奶让我给你们端来了。”说话间冒出来一个小个子男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端着菜饭，对着伍六一和史今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来。此人应该就是阿婆的小儿子。

　　“你看看你，好意思说人家。人家对咱多好。”史今压低声音说。

　　伍六一冷着脸扫那男孩子一眼，没说话。

　　那男孩放下菜饭，临走还对着史今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熠熠生辉。史今礼貌地对他笑了一下。那男孩推门，离开。

　　片刻。

　　“……让他让他让他，瞧他看你的时候那副色迷迷的样子，肯定没安好心。”伍六一拎起筷子挥舞着。

　　“人几岁的孩子啊你就跟他过不去。”史今无奈地端起碗。

　　“再说了我们能老到哪儿去？最多比他大个六七岁他乱叫什么叔叔！”伍六一似乎想把手里的筷子当做凶器结果了刚刚的男孩。

　　“……我说你歇歇吧。”史今干脆地没收了伍六一的筷子。

　　后来就是史今搬着铺盖过来的时候着实把伍六一吓了一跳。

　　最近脑子不好使，没有想到对阿婆小儿子的那一让史今居然就被让到自己床上来了——啊呸！想啥玩意儿呢……

　　伍六一甚至是有些心慌意乱地看着史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折腾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床。

　　“你干什么……”他机械地问。

　　“铺床啊还能干什么。”史今抖开被子。“把那枕头扔过来。”转过身来吩咐伍六一。

　　伍六一有些愣愣。

　　“你这算什么反应？跟你说话呐。”史今伸出巴掌在他面前挥了挥。

　　“……哦。”伍六一立刻转身把从史今抱过来的一堆东西里拿出枕头递过去。

　　然后看见史今将它和自己的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入夜。

　　伍六一几乎像在执行任务一样绷直着身子躺在史今的旁边。对于两个人来说那床不幸显得有些小。史今看着伍六一一脸严肃的表情，简直有些啼笑皆非。

　　“哎呀冷啊。”他终于出声，引起伍六一的注意。

　　“真的？”

　　“废话，骗你干嘛。”

　　“那……”伍六一有些矛盾。然后抿抿嘴还是做出一副大义凛然两袖清风的样子，将史今搂进怀里。

　　史今憋笑憋到不行。

　　后来过了一会儿伍六一发现不对头，自己怀里的这个人怎么笑成这副德行？心下一想，也是啊外边儿蛐蛐叫得这么欢，显然一副盛夏的样子冷什么冷，自己刚刚居然也就相信了他的鬼话。

　　心里一别扭就准备把手抽回来。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动弹，一看是史今把自己的手紧紧拽住了不放。

　　良久。

　　突然听见史今一声莫名的叹气。然后他竟松开了一直紧紧拽着的伍六一的手。

　　“咋了？”

　　“没。”史今转过身子去，背对着伍六一。

　　伍六一蹙了蹙眉头，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没有。

　　“六一，咱们是不是该把电台捣腾出来，问问什么时候去南京跟总部汇合？”史今突然说，语气冷静。

　　“行。过几天我就去收拾。”伍六一说，他想把枕在史今颈下的自己的胳膊抽回来。但是始终没有。

　　史今面对墙壁，开始用手指在土墙上乱画。明显的心绪不宁。

　　这样的安静令人难受。不一会之后居然开始有灰从农舍的墙壁上簌簌掉落下来。

　　伍六一看不下去够过身去把史今的手拉过来，“……玩一手的灰待会儿又抹到我身上……”他这样说，没有将史今的手放开。

　　史今只是笑。

　　黑暗里他看着他这样的笑容，脑海里倏忽就一片乱成一团。

　　史今试图抽了抽自己被握的手，但是却被捏得更紧。

　　叹了一口气，史今任由伍六一拉着手，闭起眼睛。

　　这样漫长的安谧里，相隔极近的身体间的温暖不停地浸透四肢百骸。伍六一的手松了些，变成了对史今手的温柔的牵握，十指相扣。

　　他们靠得有些太近了。

　　伍六一望着近在咫尺的史今的脸庞，呼吸蓦地凌乱起来。他看着他轻轻闭拢的双眼，以及仿佛浅眠一般安详的呼吸，心跳加快。

　　伍六一不受控制地，缓慢地缓慢地，向着史今接近。

　　越来越近，视野里只剩下黑暗中他不甚清晰的眼睫。

　　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而后史今睁开眼睛。看见伍六一好像在干坏事一样的嘴脸。

　　史今强迫自己拉开和面前这个人的距离，他有糟糕的预感。但是他的身体并未听从大脑的指令，他依然一动不动。

　　“你想干什么？”史今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这其间有自欺欺人的责备。声音有些哑。与这句话的严厉含义所相悖的是史今竟是出乎意料地握紧伍六一的手。所以说身体背叛理智。

　　伍六一大脑应该是空白了。我想。

　　他听见那句话之后笑了一下，然后彻底地消泯了他和他之间刚刚那一丁点的无畏的距离。

　　他那样小心地终于碰触到他的嘴唇。终于完美地得逞。

　　史今几乎是半强迫地复又闭起眼睛。

　　只留下感官，在不停地向大脑输送着那些信息，来自嘴唇间的温柔的厮磨。

　　这两个不自觉的人啊，光棍男人果然是不能随便扔到一起。

　　良久。

　　理智先行回归的，毫不令人惊讶的，是史今。

　　史今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狠下心推开伍六一。

　　伍六一还有些怔怔，但是并没有霸道地强行拨拉开史今那只碍事的手。毕竟理智还是有的。如果不赶紧停下来，后果也许不堪设想。

　　伍六一神情丝毫不悔改。反倒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欠扁样子。

　　半晌。

　　史今平躺着，手依然被握住。

　　而伍六一面朝着史今，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别处，以免真干出什么蠢事来。

　　蛐蛐的叫声仿佛有些远，此刻有清淡的月光从那不甚宽敞的窗户里落进来。隐隐地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微呻吟。这样静谧的一切。

　　“你犯了个错误，六一。”片刻后，史今安静地这样对他说。

　　“什么。”

　　“你让我简直想赶紧离开这里了，”史今仿佛叹气一样地说。最近他仿佛在频繁地叹气。“你让我觉得再在这儿待下去一辈子就玩完了。”

　　“我？”伍六一转过头。

　　“嗯哪。”史今闭着眼睛点头。

　　伍六一突然想到什么，笑起来，“但是我想一直待在这儿，”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一些。而后松开握着史今的手，将史今小心翼翼地搂进了怀里，“……和你一起厮混到老死。”他认真地说。

　　史今缓慢地红了脸。

　　第二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伍六一把脸浸在冰凉的水里，好长时间。

　　让人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幸溺死，一旁的史今几乎就要去揪他的头发的时候，又猛地抬起头来。甩了周围一地的水。

　　他心中横冲直撞着想要带着史今一起远远逃离这里的念头。

　　因为在昨夜，他抱着他入睡的一整夜，他终于才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到一辈子。

　　……迟了么？

　　或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迟与先，早与晚。这在开局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博弈，没有赢家，只有输得无比难看凄惨的负者。

　　史今啊，在如今惨淡又无望的现实里，于他来说是这样明亮温暖的存在。

　　但那个叫做“永远”的词，从来与他和他相隔万里之遥。

　　而伍六一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父亲。

　　那日史今被隔壁的两个小鬼拖到市集上去了。天色见晚，他还没有回来，伍六一走出去，被吹了一阵傍晚转凉的风，又奔回屋子来随便抓了件衣服，准备出门去找他。

　　而后走了几步就看见了站在村口的熟悉的中年男子，一身农夫打扮。

　　伍六一皱起眉，迅速地掉头。

　　死老头竟然追到这里来。伍六一有些牙痒痒。

　　然后听见后面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你站住。”右肩猛地被人捏住。生疼。

　　伍六一转过身利落地一甩手挣脱他爹的控制，“干什么？”

　　“你听我的话了么？”那男人严厉的声音。

　　伍六一不言语，只倔犟地看着他。

　　伍六一的父亲拽着儿子的胳膊，将他拽到避风些的小街巷。

　　“……算了，我的话你从来左耳进右耳出。他总有一天会害了你，”他的父亲语气无奈地软下来，“或者害死你。”

　　伍六一冷笑一声。

　　“你了解他么？你知道我们上次损失掉八个人全部都是因为他么？就剩你老子我一个活下来！你得意了现在，你爹的命差点送在那个你整天厮混在一起的人手里，你心里肯定欢呼雀跃。”他这样说，面容愤怒，就差一个巴掌扇下来。

　　伍六一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他好不容易小心绕开的深渊，自下定决心牵他的手起就执意想要避开的一切，又被重新重重地砸回自己的面前。

　　“你没有……收到电报么？”伍六一转过身来，面色竟是有些灰暗。

　　“有什么用？！那是总部的电台！我已经在重庆了那会儿，妈的个兔崽子总部谁知道你发来的什么鬼东西？！”他父亲看样子想和他儿子干上一架。

　　“那不就结了！那证明我曾经试图联络你们，告诉你们行动有危险！这不就是我那死不要脸的任务么？！”伍六一几近暴跳如雷。

　　“那你为什么不把电报发完就收线？”

　　“那一天只差一点点就被发现了。你想让你儿子以通敌的罪名被国民党枪毙么？”伍六一语气竟是突然沮丧起来，因他突然忆起那个夜晚史今紧紧拽住自己衣角的手。

　　“被发现？哈，我告诉你伍六一，”他爹突然神情无奈，“你如果真的了解你身边的是什么样的人，那么你早就被枪毙了不止一次两次，他那个人够你死几回的。你以为他那么多年的情报工作白做了？抗日的时候就出名的人，你跟他相比就是一个小毛孩子。”他父亲顿了顿，抬起手似乎是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是却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父子之间长期的不见面，以及意见的相左造成的隔阂与鸿沟早已无法逾越，“……也许他只是想放你一马，这一行里任何的蛛丝马迹都是致命的，更何况你还傻乎乎的成天粘着人家。又或者他……真的是难得一回被蒙了心窍，把你当成朋友，不想你被真正地揪出来丢掉小命。这也是今天我来这里的原因。”

　　“什么？”伍六一不耐烦地抬头望着父亲，他觉得面前这个老头子一直喋喋不休的都是些废话。

　　“总部并不知道你和他被军统派到这儿来了，你的行踪是我自己查出来的。组织的人只知道你们留守，而且依然认为你们在重庆城内的军统原址，”伍六一的父亲顿了顿，“他们已经派了人来，专门针对你的那个史今。他破译了我们总部最机要的密码已经引起了上头高度的重视。”

　　伍六一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什么意思？什么叫针对他？”

　　“你认为这样一个人还能留着么，”他的父亲声音无奈但表情近乎冷漠，“你知道总部的那一套密码耗尽多少人的心血？即便这样还是被他破译，他等于直接要了总部一大批情报员的命！而你，差点在联络的时候被他发现而中断了最重要信息的发送。我告诉你，组织的特工早就从军统内部的内线手里拿到他的照片，知道了他的样貌。”伍六一的父亲说话的时候仿佛在尽量地挑选措辞，“特工队所执行的任务，就是必须铲除所有威胁到组织革命工作的敌人。你知道我在说谁。造成这个后果的是你，你给我发来的电报里让所有人知道了破译密码的是他。现在的情况算是好的，组织总部还不知道你跟他走得近，否则这个任务很有可能交给你。”

　　伍六一机械地咽了咽口水，心像被人重重地一锤抡下来砸得粉碎。

　　——必须铲除所有威胁到组织革命工作的敌人。

　　而伍六一竟在这句话之后，脑海里突兀地就想起前一晚他和他的对话来。

　　他记得他对自己说的所谓的错误。

　　他记得自己曾说过的那句要和他一起厮混到老死的傻话。

　　他记得那个作为头脑发热的后果的吻。

　　在此刻它们竟真真全都成了不可企及的遥远的一切。

　　他知道那些人说到做到。不可能被阻止，对待敌人来说，这样的理由天经地义。

　　“所以我来这里告诉你，或者告诉你们，”伍六一父亲的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一些，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用父亲看儿子的眼神看着伍六一，“最近一个星期都不要到重庆城里去。如果你想要他平安的活着。”他说。

　　伍六一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猛地抬头望向他的父亲。

　　“我是看在他把你当朋友没有揭穿你的份上，买他个人情。”伍六一的父亲语重心长，“不然你以为你傻小子还能活得这么好？”

　　“……谢了。”伍六一声音颓然。

　　父亲摇头，“安全考虑，特工队完成任务后就我准备安排一下撤走你，就在几个月之内。你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没有再看伍六一的表情，兀自转身离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昨日下过雨的泥泞的路上，他的步履有些踉跄，一脚深一脚浅。

　　伍六一皱起眉来，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有些难受，甚至有些负疚。但他几乎亦没有了往回走的力气，夜幕里他的身影颓然。

　　撤走意味着永远的分道扬镳，他知道。他回他的解放区，他去他的南京城。

　　他重重地踢着路边的土坷拉。一颗石子凶猛地滚了好远。

　　而后他转过身望着不远处农舍里亮起来的灯火，史今竟是早早到家了。

　　此刻夏夜的星辰过于璀璨，几近耀眼到刺目。

　　伍六一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史今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说了些什么，仿佛是责备他这么晚了还出去鬼混，伍六一听不清。“阿婆准备的饭菜都凉了你快些来吃……”史今转过身来，然后伍六一什么都没有说几步走过去紧紧地把史今勒在怀里。动作粗鲁，突如其来，乱七八糟。

　　史今被吓了一跳。“受刺激了小朋友？”他缓缓地伸出手，抚了抚伍六一后脑勺的头发。

　　伍六一不说话。

　　他的下巴搁在史今的肩膀上，胸膛能够感受到他安稳的心跳。

　　史今折腾着伍六一刚刚弄干净的电台，发报机基本上找不回来了，全分给小孩子们当了玩具。伍六一好不容易才从阿婆那小孙子的手里抢回来一个。

　　史今搜索着频率与南京联络的时候，伍六一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阿婆最小的儿子安静地写着从学堂里带回来的作业。

　　后来有一个眉清目秀咋咋呼呼的小伙子大叫着“三呆子三呆子”地冲到农舍里来找他出去玩，“我作业没写完呢……”他为难地说，“写什么写！回来我帮你写。”那英俊的同龄人不耐烦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他便笑着露出白牙，兴高采烈地和那个家伙手牵手跑出了院子。

　　伍六一望着他们，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到要是他和史今也这样该多好。

　　“过几天就有人来接咱们了。”史今收线，关掉了电台摘下耳机。

　　“……这么快。”伍六一望着院落外不远处的梯田间忙碌的农人。

　　“所以我想回趟重庆。”史今站起身来。“你跟不跟我一起——”

　　“不要！”伍六一突然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

　　“……反应这么激烈干啥，”史今摇摇头，“又不是不回来了。哎我问你跟不跟我一起去？啊？”

　　伍六一瞪着眼睛，“……你不准去！”他拼命地想要想出一个能劝住史今的完美理由。早不回晚不回干嘛偏这会儿回……

　　“凭什么？”史今皱眉。

　　“你说你回那儿干什么吧。”伍六一问。

　　史今抿抿嘴，“我想回去……拿几本琴谱……那几篇谱子很难找的你知道么？”他说。

　　伍六一几乎要倒地身亡，“什么琴谱？名字告诉我，我帮你去拿。”

　　“说了你也不知道，我只记得个封面的大概。哎再说了你老不让我回去干什——”

　　“我把整个书柜都叫车夫给你拉来行不行？！”伍六一跳脚。

　　史今看他的眼神几乎有些怪异。伍六一整个儿就在无理取闹。

　　“……我自个儿去。”史今无奈地说完拿起大衣就要走。

　　“我求你行不行？”伍六一拽住史今的袖子。

　　“不行。我不是小娃娃，我带着枪。你还是在家冷静一会儿吧。”史今挣开他的手走出了门。

　　伍六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组织派的特工队，起码要在重庆城里的军统原址周围潜伏整整一周。

　　得，他要送死还得拖上自己这个傻了吧唧的垫背的。

　　然后立刻动作麻利地翻了勃朗宁，站起身追了出去。

　　“我看就算了，咱们在这儿等了都两天了，这房子里连个鬼影都没瞅见……”

　　“……老伍，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没耐心了。”一个沉稳的女声带着些责备。

　　“我是看着同志们都累了——”那中年男人的声音解释着。

　　“行了行了，这次任务很重要，不等到人绝不能放弃。至于撤退，一星期以后又再说。”那女声打断了男人的话语。

　　然后那男人仿佛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中午时分。

　　“有人来了！”一个年轻人将枪喀哒一声清脆地上了膛，潜伏在古老公寓外的所有人都警戒起来。

　　街角处走过来两个年轻人，衣着普通而像极一般的市民。

　　他们越走越近。

　　“老天爷啊，”刚刚推枪上膛的年轻人拿出袖子里的照片，“就是他。”

　　队伍中被叫做老伍的那个中年男人，在看清那两个年轻人面容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枪的手关节泛白。

　　……这个兔崽子又不听老子的话！

　　那男人胸膛大弧度地起伏，愤怒得不可遏制。

　　“动手吧？”那年轻人皱着眉头严肃地问。

　　“动你个头！”男人低声吼他。

　　年轻人委屈地转向旁边的女人，那女副队长亦是向他摆了摆手。他皱起眉。

　　“你手不准，那边有我们的人。”女人按下他的枪口，“那是伍队长的儿子伍六一，听说过吧？”

　　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就是那个差点把老子打成残废的小子……”队伍中的另一个男人咬牙切齿。这竟是当年曾经被伍六一胖揍一顿的开酒馆的家伙。

　　“闭嘴。”女人的厉声说，声音威严。

　　此时那两人已经进了房子。

　　“我早就说应该埋伏几个人进去，现在搞得太被动了。”年轻人放下枪神情有些懊恼。

　　没有人答话。

　　片刻。

　　“你想怎么干。”问话的是旁边的女人。

　　“你来安排吧，我家那个傻小子不懂事，木得很，别指望跟他递个眼神他就能帮你把人杀了。他不认识你们，所以千万别露头，他的枪法是我教的。”中年男人握枪的手松了松，他已经平静了一些。眼神里似乎有些沮丧。

　　那女人听从了她队长的吩咐，点了一下头。

　　“你跟我绕到后面去，老伍你守正门，千万别见了儿子一激动打偏了。”女人拉起刚刚的年轻人，动作小心地穿过街道，然后隐没在对街的古旧房子间。

　　“你觉着这里很安全是不是。”伍六一无奈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几个月没人打理的沙发腾起的灰尘搞得他又猛地跳起来，甚是狼狈。

　　史今在楼梯拐角处那小小的屋子里翻翻捡捡，“环境不错，没变多少。”

　　“有病！”忧心和愤怒让他变得有些口不择言。

　　“……”史今疑惑地转过头，记忆中伍六一从没像这样和自己说过话，“是，我有病。但是至少在这儿没被枪筒子顶着，这是最好的情况。”

　　“哈，最好的情况。”伍六一想起他爹跟他絮叨的种种，狠狠一脚踢在茶几腿上，精致的茶几移位，刺耳的摩擦声。

　　“已经吵了一路了……你觉得你有意思么？”史今皱着眉头拿起一本谱子，翻了几页，然后放回去。

　　“那你是不是准备身上被人开几个血洞子才肯听我的？！”伍六一急躁地跺着脚上楼梯，扒着窗子往外望，找寻房子周围一切可疑的痕迹。

　　“……你简直不可理喻。”史今望了伍六一一眼，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才不可理喻！你知道现在重庆有多危险？你以为还是以前军统的保镖时刻按照部长的吩咐追在你后边儿保护你的时候？你——”

　　“这些道理我比你懂伍六一。”史今冷冷地打断他，“我吃多了撑的才回来拿琴谱，我告诉你，刚刚跟部长联络，他说要把以前七分部所有用过的密码本带回去，我以前以为早就用不上所以把它们都藏这儿了。您可以消停点了么？”

　　伍六一哑掉，转而怒气冲冲地望向窗外。

　　接着，他远远地看见一个黑色的枪口对准自己所站立的窗口。

　　伍六一闪身到窗帘后，暗暗骂了句该死。

　　片刻后史今拿着几本陈旧的本子，顺手关上身后的门，向着伍六一走过来准备下楼。一转头，却出乎意料地看见伍六一正背靠着窗边的墙壁，推枪上膛。

　　史今停住脚步。“咋了？”

　　伍六一没有回答，抿抿嘴放下枪，然后探头出去。

　　刚刚看见枪口的对面的矮墙，此刻空无一物。

　　伍六一宁愿是自己眼花了。

　　“你又神经紧张。”史今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伍六一大吼。

　　史今给他一嗓子吓得猛地退了回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外面的声音是单调的所谓风吹树叶。天色越来越阴沉，窗子开了一道缝，有冷风飕飕的灌进来。

　　“你再这么大惊小怪我就把你锁这房子里面，别跟我回去了。”史今皱着眉。

　　“……不是我，你不知道……”伍六一不知道说什么好。

　　史今不再理他，抬腿走过来。

　　“回去！”伍六一的声音里少有的哀求。

　　史今停住脚步。

　　窗外依然一片安静，或者说死寂。

　　伍六一有些尴尬地翻了翻眼睛。

　　“今儿要再有一次，你晚上回去给我打地铺。”史今撂下狠话。

　　伍六一简直有些无语，要是今天他们——主要是史今——能平平安安地回去，他睡田里都行。

　　史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伍六一的心悬起来，沿着风向，空气中隐约传来的不安这样清晰。然后仿佛是窗外有低低的异响。不祥的预感这样迅速地遍及了四肢百骸。

　　“砰——啪！”

　　几近刺穿耳鼓的巨大枪声。子弹摩擦着空气呼啸而过。玻璃四分五裂。人影重重倒地。

　　刚刚史今站立的地方，窗子碎裂，他身后那幅原先主人挂的油画，上面金发碧眼的小女生被洞穿了眼睛。

　　“……我说什么来着？”伍六一喘着粗气，半带责备地望着身下刚刚被自己扑倒在地的史今。

　　史今咬了咬嘴唇，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我怎么知道……他们笨到这种地步，在这里开枪……”片刻后他的声音带着些委屈。

　　“怎么说？”

　　“军统剩下的特工警卫，全部都安排在这附近。放枪的人自寻死路。枪声一响，什么都完了。”史今冷静地说。

　　伍六一有些发愣。他蓦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我说你赶紧起来啊，重死了。”史今挣扎了一下。

　　然后伍六一才在地面上翻了个身，猫着腰贴墙站起来，把枪揣了回去。

　　“……赶紧走吧，别发呆。”史今站起来。

　　“哦。”伍六一随口应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哎不是你往哪儿走啊？这当儿自个儿跑出去送死？”

　　史今不答话。只是拽着伍六一下了楼。

　　“这房子有个后门。副部长没跟我们说，也或许是他们没有发现。当年主人家逃难的时候留下的吧我想。”史今一边拉着伍六一奔向厨房一边说。

　　“……你啥时候发现的？”伍六一被史今紧紧拉着，有些晕忽。

　　“你以为，当时我发现那些银餐具只是因为跟你似的贪财？”史今笑了一下，脸庞上柔和的三轮弯月。

　　他伸手拉开碗柜的门，“过来帮一把呗。”

　　伍六一搭上手和他一起把碗柜挪开。

　　后面是一扇有些年头的暗门。直通往后院的小巷，与周边密密麻麻的明清建筑相接。绝好的逃遁路线。

　　史今使劲地推了一下，打开了它。可能是匆忙制成的门，并没有装上锁。

　　吱呀地一声，杂草丛生的后院落入视野。

　　史今刚要踏出门，却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忽然之间亲昵地揉了揉身后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伍六一的头发，“谢谢你。这么多年没被别人救过命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伍六一无所适从。

　　片刻沉默。

　　“……快走吧。”伍六一最后低着头说了一句，用力握了握史今的手。

　　而就当他们走了不远的时候，刚刚那栋公寓周边突然传来几声尖厉的枪响。

　　军统的特工跋扈地胡乱朝着一切矮墙、树丛扫射，任何掩体背后都不放过搜查。

　　伍六一的父亲捂着渗血的左手，担心地望着自己儿子可能还未出来的那栋楼，焦虑地匆匆和队伍一起避进了纵横交错台阶遍布的窄巷。

　　 第六章

　　【陆】

　　记得他和我说过，他的父亲虽是小镇上有名的中医医师，然而他的母亲却依然有着极严重的心脏病。久治不愈，曾经也去过城里，但因为她住不习惯城市反而病情加重，索性还是回到家里来，由史今的父亲仔细地为他调养身子，精神竟也是好了不少。南方的气候最是养人，史今的母亲虽是有疾在身却依然美丽年轻。

　　史今的母亲在他年幼时总一次次地让丈夫为儿子把脉，她总怀着担心，她总怕自己这样痛苦的病症会带到她清秀能干的儿子身上。而她的丈夫总笑着一次次地告诉她儿子身体安好康健，她便放心。

　　总不能像娘这样，病起来就拖累身边的人。史今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无忧伤地说。

　　后来的后来，她竟是真的一语成谶。

　　老师他终于病重。

　　原本我们镇子上那家著名的中药铺便是他的父亲所经营的，而那儿在他的父母几年前病逝之后就失去了医师。他依然住在那个地方，看病要到相隔数十里邻镇去，所以他嫌麻烦就不想去。

　　病也因此越拖越严重。到了秋季的时候，他间或地会捂着心口头晕眼花，因气候的缘故强咳不止，喝不进水亦吃不进任何饭菜。后来又知道，他与他母亲一样是有极严重的心脏病的。后来的他终日便这般郁郁，脸色苍白。父母亲很忧心他的病情，因他没有报偿地教了我几年的读书写字，亦是有道不完的感谢感激的。

　　不日父亲总算从邻镇请来郎中替他把脉。

　　老头子说我的老师年轻些的时候曾经不要命的工作，又有心脏上的隐疾，所以落下一身的病。随意地写了几味药材就算是拼凑成一纸药方。龙飞凤舞的字，我无论如何看不懂。

　　然后那老头子像所有故作姿态的学究一样，讲了一句我恨不得将他扔到河里的话。

　　他摇头晃脑地说，病根在心中，心病不可医。

　　我讨厌他那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明明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糟老头子。

　　他陷入匪夷所思的等待不可自拔并最终等来辗转病床的日日夜夜。

　　而今年我十四，我计算着，据父母所说的，他来到这里总有将近二十载了罢。

　　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的一生，到底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拿来任意的挥霍。

　　并且仅仅将之付诸一场或许没有任何结果的等待，那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我无心和伙伴们一起玩。便一个人来到我和我的老师最喜欢待的山坡。那山坡上的青草齐整美丽。

　　然后我会对着那明朗朗的万里天穹，突然之间捂住脸。

　　我为害怕失去他而肆无忌惮地哭泣。

　　我生怕他疲累地睡过去以后我无论如何也再唤不醒他。

　　他的等待抑或真的就会这般无疾而终，我亦心酸，他终究是等不来那一场儿女情长戚戚的终局。

　　=================================================

　　民国三十五年八月（1946年8月），军统局奉国民政府令改编成为国防部保密局，专责保密防谍工作，确保国家安全。

　　几日后的伍六一和史今收拾停当了一切，坐在保密局的车子里，直接奔赴重庆火车站。

　　按照与高城的联络中所商定的，他们也并没有将所有的电台一起带过来。拢共随身带着三台，其他的全数分配给继续留守重庆的工作人员。

　　而七分部派来的司机兼保镖据说很稳妥，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名叫甘小宁。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伍六一由对史今安全的担心转变成为对自己父亲的担心。那一日听到了枪声，不知道那老头子怎么样了。军统的特工都是些愣头愣脑的粗神经，精明的没几个倒是好事，但是笨蛋他分不清轻重缓急照样是祸患。

　　彼时的重庆火车站人满为患。人们再次嗅到战争的气息，关于兵荒马乱的预感这样地强烈，让人不安。

　　上火车前一会儿，伍六一偏要磨磨唧唧拽紧身后史今的手，按他的说法是“稍微一个不注意你就被人捂了嘴巴拖到背风的地方做掉了，这儿这么吵我在前面怎么听得见”。难得他这样的性格还反复地唠叨。而甘小宁就有些不自在，他看着那两人自顾自就牵到一起去的手，抹了抹鼻子心想史今要真这么容易就被干掉要我这保镖做什么？老子不是吃干饭的……情报员了不起啊……

　　他们本以为一路可以相安无事到达南京。

　　漫长的好多个小时过去，列车即将到达南京的当儿，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的时候上来了一伙人。伍六一觉得他们中有个人有些面熟。而且这些刚刚上车的人一直在他们的包厢门外走动，伍六一假寐，看着他们一副闲散无聊的样子在门外走来走去，包厢略微晃动着的窗子上看得到外边的人影。

　　伍六一倒是精神得很。而甘小宁是早就困得要死，只是想睡不敢睡。

　　史今就比较让人想不通了，这样的情况下亦睡得很沉，看不出是装的还是真的。

　　后来还是伍六一批准了甘小宁可以休息，甘小宁才如释重负爬上了摇晃的上铺。

　　入夜，那些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小村子里明亮的灯火淌动如同流星。哐啷哐啷作响的车厢，充斥着压低声音的谈话，更多的还是人们入睡后轻微的呼吸或是鼾声。

　　伍六一坐在包厢的卧铺上，看着身旁枕着行李睡熟的史今也不忍惊动。只是动作小心地给他盖上一件大衣。

　　空气安静到近乎有些沉闷。

　　而后包厢的门被人敲了敲，伍六一站起身来开门。

　　史今一瞬间微微地动了动眼睑。

　　“要买小吃么？”穿着朴素但干净的男人抱着一筐东西，低着头询问伍六一。

　　他轮廓熟悉，像极刚刚上车的人。

　　伍六一皱起眉，他眼睛下意识地往下瞟。那男人的手顺着长衫缓缓向后移的动作，仿佛是在摸枪。

　　“啊，好的。”伍六一随口答应着，将手伸到怀里寻找枪的位置。

　　空的。应是匆忙间将那把父亲赠予自己的1911式放到了箱底。

　　“……对不起没带钱。”伍六一将手拿出来。抱歉地笑。

　　“没关系。”那男人抬起头。伍六一终于将他认出。敢情死开酒馆的原来没有死，改行在火车上兜售劣质食品来了。

　　下一秒卖劣质食品的掏出枪来指向了伍六一背后蜷在卧铺上小眠的史今。

　　那一瞬间伍六一的心像是突然被人拿走，又在瞬间被人装满了草塞回胸腔。心乱如麻，有如一脚踩空。

　　心中意识自然是空白的，然而行动却依然没有也不被允许有丝毫的停滞。

　　他以最快地速度抬手，不考虑任何后果地准备打飞那男人的枪，却是发现他举枪的手突然软绵绵，枪支掉落的声音钝重刺耳。而后转过身才惊觉史今已经平静地举起了枪。准星里稳稳地套着那男人的眉心。

　　伍六一松了一口气。

　　而后伍六一听到了包厢外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紧攥的枪与大衣的边角落入视野，可以清晰地看到手指停留在扳机之上。

　　“危险……”他只来得及喃喃，来不及将这声音转为呐喊与警告。

　　砰。

　　枪声平静而冰冷的响起。

　　定格的短暂的一瞬。

　　子弹穿过皮肉，穿过他厚实的胸膛，钝重而沉闷的难以觉察的肌肉与血管的碎裂声。

　　然后迅速地，所有人都看见温暖的血雾突然腾起，而后是撕裂扩大的伤口喷溅的大量血珠。

　　它们全数落到史今惊讶又心痛的脸上，顺着他的脸庞蜿蜒而下。史今的半边脸，瞬时就淌满了伍六一的血。

　　“我说你……怎么这么呆……”伍六一的声线保持得极为困难。

　　史今神情空白地望着自己上方那个人身上的伤口里不断喷涌出的血，说不出话来，只是捏紧了枪。

　　砰。砰。

　　与此同时干脆利落的两声枪响来自上铺，甘小宁抓住机会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两个闯入者放倒。高城派来的保镖枪法果然不是盖的。两枪都是正正穿透眉心。

　　两个人重重地倒地。

　　而此刻伍六一失去力气，重重地往前跌去，跌到史今的怀里。那些无止境的汨汨流淌的温热的血，濡湿史今胸前的衣衫。

　　“你疯了你？！”记忆中史今从未这样愤怒地冲他吼过。悲切又痛苦。“去叫医生！！！”他冲着甘小宁吼。甘小宁亦预感到事情可能已经越来越糟，几脚踢开包厢门口的尸体，冲了出去。

　　“……早就疯了……”伍六一居然笑。伤口痛到麻木，他知道自己就快完蛋了，马上。脑海里模模糊糊却是莫名其妙地想起曾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巷子里，为了救史今一命搞得自己差点破相的事。以前撑死也就破个相，时至如今为了他却是连命都要没了。

　　史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望着伍六一笑得无比难看的脸，直想给他一巴掌。

　　伍六一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痛苦地皱起眉头来。

　　喉头反涌而上巨大的压抑感。史今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面前这个不要命的家伙，一点一点的扯碎。

　　“他妈的这些混蛋……净拣着要害打……”伍六一苦笑了一下，用尽全力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肩，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那个可怕的窟窿里掉出来了。

　　血立刻从指缝里渗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抬头看见史今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

　　完全看不清史今的目光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心疼。

　　“你生气了？”伍六一喘着粗气，终是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废话！”史今恶狠狠地说。但他的眼眶分明已经发红。

　　此刻伍六一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仰着头看见史今的半边脸全是血。几近消散的神智竟又明晰一些，心一阵疼。

　　“……受伤了？”伍六一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动了动手指，似乎是想抬起手，但是失败了。

　　“……”史今神情变得难以置信，“六一你……这个傻子……”他梗着脖子但是声音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似乎是想把伍六一搂到怀里，但是他扶着他的手只轻轻一动，他的伤口流血的速度就更加迅猛。

　　伍六一想笑一下，但眼皮忽然这样重。他突然觉得自己特没用。然后史今那样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如此悲伤的脸，就没入了黑暗。

　　他像是累极般的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远处的车厢里列车员和甘小宁正抬着担架往这边赶来。

　　伍六一的血开始逶迤地淌到车厢的地面上来，窗外不断晃过的树木房屋，此刻这样遥远。而火车已经进入南京，火车站越来越近。

　　史今低着头。他从未显得像现在这般无助。他怔怔地望着伍六一合上的眼睛，一瞬间像是想起了好多事情，又好像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然后他近乎是祈祷一般地，慢慢将脸贴近伍六一的额头。

　　请不要让我失去他。

　　这样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变得如此强烈，无以复加。

　　“有你儿子的消息没？”女人望着垂头丧气摘下耳机的中年男子。

　　他摇摇头。

　　“他们……也没有消息？”她疑惑了。

　　“什么都没有。”他闭了闭眼，“你让他们带电台了么？”

　　她点头，而后说：“现在火车应该早就到了，何以还没有回音？”

　　“可能……”他犹豫了一下。心情矛盾得无法言说，“……失手了。”

　　她的表情黯然下来。

　　“我累了，你接着来。”他揉着太阳穴站起身。她默默走过去，戴上耳机。

　　片刻。

　　“有了。”她抬高声音，他疾步走回来，她摁紧了耳机。

　　然后她的神色微微地变了。

　　“怎么样？”他急切地追问。

　　她没有说话，只专注地记录。

　　几分钟后她平静地摘下耳机，“我方派去的三人中伤亡两人，敌人安全下车。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她顿了顿，“您的儿子伍六一，中枪负伤。现在生死不明，保密局已经将他送到南京的医院救治。”

　　短暂的沉默。

　　伍六一的父亲握紧了拳头，个中缘由他业已猜到七八分。

　　“……混帐！”他又急又气。声音愤怒而伤心。

　　他反复不停地梦见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史今曾经泛船而过的那条河。河的两边就是美丽的南镇与北镇。

　　安稳的梦境里是史今温和的微笑，持续不断。

　　淡淡的光芒仿佛自河道的尽头而来，他撑着船向那边去。

　　而后左肩传来一阵剧烈地疼痛——

　　伍六一龇牙咧嘴地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半夜，周围是黑漆麻糊的一片。皱了皱眉，转了转脑袋想看清这是何处。然而只是轻微的一点动作就使得左边肩膀撕裂一样地扯疼起来，于是表情愈发地龇牙咧嘴。眼前一阵发黑，殊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痛得厉害。

　　没有办法动，只有拼命地转着眼珠。

　　素色的窗帘，洁白的被褥，门上的窗子透进来医院走廊上清冷的光，他所处的是一间单人病房。右边的床头柜脚放着还在冒热气的水壶。伍六一看见不远处靠墙摆放着的是他和史今的行李。这里便是南京了，他想。

　　然后又仿佛是看到有个什么人静静地趴在自己的床边。伍六一动了动手指，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在手里，大有死命不放的感觉。右手则是被戳满了针筒子。

　　轻轻叹了口气想要出声，“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声带的振动使得伤口再次抽风起来，伍六一给疼得翻白眼。

　　趴在身边的人听见声响，动弹了一下，然后就这样迅速地立起身来，仿佛从未熟睡过。

　　“……醒了？”那略显得疲惫的沙哑嗓音，竟带着丝丝缕缕的惊喜。

　　伍六一眯起眼睛努力地想在一片黑暗之中辨认出史今的五官，然而半夜的光线实在是少得吝啬，仅仅有窗帘缝间透下一两缕月光。

　　“我去叫医生。”他这样说着，松开一直握着的伍六一的手，揉了揉眼睛就要站起身。

　　“别走。”伍六一反手用力抓住他。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像变了一个人，想是因为重伤之后发过高烧的缘故。

　　史今如伍六一所愿地停下来转过头。

　　而后伍六一才皱着眉头痛苦着表情松开了握史今的左手。刚刚那次用力牵动左肩，对于伤者来说那样的力度简直死不要命。

　　“……没事吧六一？”史今立刻紧张地弯下身来。

　　“没……”伍六一努力地说，自己这副嗓子简直废掉一样，声音显得乱七八糟，他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史今说话，“那什么，你把灯打开好呗？”伍六一抿了抿干燥的双唇，“我看不清你……”最后这句话低得像是耳语。

　　史今够过身将床头灯拉亮。

　　于是整间还算宽大的单人病房，缓慢地充斥了那些柔软的光。淡淡的橙色。

　　这样的暖色调勾勒着伍六一视野里史今的轮廓，然后伍六一看见史今布满血丝的眼瞳，以及本就消瘦，现时愈发憔悴的脸。

　　“我睡了多久？”伍六一皱眉，他看着史今发红的双眼，心里有不忍。

　　“两天，”史今将伍六一的手塞回被子里，“两天而已，生命力惊人啊伍六一同学。”他说，“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是换了别人心脏旁边开个大窟窿估计基本上就没什么活路了……”

　　“很明显我对人世无限牵挂么……”伍六一赖皮地说，“还有那什么，你……睡哪儿？”他一直四处望也没有望见其他的床。

　　“……我就这么趴着睡的，你看见了。”史今歪着头，捶了捶略微酸痛的腰。

　　“高城……不是，我说部长，部长没给你安排住处？”伍六一抬高了些声音，伤口隐隐作痛，“他至少他给你搬张床来啊……”

　　“没。他们不管我，再说也是我自个儿要留这儿的。”史今说着，绕到床那头倒了一杯水。然后翻翻找找总算摸出把小小的勺子来，像是从奶粉罐子里偷出来的。

　　而此刻的伍六一发誓他要是没受伤，立刻就要跳起来打人了。再咋说高城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史今？就让他这么别别扭扭的趴着？“……搞什么名堂这是？！”伍六一几乎在大叫，“——嘶……”然后终于痛得倒吸凉气。

　　“啧，你激动什么呀……”史今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用小勺子舀起玻璃杯里的水，放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伍六一的嘴边。

　　婴儿待遇啊这是。

　　伍六一愣了一下，张开嘴，目光依然直直地落在史今一脸关切的脸上。伍六一脑袋里异常诡异地，竟然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小时候生病，记得她亦是像这般照顾他的。

　　缱绻的温柔突如其来。

　　“其实甘小宁搬了床来的，又让我给撵回去了，”史今又舀起小小的一勺温水，送到伍六一的唇边，“趴着睡你一有什么动静我就知道，要不然躺在床上一觉睡死了，咋知道你醒没醒？”

　　——而且，我能离你更近啊。

　　史今心里默默地想，他笑笑地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伍六一有些舍不得地望着那杯水。史今望了他一眼，然后说：“医生说了，刚醒不能喝太多水，别整你那副渴死鬼的样子。”

　　伍六一悻悻地转过头来，他只不过是想史今多喂自己几次而已。

　　一片安静，挂在墙上的医院的时钟秒针轻盈又准确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许久。

　　“其实六一，”史今突然低下头，叹气一样地出声，“我原本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伍六一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史今猛地抬起头，听着那个可怕的字眼这样轻易地就从伍六一的口中说出。他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伍六一转过头，看到史今一瞬间竟是显得有些发红的眼眶，吓得不轻，“哎我说着玩呢……你干嘛呀，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么……”他着急地说。

　　史今低下头去。

　　“哎……你咋了？恩？”伍六一有些紧张地看着史今低头时隐没在阴影里的脸庞，“没事吧？前辈？史今？……今儿？”

　　最后这一声称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顺当当地叫了出来。

　　史今终于缓缓地抬头，伍六一看清他的脸上早已充斥了笑意，他眼睛弯弯的，煞是讨人喜欢。“你叫我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叫你名字呗。”伍六一无赖地说。

　　“我叫什么名字呀？”史今抿着嘴，一副逗小孩的样子。

　　“……完蛋了这家伙连自个儿名字都想不起来，等着我喊医生来帮你医。”伍六一笑。

　　“有个词儿啊，今天的天字去掉然后加上儿话音是什么呀？”史今咬着下嘴唇笑。

　　“……今儿。”伍六一老老实实地往陷阱里跳。

　　“哎。”史今答。

　　后来伍六一又断断续续地睡过去醒过来几次，而每次醒来都坚持着让史今去休息一会儿。伍六一是病患所以他根本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伍六一每次让史今去休息总换来史今像个小孩子一样坚决的一句——“我不，我要陪着你”，然后他笑笑地看着伍六一，照样坐在床边倍儿精神地陪着。于是伍六一在史今的目光里又傻笑着睡过去。期间医生来过了几次，换过输液的瓶子。早晨的时候有护士来换药，史今便将伍六一扶起来，垫几个枕头到他的背后。

　　来换药的护士动作很麻利。

　　伍六一在护士一圈一圈拆纱布的时候，总是偷眼瞄史今。史今自顾自地削苹果。

　　“哎哟……”伍六一轻轻地叫一声。声音依旧很沙哑，嗓子一直没有好转过来。

　　然后满意地看到史今立刻放下苹果冲过来，一脸紧张。

　　伍六一抿抿嘴，然后在史今看着的情况下，夸张地龇牙咧嘴。实际上护士妹妹的动作根本一丁点都不怎么会弄疼他。

　　“……轻点儿……”伍六一做出痛苦的样子。

　　“真这么疼啊？”史今蹙了眉头。

　　“……您别跟这儿呆着他就不会瞎叫唤。”那护士转过身平静地对史今说。她显然是看不惯伍六一这个做作的家伙。她这么牙尖嘴利的搞得伍六一很没面子。

　　这女娃子也忒狠了。伍六一无奈地摇摇头。

　　史今忍住笑，继续回去削他的苹果。

　　换了药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还是会有间或地剧痛。真正特别疼的时候，伍六一咬紧了牙忍住，或者紧紧攥着床单，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始终心里是不想让史今太过担心的。

　　终究还是有一次，他猛地蹙起眉头，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呃……”用力咬牙没咬紧，还是很不争气地呻吟出声。

　　史今为伍六一削的苹果，长长的苹果皮倏忽一下断了。

　　他转过身，“又疼啊？”

　　“没……没事……”伍六一笑得简直有些假，他的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几乎要顺着睫毛淌到眼睛里。

　　“疼你就说一声你忍着干啥玩意儿？你——”

　　“我对那护士有阴影。”伍六一说得平静。“再说真的不疼……”

　　史今皱起眉来看着伍六一，仿佛在仔细地研究他的表情。

　　又一阵剧痛袭来，伍六一条件反射地习惯性去抓床单。结果紧紧握住的是史今修长的手指。

　　“还说不疼？”史今责备地说。伍六一手上那些紧实的力度让他心里一阵难过。

　　伍六一却是忍了忍一把将史今的手甩开，别过头去，“您那纤纤玉手还是留着弹琴用吧……别被我这大老粗一不留神捏坏喽……”他这样说。

　　史今愣住，然后笑，“坏就坏了呗，反正又不是别人捏坏的……”他伸手过去。握住了伍六一。

　　然后，他才突然发现他对面前这个别扭的男人的心疼，发展到现在简直有些声势浩大无法无天。

　　良久。

　　伍六一不疼了。左肩像是麻木过去一样，靠……那挨千刀的护士给自己用的这是什么药……

　　史今清了清嗓子，“六一，我想问你件事。”他仿佛是考虑很久一样。

　　“说。”伍六一试着抬起左臂，结果疼痛摧毁了他的信心。他又龇牙咧嘴地抬起右手来，研究上面插的吊瓶针管。由于自己老是乱动，针头上方的透明管子里反出些许血丝。

　　而史今仿佛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有时候有些事不值得的六一，真的，那天你……为什么——”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歇着吧您，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伍六一烦躁地闭起眼睛。沙哑的尚未痊愈的嗓子说这样的话显得无比专横又无赖。

　　史今简直要生气了。

　　漫长的半分钟。

　　史今张开口似乎准备骂人——

　　“把发报机给我拿来。”伍六一开口。他的嗓子依旧无比难听。

　　“要干什么？”史今站起身，去翻行李。

　　“你不是刚刚准备问我我死不要命的原因么？”伍六一大声说。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史今说些什么。

　　但是他可不想那句话就这么糟蹋在自己这副破锣嗓里。

　　史今将小小的发报机从电台上拆卸下来，放到伍六一的右手边。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皱起眉仿佛在犹豫。而后他右手在发报机黑黑的小小的电键上空停住。

　　喀哒。响了一声。

　　“听好。”伍六一没有看史今。兀自开始摁动没有电台连接的发报机。

　　喀哒喀哒的声音开始充斥这个安静的病房——

　　哒。哒。空格。哒。滴。哒。哒。空格。滴。滴。滴。空格。哒。哒。哒。滴。空格。哒。空格。滴。哒。滴。滴。空格。滴。滴。滴。空格。哒。哒。滴。

　　结束。

　　最后完整的电文是这样的：** *-** --- ***- * -*-- --- **-

　　是最最简单的莫尔斯电码，任何从事无线电工作或者科研工作的人，人人必学。

　　现在的这组电文没有使用任何的栅栏、间位、或者军统专用的加密法。

　　还有就是伍六一这个家伙他丝毫不嫌麻烦地，没有简写这个本来拥有着无数缩写方法的电码组成的短语。

　　伍六一抿着嘴，几乎是有些紧张。他转过头来看史今。

　　“这……就是原因？”史今呆呆望着伍六一手边的发报机。然后脸庞才慢慢地热起来，他猛地揉了揉脸然后把头埋进臂弯。

　　伍六一有些好笑地望着他。“咋的？嫌小爷我太浪漫了？”

　　“浪漫个鬼！”史今猛地抬头，脸色依然诡异地潮红，“麻烦你还是用人话说比较好。下次要是碰上个什么都不懂的，能被你活活急死。”他快速地说。他始终不去看伍六一的眼睛。

　　片刻的安静。

　　“……不会再有另一个人了，今儿。”伍六一低着头笑。那笑容似乎有些苦。

　　——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伍六一的表情不易觉察地悲伤起来，他想起父亲所说的自己在几月内就会被撤走的事。

　　而史今听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当时他并不知晓，那一行冰冷却温暖的电码，轻易地就成为了他下半生最为珍贵的回忆。

　　而那句话一直到最后，史今都没有听到伍六一用人话把它说给自己听。

　　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

　　却是在后来，也将那一切看开。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一辈子都不会懂。也不用懂。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傻……”史今低着声音。

　　“……等你不要我的时候。”他抿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而后伍六一抬头看见史今复杂的目光。

　　史今沉默着，他呆呆地望着伍六一左肩上洁白的绷带，抬起手来仿佛是想触一触，转念又生怕碰疼了他，所以作罢，放下手。

　　闭了闭眼睛。然后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伍六一，并注意小心地不碰到伤口。

　　伍六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好。

　　而面对着主动投怀送抱的史今，很明显地有些头脑不清醒。

　　他缓慢地缓慢地抬起右手放到史今的脊背，然后用力将他揽进怀里。近乎霸道的。

　　“哎哟——”却是突然一阵撕扯般的痛，伍六一很煞风景地呻吟出声。猛地松开了手，才发现自己右手上戳满的针筒子此时基本上已经完全脱出了胶带的固定，血从手背上淌下来。

　　史今立刻转过背来，一脸无奈，“……你激动什么呀你……”有血滴到地板上，他皱起眉。史今现在几乎是害怕血，尤其伍六一的。然后他翻出棉花来，小心地一点一点替他擦掉血迹。

　　“不就是想抱抱你么。”伍六一无辜地说。

　　史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扔掉棉花。站起身来去叫医生。

　　护士处理了伤口，在手上重新戳了些眼子，外加责备伍六一一通。然后出去。

　　许久。

　　伍六一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水。”他说。

　　史今立刻将早已晾到半温的水杯拿过来，一点一点喂给他。动作小心而温柔，如同在照料未满周岁的孩子。

　　彼时素色的窗帘被微敞的窗口逃逸进来的风拂开。薄薄的凉。

　　傍晚的南京城，熙来攘往的人群车马的喧嚣让人感觉如此亲切。

　　“你你你以为你很英雄是不是？！你划不划得来？！史今你过来，跟他说说他流了几脸盆血？娘们儿小产都没你流的多！”高城终于得空过来的时候，劈头盖脸对着伍六一就是一顿难听的臭骂，“你得瑟了？还笑！笑什么呀你跟我？老子本想着你们来了总算能松口气，这几个月我都快忘了枕头长啥样了，你们倒好才一回来趴窝了一个另一个屁颠屁颠跟医院里全天候服侍着，哎我说这兵荒马乱的，几年来英雄救美的戏都让人演遍了你们还要去凑热闹是怎么的？！啊？”高城的军大衣被他狠狠地甩到椅子上，然后他气哼哼地看着史今和伍六一以几乎一模一样的讨好笑容乖巧地看着他，索性把脸别开，“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儿地就是存心想气死我，毛人凤塞给我的那群窝囊废连电台开关都摸不着！老子原来的那些手下被他们分的分减的减，能用的人都没几个……”他吼着吼着开始沮丧，这是在他脸上很难看见的神情。

　　“部长……”史今走过去，有些于心不忍。军统改编成国防部保密局之后，戴笠死后接替他的毛人凤，在各方面都做了调整，无论人数、编制都有较大改动。戴笠一死，又赶上迁都，七分部这样人才济济的地方，怕是早就被人揩了无数油水。

　　“你……出去，我跟他说几句话。”高城却是抬头对着史今说。

　　史今愣了一下，“……好。”

　　高城走到伍六一的床边坐下，然后他望了望门外。

　　“好好对他，”高城蓦地开口，然后沉默一阵，“……我告诉你，你小子要敢对不起他我在你身上再开个窟窿。”

　　伍六一猛地瞪大了眼睛，被高城突然整出来的这几句狠话弄得有些发蒙，“咋了这是？”

　　“咋了？你说咋了？我跟他……认识这么久我就没没见过他那个样！你在手术室里时候，他坐在外边的椅子上，我一看，眼睛都是红的。妈的这么多年七分部死去活来那么多的人，他从没像这样过……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高城说得有些无奈。

　　伍六一呆了一下，没出声。

　　“傻小子，军统……哦不是，我是说那什么扯淡保密局里，从事谍报工作的漂亮女人多得很，好几年前才开始打小日本那会儿，围着他转的骚婆娘……我是说女间谍，就数不胜数。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啊……”他说，“听见了没？”他心烦气躁地转过头。

　　伍六一回过神来，“哎。听见了。”终于明白过来的他笑得傻掉一样。

　　“还有，我想问你个事儿。”高城严肃起来，瞟了眼门外，他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你——”

　　“别问我为什么英雄救美。昨天为了回答这问题我差点犯错误。”伍六一没好气地别开脸。

　　“哟哟哟哟哟，别扭了哈？……今儿你必须说，别无选择。”高城板着脸。

　　半晌。

　　“……我和您说，从小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想找个人试验一下挡枪子儿是怎么一个感觉，八成挺好玩。”伍六一突然开口，“结果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呆，指望他们救自己的话早死了无数次了，而我这个倒霉催的，又偏偏遇上一个老是让我情不自禁干傻事儿的人。”他摇摇头，“回答完毕。”

　　高城有些发愣，“……投机取巧你。”他挥挥手说。然后站起身来，抓起大衣，走到门边，“某个一直偷听的人啊，我要出来了，别让我逮着你！”他大声说。

　　伍六一绷起嘴憋住笑。

　　而门外的史今立刻闪身躲到柱子背后。

　　时间倏忽过去了数月。

　　伍六一的伤基本痊愈。彼时已经是1946年底。

　　分给他们的是一套不算高档但亦算宽敞明亮的公寓，临街的公寓楼自上而下能看到道旁郁郁葱葱的树木一直延伸到马路的尽头。

　　而七分部到最后还是改编划入了保密局设在南京的总部。史今和伍六一因为长期的没有回归工作状态，而亦没有受到新一批领导班子的重视。除了会偶尔有几个让人反感的特务防贼似的盯紧他们而外，日子表面上算是平静的。

　　出院之后伍六一依然很不要脸的大半时间都赖在床上，史今也不揭穿他，竟是心甘情愿地天天服侍他。每每到了晚上，史今一不小心就在伍六一的床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便会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上，被某个人不老实地搂在怀里或者环住腰。稍微的扭一扭身子就被抱得更紧，只得作罢。然而这亦不是长久之计，每天充当免费人肉抱枕终究还是有火大的时候。某天早晨伍六一又不安分的在被窝里勒住史今不放手，史今干脆地抓起闹钟转过身就狠狠拍他脑袋上，伍六一一下被打醒只觉眼冒金星，只好放手。

　　在此长期的赖床期间越轨行为也不是没有的，史今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照料自己，每晚上楚楚可怜地趴在床边，伍六一心疼地将他拽到床上来的时候说不动心那是装蒜。终于有一天史今睡得很浅，一贯自制性很好的伍六一那天是中了魔了，抱住人家睡着的史今就不放，哎呀你说说这心态，装挑人家睡着的时候下手。史今愣是被勒着自己的用力的手弄醒了，睁开眼想要骂却是看到伍六一望着自己的目光简直意乱情迷，然后自己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乱跳起来，而当伍六一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下乱摸时史今才觉得不对头了这事儿，急忙一脚踹开了伍六一。此刻呼吸已经有些凌乱的史今的行为说好听点是理智，说难听了那就是煞风景。姓伍的那丫好不容易丧失理智一回你又一脚把人家给踹醒了，你会后悔的。没办法史今不给面子，伍六一被踹了一脚之后，只好无奈地站起身冲到卫生间把脑袋泡冷水里冒充小海军。而史今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小脸通红地想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这几日乐得清闲，史今照顾伍六一之余又到离公寓不远的南京市郊，应聘了一份教堂钢琴师的工作。闲暇时会跑去教堂弹琴。伍六一偶尔被批准出来散步的时候，也会粘在史今后面混到教堂里。他听着他比起先时安静又简单浅显许多的琴声，心思前所未有的宁静。彼时教堂唱诗班的孩子和修女们一起轻轻地展开歌喉，声音动听，纯净无暇。即便如此他也只看得到那黑色的立式钢琴后他的轮廓柔和的脸，只听得到他那些悠缓的音乐。

　　那个教堂原来固定的教徒并不多，因地处城郊，且按伍六一的话说是所谓的牧师长得不是如何讨喜。

　　但是后来有些人听闻处于城郊的这里的教堂，有一位钢琴师的琴技精湛。往后的日子很多人慕名而来只为听免费的演奏会。

　　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彩色的玻璃上投下亮丽的影子。那光芒一直落到史今的身上，五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他着庄重的西装或是清爽的白色衬衫。从不打领带。那瞬间的他干净得一尘不染。

　　伍六一会在那些瞬间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心下一痛，蓦地觉出他的遥远来。那些他周身的光芒，突然间就变得让自己不忍触碰。

　　他在教堂音乐纯净地旋律里，竟又猛地回想起那个旋转着华丽色彩的初遇。以及那曲旋律渐次模糊的喀秋莎。

　　每每弹完琴回家的路上，伍六一总在史今不注意的时候，便伸出手将他紧紧地牵住。

　　那一段路，路灯黯淡，树影婆娑，行人亦稀少。走起来竟也是无比满足。

　　史今被伍六一牵着手的时候，会安静地看着他们挨得极近的影子。

　　伍六一亦会在史今抬起头的时候，仔细端详漫天星辰落入他眼中时的样子。

　　愿望如此卑微，仅仅只是渴盼着彼此，能够携手走过一段路而已。

　　已是深冬。行走的时候伍六一会把史今的手拽到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们这样的姿势嚣张又暧昧，惹得行人侧目。

　　多么希望以后的日子也像这样一般度过。

　　他们只看得到彼此眸中盎然的色彩。

　　全然不顾整个世界早已陷入庞大的荒芜。

　　那一日中午史今被高城叫到总部去，据说是有苏杭各地的密报，有小股党派不明的特工近日潜入了南京，这些天以来南京一直都不安宁。保密局正策划着一次小规模地围捕。

　　这等无聊事史今是无论如何不肯去的，但最后被高城威胁着七分部就剩他一个独苗再不去给老子争点光那些三脚猫就愈发嚣张了。而伍六一在家养伤养了好几个月，名为养伤实则是享受天天有人服侍的舒坦小日子，又被排除在高城所谓的七分部“独苗”之外，所以亦是不去的。

　　角落里的电台已经蒙尘。伍六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他必须要知道自己被安排何时离开。他想。

　　然后伍六一随便拿抹布擦了两下，接着将电台搬到客厅，翻出密码本，竖起天线，打开电台。

　　久违的沙沙声。伍六一戴上耳机，他不指望他能够在这么漫长的时间之后，还能在一个相同的频率找回组织总部的电台并重新联络上。毕竟突发状况使得他们不得不随时更换频率。然后又猛然想起现在自己的密码本，其实早在史今将它们破译的那一个夜晚起就彻底报废。又心情烦躁地扔开它。

　　他叹了口气只得耐心地慢慢搜索过去。任何相似的频率都仔细地辨认，而后才继续转动旋钮。找到频率起码花了他两个小时，左肩因为高度的精神集中而肌肉紧绷，隐隐作痛。

　　他等待着和他们连上。

　　他发出了原先的接头暗语。

　　然而却是没有任何的回音。怕是连这个玩意儿都变了。伍六一几乎想一头栽倒在地。

　　他扔下耳机，跑回卧室里翻自己的行李。

　　两年前父亲曾经交给自己一本备用的密码本，上面记述着可能会使用的组织总部的接头暗语和频率，还有总部另一套备用密码。为的是以防万一。当然如果连这个都失效，那么他真的就任何办法都没有了。

　　此刻伍六一摊开它。

　　乱七八糟的诡异接头暗语，诸如资产阶级情调的什么“当我第一次手捧素馨花”云云居然也出现在上头。伍六一几乎要吐出来。

　　他转而搜索本子上的频率。

　　半个小时之后成功地试到了一个与曾经联络的相似的电台。电波的任何一点微小的振动都是熟悉的，一跳一跳的波荡不停，他记得清楚。

　　而后开始发报。

　　他把接头暗语几乎全部按照本子上记述的发过去一遍。他想就即使不对，总部的人也该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个拿着密码本的不幸的忘性见长的内部人员。

　　等了半天，然后终于连上，并有了回音。

　　“……同志，去南京接你的人应已到达。注意联络。”

　　敢情对方是知道自己这个倒霉蛋的。人家干脆地就发过来这样一条玩意儿。

　　伍六一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已经到了么？

　　他怔怔地想着。心里竟蓦然有些空。

　　伍六一关掉电台。他回头看着这里所有的一切。卧室里刚刚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凄惨地打开着。史今还没有回来。

　　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决定现在去找史今。

　　他只是突然地想见他。没有任何缘由的。

　　这样想着，便匆忙地收拾了一下电台塞进行李中，拽起大衣，冲出了门。

　　史今走出保密局的会议室，为隐蔽起见会议安排在普通的民房。他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连高城都觉得这样大规模的报告会议无聊透顶，于心不忍就先批准史今回去。

　　史今抹了一把脸，有些冷，他往手里呵了口气。已经到下午，不知道伍六一有没有吃饭。走之前已经先洗好了菜，不知道那家伙煮饭没有。

　　他加快脚步急匆匆地往公寓方向赶去。

　　而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会议室里，高城用手支着脑袋半睡半醒之间听见有声音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

　　“……这说什么呐？”他拐了拐身边的人，那人看起来是个颇拽的小头目。

　　“前些天从中共内部回来一群咱们的人，这正公布着他们掌握的重要情报呐。”那人压低了声音说。

　　“啥情报？”高城无奈地皱了皱眉。

　　“你没听啊？”那人狐疑地看了高城一眼。

　　“废话，老子刚刚打瞌睡你没看见啊！”他理直气壮地吼人家。

　　“……小声点儿您……”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毛人凤已经瞪了他们这边一眼，“他们掌握了一部分共党埋伏在国防部这边的人的名字，还有一些资料。”他说。

　　高城叹了口气，点头，心想这帮子废物就净会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而后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会议结束后，就有资料人手一份地发到军官们的手中。

　　高城一边往回走，一边浏览着那数十人的名字，一边啧啧地感叹着这些人简直无孔不入。大到总部高层，小到地方城市的军统所设的区或者特别班，都有人在里面。

　　而这竟仅仅只是一部分的人，证明还有更多的共产党人潜伏在国民党的情报网中。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背景情况介绍，照片，以及在原军统局待的时间，尽可能地都弄了上去，方便各级机关处理。而这些人中绝大部分，也都已经在身份遭到发现的同时，被迅速地秘密处决。

　　这次发下来的名单中尚未处决的人，若是他们的工作单位在总部高层，那么由总部的特工组织处决。而在各级机关的，由各级的军官处理。高城的七分部已经被划入总部，所以如果七分部真有卧底，也轮不到他来处置。不知这是否是件好事。

　　高城略略放宽了些心的是，浏览到现在自己的七分部还没有一个人的名字上榜。

　　最后三行。

　　然后高城睁大了眼。

　　那个自己刚刚听到的熟悉名字，竟真的赫然在列。

　　他宁愿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猛地合拢了文件。片刻后，深呼吸，小心地打开重新查看。

　　然后他愣在原地好长的时间，直到寒风吹来，他被冷得一哆嗦。

　　心里亦是冰凉的。

　　“伍六一。中共黨人，背景情況不明。單位：原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現國防部保密局第七分部（已改編）。工作時間：兩年。”

　　他呼吸粗重起来，狠狠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

　　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难以置信和愤怒。那是任何人都从未见过的表情。

　　此刻伍六一走到街角。却是猛地就瞥见了熟悉的人影。

　　那竟又是自己神通广大的父亲。公寓本身已经位于城郊，难得他能够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庞大的关系网和情报网果然非同小可。

　　伍六一皱起眉头，看清父亲的手势，然后几步向他小跑过去。

　　他随着父亲一同拐进小巷。

　　“收拾好东西没有？”这是父亲匆匆忙忙的第一句话。

　　“没有。”伍六一答得干脆。

　　“最迟四个小时之后。今天傍晚，六点，我走得开，我来这里接你。”第二句。伍六一的父亲皱紧了眉头。

　　“不可能！”伍六一终于吼出来。

　　“……你留下来想干什么？送死？”第三句。他低声吼着，接下来就扬起手准备一巴掌。

　　伍六一挺直了腰板子准备生生挨下这一下。

　　他爹被气得够呛，“混帐东西！老子这次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我们的组织里有他娘的内奸，可能早就跟国民党高层通风报信了。你再待下去，明儿或许人家的枪就指到你脑门子上来了！”他愤怒地叫喊着。

　　伍六一沉默了。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他的心思。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是明晰的汹涌着惊涛骇浪。他想将他爹说的一切当作谎言，但就即便那真是谎言，自己行将离开这里也是既定的事实。

　　“……知道了，我会来。”伍六一最终还是苦笑着这样说。不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保住自己的命做出的所谓的等价交换竟是牺牲一辈子的感情。

　　到底是混蛋得可以。

　　嘴角越来越苦。伍六一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却是父亲拽住自己的手臂，“他们说你……受伤了？”

　　伍六一突然笑了一下，这笑容看不出任何温度，“我还以为……这是您唯一不知道的一件事。”

　　他的父亲僵了一下，收回手。“为了他你值得么？”然后说。

　　伍六一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即便是雇了黄包车，史今还是脚步很急地上楼。打开门的时候有略微的气喘。

　　“六一……？”他换掉鞋子冲着房子里喊，“六一？吃饭了么你？”

　　没有人回答。史今撇撇嘴。心想这个病号不在家老实呆着又跑出去鬼混。

　　然后有些失望地踢踏着鞋子走进客厅，坐下来。

　　客厅与自己离开之前相比凌乱了许多，史今重重呼出一口气，开始收拾。

　　他看到茶几下边有一本陈旧的深色小本子，仿佛是被人随意地扔过来的。

　　真是的什么东西都往地上扔我扫地不辛苦啊……史今握着笤帚，皱起眉翻开那本小小的本子。

　　他翻了几页。

　　竖行横行，密密麻麻的字码。解码方式和规律。如此熟悉。

　　心跳突然猛地失速。像是一脚踏空的刹那那样的失重的恐惧，冷汗冒上额头。

　　有一瞬的静默。脑袋里似乎受到静电干扰，空白了一阵，仿佛是许久才恢复清晰。

　　仔细地辨认着本子上那些杂乱的字码，并试探着查了一两个简单的词组。

　　那些黑色的小小方块字仿佛化身细小的利刃，在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的时候，它们才一齐蜂拥向他的胸膛。

　　疼痛难耐。

　　那是自己不久之前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破译的密码的，原始密码本。应该早已被弃用的它，毫无疑问来自共党内部。

　　而这间公寓，除了他和伍六一，再没有另一个人来过。

　　上苍。

　　史今手里的笤帚，和那本小小的本子一起，掉落在地。噼——啪。不轻不重。

　　他需要一个解释。

　　史今这样想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要他亲口告诉自己，那破本子不是他的，无论多么拙劣的借口，他都会相信他。

　　只要不是他。只要不是。

　　史今的手在抖。剧烈地颤抖，他的双脚有些站立不稳，一如那一夜他在天线里收到强烈的干扰信号之时一般。

　　耳膜里反复地激荡着那些经久不退的哀戚的潮汐。

　　世界在那一瞬间如同退潮之后伤痕遍野的海岸。

　　心脏里开始迅速地滋生出粼次节比的惊恐，和无所适从的悲伤。

　　伍六一到达保密局总部的时候被那里的值勤工作人员告知会议已经结束，并且它亦没有在总部召开所以也不知道史今去了那里。

　　伍六一抿抿嘴，只得又转过身叫了黄包车飞快地回了公寓。

　　而值勤的侍卫叫做甘小宁。

　　他在伍六一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才拿到一份通知与名单。通知上说要求值勤人员必须扣留名单上记录在案的人，并没有说明原因。甘小宁一开始甚至认为这是总部有任务要执行所以才将这些人集结。甘小宁翻看了一下，他看到伍六一的名字。

　　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接近下午四点，有总部的人来问，今日有无见到名单上的人。

　　他想了想，说，有。

　　伍六一猛地推开门，他看见史今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泰戈尔诗集。伍六一有些疑惑，那种东西史今向来碰也不碰的。

　　“……你回来了，哎我还到处去找你。”伍六一走进来，挂好围巾和大衣。

　　“恩。”史今轻轻地应。他的手里，压在此刻他看的书的底下的那本密码本，被越攥越紧。

　　伍六一探头进厨房，闻了闻，“没做饭啊……”显得有些失望，转过头来看着史今一脸憔悴的样子，“……你累了？”他走过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史今点点头，艰难地笑了一下。

　　“我去给您做饭，您歇着。”

　　“我不吃。”史今说。

　　“你咋了？不舒服啊？”伍六一问，他抬起手来想要贴上史今的额头。

　　史今避开伍六一的手。

　　“到底咋了？”伍六一皱着眉头低下些声音，他双手小心地扶住史今的双臂。“嗯？”

　　史今茫茫然抬头。

　　“发烧？”伍六一问着。

　　史今摇头。

　　伍六一撇了撇嘴，而后凑过身来用额头抵住史今的脑袋。

　　史今感觉到伍六一的关切，那样真实又温暖。

　　此刻的他和他近在咫尺。

　　许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伍六一的额头很凉。

　　史今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我没事。”史今推开了伍六一。

　　伍六一看出史今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终于惊讶。“……到底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的？总部的人怎么你了我去收拾他们！”

　　“没。”史今简单地说，他看着伍六一身后惨淡的白色墙面，神情冷静。

　　——把我搞成这副鬼样子的，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也不可能是别人。

　　此刻他望着伍六一，眼神略微地涣散。

　　手中的密码本封皮几近被手心的汗水濡湿。

　　一阵沉默。

　　而后伍六一转开头，想起父亲的话。

　　还有四个小时。

　　我们还有四个小时。

　　“今儿，”伍六一出声，这是他极少用的称呼，“让我抱抱你行呗？”他的声音低沉。

　　史今一震。没有动弹。

　　而后一双手臂自身后环了上来，这般轻易地，就将自己箍进了他的怀里。

　　史今挣扎了一下，没有成功。

　　半晌。

　　“你看你到底咋了还是不跟我说，”伍六一无奈，“你准备就让我这么一直担心着？”

　　“不是六一……”史今终于出声，嗓音略略的沙哑。“我只是……有件事想不通。自我折磨呢现在正。”他疲倦地抬头对他笑。

　　伍六一看见他的笑终于放心一些。闭了闭眼睛，然后无可奈何地睁开，“你总钻牛角尖。没人看着你就自个儿胡思乱想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连带着我也一起人不人鬼不鬼……”语气有些烦躁。

　　史今又挣扎了一下，终于成功地挣开了伍六一固执的双臂。“你不问问我到底想不通什么？”

　　伍六一深呼吸。“你想不通什么？”他敷衍地抬起眼问。

　　他在担心那正一分一秒消逝的越来越少的四个小时。他恐惧着这仅剩不多的时间就要这般迅速地溜走。而他甚至还没有想好告别的台词。

　　史今看着伍六一不耐烦的表情。心里一阵子的悲凉无奈。他没有说话。

　　伍六一再次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心情越来越烦躁。

　　“我要走了。”伍六一平静的开口。终于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后。

　　史今没说话。他依然紧攥着手里的密码本。他能够连续高强度工作几天几夜的冷静的大脑，此刻竟连一句质问的话语也无法拼凑出来。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伍六一转过脸来，抬高了些声音。

　　“听见了，你说你要走。那就走，没人拦你。”史今平淡地说，他没有看伍六一。

　　那一刹那间的冰冷让伍六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指的不是出去逛街。我要走了，离开这里。包括你。”伍六一终于强迫着自己说出这几句鬼话。声音带着火气。

　　史今沉默着。

　　片刻，史今感觉到这边的安静。转过脸来看到伍六一的眼睛。那样的眼神他从来就未曾见到过。

　　皱起眉，终于心下一痛。

　　史今的呼吸凌乱了，“你要去哪儿？”

　　伍六一无奈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六一……”他焦急地开口唤他的名字。

　　伍六一愣了一下。抬头。

　　安静。

　　“我……逗你呐。”伍六一却是欠扁地笑起来。何其艰难。

　　史今呆了一下，“有病。”狠狠地剜他一眼。

　　伍六一转过脸去。

　　周遭又是一片完好无缺的安静。

　　史今望着书页里的文字发呆。

　　“……我要被你逼疯了。”伍六一拉过一个靠枕，将自己的脸闷在里面。“别这样好不好……”

　　史今什么都没说，他不该在这里与他废话，他应该把手里的密码本砸到伍六一的面前让他解释清楚。

　　……解释又怎样呢？一巴掌打过去从此一刀两断？

　　小孩子才会玩的把戏。

　　“……你说我要是就这么死翘了你会不会管我？”伍六一漫不经心却又难过地笑着。“我再说一次，这次不逗你，我真的要走了。”

　　紧接着一股莫名而来的大力，将史今拉过去。

　　伍六一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又开始轻薄他的前辈。

　　他皱着眉紧紧地抱着史今。他几乎是抓紧一切机会地记住面前这个人，他知道从此以后或许再无法见面。

　　“说什么傻话呢……”史今感觉到伍六一停留在自己后背上的有力的手掌竟在不停地颤抖。“不带你这样幼稚的。”他终于惊讶。

　　“在你眼里我肯定幼稚。”伍六一低着声音说。“一直都。”

　　史今强自笑起来。

　　——幼稚的怕不是只有你，六一。

　　他难过地想。握紧了手里的密码本。

　　“我去找部长。”伍六一简单地说。松开了史今。

　　史今有些发懵。而后才真正反应过来，伍六一并没有开玩笑。

　　“回来！”史今一嗓子让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的伍六一停住脚步。“你干啥去？”

　　“我辞职。”伍六一咂巴咂巴嘴，然后竟然莫名其妙地望着史今笑起来，像个神经病。

　　“为什么。”史今感觉胸膛一阵凉，他想他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待不下去了呗，我爹让我回去的。”伍六一轻描淡写的说。

　　——但是我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伍六一心里苦得天翻地覆。

　　“真是个乖儿子，然后呢？”史今镇定着声音。

　　“……没有然后。”伍六一凉着声线说。后来有相当的一段时间，他都诧异自己是怎样说出这些鬼话来的。

　　史今绷了绷嘴角，说不出话来，许久，“你觉得你这个决定很爷们是不是？”他愤怒地说，声音有一丝颤抖。他手里的密码本被狠劲儿捏得卷皱起来。

　　“……别管这么多行不行？”伍六一狠下心，加重语气。他匆匆地转身。他不愿让史今看到他脸上几近崩溃的表情。

　　史今愣住。

　　心口突然一阵没有来由的明晰地绞疼。头晕眼花。他捂着心口缓缓地在伍六一的背后蹲下身去。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不想对不起你。”伍六一垂着头背对着史今说。声音很低。他不知道此刻的史今因为自母亲身上带来的匿藏多年的隐疾突然发作而痛苦不堪。

　　——你早就对不起我了。你已经很对不起我了。

　　史今皱着眉头，额头全是汗珠。

　　这么多年未曾发作过的病症，竟被伍六一轻易地就搅乱了阵脚，这令人无奈的病症此刻仿佛刚刚惊醒，它们慌忙就竖起林立的刀枪刺进自己的心脏。

　　史今捂着胸口望着伍六一就这样一步一步远离了自己，看着他打开门，然后用力地关上。

　　“……六一！”史今失声地喊。

　　面前一片空荡荡。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史今缓慢地松开手，密码本终于掉落在地。

　　母亲每次心脏病发作，都这样痛苦的么？史今皱着眉头感觉那些疼痛几乎要把自己吞噬，他咬紧了牙。

　　地面上的伍六一的密码本蜷曲着身子，封皮上被自己捏出的褶皱丑陋而狰狞。

　　史今闭上眼。

　　那些可恨的党派立场什么的，他不想再知道了，宁愿永远也不知道。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他马上也就要失去他了。

　　那个所谓的党派分别，从来都是渺小的他和他无法逾越的高山峡谷。一旦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心中的悲戚、哀苦与失落混杂搅拌在一起，终究还是泛滥成一片澎湃的汪洋。

　　许久。

　　疼痛终于过去，史今没有去找任何药来吃，他起身，到卧室里去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拎着薄薄一沓淡色的纸张过来，上面规规矩矩地画着均匀而美丽的五线。这是当年音乐学院发的谱曲纸。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迅速地写下一行一行的数字，调换它们的位置，计算、编排他们的规律。那全数是些规矩的中文电报码，而他正仔细地将他们加密。

　　然后他拿起笔，片刻后将那些数字对应的音符一个一个涂写到五线间。时不时地调换一些音符的位置，或者将那数字所对应的音符叠加起来成为和弦，改换它们的时值、音型、速度变化。

　　他一行一行，一个音一个音地写。

　　那些画满五线谱的纸张之上，开始跳跃出大量的音符。

　　正如伍六一曾经所认为的，史今简直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的他此刻默默写着谱子。越发觉得过去了的这几年似乎真的是一场哀哀梦境。

　　他的身份他的职业不允许他有眼泪。

　　而没有泪的悲伤，从来最痛苦。

　　高城的办公室不在总部，反倒在保密局公寓边的一栋办公楼中。

　　此刻高城坐在办公桌后，桌子上摊开的是那一团被他揉得面目全非的文件。

　　他发着呆，手边是早就凉了的茶。

　　然后响起一阵敲门声。

　　高城皱起眉来，“谁啊？”他不耐烦地抬高声音。

　　“报告长官，伍六一！”门外的声音。

　　高城心一凛，神情几乎怪异。然后竟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抽屉。拿出里面的枪，装弹上膛，然后紧握在手。

　　高城将桌子上皱巴巴的文件扔到一旁，望了望枪，深呼吸，“进来！”

　　伍六一推开门，踏进来。

　　“什么事。”高城抬头。

　　“部长，”伍六一轻咳了一下，“我……要辞职。”他最终这样说。低着头。

　　然后伍六一听见高城的椅子猛地响了一下，他看见高城跳将起来绕出办公桌站到自己面前，下一秒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被迫地抬起头来。

　　“辞职？”高城怒极反笑，“忙着逃命吧你是。”

　　高城的枪正稳稳地指着伍六一。办公室里的光线极差，以至于此刻惊讶的伍六一根本看不清高城的表情。

　　好长时间。逼仄的安静让人几近窒息。

　　“您知道了？”伍六一苦涩地说。

　　“我知道什么？哈，”高城冷笑，“这个世界上除了史今，我他妈就是第二傻的傻蛋。”他的声音冰冷。他的眼睛里汹涌着愤怒与失望。

　　史今……？

　　心一阵沉甸甸地痛。

　　“您开枪吧。”伍六一的额头依然与那枪口相抵，“不过别让他知道。”

　　“不让他知道什么？”高城蓦然大吼，“不让他知道你是个卑鄙的叛徒还是不让他知道你被我一枪崩了？！”他的枪口逼得伍六一退后几步。而后他的神色突然就有些伤心。

　　伍六一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什么，伍六一？”高城声音低下来，“我让你好好对他，你就……就就这么对？就算老子现在把你崩了，你肯定还一脸慷慨激扬自我感觉良好的以为自己是英雄，以为自己是光荣牺牲！这几年你说你对得起谁？！啊？！”高城的眼睛愤怒到发红。

　　伍六一依旧沉默着。

　　“现在，你个混蛋玩意儿为了逃命居然来跟我……跟我放什么要辞职的屁！？”高城的枪口越来越用力，伍六一被那枪筒子一直抵到门边。

　　伍六一的眼眶有些发红，然后他突然下狠力夺过高城手里的枪。高城一个不注意手里便空了。

　　“是，”他说，眼神茫茫看不到尽头，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决，“我确实谁都对不起。我混蛋。我该死。”伍六一梗着脖子，他手里的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高城愣神一瞬。而后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过去。“你以为……你以为你这个鬼样子就对得起谁了？！就对得起他了？”

　　伍六一头被打得一下偏过去。愣住。

　　片刻。

　　“打得好。”伍六一勾起唇角，“他也该扇我这么一下来着。”

　　伍六一握着枪依然抵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他搭着扳机的手指动了动。

　　高城瞪大了眼睛。心一沉。

　　然后迅速地扑过去抢枪。

　　他刚刚碰到枪，然后在极短的一瞬内推开了伍六一。

　　尖厉的枪声已经在同时同刻响起。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

　　歪斜了弹道的子弹擦着伍六一的眉骨、高城的肩膀飞过，对面书柜的玻璃应声粉碎。

　　“滚！”高城震惊之后依旧是愤怒，他狠狠地踹了伍六一一脚，“快给我滚！现在总部应该早就派出人抓你去了！你再不滚连今儿也会被牵扯进来，我告诉你你们两个今天要是谁被抓住了别说是我七分部的，老子丢不起这个人！！”高城依旧疯掉一样的大喊大叫。他的大喊大叫里是如此明显的担心与焦急。

　　史今也会被牵连？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

　　伍六一望着他的上司，心中一片难言的混乱。

　　“给老子滚！”高城把门拉开，一脚将伍六一踹了出去。

　　高城终于望着伍六一奔跑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高城终于失去嚣张的力气跌坐在地，神情沮丧。

　　片刻后那些吃干饭的、姗姗来迟的警卫询问高城刚刚的枪响是怎么回事。

　　“老子玩枪呢！走火了，不行么？！”他怒火冲天地拎起可怜巴巴躺在地上的枪，“怎么说你们谁想试一下是不是？啊？！”他把枪口冲着所有人转了一圈，黑乌鸦般的警卫也立刻动作配合地往后退了一圈。

　　伍六一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公寓。庆幸的是高城所说的情况暂时还没有发生，总部的人没有来，或者说还没有来到。

　　苍天垂怜，他能够见上他一面。

　　他打开门冲进去，然后看到客厅里的茶几上，放满了写着密密麻麻音符的五线谱纸。有的平铺，有的被揉皱，有的被撕成碎片。

　　而史今正趴在那一堆乐谱稿纸上，仿佛已经睡着。

　　彼时有温和的风从一侧的明亮窗户吹进来，谱曲纸被扬起一个角，倏忽被吹落。

　　下午四五点钟光景。

　　这个地方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令他不忍踏足打扰。

　　伍六一闭了闭眼，迅速地回到卧室里，拎起了他本就不多的行李。

　　他本该立刻就走的。立刻。

　　然而他却依然驻足。片刻后他轻轻地走到史今的旁边，蹲下身来。安静地望着史今合拢的双眼，蓦然想起曾经他亦是这般睡着，而那时的他为他盖上外衣的时候还会带着一丝忐忑和小心翼翼。

　　不过就几年的时光而已，何以流逝得如此之快？

　　有那么多未曾在一起做完的想做的事，那么多未曾在一起实现的愿望，那么多未曾对你说的话，还有那么漫长的未曾和你一起度过的岁月。

　　转眼之间却就火急火燎的，到了分别。

　　“六一……？”岂料史今并未熟睡，却是早在伍六一的气息接近的那一刻就完全醒来。

　　“哎。”伍六一答。

　　史今揉了揉眼睛看见伍六一早已穿好了大衣，拎着行李。心里空了一下。“要走了？这么快？”他问。

　　伍六一认真地看着史今。“我又不想走了。”

　　史今一愣，随即笑了，“不知道是谁刚刚还在这儿口口声声说要走了要走了，让我别管这么多……”他声音淡淡。

　　伍六一默然，然后他看了一眼满是乐谱的茶几，“伟大的天才，您又捣鼓什么呐？”

　　“……没，教堂那几首曲子我琢磨着该换换了，就随便写几段旋律。”史今说，他开始动手整理着桌子上的纸张。“我要去教堂去，试试这谱子，你……有时间么？”史今握着一沓五线谱，竟是有些忐忑地低着头问伍六一。

　　伍六一说好。

　　史今抬起头，对上伍六一的目光。它清澈得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来。

　　一辆黄包车从他们的身边飞驰而过。大概是人力车夫认为这条小路行人稀少，所以加快脚步也不怕撞飞人。

　　史今走在外边，刚刚那一下把伍六一吓得够呛。车子刚刚擦过来伍六一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史今的胳膊将他拉到里面来。

　　片刻。

　　“那小王八羔子……他要撞翻了你我打折他的腿再拆了他车轮子……”伍六一说，然后紧紧拉住史今的手。

　　史今挣了几下没挣脱。抿嘴无奈地笑笑，只得任由他牵着。

　　“六一，”史今突然出声，“你说我家怎么样？”

　　“啊？”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老家。”史今转过脸。

　　“挺……挺好的，咋了？想家了？”伍六一愣了一下，因他猛然忆起他和他在那里共度的两年时光。

　　“没。”史今摇摇头，只是笑。

　　然后伍六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蓦地分开史今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指牢牢地扣进去。

　　这样一个十指相扣的造型，人都说这是一个能够携手走到最后的姿势。

　　那些细密缠绕的羁绊，拉不开掰不断扯不离。

　　除非他们自己放开手。

　　因为不是周末，而且这个点大家都在上班的缘故，教堂里只有一个帮忙打扫卫生的老婆婆。她见到伍六一和史今进来，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地让到一边。

　　史今打开琴盖，然后将那一沓乐谱草稿放到琴架上。天光从教堂高处的彩色玻璃上倾泻到他的身上，温和的光芒带出一路翻滚的细小的灰尘。此刻教堂的木椅无比温暖，椅背在阳光下悉数发出光来。伍六一放下行李，然后挑了一个离史今最近的地方坐下。

　　史今铺开琴谱。犹豫了一下，之后双手上琴。

　　尔后那些凄婉却优美的旋律传出来，在教堂空旷的大堂里缭绕不绝。

　　史今弹得忽快又忽慢，双手的手指起伏、翻转、跳跃。

　　而伍六一只是认真地望着他。

　　目光在不易觉察间，竟就这样变得深情。

　　这琴声有浓厚的回忆在里面，史今弹它的时候这样强制性地就让周围的听者陷落进了他记忆的圈套。

　　伍六一望着不远处弹琴的史今，他的五官此刻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要融进背后那巨大的彩色天光之中。心里一阵窒息般的痛，他想要将他拉入怀中，却又生怕自己没有永远将他留在身边的资格与本领。

　　他闭了闭眼。周围的琴声由婉转变为激越。

　　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倒霉又幸运地遇上这么一个人。

　　他想起冬夜的大雪覆盖的莫斯科。想起那个有美丽小河穿城而过的小镇。想起那间充满中药香味的药铺。想起史今与自己共同撑过的伞。想起他们一起消磨漫长时间的美丽草坡。想起史今与自己携手走过的田埂。想起他和他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吻。想起他为他差点丢掉性命的瞬间。想起他用笨拙的疼痛的右手摁动发报机，告诉他那句无比重要的话。想起他们所有的拥抱。想起所有的遇见和离别。

　　他便是这样深的，爱上了他。

　　深切的眷恋和浓烈的哀愁，一如烈火践踏过的浩荡无垠的黑色旷野，漫天漫地的喜怒哀乐离合悲欢悉数成为冰冷的灰烬。

　　而伍六一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细节，一如史今能够将他们所有的回忆附诸一段哀戚的旋律。

　　史今的琴音已经停止。

　　伍六一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

　　“乐谱……你拿走吧，做个纪念也好。”史今这般说着，抬起头来冲着伍六一笑。

　　“纪念？”伍六一木然地重复， “我为什么不能直接拿走你？”蓦然心痛地皱起眉来，然后迅速地俯下了身。

　　史今感觉落到自己身上的天光有一半被突然遮没了影，然后是蓦地降临的熟捻的气息与味道。

　　伍六一的唇准确地落在史今慌张的唇间。

　　太过唐突了，他知道。但是他来不及再去想别的。他们就要分离。

　　就要分离。

　　伍六一的心里一直在反复地重复这句话。此刻他弯着腰小心而紧张地吻着他，他的双手放到他的脑后将他拉向自己。

　　史今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他的理智在脑海中拼命不停地叫嚣，然而他却丝毫都听不到。他的阵地早已沦陷在他的手里，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或者更早。

　　这太迟了，没有用的，他们都知道。

　　他舍不得放开他，他柔软的唇舌几近要夺走他所有思考的能力，他呼吸着他所呼吸的，他想着他所想的。

　　“主啊。”扫地的老婆婆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笤帚掉落在地。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两个年轻男人，他们竟在圣殿之中神的注视下做这样的事。

　　这是罪孽。

　　她划着十字，匆忙地逃离。

　　伍六一终于被史今推开，但仅仅是分离了唇舌的纠缠，伍六一的额头紧贴着史今的，他们有些微的气喘。

　　“我想带你一起走……”伍六一突然说。

　　史今却是什么都没说，他抬起手轻轻地触了一下刚刚被伍六一侵略过的嘴唇，倏忽笑了一下，“我只想杀了你。”他认真地说，“你不瞅瞅地方，这儿是教堂。咱俩要是有报应那就赖你。”

　　伍六一愣了一下。

　　——报应不是早就来了么。

　　他这样想着，松开史今，伸手去翻史今放在琴架上的琴谱。然后拿出了史今刚刚演奏的那几张谱纸。“谢谢了。”他举起它们冲着史今挥了挥。

　　伍六一走下去，将乐谱小心地放进行李。

　　史今安静地坐在琴凳上望着他。他知道分离的那一刻越来越近。

　　“哎那老婆婆呢？刚不还在么？”伍六一抬头四顾。

　　“八成是被咱们吓走了吧……人家一定是虔诚的教徒，”史今叹了口气，“伍六一，这回我在这儿铁定混不下去了，都是因为你……”

　　伍六一抬起头来笑。

　　一时间史今有些恍惚，就那么短暂的一瞬，他以为自己又重新见到那一年怀抱手风琴将一曲《喀秋莎》拉得出神入化的翩翩少年。

　　“走了。”伍六一到最后还是这样说。他拿起行李，转过身。这样坚决地就疾步走下去，走过一排排的木头桌椅，走过一格一格明晰灿烂的阳光，一直走向离史今无限遥远的地方。

　　史今猛地站起身。

　　“六一！”他终于还是出声。

　　伍六一于是就真的真的，停下了脚步。

　　“……别叫我，求求你。”伍六一无奈地说，没有转过身，他此刻微笑的表情全数崩塌。史今这样的声音，足以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丢盔卸甲。

　　史今再没了声音，他颓丧地坐回了琴凳上。

　　伍六一又一步一步地迈开脚步。

　　他一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史今转过身，然后伏到了琴键上。钢琴立刻一阵庞大的呜咽。

　　伍六一行走在荒凉的小路上，那一条他们并肩而过的人迹罕至的小路。天要黑了。伍六一有些担心待会儿史今回来的时候怎么办。然后担心着担心着，就在街角处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蓦然回头，远方那一座教堂在猛烈的风中看不真切，逐渐在降临的夜幕里成为一幢朦胧灰黑的影子，几近消失一般。

　　心下一凉，几乎是要扔下行李跑回去。

　　然而父亲用力拉住了自己，强行地将他拽往火车站。

　　史今失魂落魄回到家才发现公寓已经被翻得一团乱。应是总部的人进来搜查过了。然后急忙奔到卧室的床脚去找藏好的伍六一的密码本，万幸还在。

　　史今深呼吸一下，那一晚他跑到伍六一的卧房去睡。

　　那床铺仿佛还留有他的体温。史今惆怅地转头，然后看见门背后的衣帽架上有伍六一以前老是拿忘记的围巾。这次他亦忘记带走。心里一阵酸。

　　然后竟是在床头柜上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发报机。

　　那是连接伍六一电台的发报机。它曾经在主人的手里跳跃着，告知史今那样一句足以许下一生的话。

　　往事清晰如昨。

　　史今神情复杂地望着它，黑暗中发报机的金属部分闪闪发亮。

　　他坐着北上的列车。望着车窗外闪过的灯火，心中无时不刻在挂念着他，然后突然觉出自己的无能来。

　　而他躺在他的床铺之上，紧攥着小小的发报机，眼睛饱满发胀，鼻梁终于蓦地袭来浓重的酸涩。

　　他们这样无奈。

　　天地之大，竟就偏偏容不下一个史今，容不下一个伍六一，容不下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卑微渺小的凄凄爱情。

　　容不下。

　　 第七章

　　【柒】

　　他依然在病，久治不愈，像是再也不会好起来。

　　父母已经按照医生开来的药方为他抓来了药，然后按照那老头子的嘱咐按时按量，煎好了就给他吃。

　　那碗褐色的药汤被我小心地端进去，他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让我心惊。

　　老师……我试探地叫出声。

　　他的眼睫动了动，啊？他沙哑着声音答。

　　喝药。我说，我将药碗递到他的面前。

　　他强撑着坐起来，我连忙去扶他。他抬起手来晃晃荡荡接过药碗，我总怀着莫须有的担心，担心他那瘦弱的手腕会支撑不住药碗的重量而将药汤泼下一床。

　　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他喝了一口。然后猛然皱起眉。药一定是很苦的罢。

　　然后他并没有再喝，只吃力地颤抖着手将药碗放到床边矮桌上，药洒出来好多。

　　你必须喝。我语气强硬，复又端起那碗药来，干脆地递到我那日渐憔悴的老师唇边。

　　他坚决地摇头。

　　喝了它……我的语气缓和下来。我这样的小孩子尚且知道这药对他的重要，他为何就丝毫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不喝不喝，拿走它，否则以后不给你弹琴。他皱起眉。

　　母亲在做好吃的菜，你要一直这么病着不能吃就可惜了。我急了，就这样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竟是莫名的笑了。

　　以前也有人这样逼我喝药呢，丫头，你说的话和他简直一模一样。他突然低声说。而说话间已经接过了碗，接着飞快地喝完。然后他的眉迅速地蹙成一团。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想他对那个人的思念怕是已经到达痴傻的地步。以至于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要在蛛丝马迹中寻得他的音容。

　　我的老师，二十年来他总惦念着一个或许早已将他忘记的人，等待一个或许从来就未曾出现过的人，爱着一个或许永远都在欺骗他的人。

　　一直，一直，重病的现在抑或安好的往昔。

　　从未停歇。

　　亦执迷不悟。

　　==============================================

　　史今在伍六一离去后的不到一个星期里就辞了职，高城没有挽留，史今便回到他的家乡。

　　而伍六一回到解放区保证了安全就即刻被父亲强制性地安排了对象，按照父亲所言是“处着瞧瞧”“看对眼了就办事”，伍六一头都气晕了恨不得几脚踹飞那些革命女青年。

　　史今隐姓埋名回到家乡的时候才得知母亲陷入重病的消息，父亲关掉了中药铺。

　　而伍六一丝毫不客气的对所有父亲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女孩以冷眼。

　　史今竭尽心力地照料他的父母，母亲却依旧在半年后因心脏的原因先父亲一步离开，而父亲即便是能干的医生却也是医不了自己因悲伤过度而深植于心中的病根，终于也离开了他的儿子。

　　一年内伍六一成功踹掉所有紧跟着他的女子，借来手风琴，远远地离开父亲来到解放区内的农村里，每日里拉琴给那里的孩子们听，他拉着那陌生的琴，却也会猛然间忆起陪伴自己多年的那台琴时至今日怕还安静地躺在史今的家乡。他亦间或地会冒充一下先生，给孩子们上几节课好混饭吃。

　　史今终于孑然一身在他的家乡以教琴度日，后来竟是学费也不收了。

　　伍六一住在乡下父亲够不着的地方，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但也算混得过去。

　　史今有时渡河往返于南、北两镇的时候下起雨来，便会蓦然那想起曾经奔跑着粗鲁地扔伞过来的总是关心自己的人。奔跑在冰冷的雨中时，又蓦然地想起那总撑伞等待自己的人。而后终于，唇边缓慢地酿起哀苦的笑。

　　而伍六一也会在父亲塞来的人中，偶尔看到一个笑容与他极其相似的女孩。那三轮弯月，恍惚间仿佛他又回来，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定睛却又不是。于是他心室里所有的血流都急速地流动，终于将心脏摩擦出疼痛来。

　　史今每日里都坐在山坡上想念一个人，等待一个人。好多年后，他身边多了一个爱听他讲故事的小小女孩。他将他所有的过往讲给她听，死不要命般地讲，悉数将过往岁月中的伤疤揭开给她看。他以为年幼的她是不懂的。

　　好多年后的伍六一蓦然被学习间歇的孩子们要求拉一曲欢快的曲子，以作为他们排练儿童团舞蹈的伴奏。他笑了笑，抱起琴，然后突如其来溢出指尖的，竟又是那曲从未忘记过任何一个音符的《喀秋莎》。

　　新中国成立。国民党势力被撵到台湾。而他和他原先一同工作过的地方在到达台北几年之后又改名为国防部情报局。

　　什么都变了，如此之快。

　　那个动荡的年月里，像他们这样的感情，亦是太多太多。

　　而这样漫长的岁月里无望又艰辛的相思与想望，又摧毁了多少人刚烈顽强的意志。

　　思念着爱人却不能见到他，见到了爱人却不能拥抱他，拥抱了爱人却又不能长相厮守。

　　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与他们身份相同的人，是有着这样的痛楚的。真切又悲伤。

　　所以当伍六一在1949年之后，再不作为保密局共党通缉犯的他问起父亲史今有可能的归处，父亲便告诉他所有军统的人都悉数搬到了台湾，国民党在大陆虽还剩有不多的情报网与地方情报组织苟延残喘，但亦会在不久之后被一网打尽。

　　于是伍六一颓然，他想，他和他之间除了党派立场，竟是又隔了一道浅浅的，却亦无限遥远深邃的海峡。

　　好多年了。

　　史今的故事仿佛永远也讲不完。周围他的学生正在换，换了一拨又一拨，他正渐渐衰老，衰老在不该老去的年龄之中。镇里所有的小孩子望着他时都充满崇拜，而那时常陪伴他的女孩便是他们之中最最骄傲的一个。他以为她什么不懂，可她却总是在他讲述过往而陷入悲伤时，踮起脚尖来抚平他的眉头。

　　孩童的她有一双清澈如同某个故人一般的双眼。那样的眼睛总莫名搅乱史今心底所有的哀愁。

　　史今和小小的丫头成为朋友。似乎他总能够轻易就博得所有人的信任与喜欢。他从母亲的书房里拿来书，然后根据女孩子父母的意思教她读些诗词，手把手教她写漂亮的毛笔字，教她弹琴。他总拗不过她的父母塞到自己手里的学费，他们感激地说这年头想让孩子好好的上学是艰难的，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然后小丫头安静地跟随着她的老师读着诗词，清涩的童音和着他略微低沉但柔和的声线，彼时山野间的宁静有如一泓自苍翠间挤出的清泉，无声而安谧。

　　好多年了。没有去数，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流逝过去。

　　而他终于在一个山风浩荡的秋天讲完他的故事，小小的丫头以为他已经结束他的怀念，却发现自己的老师开始终日地陷入不可避免的悲寂中去，她毫无办法。

　　傍晚的天空里有稀疏的流云，她望着他寡淡的面容不免难过。

　　她知道他在等着谁。那个故事里的谁。

　　但是那个人一直没有来，一直。

　　多少年了，从她尚未出生，到她开始记事，一直到她长成懂事的少女。

　　他一直固执的等候着。这其间的原因是她永远也无法懂得的。

　　他终于病倒，因为心脏的原因。而她复习着所有他教过的诗词，每日里按照父母的吩咐给老师喂药。

　　习字练琴读诗，她便是这般消磨她美好的童年。史今躺在病榻上无奈地看着她。

　　有必要么把大好时光的浪费到我一个发霉的老家伙身上？去去去出去玩儿去——

　　她打断他，说“我不，我要陪着你”。

　　他疲惫地笑。倏忽想起这亦是自己当年曾经对那个人说过的话。

　　好多年了。真的好多年。

　　一大段漫长的年月之后，伍六一已经开始自称小老头子。年近五十的他土埋了半截依然固执地未曾婚娶。那段时间在一座北方的小城的工作结束后，父亲又准备叫把他回自己的身边。时隔多年，他的父亲同样已经老去，他已是想念他的儿子。

　　伍六一匆忙的收拾行李，然后看见自己那个早已不用多年的陈旧的行李箱。那是从史今身边离开后，就被自己一直闲置着不碰的东西。

　　他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启了它。

　　里面有多年未曾碰过的衣物，有些微的发霉了，甚至已经有虫子蛀通了他年轻时穿起来风流倜傥的昂贵西装与大衣。他还看见他的电台，金属质地的地方已经生锈，天线不知何时被折断在行李之中，惟独找不到与之相连的发报机。

　　此刻他抚摸着那些过往久远的岁月，有些发愣。

　　而后他在衣物中发现了几张仿佛当初是匆忙塞进来的略显得褶皱的纸。他疑惑地打开它们，那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动作尽量地小心。

　　然后他微微皱眉。

　　那是多年以前史今曾经为自己演奏的钢琴曲的谱子。五线谱上的黑色音符略略显得不规整，那明显是匆忙之间写就的。

　　伍六一轻轻地触碰着那些黑色的小小字迹，他在妄想借此重新找回那个人的温度。平静多年的心绪又被搅乱成一团。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仔细地看着谱子。反反复复。仿佛那个冬日教堂的傍晚就这样重现在眼前，音符串连成一片囚禁彼此的海洋。

　　他在读着谱子。接着心里突然一沉，多年的情报工作经验让他觉得他似乎一直以来都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抓起琴谱跑到书桌前，迅速拉出一沓草稿纸来，抓了一支笔就开始将史今送给自己的琴谱对照着改为简谱。

　　一行行的数字开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伍六一深吸一口气将它们排列成四字分组的中文电报码。

　　然后他放下了笔。有些惘然。

　　什么都不是，这些数字仅仅是一堆数字或者说乱码而已。

　　伍六一闭了闭眼，复又拿起笔。他不厌其烦地，开始逆向运用他和史今都共同使用的加密方法。任何一种都不曾放过，军统的，自己组织内部的，七分部的，甚至汉中培训班里早就淘汰掉的。

　　那一天一直到深夜伍六一房里的灯亦未熄灭。

　　后来，除了琴谱的最后边脚部分被虫子蛀空以至于无法辨认音符之外，时隔多年，他终于在琴谱中右手的主旋律部分，通过那些打乱顺序的音符，清除掉其间多余的反复，整理出了一段电文——

　　9706 97012053 4161 0207 0132 5174 1124 4099 3807 6638 1378 43162053 1571 4249 6670 0132 4104 6500 01180141 2053 0626 6156 01321172 0093 0132 2053 6757 6008 7180 70302053 1412 0932 0451 1367 67632053 2585 4583 0132 4160 0451 0132 0171 6153 5261 3791 6850上苍啊。

　　心像是一瞬间被掏空。

　　伍六一将手里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向角落。

　　然后他捂住脸。他想象着史今写下这些的时候的心情，心里一阵绞疼。

　　但是为何自己这么晚才知道这几张破纸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为何不早些发现呢？

　　为何不？

　　伍六一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压抑的浓重的悲伤，沉淀了这样漫长的岁月，却竟依然有着如此让人站立不稳的强大力量。

　　[六一 我相信你能够发现这密码 我已知道你的身份 但我原谅你 如今你我都要离开 而我将回到家乡 我会等你 直到你来 请自珍重]迟了。都迟了。

　　那琴谱的边脚，工整地写着：1946.11.23他呆呆望着琴谱边脚大面积的破损。然后突然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掀翻在地。室内顿时一片狼藉。

　　此刻是1965年，与史今拿给他琴谱的那一年，相隔了十九年。

　　将近二十个年头。二十年啊。

　　一辈子有多少个二十年。

　　而在无望的等待里，却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比难熬的。

　　竟就这样，悄无声息二十年过去。

　　伍六一的表情终于促不及防地全数崩塌。

　　他干了一件多么蠢的事。

　　他抚着已经渐次长出皱纹来的额头，闭起眼，终于悔到肝肠寸断。

　　=============================================

　　他病得越来越重。我常与父母去城里给他千辛万苦给他买来昂贵的治疗心脏病的药，但他还总是如此促不及防便捂着心口痛苦地昏睡过去。母亲忧虑地说老师的病能够在一瞬间就夺取他的性命，我便难过起来。不可如此，不可，不能，亦不应该。他还未曾了结他那简单又艰难的心愿，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离心力彻底衰竭的那一刻愈来愈近，他的性命仿佛已摇摇欲坠。

　　偶尔他醒来我便听说，当年她母亲临终时亦是和他一样的症状的。他和他母亲的心脏并不像其他人一般突发病症而猛然衰竭，他们的病症是缓慢而又痛苦的。

　　加之近来天气愈加寒冷，他猛烈的咳嗽，面庞从最初的清瘦变为如今的憔悴苍白。

　　我无能为力。

　　我突然就怨恨起那个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来。

　　我发誓如果我的老师真的就这般在郁郁的等待中过世，我铁定不让那负心的人安生。

　　因他于我是这样重要的人。

　　这样重要。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忧虑终究是多余的。那个一直反复出现在我的老师言辞间的男人，终于在最后得到代价沉重的惩罚。

　　这惩罚于他过于严苛，以至于后来，这个负我老师的男人赔进去他即便短暂但亦难捱的后半生。

　　这亦是他自己作的孽。

　　无人能帮他。

　　也无人愿帮他。

　　后来的后来，我终于也无奈又心酸的明白，深植于这两个男人心中庞大的心结，本就是互相缠绕牵制在一起的。一旦分离了彼此，那些心中的死结便开始不停流血，因终年结不了痂而最终恶化成为久治不愈的病根。

　　正如那糟老头子样的中医所说，心病不可医。

　　你知道的，谁都知道的，相思本就是最为严重霸道的恶疾，美好的韶光年华亦会被它吞噬，何况这小小的戚戚性命与相比之下无限短暂的人生。

　　===============================================

　　伍六一第二天就拿着那几张破损的琴谱踏上南下的列车。

　　他什么行李都未曾带。他只一心一意地想着若这趟能真的找到史今，那么一定要将他弄回来。他欠他那么多，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他只想着，从今往后，两个半老的家伙凑合着过完所剩无几的下半生。

　　想到这个的时候，他依然清澈的眼眸竟蓦然就涌上了潮润的湿气。

　　===============================================

　　那一日清晨起来，我下来看他。然后看到我的老师早已起床，他精神出奇的好。我亦是高兴的，他能够有力气下床吃些东西，这在先前的时日里是想也不敢想的。

　　于是我被他遣去他原来的家中练琴。我听话的照做，向他借了几本谱子就出了门。

　　===============================================

　　那一日伍六一再次站在那古老的小镇里的时候，天气是阴冷的。已近冬季，这里虽地处南方地带却也是有着不能忽略的寒冷。

　　他凭着记忆在这面目全非的镇子里寻找那间中药铺。他绕过无数的深深浅浅的小巷，而后看到那小楼虽然陈旧但却依然有人住在里面的样子。

　　而后他上楼，听见那琴房里不间断地传出钢琴清越的琴音来。然后他近乎忐忑地推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在练习着艰涩的巴赫三部创意曲。

　　这样熟悉的房间，这样熟悉的一切。美好的过往昭然若揭。

　　但，小姑娘的身边没有老师。没有那个人。

　　这便成为时光里空间模糊的断痕了。这再不是曾经。

　　小姑娘察觉有人推门，便停下手转过身。

　　“你是——？”她淡淡问。

　　“你的钢琴老师是谁？”伍六一却是急切地劈头盖脸就说。

　　“……你是谁？”小姑娘带着怀疑着眼神追问。

　　“你认识……史今么？”伍六一怔怔望着房间里已经落了些许灰尘的床铺。

　　那女孩神色终于犹疑，“你找他做什么？”

　　伍六一停住了口。

　　是啊，你找他做什么？二十年了，你本早就失去了找到他的资格。

　　心中一痛，便说不出话来。

　　“你是谁？”那女孩突然站起来锲而不舍着一开始的问题，猛地走过来，盯着伍六一看。她的声音倏忽变得急切。

　　“我不是谁，我只想看看他。”伍六一声音蓦地低下去。“你认不认得他——”

　　“告诉我您的名字！”小姑娘蓦地跑过来，竟是扯住伍六一的大衣的下摆。

　　伍六一有些惊讶。

　　而小姑娘觉出自己的失礼，连忙松开了手。“……这个镇上从未有人来探访过他，我只是——”

　　“你认识他？”

　　小姑娘点点头。

　　“带我——”伍六一急切地说，然后话语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竟是有些不敢见他了。他生怕他怨恨自己。

　　“我知道。他就在我家，我带你去。”小姑娘懂事地说，只是神色有些冷。

　　伍六一皱了皱眉，他只紧紧跟上小姑娘的步伐。

　　这小妮子，是他的女儿么？

　　伍六一望着面前十四五岁女孩飘扬的发辫，心中怅然。

　　那小姑娘的家就在几条街巷之后离中药铺并不远的地方。将将要踏入门的那一刻姑娘却停下脚步来。

　　伍六一也只得止住脚步。

　　“您是……伍六一罢。”小姑娘并未转过头，她扶着门，低低地说。

　　“……是。”伍六一略微诧异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她听见之后身子震了一下。

　　她转过脸来。

　　伍六一惊讶于小姑娘那一刻明亮的眼里毫不遮掩的悲伤。

　　“他等了你……”她哽咽了一下，“……二十年。”她倏忽又背过脸去，狠狠一脚踢开了门。

　　=============================================

　　您为何来得这样迟？

　　我站在家门口低声问那男人。我甚至打定了主意今天不会允许他踏足这房门半步。我几近憎恨于他。我发现我的音调都竟是颤抖的。

　　他愣住。彼时那我所陌生却又一直熟悉的叫做伍六一的人，身着大衣，鬓角有略微的白色，却仍旧不减挺拔的风采。他再年轻些，怕是有很多的人倾心于他。这其间，亦包括我的老师罢。

　　我的老师，老师，他此刻应是在房里休息罢？我这样想着，愈发坚定了想要把这个自称伍六一的家伙赶回去的念头。我不管我的老师是否还在期冀着他的出现，我亦不管伍六一是否迫切想要见到他的史今。

　　我只觉他并没有任何的资格来见他。我铺天盖地的悔起来，我悔为何刚刚要引他至我的家门前。他若是脸皮厚些，日后怕是要赖着不走了。

　　我皱着眉头抬起眼。

　　迟了？我本就欠他的太多，现在再迟一步，我怕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年近半百却依然英俊的男子忧伤着表情这样说，我发现我的心竟剧烈地抖了一下。这便是伍六一了，这便是我的老师心心念念的人了，这便是他等了二十年的人了，这便是他辗转病榻却依然一心挂念的人了，这便是给过他一次毕生都难以忘怀的爱恋的人了。

　　上苍。

　　我突然鼻头酸涩。

　　我为我刚刚想要阻挡他们相见的念头而内疚不已。

　　请您跟我来。我最终垂着头这样说，然后引他到史今的房前。

　　我敲了敲门。老师？我轻轻出声，留伍六一在外面，然后推门进去。

　　===============================================

　　伍六一看着那小小的女孩推门走进那个据说有史今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像身处一场庞大又虚幻的梦境。他多么怕女孩子转身出来，就寂寥着表情对他说一句，史今现在不在。

　　然后他听见里间里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尖利而刺耳。他的心一瞬间就提起来。

　　“老师！你怎么了？！”然后是里间传出的刚刚那女孩悲伤又焦急的大喊。

　　伍六一呼吸一窒，推开门冲进屋子里。

　　“我没事，没事，手滑了一下……丫头你急什么呀，又不是头一回……”那无比熟悉的声音此刻这样说。

　　伍六一呆在当场。他看见那个摔倒在地的男人躺在小女孩的怀里，右手因为被玻璃的碎屑划破而流出血来。他看不清他的脸，却只看见他较之当初更为瘦削的身形。他看见那一滴滴的血，胸口一阵压抑。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半躺在地面上，瘦得让人心疼。

　　这就是他的史今。

　　这竟就是他的今儿。

　　伍六一感觉眼前已经有些模糊。

　　他竟真的在此地，生生等了他二十年。

　　“你说你今天精神好了些，我才出去的……”小姑娘的声音内疚又自责。

　　“这不是没事儿么……没事，听到没？”他抬起左手摸摸她的头，“哎呀说了我没——”

　　他的声音蓦然停住。

　　因他突然间抬头就自然而然看见逆光站立在门边的高大身影。

　　“丫头，这是……谁啊？”他转过头问那姑娘。音调已然颤抖。

　　小姑娘愣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

　　=============================================

　　我该如何回答呢。

　　我的心中此刻一片凌乱，我看着他的手上血一滴一滴滴落，满腔的悔恨刹时又化为对那男人的怨怼。

　　我不该离开的，我明明知道他身子这样差，现在是连杯子都握不稳的。我想。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那个男子。他此刻一言不发，我愈发生气。他竟都不晓得过来看一看他么？

　　那是……谁？我的老师再次问，我感觉他的声线已经颤到悲伤的频率。

　　我的心里难受起来。上苍啊，他这样的在意他。二十年犹不减。

　　……是你一直等的人。我没有打扁他，否则老师你一定先打扁我。我笑着说。

　　他却不说话了。垂下了头。

　　这是伍六一呀。我重复，我对史今那蓦地木然起来的表情有些心惊亦有些害怕。

　　你骗我的吧，丫头。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我不解。

　　你老这样哄我开心，我还没老糊涂。我听见他这样说，他瘦削的脸上目光清澈得惊人。

　　我没有，这真的是——

　　这么多年了……我早当他死了。他打断我，声音凄凄却坚定，他转过头兀自地艰难地推开我，缓缓地站起身。

　　我心里一凉。你为何要这样。为何。我心问。

　　你一直想着他念着他，一直思念到染上一身的疾病。此刻他真正到来，你却这般掩藏。

　　我这样难受地想着，望着他蹒跚的背影。

　　然后他猛地腿一软，竟直直地歪斜下去，他跌过来的方向，是那一堆锋利的玻璃碎屑。

　　我的心像是猛然间被掏空，手脚麻木，在恐惧的瞬间竟是动弹不得。

　　=============================================

　　“今儿！！！”

　　那声悲戚的大喊终于爆发出来，伍六一通红着眼睛迅速地冲过去，终于稳稳地接住史今。然后将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史今闭着眼，显然是病症再次突发而昏厥过去。

　　而伍六一望着史今流血的右手——

　　“拿东西给他包扎呀，傻站着干什么？！”他转过头就对着那小姑娘吼。小姑娘急忙冲出门去。

　　伍六一抱着昏迷过去的史今。他仔细地看着他，他觉得他并未变多少。只觉得鬓角有了些许白发，只觉眼角有了些许不明显的纹路。除此之外便是瘦削到他几近不敢拥抱的身体，憔悴如此，让伍六一一不小心就心疼到鼻酸。

　　伍六一小心地将他抱上床去。

　　小姑娘跌跌撞撞跑进来，将包扎用的纱布，剪刀，胶带一一递到伍六一的手中。然后又望了史今几眼，才慢慢退出去。

　　伍六一在那瘦骨嶙峋的手上细心地缠绕着白色的纱布。心中怔忡，因他蓦然想起这双瘦弱的手当年在琴键上翻飞之时让人目眩神迷的光彩来。愣了一会儿，然后将包好的手放回去，为史今盖好被子。

　　他只认真地看着他的睡颜，这样安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真实。

　　“我来了，今儿。”伍六一注视着他的合拢的双眼，开口。“我再也不走了。”他这样说。

　　然后他握起他的手。

　　一切在这一瞬，仿佛又回到最初那岁月静好，喜悦平安的幸福时光之中了。

　　好长时间过后。

　　史今终于缓过劲儿来，睁开了眼。

　　史今默默地望着伍六一，一直，像是从来也未曾见过他的容颜。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等不到你来。”史今淡淡出声。

　　伍六一坐在他的床边，并不语。

　　“你老了。”史今倏忽笑。

　　伍六一平静地抚了抚额头，“嫌我了？”

　　史今摇头，只是笑，“头发都翘着，真要成糟老头子了。”他说。

　　“没人管我，二十年。不糟都不行。”伍六一亦笑。

　　他们笑的时候，彼此都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伍六一那一日下午，一直坐在史今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睡醒醒。

　　“我也老了，早丑了，你别盯着我看。”后来史今醒过来，叹气一般地别开头，抽出伍六一握着的手。

　　伍六一抓回他的手。“……你要是丑那我就简直惨不忍睹。”

　　史今好久都没有说话。

　　而后那小姑娘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药汤来。

　　伍六一不解，然后呆呆地看着小姑娘熟门熟路端着药汤走过来准备喂史今。

　　“你病了？”伍六一声音蓦然焦急。

　　小姑娘瞪他一眼，用勺子舀起药递到史今的唇边。史今张开口，咽下去，眉头皱作一团。

　　小姑娘还要再喂，药碗和勺子却早被伍六一抢过来。她只得愤愤望着伍六一，片刻后跺着脚走出了屋子。

　　“你病了。”伍六一加重语气，他的表情难以置信而且痛心。

　　“是。病得人不人鬼不鬼，”史今苦笑，“你真不会挑时候，你看你要是早两年就来，我不还活蹦乱跳的，只要早两年……”他的声音哽住。

　　许久。

　　“你怨我？”伍六一怔怔地说。

　　“废话。”史今闭了闭眼。

　　伍六一默然，搅了搅药碗里温热的药汤。

　　“你不该怨我，今儿，”伍六一苦着嗓子，“你该恨我。”

　　史今转了转头，笑，标准的三轮弯月，那是伍六一朝思暮想的笑容，“问题是恨不起来，你说咋办。”

　　——我只敢淡淡的怨你，二十年来，仅此而已。

　　史今轻轻的声音终于轻巧地击碎了伍六一的心。

　　“那我不是来了么，”伍六一低着头，像是在笑，那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任你打任你骂，任你出气任你差遣。”

　　“……医生说这病治不好的。”史今突然说，伍六一猛地抬起头，看见史今仿佛哄孩子一样努着嘴做出遗憾的笑容。“活不了多久了。”

　　伍六一愣在当场。

　　“那八成是个庸医。你爹呢？”伍六一急切地说。

　　“死了。”史今平静地说。

　　伍六一沉默。

　　史今不语。良久。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我娘就是像我这样慢慢死掉的。”他淡淡的说，然后他竟是笑起来，弯下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所以说你还真就是不会挑时候。你非要送我一程是咋的？你不怕我死的时候你哭得抓心挠肝被我一不小心看见了，我就不肯去阴曹地府了，非要在阳间——”

　　伍六一捂住他的嘴。

　　“……求求你，别说了。”伍六一像是突然老了很多。

　　史今大睁着眼，记忆中自己也曾经有一次像这般被捂过嘴，亦是因说了不吉利的话而被伍六一喝止。彼时只是开玩笑，如今却是在说事实。

　　天差地别。

　　伍六一松开手。

　　“——缠你一辈子。”史今还是像以前那样固执地将话说完。伍六一蒙都来不及蒙。

　　伍六一抿抿嘴，终于搅了搅药汤舀起一勺，喂到史今唇边。

　　史今将它咽下去。

　　始终还是没能克服怕苦的毛病，他咽药时表情依然痛苦。

　　伍六一看得怅惘。他想起史今过世的母亲泡的菊花茶来。

　　而后伍六一默不作声又舀起小小一勺药汤。

　　“说了治不好，喝也白喝。”史今说。

　　“必须喝。”伍六一难过又坚决地说，喂到史今的唇边。

　　史今张开嘴。终于又咽下一点。

　　伍六一又舀起一勺。

　　史今费力地吞咽。

　　伍六一还要再喂，他用力捏着勺子，表情中的悲伤已经濒临崩溃。

　　史今却别开头，“六一，不喝了，苦。”他皱着眉头轻声说。

　　“好，”伍六一的声音竟是颤抖起来，“我们不喝。”他放下了药碗。

　　终于痛苦地捂住了脸。

　　==================================================

　　我终是看到他和他的重逢。那几日里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从未有过的明亮光彩，记忆中史今永远温和但哀伤的眼睛在看着那个人的时候，竟是充满了如同流光一般美丽且璀璨的，毫不遮掩的欢喜。

　　那几日我不再每日里端着药去喂他，亦不须整日地坐在他的床边守候他每次的睡睡醒醒，这些工作都被伍六一所取代。

　　我所做的便是去他原来的家中练琴，或者在家练字，又或者心不在焉地跟随我的玩伴们戏耍于午后波光潋滟的河岸。

　　他最近精神从未有过的好，好得让我简直要以为，他的病便会这般慢慢的，随着他心许的人的到来而逐渐痊愈康好。我是真心希望这样的。尽管对伍六一我依然存有莫名的排斥，但我是那么希望这两个男人能安安生生在一起过完余下的半生。

　　上半生被他们糟蹋了，苍天便让他们的下半生静好些罢。

　　那一日伍六一竟是要带着他出去走走，他欣然应允，不顾我的反对，他们依然踏上了那片山后的草坡。那里的青草齐整美丽，现在算起来，他自病重之后就很久未去了。

　　我怔怔望着伍六一搀扶着他渐行渐远，那里定是有他们的回忆的罢，我这样想。心中依旧忐忑，依旧挂念他的病。

　　==========================================

　　伍六一左手拎琴，右手扶着史今。然后他和他在草地上坐下来。

　　接着伍六一郑重地抱起他久违的琴，随意地拉出一个长长的和弦。

　　在他们分离的年月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曲子诞生。伍六一早早的将那美丽的曲子学了来，一心想要拉给某个人听。

　　于是他开始了它的前奏。

　　史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坐在一边，安静地听。

　　彼时他们面前的河面宽敞明亮，浮云清淡，偏巧落入湛色的河中。风呼拉拉自这头吹到那头，远山重叠，成群结队的飞鸟声势浩大地盘旋在极目之处。

　　他和他坐在美丽的草坡之上，自朝霞漫天的清晨到阳光不甚灼热的午后，又从落日明丽的余晖散尽一直到星辰铺天盖地。

　　恍惚之间竟觉得他们从未老去过。时光亦未曾有丝毫的流逝。

　　“得，你还是别拉了。”史今突然无奈地说。

　　“……难听啊？”伍六一翻了翻眼睛转过脸来。

　　“老不死的，你现在简直在糟蹋我心里某人完美的形象。”史今摇着头说。

　　伍六一猛地笑出来，“咋的原来我的形象很完美？”

　　“哎呀你不知道，”史今笑笑说，“当年那谁，穿得人模狗样抱着琴往草地上一坐，幸亏旁边没什么女孩子，不然早被你勾跑了。”他说，后来低下些声音，“哪还有别人的份。”

　　“……所以，”伍六一认真地说，“你看我现在又老又丑的，很安全。再说你也甭瞎操心，我当年那个鬼样子自己知道得很，除了你谁还会多看一眼，我告诉过你嘛那年莫斯科大学舞会那么多女同学围着的不知道是谁……”

　　伍六一絮叨着，史今却不再说话。

　　他看着他只是有些发愣。

　　他心想，可惜了，可惜了啊。

　　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这家伙等来了，到如今却也只剩下时日无多的性命。

　　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终究变得屈指可数。

　　好长时间了。

　　天色渐晚。史今心中难过，于是咳了几声，喉间刺疼。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因是夜风凉了些，他觉得有些不舒服。夜露亦微湿，原来在这样的夜晚，家中那丫头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跑出来的。

　　他强行压下喉间的不适。他不想让他担心。但眼前依然一黑，胸口又开始如往常般的绞疼，猛烈而霸道几近掠走他的呼吸。

　　伍六一没有看见史今瞬时就变得苍白的脸色，他只是重新摆好位置拉响了手风琴。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旋律充斥了美丽的哀愁。

　　……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清风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一阵清风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我想对你讲 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要是再年轻些，再年轻些，多好。

　　史今这样意识模糊地想着，终于扛不住那疼痛的侵袭，捂着胸口头一歪便靠到了伍六一的肩膀上，昏厥过去。这样的冷的夜晚，他这样的病症，坐在湿湿的草地上，那简直是不要命的糟蹋本就虚弱的身子。

　　伍六一却并不知这些，他只当史今是累了。便由他这般靠着，同多年前一样。

　　许久，万幸史今复又醒转过来。苍白的脸色在夜晚看不甚清楚，伍六一无法知道他刚刚陷入过多大的痛苦。

　　“回去吧。”史今轻声说。可他现在几乎已经失去站立的力气。

　　伍六一点点头，挎起琴，扶起他。

　　史今所有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了他的手臂上，因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

　　“我挺重吧。”史今还是无奈地多此一举地问。

　　伍六一愣了一下，“……你轻得像张纸。”他艰难地笑着这样说，搀着他走下草坡，今夜星辰无比耀眼。史今却看不到他一瞬间就变得难过的表情。

　　===========================================

　　我不知我到底犯下多大的错。

　　那个夜晚我心中忐忑一直到伍六一扶着他回来。在看到老师的那一瞬心终于放下一点，然后我听见老师说让伍六一去休息。近日来因为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于是伍六一一直被老师安排到他原先的家中去住。

　　我原以为他是没事的，我竟真的以为他那一日是安好的。

　　我把药放到他的床头，唤他起来喝。

　　他躺在床上却只气息微弱地喘气。

　　我点亮灯，而后看见他苍白如纸的面庞上不断渗出冷汗来。

　　我蓦然恐惧，老师你……怎么了？我慌张地问。

　　他却不答，许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子，示意我将那一直飕飕灌进冷风来的微开着的窗子掩上。

　　我急忙照做。

　　他的呼吸开始凌乱起来，面色极差。他吃力地喘气，呼吸困难。

　　我不知所措地端着药站在原地，恐惧又担心。老师，老师，史今。我这样一声声地唤着他。只是他捂着左胸口，并不答应我。他的不适丝毫未减，脸色与神情在这逐渐安谧下来的夜里变得越来越让人心惊。

　　……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出去一趟就……我声音竟已不知觉带了哭腔。

　　他只摇头。目光模糊。

　　他面容憔悴如此，不知那叫伍六一的不懂事的男人今日又带他到了何处。我心中一阵愤恨，他为何就不懂得爱惜我的老师？他竟不知道他病得如此严重么？

　　我攥紧拳头。

　　而后片刻，史今终于缓和下来一些。

　　我松了一口气，摸了摸碗，所幸药还是温热的。我便舀起一勺来喂到他的唇边。

　　他只微微地张开口。

　　费力地吞咽。

　　我刚要舀下一勺。却是猛然听见他的呛咳。他立起身子，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他的心肺也都一同咳出来，他痛苦地耸动着肩膀，面色逐渐带上病态的潮红。

　　我动作笨拙地连忙轻拍他的背，希图能够让他少痛苦一点。

　　这里没有医生，没有应急的药物，这个小镇要什么便没什么。纵使如此心急如焚却也是毫无办法。

　　而后他捂起嘴，依然强咳不止。

　　我几近被急出眼泪来。

　　片刻他终于停下来，拿开捂着嘴的手。我一眼看见那从指缝里渗出来的血。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而后手里一松，药碗就这般砸碎在地面，碎屑与药汤飞溅。

　　他除了严重的心脏病之外，竟开始咳血了。

　　不要告诉他。良久，他沙哑着嗓子说。

　　我木然地点头。

　　刹那间便觉出上苍的残忍来。

　　================================================

　　那几日史今终于重病在床，无法动弹。

　　伍六一表情淡漠地每日里照顾他，却是不允许其他人踏足半步史今的房间的。包括那一直照顾史今的小姑娘。

　　他累了便趴在他的身边睡了，犹如多年前他对他那般。

　　有些东西终究是留不住了。他知道，他也知道。他们再不是年轻气盛的两党特工，留不住的不仅仅是年华韶光，此刻连性命也摇摇欲坠。

　　相逢的这几日是欢喜的。这便足够。

　　伍六一却依旧是不信他会这样轻易就失去他的，于是他总是一次次地给史今灌药。史今吃不下任何东西，到最后连推开药碗的力气都没有，一不小心会碰翻伍六一小心翼翼端着的滚烫的药汤。

　　它们悉数落到伍六一的手背上，冒起浓浓的白气来。倏忽他的手背就红了，然后烫起连串的血泡。

　　他躺在床上昏睡却是不知道的。

　　伍六一神情木然望着手上的伤，终于明白他无法留住他的道理。

　　他再不是当年脾气暴烈的年轻小子，他变得内敛而沉稳。但那关于同一个人的悲伤丝毫未减，反而因此在他的沉默里成倍地增长起来。

　　史今清醒的时候愈来愈少。他的面色灰白，说话时已是有些困难。

　　左胸口的心悸与绞疼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在这病痛的折磨之中一次次陷入不可知的梦境中去。

　　他的梦杂乱纷呈，因了心脏上的毛病而悉数都是些噩梦。

　　他会梦见久远的从前，伍六一躺在火车车厢的地板上，身下流满了逐渐冰冷下去的血。他呼喊着他的名字，伍六一艰难地笑着闭上眼睛。后来自己再未能唤醒他。

　　在这样的悲伤中清醒过来，睁眼看到伍六一，他这几日终究是因自己而变得面容憔悴，虽是心疼但也宽下心来。

　　他会反复不断地梦见不停歇的枪响。他竟是莫名其妙地梦到他和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自己的左胸一阵温热猛烈的痛楚，那发子弹竟是来自于敌方阵地的他。他在悲伤中倒下。

　　然后他又在悲伤中清醒过来。此刻他面前的伍六一伏在床边，他看见他凌乱的头发和略微起伏着呼吸的胸膛。

　　昔年里，那些兵荒马乱的年月因为有他在身边而亦显得无比安宁。史今这样想着。不愿再睡去。他只认真地看着他，他只怕他能够像这般注视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彼时他已然分不清黑夜白天。他只能够知觉伍六一的存在，于他来说这个人的存在便是整个世界的白昼黑夜和恒久永远。

　　上苍却是吝啬到连如此简单的相守也不愿许下。

　　夜晚伍六一从外面端着药进来，放好。抬起头看到史今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他看到史今的目光从未有过的清澈，神情亦是几日来从未有过的清醒。

　　而后史今笑了一下。“六一。”

　　“哎，感觉好些了？”伍六一望着史今妨若康好的神色心中惊喜。

　　史今点头。

　　“咱们喝药？”他端起药碗。

　　“滚，不喝。”史今皱着眉头。

　　伍六一只得笑着放下碗。

　　“那……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去。”伍六一握起他的手。神色间的宠溺让人嫉妒。

　　史今摇摇头，然后竟是表情迫切地说：“六一，那琴谱……你带了么？”他的声线亦是这几日来前所未有的清晰。

　　“带了。我给你拿来。”伍六一急忙就站起身，从大衣里翻出那几页泛黄的纸张来，递到史今的手中。

　　“扶我起来。”史今说。伍六一连忙小心地扶着他立起身，抓了几个枕头垫到他的背后。

　　史今捏着那几张多年前自己匆忙写就的五线谱，神色略微怅然。

　　他一直浏览着它们，伍六一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一动不敢动，生怕打搅了他。

　　然后史今望见最后一页琴谱的边脚部分已然残破不堪，谱子的最后一行字行迹间竟连个大概也看不清楚。

　　史今神色一痛。心想这竟就是命运。

　　伍六一终究还是无法知道自己要告诉他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琴谱的最后一行残破模糊得如同被泪水与风雨共同洗涤。它这样重要，却终于还是缺失在漫长的颠沛流离的岁月里。

　　史今怅惘地放下它们。

　　“咋了？”伍六一凑过来望着他。竟是有些紧张。

　　“……没事儿，我在想当初怎么那么造孽，突发奇想弄出这么个鬼东西，”他叹着气，“搞到现在把我们整得狼狈到一塌糊涂。”他遗憾地笑着摇摇头，语气淡然。

　　伍六一心里突然一紧。他有不好的预感。心中那些慌乱来得突然，他握紧史今的手，心好歹安稳下来一些。

　　史今感觉到手上突然紧实起来的力度，心里难过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傻。”他像是责备。只是声音轻得让人心疼。

　　“等你不要我的时候。”伍六一笑着，重复着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回答。

　　史今愣住。“……我累了。”而后勉强地说着。仿佛力气用尽。

　　伍六一拿掉垫在他身后的枕头，扶他躺下来。

　　“休息吧六一，别守在这儿了，回去睡吧。”史今说，他的声音模糊到让人听不清。失却了刚刚的清晰。

　　伍六一不说话，只坚决地摇头。

　　史今一瞬间仿佛已极其疲累。他望着伍六一就这么趴在自己床边，终于心痛地闭上眼睛。

　　伍六一听见自己的父亲又在对自己说，离那钢琴教师远一些。

　　伍六一又感觉自己坐在摇晃的小船上，史今就站在自己的身后摇着橹。橹声这样悲伤。

　　伍六一看到史今将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伍六一感觉史今挽住自己的胳膊。

　　伍六一听见史今在离自己并不远的地方发报，滴滴哒哒的声音。

　　伍六一听见史今在弹琴。

　　伍六一感觉到自己的紧紧牵着他的手，恍惚中听到他仿佛在笑。

　　但他就是看不到他，无论如何，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看到他的脸。他心中一阵慌乱，他在睡梦中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史今。史今。今儿。今儿。

　　他这样焦急。但是遍寻各处，他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存在，却看不到他。

　　慌乱终于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伍六一在焦急中一身冷汗地醒来。

　　史今依然睡着。

　　“今儿。”伍六一喘着气叫他的名字。

　　史今仿佛没有听见。

　　“今儿？”伍六一抬高了声音，心中愈发慌乱。

　　“今儿？！”他大吼着。

　　史今没有动弹。

　　“……今儿……”伍六一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声音。

　　“……今儿你怎么了？”他声线破碎又凌乱，他开始摇晃躺在病床的他。

　　史今任由他摇晃着，却没有睁眼。

　　“今儿！！！”他彻骨的悲伤与排山倒海的懊悔如此深刻。无法停止。

　　许久。

　　史今只安详地睡着。

　　伍六一表情空白地放开了手，他重新为他掖好被子，垫好枕头。

　　“今儿，”他的声线依旧不稳，“我知道……我知道你累了，你睡吧。我陪着你。”他突然笑起来。

　　史今容颜安详静好。

　　终于还是来了，这一刻。

　　他的笑容变得痛彻心扉。

　　=============================================

　　他走时我终究未能在他的旁侧。

　　那一夜我听到楼下伍六一的大喊，心中一凉。急忙就冲下楼。

　　我的记忆凌乱在那些片段中。

　　我仿佛是哭喊着冲进了房子，我仿佛扑到他的床边，仿佛任我如何喊他亦不睁眼。

　　我哭得像个疯子。而后被伍六一冷静地拎起了后脖领，我听见他说，别打扰他，他睡着呢。

　　我的哭声一下子噎住。我望着伍六一冷静的脸，咬着嘴唇不再出声音。

　　啊，是，他睡着呢。我的思想在木然地重复。

　　他这样好的掩藏他的悲伤，同我的老师竟一模一样。

　　我望着他，泪终于越流越多。悲伤仿佛再也停不下来。

　　我无法理解为何他连一滴泪都未曾掉过。

　　史今去了之后，他开始一日日地抱着他的琴去到那片美丽的草坡。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拉着那曲喀秋莎。

　　我远远地站在家门口，能隐隐听到那些美丽的乐声。

　　他拉得果然动听，我的老师从来未曾骗我。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把喀秋莎的问候转达。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

　　=============================================

　　那日里伍六一正专心地拉琴。

　　“哎。”

　　倏忽间他仿佛是听见有人在叫他。

　　伍六一愣了愣，并未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拉得好听啊，只是节奏快了。”那声音淡淡，竟却是有欢喜的。

　　伍六一放慢了速度，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他转过头去。

　　眼前只有一片开满了万千花朵的草坡。

　　哪里有什么人。

　　伍六一的手突然松开。那曲子乍停。

　　他已经去了呢，早就去了呢。

　　他笑了笑，复又拿起琴。一滴眼泪迅速地落进了手风琴柔软的琴键间。

　　 第八章

　　【捌】

　　（我衷心建议这章还是别看了，直接看结局吧）

　　后来我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几张陈旧却完整的琴谱。泛黄的纸张已然发脆，然其间的音符却是清晰如昨。

　　我怔然地望着它们。这定是多年前的东西。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原因，他将它们保管得如此之好。

　　后来我以为日子便要这般在哀苦逐渐消散的寂寞中，在伍六一在后山远远传来的琴声中安好地过去。

　　我却依然错了。

　　那日里镇上突然来了很多穿着绿军装，带着红臂章的年轻人，他们眉目跋扈让人不敢逼视。迅速的，镇上的众多年轻人亦响应他们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彼时是1967年初。我马上就十六。

　　我恐惧地躲在门后看着那群戴红臂章，举着红本子，高喊着毛主席万岁的年轻人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们定是一群穿戴整齐的土匪。我等待着警察和镇政府将他们抓捕。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那整整十年的浩劫里，早就失去了公正与约束，那场动乱让全国上下都变得如同地狱。

　　我紧紧掩着门，却还是挡不住他们狂暴的脚步，他们终究还是踢开我家的门。

　　他们抓走了略有些文化的父亲。

　　我和母亲惊恐地望着他们拖着父亲上街，捆拢镇上大多数有文化的老师或者青年，他们被安排跪在瓦砾上接受批斗。那群魔鬼依然在大喊大叫着招摇过市。

　　我愤怒地红了眼眶，但依旧毫无办法。那几日里母亲不再允许我出门。

　　我蓦然担心起伍六一来。

　　事情终于还是发生，那日我战战兢兢推开窗，便看见那些嚣张的魔鬼在砸烂他的琴。他神色平静，望着他们将他残破的琴扔到火堆中。而后那些人不知是怎样知道伍六一曾经是中共潜伏进国民党内部的特工，他们知道了之后表情变得无比兴奋，他们给他扣上国民党反动派特务的帽子，并由着他拉的琴而说他是资产阶级的走狗。

　　我惊讶于伍六一竟然任那些人羞辱，却无动于衷。

　　我想冲出去，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我流下眼泪来。他没有错！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我冲着母亲大叫。

　　母亲一掌掴下来，她那一瞬间的愤怒让我心惊。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终于明白我对那一切的束手无策。我只会让事情更为严重。

　　伍六一终究被关进牢狱。政治犯通常都有最为严苛的对待。

　　那一日我带着母亲给的粮票去供销社换粮。而后排很长时间的队，之后拎着少得可怜的粮食蹒跚回家。

　　中途路过他原来的家。而后我看到那边隐隐冒出黑烟来。

　　我连忙奔过去，那边已围了好多的人。

　　我又听到那群人的鬼叫，他们一边高呼着什么口号，一边在砸烂着什么。

　　我心里一阵慌乱，我已觉察到事情的严重。

　　我本矮小瘦弱，挤过众多的人群自然费了些力气。

　　他们在焚烧着什么，待到看清我几乎惊呼出声。我看到他母亲那满屋子的藏书被全数搬出来，火海中的它们痛苦地蜷曲着身体。

　　我看到那些人砸烂他二楼的窗户，然后将那台美丽的钢琴从二楼推下来。那沉重的琴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发出巨响，那琴内的弦全数砸断，它们悲伤的呜咽着，那台漆色上佳的琴零件粉碎，外壳零落，琴键破破烂烂地掉出无数。

　　我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那是他的心爱之物啊。

　　若他和他知道了，该是怎样的心痛。

　　后来才知道，不知是谁告诉了那群人，原本住在这里的史今本是国民党人。于是这里便遭遇了今时今日的劫难。

　　万幸你已去世，万幸伍六一在狱中亦不知这一切。

　　我泪流满面哀苦地这样想。

　　于是后来那些人自然知道了我们曾经收留过病重的他的事。

　　那群魔鬼冲进我家来，他们说我们一家都是反动派渣滓。他们砸烂一切值钱的东西，父亲珍爱的字画被他们扯烂或烧毁，我家古老的红木家具被他们砸得千疮百孔，砸不烂的就烧。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高大美丽的花瓶零散着它的尸体横在地面上，母亲的眼泪怔怔流下来，我站在她的身边不断的被那群魔鬼推来搡去，他们将我的家折腾得支离破碎。

　　他们留下一室的狼藉终于离去。

　　而我胆战心惊地拿出藏在怀里的他的那几页琴谱，抚平。它们在我大胆的掩藏中完好无损。因我不愿让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也被残忍地抹去。

　　后来我冒着危险去看了伍六一。

　　看管牢狱的本是几个大我几岁的孩子，我狠狠心将母亲蒸的馍馍给他们递了几个。他们念及往日玩耍的情分，让我进去。

　　他形容枯槁，仿佛在几日里老去很多岁。我心中一酸，然后将史今留下的琴谱递给他。

　　他接过，安静地看完。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上。我看出他在反复阅读那完好琴谱的最后一行。然后他拿出几张纸来，那竟然也是琴谱。我略略看了几眼。竟是同史今的一模一样。

　　我有些惊讶。

　　有纸笔么？他倏忽问，语气有些焦急。

　　我摇头。然后连忙跑出去跟那几个青年借，然而他们却无动于衷，我只得又气愤伤心地跑回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咬破手指，在牢狱的墙壁上开始演算着什么。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写到最后，墙面上终于留下三组我所不了解的血红数字。

　　2053 1947 0132我皱起眉头。

　　然后倏忽听见他的叹息。

　　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今儿，原来你要告诉我这个呀。

　　谢谢你，丫头。片刻后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这亦是史今去了之后我看见他第一次笑。

　　我摇摇头没说什么，然后放下装着那年月里无比珍贵的面食的篮子。

　　我刚要出去。却猛然被他叫住。

　　丫头，把它们拿去烧了罢。他将那琴谱连同他自己的，一起递过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我惊诧地问，那是老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几乎叫出来。

　　那又怎么样。他低着声音。你并不想它们落到别人手里头吧。他说。

　　我怔怔，然后伤心地捏着琴谱跑出了关押他的房间。

　　过了几日，我便得知伍六一亦在牢狱中过世的消息。我最终亦不知晓他的死因。整日的批斗和造反派无休止的凭空捏造与诬蔑，意志再如何坚强的人也会忍受不了那样的人间地狱。

　　他终于在时隔一年后，追随他而去。

　　我悲伤却无可奈何，那动荡的年月已不允许人有任何其他的情感。那十年，是比战乱更加可怕的，人性的沦丧。

　　得知他去了的那夜，我残败的家的后院腾起淡淡的渺小火光。

　　我终于遵照他的嘱咐将琴谱烧毁。

　　至此我与他和他再无关联。

　　 第九章

　　【玖】

　　船夫撑船而来，碎裂的水纹波荡开的弧度平稳而持久。大江的支流到达崇山峻岭之间的这里已是细枝末节的小河，平缓而美丽。

　　这座南方山间的小镇被平缓的小河一分为二，来往的船只连接南镇和北镇。此刻已是傍晚，寂寥的余晖中依稀有孩童在嬉戏玩耍的声音，微凉的黄昏的风挥散了小镇日间的喧嚣。

　　一切仿佛又已回到最初。

　　多年后当我看到卓文君“十里长亭望眼欲穿”这样的句子时，竟也会在突然而至的怅惘中释卷，不可避免地，忆起他和他来。

　　那些流淌在蔓延无尽的时光里的容颜，在来去匆匆的慌乱里，就失却了最初的年轻美好。那些在辽阔的大地下尘封多年的遥远情感，还来不及留下美好的痕迹就不甘而寂寞地奔流向时间的彼岸。

　　草长莺飞的瑰丽年华，亦会在汹涌澎湃的岁月光阴里，成为陈腐朽烂的不被允许忆及的过去。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相思终究是谁人都无法了结的病症，千山万水，抑或咫尺之隔。

　　相守于它来说如此的不可企及以至于最终变成疮痍遍布的奢望。

　　而我已与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分离多时。我记得他终其一生都执迷在某种匪夷所思的等待里。他告诉我的那些人那些事遥远得如同布满细沙的海滩之中突兀出来的远古琥珀，美丽又坚硬得如同一颗死亡已久的心脏。

　　我亦知道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我亦知道世事永远都不会完美无缺，我亦知道那段动荡的时日里忐忑怀有的那份情感终究会随着兵荒马乱而颠沛流离，我却不知道为何上苍总要狠心将那浩劫过后的废墟也一并在又起的波澜中毁灭殆尽。

　　我面前的宣纸上是我在他的布置下，例行练习的毛笔字，即便他早已离去这一习惯亦被我保持下来。那是一阕晏几道的生查子。今日读起来，我竟又觉得它凄惶至此，竟又觉得像他们了。

　　关山魂梦长，塞燕音书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远处竟在此刻传来隐隐的手风琴声。我怅惘地望向后山，一时间恍若时空重叠。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我揉了揉眼睛，一手的湿。

　　END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耗尽了放假以来的所有心力就在折腾这篇文，结果写到最后自己都囧了。

　　之所以选择[长亭晚]这个题目，是因为[长亭]在古时大多指送别的地点，而现在代指离别。果然题目就很虐。而最重要的是，这篇文改编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是老一辈的外公他们给我讲的。当然故事中的主角是男人和女人（= =|||），并且此文中所谓的等待二十年，在那个真实的故事中，女主是等了男主一辈子到最后都没能相见的。之所以我不残忍的写他们一辈子都见不了面，是因为心疼小4，不想让小4活到文革那十年乌烟瘴气的岁月，否则他生不如死。因为据老一辈的人说，文革时期有些弹钢琴的老师也好学生也好演奏师也罢，红卫兵甚至是会生生踩断他们弹琴的手指的。我想也许最后第八章那段关于文革的描述对整篇文来说显得累赘，然而那在那个我听来的故事中却是真实的。这篇文当然不像我听来的那些版本，文里被我加进了很多内容，且做了很多很多的加工（所以狗血了很多囧），基本上是结合了很多人的故事。相信大家如果看过《暗算》就知道，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好吧，关于文中那两组含义未清的电码和符号，我功力欠佳，一直没逮着机会向大家说明。非常抱歉。

　　** *-** --- ***- * -*-- --- **-——I Love You。

　　2053 1947 0132——我爱你。

　　最后感谢读到这里的你。

　　鞠躬。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