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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袁朗


上部 第一节 嫁给老A


　“袁朗，我们结婚吧！”
　　袁朗侧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望着我，说：“什么？”
　　“我们结婚吧！”我重复。
　　袁朗坐直身子，坦然地看着我，说：“小余，你是叫小余吧？”
　　我更正道：“余蓓。”
　　袁朗轻咳了一声说：“余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今天才认识。”
　　我回答：“没错，我们刚认识8个小时，我是中午11：30到的这里，你大概12：00到的，我们一起吃了中午饭，又一起吃了晚饭，还喝了酒，我们一共碰了9次杯。”
　　“数学学得不错。”袁朗递了杯水给我。“你喝醉了，喝点水。”
　　“就凭这几瓶啤酒？”我招呼服务员：“拿瓶白的来！”
　　“你真喝醉了。”袁朗示意服务员不要拿白酒。
　　“8个小时，我已经了解了你的全部基本情况。不好意思，我以前做人力资源经理的，比较敏感。”“袁朗，男，30岁，祖籍四川，新疆出生，大专文化，86749部队特种作战大队三中队中队长，擅长枪械、格斗以及A人，工资……”
　　“行了行了，很清楚了，比我档案上的都清楚。”袁朗赶紧接过我的话。
　　“可你了解我的情况不代表什么……”
　　“代表我看上你了，我要跟你结婚！”
　　袁朗笑了，说：“可我还不了解你呢，只知道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不少了。刚才小林给你介绍过我，还有，”我一指门口，“刚才出去那个，你也是第一次见面，你几句话就问清楚了他的名字、单位、住址、年龄、婚姻状况，我敢说只要是你见过的人，你都记得。”
　　“好吧，我归纳总结一下。本人，余蓓，大学本科文化，29岁，身高1米63，体重，体重就不讲了，现任8天商务连锁酒店区域副总，月薪……”
　　袁朗忍不住笑出来：“为什么不讲体重？”
　　我盯着他，也笑出来：“你为什么只对本人的体重感兴趣？”
　　“结婚以后我会向总部提出调到北京分店，可能工资会降一点，因为到时也许只是个文员或行政助理。我这次出差回去就把个人的相关资料传真给你，你好打结婚报告。”
　　袁朗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滔滔不绝。
　　“还有，我自己有点存款，可以买房付首期，以后每月的房贷你还，房产证上写我们俩的名字。等搬进去以后，你的脏衣服全拿回家来洗，我买个大一点的洗衣机，别老是让勤务兵洗，都是小孩，洗不干净还累着人家……”
　　“你爱吃什么菜？川菜、粤菜我都会一点，但我不会做面点，如果你爱吃我就现学，要不我给你包馄饨吧，这我拿手，多包点冻冰箱里，你回来的时候如果我不在，就煮馄饨吃。你喜欢淋浴还是盆浴，喜欢泡澡咱就买个大浴缸，泡完澡穿件真丝睡衣，你喜欢穿哪种睡衣？真丝的还是纯棉的？可以睡在沙发上看电视喝杯红酒，活血，瞧你一身的伤，红酒可以软化血管，你喜欢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我喜欢喝铁观音和普洱，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
　　“我喜欢喝咖啡……”袁朗接过话才发现被我带到沟里去了。
　　“小余，在我的理解里，结婚不是这么简单的。”袁朗说。
　　我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轻轻的说：“买两张床，你一张我一张，等你什么时候忘了那个人，什么时候换大床……”
　　我感觉袁朗身子一震，“我知道你在等谁，可人家今天结婚了，忘了吧，就当是个好朋友。”
　　这时婚宴已接近尾声，客人开始慢慢离席。小林去包房换衣服，高城带着一身酒气走过来，坐下。
　　袁朗给他倒了杯茶，笑道：“喝醉了？我本来以为高副营长是千杯不醉呢。”
　　高城一口气喝完水，喘了口气说：“结婚太麻烦，有个结婚证不就行了吗，搞这么多花样。”
　　袁朗给他续上水，说：“婚礼是少不了的，一辈子的事，你也得让人家女方风光一回吧。”
　　高城甩甩头，说：“哎呀，下回你结婚就知道了。”
　　袁朗看着高城的样子，笑，然后说：“我和余蓓，下月结婚。”
　　高城一口水呛在气管里，还没回过神来：“你结婚？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嘿，我说你个死老A，口风挺紧啊。”
　　我笑着接过话：“今天定的！”
　　袁朗往椅背上一靠，很舒服的说：“那什么，看高副营长这么幸福，我羡慕啊，所以打算自己也这么幸福一回。”
　　几个尉官拿着酒围过来要灌高城。
　　高城赶紧打岔：“咱们下回喝，你们还不知道吧，死老A，不对，你们袁队，下月结婚！”
　　一群人大吃一惊，七嘴八舌。
　　“队长要结婚？”
　　“跟谁结婚？”
　　“嫂子漂亮吗？”
　　“都没见过呀，也得让弟兄们见见，给您参谋参谋啊！”
　　“队长结婚要请假吧？苍天有眼，是谁家姑娘这么舍己为人啊，观音下凡了……”
　　袁朗笑着舔舔牙，说：“就在这，见吧！小余，余蓓。”
　　我优雅的抬起头，微笑着挨个用眼光扫了一遍。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比如，出差就碰见好朋友结婚；
　　比如，上午谈完公事就赶紧去买了条蓝色蕾丝花边吊带长裙；
　　比如，我一狠心还买了条蓝色水晶项链；
　　又比如，我还抓紧时间盘了头，虽然为此错过了婚礼的开场……
　　所以，我对今天自己的着装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眼光扫过，心里大概有了谱：
　　这个，手臂青筋暴露，说明手上很有力量（后来我知道他是军中刀法第一的齐桓）；
　　这个，眼光高远，文化程度不低（后来我知道这是吴哲，光电硕士）……
　　我正在职业病的看人，这几个已经醒过神来，开始争先恐后的敬酒，可那敬酒辞让我啼笑皆非，归纳总结下来就是我的出现让他们从某个“烂人”的魔掌中解脱了出来，虽然也许他的婚假只有3天。
　　这边闹哄哄的，新娘子换了衣服也过来看热闹，结果我看见她化妆化得很精致的脸上粉都快掉下来了。
　　林清颜把我从人圈里拖出来，悄声问我：“你们以前认识？”
　　我诧异的看着她：“不是今天你们才介绍我认识的吗？”
　　她又问：“你今天喝醉了？”
　　我更奇怪了：“小林你知道我的酒量，当年咱们寝室8姐妹号称旅游系鬼见愁，连系主任那个老酒鬼都给喝趴下了，今天我还没放开呢。”
　　林清颜都急了：“没喝醉你就当场把婚给定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笑道：“当然知道，袁朗啊。”
　　小林都快昏过去了：“你知道他们大队是干什么的吗？他们出的都是不一定回的来的任务，就是说，随时会……”小林回头望望，“光荣。”
　　我哈哈一乐：“人生百年谁能永生，如果他平安回来，我就安心当军属，如果他真那什么了，我就守着他的照片，……当烈属。”
　　那边袁朗正在安排：“齐桓喝多了，不能开车，听见没有，小刘你没喝酒，你来开。我？我不得送你们嫂子回去吗？……起什么哄，想加餐啊，让你们去375峰顶迎接太阳好不好？”
　　送我到酒店，袁朗转身要离开。
　　我叫住他：“上去聊聊？咱们下月结婚，你总得了解一下我的家庭情况吧。”
　　袁朗说：“不用了，大队会到人事局调你的档案，至于我这里，我等你传资料过来打结婚报告。”他顿了一下，“安排好家里边，做好随军的准备。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于是我在29岁那年，在出差的3天时间里交代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在回去的当天我给袁朗打了电话，传了自己的相关资料，在第二天我打了请调报告，分公司一干人等围着我，象吃了苦瓜一样。
　　培训主管抱着我的手不放：“余总，你要走就带我们一起走……”
　　我一边奋力将手从她怀里抽出来，一边安慰说：“我一到那边就打报告调你们过去，如果有空缺的话……”
　　收银主管一把将我的腰搂住：“余总不准走，换了人我们会不习惯……”
　　我咬着牙将她的手掰开，笑道：“乖，怎么会不习惯呢？要是人家欺负你们，就打电话给我。”心里想道：“俺这次可算找到幸福了，死活都得走，小丫头片子。”
　　将近一个月的各种手续、工作交接，我以一种罕见的工作热情对付着每一桩事，就在我即将托小林给我看房子的时候，袁朗打来电话：“房子不用看了，我有。”
　　北京3环以外的一个僻静的居民小区，袁朗打开2楼的房门，说：“这本来是给我爸妈养老的，可他们说在那边住惯了，不想过来，有我大姐在那边，能照顾他们。”
　　两室一厅，大约70多个平方。大概袁朗不太过来住，屋内陈设很简单，其中一间卧室里放了一张单人床。
　　我把皮箱放下，问道：“你请了多久的假？”
　　袁朗答道：“晚上9点归队。”
　　我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快，抓紧时间。”
　　袁朗问：“干什么？”
　　我晃晃手里的银行卡：“买家具，吃饭！”
　　家具城里，我带着袁朗去看单人床。
　　袁朗问我：“你见过谁家结婚用单人床的？”顺手在我前额上敲了一下。
　　我一脸阴谋得逞的笑。
　　我站在组合书柜前流连，袁朗看看标签：“1500，不贵呀。”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补充道：“1500，只有这么一格。”
　　袁朗问：“那你要几格？”我眼睛望着他，手指慢慢一格一格数过去，然后他微笑着问我：“你开书店呢？”
　　我把大衣柜的门开了又关，又盯着几个抽屉发愁。
　　袁朗好奇了：“你是不是打算用眼dao把它给分解了搬回去？”
　　我叹口气：“装不下内衣！”
　　袁朗把抽屉打开看了看，说：“你有多少内衣要装？”说完发现又上当了，居然脸红了一下。
　　我心里笑得肠子打结，又叹口气：“那不是还要装你的吗？”说完眼光往他腰下2寸瞄了一下。
　　袁朗截住我的眼光，问道：“唉唉，往哪儿看呢？”
　　我装作没听见，回过头自顾自的说了一句：“形状真好。”袁朗完全没有语言了，说：“你看吧，我到那边看看。”说完转身去了隔壁。
　　我偷偷伸头过去，那家伙看着一张茶几在咬着舌头笑呢。
　　微笑爬上我的嘴角。袁朗，袁朗，你笑了就好。
　　那天出席婚礼迟到的我刚好和同样迟到的他坐在同一张桌子。看见他与人谈笑风声，看见他妙语连珠，还看见他装作不经意回头时眼中那一瞬间的伤痛。
　　是谁伤害了这个人，让他眼中流露出那样的痛澈心肺。我的目光望向台上的一对新人。
　　台上新娘笑颜如花，新郎俊挺伟岸。
　　是为了小林？我偷眼瞧了一眼袁朗，他在望向台上时的眼光很复杂，还有，他基本上不太喝酒，跟别人碰杯也只象征性的抿一点。小林说过，她家高城酒量1斤。
　　她家高城？
　　我忍不住笑了，经人介绍3个月就结婚，这就搞得跟老夫老妻一样，果然是小女孩性格，当年跟我一个寝室，却比我们要小3岁，谁让人家学习好呢，16岁就考上大学。可她那性格，用我们家乡话形容是“豆芽长齐天高还是下饭菜”。
　　袁朗，袁朗，笑一笑吧，我希望看到从你心底发出的开心的笑，而不是人前的虚与委蛇，不是你面对队员时的强打精神。袁朗，我会让你笑的。
　　那一天，就在我与袁朗碰第9次杯时，我决定了要跟他结婚。
　　订完家具，收银小姐开单，问：“请问哪位付款？”
　　袁朗掏出钱包，我说：“我来吧！”
　　袁朗满身的疑问：“你来？你多少钱一个月？”
　　我伸出两个手指——大拇指和小指。
　　袁朗迅速把钱包收好说：“你是有钱人。”
　　我补充：“我买家具，你买电器。”
　　袁朗说：“安排得好。”
　　我满脸的笑：“那是，不然怎么配得上我们亲爱的袁队呢？好了，吃饭去吧。”眼角不忘瞄一下送货单上那行“XXX牌床架及床垫，规格1.8米……”我心情大好。
　　袁朗吃饭很快，但悄无声息，符合我对男性餐桌礼仪的一切标准。
　　袁朗飞快的吃碗一碗饭，看见我在看他。
　　我看见他疑问的眼神，笑着说：“你吃，你吃……”
　　袁朗问我：“你不吃吗？”
　　我微笑更甚：“我？我看着你吃。”
　　天热，袁朗脱下外衣，单穿了一件军绿T恤，手臂上的肌肉很匀称，很有力量感。
　　我伸出一个手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划下，袁朗抬头，看着我的手指：“干嘛？”
　　我审视着小麦色的肌肤：“有条疤呀，这么长，疼吗？”
　　袁朗斜视了一下：“匕首划的，小伤。”抬眼看着我：“怕吗？我身上到处都是疤，想不想参观一下？”
　　我看着他眼光闪烁，心想：“袁朗，我会给你吓倒吗？”凑过去，贴着他的脖颈说：“现在是6点钟，如果你吃得快一点，我们就有时间参观你身上的伤疤了……”袁朗差点没让一口饭噎死。
　　家具过两天才能送到，袁朗给我指了电源、开关的位置，讲了小区、物业等房子的情况，把钥匙交给我，说：“自己去配一把。结婚报告批下来了，下周我有一天假，我们去把结婚证领了。你看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好提前请假。”
　　我楞了一下：“婚礼？”
　　袁朗重复道：“对呀，婚礼！你不是过来跟我结婚的吗？”
　　我反应过来：“哦，我的意思是……要办酒席？有这个必要吗？”
　　袁朗看着我：“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办酒席挺累的，还劳民伤财，咱们把证领了，照几张照片，请几个好朋友在家里玩一下就行了。你喜欢吃我做的还是叫外卖？”
　　袁朗眼睛里透出一点点不相信的笑意：“你真会做饭？”
　　我瞄他一眼：“把那个问号去掉！”
　　临出门前，我一把搂过袁朗，抱着他的腰，咬着嘴唇说：“有个事我想了好久，必须跟你说一下。”
　　袁朗腰上的肌肉僵了一下，瞬间复原，不示弱的低下头盯着我的眼睛说：“说！”
　　我妖孽的靠近他的嘴唇，腻腻的说：“下次回来……不要在屋里抽烟，我过敏……”
　　他严阵以待等来的却是这句话，憋了两秒种以后，他扑哧一声笑出来，点着头说：“行，行，行，我记得了。走了！”
　　第二天我到总部报到，先任河北区分店的副总。我把自己的零碎搬进办公室，开始了新的工作。
　　挂上QQ，显示有人找。我点开一看，是个故人。
　　他问道：“你手机号换了？”
　　我答：“对啊，我调到北京了。”
　　他问：“快3个月没见了，是因为生我的气吗？”
　　我奇道：“生气？我干嘛生气？哦，对了，我结婚了。”
　　他说：“你结婚？你又骗我。我没打招呼就走是我的不对……”
　　我懒得跟他罗嗦，掏出手机，将内存的袁朗的照片传到对方的QQ信箱里，说：“这是我丈夫，陆军中校。”
　　对方沉默了一会，说道：“这是你报复我的方式吗？”
　　我回复：“听说过一见钟情这回事吗？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想一生相守的人。”
　　他回复：“蓓蓓，你这样太不谨慎了，你了解他吗？”
　　我回复：“别叫得这么亲热，会让我丈夫误会的。有空来北京我请客。还有，我了解他比了解我自己都多。再见！”
　　一敲隐身，我继续自己的工作。
　　照结婚照那天，袁朗穿了一身常服，笔挺的军装，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我在影楼换上低胸婚纱，盘发上别了一个小小的水晶公主冠。
　　摄影师一边调角度一边招呼：“新郎站在后边，低头，深情的看着新娘，新娘头往左转，抬头，深情的望着新郎，助理，把新娘的裙摆拉开，好，别动，再一张……”
　　我扭头正好迎上袁朗的目光，那一刹那我想到两句歌词：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第二节 你会爱上我吗？


　说结婚那天我亲自下厨绝对是开玩笑的。请客都分了3天，第一天请大队的领导和几个中队长，第二天请三中队的弟兄们，第三天请小林和在北京的几个同学，以及她们的家属。
　　小区门口的川菜馆有生意了，有人订了高规格的外卖酒席，三天。
　　第一天还好，都是干部，大家相互敬酒，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诸如：感谢小余对部队的理解啊，感谢领导对袁朗工作的支持啊等等。
　　第二天就翻天了，那帮弟兄们前仆后继要把他们“最亲爱”、“最伟大”的中队长灌翻，我在给他挡了十几杯酒后决定，让他自生自灭吧，俗话不是说吗，自作孽，不可活嘛。
　　第三天，小林带着新婚老公高城，还有几个当年的死党飞车而至。
　　一别经年，当初胖胖的小魏还是一如既往的丰腴呀，带了一个男朋友身材与她一般无二，我和小林逗她：“你们家那床什么牌子的呀，真结实嘿。”小魏上来就是猫洗脸，我捂着脸大叫：“哎呀，毁容了……”袁朗和高城在阳台上抽烟聊天，任我们一众女人在屋里笑闹。
　　我喘着气说：“哥儿几个，还记得当年515寝室什么最出名吗？”小林说：“喝酒呗！”我摇头。小魏想了想：“化妆品？”
　　我难以置信的摇摇头，起身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捧出一匣东西。
　　众姐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一边自觉的拉开桌子，摆开凳子。
　　我哗啦一声把微型长城砖倒在桌上，小林一边搓一边说：“本牌还是川将？”小魏说：“川将嘛，难道打16张？”小蒋不爱说话，一说话必定语惊四座：“赶紧的，打多大？”我一锤定音：“哥儿几个现如今也都混得不错，老规矩乘3。”
　　哗啦哗啦搓将起来。那边袁朗和高城听见动静进屋来。高城家世严谨，看见自家老婆这种架势，都呆住了，不由得望向袁朗，袁朗耸耸肩，搬了两张凳子，在小林身后放了一张，另一张放在我旁边，自己坐了下去。
　　高城也迟疑着坐了，但明显他不会玩牌。我一看，招呼小林说：“清颜，让高城打，你来看牌。”小林也觉得会冷落了自家老公，站起身来把高城按在位子上，我转身把袁朗拉到桌前坐了，自己退到后面。
　　这下精彩了，高城看牌看得满头大汗，小林一边要给他讲牌，一边要防止我们把牌听了去，我再看袁朗，高城打什么他做什么，不大一会高城两口子放了3把铳，还净是大牌。袁朗忒可恨，一边收钱一边口上占便宜：“同高副营长打牌就是爽快，不象A大队那帮人，太精，太费脑筋……”高城一边认牌一边反击：“个死老A，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学点好，我那几个尖子兵就是被你带坏的……”
　　晚上，客人散去，我打开门窗，收拾卫生，满地的瓜子壳，一桌的啤酒瓶。我把酒瓶一个个堆放在门外，把垃圾扔进灰道，进来关上门，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袁朗从厨房出来，问道：“着凉了？”我正要说话，又是两个大喷嚏“啊湫”、“啊湫”，右腹部一阵剧痛。我心说：“不好，肠子打结了！”两手立即紧捂住痛处（这是防止肠道翻转），痛缩在门角。袁朗见状，一步跨过来扶住我，问：“怎么了？”我痛得声音都变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别，别碰我！”袁朗赶紧撒手，我忍住痛，手掌由下往上推揉错位的肠道，感觉肚子里有东西滑过，一点一点，终于“突”的一下，回归正位，痛楚瞬间消失。我慢慢直起腰，向袁朗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忘了告诉你，我做过胆囊手术，右边这儿空了一块，使劲一收缩就会肠道错位，所以打喷嚏呀咳嗽什么的都得把这儿捂住。吓到你了吧？没事的，习惯就好。”我抬脚准备去厨房洗碗，不经意又是一个大喷嚏“啊湫”，我下意识的捂肚子，却按在一双温厚的大手上，我呆在当地：袁朗从背后抱住我，手掌紧紧的捂在我的右腹部上。
　　“是有点着凉了，自己当心点，我去买感冒药。”袁朗见我没事，松开手，转身开门出去。我半晌才醒过味来。
　　从窗户望出去，初秋的夜空竟分外温暖。
　　把床罩拉开，我用新买的棕毛刷仆仆的把床扫干净，铺上两条薄被。洗完澡出来，袁朗已经回来了，我乖乖的把药吃了，钻进被窝。一会儿，灯灭了，身边的床动了一下，又静了下来。再过了一会，有轻轻的鼾声传来。我悄悄的转身，看见袁朗仰面躺着，鼻息均匀。我慢慢的探过头去，屏住呼吸，轻轻的吻在他的嘴角上，停留了半秒钟，倒回自己的枕头上，心满意足的睡了。
　　很久以后，袁朗告诉我，那晚我一转身他就醒了，我睡着后，他侧身望着静夜里我模糊的面容，很久很久……
　　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审人事部的招聘计划，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我打内线叫来了人事主管。
　　“郭主管，按这份计划，本月我们每招聘一个员工的成本是384元2毛，”
　　我笑了一下，“你不觉得成本过高了吗？拿回去重写一份。”
　　小郭刚出去，手机响，我接听。
　　一个慵懒的声音：“我，袁朗。”
　　我心一下放松下来，用同样慵懒的声音回答：“回来了？”
　　“祸害遗千年，今天可以回家吃饭。”
　　“好啊，想吃什么呀？”
　　“拉条子！”
　　“没问题！”
　　挂上电话我就拨内线：“陈师吗？你会不会做新疆拌面？”……
　　羊肉切好了，加了作料码在碗里；洋葱切好了，在菜板上；西红柿切好了，在菜板上；青椒切好了，在菜板上；面盘好了，在冰箱里。
　　一个月了，袁朗，你长什么样？
　　20：30，门口咔的一声轻响。
　　我控制住呼吸，将真丝睡衣略拉开一个角，露出一段小腿肌肤，如美人鱼一般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擎着一杯红酒，努力漫不经心的回过头去，眼神迷朦的望着那个进来的身影。
　　袁朗以同样漫不经心的步态晃过来，接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我身边坐下，慵懒的开口：“我还没吃饭呢……”
　　我缓缓坐起来，迎着他的目光，腻腻的说：“是吗？”
　　室温在上升。
　　手机铃声响起，袁朗接听：“我是袁朗。”
　　“现在？”
　　“好！”
　　站起来说：“队里紧急任务，我马上要走。”
　　我忽的站起来，正色道：“10分钟行不行？吃了饭再走。”
　　袁朗摇头：“不行。”
　　我急道：“1分钟！”
　　奔到柜前拎出一盒蛋糕和一提牛奶，塞到袁朗手里。
　　“扔车上，你路上还有四个钟头，垫垫肚子。”
　　“还有，一句老话，注意安全！”
　　袁朗点点头，转身出门。
　　深秋的寒风从门外袭来。
　　三个月，这次是三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心说：“袁朗啊袁朗，你肯定是出事了，但你不愿跟我说，在你心里，我毕竟还是个陌路人。”我等着，等着袁朗出现的那天，但我就快忍不住了。
　　这天开完会，我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曹董，今天这个会我没听懂。”
　　“作为主管服务质量和市场招商的副总，财务权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今天在会上，我连人事权和任命权都没有了，那我究竟是副总还是营销经理？”……
　　办公室里，我把百叶窗拉下来，看着电脑发呆。
　　太冲动了，我怎么会连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呢，这明明就是副董事长给我下的套，让我气愤之下拂袖而去，然后他好派自己人接管我刚刚开拓出来的客户市场。
　　失策啊，余蓓，你也是在江湖上混过写年月的人了，怎么会轻易就中了招。
　　我这一脑袋糨糊，中了计还找不到人哭。
　　“丁零零”，外线电话响。
　　我一拿起电话，就习惯性的职业语言：“您好，总办余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一个公式化的应答：“您好，老A袁朗！”
　　“啊？你回来了？怎么不打我手机呢？”
　　“余副总您没开机呀。”
　　我这才反应过来，对，对，今天手机电池故障，老是自动关机，而这也成了今天会上副董一派攻击我的理由：堂堂市场副总，手机关机，还能让外界放心吗？
　　“你今天回家吗？”
　　“不一定，今天我有个约会，会在外面吃饭。”
　　“哦，那你别跟人拼酒，面子是给人看的，胃可是自己的。”
　　“我今天想约一个叫余蓓的美女吃饭，但不知人家有没有空。”
　　石化一分钟，我回答：“据我所知，这位余小姐刚好今天下午比较闲。”
　　“你六点钟下班？”……
　　“现在是五点五十六分，我就在你办公室的窗下。”啊？我探头望窗外望去，然后发现上当了，18楼，望下去能看清人吗？
　　好儿童要遵守工作时间。时针指向18：00，一秒不差的，我打了下班卡。
　　一下电梯我就冲到临时停车场。
　　车在，人呢？
　　我眯着眼睛到处观望。
　　“看什么呢，余小姐？”我猛地回头。身后，袁朗。
　　我望着面前这张面孔，这张本应最熟悉的面孔，为什么现在竟有些陌生呢？
　　袁朗眼角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就是那种小孩恶作剧以后的笑容：“很久没见过这么帅的人，呆了吧？”
　　我喃喃的说道：“三个月没见，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
　　袁朗，你终于想起有个人叫余蓓了吗？我以前所设想的见面以后的所有种种可能，诸如狂吻啊，检查啊，笑骂啊等等，都忘了。
　　袁朗坐到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轻轻的说：“没忘！”打火起步。
　　小林打来电话，问袁朗回来没有。
　　我眼角一沉，反问：“干嘛？”在不清楚对方意图前最好的方法就是反问。
　　小林说：“我觉得这段时间我家高城不对劲。”
　　我笑问：“他怎么不对劲了？”
　　小林迟疑道：“他最近一个月不大回家，一回家身上就一股消毒水味。我问他的通讯员，通讯员说领导的行踪不能随便透露。”
　　我笑：“哦？是吗？这么严格呀？”
　　“蓓蓓，实话跟你说吧，高城对我……很淡，我不敢猜，他是不是那方面的生理上有点问题。他和你家袁朗走得挺近的，你帮我问问。这种事除了你，我也不好意思跟别人说。”
　　“恩，行，等他回来我给你侧面打听一下。”
　　我抑制不住的笑，笑得弯下腰去。
　　袁朗一边开车一边问我：“接个电话笑成这样，有人约你打牌？”
　　我直起腰来，仿佛从来没笑过一样，缓缓说道：“下次你再受伤住院，通知我一声，老是麻烦人家照顾，不太好！”
　　袁朗“吱”的一声把车停着路边，扭头看着我，我也静静的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应道：“好！”
　　晚饭吃得很开心，喝完一支红酒后我们又寻到簋街去吃麻小喝啤酒，我剥出虾肉来喂到他嘴边，他笑盈盈的接过去吃了，我看着他嘴边粘了一粒芝麻，用手指抹下来，看看，一口吃了。开车回家时我依稀想起，红酒啤酒好象都是我一个人在喝，他一直喝的，是饮料。
　　我半倒在沙发上，看他在挂衣架上挂上帽子，挂上外衣，换拖鞋，他穿深色袜子，他把衬衣下摆拉出来的时候，露出一点腰肌，很性感。我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袁朗走过来，俯身看看我，摸摸我的头说：“喝醉了？”
　　我咬着嘴唇摇摇头，拉住他坐下来，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片大海，我看着那片海，吻下去……
　　一双温厚的手环住我的腰……
　　我看见那片海水蒙上一层轻雾……
　　换了一床大被，我就趴在被窝里数袁朗身上的伤疤。
　　“肩上这个大疤是怎么回事？”
　　“M16贯穿。”
　　“胸口这条呢？”
　　“杀伤破片划的。”
　　“腰上这条呢？”
　　“急性阑尾炎。”
　　“腿上这个洞呢？”
　　“刺刀捅的。”
　　“翻过来！”
　　…………床垫嘎吱响了一下……
　　“背上这块？”
　　“淬毒匕首，溃烂了，又好了。”
　　“咦？这个地方有意思，”摸摸，拍拍，紧实而高耸，“弹性很好！”
　　“哎哟，轻点！这是被一条叫蓓蓓的小狗咬的。”
　　初冬，窗外一些些的寒风，窗内，今夜无人入睡。
　　我修改着电脑上的培训计划，改着改着笑起来。
　　袁朗这几天应该不敢在队员面前脱衣服了吧，那满身的吻痕，余氏专属，概不转让！
　　小林打来电话：“今天你不值班吧？”
　　我答道：“我明天值班。”
　　“那啥，中午下班我来找你，咱们去逛街呗……”连语气都开始高城了。
　　“中午？中午不行，我这削南瓜呢……啊，不对，培训员工呢。”我也开始袁朗了。
　　“那下午吧，好吗？我今天特想见你。”小林找我肯定不是逛街那么简单。
　　“OK，不见不散！”什么事呢？我不自觉的舔着牙齿想，忽然发现这个动作太袁朗。袁朗？我缩在圈椅里咬着舌头笑。
　　“蓓蓓……”林清颜一见我就贴上来。
　　“怎么了你？这大冬天的，逛什么街呀？”我捏着她的下巴问。
　　后海的酒吧里，小林一脸的欲言又止。
　　我叫了一杯袁朗最喜欢的蓝山，尝了一口，很香，但不是我喜欢的味道。
　　小林支支吾吾的开口：“那什么，蓓蓓，你家袁朗对你怎么样？”
　　我回答得很干脆：“好啊！”
　　小林：“咳，我说的是，是那方面……”
　　我笑笑：“呵呵，很好啊。”
　　小林求证式的望着我：“真的？”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相当好，非常有激情。”我直起腰，故意伸了一下懒腰：“唉，昨晚又没睡好，腰酸死了。”
　　小林悻悻的说：“哦，那看来是我神经过敏了。”
　　我装作不懂：“啊？什么过敏？”
　　小林不语。
　　我搅着咖啡，瞄着小林，心说：“清颜啊清颜，你终于感觉到了吗？但你从今往后不用再神经过敏了。”
　　从昨晚袁朗的表现，我就知道，他已经结束了从前的岁月。昨晚我仔细看过了，光洁的肌肤，什么痕迹都没有，两人只是柏拉图式的惺惺相惜罢了。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我的横空加入真是时候，再发展下去，结束的恐怕不是从前的岁月，而是两人的军旅生涯了。
　　我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液体，说：“乖，别乱想，你家高城那是工作太忙。什么时候休息，来我家打牌吧。”


第三节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又一个月，眼看到年底了。
　　这天袁朗回来得相当早。一进门，哐当从肩上卸下一个大包，蹬了鞋直接进了卧室，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我跟进去，他已经睡着了。我扒下他的皮夹克，解开外衣，顺手抽了皮带，脱下外裤，盖上棉被。
　　摸摸窗边的暖气罩，很烫。
　　我放心的出去，将门带上。
　　他这一觉睡到晚上10点，我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中央10套，听见卧室门响，一回头，袁朗脸上带着枕套的印痕出来了。
　　“饿了没？”
　　“好饿。”
　　“吃大盘鸡吧，刚做好。”
　　袁朗埋头对付大盘鸡时，我进厨房煮了一碗过水面，端出来，倒在鸡的汤汁里。
　　袁朗眼前一亮，索性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我坐在餐桌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忽然就觉得生活对我真好，让我遇见这个人，不矫情，能忍耐，头脑清晰，还有，身材很棒。
　　我轻笑出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袁朗抬起头，看看我，想起什么，起身走进房里，摸索了一阵，拿了一个大信封出来，扔给我。
　　我打开信封，掏出来：“这月工资？”
　　袁朗继续吃：“还有一点年终奖。”
　　我数数，还行，整天雨里泥里的，怎么也得抽根好烟吧。
　　我把地上的包拿过来，翻了翻，从全是泥的作战靴上捻出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我看了一下：“去云南了？今天早上才回来？”袁朗点点头。
　　“起码3天没睡觉吧？”还是点点头。
　　“那现在呢？”“睡醒了。”
　　我转到他身后，两手环着他的腰，咬耳朵：“那你现在精神了，呆会是你一个人洗澡呢，还是想找个人擦背呀？”我探头过去，看他一边吃一边意义不明的微笑。我呵呵一乐，拉开他的衣领，在他后颈上深深的吻下去…
　　除夕前一天，公司放假，我到超市采购了三大袋年货。往家走时，沉重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路上未除尽的积雪在脚下吱嘎作响。临近小区门口，一个身影从背后掠过，顺手将我手中的袋子接下。袁朗！
　　他把所有的年货拎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挽过我的腰：“当心，地上滑。”他呼出的气息变成一阵阵轻雾，消散在冬日的寒风中。
　　“大队轮休，放7天假，初三初七我值班。”袁朗说。
　　“真巧，我也值初三，初四上午回家。”我回应道。
　　吃过晚饭，袁朗洗了澡，顶着一头的湿漉漉拿了一把花铲去给花盆松土。我在洗手间里把他换下来的衣服用洗衣机绞着。
　　我出来坐在沙发上嗑着一万年都嗑不完的瓜子，说：“今天开了一个年终安全会议，提醒我们下班时当心一点，节前抢人偷盗的特多。”我回头望着袁朗忙碌的背影：“哎，你干嘛呢？那花不用修枝。”
　　“你说万一我碰见抢匪该怎么办？”
　　“把钱给他。”袁朗想都没想。
　　“那万一他拿刀出来呢？”
　　“跑呗！”完全不假思索。
　　我扔下瓜子，起身跑到他身后。
　　“袁朗！”
　　“干嘛？”
　　“人家给你讲正事呢，转过来看着我。”
　　袁朗转过身来。
　　我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对着他小腹，说：“如果人家拿刀对着我呢？怎么办？”
　　袁朗笑着说：“那还能怎么办？”
　　左手一把抄过我的右手手腕，右手随即按上，往外一压。
　　我哎哟一声倒下去，袁朗一个侧身接住我，笑：“懂了吗？”
　　我站起来，又想到一个问题：“我把他打翻在地，然后呢？万一他把我掀翻爬起来怎么办？”袁朗说：“站好别动！”
　　我不动，他五指并拢，忽的一下砍向我的喉咙，堪堪在咽喉处停住。
　　“迅速、有力、定点，砍重一点会让人在3秒中内死亡，轻一点瞬间让人丧失战斗力。别乱用啊。”
　　那一刻我一定是眼中红心乱冒，我感觉到他的力量，他手掌带出的风声。对，他是老A，是我的丈夫，是我这一生的依靠。
　　除夕晚上我做了一大桌菜，两人对饮。吃完饭他打电话回家贺年，我也打电话回家问好。各自的手机上祝福短信响个不停，亲戚的、朋友的、同学的、他的队员的、我的员工的、客户的、供应商的……屋里除了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歌舞，还有此起彼伏的短信滴滴声，回电话的问候声。其实。两个人的春节也很快乐。
　　难得的假期呀，接连3天，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一是因为平时缺觉，二是因为这3天晚晚做运动，时间长、幅度大、难度高，我不得不红着脸承认，袁朗的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都非常好，非常好……
　　初四早上，小林打来电话，说要过来玩。我叫她再约几个。然后跳起来收拾屋子，叫外卖。
　　忙完这些，我去叫袁朗起床。发现这家伙已经醒了，睁着两大眼睛望着我。
　　我撸撸他的头发：“乖，起床了，有客人要来。”
　　他笑着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被子上，一物隆起。
　　我脸一红，嗔道：“呸，流氓！”
　　小林和高城翩然而至。
　　两个大老爷们一见面就亲热的勾肩搭背的到阳台上抽烟去了。冬天啊，阳台在零度以下。
　　小林在翻DVD碟片，我拿了两件大衣给他们送过去，正要开门，发现在门边隐约可以听见他们说话。
　　“怎么？现在不用再霸占我的床了？”
　　“老是麻烦高副营长你，多不好意思。”
　　“这是你第二个可以在基地以外面对墙壁睡觉的地方吧？小余靠近你的时候，你没象对马小帅那样给人家一拳吧？”
　　袁朗低笑。
　　“高城，对老婆亲热点，人姑娘不错，受得了你的臭脾气。”
　　“行，我知道了，我不是没空嘛。”
　　高城压低声音：“那啥，你用哪个牌子？”
　　袁朗：“没用！”
　　“那万一怀上了……”
　　“怀上就生呗！”
　　说什么呢？我加重脚步，还特意在门口跺了一下，拧开门锁，把大衣递给袁朗。袁朗笑道：“我刚说有点冷呢。”
　　这时大队人马赶到。小魏、小蒋、小魏的男朋友、小蒋的姐妹淘，嘻嘻哈哈的挤进门来。
　　我招呼道：“坐，坐，茶几上刚泡的茶，自己倒。小林，摆桌子！”
　　把阳台上俩人招呼进来，同小魏家的、小蒋的姐妹打麻将，我和小林她们唱K。
　　选了一首王菲的《流年》，开唱：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袁朗，这是我们的歌，五月的那一天，我遇见了你，我的天使…
　　我只能说，高城太有才了。这才多久啊，从不会认牌到做大牌，要不怎么说人家当年是军校的高材生呢。同袁朗俩人轮流胡牌，嬴得桌上那两个怨声载道，直说出老千。
　　吃完饭，小蒋和小魏不要高城、袁朗上桌了，说无偿援助到此结束。于是袁朗很自觉的跑去厨房洗碗，高城在他旁边一边看他收拾，一边聊天。
　　我和小林蜷在沙发上说私房话。
　　我抬头看看厨房里的俩人，对小林说：“别说，你家高城身材真好，宽肩、细腰、长腿，看人家那军姿，漂亮！”
　　小林也吹捧：“其实你家袁朗不错，穿T恤特有味道，臂肌、胸肌、背肌，那那都是肌肉。”
　　我反身从茶几上拿过抽纸盒，自己抽了一张，又抽了一张出来，说：“看你那意思，要不，咱俩，换换？”说着把纸巾递给她。
　　小林脸红得连耳朵都红了：“呸，瞎说什么！你拿纸给我干嘛？”
　　我低声笑道：“给你擦擦口水……”
　　小林扑过来掐我，我大笑着一个拧身躲开。
　　桌上的几个人埋头苦战，充耳不闻，厨房的两个探头瞄了一眼，继续他们的话题。
　　真是无情无义呀！
　　过完年，大家各自继续自己的工作。袁朗说要为下一季收“南瓜”做准备，我则突破了潜规则瓶颈，继续忽悠客户加盟，赚业务提成。
　　转眼就是春暖花开，到处草长莺飞，我开始计划着要和袁朗去野营。袁朗一口答应，说这段工作告一段落就带我踏青，虽然他们天天在外边踏。
　　我今天心情还是不错的，一个来自外地的房开商要转型投资酒店业，经人介绍找到我。
　　我本着熟人只杀温柔一小刀的原则，同他签了一个5年管理费200万的合同。
　　房开商一走，我就敲开了计算器算提成。
　　收成不错，不知袁朗那边如何。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职业性的接听：“您好，余蓓！您找哪位？”
　　一个陌生的声音：“您是队长嫂子吗？”
　　“是，我是。”
　　“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我冲出办公室，头也不回的吩咐文员：“替我跟盛总请假，我家里出事了。”
　　我一路飞车赶到医院，袁朗已经动完了手术。个子高高的小吴对我说：“队长受伤后第一句话就是通知您。”
　　“没什么大事吧？”
　　“还好，没伤到脾脏，差一点点。嫂子，都是我们的错，我们……”
　　我打断他的话：“没事，没事，很正常，只要人回来就好。”
　　“请了护工没有？”
　　“请了两个，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一个就够了，就白天吧，国家的钱不是钱吗？晚上我来。”
　　其实我没这么伟大，我是不放心，万一晚上护工睡着了，袁朗出问题怎么办。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肩上别着镇痛泵，手上扎着流质针，腹腔里是引流管，下面还有一根导尿管（天知道护士是怎么插进去的）。
　　半夜12点，我按呼叫器：“36床换液体！”看看尿袋满了，取下来，颜色正常，拿去卫生间倒掉。
　　洗洗手，扒着床头观察，呼吸正常，嘴唇有点干，端过水来，用棉签蘸了，给他均匀的抹在嘴上。
　　麻醉剂的效力还没过，袁朗一动不动。
　　我把被角掖好，小心的不碰到正在输液的手。
　　我看着陷入人事不省的袁朗，看着护士取下输液管说：“今天的药输完了。”
　　我轻吁一口气，将他的手轻轻放进被中。
　　掐着发涨的太阳穴，我坐到床的另一侧，左手枕着头，靠在床边，右手伸到被里，握住他没有扎针的另一只手。
　　袁朗的手很宽厚，即使在冬天也很温暖，柔韧的手指，手掌上有多年留下的枪茧，我默默的摩挲着，拉到唇边，吻下去，放进被里。
　　倦意袭来，我闭上眼睛，打起瞌睡。
　　我在似是而非的梦里感觉有点冷，醒过来，看见袁朗的头摆动了一下，似乎睁了一下眼，又睡过去。
　　这是麻药的效力将过，他快醒了。
　　清晨6点，袁朗在一阵清醒一阵迷糊中睁开眼睛。
　　他目光无力的扫视了一遍，终于看见了我，嘴角翘起，给了我一个同样无力的微笑。
　　“渴……”
　　我拿过杯子，晚上晾的开水已经不烫了，我插进一根吸管，送到他嘴边，说：“医生说刚动完手术，不能喝水，你吮一点点，别咽。”
　　袁朗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打电话到酒店的中厨房，订了早餐的鸡汤，医院的营养餐先不管营养如何，味道上实在有点让我无法接受。
　　早上8点，护工来了。我飞车赶到酒店，打了卡，取了汤，又飞车赶回。
　　已经完全清醒的袁朗看来精神不错，尝了一口，说：“好吃！”
　　我笑道：“今天只能吃流质，明天给你换别的。”
　　等护士把吊针挂上，我叮嘱了护工，凑到床头，吻吻袁朗的额头，说：“乖乖躺着，要是不舒服了就叫小王给翻个身，我上班去了。”
　　上班时心不在焉，看看到中午了，拎了一煲甲鱼汤到医院，喂他喝了。
　　赶回去上班，下午到酒店的西餐厅拎了一罐奶油鸡汤，汤很浓，但不油腻。
　　袁朗吃完，笑说：“被你这么喂，出院以后我得跑多少公里，才能减下这几天长的肉啊。”
　　我给他把被子盖好，说：“没事，不会长胖，就算长胖了，我也不会嫌弃你，大不了，我也吃胖点，跟你就配了。”
　　袁朗扑兹一笑：“胖老婆！”
　　看看房里没别人，说：“胖老婆，过来亲一个！”
　　我嗔道：“你住院呢，还不老实。”
　　凑过去，屏着气息印在他唇上，很软，很温暖，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脖子，手掌抚着我的头发。
　　太近了，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颊上，牙齿轻咬着我的嘴唇，我感觉心跳都停摆了。
　　红着脸直起身来，他目光盈盈的看着我，说：“脸红了。”
　　我擦擦嘴，故作不屑的说：“什么呀，一股鸡汤味。”
　　他呵呵的笑出声来，却又用力过大，扯到了伤口，痛得吸了一口气。
　　袁朗用目光示意我说：“过来，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喜欢他这种带有一点侵略性的命令式的口气。
　　“知道吗？每次受伤都住院，只有这次，我躺在这里，心里特别踏实。”
　　“看着你忙前忙后，我就想，为什么我这么幸运，你就象一个天使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落在我旁边。”
　　我拉过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我更幸运，正好落在你身边。”
　　他缓了缓，说：“那你的意思，你真是天使咯？”
　　我发现又上当了，反击道：“我是天使，你就是魔鬼。”
　　第二天拎了粥过去，菜心粥、鸡粥、肉粥。下午我正喂袁朗吃粥，高城来了。
　　看着高城，袁朗眼中有种特别温柔的感觉，但我知道，那已经只是兄弟间的感情了。
　　高城脱了皮衣，里边还穿着作训服，应该是训练完了立刻赶过来的。问道：“这次又伤哪儿了？”
　　“心上！”
　　“个死老A！”
　　“好了，好了，脾脏旁边，没什么事，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倒了杯水递给高城，笑说：“就该狠狠的骂他一下，他以前住院也这么不老实吗？”
　　高城接过杯子：“差不多。就上次老实点，我赶过来的时候他都休克了，医生直接给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脸变的唰白。袁朗打岔道：“没这么严重，他们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病危，我都习惯了。”
　　高城走后，护士过来检查，说：“尿管可以拔了。腿张开，吸气，好了！”
　　看护士出去，我把被子给他掖好，打趣道：“尊敬的袁中队长，除了本人以外，还有多少女性欣赏过您健美的躯体呀？”
　　袁朗沉思：“基本上北京军区所有医院的护士都看过。”
　　他说得很轻松，我却觉得很心酸。他到底受过多少伤，我看见的，我没看见的，他到底有多少次徘徊在死亡边缘。
　　我把额头顶在他的额头上，低低的说：“要小心啊……”
　　第三天医生拔引流管，我掏出手机拍摄全过程：“立此存照，拍给你自己看看，看你还这么漫不经心。”
　　袁朗抬手挡着眼睛说：“我怎么会遇见你呀，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魔鬼。”
　　北京的五月，风沙刚刚过去。
　　五一节那天，袁朗他们基地搞了个家属联谊会，邀请基地成员的家属参观、座谈、用餐。
　　果然是保密单位，清晨8点，一辆军车悄无声息的准时停在小区门口，我登车一看，里面已经坐了几位，我冲她们笑笑，她们也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车子接完所有的人，准时9点驶出市区。
　　3小时27分钟，车子终于穿越风尘驶进基地大门。
　　下了车，有宣传干事来接我们，说些热情洋溢的场面话，然后带我们在基地里参观。
　　五月的中午，气温刚好，有些微微的阳光，却不刺眼。基地里异常的整洁，这当然是突击扫除的结果，话说我们在接受卫生部门检查前也是这么干的。一些些微风掠过，道旁的白杨簌簌做响。
　　中午1点钟准时来到食堂，两个大圆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韩干事招呼大家入座，说：“中午先委屈各位将就随便吃一点，呆会我会带大家参观宿舍和训练场，下午3点基地领导同各位家属见个面，座谈一下，6点钟咱们还是在这里，用餐……”
　　“这里是宿舍，队员是双人间，干部是单人间，都配有卫浴，24小时供应热水。”众家属频频点头。
　　“这里是训练场……”一队战士步伐有力的列队跑过，统一的特种迷彩裤，武装带，军绿T恤，矫健得如同骄傲的猎豹。
　　我会心的微笑，旁边喊着口号的、目不斜视的、步伐坚定的，袁朗！
　　晚餐很丰盛，食堂的小饭厅里摆了5、6桌，大队领导致辞，家属们自我介绍。
　　我观察着，家属们长得都很端正，或稳重，或贤淑，或温和。
　　我悄悄自我审视一番：浅绿色丝质衬衣，小西装领白色套装，7公分高的百丽小羊皮高跟鞋，耳朵上戴了一副白金钻石耳钉（就是钻石太小了，话说回来，大的我也舍不得买），浅粉色唇彩……
　　据后来袁朗说，那天整个大队给我的评价是：时尚睿智。
　　饭后在多功能厅里开舞会。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平日里仿佛只会鼓捣枪械、操练队列的表情严肃的军人们，竟是如此的多才多艺。号称A大队枪王的二中队长弹得一手好吉他，四中队长的探戈完全是专业水准，最可乐是政委的天津快板，笑死个人。
　　舞曲响起，袁朗来到我面前，作出邀请的手势。
　　轻柔的，轻柔的，我跟随着他的舞步，如轻轻的风，他的呼吸掠过耳廓。
　　没有抽烟的他的呼吸很甜，带着让我迷醉的气息。
　　袁朗笑着说：“大队每年的五一或者十一都会组织家属联谊会，每年我都是请别人的家属跳舞，今年终于可以请自己的老婆跳了。感觉真好！”
　　我回应道：“今天老婆漂亮吗？”
　　他诚恳的说：“我袁朗的老婆一直都是最漂亮的！”


第四节 生活，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第四节生活，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酷夏，空调房里让人憋闷。想起原来那个分公司的办公室，办公桌在窗边，窗在二楼，窗外有一棵老银杏树，斜斜的枝叶拂在窗棂上，树下是花园，春夏之际，繁花似锦，微风中带着花香和树叶青草的清甜。
　　因为袁朗受伤，野营的事就不了了之了。看他伤完全好了，我开始考虑约他去野外游天体泳。一想到这里，似乎空调的噪音也不那么烦人了。
　　阳光明媚，我在家里大扫除，把棉絮拿到阳台上去晒，把床单、枕头一块晒上，让袁朗回来时被窝里有太阳的味道。
　　扯掉棉絮的床上滚出一个小瓶子。我捡起来看看，全是英文。打开，好象是药。把牛津字典翻开，药名翻译：酸睾酮。什么东西？药效：contraceptive,中文解释：男性避孕。
　　我浑身的血都冷了，这东西从哪里来的？是袁朗吗？他在吃这个吗？……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
　　周六晚上，袁朗例行回家。我看着他洗了澡，踱进卧房，一会儿出来，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拿了杯子去饮水机上接水。我走过去，掰开他握着的手，手掌中两颗药片。我压住气息问：“什么东西？”袁朗很平静：“感冒药。”我抓过他手中的药片，折身回去把药瓶拿出来，打开盖，倒了几粒在手中，一模一样的药片混在一起。我看着他：“酸睾酮吧？”不说话。我把药片递到他眼前：“只有半瓶。你吃了多久？”
　　“袁朗，你究竟想干什么？”我语音中带着颤抖。
　　“你不想跟我生孩子？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是我有问题。姓袁的，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我低声咆哮起来。
　　袁朗回身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盒。他抽了两口烟，开口：“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同房是哪天？是那次重伤以后。”
　　“跟你结婚，我一直没作好心理准备，我怕对不起你。可那天我醒过来，就跟重新活过了一次似的。”
　　“高城在旁边照顾我，他接电话，是小林给他打的。我就想起，不，应该说我一直都记得，你在等我，可我能给你什么呢？是让你每天面对空空的房间，等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吗？”
　　“可我的职业，你很清楚，职业军人，特别是我们这种职业军人，随时会回不来。我想尽可能的让你开心，让你不后悔成为我袁朗的妻子，但我担心，我会给你带来拖累。因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来了，如果你没有拖累，凭你的条件，再找个比我强的，不是什么难事……”
　　我扑上去捂着他的嘴，把他的烟夺过来，连同药片药瓶一起扔到窗外，药瓶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狂乱的吻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面颊，他的嘴唇……眼泪从我眼中溢到他眼中，不知究竟是我在流泪还是他在流泪。
　　……良久，我缓缓坐上去，轻柔的对他说：“今天，让我们生个可爱的孩子吧。”……
　　这年的初秋，我怀孕了。
　　当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晚了。
　　年初的一个合同顺利进行，我方派出的管理团队业务精通、执行力强、雷厉风行，两个月时间内将投资方的装修、招商招聘、人员培训、管理流程等等运作得清清爽爽，核算下来，比当初我给他们预算的前期资金节省了15%，投资方几个股东特意开车过来请我们吃饭表示感谢。
　　这种业务饭我基本上天天都会有，关键是看心情，心情好就去应酬一下，心情不好就让营销部去作陪。这次几个股东在我办公室里对着我的员工一阵吹捧，我有些飘飘然了，自己亲手培训出来的团队，被别人夸的跟朵花似的，我头脑一热，跟总经理两个人就上阵了。
　　所以袁朗常说一句话：失败是成功的母亲，轻敌是失败的亲娘。据说是从某位师侦营副营长那里剽窃来的。
　　酒过两巡，我和盛总就发现形式不对了，这哪是吃饭啊，根本就是倒酒，失策了，忘了这帮是东北人了。还没法走，饭没吃完就走一个，以后还要不要合作了。
　　小个子的齐总似乎对我特别感兴趣，我问：“你也是东北的？”
　　他嘻嘻笑道：“不是。”
　　我哈哈一笑：“我也不是。”
　　齐总笑咪咪的端起酒杯：“为了咱俩都不是，干一杯！”
　　这个老狐狸！
　　盛总凑过来：“小余酒量浅，不能再喝了，我替她……”说着过来拿酒杯。
　　亲爱的盛总，亲爱的老大哥，每次都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还没拿到，旁边几个已经把他拉了回去，嚷嚷：“盛老哥不够意思啊，是想把我们几个撇一边是吧？”
　　“罚酒，罚酒！”
　　看这架势，今天大概得横着出去。我借口上洗手间，躲着打电话。
　　小蒋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小魏的电话“您所拨的电话已关机……”。
　　我靠在墙上，拨小林的电话。
　　“喂？”
　　“清颜……赶紧过来救我……我喝醉了，回不了家了……”
　　打完电话出去，心里塌实了一点。盛总双拳难敌四手，就快趴下了，我觉得脑袋发晕，也差不多了。等到主食上来，大家胡乱吃了一点，齐总提议到楼下的KTV唱歌，一群人跌跌撞撞的又扎进KTV包房里。
　　其实我酒量一直挺好，但是喝完必须在短时间内回家，蒙头大睡，第二天就好。喝完猛酒再拖上两个小时，必醉无疑。
　　几个人在包房里嚎了3个多小时，唱的歌估计连原唱者都听不懂。
　　终于有人说要回去休息了，盛总已经光荣倒下了，对方的大股东说自己送他回去，我看他迷迷瞪瞪的，还不知是谁送谁呢。
　　齐总自告奋勇送我，今天就数他最清醒，我推辞，但他已经挽起了我的胳膊，往门外走。
　　喝醉酒的人说话都特别大声，但自己不觉得，买单时，几个醉鬼争着掏钱包，跟吵架似的，值班经理和保安神情紧张的立在一旁。
　　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齐总不但挽着我的胳膊，还搂着我的腰，说话时还凑得很近，体温也很高。出于成熟女性的直觉，今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单独送我。
　　到了大门口，齐总死活要招车送我，我用仅存的意识跟他推脱。正纠缠着，一个人走上前来，把我拖到他怀里，我惊得猛一回头……
　　袁朗！
　　那边齐总瞪圆了眼睛，我虽然不知道袁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出于商业意识，我还不忘了介绍：“齐总！这是我老公。”
　　“老公！这是我们的VIP齐总。”
　　“我们没喝……多少，齐总要送我回家……我找得到路，不用……”
　　大概是袁朗客气了一句，就托着我上了出租车。
　　我在车上还跟他贫：“咦，老公？怎么会是你呀？哦，我打电话给你的。”
　　袁朗没什么表情：“你没打给我，你打给小林的。”
　　我脑筋转不过弯：“耶，我打给清颜？那怎么会是你来呢？清颜呢？没义气。”
　　“小林在石家庄出差，她打给高城，高城又打给我。”
　　我呵呵一乐：“你翻墙跑出来的呀？”“我请假出来的。好了，醉成这样，别说话了。”
　　…………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因为我稍微开始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4点了。
　　一睁眼，床头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我想也不想，拿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觉得想去卫生间，我抬腿下床，刚站稳，一股热流从股间喷涌而出。
　　我诧异的低头一看，满地鲜血，腿间还在涌出。
　　我“啊”的一声叫出来，袁朗一跃下床，问道：“怎么了？”眼光一扫，已经看到地上的狼籍。
　　他顺手抄过枕头边的毛巾，塞我手里：“快堵上！”一边拿衣服给我穿上，自己套了一件T恤长裤，抱上我，俩人穿着拖鞋就下了楼。
　　医院急诊室里，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又问了一些夫妻间的事情，下了诊断：“流产！劳累过度导致的。”
　　我瞪着医生，完全没反应过来，按她说的，我怀孕了？然后又没了？说什么呢？我一时手足无措。
　　医生开了点口服止血药，说：“早上八点半，到妇产科清宫。”
　　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同袁朗相顾无言。
　　袁朗给我盖好被子，说：“渴了吗？喝点热水。”
　　第二天下午从医院回来，他把我抱到床上躺下。
　　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用刀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高压锅的“呲呲”声。
　　我躺在床上还在伤心，也不去想袁朗究竟在干嘛。每天这么加班加点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好不容易有个孩子，还没等我察觉，就已经没了。
　　我闭着眼睛，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落下。
　　一张柔软的纸巾为我擦去眼泪，我睁开眼，袁朗坐在床边，一只手里端着一碗黄澄澄的鸡汤细面。
　　他开口，低缓的，略有点沙哑的声音那么磁性：“医生说你得喝点热汤。”
　　我接过碗，眼泪扑簌簌的落下，过完年他就32岁了，却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人家家里，一回家就有小孩扑上来，爸爸爸爸叫个不停……
　　他给我擦着泪，我把碗朝床头柜上一放，扑到他怀里一心一意的哭起来。
　　两天，袁朗就呆在家里，陪我说话，买菜时顺便买点好吃好玩的回来，哄我开心。
　　后来三中队的弟兄们放假来串门时，我才知道，他打电话申请调班，用掉了以后两个月的假期。
　　（但弟兄们非常支持他，鼓励他多在家陪陪嫂子，至于训练，有温和的二中队长就行了。当然，袁朗回去以后，他们是不是又天天晚上去375峰顶迎接太阳，我就不得而知了。）
　　于是我又三个月没见到他。
　　8月底，天热得就跟整个山西着火了一样。正午时分，太阳照的地面白晃晃的，连树叶都纹丝不动，知了都叫不动了。
　　在街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喝冷饮，权当午饭了。
　　电话响。我看号码就知道是谁了，所以我接电话的声音相当的媚：“您好，哪位？”
　　“我啊，余小姐……”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挑逗性的臃懒。
　　“啊……是您啊，先生贵姓？”玩个够。
　　“哦，原来余小姐记性这么差呀。我仿佛记得，3个月前有人约我游泳……”
　　“啊，老公，老公，我约的，你今天有空吗？”
　　“下班我来接你！”……
　　什么叫小别胜新婚，我一口气喝完杯中的冷饮，胃里拔凉拔凉的。
　　迅速的扑进商场，买了一件前后的布合起来还没我手掌大的比基尼泳衣。
　　下午出来，袁朗靠在一辆民用牌照的越野车前。
　　我奇道：“哪儿来的？”
　　“跟朋友借的。”
　　“等我再接两单业务，咱也买一辆。”
　　“好啊，上车。”
　　车直接驶出市区。
　　我问道：“不是去游泳吗？”
　　“没错啊！”
　　走了好久，车子拐进山区，道路周围葱郁的树木，显得有些怪异的静谧。
　　我看着窗外，说：“这什么地方啊？袁朗，你不会在这儿把我先什么再什么吧？”
　　车停在一片林中，下了车，袁朗拉过我的手，来到一片水前。
　　很漂亮的水啊，绿得悠然，一只飞鸟从水面掠过，轻轻一点，那涟漪就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我觉得自己嘴都合不上了，袁朗，你还有这么浪漫的时候。
　　这时，更浪漫的事情发生了。袁朗一件一件脱下衣物，一直脱到……天地混沌初开时的样子。我紧张得气息都不均匀了。看他一步一步走进水里，转身笑道：“还不快下来？”
　　我都开始结巴了：“我，我去换泳衣。”
　　袁朗看着我，微笑着摇摇头。
　　我的天地都变色了。我前后左右瞧瞧，四下无人，迅速除去衣物，扑通一下滑落进水里。
　　袁朗一把拉起我。站在齐胸的水里，水下有游鱼在腿间穿过，我和他四目相对
　　。然后，在水边的树荫里，他的唇，印在我的唇上，温柔的吸吮着。
　　谁能告诉我现在世界在哪方，我只知道，他的舌尖很甜，很甜…


第五节 回家的路


　“袁朗，你们有没有探亲假呀？”我腻在他身上问道。
　　“应该有吧，我好几年都没请过假了。太远，回去一次忒麻烦。”袁朗靠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平搁在腿上。
　　我蹭蹭他：“请探亲假吧！”
　　袁朗瞄了我一眼：“这么急着见公婆呀，我爸妈心脏不好，你到了我家要收敛一点。”
　　我辩解：“收敛？你的意思是我很放纵咯？”
　　袁朗还在电脑上继续操作：“好好好，是我放纵行了吧。”
　　我捣了他一拳，他假意哎哟了一声，然后听我说：“我是说回我家，见我的家人。”
　　他回头：“啊？”
　　“对啊，你把人家闺女拐来了，总得去打个招呼吧？”
　　袁朗四处张望：“谁呀？谁家闺女被拐了？没见到啊……”
　　我恨恨的盯他一眼：“不教训教训，你皮痒了？”
　　说着掀开他腿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就听袁朗特销魂的哼了一声，我钻出来：“我还没动呢，你哼什么？”
　　袁朗憋住笑说：“我这不是配合你吗？”
　　我镇定的把笔记本拿开，放好。然后扑到他身上，连人带被子抱成一团，手从被下钻进去，掐他敏感的腰，他的腰线相当细，皮肤质感很好，很有弹性。
　　一捏上去他就往后缩，一边笑一边还威胁我：“再掐，再掐我可收拾不住了……”
　　我往上送了送，跟他鼻子对鼻子，眼对眼，正色道：“说正事呢，回趟家吧！”“好！”
　　世事难料，他请假并没费什么周折，我请假却千折百回，眼看袁朗的假期即将生效，我直接以辞职相向，才请到了这20天的长假。
　　从北京飞到省会机场，再从机场转车到火车站，登上了回家的旅游列车。
　　熟悉的列车，熟悉的站牌，以前在省里读大学，一个月要坐两次，只是那时是我孤身只影，现在，身边坐了一个，打瞌睡的老A。我取下他的墨镜，看看，擦擦，再给他戴上。不是他扮酷，狙击手的视力很重要。我想，这次他过生日就送个名牌墨镜给他吧。
　　这趟短途旅游列车还是老样子，几个列车员推着不同的小食品车来回兜售，哟，豆腐皮，好东西。买了两包，又捎上几个盐茶鸡蛋。
　　推醒袁朗：“吃东西。”
　　他尝尝豆腐皮，辣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我则是一边吃一边感动得眼泪四溅：“辣椒够劲，这才是家的味道……”
　　袁朗看我意犹未尽的样子，把他那包塞给我，自己剥茶叶蛋去了。
　　褐色的布满网状花纹的鸡蛋，还散发着茶叶的清香。袁朗尝一口，点点头：“好吃，用什么煮的？”
　　我给他扫盲：“本地绿茶。”
　　他说：“绿茶？我习惯喝红茶。”
　　我说：“那煮出来味不对。”对这个咖啡一族来说，茶是他的盲点。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是否还在……
　　从千里以外舟车劳顿的回家，我们都尽量轻装。
　　在列车上吃着餐车供应的晚餐，我抱歉的说：“今天这顿不算，到家了让我爸给你做好吃的。”他轻轻一笑：“跟老婆在一块，什么都好吃。”
　　甭管真话假话，我心里那个甜啊。
　　到站已是晚上9点，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打车往家去。
　　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我笑道：“不习惯吧，我都已经不习惯了。”
　　窄窄的四车道，两旁密集的层层叠叠的楼房，起伏的街道，山区城市的局限性。
　　袁朗看着，忽然感慨一句：“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有你的味道，很温暖。”
　　袁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爱听。
　　出租车在满街的霓虹灯中穿行，我指点着窗外的街景：“看，从这儿进去，是我读过的小学。那儿，那个坡，上面是我读过的中学，省重点。这儿……”
　　我的手指划过一栋高楼的轮廓，哑然。
　　袁朗问道：“这是哪儿？”
　　“这是我走前工作的地方。”
　　从毛坯房到管线布置，从功能分区到设计装修，从一两个人汗流浃背到满堂高朋，所有的一切历历在目，7楼的那个窗户清晰可见，我仿佛看见自己忙碌的身影。
　　我颓然的把头靠在袁朗肩上，他伸手搂过我，嘴唇靠在我的发际，什么也没说，温柔的吻了一下。
　　小区门口，我望着楼上的灯光，苦着脸，
　　袁朗问：“怎么了？”
　　我苦叽叽的说：“七楼，没有电梯……”
　　他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笑道：“把包拿过去。”
　　我接过包，还楞着：“干嘛？”
　　他一把将我抗到肩上：“负重攀登！”在我咯咯的轻笑中，到家了。
　　我拍拍衣服，敲门……
　　进门，父亲的声音：“回来了？”
　　母亲接过我手上的简单行李。
　　换鞋，走进客厅。客厅开了大灯，父亲从沙发上起来，招呼道：“没吃饭吧？我做了辣子鸡，坐下，我去端来。”父亲的辣子鸡是家里宴客的保留节目。
　　我跟着跑进厨房，对忙活的父亲说：“我们在火车上吃了一点，别做多了。还有别的菜没有，那个，袁朗，不吃辣……”
　　父亲赶紧说：“有，有，”一边揭开钢精锅的锅盖，一锅乳白飘香，羊肉汤锅！
　　我笑道：“这就对了，他是个肉食动物。”
　　两人洗手吃饭，卫生间里连擦手的毛巾都是新换的。脚上的拖鞋也是，香皂也是。
　　吃饭时父亲拿酒，问：“小袁喝不喝酒？”
　　我赶紧说：“别拿，他一喝就醉。”
　　父亲有些失望，袁朗笑笑：“爸，您拿吧，我能喝。”
　　父亲高兴了，拎了整瓶酒过来。两个口杯，各倒了大半杯，足有三两。
　　我看看袁朗，他面不改色的端起来就喝。
　　两爷子你来我往的很快就下了一半。
　　我打岔：“吃菜吃菜，袁朗你吃羊肉……”然后说：“哎呀，爸，汤里没盐！”
　　母亲听闻，正要起身，我拉拉她衣角，她会意的坐下。
　　父亲紧张了，自己做的菜淡了？起身去了厨房。
　　我抓过袁朗的杯子，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
　　袁朗看我喝完放下杯子，会心的笑笑。
　　父亲出来看见空杯，伸手又拿酒瓶，我挡住：“都累了，吃饭吧。”
　　父亲这才意犹未尽的招呼袁朗吃菜。
　　我挑了一块鸡脯，在自己汤碗里涮涮，送到袁朗碗里。
　　父亲问：“味道什么样？吃得惯吗？我们这儿炒菜就是辣椒多。”
　　袁朗笑：“很好吃，爸的手艺真好。”
　　老头儿高兴了，给他夹菜。
　　我瞄他一眼，切，你就A吧。
　　我的卧室跟我离开时一般无二，我喜欢的大床，我设计的书架，我的梳妆台，手指划过，一点灰都没有。当初我那么果决的为了袁朗离开，对已迈入老年的父母是不是有点亏欠。我从包里拿出睡衣，说：“我去调洗澡水，你换衣服吧。”
　　袁朗沐浴出来，坐在沙发上同父亲聊天。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累不累啊？”
　　“还行，不累。”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想吃什么就说，我们给你做。”
　　“小袁你在军区啊？”
　　“对。”
　　“现在是中校吧？”
　　“对。”
　　“你们单位工作忙不忙？”
　　“一般，也不怎么忙。”
　　“余蓓还没有见过你家父母吧？”
　　“这个，我父母离得比较远，还没回去过。”
　　“你们是小林介绍的吧？”
　　“对，我和小林的爱人是战友。”
　　…………
　　“小袁啊，我这个丫头，是男孩子脾气，很要强，受不得气，我们不在她身边，她要是发脾气呢，你让着她点，你比她大，是吧？”
　　…………
　　“那次她出差回来，跟我们说她要结婚了。结婚是大事啊，我跟她妈问她，只说是部队上的，要到北京去随军。”
　　“她从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从来也不跟我们商量。我们想啊，她是大人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爸，蓓蓓很好，很懂事，在单位独当一面，我们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心，她对谁都好，对我更好。您放心，我会尽量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受气。”
　　………………
　　我觉得鼻子有些酸，但我会装作不在意。
　　“爸，妈，累了，我们先睡了。袁朗！”
　　关上卧室门，按下门锁。我躺在床上搂过袁朗，问：“跟我爸说我什么坏话呢？”
　　“说你欺负我啊……”
　　“还学会告状了你。”
　　“你是整天欺负我啊，你现在还在掐我的腿。”
　　“谁掐了？肌肉这么硬，谁掐得动。”
　　“哎，你掐一下就算了，乱摸什么呢？”
　　“谁有空摸你，这新买的真丝睡衣手感不错啊。”
　　“你摸睡衣别尽往那敏感部位摸呀。”
　　“哦，原来这里是敏感部位呀，来，让我参观一下……”
　　…………
　　“袁朗同志，你要配合兄弟单位工作，把手老老实实的放头上。”
　　…………
　　“哎，袁朗，你不老实啊，说，这个疤是怎么回事？”
　　“从山上滚下去，被树枝扎的。”
　　“树枝能扎到这儿吗？你确定不是以前的某个女朋友或男朋友留下的？”“第一，我以前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第二，余蓓同志，反攻开始了！”
　　………………
　　“你轻点，被你爸妈听见。”
　　“谁让你喘气这么粗，只要你不出声就没人听得见。”
　　…………
　　“五十公里强行军都没这么累。”
　　“哦，那睡觉吧。”
　　“余蓓同志，革命工作正在紧要关头，你不能躺倒不干啊。”
　　………………
　　第二天清晨，两个熊猫。
　　早上起床，父亲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
　　俩人洗漱完毕，袁朗吃着豆花面，称赞：“这面煮得真好。”
　　我看父母进了厨房，才低声说道：“你吃不惯切面吧？”
　　袁朗冲我一笑：“我不挑食。”
　　我默然，挑着蘸水里的肉哨子：“出去玩吧。”
　　旅游一条街上，厚实的青石板踩上去很温润。
　　“这片是景区，想不想受一下红色教育？”我望着袁朗，他换了衣服，穿了我最熟悉的迷彩裤和军绿T恤，我调侃道：“军人免费。”
　　纪念馆颇有些人气，讲解员正在给不知哪个部队的
　　参观人员讲解：“1935年1月，就是在这间会议室里……”参观人员全部着笔挺的常服，肩上挂的也都是校官衔。
　　时近中午，袁朗取下挂在胸前的墨镜戴上。我有些恍惚，戴上墨镜的袁朗周围有一种凛然的肃杀之气。
　　“我们就讲解到这里，下面请同志们自由参观。”
　　一位少校迟疑的蹇过来，试探的叫了一声：“袁教官？”
　　我这时知道他为什么戴墨镜了，他那狙击手的眼睛早就发现了曾经的学员。
　　“真是袁队啊？在这儿遇见您，太意外了。”少校有点兴奋。
　　“哦，我探亲。”袁朗取下墨镜，寒暄着。
　　“您探亲？您不是……”少校看见了旁边的我，“哦，是夫人吧？您好您好。”
　　“那边ji合了，改天聊。”少校跟上队伍。
　　袁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的说了一句：“再见，21。”……
　　袁朗有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但他不会说，我也不会问，选择了这种生活，就注定了我不能好奇。
　　我抬头问他：“老公，你吃不吃大肉？”
　　袁朗一乐：“我又不是穆斯林，当然吃。”
　　我高兴了：“中午吃蹄花火锅去吧。”
　　河边竹林，枝叶摇曳，从窗边望出去，河水汩汩清流，带着一股新鲜的河风。面前，桌上的电磁炉上，一大锅蹄花冒着诱人的热气。
　　“老公，猪蹄富含胶原蛋白，补补你身上的疤。”我热情的招呼。他妖孽的一笑：“老婆不用补，皮肤也很棒。”
　　这次居然轮到我脸红了。我拉拉衣领，遮住锁骨旁的吻痕。
　　袁朗看见目的达到，心满意足的夹起蹄花大吃起来。
　　“知道吗？我们这儿的习俗，小孩不能吃蹄叉，吃了会叉掉媳妇的。”
　　“我不是小孩了。”
　　“会叉掉媳妇的！”
　　“哦。”
　　“给我留点。袁朗，你属狼的呀，啃这么快。”
　　……
　　“抢不过你。老板，再来一锅蹄叉！”
　　晚饭后，我和袁朗顺着石龙桥慢慢往烈士陵园踱去。
　　夕阳的余辉洒在袁朗的肩上，他的面容此时无比的柔和沉静，连呼吸也那么轻柔。我拖着他的手，相比之下，我的手显得那么细小，被他完全握在掌心里。手心的温度，还有若有若无的脉搏。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么？
　　站在烈士陵园的山脚下，我问道：“据说上山的台阶有九百九十九级，你看是否再来个负重攀登？”
　　袁朗微微一摇头：“这里长眠的都是老前辈，不要打扰了他们。”
　　两人慢慢一级一级走上去。空旷的山顶广场上，纪念碑赫然耸立。袁朗默默的看着，神情肃穆的，端正的，行了一个军礼。
　　好一会，他才开口：“不知我死后，名字会被刻在哪里。”
　　看见我的表情，他说道：“嫁给老A，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紧紧抱着他，就象要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一样，心中一阵抽痛。几个月不回家是常事，受伤是常事，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也是常事，明明自己担心焦急得五内俱焚，还要装做不知道，如今天一样携手散步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顺着山麓拐两个弯，就是森林公园。高大葱郁的林木，树下满是藤本植物。
　　袁朗拈起一片草叶，看看：“这是满天星，治肝炎的。”
　　“这是治烫伤的。”
　　“这是……”
　　我无比崇拜的仰望着他。他好笑道：“这没什么希奇的，天天在野外跑，都看熟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前面出现一条小路。
　　我兴奋的指给他看：“矿泉水井！”
　　这时来提水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在一位老阿姨那里借了一个杯子，接了满满一杯水：“喝喝看，我就是喝这个水长大的。”
　　袁朗尝尝，点头：“很清爽。就象你一样的清爽。”
　　我感觉有一股山泉从我心中流过。
　　半山有一个山坳，静谧的只有草虫的鸣叫。
　　“知道吗？这里有个名字，叫情人谷。”我说。
　　袁朗将我拉到怀里，说：“是一见钟情的情吗？”
　　天色已经暗了，星星还没有出来，我却觉得面前有世上最亮的一双星星，星光会让人沉醉吗？那耳边盘旋萦绕如和风一般的呼吸呢？
　　………我扣好胸前最后一颗纽扣，把袁朗的T恤捡起来扔给他。
　　他整理好衣服，过来摸摸我的脸，笑笑：“脸还在烫吗？”
　　我轻轻啐他一口：“还笑，禽兽！”
　　走了两步，我崴了一下。
　　他又凑过来，悄悄问：“腿软啊？”
　　我无话可说了。
　　他一蹲身，说：“来吧，我背你。”
　　我不客气的爬上去，他的背宽厚有力，颈项间有微微的让我喜欢的他的独有的气息。我感觉得到他走动时腰胯间有规律的起伏。
　　我回头看着树下那片压平的草叶，伏在袁朗背上偷偷的笑了。
　　下山来已是华灯闪烁，霓虹满街了。
　　袁朗放下我，牵着我的手，两人往市中心的夜市逛去。
　　夜市上的东西相当的便宜，但只适合学生。衣服、手办、小摆件、冷饮、烤鱿鱼……
　　我坐在冷饮摊上，叫了两碗冰粉。
　　袁朗吃了一口：“好象云南也有这个东西，但是是黑色的。”
　　我给他加了一块冰，说：“台湾也有，但名字我忘了。”
　　旁边的店里传来烧烤的香气。
　　我征求意见：“老公，运动过度，有点饿了。吃烧烤吧。”
　　电话响起，是高中同学，同时也是我表弟的女朋友。正好约过来一块喝酒。
　　在烤肉的二楼，武警刚退伍的表弟穿着迷彩裤和迷彩T恤上来了。大概介绍一下，四个人开始喝啤酒。
　　服务员过来：“你们点的烤牛肉、烤牛筋、烤黄喉、烤排骨、烤鱼、烤土豆、烤韭菜、烤莲花白……”
　　我瞪着眼前的盘子，问：“你们家的分量越来越袖珍了哈？”
　　服务员太老练：“这不是物价涨了嘛。”
　　我继续无语。袁朗笑道：“你们这儿的服务员反应能力都这么好吗？”
　　两条蓝裤子从眼前飘过。
　　我抬眼一看：“小宇，站住，小宇！”
　　回头，笑：“蓓蓓姐。”
　　“你怎么回来了？”
　　“探亲假。”
　　“过来一块喝酒。”
　　“我这还有两个战友。”
　　“一块来，今天我买单。好久没见了。”
　　一群人开始杯来瓶往。
　　我低头到桌下捡东西，不禁莞尔：“咱们今天是兵种大联欢呀！”
　　大家扫视一圈，全都笑起来。陆军、空军、武警。
　　我掏出手机：“等着啊！”
　　翻，翻，翻出一个号码：“喂？小宋吗？在家吗？赶紧过来，老地方，二楼，要拿出抢滩登陆的速度啊……”
　　解释：“以前的同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人影以豹的速度冲上楼来。大家看着他那条军裤，哈哈大笑。
　　我介绍：“小宋，原海军陆战队！”
　　桌边的空啤酒瓶以箱计。
　　几个空军同志酒量一般，武警同志酒量相当好，同我一脉相承。
　　海军同志与陆军颠峰同志一见如故，但明显两人都有点喝高了，勾着头不知交流什么。
　　我招呼服务员：“来两打烤蚝。”
　　生蚝的样子的确难看，但味道好得没话说，我细心的剥出一块肉，递到袁朗嘴边，他瞧也没瞧就吃了。
　　咬了两下，用舌尖顶出一个东西，吐到手掌上，米粒大小，闪着晶莹的珠光。珍珠！
　　一桌子人都轰动了，吃烤蚝吃出珍珠来，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
　　不到两分钟，上下两层楼的食客都知道了，老板跑过来恭喜我们，还送了半打蚝。
　　大家都参观完了，袁朗把珍珠送给我：“提前祝你下次生日快乐。”我把珍珠小心翼翼的塞进手机皮套的夹层。
　　一伙人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相拥出门。沿着河堤慢慢逛着，聊着天南海北的趣事。
　　前武警和前海军两人在相互的搏击实力上产生了分歧，继而要找个宽敞的地方练练。
　　来到体育广场门前，空阔的停车场上没什么车。
　　两人拉开架势，玩起了散打。
　　武警同志的实力我清楚，当年武警总队军事比武，格斗季军。海军同志在保安公司兼职教授擒敌培训。
　　虽说喝了酒，但毕竟都是军人出身，相互之间都注意了分寸。
　　武警同志一记扫腿扫在海军同志的肩头，海军同志在倒下的同时一记勾腿将对方拉下了水。
　　结果不分胜负。几个年轻同志一致要求中校同志参与。
　　袁朗咬咬嘴唇，展颜笑道：“兵种不同，我们不重格斗。”
　　我诧异的瞧了他一眼，不重格斗？
　　袁朗继续：“这样吧，玩个别的。”
　　他抬头看看体育馆的外墙。三层楼加一个天台。
　　他退后几步，一个箭步上前，左右脚在墙面上交替一蹬，就到了二楼的窗边，拉住窗沿一使劲，攀住窗边的管道，身子往上一送，上了三楼，反手抓住天台外缘，一个折腹，人已站在体育馆的天台上。
　　底下众人已经呆了，海军同志说：“徒手攀登我们也学过，可没他这么快。”武警同志摇头：“岂止是快，简直是神速。如果他要摸我们的岗，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来我问：“当时为什么不和他们玩格斗呢？”
　　袁朗笑笑，目光望着远方，说：“老A的格斗只对敌。老A就是一把刀，刀出必见血，不是用来表演的。”
　　老A，是这样的军人，任务面前，比冰还冷，比针还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


第六节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山风猎猎，我和袁朗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的九曲十八弯。看着山风鼓起他的衣襟，我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有点当年的感觉没有？”
　　袁朗沉思：“这种地形，回去可以跟铁队商量一下，拉过来集训一个月。”
　　我笑道：“三句话不离本行。”
　　“袁朗，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认真的对袁朗说。
　　袁朗望着我：“朋友？”
　　我摇摇头：“一个我尊敬的人。”
　　医院，新修的住院部，三楼。
　　“外公，这是袁朗。”窗边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回过头来，手上扎着输液针头。
　　“哦，回来了。坐。”外公坐起身来招呼着。
　　来之前我给袁朗交代背景：“我外公解放前是地下党，也就是……”“老A的前身。”袁朗接道。“孺子可教！”我表扬了他一句。
　　老人快90岁了，平和的面容下掩盖了金戈铁马的风霜。他热情的招呼着外孙女婿。
　　袁朗一向有着强大的气场，即使是身着便装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今天我知道了，这一老一小相遇时，整个空间里仿佛只有他俩的存在。两个同样走过战场的人，两个同样经历过藏着掖着，独自面对无援阵地的士兵，在时光轮回一个甲子后相遇了。
　　两个人坐在窗边，轻言细语的聊着家常。
　　“小袁是团级了吧？”
　　“副团级。”
　　“好好干，现在当兵比我们那会儿条件好多了。”
　　“都是前辈们打下的基础。”
　　“你不能叫我前辈，你要叫我外公。”
　　“是，外公。”
　　“在医院过了好几个春节了。余蓓说你在特种部队？”
　　“对。”
　　“经常要出任务吧？”
　　“做任务时小心一点。自己要注意安全，周围人的安全也要注意。”
　　“记住了。”外公一口的本地话，袁朗应该听起来会吃力的，可他却好象完全听得懂。也许，他们用来交流的并不止是语言。
　　一个高瘦的中年人走进病房。我站起来叫了一声：“三姨父。”
　　三姨父很意外：“咦？你们在这儿啊？你妈说今天去你家吃饭，说你带人回来了？”一转眼看见袁朗，袁朗打个招呼：“三姨父，你好，我是袁朗。”
　　“回来两天了吧？去景区玩过没有？”
　　“部队忙不忙？训练强度怎么样？”
　　“不算忙。训练强度比一般部队大点。”
　　看见胸前的墨镜，三姨父眉毛一挑：“小袁是狙击手？”
　　袁朗只笑，不答。
　　“你们现在用的是95吧？”继续自己说自己的，“我们以前用85，95不好用，卧射太高……”
　　姨父走后，外公摸出一张红纸，包了一下，递给袁朗：“新女婿第一次上门，都有见面礼。这是规矩，不准不收。”袁朗看看我，我耸耸肩，他笑着收下：“谢谢外公。”拿出一个盒子，“蓓蓓给您挑的，滑盖，屏幕大，可以看电影。号给您挑好了，存了半年话费，以后联系我们就方便了。”外公拿过手机研究，袁朗给他讲解。两颗脑袋靠在一起，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年轻飞扬。
　　外公抬起头，感慨：“越来越先进了，就是我那些兄弟们看不见了，还有小夏的那些战友们，都扔在老山了。”他看着袁朗，袁朗点点头：“我答应过蓓蓓，平平安安的回来。”
　　出了医院，我说：“外公最疼三姨父。当年他们从老山回来，整个连队只剩8个人，他是副连长，别的，都打没了。”“后来中校大队长转业，到了公安局。他很想得开，但是他家里人，好象还没我明白他。”
　　袁朗说：“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我们在干什么。只要你明白就行了。”
　　旁人一声惊呼，“呼”的一声，在我们面前，数十道水柱冲天而起。医院门前的喷水池开闸了。阳光映射下，五色斑斓，如同风雨过后的彩虹。
　　父母一早出去打通宵麻将了，厨房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刚做的芝麻油辣椒、姜蒜水、葱花、米皮、肉哨子，早餐。
　　哈哈，二人世界！
　　袁朗冲了澡，擦着头发出来，就见我心怀鬼胎的暗笑，饶他是老A，也不禁脸上变了色，又见我挨门检查门窗，他拔腿就想溜。我一个虎扑上去，把他压在沙发上，不怀好意的用指尖划着他的脸颊。
　　“小妞，你就从了本大爷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我用古装片中恶少调戏卖花女的口气说道。
　　袁朗眨眨眼睛，忽然就笑出来，还是那种看见小孩装成熟时的笑。
　　“不许笑，我就那么好笑吗？”我掐着他的肩膀说。
　　袁朗喘了一口气：“不好笑。很可爱。”
　　“这几天我都在想，从19岁起，我就忘了什么是平静的、平凡的家庭生活，忘了不摸枪的日子是什么样。真的，训练、紧急集合、任务，好象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就象一个梦，但不知现在是梦呢，还是以前是梦。”看他遐想的样子，我摸摸他的头发，说：“到底是庄周梦蝴蝶呢，还是蝴蝶梦庄周？”
　　“起来吧，我的袁队，这种生活是舒服，可我敢打包票，你过不了一个月，”我拉他起来，“不说别的，你舍得队里那帮家伙吗？”
　　“这倒是。”袁朗的眼神明显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那群他的宝贝，“我一走，肯定偷懒。哎，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我上次教你的擒敌拳呢？”
　　我跳到客厅中央，摆开架势：“怎么着，还想练练？看拳！”一记直拳，被袁朗轻轻一拨，就倒下来。袁朗一伸手接住我：“一点力量都没有，再来。”我赖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学拳，就是想多一个赖在你身上的理由。”伸手拉下他的衣领，在他锁骨上吻下去……
　　在卡里取了一万块钱出来，我关上卧室门，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分配。
　　“走之前要请一回客，两千够了吧？”我问袁朗。袁朗靠在床头上打一辈子也打不完的游戏，头也不抬的回答：“差不多。”
　　“给小孩们买点临别礼物，一千吧？”
　　“随便。”
　　“给爸妈留点零花钱，三千。”我把钱分成一叠一叠的。袁朗抬眼看看：“你玩积木呢？”往零花钱上加了两叠。
　　我看看他：“五千？”
　　“你难得回来，你弟弟也在外地工作，父母年纪大了，万一有点头痛脑热的，多留点钱有备无患。”袁朗一边打游戏一边教育我。
　　袁朗回部队了，我也回到了单位，差不多一个月没联系，我现在整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跟新老客户沟通，说些好久不见，十分想念的，改天来玩，我请客之类的虚与委蛇的客套话。
　　每年过了“十.一”，淡季就快来了。离年终的促销回赠活动也还有一段日子，办公室一帮人，以我们亲爱的盛总为首，百无聊赖之下，商量着去秋游。
　　老总、我、财务总监、总裁秘书几个人围着办公桌，埋头计算本次秋游可支配经费，得出的结果，我们一行12个人，可以到西双版纳玩一周。
　　“跟旅行社？”
　　“跟什么旅行社？自驾游多自由。”
　　“从北京开车去云南？”
　　“到了云南再租车下乡。”
　　于是一行人兴高采烈的到了西双版纳。根据驴友爆料，开车往雨林深处，会有最具傣家风味的寨子，烤小猪、烤竹鸡是绝品，还很便宜。
　　既然是玩，当然是要玩特色，风风火火的就往雨林深处开进。
　　老大亲自开车在前面探路，他的司机开着长安车跟在他后面，我同财务的大姐们坐最后一辆车。
　　车在林中穿行，热带植物很是让我们兴奋，一路欢歌。
　　只是再好的景色也会让人疲倦，两个小时以后，财务大姐们首先支撑不住，趴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我还在坚持，司机张哥倒还清醒，但在饶了N条弯道后，这个北方司机终于被跟丢了。
　　转了半个小时，还是没见到前方车辆的影子。打电话，没有信号，张哥提醒，移动电话，要移动着打。于是我移动着打，还是没有信号。把车上所有人的手机全试了一遍，信号为零。什么办？我说，转着找呗，总不能停在这儿吧。
　　继续上路，前方出现一个车影，就在丛林边上。赶过去一看，不是我们的车，是辆军车。
　　我们下车正要过去问，丛林里哗啦哗啦的钻出一帮全副武装的士兵，奔到车前集合。
　　我们看这架势，没敢过去，不知人家有什么军事任务。真是全副武装，头盔、特种迷彩、丛林靴、战术背心、背包、武器，脸上抹着油彩，耳边好象还戴着耳麦。
　　几个人都看呆了。就见他们集合、报数、上车，最后上车的是刚才点数的军官，虽然背对着我们，可我还是看见了他肩上的校官军衔。
　　我脑海中依稀想到了什么，但直到那个校官临上车前随意的，似乎只是无意中的一举手，朝着我们的方向拳头在嘴边碰了一下，我心里一直绷紧的那跟弦“啪”一下断裂了。
　　是他，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一早就看见了我们，不，他一早就看见了我，他不能过来，所以他刚才做的是我和他最熟悉的告别手势：嘴唇在拳头上轻触，代表，吻别。
　　我呆在当地，直到前方找我们的车倒回来接我们。
　　雨林湿润的空气充满车厢，我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
　　袁朗，我知道，你们在保护着我们！
　　袁朗，我知道，我们会珍惜你们的保护！
　　我们会在这平安的国度上继续自己平凡而温馨的生活，因为我们知道，你们就在不远处，静静的守候着我们。
　　（上部完）


下部 第一节 时刻做好心理准备


　客厅里打游戏的，捉老A的，聊天的，抽烟的，钻到厨房帮我洗水果的，难得大家有个休息日。我打着招呼：“井队，小王，以后放假没事就来家里玩，自个家方便。”
　　我转过头问：“哎，对了，丝瓜，你的外号怎么叫丝瓜呀，你喜欢吃丝瓜？”
　　丝瓜一乐：“三嫂子，我们队里全是蔬菜，丝瓜、茄子、白菜，还有倭瓜。”
　　井队接口：“这些都是我的菜瓜，品种丰富，不象老三，太单一，全是南瓜。”
　　那边捉老A的回头：“井队，我们已经不是南瓜了。”
　　“锄头，该你出牌了。”
　　客厅里闹着，我把袁朗叫进卧室。
　　“这是润喉片，没事就含一颗。削南瓜用得着这么声嘶力竭吗，嗓子都喊哑了。”
　　“这么大操场，不扯着嗓子喊，谁听得见。”
　　“这是干净内衣、袜子，换下来要懒得洗就扔包里，拿回来我给你洗。”
　　“三个多月呢，还是我自己洗吧，我没那么娇气。”
　　“人家不是心疼你吗？听小齐说起你们训练那么累，还要写总结。哎，熬夜的时候少抽烟，这是咖啡，要不要伴侣？”
　　“咖啡就行了，伴侣嘛，回家来喝……”
　　“手拿开，外边一屋子人，被人看见。”
　　袁朗拿起一个大塑料瓶，闻闻：“这是什么？一股药味。”
　　我拿过来打开：“胃药，特灵，专治老胃病，我堂弟的舅舅是中医。每天一小匙，温水吞服，这两瓶吃完，你那胃就好了。”
　　袁朗看看：“全是药面，麻烦死了，不吃。”
　　“开什么玩笑，我特意让我妈特快专递寄来的，乖乖吃了。”
　　“哎呀，不吃，又不是经常疼。”
　　“你敢不吃，那天是谁胃疼得喝水都吐。”
　　…………
　　我恨恨的看着袁朗出去陪队员们打牌。想了想，看见正在看影碟的菜刀。
　　“小齐，来，我跟你说个事。”我把菜刀拉进房里。
　　…………
　　“余姐，这事有难度，队长会连我带药踢出门去。这样吧，另找个人。”菜刀把小许叫进来：“完毕，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我刚送走一个客户，手机响。袁朗的。
　　“袁队呀，有何指示呀？”我学袁朗慵懒的问道。
　　“你让许三多监督我吃药的？”袁朗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
　　“我怕你忘了嘛，就让小许提醒你。”我心里乐。
　　“提醒也用不着把药给他呀，整整一个星期了，他每天准时找我吃药，不吃就不走。”袁朗急了。
　　“哦？小许真是个好孩子。”我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好什么，好什么，我躲哪儿他都能找到我，这还有完没完了……谁？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队长，吃药。”
　　“不吃，我没病。”
　　“余姐说了，要您把这两瓶药吃完。”
　　“这苦不拉叽的药面子，你倒吃吃看。”
　　“余姐说了，这药养胃，您上次胃疼我们都急死了。一看您那样我心里就难受……”
　　“好了好了，你那眼泪还是留着回师侦营洒吧，拿过来，水……你可以走了吧？”
　　“哦，余姐还说，要您吃润喉片，您那嗓子又哑了……”
　　“砰”一声响，什么东西砸到门上的声音，接着传来袁朗的咆哮：“许三多，我今天不想再看见你！”
　　“队长，今天晚上您跟我还要给南瓜加餐呢。”
　　“好吧，那就晚上见。”袁朗已经有气无力了。
　　我在电话这头非常欣慰，小许实在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他喜欢吃辣，下次来家给他做水煮鱼吃吧！
　　“袁朗，我要去西北区检查几个分店，可能要一、两个月，你要是回来了就打我手机。”我给自己收拾行李。
　　“好，路上注意安全，自己照顾自己，我会想你。啧……”袁朗把自己的包收拾好，两人一块出了门。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西北区几个分店的大客户营销做得南辕北辙，我呆了两个多月，摸底，考察地方风俗，揣测客户消费习惯，设计行之有效的销售方案，灌输宣传广告概念，还亲手策划了两个大型现场促销活动。宣传费用的付出换来的是营业额和社会知名度的提升。
　　我抱着计算器算了一下，虽然短期利润并不突出，但广告的后续效应会打压周边同业，还是划算。
　　直接回到总公司，我在办公室里苦站了3天，做详细的调查整改报告。把报告交给老大看后，又改了改，送交董事会了。
　　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洗漱用品，三天都没好好睡了，回家休息一天。座机响，是A大队打来的，说有车过来接我，请我过去一趟，有袁朗的东西要交给我。
　　我很疑惑，袁朗的东西？难道是奖金？还是队里发了什么福利，袁朗没在，要我去领？
　　作为部队的家属，其实我对部队的条条款款并不很清楚。在车上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小余来了，坐。”铁队招呼。
　　“作为A大队的家属，小余一直对袁朗的工作很支持，整个大队都很感谢你呀！”柴政委发话。
　　我更糊涂了，这些场面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因为铁队已经说不下去了，柴政委递给我一个信封——袁朗的遗书。
　　“这是原件，我们已经复印存了档。”
　　……
　　“失去联系超过一个月，我们联合了各方面的力量搜索，没有消息，只有按失踪处理了。”
　　……
　　“这几次任务，他的遗书的接收人都是你，以前是他新疆的家人。所以我们就不再通知别人了。”
　　……
　　开玩笑的，这是袁朗开玩笑的。
　　不对，他的遗书就在我手上，他回不来了。
　　袁朗，你没事的，你在A我而已，就象你A你的队员。
　　是真的，一个月了，我在筹划活动宣传的时候，袁朗已经失去了联系，袁朗，不在了。
　　袁朗，你这个玩笑开大了。
　　袁朗，你在哪儿，我在冰箱里冻了两条羊腿，等你回来吃炒烤肉。
　　袁朗不在了，你还在想什么破羊腿。……
　　我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再一次抽出袁朗最后的笔迹。
　　“蓓蓓：
　　又要出任务了，本来想把上次的复印一下，铁队说我不严肃。其实有什么可交代的，我们俩心里都早有准备了，不是吗？如果我光荣了，我爸妈有我姐照顾，咱爸咱妈那边，你就帮我尽一下半个儿子的义务，我把人家闺女拐来了，却又不能负责到底，我知道两个老人家要骂我。队里的事走之前都交接了，我不担心，倒是你，蓓蓓，马大哈，存折的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别忘了，这回再打电话问我，可就问不着了。电脑桌的抽屉最里边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或许回不来，所以提前准备了，本打算亲手给你，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自己去拿吧。没有别的事了，别的，你都知道该什么做，我知道你一直很能干，很坚强。如果你闷了，就找小林她们玩一下，不要闷在家里。这就算我给你的情书吧，谢谢你曾为我做的一切。记得去拿生日礼物。袁朗”
　　我心里象有团东西要爆炸一样，我在屋里没头苍蝇一样碰来碰去。终于想起来要去看电脑桌。
　　小抽屉的最里面，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红色的刀身，盾牌十字醒目的熠熠生辉。他记得我想要瑞士军刀吗？拿出来，摩挲着刀身，他曾在这里留下指纹。
　　刀在，人呢？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
　　“蓓蓓：
　　你看见这张纸条，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个抽屉里放的是电源线、旧充电器，你半年都不会在这儿找一次东西。蓓蓓，有空就去学一下电子方面的东西吧，我再不能帮你鼓捣家里的电器了，再不能在停电的时候换保险丝了，再不能帮你装电脑系统了。我不在了，你可什么办呢？蓓蓓。冰箱后边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去拿吧。袁朗”
　　冰箱的散热片上别着一个折起来的小信封。
　　“蓓蓓：
　　你是按顺序拿到的吗？那我就真的不在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别做那么多菜，我不在，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包饺子的时候，包自己爱吃的韭菜馅吧，不用管我了，其实，只要是你爱吃的我都爱吃，真的，这次没有A你。电视机下面有东西给你。袁朗”
　　……
　　“蓓蓓：
　　你连这封信都找到了，你确信不是打扫卫生的时候找到的？呵呵，原来我真的不在了。锁在小抽屉里那些影碟，我是说那些内容比较丰富的影碟，你最好锁好别让以后的男朋友看见，那家伙会吃醋的。怎么说起你以后的男朋友，我的心会这么痛呢？我已经不在了呀。别一个人过，很寂寞，看你寂寞我会难过的，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一起过吧，我知道，被人心疼的感觉，真好！……”
　　一封一封的找出来，最后一封写着：“……都找到了吗？这是我半个晚上的辛苦，平时很少回家，有很多话想说，但一看见你就忘了。数数看，11张，代表，一生一世……爱你！袁朗”
　　我捏着那把纸条，心里痛得象要裂开，瘫坐在地毯上，手一下一下在地上捶着。袁朗，袁朗，袁朗……
　　整整一晚上，我坐在地毯上，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什么感觉都没有。呵，我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袁朗回不来了。一低头，手里的东西提醒我，我没做梦，袁朗真的回不来了。
　　我看见阳台上被风刮动的晾衣绳，心想，袁朗这次回来该换厚一点的衣服了，下凉了。忽的又醒过来：袁朗回不来了。袁朗。
　　凌晨时分的风有些刺骨，冷兢兢的。
　　袁朗睡得好吗？
　　你究竟在何处，是西南的丛林吗？是西北的荒漠吗？还是东北的冰天雪地？
　　你冷吗？给你买了新的除汗鞋垫，我要到哪里去给你，你那受过伤的右脚在潮湿的鞋里还痛吗？
　　袁朗，若有心灵感应，你告诉我，我去找你，可你在哪里？
　　………………
　　袁朗，是你在桌旁微笑着吃我做的饭吗？
　　袁朗，是你窝在沙发上打我永远过不了关的游戏吗？
　　袁朗，是你在书房吭吭的打着文件吗？
　　袁朗，是你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吗？
　　幻觉，都是幻觉，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只有我的呼吸。
　　…………
　　袁朗，是你在梦里吗？我又梦见你，梦见你开门进来，梦见你抱起我……
　　我感觉真实的悬空感。我睁开眼睛。
　　袁朗？袁朗！
　　他正抱着我往卧室走。我无法置信的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纸条。
　　他把我放到床上，拉过被子，见我瞪着他，笑笑：“地上凉，会感冒的。”
　　我仍旧瞪着他。他坐在床边：“我一回来大队长就告诉我了，如果我早一点通知队里，你就不会收到我的信了。”
　　“我昨天下午飞回来的……”
　　“我掉到澜沧江里，被冲到了湄公河，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好了，我知道自己写得很烂，没什么文采……”
　　“喂，傻了？老A的老婆这么不经吓呀，你看大队长家里的，你要习惯呀……”
　　我坐起身抱着他，狠狠的抱着他，狠狠的，把他揉进身体里，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
　　“不对呀，你回来了干嘛不打电话给我？”
　　“你电话关机呀。”
　　掏出手机一看，什么破电话，又自动关机。
　　“那你打座机呀！”
　　“余小姐，我们家没有座机呀。当初你说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谁家还安座机呀。”
　　无语。
　　次日，我打电话：“喂，电信局吗？麻烦你们给我安个座机……”


第二节 你的家乡


　袁朗回来的时候，我刚看完包裹单，虽然我已经在电话里知道了事情经过，可看着单子上的内容，我还是很伤心。袁朗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看完后一阵黯然。
　　外公三天前在医院去世。
　　打开包裹，我一枚一枚将军功章排在桌子上：淮海战役纪念章、抗美援朝纪念章、优抚模范纪念章……
　　“外公说，这些都留给你。”我说。
　　袁朗一枚一枚抚摩着，转身到书房取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是袁朗的军功章：优秀士兵纪念章、三等功纪念章、二等功纪念章、立功受奖证书……
　　袁朗郑重的将外公的遗物整齐的放进盒子里，扣上搭扣。将两人的烽烟岁月合二为一。
　　“寄点钱回去吧。”袁朗说。
　　“用不着，按政策，有丧葬补贴，足够了。况且，寄回去也晚了。”我收拾袁朗带回来的东西。
　　“买这么多苹果？”好几箱烟台苹果。
　　“明天建军节，队里发的。每人一件。”
　　“一件？”
　　“他们说吃不了，都让我带回来了。”
　　“明天放假吗？”
　　“放假，可我下午得回队里，开联欢会。”
　　袁朗冲完澡出来，坐到饭桌旁，我拿过毛巾，给他擦背上的水珠。
　　我坐下来，拿红酒钻开葡萄酒。
　　袁朗看看桌上的牛扒，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砰的拔出瓶塞，倒上：“不是什么日子，本来准备明天吃的，你要回去，就提前今天吃呗。”
　　“尝尝，波尔多的红葡萄酒，合作伙伴送的。”我递了一杯给袁朗。
　　袁朗用拇指和食指托着酒杯底座，晃晃杯中的液体，酒泪缓慢的在杯壁上滑落，优雅地如同明净天空里的夕阳。
　　袁朗抿一点酒液，评论：“口感还行，再陈一点，丹宁没这么强就更好了。”
　　放下酒杯，去卧室披了一件衬衣出来。天热，他也没系纽扣，就那么松松的挂在身上。阳台吹过来的风，将衬衣吹得微微摆动。
　　我抿着酒，看他衣领半掩着的锁骨，胸肌圆滑的曲线一直延伸到桌下我看不到的地方。
　　袁朗静静的切拉着牛排，军人的气质褪却，此时的他就仿佛亚德里亚海边一座美丽的雕像。
　　我沉醉在自己的欣赏中，袁朗吃完抬头：“发什么呆呢？”我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老公，你真性感！”说着将他面前的空盘子收走。
　　半斤一块的西冷牛扒，袁朗一口气吃了三块。我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速度很快，却无声无息，吞咽时喉结的节奏让人看得窒息。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叉着法式沙拉里的蘑菇，觉得红酒在体内如同温柔的火焰，慢慢燃遍全身。
　　袁朗喝下最后一口红酒，抽纸巾擦擦嘴，笑着说：“原来余小姐做西餐的手艺也这么好啊……”我舔舔嘴唇，说：“吃完了？”“吃完了。”袁朗发现我眼神里的浅笑。
　　“醉了？装的吧？”
　　“我喝红酒，酒量一瓶，跟你喝，半瓶就醉。”
　　“我酒量两杯，跟你喝……呵呵，我的命已经舍给别人了，跟你，舍身吧……”
　　他拥我入怀，微热的肌肤有股清新的浴液的香味，还有他呼吸里淡淡的葡萄酒的甜味……
　　我从枕头下抽出一张毛巾扔给袁朗，又抽出一张，扔给他：“这张是擦汗的。”汗从他额头上滚落，跌落在凉席上。
　　他踢踢我的脚：“给我擦擦，腰有点痛。”我把他翻过去，看见腰上贴着的膏药。
　　“怎么了这是？”
　　“训练时扭了一下。”
　　“那你刚才还这么卖力。”
　　“交公粮要积极嘛。”
　　我趴在他背上，下巴放在袁朗肩上，低低的威胁道：“怎么，你还敢交余粮？”他斜着眼睛看我，叹气：“唉，有心无力。”我眼一瞪：“不想活了你，我可又来了。”他一翻身：“来就来，谁怕谁呀。”
　　…………
　　袁朗趴在床上哼哼叽叽，我一边拿红花油给他推拿，一边笑他：“逞能，还再来一次，这下彻底爽了吧。”按着按着，袁朗没了声音，鼾声微微传出。
　　次日中午，吃过饭，我给他准备干净衣服，在换下来的衣兜里掏出钱包，我顺手打开看了一眼，问：“你们没发工资？”“发了，借给石头了，他家里出了点事。”“那你不说，有烟钱吗？”“还有。”
　　我捻捻他钱包里那几张薄薄的纸币：“有？你有牙膏钱。”我掏出自己的钱包，数了一千块钱，塞到他钱包里：“起码跟弟兄们喝酒的钱要有吧。”他穿上衣服，搂搂我：“我走了。”转身出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刚刚分手，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飞机平稳的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我一下飞机，赶紧开机。听到暂调的消息，我眼泪横飞。我一个做营销的，换过来做管理，专业不对口啊。
　　分店的宿舍太紧，我在不远处的青年路租了一个套间，单位的小区，幽深而安静。
　　无法电话通知袁朗，我留了条在家里。24小时不敢关机，因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家，会看到我留的纸条，会给我打电话。
　　刚到乌鲁木齐，吃了几天抓饭，我的神啊，油和米的比例是1：1，好吃，的确好吃，贪嘴的结果是拉了三天肚子。心里想袁朗那身肌肉应该就是吃抓饭羊肉长出来的吧。
　　半个月以后的某天，我在办公室同红酒商谈宣传的事情。
　　“那个王总，上次给员工培训了以后，贵公司的销量成绩不错，恭喜您啊。”
　　“其实我一直觉得贵公司的产品质量相当不错，其实销售应该还可以更上一个台阶。您看这个季度我们有个宣传计划，冠名权我们还在考虑，……王总那就这样，关于冠名权和接下来的促销，我明天让小夏给你传过去。合作愉快！再见！”
　　手机很合时宜的想起，低头一看来点显示，我心跳停止。
　　“喂……”我有些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喂，我是袁朗！”是袁朗，我努力平复着呼吸，只为听清电话那头的气息，那熟悉的，梦里也不会忘记的，袁朗的气息。
　　“你回家了？”
　　“看见你的留言了。要去多久？”
　　“不知道，起码半年吧，我会尽快要求调回去。”
　　“习惯吗？”
　　“挺习惯的，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心里空落落的。我，我很想你。”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我也想你。”
　　“既然到了新疆，去看看爸妈吧，在吐鲁番，我好几年没回家了，替我尽尽孝。”
　　“好啊，我这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
　　“老婆一点都不丑，老婆很漂亮。”
　　今生遇见他，真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庆幸的事。
　　积了两天假，我去了吐鲁番。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远倒不远，就是沿途的景色让人很想睡觉。车子起步时，眼前一条笔直的公路，走了半小时，眼前一条笔直的公路，打了个盹，醒来还是那条笔直的公路，周边景色相差无几，仿佛我们根本没有移动过一样。
　　车进吐鲁番市区，正好是下午最热的时候，灼热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榨取着身上的水分。
　　我调出手机上婆母家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您好，是妈妈吗？我是余蓓！”
　　照着短消息上袁朗传给我的地址，我一路找到家了。上世纪80年代的单位集资房，小小的院落，有点象我小时候住过的家属楼的感觉。
　　大概两米八的层高，五楼很轻松就上去了。一梯两户，501的门开着，我知道，那是在等我。
　　门后是什么样？这是袁朗长大的地方，我就要深入到他的少年时代了。
　　我叩门框，门里闪出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一见我，爽朗的笑。看着她与袁朗一般无二的唇型，我莞尔：“大姐？”
　　大盘子里，堆得如小山一样的红烧深水鱼，西域民风果然彪悍，吃鸡如此，吃面如此，吃肉如此，吃鱼也如此。
　　大姐比我略高，婆母与我个子相仿，公爹言谈间相当率直。我越来越好奇，这样一个家庭怎么会有袁朗这么一个小吴小齐口中的妖孽呢？
　　饭后，大姐去收拾碗筷，公爹在看电视，我调出手机中的照片与婆母浏览。
　　袁朗穿着常服，袁朗穿着作训服，袁朗在吃饭，袁朗在阳台上抽烟，袁朗与队员捉老A，笑得很妖孽的袁朗，笑得很开心的袁朗……
　　婆母看得很仔细，很仔细。我偷眼瞧去，很欣慰的表情，我不会告诉她，在照片看不见的袁朗的身上，有着那么多的伤痕，在袁朗报喜不报忧的电话背后，有着那么惊心动魄的时刻，在袁朗笑容的另一面，也会有忽然而至的梦魇……
　　晚上我就睡在袁朗曾经的卧房里，比他大好几岁的姐姐早已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屋子里隐约可以感觉到袁朗留下的痕迹。墙角的篮球，桌上的台灯，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几件T恤，玻璃镜框里袁朗系着红领巾的照片。我轻轻将面颊贴在带着太阳味道的枕头上，这里，他曾经酣睡过吗？他熟睡的梦里有些什么？
　　袁朗，我现在睡在你的梦里，你知道吗？


第三节 北疆冬雪


　给袁朗写信，每天晚上趴在枕头上写信，仿如恋爱的感觉。
　　袁朗：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无核白、贵妇指、马奶子，很甜，带着戈壁风沙的豪爽味道，还有一种我不知道名字的，紫黑色，大粒的有鸽蛋般大，粗看不觉得出色，一口咬下去，外皮爆裂，嘴里满满的弥漫着蜂蜜样的香甜。
　　膳善的甜瓜熟了，大量上市，便宜得象不要钱一样，十几斤重的瓜，一块钱一个，我抱了好几个回家，当晚饭吃。
　　大田的柿子下了，红得艳丽而健康，休息的时候，我就炒番茄蛋吃，不用别的调料，只一点细盐，就调出天然的好味道。
　　袁朗，就快到中秋节了，我买了一盒巧克力，三十八颗，一天吃一颗，吃完中秋节就到了，我给你寄一盒去，你也每天吃一颗，我就知道了，天涯明月的那一方，你真实的存在着。蓓蓓
　　……………………
　　分店附近就有个邮局，在这种网络时代，我仍然想象着袁朗拆开信封，静静阅读的样子，窗边洒落的夕阳，柔和的轻抚在他肩背上，如同我伸开的双臂，细腻的拥他入怀……
　　一个月后袁朗打来电话，笑得喘不上气：“老婆，你给我写的信成了队里的情书标准模板，大家一致决定，以后找女朋友先让她写信，写得不到位的不予考虑。”
　　我一下脸就红了：“我的信，你给他们看了？”
　　“A大队来往信件都要检查的，你的信我一次要收到好几封，跟日报一样准时。就是我太没面子了，这帮家伙说你的字写得比我好。”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我没写什么过分的夫妻隐私，否则这脸丢大了。
　　“那我以后怎么办，我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不写信我会憋死的。”
　　“没事，想写就写。”
　　“可有些话它不能让别人看见。”
　　“那你就攒起来，在电话里给我说。”
　　“老公，我现在就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老公，我……我想听你喘气的声音……”
　　电话那头没了回音，我依稀听见袁朗的鼻息，开始加重。
　　“再等一等，到时候你不回来，我就过去。”
　　“我等你！”
　　我继续自己的工作，管理、销售、审核、培训……转眼过年了，袁朗没有等到他说的假期。我不急，我早就知道自己人生的大半时光会在等待中度过，等着自己牵挂的那个人，想象着他在千里之外的样子，于我，也是一种幸福。
　　大年三十那天我不值班，下午我赶到吐鲁番，帮婆母包饺子。这边过年时不象口里那样隆重，晚饭买了些熟食，开了酒，饺子热腾腾的出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家里的座机响起，来电显示上是星号，大姐接听：“喂，袁朗？”满桌的人蓦的回头。话筒传给婆母，传给公爹，大姐一家也说了几句，我最后接过来。
　　“大队开通的平安电话，每人三分钟，没时间了，蓓蓓，听着……啧”电话挂断前传来队员们的哄笑声，我微笑着，思绪穿过窗外纷飞的雪花，飞到我魂牵梦萦的A大队，飞到那个会在电话里亲我的人身边。
　　租住的房里没安电脑，我觉得没必要。袁朗回家后第一时间会给我打电话，每到这时，我就后悔不能视频。
　　在被窝里握着话筒撩拨老公是件很开心的事。
　　比如我会偶尔的呻吟几句给他听，然后强忍着笑听他说：“老婆，你睡吧，我去冲个冷水澡。”我就笑得满床打滚。
　　比如我会一本正经的问：“袁朗，你哪只手的茧子比较多？”他回答：“右手吧。”我大笑：“好了，我明白了，你究竟是哪只手同你有超友谊关系。”
　　这样的生活我慢慢习惯了。
　　袁朗说到了新疆要去看看天山。
　　天山！我脑海中闪出一个又一个侠客的身影。这就是小时侯上课偷看武侠小说的后遗症。
　　一个人旅游本来是件很爽的事情，但我没这个时间。五一节后我跟了一个一日团，去了天山。
　　我们坐着缆车上山，五月的天山，背阴处还有皑皑的积雪，我把风衣裹紧了一些。
　　下了缆车，又步行。山区长大的我并没觉得有多么美妙的风光。上山的路忽的一拐，眼前出现一个大湖，湖边的群山掩映在悠白的云雾中。我走到湖边的山石上，一棵老树斜斜的伸向湖面。
　　湖岸边停着游船，有游客在岸边撩水照相。
　　我看着水面的袅袅雾气，想都不用想，这湖水会是怎样一种温度。冰水混合物温度为零，上初中时就学过。
　　我转身去高地上的小摊上买零食，要补充热量。
　　身后传来惊呼，我回头。好家伙，在岸边照相的掉了一个下去。岸边的人去拉，拉不到，却又不敢下到冰冷刺骨的水里。我巡视四周，想找个长一点的树枝、木棒之类去帮忙。只听下面人声更喧杂了，原来有两人跳了下去。
　　看两人一阵扑腾，把落水的人推上岸，旁边的人七手八脚的把他们也拉了上来。有各自的伙伴跑去高地上的店里租了军大衣，给他们围上。看救人的这几个，军裤上还滴着水，嵌着红边的军裤，是放假出来玩的武警。
　　我望着他们，同A大队的小吴小许一样年纪，笑容间恍惚还有些稚气未脱，可就是他们，无论远在国境，还是近在身侧，只要那熟悉的军装出现，就让人觉得安心。
　　袁朗，有这些优秀的孩子，你欣慰吗？
　　又是一个雪花飘扬的11月，我给北京总部打了报告，希望能调回去，这两地分居算怎么回事呢。
　　下午三点，接到袁朗的电话。
　　“什么？你在火车站？你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又A我吧？”我以豹的速度冲出门，打了一个车，如离弦的箭般赶到火车站。
　　出站口外，一个侧对我的身影。我谨慎的，带着一丝的不确定，走近。
　　他张望着，望过来。
　　瘦了，黑了，脸上还带着旅途的倦意。但是那双眼睛，梦里也不会忘记。
　　他望着我微笑，眼光比冬日的阳光更温柔。袁朗，别这么看着我，你一个眼波流转，我心中已是春夏秋冬，花落花开…
　　袁朗看着我，眼里似笑非笑：“头发剪了？”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发脚：“嘿嘿，懒得打理。”
　　“挺好，挺精神。”
　　提起地上的包，上车回家。
　　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我顺手在小超市里买了一双大拖鞋。
　　开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给袁朗冲了杯速溶咖啡：“不是什么好牌子，自己平常喝的，先将就着，呆会我去买你爱喝的……”
　　袁朗双手捂着杯子，升腾的热气笼罩在他脸上：“不用了，我这次是顺路过来，可以呆3天。”我一呆：“顺路？”转念一想：“开会？交流学习？还是请你过来帮忙削南瓜？”
　　袁朗笑笑：“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吧。”
　　我故做蔑视的“哼”了一声：“谁稀罕问。”
　　我坐在他旁边，观察……
　　袁朗微笑着让我看个够：“看完没？”
　　“干嘛？”
　　“坐了一天多的火车，我洗洗脸。”
　　袁朗从洗手间出来，我正在拉窗帘。
　　“想干什么坏事呢，大白天的拉窗帘。”袁朗一脸心知肚明的问我。
　　我被识破诡计，有点脸红。
　　“累吗？”
　　“火车上睡过了。”
　　“饿吗？”
　　“现在不想吃。”
　　“那现在……”
　　“现在，抓紧时间办点正事！”
　　“那还等什么，赶紧吧！”
　　…………
　　卧室的地毯上，乱七八糟的扔着两人的衣服。一年多没见，熟练的手法，却没有了战栗的感觉。很快就结束了，仿佛完成任务一样。身边这个应该最熟悉的人，为什么这么陌生呢？还是我根本在做梦？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我在心里勾画了千万遍，越看越不象他，如同经常写的那个字，有一天突然发觉越写越不对。
　　屋里很暖和，袁朗将长裤套上，起来喝水。
　　我看着他穿迷彩裤的背影，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息，令人心颤的性感，真的是他，是我的袁朗，他真的在这里。
　　袁朗坐到床边，揉揉我的头发：“我的长发蓓蓓变成短发美女了。”
　　我仰头看着他：“不习惯？”
　　“有点，看看就习惯了。”
　　我蹭过去，把头放在他大腿上，他的军裤上淡淡的烟味，若有若无的机油味，连同布料的质感，令我有迷醉的感觉。
　　我闭着眼睛说：“饿了，吃羊肉串去吧。”我听出他心里在笑，抓饭、拌面、羊肉串，他的家乡饭啊。
　　青年路路口的抓饭店外，烤肉的架子上挂着一头剥洗干净的绵羊，无烟煤燃得正旺，两个维族小伙正在忙活，切肉、烤肉。
　　我跨进店里，招呼：“一个抓饭，一个拌面，二十个烤肉！”自己抓了茶碗，给袁朗倒上。
　　红茶，带着一股奇异的果香。袁朗笑：“你已经成半个新疆人了。”
　　怎么说呢，袁朗？因为你爱吃，所以我爱吃。
　　平时我吃半碗抓饭就到量，所以此时我基本上是看袁朗吃。久违的家乡口味，看他身心都沉浸在进食的愉悦中。
　　晚上我终于平复了心情，开始享受这天降的幸福。我轻轻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嘴唇在他干爽柔和的唇上划过，再划过。他将枕头垫高了一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我的肩，闭上眼，任我蜻蜓点水般将他的唇咬起来，再放下。
　　“明天我回趟家，晚上回来。”
　　“好啊，要我一块去吗？”
　　“天寒地冻的，下次有机会再一块去吧。”
　　“那我明天上班。”
　　“后天我买机票，大后天走。”
　　“行……”我继续做自己的功课。
　　第二天一早，我上班，他赶车，打车去车站的时候，我指给他看我工作的地方。
　　“我把咱家钥匙搁门卫室了，你要回来得早就自己开门回家，听见没？晚上见！”
　　这一天中午，雪越下越大，公司有点突发事件需要处理，到晚上10：30，还没接到袁朗的电话。我收拾好东西下班。大门拉开，风雪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我晃晃脑袋，拉过羽绒服的帽子，把头盖住，顶着风和雪粒子往家走。
　　路上，积雪已经没过小腿，踩上去发出咕吱咕吱的响声。远处有人走过来，大概也是下夜班的吧，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埋头前进，一个绿色的身影停在我面前。我茫然抬头，军帽下袁朗的笑脸。
　　他解开军棉大衣的扣子，转到我身后，将我裹到大衣里。我的背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两人如联体婴儿一样，左脚，右脚的向前走去。
　　这个雪夜里，袁朗呼出的热气融化了漫天的雪花。
　　去机场得转车。公交车上的暖气呼呼的冒着热气，缩在最后一排座位的角落，我拉着袁朗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我要记得这一刻的感觉，记得他的宽厚的手掌握着我的感觉。袁朗轻轻笑了一下，把我的手拉过去，两只手握着。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军大衣的质感舒服得令人流泪。
　　换登机牌，入闸。我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回到家里，我拨通总公司的电话。
　　“曹董，我来这边一年多了，该拟的程序拟了，分店也上正轨了，我想调回总部……”我第一次这么言辞恳切，甚至，有点低声下气。
　　大概是盛老大在那边也吹了风，董事会那边松了口，但我回去的条件是年终任务加5个百分点，任务提成减一个百分点。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牙都咬碎了：“成交！”


第四节 袁朗，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北京三环外的家里，我巡视着无人的空寂。桌上的尘土并不多，这说明袁朗不久前回过家，还很勤快的打扫了卫生。袁朗，若我在家，何必辛苦你。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盒快餐奶酪和梅林的番茄沙司。袁朗，你在家过的什么日子啊。
　　洗手间里，我的洗脸毛巾还挂在原处，摸上去，干干的，没有一丝水分。
　　袁朗，我回来了。
　　打扫完卫生，把冰箱塞满食物。我胡乱吃了一点东西，洗澡准备睡觉。
　　正擦着湿发，听见外面闹烘烘的，我站在阳台上往外望去，东南角隐约有火光。那不是一单元吗？
　　我披了件大衣，把头发用头巾裹上，拿了钥匙，锁上门，看热闹去了。所以袁朗经常教育我，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人，遇到突发事件最好躲远点。但我积习难改，每每遇事，还是忍不住凑上去，女人好打听点新鲜事的毛病，在我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原来是一单元三楼的一户着了火。看火势挺大的，那家的女人和孩子都贴在阳台的防盗栏上。有人往楼上冲，过会又跑下来，说大火封门了，进不去。居委会的大妈打了119，三楼以上的住户全跑了下来，二楼的住户接了水管往楼上兹水。看着看着，房间里冒了一阵黑烟，接着冒出火光，火快烧到阳台了。
　　119还没到，楼下乱成一团。
　　一个身影拨开人群，几个蹬步，跃上三楼阳台，脚卡在铁枝的缝隙里，双手拧了几下，再往外一使劲，防盗窗竟然给拉开一个大口，足够人进出了。
　　那人先接过小孩，直接跳下，就在人们的惊呼中，一个前滚，抵消了落下的力，站起来，小孩在怀里毫发无损。
　　早有好心人接下孩子，那人原路返回，将女人从豁口中拉出，反手将她背到背上，下到地面。大火烧到了阳台上的杂物，火苗舔着铁枝。
　　远处响起救火车的警笛声，楼下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放下女人，那人挤出人群，摘下帽子仆仆的拍身上的灰。
　　借着路灯的幽光，我看见那人肩上的两杠两星。夜空中，无星无月，那人肩上，有着世上最璀璨的星光。
　　我走上去，微笑着说：“欢迎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袁朗很难得的在睡懒觉，昨晚折腾坏了，腰酸腿软。
　　睡梦中袁朗踢踢我的脚，含含混混的说：“有人来了，去开门。”我没睁眼，立着耳朵听：“没人啊。”话音未落，响起敲门声。我叹口气，从被窝里钻出来，套了件衣服去开门，顺手把卧室门拉上。
　　“丁姐？什么事？”居委会的一帮大妈大姐在门口，我有点搞不清状况。
　　“哟，小余你在家呀……”几个人一边说一边进了门。我见状也只好招呼她们坐，然后去倒水。卧室门传来轻轻的落锁声。
　　“小余，昨晚救人的是你爱人吧？”丁姐不愧是主任，讲话言简意赅。
　　“哦，那个，顺手的事。”我客气。
　　“就是，我们就说是你家嘛。你爱人不常回家，我们不太认识，可我们认识你呀……”另一个大妈马上为自己的正确判断鼓掌。
　　“你也有一年多没回来了吧，你家的物业费、卫生费什么的丁主任都没忘了给你代缴。”
　　“谢谢丁姐，麻烦您了。改天请几位吃个饭，就算当妹子的谢谢各位了。”我的职业客套话又说溜嘴了。
　　“吃饭就算了，这不都是我们的责任吗。”丁主任果然是当领导的人。
　　一堆人家常里短的聊了一阵，我实在忍不住问：“今天各位这是……”
　　“哦，忘了正事，基于本小区在昨晚的救火行动中，涌现出许多好人好事，比如你爱人挺身而出，在火魔的手底下救出了被困的母子；比如业委会的张委员积极献技献策，把无家可归的受灾群众接到自己家安置；比如……”我听得只点头。
　　“……这充分说明了，在党的热切关怀下，在街道办的正确领导下，在居委会的积极工作下，本小区……”
　　“……昨晚救火完毕，我们居委会的几个主要负责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决定要在小区就此开展一个爱国互助活动，搞一个表彰大会，材料已经报到街道了，到时要请小余你爱人上台接锦旗。准备一点发言材料，到时间我们会通知你们，这次活动可能要录象。好了，我们就不坐了，还有别的事。最近居委会很忙，年底了嘛。”
　　“好了，小余你就不送了。记得通知你爱人，准备发言材料……”
　　我陪着笑把一干人等送走。
　　回身敲敲卧室门：“走了，出来吧，救火英雄。”自己扑哧笑出来。
　　袁朗一头短发乱糟糟的出来。
　　“哎呀，我发现余小姐您很有当居委会主任的潜质啊。”
　　我含着牙刷出来，嘴里全是泡：“笑我？再笑我让你上台领奖。”
　　“这可吓到我了……”一闪身关上洗手间门。
　　我拍门：“袁朗你给我出来，我牙还没刷完呢。”
　　分开太久，我都忘了他这个臭毛病，早上起床最爱跟我抢厕所。
　　煮了馄饨当早餐。我一边吃一边说：“老公，今天有一整天吧？”
　　“晚上吃了饭回去。”袁朗吃馄饨喜欢放大油，说比较香。
　　“陪我逛超市吧。”我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抬眼看看我：“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就逛逛，看见好玩的就买点，不好玩就不买。”女人啊，天生的超市狂人。
　　“好啊，买点牙膏香皂的回去也行。”袁朗吃完，放碗，起身，换衣服。行动力很强啊。
　　袁朗穿了便装，居然很意外的穿了以前不太穿的瘦版西裤。
　　“哟，袁队这是要相亲啊，这身材，啧啧……。”我忍不住调戏他。
　　袁朗不理我，自顾自的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披上外衣，架上墨镜。我的神啊，冬天戴什么墨镜。不过，真帅！
　　超市里，我和袁朗慢悠悠的逛着，审视着货架上的商品。我捡起展台上的牛奶：“嘿，大减价！”袁朗扫了一眼：“保质期快过了。”我拿近一看，果然如此。袁朗你是妖怪啊，这么小的字也看得见。
　　袁朗时不时的往购物车里放着东西，大多是洗漱用品，我检查，没有一件不是时尚品牌。你个当兵的，整天窝在山沟里，对潮流掌握得这么清楚干嘛。
　　看着他这副不可一世的小资的样子，我恍惚起来。袁朗，你究竟有多少副样子？
　　我还记得那年队里的弟兄来家里玩时，吴哲跟我聊天时对他的评价。
　　吴哲不当兵的话，绝对是个文艺青年。
　　“袁朗，是一种病！永远强大，永远不倒的病，永远用坚硬的壳包裹脆弱的内在，即使心头滴血，也巍然不动声色的病。
　　从不畏惧，永无退缩，坚定理想，拼命到底的病！
　　悍不畏死，却珍爱生命。
　　他是苍狼，他只会偶尔在同伴面前低头，舔泯伤口，而面对敌人，他是不败的战神，他会死，不会输！
　　他是坚不可摧的存在……”吴哲顿了一顿，“是战场上，我们的信仰！”
　　这是他的战友对他的评价，我没想到会和吴哲有这么深入的谈话。我张口结舌的看着吴哲，好一会儿，我才笑道：“你确信你说的这是袁朗，不是古罗马的玛尔斯？”
　　两人一起呵呵笑着……
　　袁朗，我看见的是你的一面，你的队友看见的是另一面，熟人看见的是这一面，陌生人看见的是那一面，那你的敌人呢？
　　敌人，战场……这些词语多么遥远而陌生，特别是面对此时的袁朗，休闲的，家居的，气定神闲的，享受生活的，袁朗！
　　居委会的爱国表彰大会开展得轰轰烈烈，真的请了人来摄像，几个街道的大小领导在台下正襟危坐，很是气派。台下闹哄哄的聚集了几个小区的居民，大人小孩的，有点当初剧团下乡的热闹劲。
　　居委会一干人等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忙着给代表戴红花，主持，维护现场。因为没有揪到袁朗，于是我就成了代替品，作为见义勇为的家属上台讲话，哦，是发言。
　　“尊敬的各位领导，小区的各位邻居：
　　今天，我们，能相聚在一起，开这样一个团结的会，这样一个进步的会，我的内心非常，激动。
　　作为，军人的妻子，作为，部队的家属，作为，XXX里街道的一员，作为，XXX居委会的一份子，作为，XXX小区的住户，我，感到，非常的荣幸，非常的激动。
　　我要感谢，党对我们的信任，我要感谢，部队对我们的培养，我要感谢，街道领导对我们的爱护，我要感谢，居委会对我们的支持……”
　　我在台上信口开河，台下听得频频点头，我这一贯在员工培训时信马由缰的恶趣味呀，大概和袁朗削南瓜时差不多。
　　后来袁朗在听我回忆当天的盛况时，一副幸亏我逃脱了的表情，特别是听说他缺席时大伙表现出的遗憾，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第五节 生死如常


　接到高城的电话，小林生了。
　　我还真有些措手不及，生孩子这事，没有经历过的人完全不知该怎么做。去医院之前我给家里打电话求援。
　　“妈，我去医院看产妇，该拿什么东西？”
　　“刚生的？买小衣服、小袜子，给产妇炖点鸡汤。”
　　“衣服？她家应该会准备吧？”
　　“刚生的小孩子每天都要洗澡换衣服，多准备几套好，记得买纯棉的。”
　　这种事情还是多听听老人的。我跑去商场买了好几套婴儿装。
　　小小的，皱巴巴的，粉红的，我把小孩托在手上，如同一个软软的水袋，仿佛没有骨头。小林躺在病床上，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柔和的光辉。
　　高城请了假，在医院陪床。看高大英挺的高城小心翼翼的为孩子换尿片，轻言细语的哄小林吃东西，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这一家三口，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他们自己的气场，温柔的将一切外人阻隔。
　　袁朗回来，眼神里有让我心悸的疲惫。我跟他说高城小孩的事，他明显高兴了一点。
　　“高城也当爸爸了。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我跟小林说了，给咱家当干儿子。”
　　“哟，那我这当干爹的是不是要给他买点什么呀？”
　　“干爹？哦，你不是，我才是孩子的干爹。”
　　“你应该是干妈吧？”
　　“我们老家的规矩，干爹不分男女。你要想当也行，孩子可以叫我余爹，叫你袁爹。”
　　“好听吗？”
　　“好听啊，袁爹！”
　　晚上袁朗躺在床上，没有动静，我索然的睡到自己枕头上。他闭上眼，可我知道他没睡着。我干脆侧躺着看他，看他究竟干嘛。
　　他闭着眼问：“看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感觉到你的呼吸。”
　　“袁朗，你今天不对。”
　　“是有些不舒服。”
　　“生病了？”
　　袁朗默然的摇摇头，侧过去背对着我。
　　心里有事，我半夜又醒过来。袁朗仍然是背对我的睡姿。我探过头去，袁朗根本就没睡，就算是在这样的夜里，我都能看见他闭得很不自然的眼睛。我把他翻过来，捧着他的脸，轻声问道：“袁朗……”手指触到他耳际，湿湿的一片。
　　我大惊，唤道：“袁朗，怎么了？！”
　　袁朗睁开眼，滚热的泪一下涌到我手上。
　　我哆嗦着胡乱用手掌为他擦着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尽。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我不怕人哭，可我从没见过袁朗哭，这个队员口中永远不倒的战神，你也会流泪吗？我真的忘了，其实你才是那个最敏感的人，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的人，只有拥有这样玲珑心窍的人，才会那样的妖孽。
　　他没说话，我抱着他，整整一夜。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同来家里玩的队员们聊起队里的人和事时，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得到消息，A大队与袁朗感情最好的四中队长井令，牺牲了！
　　小林自从怀上孩子就搬回大院去住了，方便照顾。我时不常的也会去看看她。出了满月，孩子开始有点模样了，眉目长得象小林，但骨架与高城如出一辙，将来大了也是标准模特身材。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羡慕，这一家小孩哭大人叫的，真有家庭气氛。
　　我很担心是上次流产引发了后遗症，特地去医院检查。结果没问题，各方面都很正常。
　　我仔细想了想，难道是频率不够高，可我和袁朗都很努力呀，一有时间就辛勤耕耘，两人都三十多了呀，这播了种老也不见收获，我开始郁闷了。
　　跟办公室几个已婚女人讨论，出什么主意的都有，要按她们的建议，我得喝中药，得去庙里许愿，得尽量在事后躺着……
　　全是馊主意，反而是平常不太说话的出纳大姐让我欣慰：“只要你们两口子过得高兴平安就好了，该来的迟早会来。”
　　我一拍她的肩：“谢了，明早的早餐我请。”
　　其他几个呼啦围上来：“什么呀，我们也出主意了。”
　　“就是，早餐5份。”
　　“早餐干嘛呀，请吃中饭。”
　　“对对，早该宰她一顿了。”
　　明白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咨询费，掏钱吧。
　　心里既然不纠结了，我也就任时光美妙的逝去。
　　这天袁朗回家，累得不行，洗了澡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冰箱里冻得透心凉的小西瓜拿出来，一切两半，捧了半拉出来，伏在沙发背上，用小勺挖出瓜瓤，自己吃一口，喂袁朗吃一口。他也不看，送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初夏的凉风掠过阳台，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清爽。
　　吃了几口，他把手伸过来，我自觉的把瓜递到他手上。吃到瓜子了，他左右看看，把眼睛斜过来看着我。
　　我心里叹口气：“我就是那惯孩子家长。”把手伸到他嘴边，接下瓜子。
　　“袁公子，小的给您捶捶腿吧。”
　　“嗯……”懒洋洋的把腿翘到沙发背上。
　　我一口咬下去，某人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累成这样？又加餐了吧？”
　　“强度加大了一点。”
　　“这叫一点？肌肉硬得都硌人了……”
　　“现在严一点有好处，总不能让他们跟我随随便便的上战场，稀里糊涂死在外面吧。”可能感觉说得太多了，袁朗不说了，只闷头吃瓜。
　　我看着他似乎一肚子心事，推推他：“哎，给你放松放松吧。”我从小抽屉里翻出一张影碟放进DVD里：“好东西，特唯美，画面一流……”
　　袁朗看着画面闪过，忽的从沙发上起来，把窗帘拉上。
　　我笑他：“想干嘛呀，你再过来我就叫了。”
　　“你再过来我真的叫了……”
　　………
　　总公司最近跟瑞士的酒店管理学院在谈个合作意向，据小道消息透露，可能要派人过去带薪学习，标准嘛，首先肯定外语要出类拔萃。这消息如一阵风在最短时间内吹遍了总公司及各个分店，但凡有点资历的都想着这个天上掉下的馅饼。
　　本来外语就是我们的职业素养之一，这下堂而皇之的成了主攻方向，大家见了面都恨不得只说外语，力求在选拔之前达到那个传说中的标准。
　　我对语言不是很敏感，可我真的想去，行业权威机构的培训证书，免费的国外游，还是带薪的，想想都眼热。
　　可我的客户基本上是国人，谈业务时练习口语是不太可能了，于是回家利用休息时间狂补。
　　公休日，我在家里哇啦哇啦的大练口语。袁朗找东西没找着，问我。我下意识的用英语回答，袁朗疑惑的问我：“你刚才说的是英语？”
　　“我还在学法语，但还没到可以自由对话的程度，所以，我确定，我刚才说的是英语。”
　　袁朗非常认真的点点头，：“说得真好，教你英语的老师是外教吧？”
　　我兴奋：“你怎么知道，我们系里真的请过英国外教。”
　　袁朗一脸的诚恳：“很有伦敦郊区的味道，很纯正。”
　　我随手扔了本书过去：“你才有味，人菜刀说了，A大队说外语最有特点的就是三中队，以中队长为首，说英语象德语，说德语象英语，还带苏格兰口音。”
　　袁朗一把将书接在手中：“那说明咱懂得多，我还会用意大利语唱歌剧，想不想听啊？”
　　我扔第二本书：“不想听，我只想听到你出去，别影响我。”
　　袁朗出了书房，又转过头来：“我还会越南话和缅甸话，想听吗？”
　　我抄起手边的东西扔过去：“袁朗，你是不是要在我面前得瑟？”
　　他反手接住：“多末！”居然说的是日语“谢谢”。
　　我定睛一看，是我刚买的一大包奶油瓜子，到了袁朗手里笃定只会剩瓜子壳了，不由惨叫一声。
　　更惨的在后边，整个集团在掀起外语狂潮后不久，就得到确切消息，合作方案没谈成，出国培训告吹了。唯一的好处是，大家的外语水平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后遗症是，一提出国或外语培训就想吐。
　　但我从这件事中懂得了一样：老A除了不会生孩子，什么都会！
　　因为客户里有几个喜欢茶艺的，每次总会或多或少的谈及，与时俱进不但是军队的要求，也是现代商业的要求，我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于是被很诚恳的拉去品茶。
　　并不很起眼的一家店，展架顶天立地的塞满了各式包装的茶叶，一进门就感觉到扑鼻的茶香，中间位置摆着一款古朴的茶台，店里的茶师正在泡第一泡铁观音。
　　几个人围坐在茶台周围，似乎跟这家店很熟，我坐在明式圈椅里，尽量让自己舒服一些。
　　接过品茗杯，悠然的兰花香让我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异，这免费待客的茶都已经是这样的档次，那真正出售的精品会是怎样的呢？
　　我细细品着，听她们与茶师聊着茶事，茶师淡淡的回应，却并不显得疏离与怠慢。
　　“这款观音是今年的春茶，香高，回甘很好，很纯净，没有杂香，适合疲惫的人调节心绪……”茶师介绍。
　　我心头一动，也许袁朗会喜欢。要来几颗茶叶，在茶师的引导下观赏，一颗颗饱满而紧致，青绿的色泽，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这款茶自己喝最好，价位不高，但品质很出众，而且余香很长，每一泡都让人有新的感觉。”这是在说茶吗，怎么感觉是在品评人生呢？
　　“我不上班的时候，喜欢在家里自己摆开茶盘，平心静气的泡一壶，手里捧本喜欢的书，觉得一辈子能这样过就幸福了。”旁边几个若有所思的点头，凝想。
　　这似乎也是我想象中的日子，在一个凉爽的日暮，坐在阳台的藤椅里，眼前是书，手边是茶，身旁是袁朗，去尽硝烟的，眼光柔和的，没有那些A人的鬼主意的，悠闲的享受平安生活的，袁朗……
　　“这茶我挺喜欢，给我包一斤吧。”我说。
　　“您是朋友介绍的，打个会员折吧，680。”茶师仍旧那么淡淡的。
　　“行。”我也不还价。
　　“家里有壶吗？给你配个紫砂壶吧，送两个品茗杯。”
　　“行，你看着办吧。”
　　“再送你一个茶夹吧，跟这款青竹茶盘是一个系列，适合两个人用。”
　　小巧而雅致的茶盘上，茶叶润开，水温正好，手底的云子如玉般温润，对面那人正在落子……
　　我陷入自己的冥想中，对呵，家里那副围棋还是袁朗买回来教我的，积尘已久了，这次他出国交流学习时间的确长了点，真有点想他了。
　　“嗯，你怎么知道我是两个人用。”我回过神来，问道。
　　茶师微微一笑：“看得出来。”
　　“是吗？”我一扬眉。
　　“你眼神中有回忆，有期许，有盼望，还有憧憬，这是在想念。”茶师给我续茶。“想念久别的爱人。”
　　我端茶的手抖了一下，看着她。
　　“我在修心理学，有些情绪比较明显，可以看得出。”
　　我回头打量这间貌似不起眼的茶店，终于明白为什么并不身处繁华商区却名声显赫。
　　“看得真准，我等的那个人让等待成为一件幸福的事。”我彻底放松下来，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竟然看穿了我面目后的真实。
　　“你幸福，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你去等待。”
　　那是当然，那个人是袁朗。
　　“一般来说，恋爱中的人都愿意把对方想象得完美无缺，可真正结婚后，就会发觉其实生活很琐碎，没有当初想象中的那种激情了。”
　　“呵呵，我倒不觉得，看来我的婚姻生活不真实，因为我竟然一直都保持着最初的感觉。”
　　“哦，您已经结婚了？”茶师小小的诧异。
　　“不象吗？”
　　“新婚？”
　　“有几年了。”
　　“真不象，结婚好几年还能保持蜜月期的情绪，您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案例之一。”
　　“案例？”我呵呵笑起来。
　　“不好意思，说溜嘴了。这说明您的自我恢复和调节能力很强，能将生活中的灰暗因素自动屏蔽，比如对方的缺陷……”
　　我打岔道：“我老公没有缺陷！”
　　“哦，大概是我用词不当，应该是缺点。”
　　我笑道：“我老公也没有缺点。”
　　连旁边几个都笑起来：“小余眼中的老公是完美的。”
　　我呵呵笑着，举杯：“喝茶，喝茶，开个玩笑而已。”
　　其实我真的没有开玩笑，袁朗，你是我心中最完美的那个人！


第六节 生活，猜不到结局


　听说用茶叶做枕头可以明目，我每天回家后左右无事，喝剩的茶叶收集起来晒干，用一个枕头套装了，准备等袁朗回来时给他个惊喜。先喝铁观音，再喝广东乌龙，后来又学着喝普洱，然后还买了点待客的绿茶，为了美容，玫瑰花苞和花果茶也备了，都摆在书架上，茶香萦绕，混杂着书香，虽说是附庸风雅，却也颇有几分风骨。
　　我尽量让自己繁忙一点，闲暇时间去学各种各样乱七八糟完全不搭调的东西，比如古琴，比如跆拳道，比如PS，比如EMBA，比如肚皮舞……这样就可以忽略那些冷寂的夜晚。
　　晚上，我洗完澡，在客厅里放着音乐练习肚皮舞。
　　“提，放……提，放……前后，左右……前后，左右……”示范碟里舞者卖力的舞动着。
　　午夜，耳边隐约听见水声，可能是邻居家的水管漏了，我掏掏耳朵继续睡。
　　眼皮上痒痒的，我伸手挠了一下。停了一下，那痒痒的感觉又到了脸上，下巴，脖颈，最后停留在嘴唇上，有什么东西在唇上细细的啃咬着。很奇怪，有种期盼已久的熟悉的味道……我在梦里一凛，两手一合，将那个不速之客扣在手臂中，拉到怀里。
　　怀里的人呵呵笑出声，我不睁眼，任他翻身将我抱在身上。
　　袁朗，我等你好久了……
　　窗外有些微的月光透进来，袁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我寒碜他：“看来在国外呆得太久，某些方面的体力有点跟不上了呀。”
　　袁朗手上稍一用力，我就告饶：“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证明给我看了。”
　　他的胸肌很硬，我把头放上去，又滑下来，臂肌很鼓，说实话，头放在上面还不如睡在枕头上舒服。他的呼吸就在我头顶上回旋，带着体温，带着一种无法形容和比拟的魅惑的清甜。
　　“老公啊，我很想你，很想给你打电话，很想听见你的声音，很想跟你说我最近干了什么，哪里高兴了，哪里又不舒服了，很想跟你撒撒娇。”我用手指描画着他的腹肌。
　　袁朗说：“我也想你，白天没时间想就晚上想，晚上万一睡着了就在梦里想。”
　　我握拳，翘起拇指和小指，放到耳边。
　　“喂，您好？请问是袁中队吗？”
　　“您好，我是袁朗。”
　　“喂，你在哪里呀，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我呀，我在一个神秘的地方，我说了你能保守秘密吗？”
　　“我能保守秘密。”
　　“哦，那我也能。”袁朗习惯性A人，我选择忽视。
　　“袁中队你在那边习惯吗？你想我吗？”
　　“不习惯，也要习惯。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那您现在在干嘛呢？”
　　“你猜！”
　　“在吃饭吗？”
　　“没有。”
　　“在睡觉吗？”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考虑回去以后怎么削家里那只小南瓜。”
　　“哦，南瓜说，等你抓住以后再削吧，拜拜！”我一骨碌从他怀里滚出来。
　　袁朗一把将我拉回去，烫烫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说：“抓住了，现在我想听听南瓜喘气的声音…”
　　收到家里寄来的特快专递，是一个密封很好的包。我看看单子，留言上写着“卤水”。不会吧，我只是在电话里随口说了一句袁朗说家里做的卤牛肉好吃，他们就千山万水的把卤料寄来了。
　　拿刀把外面厚厚的包裹挑开，露出八角、山奈、桂皮、陈皮林林总总一大包，浓郁的卤料香味呛得我打了一个小喷嚏。我把卤料倒在钢精锅里，加水熬开，色泽厚重的深褐色的液体。把冰箱里的鸡翅拿出来，扔在卤水里，洗了几个鸡蛋，也放在卤水里。不一会，五香的味道溢出，把房间装满。调成小火，我进书房去修改季度总结。
　　把总结前后看了一遍，我突地醒悟过来，按到厨房。果然，热水煮鸡蛋是会煮爆蛋壳的，锅里白的黄的稀里糊涂，我绿着脸捞鸡蛋的残渣。
　　袁朗回家没有准时候，所以我也没打算等他共享，于是他回来时我正抱着卤鸡翅窝在沙发上啃得正香。
　　袁郎换了鞋走过来，一边解上衣扣子，一边低下头，就着我手里的鸡翅啃了一口，赞道：“挺香！”
　　他洗了脸过来坐在我旁边，拿了一个鸡翅过去：“跟你说个事，明年我可能要考虑转业了。”我毫无心理准备，只回了一个字：“啊？”
　　袁朗吃东西很快，一个鸡翅啃完，又拿一个。
　　我却没有心情吃了，问：“上面跟你透风了？”
　　他用遥控器换电视频道，说：“没有，但按以前的规律，也差不多了。”
　　我愈发郁闷了：“就不能往上升了？”
　　“特种兵的身体条件要求很高，我就快过黄金期了，退下来是必然的。”他笑笑，“换个环境，陪你的时间会多点。”
　　我瞅他的笑容，感觉口不对心。他会这么看得开？
　　我起身倒了两杯红酒，坐回袁朗身边，两人默默对饮。
　　我开口：“会转到哪里？”
　　袁朗答：“不知道，还没说这事。”
　　我想了想：“需要去找找关系吗？”
　　袁朗摇摇头：“没必要。”
　　我想到姨父的先例：“到哪里都不要去公安局，如果真调到公安局，尽量不要上一线，辛苦这么多年，该休息一下了。”
　　我觉得今天的红酒特别不是味儿。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戒酒了。”袁朗看看我，说：“是吗？余小姐转性了。”
　　我看着他：“今天去医院检查，我怀孕了。”
　　我倒头睡在袁朗腿上，闭着眼睛说：“有孩子了，我就不可能象以前一样全身心投入工作，也不可能象以前一样全身心照顾你，所以，无论你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我只有一个要求，为了我，为了孩子，保重自己。答应我，袁朗。”
　　袁朗摸摸我的发际，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轻轻说：“我答应你。”然后笑道：“别这么深沉，笑一笑，等孩子生出来，长个苦瓜脸，多难看啊。”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都必须继续。
　　第二年，袁朗晋上校军衔。
　　同年，铁路大队长调总参，袁朗接任A大队大队长一职。
　　同年秋，妇幼医院里。
　　“医生，我都痛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生不出来呀？”
　　……
　　“还要等一天？什么叫宫口没开呀？高龄产妇？”
　　……
　　“医生，我实在痛得没力气了，给我准备剖腹产吧。袁朗，签字！”
　　……
　　当天下午，袁朗有了一个女儿，6斤8两。
　　她远在上海的舅舅给她取名袁子，说一听就好吃。
　　袁朗说取得好，好记，好写，有性格……
　　于是，二人世界就这样华丽丽的彻底终结，三口之家同特意从老家赶来照顾孩子的外公外婆一起，开始了另一段鸡飞狗跳的平凡生活。
　　（确定还要看吗？那么，明天继续。）


闪回 一、我能为你做什么？


　“袁朗，，你这段时间烟抽得太凶了吧？”我坐到袁朗身边，“一周一条半。”
　　他敲着键盘，不说话。我起身收拾他带回来的脏衣服，一件一件扔进洗衣机。
　　衣服上全是烟味。
　　“呵，你这熏腊肉呢？”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袁朗霍的起身走过来，将衣服塞回包里。
　　我看着他：“你干嘛？”
　　“不想洗就别洗。”袁朗不看我。
　　“怎么回事你，你这脸子摆给谁看呢？”我有点光火。
　　“两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给脸色看。”我把包夺过来，赌气一样把衣服又塞回洗衣机，泼了半包洗衣粉，水是早就放好的，一按洗涤键，水流哗哗的旋转起来。
　　“我两个月没回来，一回来就听你唠叨。我抽根烟怎么了？我就抽死了，又关你什么事？”声音越来越大。
　　我走进卧室，看着袁朗：“你说什么？谁抽死了？”转身将他衣兜里的香烟掏出来，抽了一根点燃，大大的吸了一口。袁朗见状一把夺下我嘴里的烟，推开窗户，扔到外面：“干什么你？你过敏还抽？”我又掏出一根，点燃：“没事，不过是个哮喘，最多是引发心力衰竭，下个病危什么的。”
　　袁朗穿外衣，说：“抽吧，我走了。”我跟在他身后，他走到门口，忽的转身回来，坐回电脑前继续工作。
　　我掐了烟头，问：“袁大少晚饭想吃什么呀？”
　　袁朗头也不抬：“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顿了一顿，说：“上次做的干豇豆烧排骨好吃。”
　　我一笑，从冰箱里端出一大锅昨天烧好的排骨，放到电磁炉上加热。
　　炒个番茄蛋，做个清汤，我和袁朗面对面吃晚饭。我挑出一块长相标准的排骨，夹到袁朗碗里。
　　袁朗抬头瞧瞧我：“你提前烧好的？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个？”
　　“我不知道。碰巧了吧。”我悠悠的喝着汤。
　　饭后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就听袁朗进了厨房又出来，来到我身后，把头伸到我眼前：“你把我爱吃的菜全做了冻冰箱里了？”
　　我“嗯”了一声。
　　他继续问：“你还包了两种馅的馄饨，三种馅的饺子？”
　　我无辜的看他一眼：“嗯哪。”
　　他说到：“可这里面没有你爱吃的韭菜馅。”
　　我奇道：“你不是不爱吃韭菜馅吗？”
　　他明白了似的一点头：“谢谢！”
　　我端着空盆进屋。看他还在阳台上杵着，我倒回去，认真的说：“说真的，少抽点烟，对肺不好。”
　　他也认真的点点头：“好！”
　　我呵呵一乐，看看四周无人，小区的路上也没人，勾过他的头来：“好久没见，亲个嘴.”
　　“啧!”


二、前生？


　半夜11：00，门锁“咔”的一响，窝在沙发上的我就象被揪了一把，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头皮发麻。
　　我慢慢的，慢慢的，回过头……
　　袁朗回来了。
　　我扑的出了一口气，背上居然有微微的冷汗。
　　“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我继续打游戏。
　　袁朗喝着水说：“明天休息，今天不是我值班，下了班赶回来可不是这个时候嘛。”他晃过来，“什么游戏？寂静岭？大半夜的打这个，你不怕得心脏病啊。”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几张新买的D版影碟，袁朗拿起一张：“《学校有鬼》”再拿起一张，“《怪谈百物语》，我说你还爱好这个呀，全是日本恐怖片。”
　　我在寂静岭幽暗的雾中逡巡：“啊，也不全是，香港的也行，《阴阳路》一到十四集我全看了。”没有回音。我继续说：“你吃了晚饭没有？下饺子吃吧，小茴香馅。”悄无声息。
　　我回头，没人。
　　“袁朗，你在卫生间吗？”静悄悄，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回荡。
　　我有点毛骨悚然，放下游戏手柄，起身查看。
　　身后有动静，我转身，一个人，头上蒙着一块白毛巾，右手平伸，指着门外。我尖叫一声，双手抱头，蒙住眼睛。
　　听见袁朗得意的哈哈大笑，我偷眼望去，他摘了毛巾，笑得要死：“还看恐怖片，你见过穿军裤的鬼吗？”
　　我一跺脚，呸了他一口，窝进沙发继续打游戏。
　　袁朗过来揉揉我：“哎，饿了，煮点吃的。”
　　我不动：“没有，全吃光了。”
　　他坐到我旁边，把手柄接过去：“唉，这次任务三天只吃了两顿，恐怕要得胃病了。”
　　我跳起来：“下次不准再吓我！”
　　进厨房煮饺子。
　　进了卧室，袁朗趴在床上翻着我枕边新买的书：“《老照片》？”翻翻：“有点意思。”
　　我睡下：“真实得让人害怕。”
　　翻书翻得哗哗的，他跟我一样，浏览的速度相当的快，据专业人士讲，我们这类人在浏览时，基本上是在数秒内扫视完整页，然后锁定每一段的关键词，注视，记忆，翻页……
　　我听见他轻轻的“恩”了一声，睁眼瞧他，正瞧见他也在看我，注视两秒，看看手中的书，再注视两秒，再看看书，象在印证什么一样。
　　我用眼光询问，袁朗把书递到我眼前。这是其中一页的照片，大约是拍摄于辛亥革命前后，雕梁画栋的二楼回廊上，两个女子温婉的看着镜头，看似锦缎的半袖外袍，近手腕处露出一截素色的袖子。
　　我看了两眼：“哦，那个年代的时装，真特别。”
　　袁朗指着左边那个女子：“眼熟吗？”
　　我歪着头看看，摇摇头。
　　袁朗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他出了基地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调出一张照片，是我洗完澡擦头发时照的。
　　我的照片和老照片放在一起，我不自觉的撑起身子来。
　　秋风那个落叶呀，我心中一道寒气掠过。那照片上的女子竟然同我没化妆时一模一样。
　　袁朗把书和手机收起来。我还在想，思维忽的就穿越了。
　　我板过袁朗的身子，看着他说：“我跟你肯定前世就认识了。”
　　他也看着我：“恩，有这个可能，也许当年你就是那家的小姐，碰见了我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帅不可当的青年军官，你对我一见倾心，然后我们就私奔了……”说到后面他忍不住笑出来。
　　我还在认真的说：“一定的，要不然为什么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我之间肯定会发生一些故事呢？”
　　他也故做认真的回答：“是，我一直记得，当年我们没领结婚证，所以你当时一求婚，我立马就答应了。”
　　我觉得味不对：“哎，哎，什么我求婚，我那是征求你的意见。后来结婚照是你让拍的，严格来说是你向我求婚。”
　　袁朗闭上眼睛：“好，好，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是我求的婚，行了吧？”
　　我还在疑惑：“怎么会这么象呢？”
　　“前世我给你拍的，我是那个摄影师，我暗恋你，口说无凭，立此存照……”鼾声轻起。
　　诡异吗？


三、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下面讲仪容仪表的基本职业要求……”我在培训室里对着若干双眼睛侃侃而谈。
　　手机响。
　　“JUSTAMOMENT!”我到门外接电话。
　　“星期天有几个战友来家里玩，准备点饭菜。”袁朗说。
　　“几个？”我问。
　　“五、六个吧。”袁朗回答。
　　“没问题，交给我吧。亲一个！”我趁机占便宜，电话里传来袁朗的轻笑。
　　下了班，我采购了鸡、鱼、排骨、猪蹄，大包小包的打车回家。
　　周六下午烧鸡、烧排骨、卤猪蹄，打扫卫生，买酒，买水果。
　　周日早上，我一早起来把空调打开，八月底的天气实在太热，其实我很想吃火锅，但在三伏天开着空调吃火锅，是不是太有性格了。
　　快11点，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我从阳台看下去，军牌。他们到了。
　　开门、换鞋，走在后面的齐桓和另一个士官一人抗了一箱啤酒进来。
　　几个人呼呼啦啦的脱外衣、脱帽子，袁朗拉出衬衣下摆，扇着风说：“还是家里凉快，都坐吧。”我招呼几个人喝茶，回头问袁朗：“买这么多啤酒，我冰箱里还冻了一件呢。”
　　打开电视，打开音响，客气两句，我到厨房烧菜。
　　袁朗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介绍道：“这是大队的司务长，小谭。这是炊事班的班长，小杨。”
　　我习惯成自然的握手。小谭是上尉，看我伸手，赶紧握住，说：“嫂子您太客气了。”小杨是二级士官，在几个干部中间显得很腼腆。
　　袁朗说：“我上次带回去的鸡翅被他们全瓜分了，炊事班的几个弟兄说好吃，一定要到家里来学习学习。”
　　我笑道：“随便做的，大伙将就吃。”
　　袁朗出去同齐桓他们捉老A,小谭在旁边看我蒸鱼，小杨挽起袖子帮我洗葱。
　　都是半成品，很快就烧好了。把冰啤酒拿出去，大伙围坐在饭桌旁，一人拿了一瓶，也不用开瓶器，两个手指一搓一弹，就开了瓶盖。
　　小刘回去要开车，不能喝酒。娃娃脸的小马据说喝啤酒从来没醉过，在敬了袁朗一杯后，拉着齐桓拼酒。小杨喝酒很谨慎，有点放不开，桌上军衔最低的他只埋头吃菜，吃得很仔细。
　　小谭跟袁朗一边喝酒一边说着什么，袁朗笑笑，说：“我问问。”转头跟我说：“你们那儿能不能培训厨师？”
　　我反问：“干嘛？”
　　“基地想派两个炊事员出去学习，提高一下。你们总店是五星级的吧？”
　　“对啊，五星级，学中餐？我们那儿的工艺菜适合部队吗？”
　　小谭接过话：“适合，适合，学三个月就成，下半年军里有个后勤比武，现在炊事班的几个技术太一般，肯定赢不了。”
　　我笑道：“是这样啊，临阵磨枪，行吗？”
　　小杨抬头，诚恳的说：“没问题，我们几个都是二级厨师，一看就会。”
　　我奇道：“老A水准就是高啊，炊事班都有级别的。”
　　袁朗自夸自赞：“那是当然，老A嘛，什么都是最好的。你看小杨，后勤兵，拿到常规部队那就是尖子，枪械格斗都是出类拔萃的。上次跟师侦营，就是高城他们那帮人，比赛武装越野，背着行军锅还跑了前三。”
　　小杨听领导表扬，小脸通红。
　　我好笑：“行啊，我回去跟老大说说，就这几天给你们答复。”
　　我不知道我已经惹了祸，派去学习的两个兵长得帅不说，还幽默得一塌糊涂，下班路上又小小的收拾了几个持刀械斗的小流氓，把酒店里的小女孩们震得芳心萌动，互吃干醋，天下大乱。
　　小谭给我敬酒，我问：“炊事班的都是二级，那你当司务长的该是特级了吧？”
　　小谭有些尴尬，说：“我不是，我只学过后勤管理。”
　　袁朗解释：“小谭以前是我们中队的，后来负了伤，就转到后勤了，是个好样的。”
　　我懂了，因为我看到小谭弯腰到桌下捡东西时，后颈那道狰狞的伤疤。我觉得这已经很幸运了，那道大疤是伤在他后颈，而不是伤在小谭那漂亮得不象军人的脸上。
　　酒过三旬，我跟齐桓没话找话：“小齐，你今天有空过来了，不值班吗？”
　　齐桓说：“今天四队值班。”
　　酒精会让人思维迟缓，我脱口而出：“哦，是井队值班啊。”
　　桌上的气压一下冷下来，我也蓦地醒过神。
　　井令，已经不在了。
　　小刘没喝酒，陪着笑调节气氛：“看电视，看电视，哟，还是个战争片。”
　　几个人扭头瞅电视机。屏幕上，一个人持枪命令另一个人跪下，然后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不入流的编剧，匪夷所思的剧情。几个人看得直摇头，怎么可能讲了半天话还不开枪。
　　袁朗回过头来，说：“天方夜谭。”
　　他扫视一圈，接着说：“这种事我们不可能碰上，但是，如果有一天真遇到这种天方夜谭，我请求你们，特别是你，齐桓，我请求你们一定跪下去，然后想办法把枪抢过来。”
　　袁朗有些喝多了，他一个一个注视过去，手指着胸口，一字一句的说：“我要你们活着回来。把腿弯下去，这儿，不要屈服。”


四、中秋


　袁朗在上网，打CS。我趁着阳光灿烂，把他的鞋倒腾出来，该上油的上油，该刷洗的刷洗，该晾晒的拿到阳台上去晒。听见隔壁单元的邻居在楼下聊天，北方大婶，说话很豪爽。听见她们说月饼，我想起下个月就是中秋了。
　　“袁朗！”我在阳台上叫。
　　没人回答。
　　我进书房，把袁朗耳朵上的耳机摘下来。他抬头看我。
　　“你今年有探亲假吗？”
　　“有啊。”眼睛瞟着屏幕，一枪爆头。
　　“回家过中秋吧。”
　　“想家了？”又一枪爆头。
　　“每年过年都回不去，你战备我值班，今年去我家过中秋，明年去你家过，看看老人。”我商量。
　　“好啊！”警察完胜。
　　“余蓓，听说你回家了？”电话里传来小谢的叫声。
　　“对啊，要不然你在跟谁说话。”我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嘿，这就对了，我们几个刚好约了周末去农家乐，一块去吧，你老公也来了？一块去！”小谢说话有点象高城，说什么都是我已经决定了不作讨论。
　　我放下电话，父亲在厨房叫我。
　　我过去：“干嘛？”
　　父亲指着回风炉：“搭把手，搬到阳台上去。”
　　我记忆中这玩意挺重，正跟父亲研究怎么搬，袁朗走过来，两手一左一右，轻轻一提，整个炉子提起来，问：“搁哪儿？”
　　后来我听父亲跟母亲说：“小袁不错，勤快，力气还大。”我满头黑线。
　　每次回家都图轻快，也没带什么衣服。我拉了袁朗逛服装店。袁朗其实挺挑剔，他虽然不看牌子，但对衣服质量要求很高，所以逛到后来我们多数是奔名店。
　　看中一件休闲衬衣，导购小姐热情的介绍：“这款是刚到的新货，手感一流，您先生穿再合适不过了。”又看了一条同样质地的裤子，袁朗拿进换衣间去试。
　　穿上休闲款的袁朗有种说不出的懒洋洋的魅惑。导购妹妹过来帮着整理衣服后摆，袁朗偏过头淡淡的笑笑：“谢谢。”导购妹妹抬头正好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一下子就傻了。我看形式不对，刷了卡，赶紧拉着他出了门。都说女人太漂亮了会招蜂引蝶，这男人太魅惑了比女人还难管。真的，这是我总结的经验之谈。
　　整片的杨梅，已经熟了，沉甸甸的坠在枝头。按人头付钱，自己摘自己吃，只要不浪费，无限量供应。几个女人欢呼一声，一头扎进园子里，见红的就摘，有点蝗虫过境的意思。
　　杨梅很硬，很甜，在把自己塞饱了以后，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自己家那口子还没吃呢。每人摘了一大篓，过了秤拎出去。几个男人早已在房里赌上了
　　很明显，袁朗手气很好，因为我看见桌上那几个脸开始绿了。
　　“暗杠！”袁朗从牌尾摸了一张，“哟，又暗杠！”又从牌尾摸一张，“杠开！”倒牌，收钱。
　　看见我们进来，桌上有人叫：“抽上，抽上！”
　　袁朗站起来：“你们打，我去洗手间。”
　　几个输家巴不得他下桌，立刻有人补上空位。袁朗走出去，几个人议论：“今儿算遇见赌神了。余蓓，你老公真是当兵的？”
　　我点头：“真是当兵的。怎么了？”
　　小谢家的叹气：“哥儿几个本来打算帮你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以后不敢欺负你，谁知被他收拾了，你看我们几个输的，今天你请客啊。”
　　我笑：“谢了，今天算我的吧。”
　　旁边人抱不平：“我们叫你来的，那用的着你开钱，放心玩你的吧。”
　　袁朗在时，一群人都说普通话，最次也是二甲的水平，袁朗不在，全说方言，嬉笑怒骂让我感觉很亲切。
　　袁朗回来，房里打牌的、抽烟的、看电视的、磕瓜子的、聊天的，闹成一团。
　　我打招呼：“我们出去转转，一会回来。”
　　小谢叮嘱我：“早点回来，我们定了烤羊。”
　　抓了几颗杨梅，我和袁朗往后山走去
　　后山草很深，但很干净，翻过山顶，山腰上是一片松树林。袁朗牵着我的手走进去，呼吸着林子里带着松针香味的空气，腐殖土厚厚的，说明这里在封山育林很少有人来。
　　我把杨梅塞到袁朗嘴里，他咬了两下，说：“很甜。”从我手里拿过一颗，轻轻咬住，四周张望一下，拉住我靠在松树上，低下头来，用杨梅轻轻的蹭我的嘴唇。
　　我仰头含住，他咬得更紧，酸酸甜甜的杨梅汁水流进嘴里，我吮吸汁水时感觉到他的舌尖。袁朗一把搂紧我，脸往旁边一转，吐出杨梅核，随即吻住我。
　　我能感觉到他口中酸甜的味道和舌头柔滑的触感，还感觉到他微热的手掌滑进我的后腰。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拨开他的衬衣下摆，手感到处是他的腰线。原来这条休闲裤竟然是低腰的，裤线在肚脐下，我能摸到他圆滑的腰弧线，往后一点，是他的臀沟。袁朗一楞，看着我，眼神渐渐变了，我一惊，往后仰，想挣脱他的怀抱，他将我拉近，抱得更紧，双手滑到我的后背。我觉得背心一松，他解了我的胸衣扣子，我腾的脸上一热，低声叫道：“不行，袁朗，在这里不行。”他蹭着我的额头，鼻息很急：“我看过了，方圆五百米内都没人上来。”我还是觉得不好，他的手滑到前胸，捂上去，我顿时浑身一酸，喃喃说道：“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千万快点。”……
　　风掠过松林，山顶上草丛簌簌作响，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喘息声……
　　那天袁朗在山上的表现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在这段婚姻中我占主动地位，现在看来，袁朗完全秉承老A风范，在背后藏着掖着，时不时的拨动一下，加点油，添把柴，让我始终保持对他，对我们的家，以及对我们这段婚姻的热情和激情。想通这一点，我觉得我应该重新审视他，重新认识身边这个最熟悉却永远琢磨不透的人，袁朗。
　　西南的九月，俗称“秋老虎”，太阳挟着余威肆无忌惮的咆哮着。傍晚散步，河岸上光屁股的小孩扑通扑通往清凉的河水里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同弟弟套着游泳圈在河里扑腾的情景。
　　“很久没游泳了呀。”我感慨。
　　“上次咱们在密云那边的水库里游过泳的，你忘了？”袁朗提醒我。
　　不说则已，一说我脸上绯红。那次也叫游泳吗？两人在浅水里吻得天昏地暗，然后在水边的河滩上折腾到天黑，结果我第二天着了凉，淌了好几天清鼻涕。一想起来，我不禁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穿便装的袁朗完全属于胆大包天的类型，见我掐他，勾过头就在我嘴上吧唧亲了一口。我惊得一下蹦开，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落下心来。袁朗在夕阳的余晖下得意洋洋的用事不关己的眼神喵我。
　　为什么？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我望望河对岸，离玩水的小孩们已经很远，抬头看看头上的河堤，路过的人们急匆匆的奔忙着，完全没有顾及眼皮下发生的事情。勘察完周围地形，我一把将袁朗推到河岸边的柳树下，日暮的阳光在树下投下长长的倒影，低垂的柳叶若有若无的遮掩着人们的视线。我看着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的袁朗，舔舔嘴唇，拉下他的头，印上他干爽的唇，微风掠过，垂柳轻轻抽打着两人的脸庞，我用舌尖表达着自己的热情，他回应我越来越紧的拥抱。
　　波光里的艳影，是夕阳里的新娘，柔柔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第二天一早，我睡眼朦胧的吃着羊肉粉，手上还没忘了往碗里加辣椒面。跟袁朗在一起，基本上睡不成懒觉，于是我一边辣得流泪，一边纪念那些睡到日上三竿的美好日子。
　　“呆会游泳去吧。”袁朗说。
　　我抬头看他：“又A我吧？”
　　“真的，我教你潜水。”袁朗说着，一边将我顺手搁他碗里的辣椒挑出来。
　　“潜水？好啊！吃完就去！”我很兴奋，于是又顺手在他碗里搅了搅，袁朗表情有些悲哀的看着好好的羊肉清汤变成酱红色，而后用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大口吃起来。
　　泳衣、游泳圈、潜水镜，在游泳池外的小卖部买了全套装备。我疑惑的将潜水镜戴在脸上，鼻子呼出的气息瞬间让镜片模糊一片。
　　恩，怎么形容呢？换上泳裤的袁朗让我后悔来游泳。标准的倒三角体型，在池边试试水温，然后用标准的跳水姿势跃入水中，引起泳池周围几多艳羡与仰慕的目光。而这个拉风的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我清晰的感觉到被若干道眼刀刷刷切割成一片一片。
　　我谨慎的从池边的梯子上慢慢爬下，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腰际，嗖的漫过胸口，我倒吸一口冷气，头发根根立起。
　　袁朗游过来，搂住我，将潜水镜在水里荡了一下，我再戴上，果然清晰了。
　　“深吸一口气，慢慢沉到水里。”袁朗提示。我依言沉下，水下的世界在眼前展开，摇曳的光线使得袁朗的身躯变得很不真实。
　　“上身放松，保持平衡，双腿用力，蹬……”袁朗在前方指挥着我。
　　轻轻的一使劲，蹬在池壁上，水的浮力载着我划向未知的世界。
　　没气儿了，我试图站起来，浮力让脚够不着池底，我在水中扑腾。袁朗一把捞起我，我靠在他胸口，左手搂着他的肩，右手摘下潜水镜，扑的吐出一口气。
　　袁朗笑起来：“还不错，你居然可以在水里憋气一分三十秒，肺活量相当大啊。”
　　我摸摸脸上，问：“这潜水镜太紧了，都箍出印了。”
　　袁朗摸摸：“没有。”
　　“没有？”我放心的再次戴上潜水镜。
　　袁朗放开我，游到离我大概10米远的地方，招手。我潜入水中，感觉自己象一条投奔幸福海洋的鱼，轻轻划向憧憬中的彼岸。
　　天分如我，两个小时后已能在水下追逐袁朗的身影。水下，只能是水下，因为我一抬头就往下沉，为什么不能抬头，这是我直到现在仍在疑惑的事。而袁朗，就在我身边漂浮着，怡然自得的用目光追随着我在水下模仿海豚。
　　在岸边休息的时候，我终于发现死老A也有不懂的事情，终于抓住了他的小尾巴，太让人兴奋了。
　　我俩坐在池边，从我这边游来一位女子，从那头游到这头，再从这头游到那头，已经游了几个来回，这会儿又游过来，就在离我大约3米的地方，那个女子突然停下来，朝着我们小声呼唤：“DAIWEYEZHAO!DAIWEYEZHAO!”
　　我听第二句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假思索的跳入池中，一头扎到正往下沉的女子身边，一手托住她腋下，腿一蹬水，将她托出水面。
　　旁边一声水响，袁朗跳下水，把我们俩一块拖到池边，推上池沿。
　　后来袁朗表扬我：“你反应挺快啊，我刚看见她往水里掉，你就跳下去了。”
　　我收拾不住的得意：“人家掉下去之前已经求救了，可惜有人没听懂。”
　　袁朗无话可说，他的确没听懂，那个女子说的是基本上只有本地人才能听懂的方言：“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走吧。”我对着镜子最后审视一下妆面，拿起手袋，同袁朗出门。
　　城郊的别墅群，大门并不张扬，但路面铺设的价格不菲的青石条告诉人们，这里居住的人们有些身家。
　　今年的中秋在大舅家过，前些年他一时性起买的别墅已升值了若干倍，周围人对他的英明果断重新有了认识。
　　我们基本没有迟到。
　　一楼的大客厅里大舅同我表弟的舅舅在谈论股票和基金；外婆在厨房领着舅妈们洗水果；花厅里，姨妈们同小舅舅们在牌桌上鏖ZHAN，见我们进来，招呼着要袁朗参ZHAN，袁朗笑眯眯的婉绝：“我不太会打牌，你们玩。”
　　我对这个联排别墅的结构很感兴趣，拉着袁朗一路走上三楼，主卧旁宽大的外露台，摆着躺椅和玻璃小茶几。从露台望出去，小区外一片葱茏，邻侧的花卉养殖场间或随风送来一阵花香。我倚在铁艺栏杆上悠悠的对袁朗说：“咱们要是也有这么一间房子就好了，等我俩都老了，可以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我轻轻的哼歌，袁朗半沉着眼帘思索。
　　“想什么呢？”我问。
　　“在算账，算咱们不吃不喝多少年能买得起你想要的房子。”袁朗回答。
　　“你还当真了，我说着玩的。”我伸个懒腰，摸摸脖子上的水晶项链，在夏日的午后带来一丝清凉。
　　“我也是说着玩的。”袁朗看看我，“我给不了你这样的生活，后悔吗？其实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你想要的话。”他转身靠在栏杆上，“比如说，那次那个什么余总之类的……”
　　我扭头瞪着他：“嘿唷，袁朗，长本事了，学会吃醋了。不过您老人家这记性也忒好了，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站到他身前，两手搂着他的腰，看着他的眼睛，一片深邃的海洋，认真的说：“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偶尔也会羡慕别人的轻车宝马，如果我愿意，我当然也可以过那样的生活，但她们，永远得不到我这样的生活，因为我在最合适的时间，在最合适的地点，没有多一秒，也没有少一步，刚刚好，在人生的荒原上，遇见了你。”
　　我看着袁朗的表情，忍着眼底的笑，继续说：“袁朗，你是我生命里最意外的惊喜，是我在风花雪月的茫然中看见的唯一的光明，是我前生苦求今生终于得偿所愿的所有爱恋。为此，我感谢上天，感谢，因为你在我身边。”
　　说完，我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我看他能忍多久。
　　终于，袁朗扑哧笑出来：“得了，得了，说得我心花怒放，看你平时大大咧咧，偶尔文艺起来，功力不浅啊，余小姐。”
　　我踮起脚凑过去，鼻尖顶着他的鼻尖：“那你喜不喜欢呢？”
　　“不好说。”
　　“不好说？”我和他的眼睛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公分，“以后你再吃醋，我就写一封肉麻到极点的情书寄到A大队，看你脸皮到底有多厚。”
　　我正在威胁他，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谁这么有艺术细胞啊，我那喜欢踢球的表弟？
　　好奇害死猫。顺着琴音寻去，二楼的书房里摆了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凳上坐着表弟的女朋友。
　　我呵呵笑出来：“真买了？”表弟刚开始追心上人的时候，女孩说要他自己赚钱买一架钢琴，三角的，还要白色的，否则免谈。结果我那亲爱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表弟到处给人打工当家教，把他妈心疼得。
　　女孩不好意思的站起来：“我俩合起来买的……”眼角还瞟一瞟表弟。
　　我马上心领神会：“二弟，恭喜你了。”
　　表弟一乐：“姐，袁哥，你们来试试，这音刚调的。”
　　我挠头：“我只会弹电子琴。”
　　袁朗笑笑，坐到女孩让出的琴凳上，摘下帽子放在琴盖上，双手轻轻按上琴键。
　　行云流水的音符从袁朗指间流出，如夜风一样轻盈而流畅，他身上笔挺的军装常服，映衬着窗外投进的斑驳的树叶的光影，象一首无言的诗。
　　我不会弹，但我会听：“致爱丽丝？”袁朗回头：“不，是致余蓓蓓。”


五、战争与和平


　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气温骤降，今年是个冷秋。
　　早上，袁朗有点发低烧，吃过药，我给他把被子掖紧，让他静静休息。洗衣服时，我发现他的长裤上有个洞，在大腿的位置。我扔下裤子，走进卧室，撩开袁朗腿上的被子，右腿上赫然贴着纱布。
　　袁朗翻过身，半睁着眼看我，我凑近他说：“不老实啊，不说是吗？我说怎么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要先关灯后脱衣服。”轻轻的摸上伤口：“发炎了？”
　　袁朗闭上眼睛：“没有。”
　　“行，你睡吧。”把被子给他盖好，我继续自己的家务。
　　中午袁朗起来吃了点粥，精神好些了。我靠在沙发上看卡通，他走过来坐下。我起来把他放平躺在靠背上，给他盖了块毛巾被。这个人，永远让人意想不到，即便此刻他看上去平静得有些委靡，可我仍然相信，若塞给他一把枪，他随时可以一跃而起带我翻山越岭，带我穿越枪林弹雨。
　　“宫崎骏？”袁朗问。
　　“刚买的，宫崎骏全集。想看哪集？”我拿起遥控器。
　　“龙猫。”袁朗，你骨子里向往的是田园生活吗？
　　“我想看红猪。”
　　“也行。”
　　红猪深沉的驾驶着飞机在亚得里亚海上盘旋，海边别墅的阳台上，抬头仰望的是深爱着他的女人。
　　“看这些细节，抽烟时那种神态，太传神了。”我靠在沙发另一边，用脚揉揉袁朗。
　　“我喜欢他毫不掩饰的反战情节。”袁朗说。
　　“对，特别是在萤火虫之墓里，很明显。”我说。
　　“但我不知道这种情节，究竟是他的个人情绪，还是现在日本民众的普遍心态。”开始讨论时事了。
　　“即使有人说，日本人民普遍反战，你敢相信吗？”我说。
　　他看看我，摇头：“不敢。”
　　“其实没有人喜欢战争，建设很慢，破坏很快，几十年，上千万上亿人的心血，往往在一瞬间销毁。”他拉拉毛巾被，“不喜欢战争，却是为战争而存在，这就是职业军人的悲哀。”
　　我看见他眼神里的悲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看什么红猪。我赶紧换成了千寻。
　　胖胖的小耗子踩在椅背上，兴奋的张望着火车外的世界。
　　我笑道：“父母都觉得小孩还没长大，担心他们在外面受委屈，其实小孩自己早就在渴望与社会的遭遇了。”
　　袁朗笑笑：“一旦遭遇社会，就代表小孩长大了，真正成为一个社会个体。”
　　戴着面具的黑衣客人手心里小山似的金粒子，扑啦啦的落了一地，周围人群涌抢。
　　“看见了吧，社会可以让你突如其来的拥有意想不到的财富，可这财富背后是什么，谁能来得及去想。你说是吗？”我看向袁朗，他合着眼，好像又睡着了。
　　我抬腿去给他拿被子，猛的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袁朗迅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听。
　　“好，明白了，马上！”翻身起来，一刻不停的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戴上帽子，蹬上鞋，说了一句：“紧急任务，我走了！”开门下楼。没有拥抱，没有GOODBYE－KISS。我跑到阳台，向下望去，他正走出楼门。
　　“记得吃药，注意安全！”我提高声音，重复着每一次他临走时叮嘱的话。他向后挥挥手，我知道他听见了。
　　憎恨战争，却因为战争而存在，这是职业军人的悲哀。


六、片刻温暖


　下班回来，发现马桶周围在漏水，正在查看，袁朗回来了。
　　“怎么了？”袁朗同我一起查看。
　　“漏了，好像还有点堵。”我打开水龙头，果然，地面的水位马上就升高了。
　　“是有点麻烦。”袁朗看了一圈，“我回来再弄。”站起身拿了一卷手纸。
　　“干嘛去？”我问。
　　“去外面上厕所。”袁朗往外走。
　　“哎，物管办公室有洗手间。顺便找个管道工来看看。”我在他身后说。
　　管道工赶来，看看，敲敲，直起身摇摇头：“管道老化，要敲开地砖重新铺。今天搞不了，没工具，我明天早上来。今天肯定不能再用水了，要不然全得淹。”
　　我看看袁朗：“怎么办？今天家里呆不下了，别说洗澡，大的小的都不行。”袁朗挠头：“总不能又回基地吧？我回去了，你回公司？”我耸耸肩：“没办法，去浴场呆一宿吧，正好还能泡泡脚，按按摩。”
　　袁朗把作训服的肩章取下来扔家里，两人带上换洗衣服去了附近新开的大浴场。
　　换鞋的时候我开玩笑：“可惜男女水区是分开的，要不然咱俩可以泡一个浴缸。”凑近他的耳朵：“鸳鸯戏水，刺激吧？”袁朗故作商量的低声说：“行啊，我看牌子上写着豪华单间，浴缸、桑拿、电视、沙发都有，咱开一个？”我点点头：“好，开一个，才1380元一晚，大不了咱下个月不过了。”两个人头碰头呵呵直笑。
　　“洗完了到电影小厅找我。”我说完，两人各走一边。
　　干蒸房里芬兰松和菠萝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森林的感觉，我淋了一瓢水在火山石上，滚烫的蒸汽瞬间包裹全身。蒸完再泡一下，擦擦背。深秋的寒意消失无踪。
　　换上浴衣出来，我在电影厅门口巡视，角落里伸出一只握拳的手，随即掌心向后，做了一个向我靠拢的手势。我轻轻一乐，快步走过去。
　　袁朗穿着浴衣，盖着薄被，耳朵上戴着耳机，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浴场送的牛奶。旁边躺床上空着，我老实不客气的倒上去，服务生抱来薄被，弯下身问是否需要捏脚，我看看袁朗的脚，答道：“两个！”
　　按摩师很专业的按捏着腿上的穴位，我歪过头问袁朗：“过来，我闻闻……你没泡花瓣浴呀？”袁朗拉开一边的耳机：“我又不是老娘们，泡什么花瓣浴？”我嘿嘿一笑，把手臂伸到他鼻子下：“哎，我泡了，玫瑰浴，香吧？”他闻闻，瞅我一眼：“挺香，余贵妃。”我抗YI：“什么贵妃，我又不是小老婆，叫我女王。”他眼一瞪：“女王？你等着回家加餐吧。”对于他的WEI胁，我充耳不闻：“我是女王，你就是王的男人。”他轻叫道：“李俊基哪有我这么爷们？”我想像袁朗穿上女装的样子，笑得肠子打结，袁朗那边捏完了，伸过一只脚踢我：“笑吧，笑吧，再笑当心滚下床去。”
　　前方的大屏幕上画面闪动，光影掠过袁朗的脸庞，半闭着的眼，似睡非睡。我往他身边挪挪，悄悄的把脚伸到他被中，碰到他的小腿，他动了一下，随即贴过来，他的体温透过着我的脚心，传遍全身。
　　这一刻温暖的幸福，我会在心中珍藏一生。


七、减肥，我又错了


　“青椒，切碎；洋葱，切碎；西红柿，切碎；莲花白，切碎；胡萝卜，切碎，加点姜末，滴一点色拉油……”把锅里加上水，放到电磁炉上，咕嘟咕嘟煮开，加盐，加鸡精。
　　我坐在饭桌旁心满意足的喝着汤，袁朗开门回来。我打招呼：“老公回来了，吃过饭没？”
　　袁朗回答：“吃过了。”一边瞟了我一眼。回头，楞了一下，又回头。
　　他疑惑的盯着我，几步跨过来，板着我的肩，上上下下打量：“老婆，你生病了？怎么瘦成这样？”
　　我非常欣喜的反问：“瘦了吗？你看我瘦了吗？”
　　袁朗有些急了：“看你下巴都尖了。”上上下下摸了一通：“腰上也没肉了。你是生病了还是累着了，怎么搞成这样？”
　　我看看碗里的汤，由衷的点头：“这七日瘦身汤真管用。”
　　袁朗看看碗里：“什么东西？”
　　我介绍：“减肥汤，我喝了七天，瘦了11斤。”
　　袁朗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减肥？好端端的你减什么肥？”
　　我喃喃的说：“你不喜欢我减肥啊？”
　　袁朗摔开我的手：“有毛病你，减肥，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下巴尖得跟个鬼似的。”
　　我生气了：“怎么说话呢？什么就跟个鬼似的？是女人当然得减肥了，不然怎么穿漂亮衣服。”
　　袁朗一边解上衣扣子一边生气：“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你以前不漂亮吗？瘦得跟个排骨有什么好看？”
　　我看着那碗汤也喝不下去了，端到厨房倒掉。
　　袁朗坐在沙发上赌气一样换电视频道，我坐到他身边也赌气不说话。
　　他把遥控器一扔，看着我：“说吧，怎么回事，减肥。”
　　我不说话。
　　袁朗站起来：“我回去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角。他重新坐下来。
　　我开口：“下个星期我们结婚周年，我买了一套新衣服，有点紧，要瘦几斤才穿得上。真的，那套衣服特漂亮，就想穿给你看看，我穿上漂亮极了……”
　　他揉揉我的脑袋：“傻，除了傻不知道该说你什么。穿不上就换一套，一定要减肥吗？”
　　“真的特漂亮。”
　　“继续交待，这几天除了喝那什么汤，是不是别的什么都没吃？”
　　“吃了，吃了，还吃了水果和蔬菜。”我赶紧补充。
　　“饭呢？”
　　“喝减肥汤不能吃饭。”我声音小小的。
　　“肉呢？”
　　“喝减肥汤不能吃肉。”我声音更小了。
　　“不用说，糖和油也不能吃了。”袁朗的眼光恨着我。
　　“饿吗？”
　　“不饿！”我挺起腰回答，然后用蚊子一样声音说：“只有一点点饿。”
　　袁朗气得笑起来：“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然后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
　　我看见他这副样子，完全就是A人的前奏。
　　果然，袁朗舔舔嘴唇，说：“好久没吃宵夜了，不知现在还有没有香辣虾吃啊。”
　　我一下就精神了，他还在自言自语：“再喝两瓶啤酒，这日子，上哪儿找去。”
　　我眼巴巴的看着他，他似乎突然醒悟了一样看着我：“哦，你在减肥，不能吃宵夜。算了，睡觉吧。”我恶狼一样把袁朗扑到在沙发上：“给你两个选择，吃香辣虾还是吃你？”
　　袁朗的眼神闪烁：“我的意见是先吃香辣虾……快去换上你的漂亮衣服，我们出去提前庆祝结婚周年。”
　　袁朗一边给我剥着虾壳，一边看我狼吞虎咽。
　　“知道吗？我爱看你吃东西。小口小口的吃得很香，看着你吃就觉得这世界真美好。”
　　“在外面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回来，一看见你在厨房里忙活，热饭热菜，笑盈盈的，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就想着，我做的一切真有价值，因为你们在后面很安全很幸福的生活，真值了。”
　　“所以，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安的回来，你们也要保重自己，不要做让我们担心的事情。明白了吗？”他把虾肉塞我嘴里。
　　我抬头，迎上他注视的目光……


八、究竟谁更妖孽？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我推开KTV包房的门。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屋子人，笑着同我打招呼，而我，眯着眼睛好一会才认出来，一屋子穿便装的老A。
　　下午，接到袁朗的电话。
　　“我回来了。”袁朗说。
　　“回来了？没伤着哪儿吧？”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放心了。
　　“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我也没定生日蛋糕。”我很抱歉。
　　“呵呵，昨天他们在山坡上给我编了一个鲜花蛋糕，浪漫吧？”袁朗笑。
　　“这次任务完成了，有两天假，队里的兄弟说要给我补过生日，让我请客好好疯一下，下午一块儿吃饭吧。”
　　“吃饭啊？我六点钟还有个会呢。”我错不开时间，很郁闷。
　　“那就过来唱歌，吴哲他们把包房都定好了，假也请了。”
　　“唱歌？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麦霸。”
　　十好几个人，点歌的点歌，拼酒的拼酒，聊天的聊天。小吴、小许、小齐他们我是认识的，旁边有两个坐在沙发边上的没见过，然后这边……
　　我快步走过去，握手：“铁队，您也来了！”铁大队穿上夹克也这么挺拔，象黄山上一棵巍然而骄傲的青松。
　　什么叫身材？这就叫身材！什么叫气质？这就叫气质！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出来，捧杀也是要看对象的。
　　马上有人让了一个空位出来，我坐下，旁边小许特淳朴的笑着说：“嫂子好！”小许是个好孩子，我一看见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毕竟是有希望的。另一边，小成在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上仔细的插着小蜡烛，一边插一边数：“32、33……”
　　袁朗从洗手间出来，抖着手上的水，我扯了张纸巾给他。
　　他擦着手随性问道：“吃了饭没有？”
　　我轻轻的靠过去，贴住他的腰背，两个月来第一次感受他的体温：“在食堂吃过了。”
　　“呆会吃蛋糕吧。”袁朗探手到茶几上给我端了杯菊花茶过来，“给你点的，下火。”
　　我接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下火？我有那么急不可耐吗？”话音未落，腰腹间被轻轻一个肘击。
　　“嫂子，唱歌！”有人递过来一个话筒。
　　我笑道：“你们先唱，我先说说话。”让他们疯一下吧，这次任务苦，我看见小成脸颊边上一道三指宽的擦伤，小齐抬手时手腕处裹着纱布。
　　我揉揉袁朗：“他们都挂花了，你呢？别说你一点事都没有。”
　　袁朗不在意：“真没事，就是在石头上蹭了一下，蹭破点皮。”
　　我就知道他的德行，不问不说：“在哪儿？”
　　袁朗下巴抬了抬示意右脚：“膝盖下边。”
　　我伸手去撩他裤腿，大概是碰到了伤口，他下意识的一收脚。我直起身子：“回家再罚你，不老实。”“哎，跟铁队唱个歌吧，爱的代价，铁队最喜欢了。”袁朗招呼闷头点歌的把铁大的歌选成优先。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了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
　　所以说有时候人要想的开，别人比你帅就算了，身材比你好也忍了，连偶尔唱首KTV也比你唱得好，那就真没有天理了。我完全没有想到铁大的嗓音好到令我汗颜的地步，以至于后来袁朗跟我说其实铁大最拿手的是萨克斯时，我完全没有惊讶，因为我不知道A大队的人究竟还有什么东西不会，我毫不怀疑，一旦科学进步，男人可以生孩子，他们真会生个小孩出来，以此证明A大队无所不能。我怎么会嫁给这群怪物中的一个，我在思考。
　　铁大唱歌时袁朗在旁边笑的很开心，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很纯净的，仿若孩童一般的，毫不掩饰的，没有任何世故与虚伪的，让人很想同他一起笑的，灿烂的笑容。
　　铁大玩了一会就回去了。袁朗送人回来，大家把门一关，开始疯玩了。
　　我马上加入战局：“点歌，点歌，梅艳芳的，芳华绝代。”我掏出口红，把唇色补得更艳一点。
　　“你，想不想吻一吻……”我跳到屏幕前，用一种刻意的低沉嗓音唱到，眼神故作迷离的向袁朗的方向飘出一个媚眼。
　　下面小吴他们及其配合，哄笑着推袁朗上台。那家伙还就坡下驴的上来了，很妖娆的往我背后一贴，伸手搭在我腰际，两人一体的跟随着音乐律动。
　　“天姿国色，不可一世，天生我高贵艳丽到底。”不用回头，只看周围笑成那副德行就知道A大队三中队口中的妖孽现身了。
　　“颠倒众生，不费吹灰，得我艳与天齐……”袁朗转到我身前，嘴里叼了一支玫瑰，特别妖媚的半跪下来，仰头望着我，我更加妖媚的俯下身，用嘴将玫瑰叼走。太刺激了，周围跺脚的拍茶几的哄笑的，乱成一团。
　　坐到沙发上喝水休息的时候，那两个我没见过的队员见我坐到他们身边，都有些不好意思。袁朗给我解释：“今年刚分到队里的小南瓜，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难怪，刚从袁朗手下集训完，突然看见“烂人”教官（吴哲语）这副妖孽模样，换成谁都不会适应。于是我非常温柔的冲他们笑笑。
　　这次疯玩的后遗症是，我从菜刀那里听说，三中队一致认为，他们伟大而亲爱的妖孽队长之所以会这么妖孽，是因为家里有位更加妖的队长太太。八卦完毕。
　　我在前台结账，袁朗在大门口招呼哥几个上车回基地。
　　都走了，袁朗有点脚不沾地的走过来，靠在台边，看我掏贵宾卡：“老婆你那手袋跟百宝袋似的，什么都有，”又靠过来一点，“哆啦A梦……”
　　我恨他一眼：“到底谁过生日啊？自己掏钱。”
　　袁朗嘿嘿一笑：“咱俩谁跟谁呀，小气包。”说着指头在我下巴上一挑。
　　我眼睛都瞪圆了：“还敢调戏我？袁朗，你欠收拾啊。”
　　这家伙真喝醉了，凑到我耳边，呼吸里带着酒味，热乎乎的：“我等着你来收拾我……”
　　前台收银的妹妹咬着牙忍着笑找钱给我，我赶紧把他拉走。
　　我伸手拦出租车，袁朗拉住我：“我想走走。”
　　午夜的大街上清清净净，只有偶尔疾驰过的车辆和幽昏的路灯，俩人十指紧扣，慢慢走着，夜风里有种若有若无的清甜味道。
　　十月底的夜晚，夜凉如水，身上有点冷，脸上却火烫，是酒劲上头了。
　　前方影影绰绰现出浓密的树荫，走近了看，树荫从围墙里伸延出来，是公园的后门。大门早已锁了，从门的铁枝望进去，静谧的美，很不真实，树叶在幽暗里带着魅惑的神情。
　　袁朗看看我：“想不想进去啊？”没等我回答，他轻捷的跃到围墙上，俯下身子，把手伸向我，我迟疑了一下，握住。袁朗一使劲，将我拉上来。看看围墙里，袁朗跃下，回头看我：“跳下来，我接住你。”我跳下，掉进他怀里。
　　夜色给景物换上一层神秘的外衣，耳边只有秋虫的低鸣。我有些好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象小孩一样，不过，真好玩，因为跟袁朗在一起。
　　夜色很暗，只看见路上的反光，树木与花草辨识不清的纠缠在一起。路旁树下依稀有张长长的石凳，袁朗坐下，将我拉坐到他腿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很清晰的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他的气息，和唇齿间散发的急迫。
　　如同回到二八年纪，初恋的那个时候，理性与感性的交战，理智的清醒与肉体的沉迷。
　　我气喘着推开他：“你打算在这儿吗？”
　　袁朗搂住我：“你想不想？”
　　“我……巡夜的会看见。”我提醒他。如果真的被发现脸就丢大了。
　　袁朗顿了一下，站起来一把抗起我。就在我眼中天地倒转的时候，袁朗已经扛着我翻墙而出。
　　在路边站稳等车，袁朗低头吻了我一下：“保持情绪。”
　　回家开门进屋，门一关上我就被按在墙上，疾风骤雨的吻落下。我有些怒了，你出任务憋了两个月，难道我不是吗？我反攻……
　　沙发上施展不开，终究还是回到我那张KING－SIZE的床上。我动来动去总觉得重心不对，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拧开床头灯……恍然大悟！
　　“躺下，腿上包得象个粽子，我说感觉有问题。”移行换位，关灯继续。黑暗中不知碰到了哪里，袁朗轻轻地一声惊呼，带着一丝的惊异，带着一丝的失控，还有一丝从未展露过的软弱。袁朗，你终究还是个普通人，你也有无法掌控一切的时候。
　　袁朗，今夜，让我们失控到底吧…


九、妹妹们


　“姐，我来度假了。”电话那头表妹的声音。
　　“来吧！”我一向言简意赅。
　　在书房里摆了一张行军床，将原先堆放在墙角的杂书全塞进去，刚刚好。
　　同表妹喝着铁观音聊天。
　　“在学校挺好的吧，什么时候可以升副教授啊？”兰花香飘忽在房中。
　　“挺好的，反正就是混呗。”一张倦意的脸。
　　“到我这儿躲清净啊？”我直接切入主题。
　　“离家太近，天天给我介绍男朋友，烦死了。”果然如此。
　　“拜托你文雅一点，好歹你也是文学硕士，有点语言修养行不行？”
　　“修什么养，都躲这儿了还装什么装。”这家伙在我面前就露出了真实面目。
　　“提起他们给我介绍的那些人就烦，还没见面就先打听工资、工作单位、文化程度，跟在超市买东西一样，速配。”
　　“见了面介绍人在旁边，我家的老人，人家的老人也都在旁边，满脸的期待和暧昧，我感觉就象被扒光了游街一样。”
　　“俩人谈话吧，全是些虚与委蛇的假招子，什么爱好啊，什么你看什么书我喜欢佛洛依德啊，什么今年国际形势啊，还掉文，搞得自己真有多少文化似的。”这丫头从小就愤世嫉俗，读书多了更是如此。
　　“那你跟人家聊什么？”我不想再听她发牢骚。
　　“我只说一句话，以后家里你做饭，我要吃湖南菜。”她在湖南读的大学。
　　“然后呢？”
　　“然后，就死机了。”她喝完茶，捧着紫砂壶看叶底。
　　“真正的绿叶红镶边，今年的春茶。”她鉴定。
　　“明明是个谪仙人，偏偏一副凡俗像。”我摇头。
　　“走吧，小谨，逛街去。”我招呼她。
　　小谨来玩，我刚好有了一个谈话的伴。每天对着空床也有点心累，这家伙说话不中听，学识倒是真丰富，什么都能聊，基本上我懂的她都懂，我不懂的，我也不知道她懂不懂。
　　袁朗一般周末回家，如果周末不回家，那就是下一个周末回家。
　　这天下午，下班同小谨在外面吃了饭回家。进了楼门，上了楼梯，掏出钥匙……门口蹲着一个小女孩。对，是小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
　　“小妹妹，是不是忘带钥匙了，回不了家呀？”我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孩。
　　“请问这是袁朗家吗？”小女孩站起来问。
　　小女孩挺有礼貌啊，还说请问。什么，袁朗？难道也是表妹？
　　“我从新疆来的。”袁朗还有这么小的表妹？
　　开门进屋，我给小女孩倒水。
　　“你是袁朗的妹妹吧？”我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我叫姚晨，我跟朗朗哥哥住一个院子。”我满头黑线，邻居？
　　“我高考完了，就来找朗朗哥哥了。”高中小妹妹？
　　“哦，是你家大人告诉你他住这儿吗？”家里小孩暑假出来旅游，投亲靠友比较安全。
　　“不是，我在袁妈妈家看见朗朗哥哥信封上写的。”朗朗哥哥，怎么越听越别扭？
　　“哦，然后你跟家里说要来玩，是吧？”
　　“……我没说。”小女孩停了好一会，说道。
　　离家出走的小女孩？
　　我赶紧给婆母打了电话。过了一会电话打回来，小女孩家里到处找她，寻人启事都登了。
　　“你家里让你回去。”我握着听筒对姚晨说。
　　“不，我不回去。”
　　“在我这儿玩两天可以，但要跟家里说清楚。”
　　“那，可以见到朗朗哥哥吗？”小女孩满脸的期待。
　　“不一定。”我无奈，可我说的是真话。
　　“见到朗朗哥哥我就回去。”小女孩很坚毅。
　　我妥协，然后电话那边也妥协，姚晨完胜。
　　把书房收拾一下，去借了一张行军床，两个妹妹住一块。至于我那张大床，我旁边那一半永远等着袁朗，总不能让他回家睡沙发吧。
　　白天我上班，早上把牛奶、馍馍、鸡蛋、小菜热好，敲敲书房门，让她们自己起来吃。晚上回家要么带她们出去吃饭，要么随便做点吃，还好，都不挑食，好养活。
　　就这样，我像个幼儿园阿姨一样过了一个星期。第二个周末，袁朗回来了。还带来了八一组合。
　　锄头和袁朗在房里折腾电脑，姚晨趴在他俩后面看。菜刀在厨房里跟我研究炖肉，小谨立在旁边看。
　　吃饭时小谨跟吴哲聊得兴高采烈，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姚晨一边吃饭一边看袁朗，袁朗假装给我夹菜，我招呼齐桓喝汤。
　　晚上我关上卧室门审问袁朗。
　　“说吧，什么时候招惹的人家小女孩？”
　　“我哪招惹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装无辜。
　　“现在人家千里迢迢的找你来了，你说怎么办吧。”我把皮球踢给他。
　　“要不把她送回去？可我也没时间啊，要不你送？”袁朗商量。
　　我看他半天，失笑道：“袁中队也有挠头的时候啊。”
　　次日整整一天，姚晨没什么特别动静，倒是小谨，对A大队似乎很感兴趣，拉着袁朗问东问西。于是我很八婆的猜测，小谨看上了吴哲。
　　袁朗归队时，我送他下楼，走出楼道门，我回头往楼上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姚晨趴在阳台上看，一直注视着袁朗走出小区。
　　“蓓蓓姐姐，我要回去了。”姚晨说。
　　“这么快，不再玩两天了？”我言不由衷。
　　“蓓蓓姐姐，我来北京就是想再看看袁朗哥哥，我等了他六年了。”扑的一声，我一口茶喷出来。六年？那当年姚晨岂不是才不到十三岁？这暗恋也太早了吧？
　　“上次我们回家不是见过了吗？”我装没听懂。
　　“上次朗朗哥哥回家的时候我在姥姥家，等我回去，你们都走了。”姚晨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谁都不知道，我只跟你说，蓓蓓姐姐。我上一次见到袁朗哥哥是刚上初中那年，袁朗哥哥回家探亲，穿着军装，真帅，我还在他们家和他吃饭，他笑起来真好看。他身上有种很神秘的味道。”小女孩陷入回忆中。
　　“他走了以后，我就想，他明年会再回来的。然后就这样，我等了六年。”
　　“今年高考完后，我就想来看看他，看看他现在什么样。然后我就来了。”
　　“现在看过了，我要走了。”姚晨还真是干脆。
　　“真的不再玩两天了？”
　　“不了！”
　　送姚晨到机场，姚晨跟我说了一句：“我现在觉得，我当初真傻，真是个小孩。”知道以前小，就说明现在长大了。
　　“我现在知道，我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了。”憧憬中。
　　“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我很想知道。
　　“就是吴哲哥哥那样的，又聪明，又帅，又有文化……”
　　恭喜你，袁朗，你被小女孩抛弃了，你也有今天啊！我真想看看袁朗听到这话时的脸色。
　　暑假快结束时，小谨也回去了。据袁朗说，自从小谨回去后，A大队三中队的齐桓同志经常接到文字优美、热情洋溢、间或夹杂着古诗现代诗英文诗的情书…


十、包子


　午夜，我睡眼惺忪的翻了个身，脚尖触处，一片温热的肌肤。
　　我在半梦半醒中窒息了一下，随即醒悟，是袁朗回来了。看来我是太累了，连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脚伸长一点，蹭一蹭，熟睡中放松的肌肉，光滑而紧致的肌肤，不设防的身躯。我自然的贴过去，手掌抚上他的腰际。性感的腰线，再往下完美的胯骨的弧度……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翻过身来，温厚的手掌抚过来。很温柔的感觉，温柔得仿佛有双手在抚慰着心灵。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楼下小区的路上传来一两声家用车的声音，是哪处空宅等来了夜归的主人。
　　房里，暧昧的气息散发，被中的身形缓缓的上下起伏。
　　无语，轻轻的压抑不住的鼻息声，他的，我的。
　　再次沉沉睡去，如同一个梦境，思维说这其实是个梦，身体却诚实的回答这是真实的。
　　早上睁开眼，脸颊上感觉到手指拂过。偏头，淡淡的微笑着的脸庞。袁朗，早上好！
　　眨眨眼，我也笑笑：“你回来了？”然后想起他是昨晚回来的。
　　昨晚……我咬嘴唇。
　　袁朗看我的反应，揶揄道：“想起什么了？”
　　我脱口而出：“呸，流氓！”
　　袁朗呵呵笑起来：“谁流氓啊？好像是你主动的吧。”
　　我歪曲事实已经习惯成自然：“谁让你那么招人，我那是自然反应。”
　　袁朗被打败了，点头：“对对对，都是我的错。起床吧，余小姐。”
　　我叹口气，坐起来，看见他的目光向下，我头一低，脸腾的就红了，昨晚做完就睡着了，什么都没穿，现在身无寸缕。
　　正脸红，瞥见袁朗似笑非笑的死样子，忽然就恶从胆边生，一下将他扑倒在枕头上，用很色情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果然，袁朗猝不及防，开始求饶：“别，别，蓓蓓，晚上再来，你让我喘口气。”
　　我哈哈大笑起来：“乱想什么呢？袁朗同志，你堕落了，满脑子低级色情的思想。”说着放开他，抓起衣服翻身下床，一溜烟跑进洗手间，别上门。
　　就听袁朗在门外咬牙切齿的敲门：“有本事你在里面躲一辈子。”
　　洗漱完毕，我搂着袁朗的腰，趴在他背上：“中午想吃什么？”
　　袁朗一边洗脸一边说：“想吃包子。”
　　我直起腰：“哦，那我去买。”
　　袁朗回头：“不想吃外面的买的，咱们自己做吧。”
　　我愣住，歪着头想想，确定：“我，我不会做包子。”
　　“我会，我教你。”袁朗往头发上滋啫喱水，抓抓，头发根根闪亮。
　　“去超市买包馒头自发粉。”袁朗检查冰箱，分派任务。
　　面粉买回来，袁朗和上面团，把面盆盖上。切白菜，烫粉丝，炒鸡蛋，完了搅和搅和，香油、盐、葱花，这是馅。我凑上去闻闻，嗯，挺香。
　　“手窝起来，把馅搁进去，拉起面皮，顺时针，捏，捏，对了，就这样……”袁朗手把手教我。
　　“你在炊事班学的？”我仰慕地问他。
　　“不是。”
　　“小时候读书，离家远，中午经常在一家四川包子铺吃午饭，一边吃一边看老板捏包子，看着看着就学会了。”袁朗回忆往事，眉毛好看地往上翘翘。
　　“真可怜，中午回不了家的苦孩子。”我无限同情。
　　袁朗受不了我怜悯的目光，白白的面粉手在我鼻子上划下，我一摸，白的。
　　把手伸进面粉口袋再拿出来，另一只手勾下他的头，仔细的在他鼻梁上涂抹。
　　完了一看，我很满意：“时迁！”
　　包子蒸好，没用完的馅加上香菇煮了个汤。
　　包子很香很软，我拿起一个，包子收口处依稀能看见袁朗的指纹，我不由得起了坏心联想起来，吃得格外香甜。
　　“呆会出去走走。”袁朗喝着汤说。
　　“好啊。”我满嘴的包子，含含混混的答应。
　　已近暮秋，午后并没有什么阳光，小区外的道路上落满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我勾着袁朗的手臂，脚下拣刚落下的叶子踩下去，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好玩。
　　俩人漫无目的的溜达着，什么也没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慢慢走着，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袁朗故意拖慢半拍，我的节奏就乱了，等我调整好步伐，他又故意走快半步，我又乱了。我时快时慢的调整着脚步，手忙脚乱。袁朗也不说话，抬头看时，他侧低着头在看我，嘴角弯弯的微笑着，眼中满满的宠溺。
　　我停下脚步，愣在当地，只抬头看着他，这目光，若能使时光停止，我希望这一刻能凝固你我，凝固成永远。


十一、夜不归宿


　清晨，低着头往家走。太阳还没有全部展露出来，路上有微薄的雾气，我打了一个寒噤，十月了。
　　走进楼道的时候，我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啊楸，揉揉鼻子，谁在想我？
　　把包扔在沙发上，我准备换衣服冲澡。
　　拧开卧室门上的球形锁，迎面暗淡的光线，熟睡的气息，定睛一看，床上一个人形赫然在卧。
　　我倒吸一口凉气，踮着脚，蹑手蹑脚的去开衣柜门，轻手轻脚的拿上睡衣，偷偷摸摸的往门外走。
　　“玩够了回来了？”身后轻言细语的一声问话，我听起来却仿若雷霆。
　　我僵硬着脖子，缓缓回头：“啊，那什么，回来了。”
　　被逮住了，我心里暗叫倒霉，好不容易出去玩个通宵，还被逮个正着。
　　我蹇到床前，半蹲下来，双手搭在床沿上，装可爱：“同事过生日，到她家玩了一下，人家不知道你要回来。”
　　袁朗脸色很平静，半睁开眼，瞄了一下我眨巴着的眼睛，用鼻音“嗯”了一声：“满身的烟味酒味，饶了你这一次，赶紧去洗个澡补觉。”我用光速逃离。
　　洗得香香白白，我钻进被窝。平平整整的大床，松松软软的被子……贴在背后的温暖厚实的胸膛，我心满意足的转个身，反手抱住袁朗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令人心醉的气息袭来，从鼻入心，我沉沉睡去。
　　睡到日上三竿，我揉着头发走进饭厅。饭桌上，尖椒土豆丝、蚝油牛肉、香菇烧鸡翅，另加一个番茄蛋汤。
　　我欢呼一声，抄上碗就吃。
　　袁朗端着饭锅出来，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拿过我手上的空碗，袁朗给我盛上米饭。我捧着碗吃得停不了嘴，牛肉片很大很薄很烫，土豆丝切得细长均匀，蛋汤很香很番茄，鸡翅很……我细看一下，是我烧好冻冰箱里的，那就不表扬了。
　　袁朗吃饭一向迅速，俩人也不说话，筷来匙往，他是习惯吃饭不说话，我是吃得顾不上说话。层次啊，差距啊！
　　少顷，两碗饭下肚，我喝下最后一口汤，抹抹嘴上的油，起身就往客厅走。
　　袁朗一声喝：“往哪儿走？洗碗去！”我只好收起抢电视抢沙发的念头，乖乖收拾碗盘。
　　收拾完毕，刷了牙，我爬上沙发，偎在袁朗身边看电视，袁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蹭蹭他，撒娇，还是不理我。我厚颜无耻的开始用最肉麻的词语赞美他，歌颂他，毕竟，有个人在部队呆了近一个月，然后等了你一晚上，还亲手做了饭给你吃，于情于理都值得赞美。
　　“老公，我口水都说干了，等我去喝点水继续。”我爬起来。
　　袁朗一把将我拉下，眼睛对着眼睛：“下次出去玩，记得给手机充电。”
　　我恍然大悟，他并不是生气我夜不归宿，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全。我不知道他昨晚打了多少个语音提示已关机的电话，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怎样的惴惴不安中入睡。
　　“老公，对不起。”我凝视着他的目光，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告诉我，他也明白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明白了！
　　我知道你知道我明白了！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了！
　　……两人用目光你闪我回，最后一起笑起来。
　　袁朗拍拍我：“去换你的漂亮衣服。”
　　我问道：“干嘛？”
　　“战友结婚，本来早上就要去的，一直等你。”
　　“好嘞，等我化个浓妆，把新娘比下去。”
　　话音未落，臀上挨了一记飞脚。
　　晚上，俩人被众多熟人拉住，又玩了一个通宵，可怜我在一帮老烟枪旁边，活活熏成了腊肉。
　　连着两天熬夜，我此时无比怀念我的KING－SIZE的大床。
　　生活，总是失去才知道珍惜。我想睡觉。


十二、恋爱


　寒假，小谨又来了，于是周末回来的除了袁朗，还有齐桓。
　　看着小谨和齐桓在沙发上一边说着毫无意义的情话，一边还以为别人都看不见的眉来眼去。
　　我就觉得，这人太熟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两个人完全把这里当成了免费的约会场所，坐着我的沙发，看着我的影碟，磕着我的零食，品着我的红酒，喝着我的翠片。
　　“小谨，收拾桌子，吃饭了。”我棒打鸳鸯。
　　“哎，来了。”小谨居然一边答应一边真的在收拾桌子。
　　“看看，看看，不正常了吧。小谨从小就是一娇生惯养的孩子，让她做家务跟杀了她差不多，这才几天啊，被齐桓给折磨得……”我跟袁朗倾诉。
　　齐桓跑进厨房来帮忙，跟袁朗俩人端了火锅和羊肉出去。
　　话说这原本做景泰蓝的厂子，做黄铜胎的火锅也做得这么好，火苗拔得呼呼的，锅里的汤扑扑冒气。
　　齐桓夹了一筷羊肉在汤里涮涮，放到小谨碗里，小谨吃得那叫一个含羞带怯。
　　我一阵恶寒，看看袁朗，他搅了搅调料，尝尝：“没放盐？”
　　我无奈的说：“没放，你瞅那两人，吃得出来吗？”
　　不知齐桓说了什么，小谨低头吃吃的笑。
　　我碰碰袁朗的胳膊：“哎，把那两碟上脑挪我们这边吧，反正就算吃白菜粉丝，他们也觉得是龙肝凤脑。”
　　“看你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两个压箱底的货都清仓出去了，你不高兴？”袁朗看问题一针见血。
　　两个热恋中的人明显心思不在饭菜上，吃了一会就说要出去走走。
　　袁朗嘱咐：“十二点前归队。”齐桓应了一声，两人你拉我拽的出了门。
　　晚上，我换新被套，袁朗在床对面帮忙。
　　我理着被角，说：“恋爱的美丽在于它的不确定性和前途不可遇见性，所以才使人迷恋当时的短暂相遇。”
　　我抬头看看在拉被里子的袁朗，“我们基本上没有恋爱过，你会不会觉得有点遗憾？”
　　袁朗闻言，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就像穿越了崇山和时光：“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直在恋爱吗？”
　　窗外忽然飘飞的雪花，静静的吻在窗沿上，只为有人那一句不经意说出的“爱”。

十三、满月


　公司组织秋游，主要项目是爬山。第二天下午乘车回京，实在玩得太累，我在车上昏昏欲睡。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手机铃声炸雷一样响起，把全车的人从半梦半醒中震回神。
　　我赶紧尴尬的接听，一边用眼神向旁边无辜波及的人们致歉。下次不能让小许小成他们玩我的手机了，喊得声嘶力竭，还带下榕树口音。
　　“喂？”
　　“是我，袁朗。你回来没有？”
　　“在回家的车上，就快到了。”
　　“我在高城这儿，直接过来吧。”
　　“在他家？”
　　“在酒店。高城儿子的满月酒。”
　　“哦，马上就到。”
　　我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酒店门口，高城在大门前招呼客人，台阶上袁朗环顾着张望，周围是一众军界同事。
　　不愧是老A和侦察兵，门口的一帮人几乎同时注意到我，看看，然后，看看袁朗。
　　站在酒店门口的本人，军绿T恤，迷彩裤，裤腿束在野战靴里，背上背着一个看上去就很沉的专业登山包，迷彩色，同色系的皮带，迷彩版的瑞士军刀别在腰上，长发随意打成一条粗粗的辫子，蓦地一阵风吹过，长长的海盗巾华丽的在脑后飘扬……
　　站在酒店台阶上的袁朗，军绿T恤，迷彩裤，裤腿束在野战靴里……
　　有人扑的笑出来，有人经过袁朗身边，笑着拍拍他的肩。
　　袁朗憋了半天，终于一边笑一边走下来接过我肩上的包。
　　看见大家的表现，我满意了，达到预期目的。我大刺刺的一个跨立，双手抱在胸前，神气活现的用下巴看着袁朗：“帅吗？”
　　袁朗拉我进门：“帅，如果把脸上的土洗洗就更帅了。”
　　“野性吗？”我继续问。
　　“野性，野性，野得可以去神农架了。”袁朗信口开河。
　　“千面女郎？”我刨根问底。
　　“对，千面女狼，站在月亮前面嗷嗷叫唤的那种。”一个闪身，避开我突发的飞脚。
　　在洗手间洗洗手，洗洗脸，拍拍身上的土，掏张纸巾将野战靴擦得光可鉴人。
　　包房里，小林抱着小小高：“蓓蓓，你今天跟袁朗这情侣装穿得，啧啧。”
　　我抱过小小高，一股奶香气：“小高，叫我爹！”小小高闭着眼睛，不理我。
　　“哟，跟他爸一样有气节。”我把小孩还给小林。
　　小林一接过去，小婴儿哇的哭出来。我自作多情的说：“嘿，你看，他喜欢我，你一抱他就哭。”
　　小林撩起衣服下摆，把婴儿凑到胸前：“什么呀，他是饿了。”小嘴吮的巴巴的。
　　我看了一会：“什么感觉？”
　　小林换了一边，继续喂：“感觉？前半个月疼死了，现在适应了，不按时喂奶就胀痛得厉害。”
　　痛并快乐着，看来这句话是形容哺乳期的妇女同志的。
　　回到家，我还在想那团粉红嘟嘟的小肉肉，忽然就母爱萌发，想生个小孩。心动不如行动，我马上冲澡。冲完澡擦身的时候发现阴谋不能得逞。
　　我郁闷的躺到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袁朗勾过我，手掌慢慢抚摸着，上上下下，忽的停下，再确定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句疑问：“嗯？”凑上来询问我的眼睛。
　　我无辜的点点头：“刚刚才发现的。”
　　袁朗叹口气，倒过去拉起被子盖好。
　　看着他寂寥的背影，我有点于心不忍，过去搬他的肩：“不想要啊？”
　　“算了。”
　　是实话吗？
　　马上就检验出某人的真实想法……
　　袁朗轻呼一声，仰起头来看我。
　　我继续操作，某人开始抓紧床单。
　　实验继续，腿也开始有些发抖了，声音也出现颤动：“老婆……”
　　我抬眼瞄他一眼，改用手，节奏加快……
　　是夜，某特种兵溃不成军。
　　事实证明，那句老话说得好：当他（她）说不要的时候，千万不要相信他（她）真的不要了。


十四、来自过去的梦


　天色晚了，我把木船清扫干净，系在岸边。不远处，屋顶上清晰可见炊烟升起，看来爷爷是要招待媒人吃夜饭。
　　我在水边洗洗手，甩摔手上的水珠，往家里走去。
　　灶房里，蒸笼呼呼冒着热气，空气中有酸肉的香气。爷爷把碗柜里的辣椒拿出来，做了一碗蘸水，水缸边泡着一盆青菜。我走过去，一叶一叶的将菜叶洗净，掰成小块。
　　抬下蒸笼，灶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正开，青菜投下去，略一烫煮就捞出来，盛在青花大碗里端出去。看来今天说亲的这家是镇上的大户，爷爷这好招待。
　　这一年多来，家里没有断了媒人的脚步，去街上买盐，老有妇人在背后咕咕的低笑，我望过去，她们也不避，只是笑得更暧昧了。每次遇到这些妇人后，就会有媒人上门，爷爷总是很郑重的招待，但今天，却格外隆重。
　　人走了，爷爷说，镇上王家让人提亲来了。王家，我知道的，家里开了商铺、米铺，离我们不远的河岸边，有王家的新碾坊，簇新的。
　　“王家两个儿子跟你年龄都差不多，我的意思，你看上谁就是谁。”
　　王家的儿子，我看见过，上次赛龙舟，杂货铺的婶婶带我去看，坐在河边高楼上的王家太太让我坐她旁边，坐在另一边的是二佬，龙舟上劈波斩浪的，就是大佬。印象里，都很清爽的。
　　我不回答，我不知该怎么对爷爷说，其实我在想另一个人。没有出嫁的姑娘心里牵挂着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可我牵挂的那个人，我只见过一面。
　　这天清晨，我用小笤帚蘸着水将木船里外刷干净，再过一会，就会有过河的人了。
　　放下笤帚，我蹲下解船绳。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一双结实的千层底布鞋，裤腿干净利落的系在绑腿里。
　　我抬头，那个人正低头，目光不经意中相遇。淡淡的笑：“我过河。”
　　我垂下头，站起身，同他一起进到船里。两手交替拉着绳子，木船悠悠的穿过水面，轻轻的水响。他就坐在船尾，我低垂的目光只能看见他的肩。
　　到了对岸，他掏出一个铜子递给我，我默默的收下。他走远了，我从怀里掏出另一枚铜子，放在手心里，两枚铜子，我见过他两次了。
　　我一直没放话，亲事也一直没有着落，过了不久，听说王家大佬到外地学做生意去了，走的那天，坐我的木船过的河，我看见，王家大佬穿一双黑布面的布鞋，针脚很细，是外头来的货，同他的千层底布鞋不一样。
　　我第三次见他，居然是这样的。他跌跌撞撞的奔下河岸，一头扎进水里，水花扑刺，我看见他潜到木船下面。河岸上冲下来一群人，冲到河边张望，他们在找什么？我拿起笤帚，蘸水清洗船帮，水波掩盖了刚才的水纹。
　　“小姑娘，看见有人从这边过没有？”
　　我茫然的摇摇头。那群人走了。走远了。我扎到水里，托起那个浑身脱力的人。
　　他坐在船边，喘着气，半晌才回过神来。已近傍晚，周遭除了河水的流淌声，并没有半个人影。他站起来，笑笑：“谢谢你。”我也站起来，伸出手：“一个铜子。”他楞了一下，掏出一块大洋。我摇摇头：“一个铜子。”
　　第三个铜子带着河水的冰冷，躺在我手心里。
　　他转身要走，我吸了一口气，说：“下次，还是一个铜子。”他回过头来，目光里闪过我看不懂的微光，点点头：“好。”
　　我终究没有出嫁，我跟爷爷说：“我在等人。”爷爷只叹气，并没有多话。
　　王家大佬又回来了，穿着黄呢子制服，来到河边。我送他过河时，看见他脚上的大皮靴，铮亮。他下船时，在船边站了好一会，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王家大佬又走了，再没回来。
　　青春如河水一样流淌，街上的姐妹们嫁了人，孩子们大点的都快十岁了。
　　这两年终于没有了媒人上门，爷爷更见老了，水烟也抽不动了。我想，大概会是我一个人给他送终了。可爷爷更担心我：“你一个人，以后怎么过？”
　　镇里进兵了，这与我有什么相关。我仔细的擦洗着木船，心无旁骛。
　　一双打着绑腿的脚停在面前，我抬头，他低头，不同的是，他这次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穿着与镇上的兵们一样的衣服。
　　“过河吗？”我第一次主动问。
　　“过河几个铜子？”
　　“过河一个铜子。”
　　“坐在船上是一个铜子，在船下呢？”他这么问，看着我。
　　我慢慢绽开一个隐藏已经很久的笑容：“船上船下一个价。”
　　“我一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蓓。你呢？”
　　“袁朗。”
　　青春的确如河水一样流淌，再不回头，可有些人，一直没忘了回头。


十五、虚惊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铁队。”坐在A大队大队长的办公室的沙发上，我对着办公桌后的铁队点点头。
　　“以袁朗的性格，他绝对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办公室里看别人训练。”铁队对袁朗实在很了解。
　　“放心吧，铁队，我会管住他，到时候您派人来接就行了。”我笑笑。
　　“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最多掐掐人中，有个十来分钟就醒了。”铁队这是让我宽心啊。
　　“好了，去接他吧。”铁队戴上帽子，领我出门。
　　袁朗的宿舍，门没锁，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袁朗擦着头出来，看见我俩，楞了一下。
　　“铁队，您还来真的，我当您开玩笑呢。”袁朗跟铁队说话，眼睛却看着我，我看着他郁闷的样子，心里特痛快。
　　“人小余都来了，乖乖收拾收拾跟人走。”铁路不由分说。
　　“命苦啊，我就这样被您出卖了。”
　　“有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我踢死你……”一记飞脚。敢情袁朗的无敌鸳鸯腿是得自铁队的真传啊。
　　屋里剩下我和袁朗两个人。这么久了，我还是真正第一次有时间仔细观察袁朗的这个窝。
　　单人床，标准的四方块被子；桌上纤尘不染，一个台灯，一本台历，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干净的烟灰缸。我打开衣柜看看，军帽、武装带、常服、作训服整整齐齐的挂在衣钩上。一切都井井有条，清清爽爽，如同沉思时的袁朗。
　　拖完地，管好门窗，袁朗拎上包，我抑制着牵他手的冲动，跟在他后面，上车出了基地。
　　小区门口，门卫叫住我，有我的包裹。
　　袁朗去换衣服，我看包裹上的地址。打开，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一块晶莹的玉，系着一根红绳。我回电话：“妙音师姐，谢谢您啊。”我笑着对电话那头说。
　　“瑞安师妹，都是佛缘。”熟悉的乡音。
　　“山门修好了？”
　　“托师妹的福，菩萨保佑，一切顺利。这块玉我供在佛前七天，保佑师妹一家平安。”
　　“还有，功德碑立上了，师妹的名字也刻在上头，下次回来看看吧。”……
　　其实我不信佛，我只是想给袁朗求一块护身符，不管他带不带。
　　晚上袁朗看电视，我捧着他的头看。
　　“那块淤血在哪儿？”我抱着他的脑袋前前后后的找。
　　“这儿。”袁朗指指。
　　“疼吗？”
　　“不疼。”
　　“要动手术吗？”
　　“不知道，下个月结果才出来。”
　　我坐下来，半认真的对他说：“那你这个月在家要听话，要乖，知道吗？”
　　袁朗看看我，扑哧笑：“好，我听话，我乖，有奖励没有？”
　　我咬着嘴唇，风情万种的慢慢提起裙摆，露出小腿，搭在他大腿上：“你要什么奖励？”
　　袁朗眯起眼睛，凑近我：“难道你想奖励我……红烧猪蹄？”
　　追杀，残酷的追杀！
　　早上出门前，我嘱咐：“不准出门，不准用煤气，不准泡浴缸，不准抽烟。菜用微波炉热，在家可以看电视，看书，上网，打游戏，记住了？”
　　“记住了，你要迟到了，余副总。”
　　吻别……
　　晚上回家检查，一切正常。袁朗刷完牙，擦着嘴对调洗澡水的我说：“其实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还关在家里，不能出门。”往客厅走去。
　　我试试水温，刚刚好：“不能出门，万一在外头倒了怎么办？一个月而已，耐心点，就当二次蜜月。”
　　没有回答。我往客厅探头，没人。我心里一窒，冲出去。袁朗从背后把我抱住：“吓着了？”我脸上一红，挣脱他，转身进洗手间。身后的笑声顿住，咕咚一声。回头，袁朗倒在地上。
　　尽管铁队已经给我说过可能发生的症状，尽管我已经知道在他昏倒时应该怎么做，可我还是吓得一下扑过去。
　　把他往沙发上拖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嘴皮发颤，两脚发软。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把袁朗放平，我伸手掐他的人中。
　　使劲掐了好几下，袁朗哼了一声，我推推他，他皱眉。醒了就是没事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袁朗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不聚焦。好一会他才真正醒过来，看看瘫在旁边的我。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脑袋痛不痛？”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袁朗摸摸前额，刚才倒下时碰了一个包，我赶紧给他揉揉。
　　他笑了笑，伸手在我下巴上挑了一下：“小样儿，吓坏了？没事，医生说淤血散了就好了。”
　　我声音有些发抖：“那什么时候能好？”
　　袁朗安慰我：“该好的时候就好了，没事的，放松点。”
　　我怎么可能放松？人生永远不可预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时候同你说笑吵嘴的人，下一分钟可能就会阴阳两隔，我经历过，我知道。
　　我跑进卧房，拿出护身符，抖抖索索的给袁朗挂在脖子上：“我知道你们不能戴这个，在家戴，行吗？”
　　其实袁朗实在是个不让人操心的人。他不会忘记吃饭，不会忘记喝水，不会忘记天冷了要加衣，天热了要睡凉席，生病了也不会死撑来自虐虐人，他抽烟很凶，但不会关着窗户进行自我谋杀，他确有旧伤，但他会按时体检，随时锻炼。他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什么。所以，在接到大队通知之前，他以自己一流狙击手的超强忍耐力和对环境的无穷改造力，在家里静养。
　　每天回家看见他，我都觉得心里不忍，不能出去散步，因为随时会昏倒在路上；不能动煤气，因为昏过去的人不会把烧干的锅拿下来；不能抽烟，你昏倒会知道烟头在引燃衣物吗？就连饮水机里烧的开水都那么危险，所以这段时间袁朗喝茶时总是先接凉水再接开水，温水就不用担心泼在身上烫伤了。
　　袁朗自我解嘲说：“凉水泡茶慢慢浓嘛。”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一阵紧过一阵，他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身后，轻轻抱着他的头，脸颊噌着他的短发，这个永远生猛、永远活跃、永远让人意想不到的人，难道是提前预支了自己的活力吗？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也许，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才是他的归宿，可是，他喜欢吗？
　　我凑到他眼前，他平和的目光下隐藏着渴望，他不想这样，我知道，任何人都不想这样，何况是他，袁朗。
　　两周后的一个周末，我下班回到小区，在楼下就听见二楼的喧闹，家里来人了？
　　推门，热闹的景象。我乐呵呵的打着招呼：“哟，今儿是什么风啊，来得这么齐？”小吴没来，小石说他现在是代理队副，值班。小许他们在看我前几天买的新碟。
　　果不出所料，袁朗和高城在阳台上抽烟，我颇有些不解：“高城？你跟他们一块来的？”高城依旧阳光而爽朗：“我们约好了来的，想他了呗。”我真想拍拍高城的肩膀，好哥们儿！
　　到卧室换了衣服，我疑惑的推开厨房门。
　　呵，齐桓！同小刘在做饭呢。
　　我乐了：“菜刀，你打算把小刘培养成接班人啊？”
　　齐桓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嫂子回来了？”
　　满屋子的其乐融融，我真是爱极了这帮家伙，总是在人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出现。袁朗，你高兴吗？
　　袁朗当然高兴，吃饭的时候露出了难得在家里暴露的妖孽样。奇怪吗？我也很奇怪，袁朗在家里从来都很正经，或者说，在我面前一点也不妖孽，这是否应了那句话：在外面整天说话的人，回家后就不想说话了。
　　袁朗在劝小刘给他代酒：“波啊，南瓜里我最疼你了，每次爬375我都紧跟在你身边……”
　　小刘嗖的离他三尺远，一脸惊恐的表情：“你那是习惯了从我开刀。”
　　袁朗探手，抓了个空，扭过头，开始策反小成：“花花，本来我是A大队一枝花，结果你和吴哲来了以后，就把我挤下去了，你说，为了安慰一下队长受伤的心灵，你是不是要帮我干了这一杯？”
　　小成瞪着他，笑出两个酒窝：“哎呀，我醉了！”当即趴在桌上做昏睡状。
　　袁朗伤感的摇摇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
　　微笑着望向桌上的其他人，众人见状，做环顾四周状。
　　高城敲敲桌子：“赶紧喝，有你这么赖酒的吗？输三拳一杯酒还没下肚呢。”
　　我替夫出战，怎么也不能丢了面子呀。
　　“高城，来，我跟你喝！就知道欺负我们家袁朗，演习被俘两次算了，酒量不行也被欺负，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袁朗见老婆给他出头，正高兴的捧了杯子喝我给他泡的茶，听见我揭他老底，满口茶都喷了出来。
　　桌上笑得一片狼嚎。
　　袁朗镇静的擦擦嘴：“这地方没法呆了，我要离家出走。”说完起身去厨房，身后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笑声未歇，厨房传来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我暗叫不好，小成他们已经冲过去了。
　　我奔过去，几个人正抬了袁朗出来，冰箱门开着，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把袁朗放在床上，齐桓给他掐着人中，我捧着袁朗的头检查有没有碰伤，还好，没事。
　　袁朗醒过来，大伙松了口气，我幽怨的看着他，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检查结果出来，袁朗不用开刀也不用住院，保守治疗，每周去两次医院，坚持吃药。
　　这倒好办，每次我俩一块出门，我把他送到医院，交给护士，叮嘱一番，再去上班，等中午下班他也差不多结束治疗了，我俩又一块回家。
　　那些琳琅满目的药瓶上全是中文，可我基本上看不懂，我只看得懂医生在上面写的“一日三次，一次三片，饭前温水吞服”之类的医嘱。
　　片剂、丸剂，还有药水，袁朗很自觉，定时定量，一仰脖吞了，吃完还跟我笑笑，仿佛他吃的是糖。
　　我颇有些好奇，难道真是甜的？有一天我在瓶口粘了点药水尝了尝，哇，苦得天旋地转。
　　我跑到洗手间漱口，感觉自来水跟糖水一样甜丝丝的。
　　客厅里，袁朗如平常一样，一仰脖，把药吃了，照例看着我笑笑。
　　袁朗，越是苦楚艰难你就越是笑得温柔灿烂，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或者，你习惯了照顾身边每一个人的情绪。可这样的你，我心疼啊！
　　“袁朗，我想，我不用再拜托护士照顾你了哈？”我温柔的微笑着看着袁朗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袁朗真挚的回答。
　　“真乖！”我摸摸他的头，“那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再对着漂亮小护士笑了？”
　　“没笑，真没笑。”袁朗马上一脸严肃。
　　“说谎！”我把袁朗按到床上，惩罚这个说谎的家伙。
　　“你上医院而已，穿这么帅干嘛？”我扒掉他的夹克。
　　“我就随便那么一穿。”袁朗不挣扎，辩解。
　　“随便穿？那你把裤缝烫这么笔挺干嘛？”我抽掉他的皮带。
　　“这裤子不是你烫的吗？”袁朗拉过被子准备盖上。
　　“还敢冤枉我？”我拉开被子，继续操作。
　　“好了好了，下次我穿作训装去，该行了吧？”袁朗不再消极反抗，动手解我的衣扣。
　　“作训装？你不知道自己穿作训装最耐看吗？”我拉过被子，连自己一起盖在袁朗身上。
　　“那我穿常服……咝，轻点咬……”
　　“穿常服太精神……手别乱动……哎哟，继续……”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都要继续，特别是这种日子。
　　最后一个疗程快结束的时候，袁朗的脑部片子出来了，淤血消失。本来血块就非常小，属于十万分之一的发生概率，吃了点溶血的药，做了点物理治疗什么的，也就好了。
　　袁朗在收拾东西，穿上常服，到医院做完最后一次治疗，他就可以直接归队了。
　　中午去医院接他，治疗还没结束。等了等，眼看快到开会的时间了，终于看见袁朗出来，扣上外衣纽扣，戴上帽子，拉拉衣角。
　　我接电话：“我还在医院，马上打车过来。老张哥开车过来接我？都在等我？好！”
　　医院大门外，基地来接袁朗的车到了，稍后，接我的车也到了。
　　两人分别上车，袁朗从车窗伸出手跟我再见。
　　我坐到驾驶员老张哥旁边，看着军车慢慢驶去，想想这一个月天天都在他身边，仿佛梦境一般不可置信。
　　老张哥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笑问：“您爱人？”
　　我点点头。
　　“听说您两位不常见面。”
　　“嗯？见啊，经常见，每一两个月总能见上一两回。”
　　老张哥笑着摇摇头：“看来军属不好当啊。”
　　“张哥你开我的玩笑呢，走吧，都等着呢。”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袁朗，一路顺风！


十六、牵挂


　月底了，昨晚通宵算账做提成报表，今天开了一天的总结会，老大做结案陈词的时候，我差点睡着了。回家饭也没吃，我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一觉醒来，窗外好大一个月亮。
　　“嫦娥，吴刚、兔子，中秋节快乐！”我打开窗户对着月亮说。
　　“你祝谁中秋快乐呢？”门外探了一个头进来。
　　“老公？你回来了？”我蹦过去搂着他的脑袋。
　　“好了，我拖地呢。”袁朗被我扎扎实实的亲了一口后摇摇头。
　　客厅刚拖过，一片清新的水汽。
　　“老公，你休息吧，我来！”我接过拖布。袁朗去洗手，声音从洗手间传来：“桌上有饭菜，赶紧吃。”
　　我揭开碗盘上的盖子，土豆红烧肉、炝藕片、青椒拌松花蛋、番茄粉丝汤。我感动得一把揪住旁边擦着手经过的袁朗：“老公，手艺真好，等你退休了我们去开饭馆吧。”
　　袁朗在我脑门上叭的亲了一下，说：“好啊，开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
　　我风卷残云般狂吞，袁朗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偏过头瞅着我：“没噎死吧？”我嘴里鼓个大包，摇摇头，继续吃。
　　袁朗坐到沙发上，忽的轻轻说了一句：“你这小孩子性格，没我在你可怎么办？”我没听清，扭头正要问，手机响。
　　“你好，余蓓。”
　　“客人闹事？值班经理呢？”
　　“客人认识我？我认识的人多了，他谁呀？”
　　“好吧，我马上到。先劝他去办公室坐会儿。”
　　我穿外套，袁朗低头穿鞋：“大半夜的，我跟你一块去。”
　　“老公你休息吧，没事的。”我阻止他。
　　“我知道没事，我就想多陪陪你。”
　　出门打车，我忽然灵光一现：“你们要出大任务了？”袁朗点点头。我握住他的手，紧紧扣住。
　　一进酒店大堂，就听见总台的吵闹声，我皱皱眉，换上一脸笑。
　　“哟，郑总，好久不见，也不打个电话给我，不够意思哈你。”我笑着打着招呼，心里暗骂：“郑光头，死醉鬼。”
　　“嗨，我说什么大不了的，换一个房间就行了嘛。小徐！这是我们徐经理。给郑总换个VIP房，送单早。郑总跟我们，那多少年的老关系了，应该的。”
　　“谢什么呀，我要早知道您带客户来，那不一早就安排好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们小徐经理，就跟找我一样。小徐，西餐厅今天刚到的波士顿龙虾，给他们打招呼留一只，咱郑总明天要请重要客户。”
　　几个醉鬼上了电梯，我把小徐叫到总台后的值班办公室，半安慰半教育的说了一通。
　　从办公室出来，袁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报纸。英文版《中国日报》。
　　“处理完了？回家吧。”袁朗放下报纸，站起来。
　　一路无话。在小区门口下车，周遭几声虫鸣，月光投在地上，寂静一片。
　　我习惯的伸手过去牵着袁朗，一拉着他的手，我就觉得心里很安宁。
　　“想什么呢？”我看见袁朗一副沉思的样子。
　　“我在想，其实我一直想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因为你在我面前偶尔会有些小孩性格，我担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没法照顾自己。”袁朗悠悠的说出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吐口水。”我踮起脚拍袁朗的脑袋。
　　袁朗没明白什么意思，轻轻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伸脚往地上重重的踩，一边踩一边念：“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
　　“我知道你们肯定要出大任务了，特地回家看看我，是吧？”我觉得自己真聪明。
　　“对，看看你。看见我们蓓蓓工作时的状态，我想我应该放心了。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会好好的一个人活下去。”
　　“谁说我会一个人活下去？”我微笑着对袁朗说。
　　“蓓蓓，你过分了。我还没那什么呢，你就看好接班人了。”袁朗眼珠一转，就明白我说的意思了。
　　“袁朗，你最讨厌谁？或者说，你最讨厌什么人？”我正儿八经的问袁朗。
　　“什么意思？”袁朗开始警觉。
　　我站住，面对袁朗，恶狠狠的说：“如果你敢死在外头，我立马嫁个你最讨厌的人，恶心恶心你，想试试吗？”
　　袁朗呆在当地，他居然真的认真在想。然后，我被他揪住衣领拉到他面前，听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威胁我？今晚让你知道知道挑战老公权威的后果。”……
　　月华如水，静静的泼洒在道路和树木上，斑驳的树影下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卧室里。KING－SIZE。
　　“老公，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中午回去，你干嘛？”
　　“……你不是早就想试试了吗？趁着今天状态好。来！”
　　“……你，你要是痛就说。”
　　“咝……没事，我适应一下。”额头上层层叠叠的冷汗瞬间迸发。
　　床垫轻轻的响……
　　“好了……瞧你全身都是冷汗，何苦呢？”
　　“我就是，就是要你到什么地方都忘不了我。”


十七、琐事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毫无淑女形象的撕扯着手里的一大把黑红的烤羊肉串，还时不时吧嗒一下嘴，反正天黑了，没人认识我。
　　身旁一个黑影遮住路灯的灯光，我不耐烦的抬头望去。嘴里的肉吓得差点掉下来，袁朗！
　　“老公，今天不是周末，你……你怎么回来了？”我吭吭哧哧的环顾左右而言其他，这副样子被他看见，我苦心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
　　袁朗看着我，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鬼样子。
　　我腾的脸红了：“看什么看什么，我下班了，懒得做饭，你又没说回来……”
　　就见袁朗摘下肩章，又把帽子别在肩膀上。
　　脚尖踢踢我：“蹲过去点。”
　　蹲下，回头朝小新疆喊：“烤五十串，要肥点的。”
　　我瞪着他：“太多了吧？”
　　“要吃就吃个痛快，免得你老担心长肉，吃得委委屈屈的。”
　　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撕扯着羊肉，一边就着瓶口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冰啤酒，袁朗听我说着单位里某人的糗事，笑得阳光灿烂。
　　看着他痛快的吃，痛快的笑，我忽然发现自己蛮有成就感，能让老公快乐的老婆，应该算是个好老婆了吧，虽然这个老婆现在满嘴的羊油。
　　两人牵着手，确切的说，是我牵着袁朗的手，因为这个酒量二两的家伙已经有点晕乎了。
　　开门，进屋。袁朗晃晃悠悠的换了鞋，直起身一看，愣住，拍我的肩：“老婆，走错了，这不是咱家。”我把鞋蹬掉，把两人的鞋放到鞋架上，回答：“你没看错，这就是咱家。我重新装修了。”
　　我带着袁朗参观。
　　“瞅瞅这客厅，后现代简约主义。”
　　“瞅瞅这阳台，自然主义风格，还有个茶台，你我一人坐一边。”我拍拍坐垫。
　　“瞅瞅这厨房，波西米亚风格，看这墙线，看这小碎花。”
　　“瞅瞅这卧室……”
　　“我那餐台呢？”袁朗看了半天终于开口打断我。
　　“设计师说跟总体风格不吻合，我卖给收旧货的了。”我有点洋洋得意，这设计师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要不然，光设计费就得八千。
　　袁朗低着头，半晌才抬起来，强笑道：“蓓蓓，辛苦你了，装了很久吧？”
　　“上次你说有大任务，我想你大概要去很久，反正也没事做，就装了，差不多两个月吧，不到十万块钱，耳目一新吧？”我算价钱还是满准的。
　　“很漂亮，不过蓓蓓，下次先跟我打个招呼，好吗？”
　　袁朗没有什么其他表情，也没说其他什么东西，可我老觉得，他说这话有点怪。当然我很快就忘了。
　　很久以后，我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了。
　　那餐台是他妈亲自去挑的，喜欢得不得了，回去前当纪念品留给他和未来的儿媳妇的礼物。
　　生活，有时就是这么让人好心办坏事。
　　后来我看见别人两口子吵架打架离婚的时候，我就想起这事。
　　还好，我嫁的那个人是袁朗，凡事说前先考虑三分钟的袁朗，不在我面前胡乱发火的袁朗。
　　生活对我真好，真的！


十八、女人三十一枝花


　洗手间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格子里忙里偷闲的发手机短信。
　　格子外有人洗手，说话。
　　“小秦真打算送啊？”
　　“可不，花都订了，99朵！”
　　“余总生日不是下个星期吗？”
　　“正好下个星期六，可以玩通宵。”
　　“你们都商量好了？”
　　“对啊，呆会我们就去跟余总说，咱们给她过生日，她肯定高兴。”
　　“可我觉得这事有点悬，余总好像已经结婚了呀。”
　　“我们跟小秦说了，他说从来没见过余总的丈夫，肯定是骗人的。”
　　“那你没说你见过呀？”
　　“我说了，他不信，那天我也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后来再没见过，到后来我都怀疑那天我看错了。”
　　“哎，那人长什么样啊？帅不帅？”
　　“没看清，戴个大墨镜，个子一般，穿个夹克，好像还挺男人的。”
　　“真神秘，余总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
　　……
　　我的那个神啊，我家袁朗的确难得出现一回，可也不至于怀疑我未婚吧。
　　还有那个小秦，董事长助理，小我好几岁呢，小孩子整天瞎想什么。
　　行政人事办这俩文员，也该收拾收拾了，忒八卦。
　　不过，她们要是不八卦，我上哪听新闻去。女人嘛，都好打听点新鲜事。
　　倒是我家袁朗，你真该露面了，你老婆都有人抢了。三十多了还有漂亮小男生追求，我好像应该得意哈，呵呵呵…
　　星期六下午我“被迫”请客，自己过生日难道要别人买单吗？那不像话。
　　大包房，整整两桌人，值班来不了的全在生气，大家答应了帮她们灌翻我。
　　笑话，我余蓓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是“HELLOKITTY”。
　　当然我不会那么老实被人灌，凭我余蓓在商界招待客户的酒水经验，会被几个小女生小男生拿下吗？不过她们好像真的想把我拿下，我看小秦脸红红的坐在那，旁边的人直用手肘捅他。
　　给他打气？哼哼，你还嫩点。
　　“克克……”服务员开门，一大束玫瑰如火红的太阳般闪进门来，是速递，还送上卡片。
　　旁边一群人明知故问的起哄：“欧，欧，有人送玫瑰了，余总快念，写的什么？”
　　我眼光横扫一片：“起什么哄？我看看，还是英文。谁呀这是，这不是讽刺我外语差吗？”哄笑。
　　小秦急得跳出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大笑：“原来是小秦你送的呀？哄我开心，你还真舍得下本钱，这花多少钱一支啊？”大家哄小秦。对不起，小秦，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做，我只是不能让你说出来，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行了。
　　就见小秦被笑得心一横，腾的站起来，一脸的刚毅，舔舔嘴唇，就要开口……
　　“克，克……”服务员开门。一个人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摘下墨镜。
　　那一刻，我心中有灵花万朵开放，笑意挂上嘴角：“老公，你来了！”
　　看他身上的常服，我知道他没回家，直接从基地奔过来的。
　　房里忽的就安静了，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这传说中的余蓓蓓的老公。
　　袁朗笑笑，摘下墨镜，顺手装进兜里。目光笑笑的，扫视一圈。慢慢走过来：“老婆，生日快乐！”背在背后的手拿出来，细长的红色绒面盒子，打开，细细的白金吊坠项链。
　　我微微抬起头，任凭他把项链系到我脖子上，凉凉的，金属的质感。
　　系上项链，他眼光一闪，我心里一动，难道……？袁朗收回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脑，俯下头来，在我唇上浅浅一吻。
　　我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瞬间石化。直到袁朗抬起头，我掩饰性的轻咳一声：“老公，你来迟了，要给大家敬酒赔罪。”周围的人似乎醒过来了，再次喧闹起来，但这次的重点换成了袁朗。
　　“我叫袁朗。”袁朗开始打招呼，取下帽子，脱下外衣，坐到让出来的位子上。
　　胆子大的几个就跑过来敬酒，袁朗也意外的耿直，杯到酒干。我有点担心，他那酒量……
　　“克，克……”服务员开门。眼光瞟处，两个人出现。我不禁要大笑出来，袁朗，你个妖孽，果然有备而来。
　　“嫂子，生日快乐！”小徐和小刘，军装笔挺，笑意盈盈的步入。我看向袁朗，袁朗笑着耸耸肩。A大队三中队两个千杯不倒都来了，看来我俩都可以安全脱身了，更何况，徐睿和刘波还是出了名的玉面杀手，在场的职场小女生哪里经得住他们眼波一转。
　　所以，局面峰回路转，我和袁朗招呼现场仅有的几个男性，包括小秦，小徐和小刘则吸引了在场所有女性的注意力，包括财务的大姐。
　　酒宴过后，我找车把小徐和小刘送走，意犹未尽的一帮人拉着我要去唱K。
　　我告饶：“各位，各位，好兄弟，好姐们，你们也知道我老公不常回家，放我们单独呆会，好吧？”
　　众人喝了酒，说话也放开了：“哦，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袁哥好好招呼余姐，反正明天休息，我们就不做电灯泡了。”
　　我作势要打，众人一哄而跑。
　　我一把揪住行政办的俩家伙，悄悄叮嘱：“招呼一下小秦，别让他喝多了。”
　　俩人一个白眼：“余姐您自己搞出来的事，就让我们给您收拾烂摊子，有什么好处没有？”
　　我沉思：“最近淡季，要缩减开支，你们说，把后勤的浮动奖往下浮一浮……”
　　俩人立马严肃，信誓旦旦：“保证不会有人借酒浇愁，放心吧，有我们看着呢。”
　　我笑：“这就乖，周一请你们的早餐。”
　　曲终人散，我和袁朗步行在回家的路上。袁朗不看我，只是笑。
　　我脸上烧得慌：“有人追我又不是我的错，你老婆青春年少，很自然的事。”
　　“哦，自然，打电话到大队求救也很自然。”
　　“呸，你们那个电话难打得要命，找个人还要七问八问，跟政审似的，以后再也不打了。”
　　“这种事还想有以后，回家好好检讨，反省一下为什么自己这么招人，检讨写5000字就行了，另外下周每天早上围着小区跑五圈……”
　　我狠狠掐了他一把：“把我当你的南瓜收拾啊……”余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剩下止不住的呜咽。
　　街角的背光角落，两个身影，唇舌纠缠，抵死缠绵。
　　早上，我悄没声的溜下床，闪进洗手间。泡在温热的水里，我吐出一口长气。
　　有点痛，昨晚都喝了酒，有点控制不住，大概我把他也抓得不轻。看着有些长的指甲，我从架子上拿下指甲钳，慢慢剪起来。
　　摸摸，在小腿上抹上沐浴露，用前两天新换的吉利从上而下，从下而上的清理肌肤。
　　拿过镜子照照，脸上、手臂上都清理过了，光洁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眉毛该修修了，浴室里光线不好，出去再说吧。
　　裹着浴巾，凑到阳台的门边照镜子，这个样子不好站到阳台上去，被对面楼的邻居看见大家都会很尴尬。
　　阳台门玻璃透过来的光线温婉而明媚，我用眉钳细细的一根一根修理着冒出来的站错队伍的眉毛。
　　揪到眼皮，我“咝”的倒吸一口冷气，真痛！
　　有人接过我的眉钳，一手搂过我的腰，一手细碎的为我修整着眉型。
　　他轻缓的开口，声音低沉而性感：“蓓蓓的眉毛长得真好，不用画也很清秀。”
　　我一动不敢动，听凭他的呼吸落到我脸庞上，魅惑的清甜的气息。
　　“好了！真漂亮！”却没有放开手。
　　我抬起头，袁朗为我轻轻的擦拭着有点红肿的眉际。
　　那么近，近到我能在阳光下一根一根数清他的睫毛，浓密而直挺，半遮着眼睛，深邃如海洋一般的眼睛。
　　他的唇淡淡的印在我的眉间，印在我的眼际，我迎上去，回吻在他的下巴、颈项、锁骨。
　　浴巾滑落，肌肤贴在袁朗有些微凉的制式衬衣上，颤起一粒一粒的小小的鸡皮疙瘩。
　　袁朗解开衬衣，胸口滚热，我闭上眼睛，脑中再没有别的想法。
　　神啊，让我在这初秋的早上，化在他身边吧……


十九、没有告诉你的事


　上次过生日，收了个礼物，蓝牙耳机。
　　我对着镜子把这玩意别到耳朵上，嘿，的确有点酷，很有科技时代电子产品把人武装到牙齿的感觉。
　　不过……我摘下来，放到手心里瞧瞧，如果戴了这东西，那我那些时尚的、反时尚的耳环耳钉往哪儿戴呢？
　　我瞅瞅正在收拾东西的袁朗，走过去，扳下他的脑袋，二话不说，把耳机塞他左耳朵里。
　　袁朗头一偏，摇晃一下脑袋，把耳机取下来：“不舒服，老戴耳麦，耳轮都结老茧了。”
　　我扒着他的耳朵仔细看，真的，耳后有块皮肤都淤红了。
　　心疼得我，照着地方啧的亲了一口。袁朗让了一下，示意家里还有别人。
　　小谨拿着东西出来，往袁朗正在装的包里塞：“新买的拖鞋，42码，他应该穿得下。”
　　把东西和小谨送到医院，齐桓笑眯眯的躺在病床上看小谨伺候他，那感觉，好像他不是受伤住院，而是情侣度假。
　　看着小谨乐此不疲的跑上跑下，看着齐桓乐呵呵的享受关爱，我和袁朗不约而同的叹口气。
　　“我终于有了切身感受，当年你住院的时候，咱俩把周围的人也恶心的够呛。”我对袁朗说。
　　“旁若无人啊，不过，当时心里真舒服，整天傻笑，跟现在的齐桓似的。”袁朗回味。
　　我捏捏他的手，会心的笑笑。
　　在医院陪齐桓吃过午饭，袁朗就回了基地。
　　我左右无事，同齐桓聊天，聊小谨。
　　对这个女朋友，菜刀没有多话，我笑着提醒他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菜刀想了半天，说：“我就喜欢她本质特别纯真。”认认真真。
　　下午齐桓吃了点东西，大概药水里加了什么安神的药物，太阳没落山他就沉沉睡去。
　　我跟小谨使个眼色：“喝酒去！”小谨的狐狸尾巴立即露了出来。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干净清爽的火锅店，拎上一打啤酒，对饮起来。
　　我酒量不大，白酒基本不沾，陪客户除外，啤酒就两瓶，多了胃受不了。
　　总的说来，我这个人在酒之一物上还是很节制的。但同自家表妹在一块，又不经常见面，更何况她看似马上要步我的后尘，成为死老A的家属，有共同语言。
　　所以我不知不觉就放开了酒量，顷刻间，三瓶啤酒下肚。当然，天热也是一个原因，太热，喝饮料腻得慌，啤酒苦叽叽的倒还蛮解暑。
　　其实后来我怀疑自己更年期提前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对着小谨发牢骚呢？
　　“真的，小谨，你真打算跟齐桓过了？”
　　“已经这样了，就在一块过呗。”小谨酒量比我好，面不改色的喝完杯里的酒，扑的又开一瓶。
　　“已经哪样了？”我明知故问。
　　“扯个结婚证就齐活。”小谨自从结束单身，脸皮越来越厚。
　　“这位大姐，您老人家也是快30的人了，这结婚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我给她分析。
　　“哟，玩闪婚的后悔了？”小丫头片子还敢笑话我。
　　“我跟你不同，我是自由职业者，想走随时可以一抬脚天涯海角。”
　　小谨不说话。
　　“你不同，已经是副教授了吧？结了婚是齐桓跟你回去呀，还是你随军，到基地小卖部站柜台？”很现实的局面。
　　小谨不吭声，眯着眼睛喝酒，一大杯酒。
　　“大不了我放了假来看他。”终于开口了。
　　“你来看他？我跟袁朗相隔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见面的次数还不如我见供应商的次数，前年约好了休假出去玩，结果我活活等了他四个月……他差点没回来。”
　　那次，袁朗掉进了澜沧江。不提了，很惨痛的回忆。
　　“真的，我现在对自己不那么自信了。”我在开第四瓶酒，完全没发觉自己快醉了。
　　“结婚几年了，我都不知道他在部队究竟干些什么。不能打电话，不能探视，什么都保密。”我开始一个人絮叨，小谨默默听着我说。
　　“他没说过，但我见过，那次我们去云南玩，迷路了，碰上他们收队，那肯定是他们，不信你问齐桓，哦，他不会说，但那绝对是他们，袁朗的身形，我太熟悉，不管他穿什么样的衣服，或者不穿衣服……”我是在胡言乱语吗？
　　“我离他们大概不到100米，你姐姐我1.5的视力。头盔、耳麦、战斗背心、枪，靴子里插着匕首，背上那个包起码有30斤重。”
　　“他们什么都保密，来家里玩的时候，我问他们，他们只是笑，连小许那老实孩子也不说。不说算了，我上网查，有网络呀，我查特种兵。”
　　“袁朗身上一身的伤，齐桓有吗？”
　　“有，不少。”小谨点点头。
　　“那就对了，齐桓，就是第二个袁朗。”我下了定语。
　　“袁朗肩上，一个大疤……唔，这么大。”我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他说是M16贯穿。M16什么东西，我不懂，我上网查。”我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小口径、射击精度高、持续作战能力强，在400米射程内杀伤效果好。我看完就记得这一句，杀伤效果好。”我眼泪往下掉。
　　“就这一句，我亲眼印证了这句话，他肩上那么大一个疤，前面只有花生米那么大，后肩上那么大一个洞，子弹是带着血肉出来的。杀伤效果好……我靠！”我盗用了高城的习惯用语。
　　“看他着凉了我都心疼，看他喝茶我都要给吹吹，你说我那么宝贝着的一个人，到了战场上怎么就成了一个象征符号，死了活了，都只是纸上的一个数字。”
　　“每次看他出任务回来，我就觉得自己每天的生活特可笑，我每天接触的那些个老外，不定哪天就跟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可笑我还跟他们客客气气的，还要关心他们吃好没有，休息好没有。啊呸，我只想关心我家袁朗，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做了什么梦没有，可是，我不是天天都有这机会，我想关心也得见得到他呀。”我夹菜，却夹到了锅边。
　　“那天，我发烧，40度。一整天没吃东西，一整天没喝水，我根本起不来床。还好手机在枕头下面，我打电话给120，让救护车来接我，又打电话给物管，让他们上来踢门，我在医院输了一个星期的液，都是护士给请的护工照看的。袁朗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出任务去了，等他回来，家里一切正常，冰箱里有他爱吃的菜，柜子里有干净衣服，倒在沙发上还有老婆给剪指甲。”我喋喋不休。
　　小谨沉默。
　　“想什么呢？傻孩子。”我给了小谨一个爆栗子。
　　“哎，哎，我跟你说。”我扯扯小谨的衣袖，低声而神秘的说。
　　“说真的，我再怎么心酸，一见到他就开心，不说别的，那把身材，30多岁了，一点赘肉都没有。”两个喝醉酒的女人吃吃的笑。
　　“唉呀，等你同齐桓结了婚，万一不想住在部队家属区，就在我们旁边租套房，要不买一套也成，咱俩作伴。”我建议。
　　“那不如我住你那儿，还省房租。”小谨你省钱干嘛，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那不行。”我一口回绝，“我俩住一块，晚上比赛两家人谁体力好啊，影响邻居。”这场谈话以已婚女人的一贯色情口吻结束。
　　后来小谨提到这场闺蜜谈话，我死活想不起来，借口是我喝醉了。
　　所以，酒呢，其实是个好东西，你们说呢？


二十、长岛冰茶


　男人三十一朵花，我家袁朗当然是一朵花，正在灿烂妖艳时。
　　笑意盈盈的袁朗就如同花朵盈满了喷香的花蜜，毫无疑问的会招来众多的狂蜂浪蝶，所以我觉得，这个人长年累月关在基地实在是件好事情，让我十分放心。
　　袁朗似乎对自己的问题心知肚明，所以他在接触异性时很注意保持适当的距离，很注意说话的语气与措辞，毕竟，他没有这个心这个力也没有这个时间学别人享受小女孩对自己仰慕的目光。
　　对此，我很满意。但我显然低估了袁朗同志的个人魅力，这使我郁闷了好久。
　　一个男人太招人了，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这个周末，我太累了。刚弄完一个复杂的筹备预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实在没有心思做饭。
　　袁朗回来时我正靠在沙发上发呆。
　　见我这样，袁朗挂上帽子和外衣，挽起袖子往厨房走。
　　“老公，别做饭了，出去吃吧。”我叫住袁朗。
　　“行，我换件衣服。”袁朗答应。
　　“饿了，别换了，穿这挺好看。”我起身换鞋。
　　实际上，如果我知道袁朗穿军装会发生后面的故事，我宁愿饿死也要让他换了衣服再出去。
　　走进酒楼，看见大厅里乱哄哄的，我随口问服务员有没有包房。
　　我这该死的挑剔呀，大厅就不能坐了吗？吃个饭而已，开什么包房。
　　“还有一个中包，可以坐7、8个人。”
　　“小包没有了吗？”
　　“没有了。”
　　“行，开单吧。”
　　为什么我要这么奢侈呢？就算我刚领了一笔业务提成，也不能忘了当军属的应该艰苦朴素的本色呀。
　　事实上，我就是忘了本。所以，活该！
　　坐在包房里，我一口气点了好几个袁朗喜欢的菜，又点了自己喜欢的菜。
　　服务员小心翼翼的问：“您二位是否点多了一点？”这就是我喜欢这家酒楼的原因之一。服务员会提醒客人，适当点菜，避免无谓的浪费。
　　“上！吃不了我打包。”我不知该删哪道菜。
　　服务员走了，袁朗问：“是不是特累？”
　　我点点头。袁朗很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他。
　　我掏出电话，开始约人吃饭。
　　“小金，过来吃饭，我请客……”
　　“小谢，过来吃饭，我在……，什么，有一个朋友？一块叫来。”……
　　于是一个叫一个，半个小时以后，一大桌子菜，一大桌子人，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热热闹闹。
　　大家都年轻，闹腾腾的相互灌酒、取笑。我坐在主人位上，就是买单的那个位子（悲哀），一边是袁朗，袁朗旁边是小金，特好玩的胖嘟嘟的一个男生，我另一边坐了小谢的一个朋友，特柔媚的一个女孩，眼睛水汪汪的。
　　袁朗不胜酒力大家都知道，可开场的几杯酒怎么都得喝下去，不一会袁朗就解开了风纪扣。
　　我招呼服务员进来：“有什么新鲜的饮料？”服务员递上酒水单。
　　我扭头问袁朗：“老公，别喝酒了，喝点饮料吧。”袁朗点头，脸上有些红了。
　　我翻翻酒水单，都是些普通饮料。
　　旁边水汪汪建议：“喝长岛冰茶吧，味道不错。”
　　我一听：“冰茶？好啊，来一个！”
　　枉我余蓓纵横饮食界多年，还是没能躲过阴沟里翻船的命运。
　　长岛冰茶！这么有名的东西，混吧的都知道，可惜我不混吧，所以，我不知道。
　　一大杯，我看也没看，就递给袁朗。
　　袁朗尝了一口：“味道还行。”别人再敬酒，他就示意，自己不能喝了。
　　我招呼弟兄姐妹们敞开了吃。我的概念，吃饭喝酒就得吃得痛快，要不然别吃。
　　过了十多分钟，我觉得事情不对。袁朗看上去有些晕晕乎乎的，他没喝几杯酒啊，怎么了？
　　袁朗好像有点热，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到窗边，摇晃了一下脑袋，开始解上衣扣子。慢慢搭上衣扣，一颗一颗，慢慢将扣子从扣眼里推出去。
　　我真的疑惑了，袁朗这是怎么了？我看向那杯冰茶，还剩小半杯。
　　端过来尝尝……我脸色腾地就变了，袁朗尝不出来，可我从小在酒乡长大，工作后接触得更多，我清晰得尝出这杯东西里有伦敦干金、伏特加、白兰地……
　　除了特其拉，西式烈酒基本上齐了，为了掩盖酒味，加了果汁和香料，喝上去甜甜的、酸酸的，实际上是一杯烈性混合酒。袁朗不醉才怪!
　　这小女孩还说味道不错，她不知道这是鸡尾酒吗？我疑惑的向水汪汪望了一眼，她正捧了一杯水在喝，水杯挡了半张脸。可惜很遗憾，我坐在她侧面，正好可以看见她瞄向袁朗的目光。
　　太关注了，完全没发现我在看她。
　　我顺着她的目光寻去：袁朗脸红扑扑的站在窗前吹风，上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露出军装衬衣，而他，在将汗湿的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一点一点……
　　水汪汪忘了喝水，一脸痴迷的看着。
　　我忽然就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嘴角慢慢翘起。
　　记得齐桓说过，我在想什么坏主意的时候，笑容跟袁朗一模一样。现在，我觉得自己的笑容比袁朗还袁朗。
　　袁朗敞着怀吹了会儿风，大概酒劲上来，他慢慢挪到沙发旁，坐下。
　　眼睛闭起，又睁开，望向我，绽出一个笑容，用口型说：我睡会儿。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也用口型回答：好！
　　旁边叮的一声，水汪汪的杯子掉了，水洒了一地，湿了地毯。哼哼，又不是看着你笑，你紧张什么？
　　袁朗倒在沙发上陷入浅眠，我故意不去照顾他。
　　我倒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会儿，水汪汪离开桌子，跟小夏打开电视唱K，包房里的效果当然不如KTV，但嚎两声还是可以。
　　唱了一首歌，水汪汪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自己做到沙发旁的椅子上。
　　我一边跟小金他们划南北战，一边瞟着小女孩。
　　唱K的站到了她身边，她似乎在给人让坐，自然的坐到了沙发上。
　　小妹妹，你的衣角碰到我老公的军裤了！
　　水汪汪一眼都没有看袁朗，专注的看着电视屏幕，跟着节奏打拍子。
　　似乎是无意中的扫了一眼，顺手拿起沙发背上不知谁的外衣，给袁朗搭在身上。
　　我几乎要大笑起来，袁朗，老黄瓜，居然还有小女孩在惦记着你，你这下要得瑟了吧。
　　我舔舔嘴唇，宣布：“小金，我们玩别的。我输了，我喝这一大杯，你输了，赏你亲我老公一下，我知道你暗恋他好久了。”哄堂大笑。
　　小金看着胖胖的好像行动迟缓的样子，其实就是个人精，当即答应。
　　“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
　　“飞啊，啧啧”
　　“飞啊，啊啊”
　　“飞啊……”
　　我输了，喝了一大杯。再来。
　　“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
　　小金输了，他一脸的悲壮，把嘴一抹，朝着袁朗就去了。
　　抱着袁朗的脑袋，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袁朗真是醉了，没醒。
　　房里拍桌子、跺脚、怪叫，我挑战：“谁还来？”
　　争先恐后的举手报名。
　　我点名：“小朱！”
　　小朱是销售部的文员，没什么心机的开朗小女孩。
　　小朱输了，大家起着哄，她格格笑着，被推过去。
　　我偷眼瞄水汪汪，还在故作镇静，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你也想来一下吗？我手肘撑在桌沿上。
　　小朱晃到沙发旁，正在鼓起勇气，就见袁朗翻了一个身，脸冲里睡了。
　　小朱茫然，看我：“余姐，这可不是我耍赖哈。”
　　我大度的一挥手：“过！”
　　站起身来：“我喝醉了，到此结束，各回各家，我回去睡了。”
　　大家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推醒袁朗：“老公，回家了。”
　　一路上，我忍不住的开心，袁朗没什么表情。
　　我问道：“真睡着了？”
　　袁朗不说话，用手在小金亲过的地方蹭蹭。
　　我笑得跌在他怀里：“你根本就没睡着。”
　　袁朗叹口气：“被人盯着看了半个小时，谁还没心没肺的睡得着，还被男人亲了，我有点冤。”
　　回到家，我换睡衣：“你酒醒了？醒得挺快。”凑到他身边：“哎，再来杯长岛冰茶呗。”
　　袁朗解皮带：“谢谢，不用了。”
　　“其实味道还不错，来一杯吧。”我看他抽皮带时，手肘带动衣襟，柔韧的腰肢若隐若现。
　　袁朗诚恳的拒绝：“谢谢，真的不用了，身体受不了。”
　　我笑得一个劲锤床。抬起头来：“一块儿洗澡吧……”
　　袁朗斜着眼睛看我：“你想干嘛？”
　　我看着他脱袜子，军裤从裸露的脚背上滑下，呆了一下，邪恶的从下而上眯着眼睛说：“今晚，在浴缸里……”牙齿咬着下唇。
　　袁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受挑战！”


二十一、自己照顾自己


　酒桌上的嘈杂让我的头炸裂般痛。
　　自己的团队工作不到位，当老大的就只能去陪笑脸，要不然，这帮家伙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资都得赔进去。
　　感冒两天，早上上班前吃了点药，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休息的病，但此时我却觉得，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脸都很模糊，酒精、药物、憋闷的心情，加上脱口而出的虚情假意，我忽然想起袁朗。
　　袁朗的场面话说得极好，可以几个小时夸人不重复，只要他愿意，可以让对面的人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内从陌生人变成为他舍命的兄弟，而我，看着面前这个半吊子设计师，已经找不到话说了。
　　韩老师、韩大哥、韩哥、哥、我的哥……这些称呼循序渐进，我快吐了。
　　所以说，酒桌上的话信不得，没一句真话，特别是我这样的人。
　　袁朗和高城也去喝过酒，还喝得史无前例的醉，但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话，真心话。
　　高城，我嫉妒你，能让袁朗说真心话的没几个，除了自己队里的兄弟，大概只有你我了，可即便对我，他也不是什么都说，他藏着掖着的惯了，老A嘛，A人A得太久就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了。
　　安排这群意犹未尽的人去夜总会看表演，我对助理说：“你酒量好，大方，讲义气，不错，好好让那帮家伙瞅瞅，咱们是大公司，有的是能人。”年轻的助理刚来不久，被我表扬得满脸通红，当即拍了胸脯，他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摆平。于是，我顺利溜走了。
　　今天是节日，清明，公司唯一一个有空的驾驶员请假了，人家老爷子的忌日，得赶回去。我理解，所以我站在街边等车。
　　一部，呼的开走了……
　　又一部，忽的也开走了……
　　再一部，忽的……
　　算了，今天过节，人家也要休息啊。
　　没车，我走回去？开什么玩笑，北三环呢。在喷水池边上坐会儿。
　　酒席上从头到尾陪着笑脸，喝着小酒，上了些什么菜我都没看见，小助理给我盛了碗汤，喝了也没尝出味道。
　　胃里很不舒服，应该在喝酒前喝点牛奶的，今天忘了，胃里火辣辣的，想吐吐不出。
　　头很昏，我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坐在喷水池边慢慢喝着。
　　袁朗，你在干嘛呢？
　　我今天一整天没吃饭，你吃了吗？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训练强度那么大，一定要好好吃，何况人家杨班的手艺还挺好，集团军后勤炊事比武第一名，想吃什么人家都做得出来。
　　袁朗，你这会在干嘛呢？
　　你肯定又在办公室敲A人的方案，是吧？
　　我知道你敬业，我不拉着你，我不抱怨你，你熬夜的时候少抽点烟，回家我要检查的。你别想作假，我有眼线，不止小许一个。
　　袁朗，我想你了。
　　我在网上查了。特种兵、AK47、M16、丛林匕首……胆战心惊。
　　那是你的工作，和平时期离死亡最近的职业。
　　你又瞪我，我又没说什么，我没说要你转业。
　　你喜欢军队，你喜欢当兵，你喜欢A南瓜，你喜欢身上那身军绿。
　　脱了军装，你会是什么样？
　　我从没想过，你想过吗？
　　我知道你想过，生病那些天，你就认真想过可能转业的事，焦虑得眉头皱成一团。
　　真想摸摸你皱着的眉头，好玩！
　　袁朗，袁——朗！
　　袁朗，人家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老夫老妻之间也有。
　　我试试：袁朗，袁朗，袁朗，你听见我叫你了吗？
　　袁朗，夜深了，睡前用热水泡泡脚，自己按摩一下，老婆没在，你就自力更生自己捏捏吧，包括那什么，五打一。呵呵，十打一，我们是友军……
　　我吱吱的吸着奶茶，喝不出味，舌头是木的，鼻子也闻不到奶茶应有的茶香奶香，我好像又开始发烧了，头有点烫。
　　街道某处隐隐传来周董的歌声：素坯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我轻轻的跟着哼：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音乐若有若无：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我呆在当地，思绪飞扬：烟雨……我在等你……隔……千万里……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喷水池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我委屈的泪水和哭声。
　　第二天一早，我知道自己感冒发烧了，摸摸额头，不会低于40度。
　　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头昏眼花的拨120.
　　“是120吗？这里有个病人，赶紧来接一下，对，起不了床了，要用担架……”
　　再拨一个：“物业办吗？我是三栋202室，我生病下不来床了，叫个保安上来帮120的开门……没钥匙？踢也行……”
　　我混滔滔的被送到病床上，我在睡着之前拉住一个护士：“麻烦您，给我找个护工，我家里没人。……100块一天？行，帮我叫来。”
　　感冒了喝酒，吹风，结果是住院一周，花费2000大元，得不偿失，以后不会再任性了，还好袁朗不知道。
　　袁朗，你只要知道我的快乐就好了，伤痛和寂寞，都让我自己悄悄处理了吧，因为，我舍不得让你伤心，因为，我爱你！


二十二、战争不属于人民


　一边啃着清炖鸡身上撕下的鸡大腿，一边大口的吞咽着咖喱牛肉盖浇饭。
　　袁朗看着这吃相，环顾一下左右，说：“我去厨房看看锅里还有没有。”
　　袁朗走开，我恨恨的盯着面前这个人，说：“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吃得跟在上海受了虐待一样。”
　　不说话，把袁朗端过来的咖喱浇在最后一点白饭上，运勺如飞。直到盘碗皆空，直起腰来，满足的叹了一口气，优雅的扯出一张纸巾擦擦嘴。
　　不看我，冲袁朗笑笑，讲出了到家以后第一句话：“こんにちは、岛津辉彦よ、初めまして、よろしくね。”（你好，岛津辉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袁朗愣愣，回答：“こんにちは、袁朗です、会いのは嬉しいですよ、岛津君。”（你好，袁朗，很高兴见到你，岛津君.)
　　两人对视一眼，岛津笑道：“余蓓说我姐夫精通六门外语，看来所言不虚呀。”
　　袁朗客气道：“哪里，哪里，工作需要，略懂一点。皮毛，皮毛。”
　　我看着两人的虚情假意，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行了，行了，随便虚伪两句够了哈。袁朗，这我弟弟，在上海做翻译那个。岛津，你姐夫，不用介绍了吧？”
　　岛津很谦虚：“在上海混口饭吃而已。”
　　我收拾桌子，白了他一眼：“混饭吃？又换手表了？青钢？”
　　岛津看看自己手腕，掩饰着心虚：“朋友开的店，半卖半送。”
　　我啐他：“有钱你就不能存起来，非得买那么贵的东西吗？再是名牌那不也是块表吗？”
　　岛津不准备跟我深入探讨月光族的问题，转过脸去跟袁朗说话：“不能在屋里抽烟吧？”
　　袁朗笑：“这你也知道？”起身，“到阳台抽吧。”
　　两人邀约着到阳台吞云吐雾。
　　我擦完桌子，把干净烟灰缸给他们送去，顺便还泡了壶生普，消食.
　　一支烟的功夫，两人带着一身烟味坐到沙发上，茶汤的水温刚刚好。
　　“津波，尝尝我的生普。”我招呼。
　　津波咝的吸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
　　“还没发透。”津波发表评论。
　　“才五年，这边气候太冷，不好发。”我很遗憾。
　　“其实我喜欢喝熟普。”袁朗说。
　　老公发话了，我把壶里的生普连茶带水倒在大茶杯里，递给津波：“归你了。”另外泡上熟普，袁朗这下喝得很滋润。
　　津波看着，摇头：“余蓓呀余蓓，我知道你在家里的地位了。袁哥，我跟你一头的，咱们联手DA压余蓓。”
　　袁朗靠在沙发上，喝着茶，不说话，只笑。
　　我牙都咬紧了：“你就不能正常一点，象别人家的弟弟一样，叫我姐姐？”
　　津波：“因为我不是别人家的弟弟呀。”
　　我头皮发麻：“不要在我面前带上海口音！”
　　“你的事办完了？”我问。
　　“本公子工作一向雷厉风行，一下飞机我就直奔主题，两个小时，搞定！”津波自吹自擂。
　　“所以你就中午饭都没吃，下午三点跑过来蹭饭？”我满脸的不齿。
　　“对啊，而且这两天我还打算住这儿。”
　　“不住酒店？你们没出差费吗？”
　　袁朗在沙发下的脚踢了我一下，怪我说话太不客气。
　　津波从小跟我掐惯了，继续说道：“有啊，住你这儿省钱嘛。对了，给我找点住宿和餐饮发票呗。”
　　我看着他：“你拿回去报账啊？”
　　“对啊！”
　　我觉得脸都丢尽了，居然还是在袁朗面前。
　　袁朗掏裤兜，摸出一把发票：“上次吃饭留的，有一千多块钱，够吗？”
　　津波也不客气，接过来：“差不多。”
　　晚上我在书房给津波铺床。两兄弟在客厅聊天看电视。津波个子比袁朗还略高一些，脱了外衣，露出明显锻炼过的肱二头肌。初看两人身材差不多，但津波的肤色一看就是在健身房锻炼的人，比不了袁朗那在野地里晒出的壮实和健康。
　　津波换到军事频道，业余军迷，喜欢WU器，从来没摸过，纸上谈兵。
　　袁朗同他聊着枪械的手感、精度、射程等等，津波不可置信的问道：“你都用过？”
　　袁朗耸耸肩：“工作需要。”
　　津波马上一脸的崇拜，如仰望高山般夸张。对于他时不时的这种漫画表情，我后悔小时候借钱给他买漫画书。
　　两人聊着WU器，慢慢就聊到各国的军事实力。
　　“网上分析，2012年中国与日本在东海必有一战。你看胜算大不大？”津波难得这么严肃。
　　“难说，日本表面上说自己只有16艘潜艇，但实际上它每年都要退役几艘，换几艘新艇，所以真要打的话，它应该可以同时出动200艘以上。”袁朗分析。
　　津波若有所思：“而且它的反潜比我们强，中国海军在这一块上比较弱。”
　　袁朗沉思：“我不了解海军，但我觉得日本的海上实力也并不像他们自己说得那么强，说可以30分钟摧毁中国海JUN。”袁朗在军事问题上不能聊得太深，他控制着话题。
　　“过了几十年平静日子，突然发现战争就在眼前。知道吗？小时候家里不让打游戏，心里想，如果中日开战，我就跑到日本去，有打不完的游戏，真爽。学日语也是为了这个。现在想想，傻得没边了。袁哥你说人小时候怎么老是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津波上大学起就在上海，我们差不多有十年没在一起生活了，所以，我对他似乎越来越不了解。
　　“小孩有小孩的实际，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袁朗看看钟，他有些累了。
　　“那天在网上看《南京，南京》，就恨不得马上开打，好参军打仗。”津波愤懑。
　　“打仗有我们就行了，你们在后方好好呆着比什么都强。”袁朗笑。
　　“就算不能参军，我们也要让小日本再尝尝人民战争的滋味。”
　　袁朗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不要再有人民战争了。战争，不属于人民。”


二十三、走完全程


　袁朗在换衣服：“我出去给队里的弟兄们带点东西，你去不去？”
　　我举着两只满是泡沫的手从洗手间蹦出来：“我要去，我要去。”
　　关掉水龙头，盖上洗衣机的盖子，我扑扑啦啦的换上半腰长裙，蹬上小牛皮靴子：“走呗！”
　　袁朗在商场看打火机：“有没有越战纪念版？”
　　营业员：“越战纪念版卖完了，这种是新款，您看一下。”
　　同样是打火机，队里的徐瑞偏爱ZIPPO，只要出了新款他必定要收集，每月的工资基本上都砸在这上面了。一开始我有点不能理解，看袁朗给他挑火机那认真仔细的劲，给我挑戒指也不过如此。
　　我好像在吃醋哈。这家伙对自己弟兄们是真好，好得我都想当他的兄弟，起码可以天天跟他在一起。
　　天天跟袁朗在一起……我遐想了一下，然后抛开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走吧，去男装部。”袁朗挑了打火机，往二楼走。
　　“给三多挑两件便装，他穿吴哲的衣服不合适。”袁朗看着休闲款的夹克。
　　“这件吧。”这么多衣服里，他怎么挑出来的？我拿过来往身上比了比，想想小许的体型，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袁朗，你对小许的体型很了解嘛，对你老婆我有这么了解吗？
　　醋意又多了一点，我酸溜溜的看袁朗把衣袋提上，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袁朗在前面边走边瞧，忽的停住，转头示意我：津波。
　　我抬眼寻去，哟呵，津波，可让我逮着了。
　　二楼的咖啡区，津波跟一个女孩面对面喝珍珠奶茶呢。
　　津波，你也是30岁的人了，还跟人小女孩喝珍珠奶茶，我牙都酸掉了。
　　走过去打招呼，先把他的隐藏女朋友给他曝光喽，免得他装傻，老也不带回家。
　　“朋友啊？”我明知故问。津波的眼睛瞪得无与伦比的大。
　　“咳，那个，北京的朋友，菊池小姐。”津波介绍。
　　啊？日本妞？
　　菊池小姐长得一般般，礼貌很到位：“我是菊池，您好！”
　　我愣了，一口东北话。
　　津波解释：“菊池小时候在东北住过几年，现在在北京读研究生，中文。”
　　我看袁朗的东西也买得七七八八了，邀请道：“中午一块吃饭呗，吃三水鱼去。”
　　津波马上跳起来：“好啊，菊池，一块去吧。”
　　女孩推辞：“谢谢姐姐，我还约了朋友，下次吧。”
　　坐到桌边，我一眼就洞悉了津波的内心：“岛津桑，没看上人家吧？”
　　津波点着菜：“就一个网友，这不到北京了，约出来见个面，聊一下。”
　　服务员在单子上哗哗的写着，我瞅了一眼：“这个，还有这个。”
　　笑咪咪的瞅瞅袁朗，很狗腿的说：“老公，我点了你爱吃的。”
　　袁朗摸摸我的头：“乖，疼你。”
　　津波在旁边很夸张的打了个冷战。
　　一大锅鱼，扑扑的冒着热气，喷香！
　　我夹起一块背脊，耐心的挑刺。
　　“扔嘴里，舌头一拨拉就出来了，还挑什么。”津波喝着啤酒。
　　“我乐意，管得着吗？”我白他一眼，把挑了刺的鱼放袁朗碗里。
　　袁朗老实不客气的吃给津波看。
　　“女生外向。”
　　“嘀咕什么呢？今儿到底谁开钱啊？”
　　言论被无情的镇压了。
　　“哎，我想起来了，你上次不是说你交了一个河北的女朋友吗？怎么，吹了？”我夹起一块生菜。
　　“吹了！”津波的吃相严格来说相当优雅，优雅而迅速的扫荡着桌上的好菜。
　　“不是说长得不错吗？”生菜用冰水浸过，裹了鸽松，咬下去咔嚓直响。
　　生菜爽脆，鸽松细嫩，我裹了一块给袁朗。
　　“说老实话，个子挺高，长得可爱，性情，也还行，对我还行。”津波咽下嘴里的东西。
　　“那就处呗。”袁朗夹了个煎饺喂我。
　　皮炸得太硬了，馅里盐放多了，可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煎饺，袁朗给我夹的。
　　“我去她家了，她家老太太还挺喜欢我。可她家就她一个闺女，老太太让我倒插门。”
　　我扑的一口啤酒险些喷出来：“倒插门？”
　　擦擦嘴，我眼珠一转，如果津波嫁了，家里就不用给他买房结婚了，可以省不少钱呢。
　　“好啊，人家那么喜欢你。”我怂恿他，袁朗直瞪我。
　　“开玩笑，姐夫也没做上门女婿啊，我干嘛要去？”
　　这下轮到袁朗被酒呛了。我给他拍背。
　　“你都多大了，也该结婚了。”我继续教育。
　　“结婚？我才三十，我还没玩够呢。”
　　“好好说话，你姐夫满身的优点没见你学，就学了这句。”小破孩！
　　袁朗终于受不了了：“老婆，你这是夸我？”
　　我诧异的点点头：“对啊，夸你呢。”
　　袁朗这时候的脸色非常值得拍照留念，三中队的人肯定愿意花大价钱购买收藏。
　　“行，行，当我没问。”袁朗投降。
　　“其实说真的，是不是上门女婿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关键是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和她过一辈子。”津波叹口气。
　　“我知道你跟袁哥怎么结的婚，别人不懂，我还不懂吗？我俩从小一块长大的。”津波继续。
　　“我当时真不是心血来潮，为这一天我等了29年，终于把他等到了。”我被说穿了心中的机密。
　　“我比你长，我等了你三十年。”袁朗拍拍我的后颈。
　　“她不是我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她不清楚，我清楚。所以，让彼此都自由吧。”津波悠悠的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沉默，点点头，举杯：“为了你终于不再是小破孩，为了你的自由，干杯！”
　　晚上，我躺在床上发呆。
　　袁朗带着一身的清新俯过来：“想什么呢？”
　　我扭过头看他：“当年你答应跟我结婚，你就那么肯定我们能过一辈子？”
　　袁朗捧过我的脸：“我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太长，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跟你走完全程。”嘴唇轻轻吻下来，这是他的承诺。
　　袁朗，一辈子太长，我们用一个一个的现在和瞬间走完它，走到相互搀扶的那一天。一路好走，你，和我！


二十四、你轻轻的来


　“您看这些26楼的客人会喜欢吗？”行政总厨五十多岁，但同谁说话都客客气气。
　　“咱们的俄罗斯风味一向地道，宋老哥，我相信你！”我很尊敬这位谨慎的技术人员。
　　从西厨房出来，我去保安部。
　　“陈部长，这几天的重点是要加强26楼、咖啡厅、西餐部几个地方的巡逻，防止狂热的粉丝做出过激的行为。”我看着监视器对保安部长说。
　　“我把休假调了调，人手足够了。”陈部长一向尽心尽力。
　　“谢谢！”我拍拍他的肩膀。这个退伍的老兵。
　　从接到预订部转接的电话开始，忙了一个星期。
　　这里平时接待中外来客是常事，贵宾接待部有自己的一套完善程序，可这次联系人指定要我亲自招呼，顾客有要求，我当然只能答应，但这位联系人的口气之恶劣，如果她不是我老同学的话，我会把面前这盘淋了枫糖的松饼扣她脸上。
　　“我告诉你余蓓蓓，你知道他有多大名声吗？”
　　“我知道，VITASS嘛，当今世界上最著名的海豚音嘛。”
　　“知道就好，我跟你说，给他接洽演唱会是我今年接的最大的一笔业务，要是出了岔子我活吞了你。”
　　“行了行了，我保证这一个星期里你的心头肉不会被粉丝围观，不会被小报记者追着拍照，不会有人蹲在他房间门口守候，行了吧？”
　　于是，我就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叮嘱检查，如果真出了事，被活吞了倒没什么，本集团在业内的名声……毕竟，这位VITASS是位国际名人啊。
　　20层以上是豪华客房，以下是商务客房，餐厅在5—8楼，2楼到4楼是商务会所，一楼是大厅和咖啡厅，行政部门和后勤部门统统隐藏在转换层和看不见的角落。
　　VITASS住的26楼是总统套房，有七个房间，住着本主和他的私人化妆师、私人造型师、私人助理等等，你说这还有点私人空间吗？
　　套用一句现在流行的话：当艺人，不红就是个死啊！红了呢？就是生不如死啊！
　　演唱会的工作人员和设备全在19楼，因为刚好有个大露台，可以放设备。
　　话说那天早上，工作人员和机器先到，开个演唱会要那么多的东西，我第一次见识。
　　大大小小的箱子从地下停车场的货运电梯里运上来，被陆陆续续的安置在露台上，忙而不乱，很专业。
　　下午，VITASS到了。
　　保安部和前厅部的弟兄们训练有素的阻挡着齐声高叫“VITASS”的粉丝们。
　　说实话，就我个人看来，小V同学的粉丝们已经算是相当有素质的了。
　　VITASS的黑色林肯停在大门口，门童开车门。
　　一个身着黑衣配红色围巾的丽人缓缓出现。
　　我为什么会用丽人这个词呢？
　　我不由得擦擦汗，可我当时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有一种发自心底的魅惑。
　　很熟悉，很熟悉……
　　我朝着VITASS身后的那个家伙迎去。这是VITASS这次演唱会的主办方代表，也是我最头疼的同学，刘萍。
　　他们下了车，往门口走来，我往门外迎去，满脸优雅的职业笑容……
　　就在堪堪相遇，我笑着伸出手去，准备表达一下本酒店对贵客的欢迎的时候，两边VITASS的粉丝们突然发出一声欢呼，一起向天空挥洒。
　　就见扑的一下，漫天的玫瑰花瓣从天而降，将那个他们爱的人笼罩在花雨中。
　　VITASS一惊，随即抬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快乐的笑容。这笑容，很漂亮，也很，熟悉？
　　这人的神情、笑容，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通往26楼有两部电梯，一部在TOP1区，一部在TOP2区，还有一部电梯穿过26楼，但不在这层停留，直达27楼阳光茶苑，一座装配在顶层，围绕着繁花的，如水晶般熠熠生辉的玻璃房子。
　　VITASS就在TOP1，总统套房，与之同一层，用镂空屏风相隔的，是TOP2,另一个总统套房。
　　TOP2有客人，通过预订部订的房，我顺便查了登记记录，陌生的名字。
　　会是哪位大人物呢？
　　晚上，仍有粉丝守在酒店门外，保安部严阵以待，PA部的大姐们警惕的巡视着门前的花花草草、落地玻璃和草坪地灯。相当负责任啊！
　　我跟刘萍交待了相关事宜，她累了好几天，没空找我的岔子，我也准备最后巡视一下，要下班了。
　　门外走进了几位客人，进来这里的当然都是客人。穿着很普通，很得体，走路不疾不徐，很有节奏。我习惯性的侧身相让。
　　一位走过，又一位走过……
　　最后一位，他一直朝向门外半侧着脸，这时转了过来。
　　诸天神佛是否听见了这个两个月没见自家老公的寂寞女人的呼唤，于是众神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让这个可怜的女人见一见心中的渴望，然后，再残忍的将她们分开。
　　对，事情就是这样，那个最后从我身边经过的，目不斜视的，但嘴角翘了一翘的，让我瞬间当机的，就是袁朗！
　　我的职业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但镇定的我，在他们即将进入2号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1：58.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这其实不是我的作风，但我这时想的的确是假公济私。
　　我疾步走进员工电梯，到了保安部，以检查客房情况为由，调出了今天21：58二号电梯的监控录像。
　　袁朗一行五人，通过2号电梯到了26楼，TOP2区，他们就是那神秘的2号总统套房的客人。
　　我回办公室窝在自己的大办公椅里叼着水笔想，袁朗出现在TOP2，总统套房，那就说明有任务。
　　难道是保护人质？还是保护重要的科学家？或许是埋伏着要抓什么人？
　　看他的神色，真猜不出来。
　　倒也是，我都能猜出来，他也别混了，整个A大队都别混了。
　　不行，得调戏一下他！
　　我抓起内线电话：“喂，送餐部吗？给TOP2送点宵夜。榴莲酥、锡兰红茶，睡前酒送CHATEAUDESGRAVES，一式五份，挂我账上。如果客人问，就说是酒店送的。马上！”
　　挂了电话，我整理一下平时很难穿上的藏青色工装。
　　今晚不回去了，袁朗在这儿，我回去干嘛。
　　逛到一楼前厅，我坐在大堂副理的大班椅上，笑着说：“小穆，今晚我陪你值班，欢迎吗？”
　　小廖明朗得体的笑容：“余总是不放心我，要亲自指导呢。”
　　天已经黑尽了，门前的顶灯泛着明亮的光辉。灯光的边缘，VITASS的粉丝们坐在花坛边上彻夜守候，只希望第二天一早能在偶像出门时看上一眼。
　　我从落地玻璃看出去，仿佛看见自己的年少时候，可惜我的偶像已经不在了，他化作了天使。这是肯定的，他如此美丽，必定是被天主召回了。我不信教，但在“哥哥”这里，我宁愿相信有上帝。
　　凌晨4点钟，人最瞌睡的时候。我乘电梯上了楼顶，从上往下巡查。
　　玻璃房里漆黑一片，只有花径上的路灯微微的泛着柔柔的光。
　　保安也在巡检，见了我，点头示意。
　　26楼寂静如楼外的夜，走廊的拉舍尔地毯绵软舒适。
　　袁朗，你喜欢吗？新疆来的手工毯，你踩在上面舒服吗？
　　试试光脚踩上去，就像一朵温暖的云包裹着双脚，对你那受过伤的右脚而言，就象世上最轻柔的按摩。明天我给婆母打电话，寄一块过来，铺在卧室里。
　　VITASS的演唱会在首体举行，如果在平时，我会很关心，起码要找刘萍弄几张票，或是代行政部那帮HC求几个VITASS的签名。但是现在，我更关心26楼的另几位。
　　袁朗他们住了3天，每天早上8：00准时出去，晚上9：30准时回来。
　　几个人走得似乎很随意，但每次都是一样的队形，几天来从没变过，而且，中间那个是被保护的。
　　看，观察过细就能看出一些东西来。
　　第二天晚上送雪山包。
　　第三天晚上送燕窝蛋挞。
　　粤菜厅的点心师老刘算是我的半个师兄，一手粤点绝技，出神入化。袁朗不喜欢吃粤菜，却很喜欢他的点心，我也时常买些回去，等袁朗回家来吃，只是，不一定能等到，所以，基本上是我自己吃掉了。自己吃，一点也不香……
　　袁朗他们走了，静悄悄的，如同他们静悄悄的来。
　　那天清晨，他们一如既往的从我身边掠过。
　　我侧身，微笑，点头……眼前熟悉的身影，衣襟带起的风，擦身而过，若有若无的袁朗的体息……
　　我面对他们离去的方向，注视他们上车，远去，淡出视线，然后默默的走进员工通道，走到监控器探头拍不到的地方，痛快的伸了一个懒腰。
　　3天都没回家了，回家换衣服。
　　几天后，VITASS的演唱会圆满结束。我憋了好多天的一口气，在他出门之前还不能松懈。
　　刘萍找到我，说VITASS要举行一个小小的私人答谢宴，感谢这次为他成功举办演唱会辛苦工作的工作人员们，指定在酒店中餐厅，因为他要好好品尝一下驰名世界的中国菜；并且点名要我参加，因为他很满意酒店的贴心服务。
　　我心里嘀咕，本酒店一视同仁，给多少钱就有多少服务。
　　想想自己也多少天没好好吃饭了，所以我心情愉悦的接受了邀请。
　　酒席上，VITASS认真而和善的感谢帮助过他的人。
　　看得出，他的举止言谈经过严格的训练，比如微笑的程度，比如目光的远近，比如待人的亲疏。
　　我见过很多类似的人，彬彬有礼，却让人感觉千里之外。
　　庆幸的是，VITASS的眼睛里时不时的闪出一丝快乐的纯真。
　　愿你永远快乐，VITASS！我向他举起杯，他微笑着致谢。
　　终于过了今年的接待高峰期，没有出乱子，没有发生意外事故，总结会上高管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回归正常公休。
　　周末下午，和暖的阳光照进屋里，暖暖的射在我腿上，我嘴里嘎嘣嘎嘣的咬着糖粒，倒在沙发上看付费电视。
　　身后传来开门声，换鞋声，脱外衣的声音，去洗手间洗手的声音，脚步走近的声音……
　　一阵熟悉的气息停留在我上方，我头也不抬的说：“榴莲酥好吃吗？”
　　“酒店送的？是余副总您请客吧？”
　　“知道就好。”
　　“调戏我很好玩吗？”
　　我终于放下遥控器，抬眼望上去，认真的说：“嗯，好玩！”
　　下一秒钟，一个人影扑上来，把我结结实实的压在沙发上：“知道调戏军人是什么罪吗？”
　　我看着离我不到2厘米的那张脸，兀自挣扎：“调戏？那是轻的，其实我想的是……压倒。”
　　眼前那张脸眼睛半眯起来：“压倒吗？那是你自己说的。”两只手从衣服下伸进来。
　　我格格笑道：“救命啊，把你的湿手拿出去……”
　　在特种兵面前，反抗是没有用的，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在神智尚且清醒的时候，我居然还有空想到：“我说VITASS那眼神我在哪里见过，最熟悉的人居然被我遗忘掉了。”
　　此时有着同VITASS一样魅惑眼神的眼睛，就在我眼前，浓密的睫毛扫过我的脸颊……


二十五、归心


　一个人出差在外，不知该如何打发漫漫长夜。
　　打电话？老A的电话不能随便打。
　　发短信？他在基地根本不开手机，不能开手机。
　　上网？没兴趣聊天，白天累得贼死，哪有那个精神敲字。
　　我噼噼啪啪的换着电视频道，看着本地电视台里的方言节目，跟着李伯清嘿嘿傻乐。忽然想起，袁朗也是听得懂四川话的，只是说不好罢了。
　　说来谁会信，一个会说6门外语的人，竟然说不好自己故乡的方言。他毕竟没有在这里生长，这里，于他只是一个名词。
　　他也不再适应这里的口味，甚至，吃不了辣椒，每次我在家炼油辣椒都是在他走后，怕炝着他。
　　特种兵还怕油烟？不是他娇气，是我在惯着他。
　　我喜欢惯着他，我只惯他一个人，我的袁朗，我的。
　　出差的那些天里，跟客户在酒楼吃饭，自己在街上吃小吃，传统菜，江湖菜，创新菜……颇对我的胃口，但却吃不出那种欣喜的感觉。
　　我啃着鹅唇，心里想的，是与袁朗在新疆面对面吃的羊肉串，并不精细，却吃出袁朗眼中的笑意，那弯弯的笑眼，是最好的作料。
　　我轻轻的笑出声来，旁边请客的加盟商感觉今天请对了地方，也笑着举杯。我一饮而尽。袁朗，你可知道，我饮下的是对你的思念。
　　日以继夜的忙完了工作上的事，最后两天，加盟商请我玩景点。我婉拒了他们的陪同，自己一个人去了草堂。
　　比起十多年前，草堂收拾得更有味道了。栽种了大片的竹林，曲水流觞，小桥，茅草屋。买了一本美食游指南。
　　在草堂的茶室喝茶时，看着旁边的游客在打牌，是本地人吧？外来者都是急急看过，又匆匆而去，没有这份闲情。
　　又去了祠，看着塑像，鞠躬尽瘁的典范，在这里守护着自己曾经的子民。
　　在小亭里照相留念，旁边放了一只维尼熊。
　　本是一对，结婚时朋友送的，一只穿吊带裤，是袁朗，一只穿花裙子，是我。
　　我带了吊带裤出来，让它替袁朗旅游观光。
　　咔嚓，一人一熊将时光凝刻在此。
　　传说中太守修的堰太远，没去；传说中用香灰炖鸡的道观太高，也没去。去了文殊院。
　　不是旅游的季节，院里在装修。跟着前面的人们绕过工地，来到后院。
　　豁然开朗，高大的乔木，宽大的树叶，树冠间不时鸟鸣阵阵。最妙的是，院落深处，居然有一个茶馆。
　　月亮门里，本色的木质茶几，篾黄躺椅，阳光透过树荫，照在地上，斑斑驳驳。
　　六块钱一杯的茉莉花茶，热水冲散茶叶，溢出浓烈的花香。
　　我惬意的倒在躺椅上，望着头顶上的树冠，忽地想起一事。掏出手机，将周围的平安喜乐拍下。袁朗，这是你们保护着的人们，我们在享受着生活。谢谢！
　　临走前在茶馆旁边吃素斋。花菇烧笋、素炒三丁，粗品只觉得味淡，细嚼嚼，食材本身的清鲜嫩脆让人很意外的可口。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很遗憾袁朗没在，他会喜欢的，因为没辣椒。提起他不吃辣椒我更遗憾，生活啊，毕竟不能十全十美。
　　算算时间，如果我坐火车回去，车费报销，但时间太长；如果我坐飞机回去，时间短，但得自己贴机票钱。
　　看看日期，我选择飞机，到家的时候刚刚好是周五晚上，也许，袁朗会回家呢。
　　上飞机前看看手机，关掉。一路无事，到了地界，天已擦黑。出了机场，掏手机，想看看时间，顺便打个电话回家。兜里空空如已。
　　我放下行李，用最快的速度将身上所有可能放手机的地方搜了一遍，汗毛一紧。手机，没了！
　　所有的客户电话，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了！没关系，我可以再收集回来。可是，该死的，所有袁朗的军装照、便装照、生活照，这些年给袁朗摄的象，我们的影像生活，还有我偷偷录的袁朗最魅惑的那声“老婆……”，全！没！了！
　　我站在机场外，浑身的血都冷了。我都没法报警，因为我压根不知道是在哪里被偷的。
　　当然，当然是被偷了，上飞机前放在外衣口袋里的，哪里都没去过，不可能是掉了。
　　我沮丧的打车回家。回到小区，拐过一单元，看见自己阳台透出的灯光。
　　袁朗，袁朗在家！
　　我忘了刚才的烦心事，三步并作两步的扑上楼。
　　按到门上猛拍，门里有声音，停顿了一秒钟，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里和煦的灯光，灯光下一张笑眯眯的脸。
　　大白牙？
　　小许？
　　小许乐了：“嫂子！”伸手将我手上的行李接过去。
　　我愣愣的越过小许望进去，好几张冲我笑得花儿一样的脸。
　　袁朗呢？
　　我挠着头进屋，招呼着：“都在呢？”
　　一个人端着刚洗好的水果出来，见了我，脸上绽露的笑容比天上的星光更灿烂：“回来了？”
　　我一颗心通的掉进腔子里，吐出一口大气：“回来了！”
　　袁朗，我回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笑脸，灿若春花，心里就如酷暑天痛饮了一杯冰浆般清凉畅快。
　　袁朗把水果放在桌上，几只手伸过来，屋里一片嘎嘣嘎嘣咬苹果的声音。袁朗用目光巡视一番，转头笑笑：“真好，都在！”听见这话，我心里蓦地涌上酸楚。小吴跟我聊过，每次任务前后，他们队长都会拍着他们的脑袋点数，从后往前，拍得他们的钢盔砰砰响，点完一个不漏，才长舒一口气。而吴哲他们，心甘情愿的让他拍，他们之担心，某一天这手不再拍在他们头上。
　　你们就是这样相互牵挂着吗？牵挂着自己的战友，牵挂着自己的兄弟…
　　电话响，我接起来。
　　“啊？龙五？你在哪儿？”
　　“你到这儿了？告诉司机，前面左拐，逸香苑小区。我下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穿鞋：“袁朗，我下午接个人，一会就回来。”
　　袁朗抬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摆弄音响。小马他们抓着话筒，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屏幕。
　　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10分钟，有出租车驶来。车停下，下来一个穿武警制服的家伙。
　　“蓓蓓姐！”肩上的两杠一星闪闪发光。
　　“你要早来一会，都见不到我。我刚下飞机。”我领他上楼。
　　与小石一样年轻的脸，与袁朗一样精干的身躯，与高城一样挺直的背脊，龙五，武警少校，津波的拜把兄弟。
　　开门进屋，一屋子的陆军军装齐刷刷的看过来，与武警常服彼此注目一秒钟。
　　双方审视完毕，屋里马上恢复喧嚣。
　　袁朗过来打招呼，龙五笑眯眯的回应：“袁哥吧？津波跟我说过。”
　　两人握手，掌心里都有着长年操枪留下的老茧。
　　龙五坐下，我把他的军帽和外套挂在门边。
　　他取下夏一号的领带，解开风纪扣。一群老A在抽烟，屋里怪热的。
　　袁朗给他泡了杯茶，我坐在旁边跟他聊天。
　　“过来开会，跟津波要了你的地址。”
　　“好几年没见了，还在云南？”
　　“调了，调到广东边防。”
　　“升了，中队长？”
　　嘿嘿笑……
　　认识大概快二十年了吧，那时候小屁孩们刚上初中，经常约了出去打游戏，打着打着，拜了把子，从老大到老九，十兄弟。津波是老二，他们也跟着叫我姐。
　　时光荏苒，一晃之间，都长大了，十兄弟，两个选择：读大学，当兵。
　　当兵的是两个老五，两个同年，都不想叫对方哥的家伙。
　　“俊退伍了？”我问。
　　“退了，我还在这边支队的时候见过他。总队演习，他在路边叫我，大冷天，呼哧呼哧的吸鼻涕。”龙五给我演示，俊当时有多狼狈。其实俊很帅，1.83米的个子，长相漂亮，是龙家最漂亮的一个。
　　“是吗？你参加演习，那他在干嘛？”
　　“他？他是敌军。”想都没想的回答。
　　我愕然，随即哈哈大笑。敌军，这可真是想象不到的身份。
　　“龙三好像结婚了？才多大呀，就结婚。”我感叹。
　　“姐，我们都三十了。”龙五提醒我。
　　呵，都三十了，对呵，都玩够了。我瞟了一眼我家那个三十岁还没玩够的人。
　　“龙大呢？也结了？”我细细问着弟兄们的情况。
　　“他？没有。”
　　“我记得那年他去我家玩，带了一个女孩，有点小太妹的作风，我不太喜欢。”我回忆。
　　“他的审美观跟我们都不太一样，他喜欢皮裙皮鞭和丝袜美腿。”龙五忒直白。
　　马建离我们最近，耳力又好，很不幸听的清清楚楚，嘴里一块苹果呛到气管里，弯腰大咳。
　　“喂，喂，你也是带兵的人了，含蓄点。”我很无奈。这家伙表面上看着很成熟，很稳重，很内敛，其实骨子里还是一个小屁孩。
　　那年他刚升了中尉，回家探亲，在我面前挠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姐，这满大街都有小女孩在叫卖隐形带，隐形带是什么？”我刷的脸红到脖子根，难道能跟他解释，那玩意儿是女孩子系胸衣用的吗？
　　聊到天上新月如钩，龙五要回招待所了，我送他出去。
　　走出楼口，他开着玩笑说：“大家都天各一方了，大概很难聚到一起了。”
　　我随口说道：“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们争取全到。”
　　龙五沉默了一下，又笑起来：“我争取再点结婚吧，不过还没找到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你要找哪种类型？胖的？瘦的？”我分析。
　　“呵呵，其实我挺喜欢姐这种身材，不很胖，有点肉，抱起来舒服。”
　　“抱起来舒服？你都没抱过，怎么知道抱起来会舒服？”我失笑道。
　　龙五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看着我。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
　　跟你从小认识到大，我还怕你看我吗？
　　抱我？我赌他没这个胆量。
　　我们就这么大眼对小眼。我看见他眼里忽闪而过的不同神色。跟袁朗混久了，我对旁人的眼神特敏感。
　　我看见他绷紧的咬肌终于放松下来，恢复了笑容：“姐，我走了，到时候一定要来呀。”
　　“行，到时候天上下刀子也要来。”兄弟间的约定。
　　走出小区，龙五坐车远去。
　　我站在小区门口，望着他离尘而去的方向，有句话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我对你动过心的，当年…！


二十六、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回家换鞋时看见袁朗的丛林靴，沾着泥。
　　我把钥匙哗的扔在桌上，脱外衣。
　　洗手间里传来问话的声音：“蓓蓓，你回来了？”
　　我拧开门把手，袁朗站在莲蓬头下洗头，搓得满头白花花的泡泡。
　　“正好，来给我搓背。”袁朗头也不抬，继续工作。
　　我踩进去，关门。
　　袁朗搓完头发，探手开水。温热的水雾扑的冲淋下来，我往旁边躲，还是弄湿了裤腿。我看看，索性把衣服全扒了，大家一起洗。
　　袁朗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我在手上缠了毛巾，从上而下一点一点的细细清理着冒着白气的皮肤。
　　越过受过伤的纠结的肌肤，脖子，项背，肩膀，腋下，腰胯，臀沟，大腿，腿弯，小腿……
　　我搓洗毛巾：“转过来。”
　　下巴，锁骨，前胸，小腹，丹田，胯骨……我看看，地形比较复杂，直接越过，大腿，膝盖，小腿……
　　我蹲下，袁朗自觉的把脚从拖鞋里取出来，大脚趾，小脚趾，我顺手在脚心挠挠，头顶上嘿嘿一笑。
　　水雾下，我一边洗头一边问：“你右边肩膀怎么了？”
　　“脱臼了，没事，没骨折，就是有点疼。”
　　“我说你今天这么有情趣，洗鸳鸯浴，敢情是手不能抬呀。”
　　“你就不能想得浪漫点？比如说，我想你了……”
　　“想我？”我眼睛往下瞟了一下，“不觉得呀。”
　　袁朗一弹我脑门：“往哪儿看呢？”
　　我背过去，抽出木梳反手递给他：“帮我梳梳。”
　　袁朗手不能长时间用力，但给我梳梳头还没问题。
　　“又长这么长了。”袁朗说。木梳顺着水流在发丝中游走，从头顶一直梳到腰间。
　　“很难打理，过两天去剪掉。”我清洗着脸上的洗面奶，滑溜溜的。
　　“别剪，很好看。”袁朗轻柔的梳着。
　　“好看吗？”我回头。
　　“好看，我喜欢，为我留着吧。”袁朗伸手将我圈在臂弯里。
　　我贴着他的胸膛，发现背后有个东西硌着自己。
　　袁朗把头放在我肩窝里：“今天早上在飞机上困得不行，从头到脚都是阴湿阴湿的，就想回家洗个热水澡。”
　　我躲着背后的异物：“基地也可以洗呀。没热水？锅炉房没人值班？”
　　“有热水，可就想在家洗，让老婆擦背，呵呵……”袁朗咬着我的耳朵。
　　这话让我心里一热，牵挂着家的人，付出这么多，想要的回报只是这么一丁点，热水澡。
　　我兀自感动，却忘了袁朗的话十句有九句半是A人的，另外半句不A人，但听的人会付出代价。
　　我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回头：“袁朗，你不觉得自己的话跟你现在的行为相去甚远吗？”
　　袁朗没空回答……
　　水流冲淋在两人身上，皮肤很烫，脸也很烫……
　　我头上裹着浴巾，给躺在床上看书的袁朗剪脚趾甲。
　　两只脚并在一块，仔细看，就能看出右脚的脚趾骨有些扭曲。
　　我缓缓的揉捏着，这里治腰，这里管胃，这里管眩晕，这里治失眠……
　　慢慢的按摩着，静静的房间里，轻轻的袁朗的鼾声。
　　我拉过被子，盖上。隔着被子将他抱住，我把头放在他腰间，右手轻轻的拍着，一首北欧的儿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夜已深了，被里多温暖…


二十七、理解


　我在办公室里忙得针插不进，手机还很会挑时候的响了。
　　我没好气的接听：“喂，谁呀？”打我手机的肯定不是客户，对朋友没必要那么客气。
　　“我，袁朗。怎么火气这么大呀？”电话那头顿了顿，才回答。
　　“啊？老公？哎呀，我忙死了，就快饿死了……”我逮着机会撒娇。
　　“还在办公室呢？”
　　“耶？你怎么知道？”我很诧异。其实是我太笨，很忙就表示在加班嘛。
　　“家里电话没人接。”
　　“哦，我在赶方案，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老公……”我瘪嘴。
　　“等着我过来一块吃吧，我快到了。”电话挂了。
　　快到了？他开车来的？开车打电话不是好习惯，呆会要批评他。
　　整层办公楼就只我这间还亮着灯，静悄悄的。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人影停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毛玻璃，影影绰绰。
　　没敲门，直接拧开门锁。
　　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闪进。
　　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到茶几上，袁朗凑过来看我制表。
　　“就快做完了。这是我下半年的收入啊，得特别谨慎。”我噼里啪啦的打字。
　　袁朗取下帽子，放我办公桌上，一边解风纪扣一边打量周围。
　　“你这儿快赶上我宿舍了，收拾得连盆花也没有。”
　　“我花粉过敏，哮喘要发的。”
　　“好歹放盆巴西木什么的，多看看绿色植物，对眼睛有好处。”
　　我抬头看他一眼，嘿嘿一笑：“如果你能经常来，连绿色植物都可以省了。”袁朗穿军装，十分养眼。
　　脑袋上吃了一记。
　　我点“保存”，又复制了一个放在U盘里。
　　“好了，任务完成。”我蹦过去，看袁朗买的食物。
　　“哟，这什么呀？”我故作惊讶的操起筷子，照着烤肉就是一大筷。
　　“在烤肉季买的，吃着还行吗？”袁朗打开另几个饭盒。
　　“哟，这又是什么呀？”我一边继续惊讶，一边打开听装啤酒，喝了一大口。
　　袁朗拿过我手中的啤酒罐，掏张纸巾把罐口擦干净，再递给我。
　　我抓起一个大肉包，啊呜一口。
　　袁朗笑笑：“你这吃相，就跟我们野外生存回来一样。”
　　我拍马屁，夹烤肉喂他：“老公幸苦了，吃肉。”
　　两个人都饿了，无声而迅速的吞咽着，只间或有啤酒罐放到桌面上的轻微碰响。
　　收拾掉最后一根香菜，我才问道：“开队里的车来的？”
　　袁朗起身去拿我办公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顺顺气：“明天要办事，正常用车。”
　　“顺便假公济私。”我补充。
　　袁朗的眼刀，我闪！
　　身为领导，应该以身作则，为国家节省军费开支，现在汽油这么贵，是吧？”我继续打趣。
　　袁朗瞪我，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
　　“瞪什么瞪，你再怎么瞪眼睛也没人家高城的大……”我笑着闪开，因为袁朗扑过来了。
　　“喂，喂，这里可是工作场所，你这么扑过来我可叫了。”我笑得直喘气。
　　“你是在提醒我吗？余小姐，饱暖思淫欲，你思想太不健康了。”
　　我被袁朗抓住，背靠着窗台。
　　袁朗看我还在眨巴眼，眼珠一转，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你说如果我今天在这儿把你办了，你以后天天看着这儿会不会觉得特别有意义。”
　　热气呼到我脖子上，我腾的脸红了。
　　袁朗故意用鼻尖在我脸颊上蹭来蹭去，看我紧张得脸红筋涨，大笑着放开我：“赶紧收拾东西回家了，想什么呢？小余同志，你堕落了，满脑子低级色情的思想。”
　　我靠，又被他玩了。我恨恨的去关机。然后一回味他刚才的话……
　　我靠靠靠，这不是我曾经用来取笑他的话吗？这家伙一直记着要还给我呀？什么记性，不，什么德行……
　　坐军车感觉好啊，宽敞，比坐董事长那辆都舒服，最主要是坐在旁边的人不同。心情问题，心情问题！
　　回到家我陷在沙发里想了很久，该怎么跟他说呢？说了他会不会生气呢？如果他生气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在浇花的袁朗，鼓起勇气：“袁朗，我有事跟你说。”
　　袁朗放下花壶，回头：“什么事？”
　　看看我，过来展我的眉毛：“怎么了，这眉头皱得。”
　　我一口气说出来：“袁朗，我想把房子抵押了。”
　　袁朗看着我，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想把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
　　袁朗脸上阴晴不定，眼中神色如云层变幻。
　　他转过来，坐到我身边：“从头说！”
　　“我想同一个朋友合伙做生意，我们去接了福雅公司的东北区总代理，一共要投资100万，每人50万，我现在只有不到20万，所以我想抵押贷款，凑钱。”我没同他商量过，完全是自作主张。
　　“什么公司？做什么的？”袁朗没听说过。
　　“做建材的。”
　　“你懂建材？”
　　“不懂。”
　　袁朗一下找不到话说。
　　“你不懂就敢做？”
　　“我以前做过房地产，建材应该还简单些。我们分析了，目前形式不错，可以做，反正也不是什么高科技。”
　　袁朗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什么时候要？”
　　“如果谈成的话，下个月要。”
　　“写个详细的报告给我，如果我觉得可行，就把房产证给你。”
　　“哦。”
　　…………
　　“你不过去，她去打理，能行吗？”袁朗看完我的报告问。
　　“她各方面能力都不错，行政、销售、管理、财务，都会一点。”
　　“如果亏了，怎么办？”这是个实际问题。
　　“如果亏了，我就到处借钱，先把银行的钱还上，不能把咱家搭上。”
　　“如果赚了呢？”这还用问吗？
　　“如果赚了，年底给老表哥他们村里建个免费图书室，让他们那里的小孩有课外书看。”
　　袁朗盯着我看，半天不言语。
　　“办贷款要那些证件？”
　　“还没问，大概要房产证、房主身份证复印件什么的。”
　　袁朗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军官证，扔给我：“拿去复印了还我。”
　　我接住军官证，反而楞了：“老公你同意了？”
　　袁朗伸个懒腰：“想做就做，大不了房子没了，我找队里分套周转房，前几年分给我我都没要。我还有工资，饿不着你。我老婆的思想境界还是蛮高的嘛，修免费图书室。”
　　我欢呼一声扑上去，对袁朗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马屁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老公，你就是那救世主，有一颗慈悲的心。”
　　“老公，你就是那天上最璀璨的一颗星，永远照耀在我的前方。”
　　“老公，你的出现就如同暗夜里的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人生的前路。”
　　“老公，你的呼吸如甘霖化雨，在我这迷途的羔羊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降临……”
　　袁朗终于挣扎出来，按住我肆虐的手：“蓓蓓，我很感动，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一边说这些好听的一边撕我的衣服？”
　　此时，屋外繁星满天。


二十八、撒娇


　我垂头丧气的回家，袁朗在洗衣服。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卷起袖子：“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袁朗擦着手上的水：“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老公，你的房产证还给你，军官证的复印件也还给你。”
　　“你们没谈成？”
　　“看人家挺容易的，自己试了一下，水太深，看不懂啊。”我叹气。
　　“那玩意，又是这个标准，又是那个保质期，什么质保金，什么资质，什么一会承建商，一会装修公司的，我都搞糊涂了。”
　　袁朗的声音从阳台传来：“不懂就算了，你安心做你的营销吧。”
　　我把衣服扔进甩干桶，卷上裤腿，取下花洒，开温水冲脚。冲得很舒服，我索性脱了拖鞋，光脚站在地板砖上，水流冲击下，好像按摩一样。
　　“蓓蓓……你把……哪里……”袁朗在阳台上问我什么。没听清，我扭头朝着门外答应着。
　　袁朗又说了一句，还是没听清。我直起身挂花洒，脚下一滑。就听哎呀一声，我脚前脑后的滑到在浴室里。
　　后脑结结实实的撞在地板上，我痛得头晕目眩。
　　听见噼噼啪啪的拖鞋声来到身旁。
　　“怎么了？摔着哪儿了？”袁朗的声音。
　　我还没说话，袁朗抄起我的胳膊腿，一下横抱起来。若换了平时，我会笑得象偷腥的猫，可现在，脑后传来的痛一阵一阵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把我抱到沙发上半躺下，袁朗给我检查。
　　“有个包，应该没有脑震荡。”
　　“手臂关节没问题。”
　　“腿部有划伤，老婆你挂在那块裂开的瓷砖上了？”
　　“脚踝，软组织挫伤。”
　　“没什么问题。”
　　袁朗噼噼啪啪的跑去拿医药箱。我们家的医药箱都是军绿色的。
　　我嘟着嘴看袁朗给我用酒精在腿上消毒，有点痛。消完毒，洒上云南白药，叠了一块纱布，按在伤口上，撕下两条医用胶布，沾上。
　　“好了，这两天别洗澡，没事，就一擦伤。”袁朗拍拍我。
　　我不起来：“哎呀，我头疼，哎呀，我腿疼……”
　　哼了两声，我问袁朗：“刚才你叫我干嘛？”
　　“我问你烟灰缸哪儿去了。”
　　我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你就为个烟灰缸，害我摔跤。”
　　袁朗哭笑不得：“是，是，是，我错了，我以后自己找，行了吗？”
　　“哎呀，不行。我走不动路了，你得抱着我走。我要喝水……”
　　袁朗把水端来。我就着他手上一气喝了。嘿嘿，真甜！
　　“我饿了，老公给我做好吃的。”我觉得装病是件很过瘾的事情。
　　“好啊，你想吃什么？”袁朗难得机会宠溺一下我。
　　“随便，我要吃皮蛋瘦肉粥。”这还叫随便吗？
　　“这会现煮粥，你等得了吗？我请你在外面吃吧，去茶楼吃，还可以吃豉汁排骨和凤爪。”袁朗知道我喜欢去广式茶楼。
　　“啊，真的？……”我高兴了，正准备起来，看见袁朗嘴角的一抹淡笑。
　　“哎呀，我走不动，我受伤了。”我躺回去。
　　袁朗看着我腿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受伤的那一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血槽，投降了。
　　“好，我给你做，伤兵同志。”
　　袁朗去了厨房。我在这边时不时的使唤他。
　　“老公，给我拿遥控器。”
　　“老公，我冷，要盖被子。”
　　“老公，陪我聊天。”
　　“老公……”
　　看他跑来跑去，心里很爽很变态。
　　“哎呀……”厨房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
　　我一激灵，别是给热油烫了吧？
　　我掀开被子跳下地，劈啪劈啪的跑进厨房。
　　袁朗捂着手，我赶紧上前察看。
　　翻过来，翻过去，手上没有被烫的痕迹，也没有被刀割的口子。
　　我很疑惑：“没事啊……”
　　抬头看见袁朗的笑，笑得风清云淡：“本来就没事。”
　　“那你叫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某些受伤的人士究竟伤到什么程度了。”
　　我无语。半晌，回他一个白眼：“切……”
　　拿过锅边的勺子：“算了，你休息吧，我来。”
　　搅了一搅，想起另一件事，湿衣服还在甩干筒里没拿出来呢。
　　家务活啊，是每个已婚女人的地狱！


二十九、成长


　走到楼下，我开始掏钥匙。刚拐上二楼的楼梯，听见有人敲门，好象是自己家的方位。
　　果然，门前，一个俊挺的军装身影。身量不高，体格也比较纤细，谁呀这是？
　　我满脸堆笑的上前打招呼：“您好……”
　　军装背影闻言转身，肩上红色的学员兵肩章，姚晨！
　　“晨晨？”我诧异到极点。
　　进屋，姚晨轻车熟路的摘下军帽，解下军装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我不问，我等她解释。
　　姚晨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看我疑问的眼神，轻轻笑了，笑容如春暖花开。
　　“蓓蓓姐，我没告诉你们，我报的是北京的军校吗？”
　　我看着她标准的四方头，有些生气：“你没告诉我们。还有，9月份开学吧？这都半年了，你刚刚想起来过来看我们啊？”
　　姚晨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没一个人在外面生活过，到了学校有点手忙脚乱，然后学校训练又紧，我不太适应，现在好多了，我就马上跑过来了。我可想你们了，蓓蓓姐。”
　　我笑：“是想我啊，还是想你朗朗哥哥啊？”
　　姚晨一脸无奈：“姐，那都是小时侯的事了。”
　　“来前也不打个电话，你就知道我一定在家啊。”
　　“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我上上下下打量她：“的确惊喜！别说，晨晨你穿军装蛮好看的。什么时候归队呀？”
　　“我请了假，明天回去。”
　　我嘿嘿笑着，凑到她眼前：“等看到你朗朗哥哥再回去呀？”
　　姚晨快哭了：“姐，那是小时侯的事了，您别老提行吗？”
　　我心里那个乐呀，就算袁朗不回来，这个周末也有玩的了。
　　晚上，袁朗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回来了。
　　门开处，身着常服的袁朗刚一现身，这边姚晨“唰”的站起来，“啪”的一个立正，抬手就是一个标准的军礼：“中校同志好！”
　　袁朗条件反射的还了一个军礼。
　　“姚晨？”袁朗记性非常好。
　　袁朗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姚晨。虽然他自己经常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兵痞样，可实际上，袁朗喜欢军姿挺拔的人，比如高城，比如齐恒，比如许三多。
　　这半年，姚晨仿佛换了一个人，浑身透着朝阳一般的精神。
　　这还是半年前那个离家出走要找寻自己年少偶像的小女孩吗？
　　姚晨同袁朗坐在一块聊天，聊着自己到了军校后的闲事趣事尴尬事。
　　坐姿标准，目光稳健，举手投足间都告诉人们，这个人经过严格系统的军事训练，她是稳重的，她是干练的，她是成熟的，她是可依靠的。
　　袁朗微笑着听她讲述，眼神中有着喜爱，有着欣慰，有着骄傲，有着长辈对晚辈的呵护。
　　老南瓜在等待着小南瓜的成长，他们也许曾经幼稚，他们也许曾经轻狂，他们也许曾经目空一切，他们也许曾经娇生惯养，但他们在努力成长，终归有一天，这个世界是他们的。
　　书房里，我给姚晨收拾床。自从那次两个妹妹来过后，我索性买了一张高低床，有人来了可以休息，没人来就堆书。我的书也是个问题，书架早就放不下了，桌上、床头柜里，到处都塞满了，改天要找木匠来定做一个更大的书架。
　　姚晨大概一直在思考，从穿上军装的第一天就在思考，所以她对着袁朗倾诉着自己的一切感悟。
　　“哥，真的，小时侯我只是觉得军装好看，特威风，可自己穿上了，反而没有了那种感觉。”
　　她已经不会再用那种小女孩的语气甜腻腻的叫“朗朗哥哥”了。
　　“自己穿上什么感觉？”袁朗问。
　　“责任。保护一切的责任。我现在看到大街上的人，就会想，你们是脆弱的，是需要保护的，而我，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保护你们，让你们永远这样平安生活。”学员兵同志眼睛里闪着圣洁的光芒。
　　袁朗看着她给自己鼓劲一样的表情，笑了，大手伸过去，扣在姚晨男孩子一样的脑袋上，象拍自己的兵一样，宠溺的揉揉她根根直立的短发。
　　我看得懂袁朗的眼神，他的眼神在说，继续努力吧，好孩子，你已经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你以后会看到生活的暗黑，当你经历过了怀疑、伤心、失望、悲痛和疑惑，再次看到光明时，你就真正长大了，那时侯，我们就可以放心把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了。
　　一夜长谈。
　　第二天中午，姚晨要归队了。
　　我和袁朗送她到小区门口。
　　姚晨正正军帽，由上而下的整理了军容，转身，立正，严肃的，端端正正的，向袁朗行了一个告别的军礼，袁朗同样严肃的，端端正正的，向姚晨行一个此生最标准的回礼。
　　这是两代军人的神圣交替。
　　后来的岁月中，我仍然能清晰的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春日的和风下，阳光般灿烂的姚晨挺拔的、无可挑剔的、让人永不忘怀的军姿。
　　那是我今生所能想起的最美的画面之一。
　　数年后，已经是排长的姚晨在一次抢险救灾中牺牲，时年二十三岁。


三十、温泉水滑


　这次季度演习结束，A大队成绩斐然。在完成总结报告后，铁头开恩，放三中队大假。所谓大假，也不过一个星期罢了。我正盘算着怎么过，小林先打了电话过来。
　　“蓓蓓，我想你了。”
　　“清颜，我也想你了。”
　　“蓓蓓，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真的呀，我比减肥药还有效啊。我想你想得都胖了。好了，别虚伪了，说吧，干嘛？”
　　“有空没有，周末泡温泉去。”
　　温泉？这附近有温泉？我对着电话眨巴眼。
　　“人工温泉，一个朋友新开的，我们去消费打对折。”
　　“人工的呀？”
　　“不错了，我们两家这情况还想泡天然的呀。五大连池就有天然的，你有那个时间吗？”
　　“那就去呗，正好袁朗有假，可以去泡泡。”
　　“是吗？高城也正好放假。”
　　“啊？这么巧？他俩不会是约好了一块休假吧？哎，清颜，你老公跟我老公有问题呀，搞不好很不纯洁呀……”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晕倒的声音。
　　“你跟我才不纯洁！在学校那会儿你就暗恋我！”
　　“什么？我暗恋的是你？我记得我暗恋的是学生会主席呀。”
　　两人一起大笑。
　　我问袁朗，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次演习，A大队跟师侦营合作，我跟高城是友军。演习完了我们放假，他们也放假，很正常。”
　　“你们俩联手？怎么样，顺手吗？”我很有兴趣。
　　“不错，配合得挺好，战损比1：32，我们赢了。”袁朗窝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玩着PSP，随口答道。
　　1：32是个什么概念，我不懂。
　　后来我问高城。高城笑得那叫一个得瑟。
　　“这个意思就是，那边的军事主官被上面骂得差点撞墙以谢天下。”
　　袁朗是个怪胎，他体温比平常人要低半度，如果哪天他体温跟我一样了，那就表示他发低烧了。在温泉里泡泡，说不定能把他这毛病治好。
　　虽然是仿天然温泉，可真花了些心思。
　　鹅卵石打底，假山做屏障，池边小道铺了竹青色的防腐木，小道尽头一两丛摇曳的翠竹。
　　我站在池边，和小林发呆。
　　“露天的呀？”
　　而且，我还听到山石那边袁朗和高城的声音。也就是说，这回旋的池水从我们这边流过去，又从他们那边转回来。
　　我左右打量，问小林：“没问题吧？那边的人看不见哈？”
　　小林心一横：“没什么大不了的。”把身上的浴巾一扯，下到池里。
　　温暖的池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的药味。
　　头上是蓝天白云，身旁是清风水雾。我把毛巾叠成四方块，学日本老头的样子搭在额头上，四肢放松，浸在水中。间或啾啾的一声鸟鸣，让人心都随风而去了。
　　新开的度假中心，还没有什么客人，我们毫不客气的包场了。
　　袁朗和高城在那边聊得兴高采烈，不时听到他们俩特爷们的笑声。
　　我和小林对视一眼：“我说他们有问题吧。现形了吧。不行，我们不能让他们太嚣张，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我巡视一圈，没有合适的东西，抬眼一瞧，这个好。
　　把脑袋上的毛巾取下来，拧干，揣摩了一下他们发声的位置，一抬手，毛巾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隔壁飞去。
　　小林呵呵笑着：“好玩，我也来。”又一道弧线。
　　“扑通”，是毛巾落水了。
　　“哎哟”，是谁被毛巾卷砸中了。
　　我和小林笑得肠子打结。
　　隔壁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正歪着头侧着耳朵听动静，一物飞落，不，是数物飞落，并且非常精确的全落在我头上。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我叫道：“谁呀这是，扔这么准。”四个毛巾卷从水里浮出来。
　　那边传来袁朗嚣张的笑声。
　　我按铃。服务员进来。
　　“给我们拿两条新毛巾来。给隔壁也送两条过去，记我账上。”
　　泡透了出来吃晚饭。聊到下半年退伍工作。
　　高城说到他的一个兵：“人挺好，军事也好，各方面都挺好，就是可惜文化程度差了一点，今年看来是留不下了。”
　　袁朗问：“初中？”
　　高城点头：“去年开始全高中建制，迫不得已，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他们也明白，留不住了。”
　　袁朗出主意：“想法子让地方民政给安排进政府部门。”
　　高城无奈：“农村兵。”
　　袁朗也抓头，农村兵没有进城市户口，没法安排到厂矿单位。
　　“要不拿退伍费买辆二手车跑运输，你们师侦营的兵干这个是专业。”袁朗建议。
　　“他想先留在这儿一两年。说保卫首都这么些年，要好好看看首都，究竟什么样。”
　　高城转过头，问我：“你们那儿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
　　我咬着一块天妇罗回答：“我们那儿？只能当保安。工资不高。”
　　高城：“要不你给安排一下？”
　　“我去看看，行了我就给你电话。”
　　“好。”
　　我开始审问：“刚才是你扔的毛巾吧？挺准的哈。”
　　袁朗只笑。
　　高城坦白：“是我扔的。”
　　没话说了，精确制导，人家是本行专业。


三十一、醉酒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真有些生气了。
　　小许在门口接我，一边往急诊室走，他一边给我讲事情经过。
　　“演习完了，红军部队留我们聚餐，队长说累了，不聚了，那边的首长不放。后来队长给大队长打了电话，我们就留下来了。”
　　“聚餐的时候，红军那边排以上的干部全部来敬酒……”
　　我插话：“你们队长酒量差，你们给顶一下呀。”
　　小许：“我们顶了，红军那边说不算。后来连长又来替队长，那边说队长和连长在战场上联手收拾他们，酒桌上不许再联手了。后来队长就自己喝了。”
　　“喝了多少？”
　　“十七八杯。”
　　“多大的杯子？”
　　“这么大。”小许用手比了一个圈。
　　“什么酒？”
　　“啤酒。”
　　我停下来问小许：“那也才四五瓶啤酒，会喝到进医院吗？”
　　小许补充：“那边有几个东北的，说啤酒不算酒，要喝白的。”
　　“不喝不就完了吗？你们队长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人家说喝他就喝呀。”
　　小许开始结巴了：“那，那边几个人说今天不干了这杯，以后有好兵苗子就藏起来，掐了我们的南瓜秧子。他们，他们直接把两个杯子往队长面前一摆，把酒倒满，然后端起一杯就干了。”
　　我觉得自己脸色有些发白，部队上劝酒比地方上厉害多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队长就干了。”
　　“干了几杯？”
　　小许讷讷的：“三、四杯。”
　　我头都大了：“三、四杯？那不是差不多一斤白酒吗？”
　　我现在不担心袁朗胃出血了，我担心他给喝死。一个老A，没有牺牲在战场上，居然死在酒桌上，忒丢人了。
　　“什么时候送来的？”急诊室的护士说已经送病房了，我和小许等电梯。
　　“队长喝了酒不一会就出去了，我去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外面低着头，我叫他，他也不答应，我上完厕所出来，他还坐那儿，我就过去看，看见他满脸汗，他说让我送他上医院，他喝醉了。然后我就送他过来了。”
　　到了病房，齐桓从门里出来。看得出，他也有点晕乎，也被灌了不少。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你再倒下，小谨非吃了我。”
　　齐桓和小许跟我告别，我挥挥手，眼睛却看向床上的人。
　　脸色煞白，眉头皱得能夹支铅笔，鼻翼一抽一抽的，嘴上没有一丝血色。手上扎着吊针，液体一点一点的滴着。
　　我知道他难受，我也喝醉过，想吐吐不出，胃里被酒精蹂成一块破布，头昏，头痛，坐不住，站不得，躺下了还是天旋地转，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可我酒量比他好啊，就他今天喝这些，我都得醉，何况他。
　　醉成这样，他仍然一声不吭，如同他前几次受伤住院，麻药的药效过了，伤口疼，可他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医生说这帮人都给训练成妖怪了，没有痛感神经。他当然有，他当然会痛，可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我扫视一圈，把带来的包打开，拿出袁朗的拖鞋，拿出他的喝水杯子，拿出他的洗脸毛巾，拿出盒装纸巾。收拾整齐，看看液体的流量，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去楼下医院开的小超市，买了几罐八宝粥，这家伙笃定没吃饭。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面对喝醉的老公是什么心情什么态度，我只知道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不会放纵自己，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从前小成聊天时说过，他问小许，记得自己过的每一天吗？小许说记得。我用这个问题问袁朗，他说每一天他都没忘，特别是遇到了我以后。
　　真会说话，也许是假的，但是我爱听。女人都那么容易满足么？其他人我不了解，而我，每个月能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两句或真或假的或真挚或玩笑的甜言蜜语私房话，我就高兴得要乐上整月。
　　用甜言蜜语哄老婆开心，在成本核算上挺划算的哈，可有些男人偏偏吝啬那么几句话，他们的老婆大概有点悲哀。
　　药水里八成加了止吐药，这一晚上倒还安稳。
　　次日凌晨，我正趴他床边，跟他头碰头的睡得挺香。感觉有什么东西放我脑袋上。
　　睁眼一瞧，袁朗醒了。
　　“醒了？”
　　点点头。
　　“头还晕吗？”
　　轻轻的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有点。”
　　这个样子让三中队的人看见得吓死，千年妖孽袁中队长也有这种表情；如果被另几个中队长看见，会说：“老三不正常了。”
　　但我知道，这才是他。
　　“饿了吗？吃点东西。”我打开泡在开水里的八宝粥，插上小匙递给他。
　　袁朗坐起来，慢慢吃着。
　　“不会喝就少喝点，自个受罪了不是。”我也开了一罐八宝粥吃着。
　　“实在推不了了，都是一个军区的战友，这次又被我和高城削得挺惨，算了，不就是醉吗，又死不了。”他说话很轻，我听得很气。
　　看我气呼呼的抿着嘴唇瞪他，袁朗赶紧补充：“其实是我觉得不会喝酒是我最大的弱点，万一上了战场，又不幸落在了敌人的手里，灌两斤白酒下去什么都招了，那可怎么办呢。”
　　“你瞎说什么？”
　　“我醉了没说什么梦话吧？”
　　“如果你一喝酒就说梦话，你还能呆在A大队吗？”
　　“又被你猜中了，老婆，你这么聪明会显得老公笨的。”
　　“哟，你还觉得自己听聪明的呀。”
　　袁朗呵呵的小声笑。笑了两声，他把八宝粥往旁边一放，取过纸巾，下床。
　　我帮他把输液瓶取下来，挂到卫生间的墙上。不怀好意的靠近他。
　　“要我帮你脱吗？”
　　袁朗客气的往外推我：“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有手。”
　　“别客气呀，咱俩谁跟谁呀。”我故意堵在门口。
　　“谢谢，真的不用了，真的。”袁朗一脸的真诚。
　　半晌，出来。
　　“拉肚子了吧？”
　　点头。
　　“跟我一个毛病，喝了白酒，第二天就拉肚子。”
　　“我说，以后别喝了，一滴都不喝，跟谁都不喝。”
　　我给他盖好被子，伸出双手环抱着他。
　　“你出任务已经很危险了，回来就别玩这种要命的游戏了，我害怕。”
　　“行，我戒酒了。”
　　“顺便把烟也戒了吧。”我得寸进尺。
　　迟疑，犹犹豫豫的回答：“咱们，一样一样来，先戒酒。”
　　我白他一眼：“一样一样来，你是舍不得戒烟吧。”
　　嘿嘿笑。
　　袁朗果然把酒戒了。
　　高城一个劲嚷嚷：“你个死老A，说跟我舍命，结果舍给了那帮家伙。好不容易有空约你出来，你居然戒酒了。”
　　袁朗笑眯眯：“我们是君子之交。喝茶喝茶。”


三十二、生活情趣


　我很郁闷地跟袁朗说：“老公，你教我的格斗术不管用啊。”
　　袁朗：“哪招不管用啊？”
　　我比划：“就这招，劈掌。我都没人家高，根本劈不到脖子上。”
　　“还有，你说要先用腿把人家别住，我本来个子就矮，别住腿以后，除了腋下我根本打不到别的地方。”
　　袁朗放下手里正在搅的奶茶，过来看我的架势。
　　“我见过老实的，没见过这么老实的。”
　　袁朗让我站在他身后：“挟住我脖子。”
　　我踮着脚左看右看：“你的脖子？在哪？”
　　话音一落就被人反手一个背摔放翻在地毯上。
　　“老公饶命，我错了，我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求饶。
　　袁朗把手放我腰上：“再说一遍？”
　　我见风转舵：“我错了，我不该挑战老公的权威，我不该怀疑老公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老公的健美身姿是人所共见的，是人神共愤的，是通过ISO2000认证的……”
　　袁朗把我拎起来：“从后面卡我脖子。”
　　我模仿劫持犯。
　　袁朗拉住我卡他脖子的右手，往前一拉，我失去平衡；右脚往后一踩，踩在我脚掌上，同时右手一托我的右手关节，我哎呀一声；右手肘啪的一个肘击，我咣当倒在地上。
　　我从地上蹦起来：“不干不干，上次你说是用腿别住，没说可以踩呀。”
　　袁朗：“对付歹徒的时候要动脑筋啊，大小姐。你别不住他就踩住他，才能打到他嘛。”
　　我抓住袁朗的手臂，慢慢回放一遍，拉、踩、托、击。有点意思，好玩。
　　还有疑问：“上次你教的那招锁喉，我不敢用，万一控制不好打死了怎么办？”
　　袁朗看看我：“任何人在倒下去的时候，脚会由于惯性翘起来。乘机拉住，然后……”
　　袁朗做出往裆部猛踹一脚的架势。
　　我满头黑线的看他：“就，这么，踹？”
　　“就这么踹！”
　　“然后呢？”
　　“然后，战斗结束，收队！我烧的鸡熟了！”袁朗扔下我，闪进厨房看他烧的大盘鸡。
　　中午煮了蘑菇馅的饺子当午饭，烧好的大盘鸡放在一边，用锅盖盖着。
　　看看到12点了，袁朗穿外衣：“我走了。”
　　我问：“我也去吧。”
　　袁朗整理风纪扣：“不用了，人多了车坐不下。”
　　我耸耸肩：“好吧。”
　　下午两点来钟，门口传来动静，我跑过去开门。
　　“大姐，阿姨，你们到了。”这不是废话吗？人就站在跟前。
　　大姐和婆母进了屋，袁朗拎着行李跟在后面。
　　招呼两人坐了，我提着两双新拖鞋过去。换了鞋，我把大姐和婆母的鞋放到鞋架上。
　　袁朗放了行李，蹬上拖鞋，去洗手间拧了一个热毛巾出来，递给婆母。
　　婆母是个极爱干净的老太太，从吐鲁番坐车去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坐车去机场，又从首都机场坐车到家，坐了一溜够，早就浑身不自在了。接了儿子的毛巾，痛痛快快的擦了个舒服。
　　我泡了茶端过去：“阿姨，大姐，喝茶。”沙漠骆驼牌的红茶。
　　我知道她们不太喝绿茶，大姐喜欢吃酸奶，那年我在新疆的时候，她最喜欢在饭后端两碗加干果的酸奶子出来，跟我一人捧一碗，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聊天一边吃，消食。
　　袁朗把饭菜端出来，摆上四付碗筷。我看看碗筷，看看他。他给我使个眼色。
　　“妈，姐，吃饭吧。”袁朗招呼。
　　我虽然并不饿，还是陪着在桌上给婆母夹菜，她眼睛不好，这次大姐有空，顺便陪她来看看医生。
　　“阿姨，这是袁朗做的。他做菜可好吃了，比我做得好。”通常说儿子好，当妈的比夸自己还高兴。
　　我偷眼瞧婆母，笑得满脸花开灿烂。我心里想：“他做饭的确好吃，只是您儿媳妇我不太有口福吃到。”
　　袁朗煮了拉条子出来，看见这情形，笑着问：“这么高兴，蓓蓓你在背后打我小报告了吧？”
　　我严肃的发誓：“没有，真没有。”
　　大姐给婆母挑面：“没有，人蓓蓓夸你呢。”
　　袁朗很意外：“呵，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姐，她不乘机埋汰我就不错了，哪敢奢望她夸我呀。”
　　我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袁朗回我一脚。
　　婆母和大姐笑呵呵的假装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我看来，袁朗跟我是一家人，婆母她们是客人；可在婆母她们看来，她们跟袁朗是一家子，而我是外来的。
　　我一直在担心怎么跟婆家人相处。因为身边结婚在婆家住的同学朋友，跟家里关系都不太融洽。这次婆母要来住几天，我心里七上八下。
　　香皂是新的，沐浴露是新的，梳子是新的，大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婆母跟大姐睡我们的床，我跟袁朗睡书房的高低床。
　　把家里的东西位置交代了一遍，正要去洗澡，大姐想起什么，啊的一声，去翻带来的包。
　　左翻一包东西出来，右翻一包东西出来。
　　我老实不客气的拆开。
　　我喜欢给别人收拾行李，把自己喜欢的挑出来，不喜欢的塞回去，这次不是遗忘了，而是袁朗知道我这个毛病，已经提前警告过我。
　　一包葡萄干，一包无花果干。我欢呼一声，抓起两颗无花果就塞嘴里。
　　“妈说你爱吃，让带过来。”大姐说。
　　袁朗在一边酸溜溜的说：“你们都宠着她，没我的份。”
　　大姐赶紧说：“有你的，有你的。”往下翻，翻出一包杏仁。
　　袁朗接过去：“嘿，这是我爱吃的。”抓了两颗嘎嘣嘎嘣的咬，咬着咬着，声音低下去：“好几年没吃过了。”
　　屋里忽然就染上一层淡淡的心酸和孤寂。
　　婆母和大姐飞了一天，早早就睡了。我洗漱完毕，倒在高低床的下铺。
　　袁朗进来，锁门。
　　我抬眼看着他：“袁队，今天就辛苦你睡上铺了。”
　　袁朗瞧瞧上铺，弯腰拍拍我：“睡过去点。”
　　“干嘛你？”
　　袁朗钻进来，搂着我：“睡觉。”
　　“不嫌挤呀你？”
　　摇摇脑袋：“不挤。”
　　……
　　“睡觉就睡觉，你摸什么？”
　　“我摸自家老婆，受法律保护。”
　　“你这是性骚扰。”
　　沉默……
　　很伤心的口气：“我上去睡了。”
　　揪住：“把火惹起来就想跑了，先灭火。”
　　……铁架子床咣当一声响。
　　“你动作小点，床都响了。”
　　“起来。”
　　拉床单……
　　“诶哟，真凉。”
　　“放松。”
　　“地上这么硬，你放松试试？”
　　“要不我在下面？”
　　“你自己说的。”
　　移行换影大法。
　　“好多了，可我怎么觉得还是我吃亏呢？”
　　“少啰嗦，自觉点。这才是好同志嘛。快点，对，再快点……”
　　隔壁传来轻轻的鼻鼾声。
　　第二天一早，袁朗走之前跟我说：“其实我妈跟我姐从来不打鼾。”
　　“啊？那昨晚？”
　　“暴露了。你睡吧，我回基地了。”
　　我一个枕头扔过去。
　　“你倒是跑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丢脸。袁朗，袁老狼，袁狐狸……”
　　生活，原来真的这么……有情趣。


三十三、暗夜里的夜明珠


　再丢脸也得起床不是。
　　听听外面的动静，婆母和大姐还在睡，昨天她们舟车劳顿，实在是累了，加上半夜还被一些不明意义的声音惊动，的确需要多睡会儿。
　　我提溜着睡衣下摆去洗漱，一进洗手间，意外。
　　“你还没走啊？”
　　“吃了早饭再走。”
　　“哦，我给你做。”
　　我随便洗洗去了厨房。
　　锅里加水坐在火上，轻轻的放进几个鸡蛋；锅上加蒸格，搁上几个馍馍；再打开冰箱门，拎出四包牛奶扔到蒸锅里。
　　拿出刚买的云南大头菜，泛着玫瑰色的光泽，切细丝，加葱花香油拌了；在小碟子里装了几块豆腐乳；抓了两头紫皮蒜。
　　切完叉烧，正在开凤尾鱼罐头，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都起身了，我抓紧时间在电磁炉上煮了四小碗肉末雪菜面，反正肉末和雪菜都是现成的。
　　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热腾腾的摆出去，这是婆家人习惯的早餐。
　　其实我平常根本不会做给自己吃，公司的员工食堂什么都有，即便袁朗休假在家，我也是抓紧时间睡懒觉，然后给他煮馄饨煮水饺，他也不挑，吃得高高兴兴。
　　补充一下：他敢挑食，我腰酸背痛腿软的给他煮东西吃，他挑剔一个试试。
　　袁朗给他妈把凳子拉开，挨着老人坐了。端过面，拿过筷子：“妈，尝尝您儿媳妇的手艺。”
　　婆母尝尝，笑：“恩，好吃，淡了一点。”
　　我象接了圣旨一样腾去厨房拿盐瓶。
　　大姐同我很谈得来，早餐大头菜的拌法就是她教我的。
　　“蓓蓓，明天我做早饭，我刚学了一种拌面，特好吃。”
　　早上吃拌面？不麻烦吗？
　　“好啊。不过听说附近开了一家广式茶楼，东西不错，要不我们明天去看看？”我想吃香菇鸡扎了，吃完顺道上班。
　　没意见。
　　袁朗全神贯注的给婆母夹小菜，婆母推辞：“不用给我夹，我看得见。”
　　相处久了，我觉得婆母的性格颇有些象高城，特别爽朗，大姐也是。那袁朗呢？他那性格也不象公公，谁都不象，难道是在医院抱错了？
　　我想到这里，咬着牙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袁朗自从前两年路过新疆回了一趟家，呆了半天，这十几年就没见过家里人。这会儿粘在母亲身边，那神情如同一个要糖吃的小孩子。特可爱。
　　我含着筷子看他，都看呆了。
　　婆母看袁朗就如同看当年那个吵吵闹闹赌气要当兵的小儿子，刚见面时的陌生感已经被扑面而来的回忆和熟知取代。眉眼间还是自己最放心不下的那个小小的孩子啊。
　　袁朗剥了一瓣蒜递给母亲，婆母：“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个了。”
　　袁朗“哦”了一声，把蒜扔自己嘴里。
　　我眨眨眼，想起家里还有一瓶木糖醇口香糖，呆会儿要记着给袁朗带上。
　　袁朗出门的时候，在门外给我交待：“我走了，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我给他拉直衣角：“没事，你妈就是我妈，不辛苦，应该的。”
　　袁朗亲亲我额角：“蓓蓓真懂事。有些事情，不能说的就别说，免得她们担心。
　　我笑道：“我有分寸，你放心。”
　　“走了，来个good－byekiss。”
　　“啧！”
　　陪老人家从医院回来，我拿出相册。
　　我喜欢照相，喜欢用影象留下生活的片段和回忆。
　　现在照相也方便，数码相机、手机，随时随地。几年下来，厚厚的几大本照片。
　　婆母和大姐慢慢翻看，先看人，再看背景，再看时间，再看人，细细的看，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牢记在心里。这次回去，再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我在旁边念白：“这是在酒店里照的，朋友结婚；这是在我家照的，中秋节；这是跟几个战友一起照的，都是他的兵；这是我过生日的时候；这是那次他受伤住院……”
　　我发现说漏了，赶紧翻页：“您看，这是他过生日的时候……”
　　看完照片，看袁朗的军功章。
　　“这是三等功，那次军演他们打了人家1：32。”
　　“这个是爱尔纳的，袁朗得了综合训练第一。”
　　“这个三等功是他发表的战术分析得了奖……”
　　我忽略掉盒子里那个二等功，大姐拿起来：“二等功。这是怎么得来的？”
　　“啊？这个呀？这是我跟他刚认识的时候得的，我都搞不太清楚，等他回来我问问，”
　　我真的不清楚，我所知道的是那次袁朗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没告诉我，后来从高城那里知道，他被送到医院时休克呼吸暂停，再晚几分钟这个人就不存在了。袁朗说了，不该说的别说，所以我不说。
　　“这是他的证书。计算机、射击比赛、光电培训、英语、法语、日语、缅甸语、越南语、俄语……”
　　“党校的；交流学习的；维和的……”
　　我发现又说漏了，闭嘴把维和跳过去。
　　“这是我外公留给袁朗的，他老人家的军功章。”
　　一枚一枚排出来，这是能拿出来看的，还有不能被人知道的任务，即便回不来也没有任何说法的工作，如果那次他爬不出湄公河，部队也不会有任何解释，我收到只能是他的遗书和抚恤金。
　　而这些，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让她们只看见袁朗人前的光鲜荣耀，让她们只分享袁朗的笑容与荣誉。
　　袁朗，是暗夜里的夜明珠，越是黑暗越是发出夺目光彩，照亮自己也照亮追随自己的人。他在隐忍与寂寞中向往着光明，却正是他们的沉默付出为他人带来了阳光下的快乐。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生活，我理解这样的生活。
　　因为理解，所以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我选择等待！


三十三、领进门


　早上按惯例到各个部门逛一圈，看看有没什么遗漏的环节，看看有没有顾客投诉，看看员工的接待素质，看看后勤的供给能力，最后才回办公室查询各个分店的销售情况。
　　逛到大堂的时候，几个人正在搬门口那两盆一人多高的盆栽。季节过了，是花卉公司的过来换植物。
　　盆栽过处，闪出一个身影，短发，职业装，抬头，鼻子上架副轻巧的金边眼镜。
　　我在二楼看下去，很迟疑，这是……？
　　她跟几个老外在前台登记，我快步走下来，在她身后压低声音不确定的叫了一声：“梁梅？”
　　蓦地回过头，诧异的神色。
　　我露出一个欢迎的微笑：“真是你！”
　　梁梅欢呼一声：“蓓蓓！”扑上来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一边一个法式湿吻。
　　她身旁那几个老外也转过身来，听她叽里咕噜的解释了几句，全部面露笑容挨个跟我拥抱，然后挨个跟我法式湿吻。
　　可怜我真的不习惯跟别的男人这么亲热，我的意思是自从结婚后我就连这种礼节性的吻都有些抗拒了。
　　好不容易吻完了，我和梁梅把几个人送到客房，然后两个人下到二楼的咖啡厅找地方聊天。
　　“好几年没你的消息了，你还在南法？”我呷着南山。虽然并不喜欢南山，但每次我都会点，假装给袁朗点的，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还在，不过不是读书，我拿了居留权，留在那儿了。”梁梅喝着咖啡，揉着太阳穴，有点疲累的感觉。
　　“前两年还是单身的时候，我想过去普罗旺斯，看看花田，顺道看看你。”
　　“你结婚了？”
　　“结了，有两年了。”我叹口气。
　　“搞得这么沧桑，还是原来那个？”梁梅问。
　　“不是，那个早就不存在了。我嫁了个特种兵。有意思吧？”我笑，仿佛自我解嘲。
　　“特种兵？”梁梅上上下下的看我。
　　我看着她笑，袁朗之于我们，从前的我们，是一个神秘的没有交集的世界。
　　“看看？”我掏出手机，上面是刚为袁朗照的军装常服照。从前那些已经找不回来了，真可惜。
　　梁梅拿过去，仔细看。
　　“不错，挺有味道。”梁梅评价。
　　“这评价很高啊。能被梁大小姐说有味道，不容易呀。”我收起手机。
　　“怎么样？你呢？”我反问。
　　“处了两个，现在单身。老外不合我的口味。”梁梅故意眨眨眼。
　　“在国内找一个呗。”我随口建议。
　　“呵呵，就我这要求，连家里人都说我吹毛求疵。”梁梅笑道。
　　“是吗？要个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年龄跟我差不多，大点小点无所谓。”
　　“嗯。”
　　“学历不能低过我。”
　　“硕士，不难。”
　　“个子跟我要符合黄金分割。”
　　“嗯，1米80以上1米82以下。”
　　“头脑灵活，不能是书呆子。”
　　“还有呢？”
　　“不能太胖，不能太瘦，要健壮又不能有太多肌肉。”
　　“噗……”我把咖啡喷了一桌。
　　“稳重点，我还没说完呢。”
　　“咳咳，你讲。”
　　“要会说话，跟我有共同语言；懂得浪漫，但又不能整天缠着我。”
　　“……”我开始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要有自己的事业，我漂泊得太累了，不想找个一样那么不稳定的。”
　　我擦擦嘴角，顺手擦擦额头上的汗：“你这要求……你当自己是公主呢！”
　　“我希望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想太委屈自己。”梁梅很哀怨。
　　我默然。有很多她这样的女性，有文化，有能力，还很美丽动人，最后却剩了下来。这究竟是她们要求太高，还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你这次回来呆几天？”我想到一点东西，但八字还没一撇，我暂时不想说出来。
　　“这次是陪高层过来谈个合作项目，得呆半个来月吧。”
　　“等我安排好，过几天来我家里玩。”蓝山的确提神，我觉得自己打了鸡血，奇奇怪怪的想法冒出来。
　　我回到办公室，千辛万苦的打通了袁朗队里的电话。
　　“下周末回来吗？把吴哲一块带家来。……为什么？我想他了！”
　　挂了电话，我反省，刚才最后那句太暧昧了。吴哲，如果你被“烂人”队长加餐，我只能说“sorry”。
　　大姐陪婆母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普通的老花，配了副眼睛。于是当年新疆建设兵团的铁姑娘委委屈屈的戴上了象征老年的老花镜。其实我也知道，说来看病不过是个由头，主要还是来看看老儿子，年纪大了，想儿子了。
　　我要上班，于是就掏了钱塞大姐手里，让她陪老太太出去玩景点，故宫、八达岭的一通跑。
　　那天很晚两个人才回来，一问，去了趟天津看老同学。精神可嘉！
　　婆母周日乘飞机回去，袁朗周五晚上回来，于是我约了梁梅周六来家。
　　万事俱备，周五晚上，袁朗带着第二天的主角——吴哲，回家了。
　　除了我，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包括袁朗。我当然没说我要安排相亲。
　　周六早上，先接到电话，然后一个仪态万方的白领佳人如约而至。
　　我故意没去接她，要的就是那份惊喜。
　　“Bonjour!”我打招呼。
　　“Bonjour!”梁梅完全是条件反射。
　　果然不出所料，吴哲的眼光唰的就扫了过来：“Bonjour!”
　　接下来的事就不在我控制范围内了，让这两个精英自己去交流吧。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后来袁朗说，应该是媒人领进门，勾兑在个人。我说袁朗你越来越烦人了，别说穿嘛。
　　后来婆母走的时候说，这一对真般配，如果真的能成，她要过来喝喜酒。
　　老太太坐飞机一点也不晕机。


三十四、无心之会


　我气喘吁吁的把纸箱扛到门口，叮叮当当的掏钥匙准备开门。一阵穿堂风掠过，防盗门飘然而开。当然不是风吹开的，门后闪出袁朗的身影。
　　我气息未定：“早知道你在家，何苦我扛过来。累死我了。”
　　袁朗看看地上，两手一提，就拎了进去。这身体素质的差距也着实太大了，小区门卫室的保安帮我放到肩上时都很费力，他却跟拎只小鸡一样。我暗地里想，若有朝一日他退下来，倒是可以开个搬运公司，连搬运工都可以省两个。
　　把箱子放到饭桌上，我先看箱子上贴着的单子，居然还有保价。什么东西这么郑重其事？
　　我嘟囔着找刀片划开箱盖，一股烧腊味溢出。
　　满满一箱香肠腊肉！
　　我和袁朗四目相对，这一大箱，怕是要吃到明年年底去。再看邮费，不禁失笑：航空快递。邮费都可以再买上半箱香肠了。
　　有个纸条，第一让把香肠挂起来晾开；第二说里面有东西是我妈给袁朗的。
　　嘿，挺神秘的呀，什么东西？
　　翻，再翻，一个包得水泼不进的塑料包。一层一层剪开，软软的手感。
　　一件大号的紫黑色手织家居毛衣。
　　是我妈织的，这可以肯定。看看款式，很熟悉，想想，津波也有一件。我嘿嘿笑起来，老妈的千年不变的独门男款，可以申请专利了。
　　袁朗捧着毛衣，还散发着烧腊味的毛衣，脸上的笑容竟有些害羞。被千山万水外的人牵挂着、呵护着、宠溺着、想念着，然后用这种不说话的方式表达着，袁朗的表情告诉我，他现在很幸福。
　　我用手肘捅捅他：“哎，高兴吧？”
　　袁朗看看正反面，把毛衣往头上套。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当真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我收拾箱子：“哎，脱下来洗洗再穿，一身腊肉味。”
　　袁朗：“不脱，就这么穿，舒服。”
　　一脸的得瑟。什么呀？有什么可得意的，我也有。我摸摸手上婆母给的红宝石戒指。
　　我正在淘米准备做晚饭，袁朗叫我听电话。我甩着手上的水，用两根手指拈起话筒。
　　“蓓蓓，有饭吃没有？”小林的声音。
　　“有啊，怎么了？堂堂军长家的儿媳妇没地儿吃饭？”
　　“那我过来了。我要吃好吃的。”小林撒娇。
　　“行，行，给你做好吃的。”我浑身鸡皮疙瘩。
　　腊肉肥的透明，瘦的绯红；香肠里的肉末肥瘦相间，这是我告诉父亲的配方：八成猪肉，二成牛肉。匀匀的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香味。
　　跟小林一块来的还有她的一个同事，今年刚考到她们单位的小公务员。清颜毫不客气，使劲往小妹妹碗里夹菜。
　　因为桌上还有客人，提早下桌不太礼貌，所以袁朗适当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今天怎么想起要过来蹭饭？”我问清颜。袁朗在桌下踢踢我。
　　“孩子他奶奶领着保姆带着孩子去走亲戚了，高城又不回来，只有他爸跟警卫员在家。我跟他爸说不到一块儿，所以来找你玩呗。”小林一如既往的实诚，当然只在我面前。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袁朗说：“你去陪她们玩吧，我来。”我用一种理解万岁的眼光狠狠的崇拜了他一下。
　　饮水机里水温刚好，我泡了一壶花果茶，提溜了三个杯子，坐到清颜身边。我往小公务员的杯子里可劲加冰糖，小女孩很腼腆。
　　小林扫了一眼厨房：“你家袁朗真勤快嘿，我家高城懒死了。”
　　我喝着茶：“你家高城还叫懒啊？他在师侦营可是出了名的洁癖，连拉练都带着绿茶白毛巾。”
　　小林辩解：“对啊，拉练完了那白毛巾变黑毛巾，就扔给我洗。”
　　我笑：“那玩意还洗得干净吗？”
　　“肯定洗不干净，我都用来擦地了。好几块钱一条呢，总不能扔了吧。”
　　“咱们清颜也学会勤俭持家了，难得，难得，怪不得袁朗老说高副营长做思想工作比他做得好，特别是在塑造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方面，很有一套。所言不虚呀……”我感慨。
　　小林站起来挽袖子：“有鸡毛掸子没有？今儿我也给你塑造塑造正确的三观，第一条就是正确的交友观……”
　　我哈哈大笑：“原来你是被高城用鸡毛掸子教育出来的呀？”
　　小林发现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啊呜一声就扑过来。
　　小公务员在旁边手足无措，袁朗端着水果出来，招呼：“吃水果，别客气，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扭头看在沙发上扭成一团的我们：“高城来了。”
　　我和小林跳起来，一边上上下下的整理衣服，一边往门边看。
　　“没来啊？”
　　“在哪儿呢？”
　　袁朗咬着鸭梨看电视：“哦，我随便说说。”
　　小林石化了一分钟：“他在家也A人吗？”
　　我继续石化中：“随时随地，一生。”
　　两人抱头痛哭：“我们嫁的这是什么人啊？……”抬头告诫小公务员：“千万别太早结婚啊，婚姻是地狱。”轮到小妹妹石化了：“我，我已经结婚了，来不及了。”
　　“你……我们真是三个不幸的婚姻的牺牲者呀。”
　　“喂，那个不幸的牺牲者，把遥控器给我。”袁朗叫我。
　　门铃响。我蹦过去开门。
　　我的上帝玛利亚耶酥基督啊，白天不说人，晚上别说鬼。
　　高城，俏生生的站在门口。我怎么会用俏生生这个词呢？不管了，人家确实长得很顺溜嘛。
　　“我找袁朗。”
　　袁朗发现自己很有预言的天分，于是他叫我：“老婆，帮我在小区门口买两注彩票。”我白他一眼。
　　我热情的把高城迎进门。然后他看见小林，小林看见他。
　　高城是那种不轻易表达感情的人，所以两口子见面很客气。
　　“哟，你在呀。”
　　“啊，我在，你来了？”
　　什么事啊？这还是两口子吗？袁朗起身迎住高城：“什么事啊？”
　　高城见了袁朗反而比较亲热：“我打电话去找你，说你回家了，我就直奔这儿来了。”
　　两人坐到远离我们的饭桌旁，头碰头嘀咕。嘀咕了一会，袁朗瞅瞅这边，拉着高城进了书房。
　　我很了然的对小林说：“有问题。一个常规部队，一个特种部队，有什么事得私下商量的呀。”
　　小林点头：“我原本以为我俩关系暧昧，原来关系暧昧的是他俩呀。”
　　小公务员装没听见。
　　但很不幸的这话被出来泡茶的袁朗听见了，于是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我被某个秋后算帐的家伙用实际行动“教育”了，深刻的“教育”，从肉体到灵魂。
　　“这种教育方式很生动啊，可以多来几次加深印象。”我摸着脖子上的牙印想。


三十五、MORNING－－KISS


　把客户送到楼下告别，我回身按电梯键。没亮。再按，还是不亮。过了不到一分钟，听见发电机的嗡嗡声，后备电源启动，停电了。
　　我不可思议的仰头，为什么我要送到楼下呢？为什么我不能只送到电梯口呢？这下怎么办？18楼，难道要我从消防通道爬上去吗？
　　我转到前厅去问保安部，保安部正在打电话，完了对我说：“不是计划停电，供电局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这边整个都没电，可能是线路出了问题。”
　　我抄起内线电话想打给盛老大，靠，行政部连内线都停了。行政部是后妈养的吗？什么都没有了。我去拿外线，采购部的先我一步抄起电话：“喂，陈老板吗？你的海鲜怎么搞的……？”
　　我借手机，保安看着我：“上班时间手机都锁在更衣柜里，要不您给我看着，我去拿。”
　　我赶紧道谢，说不用了。然后我走到楼梯口，深吸一口气，用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勇气开始爬楼。
　　爬到5楼的时候我想，其实这也没什么，我还很轻松嘛；
　　爬到10楼的时候我想，袁朗他们每天爬375峰顶大概跟这个强度也差不多；
　　爬到15楼的时候我想，如果这个时候来电我就冤死了；
　　终于爬到18楼的时候，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谁跟我说话我跟谁急。
　　事实证明我一点都不冤，2个小时以后还是没有电。行政财务全部瘫痪，仅有的后备电源是供应一线营业部门的，我们没份，于是盛老大如伟人般大手一挥：“提前下班！”我向天发誓，行政部绝对是亲妈养的。
　　一群女性唧唧喳喳的围拢到走道里，迅速的开了一个短会，为了庆祝难得的非常假期，大家凑份子出去HAPPY。我一想，今儿周四，袁朗不回家，得找个地方吃饭。
　　众人一拍即合，接下来打车找馆子、吃饭、跳舞、唱K。疯到第二天凌晨4点，其他人还意犹未尽，我顶不住了，回家睡觉。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眼皮耷拉得可以夹死蚊子。
　　开门、踢鞋、扔钥匙。喝了酒浑身燥热，我把沾着酒味的衣服扒下来扔到一边，进浴室闪电般冲了个澡。裹着浴巾，擦着头发，我带着对KING—SIZE的美好回忆，晃进卧室……
　　温柔的天使招来一道闪电将我劈立在当地！外焦里嫩！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半靠在床头的袁朗，半晌，嘿嘿一笑：“老公，你回来了。”
　　袁朗淡淡的说：“意外吗？天还没亮呢，余小姐舍得回家了？。”
　　我感到形势不对，陪着笑溜到床边：“明天还得上班呢，老公被我吵醒了吧？”
　　袁朗：“我没睡。”
　　“你刚回来呀？”
　　“我早回来了。”
　　……
　　“第二次了，不要再有第三次。”袁朗睡下去。
　　我倒在枕头上，没回过神：“什么第二次？”
　　“我知道的都已经第二次了，夜不归宿。”语气仍是淡淡的。
　　我听着味道不对：“什么夜不归宿？我们今天提前下班，大伙出去玩玩，又没喝醉。”
　　“不要紧，出去玩吧，反正我也看不见，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霍的转过身：“袁朗你什么意思？”
　　“都直呼其名了，还问什么意思。”
　　“你今天抽什么疯？莫名其妙。”
　　冷笑：“对，我是莫名其妙。我也就是赶着回来，发现应该在家的没在而已。”
　　“你回来了，打电话给我呀。”
　　“没什么好打的，该回来的早就回来了。我就想看看有些人平时都在干嘛。”
　　“袁朗！你今天没完了是不是？”
　　袁朗索性也翻过身：“蓓蓓我知道你寂寞，守着一个一个月看不见两次的丈夫谁都会觉得委屈。你想干嘛你直说，我都能接受。”
　　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些许微光，看不太真切，只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默。
　　我一掀被子，下床，拖过睡衣穿上：“你一个人慢慢胡思乱想吧，我到书房去睡了。”
　　我没去书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生闷气。
　　神经病！袁朗你是神经病！没事找事！我又没卖给你，凭什么得天天在家里守着你？我就不回来，我就要出去玩，我就夜不归宿怎么了？……
　　我气得在沙发上坐着动都不会动了。咝，有点冷。天下凉了，但还没到供暖气的时候，我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质睡衣，贴在皮肤上，忒凉。
　　于是我更气了，袁朗你无缘无故的发火，害我在这儿冷得要死，居然也不过来道歉哄哄我。好吧，我决定生气到底了，我再不想跟你说话了。袁朗讨厌！鉴定完毕！
　　快5点了，从阳台看出去，天边露出一丝微明。
　　更冷了，我缩在沙发上。看看卧室，门边黑咕隆咚的。想想那个家伙在被窝里睡得暖暖活活的，我在这里……阿嚏……挨冻。我又没错，凭什么是我出来。一般夫妻吵架都是老公出来睡沙发，怎么到了咱家成了我出来？这个买卖亏了，亏大了！不行，我不干。
　　我吸溜着鼻子，气宇轩昂的躺到自己的床上，背对着袁朗。那边没有动静。
　　我示威，翻过身去面对着袁朗的后背。你不理我，我偏对着你。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蛤蟆跳到脚背上，咬不死你我恶心死你。当然，我肯定不是蛤蟆，我是天鹅。那岂不是袁朗成了癞蛤蟆？
　　我胡乱想着，没留神一个温热的呼吸已经到了面前。我腾的睁开眼，还没看清，自己已经被裹紧一片火热当中。这样算道歉吗？一句话也不说算什么？我不接受！
　　我双手缩回胸前，使劲一推……好了，没把人家推出去，自己反而被抓住双手按到头顶上。我是那么好对付的吗？我一脚踢出去……这下爽了，连腿都被人家用膝盖压得死死的。
　　哼！我坚持非暴力不合作。我把脸扭到一边。忘了人家还有一只手，捏着下巴转过来……温软的唇舌，带着熟悉的致命的气息……
　　有时候，用语言形容心情是苍白的，是无力的，是多余的。你是否在梦里见过天堂，在飘忽的云层中看见那爆发的绚烂……我紧闭着眼睛，一口咬在面前那人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身躯的颤动……
　　天亮了，袁朗从枕头下掏出手机。
　　“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袁朗的手轻轻合上我刚刚睁开的眼睛。
　　卧室里充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暧昧的气味，在恍惚中催眠。
　　等我睡醒，早已日上三竿。看着窗外耀眼的日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迟到了。就算现在飞过去也是旷工半天，干脆旷工一天。我吧嗒吧嗒嘴，擦擦嘴角的哈喇子，缩进被窝继续睡回笼觉。
　　一个冰凉的带着薄荷味道的吻落在脸上：“老婆，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睁开半只眼睛，哼了一声，不理他。呵呵的一笑，一只手伸进我暖和的被窝……
　　我啊的一声叫，从床上蹦起来：“坏蛋袁朗！袁朗坏蛋！”
　　看见袁朗那张洋溢着灿烂春光的笑脸，我定定神，凑过去：“老公，morning－－kiss！”
　　这个清新的浅吻就如同那天早上我清新的心情。


三十六、海鲜


　我蹦下床，看看时间，快11点了，对袁朗说：“等我打个电话先。”
　　“喂，陈老板吗？今早上有没有新鲜的膏蟹？”
　　……
　　“行，我马上过来。”
　　我穿衣服：“等我半小时，你可以先把饭煮上。”
　　九雌十雄，这句话不知能否用在海蟹身上。我挑那紧实饱满的装了7、8个，又捡了基围虾和血蛤，满载而归。
　　我吭哧吭哧的拖了好几个袋子进门，袁朗喝着咖啡换电视频道，说：“你出海打鱼去了？裤腿上全是水。”
　　我把袋子扔到厨房，系上围裙，用闪电般的速度刷洗螃蟹、淘洗虾蛤。袁朗进来：“要帮忙吗？”我扔了一把细香葱给他：“收拾一下。”他老老实实的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收拾葱叶。
　　大锅里烧上水，我把海蟹连着身上的草绳一块浸到开水里，要不然蟹腿就煮掉了。往锅里丢了几块姜皮，倒了半杯料酒，搁了点盐，把袁朗收拾好的香葱扔了一半进去，盖上锅盖，让它自己煮去。
　　电饭锅发出叮的一声响，米饭熟了。
　　煤气灶上的水也开了，烫了血蛤，捞出来洒了海鲜酱油。
　　基围虾用黄酒醉了，顺便又兑了蘸碟。
　　拌了两个小凉菜，在烫好的花雕酒里搁了点姜丝，落了一颗话梅，点了两粒冰糖。
　　连同热腾腾红通通的大螃蟹一起端上桌，这顿午饭，太华丽了。
　　袁朗拿起一个蟹解绳子：“咦？这怎么回事？”
　　我瞅了一眼：“我用刀背敲的。”
　　“敲它干嘛？蟹黄散了。”
　　“膏蟹，有什么黄。先敲死掉再煮。”
　　我揭开膏蟹的背壳，补充：“让动物尽可能的减少痛苦，这是厨师的人道。”
　　袁朗咬开蟹钳，露出白嫩嫩、颤巍巍的蟹肉，小心翼翼的递到我嘴边：“老婆辛苦了，吃第一口。”
　　我啊呜一口吞掉，口感好得让人掉泪，何况还是袁朗亲手给我剥的。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鲜美的螃蟹了，不管是阳澄湖出来的还是大西洋出来的。
　　我顺势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口，就见一个大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么？
　　我捞了一只醉虾扒掉虾壳，扯掉虾线，沾点芥辣，喂给袁朗。
　　袁朗很幸福的吃了，瞬间梨花带雨。
　　我笑得合不上嘴，问：“你哭什么？别太感动。”
　　袁朗拉张纸巾擦掉眼泪：“我太感动了，太幸福了，忍不住……”
　　成功A到老A队长，值得纪念。我招呼：“吃血蛤，再不吃就老了。”
　　门外钥匙响。我诧异的望去。
　　袁朗没抬头：“津波来了。”
　　“他怎么会有钥匙？”
　　“我给的。”
　　津波就跟自个的房子一样，放包、换鞋、洗脸，到厨房拿了碗筷过来，坐下就掰蟹腿。
　　“又干嘛来了？”我总得问问清楚。
　　“过来接个客户。”津波吃东西的速度堪比神六。
　　“没接着？”
　　“下午去。”
　　“所以呢？”
　　“所以过来蹭饭。把那血蛤端过来点。”
　　我赶紧拨了一半在袁朗面前的碟子里：“老公，快吃，再不吃就没了。”
　　津波不满：“真小气，我吃不了那么多。”一边说一边伸手拿第二只蟹。
　　记得郑渊洁大哥说过，人的一生该吃什么，能吃多少在冥冥之中都有定数。真的。
　　下午津波回来的时候浑身发红疹子，袁朗陪他去小区附近的诊所看医生。
　　过了很久两人都没回来，我打电话问。
　　“吃海鲜过敏，打了针，躺着呢。”袁朗回答。
　　“过敏？谁让他一气吃那么多。”说归说，担心是必然的。“没什么事吧？”
　　“医生说得观察一下，要想治好可能要打脱敏针。”
　　“那就打呗。”
　　“每周两次，一个月一个疗程，至少打半年。”
　　我满头黑线。
　　晚饭时两人回来了，津波睡到沙发上哼哼唧唧，我把中午剩的虾剥出虾仁，炒了扬州炒饭，问他：“海鲜过敏，那这炒饭你能不能吃？基围虾不算海味吧？”
　　津波躺在沙发上乱扭：“我不吃，你们也不能吃，我看着眼馋。”
　　我丢了一个白眼给他，盛饭：“老公，多吃点。”
　　袁朗还很关心他的样子：“你不吃饭，我给你煮碗面吧。”
　　津波还没回话，他的手机响。
　　“喂，梅子啊？你在哪儿呢？我当然在中国咯。哦，我在北京。”
　　“梅子，我被余蓓蓓害了，她明知我过敏还拼命让我吃海鲜，我差点翘了……”
　　这个信口雌黄的家伙！我今儿非零割了你不可。
　　“袁朗，找把刀给我！”我在屋里转圈。
　　“好好吃饭，人家跟女朋友讲话，没你事。”袁朗一敲我碗边。
　　我坐下来，心里挺不是滋味。这梁梅是我介绍给吴哲的，那天两人也谈得挺好，谁知后来临走时会发生这种状况。
　　吴哲很诚恳的对我说：“嫂子，谢谢你。我知道嫂子一直很关心我们。但我们队里的性质，您知道，梁梅入了籍，我是现役，按规定我们不能谈恋爱。她很优秀，但是……算了，嫂子，谢谢了……”
　　我知道他不是推辞，也不是客气，只是我当时根本没考虑到这国籍的问题，一个这么熟的家伙，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外国人。郁闷啊……
　　看着津波和梁梅情话绵绵，我想起一句话：人的一生大约会遇到三个人，一个爱自己的，一个自己爱的，最后在一起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比如胡斐，程灵素爱他，他爱袁紫衣，最后在一起的是苗若兰。
　　当真世事变幻无常，不是我等能掌控的啊。


三十七、过去


　我在出站口接到小锐时，他的模样跟十年前相比并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脸上的神色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大学四年，工作两年，六年的恋情，曾经谈婚论嫁的人，现在相见彼此间也仅仅是打个招呼就算了。
　　“怎么没坐飞机来？”
　　“旅游旺季，没订到机票。连火车票都吃紧，我买到的是最后一张软卧票。”
　　“还没订酒店吧，走呗。”
　　帮小锐在附近酒店订了房，我请他吃中饭。我把菜单递给他，他很客气：“你点就行了。”我看他一眼，随便让服务员写了几个菜。
　　“跟我还这么客气，你的脾气还是当初那样。”我给他倒茶。
　　“其实不太一样了，你比当年成熟多了。”他有些局促。
　　“呵呵，你想说我老了吧？”我笑。
　　“呵呵，我比你老得快。”
　　“有小孩了吗？”
　　“两岁多了。”
　　“你动作挺快哈，是你着急结婚啊还是她着急结婚啊？”
　　“没有谁着急，谈了半年，两人年龄都大了，就结了吧。反正都是过日子，是吧？”他喝着茶。
　　曾经以为自己爱过他，曾经以为跟他在一块就是爱情，曾经，那么勉强。
　　我笑，他以为我笑他，解嘲式的点点头。
　　菜端上来，葱爆羊肉，他绕开夹别的菜。我忘了，小锐不吃羊肉。或许，我根本没有在意过他爱吃什么。我看似随手点的菜，全是袁朗喜欢的。
　　袁朗，我跟袁朗才是爱情么？时刻注意着给他准备干净衣服，时刻注意着他回家的时间做好饭菜等他，在他生气的时候主动认错，他高兴时陪他一起开心，他伤心时细语安慰……可这些不是爱情，这是亲情。袁朗，我爱你吗？
　　小锐旅途劳顿，没什么胃口。
　　“后天我要去河北，走之前把你老公叫上，我们一块喝个酒。当年系里的酒神，现在比那时更厉害了吧？”小锐邀约。
　　“后天？呵，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空。再说吧。”我并不想让这两个人见面。就算小锐无所谓，袁朗是不是愿意同老婆的旧情人把酒言欢，我不敢肯定。
　　我接电话：“喂？袁队你在基地也敢开手机呀？”
　　“我没在基地。我在市区办事，下午一块吃饭吧。”
　　“你不回家呀？”
　　“吃了饭马上要赶回去，不回家了。”
　　“好啊，下午见。”
　　……
　　“蓓蓓，你是不是不方便说话？”
　　“咦？你怎么知道？”
　　“听得出来。”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奇怪，我眉头一皱，明白了。
　　“你又开车打电话！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危险！”
　　“……好了，办完事我去接你。”这家伙挂电话贼快。我都给他气乐了。
　　“看来你跟你老公感情很好。”小锐感慨。
　　看见原先的男朋友评价我现在的感情，我有些不高兴。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跟小锐道别，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袁朗说过，你所经历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需要你付出时间和生命。善待你所经历过的人和事，它们是不可复制的，流走就再不会回头了。
　　下午袁朗来接我吃涮羊肉。这个肉食动物，把我也带成无肉不欢了。
　　“老公我给你兑芝麻酱。”
　　“老婆吃这个……”
　　“你开车，吃肉；我回家，喝酒。”
　　“我给你倒……”
　　桌上的火锅呼呼的冒着火苗子，映着袁朗的笑脸，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明晃晃的，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肌肉。
　　我呆了一呆：“老公，我想吃羊蹄子。”
　　“好啊，问服务员有没有。”袁朗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趁势抓住：“不用问了，这儿现成的。”啊呜一口咬下去。袁朗倒吸一口冷气。
　　手机响：“你好，我袁朗。铁队您讲。明天早上？去哪儿？哦，好，那我明早办完再回来。是，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袁朗笑眯眯：“今天不用赶回去了，吃完回家。”
　　我欢呼一声，一口气将杯中的酒喝光，用手抹着嘴，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袁朗。袁朗不动声色的把袖子放下来，把衣领拉高。
　　“你干吗？冷啊？”我愣头愣脑的问。
　　“穿严实点，防狼！”袁朗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
　　“你……”我瞅瞅周围的食客，压低声音，“你不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袁朗赶紧吃，趁我爆发前把自己喂饱：“明天阴天！”
　　“不吃了，回家！”
　　……
　　一路上我欣赏袁朗开车的神情，侧脸、脖子、握方向盘的手、踩在离合器上的脚，最后视线停在他随着车速偶尔动弹一下的腿上，车窗外夕阳的光影投射进来，宽松的军裤显现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我看着看着，伸手摸上去，熟悉的质感和体温。
　　“别骚扰司机哈。”袁朗目不斜视。
　　“你开你的，别管人家。”我继续摸索。性感的膝盖。
　　“你再往上摸，呆会儿我怎么下车见人？”
　　“放松点，别那么敏感。”
　　“咝……余蓓蓓你今天死定了。”袁朗一打方向盘，车拐了方向。
　　……
　　“这是哪儿？”我探头往外看。荒郊野外，秋风瑟瑟。
　　袁朗停稳车，把车窗摇上。我缩回头：“干嘛？”
　　袁朗解风纪扣：“你猜！”
　　我眨眼：“老公我错了，我现在喊停行不行？”
　　“来不及了。”
　　“那我喊救命行不行？”
　　身影压下来：“你说呢？”
　　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体力上完全不占优势的人偏要去招惹一头狼，结果会怎么样？……
　　深夜回到家，下了车，我把副驾驶座的座套取下来，扔在洗衣机里绞干净、甩干，晾上。
　　“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我提醒袁朗。
　　“知道了。现在这台车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不会忘的。”袁朗打趣。
　　我躺到床上：“袁朗，我问你个事。”
　　袁朗合上眼睛：“说。”
　　“你爱我吗？”
　　袁朗睁开眼，偏过头看我：“你说呢？”
　　“不知道，你爱过我吗？”
　　“整天心里瞎琢磨什么？”袁朗凑过来，搂着我，“我肯定的回答你，我爱你！”
　　“回答这么快，是不是真的？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不准想，马上说，过时我怕有假。”
　　“问吧，我不想。”袁朗再次闭上眼。
　　“你想过以前的女朋友吗？”
　　“没想过……”
　　“真的？”
　　“……是不可能的。”
　　“恩？”我趴到袁朗身上，眼睛对着眼睛。“说，你想她干嘛？什么时候想的？”
　　“不说了，睡觉。”袁朗用手臂挡住眼睛。
　　“说给我听听。她漂亮吗？是你追她还是她追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扒开他的手臂，情真意切的问。
　　“好几个呢，你问哪一个？”袁朗笑。
　　“什么？好几个？一个一个说。”我把他的脸捧住，不准他乱动。
　　“当兵前一个，同学，没谁追谁，就是同学们起哄，说我们是一对，那就处呗。”
　　“哟，纯情初恋啊。处到什么程度？”
　　“连手都没牵过，哪有什么程度。”
　　“然后呢？”
　　“然后我当兵，她上大学，开始还通信，后来我去读军校，就断了。”
　　“初恋就这么完了？下一个！”
　　“下一个？在老虎团的时候，生病住院认识的，护士。处了两年，我调到老A以后训练紧任务也紧，哪有时间谈恋爱，就分了。”
　　“两年？你跟她，那什么过没有？”
　　“什么呀？”
　　“还装傻，就那什么嘛。”
　　……
　　“有过，严格来说，她才是我的初恋，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全坦白了，别的没了。”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我用鼻尖蹭蹭他。
　　“呵呵，你不是女朋友，你是正宫娘娘。”
　　“正宫？你还有西宫？”
　　“有啊，齐桓是东宫，吴哲是西宫，三中队全是我的后宫。”
　　“呵呵，你男女通杀呀。”
　　“那是，你老公的魅力光耀千秋……”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轻轻的鼻息声，身下人已经沉入梦乡。在脸上柔柔的一吻，你的过往已经变成故事，以后的传奇由我来书写，无论春夏秋冬，我会永远守护着你，不离不弃。这是我没有说出的诺言，永不反悔。


三十八、怕


　抽空在驾校学车，学了好几个月，在科目三时车屁股碰了杆，没过。
　　从小我就很清楚自己运动神经不发达，但开车这玩意应该不难啊，你看A大队的、师侦营的，随便出来一个都开得贼溜，小许还会开步战车，袁朗还会开直升飞机。
　　（有个声音说：你跟谁比呢，人家那是用多少军用汽油堆出来的。）
　　其实我觉得开车就是一个熟能生巧，经常开，天天开，慢慢就会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上车的机会少啊，一个车8个学员，大家轮流上路，开不了多少公里就得换人。
　　换就换吧，轮到我的时候，你看教练脸色那个铁青，手脚那个僵硬，眼神那个恐惧，我不就是经常踩错刹车，换错档吗？郊外那个土路本来就不太平整，我开成那样完全可以理解，天天看见教练那个惊恐的表情严重打击我的自信心。
　　我建议驾校下次换个神经比较粗，心脏比较健壮的教练，让学员有个宽松的学习环境。
　　本来想下班以后借公司的车练练手，谁知车队队长小陈看我开了一次以后，跑去找盛老大哭，说他实在不敢再把车借我开了，万一开出事，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赔不起。
　　所以问题出来了，没车开肯定学不会，学会之前没车开，成了一个怪圈。
　　打车回家时在路上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出租车停在进小区的路边，我提醒司机：“往右拐。”
　　司机一摊手：“你看这路口，进不去。”
　　果然，路口一左一右都停了车，我发牢骚：“这都是谁呀？不好好停到车位上去，老是占道，可恨。”想起万一自己买了车，小区要是没车位，我岂不是也要把车停在路边。
　　步行进去，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悄悄的小跑上去，猛的一扑：“嘿……”手被人家扣住，啪的一个过肩摔，我华丽丽的躺在地上。
　　“老婆摔疼了没有？”袁朗伸手把我捞起来，给我拍身上的尘土。
　　“还好听出你的声音，不然今天你就得进医院了。”
　　我咝咝的吸着气，心里却疑惑。袁朗平时感觉非常敏锐，我接近到他身后三步他就知道有人，不至于要听见我的喊声才知道是我。
　　回家以后，袁朗很正常，我就更疑惑了。小马开玩笑说过，队长哪天正常了，就说明他不正常。
　　袁朗拿着遥控器，把电视节目从头换到尾，再换回来。我看见他脸上多了一道已经结疤的擦伤。
　　我留了心，睡觉时贴着他睡。
　　半夜，熟睡中的袁朗突然浑身一紧，仿佛一脚踏空的感觉，随即听见他轻微的喘气声，是做恶梦惊醒了吗？
　　他的手触到我，一声轻轻的放松的气息。翻过来，搂住我，身上一层薄汗。他把头埋在我颈间，额头上也是汗，身上的肌肉因为用力的关系，还有些微的颤抖。
　　我也没法装睡了，伸手搂过他，在他背上轻轻的拍着。
　　他的手在我腰间紧了一紧，那意思是，对不起，吵醒你了。
　　我在他头颈间蹭了一下，意思是，没事的，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肌肤贴着肌肤，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就这样相拥而眠，如同今后漫长岁月中的每一个夜晚。
　　第二天我问正在刷牙的袁朗：“你那脸上怎么了？”
　　袁朗含着一口水，含含混混的说：“子弹擦伤，小伤。”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子弹擦伤，从脸颊边擦过去？如果偏半公分……我觉得汗毛根根竖起。难道他们前段时间是去出任务了？如果是训练时伤的，那应该算事故了，实弹啊。
　　吃早餐时袁朗神采奕奕，同昨天完全是两个样，我知道他的自我调节能力，但我没那本事。
　　他剥着鸡蛋壳，看见我在看他，嘿嘿一乐：“昨晚吓到老婆了，来，吃个鸡蛋，当我赔罪。”
　　“老公，心里有事就跟我说说，你不说，我就老惦记着，老憋着，要憋坏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天想事，突然有点后怕。”袁朗还是笑着。
　　“是这件事吧？”我指指脸。
　　“对，再偏一点，就成烈士了。当时我一摸，满脸血，心里还乐呢，说这下跟高城一样了。后来反而怕了，特别是回家的时候，心里越来越怕，万一真的偏了，你怎么办？”袁朗很清楚心理问题，越是怕的东西越要讲出来，讲出来就好了，再加上调侃，化解心中的恐惧。
　　“……”我不知道。
　　“老婆，告诉你一件事吧。第一次受伤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肯定挂了，拼着全力朝铁大喊了一句，给我领套小一号的。出任务前刚领的夏常服，号错了，我怕追悼会上穿了显肥。有意思吧？”袁朗笑着给我盛了碗粥。我看着那碗粥，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想起一个故事，说有个老军人，年轻时作战非常勇敢，周围的小孩们听了他的战斗故事，都很崇拜他。有一天来了小贼，从他院里翻过，大家都以为他会从出来抓贼，结果没有。后来他说，老了，想起以前的事，怕了。
　　他们都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死亡，他们也会怕，因为他们其实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我岔开话题：“最近你好像经常过市区办事。”
　　“对啊，我也很奇怪，队里也不缺人，老幺、老二、老六他们都在，每次都点中我。要是转达会议精神，我记性肯定不如老五。”袁朗说。
　　“你长得帅嘛。”我开他玩笑。
　　“哦，有可能。不过我算不上最帅。知道现在四队是谁吗？”袁朗卖关子。他已经从井令牺牲的阴影中出来了。
　　“谁呀？”谁能接井令的班，四队也是一群妖孽。被井令惯的。
　　“高兴！”
　　“高兴？”我眨眨眼。袁朗做出当真如此的表情。
　　“那你在中队长一级里就真的算不上帅了。”高兴居然调了回来。
　　A大队的人曾形容袁朗是妖孽，井令是妖精，一样魅惑。三中队的人说，A大队十大风景之首是袁娜丽莎的微笑；四中队的人说，井令就算穿件白衬衣都帅绝人寰。我曾见过的谭司务长，有张漂亮得不像军人的脸。可这些，是高兴不在的时候。我第一次见高兴是在我和袁朗结婚的时候，他出现的那一刹，我心里就俩字：震撼。
　　高兴入错行了，他应该当明星，去迷死众多粉丝。结果他当了特种兵，好像也差不多，还是有很多人死在他手上。他的美丽惊魂，他的美丽同时也夺魄。一副俊美动人的外表下，一颗杀伐决断的心。
　　我庆幸我爱上袁朗，透过他的玩世不恭、故作妖孽，看见的是他的柔软与多情。
　　“老公，下午我做白切鸡给你吃。”我煮的白切鸡得自烧腊部的老广黄师的真传，是我待客的保留节目。
　　“好啊，但我想吃大盘鸡。”
　　“老公，你就不能换换口味，别老是新疆菜。”
　　“我就想，趁着在家，吃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袁朗很委屈。
　　“行了，行了，我给你做，你别那种表情，我心疼死了。”我投降。
　　就见袁朗脸色一换：“嗯，今天的鸡蛋煮得好。”
　　我彻底晕倒。不长记性啊，妖孽，他奏是妖孽，就算他装成小白兔，也改变不了妖孽的本质。


三十九、约会


　阴雨绵绵，我不喜欢这种天气。我出生在西南，可我喜欢北方，热就是热，冷就是冷，要么就是大太阳，要么就是大雨大雪，干干脆脆。
　　今天濛濛小雨淅淅沥沥的，走在路上，倒让我想起家乡。
　　春季，接连两三天的小雨洒过，山上会探头探脑的多出许多可爱的蘑菇脑袋，在山下经过，轻悠悠的孢子植物的特有的清爽飘散。有农人采了，用细细的竹篾丝串成一串一串，提到街上叫卖。
　　父亲喜欢买了回家给大家添个菜。在清水里轻轻的淘去蘑菇上的腐殖土，小心的沿着细嫩的皱褶撕开，加上大蒜煮透，据说大蒜变色就是毒蘑菇。煮一煮，沥干水，加点青椒、肉丝大火炒，春天的味道就随着这锅碗瓢盆的节奏传开了。
　　我收起回忆，走进饭店。
　　“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我笑着对迎上来的新娘说道。
　　“余姐今天可得多玩会儿，陪不了您，您别怪我呀。”萌萌顶着婚纱在饭店门口接来送往。
　　“你忙你的，人这一辈子就今天事多，还都得自己亲自上阵，没人能替。”我和萌萌了然的嘿嘿笑。唉，这年头，没几个纯洁的了。
　　新郎赶上来发烟，我笑他：“忙晕了，给我发烟。”
　　“余姐，真的忙晕了，就记得打招呼、发烟。”小冰刚把他们车队的那帮哥们招呼了。
　　“你们忙，我进去看看他们。”我到大厅里转了一圈，跟所有结婚的地方一样，热闹而喜庆。同认识的随便聊了几句，我到接待桌前写了名字，随了份子钱。
　　人情往来，好像这样才有了归属感，特别是我这样的外来客。
　　袁朗在部队也不能免俗，大概由于大家会长年相处，所以在这一块上较之社会上更热衷。上次他在老虎团时的排长转业到了地方部门，结二婚，他自己去不了，结果派我去吃喜酒，顺便随份子。这份子钱他好像还没还我呢，要记得提醒他。
　　从侧门出去，正好有个趴活的出租车，运气好，上去一路冒烟，到了约会地点。
　　下了车，我在街边的橱窗前晃了晃，颇有些紧张的整理了一下着装。好多年没有约会了呀，呆会儿见了面他会说什么呢？
　　我偷偷拿出小镜子，看看睫毛，看看唇彩，看看眼线……握拳，很完美，加油！
　　街角处，一个人走近。川流不息的人流中，这个人个子并不高，却让人过目难忘，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被他吸引了。
　　眼光扫过，我看见他嘴角的微笑。我看着他走近，咬咬嘴唇：“你来了。”一大束怒放的玫瑰送到我眼前，柔柔的雨丝飘落在花瓣上，红得更加炫目。
　　“我猜错了，我本来以为今天你会穿成波西米亚风格。”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上的无舌贝雷帽：“淘宝上买的，索菲亚.罗兰在《美味情缘》里戴的那一款。好看吗？”
　　他的手抚上我的耳际，耳环的流苏从他指尖滑过：“好看，从没见过你这种模样，很漂亮。”
　　他牵过我的手：“等了很久吗？”
　　我摇摇头：“不太久。”
　　“想看电影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诱惑，带着一点命令，带着一点肯定。
　　“好啊。”
　　影院门口，两人挑拣着零食：薯片、可乐、爆米花、乌梅……林林总总一大堆，他付钱时那种宠溺而好笑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骄傲的公主。
　　黑暗的影院里，从屏幕投射过来的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居然是个惊悚片。
　　我认真想了想，又看看四周，一对一对的，女生们不时发出轻轻的恐惧的尖叫声，然后男生们显示自己的勇气和可靠，搂着女朋友说着不要怕，有我在之类的话。我偷偷瞄一眼身边，他看得异常仔细。我硬了硬头皮，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架势慢慢靠到他肩上。
　　为什么我不看清片名就进来呢？为什么我不挑一部别的比如爱情片来看呢？为什么我不能象前排那个小女孩一样怕得钻到男朋友怀里呢？国内拍的惊悚片，对于我这个看“贞子”都已经习以为常的人来说，是种折磨。
　　片刻的衣料的冰凉后，感觉到他肩上的体温。他一伸手，将我搂住，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不敢动，怕破坏了这一刻的浪漫，但其实我想说，这样我就没法吃零食了。
　　电影中女主角惊声尖叫着，他的指尖在我手心里轻轻划着圈，痒痒的。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无名指上一个东西硬硬的，冰凉。
　　他歪过头，额角在我额头上轻轻蹭着，温热的柔软的嘴唇越过我的鼻梁，寻找着。我让了一下，眼睛越过他的臂膀，后面座位上的小情侣正吻得忘乎所以，根本无暇前顾。于是我踯躅着，迎上去，感受他的热烈的鼻息，舌尖淡淡的烟草的苦味。
　　从影院出来，我在寄存处抱上我的玫瑰，他问：“现在想去哪？”我低头不语，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肌肤相触的质感。
　　“快5点了，吃饭去吧。我请你吃大餐。”目光里的诱惑。烛光、玫瑰、音乐、美食、礼物、意中人……少女心中所有的梦想都在今晚实现。
　　我憧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粉色的桌布，斜放的方格桌旗，结着蝴蝶结的侍应生，对面的盈盈笑颜……
　　“真是完美的一天！”我心里总结，打开菜单。
　　叮叮咚咚的电话铃声。我的。
　　“您好，哪位？我是余蓓。”
　　“余总，盛总让通知您，马上回公司，紧急会议。”文员的声音。
　　“行，我知道了，马上到！”我合上电话。
　　“公司有急事，我得马上回去，吃不了了。”我抱歉。
　　“不好意思，下次再来。谢谢。”袁朗跟服务生致歉。
　　走出餐厅，我在路边招车。
　　“我回家做好饭等你回来。”袁朗接过我的玫瑰。
　　“你先吃吧，我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说，“改天接着玩吧。”
　　“还玩？这次玩初恋，下次玩什么？”袁朗笑。
　　“下次？下次玩……邂逅！”我钻进车里，挥手再见。
　　从公司回来，天色已经黑尽。我疲惫的开门进屋，袁朗扭头看我。
　　“吃了没有？饭在桌上，刚热过。”
　　“吃了一点，没吃饱。”我洗洗手揭开菜碗上的盖子。小炒肉、花生仁拌生菜、榨菜肉丝汤。
　　“老公，谢谢！”我不客气的吃起来。
　　“事情很严重吗？”袁朗随口问道。
　　“相当严重，生死攸关。”
　　“怎么了？”
　　“嗯……”我一边吃一边说，“现在还不能透露，商业机密。”
　　“呵呵，保密条例学得好啊。”
　　我三口两口吃完饭，抹抹嘴，坐到他身边，端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红茶。
　　“商场如战场，我们其实跟你们一样，一个不小心，一个疏忽，就有可能全军覆没。轻则亏掉老本，重则牢狱之灾。”
　　“没这么严重，想开点，做好自己的事。”袁朗开解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了，我还在，我永远在老婆身边。”
　　“永远在老婆身边，疼你，爱护你，宠着你，惯着你，行了吧？”袁朗轻轻的笑着对我说。
　　“行。”我蜷缩到袁朗温暖的怀里，“谢谢老公，那你就从现在开始惯着我吧。老婆累了，老公去洗碗。”
　　袁朗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老婆你真现实！”
　　周一早上我上班，袁朗穿上外衣：“我今天还有一天假，送送你。”
　　我欣喜：“真的？”
　　“接送老婆上下班也是老公的职责之一嘛。”
　　我指挥着出租车：“路口左拐。”
　　司机停在公司对门，一口的天津话：“介个路口不能左拐，姐姐。”
　　我看看交通标志，真的，以前都从另一边过来，从来没注意过。
　　下了车，站在斑马线边等红绿灯。旁边过来一个残疾人，大腿以下都没了，在残肢上绑了两块板，就这么用手撑着，一步一步挪。看样子大概刚从外地来。
　　眼看行人绿灯要亮了，袁朗低下头问了一句：“过街吗？”那人不知就里，点点头。
　　灯亮了，袁朗俯身一把将那人横抱起来，几步跨到对街。
　　我紧跟过去，看着两人道别的情形。
　　两人的微笑很美很美……


四十、反攻倒算


　周末加班，管理干部业务培训。前半截我在下面听，后半截我在上面讲。下午正常休息，中午吃完饭，我在办公室打培训总结。打了一半，觉得肚子里不对劲，抓了一块“饼干”去洗手间。回来继续打，越来越不对劲，腰腹一阵一阵的抽着冷气的疼。我拉开抽屉，倒出两粒去痛片，一仰脖吃了。
　　有备无患！我居然还有些得意。
　　敲着计算器，药片发挥作用，腰腹痛得倒是没那么剧烈了，可头脑开始发昏，四肢开始发软。计算器上的数字颠来倒去，我甩甩头，眼睛不聚焦。索性点了保存，关机。
　　趴在办公桌上，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每个月都这样，这次特别严重一点，浑身冷兢兢的。趴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得打个电话。
　　头也不抬，摸到外线，拨号。家里的电话。
　　“老公，过来接我。”
　　……
　　袁朗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趴在电脑前面很哀怨的看着他。
　　“吃了药没有？”袁朗问。
　　“两片！”我有气无力的抬起手，伸出两个手指。
　　“去医院看看吧。”袁朗建议。
　　“没用，这样多少年了都。想回家。”我觉得回家躺着是最好的药。
　　袁朗搂住我，下楼打车。
　　在车上靠着袁朗的肩昏昏沉沉，闻着车里的气味直反胃。下了车袁朗背着我走进小区，我把头埋在他脖领子里，嗅着隐约的体息，混合着轻轻的沐浴露的味道，心里踏实下来。
　　“哟，这是怎么了？”路上遇到居委会的张姐。
　　“她有点不舒服，大概感冒了。”听见袁朗笑着回应。
　　“就是，这几天忽冷忽热的，忒容易感冒了。打一针就好了。”张姐很热心。
　　“打过了，这不，背回家休息。”袁朗说谎话张嘴就来，听他说得这么自然，我都以为自己刚从医院打针回来。
　　进了门，我还赖在他背上。
　　袁朗无奈的笑道：“乖，下来了，我换鞋。”
　　我很不情愿的滑下来，看他拿过我的拖鞋给我换上。然后我两手抱着肚子，蹭，蹭，蹭，蹭到沙发上倒下，蜷成一团，假装自己是过冬的刺猬。
　　袁朗拍我：“到床上去睡吧，在这儿睡真得感冒了。”
　　“不去，我要躺在这儿看着你。”我睁开半只眼睛。
　　袁朗惯我，去拿了枕头和被子，把我放平，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又过一会儿，塞了个什么东西在我腰腹间。我一摸，热热的，是个小热水袋。我把热水袋捂在肚子上，心里温暖极了。
　　把电视打开，把遥控器放我手里。接了个电话。
　　“门卫室有你的信，乖乖看电视，我去拿。”
　　“好。”
　　信里抖出几张照片，袁朗看一张给我一张。照片上刷得雪白的外墙，红色的门，门边一块牌子“XX村民组希望免费图书室”。
　　掏出信瓤，袁朗笑起来：“装修账单。”我接过去一看，上面详详细细的用钢笔工工整整的写着每一笔装修费用和图书购置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也不禁笑起来，这个吴老师啊，真是个实在人。
　　袁朗拿着一张单子一边看一边笑。我蹭过去：“什么东西？”“图书室的书单。”袁朗递给我，我就倒在他腿上，举着单子，两人一起看。
　　“这都什么呀？工具书：新华字典、成语辞典、反义词词典、学生英语词典、牛津双解英汉辞典……教参：小学生获奖作文选、高考满分作文、理科状元高考心得、历年中考试卷分析……科普历史类：十万个为什么、上下五千年、最新养殖技术、立体生态农业、汽车修理入门、中国通史、世界通史……世界通史？当年我在学校的时候有个同学在历史系，张口就是两河流域，闭口就是孔雀王朝，挤兑得我们一帮学经济的好像文盲似的，抱着世界通史通宵达旦的看，看得眼前全是埃及金字塔。”我发表感慨。
　　袁朗一笑起来，我的额角就清晰的感受到他强健的腿部肌肉和骨骼。
　　“人文类：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圣经故事、大不列颠儿童百科全书、中国近现代作家散文集、唐诗三百首、宋词精选、楚辞、随园诗话……小说类：汪曾祺小说总汇、校园作家精品选、金庸全集、外国短篇小说选、契科夫小说选集……杂志类：读者、青年文摘、军事知识……嗯，吴老师打算培养小孩的国防意识……四川烹饪、农村百事通，这还挺实用的……童话类：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郑渊洁童话全集……报纸：参考消息、日报、晚报……”我读完抬头：“吴老师这单子，都给我看晕了，可以这么分类吗？”
　　袁朗看看：“可以呀，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统计划分方法。”
　　我想想：“还差一个系列，漫画。吴老师没买漫画。”
　　袁朗：“漫画这东西在他们看来就是玩物丧志一类，没意义，又挺贵，买那个不如给小孩们多买点作业本。”
　　我捅捅他：“老公，把电话旁边的笔递给我，我来开个单子，买了给他们寄过去。”
　　我一边写一边嘟囔：“小孩不看漫画哪行啊？得增加想象力。父与子、加菲猫、藤子不二雄……”
　　窗外传来洒水清扫道路的声音，是小区清洁工在保洁。窗户没关严，忽的一阵风掠过，窗帘微动，风里送来淡淡的水气，清清爽爽。
　　袁朗动动腿：“自己睡，我做饭去。下午想吃什么？”
　　我反手抱住他的腰：“不准走，我要你陪我。”袁朗就受不了我撒娇，随时随地，百试百灵。
　　“行，行，行，我不走，那晚饭怎么办？叫外卖？”袁朗拿过电话。
　　“我要吃寿司。”我举手。
　　“那东西凉，你肚子不疼了？吃披萨吧。”袁朗提议。
　　“我不吃馅饼，小区门口每天早上都有煎饼果子卖，比那好吃。”我否定。
　　“哎，老公你翻一下电话本，上面有个羊肉烩面的电话。”我拉开袁朗的T恤，蒙在脑袋上，头顶着他的腰肌，从衣服里看出去，屋里的灯光朦朦胧胧。
　　“对，二楼，大份的……”袁朗的声音传来。
　　“你干嘛呢？”袁朗把我的头从衣服里扒出来。我看着他眨巴眨巴眼：“老公，我看见你胸肌了。”看袁朗的表情，他肯定在反省，自己培训时调戏南瓜，在队里调戏队员，演习调戏兄弟部队主官，上帝是公平的，所以当他回到家里，就被老婆调戏。
　　我看着他脸色变幻，悄悄转头，面对他的腰腹，忍着笑，伸出舌头，在他腹肌上轻轻一舔，然后很满意的看他一哆嗦，肌肉瞬间僵硬。索性噙住，吮吸……看看，红了，本人私章，此人仅供余氏所有，概不外借。
　　袁朗很镇定，轻轻的把我的手放进被子：“盖好，别着凉了。”身子倾过去，一寸一寸的用被子把我裹好，美其名曰照顾病人，然后看着只留一个头在被子外的我，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我心里警钟长鸣：“要坏事！”就见他遥控器一点，天爷啊，电视上马上出现老马同学声嘶力竭的形象，是阿姨的戏啊。
　　“你爱不爱我？你说呀，你说你爱我，你告诉他们你是爱我的……”
　　“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只爱你……”
　　“你骗我，你骗我，你爱的不是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屏幕上男女主角嘶吼着表达他们的感情，我觉得自己快要吐血了，于是我反抗，我闭眼。
　　袁朗体贴的把我的眼皮扒开：“来，乖，看看你最喜欢的景涛哥哥。”
　　我流泪：“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袁朗笑眯眯：“这次错哪儿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调戏你了，你饶了我吧，我真的再也不惹你了……”
　　“那要是下次再犯呢？”
　　“下次再调戏老公，你就绑上我，拿牙签撑开我的眼睛，把格格从第一部放到第三部。”袁朗很高兴他终于找到了我的死穴，放开我，起身去开门接外卖。
　　烩面很烫，羊肉很香，汤很浓，我心有不甘，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找回这个场子。
　　袁朗了然的咬着羊肉问：“想什么鬼主意呢？”
　　“没有啊。”
　　“没有？看你眼珠滴溜乱转。”
　　“有吗？我眼珠乱转了吗？”
　　“还说没有，还在转。余蓓蓓同志，你要承认失败，总结经验教训，放弃反攻倒算的念头，同你老公我作对，能有好下场吗？”
　　我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碗烩面往他面前一推：“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
　　袁朗瞧了一眼：“全是辣椒。”
　　我严肃的问他：“你野外生存的时候吃过老鼠没有？”
　　“吃过。”
　　“蚂蚱呢？”
　　“吃过。”
　　“野菜呢？”
　　“经常吃。”
　　“那你还矫情什么？赶紧吃，不准浪费。”说完我自顾自的去捧了热水袋，捂在肚子上，磕着瓜子看中央六套。
　　袁朗啊袁朗，咱俩还有几十年要过，来日方长，俗话说：无敌是最寂寞。我不会让你寂寞的。


四十一、言多必失


　这次出差很匆忙，本来不是我去，临时调整，于是现在我靠在酒店的栏杆上看着黄浦江发呆。家里卫生也没打扫，挂在阳台上的衣服也没收，万一袁朗也没回家，那等两个星期以后我回去，家里笃定灰尘满布，饭蚊乱飞。
　　我挠头：打个电话？为这事打电话到基地也太可笑了；发短信？他在队里根本不开手机。
　　房里电话响：“余总，吃饭了。”是一块来的餐饮主管小肖。
　　员工食堂在二楼中餐厅后面，就是整个大楼看不见景观没有什么商业价值的那一块。装修很简单，但很清爽。吃餐前餐的员工们自觉地排队打饭，我们交流学习的兄弟单位的来人在另一个窗口领餐。
　　各地有各地的饮食口味，我看着餐盘，一色的海派风味：清炒塌苦菜、四喜丸子、红烧小黄鱼。清明刚过，正是吃小黄鱼的季节。米饭很滋润，这边的粳稻米质量的确不错，连员工餐也这么细腻。
　　我看小肖，她一边吃一边观察，不时在小本上记录着。职业病。
　　“余总，其实我觉得中餐部以后可以不用泰国香米煮客饭，成本高，味道也不见得有多好。用粳稻米口感好，成本还低一些。”小肖建议。
　　“那你回去跟胡经理商量一下，试试呗。”餐饮部不归我管，但我要为我的客户负责。
　　饭后参观酒店，小肖仔细，看人家的设备，看人家的服装，看人家的表格单据，看人家的服务应答。我笑笑，是个勤快的好孩子。
　　我在看酒店的地理环境、交通、安保、路牌、楼顶喷绘，又到他们的销售部去聊了聊，了解他们的客户群、销售方向，我还想问问他们的大客户折扣返点，嘿嘿，人家不说。商业机密，我也不再问了，反正我还有时间，会搞清楚的。
　　晚上9点以后，除了客房部，别的部门基本上都下班了。我回到房里，还在寻思家里的事。还是得告诉他一声啊，要不他还以为我失踪了。
　　手机哔哔一响，收到一个短信。
　　“你猜我在哪儿？”津波发来的。
　　我直接拨过去：“你猜我在哪儿？”
　　“你在哪儿啊？”津波都懒得动脑筋。
　　“我在浦东。”
　　“啊？你到上海来了？我在京都！”他跑那儿去干嘛？
　　“出差啊？”
　　“出差，顺便……姐，我跟那谁在一块儿了。”津波迟疑了一下。
　　“谁？……啊？就那天那谁？”我转念一想，肯定就是那个日本妹妹。
　　“对。”
　　“那梅子……”
　　“她不回来，我又不可能去法国。语言不通，去干嘛？”很具体的问题。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其实我有点遗憾，梅子是个很不错的人，感情上却这么不顺。
　　“还想着找你蹭饭，你又不在。算了，我自己去逛吧。”
　　我约了小肖去逛南京路。夜色朦胧，灯光迷离。我逛得很没兴致。
　　吃了小笼，又去吃鸡粥，江南美食如传说中一样精致。忽的就觉得心酸，想起袁朗执行任务时经常吃的是压缩饼干，粗糙而无味。袁朗这么敏感细致的人，吃着会是什么感觉，就算不好吃也会忍着吧。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讲起他们的训练啊任务什么的，大概这都属于保密范围，我无从得知A大队的真实。每年的家属联欢，看见的是与其他军营并无二致的营房、训练场、食堂、宿舍等等。据说A大队的战斗人员吃的是空勤灶标准，可基地里一眼看去，人人都一样的精干彪悍，那些热量都消耗到哪里去了。
　　大包吃着很过瘾，袁朗应该会喜欢，三黄鸡挺香挺嫩，但不合袁朗的口味，何况这个分量，巴掌大的一碟，运动过后的袁朗恐怕都不够塞牙缝。
　　综上所述，江南太温婉，不适合袁朗这个塞北汉子，也不适合我这个西南“少多丽”（傣语：女子）。
　　睡前，我终于想到，可以给他写信。
　　很久没有用文字表达感情了，上一次写信还是在新疆的时候。两口子在一起太久了，许多话反而不会说出来，觉得太肉麻。可天知道我是多想用莎士比亚般诗一样的语言向爱人倾诉自己的思恋。
　　酒店提供的信纸很厚实，有种奢侈的质感。中性水笔在纸张上书写出优美的圆弧。当年窝在宿舍里狂练“庞中华”，为的是出黑板报时能毙得别的系满地找牙，没想过十多年后还会用来写情书，写给老公的情书。
　　老公：
　　该怎样称呼才最能表达我心中的意愿呢？
　　爱人吗？这个称呼太容易引起歧义。
　　亲爱的？用你的话说是“过于西化”。
　　当家的？过时了吧。
　　孩他爸？提前了。
　　还是叫你——袁朗。
　　袁朗，我轻轻的叫一声，心里悠悠的仿佛绿绿的梅雨潭水荡漾开来。一种淡淡的名叫思念的东西，慢慢渗满心的每一个角落。
　　袁朗，轻轻的叫一声，耳边仿佛听见有人远远的笑着回应。是你啊，就是你啊，占据了我整个灵魂的人。
　　若上帝能感知，他会知道此生有你，于我是多么大的惊喜。
　　你之于我，便是望断天际时天边垂落的星河，闪闪烁烁，璀璨异常。
　　你之于我，便是飘零碧水时在岸边偶遇的明珠，意外着幸运。
　　你之于我，是皑皑白雪间一朵傲放的雪莲，引开我心间朵朵怒放的心花。
　　你之于我，是茫然四顾时引领方向的一缕和风，让我跳跃着，追随着，永不回头……
　　轻轻的叫一声——袁朗。让齿间感受着这两个音节的颤动，缓缓的吐出，带着兰麝的芬芳。怎么忍心不再叫一次，如同仙乐一般的名字，就是你，袁朗。
　　走出房间，看见天边的晨曦微明。你在梦中吗？我的梦中有你，你的梦中有我吗？你在想到我时，嘴角会有浅浅的微笑吗？如你说，我有。我会是怎样的欣喜莫名，会是怎样的心甜至极。
　　睡吧，我的爱人。在这个深夜里，记得有个人在远方牵挂着你，思慕着你，爱恋着你，心爱着你……
　　闭上眼睛，收到了吗？这柔柔的睡前一吻。ILOVEYOU，BABY！
　　……
　　哦，最后说一句，写这封信主要是告诉我的老公你，我到上海出差了，大概月底回来，如果你回家，记得收衣服打扫卫生，不要偷懒哈，我回来要检查的。
　　你的老婆蓓蓓我
　　某年某月某日
　　用特快专递把信寄出以后，我安安心心在上海进行我的工作。
　　半个月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海派零食回到家。家里一屋子人，热火朝天。看见我进来，人人脸上都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更诡异的是，袁朗居然脸红了。
　　我放下包，摸不着头脑。
　　夜深人离去，袁朗一把将我按到床上：“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茫然：“什么故意的？”
　　“信！”
　　“信？……怎么了？”我想起我是给他写过一封信。不就是告诉他我出差了吗？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的来往信件都要经过检查。”
　　“我知道啊，好像是大队长还是政委检查嘛。”
　　“就是他俩，我被他们笑了半个月了，现在铁队一见我就叫我BABY。老婆，你让我今后怎么见人啊。”他把头埋在我肩窝里假哭。
　　我憋了半分钟，放声大笑起来。
　　然后某人以实际行动告诉我，他很“想”我，他会让我知道，星星是多么灿烂，风儿是多么和煦……
　　事后他说，那封情书他已经存档了，作为我追求他的证据，要保留一辈子。
　　我忽然后悔了，怎么能留下书面证据呢？那以后吵架，他把证据一拿出来，我立马死机。
　　言多必失，我明白得太迟了。


四十二、长相守


　我看着盛老大，强颜欢笑：“盛总，我刚从上海出差回来。”
　　盛老大微笑如春风拂面：“不错，完成得不错，明年我们进军上海滩你的功劳大大的。”
　　“那这次……”我提醒他不要跑题。
　　盛总如大哥般亲切：“小余，二十一世纪什么最宝贵？”
　　“人才。”
　　“那二十一世纪的酒店业什么最重要？”
　　“特色。”
　　“什么叫有特色？”
　　“不断给人舒适的新鲜感，得到在别处得不到的新奇体验。”
　　“所以我们要不断学习，不断更新。你没发现我们集团在特色这一块上已经开始退步了吗？”
　　“的确有点，别的酒店也开始模仿我们了，而且成本更低。”我老老实实。
　　“对啊，小余，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有文化，有专业，有头脑，有眼光，有胆识……”
　　“行了，行了，盛总，我去，我去行了吧，你再这么夸我就要吐了。”老狐狸功力太深厚，没有价讲。
　　“说吧，这次是去哪个边远地区呀？”我认命了。
　　“瞧你说的，什么边远地区？那叫少数民族聚集区，到处都是特色。”盛总给我扫盲。
　　“也不一定要少数民族吧？”
　　“小余，你忘了，关于民族特色有一句最有名的话，叫什么来着？”盛总明显装傻。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上钩了。
　　“对喽，所以这次你要多走几个地方，深入挖掘一下卖点。弄好了，下个月加奖金。”
　　“那要是没什么东西可用呢？”
　　“有的，会有的，我们司空见惯的东西对别人也许有致命的吸引力。你要去发掘，好好发掘……”
　　盛总一边说一边拍着我的肩，将我送出办公室。
　　我无奈的给小锐打电话：“喂，我是那谁。你有没有毛南族的朋友？”
　　接我的人一见面就自我介绍：“你好，我姓MAO。”
　　我愣了：“猫？”
　　来人解释：“就是老虎的虎，用在姓上念猫。”
　　这真没听说过，抽个时间好好聊聊，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故事典故之类的，有意思。
　　正碰上赶场，沿街两侧搭了矮矮的棚子，琳琅满目的摆了山货、衣服、日用小商品之类的。时近中午，老虎同志说请我吃饭。
　　小县城的乡场，有种刻意的热闹的带着微微土气却心满意足的气氛。我和老虎在临街的一处棚子坐下，老板是个年轻姑娘。
　　“炒牛肉，两个人的饭。”老虎招呼。
　　我不发表意见，入乡随俗。果然，老板摆上碗筷，送上蘸水、小菜，然后回身从白布盖着的簸箕里拿出一块鲜牛肉，在菜板上切起来。叮叮当当的切完，快手快脚的放进油锅，三下两下就端上了桌。就是鲜牛肉，胡乱切了一下，也没腌制，也没用芡粉上浆。我很怀疑，这玩意嚼得动吗？
　　入口，滚烫的，细嫩的，还裹挟着一股轻轻的甜味，这是肉里天然的肉香。虽然我烹饪手艺差强人意，但好东西我吃得出来。看看灶边，只是几样最普通的调料，酱油、盐、味精……
　　我问老板：“这不是普通的肉牛吧？”
　　老板看着外地人：“是我们这里的小香牛。”
　　老虎补充：“我们这边最有名的白切香牛，赶乡场的时候一定要吃，不然心里不踏实。”
　　我来了兴趣：“是吗？鲜肉价格怎么样？冻了以后肉质会不会变？……”
　　老虎笑了：“我带你去宰杀场，你自己问他们吧。”
　　下午去看了看香牛养殖基地，留下了联系方式，带走了他们的资料。回去研究研究，也许可以合作一下，增加一个卖点。
　　老虎建议我去看看百里杜鹃。百里杜鹃？久闻其名，一直没机会得见。
　　“来得巧，正是开花的季节，这两天大约开齐了。”老虎说。
　　反正是报销，我们包了一个微型车，一路往花香处行去。
　　突突突突的开了好几个小时，我在车上打起了瞌睡，梦见袁朗。正在梦里同袁朗剪刀石头布的划拳做家务，车子一抖，停了。
　　钻出来，在山脚，山上是有一些花丛，但离百里相去甚远。
　　我看看老虎，他一挥手：“上山。”
　　拨着遮挡视线的草叶，我们在小路上蜿蜒前进。还好是春天，若是夏天，草丛会长到一人多高，锋利的边缘一拉一个血口子。
　　我呼哧呼哧的喘气，出门在外穿休闲鞋就是方便，要是穿皮鞋，脚上早打了两个泡。
　　周遭散布着植物的清甜气息，这使得爬山这个苦差事有了一些兴味。
　　“到了。”前面老虎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加快脚步赶上去。拨开最后一丛草叶，我扒拉着粘在头上的叶子，抬眼看去。
　　呵，这是怎样一副波澜壮阔的景象啊！
　　我站在山顶上，脚下层峦叠嶂的山峰，一阵山风掠过，吹散了笼罩其间的雾气，漫山遍野的花丛蓦地出现在眼前。
　　大丛大丛的，大红的、粉红的、雪白的……
　　怒放着，招展着，粉嫩着……
　　连绵不断，从脚下一直远至目光不能及处，远至天边。
　　我转身，身后更多的花朵在舞蹈着，在山间奔放着。
　　我们就在花间，如天地间的一粒芥子，被层层叠叠的花儿包围着，呵护着，流连着，嗅着漫天的花香……
　　我呆在那里，心里涌出一个渴望：“袁朗，你看见了吗？将这满山的娇艳送给你做生日礼物，你高兴吗？这刚烈的山风属于你，这承合的花儿属于我，若此时你在此地，我想说，同我做爱吧，在这世间最美的地方，让我们融入天然……”
　　对袁朗的思念与渴望一直延续到回家。
　　清晨时分，挟着薄雾的余味，我背着从西南带回的资料与样品以及工作笔记，乒乒乓乓的开门进屋。
　　屋里有人！
　　我敏锐的嗅觉告诉我，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呼吸，屋里有人熟睡。
　　将外衣挂在衣架上，我轻手轻脚的进到卧室。
　　立在门边，我禁不住眼里的浅笑。给我整个世界我也不愿换取这一刻的光阴。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上，柔软的丝棉被下，一个让人心神激荡的身形。
　　我轻轻走近，蹲下。一张陷入甜美梦乡的脸庞，睫毛盖下，嘴唇微张，吐气如兰。
　　我不敢打扰他，虽然我知道，其实在开门的那一刹，即使他在睡梦中，他也知道我回来了。
　　洗了手脸，我悄悄溜进自己的被窝。
　　我舒服的吐了一口气，翻身。脚尖触到袁朗温滑的肌肤。
　　我闭着眼往被中摸去，心想：“占占便宜就睡。”
　　腰线以下，圆滑紧致的臀围。我脑中一阵发懵，心里一直渴望着的被压抑的那根弦“啪”的断裂了。
　　爬上去，抱着头脸颈项一阵狂吻，身下的人微微哼了几声，并不睁眼。我索性啃咬起来，这是我的思念，这是我的爱，你知道吗？
　　腰上被抱紧，一个强健的躯体将我压翻在下面。我一乐，反应很正常嘛，没睡醒就乖乖在下面吧。
　　我一使劲，重新翻上来。耳边有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再翻就滚下床了，老婆。”
　　我凝视，那双如黑水晶一样通透的眸子，藏着海一样的深情的眸子。
　　“老公……”我喃喃的轻唤了一句，吻向那柔软的双唇……
　　袁朗在厨房里忙活，我在整理行李。
　　“明天小杨他们要来。”袁朗端出煮好的饺子。
　　“是吗？那我呆会儿去买点菜买点酒，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坐到桌前，腰酸，腿还有点发软。
　　“买点水果就成。小杨带着东西来做。”袁朗往饺子里倒醋，然后搅几下，白白的饺子变成酱色。
　　“让人家买菜不好吧？”我不吃醋，去兑了一碟辣椒蘸水。
　　“年底他要转业了。上次你说想吃人家的拿手菜，他一直记着呢。”一口一个。
　　“转业了？”我深深地为小杨遗憾。
　　“12年的老兵了。接收的部门还不错，效益挺好。”袁朗尝尝我的蘸水，辣得一哆嗦。
　　“那就好。不能吃就别勉强，喝水吗？”我递了杯冰水给他。
　　“想同你并肩作战嘛。”
　　……
　　小杨背了一个大包来，打开，全是瓶瓶罐罐。
　　我帮他把要用的炊具拿出来，小杨很客气：“嫂子，您休息吧，我自个来行了。”
　　客厅里，袁朗和连虎一家，高兴同徐睿一家，打牌打得象打仗，围魏救赵，暗度陈仓，十面埋伏，三十六计……
　　小许在我书房里找书看，爱学习的好孩子。
　　成才和吴哲在研究我的茶具，把铁观音、滇红、普洱、湄潭绿、玫瑰、人参乌龙，包括苦丁茶，但凡家里有的全泡了个遍，全尝了个遍。我看着俩人兴致勃勃，心想，这俩孩子今晚别想睡了。
　　后来吴哲说，那晚他和成才喝了一肚子浓茶，整夜都神采奕奕，结果第二天黑眼圈，被袁朗罚了去375加餐。我大笑。
　　开饭时，我看着一大桌子菜眼花，特别是中间那一大盘。
　　“小杨，不至于吧？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以为我看错了，是用百灵菇做的吧？
　　“没事，嫂子，是大连鲍，罐头的，不贵。”小杨很憨直的笑。
　　“这不是你要吃的吗？”袁朗说。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吃鲍鱼了？”我瞪他。
　　“你自己说要吃小杨的拿手菜。整个大队都知道，小杨最拿手的是粤菜，粤菜里最拿手的是鲍鱼。”
　　我看看四周，其他几个人猛点头。我一脸悔意。
　　“嫂子是行家，懂烹饪的，换了他们几个，我就不费这力气了。嫂子，这杯敬您，明年我出来，就可以经常过来跟嫂子讨教了。”小杨的笑意里隐隐透出A大队特有的豪气干云。
　　我笑了，端起酒杯：“经常过来，我这儿就是你们的窝，干了！”
　　我今生是要在这里长相守的，同袁朗，也同你们。


四十三、真的爱你


　送走小杨他们，袁朗收拾屋子。看见他穿着那件温暖牌毛衣，我想起包里有给他带的东西。
　　“我顺道回了一趟家，家里人都挺想你的。”我在包里翻着。
　　“是吗？我也挺想他们的。”袁朗随口说道。
　　“知道谁最想你吗？小表弟。”我笑道。
　　“他才几岁呀，就知道想我了。”袁朗很意外。
　　“你不是上次教他打拳吗？他一见我就说，我等你们好久了！然后发现你没来，气哭了。”我终于翻到了。
　　把电脑打开，把碟片塞进去。家里立即充满了欢声笑语。
　　“袁朗，赶紧过来，录给你看的。”我叫道。
　　袁朗扔下东西跑过来。一看之下，笑得象朵花似的。
　　屏幕上他的老泰山老岳母和老泰山的老岳母，就是我爸我妈我外婆，以及家里的姨父姨妈舅舅舅妈、表弟表妹，一干人等，七大姑八大姨，但凡当时在家的亲戚，全凑到了一块，笑着闹着跟袁朗打招呼。
　　“小袁啊，工作还好吧？那边的天气好吧？要注意加减衣服别生病……”这是外婆在说话。她老人家最操心儿孙的身体。
　　“小袁，余蓓脾气不好，让着她点，委屈你了……”这是我爸。其实这不是真心话，他一向奉行的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自个闺女那就是天上的凤凰，谁娶了谁就是吃了天鹅肉的癞蛤蟆。
　　“小袁，上次的毛衣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寄回来，我给你改……”这是我妈。爱好手工活计，我建议她开个手工毛衣厂，娱乐赚钱两不误。
　　“袁哥袁哥，我跟我同学说，我姐夫是特种兵，还会弹钢琴，把他们都听傻了……”大表弟，还没到他呢，就抢镜头说话。
　　“该我了，该我了，你们都靠边。袁朗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小表弟等得不耐烦了。
　　“袁哥，下次你们一起回来，余蓓一个人回来没意义，搞得家里天怒人怨……”大表妹，找个机会我得拍死她。
　　“小袁你不实在，那次你说你不会打牌，后来听余蓓说你打牌打得好的很。赶紧抽空回来，陪我们打个八圈……”家里的赌神，小舅妈。
　　……
　　镜头掠过，七嘴八舌，如实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笑容、语言，每一个细节。
　　我看袁朗，他微笑着一个一个看过去，从一开始笑得很开心，到后来笑得很深沉。
　　“我会回来的。”袁朗喃喃说道。
　　光碟放完，袁朗看到我在看他，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他搂过我，把头挂在我肩上：“我们家在新疆没什么亲戚，老家那边的很多，可二十几年没怎么来往，都淡了。难得家里人都想着我，感觉真好。以前不觉得，探亲回家也不敢多说什么，邻居朋友碰见了，问什么都保密，人家还以为你性子傲，不喜欢说话。不好解释，回家就更少了。我没想过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人在惦记着自己……”
　　说着说着，头埋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递张纸巾给我。”
　　我听见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袁朗，你不会感动得哭了吧？”
　　袁朗抬头，用纸巾擦着嘴角：“我没哭，我就是闻着你身上的味儿流口水。”
　　我一阵狂扁：“叫你学周星驰，叫你学周星驰……”
　　我在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他的，我的。
　　“袁朗，今年中秋你回不回家？”我问道。
　　“你不是刚回去过吗？”袁朗在电脑上修改着作训计划。一般来说，他不会把工作拿到家里来做，实在要做，做完就剪切到U盘里。
　　“我说回你家。”我抖着他的军绿圆领衫。
　　书房里敲字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不回。”
　　我晾完衣服，到厨房煎了一盘煎饺出来。偎到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
　　袁朗关机出来，坐到我身边一块吃起来。
　　“你不是挺想回家看看的吗？怎么，今年没假呀？”香菇粉丝葱花馅，好吃。
　　“等天冷了再回。”袁朗吃得挺香。
　　“为什么呀？天寒地冻的，穿得跟两个熊猫一样。”我反对。
　　袁朗停了嘴，转过来面对我，脱衣服。
　　我眼睛瞪得溜圆：“干嘛你？你，你耍流氓啊？”
　　袁朗脱下上衣，露出上身的肌肉和纠结的疤痕：“热天回去穿短袖，这满身的疤能给老爷子老太太看吗？不得吓出心脏病啊？”
　　我凝视。
　　真的，我已经视若无睹了，忘了别人身上是不会有这些的，忘了他的工作实质是在死神的刀尖起舞，忘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是在训练场与战场……
　　我轻轻摸上那些已经平复的和尚未平复的伤痕。这具我珍视的躯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平常人意想不到的惊险，而他，还笑得这么开朗，一盘亲友的问候光碟也让他开怀，让他满足。
　　他穿上衣服。我放下碟子，倾过去抱住他的腰，把头放在他胸前。听着胸腔里心脏的跳动，简单而有力。
　　“老公，你眼睛又大了。”
　　“是吗？”
　　“老公，我知道你一直看着高城的大眼睛眼红，可我不嫌弃你，你不用这样，真的不用。”
　　“……”
　　“你看着我干嘛？真的，在我眼里，你真的很帅，虽然你腿没有齐妈长，腰没有锄头细，记性没小许好，眼睛没高城大，酒窝没花花深，气质没铁队酷，个子没小石高……”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我抬头望着他哭笑不得的脸庞，良久，吐出一句话：
　　“可我，真的爱你。”


四十四、这无私的爱呀


　袁朗办好手续，帮我穿上皮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回家吧，英雄。”
　　我脸上一红：“呸！”伏到他背上。
　　我从来没见过袁朗那种神色，气得要死，又心疼得要死的表情，看清我腿上的伤口后，气急败坏的嚷：“你逞什么英雄？你打得过人家吗？你以为你学那一招半式的就可以仗剑闯天涯了？万一他还有同伙怎么办？万一周围的人没有帮忙怎么办？万一附近没警察怎么办？空手夺白刃，你还真想弄个烈士当啊？”
　　小林在旁边劝：“算了，算了，人没出什么大事就好。”
　　我嗔怪的看着小林，本来医院让通知家属，我就怕袁朗知道，只通知了她，谁知她一紧张，就告诉了高城，高城第一时间就通知袁朗，结果我被袁朗骂得狗血喷头。
　　高城打圆场：“你个死老A，人家好歹也是见义勇为，你就不能安慰两句，我看你那些队员受伤以后你可是嘘寒问暖啊。”
　　袁朗慢慢平静下来：“她能跟我们比吗？手无缚鸡之力，还学人家抓贼。疼吗？很好没伤到肌腱，不然你就废了，傻老婆。”
　　于是我在包扎完毕后光荣的回家了。
　　高城两口子把我送回家后，叮嘱了一番，袁朗跟他们客气了一番，然后两人还各有各的事，华丽丽的散人了。
　　我这样肯定是不能下地了，腿上也不能沾水。袁朗把我抱进卧室，帮我换了抓贼弄脏的衣服，把衣服拿去洗手间，一会儿，听见洗衣机响。
　　袁朗擦着湿手过来：“饿了没？想吃什么呀？”
　　我呵呵笑：“老公，你不值班啊？”
　　“这周老二值班，队里有齐桓。你就安安心心让我伺候几天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真的？我要吃抓饭。”我提要求。
　　“好啊，等着啊。”这个他拿手。
　　“我要看着你做。”我得寸进尺。
　　伤员同志的要求得到了满足。我坐在厨房门口剥着洋葱皮，看袁朗切肉。
　　“给你，皮牙子。”袁朗接过去咔嚓咔嚓切成块，扔进锅里同羊肉炒在一起。
　　我探头看看：“你倒那么多油啊？”
　　袁朗扭头教育我：“抓饭要好吃，就得油多，一斤米一斤油，这才是正宗的抓饭。”
　　我撇嘴：“我吃过。”
　　袁朗把米炒匀，把锅盖盖上。过来抱着我的脑袋一阵乱揉。
　　“哎呀，讨厌，你手上全是油。”我挣扎着。
　　我摸摸头发：“我要洗头。”
　　“吃了再洗。”袁朗拌抓饭的小菜。
　　这家伙手艺果然好啊，米粒一颗颗完整晶莹，羊肉喷香滋润，胡萝卜洋葱软糯回甜。
　　袁朗盛了一根带骨肉给我：“吃哪补哪。”我瞬间搞定。咂咂嘴，好吃。
　　吃完饭我坐到洗脸池旁洗头，袁朗拉过淋浴喷头，给我冲水。
　　温温热热的水从脑后冲下，头皮一阵舒展。
　　“哎呀，眼睛……”我叫道。一张毛巾递到我手里。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忽然就想到李商隐的这句诗。
　　吃饱喝足，洗得清清爽爽，我窝在沙发上舒服得直哼哼。
　　“有老公这样伺候，我宁愿这伤永远不要好。”
　　袁朗往DVD里放着碟片：“就你这喝水都长胖的体质，你想长成小猪啊？”
　　我嘟着嘴用花生扔他。
　　他避开：“哎，别闹，看好东西。”
　　画面出现，我面红耳赤，直说：“把声音关小点，当心隔壁听见。”
　　袁朗调声音：“不怕，他们最多以为是你叫的。”
　　搂过我，两人窝在一块看得聚精会神。
　　哐哐哐，有人敲门。袁朗回头应道：“谁呀？”
　　“队长，是我们，快开门……”
　　我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老公，关机！关机！碟呀，赶紧退出来。”
　　袁朗一边应着门，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碟机，把碟片塞回小抽屉锁上。
　　一帮人笑笑闹闹的进来，我举手招呼。
　　“嫂子，我们来看你了。”
　　“嫂子，听说您一个人对付三个持刀歹徒，厉害。”这是谁以讹传讹呀，三个，还持刀的，那今天就得到殡仪馆看我了。
　　“队长，您照顾嫂子，我们自己来。”小马接过袁朗手里的茶杯。小石忙着把水果什么的放到桌上，林林总总的几大包，我一眼看去，居然还有一盒牦牛壮骨粉。天爷呀，我又不是腿断了，吃什么壮骨粉。好在A大队这帮家伙工资高，买得起。
　　我数数人头，时间久了，我大概知道他们的出行规律。
　　小马和小许是突击手，小马出来，小许就得留守；袁朗和成才是狙击手，只能出来一个；齐桓是袁朗的副手，袁朗出来他就不能出来，所以，如果袁朗出来，成才和齐桓两人都得乖乖在家呆着；吴哲和苏落怀是长腿的电脑，如果吴哲放假，苏落怀就不能放假……只有一阵情况可以聚齐，就是任务完成，铁队金口一开，三中队全体休息。但实际上他们也不是经常有任务，就算有，基地一共四个中队，也不一定就能派到他们头上，憋得太久了，几个中队长还会抢任务出去喘气。比如演习时给兄弟部队找茬之类的，就是香饽饽，没有生命危险，还过瘾。当然，兄弟部队不是这样想的哈。
　　其实我挺想齐桓的，他虽然还没正式同小谨结婚，可好歹算是半拉自家人，感觉上更亲近一点。
　　袁朗招呼着弟兄们。我笑笑，这哪是来看我？明明就是打着看伤员的旗号出来玩啊。
　　我半躺在沙发上，名正言顺的跟哥几个拉杆子斗地主，让袁朗忙活去。
　　哐哐哐，又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一个女孩儿，举着记者证说要采访我。
　　坐到我身边，开始提问。
　　“您好，我是XX杂志的记者，能跟我们说说您见义勇为以及受伤的经过吗？”
　　“经过？可以呀。我就是路过街道拐角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个贼在用长镊子夹人家的手机，然后我就喊了一句，那贼看我一个人，就想报复我一下，然后我就跟他打起来了呗，然后他掏出小刀扎我，我一让，划我腿上了，再后来，周围的人来帮忙，110也来了，把贼给抓住了，就这样。”
　　女孩儿赶紧往本上记。
　　“你们不是有录音笔吗？”我问道。
　　“哦，今天忘带了。”嘿，个马大哈记者。
　　“那您当时怎么会有勇气跟一个牛高马大的盗贼搏斗的呢？”
　　“牛高马大？不，不，就一个小贼，跟我差不多高，还瘦，我想收拾他应该不成问题，我学过几招擒拿格斗。”
　　记者眼睛都冒光了：“您学过搏击呀？请问您是一直就有这样的自觉要伸张社会正义吗？您的搏击是在哪儿学的呀？是家传的吗？”
　　家传的，我看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不是，我跟我爱人学的，他是特种兵，随便教了我几招，防身。”说完我就后悔了，记者妹妹转向去采访袁朗。
　　袁朗笑眯眯的说：“我们不能接受采访，泄露军事机密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小记者被吓到了，放弃了采访特种兵的想法，继续跟我聊。我捡能说的说给她听，比如军属的寂寞呀，一个人拼搏的无奈呀等等等等一系列。
　　小记者满意的完成任务走了。
　　那边袁朗一声：“火锅好了，再不来没了。”一帮人呼啸着去抢碗抢菜。
　　我被袁朗抱过去，安安静静的坐着，看他从一群饿狼的手底下给我抢出烫好的肉片。
　　一切就象慢镜头，让我在很久以后都还记得：火锅呼呼的冒着热气，袁朗脸上挂着薄汗，一帮大小伙子笑着，在锅里捞出菜来，又被另一个人抢去，袁朗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很美……
　　转眼我的伤好了，本来就是皮肉伤，养了一段就回去上班了。新出版的杂志给我寄了一本，作为纪念。我翻开一看标题：《这无私的爱呀，她为特种兵中校撑起一片天》。
　　我郁闷得一脑门黑线。


四十五、诱惑


　作为没有家庭拖累的年龄其实也不算太大的两个老人，我亲爱的爹地妈咪，决定要去旅游。没报旅行团，嫌不自由。要去的地方很妙——新疆。
　　当我被电话通知时两位已经华丽丽的到了乌鲁木齐机场。我心下明白，这哪里是旅行，分明就是找借口看看从来没见过面的亲家。
　　虽然腹诽，我还是立即通知了公公婆婆：接机是来不及了，在乌鲁木齐市区汇合吧。
　　把双方的座机、手机、身高、样貌等等各自通报完毕后，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猜测这次没有当事人在场的历史性会面究竟会是个怎样的情形。
　　公公那个人话不多，与我亲爱的爹地不知能否谈到一块儿；婆母那个人很豪爽，与我亲爱的妈咪大约可以一见如故；大姐做的菜我吃着咸淡正好，但对于我口重的爹地来说就过于寡淡……
　　一直到晚上，没有消息。难道几个老人谈得太投入忘了还有两个小的存在了？
　　到底来了电话，却是袁朗。
　　“哈哈，袁队您占用军线啊。”能听见他的声音我很高兴。
　　“你爸妈已经到我家了。”
　　“什么你爸妈？是咱爸妈。”我纠正。
　　“对，咱爸妈。咱爸妈已经到我家了。”袁队接受教育，迅速改口。
　　“过分了哈，他们到了也不打个电话给我。哎，我说袁朗，他们四个在一块儿不会相互打我俩的小报告吧？”
　　“呵呵……应该不会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聊啊。”袁朗的笑象暗夜里散落天际的星星。
　　“我妈打电话给我了，他们一块儿吃了饭，这会儿正聊天呢。蓓蓓，我这儿不方便说太久，你打个电话过去问问。”袁朗下任务。
　　我打爹地的手机。
　　“啊？什么？哦，我们到了。嗯，吃过饭了。嗯，都见过面了。啊？听得懂，怎么会听不懂？”爹地的口气漫不经心，还有点心不在焉。
　　“爸，你们在干嘛呢？你们今晚住市里吗？”我询问。
　　“我们？我们今晚住吐鲁番。……四万！”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干嘛了。
　　四位老人有个共同的爱好——打麻将。我完全可以想象出已经年过六旬的公公和年届六旬的老爸，两人似吸非吸的叼着烟眯着眼看牌的样子，然后赢钱的肯定是不吭不哈的我妈，家里唯有袁朗的牌技能与之抗衡。所以我妈特喜欢袁朗，跟自个儿子一样招呼。
　　又打我妈的手机。
　　“啊？你还没吃饭啊？自己煮点面吃吧。我们？我们跟袁朗他爸妈吃的冷水鱼，五道黑。吃得惯。行了，我们在打牌。”这老太太，挂电话跟老爷子一样快。
　　于是我一边想着美味的五道黑，一边吃着自己做的炸酱面看电视。
　　第二天中午办完工作上的事，想想还得关心一下。打给我爸。
　　“什么？你们在葡萄沟？哦，葡萄还没熟啊？桑子熟了？自己摘，不要钱？那好啊，可劲吃呗。嗯？不太甜？这东西是这样，越吃越甜。在看维族歌舞啊？姑娘小伙都漂亮哈。那边的葡萄干有好多种，每样买点呗，反正难得去一次。行，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玩。”老人都是这样，不打电话吧，说你不关心他们，老打电话吧，说你啰嗦，老管着他们。太矛盾了。
　　第三天忙到下午快下班了，才想起连环追问CALL的事情。
　　电话里呜呜的风声。
　　“我们在天山……对……吃手把肉……嗯，白煮的……好吃……你要吃？……那就来呀……哦，我们帮你吃啊？……还有馕……呜，刚烤的……脆……羊肉串烤好了？……”我妈的声音即使在风中也让我听得流哈拉子。我也想去呀。
　　两家老人玩得兴起，又约了一起坐火车去甘肃看敦煌。袁朗回家的时候，四个人正在莫高窟旁边玩鸣沙山，还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我。
　　袁朗饶有兴趣的一张一张翻看。看完，把我作为背景，拍了家里客厅的照片发回去。没错，我奏只是一背景。
　　翁婿俩在电话里亲切交谈。
　　“三伯伯，嗯，我知道了。嗯，行。嗯，好。你们好好玩。嗯，挂了。”
　　那次回家，我爸让袁朗叫他三伯伯，我提醒：“袁朗他爸比你大。”
　　老爷子眼睛一鼓：“我就喜欢他这么叫。”
　　后来袁朗问我，我说：“这说明我爸把你当家里的孩子看待了，我那些堂弟啊，堂弟的堂弟啊，都这么叫他。”
　　袁朗想想：“那我应该叫你堂姐还是堂妹？”
　　我正色道：“完了，袁朗，原来咱俩是近亲结婚啊。”
　　袁朗忍俊不禁，拍我脑门：“傻孩子！”
　　自此，两家老人联系密切，称兄道弟，时常约了一起旅游，然后打电话给一个不能跟他们去旅游又爱好美食的人详细描述他们又在什么地方吃了什么好吃的，在什么地方又玩了什么好玩的，比如在黄鹤楼上面向滔滔江水津津有味的吃三鲜豆皮；比如在清风徐来的竹海吃新砍的竹笋等等等等。
　　每每收到他们故意发给我的炫耀性的照片，我就假意窝在袁朗怀里呜呜假哭，袁朗就会哄小孩一样哄我：“好了，不哭了，咱们自己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陪你……”
　　他这么说，我却从来没有当真过。有些事情，不太现实，最好不要抱什么期望，所谓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很多家庭里，当妻子的对自己的老公期望都太大了，所以她们整天都在失望。不是吗？
　　有一段时间袁朗回家比较规律，我把无聊时报的一些个班整理了一下，退了几个时间上有冲突的课程，比如高温瑜伽，根本一次都没去过，白花钱；比如肚皮舞，老师忽悠我继续上高级班，我又不以这个为职业，学那么多干嘛，退了……有几个可以保留，比如每周一次去做皮肤护理；比如跳操。
　　老A的老婆，要保持生理上的绝对健康，才有精力随时应对心理上的一系列突如其来的煎熬，比如拿块七零八落的手表给你说这是某人的最后物品之类的。
　　早上我煮了早餐端出来，袁朗在阳台上压腿拉筋。我乐了：“知道我现在想起什么吗？”
　　袁朗继续锻炼：“想起什么？”
　　“那次去上海，看一档娱乐节目，小S表演芭蕾，抱着腿坐在地上很悲痛的说：芭蕾，我知道我筋太硬，怎么都拉不开。然后‘黑人’模仿，倒在地上一脸的哀怨说：芭蕾，一个篮球运动员怎么会跳芭蕾，就算真的会，打死也不能说啊……你这个动作跟‘黑人’很象。”
　　袁朗收回腿，叫我：“过来，我给你拉拉筋。”
　　我知道不会有好事：“不干。”
　　他过来凑到我耳边：“晚上跳舞去。”
　　我乐得嘴咧到耳朵根：“好啊，好啊。你们能去舞厅吗？”很久没跳国标了，颇有点想念那年过节在基地同袁朗跳舞的时光。
　　袁朗认真的点点头：“穿便装去。”可悲我都没去想这话的真伪。
　　然后……一个悲惨的叫声响彻小区上空。
　　“老公，别拉了，我不想跳舞了。救命啊，再拉腿要断了……”
　　抹着眼泪说：我知道我筋太硬，怎么都拉不开……


四十六、吃饱了撑的


　袁朗一回家就问我：“你们最近在培养古文修养？”
　　我忍着笑：“你怎么知道？”
　　袁朗掏出一张东西，念：“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就快憋不住了：“老公，你念得真好听。”
　　“蓓蓓你故意玩我吧？上次那封信你抄的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还全英文。”
　　“啊，你不是说齐桓有福气，找了个有文化会写英文情书的老婆吗？”
　　袁朗战败式的点点头：“对，我说过。那这次呢？古文就算了，全是繁体字，还毛笔竖排，整个大队都说看了以后感觉回到了公元前。”
　　我纠正：“不至于，最多是1898年，我还没学会写篆字。”
　　袁朗已经认命了：“说吧，蓓蓓，关于情书，你还有什么花样，我先做个心理准备。”
　　我摸下巴，思考：情书嘛，左右不过是材质、写法、文字，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要不，老公，下次我用玫瑰花瓣……”
　　“我找铁大申请个任务出去算了……你还不如写血书，更刺激。”袁朗乐了。
　　我再次认真思考：血书？用针刺手指？
　　袁朗认真的告诉我：“用刀割比较快。”
　　我一激灵：“袁朗你变态呀。”
　　袁朗叹口气：“老婆，你太空虚了。”
　　这话就象一根针刺进我心里，我兀自嘴硬：“谁说的？我一点都不空虚。”
　　袁朗轻轻揽过我，把我拥进他怀里：“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找不到人说。”
　　硬壳下的柔软被触及，我忽地就哽咽了：“有些话，不是什么人都能听的。”
　　“老公在的时候，你又说不出来。”袁朗继续述说。
　　我没能控制住眼泪。
　　“一个人，在一个自己并不习惯生活的地方，默默孤独。”
　　“所以找各种各样的方法让自己以为自己其实生活得很好……”
　　我把头埋在他胸口，开始抽噎。
　　袁朗，你是个怎样的人？可以说出我内心真正的苦楚。一个人在异乡，孤独的活着，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有人了解自己每天工作后独自归家的凄凉。冷漠的四墙，没有思想的交流。
　　“所以用尽各种花样，只为让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袁朗抚着我的头，温柔而慈爱：“可是你傻呀，老公一直都惦记着你。吃饭时惦记，睡觉时惦记，只要停下工作，我就一直惦记着你。惦记你吃了饭没有；惦记你工作累了没有；惦记你睡好了没有……”
　　我抽着鼻子，擦着眼泪抬起头，抽抽搭搭的说：“老公，别说了，你越说越象琼瑶阿姨了……”
　　袁朗扑哧笑了：“把心里话说出来，好受点了吧？”
　　我泪眼婆娑，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商界“白骨精”的样子，完完全全一个向丈夫抱屈的小媳妇。
　　“老公，你真能理解人……老公，我爱你。”我嘴一扁，又要掉眼泪。
　　“老公没在家的时候，我最怕看见战争的新闻，最怕看见军人伤亡，最怕你回不来。”我转过身，半靠在他怀里絮叨。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会哭吗？”袁朗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会。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理着自己的一缕长发。
　　“会想我吗？”
　　“……不会想很久！”我的回答让袁朗一愣。
　　“我会尽快忘了你，忘了你到底有多好，忘了我们曾经有多幸福。”我用发梢扫着袁朗的手指。
　　“知道吗？日本有个传说：如果太过牵挂过世的亲人，那他的灵魂就无法升天，无法转世，无法开始新的快乐生活，成为地缚灵，永远生活在眼泪与悲伤中。老公，我要你生生世世都快乐，所以我要让自己忘了你，忘了你，你就能去找新的幸福了。”我平静的说着，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已经红了眼圈。
　　“老公，如果有一天是我先去呢？你会不会哭？”我反问，礼尚往来。
　　袁朗低下头，用额头蹭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会，我会坐在床边，抱着你的枕头哭。”
　　我破涕一笑：“不会吧？”仰头看他。
　　视线中倒置的袁朗的眼睛，袁朗的鼻子，还有袁朗的嘴。
　　嘴唇轻轻碰触，分开，再碰上，再分开，从柔软微凉到饱满热烈，两个人相互品尝着对方的咸泪与芳津。
　　盛夏的晚风掠过，茶几上的信纸如蝴蝶般飞舞，飘落……
　　次日晨，我醒后没有立即起床。
　　袁朗洗漱完毕进来骚扰我：“赖在床上想什么呢？瞪着一对大眼睛。”
　　我把焦距对准他：“老实说，昨天你是不是有预谋的，一步一步让人家上套。”
　　袁朗笑得很狡黠：“我就是觉得你有点不对劲，所以请教了一下专家。”
　　“专家？那个专家？”
　　“柴政委。”
　　“柴政委？他又怎么成了专家了？”
　　“基地的心理小组，他是组长。”
　　我哀嚎：“袁朗，你们基地的心理小组任务真重啊，除了管你们还得管家属啊……”
　　袁朗笑着拉起我：“别装了，起来跟我去看军事博物馆，今天有新展品。”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走吧。”
　　……
　　从军博出来，已近晚饭时间。我俩顺着街道逛着，准备找个地方吃饭。
　　咣当一声惊雷，天上毫无预兆的洒下豆大的雨点。
　　我们手疾眼快，跳上街边的一处台阶，大雨瞬间倾盆，砸得眼前的地面腾点白灰。
　　“记得下次出门要看天气预报。”袁朗说。
　　“今天是谁忘了看天气预报。”我面无表情的提醒他。
　　“都是我的错，我请你吃肉夹馍。”
　　我回头一看，原来身后是个小店，小小的饮食店。只有肉夹馍，另外有清汤兼卖。
　　我看看，老实不客气的指：“那个，五香驴肉的；那个，干椒牛肉的；那个……”
　　袁朗好心：“少吃点，这死面疙瘩，呆会喝点水就发涨。”
　　我恍若未闻，继续点：“那个，土豆肉丝的；那个……”
　　在盛夏的清爽的雨水的气息里，我胃口大开，一气吃了四个馍，喝了三大碗汤。
　　雨停了，鼓腹而归，志得意满。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袁朗伸手过来给我顺气：“吃多了吧？给你揉揉。”
　　揉了几下，我还是胃胀得难受。
　　“胃胀啊，老公……”我哼哼唧唧。
　　袁朗一掀单被：“起来，我陪你跑步去。”
　　月上树梢头，人约小区后。
　　我穿着运动短裤，呼哧呼哧的同袁朗在小区里跑圈。
　　巡夜的保安小赵拿着手电照过来：“哟，余姐，这大晚上的，两口子跑步锻炼这么有情趣呀？”
　　我擦着汗说：“啊，对啊，我们吃饱了撑的。”


四十七、山有木兮木有枝


　那天有联盟伙伴搞活动，给了几张免费餐劵，我一时性起，拉了袁朗去吃天上掉下的馅饼。人啊，真的不能占便宜啊。
　　去得真是时候，最后一张桌子，靠窗的情侣座没有了，是张四人台。本来觉得大了一点，正想说我们等等吧，眼角余光瞥见又有吃饭的人进来，我眼疾手快拉开椅子就坐下去：“我们就坐这儿了。”
　　袁朗去洗手间，我看菜单。迎宾带了客人过来，服务生解释说：“这儿已经有客人了。”我抬头看，是一男一女，年龄三十上下，穿着得体，男的看上去很和气，女的身材纤细，没有化妆，我心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概也就这样了。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会歉意的目送他们出去，然后心情愉悦的吃自己的饭。但是，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狗血的事，就在两人遗憾的环顾了一下人满为患的酒楼，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咦？牛清？”
　　袁朗擦着手走过来，颇有些惊喜的打着招呼。牛清，就是两人中那个男的，也颇为惊喜的回应：“袁朗？你怎么在这儿？”这不废话吗？来酒楼肯定是吃饭，还能干什么。
　　当然，当时我情绪并没有这么恶劣，反而相当好，老公的老朋友意外见面，接下来的事情大家可想而知。
　　袁朗：“周末，过来吃饭。你们呢？”
　　牛清：“听说这家酒楼搞活动，菜不错，过来看看。这不，没位子了。”
　　袁朗：“一块坐，一块坐，咱们都好几年没见了，正好聊聊。”
　　这会儿正当饭口，家家餐饮都满座，是人都不愿意拒绝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的邀请。于是牛清很愉快的坐了下来。
　　袁朗回头介绍我：“这是我老战友，以前老虎团的，牛清。这是我爱人，余蓓。”我正仪态万方的站起来冲客人笑，就听袁朗招呼另一位：“迎蓝，坐。”
　　迎蓝！这两个字就如同电波嗖的钻进耳朵，穿过耳膜，直击脑沟回，记忆神经在瞬间做出反应，找出脑海中对这个名字的一切蛛丝马迹。
　　迎蓝，袁朗的前护士女友！
　　这才是迎面躲开一板砖，脑后又来了一闷棍。但凡是个女人都无法不去认真的观察一下自己爱的人曾经爱过的人。
　　四个人，一人坐了一方。我笑着：“牛哥，您看，今儿就象预感要碰到您二位一样，连这台子都预备的是四个人的。坐，这是嫂子吧？嫂子看看菜单，喜欢吃什么自己点。”
　　我装傻，袁朗不介绍我就装不知道。
　　迎蓝颇有些不自在的应了一声，接过菜单看看，又递还给我，柔和的笑笑：“你点吧，我都爱吃。”我有些意外，按许地狱给我的资料，袁朗口中的这个护士性格相当强悍，说话相当火爆，形象与眼前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子相去甚远。虽然袁朗在队里秉承兵者诡道的传统，说话经常不靠谱（齐桓语），但是……我看看再说。
　　我精心配了几个主厨的拿手菜。这家主厨什么菜拿手我当然知道。
　　袁朗和牛清聊得兴高采烈：“你现在还在老虎团？”
　　牛清喝口啤酒：“调了，你走后不久就调了。你呢？一去就没有音讯了。”
　　袁朗端起饮料：“嘿，调过去就一直没挪窝，还在那儿。”
　　牛清干了杯里的酒：“我可干了。”眼角示意袁朗手里的饮料。
　　我看见迎蓝一直盯着牛清的杯子，心想，这老牛也是个妻管严，在家不能喝酒的款式。
　　袁朗笑道：“我以前就不能喝酒，你知道。这几年胃不好，戒了。你随意，我喝这个。”
　　牛清看起来和和气气，其实性格相当豪爽，当下也不劝，就拿啤酒跟袁朗干杯。
　　说实话，我还有些欣赏老牛，很耿直，象高城。为什么我老是拿高城做比较呢？因为除了A队的家伙，我最熟的就只有高城了。
　　我跟迎蓝没话找话：“有孩子了吗？多大了？”
　　迎蓝回应：“快7岁了，在他奶奶家。明年接过来读书。”
　　我暗自想，动作挺快呀，跟袁朗一分手就结婚了吧？时间这么近，这孩子不会是袁朗的吧？然后我又啐自己，瞎想什么，八点档看多了吧。
　　我很世俗的笑：“哟，那可好，真幸福。我跟袁朗还没孩子呢，工作忙，没空照顾家里。”
　　迎蓝陪笑，笑得很不自然。我转念一想，是了，他老公大概只知道他俩认识，并不知道他俩曾经的关系，就袁朗那人，不是特别亲近的人，不会说自己的事。
　　我了然了，招呼服务员：“再来两扎啤酒。”
　　倒上：“牛哥，来，初次见面，干一杯。”
　　牛清高兴：“哟，弟妹好酒量，巾帼不让须眉呀，干了！”
　　从头到尾，气氛都很友好而热烈，我说话时也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宾主尽欢，分手时各自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家的路上，我不说话。袁朗问我，我只说有点醉了。
　　回到家，我仍然不说话，袁朗说到什么我也淡淡的，毫无情绪。
　　袁朗从浴室出来：“水调好了，洗澡吧。”
　　我木然的从沙发上起来，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擦过。
　　洗完出来，我穿着睡衣，仍然面无表情的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也不看袁朗，径直走进卧室，睡了。
　　过了一会儿，袁朗洗完上床，两人背对背，中间的间距完全可以再躺下两个人。
　　关灯……寂静……
　　终于，袁朗忍不住翻过身来。我纹丝不动。
　　袁朗推推我。我还是不动。
　　袁朗号称不焦虑，耐得住寂寞，但那得看是什么事情，他骨子里其实是很有些急躁的，有时候被逼得急了，跟铁队也发脾气。
　　“余蓓你什么意思？一晚上阴阳怪气。”袁朗发话了。
　　我翻过身，漠然的直视着他：“对，我是有点阴阳怪气，跟那谁比，我脾气是不太好哈。”
　　袁朗立马明白了：“你……这都多少年了，你还吃这个醋。我连她什么模样都记不太清楚了。”
　　我冷笑：“袁队过目不忘是出了名的，连这么重要的人都不记得了？刚才不是叫的挺亲热的吗？”
　　袁朗生气了：“我懒得理你。”翻身。
　　我不甘示弱：“你以为我想理你？”也翻身。
　　一夜无话，两人开始了结婚以来的第一次冷战。
　　袁朗回基地了，第二周没回来。我上班：第三周没回来，我照旧上自己的班：第四周没回来，我还是上班……
　　袁朗两个月没回来，也没有电话，大概出任务去了。两个月，从一开始的有点吃醋，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可笑，大家都已经各自结婚，还能出什么幺蛾子，就算他袁朗想出点什么状况，我余蓓是那号被老公抛弃就哭哭啼啼的人吗？况且，从来只有我余蓓甩人，真没试过被人甩。他敢甩了我，我立马嫁个上校团长，让他见了我就叫嫂子。
　　这好像有点赌气了哈？谁能比得上袁朗，管他上校大校还是将军，这世上只有一个袁朗，只有一个，我爱的袁朗。
　　第三个月的第一个周五，我在办公室接到电话。
　　“小余吗？我是铁路。明天有空的话来队里一趟。”语气和缓，内容明白。没有多话，但我听得出他有点生气。生气？那就说明不是袁朗出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租了一个车，连司机一块租的。一边往基地开，一边趁机练手艺。你说我有多傻吧，明明可以租车来练习驾驶，我居然一直没想到。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开到基地，驾驶员汗都吓出来了，我下车后他就得回去，临走前特意问了我的名字，我还很高兴的告诉了他。看着他一溜烟逃跑似的开走，我才反应过来，敢情他问明白了，下次我要再去租车的话，他好躲开呀。
　　在门口我填了接领人是铁路，出来一个中尉把我领进去了。
　　铁队在办公室端坐，军装笔挺，依旧那样清清冷冷，仿佛散发着月亮的光辉。
　　铁队手里的笔头轻轻敲着桌面：“小余呀，今天请你过来很冒昧。你知道A队的性质，队员必须随时保持良好的状态，包括体能上和心理上。”
　　我哦了一声，继续听下文。
　　“袁朗这段时间心里有事，平常训练给自己加餐这是正常的，周末值班也是正常的，但不该他值班也抢着值，让他回家也不回，这就有问题了。我是过来人，是他的领导，也是你的老大哥，所以我想，如果是两口子之间的问题，那还是你们自己解决比较好；如果是别的问题，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开解开解他，毕竟心理小组管不了家务事，是吧？”
　　我被训得冷汗直流。如果今天出问题的不是袁朗和我，铁队不会这么劳心劳力。用二队的话说，铁队宠袁朗宠得没边了。几个中队长，除了袁朗，谁敢顺铁队的烟，谁敢被问得没话说了冲铁大发脾气。
　　达尔文说过，生物链是自然法则。在这里，袁朗拿我没辙，我怕铁队，铁队在家里服殷大姐，殷大姐宠袁朗。当然，殷红遥大姐也宠我，在她家打牌的时候，她总是准备我和袁朗最喜欢吃的水果，然后趁我吃水果分心的时候做我的大牌。
　　“袁朗在他寝室，去看看吧。”铁队终于说完了。我如同大赦一样逃离。
　　袁朗的寝室在三楼拐角最后一间，从窗口看出去正好是南瓜的临时宿舍，这个时候没有人住，窗下是吴哲的“妻妾”，开得正艳，姹紫嫣红，花枝招展。
　　袁朗坐在窗边，正午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白晃晃的金边，额上几根翘起的发丝也成了金色，在风中微动。
　　他看看我，扭头哼了一声。我简直拿他没办法，这个智商180，情商为零的家伙。
　　我回身关门，上锁。把包放桌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哼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看着他耍小孩子脾气，我很想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好了，老婆错了，老婆不该乱吃醋，特别是吃袁队您的醋。但是你想啊，我要是不在乎你，又怎么会吃醋呢？吃醋是爱的表现，是吧？”我开始花言巧语。
　　“再说了，明明我比你小，应该你来哄我，可是每次都是我哄你，你说我冤不冤啊？”
　　没反应。我勾过头去看他。还是没反应。我有些意兴索然了。正要直起身来，袁朗转身冲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的说道：“我数到三，开门看见谁，谁就给我上375露营去。一、二……”门外传来凌乱的细碎远去的脚步声。
　　我愕然，有人偷听。谁呀？袁朗看穿我的表情：“还能有谁？吴哲他们呗，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嘿嘿，终于回神了？
　　“你怀疑我！”开始发脾气了。
　　“没有，你误会了，看你那嘴撅得，真可爱，来，让姐姐亲一口。”
　　“余蓓，我还在生你气呢……”
　　“你继续生气，继续……”肯定整夜抽烟，嘴里都发苦。
　　抬起头，嘴皮发麻。我伸个懒腰：“开车开得累死了，我睡会儿。真可怜，一大早出来，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我一边说一边倒在袁朗床上。
　　袁朗给我脱了鞋，拉被子给我盖上。
　　“我去食堂给你炒个饭，你先睡会儿。”看着很体贴呀。马上又恶狠狠的居高临下的对着我的眼睛说：“以后不准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我假装可怜巴巴：“嗯，再不惹你生气了。”
　　晚上住在基地的招待房里，本来是给来基地办事的兄弟部队或上级单位来人准备的，家属入住，本人算头一份。
　　袁朗带我在食堂吃了晚饭。呵，壮观！都过了饭点，食堂里依然满满的坐着人，一个个埋着头，眼睛往外瞟。
　　袁朗就是个人来疯：“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看自个嫂子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食堂里哄堂大笑，三中队那帮人闹得最凶：“队长，您又活过来了？这俩月可把我们吓死了，以为您不说不笑的又在琢磨什么整人的新招呢。”
　　袁朗听了，笑得渗人，就是那种小成给我形容的，一边嘴角翘15度，另一边嘴角翘20度的笑：“怎么？很怀念本队长的新招？……”
　　三中队马上反应过来：“弟兄们，风紧，扯乎！”瞬间逃得干干净净。
　　于是袁朗笑得很温柔的看向其他中队。看向哪边哪边的人就闪，还相互提醒：“袁队活过来了，赶紧跑吧。”
　　我很无奈的看袁朗：“原来你在队里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袁朗笑得十分的妖。
　　生活又回归正轨，可是有一件事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这次又是我去哄他？上辈子肯定欠他很多钱，这辈子被他吃的死死的，一颦一笑都牵着我鼻子走，孽缘。


四十八、在谁的天空飞


　袁朗斜倚在沙发上，指挥我：“再拿个靠垫来，不够高。”
　　我把靠垫塞他头颈下，他蹭蹭，蹭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把遥控器给我。”
　　“我渴了。”我倒了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指挥：“把杯子挪开点，挡着电视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推开杯子，含笑道：“行了吗？袁大爷。”
　　他果然很大爷的嗯了一声：“行了，你也歇着吧。”
　　我瞪着这个把我当成通房大丫头的家伙，看看他堪比国宝的黑眼圈，想想还是算了，且看他刚出任务回来，先饶了他这一遭。
　　把手伸进薄被，摸索着他扭伤的腰：“给你揉揉吧。”
　　他不置可否，我摸着贴止痛膏的位置慢慢搓揉，热力可以发散药力，尽快发挥药效。
　　“背上痒，顺手挠挠。”我顺着脊柱给他挠痒痒。
　　“上来点，对，用点劲。嗯，下一点。再下一点，嗯，舒服……”袁朗象一只晒太阳的猫，眯着眼睛享受叨毛的乐趣。
　　“给你挠痒痒搞得我都痒痒了。”我耸耸肩膀。
　　“背过来，我给你挠挠。”我背过身，袁朗腾了一只手出来，礼尚往来。
　　微凉的手掌，滑过肌肤，皮肤上一阵麻酥酥的感觉。
　　“颈椎，致命点……脊椎，致命点……腰椎，瘫痪点……”袁朗一边挠，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我反手拍他：“好了，好了，手拿开，你练解剖呢？”
　　“哦，习惯了，皮肤挺滑。”袁朗下评语。
　　我回身用惊喜的目光看着他：“真的很滑？开玩笑，为这我去蒸了一个星期的桑拿，打了多少蜂蜜牛奶呀。喜欢吗？”
　　袁朗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搞不懂什么意思。
　　我推推他：“床上睡去，看呆会着凉了。”
　　“别动，我就闭会眼睛。”
　　我看看，叹口气，去卧室拿被子。
　　抱着被子出来，袁朗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薄被上，一只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轻轻把遥控器抽出来，把被子盖上。我关了电视机的声音，坐到沙发另一头，把脚伸进被子，蹬着袁朗的小腿，脚心里感觉到他的肌肉和体温。
　　袁朗醒来的时候我正在吃东西。他吸溜一下鼻子：“吃什么呢？”
　　我眼睛盯着电视节目：“宵夜。”
　　他撑起身子，看看，不可思议的样子：“谁家宵夜吃牛排？”
　　我切了一块肉，在芥末里蘸一下：“来，张嘴！”
　　袁朗咬过去，细嚼嚼：“味道不错，熟了一点，不够嫩。”
　　我继续吃：“我才不吃带血牛肉，半生不熟的，跟野人似的。”
　　袁朗索性坐起来：“这份归我了，你自己再做一份。”
　　我伸个懒腰：“吃饱了，明天吃早餐吧。”
　　袁朗一边吃一边问：“明天早餐吃什么？”
　　“火锅！”
　　刀叉的响声停顿了一下：“火锅？！老婆你思维真跳跃。”
　　“谢谢夸奖！”我去刷牙睡觉。身后袁朗很疑惑：“我在夸她吗？”
　　第二天早上楼长来敲门。
　　“小余呀，咱们小区打算搞个捐资助学的活动，我来征求一下本楼居民的意见和建议……”
　　“廷芳大姐，来坐，来坐，一块吃点早餐呗。”我在门口热情招呼。
　　“不了，我就是耽误大家几分钟的时间，看看大家大概有些什么意见……哟，你们这是早餐啊还是午餐啊？”乌大姐瞅见正在涮肉片的袁朗。
　　“午餐？估计这顿早餐吃完都得到下午了。”我笑呵呵。
　　楼长走后，我赶紧坐回去继续操作。
　　袁朗结案陈词：“蓓蓓你在小区就是这样出名的呀。”
　　我嘴里塞满粉丝，含含糊糊：“什么出名？”
　　“脑筋脱线呗。”
　　“你才脑筋脱线，你们整个A大队都脑筋脱线。你个新疆悍匪！”我给他定性。
　　可袁朗是谁呀，根本没想，张口就来：“西南刁民！”
　　我一时语塞。我承认我在语言机智上不如他，跟他拌嘴就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长。
　　于是我换话题：“公司要派人到瑞士交换学习，我估计在名单内。”
　　袁朗：“好啊。”
　　“如果真的是我，得到瑞士两年。”我看着他的反应。
　　“……你自己看着办。这也是个机会，你不是一直想着要出去看看吗？”
　　“两年呢。”
　　“……时间是有点长，如果你要去，我支持。”袁朗说。
　　“我吃饱了。”袁朗放下碗，起身去阳台。
　　我收拾完桌子，看他还在阳台上，还在抽烟，已经第三根了。
　　我泡了翠片，拿出围棋：“老公，来一盘？”
　　袁朗熄了烟，坐下来拈起棋子，落下：“大概什么时候走？”
　　我跟这落子：“如果定下来，大概下个月吧。”
　　“到了国外，自己照顾自己。如果觉得想家了，就打电话给家里，找爸妈聊聊。”
　　“如果想你呢？”
　　“……那就写信，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如果你想我呢？”
　　“那我就把你的信翻出来看看，把家里卫生打扫一下，洗洗衣服，拖拖地，就不想了。”袁朗笑笑。
　　“如果还想呢？”我追问。
　　“如果还想，我就跑跑375加餐，累了就不想了。”
　　“那如果两年以后我变心了呢？”我瞧着他手里的棋子停在了半空。
　　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望过来：“会吗？”
　　“或者，你变心了。”
　　“我不会。”
　　“真这么肯定？你真的确定我们分开两年还能象现在一样？”
　　“……”
　　“昨天董事长找我谈过了，出国交流学习的名单里的确有我，但我回绝了。”我落子。
　　袁朗不可思议的望向我：“回绝了？”
　　“我的确想去，如果是半年俩月的，我立马就收拾行李开路。可两年，两年啊，时间太长。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个两年。”
　　“袁朗，我们遇见得太晚了。你看我的手相……”我把右手伸给他看。
　　“智慧线长得不错。”袁朗瞥了一眼。
　　“生命线！生命线不长，大概也就六十几岁。也就是说，我跟你只有30年可以过了。一年52个星期，我见你不到52次，30年，到你退休为止，我还可以见你1500面。我舍不得失去每一次见你的机会。我们已经错过了前30年，我不想错过后30年。我宁愿失去晋升的台阶，也不愿失去你。”
　　袁朗看着我，眼光从未有过的深邃，仿佛茫茫宇宙中汇聚星光的银河。
　　“蓓蓓，你应该去。”
　　“蓓蓓，你过得太压抑了，这不是你。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自信、骄傲、想做就做的余蓓蓓。”
　　“蓓蓓，你是一只鹰，鹰击长空才是你最美的姿态。”
　　袁朗，你是这样看我的吗？谢谢！
　　我满含深意的看他一眼：“真的吗？如果我是鹰，我希望永远飞翔在你的天空里，你就是我的天空。提子，你输了！”
　　我遇到了你，从此以后我就找到了自己的天空。这里，天很蓝，风很轻，人很美，我很喜欢……


四十九、青涩


　酒会上我穿着晚礼服，举着红酒杯，同盛老大穿梭在宾客之间。联合商会组织的这个年度答谢会很隆重，邀请的数百家客户是与会十多家同业的竞争对象。能牢牢抓住十多家大客户，明年的基本营业额也就到位了。其实大多数客户自己都认识，但自己熟悉的客户别的竞争对手也不陌生，在硬件设施、优惠条件都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能拼的只有人缘了。
　　我同一个又一个客户微笑、摆谈、碰杯，邀约下次见面签订协议的时间地点。
　　这些都不难，难的是有些公司换了负责人，需要重新沟通。我能搞定的我自力更生，搞不定的就让老大出马。盛老大的气质体态很能迷惑人，很少有人能拒绝他那张笑呵呵的弥勒佛一样的笑脸，实际上这家伙骨子里非常精明会算计。
　　低胸无肩带的晚礼服是在集团下属的服装专卖店调配的，精致的剪裁，低垂的质感，下摆若隐若现的水钻一闪一闪。很华丽，很性感，但对我而言，这就是另一个场合的另一套工作服罢了。
　　十公分高的细高跟穿得脚掌胀痛，而脸上依旧是那副甜美无比的职业微笑。
　　入夜，酒会临近尾声，我披上同样质地的披肩，坐了盛总的车回家。
　　在车上大概交流一下当天的成绩，两个人心领神会的呵呵一笑。能有一个合作默契的工作伙伴是每一个职业经理人的梦想。很幸运，我和盛峰就是这样的伙伴，特别是在一些需要紧急处理的问题上，经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对方就已明白。我们经常开玩笑说盛老大是我的蓝颜知己。
　　我的蓝颜知己送我到小区，就急急的回家去陪他的红颜知己——他5岁的女儿去了。我提着裙摆，拎着小手袋，摇曳着打开家门。
　　我坚信，我前世做了一万件好事，神说今世要回报我，所以我得到了一个世上最美的容颜。事实是，在我打开门看见袁朗的时候，我对神说，谢谢你的回报，这真的是世上最美的容颜。
　　我垫脚出鞋，光脚站在枣红的木地板上。有一点酒意的脑袋做不出更多的反应，只痴痴的看着他笑。他也笑了，笑得那么宠溺和温柔。
　　过来接了我的手袋，拿过拖鞋。我摇摇头，将拖鞋踢开，两手勾着他的脖子。他1米77，我1米63，我仰头，看见他完美的下巴和嘴唇，挺直的鼻梁。
　　我觉得涂了幻彩唇膏的嘴唇在渴望什么：“知道一步是怎么跳的吗？”
　　袁朗微笑着摇头。
　　“是这么跳的……”我把他的双手拉过来围在我腰间，慢慢的晃着舞步。顺手把客厅的大灯关掉，幽淡的装饰灯光下，袁朗的面容看上去神秘而魅惑。
　　“你在等我么？”我问。
　　“今天？”袁朗反问。
　　“一直，从你出生到现在。”我轻轻碰触着他的下巴。
　　“在，一直在等你。”袁朗由着我挑逗。
　　“等到了么？”我觉得谈话可以再深入一点。
　　“你认为呢？”袁朗低下头回应。
　　他的手掌温热的轻柔的有力的抚在柔滑的长裙的衣料上。披肩滑落，这本就是多余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包括语言……
　　暮夏的天气就是如此惬意，微风拂在微汗的身体上，毛孔一阵酥痒的快感。嘴唇有些刺痛，唇膏早已不见踪影，地板上凌乱的散落着两人的衣物。
　　“起来洗洗上床睡。”袁朗推推我。
　　“嗯……不。”我赖在他身上，额头埋在他肩窝里。
　　袁朗无可奈何的笑笑：“乖，去睡了，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我抬头，无辜的看着他：“去哪里？”
　　“一个很重要的地方，穿正式一点，盘上头发，不是去玩。”袁朗很认真的对我说。
　　清晨的雾气似有似无，袁朗牵着我的手拾阶而上。绕过半山腰，眼前是一片墓碑。
　　“这是A大队所有牺牲的队员的安息之地。”袁朗说。
　　走到最上方，一座新碑矗立在排头的位置。
　　“你看，他占了头一份，旁边空着的地方是等我。”袁朗笑笑。
　　我有些惊恐的看着他。袁朗扑哧笑出来：“别怕，也不一定是我。”
　　新碑下是井令。今天是他的忌日。
　　袁朗把碑前的树叶拂开，掏出烟，点上，平放在碑前。烟雾袅袅升起，我却不觉得呛。周围的草长得很好，我和袁朗并排坐在井令旁边。
　　“带你来认认地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怕以后他们离得远了，不能经常来看他。”袁朗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我和井令从新兵时就在一起。他家是口里的，刚开始的时候不适应阿克苏的气候，经常哭鼻子，我就笑他。其实我也不适应，那边的风烈得把能把人骨头刮断，但我好歹是新疆本地人，不能丢份，就只好忍着不说。”
　　“那时候我才17岁多一点，不到18岁。他跟我差不多大。都是刚从学校出来，特单纯。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抱着笤帚睡……”
　　“抱着笤帚睡？为什么？”我很奇怪。
　　袁朗笑着说：“为的是第二天一早能第一个打扫卫生，受班长表扬。”
　　我眼前出现两个小孩争着表现的可爱样子。
　　“后来一起进了老虎团，又一起进了A大队，我是老三，他是老四，一个妖精一个妖孽，把队里祸害得不轻。呵呵……”袁朗回忆往事，脸上一抹风轻云淡的浅笑。
　　“我们那时候进A大队，还没现在这么严，只要军事过硬就行了。结果那一批最后只剩了我和他。”
　　我紧张起来：“那其他的人……”我眼光四下扫描，难道其他的人全躺在这里了？
　　“执行一次任务就看出来那些人适合留下，那些人不适合。不是所有的尖子都喜欢A大队，留下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的。”
　　我不解：“如果你们不是最好的，那你这三届集团军格斗冠军又是怎么来的？”
　　袁朗弹弹烟灰：“当时不是最好的，但现在是了。”
　　我用“真的吗？别是吹牛吧？”的眼光询问他，他用“当然是真的，你老公从不说谎”的肯定眼神回答我。
　　“一群人年轻气盛，又整天关在基地，荷尔蒙过剩，就只好拼命训练。我跟女朋友分了手，这家伙一看，怕自己女朋友也飞了，特紧张，就赶紧打报告结婚。”袁朗侧头拍拍墓碑，就象拍着兄弟的肩膀。
　　“他结过婚？”我印象里没听说过井令的妻子。
　　“结了，很漂亮，当时在读硕士，我们都羡慕得要死。”
　　“袁朗——”我提醒他不要当我透明的。他马上说：“当然，没你漂亮。”我心安理得的接受马屁。
　　“没两年，人家考到意大利读博士，离婚了。”
　　我觉得很惋惜：“两个不同的世界，大概不会回来了。”
　　袁朗熄掉烟头，点点头：“所以我带你来看看，万一哪天我来陪他了，还有人找得到地方，还有人记得我们的故事。”
　　我看他说得这么从容，心里百感交集。
　　“袁朗，别说这个，老说不吉利。”
　　“小迷信篓子！”袁朗刮刮我鼻子，站起来。山风从林中穿掠而过，带着树叶的清香，还带着些许凉意。太阳出来了，斑驳的光影投下来，或明或暗的投射在袁朗身上，他就这么望着这一片墓碑，深切而深情。
　　袁朗回身一一熄掉碑前的烟头，收拾干净。对井令说：“好好休息吧，明年再来看你，如果到时候我来不了就让蓓蓓来，看见她就跟看见我一样。”
　　他压低声音说：“想吃什么喝什么抽什么就托梦给她，她胆大，吓吓不要紧。”
　　我哭笑不得，这人变脸比变天都快。
　　下山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半步。和煦的阳光明晃晃的，这一片山林看上去明媚而妖娆。
　　回家以后袁朗在带回来的包里掏什么东西，说是给我的。
　　“什么东西？”我守在旁边，止不住好奇。
　　翻出来一个信封，袁朗笑着给我。
　　我打开，抽出一张照片。先看到背面：蓓蓓5岁。我一惊，看正面。
　　哎呀，我的那个亲爱的爹地妈咪呀，这种照片就不要寄给袁朗了吧。
　　照片上一个剪着男式短发的胖胖的小丫头穿着花花的夏季短裤，蹲在地上用小铲子铲着沙堆，望着镜头的眼睛瞪得史无前例的大，撅着小嘴，脸上横七竖八的全是泥……
　　袁朗的大笑声从书房外传来，我哭道：“我的形象啊，我的淑女形象全毁了呀……”


五十、为你而生


　吃过晚饭，袁朗在抽屉里找什么。
　　“你翻什么呢？都弄乱了。”我收拾着地板，该打蜡了。
　　“缝被子的针线。回来前我把被子拆洗了，回去得缝上。”袁朗说。
　　“在这儿呢。”我找出来给他。“你们不是有勤务班吗？”
　　“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找人家，平时自己来就行了，又不是将军，摆什么谱。”袁朗把东西装进包里。
　　“干嘛不拿回来？我给你弄。”
　　“你不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休息。”
　　“哎，袁朗，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还会缝被子。”
　　“会呀，哪个当兵的都会。补衣服、钉扣子，都会。”
　　我激动的看着袁朗：“老公，你真是个田螺姑娘。”
　　“没见过世面，你老公还会阵地急救，用椰子给人打点滴补液；还会战场补给，在半小时内做200人的饭菜；还会汽修，修理各种军用车型……”袁朗得瑟。
　　“民用车呢？”我挑刺。
　　“应该也会，构造不会比军车复杂。”
　　“你那点滴不会是跟迎蓝学的吧？”我看他反应。
　　“蓓蓓，你再提以前的事我生气了啊。”袁朗有点不高兴。
　　“嘿嘿，老婆错了，我悔过，我悔过。”我学王保长的四川话。
　　“滚！”袁朗言简意赅。
　　于是我就滚到柜子边，打开柜门看看：“老公，明天我去超市给你买点八宝粥吧，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可以吃。”
　　“不用了吧，基地小卖部也有。”
　　“那不一样，我看广告上又出了新口味。”
　　袁朗无奈而笑：“我看天下的广告都是做给你们女人看的，然后你们买回来拿家里的男人当试验品。”
　　我叉腰而立：“不服气呀？”
　　袁朗点头：“服气，服气，你爱买什么就买什么，我没意见。”
　　我收拾完家务，进书房打开电脑做文件。袁朗进来看看：“什么东西？”
　　我盯着屏幕：“研究生班的作业。”
　　“你什么时候考的研究生？”袁朗奇怪。
　　“什么考的？我哪有那时间精力。就是一函授，每周上两天课。”
　　“那你这文凭……国家承认学历吗？”袁朗有时候挺现实。
　　“又不是在政府单位，承认不承认的无所谓。这课程里有些东西挺好，读了有点用。”我手下噼噼啪啪的打着字。
　　袁朗出去拎了张椅子进来，坐到我身边。
　　我看看他：“干嘛？不去看电视啊？”
　　袁朗在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坐回椅子，手里捧着书，脚搭在地上的书堆上。
　　“不去，赖在你旁边，舒服。”翻书。
　　我呵呵一乐，手肘捅了他一下。
　　袁朗看着看着书，手就不老实了。慢慢摸上来。
　　“哎，哎，男不摸头，女不摸腰啊。”我没回头，继续打自己的东西。
　　“老婆你胖了，瞧这游泳圈，还是自备的。”袁朗捏捏我腰上的肉。
　　“嫌弃了？那我减肥去。”
　　“不嫌弃，多天然啊，还有弹性。哎，我发现你喜欢盘腿坐嘿。”袁朗象发现新大陆一样。
　　“你刚发现啊？我这是小时候练气功的后遗症，盘着腿坐舒服，有灵感。”
　　“蓓蓓你练过气功？”袁朗来了兴趣。
　　“初中的时候练过，跟老爷爷学的。他老人家是我们那儿最有名的老中医。”我先打了一个大纲。
　　袁朗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我：“养生气功？练了以后什么感觉？”
　　“你没发现我不怕冷吗？”我一边打字一边乐。
　　“我就发现你骗我。当初你说你的手冬暖夏凉，我居然信了，结果你是冬天暖和，夏天也暖和，越热越往我身上贴。这兵者诡道，你学得挺好啊。”
　　“那不是你身上比较凉快嘛，你说你属兔的，我还当你属蛇的呢。”我笑他是冷血动物。
　　袁朗也不多说，两手掐着我腰：“谁是冷血动物？”
　　我笑着躲开：“我，我是，行了吧？”
　　“蓓蓓，你不老实。除了这事，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你老婆我的光辉岁月，你得用一生的时间去慢慢了解。”我盯着屏幕编辑段落。
　　袁朗看看我写的东西，指着其中一句问：“这句话可以用在这儿吗？”
　　我看看，歪着头想想：“可以吧？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袁朗很冤枉。
　　“随便用形容词这事，袁队你不是用得最熟了吗。”
　　“我什么时候乱用过形容词，我说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袁朗说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谎。
　　我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里忍不住笑意：“是吗？那当年深情款款的对着铁队说‘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的那人不是你呀？”
　　袁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小遥姐告诉我的。袁朗，你没有秘密可言了。
　　袁朗何等聪明一人，眼珠一转就知道了：“形容得很恰如其分吧，铁队就那样儿，逗他玩呢。”
　　我敲了保存，转过来面对袁朗，一本正经的说：“知道我在铁队面前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袁朗装作很随意的问：“怎么形容的？”
　　我盯着他，不语。
　　袁朗沉不住气了（为什么这个自称不焦虑，耐得住寂寞的老A队长总是在我面前沉不住气呢？）：“说说呗，我在你眼里什么样？”问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被作弄的样子，叹口气：“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袁朗暴走。
　　我在书房里笑得断气。
　　袁朗，袁朗，我终于明白生命的意义。我就是为了让你快乐而来到这个世上的。有人曾经说过，一个人之所以会爱上另一个人，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人从未被他人见过的脆弱。当年我无意中的一瞥，看见了别人未曾注意的你的寂寞的眼神，从此我心里沉甸甸的全都是你的身影。你开朗的笑着的身影，你严肃的思考的身影，你温柔的含蓄的身影，你调皮的自信的身影……我对自己说，这个人再也不会寂寞了，因为我来了。无论你今后是高兴，是伤感，还是愤怒，都有我在你身边，为你传递快乐，为你敛去悲伤。你守护着他人的生命，我守护着你的心。


五十一、宠爱


　梅子的集团下月要过来做一个大型的推介活动，在确定了会议室、活动场地以及价格之后，对方开出了一个长长的菜单。我接过来一看，开单子的人以前是搞烹饪的么？这个专业，我看了都觉得汗颜。采购部的陈经理看了，二话不说拉了我就走，我没明白。他说这些个特殊调料他一个人不敢定，得让我一块去看了拍板。于是我就坐了采购部的车，一起去了生鲜调料市场。
　　我是很喜欢逛菜市的，看着满眼的鲜活禽蛋，时鲜青蔬，就觉得生活啊，真TNND十分美好。当然，如果菜市的地面环境再干净一点就更好了。超市的环境倒是挺好，但温度、湿度都不适宜蔬菜保鲜，看上去总焉头搭脑的。
　　我们从专售进口调料的门市出来，陈经理跟老板握手告别，我寒暄两句一转头，眼前一抹熟悉的军绿。
　　“小杨，小杨……”我叫住正在挑货品的人。
　　小杨抬头一看，笑得意外而惊喜：“嫂子，是你呀？”
　　我跟陈经理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跟我弟说两句话。”
　　“哎，你们来这儿采购啊，不是有专门的军粮供给站吗？”
　　“啊，大米面粉什么的去供应站拉，蔬菜肉食什么的上菜场来买。”
　　“哟，那你们跑一趟可得花不少时间呢，道儿这么远。”
　　“是挺远的，一次买两天的菜，买多了不行，会坏。”
　　“这位没见过哈。”我看见他身边有个二级士官。
　　小杨献宝似的介绍：“这是小邵，刚调到队里的，我不是年底要走了吗，以后就是他负责基地的伙食了。嫂子，人家可是高级营养师，有证书的，特招人才。是吧，小邵？”
　　小邵很谦虚的笑笑，没有多话。但一看眼神就知道，他绝对是很专业的人才。眼睛在看货品时有种了然的穿透力，那是对某种东西熟悉到如数家珍的地步才能显现出来的。比如袁朗在看兵器杂志的时候，眼光刷刷一扫，我就感觉画面上的枪支被他拆成了一个个零件，前、后、左、右、翻转、透视，看了个通透。
　　我不禁对他来了兴趣，如果把他挖到公司的话……
　　小杨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险恶用心”，轻轻侧身把小邵挡在身后。
　　我收回几乎要流口水的眼光：“一看就是好同志，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家里玩，小杨你也要经常来呀，我给你们做家乡菜吃。”
　　小杨是川东孩子，高兴得直点头。小邵跟着他礼貌的笑着答应。
　　再次看到小邵的时候，他带着另一个士官在挑水产。
　　我跟他聊了两句，提醒他：“可以让老板给你们送到基地去呀，自己来买多累呀。”
　　小邵笑笑：“自己来挑放心点，这鱼肥了瘦了做出来味道都有区别，您不知道，袁队的嘴刁着呢。”
　　我挠头：“袁朗嘴刁吗？不觉得呀，在家里我做什么他吃什么。”
　　小邵：“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还是杨班跟我说的，那天我们做的酱爆肉酱炒过火了，袁队尝了一块就没动筷子了，后来我尝尝，苦的。”
　　我不以为然：“不就炒过火了嘛，看他这矫情劲。”
　　小邵摇头：“那天我们收拾完以后就开班会，灶上的写检查。”
　　我有些惊异了：“用得着这样吗？不就是味道差点吗？又不是给人吃了拉肚子。”
　　小邵赶紧说：“千万不能拉肚子，要是那样的话，就是事故了，要处分的。”
　　“我们在调来基地之前都要特别培训，卫生、营养、烹调各方面都要考核，政委说袁队他们是陆军巅峰，我们就是后勤巅峰，他们执行任务不能出错，我们保障后勤也不能出错。”
　　“我们人数都比基层连队要多，他们四个炊事员，我们六个，多出来的两个要开倒三餐，因为几个中队随时出任务回来都要有热饭吃。”
　　我失笑道：“那你们的后勤保障跟五星级酒店是一样的了，24小时呀。”
　　小邵抓起一条鲤鱼，摸摸肥瘦：“锅炉房也是一样，随时供应热水，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身水一身泥的回来。这个，大小一样重量一样的来20条。”后面一句话是对老板说的。
　　我看着小邵：“其实我觉得象你这样的混在炊事班有点大材小用了。”
　　小邵看着老板称鱼：“刚开始我还觉得自己做了好几年的炊事班长，在哪儿不是驾轻就熟的呀。可那天晚上，袁队他们晚上回来，一个个累得饭都吃不下，我这心里就说，考虑热量，考虑营养素，考虑口味搭配，可忘了一样，他们每次去的地方不一样。那次他们回来，嘴上都干得裂了口子，我还上什么红烧肉，应该好好炖一大锅汤，给他们补补水分。”
　　我奇道：“他们出任务不是不能打听吗？”
　　“不能打听，我就问问司务长他们去哪个方向就行了。如果是北边，就干燥，就冷；如果是南边，就潮湿，就热。再看看季节，我就知道该给他们做什么饭了。”
　　“司务长知道？”
　　“不知道，他去问大队长。”
　　我帮小邵看海带：“太宠他们了，都把他们宠坏了。当兵的哪儿有这么娇气。”
　　小邵捏捏海带的厚度，摇头：“太薄了，炖出来味道不够。”
　　老板连忙指着另一筐说：“这种好。”
　　小邵一看：“贵这么多？”
　　老板：“一分钱一分货嘛。”
　　小邵跟老板砍价。间或听见一句“反正你们都是军费开支……”“军费也不能乱用……”。
　　我告别：“走了，改天休息的时候跟袁朗一块来家里玩。”
　　小邵忙里抽空应了一声。
　　第二天晚上袁朗回家。我笑：“今天你们会餐啊？”
　　袁朗奇道：“咦？你怎么知道？这谁泄的密呀？”
　　“红烧鱼好吃吗？”我笑得格格的。
　　袁朗一抹嘴巴：“我没擦干净？”
　　“还真是红烧鱼呀？我看小邵买鲤鱼，乱猜的。”
　　袁朗闪身过来，一把捧着我脸：“馋猫，让你也尝尝。”嘴唇压上来。
　　唔嗯……
　　我七手八脚拍掉他手，咂咂嘴：“味道正好，不咸不淡，小邵手艺不摆了。”
　　袁朗乐呵呵的去换衣服洗澡。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
　　我们都在宠爱他们，用我们不同的方式，全方位的宠爱着他们。
　　袁朗，你很幸福，你知道么？


五十二、战友啊战友


　我缩在沙发上喝汤，袁朗看看：“莲藕炖排骨？”
　　我仰头看他：“刚炖好，我给你盛一碗。”
　　袁朗摇头：“有点着凉，给我煮碗上次那种酸汤面吧。”
　　我从缸里捞了两匹酸菜出来，用菜帮做的，酸得黄澄澄，绿莹莹，对光一看，半透明。
　　酸汤面煮好，滴了两滴木姜子油，洒了一把葱花。
　　袁朗尝尝：“搁点辣椒。”
　　“辣椒？”
　　“吃了发发汗。”
　　一屋子的酸香扑鼻，袁朗吃得鼻尖微微发红。
　　我嚼着粉粉的莲藕，口齿不清：“唔……好点了吗？”
　　“嗯，辣得真过瘾。”
　　“吃饱了吗？要不要吃点排骨？”
　　“不吃了，你洗碗。”袁朗窝进沙发里。
　　我咬一口莲藕，很认真的评价：“买莲藕真不划算，一斤藕有半斤窟窿。”
　　袁朗看着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对，的确不划算，下次别买了。”
　　周六袁朗接了个电话，有以前的战友请吃饭。
　　周日早上，袁朗给我挑衣服。
　　我试着衣服说：“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这谁呀，你这么隆重。”
　　袁朗左右打量：“一个老黄瓜，听说他还没结婚，我带你去他跟前得瑟一下。”
　　我看看他：“袁朗，你太腹黑了。”
　　袁朗一下没明白：“什么？”
　　我赶紧吐吐舌头，还好他们在队里上网有限制，要不我就惨了。
　　袁朗看我的样子，敲敲我脑门：“学的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走了！”
　　大伙在一家相当有名，换个说法也就是说相当贵的酒楼门口见面。几个人走近了才打招呼，相互打量对方的便装风采。
　　说真的，不习惯，以前看见他们不是常服就是作训服，乍一见夹克、休闲服的，差点认不出。
　　一队，二队，三队，四队没来，今天肯定是高兴值班。吴哲和连虎也在。两人请假出来买东西，一队顺便带了他们来蹭饭。
　　正主出现，一见袁朗就扑上来：“朗朗……”
　　我一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谁见了都得吐血，一个比袁朗还高的家伙扑过来挂在袁朗身上，还扭，还蹭。
　　袁朗赶紧往下扒：“你这见人就扑的毛病还没改呀？”
　　很危险的眼神：“朗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有新欢了？”
　　眼光扫过一队、二队。两人往外摘自己：“不是我们，我们没你们那爱好。”
　　我在旁边咳咳一声，尽量笑得纯洁而甜美。
　　挂在袁朗身上那只大型猫咪瞬间回复正常：“哦，是弟妹吧？你好，我姓何，是袁朗以前的战友。”伸出手来，我回敬。
　　两人一对眼神，彼此就明了了。商场精英！
　　我们握手，彼此心照不宣。
　　在包房坐下，袁朗给我介绍：“这家伙从前也是铁大的南瓜，任务时受了伤，提前回家过逍遥日子去了。大款，家里贼有钱。”
　　“先说清楚，我现在的钱都是我自己个赚的，跟我家里无关。”
　　一队、二队跟眼前这解甲从商的何川是同一批南瓜，几个人都有同一个毛病，就是护着袁朗。
　　“当年袁朗是小师弟，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何川开始揭人老底。吴哲和连虎想笑不敢笑。
　　袁朗是谁呀？现如今A大队第一妖孽，脸皮之厚堪比城墙。
　　“打人不打脸，何川，你违规了哈，自觉点，罚酒三杯。”袁朗自己酒量不行，但劝酒不含糊。
　　“那时候我们出去吃的还是压缩饼干，吃完一喝水，肚子涨得不行，嘴里淡出鸟来。咱们现在好点没？”何川痛陈往事。
　　一队在A大队里算厚道人，当然，参照物是袁朗。
　　一队开口：“那都过去的事了，现在是野战口粮，巧克力、葡萄糖、榨菜、牛肉干……”
　　何川拍桌子：“看看，看看，我要不走，不就赶上好日子了吗？”
　　连虎是老实人，当然，参照物也是袁朗。
　　连虎提醒：“您出去了吃什么不比野战口粮好吃啊？”
　　何川仿若恍然的样子：“是哈……”
　　吴哲：“不过现在的即热型口粮还是挺好吃的，方便，味道也多，一拉就有热饭吃。”
　　袁朗一拍吴哲脑袋：“还敢说，上回谁硬用自己的麻婆豆腐换了我的红烧牛肉？”
　　何川呆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服务员，给我加个麻婆豆腐和红烧牛肉！”
　　二队一听就埋怨：“你们还逗他，他以前就是出了名的好吃嘴，练潜伏的时候经常潜到食堂偷黄瓜。别讲了，再给他知道现在炊事班还能做松鼠桂鱼，他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呢。”
　　就听那边何川已经在喊：“服务员，再加一个松鼠桂鱼……”
　　我忍俊不禁：“何哥，再加菜的话，今儿就得打包回家了。”
　　何川一脸悲愤：“弟妹，你不知道，我走得太冤了，我不就没事吃个零食吗，他们说怀疑我有低血糖，不适合当兵。”
　　袁朗都坐不住了：“何川，你编瞎话的本事可是比当年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始乱终弃呢。蓓蓓，别听他瞎说，他是受伤才转业的。”
　　我看何川不像有伤的样子，难道是内伤？
　　何川一眼就看出我的疑惑：“伤在腿上，截肢了。”
　　我震惊。
　　何川撩起裤腿，右脚赫然是假腿。吴哲和连虎也凑过来看。
　　袁朗他们三个不说话，显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一队：“腿不方便就别乱跑，玩什么赛艇。”
　　二队看看：“质量不错，从国外定做的吧？”
　　何川放下裤腿：“从美国定做的，国内的工艺始终差点。本来想换个微电子控制的，医生说不能泡水，还是用液压型的吧，坏了容易换。下月我约了驴友，去天坑玩速降。”
　　袁朗给他倒酒：“还没玩够啊，你这耍单得耍到什么时候，不想解决了?”
　　何川很深情的望着袁朗：“朗朗，我一直在等你。”
　　袁朗故作惊恐：“你，你当着我老婆的面表白，万一引起家庭暴力怎么办？”
　　我笑：“我很大方的啊，人可以走了，工资留下。”
　　吴哲很崇拜我：“嫂子，您真是一针见血。”
　　连虎猛点头：“嫂子，我支持你！”
　　何川深情款款：“你看，弟妹都表态了，你给个话吧。”
　　袁朗也喝了点酒，妖孽气场全开，深情回视，嗓音低沉性感：“川儿，我接受，只有一个小问题，听说泰国的技术好，我等你。”
　　这下何川死机了，一桌子人全盯着他。就听何川好像如梦初醒一样，叫道：“啊……喝酒，喝酒，两位小同志，吃菜，弟妹，吃鱼……服务员，把电视打开，呆会吃完我们要唱歌。”
　　饭后各人均高歌一曲，多数是军歌，唱到后来，吴哲捏着鼻子学王菲唱《又见炊烟》，袁朗吊着假嗓学陈升唱《onelightinbiejing》。
　　我笑得肚子痛：“哎，袁朗，人家小许和小成一唱歌就是钢七连连歌，你们A大队有没有队歌啊？”
　　几个人一起沉默，冥想：“没有！”
　　袁朗：“老二，要不你写一首？”
　　二队沉吟：“这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我在点唱机上选歌，忽然眼前一亮：“这首好，绝对适合A大队。”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引吭高歌：“死了……都要A——”
　　A大队众人喷出漫天血花。


五十三、一剑光寒十四州


　关于林聃君和林清颜两姐妹，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一起生活的两个人，对人生的态度区别会那么大呢？
　　自从毕业以后就没见过林聃君了，所以这天她和清颜闯进我家的时候，我还以为眼花了把清颜看成了重影。
　　我上下打量着两人：“你们故意的吧？”这俩家伙从小（当然，她们小时候我只看见过照片）就有作弄人的恶趣味，越是到人多的地方越是要打扮成一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头发，一样的天真无邪的眼神，享受大家惊异的表情。
　　林聃君环顾四周，把家里都参观了一遍，才说：“我还以为一毕业从此就是天涯海角，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我知道她不喝茶，把给袁朗买的的咖啡壶拿出来，煮上，巴西咖啡的香味飘散开来。
　　“听说你嫁了一个当兵的？”太熟了，一个班，一个寝室，上课一块上，逃学一起逃，洗澡一块洗，谈话间省了许多客套。
　　“你刚知道啊？这么些年你都跑哪儿去了？”我在犹豫给自己放一颗糖还是两颗糖。
　　“你说当年这么有个性的一个人，怎么也掉进了婚姻的坑里？”聃君只加了奶。
　　“你减肥呀？遇到了，就掉进去了。”为了身材，我也放弃了加糖的打算。
　　“听说是高城的战友？你也太没创意了。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汇报一下吧。”聃君懒懒的斜倚在沙发扶手上。
　　我其实一直也没搞懂，聃君身上那种奇异的气质源自于哪里。在有些方面，她的认知远远高于我和清颜，当年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小圈子里的头，在异性面前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很多梦想成为她男朋友的人就是栽在她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而她，居然是个独身主义者。
　　什么样的人？我轻轻的笑了：“跟你正在喝的咖啡一样，极品！”
　　聃君认真审视我的脸：“是真的，不是强颜欢笑。”
　　“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你那个小男朋友，长得跟个瓷娃娃一样的那个，你跟我们怎么形容的，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哈哈笑出来：“还记得呀？我都快忘了。那个是教我滑冰的，没多久就分手了。”
　　“对，后来是小锐嘛，一直到毕业，我还以为你们要结婚修成正果呢。当年你给人家写的诗矫情死了，什么，黛黛远山映池青，念君时，不觉泪粘襟……”
　　我差点把满嘴咖啡喷出来：“你记性也忒好了，赶紧打住，不然呆会我老公回来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聃君很不满的看着我：“完了，完了，余蓓你彻底完了。想当年你挥斥方逑的气概哪儿去了？”
　　我一指清颜：“哪儿去了？问她！”
　　聃君偏过脑袋问清颜：“她家那个这么厉害？把余蓓管成这样。”
　　清颜点头：“是不简单。”
　　聃君看看墙上的结婚照：“不觉得呀。”照片里袁朗微微的笑着，眼神温柔含蓄。
　　我笑道：“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这个人，相信纵是骑马倚斜桥，也定是满楼红袖招。”
　　聃君仔细看看，眼里渐渐变了神色：“有意思，我很有兴趣会会这个能收拾住你的人。”
　　我晃着手中的咖啡：“放弃你的独身主义吧。婚姻生活很有意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老公斗，其乐无穷。”
　　清颜闻言晕倒。我和聃君万分同情的看着她。
　　聃君在家只待了一个星期，袁朗回家那天她打来电话，说她第二天要走了，深圳一个健身俱乐部的朋友请她去当健身教练，她打算边玩边走，所以勒令我去送火车。
　　所谓送火车，就是说我必须买好她喜欢吃的零食，把她送到车上，然后左吻一个，右吻一个，故作依依不舍状，挥着小手绢追着火车离开，如果有小手绢的话。
　　我拿着电话都傻了，这人的恶趣味一点没改。
　　然后我对她说：“明天我老公也来。”
　　在站台上，五个人依依惜别。是五个，我家两口子，清颜两口子，加上那个漂泊四方，自己妹妹结婚都没能赶回来的家伙。
　　因为有两个异性存在，聃君省了以往送别时的程序，很有气质和风度的上了车，挥手远去。
　　我长吁一口气。一看清颜，同喜同喜！
　　出站的时候，袁朗站在西客站四通八达的隧道里眼里放射出欣喜若狂的光芒。
　　高城捅捅他：“傻了？在山沟里呆久了，找不着北了吧？”
　　袁朗下巴一抬，示意：“理想的复杂地形，用来布置反恐演习，绝了。”我感觉袁朗看隧道的眼神就像看着作战地图，在脑海中排兵布阵，眼刀刷刷的。
　　回家的路上看见有跆拳道馆的广告，我很感兴趣。袁朗看看：“不适合你。”
　　我不懂：“不好学？”
　　“跆拳道重腿部技法，大开大合，你穿着裙子怎么踢腿？”袁朗瞧着我的半身裙说。
　　我倒是没想过：“那我学格斗也不行啊，动不动就分筋错骨的，连同事之间闹着玩都不行，怕伤着人家。”
　　袁朗帮我想：“实在想学，就学咏春吧。”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咏春？”我仿佛时光倒流二百年，还是武侠，还是穿越。
　　“袁朗，我一直以为你挺西化的，闹半天你骨子里这么传统。”
　　“传统和时尚不冲突，什么有用就学什么。咏春着重近距离技击，用的是寸劲，不需要辗转腾挪，本来就是给女性准备的，学会了对付个把小偷不成问题。”袁朗还记得我抓小偷受伤那回事，耿耿于怀。
　　我觉得也不错：“行啊，上哪儿学呀？”
　　“有个战友是武术世家，有空让他教教你。”
　　“好喂，老公真好！”我挽着袁朗的胳膊幸福得冒泡泡。
　　晚上新闻报道里有恐怖分子劫持了俄罗斯的一所学校。袁朗看得很沉重，我也很沉重。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妻子，看见这种情景最多也就是摇头感慨一下，但我是袁朗的妻子，我很清楚，在学校外与恐怖分子对峙的，就是他们的特种兵同行。
　　局势很不乐观，袁朗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重。后来的结果，人质跟歹徒都有伤亡。作为任务来说，实在不能算成功营救。
　　我拍拍袁朗的肩，无声的安慰他。
　　他抬头望我一眼，一笑：“放心，你老公我执行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斩钉截铁。
　　我看见他眼里精光一闪，有种让人将生命交托的信任。
　　中国陆军是世界上最好的，老A是中国陆军的巅峰，而袁朗，是老A的精英。
　　袁朗，我对你的形容不够准确，花前月下、妖孽魅惑都只是你的表象，你的精悍，你的迅猛，都隐藏在我们看不到的背后。若当真用一句话来形容你，我想想，那只能是：
　　一剑光寒十四州！
　　半年后，林聃君打来电话说她要结婚了，未婚夫是考古队的。我先笑话她终于也跌进坑里，接着问她怎么会找个学历史的。
　　聃君的回答：“他身上有种穿越岁月时光的厚重感。”
　　又一个被爱情弄神经的女人。


五十四、一眼万年


　刚上网找到要用的资料，噗的一下，停电了。我心里暗叫一声好运气，还好刚才写的提纲已经存档了，险些又是白辛苦一场。
　　我从抽屉里翻出手电，摸到窗边，往外一看，整个小区漆黑一片。我打电话给物管的值班保安，保安回答：“计划停电，昨天贴了告示在小区门口，您没看见啊？”
　　啊？谁注意那个东西呀，我一路上尽顾着看我抢购的打折衣服了。
　　“今儿晚上都不会来电了。”保安说。
　　我环顾四周，时间还早，忒无聊了，干脆泡澡去吧，但愿浴场没停电。我麻溜的收拾了换洗衣服，锁门离开。
　　附近的浴场也停电了，我多跑了两条街，泡完了澡又躺在躺椅上看了一场电影才回家，如果不是因为没带化妆品，我连家都懒得回，索性在浴场睡到天亮，直接上班去。
　　小区的路灯也没了，但邻近的窗户里透出各种颜色的微光，有蜡烛，有应急灯，白的，黄的，红的，闪闪烁烁，忽明忽暗，我深深浅浅的走到自家楼下，发现家里有一点桔黄跳动。
　　我心里一紧，三步两步奔上楼，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没有扭动，门无风自开。
　　一股温暖的气息随着门扇涌出，一个剪影背光而立。
　　我被这温暖所感动：“老公，你回来了？”袁朗轻轻笑了，无声而温柔。
　　只过了一秒钟我就发现不对劲，袁朗安静得过分了。
　　饭桌上点着蜡烛，袁朗坐在桌旁看书。
　　“一支蜡烛够吗？”我拿出小烛台点上，三支蜡烛，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袁朗无话，拿了一个本出来，用笔在上面写：“疯够了回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过去捧着他的脸问：“怎么了这是？不会说话了？”
　　又写：“呼吸道灼伤，这几天不能说话。”
　　“怎么回事伤到喉咙了？”
　　写：“不该问的不问哈。”
　　“什么不该问，你的命是国家的，但身体是我的，我自个的东西我怎么不问？”
　　写：“歇几天伤假，可以在家里呆几天。”
　　“哦，那敢情好。没事吧？喉咙疼不疼？”
　　写：“上了药，不说话养几天就好了。”
　　袁朗眨巴眨巴眼，写：“不能呆在队里，那帮家伙落井下石，就等着看我笑话呢。”
　　我放心了，倒了杯水喝了，顺便又兑了一杯温水，递到袁朗手里。
　　“能喝水吗？”我又问。
　　袁朗笑，写：“能喝。”
　　“那能吃东西吗？”
　　写：“能吃，清淡一点。”
　　我呵呵一乐：“我买了宵夜，一块吃呗。”
　　浴场旁边有家广东烧腊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我回家的时候买了深井烧鹅和白粥，准备睡不着时打发时间的。东西不多，肯定不够两个人吃，我钻进厨房，点上蜡烛，在煤气灶上煮了一大盘水饺，把冰箱里的午餐肉也切了一盘出来，开了一罐镇江萝卜头。
　　“老公，你今天肯定也不能喝酒了哈。”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干白葡萄酒。
　　“喝茶吧。”我给他泡了一杯红茶，扔了一粒冰糖进去。
　　袁朗写：“欺负我。”
　　我偏过头去亲亲他：“没欺负你，我把自己灌醉了让你欺负。”
　　摇曳的烛光下，光影一闪一闪，时而爆出一个烛花。柔和的光线下，袁朗的脸线条不复硬朗，带着不真切的幻觉。
　　袁朗吃着吃着，看看我，在本子上写：“灯下看美人，老婆今晚很美。”
　　我觉得心里甜蜜极了，回赠：“宝剑赠壮士，我是不是该送把匕首给你呀？”
　　写：“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有。”
　　喝完一杯，又倒一杯，袁朗劝我，写：“真想喝醉？”
　　我喝了酒眼神有点迷蒙，嘿嘿笑着：“老公，你真帅，我写首诗给你吧。”
　　笑着写：“李白斗酒诗百篇，老婆你只喝两杯就能写诗，你比李白还白。”
　　我给他夹菜：“你吃，吃烧鹅。”拿过本子，写道：
　　时常在明月三更，
　　吟哦红药为谁生。
　　顿了一顿，想不出下面怎么写。袁朗笑吟吟的看着我，很期待的样子。
　　我挥挥手：“换一首。”写道：
　　颌首不语，
　　剪烛花。
　　浅笑盈盈，
　　多情年华。
　　纤指点朱唇，
　　心湖泛涟漪，
　　灯下伊人，
　　颜如画。
　　袁朗想笑又不能笑出声，拉过本子写：“老婆，这是说谁呢？”
　　我凑过去，抱着他脖子哼哼的低笑着：“说你呢。”
　　写：“我又不是女的。”
　　我撒娇：“你当一回女的又怎么了？下辈子你给我当老婆吧。”
　　袁朗挣扎，写：“不干，下辈子我也是你老公，你这么花心，会招惹很多小姑娘，会抛弃我。”
　　“不会的，我爱你生生世世，干了吧。”
　　写：“不干！”
　　“干了吧！”
　　写：“不干！”
　　我低头想想：“老公，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好容易让人误会哦。”
　　袁朗笑出声来，我赶紧捂住：“老公，别出声，你要静养……”说着嘴唇堵上去。
　　袁朗百忙之中写了几个字给我看：“今天再不干就不是爷们！”一把抱起我扔进卧室的大床上。
　　我轻呼：“蜡烛……”袁朗出去忽的把蜡烛吹灭，算是回答。
　　我又叫：“桌上还没收拾……”一个人影扑下来，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了。
　　……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很温暖很舒适的所在。袁朗脸埋在我头发里，胸膛贴着我的背，膝盖顶着我的腿弯，我的脚心抵着他的小腿，整个人严丝合缝的被他抱在怀里。从上到下，感受他的呼吸，感觉着他的心跳，感知着他的体温，芬芳而让人迷恋。我蹭蹭，抱着我的臂膀松动了一点。回头，在他鼻子上亲了一下，看见袁朗慢慢弯起嘴角眼角，绽放出一个明媚而满足的微笑。
　　我笑着重新闭上眼睛。
　　你我相爱究竟能有多久？古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今人说，一万年太长，只争朝夕；我说，你的眼光凝聚了时光，我的时光停留在当初看见你的那一眼，一眼万年！


五十五、猪啊……


　我和袁朗站在栏前，看着小猪在食槽里拱来拱去。
　　袁朗问：“这得多久才能出栏？”
　　我看着小猪的耳朵一扇一扇的：“几个月吧？”
　　隔壁的大猪吃食吃得吧唧吧唧，我问袁朗：“我第一次见到活的猪，原来猪吃东西真是吧嗒吧嗒的呀，你以前见过没有？”
　　袁朗在研究野猪和家猪的区别：“见过，以前老虎团的后勤基地有，每年一到过年就在空地上杀猪，按连队分肉，三十晚上可劲吃。身上这花纹有意思，一道一道的。”
　　我看他：“你喂过？”
　　袁朗摇头：“没有，我一直是战斗人员。”
　　我想想：“你杀过？”
　　袁朗沮丧：“轮不到我。”
　　出来在场区转一圈，袁朗感慨：“你们俩就把钱全部投到里面去了？”
　　我看着自己的产业：“啊，对啊，干嘛？”
　　“野猪肉好吃吗？”袁朗说。
　　“你们整天在外面跑，没吃过野猪啊？”
　　“我们是去出任务，又不是去打猎。”袁朗很不满。
　　“那你们野外生存的时候不是要打野味吃吗？”
　　“那能随便打吗，顶多也就是打点野兔，捉条蛇，采点野菜什么的，用饭盒炖了吃。”袁朗回忆。
　　“没什么特别的呀？”我是好奇宝宝。
　　袁朗想想：“有啊，有一回丛林训练的时候他们打了一只孔雀。”
　　我大惊：“孔雀？那是保护动物吧？”
　　袁朗摸摸鼻子：“雌孔雀，长得灰不溜秋的，被新兵误打了。”
　　我追问：“那后来呢？放了？”
　　袁朗说：“放什么呀，都给捏死了。”
　　接着压低声音：“反正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就当山鸡给炖了。”
　　我低低的笑：“你们胆真大，就这么吃了？”
　　袁朗：“后来还是被铁大知道了，关了我半个月禁闭。”说完耸耸肩，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鄙视他：“只关半个月，太便宜你了，铁大也太好说话了。”
　　袁朗完全不知悔改：“那孔雀他也吃了，还说这山鸡肉有点粗。”
　　切！
　　小钟叫我们回办公室吃饭。小钟俩口子，我们俩口子，加上养殖场的三个工人，宰了一头小猪，切成一坨一坨的，焖得红亮油糯。
　　小钟招呼袁朗：“袁哥，尝尝我们自己喂的杂交野猪，味道老好了。”
　　袁朗本来就是个肉食动物，平时活动量大，吃饭的时候尽往那热量大的东西伸筷子。即使休息的时候几个人约出去吃饭，也只点肉菜，如果服务员建议点蔬菜的话，那蔬菜也只是点来看看，没人动。
　　杂交野猪肉质比家猪柔韧些，很香，换句话说就是，如果作料不够的话会有些膻，真正野味的特色。但不肥不腻，很有嚼劲。
　　袁朗一块一块吃得痛快。一会儿工夫，几个人把一头猪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小钟让爱人把账本拿出来，我们三个头碰头开始查账。袁朗懒得管，到场区里去看工人干活。
　　其实投资这个项目我们并没有把握，只是想到这东西是特色食品，投资也不太大，我和小钟一咬牙，生意就开张了。
　　比预想中投资大，零零碎碎的，各自又投了不少钱进来。从引进种猪，到培育小猪，到成猪出栏，都是小钟在管，人手不够，又让他爱人辞了职，到养殖场来帮忙。我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个把月来看看猪，看看账。
　　生意暂时还没有盈利，钱全投在设备和猪上了，大概年底能收点货款回来。
　　看完账我出去找袁朗，他正跟工人在冲洗猪栏，脚上套了一双高筒雨靴，戴个橡胶手套，还挺象那么回事。
　　袁朗就是这点好，不矫情，平常有点小资，却知道分时候，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很有进退。正午的烈日照在他脸上，汗津津的，军绿圆领衫的袖子挽到肩上，露出完美的肱二头肌，泛着汗光，强健而性感。
　　我就靠在水泥围栏上，看他拖着水管冲地，清新的水汽升腾起来，带着地面的气息，仿佛雨后的田地，有股植物的气味。
　　袁朗冲完，满意的看看，关了水出来。脱了手套，脱了雨靴，在水龙头下洗洗手，洗洗脸，附带把头上也浇一浇，抬头一甩，水珠迸发，头发根根直立。我笑着拿毛巾给他擦干。
　　从养殖场出来要走上一段才能坐到车。我和袁朗慢慢走在土路上，路上白晃晃的，日光耀眼。
　　路边的庄稼长得很好，风吹过，发出簌簌的轻响。
　　我忽然有个想法：“袁朗，等我们老了以后就搬到乡下来，养养猪，养养鸡，好不好？”
　　袁朗回答：“好啊，在后山种一片花，种你最喜欢的。春天开了，一片一片的。再种点果树，秋天果子熟了，我们就坐在树下一边摘一边吃，别的不说，就俩字，新鲜。”
　　我握拳：“还要在房前挖个鱼塘，养点鱼，养点虾，没事就坐在塘边钓鱼玩，钓上来就烤着吃，老公你来烤，你技术比较好。”
　　袁朗很严肃的说：“我烤羊的技术比烤鱼好，我们还要养几只羊，随时随地，想吃就吃。”
　　我神往，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老公，你会养羊吗？”
　　袁朗仰头深思：“不会！”肯定的回答。
　　我犹豫：“那怎么办？我也不会。”
　　袁朗给我打气：“一边养一边学呗，总不会比设计演习更难吧。”
　　我忽的就泄气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土坡上：“算了，袁朗，你不适合当农民，你更适合当战士。你是天生的士兵，你只属于战场。”
　　袁朗挨着我坐下：“你也不适合当农民，你是天生的商人，你只适合商场。”
　　我觉得太过于限制了：“我还可以考公务员从政啊。”
　　袁朗分析：“你不适合从政，太严谨，你会憋坏的。而且你经常说错话，在官场上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
　　我半晌没言语，微风从田野间拂过，夹杂着花香。
　　我喃喃的说：“我经常说错话呀？”
　　袁朗搂搂我：“偶尔。你性子直，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瞧瞧日头：“走吧，不早了。”一拉我，站起来，俩手一边走一边拍着身后的土。
　　我走在他身后，看他的样子，了然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小资，他能从政，能从商，也能从农，但不代表他喜欢。他喜欢的，大约还是兵者诡道吧。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才是袁朗。
　　从养殖场带了一些烟熏的野猪肉，得空的时候就约了高城和小林，又带了A大队的几个弟兄，来家里尝鲜。小杨已经退伍了，但单位离得比较近，也赶过来凑热闹，我当仁不让的把烹饪大业交给了专业人士。
　　几个爷们打牌聊天，袁朗很不幸的被亲爱的高副营长赢了几把，郁闷之下，他旧病发作，开始调戏钢铁老虎。
　　“高城，下一把咱俩一家吧。”袁朗凑到高城耳边，极魅惑的用很诱惑的声音引诱人家。
　　高城看他一眼：“凭什么？你技术又差，运气又差，谁跟你一家都倒霉。”
　　袁朗不甘心，继续：“你看吧，就咱俩的关系，那默契，要是联手，干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高城离他远点：“谁跟你有关系？你少在哪儿暧昧。忒俗气。”
　　袁朗眼睛全是委屈：“高城，你想不认账啊？大伙儿可全都知道，咱俩有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城眼睛瞪得比灯泡都大：“谁，谁不认账啊？啊呸，不是，谁，谁跟你关系不是一天两天啊？”
　　袁朗一下扑到高城背上，叫：“城儿，你不能始乱终弃啊，我的心一直在你身上，你想当陈世美呀？”
　　高城左右甩着，想把袁朗甩下去：“你们，你们倒是帮个忙，把你们这人来疯的队长给拖下去……个死老A，你再不下来我跟你急了……”
　　旁边几个装傻，谁会去撩拨队长，难道想去375宿营啊？
　　我跟清颜在阳台上嗑瓜子，听着厅里的笑闹，相视一笑。都在，都在就好。想见的时候就能见到，想闹的时候就闹闹，这样的生活就很幸福了，老了以后的生活是以后的事，现在去想，未免自寻烦恼。
　　袁朗还是适合这身军绿，电视里传来《菊花台》的乐声，发现有一句就是他的写照：
　　……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
　　周董唱得果然有味儿。
　　
五十六、哈利路亚


　好几天以前，行政的、前台的、后勤的等等一帮小孩们就开始相互邀约。
　　平安夜，这个舶来的节日，到了这里已然变了味，成了年轻人的狂欢节和告白日。
　　他们来邀请我一块HAPPY，我笑着摇摇头。若换了十年前，我会翻出最炫的衣服，化最妖娆的妆，然后在大街上同朋友旁若无人的玩闹，因为那时青春正飞扬，正是一个人最肆无忌惮的美好时光。
　　下了班，到超市买东西。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圣诞商品提醒着所有的人，今天是一个被纪念的人的生日。小时候说到生日，随之而来的是接踵而至的口水，小孩的生日总是有礼物与好吃的，这是我的深刻印象。虽然诗人们总是在强调生日其实是一个女人的受难日，但天下的母亲似乎并不理会当初自己受过的苦楚，看着高高兴兴吃着生日蛋糕的孩子，脸上一概是自豪的微笑。当然是可以为之自豪的，世上本没有这个生命，因自己而产生，并且渐渐长成，从一个粉红的小肉团，学会睁眼了，学会蹬腿了，学会笑了，学会爬了，学会走路了，学会蹦词了，学会句子了，学会跑了，学会拉着大人要东西了，学着甜甜的拍母亲的马屁了……母亲微笑着看他们成长，无论他们哭了笑了，悲伤了高兴了，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平安夜，一千多年前的此时，一个女人成为了母亲，但这个母亲不知道，她捧着的这个心爱的儿子，有一天会死得那么悲惨，他被钉在十字架，流干了血。人们传说他三天后复活了，但我知道，那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用来安慰这个悲伤的母亲。
　　我在超市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想着，随手买着鱼和菜，即使是一个人吃饭，也要郑重其事，而我在做一大堆菜之前，从来没考虑过饭后有我最讨厌洗的碗。享受烹饪的快感，然后承受清洗的失落，物质的两面性我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
　　冬日的傍晚，街灯已经亮了，不知从哪里涌出来那么多年轻人，玩闹着，开心着，戴着红红的帽子和羽毛面具。街边的商家让员工装扮成圣诞老人，发放着糖果。明天的太阳应该很好吧，至少在北欧应该很好，今夜纪念耶稣，明天膜拜太阳，两个本不相干的事情被拉到了一起，而人们并不介意。世界大同，地球是个村庄，果然如此。
　　我下了车，踩着嘎吱作响的雪粒走回家。
　　东西还没放下，家里的电话已经先来了。不用问也知道，家里那几个老人家，姨妈舅妈的，都在我家打牌呢，这找借口聚会小赌怡情的家族习惯数十年如一日。听着电话那头热热闹闹，我笑得没心没肺。高兴就好，都已经这个年纪了，除了棋牌，也玩不动其他的了。玩麻将可以防止老年痴呆，医生如是说。
　　“我？我在外面刚跟朋友吃完饭，玩得累死了。不说了，我要睡觉了，喝醉了。”我挂了电话，换了衣服，拎了鱼去厨房洗剥。
　　上个星期，袁朗没回家，上上个星期他值班，所以我推断，他们出任务去了。即便没有任务，圣诞节不是周末，部队也不可能放假，若是出任务呢，结束后倒可以有两天休息。
　　话说上周末是冬至，按老家的习俗，那天要吃羊肉，御寒补气，传说冬至吃碗羊肉粉一个冬天都不冷。不知那天袁朗他们在哪里，吃的是什么，好不好吃。
　　我把武昌鱼剖成两片，在脊背肉厚的地方划了几刀，抹了料酒和底盐。炉上是锅，锅里有水，水上是屉，屉上是盘，盘里架了筷子，放上鱼，盖上盖，扑扑的热气从锅盖的边缘处冒出来，厨房里云山雾罩，竟有了一丝热闹的意思。
　　我细细的切着葱姜丝，这是呆会要洒在鱼身上的。清清爽爽的葱姜丝，喧腾的鱼块，再浇上热油，刺啦作响，自娱自乐。
　　龙头里是热水。热水器在隔壁洗手间，袁朗找工人把热水接到了厨房，说他不在怕我用冷水冻手。我说洗菜而已，不必这么浪费。他说只要是老婆用的就不叫浪费。
　　温温热热的水流，冲过双手，冲过碗盘。我把菜刀擦干放好，坐在小凳子上，一边开海鲜酱油的盖子，一边等着鱼蒸熟。窗外传来小孩们嬉闹的声音，我听着听着就掉下泪来，止不住的觉得委屈，觉得孤单。不是寂寞，那是主观上的，孤单，是客观上的。我不寂寞，我心里满满的装作一个叫袁朗的人，但今天，今天晚上，我真的觉得孤单。
　　泪珠渐渐变成抽泣，抽泣渐渐变成哭声。我抱着瓶子，坐在凳子上，头埋在臂弯里，伤伤心心的哭起来。
　　哭了好几分钟，我缓过来。又觉得自己太丢脸，这声音大概在楼下都能听见，还好袁朗没在家，否则邻居还以为我们两口子打架了。
　　打架？我擦擦眼泪又笑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袁朗。好几次袁朗被我气得砸墙，说我就是一刁民，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若换了其他人，他捶捶捶捶捶死他。我很严肃的说，袁朗，我就这样，你要生气了骂我两句都可以，但你不能动手，我打不过你，如果你动手，我们马上离婚。
　　我妈说过，打了老婆又道歉的男人靠不住，你原谅了他，他下次还会再犯，周而复始，就成了习惯了，也就是家庭暴力的起始。我深以为然。
　　鼻子都哭红了，我抽张纸巾擦擦，站起来看锅里的鱼。透明的蒸锅盖子上全是水汽，模模糊糊的看到鱼尾翘了起来。到底熟了没有？听说蒸鱼得一气蒸熟，中途揭了盖子跑了气，就不好吃了。
　　“到底熟了没有？袁朗，你看这鱼，尾巴都翘了，熟了没？……”我自言自语。
　　“你用筷子戳一下，能戳透就是熟了。”
　　“哦。”我一手揭开盖子，一手抄起筷子。正要戳下去，心里咯噔一下，谁在说话？
　　一回头，水汽弥漫中，一个人懒洋洋的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笑盈盈的看着我。我愣愣的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节日的礼花一样炸开。
　　袁朗！这个冬日的晚上，我看见了最温暖的阳光，这阳光，就在我家的厨房里，热烈明妍。
　　

五十七、圣诞快乐


　我短促的笑了一下，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身，熟了！把锅抬下来，扔下筷子，我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一把抱住袁朗，死死的抱住。
　　脸庞贴在他还未换下的作训装上，衣服上散发着袁朗独有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泥土、血汗和硝烟。我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大肌上，打定主意就算是憋死也不放手。袁朗笑着轻轻拍着我的肩背。
　　“我还以为今天回家会独守空房呢。”袁朗笑。
　　“嗯……”我不置可否。
　　“蒸了鱼，还做了别的菜没有？”
　　“没有，我以为你不回来。”
　　“好了，去看电视吧，今天轮到你老公我来表演。”袁朗拍拍我，示意我松手。
　　“还是我来做吧，你休息。”我仰头。
　　袁朗一低头，在我嘴上啄了一下：“哭得稀里糊涂的，我哪忍心再让你做饭。”
　　我觉得有点惭愧：“你看出来了？”
　　“在楼下就听见你的声音了，我进门你都不知道。”袁朗笑。
　　我在他身上蹭蹭眼泪：“鱼身上浇点热油就行了，别的菜你看着办吧。”把围裙接下来系在袁朗身上，却并不出去，转到袁朗身后，抱着他，象连体婴儿一样，他走我也走，他动我也动。
　　袁朗看看冰箱，拿出土豆，用削皮刀削皮。土豆皮唰唰的往下掉，我能感觉到他手臂带动背肌的韵律。我自顾自享受，袁朗也不管我，就这样拖着我东一趟西一趟，象车后拖着的一个小拖斗（袁朗这样评价）。
　　我见他顾不上我，就得寸进尺，手伸进他衣服里。
　　“嘿嘿，袁朗，你背上有条沟……嗯，从这儿开始……嗯，一直延伸到，这儿！”我一下把手伸进他裤腰里，触摸到隆起的臀沟。
　　袁朗倒吸一口冷气：“乱摸什么，今晚不想活了？”
　　还敢威胁我，我顺势摸到前面，腹肌。一块、两块、三块……
　　“六块腹肌！为什么不是八块？”我问。
　　“我又不是专业搞健美的，哪来的八块腹肌。”袁朗切土豆条，菜刀切在菜板上，吭哧吭哧的。
　　“你说等你转业了，不再每天锻炼，肌肉会不会就没有了？”我抚摸。
　　“物质不灭你没学过？肌肉肯定还在，不管锻不锻炼都在，但不是八块，是一块。”袁朗放水，把土豆条扔进水里泡着。
　　一块？那岂不是……我回想别的男性顶着的啤酒肚，再想想袁朗也顶着一块肥油，身上一阵恶寒，抖落满地的鸡皮疙瘩。
　　“不行，就算你转业了也得每天锻炼，不准你长肥肉。”我霸道的勒紧他的腰。
　　袁朗拿出几个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当当的打着。
　　“那不是有打蛋器吗？”我提醒他。
　　“习惯了，使着顺手。”袁朗将就蒸锅里的热水，把蛋蒸上，又在蒸格的空隙里放上几个馒头。转身开了煤气灶，坐上炒锅，倒油。
　　我从他身后够过去看他操作。把土豆条控干水，放进油锅里炸，趁着空挡，两刀劈开梅林番茄酱的铁盖，倒出来，加盐，加糖，尝尝。
　　“我也要尝，我也要尝。”我跳着脚要求。袁朗用筷子沾了一点，反手抹我嘴里。我咂咂嘴，味道老好了。
　　捞出土豆条，顺手将滚开的油舀了一勺浇在鱼块上，葱姜丝吱吱作响，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这时蛋羹也蒸好了，袁朗端出来。
　　“吃饭。”袁朗宣布。
　　我神往的仰望着他：“老公，你统计学学得真好。”
　　蒸鱼、薯条、蛋羹，在桌上腾腾的冒着热气。我给袁朗夹着鱼：“老公，吃鱼，吃鱼的小孩聪明。”
　　袁朗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了，放我碗里：“路上经过一家野生鱼火锅店，玻璃上写的是，女人的美容院，男人的加油站。”
　　我嘴里塞着薯条，含含糊糊的说：“老公，加油！”眼光往下瞄。
　　袁朗礼尚往来：“老婆，努力！”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大家都累了，洗澡睡觉。我发现袁朗剪头发了。
　　“咦？这谁的手艺呀？”我摸摸他鬓角的头皮，泛着青色。剪得这么短，大有剪一回是一回的架势。
　　“就在基地外面的理发店里剪的，没剪好？”袁朗自己摸摸。
　　“哈哈，青皮梨儿，青皮梨儿。”我乐得家乡话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袁朗不懂。
　　“嘿嘿，我不告诉你。”我掉他胃口。
　　袁朗眼珠转转，也不再问，一口咬下来，正中我的死穴。我一下就笑不出来了，只张着嘴吸气。袁朗满意的看看我表情，继续……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人在这种时刻居然会分心想些乱七八糟的，比如说我一边哼哼一边想：天花板上的线条好像不太直，装修工人真马虎；又比如我一边翻身一边想：繁衍后代的确是一件大事，优秀的个体，例如袁朗，就应该为人类的延续留下优秀的后代；再比如我看着气喘吁吁的袁朗想：人实在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表情那么痛苦，却乐此不疲，再接再厉……想着想着，身上一轻，袁朗翻身睡了，我把被子拉拉好，一动不动的进入梦乡。梦里，袁朗对我说，圣诞快乐！
　　第二天中午拉了袁朗去健身房。我经常会收到朋友或者供应商送的打折卡、优惠卡、贵宾卡之类的。有个同学的同学的朋友的朋友开了一个健身房，送了一张体验卡给我，我看看地方，东三环，离我家不远，拉了袁朗去体验。
　　俗话说：买的没有卖的精。原本是来占个小便宜，结果进去健身之前买了一身健身服，真贵！
　　袁朗说好是来看我玩的，他就不用这玩意了，穿了一件军绿T恤在旁边看我摆弄器械。我看看周围，又看看袁朗，宽肩，细腰，窄臀，映着健身房里的地毯和器械，无比协调。
　　我学着人家坐好，两手一左一右拉住，1、2、3，拉……也不怎么样嘛，很轻松啊。突然一下变得很紧，拼了全力也拉不动，我回头一看，袁朗偷偷的在后面给我加码呢。这个坏东西！
　　袁朗一本正经的鼓励我：“这样才有效果，来，再来一次。”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的拉了两个。袁朗做出结论：“知道的是你在练肱二头肌，不知道的看你那表情，还以为你坐老虎凳呢。”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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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岁末


　从健身房出来，我不理袁朗，谁让他笑我。我一个人趾高气扬的走在前面，他笑眯眯的跟在后面。
　　“行了，我不笑你了，以后不管你是坐老虎凳还是坐别的我都不笑了。”袁朗说。
　　他还在笑我。我气得一跺脚，加快脚步。
　　“哎呀，饿了，我请你吃饭吧，余小姐。”袁朗贿赂我。
　　“谁要你请？”我不买账。
　　“那你请我。”袁朗倒真不客气。
　　假装生了半天气，肚子的确饿了。进了饭馆一看，我乐了。
　　“还记得这家吗？”
　　袁朗一回想：“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嘛。”
　　那年我拎着行李从家乡来北京跟袁朗结婚，就在这儿同袁朗吃饭，也可以算第一次约会吧。
　　“那次是夏天。说真的，那次吃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没好意思说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只顾着调戏袁朗了。
　　袁朗坐下，很感慨的样子：“我也不记得了，光顾着对付你了。”
　　我逼近他：“好对付吗？”
　　袁朗看我：“不好对付！”
　　这家饭馆秉承京菜馆的传统，菜色数年如一日。本来以为这个圣诞要一个人过了，结果中了头彩，有老公全程相陪，我乐得吃什么都象龙肝凤脑。
　　随便吃了点东西，我拉着袁朗逛街。夜晚的霓虹闪闪烁烁，我牵着袁朗的手，不对，是袁朗牵着我的手，慢慢逛着。不知自己在看些什么，那些早已熟知的景物，在夜色中格外诱人。
　　我看见一样女人最喜欢的事物，使劲拉袁朗的袖子，激动不已：“老公，老公，羽绒服大减价！”
　　冲进店里，挑挑拣拣。说是减价，其实款式质量都还不错。购物也需要运气，运气好的就物超所值，运气不好的就花钱买到崴货。
　　我捡了一男一女两套羽绒服，长可及膝。我的那件是红的，红得漂亮；袁朗的那件是黛青色，衬他的皮肤。
　　让店员剪了挂牌，两人换了新衣服，把换下来的大衣和皮衣装进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拎着。看看外面在飘雪花，袁朗给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我看他鞋带有点松了，蹲下身给他系好。
　　得瑟的出门，我歪着头想想：“打车回去？不划算吧？”
　　袁朗看看天，一颗小雪花落在他鼻子上，化了：“走回去呗，你走得动吗？”
　　我带路：“走这边近。”从胡同里穿过去。
　　这一片居民区大概也要拆迁了，冷冷清清，路灯忽明忽暗。若换了我一个人独行，我大概要考虑一下，会不会有劫匪什么的。幽昏的路灯的光影里，两人的身影忽长忽短，呼哧呼哧的（主要是我），还拎着东西，就象刚下火车的旅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万分同情：风雪夜归人啊！
　　事实证明，不要乱发同情心。风雪对了，夜也对了，但人家不是要归啊。
　　身后的脚步近了，前面拐角闪出一个人影，一前一后贴近，一个低低的声音：“对不住了，这两天兄弟手头有点紧，借点钱花花。”一点金属的闪光若隐若现。
　　呸呸，真不吉利，大过年的，皇城根下，居然碰见这么晦气的事，竟然有人想抢我们。
　　袁朗没抬头，也低声说：“大哥，好说，别冲动，钱都在我这儿，我给你拿。老婆，拿着东西……”说着把包递给我，自己伸手掏兜。
　　我往他兜里看去，前面那歹徒也往兜里瞄。说时迟，那时快，袁朗向前一拳打在那人鼻子上，向后一脚踢出。两声“哎哟”，我一看，一个捂着鼻子蹲着，一个抱着膝盖倒在地上。
　　袁朗很惊奇：“哟，两位，这是怎么了？流鼻血了？来，我瞧瞧，真对不住，你这鼻梁不经打你早说呀，我打别的地啊……”一边说一边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后推，露出里面没有摘下的军帽。
　　前面那个痛得话都说不出了，后面那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被袁朗的高帮军靴踹在膝盖上，就算没骨折也够呛。
　　我问：“现在怎么办？”
　　袁朗掏出手机：“打110。”
　　几分钟，附近的民警赶过来，我们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这个节日过得，真是意外的“有意思”。
　　一进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头坐着的一个民警腾地站起来，军礼：“袁队！”
　　呵，小杨！
　　我笑：“是你呀？原来你在这儿啊？”光听说小杨的单位离我家近，我这马大哈一直没有问具体是在哪里。
　　小杨看看两人的情况，笑：“袁队的分寸真到位，痛得要死又没伤筋骨。”踢踢两人：“边上蹲着去，算你们命大，手下留了情。”
　　袁朗客气：“人民内部矛盾，教训一下行了。”
　　做了笔录，同小杨聊了几句，接受了派出所其他值班民警的瞻仰。
　　半夜，我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祝袁朗：“老公，元旦预备节快乐！”
　　因为头一天遇到抢匪这么惊悚的事，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决定洗衣服除除晦气。趁着袁朗在家，他个儿高，把窗帘摘下来，一并洗了。
　　我洗衣服属于马马虎虎洗洗就算了的人，把东西扔到甩干桶里，定好时间，我摘下橡胶手套，去客厅同袁朗看电视。
　　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支愣着耳朵听洗手间的动静。静寂无声。我疑惑的起身检查。
　　什么事啊？甩干桶罢工了。
　　袁朗过来打开甩干桶的盖子，瞅一眼：“塞得太多了，带不动。”把湿衣服取出来一些，还是不动。袁朗把洗衣机后面的盖板卸下来看看：“没辙，烧了，打电话叫人来修吧。”
　　我去打了修理部的电话，说得过俩小时才能过来。我抓着头，看着湿衣服，一筹莫展。
　　袁朗瞧着我的样子，大概是在想碰上这败家老婆这辈子算交代了。
　　“看什么看，没洗衣机你就不会洗衣服了？”蹲下来，一件一件拧干了用衣架挂上。窗帘太长太厚，我也来帮忙。一用力，就看见袁朗手臂上的肌肉鼓起，让人很想摸一摸。我一边想着，一边就伸出手去。
　　袁朗瞄我一眼：“玩儿去吧，当心呆会儿冻了手。”于是我做出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听话的玩儿我的去了。
　　后来，袁朗回去值班了。
　　再后来，元旦这天高城战备，清颜约了我同她一起去她婆婆家吃饭。在小红楼，我随便露了一小手，烧了两个小菜，吃得高军长大人和高伯母笑逐颜开。不管高军长是否袁朗的上级的上级，我只把他们当成清颜的长辈，让老人家高兴也是晚辈的义务，不是吗？
　　天空雪花纷飞，旧的一年即将过去，这一年无论曾经历过欢笑还是苦楚，生活都在继续。选择性失忆，让自己只记得快乐的往事，人生总有希望在前方。
　　我抱着清颜的可爱儿子逗他：“宝贝儿，新年快乐！”
　　看着窗外：“袁朗，新年快乐！高城，新年快乐！”
　　祝所有人新年快乐！
　　
五十九、队长本纪


　袁朗者，新疆伊宁人也。
　　年十八行伍，性坚韧，善谋略。
　　时任T集团军直属特种作战大队中队长，枪械全能，格斗无双。
　　素狡黠，其演习对手称“作战方法十分缺德”，队员送笑称“烂人”。
　　然其人心善爱兵，每战必护新南瓜于身后，与之相交可性命托之。
　　年三十娶妇，余氏。
　　余氏者，其夫爱称“蓓蓓”。商人本性，与人为善，笑脸相迎。性情坚毅，有担当，尝言：若夫为国捐
　　躯，与其在家捧骨灰盒痛哭，不如提枪上阵为夫报仇。
　　夫妻琴瑟缱绻，笑闹家常，举案齐眉，为世人所羡。
　　交友高城，始于红蓝对抗，舍命于全军演习。两次俘老A队长于阵前，高城堪为古今第一人。高副营长
　　豪爽刚直，人送外号“钢铁老虎”。护犊如己子，口中孬兵实为其心腹。
　　袁朗与高城，二人一柔一刚，一阴一阳，一冬日之暖阳一盛夏之长风，一浅笑一开怀。身无双翼，心有
　　灵犀，配合默契，一线平推，决胜千里，战损比几令对方交战主官撞墙以谢天下。因袁朗任务代号常为
　　“狐狸”，由此，军中称此二人“虎狐双侠”，名号之盛一时无两。

六十、世上的人有千千万


　下班后我在附近超市买了些菜拎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我看着前面两个老头老太太越看越眼熟。相隔千万里，不会突然在这儿出现吧？我走快两步，两人正趴保安室那儿问路呢。
　　“你们怎么来了？”我凑到窗边。两人一回头，同时“嗨”的松了一口气。
　　我把老太太的包接过来挂肩上，忒沉。看着年近60还风姿绰约的袁朗他丈母娘我的亲爱的妈妈，瞄一眼她身上的皮草：“刚买的吧？”
　　老太太拍拍前襟：“这儿可比家里冷多了，下了飞机我跟你爸赶紧在机场买了一件衣裳穿上，别说，这衣服厚实，质量好，暖和，一看就不是崴货。”
　　我领着他们往家走：“这儿不能有假货，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卖假皮草给人就是谋财害命。”
　　进了家门，我看两人的面色就知道，坏了。
　　老太太一边取围巾一边啧啧摇头：“你从小就不爱做家务，我跟你爸就担心你成家以后两口子要吵架，你看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
　　我看看：“什么日子？这不挺好的吗？不就是地板没擦茶几没收拾沙发上堆了点被子枕头嘛，那我晚上看电视不躺着难道还坐得端端正正的呀？”
　　老太太逛到洗手间洗手，一贯的好习惯，回家就洗手洗脸，说外面灰大细菌多，搞得我到别人家玩的时候也是一进门就洗手，不洗就膈应。
　　忽的老太太闪出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内衣换下来就赶紧洗，扔在卫生间里万一有个人来看见多不好。”
　　我头皮发麻：“好了，好了，您休息，我马上洗。”袁朗又不回来，家里搞那么干净干嘛？
　　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搅着，我到厨房烧水。老头儿嫌饮水机里的水不开，泡不开茶，浪费了他的极品湄潭绿。
　　开了电视，把袁朗家里寄来的葡萄干无花果什么的摆了一茶几让两个老人品尝。
　　“正宗吐鲁番的葡萄干，袁朗他妈跑去人烘房里挑的，瞧这，多大个儿，齁甜。”我介绍。
　　“这天寒地冻的，怎么想到跑我这儿来？”我问。
　　“我来看看你怎么过的？反正我养这个闺女是亏大了，彩礼媒人什么都没有就嫁了。人家都是男方家长到女方家里，我们倒好，女方家长到男方家里去。”我爸发牢骚。
　　这老思想还是心理不平衡啊。
　　“好办啊，等津波结婚的时候让女方家长来见你就行了呀。”我出主意，馊的。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老头火大了：“他最不省心，以前那女朋友在法国，起码好歹家里离我们近，现在这个日本小女孩，中国话都说不清楚。”
　　“哪儿说不清楚？人家是留学生，会说中国话。”
　　“会说，说不清楚，交流困难。”老头定论。
　　我瞄他一眼：“是您不会说普通话吧？”老头哼了一声，无语了。
　　我征求意见：“现在怎么办？家里吃啊还是外面吃啊？”
　　老太太眼尖，把鞋柜里的鞋油鞋刷翻出来，刷她的高帮皮靴。这位大妈，您都五十好几了，这中跟皮靴您穿着不累呀？
　　结果是在家里吃，叫外卖，连碗都不用洗。两个老人累了，早早就睡了。临睡前给我下任务，要见见齐桓。
　　“见他干嘛？”我不解。
　　“他跟小谨都一年多了，光见着照片没见过本人，你二姨交代了，这回让我们先审一下。”
　　我看看时间，袁朗笃定没睡。电话七弯八拐的打到大队，他果然在办公室。
　　例行公事撒了一阵娇之后，我说：“这周末你回家不？”
　　“回，干嘛？”
　　“那齐桓值班？”
　　“对呀！”
　　“能给他请个假不？”
　　“干嘛？你直说。”
　　“能请假就好，跟齐桓说，他要做好心理准备，见家长。”
　　“二姨来了？”顿了一下，马上又问：“是咱爸妈来了？”
　　我在这边使劲捶沙发，聪明小孩，太聪明了。
　　“对喽，让他准备好过堂吧，别以为拐带良家妇女没人过问。”
　　听见袁朗的笑声，笑得幸灾乐祸的。小白，你摊上这么个队长，这么个连襟，太不幸了。
　　周末袁朗安排了吴哲值班，带了傻得不能再傻的齐小白回家。
　　齐桓的外形当然没的说，特别是当参照物是袁朗的时候。一米八的大个儿，笔挺笔挺的。我看老头老太太眼睛里直冒光。
　　我妈在厨房悄悄跟我说：“长得倒是周正，就是太严肃了，不会笑。”
　　我手里的鱼都笑得溜到了地上。齐桓不会笑。哎呀，这个笑话太好笑了。
　　吃过饭，我爸到厨房悄悄跟我说：“挺好的，就是饭量太小，我看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我笑得手里的碗盘都差点报销。齐桓饭量小。哎呀，上次吃了我一整锅蛋炒饭的不知是谁哈。
　　齐桓第一次见家长，紧张得不行。袁朗把他拉到厨房，传授经验，齐桓听得直点头。
　　“别紧张，放松点，想想，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我媳妇就是……你姐，一家人，对吧？”袁朗引导他。
　　齐桓握拳：“不紧张，我叫不紧张……不对，我是齐桓，我是T集团军特种作战大队上尉，我是独生子，学历大专……”
　　袁朗打断他：“学历就别提了，小谨这次要考上就是博士生了。”
　　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齐桓信心百倍的接受审查去了。袁朗跟着要出去，我一把揪住他：“你这队长当得，那是相当的称职啊。”
　　袁朗一点没介意被调戏，低头在我额头上嘣了一下：“那是，都是我的南瓜，我得护着，从工作到生活，哪样不得我操心啊。”
　　审完侄女婿，老头老太太满意的在女儿女婿的陪同下好好逛了两天京城，看了看伟大首都的日新月异的变化，买了特产，心满意足的准备回家了。
　　“这就回家呀？不多玩两天？”我挽留。
　　“出来好多天了，太冷了，不好玩，明年夏天再来。”我爸摇头。
　　“要不先飞上海，看看津波。”
　　“我们就是从上海飞过来的，也不知他们要不要结婚，就这么一起住着算怎么回事？”老太太有怨言，原来是已经见过儿媳妇了。
　　老人家的观念里，结婚是正途，哪怕结婚时两人未成年，同居就不行，哪怕同居的这两个已经三十好几了，哪怕这两人已经有各自的事业在单位独当一面了，没结婚就是小孩儿。我在结婚前被他们当了好多年的小孩儿，即便在公司人家叫我“余总”，他们还是认为我生活不能自理。
　　郁闷到此结束，两个老人家华丽丽的上了飞机，踏上了归途。
　　年终给集团设计了宣传活动，然后行政后勤部门全部放假。过了年A大队要扩大编制，袁朗在忙着设计新的训练大纲，大概不回来了。扩大编制，意味着几个中队长都要升了。肩膀上能多一颗星当然是好事，代价是今年过年我会独守空房。
　　就在我哀哀怨怨的时候，袁朗回来了。
　　我帮他抖着外衣上的雪：“你们不是在忙吗？”衣服很重，冰凉。
　　“忙完了。”袁朗在踏脚垫上擦着鞋底的雪水。
　　“速度很快呀，袁队。”
　　“那是当然，我是谁呀。”袁朗得瑟。
　　喝着我煮的咖啡，袁朗说：“大队扩建，到时候人员多了，家属也多，队里在打申请集资建房。”
　　“集资建房？怎么算？按工龄算？在什么位置？”我关心实际问题。
　　“还不知道。位置……应该离基地不远吧？”袁朗手里的大马克杯，哪里象喝咖啡，象小女孩喝奶茶。
　　“那好啊，省得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跑来跑去。”
　　袁朗一伸胳膊，肌肉隆起：“开什么玩笑，哪儿老？我才三十……”
　　我一拍他臀部：“不要脸，结婚那年你就说你三十，你以为你是谭校长啊，年年二十五。”
　　袁朗同志脸皮是相当的厚的，同时也是很会见风转舵的。他忽略掉了年龄的问题，晃到门边，从外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谁的信啊？”我也捧了一杯咖啡，烫得哧溜哧溜的。
　　“刚才在楼道口，一个小女孩塞给我的。”袁朗坐下，放下杯子拆信封。
　　我凑过去看。袁朗一看开头，藏起来，斜我一眼：“私人信件，谢绝参观！”
　　我腻腻答答的趴在他背上，跟个树袋熊似的：“看看嘛，小女孩给你写的情书啊？”
　　袁朗往下扒我：“当心咖啡洒出来。”
　　我把杯子放下，脑袋往前伸，越看脸越绿：“袁朗，还真是小女孩给你写的情书啊？你不想活了？”
　　粉红色的信笺，稚嫩但清秀的笔迹，辞不达意却大胆的表白。
　　我坐在沙发上，重新捧起杯子：“袁队，想想怎么给人家回复吧，人家可是被你英勇救火的英姿给迷住了。”
　　袁朗看看信，又看看信封，笑，埋着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踢他，恨恨的说：“很得意是吧？情书是吧？”
　　袁朗笑得倒在沙发靠背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款都喜欢被小女孩傍。”
　　“一个中年男人，整天忙着工作和家庭，觉得自己最美好的时光都已经过去了，有点心灰意冷了。突然发现居然有个年轻小姑娘特崇拜你，你的一举一动她都觉得特完美，特有魅力，你说这么大的反差，哪个男人能不心花怒放。”
　　我扑上去掐他脖子：“所以你特得瑟，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哈。”
　　袁朗一伸手搂过我，手上紧一紧：“以前在老虎团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人才，到了A大队，我才发现不是，我是天才。我整天被南瓜们崇拜，我整天都在得瑟。所以，小女孩打动不了我的芳心。”
　　他手一翻，我天地倒转，倒在他腿上。袁朗的眼睛离我很近很近，暖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能打动我芳心的，只有你。我喜欢的，是能跟我并肩而立的女人，不是整天娘们唧唧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小姑娘。明白了吗？”
　　我眨眨眼：“不明白。”
　　袁朗笑得让人心动：“我来让你明白明白……”
　　……
　　关于情书，不了了之。后来有一天想起来，我问袁朗：“那小女孩的事处理了没有？”
　　袁朗哦了一声：“十七八岁的小孩给自己找个偶像，很正常的事，不用管，等她长大，自然会懂的，就让她放心里崇拜着吧。难道你老公我不值得人崇拜吗？”
　　我忧郁的看着他，心想：“世上的人有千千万，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人，而我居然要跟他过一辈子。命苦啊……”
　　

六十一、我爱你


　我和袁朗吵架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事关原则，一定得掰清楚。
　　起因大致是因为基地的集资楼，我把消息告诉了几位做建材生意的朋友，于是几个人找到了后勤处处长，参与了招投标，按规矩，如果他们中了标，我是有信息费可拿的。我一直觉得这种事天经地义，可袁朗不这么认为。
　　袁朗觉得我商人本性太重，把钱看得太死。架吵到后来，两人都开始昏头了。
　　“你说你看什么东西不带着利益？”袁朗如是说。
　　“我是做营销的，我要是看什么都看不见利益，那就完了。”我不甘示弱。
　　“那你当初跟我结婚，你看见什么利益了？”袁朗说胡话了。
　　“我就看上你有房子了，怎么地吧？”其实我说跟他结婚时根本不知道他有房子。
　　“好，房子给你，我净身出户。”袁朗还真敢说。
　　“好，现在房子是我的了，你走啊。”他说我也说。
　　袁朗气得穿上鞋冲到阳台上：“走就走，你一人守着这房子过吧。”纵身一跳。
　　如果换了其他人，一定是惊呼，然后看见跳楼的那人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来滚去。但我不是其他人，所以我看见袁朗跳了下去，第一个反应是这楼怎么不再高点，让他这么得瑟。二楼，袁朗你也好意思跳，别跟人说你是特种兵。
　　我是介绍人家去做业务了，我是告诉人家管事的姓甚名谁了，我是准备收人家的信息费了，我光明正大。不可能因为袁朗在这个单位，我就得避嫌吧，我也要吃饭，我也要生活，做业务的人有关系利用关系，没有关系创造关系，这是原则。况且我介绍的几家建材都是绝对的质优价廉，完全符合国家标准，当时我自己装修都是在他们那儿买的装修材料，比市场上同类产品好，价格还便宜，就比如墙上刷那漆，一点味儿都没有，神清气爽。
　　我也不去看楼下，转身进书房开电脑上QQ聊天去了。我得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换了一个马甲，跑去同网友们评论当下的狗血电影，痛快的骂了一通，心里舒服了。
　　关了机，我看看该做饭了，袁朗还不见踪影。想想这种事情，袁朗在中间是有点难做，多少将军戎马一生，结果不是倒在战场上，却栽在官场上。要说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绝对的黑绝对的白，绝大多数是灰色，经不起推敲的。谁都希望社会是光明的纯净的，但实际上，暗黑处处都在，只是事不关己时，大家没有去留心罢了。
　　算了算了，最多这笔生意我纯帮忙，不收介绍费了，这总行了吧。只要与经济无关，我这也算支持军地建设了。
　　我淘了米，把饭煮上，袁朗回来了，拎着菜。谁说只有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疯狂购物，我看着袁朗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
　　“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的？”我问。
　　其实没什么好问的。袁朗跳楼的时候没穿外衣，数九寒天，他不会走远，再者说了，购物袋上清清楚楚的印着超市的电话。
　　我提溜出一把韭菜：“你不是不吃这玩意吗？”袁朗哼了一声，洗手去了。
　　给我买的，因为我爱吃，自己老公还是心疼自个的呀。话说这大棚蔬菜就是好，冬天，不再变着花样的吃炒白菜熬白菜了，谢谢邓伯伯，愿他老人家在天上安息。
　　桌上一盘韭菜炒鸡蛋，我吃韭菜，他吃鸡蛋，分工协作。
　　“想通了就吭一声。”袁朗说。
　　“我知道怎么做了，我会处理。”我扒着饭粒说。
　　袁朗深深的看我一眼，埋头把韭菜拨到一边。
　　我给他夹了一个肉丸子：“挑食的小孩儿，你说你们在野外也没这么娇气呀。”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看见的只有食物，只有热量。蓓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天下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的净土，A大队也不是，你明白吗？”袁朗说。
　　我沉默良久，郑重的点点头：“我明白！”
　　电视里传来汤灿的歌声：
　　伊人不相见，
　　明月空流连，
　　长相守长相思，
　　伊人不在时，
　　春光为谁痴，
　　姗姗来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了忍，没说。
　　饭后我反锁了卧室门，把衣柜里从没穿过的一套衣服拿出来换上，把头发盘上，别了一根簪子。
　　再出现在袁朗面前时，袁朗愣了愣，笑起来。
　　那是一个韩国朋友送的，传统韩式女服，长长大大的裙摆，小小的上衣，衣带在胸前结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袁朗拍拍手，手臂大大的张开。我瞟一眼电视，屏幕上两个人神情对望。我嘤呤一声，投入袁朗温暖的怀抱。
　　后来我想起自己当时故作娇羞的样子，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当时，听见袁朗情不自禁的笑声，我真的看见了百花盛开的春天。
　　晚上雪下了一夜，积雪压得小区道路上的车响了一夜的警报。大概是有人投诉，清晨时分，不响了，看来是车主把警报器关掉了。
　　袁朗有个军校的战友在外地驻防，年末不能回家，于是我们俩拎了年货去他家看望老人家。傍晚时分回来，看着车上的积雪，我童心忽起，在花坛里捡了一粒小石子扔过去，没反应。我把手套扯下，用手指头在布满积雪的车窗上画了一个心，左边加上一个“I”，右边加上一个“U”，回头对袁朗说：“老公，送你的！”
　　袁朗宠溺的看着我的杰作，走上前，脱掉手套，书写出一行行云流水般的外文。
　　我抓头：“什么意思？”
　　袁朗轻轻说：“俄语，我爱你！”手上继续。
　　“法语，我爱你！”……
　　“日语，我爱你！”……
　　“德语，我爱你！”……
　　“越南语，我爱你！”……
　　“缅甸语，我爱你！”……
　　天空呼呼啦啦的又下起了雪，车身上写满了各种语言的“我爱你”，袁朗翘起的嘴角在雪中象一朵盛开的迎春花。
　　我上前捧着他的脸，拂去眼睫毛上的飞雪，吻上嘴角，喃喃的说：“老公，wa－tia－mu！”
　　袁朗眨眨眼：“什么意思？”
　　“苗语，我爱你。”
　　我爱你……
　　

六十二、事业


　齐桓要结婚了，他说自己家里有房子，不用再买了，和小谨先住着，他是独生子，不在家的时候小谨可以照顾他爸妈。结婚前夕，我去帮小谨收拾新房，第一次去了齐桓家。
　　齐桓开了一辆民用牌照的奥迪来接我，说办私事不好用公家的车，就在家里随便开了一辆出来。我笑他，你家里开保养场的呀，还随便开一辆出来。
　　下了车，站在一栋四层的独立别墅前，我问齐桓：“这是你家？”
　　齐桓很紧张：“前十年我爸买的，小是小了点，小谨看过了，说挺喜欢，以后我自己有钱了再买个新的。”
　　我看看他：“凭你那工资和补贴，哪年哪月能买得起这种房子。”
　　齐桓放了车出来：“现金我没有，我手上还有点我爸公司的股票，都是小时候给我配的原始股，现在如果卖了，再凑一下，大概差不多。反正我又不会做生意，留着也没什么用。”
　　关于齐桓的家庭情况，后来我问袁朗：“齐桓家里你清楚吧？”
　　袁朗很奇怪：“清楚啊，我队里的队员我当然清楚。”
　　我挠头：“以齐桓的条件，当兵太不可思议了。”
　　袁朗笑：“你要知道吴哲家里干什么的，那才叫不可思议。”
　　我觉得很欣赏齐桓他们，包括高城和吴哲，不是羡慕他们家里的财富或权利，而是那样的家庭却没有养出那样二世祖的儿子，他们都是好孩子。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嘀咕出声了。袁朗受不了我了：“你才大人家几岁呀，就叫人孩子。”
　　我理直气壮的说：“比我小一岁也是孩子，何况小几岁，你还不是叫人家南瓜、兵蛋子。”
　　“他们本来就是我的南瓜！”袁朗比我还理直气壮。
　　从齐桓家出来，碰上一个熟人。
　　“哟，田哥，这么巧啊？”我打招呼。
　　田立冬是公司的优质客户，平时就挺熟，一来二去的就成朋友了，他家里有点什么红白喜事的也喜欢叫上我。
　　“小余，正好有点事要找你，过几天给你打电话，出来一起吃个饭。”
　　“那不如在我们那儿吃，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建议。
　　田立冬想想：“不太方便，有个新开的商务会所挺好，到时候把你爱人也叫上，我那还有几个朋友，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行，到时候见。”反正年末放假，我有的是时间。
　　所以说，这个世界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事。田立冬打电话来到时候袁朗刚好在家。
　　包房相当有品味，即便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也是无可挑剔。
　　饭后几个朋友同袁朗在包房的娱乐区打台球，我同田立冬在窗边压低声音谈话。
　　“你们集团的股票跌了。”田立冬说。
　　“我知道，跌得不多。”我抿一口餐后酒。我手上也有自己公司的股票，不多，因为我坚持不熟的东西不碰，买一点点玩玩可以，不能把自己套牢。
　　“今年整个形势都不好，你们集团在国外投资的几个项目都很危险。”
　　我怎么会不知道，作为公司的高管，集团的销售部门，我在别的分公司也呆过，前几年东南亚局势不好的时候，集团亏了一大块，这次中东动荡，看来我们在那边的投资前途堪忧。
　　“我同几个朋友这两年发展不错，运气好吧。年后我们考虑在西南投资民俗旅游，搞大一点，你要是愿意，过来给我当总经理，我只管投钱，别的统统你说了算。怎么样？考虑一下。”田立冬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然后他就去同几个家伙打台球去了。
　　他们的实力我知道，说搞大一点就绝对不会是投资搞个度假山庄度假酒店之类的，我端着酒杯皱着眉冥思苦想。
　　一帮大老爷们一摸到这种竞技性的东西就习惯性挂彩。我看袁朗的眼神，知道他不想玩，但又不好拒绝。
　　田立冬说话了：“你们怎么回事呀？人第一次来，玩小点，意思意思行了。”
　　袁朗笑笑：“我手艺不行，哥几个让着我点。”一抹微笑若有若无的浮上嘴角。我知道，他的变态的自尊心爆发了，这是准备收拾人的前奏。我心下叹气，社会是多样的，在这个社会上混什么人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得应付。
　　我笑着凑过去，果不出所料，几个人被收拾得怨声载道，袁朗手边的人民币堆得老高。其实我也清楚，那帮人平时玩得很大，这点小钱根本就无所谓，但就是故意叹气叹的很大声，让人以为他们果真输惨了。兵者诡道，无奸不商，天雷碰上地火，有意思。
　　袁朗看看手边的钞票，拿起来顺手塞给我：“蓓蓓，拿去买单。”
　　田立冬来阻拦，袁朗笑：“田哥，今儿第一次见，给兄弟这个面子。”
　　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了。事后有个朋友碰见我，还记得当天的事：“小余，改天再叫上你老公，上次打得太过瘾了。”
　　回家后我问袁朗：“看不出你台球打得挺好啊。”
　　袁朗一边往洗干净的冬装上装级别章一边说：“那是，你老公我什么不会。”
　　“切，那打毛衣你会不会？”我鄙视。
　　“说吧，打什么针？”他还真会呀。直接晕倒。
　　我试探他：“万一那天已经买过单了，那钱你拿不拿？”
　　“拿，干嘛不拿，拿给你买新衣服。愿赌服输，你要不拿，那不是当面给人难看吗？”别上去又掉了，袁朗小心翼翼的重装。
　　“不过以后这种场合再别叫我去，偶尔一次就算了，去多了违规。”袁朗在这些尺度上一向把握得很好。
　　我点点头：“他们叫我跳槽，跳不跳？”
　　袁朗头都不抬：“自己的事自己考虑。”忽的又加了一句，“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
　　“行了，我不会抛弃朋友，特别是在这种时候。满意了吧？”我听出他的意思。
　　袁朗抬头，莞尔一笑：“孺子可教！”
　　再后来，齐桓结婚了，场面很大。齐小白穿了燕尾服给人敬酒，人人都祝贺齐爸，说他儿子一出手就找了个博士，门当户对。这边A大队来喝喜酒的人都换了便装，瞅着齐桓的燕尾服笑得花枝乱颤，齐小白的黑脸皮红得发亮，不知是害臊的红还是幸福的红。
　　这群人，如果不当兵，都会有其他很好的事业，可他们却选择了部队，选择了战场，并且无怨无悔。那是他们共同的事业，为此，可以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即使是，生命！
　　

六十三、去年今日此门中


　年末我放假，但袁朗一如既往地上班，当然他有探亲假，但作为部队的骨干加军事主官，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随便请假。我讨厌大冷天出远门，所以今年没有计划去任何地方。我的概念是，既然要玩，就得玩得高兴，玩得畅快，不是火车飞机的一通赶，然后到目的地同某些人吃吃饭聊聊天。
　　虽然我本质上是个内向的人，但朋友不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不停的赶饭局唱KTV打牌，或者几个人约了去郊区滑雪。如果换了十年前，这就是我的生活。这是十年前吗？不是。所以，袁朗不在家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平心静气的在书房里练习书法。
　　对了，大家都没看错。本人摆出文房四宝，打算附庸一下风雅。
　　我在一块大家都说是好东西但我却不懂好在哪里的端砚里慢慢研墨。砚是结婚时大队政委送的，墨却是在文具店里随便买的。我不是书法家，没有那么多讲究，随心而发。
　　狼毫蘸饱了墨汁，在砚台上有一下无一下的顺着笔锋。
　　书桌上的宣纸翘起一个角，没有镇纸，我用手边的钥匙串压了。
　　袁朗同我一样，身上两串钥匙：一串办公室的，一串家里的。办公室那串钥匙很简单，清清爽爽，没有多余的装饰，重在实用；家里那串钥匙就复杂多了，我在上面挂了指甲刀、挖耳勺、水晶珠子以及诸如此类的小玩意，袁朗那串差不多，还挂了自己身上取下的弹片、第一次打靶时的子弹壳、我给他求的平安符以及……我想起去年的今天，大概是这个日子吧，我拿着他那串钥匙瞪大了眼睛。
　　“袁朗，我没看错吧？”我捧着袁朗的钥匙问。
　　“怎么了？你没看错，是我们自个家的钥匙，我没拿成相好家的。”袁朗调笑。
　　“我呸，你倒是想有个相好的，人家谁有那功夫等你。”我上下眼皮都能夹死苍蝇。
　　“不对，我问的是这个，这不是我们的结婚戒指吗？”我把疑似物体凑近眼前，戒指内侧还刻着我的姓名缩写：YBB。
　　我抬手看看，自己无名指上那个刻的是袁朗的姓名缩写：YL。
　　“对啊，是上回我们回家时买的那个。”袁朗坐过来。
　　时光在眼前倒流。那年回家，有朋友问起，我们才发现没有结婚戒指。袁朗身上不能戴任何装饰品，我的工作性质是最好不要戴装饰品，所以我们就忽略了这个在别的夫妻看来最重要的东西。
　　袁朗笑：“怎么办？还是补上吧，免得你在外面冒充未婚女青年。”
　　金店的戒指款式花样百出。店员介绍：“现在最流行彩金，款式多，又漂亮又时尚。”
　　我指着柜台里：“这个，还有这个，还有旁边那个……”
　　我把戒指戴在手指上，十个指头明晃晃的，直耀人眼。
　　“老公，你挑一个。”
　　袁朗不置可否：“你喜欢就行。麻烦您给拿这个。”这才是结婚的对戒，一男一女。刻字是免费的，我要求刻成：YBB。
　　“干嘛要多刻一个字母？”袁朗问。
　　我悄悄凑在他耳边说：“反正都是免费的，不刻白不刻。”
　　一时间袁朗脸上的神情如雨后的彩虹般变幻。
　　“来，戴上，以后袁队你穿便装的时候都得戴上，那些未婚女青年就知道要警惕你，然后远离你，然后这个世界就会少很多芳心稀碎的人间悲剧。”我把新出炉的却是迟到的结婚戒指戴在袁朗无名指上。
　　“袁朗，你愿意嫁给我吗？”……结果当然是被修理了。
　　那天，正值春暖花开，阳光明媚，袁朗牵着我的手在森林公园旁的河岸边席地而坐，看着远处钓鱼的老人们。河边，樱花、蔷薇花开得正盛，急促的河水欢快的淌过，一阵清爽的河风吹过，飘落漫天的花瓣。袁朗的左手绕到我身后，握着我的手，十指交握，凉凉的金属圈在彼此的手心里摩挲。在背人的河堤下，我轻轻凑到他的唇上，温暖柔和的唇，舌尖却微凉而柔滑……
　　“毕————”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水开了。
　　我拎了水壶出来，给自己泡了一泡铁观音。留兰香的氤氲中，我自嘲的笑着摇摇头，看见钥匙串也能联想起这么多往事，我该去当小说家。
　　重新提起毛笔，运运手腕，活动一下，我屏住气息，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书：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纸上空了一半，我没有再写下去，诗画的意境在于留白，意思到了也就行了。其实之所以没有写完，是因为这时候来了一个电话，我赶着出门，纸笔也没收就走了。后来的几天没进书房，就让它摆在那儿吧，万一来个人一看，哟，您老人家还酷爱书法呢，真看不出……然后我就可以故作谦虚，哪里哪里，瞎写而已……
　　后来有一天我从书吧回来，名义上是去买书，实际上是去混朋友的咖啡喝。一进门看见桌上的钥匙串，袁朗的。
　　“老公你回来了？”我一边喊一边去书房，准备把新买的书放到书架上。书桌上的东西有异，我迟疑着仔细一看，纸上多了两句：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人进来，我一回头，背后一个温暖的身影，温厚的拥住我，带着熟悉的气息的双唇令人眩晕的压下来……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六十四、家长里短


　如果你走在路上，听见旁边有个人自言自语，换了是以前，这个人绝对精神有毛病，但换了是现在，这个人说不定是在用蓝牙接电话。
　　我耳朵上别着蓝牙，从超市一路煲着电话粥。的确方便，两只手拎着东西，嘴里不影响交流。
　　“路上已经凝了吧？那他还敢出来跑摩托？”
　　“一个月可以跑2000多块，不错呀。挣钱娶媳妇？不会就是上次我见过那个吧？”我跌落一身鸡皮疙瘩。远房表弟在20岁那年就订了婚取了同意，今年看来要结婚了。女方家在很乡下的地方，很传统，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在女方家看来，表弟是见过世面的，所谓世面，就是他17岁那年在市里打过工。很勤快的小子，用打工攒的钱买了一部二手摩托，跑黑市车，收入居然还不错，就是危险，去年跟他一样跑黑摩托的弟兄出车祸死了一个，脑袋给大货车压得乱七八糟。
　　“让他跑慢点，注意安全。”我还能说什么，作为远房表姐，就快出五服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又接一个电话，手被超市的袋子嘞的生疼。
　　我扭扭头：“谁呀？清颜？”
　　“你在我家门口？我就到了，下来帮我拎点东西呗，我就快死在路上了。”
　　小林情绪很不好，跟天气一样，黑压压的。
　　我拆开刚买的茶点：“说吧，跟高城吵架了？”
　　“我跟他越来越说不到一块了。”小林抱怨。
　　“你跟他本来就不可能说到一块，他那心里除了训练就是他的兵，比袁朗好不到那儿去。”
　　“不是这个。”
　　“哪是什么？”
　　“儿子学说话，那天突然说了一句我靠，把我给吓懵了。”
　　我嘴里的茶点差点喷出来。
　　“我抬手就给儿子嘴上一巴掌，你说小孩学脏话该不该打。”
　　“该打！”我点头。
　　“可高城知道了说我下手太重。”小林气得要死。
　　“你有时候下手是挺黑的……救命！”我被小林掐着脖子摇晃。
　　“我轻轻打的。”
　　“还不到三岁，不懂事。”我劝解。
　　“什么呀，到时候一出门见人，人家还以为我们家教育有问题，我丢不起这个人。”
　　“对，防患于未然。”我是墙头草。
　　“可高城说男孩偶尔说一句不要紧。你说他这是什么逻辑。”小林在屋里越说越气。
　　“我跟高城现在一提小孩的教育就吵架，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我抓头：“我没生过小孩，我也不懂这小孩的教育呀。”
　　小林一跺脚：“哎呀我就是找个人发发牢骚，这几天郁闷死我了。”
　　“那这会呢？”
　　“这会？去接儿子回家，我把他扔他奶奶那儿了。”悲哀的家庭主妇。
　　“不吃饭了？”
　　“下次吧。”小林如同她来时一样让人消失无踪。
　　我拍拍手，收拾好东西，去洗手。
　　楼下突突的汽车的声音。好啊，袁朗你假公济私啊，开公家的车回家。
　　探头一看，不是袁朗的车，是邻居两口子疯狂购物回来。开杂货店哪，买这么多东西。
　　从阳台上下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而且接下来我完全被控制了。
　　“老公，你干什么你？”我被这个热情的人吓懵了。
　　“想你!”身上的衣服透着室外的冰凉。
　　“我也想你……”我被压在阳台的门上吻得七荤八素。
　　今天袁朗打了鸡血了是怎么的，不象原来那个冷静的袁朗了。我抽空一手捧一边，硬生生把他的脑袋提溜到眼前，用万分之一秒的时候鉴定，是自己的老公，不是他人假冒的。
　　“看什么？”袁朗喘着气。
　　“太近了，看不清楚阁下是谁。”
　　手冰凉，特别是摸到衣服里面的时候，火热的肌肤打了一个冷战。
　　“你不至于吧，上个星期不还回过家吗？”不管怎么说，老公对自己有激情，当老婆的还是觉得很高兴，看看，本人对异性仍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一把抓住正被往下扯的腰带：“现在是白天。”用眼神告诉他窗帘没拉。
　　袁朗在我耳边说：“这个位置没人能看见。”手上一使劲，我就投降了。
　　看，他想我，他想得不能自持了。作为老A的老婆，我不能扭捏呀，不能扭捏。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手往下探。
　　手上摸到的东西让我惊得张大了嘴：“老公你不会吧？”
　　袁朗恨铁不成钢：“什么不会，那是我手机。”
　　“啊？”再摸摸，果然形状不太一样。
　　……
　　我想到一件事：“老公，我还没洗澡呢。”
　　那个人已经箭在弦上：“我不在乎。”
　　“可老公你也没洗澡呢，医生说，你们更容易沾染细菌……啊，轻点！”身上迸出一身细汗。来不及了。
　　我无语望天。老公你实在是太有激情了，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窗台实在太硬了，背上好疼哦，上面衣装整齐，下面凉风嗖嗖，冰火两重天。
　　……
　　我看着斜倚在沙发上喘气的袁朗：“说吧，心里有事吧？”抽纸巾擦着窗边的地板。一塌糊涂。
　　“饿了，要吃饭。”到底是谁被那什么了呀？该撒娇的应该是我吧？
　　超市买的酱肉红肠，煮个汤，暖暖和和的吃下去。
　　家是一个人最放松的地方，特别是有心事的时候。有人说过，一个男人在吃了一顿饱饭之后，那脸上的神情都不一般了。
　　袁朗这时候很放松，但眼神很疲累，精神上的疲累。
　　“前段时间队里出了事，有个队员训练时突发脑溢血，死了。”袁朗的语气让我觉得心里很痛。
　　“非战斗减员。这个星期一直在解决这个事。活生生的人交过来，不明不白的就没了。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如果是战斗里牺牲了，起码可以说，您家的儿子是战斗英雄，是我们的楷模，然后请功，给家属一个安慰。”
　　“结果呢？”我问。
　　“结果把家属安排在招待所，好吃好喝招待着，政委做工作，赔了二十几万，又答应他家妹子上大学的费用由队里承担，这才了了。”
　　“让活人也看看，是吧？”我觉得在这些事情的处理上社会和军队异曲同工。
　　“也是让大家放宽心，安心在部队，不管出了什么事，国家会给你解决后顾之忧。”袁朗揉着自己的眉头。
　　“可你心里堵得慌，所以要找个人下火。”我明白时已经晚了。
　　“我知道你对我好。”袁朗你真无耻啊，可是我喜欢，我喜欢你对我的信任。
　　“以前还没我的时候，你心里有事找谁说？”我想了解一下袁朗的过去。
　　袁朗冲我展眉一笑：“不找谁说，憋着。”
　　我过去，看着他，笑：“憋着？等憋急了就自己解决是吧？”一把抓起他的手按在他的重要部位上。
　　两人笑得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跟你说件好玩的事吧，三儿有女朋友了。”袁朗献宝一样。
　　“谁呀？家里给找的？”我理理滚乱的头发。
　　“你认识。上次给你做采访的那个小记者。”
　　“啊？”我下巴掉到了地上。
　　“你们不是保密单位吗？他们怎么会联系上的？”
　　“三儿不是出去买东西吗？这家伙居然在超市里找不着北了，遇见了那姑娘，认了出来，然后就聊，再后来两人就成了。”三儿是棺材板记性，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回忆那个忘了带录音笔的迷糊小女孩。
　　“外地的？”不能同驻地女青年谈恋爱。
　　“北漂，身家清白，为人单纯，跟三儿很配。”真是个好消息。
　　每个人都会有郁闷的时候，但生活中总是快乐的事占多数，把高兴的事存起来，把不高兴的事封印。啊，日子还是相当的美好和充满希望啊！
　　“袁朗，问你个事。”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呼吸。
　　“问吧。”袁朗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闷闷的。
　　“如果我在床上叫其他人的名字，你会怎么办？”我忍着笑问道。
　　“什么？”袁朗一把撩开被子钻出来。
　　“你叫谁的名字我就宰了谁。”袁朗做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表情。
　　“真的？那……袁朗，袁朗……你宰吧！”我笑眯眯的看着他。
　　袁朗凝视着我的眼睛：“在宰掉他之前，先把你这个惹祸精解决掉！”……
　　冬天的北风刮过，窗外的树枝上光秃秃的，没有鸟儿驻足，若有，也会红着脸飞走吧。
　　

六十五、年年岁岁花相似


　除夕的晚上，袁朗在队里陪队员过年，我在酒店里陪员工们过春节。董事长及董事会成员也郑重其事的出席了晚宴，给员工们敬酒。
　　集团高层轮流给各区的分公司过节是历来的规矩，今年轮到我们这个区。员工们相当兴奋，集团董事长啊，平时根本不会露面，就跟传说中一样神秘的人物啊。就有大胆的小年轻跑上去敬酒，董事长也笑眯眯的一饮而尽。虽然我觉得这个人在会上老是吹毛求疵，看着财务报表一脸阴晴不定，但他在人前的模样简直象弥勒佛一样慈祥，观之可亲。
　　我暗暗佩服，毕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浑身上下的气息拿捏得恰如其分，收发自如，有着与袁朗类似的气场。
　　与袁朗类似？这个认知让我一下子对董事长感到亲切了几分。
　　按规定，除夕晚上是可以燃放烟花爆竹的，于是公司买了大箱的烟花让员工在食堂外乐呵乐呵。二踢脚清脆的爆裂声中，空气里瞬间弥漫了微呛的烟雾，半空中飘飘洒洒的散落着鞭炮的纸屑。
　　我笑呵呵的站在一旁看小孩们嬉闹，行李部的几个小伙子跑过来：“余总，这个给您放，并蒂花开。”
　　我接过他们手中的烟头，点燃引线，烟花嗖的窜上去，在深蓝的夜幕中爆出两朵华丽的焰火。
　　冬夜的风掠过，脸上冰扎一样，眼中却热乎乎的。我们都还活着，平安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有笑闹，有忧伤，勤奋工作认真生活，最重要的是，我们此刻在一起，共同呼吸着这带着团圆喜庆的空气。我深吸一口气，把无人察觉的眼泪收回眼眶，轻轻的说道：“袁朗，新年快乐！”
　　袁朗初一回的家，给我传达了一个精神，初三咱家请客。
　　“请客？请谁？”我很茫然。
　　“初三那天有假的所有人，人数暂时未定，大概十多二十个吧。”袁朗寻思。
　　“哟，那我订个包房……”我去拿电话。
　　“不用了，在家就行，热闹嘛。”
　　“哦，那我准备准备……”忽的一转念，不对啊，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袁朗，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请什么客，还得在家里。”我追问袁朗。
　　袁朗假装聚精会神的观察花盆里的盆栽：“哟，长新叶子了！”大冬天的，能长新叶就有鬼了。
　　看我盯着他，嘿嘿一乐：“其实没怎么回事，就是我把你给输了。”
　　我敢保证当时自己的眼睛鼓得比公园门口的石狮子都大。
　　“这不是打牌吗，几个小子联手作弊，我就输了，答应初三请他们吃饭，还得是在家里，还得是你亲手做的……”袁朗轻描淡写的说。
　　我嗷呜一声就扑了过去：“袁朗你个败家老公，你就这么把你老婆给卖了……”
　　在把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狠狠的压在沙发上教训了一顿之后，我意犹未尽的抹着嘴，去找纸笔。
　　袁朗坐起来，擦着满脸的口水：“一嘴蜂蜜味儿，你拿纸笔干什么？”
　　我白他一眼：“吃饭不得开菜单吗，我记性又没您老人家那么好。”
　　正儿八经的坐在饭桌边，我咬着笔杆构思。二十个人，这也算是年夜饭了，得是正经席面，不能光上个火锅了事。菜单嘛，请客嘛，这本人的强项啊。我心里得意着，在纸上刷刷奋笔疾书。
　　少顷，我扔了三张纸给袁朗：“挑一张呗。”
　　袁朗接过去看：“四季如春，团圆拼盘，富贵烘肘、辣山兔、魔芋烧鸭、盐菜扣肉……”
　　我解释：“西南风味。”
　　“不喜欢！”言简意赅。
　　看下一张：“六六大顺、白切鸡、清蒸鳜鱼、白灼基围虾、花生煲肚仁、芋头扣肉、蒜蓉芥蓝……”
　　我贴上去：“粤菜！”
　　“没意思！”扔开了。
　　再下一张：“……鹿肉双拼、大盘鸡镶拉条子、炒烤肉、过桥羊排、俄罗斯大鱼头、炝炒莲白、汤饭……哎，这张好，就按这个做。”新疆口味。
　　果然不出所料，我摇摇头，鄙视：“袁朗你真没创意，浪费我这一身手艺。”
　　我拿过单子一边去厨房检查食材一边念叨：“你老婆我怎么这么完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进得书房，长得还这么漂亮，对老公还这么温柔体贴……”
　　袁朗笑着跟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放在我肩窝上：“是啊，这么完美的一个人怎么就落入了我的魔爪呢？要帮忙吗？”
　　我颈边被他鼻子的热气弄得直痒痒：“可怜我这堕入凡间的天使……明天陪我去买菜，我一个人拎不动。”
　　话说我做饭一向是豹的速度，头一天晚上就把所有的半成品做出来，第二天热一热，炒一炒，浇个汁，添点新鲜蔬菜就齐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可以一边同客人唱歌打麻将一边还不耽误吃饭的诀窍。
　　初三临近中午，袁朗到小区门口接他们的车，乱停乱放不是咱们的风格。我发现家里没有扑克，就去一区的小杂店里买。
　　拿了东西出来，远远看见路上一群松枝绿，笑笑闹闹的过来。
　　“高兴，你也来了？都来了？袁朗呢？”我迎上去。
　　“朗朗摆车呢，在后面。”高兴说。真漂亮，即使是穿着很普通的军棉衣，还是掩盖不住高兴漂亮的脸庞，精致得就象一尊希腊雕像。你说他往那一站，什么明星都给比下去了。除了袁朗，妖孽万状的时候无人可比，还有铁大，那是天生的从内心里发散出来的高贵气质。
　　一边聊天一边走，前方闪出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是一条大狼狗追着一条小狗，追到近处，小狗蓦地一避，钻进旁边的墙缝，大狗一下失去了目标，对着我这儿就冲过来。
　　我惊得浑身上下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不怕狗，但半人多高一大狼狗呲着牙冲过来，这情形也太恐怖了。
　　这时高兴一侧身，把我挡在身后，手一指，一声断喝：“坐下！”多大一条狼狗，生生的刹住身势，嘴里呜呜两声，乖乖坐下了。
　　我讶异得直眨巴眼，正在回神，小区的王婶呼哧呼哧的跑过来。一边牵上狗链子一边给我道歉：“哎哟，小余，把你吓着了吧，我这一个没看住，就给跑了出来。”
　　原来是她家的，我这一没留神，带出来上海口音：“啊哟，是王家妈妈呀，侬这可是吓煞人栽。”说完觉出不对味，捋捋舌头：“王婶，小区里不能养大型犬，吓着小孩子可不得了。”
　　王婶一脸歉意和无奈：“这是我家小子给朋友买的，在这先养几天，过了年就送走。我这就把它关起来。”
　　后来我问高兴，怎么会那么厉害，一下就把个发狂的大狼狗给降服了。高兴嘿嘿一乐：“我以前在武警当过训犬员。”我膜拜，武警真是出人才啊。
　　热热闹闹的两桌人，我让袁朗给数数人数，我好摆碗筷。袁朗象在南瓜地里数南瓜一样，挨个在头上拍过来：“1、2、3、4、5、6……”
　　拍到高兴，他一晃脑袋，闪过：“朗朗，我可不是你的南瓜，别乱拍。”
　　袁朗一把搂住他脖子，揪过来：“你不是我的南瓜我就不能拍拍了吗？”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拍得砰砰直响。
　　高兴一低头脱出袁朗的挟制：“有本事再来拍拍。”
　　“挑衅啊，明目张胆的挑衅啊……”袁朗笑着扑上去，和高兴扭成一团。
　　一旁的徐睿怪叫：“两个中队长私下斗殴，非战斗减员了——————————”
　　众老A见有好戏上演，手里的牌也扔了，拥过来观战，还纷纷下注，赌谁输谁赢，结果居然绝大多数人是押袁朗输，气得袁朗笑骂：“欠削的南瓜，看见你们队长输心里特舒坦是吧？”
　　众老A猛点头。
　　我一边摆桌子一边叹气，这人品啊，这威望啊……
　　“各就各位，准备开饭！”我大声招呼。
　　呼啦啦的两桌子人，齐刷刷的举杯同贺新年。
　　一张张青春的笑脸，飞扬着激情和梦想。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去年曾在这里出现的面孔今年有些已经不在了，今年在这里的面孔明年不知还会不会再出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相同的只有彼此间交心交命的真感情。
　　祝所有离去的和未曾离去的弟兄们新年快乐！干杯！
　　
六十六、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元宵节几个分公司的高管们约好了要去K歌，听说天津分公司有K歌高手，还参加过什么歌唱比赛，我心下惴惴，在家把自己熟悉的歌翻出来先练习一下，权当壮胆。
　　我正在憋了嗓音学汤灿唱《大长今》：
　　伊人不相见，明月空流连，长相守，长相思，伊人不在时，春光为谁痴，姗姗来迟……
　　“哟，唱得不错啊，余副总。”袁朗从浴室里出来，头上蒸汽氤氲，整个人红润润的。
　　我扭头看他，看上去很美味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换首歌：
　　我轻轻的尝一口，这香浓的诱惑……舍不得吃会微笑的糖果……
　　袁朗看见我一边唱一边上上下下的瞄他，索性大大方方的坐在我身边，一副任君品尝的样子。于是我就腻上去，用鼻音腻腻答答的在他耳边哼唱道：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正在动手动脚准备进行下一个科目的时候，手机很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谁呀？”我忍住气息问。
　　“啊？什么事？哦，可我现在正在广州出差啊，得下星期才能回来。那我回来再联系你，再见！”我挂了电话，心里也没了刚才的兴致，皱着眉去冲咖啡。
　　袁朗接过杯子：“谁的电话？”
　　“以前的一个员工，找我借钱。”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借多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他的一个朋友跟人打架进了局子，要借钱捞出来。”我心情很郁闷。
　　“当初在一块工作时大家关系还不错，可那是工作，我跟他私人没有什么来往，但这些小孩搞不清楚，认为工作关系就是私人关系，把我当老大一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况且打架这种事我很反感，你要是帮了他，他不定想些什么花样来报答你，万一为了报答又去惹是生非，那才说不清楚呢。”速溶咖啡的香气很淡，轻轻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看见袁朗在看我，眼神很忧虑，笑笑：“没事的，地方上不比部队，没你们那种过命的交情，用不着为谁舍命，敷衍一下，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说着这话，心里仍然堵得慌。年少时渴望轰轰烈烈的友情，想象着有一群热血朋友，登高一呼，客似云来，现在年岁大了，反而希望清静一些，却又怕这样会伤了朋友的心。很矛盾的人生，被人信任被人依靠当然不是坏事，可这样未免太累，有时候我真想对他们说，我不做大哥好多年，能不能各自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我尝着杯中的咖啡，很酸涩：“我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我看着袁朗，你会怎样看待这个撒谎的人呢？
　　“你有你的苦衷，我不评论。”爱一个人还包括她的缺点，说得很轻松，其实做起来很难，甚至有些与自己原则相悖的缺憾。
　　我心下有些沉重，年少时梦想的豪爽仗义疏财终究只是幼稚的幻想而已，生活很复杂，复杂到超越自己曾经的想象。
　　袁朗见我端着一个空杯子满脸的苦恼，笑了一下，给我接过来放下，搂过我的肩：“你就是想得太多，送你一句话，复杂不好。”
　　我把头枕在他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当你开始对朋友虚伪的时候，就是青春远去的时候。
　　袁朗看我一个人钻牛角尖，轻轻叹口气，不再劝我，拿过遥控器换频道。我感觉他身上的肌肉紧了一下，侧过头看电视。军事频道，一个老人。
　　袁朗看得很关注，良久说道：“李司令，老A的创始人。”
　　我不由得认真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个老人，矮矮的个子，身上没有一丝杀气，却缔造了老A的传奇。老人站在一间毫无特色的会议室里，轻描淡写的说着从前在这里指挥演习时情景。随处可见的会议桌椅，简简单单的背投屏幕，战时却可以决定百万人的生死。如同此时平静如水的袁朗，在战场上却是夺人魂魄的修罗，而纯朴如小许，一笑起来有两排大白牙的小许，到了敌前，徒手就能让人毙命。
　　人生都是这样矛盾么？人前与人后看到的往往不是一个人，你以为你了解这个人，你天天看到他，跟他生活在一起，可你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吗？他的任何一面你都能接受么？
　　喝了咖啡的头脑异常的清醒，清醒到我不愿再去想那些关乎哲学的问题。人啊，还是糊涂一些的好，每天工作、吃饭、休闲，也是一生，闲暇惬意的一生，为什么我要自寻烦恼去探讨那些困扰了世人千年的问题。
　　“我们过了年要忙了。”袁朗的话打断我的思路。
　　我恍惚抬眼：“啊？是吗？”
　　“下季度要联合军演，准备了大半年，报纸上都登了。”
　　“联合军演？什么东西？”我还是不太懂这些专业军事名词，就象袁朗不懂我的专业一样，隔行如隔山。
　　“同周边几个国家的友军联合演习，大家相互审视一下各自的军事实力。”
　　“周边的，哎，那个什么，他们不是号称单兵素质世界第三吗？”
　　袁朗笑：“什么第三？自个给自个封的，东北边那个还说我们的武器比不上他们呢。”
　　我有点兴趣了：“那事实上呢？”
　　袁朗看着我的眼睛，教育我：“战争不是单纯靠武器取胜的。”
　　我琢磨：“哦，战争的决定因素还是人，是吧？”
　　“一下就看见了本质，有见识，奖励一个！啧！”我额上被结结实实的亲了一下，痒酥酥的。
　　我触电一样的擦擦额头，顺势在他腿上咬了一口。袁朗轻呼一声，弓起了腰。沐浴后混合着体温的气息包围着我，我有些冲动，索性翻身把脸埋在他腹间，口鼻在肌肉结实的腹肌上摩挲啃咬。
　　袁朗不说话，我从间隙间望去，他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很陶醉的样子。我鼻子里哼哼的阴笑一下，很舒服吗？很享受吗？那就接着来吧。我恶意的伸出舌头舔舔上唇，手指拉开衣襟，一个熟悉的地方，温暖的暧昧的体息，义无反顾的一头扎下去……很顺利的听见袁朗唇齿间压抑不住的发出一声轻哼……
　　袁朗，如果你我注定看不到明天的结局，那我希望我们好好把握今天，在我还爱着你的每一天，每一刻，爱到极致，极致到幸福，幸福到失控，失控到眩晕，这是我唯一知道爱你的方法，为此我宁愿赌上自己的一生。
　　恍惚中我问袁朗：“我喜欢看你失控的样子，你呢？”
　　“我也喜欢看你的样子。”
　　“老婆什么样？”
　　袁朗的鼻尖轻轻摩擦着我的鼻尖，薄薄的汗气，声音悠忽的不太真实：“仿若春水映梨花。”……
　　元宵节的K歌会成了一场狂欢，这帮人太能闹腾。节后袁朗忙去了，我迷上了吉他，因为袁朗有一次说过小成的吉他弹得极好，训练完了以后大家经常围坐在一块听他叮叮咚咚的弹一首时兴的曲子。既然老公喜欢，我觉得自己又找到了生活的目标。
　　每天下班后我就跑到二楼的演艺厅，找本市最有名的吉他手学艺。话说我真是一个勤奋的好学生，老师说我让他很感动，但建议我在外面不要说他是我的吉他老师，因为他实在很惭愧，不知应该怎样教我。我认为这话是对我的肯定。
　　锲而不舍的弹了三个月，袁朗回家的时候我拿出来显摆，很得意的弹了自己练得最熟的曲子。袁朗听完低着头大概在想鼓励的语言，很遗憾他似乎没有找到，想了半天他终于很勉强的开口：“好听，比街口那家弹得专业多了。”我决定要找个东西勒死他，街口那家是弹棉花的。
　　在谋杀亲夫未遂之后，袁朗抱起吉他，叮咚拨了几下，一串流畅的音符从他手底行云流水般流淌开来。
　　袁朗的嗓音稍微有点暗哑，歌声却销魂而动人：
　　确认过眼神，
　　我遇上对的人，
　　我策马出征，
　　马蹄声如泪奔，
　　青石板上的月光照进这山城，
　　我一路的跟，
　　你轮回声，
　　我对你用情极深
　　
六十七、满足


　这次联合军演回来，袁朗有点拉肚子，我估计他是在初春还带冰碴的冷水里泡过受凉了，毕竟他也是30岁往上了，想当年我20出头的时候一天可以吃5顿饭，如今吃不了两个鸡腿。这岁月如飞刀，它刀刀催人老啊。
　　我很体贴的准备蒸个鸡蛋羹给他当宵夜。对于宵夜，营养学家的意见是最好不吃，“早餐吃好，午餐吃饱，晚餐吃少”，这个黄金准则我是很怀疑的，晚上6点吃过晚饭一直撑到第二天早上6点，十二个小时，我绝对顶不住，更别说袁朗，特别是他出任务回来写报告的时候，熬到半夜两三点钟是常事，不吃点东西等着饿死吗？
　　我把调好的鸡蛋液放进扑扑冒气的蒸锅，袁朗从洗手间出来。
　　“干嘛呢？”揭开盖子看看。
　　“给你做的宵夜。”我开冰箱门。
　　“谢谢，老婆真好。啧！”看见我拿食材。
　　“这个也要放进去？”袁朗不解。
　　“这个？这是给我自己吃的，家乡腊肉炒意大利面。”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袁朗忽然就变得很委屈，嘴一瘪：“过分，她吃腊肉，让别人吃鸡蛋羹。”
　　我不为他这种A南瓜的伎俩所动，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脸：“乖，肠胃不好就不要吃难消化的东西。”
　　“那你在我的蛋羹里加点火腿肠，加点肉末，加点香肠片，加点盐菜肉……”食肉动物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肉类都加进去。
　　“我只能给你加点葱花。”我打断他的遐想。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嘟口嘟嘴的念叨着走了。
　　“拜拜，好走不送。”他每年都要念叨“离家出走”一次。我仰望，难道我管他管得太严了？
　　吃东西的时候，袁朗一勺下去挖起来一团异物，颜色有黑有白。他很谨慎的看看，尝尝。
　　“什么东西？”
　　“肉末、皮蛋、咸蛋，这是专为你做的菜，你猜叫什么名字。”
　　袁朗看着碗里，搅了搅，眼珠一转：“好你个蓓蓓，你骂我呢，混蛋玩意，是不是？”
　　我很崇拜的看着他：“老公你真聪明，下次我再加三块鸡肉进去，混蛋加三级，好吗？”
　　接下来的情景我就不再赘述了，基本上惹了袁朗是什么下场所有人都知道。
　　看电视的时候想起一个节目，我通通通跑进厨房，拿了一个生鸡蛋出来。
　　“老公，看看。”
　　“鸡蛋，熟的？”
　　“生的。我看人家军事表演的能在60米开外蒙着双眼打鸡蛋，你能不能？”
　　“有意思，详细说说。”袁朗放下手里的杂志。
　　“把鸡蛋挂起来，卧姿瞄准，把眼蒙上，然后射击，鸡蛋碎了。”
　　袁朗很感兴趣：“这没玩过，改天试试。”
　　说过我也就忘了。后来，已经过了很久，我同小成聊天，恭维他是神枪手，成才笑出两个酒窝：“嫂子过奖了，队长的枪法比我好。”
　　小许接话：“嫂子，队长的枪法可好了，那次蒙着眼睛射鸡蛋，把我们都毙了。”
　　我觉得这个话很熟悉。小许给我表演：“那次是队长提议的，我们把鸡蛋用细绳子吊起来，60米，站姿瞄准，蒙眼射击。后来队长说不过瘾，换手枪，背过去蒙眼，一转身，啪的一枪，把吊着的鸡蛋打掉了。”小许模仿袁朗的动作，闭眼，旋身，抬手，嘴里轻轻的爆破音“啪”。
　　我笑了，我笑袁朗真是个自尊心强烈到变态的家伙，事事都要比人强；我笑这个要强的家伙嘴上不说，背后偷偷去试验；我笑这个强悍的军人，他竟然是我的丈夫……我以他为荣。
　　因为肚子不太舒服，第二天休息的袁朗破天荒的睡了个懒觉。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穿着睡衣在做午饭，屋里飘散着食物热乎乎的香气。
　　“大中午的，随便吃点行了。我下午去回访一个客户，不用回公司报到了。”我从包里掏了张光碟出来。
　　“我看冰箱里有羊肉，做了抓饭。”袁朗盛了两碗抓饭出来。
　　我把光碟塞进DVD里，端着饭一边吃一边看。胡萝卜很甜，皮牙子很香，羊肉很嫩，抓饭很油。
　　光碟是上次K歌时录的，效果挺好，有点专业的意思。屏幕上出现本人的身影。我的神啊，浑身上下圆滚滚的，一个冬天没动弹，我胖成这样。而且越看越胖。
　　袁朗轻轻的笑。我有些恼怒的看向他，却见袁朗说：“看来看去，还是我家蓓蓓气质最好。”
　　我一下被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很多很多的甜。
　　袁朗接着说：“唱歌也唱得好。”我发现自己居然害羞了，多久没听见他这么夸我了。
　　我红着脸扭扭捏捏的站起来：“那什么，被子有点发硬，我拿到街口去弹一下。”
　　袁朗空出一只手来拉我坐下：“急什么，陪我坐会儿。这谁呀，唱得鬼哭狼嚎的，呵呵，好玩。”这人在家里有时候真象个大孩子，玩游戏的时候还会“咿”“呀”的出声。他的队员说，队长有千面，前一刻他还在同大家一起捉老A闹得翻天覆地，下一秒他就吹响集合哨，严肃的发布命令：“三中队，四号着装，十五分钟后操场集合出发。”
　　这时候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在我腿上拍拍，继续看光碟吃自己的饭。吃着吃着他说：“蓓蓓，你不用把我照顾得那么好，我没那么娇气。”
　　“跟在外面比，这儿就是天堂。前段时间演习，我们在南边的雨林里呆了小半个月，又湿又冷，到处是稀泥，趴在狙击位上，身子下面就是一汪水，冰得浸骨，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地方。当时不觉得，等拉回到基地，一踏上基地的场地，干燥，坚硬，脚踏实地，感觉真好。”
　　“等回了家，大床，软呼呼的被子，还有香喷喷肉嘟嘟的老婆，我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值呢？”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凑过去抱着他，脸庞靠在他肩上，肌肤感觉到熟悉的体温，鼻间嗅到淡淡的风格迥异的男性的气息。
　　“老公啊，辛苦你了。可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形容的象小猪一样，还香喷喷肉嘟嘟。”我用鼻音哼出来。
　　袁朗想了一想，很沉痛的检讨：“对不起，我高中学的理科，不太会用形容词。”
　　他居然把责任推给了教育体制。
　　“哦，想起一事，你那年给我买的胃药，让家里再寄点过来呗。”
　　“你胃又痛了？”我赶紧伸手去摸袁朗的胸腹。
　　“不是我，高城。演习时胃病犯了。”
　　“你们又在一块演习呀？”
　　“没在一块，收队时碰上了，在车里打点滴。反正当兵的多多少少肠胃都有点毛病，那药我吃了挺好，给他试试。”
　　后来药寄过来了，我给了清颜。再后来，听说某师装甲侦察营的副营长到处躲着手下那个叫马小帅的排长，一给逮住就叫：“滚滚滚，我胃早好了，没事了，吃什么药。”原来清颜用的也是我当年用的那一招啊，嘿嘿！
　　（作者的话：还在其他网站看文的亲们，《嫁给袁朗》只在起－点－中－文－网更新，没有广告，无需VIP，只要你们的点击和推荐。我会时不常的上线回帖，这是我的爱好，我在起－点等你们。谢谢！写着玩的2009年2月13日）


六十八、情人节的礼物


　欧阳，就是小许的女朋友，今年情人节很悲哀的要一个人过。当然，就算两人能在一起过，我也想象不出小许能有什么浪漫的花样。不过，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小许实际上是个很内秀的孩子，说不定浪漫起来会让人大吃一惊，否则欧阳小妹妹也不会从偶遇到感兴趣，从感兴趣到依依不舍。
　　好了，猜测到此结束。
　　由于欧阳身边还有几位情人节被情人放鸽子的主儿，于是几个人决定一起去大吃一顿以解相思之恨。
　　我决定情人节要送回不了家的袁朗一个礼物，刚把礼物的事办妥，迎面就遇上欧阳，所以我就浑水摸鱼的同她们一起吃火锅去了。
　　一帮记者、编辑，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年龄不大，谈吐倒是妙语连珠。这也不稀奇，人家就靠这个吃饭，我是比不了的，不过她们聊天挺有意思。
　　美术编辑小刘是个眼镜，一下班就把眼镜收起来，个子挺高，穿一身阿迪的运动服，我们问他是不是在秀水街买的，他一脸不屑：“哥们是穿仿冒的主儿吗？”坐在那里眼睛半眯，眼神很是暧昧，初见的女生会有点脸红，但我们知道，他是没戴眼镜，不眯着看不清楚东西。
　　执行主编年龄跟我差不多，属于大龄剩女那个范畴，但她坚决不承认：“我不是单身，只是还没结婚而已。”
　　广告部主任是个神人，快四十的大男人，就喜欢同杂志社的小女孩们一起疯，被前任老婆以出国为名放了鸽子，现任女朋友在外地，尚未敲定，基本属于单身，他的习惯是喝醉了以后要感伤身世，感伤的形式众人皆知，所以坐位子时只有不明情况的我坐在他身边，导致后来连累了无意中闯入的另一个人。
　　虽然我同这几个人是初识，但大家有大把话题，聊得兴高采烈，加上吃暴辣的重庆火锅大家都喝了点白酒，一个个头上汗气蒸腾，鼻头通红，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们不照样过得很滋润吗？
　　酒到中途，我成了叛徒，因为到部里办事的袁朗打了电话来。那个电话在我听来就是仙乐，连挂电话的声音都这么诱惑。
　　我总觉得袁朗大概是要从一线退下来了，因为他近一年来时不常的会被派到京里办事，但是继续留在A大队还是调到其他地方现在还无法预测，我很小心的等待着他不再出任务的那天。
　　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是象袁朗一样穿得这么挺括仍然让我觉得有些打冷噤。我们还穿着呢子外套羽绒服，袁朗一身冬常利利落落的就来了。
　　用现在流行的语言来说就是：有饭不蹭是要坐牢的。
　　袁朗的出现让在座当晚注定要孤枕难眠的一帮人非常愤慨，而袁朗坐下之前还从背后拿出一支红玫瑰，说老婆节日快乐更是捅了马蜂窝，一时之间群情激昂，开始新一轮的拼酒鏖战。
　　我知道袁朗的玫瑰就是在餐馆门口买的，勤工俭学的学生卖的。
　　饭，袁朗是要吃的；酒，袁朗是能忽悠就忽悠的。
　　可爱的老男人，广告部主任在酒过三巡之后开始了例行公事的感伤，只见他眼圈一红，左右环顾一圈，左边是长方形餐桌的拐角，没有人，于是他很自然的往右边一趴，趴在坐在他同我中间的袁朗的肩上，一心一意的哭起来。真是哭得悲悲切切，哀哀怨怨，一边哭一边述说着他的前尘往事，从幼儿园老师不喜欢他到跑业务时女客户的性骚扰等等诸如此类。可怜袁朗簇新的军装衬衣，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片。欧阳很同情的用醉眼看着袁朗，跟我说：“姐呀，我没来的及提醒你，是我的错。”勇于认错，或者说急于认错，果然是小许的女朋友。
　　我问欧阳：“他一向这样吗？”
　　“回回如此。”
　　“那要是身边没人呢？”
　　“没人？那他会扭过身去抱着椅背哭。”
　　回家后我看着袁朗换下来的衬衣直乐。袁朗倒是看得开：“刚领的衬衣，本来想穿得帅一点给你个惊喜。”
　　我呵呵乐着拿过毛巾使劲给他揉洗得湿乎乎的脑袋，在他耳边说：“老公的出现就是最大的惊喜。啧！”颈项间落下一吻。
　　“老公啊，我送了个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保密！”
　　“这还保密。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我低下头，从领口掏出一根细细的白金链子：“看这个坠子，那次你在青口里吃出来的珍珠，我今天去镶在链子上了，这就是你送我的情人节礼物。”
　　把每一天当做末日来相爱，珍惜每一刻相处的时光，谈一场永恒的恋爱。我猜袁朗也是这么想的。
　　一生能够爱上一个人已经是幸运了，刚好，那个人也爱你，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话说呢，是吧？
　　睡前我同袁朗谈到下一线的问题，袁朗很坦然：“在哪儿都是国家需要，在自己还带队的时候能把人带出去再带回来，让他们年年都能和女朋友过情人节，这是最重要的。”
　　我翻到他身上，近距离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希望每一年的情人节都跟你一块过，答应我。”
　　袁朗笑：“我答应你，即使我不在了，我的魂也会回来陪你。”
　　我咬了他一口：“不行，不准你变成鬼魂。”
　　袁朗呵呵一笑：“行，那就变成别的。变成花啊，鸟啊，树啊什么的。”
　　这次随性的谈话以两人的熟睡告终。后来我在抽屉里看见一个本子，是袁朗在空闲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感想，其中有一段与那天的谈话有关。
　　如果我死了，相信我没有离开你。我就在你的身边，化作万物。
　　如果沙漠的边缘还有一棵开花的树，那就是我；
　　如果海边的悬崖上住着一只白色的鸟，那就是我；
　　如果老Ａ基地的那棵山茶花还如火如荼的开着，那就是我；
　　如果375峰顶上出现了雨后的彩虹，那就是我。
　　如果在不为人知的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兵，那就是我……
　　我禁不住心痛如斯，提笔在后面续写道：
　　如果沙漠边缘的树边长出一棵枝叶摇曳的小树，那就是我，陪你铭记楼兰的沧桑；
　　如果海边的悬崖上飞来一只陌生的白色的鸟，那就是我，陪你穿越海浪的搏击；
　　如果老A基地的那棵山茶花开出了雪白粉嫩的花朵，那就是我，陪你一同在春风中招摇；
　　如果375峰顶的彩虹下有一颗晶莹的露珠，那就是我，陪你灿烂出现陪你悄然消逝；
　　如果在不为人知的战场上出现了紧紧跟随你身影的年轻的士兵，那就是我，就是我们……
　　情人节过后的几天，袁朗打电话来证实一件事。
　　“蓓蓓，你给儿童福利之家捐东西了？”
　　“啊，捐了二十床军棉被，我在军品商店买的，正货，绝对不是黑心棉。”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嘿嘿，这是我给你的情人节礼物。老公，节日快乐！”
　　（谨以此文向金桐的《死老A》致敬！）


六十九、又是一年春来到


　我没想到我会遇见这个家伙。当我在美发厅里将自己留了两年的一头及腰直发烫成微卷后，我满意的看着镜子华丽丽的一甩，就看见了那个刚进门的人。
　　“小魏！”我一声断喝。那个胖胖的身影一哆嗦。
　　有鬼！绝对有鬼！这是做了亏心事的表现。
　　“好啊你，还躲？”我起身就想去抓她，发型师按住我：“还没完呢。”扑哧扑哧的喷啫喱水。
　　小魏嘿嘿笑着蹇过来：“你也来做头发啊？”
　　也？这家美发厅我都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来的，手艺绝对的好，一个普通人做完头发都成明星了，收费绝对的贵，一分钱一分货。小魏会舍得来这里？哼哼……
　　我正准备哼鼻音的时候，看见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跟她很亲密的年轻男人。
　　这时店里已经没有多少顾客了，小魏洗了头，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斜眼瞟她：“真大方啊，怎么着，下次给咱们那个图书室多捐两本书呗。”
　　小魏不好意思：“捐，大不了我把婚纱照的钱捐了呗，反正我们家今儿说照那玩意劳民伤财，不如捐给希望工程。”
　　我看她：“什么东西？婚纱照？”
　　小魏笑得那个灿烂如花，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仿佛冰雪融化，春花开遍。
　　“我跟今儿，下个月结婚，本来想做完头发再通知你的。”
　　“等等，你家那个，叫什么？”这不是我知道的小魏的男朋友。
　　小魏有点尴尬：“上次那个，上次那个已经分手了，半年前就分手了。今儿……”后面那个甜蜜的尾音拖得，我平白无故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男子走过来，大概跟高城差不多高，笑得眉眼弯弯，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感觉。
　　“你好，我是史今。”
　　“你好，我是余蓓，小魏的同学。”
　　我掉过目光，小魏坦白：“去年下半年我们单位不是组织去旅游吗？今儿是那边旅行社的，然后就认识了，然后就那什么了。”
　　“什么呀？就那什么了呀？”我故意问。发型师抿着嘴不笑。
　　“哎呀，我就看上他了呗，还有什么呀？”小魏急了。
　　史今在一旁微笑，接过话头：“缘分，我们一见如故，今天打算照两张照片，结婚的时候用。”
　　我下了椅子：“你们真要结婚了？”
　　“真的。”
　　“真的不照婚纱照？”
　　“秋儿觉得挺浪费的，我也觉得没意义。”
　　别说，小魏做完头发，真是平白的添了几分娇媚。贵得有道理呀。
　　聊了一会儿，我看俩人甜甜蜜蜜的样子，自己就像一只大号灯泡，于是先走了。
　　小魏结完婚就跟史今去哈尔滨，婚礼前几个姐妹凑到一块给她举行单身生活告别宴。
　　“秋儿啊，我来了，你却要走了。”我喝酒叹气。
　　“蓓蓓呀，我是身不由己呀。”小魏装可怜。
　　“得了吧，你瞧她笑得嘴咧到后脑勺去了。”小蒋就是这么耿直。
　　“我说你怎么勾引人家史今的？听说他也是这边军区退伍的？”
　　“什么勾引？我们那是互相吸引。他不是前两年才退伍吗，听说我是这边的他贼亲切了。”
　　“行了行了，你那伪东北口音打住。”我跟小蒋干杯。
　　“我就感慨，你说同样是当兵的，我们今儿这么就这么可爱呢？”小魏感叹。
　　我环顾四周，就我一个军属：“你拿谁做对比呢？我捏死你我。”
　　“哎，好像高城也是装甲部队的吧？我们今儿也是。”
　　“说不定他们认识。”小蒋断言。
　　小蒋真说对了。婚礼那天史今跟高城抱在一块就象分别了八辈子的兄弟，高城拍着新郎的背，拍得山响。
　　“好小子啊，结婚了啊……”
　　我觉得高城说不下去是因为再说他就要哭了。这是个感性的人啊！同我家袁朗太不一样了。回头，小许正同袁朗讲他们老班长的故事。感情都是熟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赚了。
　　又一个朋友结婚了，这说明我们正在渐渐远离青春，我们都已经成熟，可以为这个社会承担起应尽的责任了。
　　微胖的小魏穿着婚纱，身边笑意盈盈的史今，眼底透出的惬意与满足。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因为史今家不在本地，在酒店订了新房，所以闹洞房这茬就省略了不少花样。
　　深夜，回家的路上，袁朗说起他曾见过史今。
　　“你见过？在哪儿？”
　　“那年，对抗演习，就是高城以前在的那个团，他还是连长的时候。”
　　“我不是被许三多抓了俘虏吗，那时史今是三多的班长。”袁朗低头自嘲的笑笑。
　　“哦，是他呀。”
　　我们的过往中，有许多人出现又消失，有些人消失又出现，就象日夜轮回，只是你不知道下一个出现的会是谁。
　　袁朗把手搭在我肩上，顺手在我头发上胡噜了两把。搂过去，低头在我耳边轻轻说：“老婆真漂亮。”我竟然象个小女孩一样幸福到无语。
　　路过一个夜市，看到一群半大小孩拼酒，有一个醉得瘫在地上，旁边一个女孩在扶他。
　　走过以后，我对袁朗说：“何必呢，来日方长，这么点年纪喝的什么酒，损害器官，影响发育。”
　　袁朗看我：“你好意思说别人吗，那次是谁喝醉了让我去接的。”
　　“我那是工作需要，再说我是成年以后，身体器官什么的都发育成熟了才喝的。”为什么我说话不经大脑呢？世上有后悔药卖吗？
　　袁朗的眼睛在夜光里出奇的魅惑，低低的嗓音就象是种邀请：“我证明，你的确都发育成熟了。”
　　坏人！坏人！坏人！如果不是在大街上，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下，让他知道调戏老婆也是要坐牢的！
　　路过超市，24小时营业。拉着袁朗进去买了一打男式棉袜，厂家正在做活动，送了一双女式的。
　　袁朗特费袜子，说实话，这个毛病在婚前大概是所有小女孩都不会留心的。他是汗脚，经常得换干净袜子干净鞋垫，我曾专门买了竹炭和干鞋器，就是给他干鞋用的。
　　俗语常说臭男人，其实我觉得跟家里女人不够勤快有一定关系。当他还是单身，那不关你的事，当他已经被你收购，你就要对他的衣食住行负责。
　　袁朗是个很注意自身形象的人，但凡回家，十有八九是在基地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回来，所以印象中袁朗总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带着新鲜的青草的气息。
　　因为自家老公是这种很赏心悦目的人，逼得我不得不勤快，家里脏衣服随换随洗，木地板随时拖得铮亮，一个月要请家政公司来清洁一回窗户天花板什么的。我老在想，什么时候我可以不这么勤快，也可以懒一下，也可以不顾形象的穿邋遢一点。每每这么一想，我又会鄙视自己，真要变成黄脸婆懒婆娘了。
　　袁朗自然是不会知道我这些小心思的，他在部队呆了十多年，严谨惯了。以前我们还在“分居”的时候，就是还没有同盖一床大被的时候，他早上起床会顺手把他和我的被子叠成四方块，刷完牙会把两个口杯两把牙刷排好，牙刷柄朝同一方向，洗脸毛巾挂成一样长短，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春夏秋冬排序。当然，那取决于当时他根本没几件便装，而我，惭愧的说，我的衣服需要再买一个大衣柜来装，现在这个已经塞不下了。所幸我的衣服质量都不错，不用熨烫，抖一抖就行了。可袁朗的常服什么的，我没忘了要给烫得笔挺，军裤要烫出裤线。悄悄的说，这样穿在身上显得个子高一些。
　　有时候瞎想，如果袁朗再不用穿军装了，那会是什么样啊？我冥思苦想，想象不出那个景象。
　　袁朗看我买双袜子也能买得神思涣散，轻轻拍拍我的脸：“想什么呢？想得魂飞天外的。”
　　我一回神，看见是他，一瘪嘴：“老公，我爱你……”
　　袁朗被我突如其来的表白搞懵了，笑着说：“怎么回事这是？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手却没有离开我的脸颊，我歪头蹭蹭，干燥的手掌，温和的厚实的感觉。
　　路边行道树开始吐出小小的芽孢，隐隐约约的新绿，立春过后就是真正的春天来了，我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袁朗的手，朝着远处深蓝的天幕慢慢走着，心想：春天，真是个适合恋爱的季节！
　　
七十、花开一季


　休息日去清颜和高城的小窝看我的宝贝干儿子。小家伙正在学说话，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奶声奶气的叫我：“爹……爹……”
　　我乐死了，掏钱：“儿子，拿去买糖吃。”
　　高城来阻拦：“这就不必了吧。”
　　我教育他：“这是规矩，必须的。”
　　袁朗帮清颜剁饺子馅：“高城，让拿着就拿着，余蓓老家那边规矩多了去了，慢慢你就体会了。”
　　小宝贝玩了一会就睡了，四个人正好一边包饺子一边清清静静的说会儿话。
　　其实象清颜他们这种年轻夫妻是最累的，既要工作又要带孩子，两头顾不上，好在婆婆家有保姆，两口子只在休息日把孩子接回家住一晚上，总算是事业家庭两不误。
　　我擀皮的不行，包饺子的可以。
　　正捏着饺子，想起一个相声，自己傻笑。那相声是说除四害的时候老太太包饺子，一边包一边唱：蚊子和苍蝇嘛，都是那害人虫，我捉住一个（往饺子皮里装馅），捏死一个（手上一使劲，包得一个）……捉住一个……捏死一个（又包得一个）……
　　那饺子谁敢吃啊，可笑死我了。
　　我自个呵呵乐着，袁朗瞧我那傻兮兮的样子，也笑，笑容就象窗外的阳光，温柔而灿烂。
　　清颜跟我聊天：“这几天我那QQ上老有陌生人要求加我，用女生的头像就是男的要求加，换了男生的头像就女的要求加，忒烦人了。”
　　“你那是人缘好。”
　　“有些人聊也聊不起来，有些人忒低俗。”
　　我想起一事：“前两天我那QQ才怪呢，有个号要加我，是个男的，说是我熟人，让我猜。我跟他聊了半天都没猜出他是谁，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我想不起来熟人里有这么一个人。”
　　清颜帮我想，把认识的男性划拉来划拉去，还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人有点烦人的是，说几句话就啪的扔一支玫瑰花过来，再说几句就扔一个飞吻过来……”我和清颜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有看见旁边两位男同胞的脸色。
　　袁朗对高城说：“高城，回去上军网，我Q你。”
　　高城：“哪有那闲工夫，我营里整天那么多事。”
　　袁朗：“高副营长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呀，我那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高城一脸你暧昧你俗气的表情：“隔什么三秋？你少恶心我，呆会我饺子都吃不下了。”
　　袁朗用手一拨：“饺子还是得吃，这80个，我特意给你包的，个个发育良好。”
　　高城一看：“我顶多吃六十。”
　　“高副营长别客气，就跟到了自个家一样……”
　　“我跟你个死老A客气啥，这本来就是我家……”
　　我看袁朗调戏高副营长调戏得蛮高兴，继续同清颜聊。聊到师侦营的伙食。
　　清颜：“高城他们那食堂还不错，味道挺好，上次家属联欢加菜，那红烧肉这么大一份，才8块钱。”
　　“他们那是军费开支，额外开支收回成本就行了，又不盈利，当然便宜。”我想往饺子里加点别的东西。
　　“袁朗他们基地食堂才好呢，一到周末队里的弟兄们就打牌作弊，让袁朗请客，他那点烟钱全砸里边去了，我想也好，只要他高兴。”
　　锅里水开了，高城去下饺子，袁朗一个人在那边辛勤的继续包。
　　我去厨房拿了点东西出来。清颜家东西放哪儿我倍儿清楚。
　　用捏眉毛酥的方法捏了四个特殊的饺子，一块扔锅里了。
　　没多久饺子出锅了。我把那四个眉毛酥捞出来，一人一个。捞到后来发现有几个三角形的，我迟疑着夹了一个尝尝。甜甜的，有点酸，是苹果。
　　我正疑惑着呢，那边清颜叫：“咦，这饺子里怎么有花生啊？”
　　我乐了：“我包的，长生果，图个吉利。”
　　“这苹果馅谁包的？”高城吃了一个。
　　袁朗承认：“我包的，队里的传统，平平安安。”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长命百岁，平安幸福，这是我们的心愿。
　　饭后清颜泡了八宝茶，现成的，一小包一小包的挺方便，就是不经喝，冲两回水就淡，类似于速溶咖啡。我把自己那杯喝了，扭头把袁朗那杯里的红枣挑出来搁自己嘴里。
　　清颜对茶没什么追求，只要是泡出来好看就喜欢，时不时的会买些玫瑰花苞啊杭白菊啊什么的往杯子里泡。就我个人而言，再好的茶叶也是用来喝的，其最大的功能就是解渴，其次才是养身、文化以及等等。
　　清颜：“高城喝绿茶，说整天泡步战车上火，其实我觉得喝绿茶还不如喝胖大海。”
　　“要不我找朋友配点润喉的茶吧，袁朗那嗓子也够呛。”
　　“我那嗓子是有磁性。”袁朗从旁边经过。
　　我扔给他一个白眼：“女人说话，男人少插嘴。”说归说，后来我还是配了一大包润喉茶交给齐桓，于是袁朗那野战保温杯里就经常都茶香满溢。菜刀办事我放心，但说到底，还是自家那个妖孽招人疼啊。
　　清颜对于高城脸上那个疤是颇有些看法的，拿了刚买的去疤膏同我研究。我们俩头碰头的认真研究了好久，觉得不能轻易往高城脸上招呼，门脸上的事情得谨慎，然后一致决定先用袁朗做试验，反正他的疤都在身上，看不见。
　　我在多年以后总结：婚姻，就是没有小孩时收拾老公，有了小孩以后收拾小孩。嗯，这事有意义！
　　玩到晚上，回家洗完澡我就把袁朗压在床上试验去疤膏，这家伙发现我居心叵测就开始挣扎，手脚扑腾象条大鱼，滑溜溜的。
　　我手脚并用八手八脚的镇压，就听袁朗叫唤：“你往我身上抹什么东西？”我不回答，先赶紧把背上涂完，再把他翻过来，涂正面。
　　袁朗抬起眼睛，看见我手上的药膏，松了一口气，笑：“那东西没用。”
　　我疑惑的看他：“啊？”
　　“表皮细胞永久性损伤，怎么弄都没用了，顶多让色素变淡一点。”袁朗两手垫在脑后，换了个舒服姿势。
　　我看看给予我极大希望的去疤膏，又怀疑的看看袁朗，这人又A我呢吧？
　　袁朗接过去看说明：“成分：附子……以毒攻毒啊。”附子有毒，这我也知道。
　　“真的没用啊？”我很遗憾。袁朗肯定的点点头。
　　“那就算了吧，反正我老公脸上又没疤。”我把药膏收好，放到床边柜子里。
　　“高城这么一个大老爷们，有条疤不是挺酷的么？”袁朗笑。
　　我躺下来，头枕在袁朗肚子上，听见腹腔里叽叽咕咕的声音，我鉴定：“嗯，老公消化系统很健康。”
　　“新陈代谢也不错……”我喜欢这皮肤的质感，可以感觉到肌肉的形状和活力。
　　袁朗闭着眼睛顺着我腿往下摸，麻酥酥的，痒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小腿肌肉紧张……少穿点高跟鞋，不符合自然规律。”袁朗说。
　　“我那是职业需要。”我闭上眼蹭蹭。
　　“还穿十公分的高跟，冒充1米73，你累不累……”袁朗就快睡着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的……这么的……我腾的睁开眼，1米73？我只跟一个人说过！
　　我忽的一下坐起来，瞪着他，颤颤巍巍的指着他：“你，你是……你是骑士团长？！”
　　袁朗笑得浑身乱抖，一把把我搂过去压在身下，笑得神秘又谦虚：“见见你的网友吧，花开一季……”
　　网名花开一季的我应付着激烈的热吻，无暇回答……
　　完事了以后我哼他：“在部队违规上网哈，袁队。”
　　袁朗翻身留给我一个大后背：“谁说我在部队上的。”
　　“那你在哪儿上的？”“齐桓家。”“你怎么知道我的QQ号？”“军事秘密……”


七十一、你是我的完美爱情


　小秦辞职了。那天我刚从食堂吃过饭回办公室，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商业社会，人走人留是很正常的，我正考虑是否要把哥几个组织起来给小秦搞个送别PARTY，下午小秦办完手续来找我。
　　“我走了，下了班一起吃个饭行吗？”小秦说。我说不出那眼神是个什么味道，仿佛一潭深泉，已经波澜不惊。
　　“好啊，我约上小李她们……”我去拿内线电话，小秦阻止我：“就我们俩。”
　　我看着他，手慢慢离开电话：“好吧。”
　　西餐厅，300多元一客的牛扒。我说不必了，小秦说：“姐，让我奢侈一回。”
　　小秦写了单子点曲，优雅的钢琴声响起。
　　“姐，我一直想说几句话，可你一直没给我这个机会。”我不能给你这个机会。
　　“那次你生日，其实我不是想说别的，我只是想说我很欣赏你，每天在保安部看见有你的卡，我就觉得高兴，心里特别的，特别的EXCITED……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中英文混着说。”
　　牛尾汤冒着热气，小秦揉揉眼：“以前我一直戴眼镜，后来听说你不喜欢戴眼镜的男性，我就换成了隐形眼镜，不好意思，有点过敏。”
　　“谁说我不喜欢戴眼镜的男性？”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小秦不回答：“姐你对谁都好，当初你刚到这儿的时候，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笑，笑得我心里暖融融的，舒服极了。当时我想，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我喜欢她。真的，我以前有过女朋友，年龄比我小，整天都在生气，约会迟到了也生气，没穿她买的衣服也生气，看电影她喜欢的片子下片了还在生气，我受不了那种脾气。所以我喜欢你，可后来我发现你见到谁都笑眯眯的，你对谁都没有重话，对谁都那么和气，做什么事都那么有分寸，从来不会直接拒绝别人。”
　　小秦用一种很受伤的眼神望着我：“姐，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从来没有。你心里根本没有把我们当成你真正的朋友，你会跟我们聊天，跟我们喝酒吃饭，但你从来没有让人去过你家，你根本不让我们知道你真正的生活，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们，你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贵族式的冷淡。”
　　我在反省，自己真的是这样虚伪的人吗？
　　“姐，你能别这么虚伪吗？你能真正的开口说一句，小秦我不喜欢你你没机会……吗？”
　　我想说他喝醉了，可他根本没喝酒。
　　小秦讲述着我对他心灵的伤害，他的试探与对感情的绝望。我听着，听着别人对自己的剖析。真的，我宁愿别人当面指责我，也好过在人后的小话。
　　牛排已经凉掉了，小秦本来就不是为了吃饭而来的，我则吃不下去了。
　　“姐，家里帮我安排了，下个礼拜去新西兰。临走前我想送你一个东西。”小秦把东西拿出来。GUCCI的女包！
　　“小秦……”我开口，准备措辞。
　　“余蓓你能不能真诚一回？我知道你喜欢，你舍不得买而已，你就当给我留个念想成吗？给我的人生留个回忆成吗？”小秦有些激动。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说谢谢就更虚伪，我接过包：“哪天走？我送你。”
　　“我话说重了，您别在意。”
　　“下次回来，来我家玩吧。”我真诚的邀请。
　　“真的？”
　　“如果你不介意被我家那口子A的话。”
　　“姐，你夸张了，袁哥挺好的一个人……”我等着看小秦被他说挺好的那个人A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我认真的在想，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过和果子店，买了花生大福回家。就着刚泡的绿茶，甜腻的花生馅料和微苦的茶香在口腔里混合。
　　小秦说得没错，我是个表面上对谁都很客气，可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的人。我就是根电线杆，在不断变换环境的工作中，砍掉了自己的枝枝蔓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旦走了，我就再不同以前的同事联系，我，把他们忘了，我从来也没有关心过他们是否惦记着我，我心里，从来都只有我自己，如今，还多了一个袁朗，可袁朗，他不能算是别人啊，于是我还是自私的，只看见自己。
　　我一个人吃光了所有的花生大福，袁朗没回来，没必要留，况且，这东西就是吃个新鲜，隔了夜就不好了。
　　第二天上班，在楼道里迎面碰上财务总监韩晓，打招呼：“韩姐早啊，哟，刚买的新衣服啊，款型真好……”
　　韩晓笑，挺挺胸：“昨天我老公生日，给我买的礼物，Prada，不错吧？”
　　我失笑：“周哥生日，给你买礼物？”
　　韩晓低头一瞧：“哟，Gucci的新款……”拿在手上瞧。
　　“别人送的，我瞅这坠子挺好看的，颜色也淡，好配衣服。”
　　“对了，这个月业务提成要下来了，可不咋地。”
　　“淡季嘛，熬过去就好了。”
　　到办公室换了衣服，老大打电话要我过去一趟。两人一块去了大堂。
　　我看着空荡荡的玻璃天幕，问：“能修吗？”
　　昨夜的值班经理摇摇头：“只能换个新的。”
　　闯祸的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大人在一边同盛老大交涉。
　　“小余你过来一下。”老大招手。
　　“我们那个吊灯多少钱？”老大明知故问。
　　“纯正埃及水晶，加上运费，六十万。”我的任务完成了。
　　盛老大继续同闯祸的孩子家长交涉。
　　协议达成。财务部来人接手赔偿金额的事情。
　　我跟着老大到了办公室：“赔了多少钱？”
　　“给他打了五折，三十万。”
　　“那灯款式过时了，本来就只值三十万。”
　　“我们还搭了运费呢。”
　　“您说的对。”我对老大五体投地。
　　下班遇到一个熟人：“蓓蓓。”我浑身一激灵，我跟你很熟吗？全副身家就那辆二手宝马，整天开了泡小女孩。
　　我在前面走，那家伙开了车在旁边一边开一边聊：“蓓蓓，我真是实话，我就觉得你气质特别好，跟一般女人不一样。”
　　我偏过头笑：“曾老板，宝马7系最新款要出了，不打算换一辆啊？”
　　那家伙媚笑：“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买一辆。”切，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那家伙也停下车。我手肘撑在车窗上，凑过去，神情专注的问：“真的吗？”
　　“真的！”连呼出的气息都那么讨厌，但我仍然笑得那么明朗。
　　“我喜欢吉普，前面挂个红牌。”说完招出租车。在上车的时候听见那家伙反应过来了：“红牌？军车？”我笑。
　　在小区门口遇到另一辆出租车掉头，车身过处，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07式贴身剪裁的新军装，宽肩细腰窄臀。
　　我下车站定，用莉香叫丸子的语气，拖着长长的尾音叫道：“朗朗……”
　　前方的人停下，回头，黑曜石在闪光……相拥而笑，初春的夕阳在此刻变得热烈而灿烂。
　　我们是这世界上两个普通人，没有骄人的财富，没有过人的容颜，平平常常的日子，琐琐碎碎的生活，油盐柴米，老人家庭，相依相携。不是童话里的王子公主，不会理想到超越物质，，可如果有来生，我仍会选择你，选择这个一笑就A人小A怡情大A制敌的老A。
  　这就是我们的，完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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