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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万事开头难，总要写前言。
　　废话不多说，寥落几句半。
　　
　　因为许久未动笔了，所以闲了手荒了文思，如果文章又不流畅之处，还请诸位读者海涵。
　　
　　我写故事多半为轻松自己，娱乐大家，一般是意到笔到，笔随心至，
　　所以文中多有天马行空的地方，本就无章法可循，不合理之处还请大家原谅！！
　　
　　另外有感本人没有太多的悲剧细胞，写起言情来，悲剧像正剧，正剧想喜剧。（自己先汗！！一下）
　　所以我干脆故意将文章写得悲喜交加，喜欢悲的就读悲，喜欢喜的就读喜，一起共享……
　　
　　最后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望世间事都能遂了心想。 
　　




楔子

　　
　　寒极山上，百丈崖边，素衣少年伫立在飒飒风中。天地间飘落的大雪如白幕般相接茫茫然一片，远远望去竟然分不清那依稀的白色中到底是天上的雪、少年的衣、还是他那惨然的脸。
　　
　　就见少年满脸凄清，眼神空远的望着前方，仿佛时间已经停驻，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与自己没了关系。凄风冷雪中的这一幕，顿时让人觉得所有的生机都化作了死寂。
　　
　　少年面向断崖，孑然孤立，右手拄着一柄长剑，剑身沾染斑斑血迹，在这苍白的天地间却闪烁着妖异诡谲的狰狰猩红。更令人突兀的是，在他的左手臂弯处居然抱着一个未满三朝的小婴孩，小孩子不哭也不闹，真不知道是因为特别的听话，还是早已经失去了作为生命的生机，与少年一同化为了冰雪中的死寂。
　　
　　但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他胸前淌血的伤口，虽然只有那么一道儿，不深不浅的一道儿，不会致命却足以让人痛上好一阵子的一道儿，永远都会留下伤疤的那一道儿伤口，却着着实实的打破少年素衣胜雪的凄然，横亘在了他的心口间。
　　
　　他迎着漫天冰霜站立良久，久的让人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尊冰雕雪砌的塑像。而就在此时忽见他有了动作，少年缓缓的抬起了苍白的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所触及处，居然是满脸的泪痕，早已化作冰晶，宛如伤心之人易碎的心，让人不忍触碰。
　　
　　纵然身外的风雪很冷，然而此情此景却让人感觉到，即使风再紧雪再大，也不会及得上少年脸颊上泪晶那彻骨彻心的寒凉。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他轻轻地嗫嚅着。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少年仰天长啸，惊觉了躲风避雪的鸟儿，山林间顿时飞禽四起，纷乱在雪幕中。
　　
　　言罢，他使劲将右手的染血长剑抛向了断崖下面，回首看了眼凡俗世界，左手臂弯收紧婴儿，再无可恋的飞身跃下，悲戚的背影最终消失于茫茫风雪中……
　　




玄衣少年

　　
　　冬日的午后总是那么静谧的，树林里连鸟儿鸣叫声都罕有，几缕阳光透洒林间，很亮但不刺眼，凭添了几分惬意。
　　
　　阳光聚集之处，一棵挺拔矫健的大树直插云霄。古树纹理分明，看得出年代已久，高大树干上端得是浓密的树冠，在金色的阳光中就愈发显得苍翠油然，勃发着生命的气息。
　　
　　树下一名玄衣少年，双眉修长明朗，鼻梁挺直，微微半闭着双眼，嘴唇薄厚适中，五官柔美却又隐隐地蕴含着一种力量，浑身散发着安逸潇洒的气息。只见他头微仰朝向阳光，单腿微曲上身靠在树上，周身沐浴在阳光的晕色中，恍若天上神诋降临人间。
　　
　　少年半身斜倚着树身，充分享受着冬天暖阳的沐浴，悠然自得仿佛融进了四周的空气中。但可惜的是这份宁静，却被随后而来的这两声，具有金属般质感的长啸打破了，仿佛利刃一样刺破了长空。
　　
　　不难听得出，如此刺耳的长啸绝非出自人的口中，那应该是一种啸叫之器，最起码也是一种绝佳的金属乐器所发出的声响，所以才如此刺耳。虽然是在这么空旷的山林中，不过啸叫声在浑厚的内力凝聚之下，回荡在林间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去。
　　
　　长啸过后良久，少年忽然高举起双臂，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从他伸出袖口的左手腕内侧间，依稀可见一块红色的圆形印记，在金黄色的阳光中一闪而过，随即又隐没于他放下的袖子里。
　　
　　玄衣少年这个时候才缓慢的睁开眼睛，眼神深邃却又带了一抹玩世不恭。他望了望天空，懒洋洋的站起身来，掸了掸沾在衣裳上的泥土。
　　
　　“人家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唉！天下最可怜的人真是非我莫属，我连半刻都不得闲呀。”
　　
　　嘴里嘟囔着同时，玄衣少年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有了动作。就见他凝身而立，瞬间拧紧双眉，睁开的双眼中迸射出一道精光。与此同时，提气轻身，准备迈开大步。
　　
　　哪知道，就在此时啸叫声又起了，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感觉，只是这一次两声之间的间隔时间明显的变短了。由此，也让人听出了呼唤之人的急迫。
　　
　　“好了，又不是杀人放火，用的了那么着急吗！！”
　　
　　如此逍遥懒散的玄衣少年，在他的念头中杀人放火，也不过是这样的急迫程度而已。当然，他也并未真的干过这些恶事，只是随口一喻。可看此情境，就算他真去做，也不会着急于此，相信大不过就是淡然杀人，悠然放火罢了。这样的态度，也称得上奇葩了。
　　
　　在方才那样急切的催促下，少年临别时还是不忘转过身去，再次恋恋地看上一眼刚才倚靠的大树。
　　
　　“老朋友，那咱们又得下次再见喽。” 
　　
　　言语间，他已经朝着树林外飞奔而去，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奇怪条件

　　
　　出了树林之后，少年脚尖连连轻点，飞身前进。他的速度虽快，但神情犹如信步般轻松，不疾不徐。不过此等随意态度，功夫可是丝毫的不含糊。纵使在奔跑的过程中，呼吸仍稳而有序，节奏分明，看得出轻功修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所以转瞬间，古树密林就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少年所处的这个地方四面环山，群山围抱着一片颇有规模的低平空地。一条潺潺的溪流，从众山交错处流出，绕空地而行。溪水清澈透明，无论冬夏溪水均是冷冽无比却不结冰，因此得名“不断”。不过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就是，这样寒冷的溪水中居然还有鱼儿生存，而且为数不少，不禁让人感叹自然造物的奇妙。
　　
　　得益于地形，周围的山就像屏障一样挡住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烦扰，而那潺潺流水恰好荡涤了人们心底的尘垢。如此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倒也是隐居避世的绝佳场所。
　　
　　少年朝着中间空地奔跑，半盏茶的功夫，就隐约看到了一片房屋。整体不大但院落参差有致。大门处一派齐整素净，不带任何赘饰。正中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木质原色的朴素匾额，上面用剑张狂的划着两个大字“绝清”，字迹煞是有力好看，美中不足的就是“清”字有些凌乱，让人辨认起来有些困难。
　　
　　大门虚掩着，刚好能够容纳一个人身子的空隙。借此空隙他轻身飘进大门，哪知道身形刚刚站稳。忽觉身后一阵凉风波动，转眼已经到了后心，足见来犯之人的功底也颇高。
　　
　　不过，正应了那句俗语：强中自有强中手。少年不慌不忙地将身体略向左面微侧，在右方让出了空档，电光石火间，翻手成剑指，瞬间算准位置，点向凉风来袭的后方。
　　
　　“停！”一声娇啼，止住了少年的迅雷之势。“不打了，真没意思。每次都出这招，你就会小看人。”
　　
　　两人你来我往的身影稍停，才看清刚才出手的是个少女。身着一袭红衣，像火焰一样点亮了整个素净的院落，灼人目光。她的容颜十分明媚动人，眉宇间竟与玄衣少年有几分的相似，唯一区别的是二人给人的感觉，若说少年是冬日暖阳照耀下一股随意飘散的清风，那么红衣少女绝对称得上是炎炎夏日中的一道烈火。相较于少年的安逸闲散、捉摸不定，她则是掷地有声、扑面而来的。
　　
　　少年听到此言语，不急不恼也不转身，扬声笑道。
　　
　　“小丫头，好难缠啊！就此一招玩了十年，还嫌不够。也就是我仁慈，换了旁人如此玩法，你早就丢了性命了。”
　　
　　“你仁慈，少在那里装好人卖乖。任仲逍，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小丫头。你才不过比我程季遥大半年而已，凭什么这样叫我，记住！！只有大师兄才能这样叫。” 
　　
　　季遥利落地还剑入鞘，然后还不忘以手点指任仲逍的脑门，咬牙切齿的威胁：“还有！谁跟你玩了，要不是师父有任务叫我，早晚要跟你分出胜负！我要赢你一定就用方才那招，你好好等着吧！还有千万记住！！不要叫我‘小丫头’，否则要你好看。”
　　
　　说罢，季遥一甩红衣，转身穿过院落，朝当中大厅走去。
　　
　　任仲逍看着师妹的背影，嘴角漾开了满含暖意的笑容。小师妹就是这样的风风火火、敢爱敢恨，以正因为如此，也给略显沉闷的师门，带来了几分生息和火气。她还总爱与自己比试，想当然是会输掉，偏又不服气的一比在比。虽然见面不免动动手、斗斗嘴，这也成了两人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当然，打斗不过切磋提高而已，其实自己与师妹的感情却是真切不容置疑的。还有自家的大师兄方伯远更是十分疼爱两人，念及这些，仲逍波澜不惊的表情也不禁为之动容。
　　
　　除了年少时期生活在一起外，师兄妹三人往后都是聚少离多，最近几年只有在师门有任务时才能得见匆匆一面。说来有些奇怪，师门有任务向来是各自领各自的，甚少一起接受师父分派，这次居然一齐被召唤，实属首次。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任仲逍也未多想，加快了步子向大厅方向而去。
　　
　　刚迈开脚步入了厅堂，仲逍就看见大师兄居右侧而立，先自己一步进来的季遥，站在师兄的身边，两人同时斜首看着厅堂正中站立的师父。这个时候许是被自己入内声响惊动，二人赶紧回过头来看向门口。伯远师兄看到任仲逍进来，微微朝他点头，低声道：“逍儿，就等你一个了，快点！”
　　
　　任仲逍做出口型，轻声应道：“知道了！”，向这个从来就很疼爱袒护自己的大师兄，微微颔首。然后快步走向右侧，与自己的师兄、妹对面而立，同时也侧头望向厅的中间。
　　
　　大厅正中的墙壁上绘制一幅群山图，巍峨耸立，跃然壁上呼之欲出。与一般山水图所不同的是，这幅图画的不是春前秋后的美景，却画一片飘雪的景象，所以显得此画有种孤冷凄清的别致美感。整幅图栩栩如生，恍若真的看到飘雪一般，不难看出作画之人功力颇高。这幅画是仲逍除了两个师兄、妹外，最喜欢师门的一点了。
　　
　　任仲逍的师父面向内背手而立，仍然穿着习惯的一身青衣，周身利落，只看背影都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那股肃杀之气，直指四方。陌生的人初见，想必都要惊出一身冷汗。不过伯远、仲逍和季遥三人在师门多年俱已适应，倒也不觉得什么。
　　
　　“逍儿，你回来了。”好似知道人已到齐，师父开口了，声音清冷寒洌，不带一丝感情。
　　
　　“是的，逍儿刚回来，恰好听到师父召唤，就即刻赶了过来。”任仲逍特意略去了树林一段，并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秘密休憩的所在。
　　
　　“逍儿，今次的任务是，替为师送这柄剑去月华宫。”话语虽短，却隐隐透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是，逍儿领命！！”任仲逍也不多言，按惯例倾身上前准备取剑。
　　
　　在仲逍上前的同时，师父忽然转过身来。令人有些惊讶的是，他竟然戴着一层面具，做工精细高超，且此面具极薄，很好的贴附着佩戴之人的脸部，这样就巧妙地掩去了本来的面目，却不会显得不自然，只是剩下一张五官平平、没什么表情的脸。
　　
　　任仲逍的师父在转身的同时，从旁边桌案上摆放的剑匣里抽出了一柄古拙的宝剑。此剑周身赤红，长约三尺二寸，剑柄护手处由赤金瓒成的一轮日头，周身两侧布满了火焰般的纹饰，从剑柄处向剑尖延伸直至交汇消失，整个纹饰十分生动跳脱，远远望去火焰像是由剑本身滚滚生发出来似的。
　　
　　师父随手将剑挥向旁边楠木桌案的一角，只听得“铛”的一声，犹如金石相撞不绝于耳，此一瞬间桌角也应声掉落尘埃。然后师父将剑递给了仲逍。
　　
　　任仲逍接过剑端详了起来。初看此剑并无异常，但仔细观察才发现，剑的一侧从剑柄护手到剑身一半处有一道儿凹槽，而且剑身居然是中空的，所以剑虽大可并不重，也由于中空刚才师父挥动时可以听见隐隐的风声。仲逍心下不禁惊叹：真是好剑，师门的桌案为楠木质地，须知世间木质应属楠木最为坚硬，一劈即断足见此剑的锋利坚韧。中空的剑身用着方便，却丝毫不减它的威力，舞动快速反而弥补了剑略长的不足。
　　
　　任仲逍正暗自猜想，师父什么时候又铸了一柄新剑时，就听得师父继续言道：
　　
　　“此剑名为‘日剑’，与往次不同，今次为师与你‘约法三章’。第一，无故日剑不得出鞘；第二，不得透露你的真实身份；第三，剑送到即刻回还，不要耽误，不要与月华宫有任何瓜葛。谨记！！带好联络响器，有难时鸣响伯远自会助你一臂之力，赶紧收拾行装即刻启程。遥儿，你随为师进后堂……”
　　
　　“是”程季遥应声答道，看了一眼取剑回来的任仲逍，眼神闪烁，在仲逍回视她时似有故意躲避，快步擦身朝内堂走去。这动作很快，仲逍本就闲散不爱多细查周围，所以一带而过没有发现。
　　
　　任仲逍抱着剑匣向外走，心道：这次任务虽与前些次一样，同为送剑，却附带了如此奇怪的条件，并且师父从未在其他人面前交付给自己任务，即使是亲如一家的师兄、妹。另外从小到大在师门也没有听过师父连续说了这么多的话，不禁暗笑原来师父也会说较长的话。思及此想回头再看一下自己喜欢的群山飘雪图，一望之下顿时愣在了原地。
　　
　　伯远师兄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不见了踪影；遥儿这小丫头的红色背影也已隐没于内堂；此刻最不应该得见的师父却站在大厅正中飘雪图前，眼神透过面具定定的望着自己。他看到仲逍突然回头，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摄心神，又恢复了冷冽的目光，转身也走进了内堂。
　　
　　哎！！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先是不同时接受任务的三人一起出现；接着师父说了很长的话，还交待了个附有奇怪条件的任务；最后交待完从不等待的师父居然在看自己出门。索性不想这么多，费脑不说还破坏了闲逸的心情，赶紧下山完成任务就能回到秘密山林休息享受了。
　　
　　任仲逍随即抱紧了剑匣，向自己居住的屋子快步走去，开始准备下山的行装。
　　




我的秘密

　　我的名字叫任仲逍，今年一十有九。
　　从小生长在师门至今，自认为也算江湖的半个青年才俊，只不过没有那么多工夫，跟武林俗世瞎搅和，所以宁愿避居师门，惟有执行任务才愿踏足江湖。
　　
　　我有一个师兄——方伯远，一个师妹——程季遥，还有一个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我自小时有记忆以来只知道他是师父，至于他姓字名谁，我们并不知晓。
　　
　　师父武功深不可测。
　　可是，他并不真的教我们什么。起码，没有正式的教导过我。
　　
　　五岁起我与师兄开始学艺。
　　小的时候，练功对于我的记忆就是。
　　夏天半年，师父就放我们进山而居，逐水而活，与走兽飞禽为伍。我追风逐月，甚是惬意。正是这种经历，加上我的骨子里对于淡然、不受束缚的钟情。嘿嘿！！我特地偷寻了一处只有自己知道休憩之所，从小时野外历练的生活开始，到后来每当执行了任务回家，我都会放纵一下心性，尽情享受一番——独处幽静之所，超然世外的美妙。
　　
　　而冬半年，他就让我们回到庄里居住。
　　每天我们闻鸡必起，师父便在后院演武，一招一式当着我们的面前施展开来。
　　
　　师父教我们的方式说来有些怪异：刚一开始，仅让我们先观看他的演练；接下来就让我们按照他的招式，进行效仿；随后，就让我们与他对练对打，分个高下输赢。而也只有在对练的时候，师父才偶尔插些话，指摘我们招式的过错和不足。
　　
　　初时，我还不觉有什么不妥，后来行走江湖，见凡俗事多了，才发觉师父教导我们的方式，真是异于常人，独成一格。要知道，大多数师父对于弟子的武艺教授，都是由简入难、循序渐进，谈不上招招指点，也会悉心传授一番。哪像我家师父，从不挨招传授也就算了，竟然连言语也省下了。对此，我不禁猜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世外高人，处世为人的独特作风吧。
　　
　　就这样，后来季遥加入，不过她因是女孩，就不用在野外历练。于是，我便懵懵懂懂的与师兄和季遥，跟着师父开始了比比划划的江湖生涯。接下来的时日，我们便与师父有时赤手相搏；有时要用武器对练；有时又必须追得上师父脚步才被允许休息、吃饭。
　　
　　不知是师父有意选徒，还是机缘巧合。我等三人竟也俱都是天资聪慧之人，况且从小便都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所以学起来，也不觉有何处费劲。大师兄本就是勤奋好学之人，季遥又是古灵精怪，这二人未觉不适应，我这样懒得去费脑费心的，也就甘之如饴、乐得接受。反正游走江湖，又不是去拼武林盟主，身手够用保命保身，不就的了。
　　
　　师兄身形魁伟，他更属意拳脚功夫。师父也就对他的胃口，在师门的必练功夫之外，特意传授了他一套力拔千钧、运气成力的法门。让师兄功夫更精进了一层，绝对称得上是可以独挡一面的高手。初见师父教授时，我也吓了一跳，这么长身玉立，身形瘦削，言语阴柔清冷的人，竟然也能做到力举千斤。后来听师兄提及才知道，这正是本门功夫的高明之处，无论何等体貌，只要会运气于力，再重的东西亦可举，再大的力气亦可使出。
　　
　　大师兄疼我，曾偷偷问我要不要学。
　　因为这个怪异的师父规定，不愿我们私下过于亲密，练功各练各的，就连后来执行任务，也是各自领命，无法通个有无。
　　
　　不过，我后来仔细一想还是给挽拒了，这么费力的功夫，还是留给大师兄这样勤奋的人练吧。我就不要辱没师门了。
　　
　　说到我吗——
　　我本人功夫练得还凑和，行走江湖还是没有问题，执行任务时更是三生有幸，竟然没碰到棘手的敌人。最好的当然是轻身功夫，如此保命逃跑用的，是一定要勤学苦练的。
　　
　　而且，我更喜欢用武器防身，这样既可以补身体防御的缺陷，又可以增加攻击威力，省自身的气力，何乐不为！！
　　
　　至于武器，就是师门随处可见的长剑。对！！随处可见。
　　因为师父是个——铸剑师。
　　而我的这么多年唯一的任务就是——送剑
　　从十三岁开始，每年一把。
　　惜言如金的师父一定会指定一个只有名字无任何其它信息地方，我就去送。师父不会过问，我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反正安全送到安全返回就对了。好在我还算有些本事，都漂亮的完成了任务，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结识了不少相交甚笃的好友，也算一大幸事。
　　
　　回来后师父也不多问，随即在他的剑庐里呆一段时间再铸宝剑，然后师兄也接到他自己的任务，消失一段时间，奔走江湖再确定一遍宝剑的下落，和订剑人家的安全。接着师父便带着季遥开始云游江湖，不知何时又突然返回，再吩咐我送剑。而我也只知道，待再次送剑出江湖时好像大家都在忙着找什么东西，其他就一切如常了。
　　
　　如此轮回往复，练功、送剑的几年间，在师门和江湖也见识了不少好剑，不过还真没有哪一把比得上我手中现在这把“日剑”，锋利坚韧兼又耀眼卓绝的。可是这次师父给了奇怪的条件，不许此剑出鞘，要不我一时技痒，真想舞弄一番。
　　
　　说到此，不得不提一下我这土生土长的奇妙师门，因为，好像生活在此的我们都有着自己的怪异和秘密。
　　
　　师父，在我的印象中对我们都还不错，谈不上亲近，也不算刁难、苛责我们，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清冷淡漠的。 
　　
　　他似乎有些偏心，对我们也不全是一视同仁。
　　这一点，在教我们练功上也能窥见些端倪。他传授了师兄一套增力长劲的独到功夫，又破天荒地从季遥开始执行任务时，总是将她带在身边，传授一些我也叫不上名字的异术。比如说；摄人心神、排摆阵法等等。
　　
　　而对于我吗？师父总是点到即止。教我轻身功夫时，只要我稍有跟上师父脚步的同时，师父就会戛然而止，然后略带阴沉的说上一声“够了”。当我练剑的时候，每当练到行云流水，畅快淋漓时，他又忽然从我身边拂袖而去。所以我对师父的印象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毕竟他养育了我这么多年，还教了我一身功夫。
　　
　　说来有趣。后来我行走江湖，执行送剑任务时，以师父认为够用的功夫，每次出手竟也顺利取胜。所以由此，我也体认到了他的功夫高深到了一定程度。 
　　
　　还有就是，师父禁止我在任何面前曝露自己的身体，即使亲如家人的师兄、妹也不行。无论冬夏一律从内到外紧密穿着，严严实实。这个严苛的规矩，在后来我长大后略微知晓其用意。但是真正的原因，我并未深究。反正闯荡江湖方便且保险，我好好遵照便是了。想必，这次出去特意交待的身份，大概就是暗指这个。
　　
　　我只是为数很少的几次，在送剑回家后看见师父站在我的屋门口。眼神带着关心却又透着些许悲切，像极了今天吩咐我出门的样子，似有隐衷却又不能明言。这也是我在师门生长时日中，感觉到师父着实透着怪异的地方。
　　
　　而我的大师兄呢，是个处事认真、沉稳厚重的好人。
　　我这位兄长可是极尽所能地疼爱和保护着，我和季遥那个小丫头。
　　小时在外历练，有一次印象极深。
　　我一边遭受野兽攻击，又恰逢天降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开始昏昏沉沉的发起烧来。师兄不顾安危，也不顾自己不过比我大一点，也是孩子的事实，硬是双眼不眨的守了我一整夜，保护我的安全。可他自己却被众多野兽攻击，至今仍在背上留下了几道很深的抓痕。也是从此我心中暗暗发誓，视他为我的亲生兄长，多练武艺保自己周全，不再给他添负担。
　　
　　说到季遥，她可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其实也算有缘，季遥乍看之下，容貌与我颇有几分相似，让我有如见到亲人的感觉，所以我极喜欢逗弄这个可爱的小师妹。
　　
　　对于她的记忆开始于我五岁。
　　那时忽然有一天，师父从外面带回了季遥。
　　这个小丫头小我半岁，刚来的时候不爱言语，经常一呆坐就是一天，像一尊粉雕玉砌却没有生命的瓷娃娃。后来许在我的戏弄、逗惹之下，许是熟悉这里的生活，渐渐地有了欢言笑语，也知道与我们互相亲近起来。她开始对我们百般撒娇任性，亲密的称呼伯远师兄为“大哥”，叫我“二哥”。
　　
　　我们碍于师父的规定，师兄妹三人表面上尽量表现的淡漠疏离，但私底下相处还甚是亲密。因为年幼而且我是不在乎之人，也不避讳男女之嫌，有时甚至直闯季遥闺房。正是这样从儿时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即使后来外出执行任务，聚少离多，也丝毫未得到减损。
　　
　　不过这样亲密无间、快乐无愁的日子只维持到了我十三岁。
　　自从十三岁起，师父把我们分开，并令我们三人分别开始了执行任务的生涯。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各自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也忽然间都有了不愿示人的秘密。
　　
　　我发现。
　　从我十三岁起，季遥开始嗜好穿着一袭娇艳似火的红衣，开始了嗜好与我比试，开始了与我斗嘴、再也不称呼我‘二哥’、而是直呼我“仲逍”的日子。开始了她自己的任务也是她的秘密——每年陪伴师父一段时间外出云游，与师父一同神秘消失。
　　
　　也是从十三岁开始，大师兄虽然一如惯常般的疼我，但却不再与我像小时那般亲密无间了。他与我神态间虽是亲密，可言语间却透着一股恭敬谦卑。
　　也是从那时起，大师兄在私下竟然开始称呼师父为“义父”。
　　
　　同样也是十三岁，
　　有一天我误闯季遥闺房，无意间偷偷撞见了她出浴更衣的娇俏模样。那个时候，我顿时呆在当场，被震惊了好一阵子。
　　因为我发现。
　　
　　原来我自己也拥有着石破天惊一般的秘密，
　　
　　原来我竟然有着和季遥同样特征的身体，
　　
　　原来阴柔潇洒，俊俏翩然如少年般的我竟然是个——女儿身。
　　




阳关大道

　　任仲逍领得师父吩咐下来的任务后，虽然觉得刚才厅堂之上，情势气氛稍有不对劲之处。但是本着对于师父的敬畏之心，加上本人豁达，平素就嫌少顾忌身边细枝末节，所以也就未及过多细想。转身匆匆退了下来。
　　
　　她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回到屋中按照平常一般，收拾好了自己的简洁轻便的行装，背好剑匣，装妥了与自家人联络所用的啸叫之器，和自己的随身物品，以及应手的武器，打算星夜启程下山，准备往师父口中所说的月华宫寻踪而去。
　　
　　此时，仲逍刚要迈步出门，视线忽然被房门口的桌案吸引了过去。自己虽然潇洒随性、诸多不忌，但是还是个喜清好洁之人，所以房间虽偶尔空闲上一阵，也是时时手勤打扫。如此一来桌上便洁净无尘，且不随便乱摆器物。
　　
　　此外，平时又因有师父禁令，所以从执行任务开始，除了本人之外，便再无别人踏足这里。
　　可是现在，空无一物桌面上，忽然多了东西必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仲逍心下暗念：准是因为天色昏暗，而且被门的影子挡住了，进来时也就未曾留心注意。
　　她转身向桌案方向，倾身上前定睛细看。
　　
　　只见，隐于桌案上的微微烛光斜射下的门影中，是一大一小两个丝质兜囊，小的是红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火焰纹饰；而大的那个则是白色的，毫无赘饰，丝质胜雪，两个兜囊均以黑色丝缎编制的细绳扎紧收口，黑绳在红、白二色的映衬更显得醒目，煞是好看。同时在白色丝囊之下还有一封叠压着的书信。
　　
　　仲逍抬手拿起了丝囊和信。先略扫了一眼信封表面。见上面的书写着“逍儿”两个大字。随后用手掂了一下两个丝囊，大的那个略有些分量，小的却颇轻。她不禁暗笑，这一定是师兄的馈赠和小丫头的杰作，信必是师兄所书。不过当下执行任务要紧，时间急迫，待有机会再细看。于是就将这一大一小的丝囊随手放进了贴身衣物的内层。
　　
　　她的脚下功夫好，脚程很快。待天边微现曙色、光芒略起的时候，仲逍人已经出了人迹罕至的群山环抱地带，不远处一条十分宽阔的阳关大道逐渐进入了视线，她加快脚步往大道奔去。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已大亮，日头也完全升了起来。虽说此时已届夏末秋初，但是天气并未彻底转凉，阳光一现空气中还是透着些许暑气，灼灼地很是让人感觉炙热。
　　
　　任仲逍看见已接近人员驳杂、来来往往的地段，也就慢下了脚步，逐渐的奔跑的势头又变成了自己惯常的信步的速度，气不长喘、脚步稳健，微低下头敛去迸□光的双眸，继续先前赶路。
　　
　　这一瞬间的变化，她身上就没了方才在师门中的神采飞扬、逍遥闲逸，在旁人眼里看来，也不过就是一个正在早起为生计奔忙，而行色匆匆的赶路少年。
　　
　　这条阳关大道是任仲逍每次送剑出山所走的必经之路，大道十分平坦，中间没有任何阻隔，从这一端望去，远处的情况大致可以一览无余。两边风景还算不错，生长着一些苍绿的树木，大都是一个半人的高度，树干可以一围合抱，不算粗壮。这些树生长的并不均匀，有些两三棵扎在一堆儿，有的却是隔着一段距离才出现一棵，所以道旁的林子就有了许多明显的空隙，足够人和车马同时通过的。
　　
　　任仲逍因是久走之路，所以并未过多留心路上熙来攘往的人们，以及道两旁的景致，加上有心赶路，更是未抬头注意前方和身边的事物。
　　
　　在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车辕轴之声，吱吱呀呀由远及近。
　　
　　“敢问这位兄台，可是去赴演武大会？”马车下面步行之人，头扎黑色布巾，身着素布灰衣，腰里也悬挂着一把普通宝剑，看样子是江湖中人。他探头凑向马车，压低声音问车里端坐的人。
　　
　　“是呀！如此武林盛会，已经睽违江湖十九年。如今在当下又现，试问武林间那个人不想凑个热闹，掺上一脚。莫说我资格不够，未受到邀请信函，就是有那个实力，在下也只敢远远观看，不敢上台献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让我只看一眼，平生足矣！”车内的人也同样放低声音回答，答话后还不忘小心四处张望一下，像是怕人发现自己的意图一般。
　　
　　仲逍是何等的上佳功夫，在离自己几步近的距离，将刚才二人你来我往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
　　
　　“演武大会，莫不是他们的师父，或是武林中的人也开始流行师父那一套教人武功的方式。”她听到这些内容心中暗开玩笑，毕竟少年心性，好奇心顿起，想对那二人口中所说的什么演武大会一探究竟，权当个故事。于是打算侧耳再听。
　　
　　“想当年的大会，我还是个孩子，并未踏足武林”车内人继续道“只隐约听说，十九年前大会盛极一时，江湖风雷云动、群雄尽出。哪知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到一半儿，出了一件大事。一时间大会八位当值盟主，一位命丧当场，两位从此失踪再无音信、不知生死，剩下的五位当家，其中四位也已于多年之前就归隐了，现今就只有这一位再度发起大会的何当家了。据说这次也只是为了纪念故人，并非单为再现江湖盛事。”
　　
　　听到此，步行之人倒吸了一口气，赶忙追问。
　　“大事，何等的大事，让武林的泰山北斗，首屈一指的名门八剑盟一夕之间遭此重创。”
　　
　　“听说是出了个觊觎八剑的人，要知那八把宝剑乃举世罕见的神兵利器，八位盟主也非等闲之辈，究竟是何人有这等能耐，一朝尽毁八剑盟……”
　　
　　“诸位行脚，赶路的客官、大侠，都坐下来歇歇吧！快来本小店喝个茶，解解暑气，快来呀！”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马车内外两人的密谈，也打断了任仲逍摘耳偷听的兴致。
　　
　　她抬头向前观望，就见十几步远处，一间茶棚忽然突兀的平地而起，占据了阳关大道的近一半的地方。任仲逍暗道：真是奇怪，上次回家这里还空空如也，不见此处所在。难不成要开演武大会，做生意的人也热络了起来，想要从这些所谓的江湖人的手里掏点银子出来。
　　
　　想必是刚才说了许多话，仲逍身后的一人一车加快速度越过她，向茶棚而去。他们说的渴，任仲逍赶路听得也渴，她也索性走向茶棚，准备喝杯茶再歇歇脚。
　　
　　仲逍走到茶棚近前，刚要进去抬头一看，差点笑出了声音。
　　
　　这家主人居然高挂一块用草木灰随手涂写的简陋招牌，不过这还不是引她发笑的原因，因为招牌简陋就算了，可是上面居然煞有介事的写着四个大字<一间茶棚>，还生怕别人看不见写的足有斗大。
　　
　　“好，那我这一个闲人就进一间茶棚，讨一杯茶喝！”任仲逍迈步进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刚刚坐定，清脆悦耳的声音又飘到了身边。
　　“客官就一位吗？吃饭还是喝茶？要几杯”张口就是三个问题。
　　“一杯”仲逍就应了两个字。双眸盯着对面询问的伙计。只见伙计身形比自己略矮，脸上因为忙碌干活被用手抹出了几道乌黑，看不出真实面目，听声音与自己年龄相仿。
　　“好嘞！马上给您送到！”
　　
　　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但服务还算周到，果真仲逍还未久坐，茶就送到了。也因为这里是阳关大道上十几里唯一的喝水歇脚的地方，所以在她坐定喝茶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了许多人，也像刚才的江湖人打扮，只不过有些比较斯文儒雅，而有些看来更粗鲁一些，一时间生意火热了起来。
　　
　　任仲逍边喝茶边注视着伙计穿梭来去端茶补水的繁忙身影，还有那些来往喝茶、赶路的人。忽然想起了，以前送剑过程中碰到的，一位有趣的老先生吟唱给自己听得一首打油诗，轻诵起来。
　　
　　“天匆匆，地匆匆，
　　山色天地有无中。
　　来匆匆，去匆匆
　　熙来攘往为利中。
　　人……”
　　
　　刚念到一半，茶棚中突然响起桌椅翻倒、杯盘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没了动静，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
　　
　　“呸！呸！你们这是给老子喝的什么破茶，淡的像涮锅水，你们怎么学做生意的，也不打听打听，敢这么对待风家的人。”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都开始小声指点“是风家”，“原来是风家”，“这回死定了”。
　　
　　只听那人继续嚷嚷道：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有意跟我们过不去。”
　　
　　伙计颤声解释道：“客官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我等不是故意的。”
　　
　　“你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风家名满天下，你会不识我们明显的标记，不可能你一定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企图，一定是……”
　　
　　“对，一定是有意寻衅的武林高手。”
　　一道宏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杂音，从茶棚角落闯进了大家的耳朵，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原来竟是甚少爱管闲事的任仲逍接下了方才的话。
　　“这位少年，在我看来一定不是真正跑堂端茶送水的伙计，而恰恰是位一等一的高手。”
　　众人的视线又被仲逍的话引回到了伙计身上。
　　
　　“客官您就不要拿小的寻开心了”伙计仍然颤声解释。
　　
　　“其一，一个常年跑堂的伙计会有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嫩细手。”
　　
　　伙计的手果然如仲逍所说毫无二致，此时他好像要手指缩起来，加以掩饰，但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只略微的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大家似乎恍然大悟，又开始交头接耳。
　　
　　任仲逍丝毫不管身边如何，自顾自的继续说了起来。
　　
　　“其二，需知倒茶是真正吃功夫的，一般人看似简单，其实却需要较好的身手和十足的内劲，气运于胸、劲运于臂，由臂传至手腕。倒茶的过程中又属开始和结束最为有难度，劲道要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丝毫不差。武林高手的体现，点水入杯，收水入壶。这位伙计在刚才这么多人喝茶要水的过程中，一点不乱，一滴不撒，可见功夫很是精纯到家。”
　　
　　“其三，这年头日子真不错，就连伙计都有丝缎新鞋可穿，可叹我都没有，唉！”
　　
　　众人在仲逍的调侃声中，将目光再次聚敛与小伙计的脚上，果然见全身粗布旧衫，腰扎围裙的他竟然真的踏着一双绣有云纹暗饰的丝缎黑色新靴。
　　
　　在众人惊惧疑惑的注视中，这双鞋的主人突然有了动作，就见他闪电般踏开脚步，往茶棚外跑吗？不！！是往任仲逍站立的角落，掠了过去，瞬间动作的同时手上忽然多出了一把剑苗不到一指宽的、闪烁着凛然寒光的宝剑，直向仲逍的咽喉刺去……
　　




是敌是友

　　茶棚中的众人突然见此情景，无不哗然，俱是大惊失色，愣在当场。因为这一变故发生的仓促，也因为少年出手太快，犹如在电光石火之间一般，所以大家一时措手不及，只顾上吃惊，没有一个人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那厢，人们还未醒悟时。
　　这厢，少年伙计已是飞身掠起，脚尖连踏，他的身影转眼间已随剑气寒光而至，就此一招，也足见其功夫水平决不在任仲逍之下。
　　
　　任仲逍不知是因为也同那些人一样吓傻了眼，来不及反应；还是自恃武功高强，少年伙计不足为惧。她在众人惊呆的当下，以及小伙计做出这一连串诡异快速的动作的过程中，竟然丝毫不见脸上表情，和身形有什么变化，只是仍然盯着小伙计的方向，甚至连细微的颤动都没有。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而自己此时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旁观者。
　　
　　就在伙计剑马上要刺上她的哽嗓咽喉，还有半臂的距离时。任仲逍突然扬头，一脸殷殷笑意，双眸直视小伙计的双眼，抬起右手向前微伸，成欲揽人入怀的姿势。
　　
　　茶棚里的人惊惧后，看此动作，更加一头雾水，莫不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这任仲逍是否有些疯癫异于常人，这等关头竟然是这样的表现。
　　
　　少年伙计看见仲逍的动作，也并未有止住进攻势头的意思，仍是一剑刺了过去。
　　
　　就在人们以为任仲逍小命休矣的时候。
　　
　　小伙计的剑尖硬是向右偏了二寸，他虽然在疾刺中迅速变招，但剑势极稳、分毫不差，剑峰贴着任仲逍的脖颈划了过去。并且就势将此招用老，一刺到底，直直穿过任仲逍的左肩上方的空当中。
　　
　　围观的人们的心随着伙计动作的变化，也跟着起起落落，这时大家的心都提到嗓眼儿，恐怕一张开嘴就会跳将出来。
　　
　　可是，接下来的变化，才真正是让人们始料未及，跌破双眼。
　　
　　只见小伙计的身体就着以剑向前刺出的进攻势头，正面向着任仲逍，居然直愣愣的扑进了仲逍的怀里。
　　
　　仲逍也不含糊，右手一把揽住小伙计，后退一步轻松卸掉了他进攻的余劲，把他抱了个满怀。
　　
　　同时扬起左手，疾如闪电般抓掉了小伙计罩在头上的白布手巾。
　　
　　随着布巾落地的同时，小伙计的头上飘散下来一袭长长的乌黑如缎的秀发。
　　
　　真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这一瞬间人们才发现，这个一身粗布污衣、且武功极高的小伙计，竟然不折不扣的是个俏生生的姑娘。
　　
　　“好了，还抱！你就不怕围观之人误会吗，我可不想找死，被江湖人追杀……”，任仲逍手揽少女，笑意嫣然不减，放低声音凑到姑娘的颈边耳语道。
　　
　　姑娘却是很不顾忌，丝毫没有离开仲逍怀里的意思，反而腻的更近，朗声言道。
　　“得了，少假装了，你这只会笑的狐狸，何时见你在意过周围人的说法和眼光。否侧，本姑娘早就暴打你，或是干脆一把宰了你算了。”讲完还豪气地拍了两下仲逍的胸口。
　　
　　任仲逍也有如演戏般配合姑娘的说辞，就势揽紧她，一脸惶惶然的将下巴搁在少女肩头，仍旧只以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调笑。
　　
　　“那么武林第一大美女，对你的纠缠，小生实在怕怕，请你干脆一剑把我杀了吧。”
　　说完还特意用下巴点指了一下旁边架在自己肩头的窄苗宝剑。
　　
　　若说，方才喝茶的人们是被吓傻了、惊呆了，此时此刻那真就是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眼见着一对少年男女亲密无间的拥抱耳语，大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连刚才挑衅之人也忘记了刚发生的事端，呆呆的等着面前一幕接下来的发展。
　　
　　就在大家以为任仲逍会放开怀中少女的时候，倒是美娇娘先有了动作。
　　
　　她看也不看周围众人，和紧揽着自己的仲逍，转过身来，冲着茶棚对面大道旁稀疏的树林空当，很没有气质高声喊喝：“小疯子，小疯子，你还不快出来，有人抢我了，笑面狐狸又来欺负我了。快来呀你！再不快出来，一会儿回去我连你一块儿宰了……”
　　
　　在她呼喊的同时，对面树林里传来了，有节奏的马匹小跑的声音，紧接着从树木空隙处一跃奔出一人一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头戴方巾，身穿湖绿色文生袍的儒雅公子。任仲逍的男装打扮本就够俊逸柔美的了，而此人面皮白净俊美更胜仲逍三分，不过这二人的味道迥然不同。
　　
　　仲逍俊美洒脱中透着阴柔；这位公子却显出一股极浓的高雅的书卷气，要不是他的背后也背着剑，证明了他与武林江湖有些关系，人们还以为是哪位文人雅士，去赴诗文词赋聚会，不小心跑错了地方。
　　
　　文生公子在大道上刹住了马匹，马匹后还跟着一胖一瘦两个随侍，他们也同时止了脚步，规规矩矩的站立在儒生两侧。
　　
　　儒雅少年待马儿站稳脚步，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走进茶棚。在他行走的同时身上竟然发出悦耳的铃铛微碰得声响，原来仔细一看能注意到，那是一串银质细小的铃铛，约莫六七个，别在他外袍的腰带间。
　　
　　就在他刚走进茶棚，未有话语的同时，刚才与少女所扮的伙计发生争执的粗鲁大汉，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的跪在了地上，一边抖如筛糠，一边口里念着。
　　“大当家饶命，大当家饶命，小人不知您驾临，小人……”
　　
　　“好啦，不要害怕，也不要多说了。”少年公子开口了，没有笑但声音温和。
　　“燕大”他转头叫身边高瘦的随从。
　　“是”随从燕大简洁的应声。
　　“带这位兄弟去风家边地塞北探测矿脉的分号别庄，给他安排一份差事，带上一些安家银两，若有家眷就叫他一并带去，即日就动身。还有，临走让他留下风家标记信物。既然你觉得入了风家就可倚势欺人，那就去个只有风家没有江湖的地方，好好想想吧！”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对着那个粗鲁无礼、仗势欺人的大汉说的。
　　
　　大家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就是武林富甲一方的风家的大当家。不仅心中暗自佩服，虽然他掌管的家业财大势大，在江湖中赫赫有名，但却毫不偏私，赏罚分明，不愧是人们口中传闻的“铁面书生”。
　　
　　“仲逍兄，好久不见！最近可好，宣文在此拜过。”说罢，斜眼凉凉的看了仲逍怀中的少女一眼，然后双手抱拳，躬身施礼，最然不笑但言语间俱是一片暖意。
　　
　　任仲逍终于放开怀中美娇娘，上前拍了拍风宣文的肩膀，模仿着刚才少女的口气，打趣道，
　　“得了，少假装了，跟我也演戏，今天两人是不是探听好了，打算来迎接我这个贵客的。”
　　
　　“迎接没错，但并非像你所想的那样，这次有点事情，想找你商量商量。”风宣文虽然面上古井无波，但语气透着一丝担忧，似有隐衷，不便外露。
　　
　　任仲逍随即会意，这位风当家可不像跟自己动手的少女，不是有大事不会惊扰自己的。马上也收敛一脸顽皮的笑意，“走，去你家！”说完，手拉着少女，跟着风当家往道旁密林走去。
　　
　　这三人刚转身走出茶棚，从随从燕大身后如变魔术般出现了一队仆役，这些人七手八脚的开始搬茶棚的东西，拆搭建茶棚的四壁，同时口中吆喝：“诸位客官，不好意思，恕本店无礼，因店家有事所以茶棚就此歇业，请大家继续赶路吧，这里就不多留诸位了，至于茶水钱一概全免，不用再付了，在此谢过大家。”
　　
　　喝茶众人一看这势头，恰好戏也看完了，茶也喝够了，就纷纷起身继续前行。
　　
　　仆役手极快，一会儿工夫，茶棚就被拆没了踪影。他们也随着主人回到密林中。
　　
　　阳关大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了茶棚的阻挡又可以一眼望到前方了。仍旧人来人往，除了地上被莽撞大汉泼洒的茶迹，尚能证明方才确实发生过，惊心动魄又急转直下的一幕外。
　　
　　别的人和事物依然如常，仿佛从没有过——那个<一间茶棚>。
　　




风雷山庄

　　离开茶棚，我跟在风宣文后面，亦步亦趋的进了道旁密林，密林中远远有齐刷刷的一队风家人马候在那里，显然早有准备，就在等待着我的出现。
　　
　　雷静柔这个泼辣的蛮丫头一边走路，一边还不老实，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我的臂膀间，半挂在我身上，死死抓住不放。
　　
　　我深谙她的性子，玩心顿起，索性就逗一逗她，故意边走边加快脚步。这回可好，雷静柔为了跟上我的速度，手忙脚乱了起来，一下子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举手投足间娇怯神态尽显，才有了点儿女孩儿家的模样。
　　
　　风家人马等候的地方并不太远，走了大概十几米就到了马匹近前，我偏过头，调侃身侧的静柔。
　　
　　“怎么样，是跟你的小疯子同骑，还是让区区在下，一亲大美女的芳泽呀！”
　　
　　“你、你、你又来了……”雷静柔抬手调皮的轻拍我的脸颊，干脆地说“费什么话，赶紧上马！”
　　
　　说罢，也不管前面的风宣文的反应，以及周围家丁的目光，一个利落的片腿，跃上了眼前这匹黄骠骏马。
　　
　　我也不遑多让，立即轻点地面，飞身落在马鞍之上，稳稳地端坐，贴在雷静柔的身后。
　　
　　大步走在前面的风宣文，深知我们这对没正经的人，会在后面上演一出怎样的戏码儿，连回头的动作都省了。努力地维持着风家大当家身份和他“铁面书生”的气质，吆喝仆役众人做好准备，大家一同上马，沿密林中的小道向内奔去。
　　
　　在马儿奔驰的节奏中，我将头向着静柔的耳边凑了过去，轻声细语。
　　“我的亲亲柔儿小娘子，最近过得可好呀！”
　　
　　“不好！”雷静柔回答的干脆有力，想也不想，丝毫也不犹豫，“小疯子欺负我，管我这、管我那，整天就知道干涉我的行动。”
　　
　　这位静柔姑娘，只要是有人干涉、规劝和管束自己出格的行为，就一棍打死，一律视为欺负自己。果然泼辣无罪、任性有理。
　　
　　“还有你”，静柔忽得微转身形，用一只手揪住我的衣襟，喝道，“别老咬住人家当年的事不放，不许再叫我什么‘什么亲亲小娘子’之类，令人肉麻的话，人前人后都不许！”
　　
　　说完转过身去，沉默好一阵又回过头来，以一种我很少从她嘴里听到过的安静语气开了口。
　　“小狐狸，仲逍，你来了就好，人家都挺想你的，好好帮帮宣文哥吧，最近有些事……我累了，想歇一会，到了再细说吧，一会儿叫我。”
　　静柔随即将她的头微向后靠，倚在我的肩上，很小一阵功夫就沉沉睡去。
　　
　　我一手带紧马的缰绳，腾出一只手揽住靠着我的静柔，看着她沉静有略带脆弱的睡颜。是何等事情，让这个鸹噪又泼辣的姑娘在这样颠簸地奔马的节奏中，仍能睡去，还露出了如此的倦容。
　　
　　我有些心疼地拍抚着静柔的肩膀，明知她听不到，仍旧正色道。
　　“好啦，放心休息吧，静柔、宣文之事当是自家事。”
　　
　　看着怀中的静柔，和前面宣文奔驰的身影，不禁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两年前。
　　
　　两年前，宣文、我都是十七岁的年纪，雷静柔年方十五。
　　
　　我们相识于我执行任务的过程中。
　　
　　两年前，我一次送剑任务的目的地，是一户姓风的人家，接受之人名叫——风逐云。我用自己的办法多方查探打听，得知风逐云就是当今武林之中富庶一方，举足轻重的风家的老当家。于是我立即想尽办法要找到风家的居所，送剑入内，好完成任务即可回还。
　　
　　哪知，风家也够古怪，诺大的产业，居所却盖的甚是隐秘，让外人遍寻不到，不得其法入内。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凭借着我行走江湖几年积累的人脉眼线和经验，半月后终于让我找到了，风家位于北方芒砀山，鲜少人烟的山中的一处住宅。
　　
　　我到了风家庄，才发现风家果然不凡。它除了是个善于经营的侠商人家，其实还是个身藏不露的高手。
　　
　　风家大宅表面上看去，气势恢宏，美仑美奂，不过那是外行人眼里的风家。
　　其实在我看来，大宅美丽繁复只是个掩饰的表象，因为整个屋宅都隐含排布在一个高明的阵法之中。
　　
　　赶早不如赶巧，别人或许进不去，但我任仲逍可不一定。我发现风宅布阵的风格，与师父传授季遥的某些奇怪法门，颇有几分相像。
　　
　　我这人的优点就是闲散点儿、剑法好一点儿、跑的快一点儿，嘿嘿！还有就是记忆力好一点儿，师父教授季遥同时，我凡是看到、听到的东西，大都记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老人家准是以为，我只顾逍遥休息，实际上我也偷了不少师。
　　
　　不过毕竟现趸现卖，未经实战练习，不太灵光。当我闯过外阵进到内阵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悬铃信木。所谓悬铃信木——就是预警机关，虽然触发之人听不到声响，可是布阵之人就会通过传信悬铃得知，有人闯入，迅速反应以便御敌。
　　
　　这类高级机关，是后来风宣文告知我的，当时我也不知晓。就在我还暗自庆幸自己过关的同时，从风家大宅的里面，就窜出雷静柔这个火爆的姑娘，劈头盖脸的跟我打了起来。初时我也吃了一惊，静柔的功夫竟与我不相上下，打个平手。这是我出江湖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可以与我分庭抗礼的对手。
　　
　　不过数招过后，我马上冷静下来，发现这个姑娘打架招式虽猛，可只知一味蛮攻，诸多破绽。缠斗中，我佯装还手不及，将正面的漏洞留给她，她果然中计，一剑便猛刺了过来。
　　
　　与此同时，我急闪身体向一边，她一剑刺空扑进我怀里，我就势一把揽住她，还不忘用手抚了俏美娇娘的小脸。
　　
　　这时，“铁面书生”风宣文，也带着家丁及时赶到了。
　　他大声喊道：“快住手，静柔，不要冒犯这位朋友。”
　　我注意到，他对我这个初次见面的人竟用了朋友二字。
　　
　　被我抱在怀里的雷静柔，哪习惯让个俊俏少年如此轻薄，虽然我实是女身着男装，但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她使劲挣脱，回手狠狠地甩了我一个响亮地巴掌，“啪”的一声，镇住了在场的人，然后俏脸通红转身跑回内宅。
　　
　　我轻抚火辣辣的脸颊，对这个脾气禀性有点儿类似小师妹的姑娘，顿时产生了莫名的好感。嘿嘿！静柔——真有趣，泼辣的姑娘有个如此娴静的名字。
　　
　　翩翩书生风宣文，忙躬身向我赔礼，“实在对不住，舍妹失礼了。”一脸温文尔雅，眼睛注视着我。
　　
　　我敏然的感觉到，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礼貌恭敬，却还夹杂着一丝丝极力掩藏的敌意和尴尬。有意思！
　　
　　“请问这位朋友有何事来访我风家，在下风家庄当家风宣文。”
　　
　　“公子，我是江湖无名小辈——任仲逍，今特奉师命，为风家送来宝剑，请风老当家当面查收。”
　　
　　风宣文听闻此言略微顿了一下，“好的，烦请在下进去禀告家父一声。”他转身进宅，一会儿功夫又出来了。
　　“家父，现在身体微有抱恙，特吩咐我多留任兄小住几日，稍后再说。”
　　“好的，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咱们稍后再说！”
　　况且我对这一对儿态度有些奇怪的少年男女，颇有好奇，随即决定多住几日，看个究竟。
　　
　　住在风府的几天，我也没有闲着，仗着自己风府座上宾的身份，一天到晚在风府乱逛，把风府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雷静柔是风宣文的义妹，雷静柔的父亲与风逐云是师兄弟，交情颇深，两家人住在一处很多年了，对外说是风家经营，实则如此家大业大有一半雷家的功劳。只不过雷家不居功，甘愿藏在幕后，所以江湖人真正知晓的不多，而且两位老当家也已退隐多时，少在外面走动，一睹他们真容人极少。
　　
　　几日相处下来，我深觉风宣文是个能人君子，行事恭谦有理、持家赏罚有道，风家有此后辈，也是一大幸事。不过，我还发现这位佳公子，有个弱点或说是秘密，那就是——雷静柔。
　　
　　风宣文喜欢雷静柔，而且用情颇深。
　　
　　那日，我与雷静柔缠斗之后，每当见到她，我就忍不住逗惹一下这个莽姑娘。不是见面偷抱一下她，就是偷拍她的脸颊，开始静柔总是俏脸通红，与我互相追打，言语相骂，后来渐渐的还手少了，不过言语上还是一通乱斥。
　　
　　而每每我跟静柔逗着玩儿的时候，风宣文一向谦然的表情，就开始露出初见时的敌意和尴尬，次数多了，我明了的肯定宣文绝对钟情静柔，而且非同一般。
　　
　　如此翩翩佳公子，偏遇这等莽姑娘，真是绝配！
　　可惜，奈何流水有意恋落花，怎知落花无情向流水。
　　雷静柔对于风宣文的情意根本就没感觉到。
　　
　　与此同时，我一不小心，玩火差点烧了自己的身。
　　雷静柔这个丫头，许是因为让我又抱又逗，竟然真的喜欢上了我，不但从此开始日日猛追痴缠，还任性的嚷嚷要嫁给我。
　　
　　老天真是无眼，喜欢谁不好，偏偏中意我。如此麻烦，我决定溜之大吉，虽然未得见风逐云的真容，反正剑已送到，也住了半月有余。至于风家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就来日方长吧。
　　风宣文见我这个情场劲敌有意退走，也就顺水推舟，不便强留，决定设宴为我饯行。
　　
　　我这个人，虽然身形外貌、举手投足，经过长年习惯，十足像了个男子，可惜始终有一样，我是天生学不像的，那就是——酒量。尽管也是从小开始练习，但每饮必醉，每醉必疯，一切潇洒风度尽失，疯过必睡，任谁也唤不醒。所以在我发现我这一弱点后，自此执行任务、行走江湖滴酒不沾，免得有危险。
　　
　　我深知有宴必有酒，所以临走之前赴宴，也就格外小心谨慎。
　　
　　席间，我与风宣文把酒言欢，雷静柔一旁陪坐。风宣文虽知自己的心爱之人钟情于我，但毕竟是个赤诚君子，言谈间，到是很欣赏我的为人，与我惺惺相惜，相见恨晚，视我为良朋知己。我也深觉此人是个可以交浅言深的挚友，欣然与之畅谈。
　　
　　酒席宴间，虽与宣文山南海北，但是我未免身份曝露，所以对于酒的警惕之心，却是丝毫不曾松懈。除了开始时我象征性的饮了小半杯后，接下来的酒我都是趁人不备就随手倒掉了。好在，风宣文也有三分醉意，并未留心。
　　
　　就在大家都饮得酒酣耳热之际，我腹中的那半杯酒也开始发挥作用了，有点薰薰然头昏眼花。随后，我喝了点风家准备的醒酒汤，但收效甚微。只晓得迷糊中，风家仆人便分别搀扶我二人去回房休息。 
　　
　　哪知，这世上许多事让人防不胜防，雷静柔这个大胆任性的姑娘，竟然在我的醒酒汤里加入了一种天下珍品，风家独有的好酒——无相。此酒，无色、无味、初尝味淡如水，入喉不觉有异，可是到了人的腹中，就化为世间至浓至烈的美酒。
　　
　　我饮世间凡酒，尚且醉得一塌糊涂，更何况此等至珍好酒，所以一会儿工夫脚下如踩云雾，站立不稳，更是不知身边事物如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走进自己休息的屋子，要疯要睡也要关起门来避开众人，以免出丑。
　　
　　事后我听雷静柔向我坦白，这个胆大包天，敢想敢做的丫头，有此一招是想将我灌醉，然后进我房间，摆个被我欺负的样子，在我醒来要挟于我，让我甘心负责，好顺势逼婚嫁给我。
　　
　　她接手仆人扶我进房，将我放倒在床上，开始动手解我的衣襟。
　　
　　雷静柔三下五除二的一阵动作，几下就扯开了我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襟。她不看还好，一看马上呆在当场，原来她心仪的俊俏少年，竟然是个女儿身。静柔顿时粉面通红，自己闹了个这样的笑话。她也自知理亏，又见我因为身醉脸红，被她解开的衣襟外露一大片泛着粉红的肌肤，春色无边。决定再帮我把衣服系好，然后湮灭证据，当自己没来过，省得落人笑柄。可哪知就在她给我穿衣到最外层的时候，我突然撒开了酒疯，
　　
　　我醉眼惺忪，一把推开静柔，伸手抽出随身佩剑，开始胡乱舞弄起来。雷静柔急于安抚我，初时还想几下将我摆平，速战速决，可谁知我借着酒劲，越战越勇，她竟在一时之间不能奈我何。一个疏忽，冷不防我一见劈下砍在了她身边的桌上，即使这样也着实吓了她一跳，一身惊叫当时就脱口而出。
　　
　　这一叫可惹了祸，招来了就宿在不远处屋中的风宣文。
　　
　　他看见我衣衫不整，手里还提着宝剑；静柔鬓发散乱，神态惊慌，一下子就误会了。
　　这翩翩公子遇到了心上人的事就仪态尽失，借着酒劲他也抄起一把宝剑，和我就对疯起来。静柔和风家家丁看着我俩对战正酣，一时吓傻了眼，不知怎么收场。
　　
　　就当我们过了上百招时，这一帮人刚刚醒悟过来，雷静柔急忙大喊，“宣文哥，仲逍，你们快住手，宣文哥你误会了，宣文哥……风宣文。”静柔一看怎么也劝不住，终于急了，“小疯子，你们给我住手，来人呀！把他们给我拉开。”
　　
　　有了雷静柔的命令，风家众仆役一哄而上，逮着机会上前马上把我俩拽开，分别把两个醉得乱七八糟的人送回了屋中床上。
　　
　　然后我就在风家昏天黑地的睡了整整一天，风宣文也差不多，也就比我早醒两个时辰。
　　
　　不过我醉酒撒疯，以及跟风宣文犹战正酣这些事，都是雷静柔事后述说给我听的，我当然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待我悠悠醒转已是第二天的夕阳西坠之时，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雷静柔噘着嘴坐在我的床前，对她咧嘴一笑。
　　
　　“你个狡猾的小狐狸，就知道笑，笑死你得了，”说完凑过头来，“老实说，你到底隐瞒我什么了？”咬牙说道。
　　
　　“我？我能隐瞒你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但还是对她淡然微笑。
　　
　　雷静柔趴在我耳边，把她的所见，刚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儿一点儿娓娓道来，我开始听到她知道了我真实性别的秘密，有点吃惊。但转念一想，我隐瞒性别就是为了方便行走江湖，况且宣文、静柔也都是可信的朋友，其实也不用特别挂意，知道了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于是静柔成了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随即我又想起，静柔所说的自己的糗事，不禁拿她开起了玩笑，半坐起身依靠在床上，用手轻拍她粉嫩桃花般的俏脸，“你要真喜欢我呀，那以后就我的亲亲小娘子吧。”
　　
　　“你个笑面小狐狸，做就做，谁怕谁！”说完，雷静柔也不甘心我的欺负，也动手乱拍我的脸和身上。也是赶巧了，风宣文进来探我，正好看见这一幕。这下子“铁面书生”一向平静的表情几欲抓狂，又想动手与我兵戎相向。
　　
　　雷静柔看见他进来，又看清楚他表情的变化，赶紧从我床上起身，一下跳到宣文的身边，用双手箍住他的欲向前跃起的身体，拉低他的头一阵儿耳语。
　　
　　风宣文的态度从恼怒，忽又变得呆傻，随即嘴角略微上挑似笑非笑，最后又归于平静。
　　
　　看着这一系列的变化，我不禁暗笑，想我任仲逍真是三生有幸，在风家庄小住的半个月，竟然得见这位冷静自持、名满天下的大当家这么丰富多彩的表情。
　　
　　经过雷静柔的解释，我和风宣文冰释前嫌，他成了第二个知道我真实性别的江湖中人，经由这一场有点儿乌龙的误会，我们三人正式结成知交好友，雷静柔知道我的女儿身后，与我格外亲密，我就经常借此逗弄她，从此她就总笑骂我“ 小狐狸”，嗔我骗她。而风宣文在她口中，就成了 “小疯子”。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生信是有缘自会相见，那以后我就与这两位挚友依依惜别。说来也巧，转年我又执行一次任务，那次的接剑人居然是雷静柔的父亲雷老当家——雷覆雨。
　　
　　所以算上这次，我们已是第三次相见了。
　　
　　“仲逍，咱们马上就到了。”前面策马的风宣文大声喊和，打断了我的思绪。
　　
　　风家仆役果然训练有素，一路上遇林开路、遇水搭桥，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一行已经到了风家的主院门前。
　　
　　这所宅院的大门门楣上高悬着黑底金字匾额，上书“风雷山庄”。
　　
　　我回头一拍风、雷二人，打趣道：“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两位进展神速，连招牌都换了，见证感情，哎哟！真是可歌可泣！”
　　
　　结果，宣文那个呆书生被我逗得有些害羞，而我却招致了静柔大小姐的一顿臭骂。
　　
　　就这样，在宣文的带路下，和我与静柔嬉笑怒骂声中，我们一道进了正中大厅。
　　
　　待我们进来，分别落坐，风宣文吩咐上茶款待我，然后又遣开了众人，只留一双贴身侍卫在旁。我就知道，宣文请我来的此行要进入正题了，于是准备仔细聆听。
　　
　　“仲逍，你听说过演武大会吗。”
　　“刚才在路上，略有耳闻。”我据实以答。
　　“实不相瞒，仲逍，这次风家庄也接到了邀请函件。”
　　“这不是件好事吗？如此武林盛会，一般人还求之不得，你有机会不更好？”
　　
　　风宣文听我此言，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跟我开口道。
　　“仲逍，你是否视我风宣文为知己？”
　　
　　“别问这种无用的话，我的把柄都被你们小两口攥在手里了，当然只能选择作知己了。”
　　我话一出口，招来静柔一阵白眼。
　　
　　风宣文也不管我的调侃，继续说道。
　　“仲逍，宣文如有得罪之处，还请你原谅。”
　　
　　“当然原谅，没问题……”宣文用手示意，打断了我的回答。
　　
　　“其实，在两年前你来风家庄的时候……”
　　
　　可是就在我翘首静听，风宣文想要继续跟我说什么秘密的时候，他的话语也被打断了。
　　
　　那是“嗖”地破空尖锐的一声，伴随着一只锋利锃亮的飞镖，钉在宣文左手边的大屋立柱上，镖上还夹带着一封信。
　　
　　我们没有先管镖和信，三人的目光齐齐的往屋外飞镖来的方向射去，那里没有人。
　　一个什么样的高手，出没在满布机关的风家庄，出没在我们几个武功高强的少年面前，重要的是我们根本没有发现此人的行动，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这样的疑惑顿时闪过我的脑海……
　　




单刀赴会

　　任仲逍、风宣文、雷静柔三人，盯着镖来的方向，足足老半天的功夫，在这段时间内三人思绪翻滚，各怀心事。
　　
　　风家主院儿大宅的迎客大厅，一时之间完全静默下来，没了任何声响，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都已经停住了。
　　
　　然后，大厅上端坐着出神的三人陆续有了反应。最先动作的是风宣文。
　　
　　就见他忽然抬起头，先是扫了来袭的飞镖一眼，接着神态紧张的偏过头来，确定雷静柔和任仲逍的安危，待看到二人都没有事，稍微释然了一点儿。可是当他再看飞镖，发现此镖还夹带着信笺而来，脸色又突然变得很难看，甚至略微有些苍白。
　　
　　风宣文站起身，欲上前取下飞镖，将上面的信看个究竟，却被任仲逍先他一步阻拦了下来。
　　
　　“宣文，别动，还是让我来吧。”任仲逍用手拉住着风宣文的胳膊，以眼神示意他不要操之过急，此时来人身份不明，踪迹也不详，一切更加要小心为上。
　　
　　任仲逍顿了一下，确定了厅堂之外确实没有了人，轻身站起，快步上前。用二指夹住镖尾栓着的镖彩，略微用劲，只一下就把镖拽了下来。
　　
　　“宣文，这镖用的力道不算太狠。看来，此人来意旨在送信，并非有心伤人，这一点你暂且先放心。”任仲逍先宣文解释道。
　　
　　风宣文也同意仲逍的判断，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吗？”仲逍指的是看信，所说二人的关系匪浅，但看此情景也许事关风家大事，所以仲逍仍是要礼貌询问，毕竟风家有些秘密，自己无权过问，还是不知为好。
　　
　　“仲逍不必多礼，风雷山庄，宣文、静柔二人在你面前没有秘密，况且……”风宣文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任仲逍听出宣文话中有话，怕他不好意思，随即追问一句。
　　
　　“仲逍，咱们先看信，稍后跟你解释。”
　　“好，不多废话，先看信！”雷静柔快人快语，替仲逍作了决定。
　　
　　任仲逍在另外二人的注视下，谨慎的展开了一纸四折的飞来信笺。
　　
　　三人屏气凝神，睁大双眼仔细观看。
　　
　　只见此信上书：
　　云、雨二位故人，
　　演武大会再现，江湖纷争又起。
　　两位若念旧情，请不要牵涉其中。
　　奉上的礼物，想必你们业已收下。
　　在下别无他意，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当年之事已成前尘，本人知你二人的品性，
　　不想与你们再论孰是孰非，
　　只盼此次有何变故两位不要插手，一切静观其变吧！
　　
　　若二位执意要管，那就别怪在下心狠不顾旧识，
　　本人实不愿重演当年一幕，
　　但如果情非得以，就算玉石俱焚，也不会退让！
　　
　　镖上信笺短短数语，言简意赅表达了写信之人的意思。
　　虽然语气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言之凿凿、不容置疑。
　　而且信的结尾，竟然用到“玉石俱焚”这样激烈的字眼，让人读罢信后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看来此人对所作决定心意已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
　　
　　而且此信还有一个非同一般的地方。
　　别的书信多用浓黑胶墨书写，而这封信用的竟是朱红丹砂。
　　
　　一封朱字的薄信加上狠然的话语，
　　随着刚刚入夜掌起火烛的光影，不断跳动，殷红如血。
　　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几欲跃出纸面。
　　在这愈渐来临的暗夜里，仿佛一道发自无间地狱的，索魂夺命的符咒，
　　狠狠地惊颤了周围看信人的心。
　　
　　任仲逍读罢信后，也觉得事情重大，必有隐情。
　　
　　她转头看旁边的宣文，却发觉宣文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一边对着信怔仲，一边喃喃自语。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终于来了……”
　　
　　仲逍为怕宣文的表现，吓着站在他身旁的静柔，赶紧用手拍了宣文肩头一把，
　　“好了，也许是有人搞错了，哪来的什么云呀、雨呀的。我饿了，你们风雷山庄可不能虐待客人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风宣文经由任仲逍的提醒，自觉过于失态了，赶紧回神，马上吩咐仆役排摆筵席，准备开饭。
　　他抬手轻拍雷静柔的手背，示意她放心。雷静柔亲眼见了刚才的一幕，哪能轻易的就放下心来。她忧心忡忡的看了仲逍一眼。
　　
　　任仲逍会意，马上过来伸臂揽了揽静柔的肩。
　　“没事，放心有我呢！先去吃饭休息一下，赶了一天的路。”
　　
　　这时，仆人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饭。仲逍拉着静柔，跟着宣文一同落坐进餐。
　　
　　遭逢方才的变故，再美味的珍馐佳肴，在大家的嘴里尝来也是，素然寡淡、食之无味。
　　本来该是旧友重逢，接风洗尘的聚会，却变得气氛诡异。
　　三人围着餐桌只顾闷头吃饭，心底各自盘算各自的心事，一语不发。
　　这一餐饭只吃得：风宣文心事沉重；雷静柔忧心忡忡；任仲逍疑惑不已。
　　
　　好不容易等到晚饭结束，风宣文当机立断决定，奔波一天舟车劳顿，大家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详谈。
　　
　　任仲逍虽然疑惑，但是见宣文这样的精神状态，不忍多加追问，更加怕静柔担心，也就很有默契的同意了。
　　
　　仲逍回到宣文特意为自己安排的风府上等客房，刚要准备脱衣就寝，忽然听见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仲逍，我是宣文，方不方便……”是风宣文的声音。
　　
　　仲逍立即上前开门，风宣文这等中规中矩的守礼之人，如若不是有大事，是决不会深夜贸然造访，何况他也知道仲逍女儿身的真相，来避嫌都顾不上了。
　　
　　仲逍打开门，看着一身湖绿儒生长袍的“铁面书生”，仍是恭敬守礼站在门外，可脸上却有些颓然。“对不住，这么晚打搅你了。”
　　
　　“哪的话，跟我还客气，快进来。”仲逍赶忙把宣文让进了屋子。
　　
　　还没等仲逍说话，风宣文先开了口。
　　
　　“仲逍，你怎么看今天的事？”
　　仲逍并没有正面回答宣文的问题，而是凭借解自己的敏感发问道，“令尊大名可是叫——风逐云；静柔父亲的名讳可是——雷覆雨。”其实，仲逍送剑时就已知晓，这里只不过是已问作答，想引出下面的话题。
　　
　　风宣文像是早料到了仲逍的问题，一点儿也不讶异。
　　“实不相瞒，信中提到的二位故人确实就是指我父亲和雷叔。”
　　说罢，他双膝一软，突然跪倒在了仲逍面前。
　　
　　“宣文，这是为何有话好说，何必行此大礼，我可受不起，真是折煞我了，你个小疯子，你想要我早死吗。”仲逍急忙伸手扶起风宣文，就势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要么就坐着说，要么就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随便乱跪，还跪我这个不正经的人。”
　　
　　风宣文深吸了一口气，说到。
　　“仲逍，还记得傍晚你刚到时，我要说给你听得，被打断的话么。”
　　“当然记得！”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攸关风雷二家生死存亡的秘密，一定请你要帮忙。”
　　“只要能尽力，我为挚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可是我又如何帮忙？”
　　
　　风宣文眼含感激地注视着任仲逍。
　　“你记得咱们初见的情景吗？”
　　“记得，记忆犹新！你当时并未对我出手，倒是和静柔丫头打了一架。”仲逍深深点头。
　　
　　“其实当时我对你未加动手，是家父有言在先，他老人家吩咐：一定要善待能闯入风家之人，并让他亲自见上一面。”
　　
　　宣文的告知并未解除仲逍的疑惑，反而更加深了仲逍心中的问号。
　　
　　“而你来访之时，家父确实抱恙在身，所以不能亲见你。可是就在你回去后不久，家父终因 病情太重，驾鹤西去。更令人伤心的是，雷叔半年后也跟着撒手人寰了。其实在你二次送剑时，两位老人都已不在了，可当时碍于一些事情，我不能对你言明，还请原谅。”
　　
　　“没关系，时过境迁的事了，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对于宣文、静柔和风雷山庄来说，却是头等大事。”
　　“这话怎么讲？”
　　
　　“因为家父和雷叔去世时，都留有遗言和未了的心愿，而且与你有关。”风宣文用手指了指仲逍。
　　“我？”仲逍也回指自己。
　　
　　“家父和雷叔临去之际，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得见，进入风家送剑之人。”
　　
　　“另外，家父的遗言也即风家的秘密，就是：一，好好收藏保存逐云、覆雨二剑；二，不要参与江湖纷争，尤其是不要涉足武林盛传得演武大会；三，如果不得已卷入纷争，那么风家是系铃人，而能进入风家的就是解铃之人，解铃还需系铃人。现在我们风雷山庄终究接到了演武大会的邀请函件，而且又发生了刚才的事，看来风、雷两家，会有祸端是在所难免的了。所以我说要请你帮忙。我风宣文顶天立地，跪天地父母，今日跪仲逍你，请不要笑宣文无用。我深信父亲所言，是替风家的大大小小，替静柔请求于你，望你伸出援手，”
　　
　　仲逍心下不禁暗赞：宣文果然是正人君子、至情至性之人，我任仲逍没有看错人。风宣文能为风家大小，以及心爱之人放下身段，搏上一搏。我任仲逍又为何不可“士为知己者死呢”
　　
　　“宣文，你放心，既然这样我也是脱不了干系得，不要谈救不救，你家事就是自家事，宣文事就是仲逍事。”
　　
　　风宣文闻听此言，深深感动，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道。
　　
　　“仲逍，宣文口拙不会表达，只能多谢你了。谢谢你保护静柔之心。”
　　“没关系，她也是我的小娘子吗！”仲逍怕宣文心情太沉重，就逗他道。
　　
　　风宣文知道仲逍的好意，虽然有心事，但也会心的笑了。
　　“仲逍，我将演武大会的邀请函放在了书房桌案上，明天天一亮咱们就收拾行装，赶赴大会吧，是福是祸总要面对，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房了。”说完风宣文转身告辞了。
　　
　　风宣文前脚刚走，没有一会儿功夫，仲逍的房门又急促的被敲响。仲逍心道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开门就看见雷静柔站在门外，竟带着一脸未干的泪痕。
　　仲逍赶紧一把把她拉进屋子，柔声问到。
　　“谁欺负我的亲亲小娘子了，我去给你报仇。”
　　
　　“仲逍，你要帮我。”雷静柔带着哭音说到“我知道宣文哥遇到大事了，可是他什么都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也帮不上忙，真是急死了。”
　　
　　“好了，静柔丫头，你尽管放心，你亲亲相公俊俏公子我，会三头六臂、七十二变，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来给你解决。”
　　
　　“都这样了，还不正经。”雷静柔终于让仲逍给逗得破涕为笑了。
　　
　　她拿起随身带着的窄苗宝剑，对仲逍说。
　　“这是你第一次送来的逐云剑，宣文哥说它轻，我使着称手，就把这个给了我，他自己用了那把宽而沉的覆雨剑，为了宣文哥、为了风雷山庄，我什么都不怕，我要用剑保护宣文哥和这里的一切。”说罢坚定一握宝剑。
　　
　　“傻丫头，这是宣文对你的一片心意。”仲逍故意点破逗她。
　　静柔闻听羞红了小脸。
　　
　　“我的小娘子，宣文可是个天下一等一的值得相爱相许的人。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就不要顾忌那些细枝末节、世间俗事，因为那不过是别人的看法和眼光；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敢作敢为、敢爱敢恨，专心不移，尽情挥洒；这样才能与他生死与共、休戚同心。”
　　
　　雷静柔听着仲逍的话语，不住地点头，眼神坚决而温柔。
　　也许是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她竟然就这样靠在仲逍的怀里香甜的睡着了。
　　
　　任仲逍等着静柔睡沉睡稳之后，把她轻放到自己的床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还未打开的包裹行囊，重新在背后系好宝剑剑匣，吹熄了灯轻身出了屋子。
　　
　　外面夜色正浓，整个风雷山庄馅在一片寂静之中。
　　仲逍留意了一下，宣文屋里的灯也熄了，才放心迈开步子。
　　虽然没有了灯火，但好在月朗星稀，微微有些光亮，足够给任仲逍照路的了。
　　仲逍凭着来过的记忆，一路顺利的摸到了风宣文的书房里。
　　
　　她推门进去，定睛一看书桌案上果然摆放着一个木质小盒儿，用手一摸盒盖上依稀有个“何”字，看样子做工不错，出自有财力的人家，但是盒子上了锁。
　　
　　仲逍取出随身携带的一长条儿铁质小片，原来这是仲逍游走江湖，从别人手里赢来的至珍至宝的开锁良器。
　　
　　小片上略有微小的凸起，可以探进锁眼，碰到锁柱可以拨开，世间难锁，如：天地问心、寒梅待放、乾坤八柱都可以开开，更何况是这等凡锁。才拨弄了几下的功夫就打开了。
　　
　　任仲逍以为这邀请的函件会是一封书信，可出人意料的是，它竟然是一块铁制令牌。
　　
　　令牌是长方形的，正面有一个八卦太极图案，在八卦周围围着八把宝剑，一把对着一个卦象，剑尖朝内，剑柄朝外。背面，用篆书写着四个大一点儿的字“演武大会”，在令牌下角还有一个正楷的“何”字。
　　
　　仲逍因为赶时间，所以也没有细看，随手将令牌揣进了怀了。仲逍猜想举办演武大会的人一定姓何，至于地点她决定边走边找。
　　
　　仲逍出了风雷山庄，扭头对着大门开起了自己的玩笑，“人道，人为财死；这回可是成了，我为友亡了。”
　　
　　于是任仲逍独自牵着马出了风雷山庄，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对着山庄自语道。
　　“我任仲逍江湖无名小辈一个，不用顾忌；你风宣文家大业大，还是不要来江湖瞎混了，嘿嘿！你就照顾好我的小娘子吧。况且我也有任务在身，可以顺道进行，一举两得真的很不错。”
　　
　　“宣文、静柔，天下最难能可贵的就是与相亲相爱的人，相守在一起，好好珍惜吧！人生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一个人跨上青骢骏马，在大道上，向着远方不疾不徐的小跑而去，潇洒不羁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月华初现

　　江湖是叱咤风云、技艺绝顶之高手的江湖，不是济济无名、武功平平之小辈的江湖；是刀光剑影、纷争不断的江湖，是贪得无厌、血雨腥风的江湖，不是人们茶余饭后那个故事里的江湖；是那些追名逐利、争勇斗狠人的江湖，不是任仲逍的江湖，至少现在还不算是。
　　演武大会十九年后重新又现，不知道是整个武林的福祉还是不幸。这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们都有了动作，上至各大名门正派，下至一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除非不是武林中人，或者根本上是绝对的超然世外的能人异士。否则又有谁不想，对这个许久都难得一见的江湖盛事参上一脚呢？
　　
　　这就像是赌博，在赌场每一个人都是输家，真正占到便宜的就只有庄家一个。可是每一个人却又都像是有什么金山银山可赢似的，拼命下注，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建立自己的威信和地位，渐渐的由一个任人摆布的低级小脚色，上升为一个可以略微掌握自己部分赢钱可能的玩家，然后在成长为一个可以参与决定别人命运的重要人物。但是他们所有的命运又只操纵在别人的手里。
　　
　　江湖和这现今的演武大会又何尝不是如此。
　　
　　说穿了，其实大家不过是为了能借此机会或扬名立万、或获利颇丰，不过江湖人是要为江湖事付出代价的，至于真正的赢家是谁，也许至今也没有谁能彻彻底底的弄个明白。
　　
　　今日的燕城还是昔日的那个燕城，今日的何家也还是昔日的那个何家。
　　只不过，平时来往燕城的人，一夕之间都换了角色。
　　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茶馆酒家、旅店客栈，在江湖事的促成之下，突然间生意兴隆了起来。如果一不留神来个客满，那就真对不起了，兴许还得风餐露宿了。
　　
　　以往川流不息的行商客旅、三教九流，被现在众多的武林人士所取代。有身份的、受邀请的自然就住进了何家；那么地位低的、凑热闹好奇的就理所当然地进驻了何家的周周围围。
　　
　　此时此刻，大家还千万别不信邪，碰见意见不和、有意比划的，还请三思而行；兴许连走路上街身边擦身而过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呢！
　　
　　不过，演武大会尚未正式开始，江湖人也有不打架而悠闲的时候，况且现在又是和风暖阳的午后，所以悠闲慵懒的气氛弥漫着整个燕城，而茶馆当仁不让的在此一时段唱起了主角。尤其是何家对面最大的一家更是高朋满座。
　　
　　“哎，听说了没？这次演武大会可是非同一般，着实不能令人小看。据说请的都是有分量的大人物呢，有芒砀山北人称‘武林第一富庶’的风家；有避世已久、孤悬海外多年的神秘门派冰焰岛的人；不过最厉害还是当属与何家江湖地位相当的，武林人艳羡之地念凡山月华宫的人。”
　　
　　闻听此言，任仲逍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嘴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以为得先忙完风宣文家演武大会的事，再找那个不知位于何处的什么“月华宫”。可谁知道，刚到燕城不久，在茶馆探听消息的同时竟然有了意外的收获。
　　
　　仲逍暗笑：老天都怜悯我，怕我奔波，居然将月华宫送到了眼前。
　　
　　这边江湖人甲刚发挥说书人的本领，那边的江湖人乙也坐不住了，马上插话。
　　
　　“你知道什么呀，还有更厉害的呢！我还听说何家掌门何其谦要再现当年一门八剑、一盟八家，天下第一等神兵利器的再次聚首呢！”
　　
　　“哎，你既然清楚，那就给说说都是哪八剑八家，让我们也好好长长见识。”
　　“行，你听好了！这八剑可大有来头，当年武林一位江湖异士名叫傲剑道，亲采寒极山千年寒冰玄铁铸八把神品，神兵现世一时间江湖风云耸动，人人都想得到它们。因为大家传说八剑不仅是一等一绝世神兵，而且还隐藏着一个极其重大的秘密，听说得八剑者可号令江湖、坐拥天下。你说这等好事，哪个人能不心动？”
　　
　　“是啊！要是我我也想要”
　　
　　“可惜呀！咱们都没机会了，傲剑道远见卓识，为了不引起江湖纷争花了几年的时间，亲赴天下为八把剑找寻了八位传人，从此八剑各归各位、各有其主，别人想都甭想。而这位演武大会的举办人何其谦——何当家就是传人之一。”
　　
　　“是吗！真是厉害，难怪何家这么有分量。”
　　
　　“可是越是珍贵的东西，就越容易招来祸端。十九年前，就是有人觊觎八剑，结果八剑盟毁于一旦，人亡的亡、失踪的失踪、隐居的隐居，一时之间盛景不在了。”
　　
　　“自此八剑中七剑尽失，只有何家还算幸运，八剑盟只留下一段话语，无人有幸再睹八剑真容，一切成了过往。
　　
　　“什么话？”
　　
　　“一段有点儿神秘的隐语——
　　火舞艳阳，流星飞腾，岿然不动，逐云破风；
　　冰肌玉骨，烟笼碧沙，沉声覆雨，万顷波行；
　　日升月恒，水火相融，风雷不起，泽润苍生；
　　寒极山上，八剑不空，人心不起，江湖永静；
　　莫问藏珍，绵福永续，若问藏珍，后患无穷！”
　　
　　任仲逍到这里认为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什么八剑八家、八盟天下，这些人说得神乎其神，自己现在最关心的就只有风家和月华宫的事，其他的一概稍后再论。他马上结了帐起身下了楼。
　　
　　仲逍虽持风家令牌，但是并不打算就此住进何家，因为她知道一旦踏入何家大门，那么详查写信人的身份一事就难上加难了，再说还有月华宫诸多事务的干扰。所以仲逍采取上策——找了一处离何府最近的客栈先住下，一边可以观察进出何家的人员的情况，一边可以方便自己前去探查。
　　
　　仲逍安顿好住下后，从客栈信步闲游，走到了何家府门对面的大街上，她站在街角远远的看着这所大宅的一举一动。
　　
　　何家大门前武林人士车马川流不息，门庭若市。大家都在门口守卫的盘查下，被带请入内。就在门前的人进的只剩三三两两的时候，这条大街的东西两个方向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人们像商量好的一样，都向道的两边略微移动，为两边都闪开了一条道路。刚才还特别喧闹的街道，一时间静了许多，嘈杂的说话声，被低声私语所代替。一边议论，一边对着街道的东西来向指指点点。
　　
　　仲逍也被这奇怪的景象吸引了，不自觉地向前凑去，逐渐到了人群的最前边，可以轻易的看到街上将要发生的状况。
　　
　　这东西两方真是稀奇，东边来的这位，人多马壮，车盖华丽，一边行进还有人鸣响开道。一看就是有头脸的贵客，就连仆人也都个个气焰嚣张。
　　
　　可是西边这位，却只是轻从小轿一顶，无声无息的就到了人们的近前，轿前也只随行两位婢女，俱是一身月白的云绸轻衣，一袭月白轻纱罩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能够显示出身份的标志。
　　
　　两边来人就在这矛盾的情势中，在何家大门口碰面了。
　　
　　门口守卫也好奇地看着两边人马，等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这时，东边的仆役中一个高大粗莽男人先行迈步上前。
　　“河北钟氏一门贵客，特持令牌前来，快带领我们入内，不得有误。”
　　好大的口气，钟氏一门是新崛起的江湖新贵，看来头真是嚣张。守卫一听钟家不敢怠慢，伸手接令，但是并未有人热切回应，似乎有意冷落。
　　
　　与此同时，西边来人轿旁一个婢女，悄然上前，只见她并没有像对方一样取出令牌，而只是展开手中丝巾，向前递上了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牙白方石，好似印章大小。
　　
　　守卫不见则罢，一见全都站起身围拢过来，纷纷倒身下拜，对着小轿口中齐呼：“不知少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这一幕变化围观的人还未有反应，倒是钟家人先吃了味儿。
　　
　　高大粗莽的男子首先发难。
　　
　　他火冒三丈的大呼，“素闻何家恭谦有理，儒侠传家，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想不到何家对待来客还分三六九等。难不成钟家在此立威，不服就打一场。”说罢拉开架式，举起粗壮的拳头就要开打。
　　
　　人群看此情景，也好奇的往前凑，簇拥着仲逍到了离发生这一幕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这位客人，不要如此无礼，凭你们的身份也敢这样要求，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贵客到来。”何家仆人也不甘示弱的回嘴。
　　
　　钟家人心盛气傲，何曾受得了这样的羞辱，高大汉子顿时失了耐性，抡起手臂向何家家丁扑将过去，战在一处，乱成一团。
　　
　　谁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莽汉开打不要紧，惊散了密密围观的人群，同时捎带上了近前献石的婢女。
　　
　　婢女一个趔趄，向后倒来，眼看就要从何家高高的台阶上摔下。周围的人只顾着自己闪躲，谁还管得了那么许多，到把婢女要闪倒的地方让了出来。
　　
　　任仲逍看着守卫和钟家的打斗，丝毫不加关心。嚣张的家伙和不会一视同仁的人，让他们互相教训对方一下，倒是不错。
　　
　　可凭她的心性，是不能眼见，其他无辜的人受到波及的。
　　
　　就在众人散开，婢女将要倒地的时候，仲逍不退反进，一步跃出人群，抄手把姑娘稳稳的接在了怀中。
　　
　　佳人在抱，任仲逍不禁自嘲，虽然自己不是正牌儿少年，软玉温香可是没少揽入怀中。就连今天救人都有意外收获。
　　
　　那边打得正酣，这边任仲逍接住姑娘后，侧头细看。
　　
　　就见怀中的婢女，细碎的黑发遮着额头，蛾眉淡扫，一双琥珀玉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得望着前方，轻纱覆面看不出其他表情。
　　
　　这姑娘真是怪异，即使是经过了刚才的性命之危，或是现在被仲逍这样外表是俊俏男儿的人抱握在怀，也都仿佛不关自己的事，如同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周围事态的发生。
　　
　　仲逍略微与姑娘拉开了点儿距离，忽然闻到一阵月桂花香，香而不呛、淡却清晰，一点点沁人心脾，好像饮了一杯香醇的桂花酒，齿颊留香。
　　
　　若说抱着季遥像拥着一团六月的骄阳，揽着小静柔，则像拥着将要行云布雨的顽皮骄雷，而怀中这位姑娘却像晶莹剔透的冰雕玉像，只不过这尊玉像有呼吸、有淡淡的香味。
　　
　　任仲逍不禁好奇，什么样的女子经过一系列的变故，却还如此镇定。
　　
　　“姑娘，受到惊吓了吧，刚才可有受伤，在下愿意帮忙……”
　　
　　这时，钟家华盖马车中，一丝贵气阴柔的声音竟然盖过了打斗声，连续不断地传来，透着不耐烦。
　　“好了，不要打了，钟无谋呀钟无谋，你真没起错名字，实在有勇无谋。我不管什么贵客贱客，赶紧安排我住下休息，都说过不要打搅我，破坏我的形象。总之让我进去再说。”
　　
　　马车挑帘而起，钻出了一个锦衣华服、镶金佩玉的邪美公子，嘴角似笑非笑，斜眼看着门口的乱局，却不打算上前阻拦。
　　
　　仲逍也注视着一切的发生，暂时忘了手臂还虚揽着的姑娘。
　　
　　突然，何家大门内奔出一位中年男子，土黄色锦缎长衫，三缕须髯。
　　
　　“住手，请各位都住手！何仁、何义还不赶紧退下，”在他的断喝声中，战团中的何家仆人立刻退了出去，大门口恢复了清静。
　　
　　“钟公子，请恕何家怠慢，总管何儒在此给您赔罪了。”说罢躬身施礼，一躬扫地。
　　
　　“没事，打就打吧，别搅我清梦就行。”钟公子阴柔媚笑的点头回礼，毫不在乎的下车晃进了何家的大门，理都没理何家总管以及自家仆役。
　　
　　何儒先不管钟公子的反应，转身对着小骄倒身下拜。
　　“何儒见过月华宫少主，先是未曾远迎，后是门前失礼，请少主您一定要原谅何家的招待不周。”
　　
　　周围的人们一听月华宫的名号，全都停下了脚步，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缓缓撩起的轿帘，都想争睹天下绝世之宫少主的真颜。
　　
　　可令人失望的是轿中走出的人不仅轻纱罩面，还穿了一件锦绣月白的斗篷，连脸也遮了起来，无法让人窥见一丝真容。
　　
　　月华宫，任仲逍心想真是赶得巧，不但不费吹灰之力就见到了月华宫的人，还有幸救美，可以借机探听一下。
　　
　　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语。
　　“这位姑娘，可有伤到自己，要不要在下帮忙？”
　　问完这话，姑娘终于有了动作。她偏着头看着仲逍，眼神依旧不变，也同样看不出表情。
　　
　　仲逍以为姑娘想道谢，或是探问自己。
　　“在下任仲逍，为难出手，江湖救急，如有冒犯，还望姑娘原谅。如果你想道谢，那就不必了，此时出手，是仲逍当为之事，不必挂怀。”
　　
　　“多管闲事！”
　　
　　一句简短有力的话语说给了自顾自的仲逍，声音清冷却有着纯玉般皎洁的质感。
　　
　　说完，转身跟着月华宫少主向大门走去，也不管仲逍是否听见，以及她的反应。
　　
　　任仲逍一时愣在当场。真是奇事天天有，今日特别多。先是两家争吵动手，接着是这位姑娘有难，再是自己动手救人，然后月华宫现，最后自己自作多情的收到了如其奇怪的“道谢”。
　　
　　仲逍神思疾闪，然后发现手中似有东西在握，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古怪姑娘包玉石的柔软绢帕。绢帕依然是月白色，触手丝滑，质感极佳，素净没有其他图案装饰，只有在绢帕的左下角，用淡蓝色的丝线，隽绣着一行小字：月华宫 若雪。
　　
　　有意思，果然如冰若雪，冷个彻底。任仲逍对着若雪消失于何家门内的背影，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棋逢敌手

　　暗夜深沉，寂静，无声，像一块黑色幕布掩在燕城上空。
　　它就像个两面派，既是宵小之辈行事罪恶勾当的帮凶，也可以是正直之人探查消息，可以善加利用的保护伞。
　　
　　入夜，何家灯火通明，高墙林立，守卫森严，一派戒备的景象，任谁想越墙入内，都得费上一番功夫，如果功夫差那就根本不可能达成。
　　
　　任仲逍的武功想进入何家，应该是绰绰有余了。不过，翻墙越脊，飞檐走壁，那只是行走江湖的下下策。真正的高手是会动脑的，是不用花费多余气力的。
　　
　　此时，仲逍人已经在何府大摇大摆的自由出入，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她现在的身份是何家的仆从。是的，是仆从。
　　
　　只见她一身何家标志的，上等仆役的土黄色长衫打扮，闲逛于何家大大小小的楼台殿阁之间，如入无人之境，通行无阻。因为何家最近召开演武大会，所以难免有些生面孔。别人看见她，也就没有特别留心。
　　
　　凭心而论，何家很大，甚至超过了风家的规模。一楼一殿也都颇具特色，建造的别致而用心。看得出主人在这方面着实花了一番功夫。
　　
　　经过一个时辰的闲逛，仲逍把何家的情况和布局，基本摸了个清楚。
　　何家主人何其谦，鳏居已久，夫人早殁，也没有侍妾。有两儿一女，长子——何少阳，次子——何少商，小女——何少晴。
　　
　　何其谦不好女色，但是极嗜武功。每日必练武不辍，经年不断。
　　何家分东西两部分，东院是何家自己的居所，西院则是客房。
　　
　　何其谦居住在东院最靠内的问剑阁内。
　　他居住的问剑阁自成一体，不受外界的打扰。问剑阁旁有一座揽清别院，据说是为了纪念心爱的夫人，特意建造的，没有他本人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得入内，甚至包括何家的少爷和小姐。
　　
　　何少阳、何少商、何少晴，分别居住于斜阳苑、参商馆和响晴居内。三人的住处相距不远，呈一字排开，位于东院一侧。
　　据说更隐秘的还有一处藏珍楼，放着八剑盟中何家的那把剑。
　　藏珍楼位置，离问剑阁和揽清别院不远，不过除了何家管家及三位少爷、小姐，还没有谁得见过它的真实面目。
　　
　　任仲逍一直在西院内大厅闲逛，东院她是不能贸然闯入的，那就太显眼了，势必引起怀疑。至于东院，仲逍打算在何府捱到夜深之后，再有所行动。
　　
　　不过趁现在大家吃晚饭的时间，仲逍还是抓住机会探头向东院内不停张望，希望能得到些蛛丝马迹。当她第三次透过东西隔墙上的雕花轩窗向那边看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向自己走来。这个时候会是谁，几乎所有人都去用膳了。
　　
　　仲逍略稳心神，转过身来，那人已到了跟前。
　　“就是你了，他们都去吃饭了，没人能帮上忙。那就你来吧！”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圆圆的脸蛋，透着健康的苹果色泽，着水蓝色衣裙，腰间一根深黄色腰带，上佩一把宝剑，剑鞘近乎深色草绿发黑，剑柄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少女上前不由分说，拉起仲逍就往东院里面走。仲逍乐得跟随，正好就此机会进去。蓝衣少女的目的地是响晴居，任仲逍大胆猜测，于是张口试探道。
　　“大小姐！你有什么事，不要拉着小人，这样不好看。”
　　“怕什么，我何少晴就是想我爹要你这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赏赐给我的。”
　　果然让仲逍给蒙对了。
　　
　　任仲逍一边跟着何少晴往里走，一边用眼快速扫向远方。就见不远处有一潭湖水，碧绿荡漾。越过小湖是三座楼阁面向自己，两座大的中间夹着一座小的，远远看去像个马鞍状。仲逍心道：八成是问剑阁、揽清别院所在，那么藏珍楼也就不远了。
　　
　　她看罢未免别人发现迅速收回目光，再看眼前的可爱姑娘，不禁想笑。这么年轻的少女，竟然佩着一把如此成熟甚至有些苍老的宝剑，真是有趣至极。这趟演武大会真是不虚此行，净见到一些奇怪的人和事了，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精彩发生。
　　
　　何少晴走的急，任仲逍也跟的急，忽然前面的何少晴停住了脚步，仲逍差点儿撞到她的身上。
　　“喏！就是那个，想办法把它给我弄下来。”何少晴用手点指响晴居的窄墙头。旁边就是一墙之隔的参商馆。
　　
　　任仲逍定睛细看，墙头上有一点小小的黑影在不断跳动，原来是一只玲珑娇小的松鼠。这对于仲逍来说可是易如反掌，从小就在野外生活过的她，对小动物和花草都天生的亲和力。仲逍手脚并用两三下就攀上了响晴居的墙头，她刚要抬脚接近松鼠，才发现事实并非那么简单。
　　
　　响晴居确实与参商馆毗邻而居，可是那只是一种假象，其实隔着参商馆还有一道，在风家才见到过的悬铃信木的机关。仲逍随即提气慢慢靠近信木机关，悄悄让过同时以口哨招引松鼠，小松鼠听到呼唤，三蹦两蹦就到了近前。仲逍摊开手掌，松鼠乖乖的跳到了上面，然后仲逍转身轻松跳下。
　　
　　“你还真不错，回来我叫爹爹给你奖赏。”何少晴眉飞色舞的接过宠物。
　　
　　远处忽然传来鼓掌的声音。
　　“二哥？”何少晴语气透着疑惑。仲逍则顺着何少晴的眼光看过去。
　　刚才还空无一人院子里，在灯火的掩映光辉中，站着一个瘦长青年，五官如雕刻般凸出明显，目若朗星，只可惜如此美目中居然透着一股阴郁。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笑，但在眼里却找不到笑意，轻一下重一下的鼓着掌，像是有意却似无心。
　　
　　何少晴好心解释给任仲逍，“你新来的吧，没见过你，那是我二哥，有点怪但是人不坏，没事别怕。行了你回去吧，这么伶俐哪天跟着我吧。”
　　
　　任仲逍闻听此言，也不多待，快步低头走了过去。当她走过何少商的旁边时，突然听到何少商，有点阴阳怪气地，以一种只有自己听的见的语气说道：“不错，躲得过悬铃信木。”
　　
　　仲逍听到这样的话，突然头皮发麻，直冒冷汗。自行走江湖以来，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会让她有这样的感觉。仲逍意识到此人在何家是个棘手的人物，为了摆脱被动境地，赶紧快步走出了东院。
　　
　　出了院门，仲逍看四周无人，一个转身闪进了隔墙旁的假山背后。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仲逍听着外边一阵嘈杂人声过后，四下渐渐陷入了寂静，然后灯火也逐渐熄灭了，仲逍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半晌之后，她知道时机到了，马上脱下罩在外面的长袍，露出了里面的紧身利落的夜行衣。虽然窜墙越脊不用了，不过夜行衣还是不能省下的。
　　
　　任仲逍提起一口气，轻身飘进何家东院的墙内。她凭着方才的记忆，沿着风雨廊桥一路摸进了问剑阁的方向。仲逍轻功高段，一会儿功夫到了问剑阁附近，她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问剑阁和揽清别院并不是紧邻在一起，而是中间隔着一座小屋。
　　
　　小屋并不像何府其他殿阁那样华丽，乍看之下十分的不起眼。任仲逍到了近前才发现，小屋在门楣的角落处挂着一块儿小木牌，用篆体书写着“藏珍楼”。
　　
　　原来这就是群雄瞩目的“藏珍楼”，居然修建的这么不起眼。
　　
　　就在任仲逍想近身上前同时，她突然听到揽清别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杂乱的人声，伴着喧哗叫喊。仲逍一抹身隐进回廊阴影里，刚刚站稳就觉一阵劲风由前方刺来，伴着一道银光。她虽然武功不差，但这乌漆抹黑、敌我不辨的暗夜中，还是小心为上。任仲逍经常送剑，好剑见过不少，看来对方所使的绝非一般凡品。
　　
　　仲逍旋身躲过来犯，闪电般抽出腰中佩剑。抬手也迎了上去，那知道只这一下子对方竟然把仲逍的佩剑削成了两半。
　　
　　任仲逍暗叫不好，今日碰上敌手了。她并未扔掉手中的残剑，仍旧使用剩下的半截继续抵挡对方。就这样你来我往，仲逍手中的剑被砍削得只剩下了剑柄，不过看出对方无意杀她，并未下狠手杀招。
　　
　　她左躲右闪，趁着空隙也不忘进攻还击，在被逼退的同时，急中生智将手中的剑柄作为暗器掷了出去，果然听到对方一声闷哼。仲逍心喜此招竟然有用，可那知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对方在闷哼过后没有加紧攻势，反而没了动作。同时任仲逍听到了“扑通”的倒地声，虽然轻但在夜里却十分真切。而且对方似乎有意不让人觉察出自己倒地，在极力掩饰着。
　　
　　这一声过后，刚才还酣战的回廊突然没了动静，有一丝诡异。仲逍又等了一小会儿，见对方真的没了动作，才谨慎的上前察看。
　　
　　仲逍发现来者也是一身夜行衣，似乎与自己目的一致，都是来查探何家内幕的，但是身边并没有刚才无上神品的宝剑。不过此时这个人好像受了挺重的伤。
　　
　　仲逍凑前一看，大吃了一惊。
　　暗夜深沉，微风轻送，能够清楚从倒地之人的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月桂花香，她猛然间想起了白天的一幕，似要证实什么一把抱起了地下的人。这人已完全没了知觉，一点儿都不挣扎。
　　
　　没错！就是若雪，月华宫的若雪，那个骂自己管闲事的奇怪姑娘。因为散发的香味和抱在怀里的熟悉感觉，绝对假不了，任仲逍不光记忆好，感觉的准确也是一等一的，所以她十分肯定。
　　
　　在二人回廊鏖战，你来我往的同时，何家从揽清别院的方向来了许多人马，远远的灯火晃动了过来。任仲逍一看此地不宜久留，迅速决定了对策。她背起若雪，沿着自己来得路线快捷的退了出去，脚尖提纵跃出了何家的范围，消失于高墙之上。
　　
　　而这一切的动作却丝毫不拉的，看进了坐在参商馆屋顶之人的眼中。
　　
　　仲逍不敢怠慢，几个纵跃跳进不远处客栈的后院，然后转背为抱，托着若雪毫无生气的身子，一脚踢开了自己的屋门，将她轻放在床榻之上。
　　
　　这时，任仲逍才再有机会细看若雪。
　　就见她一身黑衣，仍有面纱罩面，不过月白换成了现在的乌黑，一样隐去了自己的真实面目。比起若雪真实面目，她的伤势更吸引了仲逍的注意力。
　　
　　若雪右胸有一个伤口，鲜血淋漓，不断外渗，像是被人一剑从后背穿透。伤口周围已明显呈现深紫，一看就是中了毒。仲逍不禁暗骂，何家还枉称儒侠之家，武器居然喂毒，如此下三滥的手段真卑鄙！
　　
　　站起身取自己的包袱拿解毒药，经常执行任务有伤或中毒在所难免，所以药仲逍都随身备一些。自己带的解毒药是师门的杰作，颇有效力，百试百灵。看样子若雪的毒也不是难解的，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仲逍本是女子，常忘了要有所顾忌，所以她才在平日与季遥、静柔乱开玩笑。今天也一样，加上紧急，她抬手就撕开了若雪右胸的衣襟。
　　
　　只见烛影之下，一片晶莹若雪、皎洁如玉肌肤，晃着仲逍的双眼，即使身为女子任仲逍在一时之间，也看得错愕而迷醉。不过这一片美好却被狰狞的伤口破坏了，这也拉回了仲逍的心神。
　　
　　她提醒自己集中精神、治伤要紧，赶紧小刀把伤口清理干净，准备开始上药，不过若雪衣服的最内侧还有一层紧贴肌肤地护身衣物，阻挡了上药的顺利进行。
　　
　　仲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若雪的上身衣物全部撕开以便上药。她低头刚要动手，上方忽然传来声音，“你要做什么？”沙哑无力却有致命魅惑的杀机。
　　
　　“你受伤了，当然是上药，难不成还是轻薄你吗？”此时此刻，仲逍还不忘逗逗这个古怪清冷的姑娘。她以为会招来若雪的一顿臭骂，甚至出手，可那知自己戏谑的言语过后，若雪又变成了闷葫芦，不言不语的乖乖让她上药。
　　
　　仲逍纳闷：这个姑娘真是异于常人，平常女子若是碰上了这样的或羞或怒，只有她才会没有反应，好奇偷眼看看若雪，果然露在面纱外的琥珀色双眼没有任何波澜经过。
　　
　　不过毕竟伤处位置尴尬，在仲逍的指下，除去伤口周围的皮肤因受伤而变红，其他地方却因为仲逍的手指上药划过染上了一层粉红，犹如粉色水晶般剔透美丽。
　　
　　好不容易一阵忙活，药上完了，伤口也做了简单的包扎，任仲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扬手准备掀若雪的面纱，若雪却突然出声，“面纱不要！”微弱断续。开始任仲逍没听清，还要继续动作，但若雪又说了一遍“面纱不要”，这回仲逍听懂了。
　　
　　“不要，怎么喝水喝药？”
　　“面纱不要！”
　　仍就是这句，任仲逍彻底折服于这个古怪姑娘。
　　“好，不要就不要。若雪大小姐，不掀也得喝药。”
　　
　　这次若雪倒是配合，仲逍扶着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撩起面纱下角，一手将水和药送了进去，若雪张口吃了药，虚弱的倚靠在仲逍肩头，耗尽力气动弹不得。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问话时仍旧表情不变。
　　“你的手绢泄露你的名字，你的气味确认了你的身份。”
　　“什么气味？”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你身上的月桂花香气呀！”仲逍加重语气。
　　若雪忽然挣扎起身，第一次直视任仲逍的双眼，“你再说一遍”
　　“你的月桂花香呀，绝对没错！”
　　任仲逍同样直视若雪双眼，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答话她忽然发现若雪的目光起了微小的变化，对！即使是微小的变化，敏锐如仲逍依然读了出来，那琥珀色明眸中分明闪着一丝不解和惊愕……
　　




何府交锋

　　人与人的相遇，总是扑朔又迷离。
　　人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该来的时候躲都躲不掉，而不该来的时候拼命追寻也不会是你的。
　　当世间命定人们碰在一起的时候，缘分就像芸芸众生之间联系的锁链，不可逆转的扭动了命运的轮盘。
　　缘，妙不可言！
　　
　　夜色是那样深邃，如若雪黑白分明的双眸，夺人视线，眩目的让仲逍移不开眼。此时的若雪本就剔透的脸颊，因为受伤的缘故，愈发显得苍白。衬托着她的云鬓微乱、丝丝微垂的秀发，也像这夜一般乌黑。
　　
　　如墨秀发贴附在若雪未完全掩起衣襟的，透着粉红的雪肤上。也许是刚才的打斗缘故，也许是从未如此近距离坦诚的接触过一个人，任仲逍居然心头燥热，犹如小酌美酒有些微醺。两人的对视在仲逍抬手的动作中结束，她带着药迹和血迹的手，仿佛穿过了世上最远的距离，伸向了若雪罩着黑纱的脸颊。
　　
　　可谁知，这一触竟然摸空。仲逍猛揉双眼，待视觉恢复清晰，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才发现夜色已去，曙光透窗照了进来。
　　
　　这一切难道是个不真实的幻梦吗？仲逍的记忆还停留在深沉暗夜，与若雪对视的那一瞬。她站起身洗了把脸，环视了一下的客栈，拷问自己的心。
　　
　　不！那是再真实不过的场景了，若雪苍白虚弱，像个没了防备的婴儿，卸下冷漠的武装，脆弱的在自己的床榻上沉沉睡去，而她趴在床边看着若雪，抑或像是守着若雪，随着打更的声音浅眠，仿佛眼皮刚合上就又醒来。
　　
　　床榻上人去枕凉，是啊！人总是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若不是犹在的血色提醒着仲逍，刚才的种种，她自己都以为做了个虚幻的梦。
　　仲逍搜寻四周，希冀找出些蛛丝马迹，一遍过后她开始暗笑自己，按以往若雪做事的风格，没臭骂或动手都实属不易，还盼望她留下什么讯息，自己真是异想天开。
　　
　　于是放弃寻找，向店家小二要了早餐茶水，临桌坐了下来，毕竟就是杀人放火也要喘口气的，何况现在需要的是思考，不是盲目行动。
　　
　　早餐茶水上齐，仲逍开动。许是经过一夜折腾累了，她有些嘴急，一个不慎喝茶呛了一口。仲逍赶紧拍抚前胸顺气，动作中手下的衣襟触感略有不同，似是塞了什么东西，
　　
　　任仲逍赶忙掏出观看。
　　东西没有不同，是自己捡到的，若雪所持有的月白手帕。
　　但手帕上多了一行字：
　　有恩必报，有仇必偿。
　　他日若见，真容奉上！
　　冷若雪
　　
　　好！快人快语，干净利落！仲逍赞叹，同时对未来的某一他日不禁怀有好奇的期待。
　　
　　有些序幕一旦拉开，就不会再轻易合上。
　　有些牵绊一旦开始，就不会再轻易解开。
　　
　　若雪的事告一段落，仲逍思绪又回到了风家事和月华宫上。经昨晚一役，她已知道何家决不是等闲之辈，这等武林世家平日戒备就已经很森严了，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个演武大会。所以夜晚再次的探查，就是画蛇添足的举动。
　　
　　这世上有时往往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在外徘徊，不如堂而皇之的持风家令进入何家。
　　
　　仲逍想到此，立即准备动身。师父的剑是一定随身而行的，暗器、药品等贴身物件都装好，可惜佩剑让若雪削断了，手边暂时没了应手的武器，但是时间紧迫那就稍后再说吧。
　　
　　今天是何家迎客的最后一天，大门处比起往日，要稍微冷清了些，守卫都闲哉的坐着聊天。
　　仲逍迈步上前，躬身施礼：“请问这里可是何家，开演武大会的地方吗。”
　　
　　守卫一看来人阴柔俊美，长得是不错，可惜穿的简单朴素了点，非富不贵，都以为准是又是一个江湖新手，为争睹何家及演武大会之名而来，所以态度稍有轻慢。
　　“是呀，有什么事？”语气稍显生硬。
　　
　　任仲逍笑而不答，张手露出令牌。这下守卫傻了眼，“快去叫大管家，快去！”
　　刚才还爱搭不理的门卫，一溜儿烟跑没了影。
　　仲逍心道：何家真有意思，难不成每个客人都要大总管来迎接，那还不把大总管累死。
　　
　　昨天见到的何儒，人仍旧那身打扮，那脸表情，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也对着仲逍行了跪拜之理。
　　“不知风公子驾临，请恕我失职！”
　　
　　仲逍也有些惊讶，但这表情一闪而过，旋即恢复了平素的自持和幽默。
　　“大总管你言重了，是几位门卫大哥想与在下多聊几句，”她扫了一眼守卫，几个守卫臊了个大红脸，“更何况，我也不是风公子！”
　　
　　此言一出，到是把何儒也说愣了，不知该怎样接下话来。
　　“实不相瞒，在下宣文兄的挚交好友，姓任、名仲逍。此行前来特地受了宣文的拜托，实在是因为风家有急事走不开，不过宣文有话，一旦事情办妥，定会快马加鞭赶来。”
　　何儒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马上又恢复了大总管职业的笑容。
　　“那如此，就请任公子随小人前来”说罢作了个请的手势。
　　
　　仲逍跟着何儒一路向何府内走去，七拐八弯的到了东西院隔墙。
　　她以为何儒会将自己安排在西院居住，哪知竟被何儒带进了东院，不过并不是自己先前去的地方，而是从东院一进去的地方转弯，进了一个跨院。
　　
　　这个跨院建的甚是奇特，从外表上看。它是属于西院的，但进院儿的大门却建在了东院内，很是错综复在，自己上次因为是夜晚进来，居然没有发现。说是跨院规模可是不小，仲逍以目观测甚至超过了东院。而且东院内大大小小的楼阁加起来有六座，此处却有七座，围着中间空地的一座八角小亭而建。
　　
　　仲逍被何儒带到了其中的一间楼阁。
　　“任公子，虽说您不是风家人，可代表的是风家，何府定当一视对待。您可以先休息一下，有事吩咐小人。”
　　“其他人呢？”何儒话音刚落，仲逍接着就是一句。
　　“其他人和我家老爷、少爷在中厅相聚，公子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谢谢大总管的招待。”
　　“您多理了，这是小人应该做的。”何儒职业笑容堆了满脸，似在回应仲逍的夸赞，“您没什么事，小人先告退了。”
　　“您先请！”仲逍客套回答。
　　
　　何儒退身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何家真是气派，一点不输风家，招待客人竟用一座独立的楼阁。仲逍环视四周，得出结论。
　　在何家中厅一聚，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什么人。休息就不用了，反正自己也不累，况且来何家是有目的，查探情况要紧。
　　仲逍一点东西也没有放下，也转身出了屋门，往何家中厅方向走去。
　　
　　中厅，面对着演武校场；校场就像是中厅的延伸，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厅很大。
　　这个地方现在也成了何家人最多的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
　　
　　仲逍巧妙闪躲一会儿就从人群边上挤进了何家中厅。
　　就见何家大厅上端坐着几个人。
　　居中想当然就是何其谦，这是仲逍第一回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儒侠。
　　
　　何其谦面皮白净，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五官酷似仲逍见到的何少商，分明且立体感极强，只不过不似何少商的阴郁，有一股教书先生的味道，难怪大家称他为“儒侠”。 
　　他的左手边坐着何家的三个年轻一辈，头一个仲逍没见过，接着是何少商、何少晴。那坐在首位的人想必就是何少阳。何少阳一脸斯文，温文儒雅的程度更甚于何其谦，甚至比风宣文还有过之，这温文的脸上还生了一对儿会笑的眸子，不言语间都带着温暖的笑容。
　　
　　何其谦的右手边坐着几位贵客。打头一位是月华宫的少主，依旧轻纱罩面，白色斗篷。仲逍一看是她，赶紧用眼光寻找她身边的若雪。就见若雪和另外一名婢女，站立在少主两侧。仲逍心想若雪的伤好的怎样了，于是盯着她多看了一阵。若雪似有感应，把头忽然扭向了仲逍站立的方向，但视线并未集中，随即又恢复正常。
　　
　　月华宫后空着三个座位，紧接着是昨天在何家大门口遇到钟氏公子。
　　这钟公子果然另类，这等场合也不忘打扮一番，爱美胜似女子。衣衫已换，不是昨天穿着，但也贵气十足，锦袍玉带。
　　仲逍猜想，那三个空着座位必定有一个是属于风家的，若自己现身应该就能坐上，不过那样打听消息比较麻烦，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就在这里更容易些。
　　
　　何家中厅此时甚是嘈杂，看来大家都是刚刚聚集不久，还未正式开始有什么动作。
　　
　　何其谦首先发话：“诸位武林同道，今日何其谦及何家，有幸邀请到各位大家光临，何府真是蓬荜生辉。想必各位也知道何家、八剑盟、及演武大会的渊源，所以在这里何某就不多赘述了。从明日起为期一月的演武大会正式开始，各位有意切磋的、有意观摩的，都可以尽随其意，不拘小节。不过在下有言在先，此一大会旨在我何府怀念旧人，并方便江湖人切磋观摩、教学相长、结交朋友，并非争勇斗狠的普通擂台，请大家既不要在切磋时下手无仁，也不要将私怨带入比试中，望大家见谅。否则，这何府内各位尊贵的武林人士，定当共同讨伐，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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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用手一比左手边的何家儿女，“这是在下的小犬、小女，请各位指教。”
　　然后，起身对右边诸位先施一礼，“这几位就是何府请到的难得的贵客，这位是月华宫的少主。”
　　众人倒吸一口气，交头接耳到“月华宫呀！！”“啧啧！武林人第一艳羡之地呢”“听说月华宫也与八剑盟颇有渊源。”“不止这些，据说其实月华宫主也是八剑盟弟子之一，持有传说中的八把神兵之一呢……”
　　
　　仲逍听大家议论月华宫十分关心，一边因为任务的缘故，想一睹真实；一边又对冷若雪的出身之地很有几分好奇。所以不自觉地向前凑了凑，渐渐的挪到了人群最靠前的外层。
　　
　　“本来在下还邀请，武林富庶风氏一门，和冰焰岛的人，不过这两家都有些事务缠身，稍后才能前来，请各位原谅。而这位就是武林后辈中新崛起翘楚——钟斯岳、钟家公子。”
　　
　　堂上端坐和站立的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纷纷私语。
　　
　　关于钟家，仲逍在以前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早就有所耳闻。钟氏一族于三年之前，于不动山一朝崛起。无人知晓他的来历背景，只知钟斯岳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没有其他亲人，但此一门人面极广、结交众多，另外还广收门徒，遍传武艺，开始在江湖占有一席之地，可以与众名门分庭抗礼。钟家并未宣称过自己的财富，但是却有着如流水一般使不完的钱财。
　　
　　这个钟斯岳着实古怪，人阴恻正邪难分，还嗜好打扮、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外表。武林对此毁誉参半，因此就送了个“邪美郎君”的外号给他，钟斯岳居然乐得接受。这也就罢了，更有甚者钟家还有一条怪异的规矩，钟氏门中的人，十八般兵器任意挑选，不受任何限制，但是就是不许用剑。要知剑在武林兵器的地位非同一般，如王者统领，那个江湖中人不以剑法精湛为荣，想不到钟家竟有这样的规矩，让人猜不透。
　　
　　“好了，接下来请各位轻松一下，今日大家可以切磋，但不要过于较真，权当熟悉熟悉、活动一下筋骨，可以毛遂自荐，或请几位贵客推荐……”
　　
　　何其谦话音还未落稳，就有人喊将出来，“何庄主，我以技痒多时，不如就让在下先来。”有人早已跻身上前到中厅所对较场，对着中厅内大喊。
　　此人是个粗壮硬朗的中年汉子，精神矍铄，使一对玄铁乌金护手双刀。
　　“我来！”一位瘦长少年不甘人后，也跳了出去，与他战在一处。两人插招换式，上下翻飞，一时打的难解难分。
　　
　　仲逍并未留心看校场的比武，而是利用空档，时不时地瞟一眼若雪站立的地方，和月华宫少主的位置，若雪低头似在与少主密语交谈，没有注意到仲逍的存在。在仲逍再次注视的时候，若雪忽然抬头与她撞了个正着，岂知若雪的神情丝毫没有波澜，视线一触之下马上别开。
　　
　　仲逍暗自讥笑自己，也许夜里的事真的是一场梦也说不定，都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救过冷若雪吗。
　　
　　她的目光离开若雪，再次在中厅内逡巡。何家几位对校场的比试看的还算津津有味，只有何少晴一脸心不在焉的乱瞟，何少阳、何少商也专心的看着，但仲逍从何少商的眼神中感觉出了一种渊远，仿佛吞进了整个中厅的身影，当然也包括自己。
　　
　　月华宫的人轻纱罩面，看不太出来。与整个中厅的气氛最为格格不入的，就是那个怪异的钟斯岳，只有他自低头把玩着自己的随身玉佩，好像坐在家中的椅上闲散的晒太阳，慵懒无骨，视线低垂，像在假寐。
　　
　　这时就听外面校场的比试已经分出了胜负，还是中年人略高一筹，俩人握手言和，互拍肩膀、相谈甚欢。然后又有一些人纷纷上场比试，一时间校场、中厅热闹了起来。
　　
　　仲逍觉得可以退走了，正好大家聚集于此、四下无人的机会探探何府的情况，随是白天但好在自己身份正当，又转寰余地。
　　
　　就在她刚要转身退出何家中厅的时候，何其谦突然出了声，“大家静一静，请大家静一静。月华宫少主要推荐一个人比试。”
　　
　　月华宫名号一出，大家果然鸦雀无声，刚才还乱哄哄的中厅和校场，一时间变得静悄悄的。
　　
　　月华宫少主突然站起了身，一下掀开了自己斗篷的帽子。
　　只见她秀发如云，鬓若墨染，眼神像一泓秋水，清澈悠远，大家不禁好奇，面纱之下会是何等的绝色，难怪人人艳羡月华宫，尽皆因月华宫有绝世佳人。
　　
　　不过她接下来的动作充分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因为这位少主再一下摘下了她掩面的轻纱。
　　这一瞬间，人们的眼前忽然闪出一片月华的光泽，虽未入夜但却仿佛，月宫仙子出现，伴着皓皎的月虹降临人间。
　　她肤如凝脂，齿若编贝，鼻如悬胆，脸形恰到好处，衬托出绝世容颜。看的大家最迷醉而媚惑人心的，就是她自然流转的眼波，秋水嫣然。
　　“江湖后辈，小女子冷如冰有礼了，”佳人略微低身向众人一福，“如冰就推荐这个人！”
　　说罢佳人伸出纤长的手臂，只向人群温柔一指，好似诱惑了整个人间。
　　
　　仲逍觉得月华宫的少主果然名不虚传，天姿绝美，但她此刻更关心的是冷如冰身边若雪的反 应，所以并未多注视冷如冰一会儿。
　　待冷如冰抬手点人，众人目光回视，发出唏嘘，才拉回了她的心神。
　　
　　就见，中厅校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佳人如玉的纤纤指端，如撩似拨的正对着自己……
　　




火舞艳阳

　　我心存好奇、饶有兴趣的盯着若雪看了多久，若雪就冷眼侧对了前方多久，但我能感觉到这种冷然与初见若雪时的冷漠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她的冷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像现在。冷若雪似在自持些什么，又恍若企图想用这样的冷漠掩盖一些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也猜不透，起码是些不愿让我觉察的。
　　
　　我看若雪的同时，中厅、校场的群雄也自顾自的忙活着，比武、交谈、叙旧一个都不曾落下。
　　这一切的动作直到何家当家何其谦的发话，才戛然而止。
　　接着月华宫少主掀开了斗篷的帽子，居然又更进一步的摘下了，月华宫那碍眼的面纱。
　　然后我在所有在场的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片迷醉、不能自拔的景象。
　　于是我也想仔细看看这位少主到底有多美，便抬头望去。
　　天哪！！我以为雷静柔就够美的了，不过现在看来静柔再美也是属于人间的，而这里却有一位月宫仙子带着一片月白色的光华，款款的降临人间。
　　
　　凭心而论，冷如冰真美，她的美是超越凡尘的。美的自然不带一丝雕琢，美的柔媚却深蕴着高贵。
　　
　　我又开始好奇，而且是大大的好奇，冷如冰面纱下是如此绝美的脱俗容颜，那么若雪轻纱下的真面目又是怎样一个洞天呢？
　　所以，我又习惯性的侧头看若雪，暗自遐想这个冷姑娘的面貌，到底怎样的样貌能配得上，若雪那古怪的脾气，和那琥珀玉色般的清冽的双眸。
　　
　　就在此时，一阵奇怪的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唏嘘声！没错是大家的唏嘘声。然后全中厅、校场的人的目光全都射向了我，或不解的、或不忿的、或羡慕的、或嫉妒的。
　　因为那个美女少主，居然好死不死的用青葱玉手远远的点指着我。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就这样群雄注视着我；我不可思议的盯着若雪和冷如冰；冷如冰眼波温柔流转却又带了点儿调皮的扫视我和大家；而冷若雪破天荒般定定的看着我，似要把我穿透。
　　静默的中厅僵持了近三分钟……
　　
　　“啊！”最先出现的竟是哈欠声，慵懒的声音响起。“怎么不打了，不打了没有催眠曲我怎么睡得着，睡不着我的形象，哦天哪！这不就破坏了我‘邪美郎君’的称号吗！”
　　竟然是钟斯岳那个怪人。
　　
　　“少爷，是这么回事……”钟家仆人三言两语略加解释。
　　“原来是你！”钟斯岳斜睨着我。
　　“是我什么？”我不慌不忙地反问。大家的目光就在我俩的对话间来回转换。
　　“就是你打搅我的好梦。”
　　
　　我突然觉得哭笑不得，明明是那个不知来意的冷如冰，点指了我；偏偏又碰上这个不知好歹的，胡乱指责的烂人钟斯岳。
　　
　　钟斯岳在身边的扇袋儿里掏出一把银白折扇，随手晃动把玩。口中言道，“那你就要付出代价。”就在他价字出口的同时，快如疾风般出手，用银白折扇点向我的面门。
　　
　　好家伙！别看这人行为举止有点儿乱七八糟的，功夫可不含糊。
　　
　　我看着那道银光瞬的欺近，急忙转身旋踵，向左一闪，躲过了来势。这么多人面前，何况又身负重任，惦记着风家和月华宫的事，我可不想出手，徒惹麻烦。
　　
　　哪知这个钟斯岳却不放过我，在我转身的同时第二招又到了，这次是进攻我的右肩。我赶紧来个缩哽藏头，俯身向下，使他刺了个空。想不到这个烂人出奇的难缠。他右手一沉，变刺为劈，打向我的右臂。
　　
　　糟糕，我的随身佩剑在昨夜与若雪的交锋，被她的不知什么神兵利器给削断了，刚才又来得匆忙，没有再来得及准备，所以现在等于赤手空拳。
　　
　　好在身边站着的人腰间有剑，“江湖救急，得罪了！”我也不管旁边人的反应，探手抽剑，然后反手撩向钟斯岳。
　　
　　这一下虽然架住了，但银扇居然势沉力猛，震动剑身直颤，也震得我手发麻。游走江湖这么长时间，许久没碰上势均力敌的人，怎么这几天就碰上了两位，看来演武大会真是藏龙卧虎，深含玄机呀，不知我到底是来对了、抑或是来错了。
　　
　　我的思绪走马般快闪，钟斯岳的下一招，比我的游思更快。他见我以剑相迎，一招接住，马上收扇相内，再次点向我的左腰。这回我可反应不过来了，因为刚才匆忙用左手抽剑，所以现在左腰范围成了一块儿死穴。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银扇疾点，就在我以为受伤无疑的时候，“嘡”的一声从我左腰发出，一响过后居然把他的宝器银扇给弹了开来，顿时如铁石相撞，接着一块儿东西掉落尘埃。好险！风家的邀请令竟然救了我一命，真是天助我也。
　　
　　钟斯岳和大家的注意力被那块令牌吸引了过去，趁这个机会，我赶紧还击，当胸一剑。钟斯岳急忙回手以扇抵挡。
　　
　　事情的发展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然也包括我的。那把砍在扇子上的剑居然生生的断为两截儿。
　　
　　这回换我发愣了，这是什么扇子，好厉害。我看向钟斯岳，这个怪家伙一脸的得意，同时穷追不舍得再出招，仿佛非要分个胜负。
　　
　　情急之下，我突然想到后背上还背着一把要送的剑，不过师父嘱咐过不许随便出鞘，但现在的情形应该不算随便了吧。我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摁开剑匣的机关，宝剑破匣而出。
　　
　　与此同时，我顿时感到背后冒出一道红光和暖意，犹如旭日东升。我急忙握住宝剑，向前挥出，剑身滚滚火焰纹饰似活了一般，喷薄欲出，耀眼动人，照着在场的每个人的脸。我用眼角余光感觉到儒侠何其谦突地站了起来，注视我与钟斯岳的战团，确切的说是注视我手中的宝剑。
　　
　　我再次将日剑挥向钟斯岳，说他怪一点都不假，明眼人都能看出我使得东西绝非凡品，这家伙却想来个硬碰硬，果然“邪美郎君”，都不按牌理出牌，碰到这样人最麻烦了。
　　
　　空中一把日剑、一把银扇交接相碰，红白映衬煞是好看，金属碰撞声发出夺人双耳。结果就是钟斯岳的宝器银扇被我所使的日剑震飞了，在中厅上方划出一道银线。
　　
　　一瞬间，何府中厅又陷入了一片静默。
　　接着整个中厅校场像滚烫的热水锅一样沸腾了起来，这下我听到了赞叹声、欢呼声和质疑声
　　
　　“看到了没，那是不是‘火舞艳阳’！呀”。
　　“我觉得像是，好久没在江湖看到这样的好剑了……”。
　　“肯定是，十九年前我见过，就是这把剑。”
　　“你确定没看错！”
　　“放心，不会错的。只有火舞艳阳才有这么眩目的光芒。”
　　“这次演武大会，我可开眼了，死而无憾了。”
　　“哎！听说没有，‘火舞艳阳出，冰肌玉骨现’，恐怕江湖要有大事了。”
　　
　　是呀！听这些七嘴八舌，我开始后悔了。也许师父的叮嘱是对的，无论任何时候日剑都不要出鞘。现在看大家的反应，江湖真的就要不平静了。可我的心里却也被更大的疑惑占据了，师父居然有江湖人人觊觎的神兵八剑之一，加上我送的风雷二剑，就有三把剑出自师父的手中，莫非师父与八剑盟有什么关系吗？那师父又为何让我把“火舞艳阳”送到月华宫呢？这又是什么用意。这些疑问慢慢在我胸中堆成一团，挥之不去。
　　
　　另外，别人的反应尚可理解，最特别的是何其谦、月华宫与钟斯岳的表现。
　　
　　何其谦嘴巴微张，两眼圆瞪，不可思议的盯着我的剑，仿佛要用眼神抓去，把它据为己有，竟然有些贪婪，儒侠的风范在此刻已丝毫不复见，左手边的何少阳一阵轻咳，惊醒了何其谦，他随即神色微敛，赶紧恢复了平时的仪态，并向我绽出长者关怀晚辈的笑容，向我微笑走来。
　　
　　钟斯岳更怪，我的宝剑掀起这么大的波澜，他居然连看都不看，只关心被我震飞的扇子，一溜儿小跑的去捡，嘴中还抱怨，“讨厌鬼，竟然震飞我的扇子，让我形象扫地。”
　　
　　但最特别的还是月华宫。
　　冷如冰根本就不看我，却紧张得注视着冷若雪；若雪则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巡视我的全身，就是不直视我的眼睛。
　　
　　从小在恶劣环境生活，我锻炼了敏锐的直觉，在这一刻我能清楚地预感到，我的生命中某些东西被开启了，我未来的日子将会不再平静。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何其谦走到我的身边，开口道：“真想不到是风贤侄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我与你父是同门兄弟，交情甚笃，多年不见都认不出了。”
　　
　　“何当家，您搞错了，我不是风宣文。在下任仲逍，是宣文的知交好友，宣文有事不克前来，特意所托于我替他先行赴会，他随后赶到。”我不紧不慢解释道。
　　
　　“啊”何其谦微微惊讶，露出了与管家一样的呆愣表情。但马上又恢复正常，“没关系，宣文是我的子侄辈，任公子与他为友，那一样是何府贵宾，不介意我将你视做贤侄吧。”
　　
　　“不介意！”我客套道。
　　“况且……”何其谦看了一眼我的剑，没往下说。
　　
　　况且你们对这把剑很感兴趣，都想知道它的来历。我心底替他接话。
　　
　　“这样吧，今日也晚了，大家也累了，吩咐下去，设宴款待诸位英雄和几位贵客。大家请往前厅休息。”何其谦拿出主人的姿态。
　　
　　群雄在何其谦的安排下纷纷散去。何其谦率领何家人也先行退出中厅。
　　
　　冷如冰拉着若雪匆匆跟了出去，也消失了踪影。
　　
　　我在转身要走的同时，环视中厅四周，刚才还热闹喧嚣、跌宕起伏的场所，一下变得静悄悄的，角落里站着捡扇的烂人钟斯岳，一脸挑衅又得意地笑，扬眉对着我，仿佛他才是刚才那一幕的导演和掌控者。
　　




初初心动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斜洒在宽阔的官道上，也映照在匆匆赶路的旅人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悠然宁静。
　　
　　不过这样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远处奔来的一人一马轻易的打破了。
　　
　　那是一匹通体火红，没有一丝杂毛的西域良马，速度极快，一骑绝尘，转眼间就到了近前。
　　来人急带住缰绳，马儿一阵长嘶，在原地不住地打转，腿下蹄声“嗒嗒”响个不停，节奏很快，似在催促什么。
　　
　　马鞍上端坐一人，一身暗赭色短衣劲装，足蹬黑色男式便靴。此人长得英气十足，一对浓淡相宜的英眉神采飞扬，一双星目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头发随意削短，简单以发簪一束，看得出来人对自己的打扮并不十分热衷。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这个人是简便的男子装束，却看得出她的女儿身份，因为她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女子娇态，与任仲逍身上那股潇洒少年的味道，又略有所不同。
　　
　　她回头朝自己奔来的方向喊道，“夕暝，快一点儿，我的卷耳都等得不耐烦了。再不快点儿大会就要开了，不好向师父、师兄交待呀！”
　　
　　她的喊声刚落，一匹黑马也闪到了近前。
　　被称作夕暝的来人，是个俏生生的美丽婉约的姑娘，一张古典的瓜子脸，丹凤眼、弯弯峨嵋，粉腮樱唇，配上一身湖绿色衣裙，竟为这斜阳映照略显苍凉古意的景致中，添上了一抹江南的烟雨迷蒙。只见她气质温柔大方，顾盼生姿，好像仕女画中走出的人物。
　　
　　夕暝也带住黑马，停在红马旁边。以手轻拍黑马脖颈，言道“急什么，反正也快到了，师父的为人你还不知吗？你几时见他发过脾气、训过人。还是我的夜像个淑女，不想你的卷耳都被你带坏了，像个疯丫头。还有你——彤旭日，师父是允你在外行走，做男装打扮，图个方便，可没让你连行为举止都学个十足，好歹留点儿气质……”
　　
　　“知道了，”彤旭日语气略有不耐，顽皮的向夕暝吐了吐舌头，“要你管！”然后以手猛拍夜的后腿，吆喝道，“走咯！夕暝快叫你的夜来追我的卷耳吧，恐怕你追不上吧！”驾着卷耳一溜儿烟的跑了。
　　
　　“你……”夕暝哭笑不得，无奈的策马跟了上去，“算了，我叶夕暝不跟你一般计较，到了何家庄再说。”
　　两匹快马消失在夕阳腾起的烟尘中，朝何家的方向而去。
　　
　　华灯初上，入夜时分，何家前厅大摆宴席，空前热闹。所有人经过下午的聚会，都熟络了几分，把酒言欢，尽情畅谈。
　　
　　任仲逍被安排在正中的一桌，与何其谦、何少阳、何少商、钟斯岳，以及月华宫少主冷如冰同坐。
　　
　　奇怪的是冷如冰虽然在座，可是若雪和另一位婢女却未侍奉在侧。
　　“何师伯，家师要我代为向您问好，家师说多年不见，十分想念您这位师兄，对于当年何世伯出手相助一事，铭感五内，借此机会让我也致上迟到的谢意。”冷如冰娇媚的开口，语气轻柔，颠倒众生。
　　
　　何其谦接过话头儿，“如冰侄女言重了，想我何其谦得儒侠的名号自是江湖人士抬爱，不过更提醒我维护天下正义、保护武林平安是自己份内的事，更何况逸清师妹的事，就是本门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言辞诚挚恳切。
　　
　　仲逍心道：想不到，何家还与月华宫有这么深的渊源。下午她亮出日剑引起骚动，也牵连出许多谜团，为什么自己手中的日剑无故变成了人们口中风云叱咤的“火舞艳阳”？那么师父到底又与八剑盟是何关系？师父让自己送剑又有何等用意？如果想揭开这重重迷雾，势必要从何家与月华宫入手。看来自己这趟江湖之旅可要精彩了。
　　
　　何其谦与冷如冰交谈后，起身对着众人一通客套，以尽地主之谊，然后大家开始轮番敬酒，有的人也下了座位，在各桌间互敬，一时间前厅人头嘈杂，身影纷乱。
　　
　　任仲逍下午小露锋芒，自是引得不少人关注，大家围着她问长问短，口中频呼“任公子”这、“任公子”那，好像要探听出什么讯息，一边与她谈话，一边还不时以眼睛直瞟她后背的宝剑。仲逍不禁暗笑他们表现的好明显。
　　
　　虽然不是什么危险场合，但是仲逍也不敢掉以轻心，偷偷吐掉了所有的酒。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仲逍忽觉肩膀被人轻拍，抬头一看原来是何其谦。
　　
　　何其谦微笑冲她点头，然后对众人说，“各位，可否让在下与任公子聊上一聊，再说任公子一天也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叙，好吗？”
　　众人一看何当家开口，也就不好驳面，纷纷散开了。
　　
　　任仲逍正想感谢他的解围，何其谦温文的言道，“任公子，不要过意，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毕竟火舞艳阳很久都没有江湖出现了。”
　　
　　“何当家，不必客气，称我仲逍就可。还有我斗胆想问一下关于火舞艳阳的事。”仲逍未知对方来意，谨慎拿捏语气。
　　“好！恭敬不如从命。仲逍啊，下午在前厅我曾有一时失态，还请你原谅。”
　　经何其谦一提，仲逍也想起自己使出日剑时，他的奇怪表情。
　　
　　“这样实在是因为，一则我嗜武如命，十分关注上好的兵器；另一则却是因为你的火舞艳阳。”他的话语微顿，似有隐衷，“仲逍，你可认识傲天凡这个人吗？”
　　任仲逍摇了摇头。
　　
　　何其谦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傲天凡就是我的师兄，也是火舞艳阳拥有者。”
　　仲逍听到此，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我八剑盟一门，遭遇变故，天凡师兄因一时贪念，铸下大错，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且我们一门与他还有一些恩怨纠葛，恕在下不便言明，所以想向你打听打听。”
　　“我可以理解，不过何当家，仲逍也不知晓此人。”
　　“那你是如何得到此剑的？”何其谦进一步追问。
　　“这是有人相托，让我转送……”任仲逍尽量维持语气云淡风轻，不愿让自己牵涉太深。
　　
　　这时，有何家仆人打断了两人的叙谈。
　　“庄主，三姑娘、四姑娘回来了。”
　　“哦，快让她们进来。”何其谦闻听此言，一脸笑意。“仲逍，给你介绍两个人，是我的两个劣徒。”
　　原来何其谦还有其他的徒弟。
　　
　　一会儿功夫，一道儿暗红身影拉着一抹绿衣跑了进来。
　　“师父，徒儿回来了，我们可没迟到啊。”彤旭日大声开口，惹得叶夕暝不住的拍她。
　　“师父，夕暝、旭日给您见礼。”叶夕暝温柔大方。
　　“好、好，回来就好，不用多礼，累了吧？”何其谦像个慈父般的问候，带着拳拳暖意。
　　“来！为师给你们介绍几个人。这位是月华宫少主冷如冰，这位是不动山钟斯岳钟公子，这位是风家代表任仲逍任公子。”
　　
　　“天哪！你真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彤旭日对着冷如冰不顾忌的发出感叹。
　　“谢谢，谬赞了。”冷如冰娇笑应答。
　　钟斯岳挪到叶夕暝身边，“美女，你的皮肤真好，是怎么保养的，说给我听听。”
　　任仲逍听得一阵冷汗直冒，心说：无耻的又来了。
　　
　　叶夕暝不急不恼也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任仲逍。
　　“任公子，真是英雄出少年呀！”一脸温柔似水却又略带丝狡黠的善意笑容。
　　仲逍很奇怪，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竟然一上来就称赞翩翩公子般的自己，着实有些不妥，难不成何家的人都很开放。
　　
　　疑虑的思绪却被挤进来的彤旭日打断。这开朗的姑娘豪气地猛拍仲逍的肩膀，“喂！听说你有火舞艳阳，是真的吗？”仲逍点头。
　　彤旭日像个见到新玩具的孩子，眼里透着好奇，“真想不到呀！哎，我家也有八剑之一，叫什么一瞬流星，不过爹爹从来不让我看；夕暝家也是，可惜我不知道名字。”语气忽然变得神秘，“据说火舞艳阳是我大师伯的，他好像叛变了师门，失踪了。怎么到了你手的？想必你在江湖上遇到了不少奇事吧，我也是，这次出门真是大开眼界。”直率的姑娘滔滔不绝的讲开了她的故事。
　　
　　仲逍并未插嘴，一直专心做个听众。同时心绪奔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这里居然又遇到了八剑盟的其他人。
　　
　　彤旭日一边说着还嫌不过瘾，一手把角落里的何少商抓了过来，“二师兄，你也来听。”何少商没答应也没反对，双手交叉在胸前，两眼斜睨着大家，阴阴恻恻。任仲逍眼角余光扫到他的眼神，顿时又有了在响晴居初见他那不自在的感觉。仲逍总觉得这个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在注视着自己，让人很不舒服。
　　
　　前厅中大家推杯换盏，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仲逍竟觉得有些醺然，所以念头一起，站起身来先行告辞，在诸多各怀目的视线中步出了酒席。
　　
　　今天的夜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因为偶有轻云蔽月，所以满天繁星显得给外的亮。
　　
　　仲逍未加约束心意，跟着自己的脚步随性闲逛，一抬头发现竟走到了何家中厅，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深吸一口气，微微轻身跃上房顶。
　　
　　她沿着房脊蹑足前行，往屋顶中间移动。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访客，原来已经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那里，半倚伴卧，似在望天赏月。
　　
　　到了近前，仲逍吃惊而又欣喜的发现那人竟是冷若雪。白衣胜雪，配上这冷冷的月光，淡泛莹华，一瞬间荡涤了刚才酒席的污浊和喧嚣，从心往外顿时清爽了起来。
　　
　　她不忍破坏这和谐的美景，轻手轻脚走到若雪的旁边，也不出声，屈身离若雪半臂的距离，躺卧了下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冷若雪仿佛沉浸在夜景中，并未理会仲逍的到来。
　　
　　仲逍就这样伴着星辰皓月，伴着凉夜微风，伴着身边若雪的幽香，觉得自己又回到生长之地自然怀抱，好不惬意，暂时忘却了这段时间所经历种种，充分享受醉心的感觉。
　　
　　“为什么不去赴宴？”月色中佳人清幽开口，似是询问而非质疑。
　　“那你呢？冷大美女，你又为何不去呢？”仲逍又忍不住开口逗她。
　　
　　若雪静默几秒不答。“谢谢，”她语气略带腼腆，仲逍怀疑自己听差，扭头看她。
　　她仍然维持仰头的姿势，“谢谢你出手相救，”说完偏过头来注视仲逍，双眸炯炯。
　　
　　“为什么选我？”仲逍略过刚才的谢意，直接掷出下午的疑问。
　　“因为你很特别。”得到一个状似确定却又莫名的答案。
　　
　　“为什么你不问它的来历？”第二个问题。
　　“我问，你会答吗？”反问却有道理。
　　仲逍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早识冷若雪，要不这个清冷的姑娘为何总能准确的命中她的心性。
　　
　　时间就在两人若有似无的问答，和对视的目光中悄悄流逝。
　　
　　“我的手帕还在吗？”没来由的一句问愣了任仲逍。
　　“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吗？你想不想看……”冷若雪忽然有些迟疑。
　　
　　任仲逍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蕴含着精光的双眼，闪着惊喜，而更多的是期待，但仍拉回一丝理智，小心探问，“为什么戴面纱，又为何给我看？”
　　“戴上是因为行走江湖方便，全凭自愿。”
　　“那如冰为什么摘给大家看？”
　　“因为她是少主！”奇怪的理由。
　　“那你又为什么摘给我看？”
　　“因为我愿意。”孤傲的话语。
　　
　　仲逍不再犹豫，闪电般伸手一把扯下了那碍眼以久的隔阂，籍着晶莹的星月之光，锁住了那好奇以久的脸庞。
　　
　　星光掩映的容貌，并没有冷如冰的绝色美貌，但却与泛着琥珀色光泽的双瞳有着奇异的协调，肤质晶玉般清澈，优雅弧度的脸颊交汇于睿智的下颌，小巧的直鼻，淡红的薄唇微抿，安静而有力， 这一切都像一块儿磁石般的吸引着自己，挪不开目光。
　　
　　仲逍忽的一阵像喝了经年纯酿般的醉心，顿觉热血涌上了心头。不禁默念：这是何等感觉，莫非是走火入了魔。但转念间讪笑自己，又没运功哪里来得岔了气，可就是挥之不去这样渐渐晕散、步步如深的美妙感觉。
　　
　　冷若雪端睨着仲逍失神的眼眸，“怎么了，失望吗！”忽而自嘲的微扬嘴角，“从没有在有人看过如冰后，还会记得别人的容颜。”
　　
　　此时仲逍根本没有仔细听进若雪的话，她只知道此刻星光下这张脸将会铭刻在自己的脑海中，永远不会消失。仲逍大胆地伸出手指轻轻触摸若雪晶莹的脸颊，温习着梦中的情景。
　　“你……”冷静自持的若雪，俏脸染上一层粉色。
　　
　　月亮仿佛被这怦然心动的一幕感染了，随着云彩时隐时现，为夜色洒下一片浪漫的朦胧。
　　
　　“我该走了，”若雪有些失态的站起，“称我若雪就可。”经过仲逍身边低声交待，快步走向屋顶边沿。
　　仲逍兀自怔仲，忽得猛醒，“若雪，我有一事相求。”
　　
　　“追上我再说吧！”若雪脚步已起，声音向后飘来。
　　“就这么简单吗？！”仲逍又恢复了潇洒神态，扬眉跟了上去。
　　一黑一白两条身影追逐在星月间……
　　




坎途遇险

　　题记——
　　超凡随尘千绪飘， 
　　人落天涯叹逍遥。
　　玄衣难隐真锋刃，
　　皮鞘暗藏饮血刀。
　　贪念一出无从束，
　　自此江湖多纷扰。
　　
　　“如冰侄女，真的不再久留了吗？”何其谦语带惋惜，努力做着最后的挽留。
　　“何师伯，恕如冰和月华宫无礼了，师门发下三道玄霜雪月令，急召我等回去。您也知道师父的脾气，现在火舞艳阳重现江湖，师父岂能等闲视之。况且她与您的天凡师兄，有什么过往，想必您再清楚不过了。”说罢，冷如冰特意娇媚瞥了任仲逍一眼，仲逍却不理会，到处搜寻若雪的身影。
　　
　　五日前，月夜相逢后，仲逍毫不隐瞒的向若雪表明来意，冷若雪听后竟没有过度惊讶的反应，反而轻叹道，“有些事终要面对，好吧！我找少主商量一下，一切由我来安排。”转身留下一缕幽香，不再言语。仲逍也不好强问，从那晚起一连五日未睹若雪一面，也不知她的行踪，抑或是自己的任务是否能办到。不过任仲逍就是对这个清冷姑娘，有着笃定的信任。
　　
　　说来也怪，行走江湖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真正让自己一头栽进去的只此一位，俊男美女不是没见过，即便是俊逸似风宣文，俏丽如雷静柔、绝色若冷如冰，也都没有月下初见冷若雪要来得怦然心动。不论身份地位、贫富贵贱、还是长相性别，也许一旦遇到了对的人，是谁也控制不了的。这让仲逍不禁回想起，那夜临分别时对雷静柔的肺腑之言，此刻细细品来到似对自己的话语。
　　
　　几日里，仲逍在演武大会各处闲逛，有些百无聊赖。各路门派也有跃跃欲试想找她比试比试的，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见到江湖盛名的“火舞艳阳”，但一则仲逍任务在身，不愿出风头吸引目光徒增麻烦，一则何其谦周到的传下话来，不要胡乱打扰任仲逍，无故不得与其切磋。所以也就免了许多不必要的交手，过得还算安全。到是彤旭日，一有工夫就拉着叶夕暝来与她闲聊，大家山南海北到也投契。
　　
　　昨晚掌灯时分，冷如冰的另一个婢女霁月，来禀报仲逍月华宫打算转天动身，请她准备一下。仲逍听罢，满心好奇，到底冷如冰、若雪一行以何名目请辞，竟然如此快捷顺畅，还让自己低调的脱身随行。如果依着平日的心性，一有目的地的消息，自己早就不告而别、离去送剑了。但今次所送之剑非平常能比，又牵涉江湖的内幕秘密，同时又瓜葛了若雪一众，所以就更加挑浓仲逍的兴趣，到要看看这剑与那八剑盟、月华宫、何家、风雷两家有些什么渊源。
　　
　　“真是可惜我也想一睹演武大会的盛况，但情势实不允许，还请您海涵原谅。”冷如冰语气款款打断仲逍思绪。她道尽去意，让听者无不感到可惜。
　　
　　一旁的河少阳接过话来，“如冰妹子，常言道：山水有相逢。更何况，演武大会为期不短，如若回去办完了宫中事务，还可以再来吗，反正路途不算太远，几日就可赶到。”
　　
　　“还是少阳哥说话我爱听，好的一有机会我们再来。”冷如冰夸赞，语气娇柔。
　　
　　仲逍心下笑道：这个冷如冰真是不输钟斯岳，几日不见什么时候变成少阳哥了，到是与谁都不见外。
　　
　　何家礼数颇周，何少阳、何少商、何少晴、彤旭日、叶夕暝俱来送行，人员齐全，却独不见钟斯岳。。
　　
　　彤旭日上前猛拍仲逍肩头，“喂，仲逍，可惜你才来几日就走了。不瞒你说，我到是觉得与你一见如故、挺投脾气的，下次要有机会还要来呀。”
　　夕暝也温婉的开口，“是啊！旭日没有其他兄弟姐妹，难得交了个相投的好友，希望你常来。”
　　
　　仲逍感受二人挚诚，碍于现在的装扮未免误会，只是抱拳行礼，不过答话恳切，“放心，莫愁前路无知己，既然我今日又得良朋，缘分哪能就轻易断掉，一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一一道别后，仲逍眼睛再次习惯性的搜寻若雪。
　　“哎！好色少年，别看了。若雪在马车内呢，怎么样？想不想上去同乘？”笑得暧昧的冷如冰，毫不顾忌的调侃，声调却是不高仅让仲逍听到。
　　
　　仲逍也不客气，马上还嘴“哎！娇媚少女，那你想不想与你仲逍哥同骑呢？”还不忘用眼睛示威一瞟，然后也不管冷如冰反应，径直朝自己的马儿走去。
　　
　　“任仲逍，你等着！”身后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惹得仲逍眉开眼笑。
　　
　　她逗完冷如冰，利落地翻身上马，不带一丝犹豫。带住缰绳，冲着马下送行的人再次抱拳。“任仲逍就此别过，何当家、还有诸位盛意在下谢谢了，咱们后会有期！风家若来人烦请相告仲逍的去向。”
　　
　　马下站立的众人也纷纷还礼，就这样任仲逍一人一马，连同月华宫三位姑娘乘坐的马车，迎着朝阳缓缓地向远方大道进发，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时值初秋，天气逐渐转凉，早晨更是有些寒意，露水微重，官道上行人并不多。仲逍一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也没有看见几个人。而且远离了何家庄的范围，几近郊外，路上就更显荒凉。
　　
　　又过了半个时辰，总算有三三两两的路人出现，大都是些行旅商贾、或是赶脚的挑夫，所以速度与仲逍她们大致相若，行进在方前左右，偶有几个骑马快行的赶路人，从仲逍身边一路烟尘的超了过去。
　　
　　仲逍坐在马背上，随着马匹颠簸的节奏若有所思。
　　
　　忽听身后一阵嘈杂，由远及近。
　　
　　待人声来到近前，仲逍仔细一看原来是几个结伴而行的农家人，一共四人。其中一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满装粮食的口袋，另外三人挑着扁担，也都满载物品，几个人听口音是中原一带的，大声嚷嚷着争论下面该如何走，“ 我看咱们往前再走，看见岔口往东转的了。”推车的建议。“不好，瞎走，迷路了咋办。还是简直走吧，前面儿找个人打听打听。”另一个反驳。四人一合计朝前一直赶去，许是因为心急，走路的竟然超过了仲逍的马和另外的马车。
　　
　　仲逍看着这几个人竟超过自己马和马车，玩心顿起，双腿夹蹬一磕马腹，“嗒嗒嗒嗒”地颠到马车近前，以手一敲马车厢壁，“若雪，走路的都比咱们快了，喂！那个娇媚的姑娘，是否出来透透气，跟我骑会儿马怎样？”
　　
　　若雪闻言还好，到是如冰“唰”的一下掀开马车门帘，钻了出来骂道“哎！我说你这个好色少年，跟着我们走还嫌快嫌慢，真是得寸进尺！”
　　
　　仲逍低头探身靠近马车，揶揄道，“哟，不要那么大火气，小心伤身！告诉你个我刚发现的秘密，开开心解解闷，怎样？”
　　
　　“什么破秘密，本姑娘不屑听。”如冰一声冷哼，表示不满。
　　
　　“来吗，附耳过来，包你实惠”仲逍招手。
　　
　　冷如冰经不住仲逍的再三劝诱，伸头向前，“我到要听听有什么好的！”
　　
　　仲逍压低声音，“这个秘密就是——咱们被人跟踪了！”说完突然用手一推，急喊“小心”。此时两人碰头说话的地方硬生生的插进一把雪亮的钢刀，如冰经仲逍一推跌进车里，仲逍也迅速抬身闪到马下，所以两人并未受伤。
　　
　　仲逍无暇去看出刀之人，探手从后背抽出“火舞艳阳”，上来就是撩天一剑，此剑不愧世间宝刃，就见这把锃亮的钢刀应声而断，刀头跌落尘埃。
　　
　　出手袭击的人竟是刚才做农民装扮的几人，“兄弟们，别看了抄家伙，上！！”赫然一嘴北方官话，没了方才的中原腔，显然来者是早有预谋的。
　　
　　这一声吆喝，四下的草丛中纷纷骚动，不一会儿窜出许多黑衣持刀人，全都扑向仲逍一行。
　　任仲逍一拍马车叮嘱，“别出来，危险！”然后扬剑落手，冲入战团。
　　
　　仲逍施展师门六十四路八卦剑，上下翻飞，左冲右突，奋力迎战。一时间满天骄阳剑影，火红色剑光缭乱，夹杂着对方受伤的惨叫，纷乱人心。不过她一边迎战，一边不忘注意马车周围的动静。酣战中，几个黑衣人悄悄摸到马车旁边，刚要动手，忽然全都大叫栽倒。
　　
　　冷如冰喊和，“少主我不发威，你们当我是病猫。还有你，任仲逍先顾好你自己吧，还怕我们危险，恐怕还没谁能威胁得了我们月华宫。”
　　
　　仲逍扭头一看，冷如冰、若雪、冷霁月三人均背向马车，三面迎敌，如冰居中，若雪、霁月面对左右，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如冰、霁月手持银白长剑，只有若雪空着手。
　　
　　但现在情势危急，仲逍也就未及深究。
　　
　　这些黑衣人不知什么来头，武功不弱，缠斗起来颇有些困难，一时间无法速战速决。而且，在开战的同时还不时有后援从道旁涌出，一阵厮杀后人数不减反增，很是棘手。
　　
　　仲逍收起闲散的神情，凝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全力迎战，虽不能马上获胜，到也让对方占不着便宜。
　　
　　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就在战局越来越乱，仲逍稍有费力的关头，忽听对手后方一阵大乱，喊声四起。
　　
　　仲逍偷眼观看，敌人后面冲出三匹马和一队人来，马上的人竟然是彤旭日、叶夕暝和何少商。
　　
　　三人来到近前，也不打招呼，先径直加入战局，一通拼斗，加上何家带来的人手，一会儿功夫形势就发生了变化，胜利的天平明显向仲逍一方倾斜。
　　
　　黑衣人中一个许是头领，见败局已定，大事不好，急忙招手，高喊，“快撤！回去禀报门主，再从长计议，快！快！快！”一连三声的呼喊，这些黑衣人如同来时快速涌出，一会儿很快的散开没入草丛中。
　　
　　彤旭日刚要带头赶上，何少商却大声发话，“慢，穷寇莫追。”何家人马随即都止住脚步。
　　
　　仲逍此时才松了一口气，正在平稳气息间，彤旭日策马来到她旁边。
　　“仲逍，真想不到，咱们那么快就又见面了，怎样可有受伤？”
　　“没事，就是让一帮宵小搅了兴致。”任仲逍又恢复了招牌笑容。
　　
　　“没事就好！少主、若雪、霁月你们呢？”
　　“没事，都是些小脚色。”冷如冰答得轻蔑傲气，若雪、霁月均点头向彤旭日、叶夕暝、何少商致谢。
　　
　　“你们怎么来了”仲逍终于腾下功夫询问。
　　“你们刚走不远，师父就接到何家的线报，说江湖的霸剑门有意谋夺火舞艳阳，让二师兄带我们快马赶来支援。”夕暝细心解释。
　　
　　仲逍看着站的远远的何少商，他仍是一派亦正亦邪的表情。虽然自己不愿多接近此人，但碍于刚才的出手相助。所以仲逍特意迈步到何少商面前，停在了一臂远的地方，抱拳道谢，“多谢少商兄相助，在下有礼了。”
　　
　　何少商突然绽开了笑容，这是仲逍第一次看见他笑得如此明显，不过笑中似有深意。何少商同样抱拳略为低身探前，“仲逍兄言重了，江湖救急，况且我还可以练练身手。”话语内容虽诚恳，但语气却很飘忽，周围的人站得远听不真切，何少商的声音只入了任仲逍的耳朵，“另外，仲逍兄你可不能出事儿呀，那样我就没了对手，没得玩儿了。”
　　
　　仲逍心绪听得一阵起伏，微有诧异的瞥了一眼何少商，然后转身走向已然下马等在那里的旭日和夕暝。
　　
　　彤旭日正在蹲身察看仲逍的马匹，“仲逍这匹马不行了。”
　　仲逍这才注意到，刚才一顿乱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好好的一匹马现在已经奄奄一息。
　　“真是可惜，一条生命！没关系好在我有双腿，用走的也能跟上马车赶路。”
　　
　　“那怎么行？”旭日大声打断，“那多累，这样吧，就把我的卷耳赠与你，也好骑着赶路方便。”她先替仲逍做了主张。
　　
　　“不行，如此贵重良马，况且你回去怎么办。”仲逍断然拒绝。
　　
　　“没事，宝剑既佩勇士，那良马当赠挚友，反正还有夕暝的夜，”说罢向夕暝讨好一笑，“是吧，你肯定会带我回去的。哦”夕暝无奈的一拍旭日的笑脸，叹气，“你说哪回不是我给你收拾烂摊。”
　　
　　仲逍看着两位好友的调笑，心头一暖，“那我就不客气了，大恩不言谢，咱们来日方长，这次真的要别过了。”说完跨上红鬃卷耳，一带缰绳卷耳扬蹄一声长嘶。
　　
　　“如冰、若雪、霁月，咱们快走，不可耽误。”冷如冰此次也不与仲逍别扭，与若雪、霁月三人迅速上车，准备行进。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双方互道别意，彤旭日与叶夕暝并骑，跟着何少商，带着何家人反方向奔去。
　　
　　经过刚才一役，大家也有些累了，所以只顾赶路，没有话语。
　　
　　虽然季节是初秋，但天气仍然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天，一会儿功夫天边就飘过来一片乌云，看那势头马上就有一场雷雨将至。
　　
　　仲逍怕大家淋雨，上前建议，“咱们快一点儿，十里亭已过，估计前边该有投宿客栈，可以方便避一下雨。”
　　
　　马车提起速度，仲逍也催起卷耳，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客栈的影子，待大家赶到跟前，大雨马上就要降下。
　　
　　店小二出来笑脸相迎，“客官您里面请，您赶巧了咱店里正好没啥人，您可以舒舒服服的歇息。”然后赶走了马车。如冰、若雪、霁月下车先后步入店中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仲逍牵着卷耳想要将它拴在挡雨的地方，可是卷耳却一阵烦躁四蹄蹬跑，很不合作。
　　“怎么了，换了主人不习惯，咱们去个没雨的地方，再吃顿饱饭，就适应了。”仲逍好言安抚。
　　
　　卷耳听话了许多，但是仍朝着客栈低低嘶鸣。
　　
　　仲逍刚拴好卷耳，大雨就落了下来，势头很猛，打湿了仲逍衣衫，她一阵小跑进了客栈厅堂。
　　
　　客栈了真的好像店小二所说没什么人，挺清静，六七张桌子，只有两张坐了人，还都是单个。正中一张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边饮茶边吃点心，也在歇脚躲雨；靠里面一张坐着个年轻人，背向大家看不清长相。
　　
　　“客官，您稍等，茶点一会儿就给您上齐。”小二周到招呼，闪身进了后堂。
　　
　　仲逍、如冰、若雪、霁月，四人围坐一桌，此时的霁月也摘了面纱。仲逍一看如冰果然绝色，这个霁月姑娘也算甚美了，但跟她一比，又差了一截，不过还是若雪看着最吸引自己的目光，但若雪自打进来后就一直低头不语，状有所思。
　　
　　“仲逍、少主、霁月。”若雪开口唤大家，仲逍头回听到她如此郑重，“怎么了”三人一同发问。
　　
　　“我有预感，咱们又有麻烦了。”
　　
　　“客官，您的茶点到了。”此时，店小二进了厅堂。
　　
　　突然，外面天际闪电划过，随后“咔嚓”一声，一个响雷劈下，震住了所有在场的人。
　　




大难不死

　　人生活在天地间，总是对自然的事物心存畏惧，即使他的本事再高，也同样不能免俗。
　　最好的证据就在眼下小客栈的厅堂，一道闪电惊雷过后，每一个在座的人都不禁惊得脊背一缩，除了仲逍等人，当然也包括店小二、慈祥的老者、以及背向大家的年轻人。只因为这一下实在来得突然，让人无从准备。
　　
　　不过，仲逍这一桌的人，还有一半是因为若雪刚才的那句话，大家稍稍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
　　
　　仲逍坐得位置是面向角落、背朝大堂，她拧紧眉头扫了另外三人一眼，率先转身回视。
　　
　　大堂里的三个人，一位慈善老者、一个看不见面目的年轻人、加上店小二，到底是谁最有可能是埋伏的人，抑或这三人根本就是一伙，在此等待自己一行自投罗网呢。
　　
　　在她审视的同时，店小二已经颤颤巍巍的把茶点端到了桌上，“客官，您慢用。”语气还有几许哆嗦，看来方才吓得不轻。
　　
　　如冰、若雪、霁月也都紧张的注视着大堂的三人，谁也不敢轻易言语。
　　
　　此时慈眉善目的老者，在仲逍一桌人的盯视中先开了口。
　　“几位年轻人，别看了，七叔老朽我等你们多时了。想必刚才的酒囊饭袋们没陪几位玩得尽兴，那现在就让老朽再招待各位一下吧！”
　　说罢站起身来，同时手里多了一柄剑，颜色古旧，看样子是利刃宝器，剑的护手錾着一个“霸”。
　　
　　仲逍猛地起身，马上抽剑准备迎敌，有了刚才的经验，她不敢轻忽对手，聚精会神、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如冰、若雪、霁月也如方才临敌阵势一样，面对老者，枕戈待旦。
　　
　　“先下手为强，你们三人盯着另外两人的动静，我来迎敌。”仲逍迅速举剑刺向老者。
　　
　　仲逍所使的八卦剑法，脱胎于八卦六十四爻，讲究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爻，环环相扣，变幻无穷。
　　
　　就见她围着老者挽剑出招，配上“火舞艳阳”的剑气，一时间剑花乱舞，渐欲迷人双眼，将老者笼罩了个水泄不通。
　　
　　可哪知世事难料，强中自有强中手，老者也不含糊，他气不长喘、脸不变色。接驾仲逍递进的剑招，竟然轻松的一一化解。
　　
　　老者专挑八卦的方位，按照杜、景、死、惊、开、休、生、伤八门，牵制着仲逍进招的势头，仿佛老者的剑法专为克制仲逍的功夫而创一般。
　　
　　仲逍在师门曾偷学过奇门之术，意识到今天算是碰到麻烦的对手了，更是奋力相拼，一丝不苟。
　　
　　这两人打得实在太扣人心弦了，牢牢地锁住一旁观战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冷若雪，顾不得仲逍的叮嘱，一颗心全挂在她的身上，平常的冷静缜密也有些乱了方寸，眉宇间担忧而凝重。
　　
　　大堂上，剩下的两个，青年人大概是因为害怕，后背不住的微抖；而店小二许是怕卷入战局，双腿往门边儿蹭去，一个闪身出了大堂，他刚在门边站定伸头往内张望，后背被人轻拍赶紧回头，“怎么是你……”却被来人捂住了嘴，“嘘……”
　　
　　仲逍的六十四路剑法眼看就要全部使完，如冰先耐不住了，“若雪，怎么办，就看着那小子……”
　　若雪一抬手止住如冰接下来的话，“少主，我来吧”
　　“难道，你要……”
　　“是的，情非得以”若雪言语虽有余地，但是一脸的坚决。
　　“好吧，师父那边我来解释，也只好这样了。”
　　若雪不再多言，探手向自己衣服的腰带位置，手扶正中轻轻一扣，然后用力一抽，一把月白色长剑出现在手中。
　　
　　这剑乍一见，根本不像世间所有之物，月白色剑身、月白色剑柄、月白色护手，末端还有一块儿月白色清透的温润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清”字，若不仔细看在腰间时会错认为是配饰。
　　
　　但它最特别的还是外形：整剑身长不过两尺半多，却极尽其薄，月白耀眼，恍若月宫遗落凡间的珍宝，是个至轻至柔的物件，让见者无不感叹“满天风华月如雪”。此外它有一个特殊的地方，两尺过半的剑身上，竟然有一道儿笔直的凸起，不知这样美好的剑上却为何有这样的机关。
　　
　　若雪将气劲贯至剑身，刚才略薄微晃的剑，当即笔直稳健，她的这一系列的动作引得交战的两人，同时扭头。
　　
　　仲逍先是惊愕，随即了然。当日夜探何府，却不见若雪武器，想必当日就是这把剑轻易削断了自己的佩剑，看来此剑与自己手中“火舞艳阳”有的一拼。
　　
　　老者先是惊喜，然后在打斗中，却大笑起来，“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今日的好事全让我七叔一个人碰上了。”说罢，一个错身，疾步退后。
　　仲逍也不得不停手，等着他进一步的举动。
　　
　　“一个是火舞艳阳；一个是冰肌玉骨。”老者抬手点了一下仲逍，又指若雪，接着又是不住的大笑，好似真的很高兴。
　　若雪此时已走到仲逍身边。
　　“真的？？”仲逍探问。
　　“真的！！”若雪回答，表情虽冷却是满眼的关切，还有一丝紧张，等着她的反应。
　　仲逍突然也笑了，笑得真挚温暖，“那更好，今日今时就让我们并肩作战。”腾出单手略微轻握若雪持剑的手腕似做鼓励，却也如预期的一样，看到了若雪的羞意。
　　
　　真是奇妙！！冷静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每每却在仲逍的接近中轻易破功。
　　
　　这一瞬，还是暧昧两人间的轻语。
　　下一瞬，却是刺向老者的夺命杀招。
　　
　　大堂的情景仿佛仲逍独战的翻版，只不过加入了若雪的月白的身影。
　　
　　老者以一对二，终于不再轻视，神情认真，手下速度加快了一倍，但招式功法不变。
　　
　　仲逍、若雪虽是初次合作，竟然默契十足。
　　两人身形步伐合拍，最难得的是剑法招式也惊人的合拍，仿佛已经预演了很多遍，互补的毫厘不差。
　　
　　可是，即便如此双方仅打个平手而已。
　　
　　仲逍、若雪奋力相搏，老者迎战中剑法却越来越快，把二人罩在当中，突然间他一个凝神，嘴中喊和，“双门同启！”由于身法太快，好似一化成二，一下子同时从生、休二门方位攻来。
　　
　　仲逍还好被他逼入休门相对的景门位置，可旁边的若雪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立时落入相对生门的死门，性命堪忧。
　　
　　说时迟，那时快，仲逍未及思考，凭着本能以身体撞开了若雪，取代了她的位置迎向老者的剑尖。
　　
　　痛，除了痛还是痛，一阵锥心刺骨从仲逍的左胸弥散全身，老者剑招太猛，“噗”的一下进去半寸，就着剑势她突地向后倒下。
　　
　　“仲逍。”若雪顿时乱了心神，颤声大叫，低身一把搂住倒地的仲逍。急忙点穴止血，并以手捂住鲜血喷涌的伤口。
　　“不要担心，你瞧你都不漂亮了……”仲逍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却不忘安慰若雪，可声音却越来越低。
　　
　　这一切都发生的突然，站得较远的如冰和霁月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老者没打算放过二人，似乎要赶尽杀绝，第二剑又疾速的刺来，剑气破空。
　　
　　就在此招马上要逼近若雪，两方人中突然夹进了一柄银扇，挡开了老者的杀招。
　　
　　“钟斯岳！！”远处冷如冰回神惊愕大喊。
　　
　　“七叔！是吧！”邪美的钟斯岳左手一弹衣摆，右手银扇撩起宝剑，眯眼看着老者。
　　“废话少说，小子还有帮手。不过算你倒霉，来帮忙还要搭上一条性命。”语落剑出，疾如闪电，快如劲风。
　　
　　但是形势并未如同人们料想的一般发展，占了上风的竟是钟斯岳。
　　
　　就见他一柄银扇好像深知老者出招路线，每次这个七叔招未使老，就被破解，并且轻易被钟斯岳逆转局势，牵着他的鼻子走，老者竟有些手忙脚乱、捉襟见肘。
　　
　　“刑天剑法、不动心经，你到底是什么人。”老者边打边问。
　　“呦，还挺识货，记得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专爱埋伏偷袭的差劲门主，故人傲天凡、覃维岳向他问——好！！”
　　好字出口，银扇也点在老者胸口檀中，“啊！”伴着惨叫老者身子向后飞出，跌落地面。
　　
　　钟斯岳谁也不理，赶紧拍打长袍，整理鬓发，然后将银扇还袋。
　　
　　“你个麻烦小子，任仲逍，影响了我的形象，才这么几下就被打败了，再好好修炼修炼吧！还在美女面前栽面。”钟斯岳一通气急败坏的数落，低头察看仲逍伤势，“放心，死不了，反正到了月华宫有得是好药。”
　　
　　回头冲着倒地的七叔阴森说，“还不快滚，难道想死在我手里吗”
　　老者闻言狼狈起身，踉跄的破窗而出。
　　
　　钟斯岳拍了拍手，站起，“行了，你们赶紧赶路吧，要不是有人吩咐，我才懒得理你们，”他用脚尖轻点仲逍小腿，“喂，你可活好了，要不有人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走了。”说完头也不会扬长而去，快到门边还不忘回头，“三位美女，咱们后会有期咯！”
　　
　　仲逍因为伤势过重，流血太多，有些神志恍惚。
　　迷糊间就觉得自己被如冰、若雪一左一右相搀上了马车。
　　
　　店小二忙上前招呼，“客官您没事吧，哟！伤的真重，您慢走！”
　　他目送着仲逍一行远去无影，转身对着隐没在阴影里的人，缓缓地开口，“回去禀告门主，七叔失败，计划有变。”“是……”
　　
　　仲逍昏昏沉沉的躺在车内，虽然车子行进起伏很颠，头下却很软和缓解了对伤口的震动。她用仅剩的力气抬起眼皮，原来自己枕在若雪膝上，难怪舒服。
　　
　　蒙眬中她见到若雪的嘴唇在动，似是跟如冰交谈，断续的话语传入耳朵。
　　“若雪，你忘了师父的规定……，是不是因为她救了你……”
　　“不，她很特别……”
　　“你可别忘了火舞艳阳……”
　　“少主，我说了，什么也不为，只是她很特别……”
　　“哎，早晚你会陷进去……”
　　
　　若雪不再搭话，用冰凉轻颤的手指微抚仲逍额头，温度的差异一下激醒了仲逍残存的意志。
　　她睁开眼睛，若雪的脸就在眼前，仲逍努力抬头，被若雪压下，她嘴唇轻轻嗫嚅，若雪将侧脸递了上来。
　　“治伤不要别人，只要你，记住只要你，真好……咱们扯平了，我相信你，我……”仲逍话语哽在一阵轻咳中。
　　“我明白，安心的睡吧。”
　　仲逍放心闭上眼睛，但感觉耳边的温热气息并没移开，忽然一阵柔软温湿轻碰自己的耳际一下而后离开，颊边顿时温暖了起来。
　　
　　“你也记住，对我来说，你永远是特别的。”
　　这是仲逍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而那片柔软温热又是什么，那热度、那感觉，仿佛就像是人的——嘴唇……
　　
　　受伤抽离了仲逍的意志和思考能力，在若雪腿上她沉沉睡去，随着马车的节奏快速的接近了月华宫……
　　




月华宫主

　　月华宫，地处抱月山内，虽处北方，但因被丛山抱围，所以一年四季温度适中，景色宜人，颇有北地江南的意境。抱月山内有一泓湖水，一到晚间月亮的倒影映照其中，宛如真月，月虹反射漫山，所以得此名。而月华宫正好笼罩在一片美丽的夜景中，恍惚间让人错认月宫再世。
　　
　　月华宫作为胜地，受江湖仰止已有百年历史，在武林中很有威望。历代宫主除创始人外皆是女子，每代宫主选择继承人，或传徒或传女，有能者居之，绝无偏私，这也是月华宫屹立武林不到的原因之一。
　　
　　此外，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历代宫主都是人间绝色，世上难得，于是群雄又送了月华宫一个别称，叫做“武林艳羡之地”，既指武功，又暗合宫主绝色。
　　
　　十九年前，铸剑大师傲剑道，觅得寒极山玄铁真金的铸剑极品，亲手铸得八把当世神兵利器。此八剑按照八卦方位得称，分别是：日剑（乾）火舞艳阳；月剑（坤）冰肌玉骨；水剑（坎）烟笼碧沙；火剑（离）一瞬流星；风剑（巽）逐云破风；雷剑（震）沉声覆雨；山剑（艮）岿然不动；泽剑（兑）万顷波行。
　　
　　八剑现世轰动一时，人人皆欲得之，只因这里面还有一个说法，得此八剑者不但得到盖世神兵，最重要的事还能得到一个号令武林、称霸天下、富可敌国的机会，而这一切的线索都在这几把绝世武器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时间江湖传言甚嚣尘上，人心浮动，几欲不稳。
　　
　　傲剑道，既有名家的风骨，又有大师的德行，决定亲自平息这场武林的纷乱，从寒极山入世挑选了八位传人拥有八剑，守卫武林至宝，保护江湖秘密。八人志同道合，同组八剑盟。这其中就包括，傲剑道之子傲天凡，当时还是月华宫少主的冷逸清，风雷两位当家，还有现在人称“儒侠”的何其谦，八人的关系也如同兄弟姐妹般相处融洽。这期间，冷逸清更是与傲天凡互生情愫，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哪知，这世间人心不古，不久传出傲天凡背叛八剑盟，妄想将八剑据为己有，一人称霸。另外七人联手狙击，奈何傲天凡武功高强，七人与他相拼结果仍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傲天凡受伤败走下落不明同时也带走了火舞艳阳。其他七人中一人殒命、另几个人也不同程度受伤。因傲天凡在八剑盟中地位非同一般，又与另外七人关系甚笃，被至亲至爱的人背叛，遭逢此变后，大家心灰意冷退隐江湖，十几年间独留何其谦撑住场面。
　　
　　最令人唏嘘不已的就是傲天凡、冷逸清这对情侣，一对佳偶从此变怨偶，冷逸清伤心断肠，自此隐居月华宫中不问江湖事。
　　
　　这真是：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
　　
　　任仲逍悠悠醒转已是到了月华宫的第三天早上，她甫张开眼，入目之处尽皆白色。
　　
　　白色的牙床，白色上等丝织绢绣的床幔，甚至连窗旁遮光轻纱都是白的。
　　
　　仲逍是洁净之人，本不排斥白色，但这样彻底的月白，在她看来仍旧有些刺眼。屋子陈设极其简朴，让人可以想见月华宫的风格。
　　
　　她的思绪倒回昏睡在若雪腿上的那一刻，努力搜索一些信息。自己受伤了，迷糊中交待了若雪一些话，若雪好像也说了什么重要的事，然后是她的唇……
　　
　　痛，虽然伤不在头上，但思考竟然牵动着身上的神经，算了以后有机会再问若雪吧。
　　
　　仲逍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正思索间，一声极轻微门响，飘入了耳中。她忽然心念一动，随即又闭上了半瞑的双眼。
　　
　　眼不见物，人的感觉就灵。那是一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如此。渐渐接近床边，停了下来，似有心事踌躇，接着来人坐到了床边。
　　
　　仲逍鼻间旋即一股月桂香气，心里马上了然来者是谁。
　　
　　她刚想再次睁眼，忽觉自己的手被若雪执起。若雪手指轻颤，有些发凉，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佳人唇边。
　　
　　“我以为放弃了那个位置，就可以活得自由，没有纷扰。可为什么又偏偏让我遇到你？仲逍……但愿老天待我俩不薄，不要重蹈师父的覆辙。”
　　
　　若雪放下仲逍的手，用手轻抚仲逍温热的额头，低头倾身。
　　
　　仲逍像是算准了时机，就在若雪低头的同时睁开了双眼，她就势抬头，唇已到了若雪颊边。
　　
　　“你……什么时候醒得？”若雪很惊愕，不知是怕仲逍听了方才自言自语，还是因为仲逍突然的亲密。
　　
　　“刚醒，怎么了吓到了，那是谢你救我一条小命的礼物。”仲逍装的一脸委屈，虚弱无力地倒向床上，“不要生气，我是病人吗？”
　　
　　若雪显然对于仲逍的逗弄仍旧不太适应，清冷的脸上闪现一丝羞涩，“好了，不要闹了，像个大孩子。”
　　“大孩子怎么了，那样活得多自由、洒脱。”仲逍别有深意的开口。
　　
　　“是呀！……自由、洒脱。”若雪目不转睛直视仲逍许久，仲逍又看到了那对清澈泛着琥珀微光的双眸，似是一下窥到若雪的心里。
　　
　　“其实该是我谢你才对。你的伤好些了吗，能不能略为下床行走？”
　　“好了，生龙活虎。”仲逍敏感的意识到她话里有话，对自己的伤情稍微隐瞒。
　　
　　“师父想见你……”若雪许是怕仲逍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月华宫主冷逸清，就是我的师父，她想见你，问剑的事情。”
　　仲逍没有马上接话，思忖道：月华宫真是直接，直奔主题。
　　“求之不得，正好完成任务。”
　　
　　“你好好休息，安心养伤吧，明天我安排你们见面。”若雪说罢站起身来，没有马上走，看着仲逍表情不再清冷，眼神也多了温度和笑意，她忽然俯身吻上仲逍的额头，撤回时在仲逍耳边轻语，“大孩子，算是我的回礼吧，谢谢。”转身向门口走去。
　　
　　仲逍看着她将要出门的背影，突然发问，阻住了若雪的脚步，“若雪，我昏睡前，咱们俩都说了些什么？”
　　
　　若雪没有扭头，看不见表情，“怎么？你都忘了吗？”
　　“是呀，昏昏沉沉没了印象……”
　　“没关系，会想起来的，有机会我说给你听。”话语结束在关门声中。
　　也许明天就可以结束任务回家了，不过这次识得若雪，竟对师门之外的江湖多了几分牵挂……
　　
　　然而，事情真的像仲逍想得那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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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为抱月山如此之美，月华宫也会是个雕梁画栋的所在，哪知宫内的陈设布置却是素净简单，不见一点繁复和雕琢的痕迹。就连仲逍现在站立的大厅，虽然是月华宫最为隆重的场所，也与她养伤的屋子别无二致，满目间都是月白，干净、简洁。
　　
　　若说勉强算得上装饰的，大概就是自己面前这幅画了。
　　
　　这是一幅早春的曙光山色图。满山遍野新绿尽染，春意盎然。山间绿树随风轻摆，摇曳生姿，让见者无不感到沐身春风里。东方一轮淡红色朝阳挂在空中，仿佛正在冉冉升起，生动地跃然纸上，足见画者的笔力之高。
　　
　　但整幅图中最醒目既不是新绿，也不是暖阳，而山腰上的两个人。右边是个红衣少女，半卧半坐在草地上，目光聚拢于左边；那是一名白衣少年，手擎宝剑迎着朝阳，旭日的光辉洒在他的脸上，闪着坚毅骄傲的光芒，恍若天神临世，俊美非凡，透着飞扬的神采。无怪乎牵住了画中人的目光，就连仲逍这个观画人视线也被牢牢吸引。
　　
　　边等候边细品月华宫的格调，仲逍不禁想起若雪、如冰她们的穿着，到是与月华宫配了个十成，不知这位将要见面的宫主，又会是何等的素洁呢！
　　
　　仲逍身后大厅的门应声而开，走进两列月华宫的人，为首的是曾经同行的霁月。
　　
　　“任公子，您请上座！”霁月礼貌相让，用手一比大厅正座左侧上宾的位置。
　　仲逍听罢点头致谢，不多推辞，稳步上前。
　　
　　此时，若雪和如冰从大厅一侧款步而出，迎着仲逍的方向，就在若雪与仲逍近身的时候，她忽然用手指拽住了仲逍的衣角。
　　
　　“怎么了？”仲逍从她的双眸中读到了担心和紧张。
　　“记住，一会儿见师父不要提你在何府那挽救我的事，尤其是感觉到我的气味，好吗？答应我！”若雪口气鲜有如此的焦虑，“不要让我担心你。”
　　
　　站得不远的如冰，到不似平时的挖苦，反而深深的看了仲逍一眼，认真道，“听若雪的吧，没错！”
　　仲逍轻握衣角处的纤纤手指，“放心，我会注意得。”
　　
　　“若雪！”如冰以眼神会意，截断了仲逍的话，大家随着她的指点看向对侧。
　　
　　只见，一抹红色徐徐现出，犹如艳阳破了这月华宫冰霜雪冷的气氛。
　　“雪儿、冰儿，你们回来了。”身未到，声以至。既不似若雪的清冷，也不似如冰的刁言，语调热情而温暖，给冰冷素净的月华宫注进了一道暖流，就连仲逍那平素处变不惊的心头，也听得一热。
　　
　　仲逍只看了冷逸清一眼，就被莫名的吸引住了。世上还有此等妙事，她不禁心叹。
　　
　　白色素洁的月华宫，美丽的宫主却是一袭耀眼的红衣。可是两种颜色的碰撞却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妙的融合，仿佛白为配红而现；红为衬白而生。
　　
　　何府群雄见到冷如冰，震惊于她那世间罕有的绝色，错不开眼。可冷逸清的美丽不止吸引了人的视线，还摄了人的心魂。
　　
　　初见她恍如洛神降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根据年岁推算，冷逸清已届中年，可是仿佛岁月也不忍夺去佳人的芳华，乍看之下她比若雪、如冰等人大不了多少。如果非要找寻时间的痕迹，只有冷逸清身上那种成熟美丽的别致风韵，透露了年龄的秘密。
　　
　　但最让仲逍心醉神往的，还是冷逸清身上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倍感亲切，如同遇到了久不见面的亲人，清爽、自然、舒服。
　　
　　“就是你吗？”冷逸清落座，丹唇微启，望着仲逍，眼神怔仲深远。
　　仲逍出神的看着冷逸清，忘了答话。
　　时间在两人奇怪对视中流逝，大厅一时静得出奇。
　　
　　“师父！”
　　“仲逍！”
　　在旁若雪和如冰分别同时轻唤二人。
　　
　　冷逸清最先回神，仲逍自觉失礼，也急忙躬身下拜，“任仲逍拜见冷宫主，晚辈在这有礼了。”语气挚诚而恳切。
　　
　　“不用多礼。”冷逸清绽出慈母般的笑容，摆手让仲逍入座，“听说你持火舞艳阳而来，所为何事。”
　　“有人托我相送。”仲逍据实以答。
　　听闻此言，冷逸清忽得起身，脱口而出，“可是他叫你送来的吗？”
　　劈头一句问得仲逍一头雾水。
　　
　　“您说的他是谁，晚辈不明，请赐教。”
　　“傲……天凡”那语气奇怪的紧，既有怨恨、又略带一丝思念和不舍。
　　
　　又是傲天凡，他到底是何许人也，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提到他，不论何种情势。
　　“恕晚辈直言，我也不认识您说的傲天凡，这剑是我师父让送来的。”
　　“可是修长俊逸、嗜穿白衣，喏！就像他”冷逸清一指画中擎剑白衣少年，“哦！对了，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块圆形的太阳印记。”
　　
　　仲逍心道：师父会是傲天凡吗？俊美到不觉得，因为自己从来没见过师父的真面目；至于白衣，则从未见其穿过，太阳型印记更是没有，想来师父不会是什么江湖叱咤的傲天凡。不过说到印记，自己的手上到是有一块儿，难不成与此有关。真是旧谜未解、新谜又添。
　　
　　“冷宫主，晚辈从未见过您说的傲天凡，请原谅。”她故意隐去自己也有印记一事。
　　“没关系，算了吧。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失望出现在绝俗容颜上，一闪即逝，“ 剑，我是不会收下的，除非是那个人亲自来，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冷逸清面露倦容，似是释怀后的无力，“不好意思，我有些疲累了，任少侠恕我不能相陪了，雪儿、冰儿替我好好招待少侠，告辞了。”说罢，转身杳杳而去。
　　
　　快出大厅一侧，冷逸清低语虽轻，但仲逍耳力好，听得真切。
　　“像，真像，可那不是他，冷逸清你真傻，难道当年心伤的还不够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凄绝的声音消失在如神般美丽的红衣女子的脚步声中。
　　
　　




追根寻源

　　我是谁？我的身世到底是怎样的？傲天凡和那蹊跷的太阳印记又是怎么回事？师父又与这有何关系？冷逸清又与此有什么关系？
　　
　　各种疑问盘踞着仲逍的心头，即使她凭窗而立，面对月华宫奇景——碧月当空，也丝毫无心欣赏。
　　
　　活得洒脱的自己，以前是不会为这些没来由的事烦心的，可是见过冷逸清，又耳闻了那些奇怪的话语，仲逍此刻就是止不住思绪的奔腾。
　　为了摆脱这烦乱的心绪，仲逍离开窗口，来回在屋内轻踱，想让重复的动作冲淡思索。
　　
　　“仲逍，睡了吗？我进来了？”是若雪。
　　仲逍快步上前开门，一把把她拽进了屋子。
　　
　　若雪等在门外，没防备有如此一招，脚步一个不稳，跌进了仲逍怀里。
　　仲逍就势揽住，将头靠在她的肩头，静默不语。
　　“怎么了？”仲逍肩头传来振动，若雪似感受到了仲逍的心烦，并没有挣脱，乖乖由仲逍揽着，只是轻声询问。
　　“嘘！……不要说话，我累了，想靠一下。”仲逍埋首进若雪的发内，深吸一口气，汲取若雪馨馥的月桂花香，仿佛这样能给此刻的自己以力量。
　　
　　仲逍趴在若雪肩头，闭目良久，瞬得睁开双眸，目光似做了重大决定般郑重，然而这些在离开若雪那一刻起又悄然隐去了。
　　
　　“来，咱们到那边坐下，跟我说说你的师父，还有月华宫的以及八剑盟的事，最近发生那么多事，弄得我云里雾里，等你答疑解惑呢，我可是盼望已久了。”仲逍拉着若雪到桌边坐下，准备洗耳恭听。
　　
　　“说起来，我能来月华宫还与何家有一定的渊源。”若雪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桌上的青花茶杯。
　　“哦！何其谦？”若雪点头，仲逍听到这话略感惊讶，“快说说怎样？”
　　
　　“这要追溯到当年八剑盟的内乱，”若雪话语微顿，用手轻抚右臂。“你知道八剑盟的来历吗？”
　　仲逍摇头，“略有耳闻，但不细致，愿闻其详。”
　　“八剑乃是当时的铸剑大师傲剑道所铸……”若雪开始简单的向仲逍讲述八剑盟的来历、以及与月华宫的瓜葛。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段。”仲逍恍然大悟。
　　“是呀！不过我也是听宫中的旧人说的，师父似乎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从不提起，只是每到冬天第一场大雪时她都会喝个酩酊大醉，伤心地大哭一场，跟平常判若两人。”
　　仲逍听罢愣愣的，努力从刚才若雪的话中寻找着蛛丝马迹，希望能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那你又与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她重拾开头的问题，问若雪。
　　“八剑，如我给你所讲，是为了守护天下武林的大秘密，本意在守不在攻，是仁道之剑。虽是神兵利器，但未开锋之前 ，却与普通宝剑别无二致，甚至更加钝。”
　　
　　若雪边说边放下手中茶杯，开始挽自己的右臂的袖口。
　　“八剑若要开锋，必须要——血祭。”
　　“血祭！？”
　　“对，就是必须用未满三朝的幼儿的鲜血祭剑，血腥气越重剑就越锋利。当年傲天凡野心勃勃，欲据八剑为己有，从而得到其中的大秘密。正当他准备祭剑时，师父和几位师伯及时赶到，阻止了他。同时何师伯也出手解救了祭品，而那个祭品就是——我。”随着若雪话音落下，她的袖子已经挽至上臂，白玉晶莹的藕臂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美好的事物被破坏，总是让人感到惋惜的。
　　仲逍见此情景，也不免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抚上那深深的伤痕，若雪一阵轻颤，但并没有撤回手。
　　“当年的血祭幸亏何师伯及时相救，我很幸运，无性命之虞，而只是留下了这道疤。何师伯将我托付给了师父，从此我就跟着师父长大。师父人极好，待我也极好，像亲生女一样。我两岁时师父又收养了如冰，以及后来的几个徒弟。”
　　
　　“那你不就是……”仲逍突然插话。
　　“是的，我是月华宫的首座大弟子。”若雪忽然有些怅然。仲逍还想发问，若雪却没给她机会，紧接着说道。
　　
　　“说起傲天凡，他也算得当世的枭雄，如果不是十九年前的变故，此人现在必是江湖一代英豪，要不师父当年也不会在几个爱慕者中独独选中了他。”
　　
　　仲逍听到傲天凡的名字，极端感兴趣的望着若雪。
　　“师父的绝俗容颜想必你也见到了，恐怕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看了不心驰神醉的。撇去江湖上人不说，光是八剑盟内，还有何师伯、七师伯两位对师父倾慕不已。”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八剑盟中傲天凡排行第一，水火两位当家分列二、三，何师伯行四，风、雷二位庄主是我五师伯、六师伯，下面就是七师伯和师父。”若雪补充道。
　　
　　“八剑盟的众人，个个都是出类拔萃、仪表堂堂的人才，其中又以七师伯最为俊美，可惜当年与傲天凡一战，不幸殒命，令人唏嘘不已。”
　　
　　“那说一说傲天凡和你师父的事。”仲逍隐隐感觉自己要寻找的答案，与这二人有莫大关系。
　　
　　“其实不论傲天凡本人后来的行为如何，但可以想见的是，师父与他之间的爱情本身是美好的，两人也曾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若雪说这话时，眼神中透着一丝神往，“说来有趣，别看师父那么漂亮，其实与傲天凡的缘起，还是师父主动开的头。不过后来听说，傲天凡不但在道义上背叛了八剑盟，而且在感情上背叛了师父，伤透了师父的心。”
　　
　　“傲天凡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如其名，一身飞扬的傲骨、气宇不凡。”
　　“那傲天凡后来怎样了？”
　　“失踪了，生死未名。”
　　
　　若雪叹气道，“师父碍于身份、责任，做了很多的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如果可以的话，我最希望有一天，师父能得到心灵上的解脱。”
　　
　　说到此处，若雪不再言语，陷入静默。
　　仲逍也在消化若雪刚才的话语，整理自己的思绪，心不在焉的盯着地面。
　　
　　若雪忽得伸手反握住仲逍的手腕，由虚变实，一点点用力，就像是怕仲逍此刻会消失一样，想把她牢牢抓在手中。
　　这一动作拉回了仲逍的心神，她看向若雪，想要询问何事，哪知口刚微张，若雪的脸已到了咫尺，另一片柔软也贴上了自己的唇。
　　
　　仲逍讶异的看着那双闪动着勇敢、羞涩和一丝苦涩的琥珀色眼眸，心头又惊又喜。自己行走江湖，也曾因为需要出入花街柳巷，理所当然见过情爱之人间的亲密。仲逍清楚的知道，额头、脸颊并不代表什么，只有唇齿相依才是属于情人间的私密。
　　
　　然而，此时此刻，思考和理智都是多余的。
　　仲逍觉得热血上涌，占据了心头，不同于刚才的烦乱，现在整颗心都在鼓噪的跳动，随着那片柔软欺近，兴奋不已。
　　什么身世之谜、恩怨情仇，此刻都被抛在了脑后，仲逍只是循着本能，热切地回应着若雪。她揽住若雪的肩膀，边吻边向前倾身，若雪被她一步步逼退，椅子、桌子、直到窗边，以背抵住窗户，才止了脚步。
　　
　　耳鬓厮磨许久，若雪轻推仲逍，拉开了距离，也唤回了两人的理智。不知是深吻的热烈，还是忽然有些暧昧尴尬的气氛，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径直的喘着大气。
　　
　　“为什么？”仲逍下意识发问，却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问的是什么。
　　“因为你是特别的，至少对我来说！”
　　
　　若雪将头伏在仲逍肩膀，在她耳边轻道，“既已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问为什么。我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够顺遂心愿，不要像师父那样坎坷。假若真的有一天我们有什么变故，身不由己，但愿我们可以谅解对方，让怨恨随流水而去，只留挚爱在心间。”
　　
　　“嗯！”仲逍没有过多回答，此情此景话语已变多余。
　　
　　窗外深秋月凉如水，打更声响起。
　　“我该走了，你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仲逍目送若雪的背影消失，兀自独倚窗畔。
　　
　　世间事多有巧合，仿佛冥冥之中都有定数，今日若雪、仲逍亲密私语，半有真实半是戏言；哪知它日竟真的一语成谶。
　　
　　————
　　屋内熄了烛火，只藉着窗外的月色，有些冷然的微光。仲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思因为若雪的到访和举动，变得更加纷乱。一方面由于若雪突然的亲密，回味不已；一方面也因为关乎自己身世的事还没有个头绪。
　　
　　因为醒着，所以外面即使是轻微的动静，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更半刚过，忽然一片寂静的窗旁，有衣角带风的声音。
　　仲逍警觉起身，蹑足走到窗边，屏息凝神以对。
　　
　　“谁？”仲逍主动发问。
　　突然从窗口窜进一个黑衣劲装之人，向她发动进攻。仲逍急忙在黑暗中迎敌，一招一式不敢懈怠。
　　
　　两人拳脚间竟战了个平手，黑衣人见讨不到便宜，一个闪身到了仲逍背后，以迅雷之势抓住火舞艳阳，转身飞出窗口，奔进夜幕之中。
　　
　　仲逍当然在后面疾追，丝毫不放松。她的轻功极佳，紧紧跟着黑衣人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闪出月华宫范围，直奔抱月山后山。
　　
　　快到后山平地，黑衣人似是有意放慢了速度，仲逍不但跟上而且轻易就到了他的身边。
　　
　　仲逍探手一抓，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罩，“是大师兄吧？”
　　“逍儿，好眼力。”此人正是方伯远。
　　“刚才打斗间的招数如此熟悉，早已泄露你的身份，嘿嘿，要不是我仁慈，你死定了！”仲逍猛拍师兄肩膀，还不忘打趣。
　　
　　“还说我，到是你轻易让人夺了宝剑，也够差劲的。”伯远往旁一退，似是有意拉开与仲逍的距离，不过言语却温暖、戏谑。
　　
　　“师父来了，找你有事。”伯远一指仲逍身后。
　　仲逍猛地回头，大感意外，喊道，“师父。”
　　
　　平地上背山的阴影，缓缓地走出一人，木簪束发，青衣肃杀。
　　“逍儿，任务办的怎样了？”
　　仲逍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给师父叙述出来，只略去若雪一层。
　　
　　“好了，为师就知道时机到了。”师父沉吟开口。“逍儿，为师给你的锦囊和书信你可贴身带着。”
　　“有带着。”仲逍这时才醒悟，那日出门所带的一大一小丝囊，原来是师父和季遥所赠，自己当初还以为是师兄给的呢，随即伸手从内怀掏出白色丝囊及一同的书信。
　　
　　“师父，”仲逍向前递上锦囊和信。
　　“不用给为师，信你可以拆阅了。”“是！”
　　
　　仲逍轻启信封，信的封口并未封上，很容易就拆开了。
　　
　　信上字体飞扬，用词文隽，显见出自不凡人之手。
　　
　　有心人：
　　此子，身份极其特殊，
　　且关乎着天下至珍至宝的大秘密，
　　并与八剑盟有莫大的关系，
　　望捡到此子的江湖有心人，
　　能仁心救急，抚养她长大。
　　如她平凡成长，没于世间，
　　那就让其生活幸福，免于纷扰。
　　如若有机缘让此子得以学成武艺，
　　即为命运安排，逃避不掉。
　　就让她十九年后再入江湖，追根寻源，
　　紧急时依锦囊行事，拿回八剑，报仇雪恨。
　　如此，望她铭记，需谨慎身边至亲之人。
　　
　　最后惟愿她一生平顺，入武林务必隐去女子身份，
　　赐名逍儿，愿其如云之翼，如山之形，逍遥世外，莫堕凡尘。
　　
　　傲天凡 绝笔
　　
　　仲逍看完信，忽觉一阵眩晕，心绪起伏激荡。方才还仔细思虑的身世，竟在这瞬间揭于眼前。虽然傲天凡未言明，但自己肯定与他关系匪浅，极可能就是一脉血亲。傲天凡真如世人所言是个叛世枭雄吗？
　　
　　“师父。”她的语气转急。
　　“是的，如你所见，这就是你的身世。为师捡到你时，你已奄奄一息，身边放着锦囊、信，和三把剑。”仲逍闻言下意识抚摸火舞艳阳。”
　　
　　“是日、风、雷三剑，为师在这十九年入江湖探查，也知道了八剑盟来由始末。”师父给仲逍讲了八剑的含义和名称。“为师不想你涉足江湖，但也许真是命运始然，你从小就显出不凡的根骨，注定要再次搅动江湖的宁静。既不能阻之，那就助你吧！锦囊里有线索，你依计行事吧。”
　　
　　仲逍急迫的打开锦囊，就见其中有三个信封，封面按顺序写着数字。她拿起第一封拆开，上写：逆风且行，冰焰两重。
　　
　　“师父，徒儿愚钝，您指点。”
　　师父接过字笺，凝神思索，“是冰焰岛。”
　　仲逍听到这熟悉的名字，脱口重复，“冰焰岛。”
　　“是的，北地中原之外第一神秘大岛。”师父解释，“去吧，你如穿云之鲲鹏，终要翱翔天际。切记，不要泄露你的真实性别和身份，伯远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仲逍倒身下拜，“师父，徒儿谢您鼎力相助，您的恩义徒儿永铭在心。”再抬头间，师父和伯远师兄早已隐没在山环阴影中，不见踪影。
　　
　　在这漆黑的夜里，只有清凉的月色，诡异的夜枭叫声，和仲逍卧跪的身影，留在空荡的抱月山间。
　　
　　




远赴冰焰

　　幸福是什么？
　　是金钱、是权力、还是极尽奢华的人生？
　　其实幸福很简单，它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感觉，往往就在手边。
　　
　　任仲逍低着头走在寂静的黑夜山间，脚步沉重而缓慢，没有了奔出月华宫的速度，去意外带回了身世的秘密和怅惘的心情。如此，直从末夜走到破晓，才再次进入了月华宫的范围。
　　
　　不过，当漫长迷惘的黑夜结束，第一缕朝阳照射到任仲逍的身上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又找回了幸福的感觉。这就如同幼年学艺，迷失在树林里的夜，心内的惘然、害怕，总是会被旭日驱散，重新找回方向。所以仲逍最喜欢沐浴朝阳的时刻，汲取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火舞艳阳也好，傲天凡也好，还有八剑盟的旧事。在以前对仲逍来说，不过江湖轶事，现在忽然变成了关乎身世的大事，但有些事情总要去面对。虽然，揭开旧伤疤会痛彻心肺，但如果这样就可以痊愈的话，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依山而建的月华宫，本就没有围墙，所以任仲逍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举目间只是大大小小错落相似的楼台殿阁。
　　
　　自从到了月华宫，仲逍从未仔细在日间端详过这里。
　　朝阳间的月华宫与入夜的情景截然不同。
　　
　　月华宫是属于夜的，灯火辉煌，灿若繁星。随处可见的素雅月白，伴着黑色的背景，交相辉映。仿佛那不是地上的凡人府第，而是天际的美丽月宫。而且，更最生动的是穿梭其中，姿态各异的月华宫的人，个个都像月宫仙子。
　　
　　而此刻，没了夜的映衬，笼罩在朝霞中的这里，到像是个普通的小城，静谧、淡然，看不到任何人影。
　　
　　仲逍远远就看见一棵挺拔的大树，虽然不及师门后山密林间古树的参天，不过靠倚着休息还是绰绰有余。她走过去，沿着树下半靠半坐，习惯性的眯上双眼，享受阳光，希望这短暂的休憩能够消除夜间的疲累。
　　
　　四周围很静，仲逍清楚地听到脚步声的靠近，而这声停在了自己几不远的身前。仲逍没有睁眼，凭着感觉她知道，那不是若雪，因为没有熟悉的味道和亲密的气氛。
　　那又会是谁？冷如冰？霁月？还是别的什么人，专程来找自己。
　　
　　“你真的很像一个人！”入耳是轻柔、温暖的声音。
　　仲逍猛然睁眼，半是为了话语，半是为了来人。
　　
　　红衣红裙的冷逸清，定定地站在仲逍对面，目光如同初见时的幽深。
　　“谁？”仲逍起身回问，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仍然语气急切，不经意间失了礼貌。
　　
　　冷逸清并没有愠怒，却也没有正面回答仲逍。
　　“那个人也喜欢这样享受阳光，你们迎着朝阳的感觉如出一辙！”这句话出口，既像是对任仲逍的轻语，又像是陷入回忆中的呢喃。
　　
　　“那个人是不是傲天凡？”接下来的问题更是直接而尖锐。
　　
　　冷逸清仍旧没有作答，迈开脚步靠近了仲逍，伸出手轻搭在她的肩头，像个慈母般温暖微笑着。
　　“你多大了？”
　　仲逍迷醉于冷逸清好看、舒服的笑容中，下意识的开口。
　　“十九了。”
　　
　　“哦！真巧，如果我的孩儿要是活着，也有这般大小了。”
　　任仲逍心中翻腾，看着这个极有可能就是自己母亲的人，不禁呐喊：我还活着，也许我就是您的孩儿！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她不死，你也绝不会是她的……”
　　仲逍注意到，冷逸清的话里用了，“绝不”这个否定的词语。
　　
　　“任少侠……”
　　“前辈，您客气了，叫我仲逍吧，或者您不嫌弃的话，干脆称我逍儿。”
　　“好，既然与你感觉这样投缘，那就叫你逍儿如何？”
　　任仲逍闻听此言，一脸孩子气的，使劲讨好点头，这个天真的举动一下子逗乐了冷逸清。
　　她抬手拍拍仲逍面颊，“那好，既然这样，你也不要称我什么前辈了，叫我清姨吧，咱们就扯平了。”
　　
　　两个人同时会心的微笑，代替了言语。
　　
　　“清姨，恕我冒昧，问个问题。您还爱那个人吗？”
　　冷逸清的微笑，消逝于仲逍愈发触碰痛处的话语中。
　　
　　她眉头紧皱，双眸闪着思念和愤恨两种完全相反的神情，嘴唇紧闭，不知是伤心的无法开口，还是嗟怨的不愿多言。
　　
　　“爱，从未变过，但恨更深！！”
　　
　　任仲逍听着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语，被深深地震撼了，不知该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
　　
　　“我对傲天凡的爱胜过我生命中的一切，即使他那样做，我仍然深深的爱着他；即使他背叛了八剑盟，背叛了我，我也仍然爱着他；可我更恨他，恨他的野心黑手，恨他的冷血绝情，但我最恨他的是，为什么让我亲手结束他的逆行，夺取孩儿的生命，为什么不让我一道死去，独活人间受着无尽的折磨……”
　　
　　仲逍没有意料到自己的问题，会带来冷逸清如此激烈的反应，赶紧抓住她颤抖的双臂，晃动着冷逸清，试图让她抽离痛苦的回忆。
　　
　　老半天，冷逸清才算回神，“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清姨，是我的错，我不该问那个问题，让您想起不开心的事……”
　　
　　“逍儿，帮我个忙行吗？”冷逸清用恢复轻柔的语气征询。
　　“好的！”仲逍什么也没问，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
　　
　　三日后，月华宫大厅人员齐聚，做着临行前的道别。
　　
　　“月华宫众属下，众姐妹在此恭送任少侠、大师姐和少主一行，愿三位一路顺风。”霁月带领着月华宫的其他人一起道别.。
　　
　　三人走到月华宫门口，准备上马，冷逸清连同众人再次围拢相送。
　　若雪、如冰与身边人依依话别，仲逍转头对着冷逸清，“清姨，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会回来的，您就等我的消息吧。”
　　“嗯，逍儿，拜托了，一路上山高水低，千万小心，还有若雪、如冰你多费心，清姨等着你们平安回来。”
　　
　　“师父，谁要她费心，人家能照顾自己。喂，你不是伤刚好吗，还是多费心自己吧。还清姨呢，叫得真亲切！”道完别的若雪、如冰走过来，冷如冰大声地讥讽。
　　
　　仲逍没理会她，只是专心注视着冷逸清美丽、温暖的笑脸，如果不是男装的身份，以及未明的身世，她真想上前拥抱这个慈母般的美妇人。
　　
　　“师父，若雪、如冰就此别过，师父自己多保重身体。”冷逸清伸手揽住若雪、如冰，把温暖的拥抱给了这二人。
　　
　　仲逍心下暗羡，看得出神。
　　若雪轻拽仲逍的衣袖，“走啦！”说完拉着如冰上马。
　　任仲逍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只是随着卷耳的驱策前行不住地回头张望，直到冷逸清的身影模糊成了一点。
　　
　　傲天凡真的还活在世间吗？
　　众人口中的传言，自己身上的绝笔信，这一切一切的证据显示，傲天凡很有可能已然逝去。自己答应冷逸清的要求，真的能达成吗？如果是令人扼腕的结果，那怎样告知冷逸清。
　　仲逍下意识已将冷逸清视作亲人，不愿她有任何的伤心。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若雪策马来到她的身边，说话间褪去了一贯的淡漠，笑意嫣然。
　　“没什么。”仲逍看着若雪那只为自己才展现的温柔，心情大好的补充道，“当然在想你！”
　　虽然二人关系亲密，但若雪仍禁不住仲逍的逗弄，羞涩满脸。
　　她抬手一拍仲逍后背，嗔道，“没个正经。关于师父的交待，你可有想法计划？”
　　仲逍肯定的点头，“有！”
　　
　　“那好，说来听听！”
　　
　　任仲逍特意放慢卷耳的速度，清了清嗓子，沉稳而有磁性的说道，“冰焰岛。”然后就不再言语。
　　若雪耐心的等待了一会儿，发现了不妥，“完了！？”
　　“完了！！”仲逍回答到是简单。
　　
　　“确定吗？”若雪不放心，再问。
　　仲逍捣蒜般的点头。
　　“你去过那里吗？”
　　仲逍使劲地摇头。
　　“去那里就一定能得到傲天凡的下落吗？”
　　又是一阵点头。
　　“那你认识去那里的路吗？”
　　这次的回答是摇头。
　　若雪不再发问，似笑非笑的睨着仲逍，“好！我信你。反正这次还有如冰同行，我多少也可以放心了。”
　　
　　仲逍“噗嗤”一下笑了，“冷如冰，她能帮上什么忙，帮着嘲笑我吗？别越帮越忙，还得照顾她。”
　　“你可不要小看了如冰，她的本事可不小。”若雪嘴角微扬。
　　“是啊，是啊，冷如冰的本事大了，要不怎么能抢去，我亲爱的若雪的少主位置呢……”
　　若雪闻言截断了仲逍的话。
　　“哦！原来你是这样看如冰的吗？”
　　“难不成，还有别的看法？”
　　“人说：世间人看事情只及其表，不及其里，经常迷于表象，看来你也不能免俗，其实我一开始也被如冰有些怪异的举止骗过。”若雪转头回望正在策马赶上的如冰，然后对仲逍说，“如冰，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姐妹，是个值得交心的挚友，是个好人。”
　　“真的吗？那任仲逍真要拭目以待了。”
　　
　　“嗒嗒”的马蹄声欺近。
　　“喂，好色少年，你又说我什么坏话了，若雪不要信她。”若雪敛起笑意，只是淡淡的看着如冰，不过眼神却温暖宠溺。
　　如冰咬牙对着仲逍，“小心你的言辞，不要跟我师姐胡言，不要做对不起我师姐的事，否则……”
　　仲逍比了个停止的手势，满脸顽皮，“一，不要叫我好色少年，可以叫我任仲逍，不过我特别允许你叫我仲逍，算是对你的恩典。如果你愿意叫声仲逍哥哥，嘿嘿，那样也不错；二，我们背后可没说你坏话，你师姐可是称赞你，天上有地下无的；三，我决不会做对不起你师姐的事，但不好意思，我可能会对不起你，哦！跟你说也没用，以你的心性是理解不了的。”
　　
　　“任仲逍……”
　　“叫得不错，多叫几回，一定要勤加练习。”
　　“你，我一定要修理修理你。”
　　“行啊！不过等你追上我再说吧！”仲逍说完，催动卷耳一溜烟儿跑了。
　　冷如冰不甘示弱，也策马急追了上去。
　　若雪望着斗嘴的二人跑远的身影，嘴角似在微笑，可仔细一看，眉间却笼着浅浅的忧愁。她一夹马腹，也跟了上去，路上只剩下三人腾起的烟尘，弥漫在空中。
　　
　　大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从踏出月华宫的那一刻起，她们的一举一动就被霸剑门、和武林中诸多有心觊觎的人，牢牢地盯在了眼中。
　　——————
　　“船家，你可认识冰焰岛。”
　　“认识！”码头船家狐疑的看着任仲逍，语气略带迟缓。
　　“那能不能载我们一行到那里。”仲逍试探地问。
　　闻听此言，船家立刻变了脸色，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双手更是一阵猛摆，“不！不！不！我的船不去冰焰岛，客官不瞒您说，我载您们几位去哪都没事，可就是不去冰焰岛。”
　　“可是……”仲逍还想继续往下说，船家干脆一转头进了船舱，不再理会她。
　　
　　任仲逍回返若雪和如冰的身边，无奈地耸耸肩，“第五个了！真是奇怪，到底冰焰岛有什么骇人的地方，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没关系，那么多船家呢？咱们再问问，总有一艘船会载咱们去的。”若雪贴心的安慰仲逍。
　　冷如冰轻哼，“不行了吧，还大言不惭的要照顾我们。”
　　“好吧，我承认甘拜下风，正好你去吧。”仲逍乐得就此机会把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冷如冰。
　　“我去就我去。”如冰经不起激将，走向码头边一字排开的船家。
　　
　　任仲逍、冷若雪站的远远的，看得见如冰的动作，却听不见她的言语。
　　
　　就见如冰直奔一个船家，与他聊了几句，比手划脚了半天，然后走到靠岸相连的最后一条船跟前。
　　这条船与其它船略有不同，别的船都是撑船的人忙前忙后招揽生意，唯独它跟前没有什么人影。如冰张望了一阵，踏上甲板，进了船舱。
　　
　　仲逍和若雪等了一会儿功夫，如冰才又再次出现，步履轻快的出了船舱，向着等待的二人走来。
　　“说你不行还不信，看我冷如冰出马，手到擒来。走！咱们上船，启程去冰焰岛。”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佩服、佩服。”仲逍调侃道。
　　如冰却也没与仲逍多废言，拉着若雪转身朝船的方向而去，仲逍也跟了上去。
　　
　　船挺大，粗犷而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描绘，但看来很实用。甲板上空空的，既没有其他客人，也不见船家。
　　
　　“船家，我们人来了，咱们赶紧启程吧！”如冰清脆悦耳的招呼。
　　话音落处，船舱帘被挑起，走出了一个人。
　　
　　这人，身形高壮魁梧，肤色许是长年日晒，呈现微红的小麦色泽，面膛长着连鬓络腮的胡子，让人看不太清长相。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身后还背着一个大酒葫芦。
　　奇怪的是别的撑船人都是便捷的短衣打扮，唯独他却穿着一袭赭红色长袍。
　　但更怪的是，虽然长袍加身，可是这人的襟口大敞，健壮的胸膛露在外面，一副无所顾忌的狂野模样。
　　这样的船配上这样的人，果然叫人拍案叫绝。
　　
　　他的目光逡巡了三人一会儿，最后停在任仲逍身上。
　　“你们想去冰焰岛？”
　　“是的，想必刚才那位姑娘都说清楚了。”
　　“理由！”
　　仲逍心道：这是什么规矩，去冰焰岛还得要个合理的来由吗？
　　“寻访故人。”
　　船家听到这话，老半天没有开口。
　　“可有信物？”
　　仲逍不禁纳闷，没听说还要带什么信物的。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信物。”
　　“没有信物，不去！！”
　　
　　仲逍几步小跳，上了甲板，来到这人面前。
　　“船家，我们确有急事，请你通融一下帮帮忙，送我们一程。”
　　“不行，没有信物不能擅自上岛。”
　　“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可有转圜余地。”
　　
　　船家仍旧摇摇头，表示不行。正当商量时，他忽然站了起来，用手一指仲逍身后，“这回你们想去也去不了了。”
　　任仲逍一回头就惊在当场，自己刚刚站的地方，不知何时来了许多人，将若雪和如冰团团围在当中。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仲逍不再与船家过多纠缠，立刻飞身跳下大船，直奔被合围的若雪和如冰。
　　
　　待到近处，仲逍发现为首的是两人，带着一干随从。
　　真是冤家路窄，两人其一，竟是上次在茶楼，伤了自己的霸剑门的七叔。
　　七叔旁边站着一人，体型瘦长像个竹竿，着黑色长袍，一脸阴郁，倒三角眼闪着狡诈，一看就知绝非善类。
　　
　　七叔一看仲逍跑来，高喊，“小子，上次让你侥幸活命，这次我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任仲逍根本不屑和他作口舌之争，抽出火舞艳阳，如下山猛虎般扑向他。
　　若雪、如冰一看如此势头，也与周围人纷纷动起手来。
　　一时间，刚才还川流熙攘的码头，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上一次任仲逍受伤，一半是因为不了解对手的虚实，还有一半就是因为顾及若雪。
　　此次却不同，仲逍凭着惊人的记忆力，记住了七叔使出的所有招式。她将自己的剑招加快一倍使出，加上火舞艳阳的威力，招招制住七叔的来犯，竟占得了上风。
　　
　　仲逍、若雪她们开打时，瘦长老者站在边上，远处船家坐在船舷上，两人皆作壁上观，饶有兴味的看着混战的几人。
　　
　　若雪、如冰那边还好，遇到的都是些小脚色，只有仲逍的对手难缠，还在打得火热。
　　不过就情势来看，七叔已显颓势，用不了多时仲逍就可结束战斗。
　　
　　“好啦！老七，玩玩算了，速战速决，别忘了门主交待的任务，闪开我来。”
　　黑衣老者突然开口，不但七叔停下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了手，瞪着老者，等他下一步有如何举动。
　　“是，二哥，老七明白了。”霸横的七叔像个乖巧的孩子，躬身退到了一边。
　　
　　老者踱着四方步向任仲逍走来，不似要开战，到似要来叙旧聊天般轻松。
　　但是他每走进一步，仲逍清楚地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越来越阴沉。
　　“小子，你死定了，知道我二哥的绰号是什么吗……”老七在一旁示威喊喝。
　　与此同时，老者站定在仲逍面前，双手同垂，衣袖间滑出一对判官铁笔，口中言道，“‘鬼见愁’仇方领教了。”铁笔也闪到了仲逍双肩。
　　
　　仲逍急忙一个蹲身闪过来招，哪知仇方就势将双笔下扎，又奔仲逍哽嗓而去。
　　
　　仇方真是名副其实的“鬼见愁”，出招既快又狠，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一旁的若雪、如冰也加入战团，相助任仲逍。
　　三人车轮合围仍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处处受到牵制。
　　
　　仲逍和若雪手有日、月双剑，还勉强能应付得来仇方的攻击，可是如冰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所以如冰就成了三人中要命的弱点。
　　
　　判官笔，招式与某些剑招相若，但其主攻点穴，以刺为主，扫、撩、荡等多为防御而用。
　　
　　仇方的招式出自自家，独成一路，还揉进了马上兵器——枪的技法，所以攻时游走轻灵，守时密不透风。仲逍根本找不到他的破绽，还要顾及如冰，顿时剑招有些散乱。
　　
　　仇方一招“寒梅初绽”，一口气攻向三个方向，每一招中又幻化五式，笔尖犹如五点梅花，若不是生死战场，性命攸关的时刻，倒也煞是好看。
　　
　　仲逍、若雪凭借宝剑卸去铁笔攻势，冷如冰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判官笔尖直奔她右肩而去，仲逍正好站在她右手边，用左手疾推，使如冰幸免一劫。
　　可是，铁笔一下子就点到了仲逍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仲逍无暇顾及伤势，右手挥剑再战。这一幕到是着实吓傻了如冰，她待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做何反应。
　　
　　若雪眼见仲逍受伤，心疼万分，手下加急，想要倾力护住仲逍，可就是这样两人仍旧节节败退。
　　
　　就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从远处奔来了两匹马，到了近前马上人立即翻下，同时拔剑迎向仇方。
　　来者手持的两剑，一者薄而窄，一者宽而沉，如矛如盾，出招互补，攻守协同。
　　
　　两人同时大喊，“清风卷刃，雨落花残！”
　　真是奇妙，剑招竟如名字一般，与仇方相生相克，判官笔的梅花铁影，顿时被两把剑荡涤的干干净净。
　　
　　仇方立即停手，神情间竟有些不可思议。
　　
　　“你个老不死的，竟然敢伤害我的‘亲亲相公’，小风子你也扎她一下。”风风火火的雷静柔如往日见面，一把扑进仲逍怀里，扯动伤口，弄得仲逍一阵咧嘴。不过，她还是惊喜地搂住娇俏的静柔。
　　
　　同来的风宣文，收起雷剑覆雨，礼貌温文，却又凛然不侵，先礼后兵的朝仇方抱拳，“仇前辈，任仲逍乃是我的挚友，今日一战请就此罢手。我想就是再战，你们也讨不到便宜。请转告你们门主，铁面书生代表风雷山庄，问候霸剑门主，又什么事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风宣文。”
　　
　　仇方知道今日碰到了对手，也一抱拳，“风庄主，告辞。”摆手示意自己的人撤退。
　　老七不忿气，“二哥，怎么能这么就完了？”还要上前再战。
　　仇方一压老七手腕，压低声音到，“老七，大局为重，先退走找船跟着他们……。”
　　就这样，霸剑门的人不一会儿就撤了个干净。
　　
　　“宣文，静柔怎么是你们？”最先回神的仲逍发问。
　　雷静柔欺着仲逍，语气急切，“仲逍，你不知道，是有一个人……”
　　“静柔，”宣文用眼神打断雷静柔，“仲逍，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别问那么多，先上船治伤要紧。”说罢一马当先奔大船而去。
　　
　　“宣文、宣文……”仲逍见唤风宣文不住，交待身边雷静柔，“亲亲小娘子，去告诉你的小风子，没信物上不了船。”
　　“好的！”静柔放开仲逍，朝风宣文而去。
　　任仲逍、雷静柔下意识亲近的一幕，早已被若雪尽收眼底，可她的表情却是一贯的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顷，已站在甲板上的风宣文，朝着仲逍她们招手示意，静柔更是小跑过来。
　　“仲逍，咱们上船吧。”
　　“可是，你们怎么……”
　　“别可是，你想流血流死吗？”仲逍的疑问招来雷静柔的抢白。
　　
　　“好吧。”莫名其妙的仲逍，刚想伸手去拉若雪，却被雷静柔揽住了手臂，拉着她向船而去，后面跟着淡漠的若雪，和恍神的如冰。
　　
　　到了船前，大家鱼贯而上，仲逍刚想上前询问站在甲板上的宣文，却一把被雷静柔推进了船舱，若雪、如冰也跟了进去，最后风宣文挑帘而入。
　　
　　甲板上又是空无一人了，魁梧的船家解下缆绳，提锚开船，水面即时翻腾起一阵白色浪花。
　　大船迎风破浪驶向冰焰岛。
　　船家站在船头，赭红色的长袍迎风飘摆，敞开的襟口两块一模一样的玄铁令牌，上錾八柄小剑，依稀闪现在海风中。
　　
　　




野老狂生

　　任仲逍站在甲板，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地平线，在咸涩的海风中不禁有些懊恼。
　　
　　左臂上的伤到是不重，不过还有些隐隐作痛，自打行走江湖以来，自己鲜有受伤。这回却一连两次，而且都败在同一伙人的手上，有些狼狈。
　　
　　风宣文挑帘出舱，走到仲逍旁边，陪着她一同观望远方。
　　
　　“仲逍，伤得怎么样？”宣文侧头关切仲逍的伤势。
　　“没有大碍！就是有些窝囊，连败在霸剑门手上两次。”
　　
　　风宣文将头再次转回，凝望海天一色。
　　“你认为自己输的冤枉吗？”
　　“此话怎讲？”
　　
　　宣文嘴角噙笑。
　　“你太小看霸剑门了。据我所知霸剑门七位副门主都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单就你们遇见的仇方，和那个老七，都不是一般人应付的了的。”
　　
　　“哦！？”仲逍有些不太相信。
　　“老七，名叫陈亦修，人送绰号陈七手，早年行走江湖，出手不过七招，必能置敌于死地。”
　　“那仇方呢？”
　　“你不是听到了了吗？鬼见愁！仇方当年曾是赫赫有名的‘夺命判官鬼见愁’，一对判官铁笔出神入化，不知多少人都化作了笔下亡魂。而且此人怪异，就算手下众多，夺人性命也从不假手于人，到是颇符合他的名号。”
　　
　　宣文看着仲逍不可思议的神情，继续言道。
　　“意外吗？更意外的还在后面。就连霸剑门的十六位坛主，三十二位堂主，甚至普通的手下，以前都曾是武林赫赫的人物，听过‘燕门十杰’吗？”
　　“‘问询千里一门燕，十杰血色入高楼。’的燕门十杰吗？”
　　“是的！燕氏一门兄弟十人，十几年前曾为报仇一夜间血洗仇家，轰动武林。后来销声匿迹，其实十杰中九杰已入霸剑门。”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燕大就是我的一个简单的贴身仆人吗？”
　　
　　“还有黑白双煞，九命童子，甚至包括忠义堂者这样的武林正派，他们或正或邪，却全都被霸剑门主十几年间一一网罗在手下，看来霸剑门主更是个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是呀！看来，以后有的是硬仗要打，做好准备吧！”
　　
　　听到宣文的解说，仲逍才稍有释怀。
　　这时身后传来静柔灵动的呼唤，“仲逍，宣文哥，你们聊什么呢？”
　　
　　“哦！对了，你和静柔怎么来了，还顺利上了船？”仲逍疑惑的盯着宣文。
　　“是家父的遗言，和一位家父故友的交托。家父临终嘱托，要我和静柔全力保护火舞艳阳的持剑人，现在既是你持有，那我们就更义不容辞了。还有你不告而别后几日，我接到一封飞鸽传书，夹有家父的令牌，摆脱我帮忙保护你去冰焰岛，就这样我们俩马不停蹄的追上了你。”
　　
　　“那信物呢？”
　　“就是家父的令牌。”
　　
　　仲逍忽得想起一事，“几日不见，你和静柔的功夫可是精进了不少。”
　　“哪里，那是随信附带的破敌之法。”
　　“哦！快给我看看！”
　　
　　任仲逍接过风宣文手里的一个缎面折本，随即打开，仔细端详。
　　折本里大略记载着霸剑门的人员，包括名字、擅长的武功、破解的方法等等，写了个七七八八，显然下了不少功夫。只有最后一页霸剑门主是段空白，未着笔墨。
　　
　　仲逍越看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直至翻倒最后一页，上面竟写着转交火舞艳阳持有者。此时她赫然想起，虽然此本笔迹刻意改变，但与傲天凡的笔迹像了个八九成，心里不禁翻腾，莫不成真是活着的傲天凡的安排？
　　
　　“对了，仲逍，这个应该转给你的，你赶紧收好吧。”
　　雷静柔也走了过来，一把揽住仲逍手臂，“你个仲逍，上次不说一声就跑了，害得我担心了好久。”
　　“那就请恕罪吧，亲亲小娘子！”
　　“都说过叫你不要在外面乱叫……”雷静柔瞪眼微嗔，惹得仲逍朗声大笑，回荡在晴空下的大船上，飘进每个人的耳中。
　　
　　只是。
　　若雪和如冰一直待在船舱中，甲板上未见身影。
　　还有。
　　奇怪的船家倚靠在船头，盖着大斗笠，时不时得豪饮上一口，任仲逍、风宣文这边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就在这海风暖阳中，袒胸晒腹。
　　————
　　臂上的伤虽然早已不痛了，可是烦闷的心丝毫没有得到救赎。
　　船似乎离冰焰岛越来越近了。
　　自己离命运的漩涡也越来越近了
　　
　　船舱寂静，所有人都睡下了，没有任何声息。
　　推开舱门，一阵冷风吹进，深秋的夜果然有威力，顿时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虽然我喜欢旭日的光辉，但偶尔享受一下夜的清凉也不错。
　　
　　甲板上一片模糊，辨不清方向。
　　月亮只眷顾着一小块的地方，其余都笼罩在黑暗中。
　　我蹑足前行，进入了月的领地，希望不要惊扰了渴睡人的梦。
　　站定在船舷，望着远方，黑色的天幕接着幽深海面，似乎吞噬了一切，仿佛就连时间都不放过，耳边除了风的呼啸，就是海浪拍击船体的声音。
　　
　　黑夜中，“哗”的一声舱门微错的声音，隐约从身后传来，有人欺近，脚步声却被风声盖过，只是伴随着而来的月桂馨香，出卖了来者。
　　
　　馨香停驻在离我半臂的身侧，我偏头，若雪半隐半现在月色笼罩的边缘，很近又很远。
　　清冷的海风很不合作，一个劲儿的猛吹，若雪轻轻瑟缩着肩头。
　　这微小的动作，忽然揪动了我的心。
　　我身形微动，穿越了光和暗的距离，笼住了边缘的人。
　　
　　天边忽得飘来一朵云彩，彻底遮住了大船上仅剩的明亮。
　　黑暗中，我感受着若雪的体温，围拢的双臂圈住我们的世界。
　　我伸手欲将若雪的头按在肩窝，却被轻微的挣扎拒绝掉了。
　　“怎么了？”我手合得更紧，干脆自己将头搁在若雪的肩头，贴着她的脸侧。
　　
　　“我不喜欢陌生人的气息。”
　　“我什么时候变成陌生人了？”
　　“不是你，是你身上沾染的气息。”
　　一句话，让我有些莫名。
　　
　　我努力搜寻着何时沾染过陌生人，即使打仗也不过兵器相接，何来沾染……？
　　云朵快速浮过，月色又现，照着我们，也清明了我的心。
　　我侧头，若雪表情有些初见的淡漠，还参杂着一丝嗔怨。
　　我把唇贴在她的耳边，边吻边轻喃，“你误会了，静柔是妹妹！”
　　颈间的人似有软化。
　　
　　原来清淡如斯的若雪，也会吃醋，而且方式是这样特别。
　　洒脱不羁的我时常忘了男装的身份，又多爱逗弄于相熟之人。
　　却忘了如今，有了身边的冷若雪，看来以后要好好的收敛了。
　　
　　怀着歉然的心情，我再度开口。
　　“那是一时还改不了的惯性。”
　　“嗯！”怀里的人略有疑惑。
　　“说个故事个你听。话说有个少年，送剑去到‘风雷山庄’……”
　　当然，关乎我真实性别的事实是要略去的。
　　
　　为什么？
　　是怕若雪惊诧于事实的真相，还是有别的缘由，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就这样，我拥着若雪在云月的浮光掠影中，好似连海风也被我们温暖了。
　　
　　“故事就是这样的，怎样明白了吧！对不起，原谅我。”
　　我期待着若雪的赦免。
　　若雪终于将头向后倚着我，却良久没有话语。
　　她清幽的叹了口气。
　　“仲逍，你知道么！”
　　“嗯，什么？”
　　“我感觉得到，你对我的情没有我对你那样的深。”
　　“怎么会，冤枉啊！好若雪，原谅我吧。”我有些委屈的看着她。“我很喜欢你呀！”
　　“喜欢？”
　　“是呀！特别喜欢！”
　　“仲逍，看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为什么？”
　　“直到你找到对我超越喜欢的感觉，补上那缺失的一角。不过，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似懂非懂。
　　若雪忽然转头，轻吻我的唇角，然后抽身而去，只留下冰冷给我空荡的双臂间。
　　
　　我纳闷了，喜欢还有被超越的吗，那比喜欢更甚又会是什么呢？
　　从懂事到现在没有谁教过我呀！
　　不过我清楚地知道，至少现在没有一个人，在我心中能超越若雪的地位，也没有一个人能给我像她一样的感觉。
　　可若雪的走开，还是使我胸臆间升起了一股难受的感觉，久久不散。
　　
　　这样直持续到再次有人轻拍我的肩头，我以为是若雪回返，急忙转身，“若雪！”
　　“怎么这么亲密，一刻都不忘念着我师姐？”
　　我无心搭理冷如冰的调笑，兀自回身面对大海，心思翻滚。
　　
　　如冰到也识趣，轻手轻脚的走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远望黑漆漆的海面，不再开口。
　　
　　“你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好吗？谁有危险都舍命相救，我是指……尤其是女人。”
　　如冰没来由的飘过一句话。
　　
　　我没好气地答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吹皱一池春水，干你何事？”
　　“你！……”如冰没料到我的语气竟然这样差，有点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老半天，她才嗫嚅出一句，“人家是来说谢谢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一句话到是把我说了个愧疚几分。
　　压下心中的纷乱，我平稳语气，嘴硬开口。
　　
　　“我任仲逍，有所为有所不为。受伤怎样，就是丢命，只要是值得当救当为，什么男人、女人；好人、坏人；小孩、老人；是不是人，一律不分，仁心施救。
　　
　　“那师姐……”
　　“哎！！”我用手点指如冰，“你师姐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救别人为义，救她为情，你说哪里不一样？”我反问。
　　“哦！……我明白了！”
　　如冰言罢，转身走向船舱，中途忽然回身向我，“诚心谢谢你，仲逍，希望以后能跟你做个朋友。”
　　“我们不早就是了吗？年纪轻轻就健忘，唉……”
　　“任仲逍，别以为是朋友就不能修理你。”恢复正常的如冰，气急的进了船舱。
　　
　　甲板上又寂静了，让我以为不再有人打搅。
　　可此时，船老大粗犷而低沉的声音却又从船的阴影中响起。
　　“年轻人，什么债都好欠，情债可不好欠哦！”
　　魁梧的身影逐渐清晰，若隐若现中他益发显得高大。
　　
　　“大叔，你说的，我不懂。”
　　“好、好，不懂也好，省得烦恼，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喝酒。”大叔豪爽的递过葫芦。
　　“我，不会。”酒这东西，这辈子能耐再高，我也不敢沾。
　　“真是可惜。人生得意须尽欢，无酒怎可？”大叔举起葫芦一阵豪饮，用衣袖一抹嘴角，指着远方。
　　“看！咱们，快到了。”
　　
　　远处，地平线上，随着一缕晨曦微现，依稀有一座岛屿的轮廓闪入了我的眼中。
　　
　　不多时，大船劈风破浪，在晨光中靠了岸。
　　
　　“几位到了，走好！”
　　“谢谢您，大叔，这是船资路费。”我衷心地致意。
　　“不用了。”大叔向我晃了晃手里两块一样的玄铁令，转身走了。
　　
　　岛上随着旭日的降临，逐渐活络了起来。
　　人们的穿着平凡，行为话语也很普通，看不出有何异样。
　　“宣文，你们等会儿，我去打听一下。”我一马当先，找了个人堆扎了过去。
　　
　　“请问，冰焰岛岛主的宅邸怎么走？”
　　“你是问‘坎离堂’吗？”
　　“嗯！”我随意应承着，猜测许是那里。
　　“顺着中央大道一直朝岛中心走，房子最大，木桶最多的就是了。”
　　“谢谢！”
　　
　　房子最大可以理解，可木桶最多……？
　　不管怎样，我们在岛上人的指引下，还是顺利找到了。
　　大房子的门楣上果然挂着“坎离堂”的牌匾。
　　“坎离堂”的门口进出着一辆辆繁忙的水车，隔着门口向内一望，果然大院内摆着大大小小的铁箍木桶。
　　
　　“仲逍，先进去再说。”宣文对着我建议。
　　“走。”我们一行长驱直入，坎离堂的人对我们视而不见，也不相问。
　　走到大院一半时，忽然有人高声喊和，“站住，什么人擅闯坎离堂。”
　　
　　大院侧厅台阶上站着两个人，水蓝色长衫、赭红色长袍。
　　
　　宣文不待我动作，赶忙迎上前去，向二人讲明来意。
　　隐约中，我听见，“是这样，你们等会儿，我们去禀报一下。”着水蓝色长衫的人先行进去，独留着赭红长袍的戒慎地盯着我们。
　　一会儿，那人又出来了。
　　“你们，进去吧！”他用手一指我们。
　　
　　我、若雪、如冰、静柔，随同宣文，跟着那二人一起进了大厅。
　　
　　坎离堂大厅，美轮美奂却又怪异无比。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自是不必细说。
　　
　　只是这优雅卓绝的大厅，似是被人为的分成了两半，各自透着不同的气氛。
　　
　　左边，朱红大柱，朱红大梁，耀目描金，煞是热烈粗犷，气度恢宏。
　　右边，立柱玄黑，横梁墨染，水蓝色纹饰，点缀其间，温文而雅致。
　　
　　我们正端详间，右侧走出一人。
　　同是一袭水蓝色长衫，不过质地上乘，显示身份非凡。
　　此人，淡眉、丹凤眼，鼻直口薄，肤白唇红，一缕轻髯散在胸前，身形纤瘦，要不是腰间的水色碧玉介入，整个人到十足像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你们谁是任仲逍？”这人最先叫我。
　　“我就是。”随即抱拳行礼。
　　“风宣文？冷若雪？冷如冰？雷静柔？”来人一一点指，对号入座。
　　“好了，都到齐了。老野！你还不快出来！”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左面侧堂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大叔！”“船家！”我们几人同时惊讶。
　　
　　“你们两位是……”
　　
　　两人同时回答。
　　“欲向温岭寻野老，且去寒潭问狂生。”
　　“坎离堂——”
　　“彤野”
　　“叶潮生”
　　




文评武试

　　“哈哈哈……”彤野豪爽的笑声，震动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年轻人们，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吧？”
　　
　　仲逍、若雪、宣文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彤野一抚腮间胡髯，对着叶潮生朗声道，“怎么样？叶狂生，我没骗你吧，这几个年轻人不错吧！”
　　“嗯！不错！”叶潮生轻拈胸前散须，微笑。
　　“是不是个个都，仪表堂堂，男俊女靓。”
　　“嗯！是！”叶潮生仍旧不温不火答话。
　　彤野到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急躁问道，“你到是表个态，到底行还是不行？”
　　
　　“嗯……行！不过……”
　　“不过什么，你个叶狂生，有话说、有屁放。”
　　
　　大家闻言，都憋着笑不语。彤野真是人如其名，野如烈火，豪放不羁，口无遮拦。
　　“仲逍，你先随我二人入内一叙。”叶潮生叫的亲近。
　　
　　任仲逍赶忙抱拳行礼，跟着两位岛主进到内堂。
　　叶潮生温雅的开口，“我二人叫你进来，是想求证一事。”
　　“两位前辈请问。”仲逍礼貌的回应。
　　
　　“叫啥前辈，那么客套，船上还叫我大叔呢，叫师叔。我是二师叔，叶狂生是三师叔。”彤野大剌剌的要求道。
　　仲逍从善如流，随即改口，“二位师叔赐教。”
　　
　　“五日前，我们接到故人书信，将你的事相托。关于你的来意，我二人早已清楚了。所以老野先行去码头等候你们。”
　　任仲逍心思涌动，暗忖道：故人定是傲天凡莫属，这人真是厉害，从自己出生的绝笔信、锦囊，到火舞艳阳的亮剑，再到师父、风宣文的相助，直至现在冰焰岛的安排，自己所有的行程都被他一手安排掌握中，像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不带一丝错漏。究竟何时才能见到你的真容呀！我的父亲。
　　
　　她当即双膝跪地行大礼，“那如此，师叔，明人不说暗话。仲逍此行就是来求取水、火二剑的。”
　　
　　彤野又插话，“我就说嘛，当年我就不信大师兄会做出那样的事，如今他又有消息，我们哪能看着不管。叶狂生，咱们就把剑给她吧。”
　　
　　叶潮生沉吟片刻，“可以，但是我要看看你们到底，够不够格拥有着天下人人都欲得之的宝剑。”
　　“叶狂生，你又要玩什么花样？”彤野略带不满的大叫。
　　
　　“走，咱们出去再说，省我再费二道唇舌。”叶潮生先行一步，任仲逍、彤野随后。
　　“喂，大侄子，这个叶狂生就这德性，别理他，他要刁难不给，我给你。”彤野保证的拍拍自己的胸口。
　　“二叔，仲逍先行谢过！”
　　彤野用力一拍仲逍肩膀，“仲逍，等一会儿咱们畅饮几杯，咋样？”
　　仲逍心道：怕什么，来什么。自己的酒品不提也罢。
　　她专注听着叶潮生的言语，只好先随意应承彤野的邀请，哪知听者无心、说着有意，彤野却牢记于心。
　　
　　叶潮生放大音量，在中厅发话，“逸清妹的徒儿，风、雷二位师弟的子女，我相信都不是等闲之辈。但神剑绝非当世凡品，出现即会惹来祸端。所以在此我想试一试大家，是否堪而受之，咱们来个文评武试。”
　　
　　风宣文替大家发问，“二师叔，什么是文评武试。”
　　
　　“文评——就是斗棋。至于武试吗，过了文评再说。”
　　
　　仲逍闻听有点傻眼，斗棋——这种方式想都没想过。若说兵法阵法、诗词歌赋，自己与宣文虽不数一数二，却也都算得上是高手。至于这斗棋。
　　“宣文，你怎样？”仲逍担心的询问。
　　风宣文实事求是地摇头，“不行，甘拜下风，我是‘铁面书生’，不是‘铁面棋士’”
　　一旁的雷静柔沉不住气了，“宣文哥，小风子，现在是关键时刻，真没用。还有你仲逍，你也一样没用。”
　　
　　仲逍耸耸肩，无奈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己确实不谙这方面。
　　
　　叶潮生高深莫测的逡巡众人。
　　彤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仲逍为难的瞧着其他人。
　　宣文皱眉、静柔焦灼。
　　若雪仍旧淡漠，只是注视着如冰。
　　到是冷如冰却是一脸的奇怪的轻松表情。
　　大家都不言语，中厅一时陷入僵局。
　　
　　“想好了吗？你们何人应战，与我对弈切磋。”叶潮生再次催促。
　　“想好了，当然是我来出战。”如冰忽然应声，毛遂自荐。
　　
　　厅中，除了若雪的原本的目光，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她的身上。
　　“你，行吗？”仲逍率先质疑。
　　如冰没有回答，反而若雪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三师叔，宜早不宜迟，咱们开始吧。”
　　“好！”叶潮生应道，随即回转内堂取棋具。
　　仲逍看着冷如冰，有些忐忑，如冰到是胸有成竹。
　　
　　少顷，叶潮生拿着棋具返回，将其摆放在厅正中，仆人早已备好的方桌上。
　　
　　就见棋盘古朴，木质纹理清晰，两边棋子玉色晶莹剔透，辉映棋盘。
　　
　　“楸枰局！冷暖玉！”如冰自若的开口。
　　叶潮生略带惊讶，眼光初见嘉许。
　　
　　双方落座，凝神静气，准备对弈。
　　
　　出于礼貌，如冰执黑先行。就见她起手落子，先占棋枰正中“天元”，一子掌全局。
　　叶潮生到也从容，定子落棋，在盘上左路“星”的位置，顿时冲破了如冰一半的气势。
　　棋局上一黑一白，犹如对峙的兵士，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
　　两人在静默中再落第二子，然后注视着棋局，半天不语。
　　
　　“宣文哥，他们……”雷静柔有些心急。
　　“嘘！观棋不语！”风宣文小声呵斥。
　　
　　是呀！观棋不语。仲逍默念。
　　须知纹枰论道，别看方寸天地，却如同战场厮杀一般。既要远瞻全局，又要顾虑细微，否则落错一子，满盘皆输。所以需要极度安静，以便思考布局。
　　似乎这微小的动静，打破了二人沉思的平衡。
　　
　　只见他们开始抬手，逐一先后落子，“嗒嗒”清脆的声错落响起。
　　
　　两人速度由快至慢，落棋声逐渐频繁。冷如冰表情十二万分的专注，叶潮生也收起温文浅笑，一脸肃杀。
　　
　　不多时，整个楸枰局的中腹，就被黑白二色占去了大半局势。正当他们杀的难解难分，如冰起手思虑犹豫之际。叶潮生忽得也抬起手来，不过不是朝向棋局，而是用二指夹住如冰待落的棋子。
　　
　　“好了，文评就此打住。”叶潮生随即微笑，恢复了一贯轻捻须髯的动作。
　　“是，二师叔，如冰受教了。”如冰不复平日的锐气，忽然守礼了起来。
　　围观的众人纷纷长吁口气，既为二人对弈的紧张，又庆幸棋局终于结束。
　　
　　叶潮生站起吩咐，“仆人内堂备酒设宴。”
　　他对着彤野言道，“老野，咱们给几位贤侄、侄女，接风洗尘如何？”
　　“好！好！我就说吗，都是一家人，还搞什么文评武试……”彤野豪爽的声音，随着叶潮生的脚步一起移向内堂。
　　
　　“如冰，谢谢你，真棒！”仲逍第一次语气真挚赞道。
　　
　　冷如冰坐在原处，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还以一个虚弱的笑容，没有言语。
　　若雪轻扶如冰，与宣文、静柔一行入内。
　　
　　任仲逍看着大家消失的背影，心下暗道：文评尚且如此，真不知武试更要如何了！？
　　
　　五人一行进了内堂，接过坎离堂的仆人递来的毛巾，净手净面，稍事休整。
　　
　　此时筵席已经排摆完毕，就等众人落座。彤野不管那许多虚礼，当即坐下。可是许久过后，却迟迟不见叶潮生的身影。
　　
　　彤野不耐烦地朝里面大叫，“叶狂生，你还不快来，我的酒瘾都犯了。”
　　然后招呼大家，“你们几个都坐下、坐下，站着多累，来，坐下等他。”
　　大家依言落座。
　　
　　彤野一拍左边的任仲逍，言道“仲逍，这回咱俩可得好好喝上一杯。”
　　仲逍猛然想起，自己刚才无意的应承，暗道：坏了，酒是万万碰不得的，二师叔如此直爽之人，怎好驳他的面子，这下可怎么脱身。
　　
　　她正挠头间，叶潮生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抬着一个方桌。
　　
　　方桌到了近前，置放妥当，所有人才看清楚，原来桌上摆着几个酒杯，杯前都摆着一个小酒坛。
　　
　　彤野高兴的手舞足蹈，“不愧是兄弟，叶狂生，你就是了解我，知道我肚里的虫子想酒喝 了。”
　　说罢伸手就要端酒。
　　
　　“唉！慢着！还不能喝。”
　　“为什么？”彤野不满。
　　
　　叶潮生对着众人言道，“刚才文评气氛又些许紧张，这回武试来点轻松的。”
　　他用手一比桌上酒杯，“咱们——斗酒。”
　　
　　若说文评让仲逍有些意料之外的话，那这武试可彻底让她傻了眼。就是有心帮忙，也无力成事。
　　
　　彤野“噗嗤”笑了，一指叶潮生，“就你那点酒量，还斗酒，别醉酒就不错。”
　　叶潮生不急不恼，答言，“当然不是我，而是——你。”
　　彤野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斗，都是自家人，干脆给他们算了。”
　　“哎！一定要斗，对他们有好处。”叶潮生语气郑重，不似儿戏。
　　“嗯……那好吧。我听你的。”彤野只得依从。
　　
　　风宣文隐隐察觉仲逍的为难，突然想到她的女子身份，也许仲逍平素的男装打扮，和从小养成男子举止，使人很容易忽略这一点。如此，放眼堂上就只有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男儿，怎能不挺身而出。
　　“三师叔，我想我可以……”
　　
　　“哎！我的话还没说完。斗酒，不光只是饮酒，还要辨酒，就是要说出酒的名称来历。”
　　
　　“这……”特殊的要求一下子把宣文未竟的话，截在了嘴边。
　　
　　这时，一旁如冰似乎已从刚才斗棋的紧张气氛中，松脱了出来。
　　语气愉快的开口，“师姐，你还不赶紧接招。”
　　
　　这句话，如同平静湖面荡开的涟漪，惊诧了厅中每个人。
　　
　　若雪没有过多的言语，迈步上前，站在酒桌旁，静心等待。
　　
　　“若雪，不行！我去。”仲逍急忙开口阻拦。
　　雷静柔也急喊，“若雪不要去，宣文，你还不赶紧上前，犹豫什么？”
　　“就是、就是，女娃儿，二师叔可不能跟你喝，这不是欺负你吗！”
　　“行啦！别争啦，你们太小看我师姐了。”如冰娇笑伴着俏言。
　　
　　如冰看众人迷茫，特意补充道，“你们以为，我们月华宫只是个舞刀弄剑、打打杀杀得地方吗？实言之，月华宫的人‘琴棋书画诗酒茶’，各方面都要涉猎，人人有专精，个个有所长。”
　　
　　“下棋，我在行。而品酒、论琴，”如冰一顿，“师姐则是个中翘楚，而且她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千杯不醉。”
　　
　　众人的眼神由惊诧，转为惊喜。
　　
　　“怎样，二师叔，你敢不敢跟我师姐一竞高下？”如冰掷下战帖。
　　
　　“哈哈哈哈……”彤野大笑，“敢！有何不敢？！我老野难得遇到对手。”
　　言罢，他也走到桌边，气势威赫的站定。
　　
　　“好，既然其他人无异议，咱们就开始吧。我有言在先，不单只品出，还要将酒饮尽，谁也不许帮忙，否则算输。”
　　仲逍既好奇又担心，可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武试开始。
　　
　　“侄女，我让你先。”
　　“二师叔，长幼有序，若雪当恭让。”她礼貌而淡淡的开口。
　　
　　“行，不讲那么多礼。”彤野也不再推辞，伸手拿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若雪随即也择杯而饮。
　　俩人谁也不言语，只细细品评。
　　
　　大家都静心的等待。
　　这个间隙，静柔悄悄地问站在一旁叶潮生，“三师叔，刚才见面时，那两句偈语里的温岭、寒谭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你问这个呀。”
　　大家心中也有此疑问，因此都侧耳细听。
　　“知道坎离堂为什么那么多水桶吗？”静柔摇头，心道：关水桶何事。
　　“其实这要从冰焰岛的名称说起。所谓冰焰、温岭、寒谭，指得都是岛上的特有之物——热泉和寒泉。寒泉，终年低温却不结冰，人若浸入，体温与之相抗，可激发自身潜能，还可镇住受伤之势；热泉，四季高温不散，可加速人体血脉流通，加快人体周天循环，也有助练功的效用，此外如若中毒，热泉可快速吸散去体内毒素。所以，热泉、寒泉既是练功的圣水，也是疗伤的良药。因此很多人上门求取，但不可带出岛，否则会失去作用。好多人就这样呆在岛上多年不返，让人误以为我冰焰岛是个噬人的魔岛。”
　　
　　仲逍几人恍悟，为何一提冰焰岛，别人会是那等神情。
　　
　　叶潮生继续道，“老野管热泉，我管寒泉，大家为方便好记，就送了我们那两句话。哦，还有，坎离堂的大屋中，都有寒、热两泉的池子，一会儿你们不妨试试。”
　　
　　大家了然的点头。
　　正此间，酒桌那边彤野开言。
　　
　　他指着杯底的淡粉色酒痕道，“蔷薇露，味甘甜，性温，入喉淡且余韵长久。”
　　想不到狂莽的人品起酒来，到似个文人骚客。
　　
　　“菊花流香，味略有甘苦，性平，酒内入药，利血气宣导。”若雪也毫不含糊。
　　
　　仲逍等人，听得心喜，都不禁暗赞。
　　
　　彤野拍开蔷薇露的泥封，举起来开始豪饮。
　　若雪也将酒坛递至嘴边，不紧不慢的啜饮起来。
　　
　　“银光，号称天酒……”“玉瑞，玉影成双，堪比世间任何凡品……”
　　“齐云清露……”“宣赐碧香……”
　　“蓝桥风月……”“紫金泉……”
　　
　　他们颂着风雅的酒名，叙述着酒的味道、来历，仲逍等人觉得虽不曾品尝，却如同美酒入口般感同身受。
　　
　　随着越念越多的名字，桌上的酒坛也越喝越少，彤野小麦色的脸膛已呈绛红，若雪剔透的雪肤一片绯色，娇艳动人。两人俱已喝得酒酣耳热，但并未有醉意。
　　
　　桌上的酒杯由大到小排摆，杯渐小，酒也逐渐转烈。眼见二人喝至最后一杯面前，也是最烈的酒了。
　　
　　彤野的这杯，竟似水般，“真水无香，人间至珍至美的极品，是百种好酒一起试炼、集合、封缸而得，虽无色、无味，其实性烈无比，恰似真水却无香。”
　　看来斗酒已至极致，连彤野饮得时候，都已略有迟疑。
　　
　　但见若雪的手里，是一杯如深褐色古玉的美酒，整个酒杯竟隐隐有一缕寒气在上升。
　　“甘露寒，聚雪山上至寒的雪水，以真水无香为引酿制而成，极寒极烈。”杯至嘴边，若雪却注视不饮。
　　
　　以真水无香为引，那岂不是比它还烈，仲逍心念。
　　“坏了，师姐虽不怕酒，但却畏寒。”如冰担心的低叫。
　　
　　这最后一杯，若雪迟迟不敢入口。仲逍看着心疼，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若雪的酒杯，仰头入腹。
　　“仲逍……”雷静柔、风宣文知道仲逍的酒力，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甘露寒，顿时犹如烈焰一般，漫烧在仲逍的胸腹间，然后是一股寒意直沁脊背。
　　
　　“师叔，能不能网开一面，不算我们输？”仲逍趁着理智尚存，赶紧请求。
　　“好！非常不错！”叶潮生微笑，“能辨识这么多酒，与老野喝到这般田地的人可没有几个。来，大家入座休息吧。”
　　
　　大家这才正式入席，轻松的聊天、吃饭。
　　
　　仲逍感到火焰灼烧和寒气浸刺，开始从脚下往上一点点漫散。她身体微倾，略斜向旁边的若雪，也许是饮酒的缘故，若雪身上的月桂馨香愈发清晰、醉人。
　　
　　她扶住若雪手臂，带着三分醉意道，“若雪，你真香。喂，你不要晃……嘿嘿，我好像有点醉了。”
　　“仲逍。”若雪一把抱住她的肩膀。
　　“天哪！又来了。若雪，你可小心，仲逍喝醉了，会发酒疯的。”静柔担心的解释。
　　“她这么易醉，才一杯。”若雪问。
　　“是呀！她滴酒都不行。”
　　
　　经过一天的折腾，大家也累了，很快结束了筵席。
　　仲逍靠若雪的搀扶，撑到最后，此时的她醉倒有七八分了。
　　众人散去，回到安排好的房间。
　　
　　仲逍脚步踉跄不稳，若雪只得搀着她进屋。
　　
　　屋子分内外室，内室除了床外，用轻纱幔帐隔绝着一块空间，在烛火中微微摇曳。
　　若雪撩起一看，原来是一个见方的浴池。
　　浴池中间被分隔着，一边水面冒着蒸腾的白气，另一边却清冽寒冷。
　　
　　床上仲逍忽然一阵乱动，悠悠起身。
　　
　　“喝酒，喝酒……哎，若雪，你在呀！好臭，身上好臭，都是酒味，有热水呀，洗澡，我要洗澡。”
　　说罢，就要醉倒在地上。
　　若雪赶忙揽住她的腰，抱着仲逍。
　　
　　“仲逍、仲逍……”她轻唤，用手捋开仲逍腮边带着汗湿、酒意的黑亮发丝。
　　仲逍像个孩子般磨蹭在若雪胸前，喃喃着仍是那句洗澡。
　　“好，咱们洗澡。”
　　
　　若雪将仲逍连抱带拽，放到了浴池边。她伸手试温，顺便掬了一捧热水，想给仲逍洗洗脸。
　　刚一转身，仲逍放大了的脸已到了眼前，她身体前倾，灼热的唇一下噙住了若雪。
　　若雪微惊，刚想撤开距离，发现自己已退无可退。
　　一瞬间，她就被困在了荡漾的池水，和仲逍的唇舌间。
　　




冰火缠绵

　　“仲逍，不……”我略有抗拒的后撤，手夹在我俩紧贴的身体间。到不是排斥她的亲密，只是不想在这模糊不清中开始纠缠。
　　
　　醉酒的她褪去平日逍遥洒脱的外表，十足像个孩子，霸道、任性的占有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嗯，不要，偏不停。”她用力伸手揽住我的脖颈，先是轻轻伏在我的颊边磨蹭，一点点上挪，接着突然开始癫狂般，重重的吮吻我的唇，顿时一股酥软麻痒的感觉，从嘴边散漫我的四肢百骸。
　　
　　与我们以前的吻不同，那不过是星火；而这，是燎原。
　　
　　仲逍醉意太深，似乎还嫌不够，如同稚儿遇到糖果，由吮吻转为舔噬，甚至轻咬。
　　她的柔软牵引着火热的酒意，燎烧在我唇舌间。
　　我，不是千杯不醉吗？
　　为什么此刻会薰然于心？
　　
　　缠绵的热情，彻底烧昏了我们的头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就这样深吻着，互相交缠着，彼此的双手隔着衣服探索着。
　　
　　忽然，我的眼前一阵旋转，抓住仲逍前襟的手，和视线里的她，一起向后仰去。
　　
　　“哗”的水声在耳边响起，我们保持着交颈的姿势，同时落入了寒泉的池水中。
　　畏寒的我顿时被击灭了一半的热情，到是仲逍因此而清醒些许，醉意褪去三分。
　　
　　“若雪……”她的口齿含混不清，但起码认对了人。可眼神依旧迷离，不似平日般的潇洒，闪动着魅惑人心的光芒。
　　
　　因为寒冷，我答不上仲逍的话，瑟缩的身体紧紧的贴着她，略微苍白的手圈着她的腰。
　　可也是因为寒意，我更能真切感受到，弥散在彼此间重又上升的、暧昧的热度。
　　
　　“冷？是吧”仲逍凭着仅剩的理智，问了句唯一完整的话。
　　“嗯”我轻声回应，却贪恋着她身上的温热，不愿动作。
　　
　　仲逍的手忽然离开我的脖颈。
　　结束了吗？
　　我就知道是醉意左右了她的神智，毕竟为这样的爱，和作出这样的亲密是不易的。
　　真希望能多享一刻这样的温存。
　　
　　出乎意料的是，掌心的热度再次从后背传来，仲逍沿着我的湿衣，开始向下摸索，肩、背、腰，最后停在我的臀间。她想做什么？我的心再次超出别样的跳动。
　　
　　仲逍突然把手下探，一把托起了我，连同她自己，利落的翻入了紧挨着的热水中。
　　
　　“这样……，我的若雪……，不会冷……”仲逍憨憨的笑着，却笑得我恍惚失神。
　　
　　是我的若雪吗？是仲逍的若雪吗？
　　
　　我一向淡漠的心，被散乱而真挚的话语，重重的敲打着。心下的暖流奔涌而出，如同乍浸入热水的冰凉身体，激动轻颤。
　　
　　“可是……，我……好热！”仲逍开始动手拉扯自己的衣襟，似乎要除掉热泉中包裹一身的束缚。
　　“热吗？交给我吧！我的仲逍。”醉酒的她听得见我的保证吗？
　　
　　热水浸透的衣裳，紧贴着她的身体，曲线微现，媚态毕露。
　　
　　我微笑，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女子，比起绝色的如冰，还要惑人三分。即使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又对她情根深种，却仍然看得心旌神摇。
　　
　　玄色的外袍、淡蓝的中衣、白色的里衣，一件件落在池边。
　　微浊的热水中，只着白色绑胸和亵裤的仲逍若隐若现，一张英气少年的脸，颈下却是毕现的女儿身形，非男非女，亦男亦女，有着奇妙的矛盾和融合的神奇。
　　
　　“若雪……也热。”仲逍呢喃。
　　我的手指刚离开她淡绯色的肌肤，静谧中裂帛声就响起，我的月白衣瞬间已经跌落在玄衣之上。
　　
　　醉酒的仲逍，不但意识癫狂，就连手也是出奇的重。
　　对面是仅着内衣的她，我却已裸裎。
　　
　　热水激起我身体内沉醉的烈酒，催促着我倾身向前，主动地含住了仲逍唇舌。
　　
　　似乎这简单的吻早已不够，水中的我一个转身，被仲逍按靠在了池壁边。
　　她与我密密贴合着，不留一丝缝隙。
　　白色绸质的绑胸摩擦着我胸前的敏感，酥麻如电。
　　
　　我们的手化作绕指柔，仔细膜拜对方的身体。
　　我寻找着源头，急切地想除去她身上的唯一阻碍。
　　而她的手，沿着我的胸腹一路向下，来到私密的腹股，微凉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股间，激得我唇齿和手间同时一紧，不但掐断了绑胸的带子，也咬破了她的嘴边。
　　
　　“对不起，痛不痛？”我有些心疼询问，竟然暂时忽略了腿间的侵略。
　　转瞬，清晰的痛却代替了方才的快意，水中霎时泛开一朵朵红色，娇艳的如同彼岸花。
　　
　　“不会。”
　　“罪魁祸首”微眯着双眸盯着我，眼神极尽危险、魅然，其中滚滚的火焰，早已烧尽剩下的酒意。
　　
　　她的手忽得加重力道，彻底穿透了我的心魂。
　　“若雪，你会怪我吗？”她一边重新布散着快乐，一边却歉然，“我是不得已瞒你的，实在事关重大。”
　　
　　我没有答话，也无力答话，感觉替代了语言控制着我的全身，就这样瘫软在她怀间。
　　
　　傻瓜，会怪吗？还能怪吗？你以为我冷若雪也醉在了这池边。
　　
　　水中载沉载浮，让人使不出力。
　　仲逍似乎不满这点，忽得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同时却在水的阻力下，将绑胸和亵裤留在了池间。
　　
　　肌肤相贴的感觉真好，仿佛让我挨着她的心。
　　仲逍想将我安置在褥榻间，许是激情和热水使得脚步不稳。她竟然自己倒在床上，被揽着的我随即趴在了她的身前。
　　
　　经过这样的打断，我已从快乐的天际，暂时回到了人间。
　　我抬手轻掸，芙蓉青纱帐应风而落，遮住了无边的春色。
　　
　　我轻抚她湿透的散乱发髻，“仲逍，让我也带给你快乐，好吗？”
　　依循着本能，我俩唇齿复又交缠，我按着仲逍的轨迹，重复着在池水中倒凤颠鸾，仿佛宣誓着对她的所有。
　　
　　红烛已经燃尽，只剩月影嫣然。 
　　一片银白隔着纱帐透洒进来，照着仲逍时而痛苦、时而迷离的交错表情，看醉了我的心。
　　床榻间已被我们身上的池水阴透，湿意里几抹残红，渐渐晕散……
　　
　　当我们再次静静的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彼此的心跳还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若雪，这是梦吗？”仲逍软软的开口。
　　“也许吧？”我慵懒的回答。
　　
　　如果是梦，我希望它化作最长的一夜，永远不醒。
　　————————
　　
　　黑色静谧的，属于情人之间的夜很美，但也消逝的很快。
　　
　　窗子虽然紧密关着，可初冬的阳光仍暖暖、懒懒地渗过米黄色的窗纸，迤逦而进。刚刚澄清天光里，几缕细微的轻尘舞动，暖暖又懒懒地镶在，交颈而眠在芙蓉帐中的两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气味。
　　
　　我缓缓撩开眼皮，又梦到若雪了吗？上一次的绮梦，还是为她治伤的时候，虽然旖旎，却不火热撩人，而这次，竟然让久涉江湖的我，也不禁脸红心跳……
　　
　　我记得，那是个冰火交错的幻境，以那样癫狂的方式，炫耀着对若雪的所有。食髓知味的我，将从未出现在若雪脸上的意乱情迷，一一深深地铭刻在心底。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从若雪那里，获得了同样的极致快乐，这就是属于两个女子的身心、灵魂的相契吗？如果是的话，我到觉得天堂已在人间。
　　
　　记忆中，仿佛只剩火热交缠的感觉，和一句反复呢喃的呓语。
　　你是仲逍的若雪，而我就是若雪的仲逍！
　　
　　破晓似乎淡去了如梦似幻的极乐，看来我的醉意真深，不过这样的烂醉，真好！
　　起身吧！我告诫自己，人总是要回到现实的。
　　
　　可是，我发现，一如平常的动作，今天做来却势比登天。
　　外来的阻碍，有被压住的手臂，和牵动全身的酸痛，但最惊人的却是怀中，白皙馨香，背向我横陈着的玉体。
　　
　　佳人似乎被我的动作搅扰，微微向着我挪动了一下身体，滑腻而肌理平顺的背就这样，重新紧密地贴在了我的胸腹间。
　　
　　热意就如此简单的，复燃在我的身前。
　　
　　我轻轻的抿嘴，暗笑自己的痴傻。
　　如此真实的感觉，竟会错认是个颜色绮丽的瑰梦，也许是这场缠绵太过美丽的缘故吧！
　　
　　我兀自轻忍着再次抬头的燥热，腰间空闲的右手轻抚若雪的雪肤。
　　触手间一片轻滑，质感如玉如绸。
　　嗯！奇怪，平坦的下腹肌肤上，竟有一块儿微小突起。
　　
　　我抬手撩开覆盖我俩的薄衿，凝神注视。
　　
　　一片月牙状的淡粉色位于若雪的右侧下腹，位置隐秘，颜色与肌肤很相近，要不是此情此景，恐怕很难发现。
　　
　　许是我的动静过大，惊动了怀里的若雪，她忽然醒转，轻轻地转过身，眼神深幽，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的心思全系在若雪奇怪的印记上，一时竟未察觉她的目光。
　　少顷，我忽然不自在了起来，抬眼却望进了若雪的眼中。
　　
　　清澈的琥珀玉色双眸中，闪动着的却是摄人心神的流光。
　　同时在这奇妙的视线中，还有浓浓满溢的深情。
　　素来无所顾忌的我，被瞧的竟有些羞赧，但心中却泛着甜蜜。
　　
　　我重又俯身来到若雪的颈边，她的月桂气息，混杂着浓郁的动情地味道，满斥在我鼻间。
　　“若雪，很抱歉！我不是有意骗你的，你会嗔怪我吗？会原谅我吗？会接受我、接受这样的感情吗？”我小心翼翼的问出埋藏心中已久的话，屏息等着她的反应。
　　
　　若雪忽然笑了，绽开的笑容比朝阳还温暖。
　　“这么多的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闻言，我轻舒揪住的心口。
　　
　　若雪将头埋进我的胸口，唇型微动，闷闷的声音从我脖颈下方传来。
　　“仲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吗？”
　　“会”我毫不迟疑的答话。
　　“仲逍会因为若雪是个女子，而嫌弃我吗？”
　　“怎么可能？”我的反诘的语气，愈加强烈。
　　“那仲逍会像若雪，那样全心全意珍视着你，不离不弃的爱着你般的，爱着若雪吗……”
　　“当然”这回我还未等她的问话落声，答案就已脱口而出。
　　
　　电光石火间，我随即了然。
　　好个外表清淡，内心坚决、若火的，冰雪聪明的女子。
　　这种掏彻心肺，狂心浓情地感觉就是爱吗？
　　也许，这就是若雪所说的超越喜欢的感觉吧！
　　是啊！若爱了，管他什么身份、地位、性别。
　　
　　我将双臂收紧，给了她一个温柔而又深厚的拥抱，轻吻她的发顶。
　　随后将我的身世秘密，和此行背后的目的娓娓道来，毫无保留。
　　既然选择坦诚相对，那何须隐瞒？
　　
　　“所以，当你师父提到傲天凡和他的印记时，我不得不怀疑自己跟他们二人的关系。”
　　若雪抚摸着我左腕上的圆形印记，静默不语，若有所思。
　　“若雪，你不是也有这样的印记，喏！”我伸手流连她的右下腹，“我的是太阳，你的就像个月亮，真好，老天注定咱们相配，就连身上的印记都生成如此模样。”
　　
　　“仲逍，不要这样……”若雪一把抓住我的手，转身轻掩身上的印记，似乎不愿让我看到。
　　真有意思，经历那样的亲密，居然还害羞。
　　“好，不看就不看！”
　　
　　我起身猛地抱起若雪，忽然的腾空骇得她紧搂我的脖颈。
　　“干什么？”
　　我用手指指我俩紧挨着身体，“这样，你认为能穿衣出去见人吗？”
　　
　　若雪看着我们一片狼藉的身体，尴尬的调转视线，哪知越过我的肩膀，却看到了比我们还狼藉的，绞缠成一团的床榻。
　　我明显的感到怀中的人儿体温的急升。
　　
　　“哈哈哈……”我心情愉悦的朗笑，却被若雪捂住了嘴，“轻些，别吵醒大家。”
　　“怕什么，从今天开始，我要让每一人知道，我任仲逍爱着冷若雪，无论任何变化、谁人非议。”
　　若雪唇边笑意，眼角却噙着泪光。
　　
　　我一撩浴池的隔纱，抱着若雪滑入热泉。
　　冰焰岛的屋子真好，有这样精心独到的巧妙设计。
　　在为彼此的清洗中，我忽然坏心的笑了：我的傻若雪，热泉水吗？那不过是除却芙蓉帐外的，第二个温柔乡罢了。
　　
　　晨间的冰焰岛一片寂静无声，疲累的大家还处在酣梦之中。
　　他们无从知晓。
　　这岛上只有火热缠绵的情人，
　　和悄悄进犯的敌人是忙碌的……
　　
　　




绝处逢生

　　一大清早，“坎离堂”的人们就忙碌的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彤野、叶潮生掌管的热泉和寒泉的源头——泉眼，就在“坎离堂”的范围内。它既是江湖中人人都想得之的良药圣水，也是冰焰岛上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
　　
　　所以，冰焰岛上居民，以及来此治伤、疗养的岛外人，他们的一天就是从“坎离堂”起头的。
　　
　　仲逍信步从内院出来，便看到堂里的仆人、伙计，提着水桶，推着水车，进进出出，不停闲地干着活。
　　
　　“任少侠，这么大早，你就起来了，昨日舟车劳顿，加上醉酒，怎么不多歇息一下。”站在当院指挥着伙计们的彤家总管彤忠汉，见了仲逍出现，赶忙上前满脸笑容，热情地问候。
　　
　　仲逍闻声细认。
　　对面的人，豪爽的笑脸，魁梧的身材，赭红的外袍，典型的彤家风范。
　　“哦！忘了给少侠你介绍，小人彤忠汉，彤家的管家；这位是我的结拜兄弟，也是叶家总管——叶寒星。”
　　彤忠汉身边站着的叶寒星，水蓝色长袍，一脸不温不火的笑意。
　　
　　仲逍这时才想起，原来这两个人就是昨天，引自己一行进府并禀报的那两个人。看着这二人的装束，她心下暗笑：一个清淡，一个热情，果然有乃主之风。
　　“原来是两位总管，任仲逍有礼了，我和几位朋友一行叨扰了，还请两位照顾。”
　　“不敢当，可不敢当，岛主既是你们的师叔，那几位少侠就是我们冰焰岛的自己人，照顾自己人是应该的。”彤忠汉率先接话，叶寒星却不开口，仿佛话已被自己的结拜兄弟说尽，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少侠，请到侧厅用早餐。”彤忠汉用手相让。
　　仲逍抱拳还礼，向侧厅走去。
　　
　　接近侧厅，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冷如冰的说话声，语气似乎含着抱怨。
　　仲逍顿住身形，侧耳倾听。
　　
　　“师姐，这世上真是不公平，大家都是一样的奔波劳顿，昨天又同样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只有你仍旧神采奕奕，恢复的那么好。嗯……还有你好像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感觉上好像比以前漂亮了，可是容貌没变，才一晚，难不成冰焰岛的水土特别养人……。”
　　
　　仲逍心道：不好，我那透彻如水晶的若雪，如何招架如冰尴尬的问题。不仅脚下加紧，直奔侧厅。
　　
　　“这么大声，我在门外就听见了。真的吗？我到要看看若雪哪里不一样了！”仲逍入厅，就朗声解围，若雪的视线闻声迎上仲逍。
　　
　　朝阳照进侧厅，玄衣少年逆着光缓缓向自己走来，随着视线的清晰，她的轮廓一点一点的显现出来，阴柔的俊美、刚毅的洒脱两种身影，就这样奇妙的交叠了起来，一直走进了若雪的眼里、心里。
　　
　　仲逍从旭日晨晖中觅到了才分开不久的若雪。但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原以为如冰是有心调侃，岂知此刻的若雪，真就像如冰说的一样，有种别样的神采。
　　
　　以前的若雪，像透明的水晶，晶莹剔透，总是闪着淡淡月白光泽；而现在，经过真爱洗礼的她，依旧是水晶质地的，却散发着七彩的韵华，一下抓住了人的心神，淡雅却生动、跳脱。
　　
　　仲逍走过来，一把搂住若雪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她有些害羞。
　　“这有什么了，若雪本来就很漂亮吗？再说，昨天晚上她休息得可享受了。”仲逍心照不宣地开着若雪的玩笑。
　　若雪轻瞪了她一眼，“瞎说！”
　　仲逍只看着不答话，以眼神会意，似在说：瞎不瞎说，你最清楚。
　　
　　可此时，侧厅里的另一个人——冷如冰，注视着仲逍揽着若雪，和两人眼神的交流，忽然陷入了颓然的静默中。
　　
　　“你们几个来的真早。”雷静柔招呼，率先打破了平静。
　　随后进来的是彤野、叶潮生，和风宣文。
　　
　　“大家别站着了，赶紧用饭，一会儿咱们不是还有事吗？”彤野性急的提醒。
　　“什么事？”仲逍有些疑惑。
　　“一会儿你就知道，让你们开开眼。对吧！叶狂生。”旁边的叶潮生轻点头。
　　
　　早餐简单却不潦草，大家吃的舒服尽兴，短短功夫就来了个风卷残云。
　　
　　“吃好了吗？”彤野像个急等着献宝的孩子，一再催问。
　　仲逍几人点头称是。
　　“那好，咱们走吧？”彤野站起身就往外走。
　　
　　仲逍几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只好紧紧跟随他的脚步。
　　
　　出了侧厅，穿过后堂回廊，曲曲折折的行了半天，来到了“坎离堂”的后院。
　　
　　说是后院，实际上是没有围墙的。大家看见前方不远有两口井，左右分布，井边各自竖着一块碑，上书“遂热”、“犹寒”。
　　
　　“二师叔，这就是你们说的源头吗？”雷静柔好奇探问。
　　“不是”彤野到答得干脆，“这是我们自己开着玩的，名字也是叶狂生乱起的。”他的语气忽转神秘，“好戏还在后面呢！”说罢继续向前走，叶潮生却与他相反，不紧不慢的跟着大家的脚步，仿佛丝毫不在乎接下来的要发生的事情。
　　
　　随着彤野的脚步，仲逍她们忽然听到了潺潺流水的声音，但逐渐的接近，流水声也变大了，直至他们看到前面有一水潭时，声响就如同轰鸣一般。
　　
　　“宣文、仲逍，你们几个抬头！”彤野兴奋得高喊。
　　
　　仲逍几个猛地抬头，发现一道白练似的瀑布，由断崖倾泻而下，落入潭中。
　　瀑布腾起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虹霓的光彩，煞是好看。
　　活泼的静柔、娇俏的如冰，同时眉飞色舞地赞道，“真壮观呀！”
　　
　　“看吧！这才是真正的源头！”彤野补充道。
　　“热泉、寒泉，本源自一家，是山上泉眼外露源头，成瀑布落下至潭中，然后经地下暗河分流两道，才形成寒、热两泉。”叶潮生慢条斯理的解释。“来人，准备取水，忘了告诉你们，因为有笔大生意，所以今天是从源头汲水的日子。”
　　
　　“是。”远处跟来的两位总管应道，开始指挥人手推着水车过来，一会儿功夫潭边就聚集了不少伙计。
　　“物华天赐，我等自当怀着感激之心，来呀，点香，祭泉！”叶潮生吩咐。
　　
　　彤忠汉眼明手快，早已点好，准备将香呈给彤、叶二人。
　　他躬身，举香齐眉，快步上前。
　　
　　仲逍、若雪她们站在一旁，一边欣赏着美丽的瀑布，一边被祭泉吸引，好奇期待着下面的发展。
　　
　　可就在此时，众人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破空而起的响声，大家赶忙回头，诧异的看到空水车纷纷崩裂，从中窜出许多人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现的敌人吸引时，就听彤野愤怒地大喊，“忠汉，你在干什么？”
　　众人定睛一看，彤忠汉手持宝剑指向叶潮生，剑尖早已没入他的肚腹之间，叶潮生一个趔趄，一口鲜血喷了彤忠汉满身满脸。
　　
　　仲逍几人失声大叫，“三师叔！”
　　
　　周围众人就要上前联手平叛缉凶。
　　哪知，叶潮生虽然身受重伤，却没有因此阻滞了行动。他翻手疾点胸前几个大穴，止住外涌的鲜血，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神情忽然一黯，眼神随即透出凌厉的寒光。
　　
　　大家仔细一看，刚才还不温不火的尔雅神态中，顿时渗入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即使叶潮生不是针对自己，也不得不让在场的诸人汗毛倒竖。
　　
　　他翻双掌疾速荡向对面被震慑住的彤忠汉，不过，彤忠汉也非等闲之辈，身形快速后坠，但还是被迎面而来的掌风撞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大家都想上前帮忙，无奈四周的敌人开始一波一波的涌来，每个人都□乏术。
　　
　　仲逍舞动日剑，如疾风烈火般扫荡身边的敌人，好不容易稍有空档，提剑就要去帮叶潮生，却被一旁打斗的彤野喝止住了。
　　
　　“仲逍，不用帮叶狂生的忙！”
　　任仲逍疑惑，高声问道，“二师叔，您不是开玩笑吧？三师叔受的伤可不轻呢！”
　　“知道他为什么叫狂生吗？”彤野手起掌落解决掉身侧敌人，一闪挪到仲逍左手边。
　　“为什么？”
　　“嘿嘿！！想知道，那你就仔细的看着吧！”言罢，彤野一指叶潮生酣斗的方向。
　　
　　仲逍侧头一看，不禁心下一惊。
　　就见叶潮生拧着双眉，二目大睁，迸射出两道如电般的冷冽寒光，仿佛要将对战的彤忠汉刺穿，淡色衣袍浸染着斑斑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他与彤忠汉对战只几个回合，变掌为爪一把勾住彤忠汉的右臂。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彤忠汉，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叶潮生往怀里一带，使出分筋错骨，就听“咔嚓”一声。
　　“啊！！”彤忠汉嘴边当即逸出响彻云霄的惨叫。
　　
　　“懂了吧！这个疯子，打起架来比我还不要命，可别惹他！”彤野哭笑不得。
　　
　　仲逍心道：凡事真是不能只看表面，这个温文如郎中的三师叔，此刻倒像是地狱错放出来的索命夜叉，让见者无不胆寒。
　　
　　既然叶潮生无碍，大家也就安心对付手边敌人。可是来犯之人就像潮水一样，越杀越多，战斗一时陷入僵局。
　　
　　众人开打的地方在瀑布溪边，地方不算宽敞，所以所有人都是边打边移，不一会儿大家就出了水瀑范围，耳边也隐约有潮声飘来。
　　
　　若雪挥舞月剑，打斗中退到一块儿高大的岩石边缘，对方刺过一剑，若雪急忙转身躲闪。
　　
　　这一动作过后，若雪才发现岩石后还别有洞天。
　　原来绕过此处，就接近了冰焰岛的海边沙滩，眼前顿时宽阔了不少，非常便于制敌。
　　“仲逍！”若雪高喊仲逍，并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仲逍把敌人往宽阔处引。
　　仲逍收到信息，当即会意，点了个头。开始把架势一点点向海边拉去。
　　
　　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已移动到了海滩上。
　　
　　若雪舞动银白月剑，一个旋身斩倒周围对手。空隙中忽然想起一事，既是前来寻衅的敌人，必是霸剑门无疑，可是众多的来袭者中却不见仇方、陈亦修的身影。
　　
　　“不好，调虎离山！”若雪猛然明了。她四处搜寻敌人特别的异动，发现不远处仇方、陈亦修正带着几个人，沿着最近的码头至岛内的路，悄悄进犯。
　　
　　若雪顾不得知会其他人，提剑就朝仇、陈二人追去。
　　
　　仲逍、彤野、叶潮生这边到是利落，一会儿功夫收拾了身旁大半的敌人，其中也包括最先发难的彤忠汉。
　　
　　彤野对着彤忠汉大声呵斥，“畜牲，冰焰岛，还有我彤、叶二人哪里亏待了你，你竟然做出这等无耻之事……”
　　“哼哼……”彤野的话被彤忠汉阴冷的笑声打断。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完了吗？回头看看自己的老窝吧！……”
　　
　　仲逍，彤、叶三人闻听此言，惊觉不好。猛然回头发现岛内的房屋，如火烧连营，浓烟滚滚四起，一发不可收拾。
　　
　　“三师叔你有伤在身，多有不便。江湖救急，不多讲礼数。我来安排，两位师叔你们就在此压阵，这是阻止更多敌人进犯关键，我带人去岛内救火……”
　　
　　“不行！”彤野抢白。“我又没受伤。”
　　叶潮生狂性渐退，双眸恢复清明。他反手一压彤野胳膊，“老野，不要瞎闹，大局要紧，让年轻人去吧！”
　　彤野瘪瘪嘴，“好吧！那我就在这多杀几个敌人。”说罢，掳起袖子再入战团。
　　
　　仲逍转身就走，刚迈出几步，却被叶潮生叫住，“仲逍，小心藏珍阁里的剑。”
　　她当即会意指的是水火二剑，扭头应到，“知道了，三师叔。”
　　
　　仲逍招呼其他人，“宣文，静柔你们护住师叔，严守码头关口。”
　　“放心吧，仲逍你赶紧去救火。”风宣文覆雨剑下劈对手，同时应答。
　　
　　“如冰，若雪，你们俩随我去救火”
　　冷如冰随即抽身靠向仲逍。“走吧，仲逍！”
　　“等等……，若雪！若雪！若！……”仲逍久喊不见若雪回应，声调不禁提高，透着焦急。
　　
　　雷静柔忽然插话，“仲逍，别喊了，刚才我好像看见若雪追着几个人，沿小路朝岛内的方向去了。”
　　“不好，调虎离山。如冰，快走！”仲逍俯身疾跑。
　　冷如冰跟着她，语气急切担心，似有哭音，“仲逍，你说师姐会有事吗？”
　　“不会，一定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仲逍激动的回答，脚下加紧，很快如冰和坎离堂的人，就被她甩开了一段距离。
　　
　　却说若雪悄悄地跟着仇方他们，沿着小路走着走着忽然右拐，不奔到中央坎离堂，却往后面绕去。
　　逐渐接近岛后面时，前面的敌人突然停步，若雪也赶紧闪身，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想一窥究竟。
　　
　　仇方从怀里掏出一幅图，铺展开来，与陈亦修一同参详。“嗯，看来，彤忠汉还算忠心，没有独吞，给咱们的图也对，这就是那间屋子的后墙，动手！”仇方一挥手，几个人开始抄起铁铲掘墙。
　　
　　若雪看着他们挖掘一堵很厚的石墙，想必是没有好事，顾不了许多，挥剑跃出，闪电般的就撂倒几个站在后面的敌人。
　　
　　仇方一伙人被若雪惊起，手下停止了动作。
　　“别看，赶紧挖！”仇方呵斥，“老七，上！”仇、陈双战若雪。
　　
　　俗语云：狭路相逢勇者胜！
　　若雪论实力平时也就能迎战一人，但此刻紧关节要，勇气和坚决顿时由心涌起，贯注全身，乃至手中的剑。月白剑身幻化道道长虹，劈空破风，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仇方、陈亦修见不能讨到便宜，也纷纷拿出手上绝技围战若雪。
　　
　　好个冷若雪，舞动银练般的冰肌玉骨，上下翻飞，剑走轻灵。
　　月华宫的武功本就不弱，只不过年轻一辈江湖历练少，所以前几次交锋才会屡有惊险。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砺，若雪、仲逍等人也成长了不少。
　　此刻，若雪的战斗，虽不算稳操胜券，也相差无几了。
　　
　　打斗虽然进行了很多招，但武林高手决出胜负，其实只在一瞬。
　　
　　三人战至第五十招时，若雪突然前撤一步，买个破绽，转身背向二人。
　　陈亦修以为机会到来，急切跟进。
　　哪知若雪反手背剑，一个燕翅平展，月剑当即实实在在地插进陈亦修左胸，薄而利的剑让他来不及反应，闷哼一声，伤重倒地。
　　
　　“老七！”仇方见同伙被伤，直觉中一个分神。
　　若雪却没有放松，快速抽剑，血迹沿着银练滑落，仿佛舞者舞动着彩绸，然而配着如此凶险的场面，却又透着诡异的杀气。
　　
　　“叫你的手下赶快停下，快！快停下！要不你命休矣！”月白剑锋转瞬间已横在仇方颈下。
　　霸剑门的手下见此情景，都不敢有所动作，等着仇方的指示。
　　“看什么看，一群窝囊废，还不快挖！”仇方气急，声色俱厉。
　　
　　若雪见警告无效，手上的剑欺近仇方咽喉，薄薄的剑峰立即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快！马上停下！”话语简短而寒洌，如同冰肌玉骨一样的骇人。
　　
　　而一旁挖掘的人，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索性就僵在那里。
　　
　　双方对峙着，一时间剑拔弩张。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突然从二人胶着之处的大石后面，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雌雄莫辨，诡谲异常，顿挫的吟诵着凄美诗句。
　　
　　这一声不要紧，却惊呆了若雪，惊诧了仇方。
　　两人虽是敌人，可此刻俱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呆若木鸡。
　　
　　“谁！……你怎么……”若雪不复冷静，语气激动。
　　“嘘……，可人儿，稍安勿躁，咱们来个交换怎样？你放了仇方，我告诉你想知道的秘密，如何？”声音牵起若雪心神。
　　
　　若雪玉颜煞白，银牙紧咬，一言不发。
　　
　　半晌，她缓缓开口，挤出一句，“好，但是你们的人都要撤走。”
　　“没问题！”声音爽快答应。“还懂得讨价还价，果然有意思，像，真像，我喜欢。”
　　若雪心乱如麻，根本没听进对方的话语。
　　
　　“滚！”她抬剑让出距离，仇方狼狈后退，朝手下示意，一帮人马上架着受伤的陈亦修，撤向大石后。
　　“那如此，我也不能无信。可人儿，你听好了！”
　　若雪闻言，屏息凝神。
　　“江南潇湘夜雨，塞北霸剑寒极。”声音再次传来。
　　
　　若雪怔怔地半天，才恍然开口，“说清楚点儿……”
　　“那可不行，答案得你自己猜，要不就不好玩了！可人儿，别发楞了，赶紧去救你的情人吧，要不一会儿就变飞灰了。”
　　
　　若雪猛然回头，发现坎离堂方向早已陷入一片浓烟火海中，情势特别危急。
　　她再也顾不上身后的撤走的敌人，朝着岛中央奔去。
　　
　　这厢若雪身影消失，那厢却没有了结。
　　仇方遣开身边随从，见四处无人，随即倒身下拜。
　　“不知门主到来，属下办事不利，还请门主治罪。”他浑身轻抖，额角冒汗，比刚才对战还紧张。
　　“嘿嘿！没关系，反正这次也不是为了取剑，我的声东击西还真顺利，反正目的已经达到。”
　　
　　仇方偷眼看着门主的反应。
　　霸剑门主，一身儒雅白色长衫，腰间却扎着一条醒目的红色丝绦，别着隽秀的荷包，手持娟帕，尾指微翘，优雅的掩着面。仅露眼睛，语气全无责备，眼神似笑非笑，但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和诡异，让人全身发紧。
　　
　　仇方丝毫不敢抬头，依旧长跪，“请门主治罪。”
　　“都说了没关系，难不成你想我做恶人？”门主语气飘忽。
　　“属下不敢，属下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我又不是老虎，怕成这样，开个玩笑？”
　　仇方长出大气，汗如雨下。
　　“既然你执意请罪，那我就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门主一指旁边仰躺的陈亦修，“反正老七也不行了，你就送他上路，助他早登极乐吧！”
　　
　　仇方听得浑身一个激灵，瞬得抬头。
　　“喏！赶紧去吧！别让他受罪了！”未掩面的手妖异轻点。
　　不多久，大石后一声凄惨的低叫响起，随即被四周嘈杂的声响湮没了。
　　
　　可怜的陈亦修，自此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可是却不再属于他了，因为他再不受其管辖，永绝世间了。
　　
　　且说仲逍带着如冰，沿着进岛途径，一路救人救火，一路发疯似的寻找若雪。
　　
　　仲逍见敌人就砍，像杀红了眼的阿修罗，弄得敌人后来见到她，远远的就没命奔逃，再也顾不上此行的目的。
　　
　　“好啦！够了，不要杀了，仲逍，你清醒清醒。”如冰心急如焚，却根本阻止不了。
　　“不行，还没找到若雪。”浴血的仲逍头也不回，大步甩开冷如冰，任凭她喊差了声，一头扎进烈焰冲天的坎离堂。
　　
　　“藏珍阁、藏珍阁，他们一定去了藏珍阁，若雪也一定追去了那里，藏珍阁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仲逍慌神中到处乱闯。
　　
　　这时，正碰到叶寒星从内堂跃出，剑挑敌人，并带着几个人准备救火。
　　“叶总管，这里哪间是藏珍阁？”仲逍猛拽叶寒星衣袖。
　　“少侠，最里面那间就是，可是……。”
　　
　　不等叶寒星话音落下，仲逍早已窜进内堂，直奔藏珍阁，也是火势最旺的地方而去。
　　
　　如冰随后也赶到了，“叶总管，仲逍呢？”
　　叶寒星焦急的答道，“少侠冲进藏珍阁了。” 
　　“藏珍阁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如冰一看熊熊烈焰翻腾的地方，咬牙跺脚，“这个呆子、疯子！”
　　
　　“师姐你到底去哪了，你快出现吧！仲逍她……”
　　“仲逍怎么了？”恰好赶到的若雪急切探问。
　　
　　与此同时，彤野、叶潮生、风宣文、雷静柔等人，也突然赶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马。
　　
　　大家见面来不及解释因果由头，都焦心的询问仲逍。
　　“是呀！她怎么了？”
　　
　　“她以为师姐在里面，冲进去救人了！”如冰急得快要哭出。
　　若雪闻听，抓起地上的一桶水泼湿全身，就要往里闯。
　　
　　“师姐，不要！你也不要进去！”如冰手快，一把抱住若雪的腰，苦苦央求。
　　
　　“不，我怎么能让她为我承受烈火炙烤，独自面对一切。”若雪一脸凄绝，“放手，放开我，听见没有快放开我。”她大声呵斥，见无用竟然开始硬掰着如冰的桎梏。
　　
　　“是呀！若雪，如冰说得对，你不要白白送命，我们也好专心救仲逍。”众人也苦劝。
　　就在大家争执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藏珍阁和两间大屋，再也顶不住了，一瞬间倾覆在大家的面前。顿时腾起一阵飞散的烈火，和呛人的烟尘。
　　
　　“仲逍！仲逍！……”若雪泪水夺眶而出，猛劲挣脱如冰的束缚，就要闯入。
　　
　　岂知：行到水尽处，坐看云起时。
　　
　　焦急慌乱的众人，和悲恸的若雪却被眼前的一幕，傻傻的定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
　　
　　只见，烟尘散去、火光初敛的废墟中，缓缓地走出一个瘦长的身影，而因为火燎烟呛陷入短暂昏迷的仲逍，却被他牢牢地打横抱护在怀中，毫发未损。
　　




旭日夕瞑

　　“叮当”“叮当”刀剑相撞的声响不断从冰焰岛海边的沙滩传来。
　　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倒毙的敌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可是！
　　
　　“宣文哥，这是怎么回事呀？咱们这么的砍杀，他们就是不见减少。仲逍、若雪她们又去救火了……唉！真急死我了！”雷静柔担心望向风宣文，希望得到解答。
　　
　　“铁面书生”一脸的严肃，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静柔，此刻不要自乱阵脚，记着仲逍的话，守住第一道关口，保护好师叔。”
　　“嗯！”静柔许是得到宣文的话语的安抚，渐渐不再急躁，逐风剑左刺右撩，配合着风宣文手中覆雨剑的节奏，一时间倒也专心的破敌致胜。
　　
　　两人的剑招逐渐织成漫天的剑网，牢牢地封住了进犯冰焰岛，和两位岛主的门户。
　　
　　离二人不远，叶潮生就地打坐，运功调息，稳住自己伤势。而彤野竟乐得如此场面，一展筋骨，如砍瓜切菜般的利落，掌掌都有敌人毙命。
　　
　　无奈双拳不敌四手，再加上大部分人都去救火了，所以集四人之力，和仅剩的家将们，勉强打了个平手。
　　
　　“不好了！大爷，您快看，远处又有敌人来增援了。”
　　旁边家将惊慌的唤着彤野，彤野手搭额前，举目远望，发现两艘大船，一前一后的正快速接近岸边码头。
　　
　　“宣文、静柔，你们小心！”彤野大声地提醒。
　　风宣文偷得空隙，闪目望去，两艘颇有规模的大船，停船，下锚，靠岸，一气呵成。
　　舱门一开，顿时涌下许多人手，枕戈待旦，直奔海滩战场。
　　
　　“静柔，留心啦！敌人后援来了！”风宣文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苦战。
　　
　　宣文对面一人，一身暗赭色短衣劲装，短发木簪，手持长剑，口中喊杀，冲在最前。
　　
　　风宣文见此势头，凝神摆剑就要迎敌，哪知出人意料的是，此人并未攻击宣文，就这样从他的身边直接擦过，杀入敌人阵中。
　　
　　两船下来的人马很多，而且都训练有素，也许单打未必是霸剑门中人的对手，但他们以阵弥补，取长攻短，一会儿的功夫，即扭转了厮杀的局势，冰焰岛取胜已成定局。
　　
　　剩下三三两两的敌人，也轻易被制服在地，“留活口！”暗赭色穿着之人吩咐一句，随即收剑，快步朝彤野、叶潮生奔去。
　　
　　风宣文见此情景，如坠雾里，不知来者何意，又怕他们对师叔不利，拉上雷静柔，也立即跟了过去。
　　
　　暗赭色衣装之人，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彤野、叶潮生身边，突然倒身下拜，“旭日来晚了，让您们受惊吓了！”然后起身一把抱住了彤野臂膀，语带撒娇，“爹，女儿回来了，您和二叔可别生我的气呀！”
　　
　　彤野揽住女儿，开怀大笑，“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还是我的丫头最好，一来就解围。你说对吧！叶狂生！”
　　
　　“爹，你不要胡乱瞎捧！”彤旭日嗔道。
　　“嗯，真的不错！”恢复许多的叶潮生，面上依旧温雅的笑容。“哎！忘了问你，旭日，怎么不见夕瞑？”
　　
　　“这……唉，她跟着……”彤旭日语气忽然闪烁，顾左右而言它，“哎，怎么不见仲逍她们，听说她们不是来岛上了吗？”
　　彤野忽得一拍额头，“坏了，你不问，我们还给忘了，快、快去救火，仲逍救火去了。”
　　
　　彤旭日也真有乃父之风，不由分说就往火场跑去，边跑边回头喊，“不用太担心，好在夕瞑那一路人，先奔去了。”
　　
　　没了敌人的阻拦，众人的行动十分快捷，少顷即到坎离堂前，却不曾想见到了，若雪想要闯入救人的一幕。
　　
　　也就在大家争执不下的短短瞬间内，火势急转直下，烧塌了三座楼阁。
　　惨烈的情景一下子惊呆了在场的每个人，同时刺痛了若雪的心。
　　
　　可就在大家不知所措，若雪伤心欲绝的时刻。
　　
　　仲逍如同浴火凤凰，奇迹般的从火场中生还了。
　　
　　只不过，这次凤凰却是被天神保护着，抱在怀中。
　　
　　“二师兄！”彤旭日惊喜地大喊。
　　“何少商！”冷如冰刚刚适应了仲逍的无恙，却又不得不适应何少商出现的意外。
　　只有冷若雪，怔怔地盯着何少商抱着仲逍走出烟尘的场景，泪迹未干，兀自出神。
　　
　　“你就是少商呀，这么久没见，都认不出了，”彤野啧啧赞道，“真是不错！年轻有为。”
　　
　　这时，剩下的火焰也被陆续扑灭了，一旁穿梭的人群中走来温婉的叶夕瞑，佳人湖绿衣裙虽然烟熏尽染，但容颜依旧悄生生的，仿佛杨柳净水褪尽了刚才熊熊的火意。
　　
　　叶夕瞑款款的走到叶潮生、彤野身边，微微一福，“爹，大伯，夕瞑回来了，火势基本已经控制，敌人也都制服了，大部分都丧命了，还有一些伤重的，怕是奄奄一息了……”
　　
　　“没关系，我留了活口！”彤旭日急切的插话。
　　
　　夕瞑却不接茬，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只要大家都安全，就是不幸中之大幸！好啦！打了半天仗，大家先去余下的房屋中休息一下，夕瞑，安排、带路。”叶潮生嘱咐。
　　
　　“是，夕瞑知道了。”
　　彤旭日似有话说，却欲言又止，只能呆呆地看着叶夕瞑错身走过自己的旁边，面无表情。
　　“二师兄，你随我来，先安顿好仲逍再说。” 
　　
　　阴恻恻的何少商，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横抱着仲逍，让大家颇觉古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寻得合适的房间后，何少商放下仲逍，先行出去了。
　　众人方才见若雪如此炽情，对于仲逍和她的情谊也就明白了九成，七手八脚帮忙之后，也悄悄退出，只留若雪一人陪伴，悠悠醒转的仲逍。
　　冷如冰最后一个走出门口，当她倒退着关门时，忽然见到若雪紧紧地握着仲逍手，而自己这位平素清冽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姐，脸上竟然交织着如此的表情。
　　
　　有些欣喜却略带着担忧，有些专注却含着无措的迷离，琥珀色双眸闪着激动的泪光，却又有着难以名状的淡淡忧伤……
　　
　　待众人略略休息后，除仲逍、若雪外，大家再次齐聚坎离堂另一面未损毁的偏厅之上，既为商议袭岛之事，也为简单迎接彤旭日、叶夕瞑回岛，以及何少商一行。
　　
　　“不知少商来此所为何事？旭日、夕瞑你们说说看，怎么突然回岛了？”叶潮生雅然翩翩，不似刚受过伤。
　　
　　一向直爽的彤旭日此时却像没了嘴的闷葫芦，一声不吭。
　　而素来知书达理，温婉周全的叶夕瞑，更是沉默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妥。
　　反而，从未言语的何少商，语调平直，不带感情地开口了。
　　“提亲！”
　　
　　何少商的声调虽不高，却如轻石入静水，在偏厅激起成层层涟漪。
　　
　　彤野先惊后喜，本就个性豪爽，所以不假思索的开口。
　　“不错，不错啊！这是好事，亲上加亲，能与何师弟家结亲，再好不过了！”
　　
　　叶潮生到没有过于外露，但也一脸欣慰的笑容，看来对这个要求，已欣然接受。
　　
　　曾去过何府的冷如冰，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面无表情的何少商，惊诧于这个诡异的何家二公子，直白的表述。
　　
　　风宣文、雷静柔因为不熟，不太明了个中就里，所以没有插话。
　　
　　但最令人玩味的则是彤旭日和叶夕瞑的反应。
　　
　　爽直的彤旭日，竟然省却兴高采烈的描述，甚至连个像样的反应都没有，她只是坐着，沉默的坐着，眼睛盯着地面，偶尔心不在焉地抿一口几上的茶，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离她不远的叶夕瞑，既没有平素的温婉，也不复方才对待旭日的冷漠，却突然愤愤地皱眉，双眸炯炯的瞪着彤旭日，仿佛在无声抗议。
　　
　　而这些表情，却无法进入彤旭日飘忽又默然的视线中。
　　
　　“那少商你到底是向谁提亲呢？”偏厅中叶潮生总算问了句，理智而又相关的话。
　　
　　“夕瞑！”何少商保持着一贯的平板和阴郁。
　　
　　彤旭日随着回答轻轻一颤，手中的茶水稍稍倾洒，濡湿了前襟。
　　
　　“噢？！那你们如何打算，说给我们听听？”叶潮生顺势再问。
　　
　　冰焰岛上，彤、叶本就亲密无间，两位岛主都视旭日、夕瞑如同己出，所以无论谁出嫁，都是关系两家的大事。彤野、叶潮生眼神期待的看着何少商，等着他的回答。
　　
　　“不是我，是我大哥，何少阳，我替他提亲！”何少商简短而明了的解释。
　　
　　彤旭日忽得站起，手上茶杯不稳，“啪”的一声落地，粉碎尘埃，大家眼神一下被吸引。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我去……去……收拾一下……”她一边掸着身前，一边跑出偏厅，身影越来越快，一下即出了坎离堂的范围。
　　
　　不过显然如此的小插曲，并没有搅了其他人的思绪，彤野、叶潮生再次调转视线，望向何少商。
　　
　　“具体事宜，请两位师叔问夕瞑吧，小侄对其中不甚明了。”
　　何少商一派事不关己，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夕瞑……？”疑问随即抛来。
　　
　　叶夕瞑收回对着偏厅之外的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爹，大伯，我们舟车劳顿赶来，您又受伤，大伯和大家战斗也都累了，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谈好不好！”说到最后，尾音似乎透着强烈的抵触，又近似苦苦哀求。
　　
　　“看咱们，是不是老了，都忘了今天一天大家折腾得够呛了！哈哈哈哈……有喜事咱们也明天说，今天就是好好休息。”彤野率先决定，叶潮生疼惜女儿，也不再多问。
　　
　　叶夕瞑却似脱困般，仿佛要将方才的那口气尽数吐出，眼睛再次深深地飘向偏厅之外的远方。
　　
　　众人经过上午的大战也确实累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无大碍的仲逍拉着若雪，与众人汇合，饱餐一顿，年少的潇洒心性，年长的有意轻松，午餐倒也落得个自在，席间大家默契般，没再提起任何费神劳心之事。
　　
　　用餐完毕，众人开始着手清理打点岛上的损失情况，分工合作，各自忙碌。
　　彤野、叶潮生坐镇坎离堂指挥，风宣文、雷静柔、冷如冰三人去热寒泉的源头帮忙，旭日、夕瞑就偕同若雪和仲逍四处巡视。
　　
　　“喂，旭日，你走慢点，等等我们。”
　　彤旭日低着头，径直前行，也不理会其他三人，惹得仲逍直想叫住她。
　　
　　但是这样的呼唤，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
　　仲逍见此，索性跟了上去，“若雪，你跟着夕瞑吧！”言罢，以眼示意。
　　若雪心知有事，欣然点头。
　　
　　四人看似巡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会儿就闲逛到了海滩上。
　　
　　时值初冬，中午一过暖阳渐逝，岛上开始吹起寒风。
　　
　　寡言的若雪，跟着沉默的夕瞑，亦步亦趋，因为畏寒，所以海风起时不禁瑟缩。
　　
　　“若雪，咱们找块儿挡风的石头歇一歇。”夕瞑体贴的提议。
　　叶夕瞑四下环视，认定了一处，拉着若雪过去。
　　
　　这样温暖的举动，似乎打破两人之间生疏的樊篱，若雪虽淡漠，但不推拒的挨着夕瞑坐了下来。
　　
　　“相爱真好，不是吗？”夕瞑看着仲逍和旭日踽踽的背影，冷不防冒出一句，虽不注视若雪，但实际上是说给她听。
　　
　　若雪也望着同一个方向，呆愣了半天，似有所悟的轻应，“嗯！”
　　
　　“若雪，你说两个女子可以相爱吗？”夕瞑突然的话语，一下切中若雪的心。
　　
　　她猛地侧头，注视着夕瞑的侧脸，温婉的夕瞑在落日余晖中，忽然带着点儿无奈的悲戚。
　　
　　是说我与仲逍，还是她和旭日。
　　这是若雪的首个念头，但又想仲逍真实身份知道的人不多，那就是她和旭日，却又有些出乎意料的可能……。
　　
　　“就像你和仲逍，”夕瞑感受到注视，偏头回望若雪，迟疑一下，“抑或是如同……我和旭日！”
　　
　　若雪有些惊讶，到不是被夕瞑知晓自己与仲逍的关系，而是为何夕瞑会知道仲逍的隐秘。
　　
　　叶夕瞑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当即了然若雪的表情为何。
　　“感觉！你不觉得仲逍的感觉某些地方，与旭日很像吗？其实从见她的第一眼，我就举得仲逍有异，后来仔细留心，证实了我的猜测。只不过仲逍更像个潇洒的少年，比旭日的男子气更重些，而旭日多似个任性贪玩的孩子，不是吗？”
　　
　　若雪仔细的倾听着，品味着夕瞑的话，忽然扭回头重新看向仲逍和旭日，嘴角微微上扬，融化了一贯的冷冽。
　　
　　夕瞑幽幽的，盯着若雪绽着轻笑的表情，想寻到一丝答案。
　　
　　“我爱仲逍，是因为仲逍是仲逍，不会因为仲逍是男或女，至于答案，其实早就在你的心中了。”
　　话语直白却又深奥。
　　
　　夕瞑若有所思，一时思绪缠绕。
　　“你心系旭日如此之细，如此之深，有什么比铭刻于心的感觉，更配称得上为爱呢？”冰雪聪明的若雪一语道破，点醒夕瞑。
　　
　　“如果甘心相爱相守，那身外一切都不足为惧！”这句既说给夕瞑，也说给自己听。
　　
　　就在若雪陪着夕瞑的时候，仲逍也在责备彤旭日。
　　“旭日，你是怎么了，许久不见，变成这样。对我们无所谓，到是你和夕瞑，焦不离孟的俩人怎么那么生疏？”
　　
　　彤旭日捡起地上残余的刀剑，对着礁石泄愤般的一通乱砍，砍累了身体沿着石头滑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
　　
　　“喂，不要这样，当我是朋友，就一吐为快！”仲逍见此有些着急。
　　
　　“有什么用，说有什么用？反正她都要嫁人了，没用了！”彤旭日仰天大叫。
　　
　　“谁，”仲逍不解，前后略一联系马上明了，“什么没用，夕瞑嫁了吗？一天没嫁，一天就有希望，别说丧气话。”
　　
　　“不嫁又如何，这样的感情能容于世，大家会怎么看我们，会接受我们吗……”
　　“啪”响亮地耳光声断绝了彤旭日的话语。
　　
　　“彤旭日啊彤旭日，算我任仲逍错看了你，枉我以为你是个豪气干云，特立于世不凡之人，想不到也不过俗套而已。”仲逍说的气愤激动，彤旭日只能傻傻的捂着面颊，不知如何反应。
　　
　　“你想过夕瞑的感受吗？就光想着旁不相关的，你个懦夫！”
　　“夕瞑、夕瞑……夕瞑，从未说过，也许是我一厢情愿。”彤旭日苦笑，嘲弄着自己。
　　
　　“我真不知说你呆木，还是迟钝。还记得卷耳吗？”仲逍提醒。
　　旭日点头，“不是送给你了吗？”
　　
　　“那你当时告诉我是谁给起的名字呢？”仲逍再问。
　　“夕瞑呀！”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听过没？”
　　
　　彤旭日点头，“诗经的卷耳，跟我的马儿一样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仲逍叹气，“亏你读过诗书，真是白费了，你难道不知卷耳是对爱人最深切的思念吗？”
　　
　　彤旭日一脸的恍然大悟。
　　“明白了，明白了还不快过去。”仲逍一指远远坐着的夕瞑。
　　
　　“可是……就算夕瞑也喜欢我，别人怎么……？”
　　“什么别人，你管什么别人，我和若雪还不是这样。”
　　“我们怎么能一样，你、若雪名正言顺。”
　　
　　仲逍无奈的点头，“谁让我任仲逍重友轻命呢！”她一摆手，“附耳过来。”
　　彤旭日纳闷，只得凑上前。
　　
　　仲逍压低声音，交待了自己的隐秘，和若雪的感情。
　　听罢，彤旭日嘴巴微张，惊讶异常。
　　
　　“想不到，真想不到。”刚才还苦着脸的彤旭日，随即展颜。
　　“我可是牺牲了，你可不能因此断送了我的性命呀！否则？”仲逍半开玩笑的威胁。
　　
　　彤旭日眼里满含感激，就在她准备转身走向夕瞑时，仲逍叫住她。
　　
　　“记住，对于情爱，唯心而已，莫困于身外旁骛；心勇意坚，一切自会迎刃而解。洒脱些，什么世俗礼法，全让它们滚一边去吧！”
　　
　　仲逍、若雪识趣的退走了，将海滩这一方静谧的天地，留给一对迷惘而蒙眬的人儿。
　　
　　旭日悄悄在若雪刚才的地方坐下，半天无语。
　　
　　“原谅我！”
　　“原谅我！”
　　旭日、夕瞑同时开口。
　　
　　两人会心的笑了，旭日揽住夕瞑肩头，亦将她的手摆放于自己的腰背间。
　　
　　“原谅我不够勇气，原谅我的懦弱。”
　　“不，旭日。你也原谅我的游移、不够坚定。”
　　
　　彤旭日一把将夕瞑的头压在自己的肩上，“嘘，我们不责备自己，看！夕阳多美，就像你一样，夕瞑，残阳瞑色在天上，你的瞑色在这里。”旭日轻点自己的心口。
　　
　　旁边传来夕瞑轻轻的啜泣声，透着如释重负的委屈。
　　旭日心疼的安慰，“不哭了，不哭了，这下落日不美了。”
　　“嗯？”夕瞑带着哭腔的疑惑。
　　“因为下雨了。”
　　叶夕瞑“噗嗤”一下，破涕为笑。
　　
　　“夕瞑，你看我们这样好不好……？”
　　
　　落日斜斜向西坠去，夜瞑欺上天际，一抹一抹掩去了火红的艳色，当长庚星高悬时，海滩上一切陷入模糊，只彰显着甫才表明心意的一对恋人的身影。
　　
　　恍惚间，为了配合佳偶，仿佛风变温馨了，海鸟的鸣叫温馨了，就连拍击沙滩的海浪也温馨了。
　　
　　只是，在这温馨美好的氛围里，一对佳偶却做了个坚定而又出人意料的抉择。
　　




锦囊再启

　　冰焰岛上，又是一个清晨的到来。
　　
　　生活没有不同，日子周而复始，人们的忙碌冲淡了昨天的变故。
　　虽然岛上处处焦土，船只也毁坏殆尽，可还有人就还有希望。
　　
　　彤野、叶潮生一夜未睡，守在坎离堂，计议着昨日种种，以及冰焰岛的事宜。
　　晨间将至，彤家副总管早早吩咐准备早饭，两位岛主简单打理自己，落座进餐。
　　
　　“师叔，早安！”仲逍依旧早到，有礼的问候。
　　
　　“快，过来坐，一起吃饭。”彤野热情的招呼。
　　仲逍依言入座，“师叔，我想跟您们商量一下。”
　　
　　“好啊！什么事儿？”叶潮生温和的续问。
　　
　　“我想尽快离开冰焰岛。”
　　
　　“不行，这么短，再多呆几天，又刚打过仗，好好休息一下。”彤野断然拒绝。
　　叶潮生到是没有表示，捋着须仔细思量。
　　
　　“请恕侄儿冒昧，我一定要走，就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才给冰焰岛带来大麻烦，火舞艳阳虽是神兵利器，却也是不祥之物，得之者都会遭人觊觎。”
　　
　　“瞎说！冰焰岛上不是也有，其它的剑吗？你不来照样有人来抢……”
　　“老野。算了，”叶潮生终于表态，“仲逍看来你去意已决，我知道你是有主见之人，这里我们也不便强留，毕竟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不过走之前，同我们一道审问彤忠汉，了解事情始末，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我会安排你们取剑的事。”
　　仲逍点头，安心等待进餐。
　　
　　若雪、如冰、宣文、静柔也陆续到来，但是唯独不见彤旭日和叶夕瞑的身影，众人以为两人累了，多歇歇，也就不以为意，没有特别关注。
　　
　　不多时，早餐完毕。坎离堂一众齐聚偏厅外，叶家总管叶寒星，带领近侍押着彤忠汉近前。
　　
　　彤忠汉虽然跪倒，却一脸奇怪的表情，似是轻蔑有仿若自我陶醉。
　　
　　“彤忠汉，枉我冰焰岛、枉我坎离堂，枉我彤野如此的信任你，将彤家和坎离堂的重任交给你，想不到你竟忘恩负义，还痛下杀手，你个可杀不可留的东西……。”彤野越说越激动。
　　
　　“呵呵呵呵……”，彤忠汉一阵蔑笑，“冰焰岛算什么，坎离堂算什么，你彤家又算什么，我霸剑门才是至尊无上的，当个破管家有何稀罕，我们最后是要一统江湖，称霸天下的，我们的门主才是真正的王者霸首！！”彤忠汉声调逐渐抬高，一派得意的狂妄。
　　
　　“住嘴！”恭谨从不多言的叶寒星，忍无可忍得喝止。
　　“还有你，叶寒星，你个愚忠的家伙，赶紧跟着义兄的脚步，投靠我至尊的门主吧，保你享尽荣华富贵，别不识时务。”
　　
　　彤忠汉话未落，叶寒星剑已架在他的颈间，“引敌入侵，残害岛上民众，是为不仁；背叛冰焰岛，伤害岛主，是为不义。不仁不义，人人得而诛之。”
　　
　　叶寒星看向彤、叶二人，叶潮生点头应允，彤野更是决绝的挤出一字“杀！”。
　　
　　“大哥，兄弟对不起了，送你上路。”叶寒星宝剑就要使力。
　　
　　“哈哈哈哈哈……”彤忠汉冷笑变为狂笑，他发疯的抓住剑刃，往自己咽喉抹去，顿时献血飞溅在众人眼前，惨状令人战栗，同时他的嘴里仍然喊和，“门主，忠汉先去一步，他日再世为人还要为您效忠，还要称霸，还要追逐荣华。”
　　
　　“扑通”彤忠汉倒毙当场，惊骇的厅中人，久久不能回神。
　　
　　大家不仅是对于彤忠汉如此突然的死法惊讶不已，更是被他阴狠狂乱的话语震动了。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霸剑门主这个厉害狠绝的角色，竟然利用人性的弱点，牢牢的控制着手下。此人无疑将是任仲逍寻剑、集剑路上最大的障碍。
　　
　　半晌，仆人入内拖走尸身，处理血迹，偏厅重又恢复了平静。
　　
　　“唉？怎么不见旭日、夕瞑她们。”雷静柔出言提醒。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厅中来得很齐，甚至包括与这里气氛不太融合的何少商都在，却独独不见了旭日和夕瞑。
　　
　　“寒星，去请两位小姐出来，准备为仲逍送行。”叶潮生吩咐。
　　“是”叶寒星转身要退走。
　　
　　“大爷、二爷，两位岛主”彤家副总管嘴里喊着，从内堂跑出。
　　“何事？如此着急？”叶潮生询问。
　　
　　“信、信……”副总管举着两封信到了大家眼前。
　　
　　“什么信？”彤野一头雾水。
　　“两位小姐留书出走了！”
　　“什么！？”彤野一脸的不可置信。
　　
　　信到眼前，一封上题“父亲亲启”，另一封却赫然写着“仲逍、若雪亲启”。
　　仲逍很诧异旭日、夕瞑的出走，伸手接过留给自己与若雪的亲笔信。
　　
　　仲逍、若雪，
　　对于你们的撮合点醒之情，
　　我与夕瞑感激不尽。
　　不过我们毕竟前路艰辛，
　　有很多事情要解决面对，
　　还不是安心享受甜蜜感情的时候。
　　我们回师门了，夕瞑要和我一起推掉婚约，
　　希望不要伤害身边之人的感情。
　　有个不情之请，我知你此行的目的是来取剑，
　　请原谅我与夕瞑借剑一用，带走夕瞑家的碧烟剑。
　　一是为防身；再是为作为信物凭证表示退婚的决心，
　　以其代表冰焰岛和彤、叶两家。
　　给你带来不便，望谅解，
　　至于你秘密身份的事，我会倾力保守，滴水不漏。
　　剑一用完即刻奉上。
　　旭日、夕瞑上
　　
　　纸笺上寥寥数笔，道尽坚决之心，和感激之情。
　　
　　那边叶潮生、彤野也在聚精会神地读信。
　　
　　仲逍和若雪，十分佩服彤旭日和叶夕瞑的勇气，及决定的大胆。剑不是问题，旭日终有一日用完再取不迟。此刻，仲逍心里默念，希望旭日、夕瞑一切顺利，尤其是情路上不要有太多荆棘。
　　
　　念及此，仲逍伸手握住若雪柔荑，若雪与其心念相通，轻轻而坚定地回握，回应她一个淡定而安心的笑容。
　　
　　不管是沉稳的叶潮生，还是豪爽的彤野，看完信后都一言不发，呆呆望着手中的纸笺。
　　良久，二人同时叹气，会心相视而笑。
　　
　　“原以为能与何师弟结为亲家，可谁知兜兜转转的又转到了自家。”叶潮生感叹。
　　“叶狂生，我不管你怎么看，更不管其他人如何，反正夕瞑这娃儿我喜欢得紧，俗话说，肥水不落外人田，还有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合意就行，她俩的事我是不会干涉得，你也不许干涉，啊？！”彤野直白而宽慰，欣然的接受了旭日和夕瞑的感情。
　　
　　“老野，你以为我叶潮生是流俗之人吗？只要她们幸福，才是我们长辈最愿看到的，至于什么江湖名声，对于咱们八剑盟的人来说，不过是浮光掠影罢了。”叶潮生脸带笑意，眼神却很正式。
　　
　　仲逍更加替那二人由衷的高兴，心道：果然八剑盟内个个不凡，见谛非常人所能及。也许将来有一日，遇到我的父母，他们也给我和若雪衷心的祝福。
　　
　　厅中其他人，察言观色明白了八九分。大家俱是不拘泥于俗理之人，丝毫不惊讶于彤旭日、叶夕瞑异于世间的恋情。反而发自心底深深的祝福一对璧人。
　　
　　调皮的雷静柔挪过来，手肘一碰仲逍，“看，比你还有本事，人家不但拐得佳人，还双宿双飞了。你什么时候……？”她以眼示意，看看若雪。
　　
　　仲逍玩心顿起，一把揽过若雪在怀，“我可不比她差，她双宿双栖，我还佳人在抱呢！况且我和若雪早已……”仲逍的话音被若雪剔透的玉手收住。
　　
　　若雪深深了解仲逍，以她的不羁洒脱的个性，真不知会说出什么私密来，而且语多必失，也未免仲逍透露身世端倪，被旁人知道，引来无妄之灾，自己还是拦住她为妙。
　　
　　“早已什么？”静柔不死心的追问。
　　仲逍自知失言，巧妙掩饰调转话头，“早已到了更高境界了。”
　　静柔还想好奇探究。
　　仲逍点点她的额头，“哎，我说亲亲小娘子，你关心为何，嫉妒了？”
　　
　　雷静柔经不住仲逍调侃，圈住风宣文的胳膊，“嫉妒什么，我有小风子。”
　　“铁面书生”哭笑不得。
　　
　　一时偏厅中调侃声、笑声，竟是自大战以来少有的轻松。
　　
　　可是只有两个人却格格不入，那就是——
　　望着仲逍、若雪的亲密，有些落寞的冷如冰。
　　以及同样注视着二人的，高深莫测的何少商。
　　————
　　下午，仲逍向彤、叶两位师叔，再次提及早间的意图。
　　
　　二人沉吟，彤野开口，“既然留不住，那就准备走吧！虽然没有碧烟剑，但是你可以先带走流星剑。”
　　
　　彤野、叶潮生亲自带路，不带任何仆人，只跟着仲逍、若雪几个人，其中也包括何少商。
　　大家在烧毁的废墟上，深浅高低的走了一阵，彤、叶两人在一面残垣的石墙前停住了脚步。
　　
　　只见彤野、叶潮生同时上前，齐摁两块砖石，石墙应声而开，露出一条黑洞洞的石道。
　　众人定睛，原来在烧剩的断壁瓦砾里还别有天地。
　　
　　彤野燃起火褶，先进去，大家随着往里走。
　　
　　石道很整齐，都是大块青石磨缝对接，坚实异常，固若金汤，如果不知内情，想强攻是万万进不来的。
　　不多时，大家到了一扇石门跟前，门左右两边各嵌着一个手印。
　　两位岛主又是同摁，石门也开了。
　　
　　静柔赞叹，“真是巧夺天工！”
　　风宣文解释，“这些机关与风雷山庄同源，都是出自咱们师祖敖剑道一脉相传。”
　　
　　此时彤野已点起石室内所有灯火，整室都通明剔透。
　　
　　室内不大，简约、稳重，看得出墙体很厚。
　　
　　正中对着众人是张条案，摆着一个剑匣。
　　
　　剑匣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想必是碧烟剑曾放的地方。
　　
　　仲逍细看，流星剑的剑匣比日剑还要惹眼，外面已通体火红，镌刻着篆体“天际流火化晨星”。所以更加期待一窥它的真容。
　　
　　彤野近前默念，然后抬手启匣。
　　
　　许是久未打开，剑匣发出微微“吱呀”声，在狭小、安静的石室里听得真切，大家引颈期待。
　　“啊！怎们会这样？”
　　众人没等到流星剑，却等来了，彤野的惊讶声。
　　
　　原来，剑匣内早已空空如也，剑去匣空，徒留两张薄纸，静静地躺在红丝绒内衬上。
　　不仅彤野惊讶，在场的每人无不倒吸凉气。要知方才进入密室是何等的森严，宝剑竟然还是不翼而飞了，可见霸剑门之厉害，它的触角早已伸向了众人，却不为大家所察觉。
　　
　　仲逍比彤野还心急，顾不得许多礼数，快步上前，越过彤野，一把抄起剑匣中两张薄纸，一窥究竟。
　　
　　一纸竟是霸剑门的留笔：
　　神兵利器不可没于山野，当动于世间，至尊称霸，逐鹿江湖。世上也唯有我霸剑门，可以将其发挥的淋漓尽致。
　　
　　霸剑门主
　　沈经天
　　
　　好个狂妄的霸剑门主，好大的口气，好可怕的野心。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被如此昭彰的纸笺吸引，纷纷围过来观看。仲逍趁大家分神，悄悄地藏起了另一张纸条，不过这一切却被细心的若雪尽收眼底。
　　
　　“师叔，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回去准备，马上就动身。”仲逍率先开口。
　　
　　彤野、叶潮生当即同意，大家陆续退出藏珍密室，分头行动。
　　
　　仲逍独自回到屋中，背向门口掏出藏起的薄纸，刚想细看，忽然身后传来门的声响。仲逍立即反应转身，并将密笺掩在手中。
　　
　　“什么秘密，对我也不可直言吗？”
　　原来是若雪，仲逍稍稍放下心。
　　
　　“当然不是，只不过攸关大事，不好让更多的人知晓，”仲逍递过纸条，“给！”
　　
　　若雪接过，仔细端详。
　　
　　纸笺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潇洒飞扬的写着四个大字：锦囊妙计。
　　
　　“这是不是……？”
　　“是！”仲逍明了她的意思，毫不迟疑作答。
　　
　　仲逍拉过若雪，“来，你看。”
　　她探手入怀，在最贴身处，掏出锦囊，“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敖天凡——我爹，留下的书信。”
　　仲逍展开早已启封的第一张信纸，与手中纸笺对照，果然字迹相若。
　　
　　“我想，我爹准是让我打开第二个锦囊，也是时候了，师傅交代有难处时，就可开启。若雪，你来开，帮我看。”仲逍视若雪为一等亲密之人，没有任何顾忌。
　　
　　若雪依言，素手轻解系带，锦囊缓缓开启，一块烟翠色暖玉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定情信物吗？我以为还是书信。”仲逍马上伸手掏出暖玉。
　　
　　就见，暖玉两面都刻着字，烟色重的一面是一句话，翠色重的一面是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仲逍轻吟。
　　“你说什么！”若雪惊起。
　　“诗呀！夜雨寄北，怀念爱人的佳句……”
　　若雪一把夺过暖玉，“我看看！”
　　
　　真的是这首诗，与自己在冰焰岛霸剑门神秘人嘴中听到的一字不差。
　　她急忙翻过暖玉，烟色玉面上錾刻着一行小字：江南，杭州城外，潇湘夜雨。
　　
　　若雪顿时傻在当场，仲逍不明她的反应，重又接过暖玉，“怎么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信息吗？”
　　“没、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仲逍疑惑，低头用手轻捻玉身，反复琢磨，想寻个线索。却没有注意到身边若雪的动作。
　　在一阵窸窸窣窣衣衫响动过后，若雪唤她，“仲逍。”
　　
　　“嗯？”仲逍抬头回应，哪知一派活色生香的景象竟现在眼前。
　　如玉般通透的若雪，仅着亵衣，俏生生立在那里。
　　
　　“做什么，勾引我？”仲逍调侃，还顺便摆了个色眯眯的眼神，一把揽住若雪。
　　
　　“不是，我要你看个秘密。”若雪绯意满面。
　　
　　“哟，我的小若雪，也有秘密了！”仲逍一边逗她，一边不放过机会，蹭腻着若雪的颈子，情话绵绵。
　　
　　“仲逍，不要，大事要紧。”若雪拉回一丝理智，推拒着仲逍的亲密。
　　
　　“好，大事要紧。”仲逍说着虽然离开若雪颈边，手却不闲，若有似无的轻抚着佳人，搁在腰间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她的小腹，就势停在了那里。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若雪也把手覆在仲逍手上，两人手下面则是自己的月牙状凸起。
　　若雪引仲逍的手伸进亵裤腰带边缘，忍着羞意提醒，“仔细摸，不许动歪念。”
　　仲逍也知不是缠绵的时候，凝力于指尖，瞬时手指的感觉细致的许多，能够见微知著。
　　
　　月牙凸起上，原来还有四列微小的字迹，细察之下竟是，刚才在暖玉上见到的夜雨寄北，真是奇了。
　　仲逍扳过若雪，“为何如此。”
　　“我也不太清楚，从小就有，也许与身世有关，但我最想不到的是，竟在你这里有了线索。”若雪解释。
　　
　　仲逍拿起若雪的衣衫，为她披上穿妥，抓住若雪的手往外，“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待是没有答案的，只有找到什么潇湘夜雨，你才能知道你想要的。”
　　
　　二人与其他人在偏厅重又碰头。
　　“如冰，还不准备，咱们即可出发！”仲逍见如冰仍旧空手，不见行囊，不禁催促。
　　“我不跟你和师姐走了，我想留在冰焰岛，等着旭日、夕瞑的消息。”
　　“这……”仲逍一阵思虑，感到可行，随即顺水推舟，“也好，这样倒是比较周全。那你自己一切小心！”
　　“没关系，你以为没你别人就不行了，再说还有师叔、宣文、静柔他们呢？”如冰状似满不在乎，轻松开口。
　　众人也表示仲逍可以放心。
　　
　　“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了。”叶潮生有些为难，“仲逍，岛上的船只开战时，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除了旭日、夕瞑她们来时坐的船，一时没有可用的，而且夕瞑她们走时还开走了其中一条，现下只有少商……？”
　　
　　“那我就送她们一程！”不阴不晴的何少商忽然插话。
　　叶潮生以征询的眼光看着仲逍、若雪。
　　
　　仲逍虽不愿与此人多有瓜葛，但无奈情势紧迫，不得不勉强接受。
　　“师叔，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麻烦少商兄了。”
　　
　　众人为仲逍、若雪、少商送行，自是依依不舍。
　　但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仲逍不再犹豫，登上船舷，撤掉便梯。
　　她朝岸上的众人挥手致意，再叙别情。
　　
　　“若雪，你说世上的事是不是很奇妙？”仲逍看着淡出视线的冰焰岛，侧头问若雪。
　　“从何说起？”若雪不解。
　　
　　“在这冰焰岛短短停留的几天里，咱们就经历了那么多。有兴味十足的文武斗，有惊心动魄的大战，有令人战栗的杀伐决断，还有……”仲逍微顿，执起若雪玉手，“我永生难忘的醉人夜！”
　　
　　“嗯！”若雪有些羞涩，绽着轻笑应答。她不擅外露，但深深赞同仲逍的话语。
　　若雪心念：何止多彩、难忘之地，也是牵起缘份，扭转人生的所在。
　　
　　几日来天候不错，大船劈浪前进，进入运河水域，由北至南一路下来，少遇阻滞，行程很是顺畅，不多时，船已接近杭州城。
　　
　　赶路过程中，何少商似是有意的，与仲逍、若雪二人避开交集，甚至连句话都没有，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数天后，大船到达码头，下锚停靠。仲逍心急，随即登岸探查，若雪当然同行，可是何少商竟也饶有兴趣的跟随，仲逍因其多次相助，不便拒绝，只好默许。
　　
　　虽至初冬，但南方季候风物不同北地，也不太有寒意。
　　杭州城，不愧是烟雨江南的浓缩凝聚。
　　
　　街上人潮如织，熙来攘往，还有大量的商铺，琳琅满目，丰富多彩。
　　不断交错的行人，更是有许多清俊的书生，和温婉的佳人，为这美好的地方凭添了一抹灵秀。
　　
　　几人正好奇探看间，忽然被一阵鞭炮声吸引了注意。
　　
　　不远处，很多人扎在一起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仲逍借着空隙也挤了进去，“这位兄台，请问这是干什么？”
　　
　　“哟！看来你们不是杭州人，”围观者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连潇湘夜雨楼开分堂，这么大的事都不知晓。”
　　
　　若雪闻听名字，敏感的暗拽仲逍衣袖。
　　仲逍了然，装作不经意，“不瞒兄台，我们确是外乡人，这等场面还请赐教。”
　　
　　“说起潇湘夜雨楼，杭州城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巨富商贾、风流书生、俊俏少年，无一不爱流连其中，乐而忘返。”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它是这里最大最豪华的酒肆花楼啦！”
　　“什么？”仲逍以为自己听差了，再度求证。
　　
　　“说白了，潇湘夜雨楼，其实就是杭州城内最大的青楼！”
　　
　　




葡萄美酒

　　杭州城里。
　　夕阳余晖如点点碎金，散落客栈当院，日色渐昏，暮意微起。
　　
　　“仲逍，你真得打算这样去吗？”若雪有些担心。
　　“那是一定的，不然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仲逍边应答，边褪去一身江湖打扮，换上华贵的文生公子的衣袍，顿时化作一个儒雅风流的俊俏文士。
　　
　　“我也想随你一同去。”若雪要求。
　　“不行，”仲逍断然拒绝，“那酒肆花楼，是何等不雅的地方，况且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危险重重。而且我本就惯了男装打扮，你若扮起来未必像，容易露出破绽，被人发现。所以最好的就是，你在这里静观其变，等待消息！”
　　
　　若雪因此事与己关系重大，还不死心，想再次争取。
　　仲逍捧过若雪的俏脸，认真地说，“相信我，我比你还心急，不过欲速则不达。一切还需知己知彼，方是上策。”
　　
　　若雪琥珀色眸光闪动，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同意和关切。
　　“放心吧！我会谨慎的，查探完了就尽早回来。”仲逍轻吻若雪额头，“但愿此行顺风顺水。”
　　若雪也微微颔首，“记住，不管结果如何，安全最重要。”
　　
　　她深知，任仲逍虽有能为，但天性洒脱，骨子里甚至有些无所顾忌的心性，所以特意嘱咐。
　　
　　仲逍不再啰嗦，一撩衣袍出了客栈的屋子，站在廊下，转身掩门。
　　
　　“这么晚了，任贤弟，这是要去哪？”不速之客何少商，忽然从回廊隐没的影子中闪出。
　　
　　仲逍微惊，心道：这人真是无孔不入，有麻烦了！
　　“何兄，小弟出去散心逛街。”仲逍无奈撒谎，嘴角扯出个勉强的微笑。
　　
　　“散心？！逛街？！”何少商笑意殷殷，却让人不舒服。“我看未必吧？”
　　“何兄，何出此言，小弟可不爱打诳语。”真是个难缠的人。
　　
　　“散心、逛街，需要穿得这等雍容奢侈？再说还留佳人独守空闺，”何少商突然凑到仲逍耳畔，“莫不是到潇湘夜雨楼去散心吗？”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暧昧。
　　
　　“嘿嘿嘿……！”仲逍干笑着，拉开距离脱出尴尬境地，既然说者有意，那听者就顺水推舟。“还真让何兄给猜中了，小弟不才，有些风雅之兴。”
　　
　　“不必客套，称我少商。”
　　“那如此，少商，仲逍斗胆了。”
　　
　　何少商背手而立，笑带玩味的看着任仲逍。“仲逍，如不介意，可否愿我一同前去？”
　　仲逍未免露出马脚，立即应允道，“少商要是有意，那就再好不过。”
　　
　　少商凑前一步，伸臂如老友般的一揽仲逍肩膀，“那就相请不如偶遇了。”
　　虽然这动作让仲逍很不适，但也不好表现，只能陪着笑，二人真真假假的步出客栈，朝潇湘夜雨楼而去。
　　
　　冷若雪凭窗而立，看个满眼，直至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江南杭城，不愧人间天堂，且不说自然风光、造物奇景，单是大街小巷就够炫迷人眼，尤其此刻正是华灯初上，天上星辉、人间花火映错，闪闪烁烁衬着一派纸醉金迷。
　　
　　仲逍与何少商在人潮如织的大街上，并肩而行。
　　“少商，我还没有谢谢你多次出手相助，解困救急于危难中呢？”虽然有些忌惮此人，但礼数是要的，漂亮话也应该说。“如此朋友情谊，仲逍真不知如何报答？”
　　
　　何少商忽得停下脚步，仲逍未察仍自顾前行，待她发现，早已落下少商数步之远。
　　仲逍不明其意，转身寻找回望，何少商正在一段距离之外注视着自己。她以为有事，遂回返向少商。
　　
　　可是仲逍越近何少商，越觉情势不对。何少商不像是看着朋友，倒像是盯着一件猎物——锐利、含着占有欲、目不转睛。
　　
　　“仲逍不用客气，你说的不错，我不但视你为朋友，而且……”何少商低头凑近仲逍，声音飘忽，“对你喜欢的紧，甚至是非常感兴趣！如果要报答，我甘之如饴，就等以后有个好机会吧！”言罢，不管仲逍反应，继续大步向前。
　　
　　喜欢！朋友可以之间可以用喜欢的紧，来表示真挚情谊吗？
　　仲逍迷惑了，乃至有些惊愕，不知何少商到底有什么言外之意，莫不成……，她打个冷战实在不愿深想。
　　
　　两人位置忽而逆转，何少商在前、任仲逍随后，迈步进了潇湘夜雨楼。
　　
　　仲逍以前行走江湖，为任务需要，也出入过花街酒肆，见过不少场面。
　　但是这样豪华、别致的烟花之地，却是今晚在杭城第一次得见。
　　
　　潇湘夜雨楼高五丈有余，外堂大厅屋顶两厢左右交错叠在一处，穹顶之上白幕为衬，临着<南唐?顾闳中>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人物栩栩如生、清俊娟秀，歌舞升平、美姬摇曳，映得大厅熠熠生辉，活灵活现。
　　
　　雕梁画栋，四壁齐整，漆红描金立柱，一派正式，不带半点猥亵，倒似个有钱人家的深宅大院。
　　屋顶高悬七彩苏丝杭绸条练，赘赘垂下，更为此处增色不少。
　　
　　穿过大厅外层为潇湘堂，惧是身份低一些或银钱不裕的人们，喝酒赏玩的所在。虽然客人不少，但不似寻常花楼，人声喧嚣。都是些文人雅士、风流书生，围着花娘或饮酒或听琴，也算风雅。而再入内的夜雨楼，要么地位显赫、要么出手阔绰，才能一窥其中真容。
　　
　　仲逍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接近最深处才能得到真正想要的。
　　
　　恰好这时厅内管事花娘，见二人锦衣华服，必是不凡，殷勤的上前。
　　
　　“请问二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到潇湘夜雨楼？”雅致的花楼，花娘也文秀了几分，并不让人厌恶。
　　“这位大姐，你果然慧眼，我与兄长做生意，初到宝地，慕名而来。”仲逍揖手。
　　“公子，您言重了。小女子是这里的管事，唤作暮雨，您二人有何吩咐，我给安排一下。”
　　
　　“我们要一间夜雨楼的上房。”仲逍省却闲话，直奔主题。
　　“没问题！不过……我们夜雨楼的上房都要待价而沽。”暮雨解释。
　　
　　“这是五十两，是否够，不够我们再添。”仲逍掏出一锭白银，大方出手，暮雨赶紧接过。
　　“够、够！我会安排好的！”
　　离开冰焰岛时，二位师叔一再坚持，慷慨相助，此时果真派上了用处。
　　
　　“慢着，我再添二十两，你明白我们的意思，不光房间好，人也要好的！”何少商忽然伸过手，这次递上的却是黄金而非白银。
　　仲逍斜眼偷瞧，何少商却嘴角微挑，同样瞥着自己，目光一错，两人又恢复正常。
　　
　　暮雨招来几个手下，耳语吩咐了一阵，然后重又抬头。
　　“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若外厅和潇湘堂还有些开放的公共场合，那夜雨楼里则都是私密的空间。
　　过了影壁隔门，仲逍才发现，不像外面的潇湘堂有三层的楼宇，实际上夜雨楼虽称为楼，却是散落在后院各处的独立小亭阁。
　　
　　有的带有人工的碧潭，有的傍依着斗拱美亭，有的则围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数量不多，有个小十几间，隔音性能也很好，虽是花楼酒肆，却听不到歌舞琴音的喧嚣，反倒是比街上还安静。
　　
　　仲逍、少商被暮雨姑娘领着，径直朝里走，直到院落最深处一间楼阁，门楣上高悬牌匾“眼波横”
　　“好啊！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想必一会儿款待也差不到哪里。”何少商竟然风雅的打趣。
　　“公子真是高见，是不是够好，一会儿您们不就知道了吗？”暮雨笑着应对。
　　仲逍心下盘算着，没太理会他们的对话。
　　
　　暮雨双手平推，楼门应声而开。
　　
　　好个雅致无比、美仑美奂的所在，看过刚才的外厅、潇湘堂，仲逍却不得不再次赞叹。
　　
　　阁楼内一厅正中，两室居左右。
　　茶色红木的家具、淡粉色墙体、以及从琉璃灯罩内透出的流光溢彩的微昏光芒，无不烘托着满室的暧昧不清的气氛。
　　铺摆陈设自不必说，而仲逍最感兴趣的，则是正中墙上的一幅字。
　　
　　那正是瘦金体书写，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仲逍、少商当厅落座，暮雨轻轻拍手，几个操琴弄鼓的美丽姑娘进来分列两旁，袅袅仙音顿起。
　　“公子，这是情丝、朱弦，陪着您二位。”
　　暮雨身边多了两个摇曳生姿的美娇娘，轻纱罗裙，艳红抹胸，雪肤微露，玉臂一舒揽住仲逍、少商的臂膀。
　　
　　“公子，奴家来服侍您，饮酒听琴。”吴侬软语从口中逸出，娇媚动人。
　　既是做戏就要做全套，仲逍一把搂过情丝，“今天公子我就好好享受一下，杭城佳人的款待！”
　　
　　倒是对面的何少商，看着仲逍的举动但笑不语，也不似她的热情，仍旧保持一贯的不阴不阳，应对着朱弦的纠缠。
　　
　　同一时间，夜雨楼范围内，相隔不远的小楼“苏幕遮”内。
　　
　　暮雨殷勤招呼着来人，“哟！今天真是鸿运当头，来得净是些俊俏公子，出手都那么阔气，您快坐！”
　　
　　来人询问“还有谁似我一般吗？”
　　“有！‘眼波横’里的客人，跟您的意思差不多。”
　　“哦！想不到还能碰到同好！”来人淡淡微笑。
　　“公子，我就不打搅了，您自便。”暮雨退出。
　　
　　“公子有礼，我叫锦瑟。”花娘进来。
　　“有礼！”来人还礼。
　　“哟！公子您可真俊秀啊，比我们这些姑娘还美上三分，唇红齿白的！”花娘赞叹。
　　“没办法，我从小男生女相。”来人解释。
　　
　　“来，咱们饮酒、聊天，”锦瑟招呼，“这可是上好的西域葡萄美酒‘琥珀光’，不在夜雨楼内是饮不到的，您没听说过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不可多得！”
　　“是吗？不过，‘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来人以低到自己听见的声音轻吟。
　　
　　“公子您说什么？”锦瑟迷惑，以为自己那有疏失，更加起劲，“公子，来！奴家给您斟一杯，看看，这琥珀色的美酒，简直跟您的眸子一样漂亮。哦！忘了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薛，单名一个冷字！”
　　
　　“眼波横”里——
　　搂着情丝的仲逍，十足的俊俏公子的派头，潇洒、不羁，不明就里的人倒真看不出破绽。
　　何少商自从进了这件别致的楼阁后，眼神就经常性停留在仲逍的身上。仲逍不是没有察觉，但不知其用意，所以不好质疑。
　　
　　“想不到，仲逍贤弟还是个如此风流之人！”少商忽然开口。
　　
　　“人生得意须尽欢吗！你我少年之人，不趁年轻享受，还等韶华老去吗？”仲逍说的自然、一派云淡风轻，好似真有那么回事。
　　
　　“哦？真的吗？以仲逍的情况，也可以踏遍烟花，到处留情吗？”何少商问得蹊跷。
　　
　　“我的情况？”仲逍心下谨慎，察言观色，避重就轻的回答，“行走江湖，谁不如此，难不成少商兄还是个情种异数，只中意一人不渝。”
　　
　　“哼哼哼哼……”何少商笑得诡异，“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仲逍不知如何接话，尴尬轻笑，一笔带过。端起酒杯敬酒，“来，我们既有缘相识，又有缘同饮，敬少商兄。”
　　
　　“有缘！好，这句我喜欢！”何少商酒杯同举示意，然后一饮而尽。他一反进来常态，搂过朱弦，“来呀！上葡萄美酒，带舞姬入内。”
　　
　　“眼波横”的大门应声而启，婀娜艳丽的舞姬，轻纱罩面，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两位公子这是我们潇湘夜雨楼的上好西域名酒‘琥珀光’，请品尝”
　　舞姬丰酒完毕，后撤一步开始翩翩起舞。
　　
　　音乐忽而由轻歌曼妙，转为节奏激昂，还带上了一抹异域的风情。
　　
　　舞姬妖艳而大胆，围着仲逍、少商兜来转去，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如撩似拨的轻轻擦过二人，如同绽出曼陀罗花般的媚惑人心。
　　
　　仲逍起初不以为意，但随着她的起舞，发现了些不寻常的端倪，注意力也逐渐被吸引了，眼睛全都注目在飞舞的人儿身上，手里只是机械的泯着酒杯。
　　
　　乐曲越来越急，舞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贴着仲逍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仲逍顿觉自己眼前一片缭乱，渐欲迷眼。
　　
　　音乐直奔□，琴铮鼓鸣，忽然在最热烈处戛然而止。
　　舞姬纷飞的身形也就势倒进了仲逍怀里，娇喘连连。
　　
　　仲逍如魔怔似的抬手摘下舞姬的轻纱，一张绝俗的容颜即刻现在眼前，充满着成熟的风韵，魅惑心魄。但最让她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在舞姬的脸上看到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琥珀色双眸，淡泛莹华，深邃动人。
　　
　　仲逍仿佛感到自己的醉意涌起，舞姬伸手牵引着她一步步走进右边的房间，直至屋门掩上。
　　搂着朱弦的何少商，似笑非笑得走进左边房间，转身关门的同时，向着对面轻言，“仲逍贤弟，好好享受吧！”
　　




天凡又现

　　“不，你不要这样对我！……”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勇敢一次？……”
　　“我爱你，可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就会死去；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再也没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既然选择背叛，为何还要开始！？……”
　　“我不再爱你，杀伐决断由你，我不要死在别人的手上……”
　　
　　“啊！”睡梦中噫语似的轻呼，飘出红色的床帐。
　　塌上一人，颊边泪湿暖枕，在这寒冬的深夜里憧憧惊坐而起，冷汗阴透被褥。
　　
　　又一次的惊醒吗？又一次经历那骇人的梦魇，当爱恨已如附骨之蛆，怎能轻易抛却？
　　冷逸清苦苦一笑，哀意顿生，重又倒在床榻间，颓然的望着屋顶。
　　
　　十九年来，那时那日的情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错是在自己还是在天凡，又有谁说得清楚，只是苦了自己尚在年幼的孩子。
　　
　　一想起孩子，冷逸清不禁悲从中来，前段时日见到的任仲逍，以为天佑慈母，哪知却空欢喜一场，落得个镜花水月。虽有若雪、如冰、霁月等贴心弟子，但终究深深地思念自己生死未卜的孩子。
　　
　　八剑盟如何？月华宫如何？叱咤江湖、人人景仰艳羡又如何？那不过一场如梦浮生，飘散眼前罢了。
　　纵使诺大的月华宫，诺大的江湖，可又有谁知晓绝色、武艺高强、掌握武林至宝至密的自己，内心所受到的孤独、拷问和煎熬。
　　
　　“宫主，弟子服侍您起床了。”
　　不知不觉间发愣到了清晨。
　　
　　乖巧的贴身近侍寒竹，端着清水入内，放妥在桌案上后，转身开始寻找要换的新衣。
　　
　　“宫主，您今天中意哪一套，给您找出来。”声音从埋头干活的人儿那里传出。
　　“随便，哪套都一样！”冷逸清例行公事的回答，反正所有的衣裙还不是一样。但即便如此，声调中仍透着让人无限舒服的温暖和慈爱。
　　
　　既然注定要伤心，那就把痛留给自己吧，不要再波及他人！
　　
　　“宫主，您看这套怎么样？”寒竹孩子般的献宝。
　　她的手上多了一套大红锦缎织就的美丽衣裙，如云般的蜀锦，经纬密和，天衣无缝。暗裹道道月色缂丝细纹，展开处如月盈满、叠起时若朔新亏，闪动着莫测的变幻，让见者无不赞叹。金线滚边，配着苏绣的针法更衬衣衫绝伦。
　　
　　自己并不排斥红色，可是如此嗜穿红衣，还是从那人有心的请人精心炮制同样款式的衣裙开始。
　　为何？是因为那人喜欢旭日朝阳，跳脱生动的红艳吗？
　　还是因为那柄剑和那个别致的印记？
　　
　　反正不知从何时开始，红色早已成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对那个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念在心中的人的爱意和思念。
　　
　　即时自己当年亲眼看着那人背叛，即使过了这许多年，那感觉丝毫不减。
　　
　　冷逸清梳妆停当，步出卧室向中厅而去，准备处理月华宫一天的事务。
　　
　　“师父！……”霁月犹豫的叫住冷逸清。
　　“什么事？孩子”冷逸清再次展露笑脸。
　　
　　“有一封您的信！”霁月有些迟疑。
　　“什么信？拿来我看看。”
　　“这……”
　　“有什么不妥吗？”冷逸清有些奇怪素来沉稳绝决的霁月，也有如此表现。
　　
　　霁月立刻递上，却略带忧心。
　　
　　信封无字，只是画了个象形的“明”字，乍看之下“日”字与“月”字差不多大，整个字比例有些奇怪。
　　
　　冷逸清不看则罢，一看如同癫狂般不复常态，撕开外封，展信观瞧。
　　
　　信没有开头、结尾、内容。上来就是一首情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是那个人，真的是那个人吗？冷逸清激动的不能自已。
　　
　　诗后结尾仅一句话：女儿我给你送回来了。
　　
　　冷逸清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这又是个梦吗？也许醒了就烟消云散了。
　　
　　“师父，宫门外有人求见！”
　　“快，快请此人入内！”冷逸清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头，望向门口，一个人迎着自己。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年轻的自己第一次穿着那人赠与的红衣，款款的走来，而来者眉宇间竟夹杂着那人的神韵。
　　
　　来人同样大红，近前倒身下拜，“娘，女儿回来了，回来看您了！”一片挚诚带着哽咽。
　　说罢，撩起衣袖露出右腕的日形印记。
　　
　　冷逸清一把抱起来人在怀，失声痛哭，来者与她同样抱头饮泣。
　　悲痛稍过，泣声方歇。
　　
　　冷逸清抚摸着怀中那张混合了自己和那人特征的美丽脸颊，轻柔的说，“孩子，你吃苦了，我可怜的遥儿……”
　　
　　“不苦，万幸有师父和爹爹照顾，我成长还算幸福，就是见不着娘，我……”来者声音幽咽。
　　
　　“不会了，不会了，从今后娘和你不再分开！”冷逸清保证，“哦，忘了问，你是否还叫遥儿？”
　　
　　“叫呀！师父、爹爹二人也这么唤我，师父怕仇家威胁我的生命，对我不利，让我跟他的姓，姓程，给我取名季遥，——程季遥。”
　　
　　——————
　　
　　抱月山潭水、碧山、朝露暖阳间，三人面向月华宫而立。
　　
　　“真的不现身，出面相认？”其中一人别有深意的问道。
　　
　　对面白衣素袍之人，嘴角上扬，云淡风轻的一笑，魅力无比。
　　“时机不对，火候不到，有些事还未竟，情也未明。”
　　
　　问话之人，青衣肃杀，“什么时机、火候，对我也秘而不宣，我真是拿你这种脾气无奈何！”
　　
　　“不宣，是为宣得更妥当，毕竟你、我二人，对霸剑门和他的事没有十成的把握，不也是多年暗查、寻访、证实，再说……”白衣依旧波澜不惊。
　　
　　“我替你说吧！你这些年所忍受的，还不是为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对吗？”青衣抢白。
　　
　　白衣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的注视着月华宫的方向。
　　
　　“真不知，我当年怎么头脑一热，趟了这道浑水！”青衣竟然像个孩子似的抱怨，破坏了煞人的形象。
　　
　　“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白衣嗫嚅。
　　
　　“我们有责任，也算了却他老人家的心愿！”白衣轻拍青衣肩膀。
　　
　　“是啊！一句责任就搭上了青春、名声、性命，甚至孩子。”青衣无奈感叹。
　　
　　“怎么，你后悔？”白衣调侃他。
　　“哼！”青衣嗤鼻，“多年交情，你问我这胡话，倒是你，这么多年……”
　　“嘘，”白衣掩嘴，“心照不宣。”
　　
　　“最近注意两个孩子了吗？”白衣问
　　“按你的意思，计划还比较顺遂，不过有些插曲，且不说老野、狂生的女儿，单就他来说又先了我们一步。”
　　“没关系！欲擒故纵吗！”
　　
　　“孩子们那里多注意身边人，有些不对头。”青衣提醒。
　　“情爱来了，躲也躲不过。”
　　“真是有家风，如同你们当年……”
　　“不，她比我诚实、勇敢。”白衣打断。
　　“你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责任。”青衣不忿。
　　“不愿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清儿，怎么会对你情有独钟？”
　　“你不服？”
　　“服，心服口服！”青衣长叹。
　　“可是，他一直不服，为私欲，也为这口气。”白衣无限伤感。
　　“有些错，一旦开始就永不能回头了。”青衣同是一脸哀痛。
　　“希望我们在惩罚他的身体时，还有机会救赎他的灵魂。”
　　二人同时望天，良久静默。
　　
　　青衣转身对着站在不远处的第三人招手，那人快步上前。
　　“师父、义父，有何吩咐？”此人毕恭毕敬施礼。
　　“即刻南下，见机行事，保护仲逍的安全。”
　　“是，徒儿领命！”
　　“小心她身边的人，最好查一下。”青衣不放心，再次叮嘱。
　　
　　“是！”身形魁梧的他，不卑不亢，但就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放心吧！季遥这头有我们呢！”白衣和蔼的开口。
　　那人深施一礼，才转身向抱月山外奔去。
　　
　　“唉！又是个‘落花有心向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青衣惋惜。
　　“这世间人以为自己有能为收服一切，到头来还不是被这尘世玩弄于股掌间。”白衣边向山环外走，边下了最好的注解。
　　
　　————————
　　
　　千里之外的杭城，“眼波横”
　　
　　“公子。我美吗？”舞姬如灵蛇缠绕般的，半挂在仲逍身上。
　　
　　“美！”仲逍双眼迷醉，注视着一双秋水，“美得就像我的梦中情人。”
　　“哦！真的吗？”舞姬伸舌轻添仲逍耳际，“哪里像？”
　　
　　“眼睛，你们都有一双琥珀色的晶莹双眸。”仲逍摇摇晃晃，手揽佳人，往床边走去。
　　舞姬听得真切，没继续发问，而是随着仲逍的脚步前行，一派妖媚的服帖。
　　
　　仲逍许是醉了，脚下不稳，一个趔趄仰面倒在了床帏间，面现绯色，迷糊不醒。
　　舞姬也就势跌在她的身上，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
　　“真像啊！十九年了，你是不是又回来了？又回到我的身边了。真好！我又见到你了，你还是那么年轻，可我……”她也抚摸着自己绝色的容颜。
　　
　　舞姬抬手。幔帐应风而落。
　　床榻忽然开启，她紧抱仲逍，深深陷落其中，不见踪影。
　　




我不负你

　　杭州城外，潇湘别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斗室中一声哀然的叹息。
　　“夫人，都已准备好了。”中年男子浑厚的话语打断了女子的哀怨。
　　
　　女子迅速敛起让人怜惜的娇弱，一甩粉蓝色衣袖，娇媚的站了起来，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诡谲妖异，用一种甜腻却危险的口吻开言。
　　
　　“那咱们就看好戏去吧！”
　　“是”，中年男子亦步亦趋的跟着美丽女子，经过回廊，缓缓地走向一间没有窗户的楼阁。
　　
　　任仲逍双手被缚，绑在墙上的木架上，昏昏的垂着头。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落难了，自从开始寻找身世的谜团，开始寻回八剑，遇险被暗算仿佛成了生活中的家常便饭，与自己如影随形，不离左右。
　　
　　这回是栽在一个女子的手里；
　　栽在一个确实绝色美丽的女子手里；
　　栽在了一个也有一双琥珀双瞳的女子手里。
　　
　　仲逍在“眼波横”中确实有一句话没骗她，那就是她真的像仲逍的梦中情人——若雪，但不是指的容貌，毕竟若雪虽美可不算绝色，而是指的那莹华月润的双眸，一下子就俘虏了仲逍的心。
　　
　　但其它——
　　
　　冰焰岛不是白去的，那酒也不是白喝的。
　　
　　三师叔说的对，斗酒确实有用。
　　否则仲逍也不会，一拿起葡萄美酒，就立刻分辨出其中有异。
　　
　　是“琥珀光”没错，只不过是掺了药的“琥珀光”
　　没见过的人以为那酒就是那个颜色，其实仲逍曾见若雪喝过，知道“琥珀光”的原本颜色要浅上许多，可是舞姬丰上的却接近褐色，那还不是有些问题吗？
　　何况深入险地，凡事更得多加小心。
　　
　　所以，仲逍利用大家欣赏音乐、歌舞的分神，早就悄悄地将酒吐掉了，但做戏要做全套，醉意还是要装的，否则如何套出更深的秘密呢？
　　
　　不过要命的是，自己的酒量太浅了，即使酒过沾唇，亦不免要面红耳赤、醉意微醺，说是装却有带了三分真实，好在神智清醒，只是头有些晕。
　　
　　“吱呀”阁楼门应声而开，一前一后进来二人。
　　“公子，你醉得可美吗？奴家来看看你！”女人软软的开口。
　　
　　仲逍故意将话说得几分含混不清，“你！怎么是你？”带着醉意的质疑都显得没有力度。
　　
　　“没想到吧！”
　　女人，也就是那个舞姬。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但衣装却换得大方得体，不带风尘味儿。
　　即便如此，仍掩不去含着媚态的表情。
　　
　　仲逍没答话，以不变应万变的等着事态进一步的发展，不说话表态，就不会有破绽，最重要是不能让对面的女子看出自己徘徊在真醒假醉之间。
　　
　　“童子，给我上前把她弄清醒点。”女子吩咐。
　　“是！”浑厚的男声再次恭敬的应答。
　　
　　随着脚步的欺近，两道指风直奔肩井麻穴。
　　顿时一阵酸麻刺痛，遍布全身。
　　该死的！童子，一个这么大岁数的男人还叫童子，好！我记住你了。
　　
　　仲逍配合的倏然抬头，但眼睛仍维持迷糊。
　　“任仲逍是吧！别以为你可以随意出入潇湘夜雨楼，出入霸剑门的地方。”
　　哦！果真是来对了地方。
　　
　　“知道我们是谁吗？”
　　“霸剑门的宵小之辈！”仲逍倒也奚落的干脆。
　　
　　“哼，口舌之勇！”女子轻蔑。
　　“愿闻其详。”仲逍还真诚恳地等待着。
　　“我是潇湘夫人，他，”潇湘一指中年男子，“就是江湖人闻名丧胆的‘九命童子’”
　　
　　仲逍不太关心什么潇湘夫人，倒是这个“九命童子”值得玩味。
　　“在下，姓童，名子。”那人似乎读出了仲逍眼中好奇的疑惑，竟然中规中矩的解释。
　　原来是这么个童子，宣文提过，是霸剑门厉害的重要人物，至于潇湘夫人……。
　　
　　“好啦！别跟她废话。”潇湘喝断仲逍的思绪。
　　“自从你们上船离开冰焰岛，行踪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想不到你还有胆量自投罗网。”
　　仲逍在灿灿的灯火中，仰起头，嘴角不羁微挑，“那又怎样，我愿意！”
　　
　　潇湘瞬得站起，先是气恼的指着仲逍，然后快步走到她的近前，最后定定的站在仲逍对面，抬手抚摸仲逍脸颊，说道，“真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言语间，一脸的如梦似幻，没了魅惑，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动人少女。
　　
　　被绑缚的仲逍对于这急转直下的变化，一时也有些傻眼，只是不好表现出来，暗藏起诧异，盯着潇湘。
　　
　　潇湘的手一边摸索仲逍脸颊，一边将头贴在仲逍胸前，不住地呢喃，“天凡，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好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我不在乎你如何对我，只希望你回到我的身边。”
　　
　　声音虽然不高，可距离很近，仲逍听得真切。
　　
　　霸剑门的人竟然牵扯到傲天凡，而且听潇湘的弦外之音，她与傲天凡的关系匪浅，更似有一段情事。仲逍纳闷，这傲天凡到底是英雄还是枭首，蒙蒙间拨不开迷雾。
　　
　　不过，她素来是个心宽不羁之人，当此情况，心下还不禁调侃傲天凡：此人真是魅力非凡，倒是欠了不少情债。
　　
　　潇湘似乎还嫌不够，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仲逍清俊阴柔的面庞。手却离开脸颊，指尖朝仲逍被绑缚的右手觅去。
　　
　　她捋起仲逍右袖，在右腕处仔细寻找，忽然潇湘语气急切，音量遽得提高，“不，不是，你不是他。我怎么会傻到以为他真的回来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满脸俱是哀戚和失望的自嘲。
　　
　　仲逍不作任何表态，冷眼看着这一幕。
　　“夫人！”童子浑厚的声音又起，仿佛触动了潇湘。
　　她迅速敛起自己的失态，如翻云覆雨般的恢复了原先的媚态。
　　
　　潇湘走回仲逍对面，重又坐下，招牌式的娇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为那八剑，和传说的秘密而来的吧！”
　　
　　仲逍不置可否，戒慎的看着潇湘。
　　
　　“别以为你肖似我的爱人，我就会放过你，敢踏足我潇湘夜雨楼，敢染指霸剑门的目标，哼！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潇湘咬牙切齿的威胁。
　　
　　“你认识傲天凡？”仲逍开口不问自己生死，却关心起潇湘和那人的过往。
　　“认识又怎样？爱过又怎样？爱过的人，陪伴过我的人都弃我而去，为何这世间总剩我孤独一个？”潇湘的思绪似被仲逍拉进回忆中。
　　
　　“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些，你凭什么资格问我？”她发现自己的失神，似乎暴露了不堪回首的隐秘，当即声色俱厉的质疑，加以掩饰。
　　
　　仲逍不急不恼，依旧微笑，“傲天凡是不是抛弃了你？”
　　
　　“抛弃！哈哈哈哈哈……”潇湘近似歇斯底里的大笑，笑过之后突现与其绝色不符的狰狞，“自那天起，我就发誓不再让世间任何一人，可以伤害我、玩弄我，所以我要报复！”
　　
　　“童子，把公子请进咱们的‘寻仙楼’，好好招待她。”
　　
　　仲逍不明又有什么名堂，眼睛却被童子绑上黑布，人也被解了束缚。
　　忽听脚步声近，颈边吐气如兰。“公子，‘琥珀光’好喝吗？潇湘夜雨楼一向待客周到，不仅丰上名酒，还配送圣药。童子的‘烈火干柴’，保准让你欲仙欲死。”
　　
　　武林志：“九命童子”擅使毒，传其练就不死身，一体九命，身负三宝，至毒——玉石俱焚；至珍——阎王闪；至淫——烈火干柴。
　　
　　——————
　　
　　在一阵移动、开门关门的声响过后，四周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仲逍一把扯下眼上的障碍，环视屋中。
　　
　　这围帘、幔帐、床帏……
　　好鲜艳的红色，有些像滚滚跳动的烈火，又像为新人预备的洞房。
　　除此之外，其他并无不妥。
　　
　　烈火干柴是吗？还好只是沾唇，但仍旧有些真气涣散，热血上涌。否则以自己的酒量，加上这样的歹药，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仲逍迈步上前，想坐在床上调匀内息，压制微微不稳的心神。
　　岂知一撩赘赘而下的床帐，顿时呆在当场。
　　
　　就见，红镶金的锦缎被上，□、玉体横陈着四位美人，眼媚如丝的睨着自己。
　　
　　其中一人一拽仲逍衣襟，她随即跌落床榻间，几双藕臂立刻缠上让仲逍动弹不得。
　　
　　“公子，夫人让我们来服侍您，嘱咐我们可别亏待了您！”
　　四个人像绕指柔般，团团围住仲逍，伸手探向她的襟口。
　　
　　“哎！慢着，公子我是何人，风流事也要来的风雅，来，你们跳舞给我看。”
　　仲逍找个借口，好支开黏人的危险，既不暴露身份，又暂时脱离尴尬。
　　
　　“那……”四人迟疑“好吧！”
　　四个活色生香的白嫩躯体，伴着幽幽的红色微光，翩翩起舞，虽无音乐却也节奏款款，诱人遐想。
　　
　　仲逍坐在床上，看似不经意的欣赏这妖媚的一幕，其实在暗暗运功，抗衡体内层层涌起的酒意和药性。
　　
　　奈何，仲逍酒量实在浅，“烈火干柴”的药性也太霸道，她觉得血气翻滚，即使是女子，处在这样暧昧的气氛，面对如此的满室春色，也不免看得心旌神摇。
　　
　　“若雪、若雪、若雪……”仲逍如诵咒般，开始在心底不断默念，以抵御欲念，“平心静气，我不能负你，我不负你……”。
　　
　　“公子，我们跳得美吗？大家都累了，不跳了吗！”四美开始欺近撒娇，“公子，你来陪我们，咱们一起快活……”
　　
　　四美围着仲逍，话音戛停，吃惊的张大嘴瞪着仲逍，和她那闪电般疾点穴位的白净双手。
　　
　　仲逍拍拍四个人的脸，“对不起，姑娘们，公子我心有所属，无法消受美人恩，不过长夜漫漫，我还是陪陪你们吧！”说罢，就势坐在四美中，继续打坐调息，摒除杂念，瞑瞑闭目。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门声又响。
　　潇湘带着童子入内，仲逍半瞑双眼，不理来人。
　　
　　潇湘一眼看明屋中的端倪，“好啊！小子，你有种！能忍得住！柳下惠是吧！童子，解穴。”
　　童子应着吩咐动手，四美能活动后，掩起轻纱来到潇湘身旁，“夫人，她说她心有所属了，所以不屑我们。”
　　
　　“心有所属，心有所属，”潇湘咬牙念着，“我平生最恨心有所属，你们滚下去。”四美被喝退。
　　“童子，把‘苏幕遮’里那个同样不知好歹，探我地盘的小子带来，让这两个‘心有所属’的聚一聚。”
　　
　　潇湘凑前，阴恻的道，“不中意女子是吧！心有所属是吧！那就你们这对俊俏公子，互相安慰、羞辱一下对方吧！”
　　
　　仲逍眼前被绑，再度陷入黑暗。
　　然后又是一阵纷乱的门声。
　　接着复又平静。
　　
　　视觉被缚，嗅觉就格外灵敏。
　　满室的薰香，搅得仲逍心绪不宁，不过此刻的香气，又掺杂了与方才的一丝不同。
　　忽然有人靠近，仲逍不及摘下障碍，反射般抬手进招，对方也不含糊，接下了仲逍进攻。
　　
　　试探般交手，两人又再恢复原态，静静对峙。
　　
　　“朋友，我不知你如何陷落，不过似乎你我同为霸剑门敌人，立场一样。在下任仲逍，还请你自重，一同坐下调息，抵御药性。况且你我都有心爱之人，我是断不会负她的，你也不要让对方失望。”
　　
　　对方略微低沉的声音传来“在下薛冷，抱歉，恐怕要让你和她都失望了。”
　　
　　仲逍就着微明，见朱唇突然挨近，擦过自己的唇瓣，一口咬下了眼前障碍。
　　
　　




深陷囹圄

　　薛冷还以仲逍光明；
　　仲逍给了薛冷一个熊抱，就着这样的势头，将薛冷压在自己的身体和床榻间。
　　
　　“怎么不听话？你还是来了这里！若……”仲逍厮磨在薛冷颊边。
　　“嘘！……我现在是薛冷、薛公子！”‘薛冷’——若雪用唇堵住了仲逍要逸出的话语，“小心隔墙有耳！”
　　“好！咱们不说话，只行动，怎样！”仲逍嘴里说着，手里动着，转眼间若雪衣带渐宽。
　　“喂！你刚才不还说，不能负你的心爱之人吗？怎么现在如此猴急，反悔了？！”若雪调侃的压住仲逍的手腕。“见到我就没个正经，这都是什么场合，你还……”
　　
　　仲逍双手被阻，却连头也不抬，灵活的唇舌丝毫不见停下的意思。
　　若雪有心逗她，故意闪躲，“方才那么美的娇娘你都不入眼，难不成真是‘柳下惠’，可是我这副打扮，你又如此对待，着实不像！”
　　
　　仲逍狠狠地噙住若雪，胶着的二人半天不分，接着突然错开，各自喘着大气。
　　“还是你真的偏好俊俏公子……”绯色满面的若雪，气息散乱吐出未竟的话。
　　
　　“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仲逍咬牙低斥，“难道你没喝酒吗？还是根本就喝太多了！”
　　“酒！什么酒？”若雪迷惑。
　　仲逍忍着涌起的汗水和热意，努力压制紊乱的声音。“‘琥珀光’掺了‘烈火干柴’！我只是沾唇，尚且忍不住，真是王道！你以为我真是‘柳下惠’，来得要不是你，我看我非得抓狂杀人不可，反正不能对不起你。”
　　
　　若雪“噗嗤”笑了，“你呀！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喝酒了！‘琥珀光’我也仅只沾唇，也没像你这样，幸好我从小就服圣品，所以不怕‘烈火干柴’”
　　
　　“什么圣品，没听你说过？”仲逍继续忙碌，同时抬头插一句。
　　
　　“我身上的馨香，你闻得到吧！”若雪顺从的跟着仲逍的上下其手。
　　仲逍凑在她颈边、胸前，深深一汲。“当然，这么明显，谁闻不出来？”
　　“这就是服那圣品的结果，但这缕馨香只配让你一人独得。”
　　“是啊！他们闻得到、吃不到！”
　　
　　若雪但笑不语，渐渐感到自己衣衫褪去，肌肤贴近床褥，心念一动，一个翻身困住了，徘徊在迷乱和清醒间的仲逍。
　　
　　“你真的不负我？”
　　腰带随手而开。
　　“不负！”
　　
　　“那这样呢？”
　　外衣、中衣被抛在芙蓉帐外。
　　“不~~~负~~~~”
　　答话的人更加不稳。
　　
　　“那还有这样呢？”
　　亵衣、绑胸也难逃一劫。
　　“不~~~~~~负……”
　　答话人咬牙将二字挤出口。
　　
　　“那我……”
　　“……”
　　唇和手的双重拷问让问答的二人谁也不愿言语。
　　
　　少顷。
　　“仲逍，你说这像不像洞房花烛？”
　　“像，不过也不像？”
　　“嗯？”
　　“屋子，气氛都很像；不过……你听过谁家洞房新娘如此欺负新郎的……”
　　“谁说你一定就是新郎，别忘了咱们是对等的。”
　　“好，没错爱是对等的，但护着你的责任，我不能输给世间任何人，不论男女！”
　　
　　“即使将来我们分离，或物是人非吗？”
　　“那还用问？”
　　红色芙蓉暖帐传来轻轻饮泣。
　　“喂，不要这样，要不我要欺负回去你了。”
　　“你敢！”
　　“怎么不敢！”心动不如行动。
　　“你怎么……我可没这样对你！”
　　“谁说非得像你一样。”
　　“你……”这样的语气透着指责，却掩不住欣喜。
　　
　　“哦！还有点重要的事跟你说，一定要记住，要不一会儿咱们真‘干柴烈火’时，就想不起来了！”
　　潇湘别馆无窗阁楼内，寻仙楼里，红帐暖枕中，除去模糊断续的低语，只余几近破碎的轻吟。
　　————————
　　世人虽然是理智占了上风，但实际上很多微妙的时候，冥冥中全赖感觉牵引。
　　
　　就如同此刻芙蓉帐中的二人。
　　
　　若说第一次的亲密，还带着生疏的试探及磨合。
　　那么，在此情此景重逢的二人，既是驾轻就熟，又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味道，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的缠绵竟是如此的癫狂，仿佛将要分离似的，不舍！热烈！
　　
　　‘烈火干柴’只不过是个美丽的借口，那两颗激烈渴求的心才是根源。
　　
　　仲逍的唇舌不知第几次的，膜拜于若雪已由晶莹剔透转为绯红的身体，唇、颈边、胸前的敏感、纤细合度的腰腹、甚至还有那羞人的私密，无一放过，打上爱的烙印。
　　
　　这时的她不再如平日般无所谓的潇洒，眉宇间透着张狂而占有欲的残忍、冷冽，恍若一块凝固在熊熊烈火中的坚冰。
　　
　　而若雪，在这隐秘的方寸天地间完成了最惊人的蜕变，她敛去淡漠，热情只为仲逍而展现；她敛去高贵，娇媚妖娆都留给爱人，仿佛是那一簇足以融化坚冰的真火。
　　
　　仲逍再似男子，那是表象，但床帏间二人的亲密确实是对等的。
　　若雪的手无须牵引，本能的游走在仲逍的胸腹腿股间，每一次的进犯都换来她的战栗不已。
　　如此的战栗，则又一次激起仲逍的唇舌的征服，仿佛报复般的还以侵入。
　　
　　这红纱帐里，冰中的火、火中的冰，抵死！纠缠！
　　
　　锦被乱了，床榻卷了，汗水湿了又干，烙上齿痕、指印还不算结束，直至二人十指交握，同时再赴欲仙欲死的境地，寻仙楼里的红帐中，才真的再次恢复平静。
　　
　　激情后突然陷入骇人的静默。
　　瘫软的仲逍，叠伏在同样绵软的若雪身上，久久不语。
　　
　　仲逍一个使力，带着若雪翻身，两人位置顿时颠倒，定定的看着对方。
　　“记住我的话！”仲逍伴着吻，轻轻叮嘱。
　　“嗯！”若雪忽然清泪盈眶，哽咽应答。
　　“不要哭，短不过一瞬，长不过永远，分离有时、相见亦有时。”仲逍轻柔的拭泪。
　　“好。我不哭，我的泪只为你留，以后你要多加小心！”
　　“你才应该多注意！”
　　
　　“你会怨我吗？”仲逍问
　　“你会负我吗？”若雪不答。
　　二人同时深吻对方，昭示心意，然后仲逍起身揽着若雪在怀，两人盯着床尾静静靠坐。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来，穿衣，我为你穿衣。”仲逍忽然动作。
　　亵衣、内衣、中衣、外衣，仲逍捧着珍宝般的完成。
　　若雪也效法她，如同服侍新婚夫婿一样，深情不已。
　　
　　就在二人整衣束发刚刚结束那一刻，寻仙楼门突然开启。
　　“哼！真是鹣鲽情深啊！薛冷！我看是冷若雪吧！竟然敢骗我，有个不知死活的任仲逍，又来了个趟浑水的月华宫，真是天堂有路尔不走。”潇湘气恼。
　　
　　“童子，带人绑了她们。”
　　寡言的童子领人拽开仲逍、若雪，就要上绑。
　　
　　若雪手指勾缠仲逍尾指，临分开时低声说了一句，“仲逍，腰带！”
　　还未等仲逍问明，若雪已被潇湘带走。
　　自己也被五花大绑，眼蒙黑布，投入地牢。
　　
　　朦胧中，仲逍就觉得耳际一片纷乱，然后是水声、人声、铁牢声。
　　自己好像被推入一间屋子，然后大门合上。
　　
　　仲逍急切的扯下眼上障碍，哪知除与不除那黑布，竟没有分别，因为这间屋子没有窗、没有灯光、甚至连个像样的缝隙都没有。
　　
　　经历过那么多艰险，此刻她竟然慌了，不为别的，只为那不知如何了的若雪，加上没有光亮，人本能的急躁、恐惧，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这是哪里？你们放了我！你们赶快放了我！”仲逍朝着四周可能是门的方向，踢打、喊叫许久，嗓子哑了、汗也冒了，久的她以为到了无间地狱。
　　
　　突然头上隐约传来喊声，“叫什么叫！叫魂儿呢！没人，害怕了还敢来闯潇湘别馆……”接着是一阵骂骂咧咧。
　　
　　原来这里的玄机在头上。
　　仲逍经过发泄，稍微稳住心神，在屋的正中席地而坐，调息净心。
　　
　　她心念忽动，急忙探手入怀，掏出随身的锦囊，师父叮嘱当危难时，就可再启。
　　忽然，仲逍发现原来自己第二次拿出的烟翠色暖玉，竟能在幽暗的环境中发出微微的光芒，虽然不大，但如此黑足以照明了。
　　
　　籍着这样的微光，仲逍打开第三个囊袋在手，仔细观看。
　　良久，她重又收好锦囊，放入怀中，摸索中触到一物，拿出一瞧。
　　却是师门啸叫之器，仲逍随即吹起，赌上一把运气。
　　
　　这啸叫之器发出的声音，不是寻常人听到的，而是持同样的啸叫之器感应到的振动，此器精巧，几千里之内都能有觉。
　　
　　但半天后，没有什么动静。
　　仲逍暗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暂且等上一等时机吧！
　　
　　不知又过了多久，顶上忽有响动，“哗啦”一声牢门开启，一道光射了进来，仲逍适应半天才看清状况。
　　
　　头上牢门处，两个人探了半身，送下来一个食篮，拴在铁链上，晃晃悠悠。
　　
　　仲逍接过食篮，掀开一看，饭菜酒水，倒也齐全。
　　
　　空手的一人，发牢骚，“真是的，关了个犯人，还要给她准备饭菜，倒像养了位爷，你都准备得什么？”
　　
　　送食篮的那人，比较木讷，简单回答，“饭、菜、酒！”
　　仲逍端起饭碗，突然发现碗下压着一张字条：逍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当即了然，一个闪电般的伸手，一把拽下了送食篮的那位，手刀并起，狠狠落下，那人晕死在牢中。仲逍一个翻身，窜出牢门，反手锁上，一切快的让人无从反应。
　　
　　“你怎知这是我，而那不是我。”发牢骚的那位，忽然不复刚才的轻浮，沉稳的开口，像打了个哑谜。
　　
　　仲逍一把扑过，抱住那人臂膀，笑意温暖，“真正的师兄，是不会给我送酒的。”
　　
　　方伯远情真意切的揽住仲逍肩头，像个兄长般的拍抚。
　　扮成男装怎样，身负重任又怎样，此刻的仲逍终究是个孩童般天真的女子。
　　
　　伯远忽觉两人的姿势不妥，随即拉开距离，“好啦！逍儿，咱们走吧！”
　　“师兄，”仲逍仍抱着伯远手臂不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女儿身份了？”
　　
　　方伯远不置可否，轻拍仲逍的头。
　　“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有关傲天凡和八剑盟的事了。”
　　
　　“逍儿，不必多问，出去后自有求证！”
　　“那好！师兄，你跟我走！”仲逍拉着伯远向外。
　　“去哪？”伯远不免疑惑。
　　
　　“回塞北，参加未完的演武大会！”
　　




我的母亲

　　你以为你可以掌握命运吗？实际上，你不过是被命运之手，再一次无情的操弄！
　　————题记
　　
　　我触摸着衣衫上还残留的余温，不禁涌起一阵痛彻心肺的感觉。
　　为什么我们的相爱不能像平常的人一般，花前月下、清风相随，安静淡定的相偕到老。难道就是因为是两个女子，所以连老天爷都要惩罚这样的禁忌吗？让我们卷进无奈的纷争，和注定的命运。
　　
　　世间事兜兜转转，有些想避也避不开。
　　一如同几年前。
　　
　　师父决定选出继承之人，以及传承“冰肌玉骨”，我本随性默然惯了，从未将江湖人人艳羡的，月华宫少主位置，同每个人都欲得之的“冰肌玉骨”挂在心上。
　　
　　哪知无心插柳，师父早已对我这个首徒十分满意，心下内定为接受衣钵的最佳人选。
　　月华宫里的人，素来也都没有争权夺势的野心，如冰更是额手称庆自己不用被虚名束缚。
　　
　　但我心本不在此，从不寄情于权势、财富，所以得到这个还未宣布的消息后，郁郁了好一阵子。
　　
　　谁知情势急转，师父在宣布时竟然选定的是如冰。
　　在大家的讶然声中，我看到如冰对着我轻眨的美目，随即了然。
　　好一片挚深的姐妹之情，我们虽无血亲，可绝非血亲可比。
　　
　　原来如冰私下说服师父，向师傅争取了少主的位置，不惜背负爱争名逐利的不实传言，也不愿看到我不快乐。
　　师父拗她不过，无奈传位，但“冰肌玉骨”却一定要传给我，师父的坚决、如冰乐得作壁上观，我也只好接受。
　　师父叮嘱：持剑者，需清心寡欲，不恋尘世。如此的规定于我这样的淡漠之人，倒也无妨。
　　从此，月华宫的月剑与少主之位，不再属于同一人。
　　
　　后来我问如冰，为何要如此。
　　如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师姐，耍人我比你在行，耍剑你比我在行，所以少主归我，‘冰肌玉骨’归你，这样才能把我们月华宫发扬光大。再说，当个少主多威风，那是有把破剑比得了的吗？”
　　从此，心底那温暖的声音就提醒我，如冰是永远的姐妹，不论任何变故。
　　
　　我以为不继承这样的位置，可以免于纷争。
　　谁知，再以后遇见了仲逍，爱了、陷落了，师父的叮咛忘了，更是深深的踏足纷扰的爱恨纠葛中，自此，我的人生命运完全走了样。
　　
　　“别再装了。”潇湘的厉声，断了我的思绪。
　　“说说你们的目的——月华宫”她格外咬牙切齿的念着师门的名字。
　　
　　我既不恼怒也不蔑视，只是冷冽漠然的看着对面质问我的美艳女子。
　　
　　出离的怨愤掩盖了她的美貌，使那张绝色的脸顿时失色。
　　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潇湘也是个让人舒服、喜欢的人。
　　
　　“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有让我碰见了月华宫的人，冷逸清那个贱人，过得不错吧！”
　　略去入耳的谩骂，我继续打量着这人。
　　
　　她的容貌绝不亚于师父的漂亮，只不过师父美得温暖而高贵；而潇湘的美透着妖异的疏离，看似就在手边，其实根本碰不到。
　　
　　我不太爱表达，但我善于观察。
　　我寡言，却对言语之外有着超然的敏锐。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不为人知，且刻意深藏的一面。
　　
　　就如同，
　　洒脱不羁、时而孩子气的仲逍；其实重责重任，坚心如铁。
　　看似厉害，凡事不依不饶的如冰；却有着一片挚情挚意。
　　还有温暖而美丽的师父；心底却有一块触碰不得的坚冰。
　　而现在，在潇湘的面具之后，我读出了一抹极度的哀伤和脆弱。
　　
　　是什么事情，让这个美丽的女子，既有狰狞的狠绝，又有哀伤的脆弱呢？
　　
　　“冷逸清不是什么都有了吗？有爱人、有孩子，哈哈哈哈……”潇湘刺耳的嘲讽，“哦！我忘了，傲天凡也背叛了她，老天爷是公平的，她以为能夺走我的天凡，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场空。”
　　
　　潇湘忽而变为平静出奇的语气，怔仲的念着，“冷逸清，傲天凡不会属于你的，他是爱我的，虽然他走了，但天凡终究是爱我的，爱我的、爱我的……”
　　
　　“既然月华宫的人来到我这里，我怎么能慢待呢？”潇湘站在五步之远的地方，我坐在床边，“九命童子”的药让我暂时失去力气，所以我只能冷冷的看着这个女人，维持着仅剩的威胁。
　　
　　“来人，情丝、朱弦进来。”两个风尘打扮得女子入内。
　　“冷逸清的弟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分量，来呀！给我扒了她的衣服，任仲逍是怎么‘羞辱’她的，咱们就同样款待你，如何！”潇湘笑得妖媚。
　　
　　我暗暗运功，即使失去力气，也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搏上一搏。
　　身体被摆布着，渐渐感到空气的凉意，我忍着羞辱悄悄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夫人，脱完了。”情丝、朱弦闪身。
　　我裸裎面对潇湘，她一挥手示意那二人退走。
　　
　　屋内只有我俩，静静地对峙。
　　“哟！真是晶莹剔透的雪肤，啧啧，那个小子真不知道怜香惜玉，”潇湘纤指轻轻划过仲逍发狠般打下的烙印，我微痛更加提起真气，耐心等待。
　　
　　“你说，要是别的男人来伺候你，好不好？”潇湘问得邪恶，将我往塌上一推，我被迫仰面向她。
　　
　　突然，潇湘指着我的身体，一脸的惊愕。
　　然后，她一把搂住我，开始哀伤的大哭，而裸裎的我就像个新生的婴儿，被这个女人抱在怀中。
　　
　　“孩子啊！我的孩子啊！……我可算又找到你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的心都想坏了，……坏的我都忘了我还是个人了……你身上有个月形印记，不过你畏寒，体温一升高才显出来……我还在上面用针刻了一首诗，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纪念那段感情……”
　　
　　我盯着抱着我的女人，将她哭声中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起来。
　　
　　没错，我的月形印记平时不显，想见惟有体温升高，所以像欢爱后和我特意运功的场合，才能得见。而这个秘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至爱如仲逍，还有那首如影随形的古诗……
　　
　　潇湘仍旧大声哀痛的哭泣，我冷冷的看着她一人自说自话的絮念，如同演绎的一出戏。
　　只是整个场合我这个配角，
　　一言不发。
　　
　　——————
　　“若雪，你看！娘给你送好吃的来了！潇湘别馆的厨子可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有咱们这的名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蜜汁火方，哦！你若吃不惯荤腥，还有清淡的时令鲜蔬，香芹美果。没关系，只要你想吃，我就叫他们做……”
　　
　　潇湘热络的像个少女，讲起话来眉飞色舞。
　　不过——
　　
　　“谢谢！”淡得不能再淡的话语出口，浇灭了一头的热情。
　　如此的谢意，说不上诚挚，只隐隐含着一种极端的疏离，没有温度。
　　
　　然后，二人间重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不愧是八面玲珑、心狠手辣的潇湘夫人，她即刻略过若雪的冷语，续起笑容，只是这样的笑颜带了几分无奈和职业化的味道。
　　
　　当她以为，与若雪的互动再一次这样的结束时，若雪忽然出人意表的走到桌前，默默地坐了下来，捧起饭碗品尝佳肴。
　　
　　经过多日的冷漠对待，潇湘对于如此的转变，还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她怔愣了半晌。
　　“哦！好！好！你喜欢吃就好——那你慢慢吃，我再来看你！”
　　潇湘退身掩门出去了。
　　
　　这是来到杭州城外潇湘别馆的第五天了，与外界的联系彻底隔断，自己形同被软禁，探知不到任何仲逍的信息。
　　
　　前几日，若雪不吃不喝不讲话，像尊绝美的冰雕，不理身外的任何动静。不论是周围侍候之人试探，还是潇湘一天数次的殷勤，仿佛时空凝固了，不再向前推进。
　　
　　可一连数日下来，若雪逐渐明了，只如此被动的等待也不是办法，不能坐以待毙，要尽可能的找到仲逍，救她走；如果还有更好的情况，那就是救走仲逍的同时自己也脱身。
　　
　　所以她开始进食，并对潇湘的话做出一些反应，虽有不甘但也是碍于情势的无奈之举。
　　
　　对于潇湘——，若雪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妙感觉。
　　
　　自己是生性谈漠，但不代表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感觉。
　　试问天下有谁，会对世上唯一相连的血亲无动于衷呢？除非是冷血的行尸走肉。
　　可若雪不冷血，也不是行尸。
　　她不过是将一切的情感都看得很云淡风轻，如一抹飘然。看淡了，反应就轻；反应轻，就不会受伤；不会受伤，就不会痛。
　　
　　母亲，一个称呼，是世间人呼唤的最多最温暖的词语，但对于自己却是如此的陌生，从没有念出口过。而对于娘的模糊印象，若雪把它毫无保留的给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
　　
　　可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一个人出现了，她理所当然的占据了这个形象，拥有了这个最珍贵的称呼。
　　其实在那片刻，若雪的心底最深处是翻腾过的，有欣然的、失而复得的喜悦；更有一种如同孩子找到回家的路后，释然的委屈。但这样的情感转瞬即逝，被内心的排斥和淡漠，刻意的掩盖掉了。
　　
　　只因为。
　　眼前升格自己母亲的人，有着与自身敌对的立场。
　　更因为。
　　她竟有着如此不堪的言行和身份。
　　
　　本就不善与人打交道的若雪，也就更加不知如何对待，这位比陌生人还要疏离的至亲。只好选择冷言冷语作为保护色，间接逃避。
　　
　　“夫人，奴婢不明，你为何大费周章，好言好语，直接逼小姐相认不就得了？”
　　“你懂什么！”潇湘恢复平时的美艳带点儿妖气的神态，厉声厉气的呵斥。
　　“是！奴婢多嘴。”身边近侍自知失言。
　　“你，退下吧！”潇湘遣退侍卫，独自一人穿过潇湘别馆，雕梁画栋的回廊。
　　
　　“逼她相认，她就会认可我这个母亲吗？哼！”潇湘自嘲的苦笑，“从我履行那个约定开始，已经变得如此的不堪，难道还要在我的女儿面前，失掉唯一做人的尊严吗？”
　　
　　说罢，她忽然一顿，随即千娇百媚的笑了，“尊严，潇湘你也配讲尊严！哈哈哈哈……”嘲讽且无奈的笑声，流泻整个别馆回廊，伴着锦衣华服却落寞无比的身影——踽踽独行。
　　
　　潇湘回到自己的屋子，推开门扉，望见侧厢竹帘放下，神色一黯，却立刻转身向外张望，见四下无人，放下门闩，退入屋中。
　　
　　“怎么是你！你为何出现在这？！”潇湘不可思议的质疑。
　　
　　“是我怎么了？潇湘夜雨整天迎来送往、生张熟魏，为何我就不能来？何况最近又有贵客到访，你说我能不来凑凑热闹吗？”屋内人挑帘欺近潇湘。
　　
　　“什么贵客？”潇湘应得心虚。
　　“美人！你以为我每天在忙些什么？如此重要的人，你说我能不来吗？”此人圈住潇湘的腰，轻吻她的脸颊。
　　
　　“沈经天，你别碰我！”潇湘语气嫌恶的别过脸。
　　“别碰你！我还少碰过你吗？”沈经天阴柔的开口，碎吻沿着潇湘脖颈一路向下。
　　潇湘呼吸开始紊乱，“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霸剑门主？！我在自己的地方还用顾忌那些？”声音没于潇湘的襟口。
　　“我是说另外那个！”潇湘像个木偶，任沈经天摆布。
　　“嘘！……”沈经天以唇掩她的口，“现在我们都忘了身份，在这里我不是他，你也不是她，我们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沈经天将潇湘带向床榻，掸下幔帐，叠向芙蓉暖枕。一时间，男人的喘气声、女人的低吟，夹杂着□萌动的麝香，四处弥散。
　　
　　只不过——
　　床第间的声响渐歇，传来潇湘的话语。
　　
　　“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幽幽的声音，似乎带点哀怨。
　　“怎么了，吃醋了？”沈经天声调慵懒。“你刚才不也是一直叫着傲天凡的名字吗？”
　　潇湘怔怔得看着身边这个，散发着阴柔危险味道的人。
　　
　　“起来，说点正事。”沈经天翻身下床，潇湘服侍他穿衣。
　　沈经天看着低头系带的人，忽然别有深意的问道，“你说，我跟傲天凡相比我们谁更棒？”
　　“哪一方面？”
　　“每一方面，包括——”沈经天用下巴点指床榻。
　　潇湘没有再答言。
　　“还是，我们根本无法相比？”沈经天以奇怪的定论，自问自答。
　　
　　“什么正事？”潇湘问起另一个话题。
　　“听说潇湘别馆来了一对小情人！”沈经天习惯性的以绢帕掩面。
　　
　　“明知故问，任仲逍，还有——冷若雪。”
　　“冷若雪，是你——。”
　　“不是……”潇湘急着否定。
　　
　　“别忘了，当年你我的约定，还有所有的事都是我经手的。”
　　潇湘咬着牙，沉默不语。
　　“任仲逍，来头不小，意在八剑，而且可能还和傲天凡有点关联。”
　　潇湘闻言抬头盯着沈经天。
　　“知道吗？咱们的故人露面了，还有傲天凡和冷逸清的女儿也出现了，该到好戏上演的时候了！”
　　
　　“冷若雪是不是和任仲逍感情甚笃？”
　　“你，不要打她的主意。”潇湘抗拒。
　　
　　“你，知不知道，冷若雪不但是月华宫的人，还是冷逸清的首徒，二人感情胜似母女？”沈经天不怀好意的补充。
　　“冷逸清——”提起这个名字，潇湘就恨得咬牙切齿。
　　
　　“那你想不想若雪回到你身边，认下你这个亲人？”沈经天语气诱惑。“那就这样，我让童子给她送点儿礼，包你满意！”
　　“难道你要用‘忘心’！”
　　
　　沈经天将潇湘拉进怀里，“你想，一碗‘忘心’，就能让冷若雪回到你身边，让她忘记过往一切，师父、情人、甚至身份，而且不伤身体，这样你高兴，我的计划也能顺利进行，何乐而不为呢？”
　　“真的？”潇湘不放心。
　　“真的！我保证！”
　　“你别忘了，若雪可是……”
　　“女儿吗！你的女儿吗！我怎么能忘！”
　　“那好，备药，我给送去。”
　　“你就这么说……”
　　
　　“吱”的门响，若雪靠着床榻，听着来人的脚步。
　　“若雪，你看娘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啦！”殷勤依旧。
　　若雪微微起身，面向床榻外而坐。
　　
　　“这可是三十年的‘天山雪莲’，熬制的补养圣品，快，趁热喝了！”潇湘把瓷盅端至若雪面前。
　　若雪冷冷的，不言不语。
　　
　　“我就知道你不喝！来，我告诉你个消息。我们要送你和任仲逍去霸剑门，见门主。所以这是娘为你送行的最后心意，虽然你不愿认我，但是看在你我母女血亲一场，就满足我最后的心愿吧！”
　　
　　终于有机会见到仲逍了，那脱身的事宜就好办了。
　　若雪心底稍松。
　　
　　她对着瓷盏静默不语很长时间，久得让潇湘以为又是一场失望的对话。
　　忽然，若雪接过汤水，淡而又淡的道，“谢谢！”，然后一饮而尽。
　　
　　对面的潇湘望着见底的瓷盏，笑意殷殷，像个盼着孩子回家的慈祥母亲。
　　




天舞轮回

　　找不到方向了吗？迷失在纷乱的芸芸众生中了吗？如果那样，我们不如回到起点，从头开始。
　　
　　时光荏苒，深秋悄悄流逝，初冬夹着如刀的寒风，逐渐露出了面目，在这接近塞北的地方，更是肆虐的起劲。
　　
　　今天的天气格外得冷，加上黄昏将至，金乌西坠，寒意就更胜了。街上的行人每个都缩头缩脑，窝在厚厚的棉衣中，瑟瑟索索的贪享着温暖。
　　
　　不过只有一个人，非但不冷，心还如同焚起的火焰般，热血沸腾。
　　
　　五日前到达北地燕城，三日前师兄接到师父的飞鸽短笺，有任务先行一步离开，并约定稍后在何家汇合。
　　临走前，伯远师兄一再叮嘱仲逍，这几日不可轻举妄动，因为师父探得霸剑门的黑手，也正悄悄的伸向武林大会和何家。
　　
　　师兄素来是沉稳持重，值得信任的人，仲逍对这位兄长的话言听计从、不敢有差池。所以几日里仲逍也仅只在何府的周围晃荡，探听一下虚实，却不敢有再进一步的行动。
　　
　　大街上来往的人不少，但身份早已与半月前相去甚远，锦衣华服、镶刀佩剑的武林人士已不多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的平民百姓。
　　经过十几日的切磋比试，有落败先退的，有回去疗伤的，剩下七七八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也有名门大派做客何府，似乎演武大会离曲终人散不远了。
　　
　　仲逍坐在情景依旧茶楼单间内，看着对面何府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禁感叹人事兜转，当日与若雪初次相遇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却在这短短的十数天内经历一场场的大起大落。
　　
　　一想到若雪，仲逍的心就不禁抽紧，自己是在赌博吗？凭着直觉赌潇湘和若雪的关系，凭着勇气赌自己与若雪的能力，凭着心赌上两人的感情，也许必要时还有生命……
　　
　　念及此，仲逍心似油烹，自己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解决霸剑门的事，早日与若雪团聚。那日分别时，若雪执意不让仲逍想办法分心营救，一再叮嘱。仲逍清楚地记着若雪的话：我们痛苦的暂别，是为了幸福的永远。
　　
　　可是，真的缠绕在命运的纷乱中，还会那么容易的脱身吗？
　　
　　隔间帘子外忽然传来的说话声，牵回了仲逍飘远的思绪。
　　“客官，不好意思，并非小店不愿招待，只是这个时候的位子都很紧，实在抱歉，现下这里真的没有空座了。”
　　
　　又是没有赶上好机会的客人吗？看来在这个晚饭的钟点，只能作罢吧！
　　那人似乎没有说话，隔着帘子仲逍看的不太真切，听得也不真。
　　
　　“客官，您的意思是……？”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飘入耳中沉稳而淡淡的答话。
　　
　　“这——，本店倒是没问题，不过得看人家的意思。”
　　“问一问吧！”
　　
　　“那好，您稍等！”
　　“唉！多谢小哥，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您自便，如果不行，那我们可就抱歉了！”说罢，伙计退走。
　　
　　仲逍见插曲结束，将头重又扭回了街上的方向。
　　
　　谁知——
　　身后“唰”的一声，帘子被挑开，一阵冷风吹入，激得仲逍一战。
　　她逆着光线看向门边，帘子落下，屋内多了一个人，缓缓地向自己走来。
　　
　　这人，穿着一身儒雅的白色云锦暗纹长袍，金色丝线滚边，分毫不差的从襟口至底摆，素色带拢住腰身，没有任何垂挂。整体给人一种干净而优雅的气质，仿佛半点赘饰都会破坏了这画面的美感。
　　
　　窗口的余晖洒在这人白色的长袍上，就如同特意的描金，更衬得此人恢宏、大度的气质。随着他慢慢的走近，仲逍的视线上移。
　　
　　只见，他——墨染般的发用白玉簪高高束起，淡眉修长，挺直的鼻如悬胆一般，一对朗目，透着星辉的光芒。嘴唇薄厚适中，泛着健康的樱色，整张脸透着和谐的俊美，很柔却不失应有的气概。微翘的嘴角、带笑的眼睛，隐藏不住震慑人的霸道。
　　
　　看起来此人有些年纪了，但白净的面庞，并没有过多透露岁月的讯息。
　　
　　“不好意思打搅了，外面都坐满了，店家说这里还有空座，不知我可否有幸同席。”此人温和的询问，声音像醇酒般醉人。
　　
　　不知怎的，仲逍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对于来人礼貌的请求，有些羞涩的无措，她赶忙起来倾身相让。
　　那人顺着仲逍的手势，在对桌落座。
　　
　　由于生疏，俩人谁都没有再开口，仲逍继续扭头看着窗外，而那人则静静等待清茶、食物的到来。
　　
　　“客官，您的茶点来了！”跑堂伙计挑帘入内，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年轻的伙计快步向桌边走来，哪知一个疏忽，脚下不稳，食盘竟脱手而出，直奔仲逍而去。
　　仲逍被伙计挡住一半视线，待发现这样的变故，反应早已慢了半拍，直愣愣看着热茶向着面门泼来。
　　
　　那人忽得起身，一个错步，先是拽住小伙计即将摔倒的身体，然后右手前探托住食盘，在这电光石火间，竟以食盘为延伸向泼洒的热茶够去。
　　
　　仲逍刚还以为自己这下免不了热茶泼身的厄运，却被接下来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看迷了眼。
　　
　　这人不但救了伙计，还挡住了飞起的茶杯，最难得的是竟用茶杯接下了滚烫的热水。
　　
　　小伙计赶紧惶惶的道歉，要换一杯，那人将手一摆，“不用了，反正没洒，你退下去吧！”伙计一听才如释重负般退走。
　　
　　“多谢您相助，使我免于受伤！”
　　“刚才我的茶点给你带来不便，真抱歉！”
　　
　　屋中二人同时开口，声音不差分毫。
　　随即两人都一愣，一起绽开了然的殷殷笑容。
　　
　　“想不到，您的身手这么好！”仲逍对此人好感顿生，爽快，直接的称赞。
　　
　　“什么好不好，防身罢了，你谬赞了！”他答话谦逊，却不虚伪。“我也是来参加演武大会的，有机会与江湖朋友切磋一下。”他自报来意。
　　
　　“哦！那您是想扬名武林？”仲逍随意的接话。
　　
　　“不！”他将头转向窗外，出神的说，“我只是想会会旧友，一叙别情罢了。江湖从来就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名利于我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但是有时身不由己无奈何呀！”
　　
　　仲逍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叹，不禁有感而发，“是呀！欲将余勇逐名利，不如‘偷得浮生半日闲’那”
　　
　　“哦！？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也这样认为？”那人深深的注视仲逍。“你不想扬名立万，称霸武林吗？那样多好，一呼百应。”
　　
　　“算了吧！”仲逍潇洒的笑道，“我闲散惯了，可受不了那样的拘束。再说，争名逐利，称霸武林，不过一场虚幻的梦而已。金钱宝物是身外之物，神兵利器也就是称手的武器罢了。”
　　
　　“嗯，有道理，世人的野心，以为能收服一切，到头来还不是被自己的贪念收服。”
　　
　　“对我来说，”仲逍继续补充，“最重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管他什么旁的，带着心爱之人，策马天地间，才是最惬意的。”
　　
　　“你很勇敢，也很出色，我果真没有看错！”那人赞誉，声音温暖。
　　
　　“阿！没看错？”仲逍以为听错。
　　
　　“是呀！要不我怎么不走，偏偏进来与你共饮哪？”他打趣。
　　仲逍像个孩子般的大笑，“对，您绝对没看错，来，我以茶敬您，共饮一杯，有幸与您相识！”
　　
　　“不用那么客气，”他一顿，“想不想听些江湖的旧事，为咱们共饮余兴？”
　　“乐意之至，我洗耳恭听。”
　　
　　就这样，初初相识的二人，天南地北的叙谈起来，甚是投契。而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从斜阳西坠，直到朗月高挂。
　　
　　“不好意思，二位客人，小店要打烊了，您看您……”
　　
　　“对不住，我们都忘了时间。”
　　仲逍结了帐，出来才发现。
　　
　　外面已是夜幕低垂，灯火稀疏，一片的宁静。
　　仲逍似乎意犹未尽，“您要不介意，咱们索性聊个尽兴。”
　　“好啊！多年来，难得高兴，跟我去个安静的所在，是否愿意？”那人欣然应答。
　　仲逍比个请的手势，两人朝城门方向而去。
　　
　　茶楼伙计看着这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忽然背后有声。
　　“走了吗？”
　　伙计赶忙转身恭敬应对，“主子，他们走了，看起来是出城了。”
　　被称为“主子”的人沉默良久，“知道了，刚才在单间了你们试探的举动太拙劣了，连我都骗不过。”
　　“是，属下无能。”
　　“哼！”‘主子’冷语，“我已大致知道他是谁了……”
　　
　　——————
　　
　　仲逍与这人一路前行，过了城门，直至城外近郊的林子边上坡地。
　　“怎样，安静吧！这几日我晚间有空就来这偷闲。”
　　
　　仲逍环视，此处真是个绝妙的所在。
　　坡地背靠林子，面向远处大道，朗朗的月照下来，坡上像铺洒了一片银色的锦缎，而且兼顾着后面的林子，光线若隐若现，透射其中，减弱了漆黑的夜里，有些吓人静谧暗淡，反倒是平添了超然世外的神秘。不是还伴着轻风的声音，隐隐而过。仲逍顿觉如同回到儿时待过的密林一般亲切。
　　
　　“来！坐”仲逍打量四周的空档，那人进了林子捡了些残枝，“夜凉天寒，咱们生点火。”
　　
　　他们将残枝驾起，用火石引火，围坐在毕毕剥剥的火堆旁，继续着未竟的话题。
　　
　　这人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仲逍听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
　　夜色中，被篝火映红的，两张阴柔俊美的脸庞，一个稳重霸气，一个潇洒不羁，辉映着一样飞扬的神采……
　　
　　夜，是经不起天明考验的，更何况快乐总是凸现时间的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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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约间月已落下，天色由最黯淡处转向微明，东边一丝曙色渐渐露了出来。
　　
　　“我看今天咱们就到此吧！”他戛然止住了话语。“我还有些事。”
　　“哦！那您赶紧先走吧，不好意思，耽误了这么多功夫。”仲逍对于结束竟有些不舍。
　　
　　“唉！你我有缘，莫说这样的话。这样吧，临走我送你点礼物。”
　　仲逍闻听，赶紧推辞，“前辈，与您相识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还能收您的礼。”
　　
　　“宝剑借我一用。”他伸手。
　　仲逍乖乖递上“火舞艳阳”，竟没有半点犹豫，仿佛再自然不过。
　　
　　“听好——”
　　
　　他抽剑出鞘，舞动了起来。
　　
　　“上之回，大旗喜。悬虹彗，挞凤尾。剑匣破，舞蛟龙。蚩尤死，鼓逢逢。天高庆雷齐坠地，地无惊烟海千里……”
　　
　　仲逍只知道“火舞艳阳”威力无可匹敌，却不曾感受到这柄剑还有这样的生气。
　　
　　就见此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游走各处，幻化漫天的火红色光芒，随着徐徐升起的旭日映照，就像是下凡的精灵，流动在优美的弧线中，带动周围的剑气圈住中央的人，如同不死的九头鸟涅磐重生一般，隐隐将要飞腾。
　　
　　仲逍瞬间看的如醉如痴，心神被如此景象牢牢吸引，原来这样使剑，才是真正的火舞艳阳。
　　
　　“扇锦翼，雄风生，双雌同饮啄，趫悍谁能争。天地至广大，何惜遂物情。善卷让天子，务光亦逃名。所贵旷士怀，朗然合太清……”
　　
　　朝阳越升越高，剑招也越来越快，但是这些剑影丝毫不见凌乱，每一剑都能恰到好处的圆转回发招的一点，含着无比的霸道，却透着恢宏的仁义，没有一丝的乖戾。
　　
　　“日之升如月之恒，天地再舞轮回中。”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他抱剑收势，在升起的晨光中，遍身金光，像个神诋稳稳地站在仲逍的对面。带着笑，既柔和又温暖。
　　
　　“记住了——！”他发问。
　　仲逍半天没答话，兀自沉浸在迷醉的剑招中，然后才突然反应，“嗯，差不多！”
　　“差不多？这‘礼物’你要不差半毫的收下。”他带着不容置疑，又开口。
　　
　　仲逍凭着自己超强的记忆本领，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肯定地说，“记下了，清清楚楚。”
　　“好，那就好！”
　　他提着剑走到仲逍面前，仲逍以为他要还剑，伸手欲接。
　　
　　可谁知——
　　他却给了仲逍一个宽厚的拥抱，并顺势将剑和鞘插回仲逍的背囊中，然后转身就走，“我，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仲逍被这突然的举动，搞得迷惑，待醒过味来，他已走出一段距离，“前辈，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着您？”
　　
　　“有缘自会相见。”他头也不回。
　　“在哪里？”仲逍不死心追问，见他不答高喊“在何家能见到您吗？”
　　“在对了的地方，就能见到对的人了！”他仍旧不回头。
　　“那我怎么称呼您。”仲逍依依不舍。
　　“相逢不必相识。”
　　一个白色优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仲逍视线中。
　　
　　仲逍脑海里全是刚才的剑招，随着脚步无意的向城门走去。
　　
　　此时的燕城又活络起来，城门口俱是往来的人。
　　
　　她想着武功，想着昨晚的相遇，心不在焉，忽然背上被人轻拍。
　　
　　“仲逍贤弟，好久不见呢！”竟然在这里与何少商不期而遇。
　　也许仲逍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所以并不似平素见到这人的抵触。
　　“少商，是你呀！”她的语气轻快，带些久违的惊讶。
　　
　　何少商浅笑着，没答话。
　　“你是怎么回来的？”仲逍疑惑。
　　“在潇湘夜雨楼？我见你醉卧温柔乡，不忍打搅，恰巧父亲来了家书，府上有事。我就先行一步。”何少商轻描淡写。
　　
　　“哦！是这样。”仲逍淡笑，不露声色。
　　“既然来了，就到我家做客吧！”何少商邀请。
　　“我还有些事，待办完后就去。”仲逍婉拒。
　　“那好，给你一份请柬。”何少商递过一个红色描金的喜气信封。
　　
　　仲逍伸手接住，何少商探身，满面笑意却很阴侧，“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可要来啊！”
　　“好，我一定一定。”仲逍虚笑应承，撤身拉开距离。
　　
　　说完 ，何少商错过仲逍身边，向城外走去。
　　
　　奇怪，何时演武大会竟然开始发请柬了。
　　她未及细看，将信封塞入怀中，向居住的客栈而去。
　　
　　虽然天亮，但客栈中的要么早起已出去，要么就是还没起床，所以很安静，没有什么嘈杂，连风穿堂而过，也能觅得一些响动。
　　
　　仲逍进得屋中，解下宝剑，想在桌边休息一下，舒缓一下整夜未歇的疲劳，顺便掏出怀中的请柬，拆开仔细观瞧。
　　
　　红色描金的信封开启，请柬被缓缓地抽出，同样是大红的，鲜艳夺目，正中竟是龙飞凤舞的“喜喜”字。
　　
　　仲逍纳闷，旭日和夕暝不是去解除婚约了吗？难道进行的不顺利吗？她心急预知答案，赶紧展开请柬，却大吃了一惊。
　　
　　只见婚柬上写着：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今我何府蒙天赐良缘，
　　得一对佳偶，
　　只羡鸳鸯，不慕神仙！
　　故府上欲行喜庆之礼，
　　以证一双璧人琴瑟和谐，永结秦晋之好！
　　
　　得此婚柬者，请于十一月初八日，赏薄面莅临敝府，多谢光临。 
　　男方：何少商
　　女方：程季遥
　　




山雨欲来

　　冬日的上午风虽冷，倒也还平静。
　　纵贯南北的官道上，除了风尘仆仆的赶路人外，还有许许多多的行商、车队。
　　这其中就有几辆，轻车简从，毫不起眼，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向着北方前进。
　　
　　中间的一辆车里隐隐约约的传来交谈的声音。
　　“若雪，来，披上这貂衣，这可是上好的皮毛。喝点热茶省着冷。”
　　“谢谢您！娘。”
　　“你这傻孩子，跟娘还客气！”潇湘不满却又无奈的嘟囔。
　　若雪淡淡的回应，“习惯罢了。”
　　“哎，你这孩子的性子，好了娘不扰你，你好好休息吧！赶快恢复，咱们好助门主完成大业，也报咱们的家仇。”
　　“嗯！”若雪音调如常，连点激动的放应也没有，淡得甚至有些发冷。
　　
　　她随即闭上双目，陷入静静的沉思。
　　三日前，自己在房中悠悠醒转，看着眼前的潇湘夫人握着自己的手，紧张异常，然后她扑倒自己身上，哭着叫女儿。
　　
　　“你可醒了！！”哭声很大，有些刺耳的心烦。
　　“这是……我是……你是……”若雪头痛欲裂，想要理清纷乱的思绪。
　　
　　“这里是杭州城外的潇湘别馆，我是你的娘——潇湘夫人，你是我的女儿——若雪。”
　　潇湘别馆……
　　娘……
　　若雪……
　　哦！头好痛，想不下去。
　　若雪抚着额际，轻轻抽吸冷气。
　　
　　“看我都忘了，你的身体还未完全好，来，赶紧躺下休息！”潇湘有些心疼，自责。
　　“娘！”若雪下意识念出这个感觉陌生的字眼。
　　“哎！”潇湘听见，欣喜若狂的答应，混着满脸的涕泪有些诡异。
　　
　　“给我讲讲过往，我头疼，有些记不起来。”
　　
　　“好！”潇湘单臂揽住若雪，好像个母亲给孩子讲着故事，轻柔的开口。
　　
　　“这里是潇湘别馆——霸剑门的产业，你呢是我的乖女儿。本来我们生活的很快乐，可是月华宫、八剑盟他们为了独霸江湖，觊觎咱家的宝剑，”潇湘一指若雪，“就在你的腰带上佩着，也只有你能取出，是你爹送你的礼物。他们一干人揪帮结伙，攻陷了咱家。幸得霸剑门主相救，咱们母女俩才能脱身，可你爹却被掳，生死未卜，你也受伤昏迷至今……”
　　
　　“好了，就讲到这吧！我头痛想睡！”若雪打断。
　　“娘疏忽了，你可要赶紧恢复，门主要咱们尽快北上，助他剿灭这些武林大患。”
　　若雪闭上眼睛，不应；潇湘见无趣，随即退了出去。
　　
　　武林恩怨……家仇……，这些激昂的字眼却引不起自己情绪的波动，难道是伤的太重，还是本身就冷血无情。若雪不愿多想，昏昏的睡去。
　　
　　自此，三日来，时睡时醒，分不出白日黑夜，过得昏昏噩噩，直至向北出发。
　　
　　若雪得出结论，自己一定是天生淡漠，要不对身边的事物为何一律都不挂心呢！
　　娘每天照顾的无微不至，定时吃药，好饭好衣，自己却总是下意识的疏远她，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车队一个急停，突来的晃动惊了车内各自休息的人。
　　“夫人——”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车边询问。
　　“童子，去看看前面怎么了。”
　　“是！”
　　
　　“潇湘，别装高贵了，快出来吧！”前面一个声音，断续传来，不辨雌雄。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们！”潇湘开门下车，若雪也跟了出去。
　　
　　十几步远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像刚从烧窑卖炭的地方出来，黑发、黑肤、黑衣，手擎一柄通体墨黑的玄铁宝刀，一派粗砾豪放；男的，却似掉进了面粉缸，雪肤、白衣还不够，还要加上一头银白的发，手里不见武器，只是后背背着个素白的袋子。
　　
　　“黑白双煞，两大护法都来了，你们有什么事吗？”潇湘问得戒慎。
　　“什么事？门主派我和白雪，来护送你们！”黑煞——即墨解释。
　　
　　“护送！我看是监视吧！”潇湘不可置信。
　　“随你怎么说，”即墨不接话茬，以下巴点指缓缓走来的若雪，“怎么，你这骚女人又换口味了，改玩这种青春少女了？”
　　“喂！你别乱说啊！”潇湘威胁，“她是我的宝贝女儿。”
　　“宝贝女儿！”即墨冷笑，“你也配有女儿？”
　　潇湘压低声音，咬牙道，“别再乱开口，她可是门主一步棋，坏了大事你可要负责。”
　　“好好好！”即墨应承。
　　
　　“娘”若雪淡漠的声调传来。
　　潇湘迅速收起威胁，笑着转身，“来，为娘的给你引见。这是你墨姨，那是白叔，都是咱家的挚友，霸剑门的人，来帮咱报仇。”
　　
　　“就你们两个吗？”潇湘又问黑白二人。
　　“不，是我们三个。”回答却从黑白双煞背后传来。
　　
　　黑白双煞左右闪身，一个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碧玉紫金冠束发，垂金裹银密织绦带；月白色绫罗长袍，绣淡赭色螭虎纹，飘然于风中，鲜活几欲而出；腰挂上等和阗美玉，乳白如滑腻羊脂；足踏千层底纳制的，油绸光缎快靴。
　　
　　利落、优雅、贵气十足。
　　
　　但是——
　　这个人的容貌却让所有的锦衣华服当场失色。
　　他很潇洒，像个画中走出翩翩公子；也很英俊，宛若天神降临人间。
　　
　　不过除了以上两种耀眼的光芒外，他还——
　　
　　“你很美！”若雪没来由的劈头一句，却不见什么波澜，仿佛是替在场人，说出心里所想般的自然。
　　
　　“哈哈哈哈！”英俊的甚至有些美艳的公子，突然仰天大笑，“你是第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他止住笑声深深盯着若雪，“你，很有趣！”
　　
　　“这位是门主新收的义子，秦公子！”即墨介绍。
　　“在下姓秦，排行老四，大家都叫我——秦四。”秦四笑意隐隐，对着潇湘、若雪。
　　————————
　　客栈很静，穿堂风很冷，但这都比不上仲逍那颗被惊透了的心。
　　最近真是处在漩涡之中，惊涛骇浪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自己的身世，接着又牵出若雪，现在多日未曾谋面的小师妹，竟然突然的要嫁给何少商，这两个人又是何时牵扯到一起的，真是想破脑袋，也不得其中缘由。
　　
　　偏偏此时，冷冷的晨风还来凑个热闹，一阵紧似一阵的，吹着怔愣在门边的仲逍，誓不罢休。
　　
　　突然，仲逍一个反手，闪电般化成剑指，看也不看的点向自己的背后。
　　
　　“停”少女的娇斥，回荡在廊下久久不散，“你又玩这招，不打了，没意思！”
　　
　　仲逍遽的转身，对面人，红衣、红裙，鲜艳的堪比自己手中的大红喜帖；美丽的脸透着健康的颜色，神采飞扬，和着衣衫像团滚滚的烈火，灼烧了过来，顿时点亮了还稍嫌死气的客栈。
　　
　　“小丫头，你怎么来了？！”仲逍又惊又喜。
　　转瞬间，请柬上的名字，已化作活生生的人站在对面。
　　随即又暗笑自己，成亲的人哪有不来的道理？
　　
　　“不许这么叫我，每次都这样，你个死仲逍！”季遥不依，拽着仲逍臂膀撒娇。
　　“好！好！我不叫，你不还是一样，傻丫头，这是亲密的昵称，别人我还不叫呢！”仲逍糗她。
　　季遥闻言，才稍稍不闹，只是紧紧抓住仲逍不放，将头钻进仲逍怀里，一个劲儿的磨蹭，“仲逍，这么些日子不见，我好想你呀！”她抬起头来，期待着看着仲逍，“那你想不想我呢？”
　　
　　仲逍以前不解，但这一段时间接受过爱的洗礼，又怎么会读不懂，这个小师妹眼里浮现的爱意。
　　
　　可是，碍于自己的真实身世和女儿身份，她是不能接受的。
　　不过，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因为如果有爱，这一切都可以不顾忌。
　　
　　最主要是因为，自己最美好的爱，已经毫不吝惜给了另一个人，这将是永远不变的事实。所以此刻对师妹仁慈和暧昧的关爱，都会使她陷入更深的泥淖，因此长痛不如短痛。
　　
　　“没有！”仲逍答得干脆，像个顽皮少年，“谁会想你，我躲你还来不及呢？还会想你这个丫头，饶了我吧！”
　　
　　“讨厌！”季遥猛拍仲逍，终于放开了她。
　　仲逍看到一闪即逝的浓浓失望。
　　对不起，季遥，请原谅我，这样对你、我、若雪，都是公平的。
　　
　　“师父、师兄，没和你一起来吗？”
　　“那不？”季遥没好气地一指远处。
　　
　　仲逍扭头，只见师父仍旧戴着行走江湖的薄面具，青衫素履，周身弥漫着肃杀的气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后面跟着沉稳厚实的大师兄，注视着立在廊下的仲逍和季遥，竟有种说不出悲戚。
　　
　　仲逍急忙倒身行礼，发自肺腑的说，“师父，仲逍这些日子很挂念您！”
　　“嗯！起来吧！”师父维持着一贯波澜不惊，径直进了屋。
　　
　　三人鱼贯跟入，一一站定，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师门。
　　
　　“仲逍，你准备好了吗？”师父开口。
　　“准备？”
　　“入何府呀？”
　　“准备好了！师兄都跟我说了。”
　　
　　“何府最近有什么动静吗？”师父冷冽的询问。
　　“还没有，不见霸剑门的人悄悄混入。”仲逍解释。
　　“嗯，看来时机还不到。”师父自言自语。“仲逍，说说你最近的经历。”
　　
　　仲逍一五一十的讲给师父听，从冰焰岛文武试、岛上遇险、丢剑寻剑，直至赶赴潇湘夜雨楼，巨细靡遗，就连自己和若雪的关系，也毫不避讳。某种程度上就是说给季遥听。
　　
　　季遥初听还津津有味，直至仲逍说出若雪一层，素来活泼外向的姑娘，忽然想没了嘴的葫芦，转身寻了屋子最角落的一把椅子，闷闷的坐在那里。
　　
　　师父冷然着，仿佛事不关己的听着仲逍的叙述，连仲逍、若雪的关系也没有引起他任何的反应。
　　仲逍心里长舒一口气，看来师父是不会反对的。
　　
　　直到——
　　“什么，你在说一遍潇湘夫人的长相。”师父忽的站了起来。
　　“她自称潇湘，很漂亮，美艳的不可方物，周围都失色了……”
　　
　　师父踱到窗边，望着远方叹道，“想不到，潇湘还活着，看来真是到了尘归尘、土归土，清算恩怨的时候了，所有当年的人，都要悉数登场了。”
　　
　　“仲逍——收拾东西，伯远准备一下，你们二人随我护送季遥，赴何府婚宴。”师父吩咐完，掉头往外走。
　　
　　仲逍经师父一提醒，才想起有婚宴的事，她拿起行李，追上师父询问，“师父，师妹和何少商成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连点儿蛛丝马迹都不知晓，太突然了！” 
　　师父不理仲逍，径直前行，只是念着，“尘归尘、土归土、清算恩怨！”
　　
　　仲逍了解师父的清冷脾气，知道问也是白问。
　　侧头问身边同行的师兄，“师兄，你说，你最疼我了！”
　　伯远以手轻揉仲逍发顶，“到时，你就知道了。”
　　
　　仲逍不愿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转身问后面的师妹，“丫头，你说，你应该最清楚了！”
　　“你都不理人家，有了新欢了，就把我忘了，我凭什么告诉你！”季遥示威。
　　“瞎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妹妹，没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仲逍一把揽过季遥，保证道。
　　
　　“妹妹！”季遥忽然语带讥讽，幽幽道，“这位置可真重要！”
　　“是呀！永远都是！”仲逍明知她意，避重就轻。
　　
　　“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是要强！”季遥自嘲“师父说，婚宴是假，诱捕是真！”
　　“诱捕？！”仲逍不解。
　　“联手何家，诱捕霸剑门。”
　　“哦，原来如此，难怪不见你怎样，就要嫁人，吓着我了！”仲逍说的调皮。
　　
　　“哼！算了，你还知道惦记我！”季遥嗔怨。
　　“那当然，你可是独一无二的，哪能说嫁就嫁，再说那个何少商不太地道，人有些阴阳怪气。”仲逍就势放开季遥。
　　“我看他不错，人长得不错，也很有礼，家世又好，至少比你关心我。”季遥斜睨着仲逍拿离的手臂。
　　
　　“你们见过了，”仲逍打岔。
　　“是呀！我送我的娘先去的何府。”
　　“娘！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娘！”仲逍更惊讶。
　　
　　“师父多年来，一直带着我寻找，终于找到了，还有我爹，只不过我没见过，他还没有露面。”
　　“真好，恭喜你！”仲逍忽然觉得苦涩，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堂堂正正的唤声亲娘呢？
　　
　　“你真的永远都记得我吗？”身边的季遥，忽然幽幽的问。
　　“那还有假！”仲逍收拾心情，正色的回答季遥，不见一丝戏谑。
　　“那如果我死了呢！”
　　“瞎说！童言无忌，什么死不死的”仲逍斥她。
　　
　　“我是指如果……”季遥不死心。
　　“没什么如果，我不会让它发生！”仲逍一顿，坚定地说，“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你我的挚情也不会被时间冲淡的！”
　　
　　季遥不再问，仲逍也不再开口，一行人的沉默维持到了何府门口。
　　
　　何府管家何儒将几位迎入中厅，休息奉茶，去请何其谦。
　　
　　季遥这时也不知跑去哪里，不见了踪影。
　　
　　仲逍正寻找间，听到背后有人唤她，“仲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娘！”
　　
　　她转身——
　　同样的红衣、红裙，来得更加华贵，蜀锦描金绣凤，滚着火焰纹饰，带着一脸暖暖的笑容的冷逸清，就在几步远处望着自己。
　　
　　仲逍一个踉跄，一步跌在身后的椅子上，突然觉得心里破了个大洞，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汩汩的流失。
　　
　　




鸿门婚宴

　　何府，华灯初上。
　　燕城的最大人家，占据武林一方的泰山北斗，今天的大门外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悬红，着实惹得路过人们的注意。
　　
　　何家的仆人在管家的带领下，也都忙里忙外，似乎每个人都沾染着高兴、快意。仿佛等待这场婚宴已久，丝毫让人无法怀疑它的真实性。
　　
　　作为女方的家人，冷逸清由何其谦的长子——何少阳坐陪，在大厅的上座叙谈。
　　本就冷淡的师父，坐在大厅的一角，注视着来往穿梭的人们，冷冽肃杀。方伯远依旧沉稳的站在他身后，同样静默。
　　
　　何其谦因为是一家之主，所以忙着安排，尚不见人影，还有程季遥迟迟不露面的父亲……
　　
　　除去宾客，每一个重要的相关之人，几乎悉数到场，只除了——任仲逍。
　　
　　————————
　　
　　今天的夜格外的深沉，映得灯火更加明亮美丽，只是这些看在我的眼里，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原以为我是这样的接近真相，可是在到达何家后，却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心碎神伤的结果，我也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复仇的棋子——多年来掩护季遥身份的棋子，冷逸清孩子的影子，所有关于我身世的故事都是属于季遥的。
　　
　　当师父维持着他一贯的态度，没有任何顿挫的说给我听时，在那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冷漠、甚至残忍。
　　
　　我原以为江湖故事，至少有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可现在才知道，原来江湖依旧是江湖，可它却从来不曾有一角，眷顾过我。
　　
　　花园亭廊间呼啸的冷风透彻身骨，但却不及我心内无比的凉意。
　　这世上爹没了、娘没了、身份没了，还有什么是我的呢？
　　哦！对了，还有我心爱的若雪！
　　可是，她又在哪里？
　　
　　潇洒、不羁在这一刻统统消失殆尽，我只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意，结束吧！早日结束这婚宴，结束这难堪的碰面，结束这从来不是我的仇恨！我要回到只属于我的地方，带着只属于我的若雪，是的——唯一属于我的。
　　
　　“怎么了？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来人的语气透着极大的不可思议。
　　我赶紧收拾心情，不让情绪外泄，可是仍然从嘴角舔到了，那苦涩的咸泪。
　　
　　亭廊台阶上，光影交错间，身着鲜艳夺目新郎袍子的何少商，出神的站在那里，盯着混乱的我。
　　
　　我没有答话，也没有心情答话，更别说是这个我平素就忌惮几分的人。
　　
　　何少商步入亭廊，挨着我坐了下来。“懦夫！男儿只流血，不流泪！”语带讥讽。
　　“是男儿就不能流泪了吗？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我没好气地抢白，发泄心中的愤懑，偏头瞪向何少商，却意外看到了一双带着玩笑意味的眼睛。
　　
　　这个人，比我还狡猾，差点漏出破绽，虽然心有不甘，但念及与师父、师兄、师妹，多年的情分，我还是要一力承担保护师妹的责任。
　　
　　被他这样戏耍的一激，我的心绪反而清明、稳定了下来。
　　
　　“根本不是什么……”何少商别有深意的追问，深邃的眼眸锁着我表情的变化。
　　
　　“你一个新郎，为何跑到这里？”我岔开话题，化解尴尬。
　　“那你说我应该在哪里？”他忽然反问。
　　
　　“出现在你应该出现的地方！”我戳戳他的肩头。
　　
　　“一场戏罢了，”何少商一把抓住我的手指，身往后靠，满目空远，“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戏呢？你我也不过是戏里的匆匆过客，你方唱罢我登场。其实谁也不是真正的主角，最后还不是剩下那一个空空的舞台。”
　　
　　我诧异，一个有些阴阳怪气的人，此刻竟然说出如此感性的话来，一时间竟忘了抽回手。
　　“可是，今天这出，你是主角！”
　　
　　何少商弹弹新郎袍，放肆的大笑，“主角！哈哈哈哈，主角，你错了，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他敛起笑颜，“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从头到尾。”
　　
　　听着他明显自嘲的话语，看着他严肃甚至有些愤懑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在这一刻，他竟也如我一样可怜，像个被弃的孩子。
　　
　　“是呀！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下意识的轻念，不曾想却被何少商听个真切。
　　“哦！真的吗？那不如与我一道如何，在这同一纷乱的棋局中？”何少商忽然恢复以往飘忽莫测的说话腔调，并紧握我的手指。
　　
　　不知是不是我产生错觉，总觉得此时我俩的对话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暧昧，手指上逐渐升高的温度提醒了我，我赶紧不着痕迹的抽出，却不知该怎样接下他的话。
　　
　　在静寐的亭廊间，
　　我们盯着对方，如角力般沉默不语。
　　许久，
　　何少商表情一黯，撤身将自己隐在廊檐的阴影中。
　　
　　“也许注定是孤子一颗。”他没来由的注解。
　　然后起来、转身、步出亭廊、走向内院，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
　　
　　“喂，你去哪？”我竟然鬼使神差的高声询问。
　　原以为他不会答话，谁知——
　　“回到我应该出现的地方！”
　　但其实这答案，答与不答又有何分别？
　　
　　我也做着与何少商同样的动作，同样一气呵成，准备出现在我今天该出现的地方，完成我在江湖间唯一的使命。
　　
　　不过我们方向相反，
　　他去内院准备他的人生好戏。
　　我去外堂，赴那波谲云诡、暗涌无边的——鸿门婚宴。
　　————————
　　喜宴总是美好的，一如丧宴总是让人伤感。
　　
　　何家前厅，高灯悬红，门楣挂彩，十足的气派。
　　宾客的席间，免不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豪爽的江湖人，你来我往的把酒言欢，仿佛外面的大红灯笼，烛光火影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但是，这一屋喧嚣的喜气，却掩不住我心中无限的落寞。
　　面前这杯泛着淡绿的醇酒，虽不沾唇，却似早已感到它的苦涩。
　　身处这个混乱的江湖，混迹在这个荒唐的喜宴中，又何必那么清醒呢？
　　我，举杯——
　　手腕却被人轻压。
　　
　　“逍儿！小心喝醉！”伯远师兄的声音，听起来远远的，透过纷乱送进我的耳中。
　　“师兄！”我苦笑，“这么开心，大家不都醉了，又何妨差我一个？”
　　
　　“别忘了，你我的身份和任务！”师兄提醒。
　　
　　是呀！任仲逍你有什么资格喝醉，别忘了你唯一的任务！ 
　　“知道了！师兄。”我懒懒的应答。
　　
　　师兄转过身，沉稳的背影隐没在前厅，举杯称庆的人群中，向坐在角落的师父走去。
　　
　　唉！原来，我连买醉的权利都没有。
　　酒杯又乖乖的回到了桌面上。
　　
　　“逍儿，为何不饮，看你一脸的不快，可是有心事吗？说给我听听！”
　　又是谁在这时会来理会我。
　　
　　我回头，盯着说话人，半天不语。
　　“怎么？几日不见清姨，倒生疏的像个傻孩子？！”
　　
　　“没……清姨，最近有些累……”我敷衍，不着痕迹的盖掉酸涩。
　　“是啊！这些日子麻烦你了，还得帮我打探消息。”冷逸清愧疚。
　　“不，您言重了，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我发自肺腑的回答。
　　
　　确实，虽然她不是我的母亲，可对这位话语温暖的美丽女子，我就是有不可抗拒的慈母情结。
　　
　　“那就好！”冷逸清笑得欣慰，忽然轻抚我的脸颊。“我听季遥说起你们的感情，你既是她的同门师兄，也就是我的孩子。”
　　
　　我心中泛苦，“清姨，谢谢您！”
　　“哎！跟我还用客气？”她轻嗔，却带着笑，像天下最美的娘亲。
　　
　　“吉时到！请长辈入席！”司仪高声提醒，一出戏的大幕即将拉开。
　　
　　何其谦带着何少阳、何少晴、彤旭日、叶夕暝，款款步入，然后一人上前，正中落座。
　　
　　同时，师兄递个眼色，示意我警觉，我自然深知个中利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接着，冷逸情也落座，在她身旁却空出一席。
　　“师妹！你真是痴心，还在苦苦等待那个人吗？”何其谦颇有无奈的询问。
　　“四师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这么重要的场合，如果他还在，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的。有些总要弄个明白！”冷逸清透着少有的冷硬和坚决。
　　
　　“也好！是时候了！”何其谦也随之注解。
　　
　　“请新郎、新娘入席！”司仪再次穿插在好戏中间。
　　
　　我与师兄在人群中，一内一外，紧紧盯住每一个可疑之人，努力搜寻着霸剑门的蛛丝马迹。
　　
　　身着大红袍的何少商，终于又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只不过这次，他胸前多了独一无二的十字披红，手里攥着绸带，一头牵在新娘——我小师妹的手中。
　　
　　人生吗！本来就是演戏，演来演去，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就如同，眼前的何少商，如此阴晴不定的人，此刻竟也笑意殷殷，状若开怀。
　　不知盖头下的小师妹又是什么表情。
　　
　　我神思略走，胡乱的猜测。
　　
　　“一拜天地！——”
　　司仪高喊，盖过所有的喧闹。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倒身下拜，众宾客欣喜地议论纷纷。
　　“夫妻……交拜……！共入……”
　　
　　“扑通”司仪话音未竟，竟然软倒在地。
　　接着，前厅中众宾客纷纷倒地，昏然不起。
　　
　　“师兄！”我低呼。
　　“小心！”伯远点头回应。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揪紧。
　　
　　直至——
　　一声刺耳的笑，自前厅外响起。
　　“哈哈哈哈！真想不到，还有山水相逢的时候！”
　　竟是那魅惑妖艳的潇湘夫人，带着童子，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个怪人，以及一帮霸剑门的人，堂而皇之的登门入户。
　　
　　“潇湘！”冷逸清突然惊呼。
　　“师姐，想不到吧！在这里你我又会见面！”潇湘的称呼着实震住了我。
　　
　　妖艳如斯的她竟与清姨有这样的渊源。
　　“不过，你不要忙，我不是与你了结恩怨的，今日我是来帮忙的。”
　　潇湘——不，确切的说是冷潇湘，不疾不徐的开口。
　　
　　说话间，前厅另一侧，又涌进一批人，头前是鬼见愁仇方，但他站定后并不急于发话，而是侧身一撤，让出空间，恭敬一比，“四公子，您先请！”
　　仇方身后的人，藏蓝色长袍，月白色襟袖，俊美、飘逸，带着一丝的邪佞，却不乖戾。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人绝非善类，很不好对付。
　　
　　厅中人清醒地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严阵以待的清姨，不曾沾酒的旭日、夕暝，一直保持警觉的我、师兄和师父，以及与这个场合气氛有些格格不入的一对新人。
　　“怎么样！童子的‘半步倒’味道不错吧！”冷潇湘魅然的示威。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经过准备，却还是被敌人暗算个措手不及？
　　我心神快闪。 
　　
　　“逍儿，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准备还以颜色！”清姨压低声音嘱咐。
　　
　　我心领神会，抬手拽出火舞艳阳。
　　
　　不远处，师父、师兄，那边的旭日、夕暝，见我动作，也都呼应。
　　一时间前厅内的双方，摩拳擦掌，枕戈待旦。 
　　
　　“慢！”远处豪爽的声音传来，“这样的场面，可别忘了我们呀！”
　　二师叔、三师叔，带着宣文、静柔，还有许久未见的冷如冰，如天兵天将般奇特的登了场。
　　
　　他们的到来，随即也破坏了局面的平衡。
　　“上”霸剑门中仇方发令，敌人立刻围了过来。
　　
　　我们这边硕果仅存的几人，开始应战。
　　霸剑门的为首几人，却悠闲的作壁上观，其中有冷潇湘，也包括那神秘的四公子。
　　
　　武艺再高，也怕混乱无章的群斗，尤其对方的人手个个不凡。
　　
　　我们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在一阵乱打后，竟也渐感不支、捉襟见肘。
　　
　　我边打边寻觅可以冲破包围的破绽，就在这时，突然的一声劈空破风，由远及近，重重地打在前厅的大门上，顿时，刚才还好好的木门，下一瞬劈裂当场，粉粉碎飘散在空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住了，愕然的呆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又出现了，那个曾教过我天舞轮回的人，那个潇洒、俊逸如神诋的人，远远的走了过来，即使是忽明忽灭的灯火，也无损这人的优雅风度。
　　他白色滚金的长衫飘摆，仿佛只一瞬间就涤净了刚才拼死交战的戾气。
　　
　　“哎！大家不要急，缺了主角，再打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向厅内一指。“你说对吗！霸剑门主沈经天！”
　　大家随着他的手指回头，前厅倒地的众人中，真有一人缓缓起身，掸掸衣袖，坐到了正当中的椅子上。
　　“你不也是一样吗？师兄，这出戏怎么少的了你！”起身的人笑得森然。
　　
　　“沈经天！不——依照现在的身份，应该叫你——何其谦，四师弟，既然好戏开幕，我自然要来！”
　　白衣人答得从容。
　　
　　其他人，有屏息静待的、有无法消化着变故傻在当场的，还有——
　　冷逸清颓然的滑到在地，只喃喃着一句话，“出现了……他出现了……！”
　　而冷潇湘却像个孩子似的，不住泣然，“天凡，天凡，我就说吗！你还是爱我的，你终于舍不得我回来了。”
　　
　　而我——
　　看着这轮番登场的，一个个曾经熟悉而现在又陌生的角色，思绪乱如絮麻。
　　
　　我不禁问自己，
　　眼前的情景到底是真实，还是大家在通力合作的一场戏？
　　




都是棋子

　　题记——
　　事事如棋，局局常新，我们有时将别人视作棋子，随意摆弄，其实我们也不过身陷局中。
　　一句话——你、我都是棋子。
　　——————
　　天下的婚宴，大同小异，无非喜庆行礼，有宴有酒。
　　可是办成今天何家的这个样子，却着实的不易。
　　
　　傲天凡破门踏风而来，直截了当丢下一颗炸弹，顿时震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除了发愣的冷逸清，和胡言乱语的冷潇湘外，彤野、叶潮生、彤旭日、叶夕暝、风宣文、雷静柔、冷如冰……所有与八剑盟有瓜葛的人，包括任仲逍在内，都用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何其谦——或确切的说是沈经天。
　　
　　这些目光既包含着对真相的不齿，又有出离的愤怒，更有面对其真实身份的不堪。
　　
　　其中又以彤、叶两代父女的反应最为激烈。
　　“师父，这是不是真的！”彤旭日大声地质问，“为什么？”
　　连一向温柔的叶夕暝，也跟着追问，“师父，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您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什么霸剑门主？”
　　豪爽的彤野更是无所顾忌的喊和，“老四，大师兄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到底玩得什么把戏？”
　　
　　“把戏？！”沈经天轻蔑的重复，然后又是一阵狂妄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是玩了很久的把戏，也等了很久，想不到今天这么快就到来了。终于，你们能陪着我，咱们可以一起玩了！”
　　
　　傲天凡拉了把椅子，仪态大方的坐在前厅正中，微笑着面向沈经天，势头形同对峙。
　　
　　“我是个好人，我是‘儒侠’，不过那都是何其谦的，今天、此刻，何其谦死去，沈经天重生，我称霸江湖，一统武林的时候到了。”
　　言罢，沈经天手拽衣襟，用力向两边一扯，就听见在刺耳的裂帛声过后，刚才还在他身的喜气外袍，散落在地，一身霸剑门主的标志性装束显露在大家眼前。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连衣服都要争斗，沈经天同样一身素白长袍，只是在傲天凡衣饰纹里滚裹金色的地方，他统统换作了玄铁色的缁黑，与白色的地方形成强烈的反差。
　　
　　如果说傲天凡是天神降世的话，那么，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沈经天，配上邪佞的神情，则更像阎罗再生。 
　　
　　“这么多年，大师兄，我终于有机会和你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了！”沈经天乖戾的语气中竟透着一丝无比的雀跃。
　　
　　“你很在乎吗？”傲天凡不疾不徐，笑着问。
　　
　　“你以为你凭借是傲剑道之子，八剑盟之首，就能有资格领导我们、号令群雄、得尽天下宝藏吗？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沈经天突然咬牙切齿。“原来我只是赌一口气，就赌我比你强，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开始爱上这个游戏了，爱上这个角色了，爱上权势和即将得到的财宝了，我决定咱们要玩就玩到底，敢不敢？”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傲天凡居然只轻描淡写一句，并略过了沈经天的挑衅。“仲逍，检查一下其他人的情况，顺便看一下咱们有几把剑在手。”
　　
　　原以为只是旁观者的仲逍，忽然听到自己被唤，赶紧应答，“是，前辈。”
　　
　　看来这乱七八糟的局面中，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仲逍蹲下身一一检查，发现躺倒的众人只是昏迷不醒，并未有生命危险，方才略舒揪紧的心。
　　“前辈，大家没事！”
　　
　　仲逍随即转向彤、叶、风、雷四人，“你们的剑还在手吗？”
　　“还在！”宣文、静柔没有犹豫回答。
　　“旭日，你们呢？”仲逍示意。
　　愤愤地旭日、夕暝忽然静默不语，哀怒的瞪着沈经天——她们曾经的师父。
　　
　　“哼！”沈经天冷哼，“不用问了，年轻一辈全都是无用的庸才，没有雄心大略，被什么空幻的感情困扰，妄想拿水剑做信物，解除婚约。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放过，好！我就成全你们，水剑我收下了，火剑当时上冰焰岛‘拜访’时，我也借走了，还有何家的泽剑，真是老天助我，胜算在握！！”
　　他狂妄阴狠的大笑，笑得在场众人，包括霸剑门的人，都不禁一颤。
　　
　　仇方像是被大笑惊醒，忽然高呼，“霸剑门主，至高无上，我等门众，唯门主马首是瞻，请门主带领我们共享荣华富贵，一统武林江湖！”
　　
　　“对！一统武林江湖……”
　　“一统武林江湖……”
　　霸剑门像滚开的热水，顿时沸腾了起来，前厅充斥着叫嚣声和兵器出鞘的响动，各种玄兵利器，反射着灯影烛火，闪着森森的寒光。
　　
　　此情此景，仲逍也觉得心中无底。
　　气氛瞬时如紧绷之弦，大战一触即发。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傲天凡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纷乱，直接、森严、肃杀。
　　
　　“好！”沈经天击掌相庆，“师兄果然是快人快语，这么多年还是让人不得不佩服。我的目的——就是要你带我去‘寒极山’，当年铸造八剑的地方，亲手揭开江湖人人欲得的秘密。”
　　
　　“那好！你只要我去，那就放了这里不相关的人！”傲天凡更像是命令，而不是请求。
　　
　　“不相关！这里没有不相关的人，你、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棋子，大家谁也逃不开。”
　　
　　“既是如此，咱们就好好的下一盘吧，完成十九年前未竟的棋局吧！”
　　
　　“不，四师兄，天凡，你们把我搞糊涂了，四哥你不是这样的人呀！”久未出声的冷逸清忽然介入，打破了厅中的平衡。
　　
　　“死了，你那斯文儒雅，向来只会好声好气的四师兄，早就死掉了，在你当年选择傲天凡的时候，他就死了。”沈经天突然声色俱厉的转向冷逸清。
　　
　　“四哥……”冷逸清两行清泪顿现腮边。
　　
　　“四弟，想不到你还执著于当年。”傲天凡似有无限感叹。
　　
　　“错！现在我只执著于我的宏图霸业，等着吧！好好享受被我收服的过程吧！”沈经天一个摆手，霸剑门的众人立刻杀向傲天凡。
　　
　　说时迟，那时快。
　　未等敌人近身，彤野、叶潮生，及一干小辈形成半扇合围之势，立即将傲天凡护在当中。
　　“师兄，此刻，我们不论当年的因果缘由，既然四弟首先发难，我们就力战到底。”彤野率先表态。
　　“把你们牵涉进来……”傲天凡内疚。
　　“师兄，人在江湖，无法不关己。”叶潮生一语切中，恳切坚决。
　　
　　“好，今日我们并肩再战，彻底解决这一段陈年旧账，当年的事我会言白的，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傲天凡解释，说到最后却转身，面对迷惘悲戚的冷逸清。
　　那一瞬间，任仲逍从这个恢宏运筹的人眼中，读到了无奈的伤痛。
　　
　　接着，
　　何家前厅立刻由一派祥和的喜气，化作狰狞的杀气。
　　
　　“大家记住，我们抢剑要紧，先不要杀了他们，留活口，门主有用处。”仇方吩咐。
　　霸剑门的堂主、随众一听，马上向持着宝剑的风宣文、雷静柔和任仲逍，涌了过来。
　　风、雷二人双战，籍着二剑合璧，‘雨落花残’的招式，勉强战个平手。
　　不过仲逍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她独当一面，渐感不支。
　　
　　“哐啷”一声金属相碰声，自脑后响起，仲逍一个胆寒，暗呼好险。
　　“你还不谢我！”娇斥声起。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师姐呢？怎么不见她？”如冰急切的询问。
　　“我……把她弄丢了！”仲逍神色一黯。
　　
　　“你……”如冰为之气结，“你不答应要好好照顾她吗？打完再跟你算帐！”
　　仲逍心中烦闷，将满腹怨气贯注于剑，发泄在敌人身上，反倒占了上峰，竟是十足的哀兵必胜。
　　
　　厅中所有人都在交手着，只有傲天凡和沈经天面对面坐着，二人仿佛不是战斗，真似对弈一般，而中间翻飞穿梭、浴血格斗的众人，就是他们对战的棋子。
　　
　　直至——
　　傲天凡高喊，“季遥，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一抹红色的身影快速的闪到沈经天身后，将寒光闪闪的匕首，驾在了他的脖颈间。
　　
　　一瞬间，战局逆转，前厅里再次鸦雀无声。
　　
　　半晌，沈经天忽然阴然的笑了，好像从不曾陷入死地般的轻松。
　　“师兄，这就是你出的招吗？”
　　
　　傲天凡屏息宁气，严肃不语，等着扭转时机的到来。
　　
　　“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招式呢？”沈经天阴恻摆手，朝着何少商方向。
　　
　　大家视线同转，一身披红的何少商，身边站着另一位主角——新娘程季遥，只不过，这个程季遥却是一身普通的装束，不见任何新娘打扮，而且双手反剪被何少商擒在手中。
　　
　　“小师妹……”
　　“季遥……”
　　“女儿……“
　　大家急喊，冷逸清更是就要飞扑上前。
　　
　　“哎！慢，咱们慢慢玩才有意思，”沈经天阻止，“傲天凡，那是你的女儿吧！那你们想不想知道新娘是谁呢？”
　　
　　傲天凡冷冷的盯着他，像个杀气腾腾的雕像。
　　
　　新娘撤回匕首，慢慢的撩起盖头。
　　沈经天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来，我来介绍，那是你得女儿，而这是我的女儿，她叫——若雪。”
　　
　　片刻间，仲逍顿觉热血上涌，喉头微甜，一口喷洒当场。
　　她知道，自此这里的每个人，也包括自己，都彻底变成了复仇的棋子。
　　
　　何其谦至沈经天身份的转变，带来的是鄙视和愤怒。
　　
　　冷若雪的不期而至，意外现身，却深深地伤透了每一个，曾经与她相识相处过的人的心。
　　
　　“师姐，这是真的吗？”冷如冰完全不能相信。
　　“是！”若雪的回答一如平时的冷漠，此刻却像尖刀一样穿透了仲逍。
　　
　　她顾不得身处生死一线的战场，顾不得双方敌对的身份，更顾不得漫染前襟的鲜血，飞身一把将若雪抱进怀中。
　　“快！快！……”仲逍歇斯底里的大喊，露出从未有过的惧意，死死的抓住若雪纤细的双肩，“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解释给我听，快！解释给我听……说你不是……”
　　
　　“是！”若雪回答的坚决、冷漠、残忍，“你听到的就是事实，你看到的就是真相！”
　　任仲逍终于在电光石火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碎裂了，碎得那样彻底，一片不剩。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几近崩溃的冷逸清，发出不可抑制的悲戚，“何其谦！不，沈经天，你到底对若雪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沈经天状若无辜，“我只不过给若雪吃了点儿‘补品’，又讲了个事实罢了。童子的‘忘心’还真不错，现在的若雪可是听话的很，我说的她都相信！”
　　
　　“你！……”如冰气得咬牙切齿。
　　身边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再战。
　　
　　冷逸清再也忍不住了，她使出月华宫另一至宝兵器——白雪絮飞剑，拼死刺向沈经天，“你……放了我女儿，还我徒弟。”
　　
　　“潇湘”沈经天气定神闲的一唤，潇湘竟如鬼魅般的挡在他的面前，接住了冷逸清的绝杀之剑。“师姐，咱们今天也算算帐如何？既不为月华宫的宫主之位，也不为多年的江湖恩怨，只为那曾经属于我的傲天凡。”
　　
　　这二人的交锋，就像是导火索再次点燃了前厅中火爆杀戮的气氛。
　　
　　“疯了！全都疯了！”直性子的彤野，看着无可抑制的混乱，无奈的叹息，率领一干人誓死拼杀开去。
　　
　　“清儿！”傲天凡见心爱之人危险应战，再也无法平静了，就要上前解围。
　　“哎！慢！”沈经天拦在他身前，“师兄，他们玩他们的，我们当然玩我们的了！”
　　探手向前，一招三式，指、拳、掌，瞬间攻向傲天凡。
　　傲天凡逼不得已，翻袖出掌，直击沈经天。
　　
　　所有人的战斗像个圈子，团团围住中间相抱的仲逍和若雪，仿佛将她们与世隔绝了起来。
　　“若雪，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仲逍，你心爱的同时也爱着你的仲逍，”仲逍近乎哀求，“身世我们不问了，仇咱也不报，八剑、还有什么秘密财宝，谁爱拿去就拿去，我带你走，走到没有江湖恩怨的地方，去只属于你我的所在，管旁人如何，就你和我……就你和……”
　　
　　“你是谁？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和将来，我不认识你！”若雪的话冰冷，眼神和动作更加冰冷，她挥开仲逍的臂膀，一把推开了仲逍的怀抱。
　　
　　仲逍傻了，像个石雕，根本不只该作何反应，只是一脸木然地瞪着若雪推开自己的手，谁也不知她是否彻底听清了若雪决绝的话。
　　
　　“若需，还等什么！”纠缠住傲天凡的沈经天大喝，转身闪出战团，飞快抽出佩剑，扔了过来，“杀了她！”
　　
　　“我不杀人！”若雪接住，机械的回应，却透露坚决。
　　
　　“你忘了我的话了吗？”沈经天忽然咆哮，“杀了她！”
　　
　　“我不杀人！”冷若雪再次重复。
　　
　　“好，那就伤了她，带活口走。”
　　
　　若雪闻言不再重复，面无表情的将剑平举，翻手成剑指，对着仲逍刺去。
　　
　　“不要！”战圈外忽然有人大喊，并飞扑进来，一下抱住仲逍，以背对着若需疾刺而来的剑尖。
　　若雪急止住攻势，剑停在了来人三寸的身后。
　　
　　原来是季遥，见仲逍危机，不顾一切挣脱何少商的钳制，倾力护住了仲逍。
　　
　　“让开，我不伤无辜之人。”若雪冰冷的声音再起，却不动作。
　　
　　哪知！
　　痴心的季遥，只是紧紧地抱着呆傻的仲逍，没有任何反应。
　　
　　“别多废话！速战速决！”沈经天趁大家还没回神，挥掌疾拍若雪手背。
　　
　　弹指间，若雪宝剑脱手，剑尖以迅雷之势，直直地穿透了季遥的背，扎进了仲逍的肩。
　　若雪突然转头，死死的瞪着沈经天，“你……你真卑鄙！我说过我不杀人！”
　　“没关系！你不杀我来杀！”沈经天语气轻忽，像谈论天气般自然。
　　
　　“仲逍……二师兄……”季遥断续的唤着，神志开始涣散。
　　肩上的剧痛，瞬间召回了仲逍，她一把拥住与自己‘穿’在一起的季遥，“师妹……师妹！你醒醒，不要睡，别睡，二师兄在这呢！”
　　
　　“你抱着我……真好……咳咳咳咳”季遥口涌鲜血，呛得说不下去。
　　“别，别说话。”仲逍忙乱的给她擦拭唇边的鲜红。
　　“咳咳咳咳……我要说，我怕……没有机会了”
　　“有，二师兄，永远陪着你，怎么会没有机会，不会的！不会的！”
　　她越擦越将两人的鲜血，弄得到处都是，鲜红的像浴血的地狱，恐怖无比。
　　
　　季遥艰难的招手，仲逍俯向她耳边，季遥气若游丝，“师兄，仲逍，我很喜欢你，很爱你……”
　　“我知道，我全知道……”
　　“那你呢？那你爱不爱我？……”
　　“我……”仲逍犹豫了，面对生死边缘的季遥，她竟然犹豫了，脑中竟然闪出刚才提剑对着自己的若雪，是不能违背心吗？可是现在还有哪处没有背叛呢？　
　　
　　“我就猜到了……”季遥微弱的扯动嘴角，让人尚可感觉她在笑。“心是不能被欺骗的，就是死也不能！……”
　　
　　她继续吐着鲜血，“冷、好冷！师兄抱紧我……我好冷……我累了，要睡了……有机会，替我谢谢师父和我爹，谢谢他们多年养育，我的任务完成了，从现在起我是程季遥了，真正的程季遥了……”
　　
　　“好，我答应你，不冷，有师兄呢！有我呢！”仲逍低头看向季遥，“师妹，师妹！你醒醒，我还没告诉你，我也爱你，很爱你，这样的爱对你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师妹！……”
　　仲逍竟发狂似的晃着季遥，一点也不在乎那柄穿透二人的剑继续扩大自己的伤口。
　　片刻过后，她明白了，季遥真的累了、睡了，真的从此不再醒来了。
　　
　　“不！”一声哀鸣突然穿透众人耳膜，响彻云霄，像极了空旷的原野上，孤独行走的受伤的狼。
　　
　　




同一种人

　　如果说哭泣是伤心的表现，那么如此的悲鸣又意味着什么呢？
　　绝望！？
　　极端的哀伤！？
　　无法宣泄的悲愤！？
　　……
　　
　　上一刻还是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却已是仲逍怀中冰冷的尸体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来得更狠绝残忍的事。
　　
　　事态这样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不仅傲天凡这边的人惊呆了，就连霸剑门的人也有些吃惊。
　　喜气的婚宴红色，瞬间幻化成了仲逍、季遥满身满脸的狰狞鲜血，让人不寒而栗。
　　
　　几步外的冷逸清再也受不住打击，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如冰、旭日、夕暝、静柔无不哽咽无语，掩面轻泣。
　　
　　彤野、叶潮生、风宣文再也按捺不住，就要上前。
　　傲天凡更是铁青着脸，嘴角不断的抽搐，聚起的怒气全都凝聚在了掌间。
　　
　　“哎！可惜了！”沈经天故意轻叹，状若无限惋惜。“既然女儿死了，那我就改变计划吧！来人，带走冷逸清，反正她也知道寒极山，一样管用。再说我敬爱的大师兄一定会去救心爱的人，一石二鸟。”
　　话音刚落，一排霸剑门的人围拢住倒地的冷逸清，就要动手。
　　
　　当人的情绪受到强烈的刺激时，往往会表现出不同平常的一面。
　　
　　沈经天一个简单的指令，仿佛唤醒了傲天凡体内杀气腾腾的因子，此刻他的目的就是救出倒在一边的冷逸清，并杀了沈经天报仇。
　　
　　所有的绝世风骨，在瞬间敛起，代之而现的是一尊饮血餐肉的战神。
　　霸剑门的人一茬接一茬的涌向傲天凡，刚接近他的手边，就血溅当场，毫不留情，不一会儿进攻的敌人七零八落、残臂断肢，甚至一命呜呼。
　　
　　无奈人太多，傲天凡就是靠近不了，咫尺几步的冷逸清。
　　当杀得天昏地暗时，冷潇湘忽然不顾生死，切入了霸剑门众人和傲天凡之间。
　　
　　“天凡，你是不是回来接我了？”潇湘看着他，一脸迷蒙。
　　绝杀得傲天凡突然停止了攻击，冷冰冰的目空一切，看不出什么感情上的变化。
　　“我就知道你还爱我、惦记着我！”潇湘开始自我陶醉，有些癫狂。
　　她欺身上前，就要靠近傲天凡的怀里。
　　傲天凡巧妙的一退，淡然冷漠，只有闪避的眼神才显示出刻意的无情。
　　
　　危急关头，任何一个迟疑都能导致整个局势的变化。
　　冷潇湘的横插一杠，正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就在傲天凡躲开与她的纠缠时，沈经天已经顺利地将冷逸清擒到手，并以此为要挟退向门口。
　　
　　“站住……！”所有人涌上想救人。
　　“你们是不是想她早死呀！”沈经天手上的剑下压冷逸清咽喉，阴狠的威胁。
　　傲天凡示意众人停止追赶，咬着牙看着对手全身而退，他转身瞪着冷潇湘，抬手凌厉的一掌，将她扇倒在地。
　　
　　冷潇湘对于这样的下场似乎并不气恼，反而倒在地上，捂着脸傻笑。
　　“记住，以前或许是我欠你，但现在你咎由自取，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傲天凡决绝的警告。
　　“不！你说过要爱我的，又是为了那个女人……”潇湘怨毒的目光射向沈经天手中的冷逸清，可惜昏迷的冷逸清却无法有什么回应。
　　
　　“若雪，去把你娘拉走，别让她在这丢人，”沈经天嫌恶的吩咐，“撤！”霸剑门的人开始退走。
　　
　　“沈经天！”暴怒的喊和声突然响起，抱着季遥，呆若石像的仲逍，仿佛错坠人间的恶魔，红了双眼。
　　她抽出插在季遥和自己身上的剑，根本不管疾速喷出的鲜血，以及外翻的伤口，闪电般刺向沈经天。
　　“我要你死！”
　　
　　“拦住她！”沈经天大喊。
　　但仲逍的迅雷之势不可阻挡，眨眼间就到了面前。
　　沈经天伸手一抓，恰好仇方就在身边。
　　可怜刚才还飞扬跋扈的“鬼见愁”，转眼间成了替死鬼，名副其实的见鬼去了。
　　沈经天趁仲逍势猛，不及抽剑，快速飞身，挟着冷逸清成功逃离。
　　
　　霸剑门的众人，见首领退走，也纷纷跟上，恨不得肋生双翅，赶紧离开大开杀戒的仲逍方前左右。
　　
　　若雪去扶潇湘，也准备要走。
　　疯狂的仲逍，突然转身拉住她，拼命隐忍着、压抑着，以一种奇轻语气哀求，“若雪，不要走！”
　　
　　“放开！听见没有，放开，我不认识你……”若雪不耐得拒绝，试图摆脱心底莫名的骚动，和突然而来的头痛。
　　
　　仲逍沉默半天，缓缓地放开手，看着若雪拖着潇湘走向门口。
　　然后，她大喊。
　　“若雪，冷若雪，你听着——我会救你回来的，一定会的……”
　　走到门口的若雪，忽然回头，冷冷的一扫，随即徒留漠然的背影给痛不欲生的人。
　　
　　“我，任仲逍，从此无泪无心，泪——留给季遥，心随你去了，你听见了没有，心随你去了……”仲逍对着门口消失的背影，声嘶力竭，几欲狂狷。
　　
　　突然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身后站着她的师父，以手为刀，打晕了疯狂的仲逍。
　　师父悲愤而肃杀，紧紧揽住她，“孩子，一切会好得！师父向你保证。”
　　
　　不远处，方伯远轻轻的抱起冰冷的季遥，七尺的男儿竟以无比的温柔开口。
　　“师妹，你安心的睡吧！师兄会看着你的，很快就去陪你，你不会寂寞的。”
　　
　　前厅中的众人，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或站或坐，对着一室的残破和遍地的尸体。
　　就这样，从深冷无比的夜，直到蜡黄色的微明。
　　深冬刺骨的风整夜的吹过，却不及每个人心中透彻的寒意。
　　————————
　　若雪没有坐车，一骑独行，压着拘禁冷逸清的车，走在中间。希望藉着暗夜寒风，吹散心中不时涌起的烦闷，冷却骤来的头疼。
　　
　　霸剑门的人虽然全身而退，但也损失惨重，先是傲天凡、后来是任仲逍，两次不要命的绝杀，也是你死一千，我伤八百。
　　
　　真正无恙的就是沈经天，他的几个儿女，加上他的几员重要的大将，以及若雪等。
　　
　　不过何少晴无法苟同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反抗激烈。
　　所以，沈经天将她弄晕，并与冷逸清软禁在了一起。
　　因此，霸剑门一方并未像沈经天虚张声势的那样占尽优势。
　　
　　先机不需多，一个顶十个！
　　冷逸清在手，傲天凡等人只有乖乖就范。
　　
　　“哒哒哒哒……”碎碎的马蹄声，在静夜里来得更真切，远远的飘到若雪耳边。
　　“你真的想不起来她了吗？”一直没有开口的何少商，忽然试探的发问。
　　
　　若雪侧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继续自己赶路的节奏。
　　“没关系，你不要顾忌，我不代表沈经天发问！”何少商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凝重。
　　
　　若雪疑惑，沈经天的儿女竟对他如此不敬，连声父亲都不唤。但并没有回应。
　　
　　“那冰焰岛——你总记得吧！”何少商有些着急，试图唤起若雪某些记忆。
　　若雪依旧漠然。
　　
　　夜空里，静默持续了许久。
　　“算了！看来你真的记不起来了！”何少商有些失望的叹气，带马准备回到队伍最尾。
　　转身的瞬间，他突然回头，出人意料的叮嘱，“即使真的忘了她，也不要对她太残忍！”
　　
　　若雪闻言，突然一个回身抓住何少商的手臂。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我跟你不是一种人！你跟任仲逍又是什么关系？”
　　
　　何少商耸肩，“没关系！”
　　“那我呢？”若雪追问。
　　“那要问你自己！”
　　“快说！别卖关子！”若雪手下狠抓。
　　“很亲密，亲密无间……”
　　“够了！”若雪气恼的甩手，“我不认识她！”
　　
　　何少商静静的盯着若雪，淡淡的收回手。
　　“既然如此，那咱们俩不就平等了吗？”
　　说完回身踏马逆行而去。
　　“说不定，我们可能是同一种人！”何少商边行边念，声音刚一出口，即飘进暗夜，消失无踪。
　　
　　若雪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搅乱。
　　她燥郁着牵辔拉缰，马儿的脚步顿时乱了节奏，与前进的队伍格格不入。
　　
　　她索性不走，静止前望。
　　走在前面的沈经天，竟然阴阴的回着头，远远的对上了若雪的眼神。
　　若雪暗惊：这个人究竟盯了多久。
　　随即撇头，不愿多想，再次跟上行进的脚步。
　　
　　夜再长，总是要过去。
　　霸剑门的人说是为占先机，夙夜前行，其实不过是仓惶逃命罢了。
　　是人就会累，何况是逃跑的人。
　　所以，当晨曦微露，后无追兵的情况下，沈经天毫不犹豫的下令大家就地休息。
　　
　　若雪下了马，将马车牵到树旁停稳，自己也倚着树坐了下来，准备喝口水。
　　正仰头间，忽然眼前光线一暗，沈经天带着秦四站在她的面前。
　　
　　“你最好放聪明点，合作点，别耍什么花招！”沈经天弯腰对着若雪，带着些许威胁。
　　若雪轻蔑的冷哼。
　　
　　“别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要是有什么差池坏我大事，我一样不会放过你们母女！”
　　若雪“噌”的起身，瞪着沈经天。
　　“我已经按你的要求，作了该做的事，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你不要欺人太甚。”
　　
　　“啧啧啧……！别急嘛！乖‘女儿’，你那风骚的娘，还靠你换得自由呢！”
　　“谁是你的女儿！”若雪嫌恶的怒目。
　　“在我没得到寒极山上的秘密之前，你最好给我小心点！”沈经天咬牙道。
　　
　　他转身要走，对着秦四低声吩咐，“给我盯好她，别出乱子！”
　　秦四点头，走向若雪。
　　
　　“他走了，坐下吧！”秦四温雅的建议。
　　“一丘之貉！”若雪鄙夷。
　　秦四听到这样的羞辱，却没有过激的表现，只是淡淡的轻笑。
　　
　　他巧妙地一按，若雪吃不住劲儿跌坐在地上，秦四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别这么说！这样不是连你自己也算进去了？”
　　若雪气结，刚要还嘴，却觉得秦四说得有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无异于沈经天的帮凶。
　　“何必那么认真，江湖吗！玩玩儿而已，你我只是目的不同，追逐不同的结果罢了，说到底其实大家还不是同一种人吗！”秦四亦正亦邪，讲得不紧不慢。
　　
　　若雪看着他俊美无比的笑脸，品着他似对非对的话语，头脑不禁有些迷乱了。
　　————————
　　
　　“醒了吗？”仲逍的师父虽然表情淡然，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站在走廊询问从屋中出来的傲天凡。
　　傲天凡看了一眼人去屋空、一片狼藉的何府，叹气，“醒了，就是不吃不喝不说话！”
　　“这孩子的脾气，原以为不似你，从小我就有意打击、磨练她，她倒也落得洒脱不羁，可谁知遇到这样的事，却像了个十足，真是命运弄人！”
　　
　　“覃弟，”傲天凡打断他，“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这可不像你！”
　　“有感而发罢了！”
　　“我已经对不起季遥了，不能再对不起仲逍。视情况定夺，不行的话，你和伯远看着她，我去赴寒极山这个虎穴狼窝，救回逸清和若雪。”傲天凡决定。
　　
　　“你有计划了！”师父追问。
　　“嗯！”
　　“说来听听！”
　　傲天凡沉吟不语，“老规矩，我自己知道就够了，你们知道的越少，危险就越少。”说完快步走向众人集结的前厅。
　　仲逍师父碎步跟上，指责到，“哎！你哪都好，就是有什么都往心里装，什么都自己扛！仲逍那个死小子是假装没事不说，你是明明看着有事也不说，要是说你们不是同一种人，都没有人信。”
　　
　　傲天凡回头调侃，“那正好就别说了。”
　　“你们俩真是我的克星！”师父冷哼。
　　俩人你来我往的话语，稍稍缓解了空气中的凝重，声音一路随着身影的移动向前厅而去。
　　
　　他们刚走，另一个身影推门进了屋中。
　　
　　来人悄悄地绕过桌椅，坐到了仲逍的床边，仔细凝视着她微闭双眼的俊逸面容。伸出手，欲抚还休，随即又放了下来。
　　
　　仲逍突然无预兆的睁开双眼，直视前方，目光涣散无焦。
　　“吓死我了，原来你醒了，还装睡。”冷如冰掩饰着尴尬。
　　仲逍恍若未闻，依旧呆愣愣的。
　　
　　“你好些了吗？”如冰关心询问。
　　回答她的只有直勾勾的眼神。
　　
　　“听说你恢复些了，我来看看你，来吃些东西，好恢复体力。”如冰端起桌上的饭菜，送到仲逍嘴边。
　　换来的只是无动于衷。
　　
　　“季遥的死，大家都很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事情总要继续，我们还等着那个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仲逍回来，带着我们救回师父、师姐，灭了沈经天那个嚣张的魔头！”如冰劝慰。
　　
　　任仲逍竟然还是没有反应，这下如冰有些急了。
　　“任仲逍，你个懦夫，季遥死了、师父、师姐被抓，你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你还算不算个有血性的人！妄你信誓旦旦的说喜欢师姐，要保护她，保护她什么？让她继续在沈经天那受苦吗？还有季遥……”如冰揪起仲逍的衣襟，“你对得起护着你的季遥吗？她要是看到这一幕，死都不会瞑目的，九泉之下，也会恨自己瞎了眼！”
　　
　　“不许你这么说季遥！”仲逍突地起身，将如冰压在床边，咬牙切齿，散了神的二目，渐渐又迸发出夺人的光来。
　　
　　“我偏要说！”如冰见激她起了作用，再次戳她的痛处，“你置师父于危难，就是不仁；辜负了季遥，以死相护的心，就是不义；弃师姐不管，就是无情。你不仁不义又无情，跟那个沈经天没有什么区别，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
　　
　　“不要提他，不要，我们不是一种人，信不信我对你不客气！”仲逍开始语无伦次，竟发狠的将整个身躯压向如冰。
　　
　　如冰尽量使力塘着她，但狂乱的仲逍更有侵略的杀伤力，如冰轻咳。
　　
　　她刚要抬手制住仲逍，压着她的仲逍忽然减轻了力道，竟像个孩子似的轻喃了起来。
　　“我跟沈经天不是一种人，不是！我会对得起季遥的，会救若雪的，我累了，好累啊！想睡！”
　　仲逍竟然真的趴在半倚床边的如冰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如冰看着窗外穿过夜幕渐起的晨光，终于实在的轻抚仲逍面颊，“好好睡吧！睡醒了，一切就会过去的，你也会回来了！”
　　




雪域迷踪

　　霸剑门逃得匆忙。
　　傲天凡众人追得急迫。
　　他们却都赶不上冬天的脚步。
　　
　　越来越近北地，肆虐的寒风早已不是唯一的主角，夹杂着如刀的冰霜，不遗余力地蚕食着大地的生机，和人们的意志，风刀霜剑不仅割得人脸疼，就连心都跟着一起疼。
　　
　　寒极山范围很大，也很高。即使在夏天，也只有山环相抱的谷地，才有泛绿的树木和浓密的原始树林、古树参天。
　　因为高，所以这座山的一部分终年积雪不化，皑皑的山头远远望去，如同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厚重古朴。
　　但更令人称奇的是，寒极山从直观上只能看见进山的路，却无法一眼找到出口，唯有一条银练般的瀑布，高高垂下，落于山中形成一溪终年不断的潺潺流水，为这有些死寂的雪山中，稍微添了点生气。
　　
　　今天的天格外的阴，沉沉赘赘地，仿佛酝酿着一场难以想见的大雪。
　　
　　沈经天原来就是八剑盟的人，所以进入寒极山，并不困难，毕竟这里是八剑盟当年经常出没的地方。但是他却不知道，八剑盟和寒极山上到底藏着个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又隐在哪里。
　　
　　他们一行的脚步停在了错落的山道间，沈经天往回走，在马车前止住了脚步。
　　
　　“若雪，把车门打开。”若雪伸手开门，倒是十分的听话。
　　“嗯！这还不错，合作，咱们就两厢全顺，不合作……”沈经天收住话语，故意不说。
　　
　　若雪退后，看不出表情变化，也再没有抗拒的神态，安静而认命。
　　
　　“师妹，逸清，你出来吧！看看咱们挥洒年少的地方，多么令人怀念呀！可惜现在物是人非了，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沈经天竟有些感叹。
　　
　　一路上都没有动静冷逸清，这时突然起身出了马车，许是久坐腿麻了，下来时竟一个不稳。
　　沈经天忙向前以手相搀。
　　
　　素来温婉的冷逸清，奋力抬手一推，自己也跌在了地上，“走开，你没资格碰我，你也没资格怀念这里！”
　　沈经天愕然，随即有些挂不住。
　　
　　“师妹，我待你还算不薄吧，一路上我可没为难你！”
　　“哼！对我一人什么态度有何关系，你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冷逸清咬牙。
　　
　　沈经天阴狠的笑了，“江湖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过是给那些想干，又没没有机会的人，带个头罢了，否则我振臂一呼，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响应。什么英雄好汉，在贪欲面前，不过而而。”
　　
　　他一顿，继续，“傲天凡也不能免俗，这么多年他还不是觊觎那个人人艳羡的秘密，死守不现于江湖。当我有一天收服武林时，我会狠狠地将他踩在脚下，踩得他不能翻身。”
　　
　　“住嘴！别说了！”冷逸清大喊，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有力的证据，能为傲天凡辩护。
　　
　　“小四！吩咐大家放慢脚步，等傲天凡他们赶上。”
　　“是！义父。”秦四应声，优雅的转身，向随众走去。
　　
　　沈经天看着秦四既风雅又有些邪佞的身影，不禁感叹，“这个小子到有几分像我，”他侧头扫视稍显懦弱的何少阳、及不太把他放在眼里的何少商，冷哼了一声，“养子不类我辈，丢人！”
　　
　　何少商站在远处，同样以眼角余光冷冷的回视。
　　
　　沈经天再次点了冷逸清麻、哑二穴，“若雪，把她扶上车。”
　　若雪木然的按照他的指令行动，即使冷逸清面露着急、忧心及求助的神情，却丝毫不为所动。
　　
　　沈经天很满意她的表现，一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前进。
　　不多时，黑色的人影，就隐没在白色的雪域中，化作一片迷踪。
　　
　　此时，傲天凡一行人也追至了山脚下。
　　傲天凡、彤野、叶潮生站在寒极山前思绪万千。
　　
　　“原以为不会再回到这里，想不到今天又回来了，可惜物是人非”彤野有感而发。
　　“是啊！寒极山的那段日子是属于我们的，不是属于江湖的。”叶潮生亦赞同。
　　傲天凡笑了，笑得舒心，笑得真切，甚至笑得——漂亮好看，白净俊逸的像地上的谪仙，在雪域的背景下格外迷醉动人，不过他的话可不动人。
　　“沈经天早已不是当年的何其谦，傲天凡也不是过去的傲天凡，大家都变了，我们都被江湖俗事污染了，不变的只有寒极山，它还是那样的干净，不染尘世的一方化外之地。
　　
　　“大师兄，这么多年你到底在哪？都干了什么？我们都以为你……”彤野止声，拦住了莽撞忌讳的话语。
　　
　　“在我应该在的地方，做我应该做的事。”傲天凡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话语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连叶潮生都好奇。
　　
　　“没什么神秘，简单，沈经天——就是当年的何其谦，背叛了八剑盟，欲将八剑盟的秘密占为己有，设下圈套，陷害傲天凡，置他于死地。”答话的竟是仲逍的师父，没有感□彩，客观甚至漠然的叙述，语气毫不关己，说完他径直策马超过了头前三人。
　　
　　“大师兄，他，他，他说的是真的吗？”彤野惊讶，不是对话的内容，而是对说话的人。
　　“不假。”傲天凡没有过多解释。
　　
　　三人也上马前行，半晌彤野突然开口，“叶狂生，你觉不觉得仲逍的师父特别像他。”
　　“你也看出来了！”叶潮生微笑，“那证明我的推测可能是对的。”
　　
　　彤野赶至傲天凡旁边，“师兄，仲逍的师父是不是七……”
　　“嘘！佛曰：不可说！”傲天凡示意彤野噤声，“现在还不是时候。”
　　
　　寒极山山势虽然险要，但却挡不住驾轻就熟的人。
　　不消多时，傲天凡、仲逍等人，就接近了半山腰。
　　
　　加紧赶路的这段日子里，仲逍虽然恢复了七七八八，但是仍旧不多话，有时比较沉默，对着小师妹的发簪发呆。
　　
　　如冰一路盯着她，怕她有什么差池，好在仲逍一直比较平静，没有太大的异动，如冰也就稍稍放了心。
　　
　　“咱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傲天凡指挥大家。
　　仲逍片身下马，牵着“卷耳”，对着茫茫雪顶，挨着山道边坐了下来。
　　
　　“喂！仲逍，你那么不济，才赶了一小段路，就显出疲态了。”如冰故意调侃她，希望激起仲逍更多的情绪变化。
　　仲逍没有硬硬的还嘴，淡淡笑了，“是呀！是有些累了，心都累了，怎么能不疲劳呢？”
　　“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办法救师父、师姐的！”
　　
　　“我知道，我不担心。”任仲逍还是笑，只是一直笑着。笑得竟有些莫测幽深，笑得如冰心里没底。“其实有些事、有些人真的不用担心。”
　　如冰听得纳闷，觉得许是仲逍受刺激过深，刚想劝慰，却被拦住。
　　“我知道，你不要多想……”
　　
　　“你信不信，我们一定能制胜沈经天！”任仲逍注视着冷如冰，语气异常的坚定。
　　“信、信，有你在，我怎么能不信。”如冰像哄个孩子。
　　“可惜，有些事我也掌握不了，”仲逍再次细细摩挲季遥的发簪，无限感慨。“沈经天，我一定要你血债血偿！”她紧合牙关，挤出怒意。
　　
　　如冰怕她再次冲动，一手抓住仲逍的腕子，一手抚住她的面颊，急切的劝解“冷静些，沈经天，多行不义必自毙，都会好得！”
　　
　　仲逍盯着她的眼睛，感受着她的关切之情，半天不语。
　　“谢谢你，这些天来这么照顾我！”仲逍由衷地说，将手轻轻的叠在，如冰抚着自己面颊的柔荑上。
　　一向率性、直语的如冰，竟害羞了起来，只是舍不得抽回温暖的手掌。
　　
　　“你的手真暖，在寒极山上，让我能感觉到还活在世间，谢谢！”
　　仲逍再次的谢意，让如冰更加不好意思，“不要客气！”
　　
　　仲逍轻握如冰的手，并慢慢的将它拿下放在如冰身侧，“要的，否则我无法更好表达自己的心意，若雪既是你师姐，我就视你为亲妹。”
　　如冰听着这情挚言深的话语，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
　　唉！亲妹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是的强！
　　
　　“我好感谢你的情谊，不过我想念若雪了，特别的想念！”仲逍接着的话更是封住了如冰萌生的情丝，她仍然擎着发簪，悄然的坐了下来，继续发着呆。
　　
　　如冰苦苦的笑了，再关心又怎样，仲逍心中的位置早已固定，自己只是无奈的情深缘浅罢了。
　　
　　稍事停留，众人继续动身。
　　寒极山的盘山道，在腾起的茫茫冷雾中，蜿蜒曲折的没入云间雪顶，不见影踪，甚是神秘。
　　
　　众人马踏石道，紧张而有序地前行，快速却丝毫不见慌乱，这一切都与傲天凡有效的带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家一路寻着沈经天等人前进的踪迹，巡山而上，仲逍负责押后，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慢！”位于整个队伍首位的傲天凡，一挥手压制住了大家的脚步。
　　仲逍循声望去，不远处单独的山道开始分岔，一左一右通向山顶，随着山的升高，路的尽头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情况无法轻易辨明。
　　
　　傲天凡嘱咐各人警觉周围，抬手叫了仲逍过来。
　　“仲逍，你来看看！”
　　
　　仲逍策马驱近，下来仔细观瞧。
　　
　　左手边一条，坦途平顺，大道光明，大有直通雪顶之势，看来不错，是个上选。
　　右手吗——鸡肠小路，路面上尽是碎石，比较坎坷，马行略有余地，车行就稍稍困难。
　　
　　“你怎么看？”傲天凡问仲逍，有意考验她。
　　
　　仲逍蹲身细查，左边有马踏车行的痕迹，凌乱、散碎，显示经过之人的匆忙仓惶；而右边却毫无蹄印辙痕，平静如昔。
　　
　　“穷寇莫紧追，前辈可有上山的近路，咱们不妨一试，可取得制胜先机。”仲逍沉稳回答。
　　“嗯！英雄所见略同。”傲天凡赞许点头，一指右侧，“确实有，不过道路艰险，不能大家同时行进，最多容下三人策马。”
　　
　　“我跟着您，打先头！”仲逍斩钉截铁的决定。
　　“好，有勇有谋，堪当重任！”傲天凡再次不吝溢美的嘉许。“咱们还要带一个人，怎么走我安排，带谁你安排。”
　　
　　仲逍闻言，回身扫视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殷切的，其中犹以如冰最为恳切，更带着几分关心，其中含义仲逍当然明了，但她不忍如冰深陷，眼神刻意略过。
　　
　　“大师兄，你去，行不行？”仲逍征询。
　　方伯远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当即上马。
　　
　　“彤野、潮生，你们带着大家随后跟上，千万小心。”
　　“明白。”
　　
　　傲天凡、仲逍、伯远，一马当先，奔上略窄的小路而去。
　　
　　“门主，傲天凡他们怎么还没有动静。”霸剑门下堂主有些沉不住气。
　　沈经天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因为傲天凡等人迟迟不现身，是他也没意料到的。沈经天谨慎的望了望身后，吩咐。“继续前进，过了试剑石，到玉杉屏，再作计议。”
　　
　　试剑石——是两块相对而立的，高大的黑色玄武岩。像一对铁卫守护着玉杉屏，颇有一夫当关之势。
　　
　　而玉杉屏，则是山中唯一一块，被山体半环抱的宽阔平台，一面靠山，一面是探出的断崖，寒极山此时更像一块玉制的屏风，将它围挡在其中。
　　
　　年轻时的八剑盟众人，曾经在这里生活、习艺，因此这里对沈经天来说，同样不陌生。
　　
　　霸剑门的人连人带马，鱼贯进入玉杉屏，停在了靠山的一侧。
　　
　　“觉得周围的景色如何 ？”秦四竟然如此问若雪，语气轻松。
　　若雪冷然的睨了他一眼，“现在，还有闲心看景？”
　　“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况现在也不是生死攸关，何必如此紧张。”秦四邪美的脸庞闪着不羁，他微笑对着若雪，“再说，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有危险，自己自然会拼命；要是你有了危险，不是还有我呢！”
　　
　　此话出口，说者似无心，听者却没法无意。
　　若雪思绪搅动，她看着秦四殷切甚至专注的眼神，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怎得，竟觉与脑海中的另一双，也如此专注的望着自己的双眼，叠在了一起。
　　她告诫自己不必多想，刻意避过。
　　秦四见她如此，也就不再追问。
　　
　　“清儿，到了，下来吧！”沈经天示意若雪。
　　冷逸清早已除了绑缚，自己挑帘出来。
　　她没理任何人，下了车，站在玉杉屏，环视不语。
　　
　　风更紧了，似乎要逼下大雪，一刻不停的吹着。
　　
　　“说吧，你的目的！”冷逸清直截了当。
　　“好，快人快语！”沈经天抚着淡髯，“很简单，告诉我师父的藏珍阁到底在哪？”
　　
　　傲剑道一生铸剑，酷爱藏珍，江湖只知他有个藏珍阁，却不知具体位置，就连众多嫡传的弟子，也无法窥得门径。
　　
　　为纪念一代宗师，彤野、叶潮生在冰焰岛，按照师门寻常的机关密洞仿制，命名藏珍阁。
　　风雷山庄，昔日的何府，也都效仿。
　　不过，何家的目的不言而喻，沈经天更多是利用自家的藏珍阁，作为私下密谋，危急保命的场所。
　　
　　“我的答案也很简单，不知道！”冷逸清不复温婉，竟坚毅的像精钢，仿佛身上藏着的另一个自己。
　　“我就知道！”沈经天探手擒住冷逸清脖颈，将她带进怀里。
　　冷逸清挣扎着。
　　“别妄动了，你已被我封住周身大穴，你我同门，这些我再了解不过了。”
　　
　　沈经天扣着冷逸清，忽然环着玉杉屏大喊，“傲天凡，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已到了，清儿现在就在我手，你要不想她有危险，那就赶紧现身。”
　　他连喊数遍，声嘶力竭，似乎做着最后的疯狂赌注。
　　
　　寒极山天色晦暗，诡静到只余呼啸的风声，随着沈经天的狂呼，在玉杉屏的四周回荡。
　　霸剑门的人凭着息，却迟迟等不来半个人影。
　　
　　沈经天顿如困兽，拽着冷逸清转身回走。
　　突然，背后一阵衣衫飘袂声。
　　“沈经天，恭候多时了！”
　　
　　白衫镶金傲天凡，霸气冷冽的站在沈经天身后，他的两旁是一身玄衣的任仲逍和方伯远。
　　配上皑皑的寒极山，如同一幅凝重的黑白画面，如冰如铁的震烁着玉杉屏。
　　
　　沈经天闻言惶然回头，一把将冷逸清挡到身后。
　　“大家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应战。”
　　
　　吩咐出口，霸剑门仅剩的三位堂主、黑白二煞、童子立即亮出兵器对着傲天凡三人。
　　这三人，也不怠慢。仲逍、伯远擎剑，天凡举掌，先发制人，扑向敌人。
　　
　　霎那间，兵器相撞声、肉掌破风声，混在一起，散漫周遭。
　　
　　一直心神涣散的冷潇湘，看到突然出现的傲天凡，像吃了强心丸药般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就要上前纠缠傲天凡。
　　“潇湘，你做什么？”沈经天厉声质问，拦住了她的势头。
　　
　　冷潇湘侧头看着他，脸上夹杂着无奈的愤恨和近乎下贱的哀求。
　　“你忘了咱们的约定吗？”沈经天阴森的威胁。
　　“没有！但是，我求你给我个机会。”冷潇湘以往的凌厉，此刻荡然无存。
　　
　　“哼，”他蔑然、阴冷，“机会，你别跟我提这个词！到底是谁不给谁机会？机会早在十九年前已经给了你，可是你成功了吗？”
　　冷潇湘闻言，嘴角痛苦的抽搐。
　　
　　“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做了那么多事，用了那么多心，有正大光明的、有卑鄙阴险的，傲天凡给你机会了吗？直到现在他连正眼看你都不看，你别白日做梦了，趁早死心吧！”
　　
　　“不！”冷潇湘痛苦的嘶喊，“天凡是爱我的，我还有王牌，还有王……”
　　“王牌！”沈经天嘲讽的冷笑，然后别有深意的看了若雪一眼，“你说他会相信吗？自己有个女儿？”他一拽冷逸清，“看见没！这才是王牌！贱女人！”说罢抬手就要掴向冷潇湘。
　　
　　一直都漠然以对的若雪，脚下错步，挡在了冷潇湘身前。眼见掌就要打到若雪。
　　“义父。”秦四一把轻松的抓住沈经天手腕，“大敌当前，不要焦躁，自损声威，助长他人志气。”
　　沈经天停手，瞪了母女二人一眼，“都给我老实点！”
　　然后他转身拉着冷逸清向混战的几人靠去。
　　
　　冷潇湘看着身前的若雪，刚要探手，“若雪，娘就知道，你不会不理娘！”
　　若雪头也没回，跟着沈经天一直走，仿佛从未发生任何事，任凭冷潇湘呼唤。
　　
　　“若雪、秦四，你们也上！”
　　两人加入战团。
　　
　　若雪舞着风华绝代“冰肌玉骨”，迎面就劈向仲逍，仲逍正在疲于应付，冷不防有此一招，眼见月冷寒光闪过，急忙一个坠身避开，但仍被宝刃剑锋划破胸前衣襟。
　　沈经天盯着若雪举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仲逍愕然，只能机械式的举剑招架，半晌才跟上若雪的节奏。
　　“若雪，是我，你清醒一下，看看我。”仲逍边挥“火舞艳阳”抵挡，边开口。
　　若雪一语不发，只是不停的舞动手中宝剑，银练般的月剑上下翻飞，穿梭于仲逍周身。
　　如月影疏梅，斑驳冷冽；又恍若广寒天光，扑朔迷离，密密的罩住任仲逍。
　　
　　“若雪，先对不起了，不要怪我！”仲逍剑上加紧，“火舞艳阳”腾起一片日光，刺破了银练的清冷，逐渐扭转下风。
　　
　　不远处，秦四也与傲天凡战得正酣，一柄极具风骨的雅扇，竟化作最犀利的武器，同另外几人合围天凡，打个平手。
　　
　　打斗中，忽听有人闷哼了一下，大家下意识的循声。
　　仲逍不禁心头一紧，原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方伯远手臂被旁观的沈经天，施冷箭暗器击伤，顿时血流如注。
　　“师兄！”仲逍急切起来。
　　
　　沉稳厚重的伯远，只是简单撕下衣袖，点穴止血，并将衣衫系在伤口下方，就继续还手。这个铁血铮铮的男儿，不顾自己，却不忘递给仲逍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得她心血沸腾，加入战局，襄助亲如兄长的方伯远。
　　
　　厮斗耗时费力，半天不见胜负之分，沈经天耐不住了。
　　
　　“好啦！别打了，傲天凡你要不想清儿有恙，就给我乖乖停手。”他扣着冷逸清脖颈的手收紧。
　　傲天凡真就生生的停了手，寒光杀人般的直指沈经天。
　　
　　“快，你赶紧告诉我藏珍阁在哪，咱们尽快了结！”
　　傲天凡毫不犹豫的一指断崖。
　　
　　沈经天仰天狂笑，“你想以如此拙劣的手段，引我上钩，太瞧不起我了！”
　　天凡表情始终如一，冷声道，“信不信由你，只要你放了清儿，藏珍阁任你予取予求，我决不阻拦！”
　　
　　“为什么！谁来给我个解释？”冷逸清挣扎着说，“又是十九年前，同门相残的一幕，只不过这次天凡和四哥换了位置，谁能告诉我！”
　　“我能，冷！”
　　
　　熟悉的称呼在冷逸清耳边响起，接着一声惨叫，霸剑门的一位堂主当即倒地身亡。
　　他身后另一队人马峥嵘突现，为首是仲逍古怪、孤冷的师父。
　　
　　“你是……”逸清试探，想印证心中的答案。
　　
　　仲逍的师父抬手在颊边摸索，忽然一个使力，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撕落，另一幅容貌现了出来。
　　
　　在场的人，反应各异，奇妙无比。
　　
　　沈经天愕然、惊惧，显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冷逸清却是眼含热泪，惊喜不已。
　　傲天凡、彤野、叶潮生则一派了然。
　　
　　霸剑门中人，和年轻一辈因不认识，都很茫然。
　　惟有任仲逍、冷如冰惊诧不已，但并非是因为见过，而是这人竟然长了一张与“邪美公子”钟斯岳颇为神似的俊逸脸庞，而近乎美艳的右颊上，却愣生生有着一道骇人的伤疤，从眼底直到下颌。
　　与钟斯岳迥然不同的是，钟斯岳邪有些邪佞，而他更绝冷肃杀，不近人味。
　　仲逍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师父，张口结舌。
　　
　　“覃哥，原来你还活着！”冷逸清动情地呼唤。
　　“当然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魔头你不要认为当年杀了我，嫁祸天凡，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天不绝我，我们活下来了。”八剑盟老七——覃维岳，露出森森白牙，向着沈经天，像个索命的阿修罗。
　　
　　沈经天此刻终显怯意，毕竟最为忌惮的人就在眼前。
　　
　　哪知——
　　覃维岳几个快步向崖边走去。
　　“你敢不敢跟来，一窥藏珍阁真容。”言罢，真的纵身跳了下去。
　　
　　狠绝无比的沈经天，碰上了“七杀修罗”覃维岳，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没了应对，呆呆的对着断崖。
　　




绝地藏珍

　　“七杀修罗”覃维岳纵身一跃，瞬间消失于断崖边的身影，一下子洗白了众人的脑子，只除了知情的傲天凡，别人许久都没有反应。
　　
　　不过，沈经天也非省油的灯，思维空白的停顿后，他马上神思急转，扫视身边的人。
　　“潇湘，你先来！”他不怀好意的微笑，以下巴点指冷潇湘。
　　
　　冷潇湘始料未及，所以突地顿了一下身体。
　　“门主！为你大计着想，还是由我先探究竟吧！夫人下去，恐怕不妥，没什么用，别坏了事！”九名童子忽然插话，竟要以身犯险。
　　“嗯！好，果然忠心，那就一起跳吧！”沈经天奸猾的顺水推舟。
　　
　　潇湘冷笑，不急不慌得至崖边，“我就知道，我与你的约定和纠葛，无非是与虎谋皮，讨不到便宜的。只怕我敢跳，你却不敢跟来！”
　　“别废话，快跳！”
　　
　　冷潇湘回头，用手环指一圈，“都来吧！傲天凡、冷逸清、沈经天，还有想了结这些恩怨的人，大家一起下去吧！”说完，她也倾身而下，霎那消失。
　　“夫人——”童子唤到，也飞身下去。
　　
　　沈经天赶忙凑近崖边观望，半晌既未闻人的叫声，也未闻落地的声响。
　　他迟疑了一会，面对藏珍阁的诱惑，牙一咬，终于决定。
　　“秦四，跟我一起下来。”他阴阴的道，“若雪，你不会弃你娘与不顾的！”
　　这两人一个欣然乐意、一个面无表情，齐齐的站到了沈经天身后，准备着。
　　
　　沈经天很满意，他擒着冷逸清，回头对傲天凡示威，“傲天凡，我就不信，清儿下去你会不跟来。”
　　言罢，崖边几人连同被擒的冷逸清也一起没了影。
　　
　　“若雪、清姨。”仲逍见重要的人纷纷落崖，急了起来。
　　“别急！”傲天凡沉声，稳住阵脚。“下边没有危险。”
　　仲逍疑惧不已看着他。
　　
　　“彤野，潮生，你们带着后辈们守住这里，解决剩下的麻烦，不能彻底，也可以抵挡一阵。”傲天凡指的是霸剑门余孽。
　　“放心！”彤野保证。
　　
　　“仲逍、伯远，还是你们俩跟我下去吧！”傲天凡吩咐，“伯远，你行不行。”
　　“没事，小伤。”方伯远轻描淡写。
　　
　　“宣文，照顾好他们。”仲逍担心。
　　风宣文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我要跟去！”如冰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你，为什么？”仲逍深深地看着她。
　　如冰有些不自在，别过仲逍的眼光，“师父、师姐，都在下面，我怎么能……”
　　“别说了，不行！”仲逍仿佛看透了什么，严厉的拒绝了她，“前路艰险未卜，你是绝然不能跟去的。”
　　“我……”
　　“别说了！前辈，我们走。”仲逍理也不理，气得如冰跺脚。
　　
　　傲天凡、任仲逍、方伯远逐一飞落。
　　
　　余下的人，开始了戒慎的试探，随时准备动手。
　　霸剑门的人蠢蠢欲动，触发了战斗的继续。
　　而就在大家忙着混战时，却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两个人趁着疏忽，一前一后也纵身而下。
　　——————
　　寒极山果然是块宝地，它总是在不经意间，展示着神奇，深深地俘虏了置身其中的人。
　　
　　仲逍虽然相信傲天凡不会打诳语，可也认为崖下多半凶险。
　　谁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开始飞纵出断崖，她发现下方竟是直岩陡壁，傲天凡什么也没说，只是提气轻身，籍着偶尔探出的苍松稳住下落势头，仲逍也只好照做。
　　
　　哪知飞落山体三分时，陡岩直壁竟急转直下，向内凹陷，显现出一个比玉杉屏还大几分的硕大山洞平台，洞口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傲天凡率先改变速度和路线，几下轻点，循着洞口边似石级的突出岩壁，飘身落下。
　　仲逍、伯远也如此。
　　
　　仲逍刚一踏脚，始知这个秘密石洞的玄妙。
　　寒极山阴冷，此处又终年不见多少阳光，所以石级上又湿又滑，不时还结有些许冰凌，没有过硬的体力和功夫是绝然不可能进入石洞的，况且它有隐匿于断崖绝壁下，倘少些勇气，也不可能发现。
　　
　　因此，不论是发现它的心狠手辣的枭雄；抑或是觅得它的有勇有谋的英雄，必都是不凡之辈，断不会辱没了这个似仙如幻的所在。
　　
　　三人站稳，并未看到其他人的踪迹，仲逍不禁担心。“前辈……”
　　傲天凡早已察觉其意，“放心，下落者除甘心赴死，否则无不搏命寻找，再说这点难度，他们还应付得来。”
　　
　　傲天凡对着黝黑的洞口，忽然撩衣衫单膝着地，伯远、仲逍见状，心怀敬意，也在其后倒身下拜。
　　“爹，我又来打扰您的安宁了，孩儿情非得以，有些事终是要个了断的。您的嘱托孩儿一直谨记，丝毫不敢怠慢，也完成得很好。望您在天之灵保佑我等，一切顺遂。尘亦归尘、土亦归土，得偿恩怨、消泯情仇，还江湖一个清静。”
　　
　　“仲逍，你上前来！”天凡召唤，仲逍起身紧走两步，仍跪下行礼，“爹，我带了您最想见的人来了。”
　　任仲逍以为听错，竟在这里与素未谋面的傲剑道，有了何等的瓜葛。
　　
　　就听傲天凡继续道，“当年稚子已长大成人，藏珍风骨得以延续，八剑仁德有继，您瞑目吧！至于当年遗祸，我定当亲力除之。”
　　
　　仲逍越听越疑惑，刚想要问，傲天凡早已站起，探手入怀掏出了一枚灿烂夺目的夜明宝珠，瞬间照亮了山洞大半地方。
　　
　　人在暗处呆久了，乍见光亮，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仲逍眼前被夜明珠的光芒闪过，顿时一阵恍惚，待重新清晰后，竟见到一幅令人吃惊的景象。
　　
　　山洞又大又深，光影闪过不远十几米的距离处，所有先前跳下的人，奇怪的纠缠对峙在一起。
　　
　　沈经天仍是死死的擒住“救命稻草”冷逸清，不过他的胸前一片空门，暴露在“七杀修罗”覃维岳的手刀之下。
　　
　　覃维岳却也不能幸免的，被秦四的银扇威胁的浮点在胸口大穴之上。
　　
　　地上躺着半边是血的童子，手里拽着秦四的脚踝。
　　
　　童子的右肩插进的剑，却握在冷冰冰的若雪手中。
　　
　　最为奇特的是，冷潇湘竟然像个发疯的雌兽，白牙森森的咬在沈经天的颈项间，可她却被若雪生生的抓住臂膀，阻碍了进一步的势头。
　　而沈经天腾空的另一只手，则冒出一柄光寒铁冷的玄铁匕首，尖端指向冷潇湘心口。
　　
　　不成想，匕首前端一寸已被覃维岳牢牢的夹在两指之间，不能动弹。
　　
　　这些人像一幅静止了的图画，一动不动；又如同蛇咬自尾、互相忌惮，谁也不能动，谁也不敢动，牵一发则动全身。
　　
　　傲天凡迈开脚步，仲逍、伯远跟随，边走边觉冷森森，不断有寒气由洞内吹来，更为这样的对峙平添紧张诡谲。
　　
　　三人一点点接近，整个洞里只剩下风声、脚步声和呼吸声，静得骇人。
　　
　　“放手！”傲天凡直直的威胁，说给所有人听。
　　
　　大家却都不敢先动，生怕一个没了先机，就会命丧当场。
　　
　　“大家同时罢手，我保证，立刻带领你们去藏珍阁。”天凡再次发话，似有劝诱的意味。
　　
　　沈经天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心动了。
　　
　　天凡见机不可失，语气更甚道，“放，则同生，进了藏珍阁，你可为所欲为，或我们再算恩怨；不放，则共死，我即刻封了藏珍阁，触发断龙石，谁也别想出去！”
　　
　　沈经天眼神一紧，“好，要我们放手可以，但我有条件！”
　　
　　仲逍气结，“你不配讲条件！”
　　天凡拦住她，不慌不忙却目光锐利，“说！！”
　　
　　“很简单，大家一起放，不能伤了我们。”
　　天凡点头，一甩衣袍，潇洒俊逸的走向他们。
　　
　　沈经天被这突然的举动怔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抽回指着冷潇湘的凶器。
　　
　　傲天凡向覃维岳点头示意，肃杀的修罗眼都没眨的撤回手刀，然后弹指震起秦四的银扇。秦四受到沈经天讯号，当即收手后撤。
　　
　　一时间，所有的牵制解除，只是歇斯底里的冷潇湘，仍不罢休的要上前。
　　“若雪，制服你娘，好好看着她！”沈经天不耐，“别坏了我大事。”
　　若雪机械般的拉过冷潇湘，虽然强硬，但不粗暴，既制止了潇湘的癫狂，也成功地把她护在身后。
　　
　　不过，沈经天却没有放开冷逸清的意思。
　　“前辈！”仲逍心急唤他，天凡却不理会，绕过一众人等，径直向内走去。
　　
　　仲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跟从，经过若雪身边时不舍的凝望了若雪，却只得到冷冷的目光相对，不禁拧眉伤心。
　　
　　沈经天将这一幕收在眼中，却有说不出的得意，仿佛是自己的一件成功作品。
　　
　　“把水火剑给我！”傲天凡朝沈经天伸手。
　　沈经天狐疑，以为听错。“给你！你不是疯了吧！”
　　
　　傲天凡同样不管他的叫嚣，一直走直到洞的尽头。
　　一面巨大陡峭的石壁，立在大家面前，封住去路，更勾起了疑惑。
　　
　　“你竟然骗我！”沈经天恼怒。
　　
　　忽然——
　　傲天凡定定地捧着夜明珠回头，宝气珠光中竟如仙堕凡尘，七分俊逸中竟混着三分魅惑，看得在场每个竟有些把持不住的迷醉。
　　“信不信随你！”他飘忽的开口，为刚才的仙逸中添了几抹鬼气。
　　
　　沈经天回神，戒慎的冷哼，显然在仔细考虑。
　　
　　伴着冰冷的寒风，藏珍阁的面目似乎更近了。
　　
　　沈经天考虑之际，傲天凡捧着夜明珠一直走到墙壁面前才停止。
　　随着他的接近，洞里陡壁也被映个一清二楚。
　　
　　中央高处有一个探出的石台，在还算平整的壁上显得有些突兀。
　　墙壁脚下，立着三个石柱，因为太贴近洞壁，而且颜色极度相近，所以不仔细看是很难分辨的。
　　
　　傲天凡微踮脚，将夜明珠摆放于石台上，顿时临生奇景。
　　
　　宝珠的光明似星芒，向着四周发散开来，非常有序。
　　洞壁上恰有八个方位竟似新磨之镜，熠熠的发射着明亮的光彩，顿时照亮了整个洞穴，一扫阴郁黑暗的气氛，如同灵境仙台，水月洞天一般。
　　
　　在场的人无不感叹，傲剑道不愧为一代大师，能将自然和人工的结合的天衣无缝，还未见珍宝却感觉贵气十足。
　　
　　沈经天一见竟捻须大笑，“师父呀师父，想不到你都死了，还藏了那么好的地方，看来我当年真是下手早了，否则留你几年，兴许还能助我得成霸业。”
　　
　　覃维岳铁青着脸，眼内的寒光直射沈经天，几欲刺穿他。
　　
　　“想好了吗？”傲天凡问得仍旧从容。
　　“好，我量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招，秦四，把剑给他。另外，秦四、若雪，你们一人一把剑，看好它们，及时取回。”沈经天做了决定，认为这样自己还是有便宜的。
　　
　　傲天凡接过秦四递上的水火剑，一左一右擎着对着地上两侧的石柱，直直的插了下去。
　　原来石柱暗藏玄机，有一道缝隙，刚好容纳宝剑。
　　
　　宝剑入石，夜明珠下的石壁，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崩裂声，并伴随着金属咬合声，陡壁竟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了另一片洞天，而水火剑正是进洞的钥匙。
　　
　　洞口不大，看不见里面的状况，不过洞方一开启，随即闪出瑞气千条。
　　刚才还熠熠生辉的夜明珠光芒，一下子就被盖了过去，湮灭在更为耀眼的祥贵之光中。
　　
　　沈经天先是惊讶，后是一片狂喜，拽着冷逸清就要进入。
　　
　　“慢，金光之气过锐，先要泄之，才能进入，否则被人气冲撞，引起山石不稳。”傲天凡立刻阻止。
　　“哼，傲天凡，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沈经天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早已管不了那么许多，立刻闯了进去。
　　
　　天凡见阻止不成，只得跟进。
　　剩下的人，也一一随行，穿过洞开的石门，踏入奇玄妙幻的藏珍境地。
　　
　　说是阁，其实就是个原始的山洞，不过经自然雕琢，有些人间楼阁的味道。
　　
　　先是窄窄的廊道，然后有略经加工的石级，循级而上则是三层平台，随着逐渐升高，看不清最上一层的布局。
　　
　　廊道两边的山体内，遍地都是未经熔炼的金银矿砂，以及没有雕琢过的宝玉原石，而刚才的光芒，也正是它们齐齐发出的。
　　
　　沈经天看的一脸陶醉，“死老头子，还真藏了不少好东西，居然生前没透半点口风，有两下子。”
　　他单手掬起一捧金银矿砂就往袖袋兜囊装，顾不得边装边撒。
　　
　　“沈经天，拿开你的脏手，你不配碰爹的东西。”冷逸清挣扎着。
　　“爹？！叫得真亲热！你不恨傲天凡的绝情背义了，又认你那个相公了，女人真是善变，”沈经天掐着冷逸清的面颊，恨恨道，“我从当年就那么爱你，就连过去的何府都盖了独一无二的揽清别院，知道吗——揽清别院，我时时刻刻都想把你揽在怀中，偏你不识时务，恨着他却还念着他，十九年呀，一入冬下雪，你就伤心悲泣，也是十九年，你却连正眼瞧我一下都没有。无怪世人说女人最难捉摸，看来与其念着个不值的坏女人，还不如坐拥财宝、武功、权势，有了这些别说女人，就连天下都能收服，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是，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坏女人，是个瞎了眼的坏女人，错认歹人是亲人。”冷逸清说罢，一抬手，不知何时顺手得的，竟多了一片状若刀锋的白玉片岩，猛刺自己的哽嗓。
　　
　　覃维岳失声，“清，不要！”
　　天凡更是急白了脸，“清儿！”掌间厉风骤起，瞬间劈向石刀。
　　仲逍干脆是欲扑之势，大叫清姨。
　　
　　“想死，没那么容易。”沈经天也非等闲，立即从袖间拽出形如水波，至柔却至利的泽剑，既削掉了白玉刀锋，又迸飞了傲天凡的掌风，顷刻间将危及化于无形。
　　
　　“万顷波形！”覃维岳不可思议的喊道，第一次有些乱了阵脚。
　　“哟！你还记得！”沈经天很得意。
　　“不是被我……”七杀修罗诧异。
　　“被你怎么？被你毁了吗？”沈经天忽然狂笑，“你当年拼死拼活毁掉的，不过是我硬逼老头子铸成的几乎乱真的替代品。”
　　
　　覃维岳错碎钢牙，冷冷地瞪着沈经天。
　　“如果我说的没错，你的岳剑恐怕早已同替代品一起葬身崖底了！”沈经天近乎炫耀的挥动泽剑，洞中泛起阵阵仿佛碧水泽国的乌色冷光，划过众人的脸庞。
　　
　　“傲天凡，你以为要了水火剑做钥匙，咱们就平手了吗？现在我依然占了上风，我就是要压得你不得翻身，不论是财宝权势，还是心上之人，都要打得你服服在地。”
　　
　　沈经天越说越狂傲，突地一把使劲将冷逸清推给秦四，“小四，交给你，这可是咱们的王牌！”
　　
　　秦四扶住踉跄的冷逸清，将银扇搁在她的颈上，以示威胁。
　　
　　沈经天快步走过廊道，直奔三层平台。
　　“你们不许靠近！”他朝傲天凡一行四人喊喝，“秦四，若雪，你们上来，还有你们俩，”他一指受伤的童子和冷潇湘。
　　
　　傲天凡注视着他们循石阶而上，竟还沉得住气。
　　“前辈，为何咱们不……”仲逍心急。
　　“他拿不到的！”傲天凡回头对她说
　　“拿不到什么？”仲逍一头雾水。
　　“当然是寒极山藏珍阁的秘密。”天凡忽然笑了，“走，咱们也跟上。”
　　“他不是不让我们靠近，会不会危及到清姨？”
　　“没问题！”天凡再次保证。
　　
　　他们刚迈步，就听站在第二层的沈经天朝这边喊道，“傲天凡，你过来，快一点！”
　　仲逍不禁诧异傲天凡的妙算，跟着他步上石台。
　　
　　石台的第一层，错落有致的摆放着数不胜数的奇珍古玩，其中有六尺高海底血珊瑚；惟妙惟肖的汉白玉石画；上古时代青铜方鼎；乃至巨大罕见的金丝楠木条案，另外散放着各式各样珠宝玉器，名字名画，甚至还有一个顶级紫檀木盒中，放着一方只有皇帝才能堪用之的田黄宝玺。
　　
　　仲逍暗自猜测，傲剑道除了是当世的铸剑大家，竟也是个颇具风雅品味的赏玩家。
　　
　　相比一层绝世奇珍，二层就要逊色多了。
　　
　　石台上黑压压的叠放着众多完整和残缺的剑，有通体乌黑，钝若无锋的；有银亮轻灵，遍闪寒光的；也有奇形怪状根本不似剑的。
　　
　　这些废铜烂铁看似无用，实则绝非如此，它们才真正是凝聚了傲剑道毕生的精华所得之珍。
　　貌不惊人的兵器堆中，既有古代流传下来的传奇名剑，又有傲剑道自己曾为当时豪杰铸造的绝世好剑。
　　
　　如果说一层石台代表着世人梦寐以求的财富，那么这层石台则象征着人人欲得的力量和权势，想必更合沈经天这些野心勃勃人的胃口。
　　
　　而那个野心家，现在正站在将近三层的石级末端，几个人止步不前，看起来心有不甘。
　　地上还有不断运转的绞刀和翻板，张牙五爪。
　　“该死的老头，秘密都要到手了，竟然还设这样的机关！”沈经天气急败坏的抱怨。
　　
　　任仲逍跟在傲天凡身后，看到了藏珍阁内奇怪的第三层。
　　也许是最接近洞的上端，四周格外的安静，空气也平和了许多，甚至在洞顶能看到不少小孔透进斑驳的阳光，竟在这透骨寒冷的寒极山内感到了些许暖意。
　　
　　平台也宽阔了许多，远远的看不太清楚。
　　只是在平台口的石级前，有着很多狰狞似狼牙交错的怪石，以及王道的机关，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踏入石台的地上，似乎还有字。
　　仲逍凝目力，定睛细瞧。
　　
　　苍劲的行草，凌厉潇洒：
　　绝世藏珍，惟傲家二人同启，示传承德艺，谨守诺言之心。
　　
　　“你也看到了，得两个人来，爹也仙逝了，没有办法。”傲天凡凉凉的耸肩。
　　“放屁！”沈经天气得口出秽言，“你当我三岁小孩，快点儿！”
　　
　　傲天凡作势上前踏了一步，果然绞刀和翻板仍没有停止的意思。
　　
　　沈经天开始失了耐心，举剑就砍。
　　不过这些机关似有生命一般，竟有飞箭射出，迸飞了他的剑。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谁让你这魔头，杀了我的女儿。老天开眼，爹洞察先机，不会让你得逞的！”冷逸清笑中带泪，嘲讽着沈经天。
　　
　　沈经天刚还颓然，闻听此言，闪电般将泽剑刺入冷逸清的肩头，鲜血顿时顺剑而下，“笑我！恐怕你还没有资格。傲天凡，你给我乖乖的想办法，否则我就让她死。她不是也算半个傲家人吗？如果得不到，那咱们就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慢！”傲天凡心疼得一凛，抬手急喊，“我答应你！”
　　然后他突得躬身，深深施了一礼，“爹，孩儿无奈，破了诺言，请恕我这次只为自己活上一回，待救了清儿，我自当谢罪。”
　　
　　他抬头，深深地看了冷逸清一眼，目光中包含着无限情意，冷逸清虚弱的嘴唇颤抖，奋力的回应，同样的凝望，没有恐惧竟是一种奇特的安心。
　　
　　“傲家还有一个人！”天凡收回眼神，一指旁边，“她就是！”
　　
　　所有人都盯着她——任仲逍，不可思议。
　　
　　就连仲逍自己也无法接受瞬间发生的变化，瞠目瞪着傲天凡的手指，张口结舌。
　　




亦真亦幻

　　冷逸清最先有了反应，“天凡，你说得是真的吗？”
　　傲天凡点头。
　　“那季遥……”
　　
　　“关于季遥，”天凡顿住，“仲逍，请你谅解我！”
　　“谅解……？”仲逍还没消化身世的突变，根本无法深思傲天凡的话语，“谅解什么？”
　　
　　“其实，季遥才是替身，她是你师父和我，在你小时候为了掩饰你的身份，刻意安排的，也为了将来为你挡掉灾祸及性命之虞……”
　　
　　“好啦！你不要再说了！“仲逍忽然觉得热血上涌，锥心蚀骨的痛，“到底为了什么，可以牺牲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性命来维护，我真的那么重要，值得你们这样？”
　　她厉声质问傲天凡。
　　
　　“为了一个承诺！”傲天凡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悲凉和无奈。
　　
　　“你好残忍！比沈经天还残忍！”仲逍指责，满脸的凄然，又突然觉得这世上，自己才是害死季遥的真正罪魁祸首，哪里有资格指责别人。
　　
　　“命运真爱捉弄人，我一心一意寻找时，得不到，很痛苦；当我真的得到了，更痛苦。不要，不要在这样折磨我了！”仲逍彷徨的自语，看的人心酸。
　　
　　“不对！”冷逸清并未表现出惊喜，却是深深的质疑，“我的孩子是个女儿，可仲逍……”
　　“没错，仲逍就是女儿身”傲天凡揭开了一个隐藏已久的惊人真相。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仲逍的身上，仿佛这个秘密堪比宝藏，牢牢地吸引着大家。
　　
　　瞬时间，所有初初知情的人，表情丰富的像在演绎各种角色，颇值得玩味。
　　
　　作为母亲，冷逸清先是极度惊讶，仿佛仲逍的身份是天下最最不可能的事；然后由惊至喜，许久不见开心笑容的脸上，闪动着不可思议的柔和光辉，深深暖着人的心；不过，喜极终要轻泣，透明如水晶般的眼泪沿着脸颊，无声的滑落，一下子洗去多年的饮恨和愁苦，拨云见日。
　　
　　尤其是她一系列表情变化的同时，先前的坚毅似乎更胜了几分，隐隐中如同脱胎换骨，别具不同的味道，让人不禁遐想当年的冷逸清，会是如何一番光景。就连架在颈间的威胁，也微不足道了起来。
　　
　　当然，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不爽。
　　
　　可是——
　　这在场的人中，脸色最难看竟不是沈经天，而是冷潇湘。
　　
　　她也是面带惊色，不过这样的神情中，更多是含着无法释怀的恼怒。冷潇湘死死的盯着任仲逍看，仿佛目光可以改变她的真实身份，抑或是可以斩断她与冷逸清、傲天凡二人的关系。
　　
　　只可惜是她自己，交错于惊怒神情的颓丧，轻易地出卖了她，道出了一切已成既定的事实。
　　
　　冷潇湘转头向着沈经天嘶喊，“你不是说那个孽种死了吗？为何你不遵守当年的约定？让我功亏一篑！”
　　
　　这个魔头竟然带着笑，闻听此言也不急恼，“潇湘！我说过当年我是亲手了结了那个孩子，也亲眼看着傲天凡带着孩子跳了崖，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她竟大难不死，我又有什么办法？”
　　
　　沈经天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异常凌厉的射向任仲逍，“不过我想，这次她不会有机会了！”
　　狠绝无比的光刺着仲逍的眼，扎着她的心，如芒在背。
　　
　　秦四似乎事不关己，专心的制住冷逸清，只是维持着一贯贵公子般的邪佞笑容，冷眼看着好戏。
　　
　　在大家纷纷以自己的方式，消化着仲逍秘密同时，却只有冷若雪是不为所动的。
　　她就像一眼无波的古井，深沉的站在那里，漠视周围的一切，也包括仲逍，为这寒极山又平添了了几分孤寂的寒意。
　　
　　“女人就是女人，怕什么！！你不是也有王牌吗？”沈经天开始循循善诱冷潇湘，仿佛还嫌不够乱。
　　
　　潇湘好似被猛地点醒，“对，我也有女儿！”她伸手一推若雪，“孩子，快去，上前认下你爹，告诉他，你的存在，争回咱们应有的权利。”
　　
　　冷若雪虽漠然，但也纳闷娘亲的举动，斜眼看着沈经天，没有动作。
　　“别光顾看了，你爹在那边！”冷潇湘抬手指着傲天凡。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傻了眼，呆呆的望着白衣贵胄的傲天凡。
　　
　　任仲逍更是一下子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久久不能言语。
　　思绪就像一团乱麻，紧紧地缠绕着她。
　　
　　若雪竟是傲天凡的女儿吗？
　　自己也是傲天凡的女儿吧！
　　那……
　　
　　任仲逍心中几个翻腾，一下沉到了谷底，身世也好、情爱也罢，为何自己总是多舛，
　　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现在惟愿赶紧救出娘和若雪，早日结束着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纷乱。
　　
　　仲逍下意识仰头，追寻若雪的目光，果然与之不期而遇，这也是自二人分离以来，第一次如此的交集，哪知却在这样意外前提中。
　　
　　神情依旧平淡，眼眸中却多了丝迷茫的求证，伴随稍纵即逝的痛苦。
　　痛苦是吗？
　　是为扑朔迷离的身世；还是为早已风过无痕的爱情。
　　
　　仲逍淡笑，仿佛无声的安慰，努力传达着坚定的爱意，心底却苦涩的无法言喻。
　　
　　若雪低头看着对面人的牵强笑容，再无波的心底也顿起阵阵微澜。
　　愈加迷乱的身世，先是沈经天，又是傲天凡，何时才是尽头？
　　那人藉着笑，不仅递过了感同身受的鼓励，似乎还有……
　　
　　“天凡！你给我个解释！”覃维岳铁青着脸，“你可别对不起清儿！”
　　冷逸清面对爱人的背叛，却出奇的冷静。
　　“天凡，既然当年你不为奇珍异宝，不为天下好剑，那对这件事，我只要听句实话，是你说的我都信！”
　　
　　傲天凡还是那样云淡风轻，他只对着冷逸清，缓缓地讲了一句，“许多烦恼，只为逸清，一晌留情！”
　　“你没忘！没忘……”冷逸清激动地嘴角轻颤。
　　“那样的珍宝，只配给唯一爱的人！”傲天凡语带禅机，深邃的注视冷逸清。
　　
　　“好啦！够啦！谁管你们的情爱乱账，现在我只要藏珍洞的异宝，赶紧给我开机关！”沈经天看着两人的你侬我侬，莫名烦躁了起来，粗暴的要求。
　　“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尽快让我上去！”他点指傲天凡。
　　
　　傲天凡不再多言，伸手拉起仲逍，走向第三层门口。
　　
　　傲天凡不再多言，伸手拉起仲逍，走向第三层门口。
　　
　　虽然这段距离不长，但他们每前进一步，在场每个有瓜葛的人，心都开始跟着上下起伏，或雀跃、或沉重。
　　
　　两块石头把守的第三层，可以说是最不起眼的，但却不知保守着怎样牵扯天下武林贪心的秘密。
　　
　　“仲逍，把左手伸过来！”傲天凡吩咐。
　　仲逍依言而动，左手平伸向前。
　　此时，傲天凡同时举起右手，向外翻腕。
　　
　　任仲逍有些恍然的会意，做了同样的动作。
　　
　　顿时，一左一右手腕上亮出了同样的圆形红色印记，像两轮冉冉的旭日，耀着众人的眼。
　　
　　仲逍因为若雪突现的身世，明知道眼前的傲天凡与自己的关系，但却无法开口亲密的呼唤，恭敬却又疏离，“前辈，这是什么，胎记吗？”
　　
　　傲天凡听到这样的称呼，竟略微怔愣，随即回答，“不是，这是傲家人对天下和武林的承诺，是责任。”
　　他迈步向前，将手腕贴近右侧岩石，仲逍也照做，贴在了左边石上。
　　
　　接下来，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第三层入口处两块岩石，闪出一片祥和的红光，就像是初升的日头，照亮了整个石台。
　　
　　这扑朔迷离的第三层，也逐渐现出了它的真面目。
　　
　　贪心无餍的沈经天，最为心急，用剑尖拨开傲天凡、仲逍，大步跨上了台阶。
　　秦四押着冷逸清也不敢怠慢，跟了上来。
　　然后是冷若雪、冷潇湘、童子三人。
　　
　　在入口处错身而过时，冷若雪的眼神对上了凝望她的任仲逍，深深地、却又闪烁着无法言明的含义。
　　
　　“若……”仲逍看着擦过的背影，生生地住了口。
　　
　　“这是什么，怎么会是这样？”沈经天急怒发问，似乎表达着对所见的不满。
　　
　　红日之光照过的第三层石台，既没有比金银古玩更珍贵的财宝，也没有比神兵利器更锋锐的刀剑，除了一个半人高的土石墩外，竟然——空空如也！
　　
　　沈经天气急败坏地拽过冷逸清，连带着忠心的秦四，因为他并没有放松手中对于冷逸清的威胁钳制。
　　“傲天凡！我看你是不想要她活命了，竟敢耍我……”
　　
　　“慢！”冷静自持的傲天凡，唯独面对冷逸清才有波动，仿佛她就是自己的神经。“我没耍你，中间就有你想要的东西！”他尽力压制住自己焦急的声音，不愿对手窥得弱势。
　　
　　沈经天将信将疑，翻手背剑走向土石墩。
　　
　　待他走到近处才发现，空荡的石台上唯一拱起的土石墩，并非如远远所见般空无一物。
　　
　　桌面大小的土墩上，竟生长着许多高矮不一，外形各异的植物。
　　
　　“这是什么？”沈经天不耐地追问。
　　
　　“月阴花！原来月阴花长在这里！”冷逸清突然讶异开口。
　　傲天凡晶亮的眼眸透出炫然视线，穿过众人，深深地注视着冷逸清，似包含千言万语。
　　冷逸清同样专注的回视，“我以为在月华宫……”
　　
　　沈经天看着二人间流动的目光，觉察出了些东西，逼问冷逸清，“快告诉我月阴花是什么？是不是寒极山的秘宝，是不是武林圣品……，快说！”他剑压冷逸清颈边，咄咄逼人。
　　
　　冷逸清刚硬的别过头，一言不发。
　　“不说话！”沈经天冷哼，“会有人开口的！你说！”他指傲天凡。
　　
　　傲天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个重大决定，“没错！它就是月阴花！”
　　“天凡，不要！”冷逸清阻止，“为了我，破了誓言，不值得！”
　　
　　“我半生为誓所累，身不由己，今天我将所有都抛诸脑后，只为你活！”傲天凡朗声。
　　仲逍看着素来处变不惊的人，竟如此至情至性，不禁为双亲的爱情，盈暖于心，几欲哽咽，顿时获得了无上的勇气。
　　
　　“月阴花是天下至宝，武林神物，上古流传至今，服食之可通天地之脉，贯周身六轮，增长功力，拒外界所有毒侵，起死回生、逆转阴阳，获得统御天下的异能。”傲天凡娓娓道来。
　　
　　沈经天边听，眼睛边亮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月阴花，生怕错过。
　　待傲天凡话音一落，他已伸手至土石墩旁，迫不及待的采撷了就要放入嘴中。
　　
　　“你不后悔！”傲天凡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后悔？后什么悔！只怕要后悔的是你们吧！”沈经天得意。
　　“做什么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想得到越多，付出的就越大！”傲天凡再次警告。
　　
　　被贪欲迷眼的沈经天哪还听得进去，不顾一切的将月阴花吞入腹中，并就地打坐调息。
　　
　　半晌，就见沈经天头顶冒出热气，似是气运头顶贯通周身，可是他的右边面颊也越来越红，发着妖异的光芒。
　　
　　然后，沈经天收功，站了起来，不可一世的睨着众人，“这一回，看天下谁还能与我为敌，所有的一切的都在我的鼓掌间！”
　　
　　话语出口，所有的人静了下来，也包括沈经天自己。
　　整个藏珍洞死寂一样，只有刚刚雌雄不辨的声音还在回荡。
　　
　　沈经天脸色突如死灰一般，猛然回头，借着光滑如镜的洞壁观瞧。
　　“不！”恐惧的长啸响起，夹杂着无限的愤怒。
　　
　　洞壁上映出一张脸，很是俊美，只不过左边是邪佞霸枭的男子，而右边却是妖艳无比的女子。
　　诡异和谐，如同双生。
　　




两张面具

　　有能者，深藏不露也！
　　————题记
　　
　　藏珍洞里除了傲天凡一脸了然外，每个人神情都透着不可置信的诡异。
　　
　　目光聚集下的沈经天先是呆愣，随即狂怒。
　　“你骗我！”他死死的盯着傲天凡，风暴满眼。
　　
　　假如这世上，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傲天凡早已死了数次了。
　　
　　看得出，若不是忌惮对方的身手，沈经天早就扑向傲天凡了。
　　他的脸本就够诡谲，配上怒不可遏的神情，就如同地狱的妖魔苏醒，籍着洞顶圆洞射来的光线，映遍每个角落。
　　
　　“你竟敢骗我！什么能得神功，不过是把人变作这幅鬼样子。”沈经天就要伸手拉扯冷逸清。
　　
　　“慢！”傲天凡赶忙喝止，“我没有骗你，你可以运功验证一下！”
　　沈经天微一运功，顿觉丹田劲如泉涌，源源不断，内力前后相继无穷。
　　
　　他稍压强怒，“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指着自己的脸，亦雌亦雄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的滑稽。
　　
　　“这就是——代价，是你必须付出的！”傲天凡声震铿锵。
　　
　　沈经天听罢，表情一时阴晴不定，不知在思虑何事。
　　“有没有解决的方法？”他忽然放低身段询问，虽然语气缓和，声音却阴沉压抑。
　　
　　傲天凡略为沉默，瞟了一下被秦四牢牢束缚的冷逸清，终有答复。
　　“没有！”他眼神决绝的开口。
　　
　　覃维岳咬牙，“天凡，你疯了！他手里有清儿，就是编，也要先骗骗他，把清儿救过来再说！”
　　“稍安勿躁！我自有……”
　　“这时还稍安什么，我真是服了你了。”覃维岳粗暴的打断，严重破坏了邪俊的形象。“真不知道，她当初怎么就选择，嫁了你这么个脾气的人，要是我……。”
　　“七杀修罗”自觉有些失言，生生住了话语。
　　
　　“不是她选了我，也不是我选了她，而是命运，是命运选择了我们，是爱情收服了我们，将我们紧紧地绑缚在一起。”傲天凡眼神飘远，任谁都能嗅出一抹回忆的味道。
　　
　　任仲逍听来却也别有感同，自己和若雪何尝不是被命运选择，同时又被炽烈的情感所收服的呢。
　　
　　“没有！没有！没有……”沈经天忽然独自喃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静默。
　　
　　突然，他猛地抬头，半男半女的脸孔，闪烁妖异，透着嗜血的光芒。
　　“好，既然你没有解决的方法，我倒是有一个。”说罢，他慢慢举起泽剑，铁色寒光的剑花，划过面前，“那就把见过我这副样子的人都除去，不就得了！”
　　
　　“小心，沈经天已入魔道，功夫又精进了一层，不可小觑。”傲天凡提醒大家。
　　
　　覃维岳，方伯远，任仲逍闻言，均十二万分注意，随时迎战。
　　
　　沈经天左手翻掌，右手持剑一下扑了过来。
　　傲天凡、仲逍等四人，将他团团围在当中。
　　
　　“月阴花”不愧上古神物，虽然将沈经天变得不男不女，却真赋予了他极大的力量。
　　饶是武功如此之高的四人，合力也不能奈何于他。
　　
　　这个魔头的身影快如闪电，周旋于四人中间，鏖战多时，丝毫不见疲态。
　　他掌剑交错，咄咄逼人，一时间竟死死的压制住了仲逍他们的攻势。
　　傲天凡等人，轮番进招，竟也得不到便宜。
　　
　　傲天凡、覃维岳当世两大高手，有深厚的武功加持，与发狂的沈经天打个平手，钳制住了他左边似黏身游龙般，不断逼近的肉掌。
　　
　　而右边，仲逍仗着日剑在手，尚能抵挡一阵。不过她毕竟年轻，纵使武艺极佳，可是火候却不老到，所以略处下风，好在有师兄方伯远鼎立相护。
　　
　　然而，兵贵速，不贵久。
　　五人相持半晌，终于现了破绽。
　　
　　说来也奇，沈经天借“月阴花”左右幻化不同性别之身，修成的武功竟也泾渭分明。
　　左边仍为男子身的拳掌，刚猛无比，像是蓄积已久，近乎爆发的火山，掌掌罡风，招招致命。
　　而那化为女子的半边，将本就薄利轻灵的泽剑，发挥到了极致，若同乱窜水泽的银蛇，带着寒气逼得仲逍、伯远直退。
　　
　　这样阴柔的剑路，竟然如克星似，把仲逍的“火舞艳阳”吃得死死的，丝毫不得优势。
　　
　　战至难解难分时，沈经天突然变招，让出左侧空门，毫不顾忌被傲天凡、覃维岳致伤致死的危险，不要命的摆剑，专注向任仲逍攻去。
　　“孽种！我就是要你的命。”
　　
　　仲逍未料，他又如此一招，措手不及，无法闪避，只得举剑相迎。
　　却不曾想，此一剑看似轻灵，实际劲力无穷，似乎灌注了沈经天全身的力道。
　　
　　日剑竟抵不住来势，随着沈经天的进攻，锋刃却逼向仲逍，几近胸前、颈边。
　　方伯远一看不好，也进招泄劲，哪知这样仍不能阻止。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剑刃贴近仲逍身体时，伯远不顾危险，脚下错步挤进仲逍与剑刃间。
　　仲逍就觉身前一堵厚实伟岸的身影挡住光影，顿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向后飘散而来。
　　“师兄！师兄！”她的头嗡得一声，就势扶住后仰的方伯远，痛彻心肺。
　　
　　“伯远！”覃维岳、傲天凡见爱徒、义子受伤，被激奋起。硬生生的把沈经天拽回了战团。
　　
　　方伯远轻笑无声，低头看了一眼嵌进胸腹的宝剑，面色随着血液的流失渐白，“不碍事。”他安慰，“我壮着呢！只要逍儿没事就好。”
　　“师兄，大师兄，”仲逍急得咬牙，“我何德何能，偏要你们一个个这样相护。”
　　
　　“别傻了，逍儿，咱们一同长大，亲如手足，护上一下、挡个刀剑算什么。”方伯远说的轻松，却因为受伤开始轻喘，“再说，我尊傲前辈一声‘义父’，就视你为兄弟姐妹，你还得叫我大哥呢！”
　　
　　伯远开起玩笑，但他的伤却不是玩笑，随血流身体温度渐失。
　　
　　“大哥，对，你就是我的大哥。”仲逍感受着挚诚的情谊，双手圈紧方伯远，尽力温暖着这个敦实却又无力的男子。
　　
　　听着呼唤，方伯远笑得舒心，也更加虚弱。
　　“大哥，你忍着点！”仲逍把心一横，抽起伯远胸前的剑，并迅速点穴止血，扶他倚靠石壁，眼闪寒光，“我定要给你们报仇！”
　　
　　仲逍转身举剑相向，却亲见骇人一幕。
　　
　　此时任谁也挡不住的沈经天，再次变招。
　　“杀不了孽种，我就杀你心爱的人，傲天凡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阴冷的泽剑转瞬就刺向冷逸清。
　　
　　这次比刚才攻击仲逍的那下，还要狠绝，一击足以毙命。
　　“娘！”仲逍情急猛喊，亲切的称呼第一次脱口而出。
　　
　　冷逸清满眼暖意流转，对逼近的杀机竟完全无视。
　　“孩子！我……”似释了千斤重担，热泪顿时盈满眼眶。
　　
　　仲逍无暇回应，持剑先救母亲要紧。
　　
　　无奈泽剑快似闪电流星，尖刃已到冷逸清哽嗓。
　　“不！”任仲逍哀号，不愿再见至亲至爱之人有危险。
　　
　　沈经天的剑就这样直直的刺了过去。
　　仲逍心里揪在一起。
　　
　　“呛啷——”铁器相撞声，仿佛阻断时空。
　　仲逍愣住了，惨剧——并未如预料般出现。
　　
　　泽剑被一柄银扇，崩斜了轨迹，错开冷逸清的脖颈，却也划过了持扇人的脸。
　　
　　白净的面皮，伤痕顿显，却没有血迹涌出。
　　
　　他身影晃动，带着冷逸清后错数步，退至傲天凡、覃维岳身边。
　　
　　那人——竟是秦四。
　　
　　秦四倾身跪倒傲天凡脚下，“师傅，情急出手，夺剑护宝计划并未完满达成，请原谅。”
　　
　　傲天凡相搀，“你救清儿危难，何来责怪。至于计划，现在连我尚不能掌控，再作计议吧。”
　　说罢，他紧张地把冷逸清揽在怀中，“清儿，你受苦了！”
　　冷逸清微笑着安慰，却因穴道受制，全身无力。
　　
　　“沈经天，送你一件礼物，千万不要太嚣张！”
　　秦四随着话语转身，探手至颊边，“嚓”的轻声，撕了薄薄一层面具下来。
　　
　　沈经天真得收敛了许多，死死的盯着那张真实面目，冷哼出口。
　　“有本事，竟骗过了我的眼睛！”
　　
　　任仲逍看着秦四的新面孔，却是曾经的旧相识。
　　惊喜当场。
　　
　　这就是第一张面具，而它属于——再次登场的“邪美郎君”——钟斯岳。
　　
　　傲天凡没了冷逸清的顾忌，神色中的牵心焦灼顿去。
　　
　　“十九年前，你背叛师门，要挟我爹为你再铸宝剑，并妄想夺取藏珍洞的秘密。又设计嫁祸于我，让我背上弑父不义和冷血无情的罪名，最恨之事，你竟然利用清儿的信任，让她亲手灭我，置我们于多年无间的痛苦中。
　　
　　这十多年里，你名为儒侠，笼络武林人心，实际上却是幕后最大的黑手，祸乱四方。老天有眼，先后怜维岳与我不死。
　　
　　我将麟儿掩去性别身份，以免再遭你毒手。
　　又卧薪尝胆经年，培养爱徒钟斯岳，布局数年，将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为有朝一日将你除去。
　　
　　沈经天，你弑师是为不忠不孝；夺宝残害同门，是为不仁不义。
　　若不是忌惮你胁迫清儿，我等留力三分，早就将你碎尸万段了。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傲天凡以前所未有的冷冽语气，宣判了沈经天的死刑。
　　
　　沈经天听罢，低垂着头，浑身不住地发抖，仿佛极度恐惧降临。
　　
　　仲逍心道：魔头，你也终有这样的一日。
　　随即舞起“火舞艳阳”，就要出击。
　　
　　“哈哈哈哈哈……”张狂的大笑，夹杂着杀气，震退了她的意图。
　　“怕？！怕死我了！！我怕你们不使全力，让我杀来也没有意思！”
　　
　　亦男亦女的他开口，混着男人狂傲的挑战，女人勾魂的邀请。
　　半句透着妖异，半句透着邪魅。
　　配着洞里忽而明灭的光线，两个角色，一个演员，正在上演。
　　
　　傲天凡愣了，覃维岳愣了，仲逍愣了，就连刚刚现身的钟斯岳也愣住了。
　　
　　那样的震慑都无用了吗？
　　局势似乎脱出了掌握之中。
　　
　　“师父！”钟斯岳第一次收起慵懒不屑的表情，凝重的看着傲天凡。
　　“破釜沉舟，同归于尽，也要灭了他。”傲天凡杀意透骨，像尊冰雕般坚毅。
　　
　　“哎！慢！要玩大家就一起尽兴，可别慢怠了其他人。”
　　阴毒的沈经天，不怀好意的开口。
　　
　　“你不是爱傲天凡吗？”他对着兀自沉浸在自己虚幻世界中的冷潇湘，极尽所能得蛊惑，“那就跟我一块动手，他死了，不久永远留在你身边了吗？”
　　
　　“是呀！永远留在我身边，死了就永远不会走了！死了就……”冷潇湘呢喃，魂不守舍。
　　忽然，她似琢磨过了滋味，立即反口，“不对，他不能死，他死了我的爱也就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经天终于恼了，“贱女人，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枉我还器重，当你是颗棋子，留你何用？”
　　随着话音落下，这个妖魔竟然举起泽剑，毫不留情的刺了下去。
　　
　　“夫人！门主手下留情！”受伤倒地的童子拼命般扑了过去，护住了冷潇湘，被一剑刺进心窝，剑尖透体抵在潇湘腹间。
　　
　　“娘！”冷情如若雪，也是会担心至亲的。
　　
　　“别想妄动，你不要你娘的命了！”沈经天伸手一指她，像施了定身法，阻住了若雪。
　　
　　“童子，你这是何苦呢？”冷潇湘止不住潸然落泪。
　　“夫人，我曾发誓，会永远护着你的，不让他人伤你分毫。这回，我真做到了！”童子绽笑，然后再也没了动静，在世上留下了最后一个表情。
　　
　　“死了更好！都是没用的东西。”沈经天状似抽出泽剑，却藉着这个动作，将剑反复刺穿童子的尸体，剑尖要刺不刺的对着冷潇湘。铁器划过骨头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寒了所有人的脊背。
　　
　　“冷若雪，不想你娘死，就帮我杀了他们！”沈经天突然变得像个女子般的轻柔，阴阴的妖气。
　　他用下巴一指，“你，就对付她吧！”
　　
　　若雪望着被点到的人，深深明白，在这乱局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她嘴角上扬，打破了一贯的冷冽，竟然轻轻的笑了。
　　
　　“是那个叫任仲逍的吗？好！我答应你！不过条件是——放过我娘！”
　　“够爽快，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沈经天毫不犹豫，当下抽剑，狰狞的红沿着寒铁滴落。
　　他转过身，直奔傲天凡等人，顿时卷起腥风血雨。
　　
　　她与她，静静地看着对方。
　　彼此的眼眸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爱恨，不带嗔怨。
　　虽是注视，目光空远，偶有交汇，一触即错开。
　　
　　这边，玄衣修长的任仲逍，擎起“火舞艳阳”，若日神降世，红光飞舞。
　　那边，玉影翩然的冷若雪，抽出“冰肌玉骨”，如月神临尘，霜华满天。
　　
　　两人同时动作，日月相碰，拉开对决的序幕。
　　
　　冷若雪从几个方向不断攻来，封住了任仲逍所有可能的退路，一把月剑洒下点点碎银，很美也很危险，密不透风的将对方罩在当中。
　　
　　仲逍不敢怠慢，日剑幻化流火，击散月剑杀招。
　　
　　两位当世的少年英雄，棋逢对手，若不是如此情势，以她们的关系，恐怕穷尽一生，也不会得此一战。
　　
　　她们的剑招交错，身影纠缠，上下翻飞，忽而撩天，忽而刺地，忽而又腾空起脚。
　　
　　玄玉两道人影，不像是在交战，到似倾尽心力的共舞，只不过这支舞的名称叫——生死。
　　
　　倘不在如此危境，必会看得人心驰神醉，荡气回肠。
　　
　　两人服色不同，招数套路、刚柔气势截然相反，但有一点却是共同。
　　俊逸与脱俗的面庞上，均不带丝毫感情。
　　
　　剑招虽漂亮，毕竟少了几分生色。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另一边，却早已有了结果。
　　
　　傲天凡他们联手，竟不敌沈经天一人，俱被震得气血翻滚，还手不暇。
　　“好啦！不玩了！真没意思！”魔魅之人突然开口，身形如流星无痕划过，闪出战团。
　　
　　傲天凡等人极度骇然，这个魔头的功夫已臻如此境地，不知何人才能终了这场浩劫。
　　
　　“若雪，速战速绝，我没那么多耐性，活捉任仲逍作人质！”催命令符发下。
　　
　　冷若雪忽然变招，双手捧住月剑，恍如夜空天光，漫卷而下，“冰肌玉骨”竟似丝带柔软，绞缠住了“火舞艳阳”。
　　
　　仲逍反应不及，赶紧往回拽剑，纹丝不动。迟疑瞬间，若雪玉手已至咽喉，反手一扣，势成杀招。
　　“若雪……”仲逍想说话，却被若雪紧扣的手呛住。
　　
　　“哈哈哈……，真不错！我还真有眼光。”沈经天沾沾自喜，“带她过来。”
　　“若雪，你不能……，她是仲逍呀！”冷逸清嘶喊。
　　
　　方伯远见此，再次咳血不止。
　　
　　冷若雪在数道凛冽的目光中，将仲逍带向地狱的方向，不曾回头。
　　
　　沈经天站在二人身前，交泽剑至左手。
　　“真是个俊俏的孩子，我都不舍得杀你了。”他女子般柔嫩的右手轻抚仲逍脸颊。
　　
　　仲逍嫌恶想躲，却动弹不得。
　　
　　“那这样好了，我先不杀你！”他奸笑对着其他人，“傲天凡、冷逸清，还有……你们不是自命正直，舍生取义，不会不顾他人吗？！
　　
　　那好，接下来我做个测试。很公平，一剑换一剑。要么你们刺自己一剑，谁都行；要么我就刺她一剑。不想死，没问题，牺牲她一个，救活大家多划算。”
　　沈经天竟以性命作为筹码，诱惑众人，试图唤醒人们心中的邪魔。
　　
　　“你妄想！”傲天凡唾骂。
　　冷逸清却早已抄起地上的残剑，对准了自己，“逍儿，娘来救你了！”
　　
　　“清儿，不要，我来……”傲天凡抢上阻止。
　　“师父……我……”钟斯岳也加入。
　　还有覃维岳。
　　大家争在一起。
　　
　　沈经天轻抽鼻子，“多感人的一幕！”但随即突然变得狰狞，“不过，我看得很不爽，很没耐性。”
　　他转身对着仲逍左肩就是一剑，仲逍闷哼，鲜血顿时浸染玄衣。
　　“迟了，我决定还是刺她吧！”
　　
　　傲天凡、冷逸清看得揪痛，逼视沈经天。
　　
　　“心疼了吧！是呀，我也有些心疼！”
　　沈经天转过来，重又对着他们，心情格外愉悦，似乎很满意自己对局势的掌控，放松泽剑插在地上，，完全无视背后的二人，盘算着下一步该怎样玩弄眼前的众人。
　　
　　“你们说，下一个应该刺谁呢？”
　　
　　可惜，老天总是不遂人愿，这人，即包括好人，也包括坏人。
　　
　　“下一个……”声音幽然响起，却因虚弱有些继续不下去。
　　“是你！”另一个声音清冷开口，体贴接过。
　　
　　沈经天想动，头却被夹在如刑具般架起的日月双剑中间。
　　他只能用余光扫过。
　　
　　任仲逍面白却坚定，“这个机会终于让我们等到了，若雪，苦了你了。”
　　
　　“仲逍，不要多说，你的伤……”
　　冷若雪眼带热泪，眉目含情，完全不见先时的冷漠，流转间的神韵，竟美过天下任何一张脸。
　　
　　沈经天恍然了。
　　
　　那冷清绝情的眉眼。
　　毫无记忆的神情。
　　
　　其实，是张绝杀致命的面具。
　　而制造者，却是身边的一对璧人。
　　
　　可惜——晚了。
　　下一瞬，鲜血就顺着白衣淌下，喷涌不止。
　　




收服？收服！

　　藏珍洞经历了一阵短暂的静寂，如死了一般。
　　
　　有呼吸的人，骇得只剩下呼吸，呆呆地消化如此巨大的落差。
　　没了呼吸的人，死睁着最后的眼，显然消化不了如此的变化。
　　
　　“哈哈哈哈……”清朗的笑声刷过人心，“果然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布局如此缜密，演技如此之好，欺瞒了所有自以为江湖经验老道的人。我儿成人了，青出于蓝了！”
　　
　　傲天凡声调虽不高，但语气里的欣慰，是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的。
　　
　　任仲逍眼前一花，日剑落地，倒在若雪的怀里。
　　若雪紧紧地揽着她，情真意切尽显眼底，如珍宝失而复得。
　　
　　仲逍仿佛感同身受，回以一个眩目如暖阳的笑容，瞬间让人错以为，少年神诋就在人间。
　　
　　“哎！”覃维岳用肘轻碰傲天凡，“这小子，可学足了你当年十成十！且不说功夫，就论这俊逸潇洒，有过之无不及！”
　　
　　傲天凡看着对面的仲逍，笑得高深却又骄傲。
　　
　　“别露出一副狐狸相，当初我一教仲逍功夫，就发现她心性极灵，稍一点拨进境飞快。我厌她卷入争斗，不愿多传授时。嘿嘿……她就比你强了！”覃维岳故意卖个关子。
　　
　　“哦？怎么讲？”傲天凡随着话语好奇。
　　
　　“这点她既不像你，也不像逸清。懂得变通，随遇而安，不学就不学，也不强求。有机会偷偷学！我猜，就连你扮做我，每年回来探她，仲逍也似乎嗅得出味道，你后继有人了！”覃维岳为自己的爱徒，甚是骄傲。
　　
　　“你认为你了解她？”傲天凡反问。
　　“七杀修罗”傲气的一哼。
　　
　　傲天凡盯着不远处慢慢起身的两人，“纵然凡事皆轻，饶是情关难过呀！”
　　红衣欺近，“天凡，我要你一字不漏得解释给我听！”声音是温暖的，气势却强硬。
　　
　　傲天凡轻舒手臂，白衣飘然，佳人入怀。
　　“恭喜、恭喜，我十九年前的清儿又回来了，是该解释给你听，仲逍成人，我也该卸任了……”
　　他、她，红白映衬，又不知当年述说了，一段如何的奇情？
　　
　　“尘归尘，土归土。若雪带着你娘，咱们赶紧离开这个杀戮横生的藏珍洞吧！”仲逍建议。
　　冷若雪听到娘，忽然轻颤，心底冷意顿起，神韵流传的脱俗味道，竟去了大半。
　　
　　原来，事情还没有结束。娘揭破自己的身世，让自己面对仲逍，情何以堪？
　　
　　苦涩的痛楚，漫过胜利的喜悦。
　　
　　仲逍似有感觉，轻攥她的纤手，给与无言的力量。
　　有些总要面对。
　　若雪扶仲逍靠石壁站好，随即去向母亲方向。
　　
　　其实，当人们以为安全时，危险总是不期然而至。
　　
　　覃维岳、钟斯岳调头向外时，突然眼前闪过人影。
　　这人影也同时掠过，相拥的傲天凡、冷逸清身边，直冲着仲逍、若雪。
　　
　　“爹，不要伤害他们了，你做得孽够多了！”
　　
　　若雪忽然觉得有巨大的力量拉扯自己，她下意识抱住仲逍，背向外护住爱人。
　　
　　接着，后背冲击而至，奇怪！这触觉不似手掌，很厚实宽大，并不疼痛。
　　
　　面向前的仲逍看得真切，“沈经天！少商兄，你怎么在这？！”
　　
　　藏珍洞里，明灭光线下，恶魔竟陡然复生。
　　
　　“月阴花，果然神物！你们毁了我心脉，竟然无意识的助我重生，天不亡我！”
　　他的衣衫领口先前被剑划破，肌肤隐约可见。
　　伤口奇迹般愈合大半，肤色白皙中透着嫩粉，肌肉既有着男子的纠结，又有着女子的柔美曲线，矛盾而诡异，竟让人心旌神摇。
　　
　　此时这个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月阴花将他奇妙的融合了，同时赋予了他更深的功夫。
　　他不是最早的何其谦，也许亦不是先前的沈经天，他是谁？
　　恐怕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血，嘀嗒，嘀嗒的落在尘埃，沿着何少商的衣，沿着他插入何少商胸膛的手。
　　
　　所有空着手的人，围了上来，仅仅逼退了沈经天从何少商身前收手的距离。
　　“阻我者，无论谁，必死！”
　　
　　傲天凡、覃维岳几个人，一言不发，尽全力拚命死战，缠住魔头，将喘息的机会留给叠罗汉般相护的三人。
　　
　　“少商兄，我们如何值得你性命相护。”仲逍急躁，“若雪，快救他！”
　　若雪看着这个外表莫测难接近，却多次相救的人，无法维持一贯的冷漠，伸手就要施救。
　　
　　“不用了，我烂命一条，早晚有这么一天，是报应，我随着我爹在霸剑门也做了不少坏事。”阴鹜的何少商，露出少见的笑容，让人觉得不是那么难靠近。
　　“别管他！快！”仲逍催促。
　　“哎！我说不用就不用了！”少商挡住若雪的手臂，“我只想跟你们道个别，仲逍贤弟，可否耳语几句？”
　　
　　仲逍毫不迟疑，凑在少商耳边。
　　
　　“仲逍贤弟，我……请允许我称呼你——仲逍！”何少商气息微弱。
　　仲逍眼神恳切，示意赞同。
　　
　　“仲逍，自小我就被我爹培养成臂膀，助他完成霸业。初时，我只是想得到他的认可，所以我凡事算计，争勇斗狠，造下不少杀孽。直至，我在响晴居遇到你这个……朋友，爹派我暗中跟随你们，偶尔出手，取得信任。后来，我们大家有不少机会，一同历经江湖。我开始感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才明白，生活原来还有如此令人钟爱的一面。谢谢……”何少商开始断断续续。
　　
　　“我懂，不用谢！我也视你为友，少说点让若雪……”
　　
　　“你大气、光明磊落，连笑都是热的！”何少商打断她。
　　“你也可以的，实话说，我刚见你，惧你三分。我就说吗，人不要老阴着脸，会吓跑别人的，笑，多笑，发自内心的。你也可以是有温度的。”
　　
　　何少商真的笑了，从未如此的自然，仲逍忽然觉得这个有些阴沉的人，笑起来好像拨开乌云的蓝天，深邃、灿烂。
　　
　　“在潇湘夜雨楼，我是不得已的，请原谅我。”
　　“我明白！”仲逍见他只是言语，却不让若雪近身救治，有些急了，想起身让给若雪位置。
　　
　　何少商一把拽住她，“希望你记住……婚宴那晚……我俩在凉亭……说的话！”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不会忘记你这个朋友的”仲逍点头保证。
　　
　　“‘朋友’，我也是，这辈子……永不相忘，不管你是男……还是……女！”
　　何少商说着话时，仲逍早已起身，因此并未听见。
　　她把若雪推到何少商近前，站在若雪背后。
　　
　　若雪冷静的检查伤口，起手点穴，并要推宫过血。
　　随后的几下子，却被何少商挡下了。
　　
　　“不要白费力气……却救当救之人！”
　　若雪淡淡的看着他，静静开口，“你就是！”
　　
　　“谢谢……”何少商挣扎坐起，靠近若雪，“可否近身说话？”
　　若雪沉吟，“好！”倾身向前，挡住了仲逍的视线，外表看很像在治伤。
　　
　　“她是初升旭日，你是清空朗月，你们是相配的……应该得到幸福，这是缘分……也是宿命。”
　　“谢谢”
　　若雪看着他，说得由衷。
　　
　　“若雪，其实咱们……早有一面之缘，那时我六岁……你刚出生。”
　　若雪听了很诧异。
　　
　　“我若视你为妹……望你别拒绝……”他强撑着恳求。
　　她无法拒绝的点头。
　　
　　“好……”他再次笑了，“最后一个请求，妹子……要幸福，连我那一份……替我好好爱……她。”
　　
　　这次，话音随着生命戛然而止，
　　
　　“若雪，怎么样了？”仲逍焦急。
　　若雪握着逐渐冰冷的手，心也开始往下沉。
　　“大哥，我答应你。”她轻轻地保证，轻得只有唇动，没有声响。
　　
　　仲逍上前，才发现斯人已逝。
　　
　　她急了，开始抡起巴掌，抽打少商的脸。
　　“你怎么能死呢！你刚会笑，多笑笑，”她越拍越急，啪啪作响，“你别装死，你不是坏人吗？坏人哪能那么容易死的？！”
　　
　　“仲逍，”若雪拉住她，“好啦！仲逍，让他安心的去吧！”
　　
　　任仲逍愤怒着，牙关咬得吱吱响，双拳攥的青筋暴起，再次挣动伤口。
　　
　　“你杀我至亲挚友，伤我身边的人，我要宰了你！”
　　
　　一柄日剑，破开风声，直刺沈经天。
　　
　　“逍儿，不要冲动！”冷逸清担心。
　　傲天凡示意大家退后，“这该是她的劫数！”
　　
　　仲逍如拼命三郎，把剑舞的飞快，连劈带砍，夹着乱刺，却因为急躁不得法。
　　“你想杀我？！太早了吧！”沈经天掌风时而刚烈时而绵软，难以捉摸。“你们傲家个个都是傻子，明知灭不了我，却还送死，傲剑道是，傲天凡是，你也是。”
　　
　　仲逍毫不关心话语，只是杀红了眼，勇冠平日任何时候。
　　
　　傲天凡见胜负难分，恐仲逍吃亏，做了个决定。
　　
　　“仲逍，天舞轮回，日升月恒，若有月剑相辅，威力必倍增。”
　　一语惊醒梦中人，仲逍驳头回若雪身边。
　　若雪闻言，递过月剑。
　　
　　傲天凡继续道，“有了月剑，若有日阳月阴之血，开祭，势必为天下无坚不摧之物。”
　　
　　“何谓日阳月阴？”仲逍不解
　　“你有太阳胎记，就是日阳，若寻得有月牙胎记之人，即为月阴。”
　　
　　若雪忽然执起月剑，划破手指。
　　仲逍恍然，照此同做。
　　
　　傲天凡讶异，“清儿，若雪她怎么是……”
　　冷逸清也有些意外，“我也刚知晓，虽然我从小养育她，却并未见过她的胎记。不过，我也长给她服食月华宫后山的花草药材，想必是沾染上的吧！”
　　“难怪她可以不受沈经天的控制？”傲天凡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冷逸清不解。
　　“以后告知，当务之急，先除魔障。”
　　
　　本就漂亮的日月双剑，饮了血后，竟发出微热微光，红色愈加殷然，白色益发清冷，挣动着，仿佛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双剑合璧。”傲天凡比了一个入鞘的姿势。
　　
　　仲逍会意，将月剑送入中空的日剑。
　　
　　转瞬间，双剑交叠，若亲密爱侣，鸣动振翅，几欲凤翔。
　　金声玉振，传遍每个角落，金属觉醒的快意，通透着人们的毛孔，散遍四肢百骸。
　　
　　“日月剑还能这样用？”沈经天也惊讶了。
　　“这才是它的本来面貌。”傲天凡沉声道。“仲逍，你动日阳，若雪动月阴，须你们心意相通，共同催动，消灭于他。去吧！这是宿命！”
　　
　　仲逍，若雪擎起日月剑，攻向沈经天。
　　
　　此时她们手中的剑，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意识，紧追着沈经天的步伐，牵引着二人的动作。
　　“记住，日月剑出鞘，不见血夺命，是不会还匣的。”傲天凡提醒。
　　
　　此剑果然神兵利器，战至三十招时，仲逍错身旋剑，递至若雪手中，两人像陀螺一般打转，合围沈经天。
　　沈经天竟一个不慎，被剑划过左臂和侧腰，顿时鲜血喷溅而出。
　　
　　这剑似被施了魔咒一般，渴寻着淌血的伤口，不断进犯。
　　少顷，沈经天便伤痕累累，皮肉外翻，有几处甚至见骨。
　　
　　奈何，此魔头也非等闲，这些伤虽重，却不致命。
　　
　　鏖战处，仲逍、若雪眼神交换，心照不宣。
　　仲逍突然后撤，让出空档给若雪。
　　
　　若雪持剑对着沈经天，仲逍在她背后突地一个使力，似助推一般，就将若雪送至沈经天面前。
　　
　　“别杀他，这样你会被天谴的。”冷潇湘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若雪，你万万不可如此。”
　　这一下，骇得若雪生生地停住了手。
　　“娘，为什么！”冷静的声音在颤抖，让人读出了愤怒的味道。
　　
　　“娘知道，他该死，任谁都可以杀他，但无论如何不能死在你手！”
　　
　　“理由？！”若雪硬硬的。“他曾那样对待你我，对待其他人。”
　　说罢，她的剑继续就势刺进，丝毫不缓。
　　
　　冷潇湘见劝阻无用，竟生生插进若雪与沈经天之间。
　　“娘！让开！”再次警告。“别怪我六亲不认！”
　　
　　沈经天是何等妖异之人，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停顿间，他已瞅准机会，探手入白刃偷袭，反正这个半疯的人，也不在乎再有伤害。
　　
　　他用手抓住尖利无比的日月剑，血立即从他的指间流出。
　　
　　日月剑似乎感受到被缚，变得极为不驯的跳动，若雪猛醒欲挥招，无奈动弹不得。
　　
　　后面的仲逍上来，想助若雪一臂之力。
　　
　　沈经天见机会将逝，忙抓住剑锋，倒转向若雪的颈项。
　　若雪忙反击，不顾剑被攥住，就往沈经天的胸口上推去。
　　
　　两人拉锯生死间，冷潇湘介入了，毕竟她也曾是上代月华宫的弟子，亦经历江湖洗练，功夫本不弱。
　　再加上她抱着必死的决心。
　　
　　想想也是，人若想死，不死都难。
　　
　　这一下子，她既替若雪挡住了必杀得一剑。
　　也减慢了沈经天死期到来的脚步。
　　
　　若雪呆呆木然，看着身前冷潇湘摇晃的身影，不再管什么死战，宝剑立时撒手，一把抱住冷潇湘。
　　她嘴唇轻动，没有声音，却任谁都能知道，这个冷冷的女子，一直重复着——娘，这个字。
　　
　　身后上来的仲逍，低身接住掉落的宝剑，脚下使力蹬地。
　　宝剑斩断沈经天手掌，插入他的心窝，并将他直直的钉在了，藏珍洞的石壁上。
　　
　　沈经天闷哼，将头缓缓垂下，一世妖异的枭雄，苟延残喘的在此等待死亡。
　　
　　仲逍收手，似不愿多碰这恶人一下，多看他一眼，当即嫌恶转身，奔若雪身边而去。
　　
　　“娘，是个坏人……娘，从小遗弃你，现在又利用你……欺骗你，娘……对不起你，但现在娘不能看着你犯弥天大错，更不能看着你死……这一切罪孽因我而起，就让我终结吧！”冷潇湘奋力揪住若雪衣襟，附在她耳边，低声奄奄。
　　
　　若雪看着满襟血污，看着怀里的娘，想张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是该死的，当年我与那个人狼狈为奸……毁了你师傅……不！是我师姐的幸福……孩子，帮我说声对不起……我要走了，赎自己的罪……还童子的……情……咳咳咳咳……娘，看得出，仲逍极珍爱你……吾儿，是幸福的，一辈子有人爱你，不像娘……求不得……贪念起。”冷潇湘声音越来越低，耗尽生命，说着在这世上最后的言语，“好好活着，最后求你……宽恕我……骗你，其实你不是他的……他才是……”
　　
　　仲逍看着身前相拥的母女，心中翻搅，不禁感叹命运弄人。她见冷潇湘嘴唇一翕一动，却听不清说些什么。而若雪始终是木木的，无法从表情上读出端倪。
　　
　　忽的，若雪双肩剧颤，随即冷潇湘嘴唇恢复平静。
　　
　　半晌，冷若雪慢慢的转过身，靠进仲逍怀里 ，将脸埋在她胸前。
　　“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她只是轻轻的重复这句话，一直一直。
　　
　　仲逍看得不忍，紧紧地搂住她。清楚地感觉到，胸口前不断扩大的温热湿意，一点一点，像悄悄侵蚀的洪水，直至决堤……
　　
　　傲天凡踱至沈经天面前。
　　“沈经天，你虽十恶不赦，我也祝你走好吧！”他要提手拔剑。
　　
　　“我，不会死在你手……让你得逞……快意的”还未死透的沈经天，似地狱恶鬼的最后嘶鸣，举起一只手，贯进仅剩的力量，拍向自己。
　　
　　他身后的石壁已被日月剑钉碎，受此大力，“喀嚓”一声尽数碎裂，形成一个空洞，下面就是寒极山万丈深渊。
　　
　　天凡见状立即抽剑，并一把抄住沈经天下落的身子。
　　“四弟，你这是何苦呢……”
　　
　　沈经天浑身一震，再抬头目光，竟透着清澈，魔气消散大半。
　　“四弟！……哼哼哼……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你，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不会改变。”
　　
　　傲天凡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你那么优秀，是天之骄子……你继承八剑之首，你有清儿，你有藏珍洞，你……到现在还愿唤我四弟，我败了，彻底败了。”他挣扎着想坠下。
　　
　　“你虽作恶，但死后我允你全尸葬入‘剑盟冢’”傲天凡不容置疑的宣布，尽力上提沈经天。
　　
　　“师兄……你真好！好的让我……既爱又恨”沈经天抬手轻抚傲天凡描金绣饰的白色领口，“你我同嗜白衣，你却能用明金，而我只能挂皂……算了，我没有面目进‘剑盟冢’，就让我飞散在寒极山吧！至少死……我不欠着你。”
　　
　　闪电间，他便抚为抓，一把勾破傲天凡厚实的描金领口，抓痛了他的肩。
　　傲天凡实在吃不住痛，只得撒手。
　　
　　沈经天抬头望了这世界最后一眼，望了傲天凡一眼，仰着向后坠去。
　　
　　寒极山太高了，高得他不能一下子接近死亡，只得听着身边凛冽的风声等着死亡。
　　
　　他竟有时间开始思量。
　　思量这一生的“荒唐”。
　　
　　想要收服天下吗？到头来还不是被贪欲收服！
　　想要收服八剑吗？到头来还不是死在剑下！
　　想要清儿？却敌不住情爱的一颗真心！
　　想要……
　　
　　算啦！反正要死了，不要想太多……
　　还是当年开心……
　　几个人在寒极山……
　　好奇着打赌师兄守住的秘密……
　　是那个吗……
　　我死之前竟无意得知，有意思！有意思！……
　　至于为什么！早已不重要了……
　　
　　他作恶，竟心存快乐的走完人生，投入高深莫测的老天，下一道不知去向的纷乱轮回中……
　　
　　傲天凡探着身子看着人影越来越小，变为黑点，直至消失。
　　
　　他轻抚抓痛的脖颈，回头睨了一眼，生着月阴花的石台。
　　石台在破洞强烈光线照射下，闪烁着点点金光。
　　月阴花在风中，轻轻摆动，分外妖娆。
　　
　　四弟，
　　有些珍宝是毒药，守护它是要付出一生代价的！
　　有些秘密是枷锁，保有它，一生都将是个秘密！
　　
　　风过处，
　　吹起傲天凡的描金衣领，贵气非凡。
　　白皙的颈项间，
　　细腻光滑，
　　只有抓红的伤痕印，
　　没有喉结……
　　




再见江湖

　　冬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
　　很冷却不凄清。
　　因为心是热的。
　　
　　我踱出那为我热闹着的大厅，闲庭信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闲适心情，环视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师门。
　　
　　一年以前，一切都还在迷雾中，我出了师门，踏了江湖，交了朋友，遇到了此生的爱人，经历那样的生死奇遇……
　　
　　说起来，我的若雪在大家把酒言欢的时候，忽得不见了。
　　许是她还不甚习惯如此的热闹，许是她仍顾忌自己的身份。
　　
　　今天虽然下了雪，却丝毫不减月的皎洁美丽，我一向认为，这样的夜晚是属于情人的。
　　所以我遁迹四周，寻找我的归属。
　　
　　茫茫间，灵机一动。
　　我悄然跃上屋顶，奇了，这么美的夜，她居然不在。
　　白色的瓦片，一路被我印了踪迹。
　　我索性卧躺在身后玄黑的斗篷中，闭着眼尽情享受此刻，沁人心脾的清冷，有点像……若雪的味道……
　　
　　天地间的风吹过，并不狂烈，只是带来了我熟悉依旧的幽香，馥桂兰馨。
　　然后，属于人的热度，欺近我的面前。
　　
　　我将要睁眼，却被柔荑轻覆，顿失了方向感。
　　下一秒，比手更柔的唇，贴在了我的齿颊间。
　　有时人若没了视觉，触觉就格外的灵敏。
　　我诧异了，随即有些癫狂的回应。
　　
　　恐怕这世上，除了情人间火热缠绵，燥欲人心；就数这唇齿相依，相濡以沫最为摄人心魂，难以言喻了。
　　
　　外面虽然寒冷，却抵不住斗篷中的热血沸腾。
　　我长指凭着触觉，一路轻划向她的衣襟。
　　她咬痛我的唇角，一把把我推开。
　　“没个正经！”
　　
　　月夜的幽光乍回我的眼底，还有那张只为我绽放美丽的脸。
　　“你主动，竟然反骂我……”我故作不忿，“我还没说你，大家为我庆祝生日，你竟然一声不响的走开……”语气里充满着兴师问罪。
　　
　　她忽得长吁，钻进我温暖的怀里，“这次……永远别再离开我了！”
　　我戛然声止，心内起伏。
　　
　　捧起她清冷如月的脸，轻吻眉间，“你这让人舍不得的宁馨儿，就是赶我，都不见得赶得走，我当然腻你生生世世，直到你烦为止。”
　　
　　她轻笑了，眼里绽着光华。
　　
　　“说个秘密给你听！”她抚着我的面颊，神情释然。
　　最近，我听得秘密够多的了，不过，又有谁嫌秘密知道得多呢？
　　
　　“我的母亲——是冷潇湘。”
　　我点头，这早已不是秘密。
　　“我的父亲——不是傲天凡。”
　　其实，这我也知道了，但仍不动声色的听下去。
　　“他——是——沈经天……”
　　她话出口，略微迟疑的瞟了我一眼。
　　
　　我确实有些惊讶，可是并不很久。
　　“那又怎样？”我反问。
　　
　　“你……不嫌弃我？”
　　“嫌弃……怎么能不嫌弃？”我语气忽而变得不爽。
　　她怔愣了，眼底净是挫败，就要起身。
　　我探手把她紧紧的圈在臂膀间。
　　“我可嫌弃了，嫌弃他们怎么没把你生得更美一点儿！”
　　她许是听出了我的戏谑，竟然张口狠狠地咬住我的耳垂儿，激得我轻颤。
　　
　　“你学坏了，净咬人……”
　　“我只咬坏人……”
　　
　　情潮在我们之间流转，我不过我还是及时制止了。
　　一是——天寒地冻的，会减了人的兴致。
　　一是……
　　
　　“既然大家都那么爱听秘密，我也说一个给你听。”
　　我俩相依相偎成最舒服的姿势，她如月深眸注视着我。
　　
　　“是这样的……二十几年前……他们为命定的姻缘，被迫相牵，无奈成亲……可是呢……于是日月王朝密赐珍品，以补偿他们……于是就有了我……但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不能背弃守护天下的诺言，所以……于是乎——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泰半，大概就是这样。”
　　
　　情人间私语，断续传来，不甚真切。
　　
　　“啊——！”她诧异，瞠目结舌的看着我。
　　我窃笑，看着她与我初听这段往事时，一样吃惊的表情。
　　
　　“你竟然，你竟然是……”她不可置信。
　　“可不是，我恰好就是。”我状似无奈耸肩。
　　
　　“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想不到真有‘日阳’的存在。”她感叹。
　　“所有的传说，都是真实的演绎，加上人们的些许夸张，但不见得是假的。”我批注。
　　
　　“只是……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你……”
　　我终于不满，“够了，我恼了，本来与别人不同我就够呕的了，别再惹我……两个女人孕育我，怎么啦？！好歹我也是个正牌儿的大活人，别小瞧人。这号称‘孤乾’的‘日阳’配上‘独坤’——‘月阴’，它就是能让任何人孕育孩子吗？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可以！我可金贵着呢！”
　　
　　我晃着左手腕的日形印记，昭示着我的不满。
　　印记边上，多了一圈金线，逐渐泛开。
　　
　　她侧目玩味的看着我的孩子脾气，似笑非笑。
　　我顿时恍然，这个清冷的人儿，竟也开始学会了，戏耍于人。
　　
　　于是，我惩戒之心顿起。
　　我翻身将她压在斗篷与我身躯间，肆意攻击。
　　果不其然，她气息开始紊乱，失了刚才的章法。
　　
　　“别……别……别在这里……”她恳求，抓住我的衣襟，不是要我停下，只是希望换个地方。
　　我银牙轻咬，竟开始恼了自己。
　　本来是要捉弄她的，此刻却也弄得自己欲罢不能。
　　
　　当下，我心一横，“抱紧我的腰，跟我走……”
　　略高的我揽着她的肩膀，她呢就挂着我的腰。
　　两人脚步一致，只是她没使出多少劲力，随着我腾跃前行。
　　
　　夜开始深了，四周万籁俱静，深得即使有月，也不太容易辨得清方向。
　　幸亏我年少时，成天被师傅逼得夜宿师门周围的密林。
　　所以在这样的夜里，我也很快找到了，一向依赖的大树。
　　
　　“这是……”
　　“上去再说。”
　　我建议。
　　
　　树上是个树屋，不大很坚固，别有洞天。
　　“真好，我喜欢这里。”很少表现喜恶的她，一开口就如是说。
　　我献宝般的骄傲，拉着她席地坐卧地塌间，“这可是上好的兽皮，我亲手猎得。”
　　她玉手摩挲地上的软毛兽皮，我竟希望那一刻，自己就是它。
　　
　　我心念转动，上下其手开始刚才打断的事。
　　这回她却没乱了气息，倒是我……
　　“这也是我亲手猎得的！”她点着我额头，戏谑道。
　　
　　“随你怎么说……”我忙活着，根本不抬头。想想也是，收服了天下又如何，不及爱人的一颗真心来得珍贵。
　　
　　“别……别……”她再次阻止。
　　“还要换……”我提高声音。
　　“嘘……”她捂住我的嘴。
　　我闷闷的叫嚷，“这里没人听得见！”
　　“我就是让你听……”
　　
　　果然，声音像长了脚，在寂静的夜里，纷纷路过，有风声、有兽音，还有人言。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里是漩涡之地，会有风带来声音。”
　　
　　她压着我的手，死活不让动，“你仔细听。”
　　“好，好，仔细听。”我隐忍了。
　　以我们的功夫，凝起耳力，想不听清都难。
　　
　　“天凡……”
　　“清儿……”
　　“我们终于再聚首了……”
　　“是啊！这么多年，我都远远的看着你，在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你痛哭失声，每一回都揪痛我的心，对不起。”
　　“不……”另一个声音哽咽着，“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责任，其实，当年我也有错，为什么我不能坚信你，还下了狠手……”语气充满了自责。
　　“虽然潇湘的陷害是假，但我也故意利用了一下，逼你离开我，我不想你也遭毒手。”平实的话语，包含着最拳拳的情意。
　　“……”
　　“好啦！前尘往事，不要再提了。”云淡风轻的带过，却让人无限感慨。
　　“幸好，我们的孩子，还活着……她也有她的幸福了，若雪是个好孩子。真想不到她竟是逍儿命定之人，真是兜兜转转啊！”
　　“日月王朝的护卫剑是有灵性的，它会自己选的，就像当年的你我。”
　　“是啊！这俩孩子真不错！不过逍儿那倜傥俊逸的机灵劲儿，可比你当年强多了！”
　　“嗯……啊？”
　　
　　我俩‘噗哧’一声，同时轻笑。
　　“师父，终于得回她应得的幸福了，我真高兴！”她由衷道。
　　“还师父呢！”我揶揄她。“娘！”轻声作了个口形。“我们也求一块儿‘日阳’，如何？”
　　她狠狠地拍我，外露难得的羞涩。
　　
　　“还要听……”我不满抗议。
　　她不理我，摘耳转向。
　　我无奈，只得跟随。
　　
　　这次交谈的组合很奇怪。
　　“喂，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注重打扮，好不羞人！”鄙夷之意溢满言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若不嗜美，怎么对得起‘邪美郎君’的称号！”他言语间透着浓浓的自傲。
　　“我——呸，不知耻的钟斯岳。”
　　“别光说我，你这月华宫的少宫主，名满天下的冷如冰，也不过是浪得虚名。”
　　“你……”如冰为之气结。
　　“难道不是吗？白美艳了半天，仲逍、宣文他们还不是，看也不看你半眼。”这小子幸灾乐祸。
　　“仲逍是女子！”
　　“女子又怎样，她还不是爱了你师姐；是女子怎样，你还不是一样魂牵心绕！”
　　
　　“你……我……我就是喜欢她，怎样？她比你们强百倍！”
　　若雪扭头轻轻的瞟了我一眼，我回以心虚的微笑。
　　“继续听，继续听……”
　　
　　如冰已开始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不是一样，暗自心心念念我的师姐，我警告你，别想破坏她们……”
　　我网起眼眉，这个小子，看来我得防着他点。
　　若雪的纤指悄悄伸过，戳了我眉心一下，似是保证又像嗔怪。
　　“别瞎想……”我的郁闷在她指尖舒展。
　　
　　这下，我也起了兴趣，非得听出个结果。
　　
　　“你别乱说……”抽气声响起，似被踩到了痛脚，方才的傲气尽失。
　　“我说错了吗？嗯……你干什么捂我嘴，你这条色狼……你的手别乱碰……”
　　少顷，声音渐渐远去，只遗夜风。
　　
　　“知道那小子为什么叫斯岳吗？”
　　若雪从善如流的摇头。
　　“斯岳、斯岳，思念覃维岳，他是我师父的儿子。”
　　“真的！”若雪很意外，“从未听你提过，你还有个师娘。”
　　
　　我目光飘远，“我也是才听说的，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俩人……怎么样，相不相配？”打断回忆，我忽而坏心的询问。
　　“如冰是好人，斯岳也是好人。”若雪感念。
　　“好，好人，就我是坏人，他们好人才相配吗！”我赌气。
　　
　　她审视着我，半天不语。
　　突然佳人一把将我推倒，在泛着原始野性味道的兽皮间。
　　
　　“是啊！我就是喜欢你这个坏人，”她在我耳边低语，轻和着撩人的馨香，扰得我心痒痒的。
　　“知道吗？你确实很俊逸，扮成少年，潇洒逼人，雌雄莫辨。”她继续。
　　“这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虽被她压住，仍恬不知耻的自夸。
　　“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她吊着我胃口，手却不停，就如同我俩第一次的沉溺那样，为我宽衣解带。
　　
　　“其实，你即使扮得再像，在这床榻间，终究是个女子。”
　　我被呛了一下，满面通红。
　　“我很庆幸，你这女儿的娇态和那少年的俊逸，被我一人独占……”
　　她的话语隐没在我唇齿间。
　　
　　我又何尝不是幸运的呢？
　　世间绝冷的如月清颜，和绝俗的火热媚艳，这冰与火的矛盾共同体，还不是被我一人独占了去。
　　
　　望着她也几近□的娇躯，我的眼前一片迷醉。
　　抵死缠绵间，我们的日月印记相互辉映着。
　　
　　我轻抚她的月牙，心潮迭起。
　　感念这不得已的责任，竟变成了我们最深的羁绊，也算是最美满的结局。
　　她似有感应，忽然开口，“若你我不是命定的守护之人，你会怎样？”
　　
　　我轻喘着顺气，稍稍平复激情，想都不想就答。
　　“戳瞎双眼！”
　　若雪与我并卧的身躯，明显一震。
　　“为何？”
　　
　　我真的就是闭上双眼，扎进她的怀里。
　　“我看不见了，也就不知道什么所谓命定之人长什么样，他或她也就跟我无关。也就不会为表象迷了双眼。再说人瞎了，嗅觉就灵了，这样我就能凭着这香气，寻到我的爱啦！”
　　
　　这次，她没有报以眼泪。
　　只是紧紧地拥住我，再次投入疯狂的纠缠中，从夜到明……
　　
　　这就是我的天地，我的江湖，它承载的我的喜怒哀乐，承载的我的爱。
　　即使夜再长，也会过去。
　　当旭日暖暖的洒进树屋，照着交颈的我们。
　　当鸟儿清虫的微鸣传来，轻扰了我们的美梦。
　　当晨间的微风送来，我的双亲温润的话语，如冰她们的欢笑声，以及大哥清扫季遥的香冢时地叨念。
　　
　　我的心当下暖了起来，就在这茫茫飘雪的寒极山，守着我的责任，我的爱——
　　一刻不停……
　　




不是结局

　　金碧辉煌的楼台殿阁，繁花似锦，从‘头’到‘脚’，搁满了书册。
　　
　　殿宇深处，密室门口，娇小童稚的孩儿，连睬都不睬，美轮美奂一眼。
　　斜倚在气宇轩昂的男子腿旁，津津有味的轻诵着。
　　
　　“日月王朝，四十八载，贰帝宣光年间。
　　
　　时值寒极山传言又起，当下武林异动，甚嚣尘上，纷争四起，宵小莫不觊觎。
　　
　　幸得我朝庇佑之傲家人，倾力相助，驭日月守护双剑，斩妖除魔，保我国本 ，护天下泱泱之民。
　　实属万幸！
　　
　　感念其恩义，特赐绝珍异宝‘日阳’，补偿其——被日月双剑选中傲家子孙，及其命定之人，却偶为孤乾，偶为独坤之憾，助其生生不息，也保我朝江山稳固。
　　
　　自此傲家人，终年长守寒极山，后代子孙不见于江湖，神秘莫测。
　　我朝亦几代安稳，不再穷究。
　　
　　因其保证，若相见，或为讨‘日阳’之日，或为武林再次觊觎寒极山，天下陷于危难之时。
　　
　　批注：‘日阳’乃天地间至阳奇石，为我朝先祖开创时，偶得上古神物，传言有引导帝星之效。后得高人指引，寻‘月阴’相应龙脉，探得寒极山有之。 
　　
　　寻至，觅得金银玉石为资，筹建军队，立我国本。
　　
　　当下选‘日阳’之石，‘月阴’之水，混铸剑世家傲姓之血，炼得‘火舞艳阳’‘冰肌玉骨’守护之剑，自此纠缠不清。
　　
　　后姻缘巧合，得知‘日阳’‘月阴’，除权倾天下、功震乾坤、逆转阴阳、得一次复生之功效，竟能弥补傲家‘孤乾’‘独坤’之憾，也慰我朝对之不住之心。
　　
　　——日月王朝密言，读之撰之，或我朝帝后，或我不凡儿孙。”
　　
　　孩童抬头，童稚的脸上除了好奇的精光之外，还闪着与之不符的深厚韬略。
　　
　　“父皇，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男子凉凉耸肩，“是不是真的，你长大自己找找不就知道啦吗？”
　　
　　孩童拧眉，还书入室，再出来间遍身的霸气枭然。
　　“好，戈儿答应你，等我长大助你平了边患，自己再寻找答案。”
　　娇小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罩住一脸奸笑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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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结束，就是下一个开始。
　　
　　




后记

　　洋洋洒洒写完，故事架构、言语措辞难免偏颇不实。
　　
　　然，
　　
　　亦无须刻意深究，闲言落笔处，不读精细，不读史实，不读确之凿凿，读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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