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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随我意-第一章

　　　　　　　　　　　　　　　　　第一章

春雨滴在竹叶上，传来淅沥脆音，昏昏催人欲睡。

玉蝶在熏香炉中燃起一片檀香，重新回到软榻边。榻上躺的是一个眉目清秀，温文儒雅的男人，穿著和四周斑斓色彩格格不入的雪白长衫，墨玉青丝随意散落，白皙的脸上隐约可见灯火倒出的两排睫影。
　　
携雨凉风突然袭进敞开的窗子，吹翻搁置在窗旁小桌上的书卷。书卷砸地，扰乱一场好梦。
　　
“玉蝶？”宋延卿揉揉惺忪睡眼转醒过来：“这麽晚还没回去休息？”
　　
女子脸色刹红，忙垂下臻首：“玉蝶想多陪公子一会。”
　　
宋延卿抿唇一笑，挑眉调侃：“其实是明晚要出阁舍不得我吧？”
　　
“公子……”提起出阁一事，玉蝶顿觉心酸不已。由古而来，女子一旦沦落风尘，便永世为妓，即使有幸脱籍从良，也无非是作偏室侍妾。然令她想都不敢想的，自己有一天能嫁得如意郎君，而且是八台花轿，明媒正娶。

“玉蝶何德何能有如此待遇，大恩没齿难忘，惟施绵薄之力，以此为报。” 玉蝶轻拭泪痕，鞠身行礼後解下腰侧锦缎荷包，交予他手中：“这是监御史李以明在杭州城购买铁器的部分帐目。”
　　 
“购买铁器……”宋延卿拉开绳结，倒出里面折叠整齐的纸张移到灯下细细过目。
　　
“公子，今晚恐怕是玉蝶最後一次伺候您了……”玉蝶难掩伤感，低头啜泣起来。
　　
“怎麽哭了，新娘子应该要笑的。” 宋延卿把帐目放到一边，抬指拭去她的泪，柔声道：“陪我喝两杯吧，就当是你我的饯别之酒。”话毕，撩袍而起，走到桌边坐下。
　　
玉蝶忙点头收泪随他入座，在空盅里斟上满满的酒液。

离别情殇难以诉，惟求琼浆入腹，一醉方休。
　　
　　
怜香楼的红牌玉蝶姑娘出阁了！华灯初上，杭州城的百姓纷涌上街，只想争看一眼美人的花容月貌。结果美人还没见著，便被那极其隆重的摆场吓得咋舌。

披红戴彩大花轿上珠玉琳琅，顶端翘角饰有振翅金凤凰。数十个姿色出众的丫鬟和吹鼓手整齐簇拥四周，队伍足有数里之长。怜香楼门前石梯皆铺大红地毯，姑娘们穿著各色绸衣，手执盛满鲜花的竹篮，准备迎接今晚的主儿出场。
　　
宋延卿坐在结彩大厅内喝著香茗，时不时朝喧嚣的门外看上一眼。

姗姗来迟的绿色身影终於出现在视线中。绿萼气喘吁吁地赶到他面前：“爷，姐姐还在上面吧，我去找她！”
　　
宋延卿重重垂了她一扇子：“臭丫头，现在才来！”
　　
“哼，自己不去要人家去，我都忙不过来了，你倒悠闲。”绿萼夺过他手中的茶猛灌入吼，刮了他几记刀眼，方才转身跑上楼去。
　　
“说的什麽话，男人能随便进新娘子的闺房麽？”宋延卿揉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难耐。
　　
纸鸳鸯，红窗花。布置精巧的新娘房中，玉蝶安坐在梳妆台上细细端详自己的容貌。她曾经万般痛恨自己有这张脸，作婢受欺，敢怒不敢言，妄想逃脱，然落魄街头的第一天就被强虏卖入青楼。
　　
初来时，她过著提心吊胆的日子，生怕有一天会清白难保。但楼里的老板却将她细心呵护起来，亲自教她琴棋书画，最重要的是，他不逼她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她开始注意他，後来渐渐得知他是个有著特殊身份的人，栖身青楼，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明了一切，她反觉得不安起来。他周旋的地方太黑暗太浑浊，而且稍不留神，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她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
　　
一道闷响打断飞转的思绪，隔壁房间里似有骚动。玉蝶心中一警，快步走至榻前握住枕下暗藏的短剑。
　　
吱呀，身後的门被猛然推开。浓装豔抹的媒婆挥著手绢，喜笑吟吟道：“姑娘，时辰到了。”说罢，吩咐一旁的丫鬟给她覆上红盖头。
　　
玉蝶侧耳细听，房间不复有声，兴许是自己多虑了。於是松开剑，轻笑著端正身子，柔声道：“有劳。”
　　
在媒婆的高喊声中，美丽的新娘子离开闺房，朝等待的花轿走去。
　　
“咦？姐姐呢？”绿萼抄捷径跑到房间前一瞧，里面已空空无人，大好心情一下跌到谷地，努努嘴，绕著腰间珠花嘀咕：“特意到城外收刮了一件好东西，本想给你惊喜……”
　　
沮丧地跨出门槛，突然听见隔壁房传来低低的声响。不……不会是有鬼吧？！绿萼吓得拔腿就跑，可跑了两步又停下，呸呸两声：“今天是姐姐的大喜日子，哪来的鬼！”

哼，一定是那肚肥肠油的死老头派来的小贼，垂涎姐姐不成专来捣乱，看我不收拾你！
　　
捧起走廊上的花盆，蹑手蹑脚走到隔壁房门前。里面没点灯，乌漆抹黑的，看不出动静。犹豫半天，决定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於是用力踹门，举起花盆朝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黑影砸去。
　　
“砰”花盆碎裂一地。
　　
“啊！”绿萼失声大叫。
　　
“闭嘴，否则……杀了你。”
　　
绿萼瞪大眼，侧头瞄向搁在自己颈边的暗红长剑，没差一个腿软摔在地上。太恐怖了，这人表情好冷，目光也好冷，浑身是血，狰狞得宛如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不过他喘气很急，伤得不轻，应该没有力气再杀人了吧。
　　
绿萼壮壮胆子，抖声问：“你……你是什麽……恩！”

颈间的钝痛让她瞬间失去意识。
　　
君意随费力合上房门，摔摔跌跌地走到窗边，取出怀中的火筒，拉燃後扔出窗外。看似简单的动作对於身受重伤的人来说艰难异常，猛咳几声，立有更多的鲜血染上衣襟。长剑无法继续支撑沈甸虚弱的身体，眼前一黑，便沿著墙壁滑落到地上。




君随我意-第二章

　　　　　　　　　　　　　　　　　 第二章

“我没有说谎，那个男人真的是在房间里！”绿萼急得直跺脚，重复著已经说了几百遍的话。都说爷是明事理的人，为什麽偏偏对她不奏效。
　　
“你就不能学别的姑娘家，安静一点，温柔一点吗？”宋延卿搁下笔，望著桌上才完成小半的清泉翠竹图，摇头叹息。被她一闹兴致全无，只能日後再续。胸中郁结，不消不快，於是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好，你这麽肯定，我便与你走一趟。话说在前头，若房间里没人怎麽办？”
　　
“禁足五天！”
　　
“一言为定。”
　　
两名小厮在前面带路，领著两人来到房前。正巧有几个丫鬟在拆昨夜的喜帘窗花，宋延卿顺手把她们招来，表情严肃地用折扇指指紧闭的大门：“绿萼说有个可怖的男人混进里面，我们一起进去瞧瞧。”
　　
丫鬟们互看几眼，奇道：“奴婢今一大早在这里忙活儿，压根没看到有人出来，也没听见里面有声音啊。”
　　
“哦？”宋延卿故意拖长声音，斜眼看向绿萼，见她涨红了脸，不由哼笑一声：“凡事讲求证据，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说罢，径自把门推开。
　　
素雅的摆设整齐安置，窗门微敞，缕缕清风送进，吹起钩挽的纱帐。空荡荡的房间里别说是人，连只飞虫的影都没有。宋延卿摇著扇子走进屋内，对著绿萼摊手一请：“绿萼姑娘你可要看清楚了，男人在哪？”
　　
“这……怎麽可能？！”绿萼撅起嘴，不死心地把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果然不见昨晚的男人。背後传来些低语，是丫鬟们说她喝醉酒，又犯糊涂，心中愠怒顿生：“他……他一定是从窗子里逃出去的，他手中有剑而且懂武功！”
　　
“你别把事情混为一谈。”宋延卿合起扇子，敲敲桌子以示警告：“我不管是否有人来过，你刚才说的是若房内没人就禁足五天，做人要愿赌服输。”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立即挥手吩咐丫鬟小厮把她请了出去。
　　
四周安静下来，宋延卿垂著头，沈默不语。在桌边坐了片刻，随後掩门而出。很快，门被再次打开，一盘精致的水果搁到桌面上。“宋某有位朋友是名医术高明的大夫，阁下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这些水果就暂当果腹之食吧。”
　　
白衣轻拂，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後，屋顶梁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还带著几声扯动心肺的咳嗽。
　　
　　
幽幽月华，清辉满地，几条急速移动的黑影踩碎了宁静的夜色。
　　
“堂主，暂时还没发现踪影。”身穿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单膝点地，朝面前的玄衣男人行礼通报。
　　
“继续搜，他一定在这附近。”王曦落笃定下令。环首四顾，目光突然被前方不远的楼房引住。富丽堂皇的装潢，喧闹的人声，通明的灯火，杭州城内居然有此奢华之地，好奇心驱使下不由脱口而问。
　　
中年男子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回道：“是怜香楼，杭州最大的青楼。”
　　
“青楼，那里可曾搜查？”
　　
“今晚有朝廷中人在楼中设宴，里外有不少官兵把守，属下不敢贸然而入。”
　　
王曦落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真不知这世道还有多少清官。罢了，你们先把附近一带彻底搜查清楚，若仍找不到，明晚再潜入那怜香楼去。”
　　
“是！”
　　
　　
“几年没来，杭州城变化不少。”王曦落踩著青砖大街，随兴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一股浮动在空气的浓郁药草味拉住了他的脚步，转身而视，写著回春堂三字的烫金牌匾清晰映入眼帘。
　　
“回春堂……”像追寻某种记忆，王曦落轻轻踏上台阶，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伸手抚过门前的暗黄狮头环锁，挑指拉起，悬停好一会才把它放回原处。
　　
习习凉风吹动著门前的杨柳，送来清新如春的味道。
　　
脑海中渐渐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月牙长衫深蓝外袍，温若春风的眉眼。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王曦落仿佛能感觉到那人在下一刻推门而出，用温柔的嗓调喊他一声师傅。
　　
再过几天就是他回谷的日子了，半年不见，不知他还可好……




君随我意-第三章

　　　　　　　　　　　　　　　　　 第三章

锣鼓震响整条杭州大街，百姓再次把怜香楼围得水泄不通。玉蝶姑娘昨夜出阁已经喜庆得闹翻天，今晚新上任的杭州知府到来，那排场还不知道要浩大到什麽程度。
　　
吆喝过後，数十官兵簇拥一顶轿子在楼前停下。帘幕撩开，顾天成一身酱色缎袍，蹬著厚底黑靴，满面春风地朝等候多时的白衣男子走去。
　　
宋延卿执著折扇，拱手行礼：“延卿见过顾大人。”
　　
“你就是怜香楼的老板？”顾天成新官上任三把火，难免要显显官威。袖袍一甩，不著痕迹地仰头，将他打量一番：“生得一身书卷气，怎麽不考取功名，非要屈身在小小的窑子里？”
　　
“延卿庸懒惯了，无意为官入仕，不能像大人那样为百姓请命，实在惭愧。”宋延卿微微含笑，温温和和地把尖酸话语挡回去：“顾大人，酒席早已设好，请到楼内入座。”
　　
顾天成哼笑一声，弹拂一下衣衫，跟著迎接的小厮跨步前行。在与白衣男子擦身而过的瞬间，嘴边拧起一抹阴险狠毒的笑意。

宋延卿啊宋延卿，该说你天真呢，还是愚蠢呢？想推翻九王爷的势力，根本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看来得给你些颜色瞧瞧，否则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君意随盘坐在床榻上吐纳调息，遏止铁血掌毒素的扩散。若不动武，凭他的修为可以勉力支撑三日。聚贤山庄的人近日在杭州城内搜查得紧，断不能贸然出去，眼下只能等王曦落带人相救。
　　
房门突然被打开，迎面吹来一阵寒风。君意随一怔，硬生打断运行的内力，蓦然睁眼，按住身旁的长剑。来人进来後匆忙掩门，摸黑走到床塌边，开始解身上的罗裙。长剑翻飞疾射，准确无误地撞上对方的肩胛。一声闷哼，身影顿时矮了下去。
　　
“当”，剑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失去内力的压制，经络瞬间大开，引得毒素迅速蔓延。君意随噗地呕出一口鲜血，侧跌入床榻。骨节发白的手摸到床角紧紧扣住，想要努力维持最後的清明。然伴著床角一处檀木的碎裂，眼皮终於沈沈压下，再次陷入昏迷。

　　
夜色渐深，两名丫鬟扶著喝得醉醺醺的白衣男子离开喧闹的前堂，快步穿过迂回的长廊，停在一间昏暗的房间前。“宋公子，这是知府大人给您送的礼。”
　　
“送我的礼……？”宋延卿眯著染满酒意的眸子，单手撑在门前重复模糊的话语。头脑涨痛，但体内腾起火烧般的灼热却清晰可感。直觉有什麽不对，然昏昏沈沈间，根本没有余力思考。
　　
“进去吧。”两个丫鬟打开门，在後面轻推他一把。宋延卿一个踉跄摔进去，撞上桌子，痛得呻吟一声。门随即被带合，留下满室寂静。

难以忍受的口干舌躁让宋延卿嗓子都快哑了，幸亏桌上放著茶壶，於是整个端起，含住壶嘴把冰凉的液体狂灌入喉。然而一壶见底，非但没有一丝舒缓，而且还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难受。
　　
自己醉了？不，这一定是梦。宋延卿晃晃脑袋，扶著桌沿歪歪斜斜走到床边一倒，想要继续入眠。没有预期的柔软，他覆上了一具硬实的身体。在此同时，对方似清醒过来，传出重重的咳嗽。
　　
“恩……谁……杨兄吗？”宋延卿呵呵笑道：“你也醉了……你还说你从来不醉……”
　　
“滚……”身下的人发出细如纹蚋的声音。
　　
那一句本是冰冷的话语，但在欲火焚身的男人听来却如掺杂著情欲的轻吟。宋延卿猛然一震，源於体内某种渴望深切上蹿，顺著本能环住身下的人，轻轻磨蹭起来。相贴的躯体因他的举动剧烈颤抖，开始挣扎前挪。不料引得宋延卿欲望高涨，小腹升腾起一股难耐的渴望。
　　
阖上眼深深喘气，意识在这时变得有些清醒，酒席间顾天成不怀好意的笑容和丫鬟的话渐渐浮跃，在脑海中形成某种念头。
　　
“好你个顾天成……”宋延卿哼笑一声，缓缓睁开微红的眼：“你以为我会怕你麽……”
　　
摸到身下人的腰际，用力把他翻转过来。借著如银的月色，看清对方有一张清冷俊逸的脸。青丝散乱，揉皱的前襟露出一小片布著细密汗珠的肌肤，修长的眉微微蹙起，表情难耐，透著野性的诱惑。
　　
“居然连我喜欢男人的事也知道……”宋延卿垂头含住对方的唇前，低喃一句：“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君随我意-第四章（H）

　　　　　　　　　　　　　　　　　 第四章

染满酒香的唇贴上线条优美的脖颈，温热的舌尖卷开薄汗粘湿的青丝，让更多肌肤袒露在如水月色下。身下人微微颤动，似耐不住挑逗，单手搭到他的肩膀上竭力推开，但小得可怜的力度无法阻止眼前被情欲淹没的男人。
　　
“放开……”君意随痛苦地拧起眉，上面的人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汹涌而来，比铁血掌更难以忍受的湿热和隔著布料摩挲大腿的酥麻感。平日能轻易取下武林高手首级的手此刻软绵无力地做著徒劳的推拒动作，抗拒那个看似文弱书生的男人。
　　
“恩……你不舒服吗？”宋延卿抬起头，身体上挪，对上清冷的眸子呵呵一笑，喷得他满脸酒气：“顾天成送来的……一定是个很干净的人……我……我会放轻柔的……”游移在大腿上的手探进青色长衫内，拉下亵裤，握住密丛中软软躺著的男根，轻轻柔柔地撮动起来。

君意随倒抽一口气，难堪和羞愤瞬时涌上心头，顾不得体内毒素的加快入侵，挣脱男人的束缚，扣著床沿猛然翻身，伸手去拣掉落地上的剑。
　　
“不要走……”宋延卿抱得舒服时落了空，心中大为不爽，快速将刚弯下的腰捞起，顺势抱著他的後背将他压向自己，来了个结实的亲吻。略微施力撬开对方的唇後，恣意吮吸柔滑的口腔。那里斥著淡淡的血腥味，他蹙了一下眉，小心翼翼地把味道舔干净。
　　
放大的脸写满欲望，半眯的眼正享受著虏获的一切。君意随如遭雷劈，身体僵直，杀意拢上眉头。闭目屏息，慢慢将所有内力集中在握拳的手中。
　　
即使是死，也要杀了他！
　　
长长的睫毛霍然张开，黑眸冷凝成霜，五指骤然屈起，扣向对方的脖子。
　　
“恩……”喉底溢一声闷响，胸腔内的空气瞬间被压挤而出。宋延卿痛苦地覆住扣在喉间的手，想要掰开，然那手似千斤重铁，根本无法抬起半毫。
　　
黑暗中的男人如同地狱催命的阎罗，幽深晦暗的眼中杀意森冷，在闪出绝然的寒芒时收紧五指。

“唔！”
　　
“咳……”

两声痛苦的呻吟同时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
　　
扣在颈间的力度渐渐消退。君意随蠕著苍白染血的唇，慢慢看著眼前清秀的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离开。身体後仰，如石般重重砸落在床榻上。心痛得没有了知觉……模糊的视线中，有藕色纱帐帘在暗夜里缓缓飘起，荡开。
　　
耳边依稀传来男人重获空气後的咳嗽，簌簌几声，似乎要离开床塌，但越来越浓烈的喘息让他最终选择留下。黑影再次覆了上来。衣服被慢慢褪落，温热的手贴上冰冷的肌肤。对方含糊低语，如一头失控的小兽，疯狂亲吻著划有浅浅伤痕的紧实胸膛。

熬人的折磨不知持续多久，在股间传来轻微的刺痛时，清冷如墨的眼流露出无尽绝望。身体被翻转过来，背後是男人轻柔的爱抚和哄诱：“放松些……”
　　
火热慢慢推进身体，君意随急促喘息，提不起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呻吟，毒素正和著男人的耻辱一点一滴地加注到他身上。男根完全没入体内，紧握的指也随之深深刺进掌心，他再一次，掉进无底的深渊……
　　
灼热的气息袭上耳侧，乏力睁眼，白皙的臂正撑在自己脑侧不停微颤。

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利器来回抽动，宋延卿眯著眼，覆在他背上肆意索取紧窒销魂的快感，叹息结合的蚀骨入髓。撞击敏感处，给予他所有刺激，耐心等待他热情的回应。
　　
床榻摇动的闷响越来越剧烈，然身下的人除了深深的鼻息，一声不吭。宋延卿含著醉意的眼闪过不解的疑惑，摸到脚踝，就著相连的地方把他翻了个身。脸面相对，发现清冷的眸子泛著微微的湿意。明明是动情，为何……
　　
“叫出来，压著会伤身……”宋延卿轻道。只手握住抬头的欲望，在顶端不停摩挲，另一手则将他的腿抬高至肩处，加快摆动腰身的速度，如暴风骤雨般侵占他的身体。
　　
抽插晃落眼角紧噙的湿意，成为一道透明的水痕，滴在床塌上。然咬紧的唇仍没松开丝毫缝隙，他不想回到从前，他不是一个人下人，没有自尊，任人践踏、侮辱。

梅，乃花中君子之首。

意随，希望你能如这梅般傲寒孤立，凌风笑霜。
　　
“别哭，我不会伤害你的。”没有温度的清泪被嘬去，轻如羽毛般的吻落在紧抿的唇角上，带著浓郁酒香的吐息悄然流转。腰间的撞击力度缓了下来，深深嵌入浅浅抽开，细碾慢磨地把他送向高潮……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帐帘射入，温暖了黑夜润凉的薄被。头痛欲裂，宋延卿挣扎转醒。一股凉意沿肌肤传来，皱眉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搭在精瘦的腰身上。
　　
昨夜的温存渐渐清晰，他是顾有成送来的礼。但宋延卿没有忘记，那双清冷的眼中含著深深的恨意，极有可能是被逼著与自己做这事。红色烙印，斑斑血迹，强烈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翻身而起，拿起外衣胡乱一套，飞跑出门。一路狂奔，冲到院外的鸳鸯池边，舀起冰冷的水往自己脸上泼。明知他不愿，还要强迫与他交欢，他和禽兽有什麽区别？！

宋延卿呆呆坐在池边，脑中一片空白，他要如何面对那个男人……
　　
“爷！”绿萼不知何时找来，如燕子一样飞到他跟前，急切问：“你昨晚有没受伤？”
　　
宋延卿经她一提，才感觉到颈间的隐痛，是那人拼死抵抗，扣住自己喉咙时落下的。
　　
“顾天成根本要存心害你！爷昨晚喝的千里醉里参了合欢散，他……他想让你和那个女人上床，好扣上玷污姑娘清白的罪名把你打入牢狱。”绿萼急得涨红了脸，都是自己不好，说什麽禁足五天，想不到刚离开爷的身边就出事了，要是被那女人趁机伤了爷可怎麽办。
　　
“你说什麽，女人？！”宋延卿握住她的肩膀眦目急吼道：“你说昨晚顾天成送来的是女人？”
　　
“是，听说是常员外的女儿。”
　　
女人，他送来的是女人。宋延卿张著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意识回流间，突然想起前天潜入房间的男人，昨夜醉酒糊涂上的人……是他？
　　
脸色骤变，宋延卿大叫一声：“快叫杨楚过来救人！”丢下绿萼火急朝房间赶回去。受了重伤还被逼著和自己……他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後果。
　　
踢开大门，宋延卿冲到床边掀开藕色的帐帘──床上空空。混著血迹和精液的班驳秽了床边一地。身侧有清风吹拂，他转头，视线定在打开的窗上。

他都说了些什麽，做了什麽……
　　
双手覆脸，颓然跌向床沿。踉跄中，脚似乎踩到什麽硬物，低头看去，发现床底下露出一小角暗黄。弯腰拾起，原来是面箔金令牌，繁复的图纹中央雕刻五瓣青莲，似是门派标记。翻转而视，凌渊堂三字顿时映入眼帘。

凌渊堂……他到底是谁。




君随我意-第五章

　　　　　　　　　　　　　　　　　 第五章

浴桶生著嫋嫋水汽，湿雾缭绕带起的淡淡药香充斥内室。君意随闭著眼，微微仰头枕在桶壁上，眉头紧皱，轻浅绵薄地呼吸著。轻细的脚步声响起，黑色的人影绕过绣工精细的四叠屏风慢慢靠近。
　　
王曦落握住露在水面的双肩把他托扶起来，端正身体，然後把散落的长发拨到胸前。伤痕满布的後背上有一道陷得很深，紫得发黑的掌印，异常狰狞恐怖。
　　
“意随……”
　　
“动手。”
　　
王曦落轻叹著摇摇头，照他的话打开放在一旁的木漆小方盒。盒内装的是百年蛊，指甲大小，颜色黝黑，头部长著一根尖细小刺。这蛊极烈，能吞食下任何一种剧毒，但吞食的过程会让人痛不欲生，意志稍薄弱者，还会产生幻觉，精神崩溃至死。

“待会忍不住就喊出来，那样或许会舒服些。”王曦落用细竹把蛊夹起，递到他嘴边，君意随张口把它吞下。烤热的银针逐一捻入掌印五指端中。每落一针，前方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你果然是藏在那间青楼里……若再耽搁两天，怕是连我也救不了你。”
　　
青楼二字入耳，仿若噩梦重提，忆起被烙上耻辱的一夜。男人埋在体内冲刺时发出酣畅的低声喘息，肉体相连处摩擦的淫糜水声无不让他肚内翻腾，恶心作呕。手在水中紧握成拳，沾满氤氲的水汽的双眼涌起夹杂蛊虫吸食毒素的痛楚和满然恨意。
　　
铁血掌毒素清除的那天，便是他的死期！
　　
　　
　　
瑶琴轻拨，曲如流水飘出芙蓉纱帘。渐入高潮时，琴声骤然而止，面容皎好的女子抬头，朝在一旁品茶的白衣男子歉意垂首：“照水有愧，妄称怜香楼第一琴师，竟不能解公子之忧。”
　　
宋延卿放下茶盏，摊开扇子轻笑一声，刚要说话，绿萼突然摔门而入，朝他急急冲来，张臂紧紧抱住他的腰，靠在胸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声痛哭：“爷，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好好的，怎说这话？！”宋延卿瞧那一双水灵大眼哭得通红，心生怜惜，於是替她抚背顺气：“有事慢慢说。”
　　
“爷，那个男的是青衣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别说是普通人，武林高手遇上他也会喀嚓一声，身体脑袋分家！”绿萼泄恨般对著他的胸膛乱捶乱打：“我都说了那间房里有人，你不信，现在弄出笔糊涂帐，看你怎麽收拾。”
　　
照水上前握著她的手安慰道：“妹妹别急，你把事情说清楚。”
　　
绿萼吸吸鼻子，哇一声又扑到她身上：“他叫君意随，是青衣教的什麽堂主啦，以前威震武林的玄天派虚空门一夜全灭都是他干的，出了名的剑下没活口，爷有九百条命都不够他杀。”
　　
“你说他是青衣教的人？”宋延卿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敛了神。拿过果盘中一颗葡萄，慢慢撕下紫色的薄皮，沈默不语，似在思考什麽。绿萼沈不住气，正欲开口，他却弯起嘴角，笑道：“君意随，名字起得挺好听。”
　　
小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情吃葡萄研究别人的名字？！皇帝不急太监急，爷的脖子越看越脆弱，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它折断。身首异处的惨状逐渐在脑中成形，绿萼抢过他剥好的葡萄，扔到一边：“爷，你还是快点离开杭州吧。”
　　
宋延卿望著空无一物的手半晌，疑道：“离开，为什麽要离开？我就坐在这里等他来。”重新满上一杯茶，朝照水使了个眼色。照水意会，欠身一鞠，回到琴台旁，抬起素手，继续未完的曲调。
　　
绿萼见自己被晾在一边，气呼呼地转身走到门槛边踹了一脚：“哼，大不了到时候一起死。”说罢，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琴声如银珠落地，风起纱动，隐隐可见外头的白衣男子神态自若，悠闲自在地品著他的茶，赏她的乐，仿佛刚才不曾发生任何事情。嘴角习惯微弧，含著温和浅柔的笑，似是对她琴声的赞许。可她知道，这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有著看不透的幽邃目光，揣不懂的深沈城府。
　　
照水回了他淡淡的笑意，若公子动情了，或许，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个传闻在江湖中引起无数血腥的男人。公子的温柔似一张网，谁不小心陷进去，等待的便只有束缚，只有万劫不复。不知道他手中的剑是否足够锋利狠绝，断下这些密织的丝……




君随我意-第六章

　　　　　　　　　　　　　　　　第六章

杨柳堆烟，莺鸟婉啼。回春堂内朱门大开，弥著清悠药香。
　　
白衣如雪的清秀男子翘腿坐在柜台前，惬意呷著刚煮好的碧螺春。折扇轻摇，目光随著前方蓝色身影移动，时不时抿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杨楚把捆好的药包重重砸在桌上，恶声恶气道：“不要老盯著我，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和你有什麽奸情！”快要离开杭州城，手头正清点近几个月收购药草的帐单，忙得焦头烂额，他倒好，大清早来霸占地盘不说，眼睛还不安分，害得他被前来取药的百姓笑话一番，想起就来气。
　　
宋延卿哎了一声，摇摇手中的扇子：“你我可是指腹为婚，关系非同一般，有奸情很奇怪吗？”
　　
“你不是女人！”杨楚崩紧脸吼了他一句，怒气上冲，没差跳出来掐死这个祸害。杨宋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长辈的确在私下有过盟誓约定。但偏生不巧生下两个男孩，遗憾下只能结为金兰。既是兄弟，就该有兄弟的样，做什麽要把彼此关系搅得暧昧不明，听著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是女人就不能想你了吗？”宋延卿耸耸肩，抱怨著走到柜台边，挑起一片浅黄色的扁平状物体，放到鼻间：“难道这药草比我更能吸引你？”
　　
杨楚急手夺回：“不要乱闻，有毒的。”
　　
“毒，比得上钩吻吗？”视线越过蓝色的身影，落在後方贴著药名的密密麻麻方格上：“听说医馆的钩吻有断货的迹象？”
　　
杨楚停下手中的活，抬头道：“你知道是什麽原因？”
　　
宋延卿迎向他的视线：“你是大夫，应该比我清楚钩吻的效用。”
　　
“钩吻可镇痛，但毒性极烈，不可滥用。”杨楚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希望不是有人刻意收购以作他途。”
　　
“能不能把购买钩吻的帐目给我？”
　　
杨楚犹豫一下，最终还是从旁边厚厚的帐本中取出他要的放在台面上。
　　
宋延卿拿起来便要翻阅，然手被人紧紧按住。
　　
“延卿，宋叔不让你习武，是不想你重走他的路，他只希望你过些普通的百姓生活。”
　　
宋延卿脸色略变，但很快便以一笑回应：“不能像爹那样征战沙场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我很清楚现在选择的是怎样的路，而且不曾後悔。不劳杨兄担心，你还是好好想想怎麽应付那位收在谷里的前辈吧。”说完，没有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径自把帐本放入怀中。
　　
走出回春堂大门时，正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宋延卿低头轻笑，似乎忘记告诉他，自己身上流的是世代将官延续的血，或许有一天，他会重复父辈们走过的路，一如当年站在被残阳染红的玉门关前，看军旗猎猎，听马蹄嘶鸣……

　　
怜香楼和回春堂不过相隔两街，走了数十步，遥远便见那脂粉之地在晨光中安静伫立。风月场白日不做生意，没有灯笼高挂，更无笑语浪言。青砖黛瓦，飞檐翘壁，乍一看来和古色古香的楼院无异。
　　
宋延卿心里喜欢，忍不住站在原地多看几眼，忽略了四周逐渐蔓延开来的不寻常气氛。直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在耳边响起，他才恍然回神。望向大街尽头，正有一支送葬队伍在紧锣密鼓声中朝这里走来。
　　
宋延卿拦下一位路过的老者问：“是哪家办的丧事？”
　　
老者摇头叹道：“公子不知，常员外家的女儿昨天被人杀害，这不给她送葬来了。真可怜，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得来的千金，结果白头人送黑头人……”说著说著，不由眼中含泪，忙抬袖去拭。
　　
常员外的女儿不就是顾天成本要送给他的……宋延卿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他确实醉糊涂错上了人，可当时并不曾发现房内还有其他人，难道是姓君的……他受了重伤连反抗自己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杀人。

难道是……不，一定是，能杀她并且要杀她的，只有那个人。
　　
送葬的队伍渐渐靠近，最前面的常员外一身素服，老泪纵横，走起路来脚步不稳，摇摇欲坠。宋延卿上去搀著他的手，低声道：“常……”
　　
常员外抬头看了他一眼，颤颤蠕唇，最终什麽也没说。抽回自己的手，步履蹒跚地回到葬队伍中。消瘦的身子残如枯枝，似乎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毁。
　　
宋延卿握紧手中的扇子，指节变得青白。

顾天成，终有一天，你会後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君随我意-第七章

　　　　　　　　　　　　　　　　　　第七章

夜深人静，偶有野猫蹿动，发出细微声响。巡夜的更夫提著灯笼在街巷上来回数遍，哑著嗓子重复高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矫健的黑影跃下屋顶，落在怜香楼门前。莹白皎月，照出一张杀气满溢的脸。视线转过悬挂的牌匾，君意随沈下眉，提著暗红长剑走上石阶，朝雕琢精致的漆红大门扬腿一踢。轰然一道巨响，门应声而倒，登时木屑飞溅，尘土飞扬。
　　
“什麽人？”守夜的小厮闻声赶来。两道凌厉的目光射来，小厮张大嘴啊了一声，随即瘫软倒地。
　　
身影如鬼魅般掠向後院。弥漫在空气里渐渐扩散开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郁，然沈浸在拂琴赏月情趣中的男人却浑然不知。琴声泠泠，在翠竹林间流淌，月色融融，落得他满身幽雅柔和。
　　
疏影横斜，随风晃动的竹影被一团漆黑占据。
　　
琴声哑然而止，宋延卿抬头。面前站的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和记忆中一样，冷冰冰的。青色束腰长衫下修长的腿笔直均匀，垂落的长发仅用青色细锻在脑後随意挽起，英挺俊逸，若非眉间杀气太重，他定是个有致命吸引力的翩翩公子。
　　
宋延卿缓缓起身，绕过琴台上前两步，扬起唇角莞尔一笑：“你来了？”语调细腻轻柔，仿佛是情人久别重逢後最亲昵的话语。

狭促玩味的眼神赤裸裸勾来，让君意随有浑身被爬了虫子般的难受。他身上没有内息，显然不懂武，要杀他就如捏死一只蝼蚁的简单。他应该恐惧，应该跪地求饶，做著和灭门前武林正道相同的举动。
　　
但他没有，为什麽。是强弩之末，还是他还根本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然，这一切都不重要。清冷的眼眸带出透心凉意，君意随慢慢抬手。现在要做的是取他性命──仅此而已。
　　
锋窄而薄的长剑瞬间出鞘，划破竹林的静谧。
　　
“你不想要回你的令牌？”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
　　
剑倏然收势，止在雪白儒衫前。
　　
神色暗暗掠过一丝轻松，宋延卿笑笑：“它果然对你很重要。”
　　
寒霜迅速爬上眉稍，君意随沈低声音：“是你拿了我的令牌？！”
　　
“不是我拿了你的令牌。”宋延卿绽出温柔清浅的笑，纠正他的话：“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恩！”
　　
长剑没入左胸，殷红的血顺著剑锋滴落，污了不染尘埃的如霜雪衫。

撕裂般的痛楚霎时炸开，宋延卿闷哼一声，顷刻皱紧眉头，但凝在唇边的笑意不改。“我死了，你也要不回想要的东西……再说，有了肌肤之亲，你舍得杀我吗？”
　　
难怪他能如此镇定，原来是有持无恐。君意随左手暗握成拳，那天被王曦落救回教时就发现令牌不见，料是落在青楼里，但没想到会被他拣到，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令牌不能失，否则无法调遣教众，万一武林盟趁机而入，後果不言而喻。他向花子渝立过誓言，要一生一世守护青衣教……
　　
宋延卿知道他开始动摇，於是凭著一股毅力硬撑身体不倒。眼前的男人太过强势，和他相峙，逼他妥协，容不得半分软弱，而且要速战速决：“听闻君堂主做事雷厉风行，杀人不眨眼，现在怎像个姑娘家一样扭扭捏捏，犹豫不决？”
　　
“找死！”君意随拍出一道掌风，正中他的肩胛。
　　
排山倒海般的深厚内力把宋延卿震跌在地，一口气尚未喘上，寒剑已抵在颈间：“我留你一命，把令牌交出来。”

“可以，但你必须替我做一件事。”宋延卿抹去嘴角的血迹，捂著胸口挣扎翻身，神色傲然道：“保护我一个月，不受任何伤害，一个月以後，令牌归你。”
　　
黑影笼罩下来，衣领被紧紧揪起，阴冷可怖的脸在眼前放大：“你敢跟我谈条件？”
　　
喉间溢出几声低低的笑，彼此凝视间，有风从背後袭来，吹如细软如墨的长发，柔柔绕到对方颈间，宋延卿仰起脖子凑到他的耳侧，笃定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小随。”




君随我意-第八章

　　　　　　　　　　　　　　　　　 第八章

所谓的保护就是让他半夜打飞贼？君意随坐在栏杆上，冷眼看著趴在草丛中晕死过去的黑衣人，表情有说不出的厌恶。
　　　　　　
青楼是温柔乡更是销金窟，来者非富则贵，敛财无数，自然有人动邪念。但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不需他动手，光一记眼神就吓得屁滚尿流，想逃都逃不及。每天做这些无聊的事已经够烦了，还要对著一群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若非令牌落在那人手里，他宁愿死也不会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多待一刻，何况替花子渝解毒的碧玉丹剩最後一味甘草子没到手。
　　　　　　
甘草子世上仅存两株，一株流落苗疆不知所踪，而另一株则在盘崆派掌门华阳手中。华阳有意将它献给九王爷，过些天亲自带上京，正巧途经杭州外围山道，他要籍此机会把它夺来。
　　　　　　
华阳的武功在武林久负盛名，但因为没交过手，实力难以估摸，为保胜算，他只能尽快调息，恢复铁血掌消耗的内力。聚贤山庄的人自恃名门正派，绝不会踏入烟花之地，青楼反倒给了他无形的庇护。可天天和侵犯过自己的男人一起，一口恶气说什麽也顺不了。
　　　　　　
“小随，脸色这麽差，不舒服吗？”宋延卿抱著一叠书卷回来，离老远就看到君意随挂著比碳还黑的脸，怒瞪著前方的柱子，似有将它拆毁的冲动，於是想上前关心几句。
　　　　　　
“滚开！”长剑抵胸，止住他的靠近。
　　　　　　
“好，好！我不靠近，你别生气。”看他满眼寒冰，宋延卿无奈苦笑，後移身体离开他的剑端。“其实阴差阳错也是一段缘分……”
　　　　　　
杀意的眼光顷刻射来，宋延卿忙识趣闭嘴，干笑两声荡开脚步继续朝房间走去。白衣飘拂，留下一股熏人欲醉的雅香。

青楼老板还学别人穿白衣自命清高。君意随别开脸，眼中鄙夷更甚，外表温文儒雅，骨子里净是庸俗下流。轻哼一声收起剑，正欲闭目养神，然讨厌的声音又伴著窗门的打开响起。
　　　　　　
“小随！”宋延卿把一杯冒著热气的茶端到窗台上，笑吟吟道：“上好的云雾毛尖，要不要喝喝看？”君意随自没理睬，他又径自到里室拿来褐色古琴放在桌上：“想听什麽，广陵散？凤求凰？”
　　　　　　
这男人有完没完，怎不嫌聒噪。原本已然有些打结的眉头蹙得更紧，君意随纵身跳下栏杆。
　　
“别走！”宋延卿两步跑到窗边，朝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道：“送你一曲，当是那夜的赔罪……恩！”
　　　　　　
身影不知何时逼近，倏张的五指紧紧扣在白皙的颈间。“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若敢提那晚的事，我让你死无全尸！”阴森残酷的话语中带著切齿狠意。
　　　　　　
小随……面对失控得几近癫狂的人，宋延卿闭起眼，不忍再看他眼底的痛楚。被逼承欢他人身下，那感觉定是生不如死。
　　　　　　 
“你做什麽？快放手！”绿萼正好送夜宵来，没想到会撞上这样一幕，想也不想扑上前就要去咬他，然她连对方衣袖都没触到便被扬手打出的掌风震摔在地上。
　　　　　　
涨红的脸开始微微发紫，君意随咬著牙，愤然甩开他，转身没身於夜色中。

“小随……”宋延卿软身伏在窗台上，轻唤著他的名字。

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
　　　　　　
绿萼一见他离开，顾不得身上的擦伤，连忙爬起冲入房内，扶著猛咳不止的宋延卿坐下，替他拍背顺气。

“你没摔……著吧？”

“我没事，倒是你差点连命都没了。爷，你不该把那魔头留下来，很危险的！”
　　　　　　
“时间不多，我得尽快把事情查清楚，若让他们把兵器运走，赔上的就是千万百姓的性命……”
　　　　　　
“做这种危险的事皇上竟不派人保护你，那些吃朝廷俸禄的军队都干什麽去了？！”绿萼忍无可忍，一股脑把不满都发泄出来。
　　　　　　
“没有靠山和保护，他们会觉得我不具威胁。”宋延卿长叹一声，指按在琴弦上，轻轻拨弄起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杨楚，如果让他知道杨叔的事……”说不定会至亲决裂，话至此，不自禁浮现出黯然的神色。
　　
绿萼咬咬唇，小小声问：“爷，你是不是又想你爹了？”
　　　　　　
宋延卿闻言，抬头看著她，不发一言。房间里陷入死寂，半晌，才有断断续续的琴声响起，似饮泣之声，低悠凄楚，久久不能散去。




君随我意-第九章（修）

　　　　　　　　　　　　　　　　　 第九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怜香楼内一片寂静。春意阑珊，总有意料不及的寒意，宋延卿打了个小喷嚏，睁开朦胧的睡眼。木桌的冰凉慢慢爬上脸颊，他才记起昨天看信笺到深夜，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著了。

连日的奔走虽使身体有些困倦，但总算没有白费功夫。根据玉蝶和杨楚提供的帐目，派人暗中访察，最後查到知府师爷身上。

师爷姓纪，平日里飞扬跋扈，经常在街头闹事，还好色成狂，每隔三两天就要到青楼转悠。宋延卿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尽是一身委琐流气，看著厌烦。但他伺候过两任杭州知府，蓄下不少势力，要捭倒他并非易事。

宋延卿不会笨得和官府硬碰，他只要寻找到那批兵器和钩吻的存放地，便可上告朝廷将他们一网打尽。朝廷律例规定，私藏兵器及毒物到达到一定数量，都会委派京中官员进行调查，若情况属实，立即没收所有物资，并把地官府人员撤职查办。

今晚纪师爷要来听照水拂琴，正是不容错过的套话机会。

照水是个八面玲珑的聪慧女子，但纪师爷为人狡诈，猜疑心重。为防万一，天亮後他要找她，给她作些提醒。打定主意後，长抒一口气，把桌上的信笺整理好，起身放松僵硬的筋骨。

窗外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宋延卿听得舒心，於是披上白袍，推门而出。

“恩，小随？”宋延卿意外发现院中石桌上枕臂而眠的熟悉身影。君意随两天前便没了踪影，多半是去执行任务。现在的他双眼紧闭，似睡得很沈。

宋延卿放轻脚步来到他旁边坐下，取下身上的袍子覆到他身上。

长长的睫毛陡然睁开，射出寒冷如冰的目光。

宋延卿愣了一下，但很快笑道：“你回来了。”

君意随紧紧盯著他，如审视敌人一样，然沈默不语，不知在想什麽。僵持的对视让宋延卿百思不得其解，想再度开口时，他却合上了眼。

他默许自己的亲近？宋延卿扬了扬眉，试著执起他的手，没有凌厉的掌风拍来，於是更为大胆地将他挪入怀中。他的身体冰冰凉凉的，有点瘦。不过宋延卿可没有忘记他连续两次差点掐断自己脖子的狠劲。

君意随长得非常好看，只是杀气极重，纠结难舒的眉让人不敢直视。心头漾过隐隐微微的疼，宋延卿抬指想要把那褶儿抚平：“江湖是个怎麽样的地方，何以让你变得如此……”

望著略显苍白的唇，宋延卿微微侧头，凑过去：“杨兄曾说过世上有一种微妙的感情，叫一见锺情，我开始不信，不过现在发现错了……”

君意随突然紧皱眉头，迷糊呓语：“曦……”

仅剩一缝之距的唇终究没有贴合，宋延卿眼色瞬间黯然下来，许久才轻声问道：“曦是……你爱的人？”

均匀的气息缭绕鼻端，君意随仍然双目紧闭，没有回答他。

宋延卿叹息著，双唇渐渐上移，来到眉心处：“好吧，我暂时退让。”

俯身，把温热的吻深深印在上头。

照水端著早点来时，迎面看到的便是宋延卿吻上君意随的一幕，顿时惊得无语。凭心而言，她虽尊重宋延卿，但始终是个正常的女子，男人相爱的禁忌爱情在她看来是不合时宜的。然而这一瞬间，她被眼前的定格深深撼动，甚至忘却回神。

那一吻似要铭记对方一生，拥抱的身体间流淌著轻轻淡淡，无法言喻的如水温情。仿佛一天一地，一草一木都黯然失色，只有白衣青衫成为唯一。清晨阳光映出的影交织纠缠，长长投在地上。相对无声，却胜有声。 

“姐姐，这麽早就给爷送早点，真贴心。”绿萼一个箭步跑过去，扯著她的袖子嘻嘻笑道。

绿萼！照水倒抽一口气，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院落里传来重物砸地的声音。

君意随站在石桌边，脸色阴沈地看著被他一掌打飞，撞在假山石上吐血不止的男人，眸中燃烧著熊熊怒焰。他居然毫无知觉地任那肮脏的人搂在怀里亲吻！翻腾上涌的恶心瞬间将他淹没。

“你这魔头，根本就是来杀爷的！”绿萼急著要冲到宋延卿身边。

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嗖地没入她身旁的大红柱子中，晃出刺眼的寒芒。

“妹妹！”照水忙把绿萼拉到身後，稍作平息後，扬声道：“君公子，请你不要忘记许下的承诺。”

君意随看了她一眼，然後回转到宋延卿身上，眼中泛起冷然的寒意：“若有下次，我就挑断你的手筋！”




君随我意-第十章（修）

　　　　　　　　　　　　　　　　　 第十章

宋延卿突然大笑两声，引袖拭去唇角边猩红，扶著石边翠竹慢慢站起。“明明是你投怀送抱，怎怪到我头上来了？”

话说出口的一刹那，空气仿佛都凝结住了。

“你说什麽？！”半眯的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我怕你睡在外头会著凉，好心给你披衣服，结果你喊了一声曦就扑过来了。”宋延卿对他冷冽如刀锋的眼神和散出的浓郁杀气视若无睹，微耸肩膀，万般无奈道：“你力气这麽大，勒著我不放我能有什麽办法？”

前天拦截华阳苦战两个昼夜，内力耗竭，再加上赶往青屏山一趟，回到怜香楼时已是筋疲力尽，一头栽到石桌上便沈沈睡去，中间发生什麽事君意随当真不知，但这男人说话十有八九不正经，根本不足为信。

恨不得往那张清秀的脸再抡上几拳，然心头的某种疑惑却令他迟迟不动，久久不语。

睡梦中见到的仍是往事，坐在梅树下听曦落拉著哀婉的二胡曲。没有花子渝的时候，他成了唯一陪伴在身边的人，同样的孤寞，同样的酸楚。曦落的眼乌亮如墨，但始终蒙著浓得散不去的凄苍。他的心隐隐作痛，於是唤著曦落的名字移过去，想给他依靠。

结果他贴上一片温暖，温暖中透著舒心清爽的气息，如丝绒般轻柔萦绕。曾经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鄙视眼神和狰狞目光瞬间化作轻羽，悄然散去。

他眷恋这份温暖，可他相信它是来自眼前的男人，还不如一剑杀了他。不会，一定不会。然在看见那人白衣长立，宛如身後翠竹腰肢挺拔，和他平视相对时，他犹豫了，尽管这种犹豫没有任何理由。

照水看著僵持的两人，蓦然察觉到一种极其微妙的气息缓慢流转。宋延卿的言辞有几分真她不敢妄说，她佩服的是他的镇定和胆大。在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面前，他竟能把局面僵到极点後轻巧化去，剑拔弩张结果还是归於平静。

君意随的眉梢上仍压著寒意，脸上掠过稍纵即逝却又无以名状的表情。照水看在眼里，叹在心里，他伤了宋延卿，但最终的结局，似乎是他输了……


由於两人距离太近，君意随那掌没打出几分力，而且偏离要害，照水替宋延卿针灸通脉，再煎上活血补气的药让他服下後，基本没有大碍。间歇时，宋延卿把晚上注意的事宜给她交代一遍。

照水走後，他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最後终於起身，独自离开怜香楼，招来马车前往城南柳府一趟。

柳相明是知府衙门的主薄，负责杭州城的粮税、户籍，和宋延卿是忘年之交。为人梗直不阿，最痛恨和顾天成和纪师爷等人合流，巴不得把这群贪官败类统统赶出杭州城。在得知宋延卿身受皇命，暗中铲掉他们老窝时，当即拍掌叫好。

寒暄一阵，宋延卿直接点明来意，道这次只是为私事而来。柳相明深信他为人，二话不说便领他到户籍库道：“若他生在杭州，里面都会有登记。”

宋延卿谢过，随後登门入库，耐心查找起来。文档收录整齐有序，很轻易就搜到所要之物。君不是大姓，存放的户籍册只有薄薄几本，然意外的是，宋延卿翻遍所有都找不到君意随的名字。

听他的口音应该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不可能没有记录。难道他原本不姓君？可名字授之於父母，一般不会随意改动。宋延卿眉头微蹙，低头沈吟。他的性格阴沈冷漠，有超越年龄的成熟，这样的人通常在小时候有过痛苦的遭遇。而最主要的，他对肢体接触有极端厌恶和反感。

改动的名字，痛苦的过往，厌恶肌肤之亲……

脑中灵光闪过，突然萌生一种莫名的念头，把他和青楼联系到一起。

虽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但他还是搬来了青楼的户籍册。烟花女子的户籍记录非常粗略，而且都是莲儿，青儿，翠红这类姑娘的名字。册子转眼见底，宋延卿正感无望，眼前豁然一亮，记录小厮页面上的清晰写著意随两字。

“杭州人氏，生父不详，母庆春楼妓女春红，乙亥年出世，五岁时所掳，後不知所踪。”宋延卿重复默念著只写了三行的记录。

单凭他是妓女所生的孩子这点，宋延卿约莫可以猜测他在青楼生活的五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那里是最黑暗最污秽的地方，充斥著卖笑淫语和惨无人道。对於弱小的孩子来说，简直是身陷地狱，晃如噩梦。

宋延卿缓缓闭上眼，无言轻叹。查君意随的身世，初衷只想找出他的弱点，好为自己所控，然而在看到这些凝结无数不堪过往的字迹的那刻，他听见了心破碎的声音……




君随我意-第十一章（修）

　　　　　　　　　　　　　　　　　第十一章

离开时，宋延卿婉言谢绝了柳相明准备的马车，选择步行回怜香楼。他需要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整理心情，好好想清楚往後该如何面对君意随。

留下他，一来是为了补偿那夜犯的错误，二来确实参杂了利用的目的，希望他能保护自己直到铲除顾天成为止。然而现在，君意随的身世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该不该放他离去。

他对青楼深恶痛绝，如果继续待在怜香楼只会唤起更多痛苦记忆。但让他置身江湖杀戮中，则只会加重他的噬血和残忍。想著他睡觉都皱著眉头的样子，宋延卿只觉揪心不已。

向来能轻易掌控全局，做事果断的他还没试过像现在这般摇摆难决。一见锺情实在可怕。以往见杨楚偶然露出思慕失魂的表情时总忍不住嘲弄，如今风水轮流转，当真印证那句善恶到头终须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话。

小随，我该拿你怎麽办……

“卖鸡啦，卖鸡啦，都过来看看，又大又肥的鸡！”小贩的吆喝让宋延卿回过神来，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到了市集。

“这位公子要买鸡吗？”小贩见他停在摊前，以为来生意，忙从笼内抓出一只母鸡放在笼口：“咱自家养的鸡，保证皮滑肉爽，你看它眼睛多有神！”

“眼睛有神的鸡？”宋延卿一听，立即来了兴趣。俯身靠近，盯著细如小米的瞳孔认真探究起来。岂料母鸡疑他是敌，咯咯几声扑凌著大张翅膀扇去。霎时鸡毛乱飞，轻飘飘的粘在雪白长衫上。

小贩赶紧压下乱动的鸡，神色慌张问：“公子你没事吧？”眼前人的著装显然是富家子弟，他可得罪不起啊。

宋延卿见他又惊又惧，於是放柔声音道：“没事，它挺有活力的。”把扇子揣回怀里，抱起那只鸡左看右看，他挺中意它，吃了太可惜，不如放在怜香楼里养著……

和善的话让小贩长松一口气，放下高悬的心，凑过去扒开鸡屁股的毛：“屁股很干燥，真的是好鸡。”

宋延卿瞅著鸡屁股，愣是看不出干燥不干燥，更别说分出好坏。咳咳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孔孟之道，四书五经什麽的他了如指掌，倒背如流，但要他看鸡可真是为难。自小衣食无忧，哪用得著他上市集买东西。自己一心要为百姓请命，却从不走进他们的生活，想来便觉惭愧。

“公子要买下吗，很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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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多少钱？”

“二十文。”

宋延卿摸了一两银子给他，小贩喜得连连道谢，快手绑好鸡腿递过去：“公子拿好了。”

意外的，宋延卿没有接，只是温和笑道：“实在抱歉，下人突然告知有要事处理，我要先离开一阵。鸡暂时放在你这，等我回来再拿可以吗？”

小贩经他一说才发现他身边多了两个穿白衣服的人，脸有点凶而且背著剑。奇怪，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下人。但转念想想，又暗自啐自己一把，真是的，管人家那麽多事做什麽，或许他们是保镖打手呢，於把鸡提到一旁放好，拍胸保证：“行，公子请放心。”

宋延卿朝他点点头，然後转身对旁边的两个男人说：“走吧。”


空间窄小的房前守著四名白衣人，久久不动。黑色的身影映在阳光满铺的窗纸上，有股强烈的压迫感。屋里的人则翘著腿，撕条慢理地喝著桌上凉掉的茶水，时不时哼上几段小曲。

沈风行前脚刚跨过门槛，便开口发问：“宋贤侄对这里还满意？”

宋延卿放下茶盏，略感惶恐的起身行礼：“谢谢杨叔，延卿很满意。”

沈风行勾起似有若无的寒笑：“那你好好珍惜这几天，否则到了牢狱，我是有心也不能照顾你。”

“杨叔放心，延卿很能随遇而安，只是身旁少了个伴，稍感寂寞。”宋延卿推开扇子摇头轻叹：“如果杨兄在就好了。”

“是这样……”沈风行眼色陡然变得阴沈，而且隐隐含怒。好一会，招手吩咐身旁灰衣卷胡的男人：“箫湘子，给我找几个漂亮的男孩来，免得他夜长寂寞。”

宋延卿挑眉一笑，合起扇子朗声回道：“那延卿便却之不恭。”


暮色降临，绿萼提著裙子匆匆赶到後院。“爷有消息了！”

话音刚下，她便刹住脚步。院落里不仅是君意随在，还有两名穿青色劲装的人。他们单膝跪地，神情卑恭。绿萼顿了顿，不敢太靠近那个魔头，只站在廊边上高声道：“你快去救他。”

君意随面无表情地挥退两人，而後静坐在石凳上，闭眼不语。

宋延卿失踪几天，她整整瘦了一圈。好不容易下午有个卖鸡的找上门来退银子，才知道他在市集被人带走的事。她第一时间找到他，但他不理不睬，分明没有要救人的意思。心中不由懊恼，爷这次是真的压错筹码，他完全不可靠！

正当她愁眉难展，君意随却突然开口：“说，他和沈风行是什麽关系？”

“什麽？”绿萼猛然回神。待消化他的话後，她轻垂下眼，咬著唇瓣半天：“他在聚贤山庄里，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君意随又陷入沈默。绿萼双眼一红，跑到院中跪在他面前，带著哭腔道：“请你救救他，无论让我做什麽事我都愿意。”

“哼。”君意随睁开眼，并没去看她，只是执起桌上的剑，瞬间跃上旁边的高墙。

他……可是愿意救爷了？绿萼默默站起，遥望天边皎月，终於滑落凝在眼角的泪水。“爷，你一定不能有事。”


三更，月上枝头。

君意随站在树上，密切注视著前方灯火通明的聚贤山庄。庄内每扇门只设两人把守，戒备并不森严，但整个山庄的布局复杂诡异，他在这里足足待了两天才探清大概地形。

实际上他前天就看到了宋延卿。双手被缚，由三人押著，在路上拐上几个弯便失去踪影。山庄内有不少地下室，他很有可能被关在里面。一间间搜寻太冒险，得挟个人带路。

身形微动，瞬间蹬足踏枝，御风而行，轻巧掠入花园一角。然刚稳脚，便听见有嘈杂的声音朝这边靠来。君意随略微拧眉，随即跳过长廊，闪身进入旁边一间没有亮灯的房中匿藏起来。

片刻後，移动的人影停在门口。

“你们先下去吧。”响起的是一道年轻温和的男声。

“是，公子。”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转身上锁，然後移步到桌边，正要点燃灯盏。君意随快速疾袭，来到那人身後，提剑抵住他的背。

“何人如此大胆，竟夜闯聚贤山庄？”

“前天夜里被绑的白衣男人在哪？”

那人似乎没被他冷洌的声音吓倒，反倒背著手，轻笑了一声：“这位兄弟说话有趣，聚贤山庄穿白衣的男人多如牛毛，我怎麽知道阁下要找的是谁？”




君随我意-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青色的身影穿梭在黑暗的林间，快如疾风，淡如轻烟，突然脚底提劲，晃身跃上前方的古松，屏气收息。不久，纷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急促传来，高擎的火把映出来人皆穿白衣，长剑负背，无表情的脸上，如鹰利眼精光凝集，割开苍茫夜色，追寻落逃者的行踪。

他们很快逼近古松，但没有停留，马蹄踏杳，卷著四起的尘烟继续前行。

君意随捂著肩胛，倚倒在树干上，微微皱眉。

花子渝的落梅剑法独步武林，堪称一绝，世上除了苏慕晴，没有人能看出它的破绽。然而刚才和他交手的男人只在短短时间内便把所有招式套路摸得一清二楚！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居然打出和苏慕晴如出一辙的掌法。尽管没有十足浑厚的内力作为支撑，但施展出来刚柔相济，动静分明，显然已练就多年。苏慕晴在雪龙洞守护花子渝已近十个年头，从未踏出雪山一步，武功何以为他人所学？

君意随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必需把这个男人的底细查清楚，若他对青衣教存有半丝威胁，定要马上将他铲除，以绝後患。

马蹄声完全消失在夜雾笼罩的远处，君意随旋身跳落枝头。遥望著远处灯火高悬的聚贤山庄，眉间郁色重了几分。第一次失手，竟是为了那个肮脏的男人！恼火的冷哼一声，正欲离去，不料在转身瞬间捕捉到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宋公子人真好，我们重新生活後一定好好报答他。”

“就是，话说回来这柄扇子好漂亮，保准能卖好价钱。”

“你白痴啊，公子让我们拿去怜香楼换银子，你卖了怎麽拿银子？”

“说笑而已，对了，你们知不知怜香楼在哪？”

喀嚓，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正喋喋不休讨论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喂，这里这麽黑，会不会有鬼啊？”

“别吓我，我胆子小……啊！”

前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抱剑而立，风带起额前长发，露出阴森冰冷的双眼，宛如暗夜里的魑魅魍魉，要将人吞没。君意随紧紧盯著那三个摔倒在地上，穿粉色纱衣的漂亮男孩，沈声道：“姓宋的在哪？”

小倌们哪听进去他的话，惊恐万分抱作一团，闭著眼大喊大叫：“大侠饶命，我们只是路过的，什麽都不知道！”

“闭嘴！”君意随压著眉，噌然将剑插入地中，扩散的剑气击得地面泥土四溅。这招震慑果然有用，三人梗直了脖子，大气不敢出一口，颤巍巍地缩紧脑袋。

“姓宋的在哪？”

“咦，他是不是在问宋公子？”安静下来後，终於有人听清楚对方的问话。

另外两人拼命点头：“好象是。”

於是一个胆子稍大的怯怯转头，抖声道：“大侠刚才问的是……”

“姓宋的在哪？”牙缝中挤出重复第三遍的话。

“他……他现在在聚贤山庄里，不过他说後天要到杭州衙门拜访知府大人。”

见君意随沈默不语，小倌以为他不满意，吓得胆子都要破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把所有该说和不该说的全说了：“沈大爷要小的去伺候宋公子，但他没让我们陪睡，只是拉我们谈话。他知道我们出身不好，很……很同情，於是给了我们一把扇子，说只要到一处叫怜香楼的地方，交给姓君的公子，就可以换得千两黄金，从此以後……”

“扇子拿来。”君意随冷声打断他的话。

“大……大侠请拿去，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小倌忙翻出怀中的白玉扇子，哆嗦半天不敢递过去，最後咬著牙，把扇子丢到他跟前。

君意随面色有些不耐，但没有动怒。脚尖挑起扇子，接在手中啪一声展开。锦帛扇面上，殷红秀梅傲然绽放，栩栩如生。再细看，竟不是墨染而就，却是以泥作枝，以血为花。梅状多变，团簇点落，实则用字描形。

梅分三枝，每枝一言。前两枝写著：十五日，聚贤山庄，右三四间；十六日，白水寨，清明山，杭州知府；第三枝则只写了六字：吾念君心不改。

最後几字入目，如火烧心。君意随立即黑了半张脸，扬手抛扇，朝它打出一道凌厉的掌风，上好的白玉扇子顿时在空中碎得只剩粉末状的扇骨，轻飘飘的散落在沙泥中。三个小倌吓得面色铁青，再次抱紧在一起，开始呜呜低哭。娇弱身体如秋风中残败的叶，瑟瑟抖个不停。

“到怜香楼，自会有人收留你们。”

“是，是……”三人哆嗦回应，过了好一会，发现四周安静下来。抬头一看，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只是有些东西在洁白月色下发出幽幽的光泽。三人揉揉眼，登时瞠目咋舌，扇骨残骸中居然置著几个白花花的大银子！於是急急凑过去拾起，捧在手心中。

“他没杀我们，而且还下留银子……”

三人互看几眼，突然齐声点头道：“原来他是个好人。”




君随我意-第十三章（修）

　　　　　　　　　　　　　　　　 第十三章

原定十六日在白水寨救人的计划因王曦落被擒而耽误。柳如虹扶他出来时，几可用惨不忍睹四字来形容，昔日神采飞扬的脸憔悴不堪，颈间手腕布满了毒虫啃咬的痕迹，不难想象囚禁在聚贤山庄的那段日子里曾受过多少苦。但他仍是那派笑吟吟的狐狸模样，亮著如墨的眼，说著嚣张的话。

“意随，我要跟他赌一把，赌我能顺利到达天山。”

君意随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上马。救花子渝的事是秘密进行的，教中知晓的数人皆已委派任务，不能抽出多余的时间去保护他的安全。往後，前方路上的荆棘，都无法再替他挥剑除去。自己能做的，惟有默默凝视削瘦的背影，直到它被暮色完全吞没。

守护青衣教，守护花子渝，是他们以命许下的承诺。他，王曦落，他，君意随，即使注定徘徊在死亡边缘，也绝不说一个怕，道一个悔字。


送走王曦落後，君意随连夜赶往杭州知府，然在清明山腰道上发现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腥狼籍。十具白衣尸体横躺在沙石中，断头缺臂，更有甚者腹部被剖，肠子外露，死相异常恐怖。他们都是聚贤山庄的弟子，宋延卿不在其中。

山路上留有凌乱的蹄印，朝西面延伸开去。君意随微一皱眉，随即施展轻功，沿迹追寻。约莫半个时辰，蹄印消失在一片弥漫著浓雾的树林前。

遮星敝月的参天古木静然而立，四周影影绰绰，阴森可怖。

君意随边踩下没腿高草边凝神细听存在死寂中，属於人的呼吸声。突然，一道清脆悠扬的叶鸣声在林间渺渺荡起。他侧头辨音，然後提剑跃入雾色更浓的深处。

声音越来越响亮，腥味也越来越浓烈，跨过几根横倒在地上的树枝後，君意随终於看见靠在树干边上，含叶轻奏的宋延卿。在他身旁不远，两名衣著光鲜的年轻男子倒在血泊中，瞪目而亡。

曲子蓦然停止。视线沿著的鞋子往上看，是熟悉的青衫和熟悉的脸。宋延卿放下手中的叶卷，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惊喜：“你果然来了。”

君意随背身避开他的视线：“跟我走。”

宋延卿慢慢站起，在他背後弯了弯嘴：“走不了。你，和我，都走不了。”

“什麽？”君意随转身，拧起修长的眉。这男人耍什麽花样？！

宋延卿迎向他清清冷冷的视线，轻笑：“清明山有片恶鬼林，终年雾气弥漫，闯入者有进无出。我想我们现在脚下踩的，就是这个地方。”

“瞎扯。”

“咦？”宋延卿指指旁边的尸体，狐疑道：“你没看到他们已经死了吗？”

君意随寒了他一眼：“那你怎麽没死？”

“我死了……”宋延卿又是一笑，不著痕迹地欺身上前，拖长声音柔声道：“你会伤心的。”双臂陡然一张，将他紧紧摁入怀中，温热的掌亦随之轻抚上他的腰身和背：“况且有我抱著你，什麽危险都不会有。”

没想到宋延卿如今还有胆量碰他，君意随愣得一时迟钝，愕然张著唇，忘了反抗。灼热的气息和熏人的香气很快罩了满身，强烈的呕吐欲望陡然攀升，他举掌，毫不犹豫地劈到白皙的颈间。

宋延卿闷哼一声，伏倒在他的肩上。

使力将他推到地上，君意随急促喘息，竭力克制自己想要一剑杀了他的冲动。这男人难道忘了再有下次便挑断手筋的警告？他就这麽不怕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背部皮肤上青筋分明。

“呵呵──呵呵。”阴恻恻的诡笑毫无预兆的在头顶传来，君意随微微蹙眉，暂时撤下对宋延卿的怒意，抬头而视。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飞过，顷刻间断枝绿叶纷纷落下。

君意随提剑横在胸前，全神戒备。身形飘忽，是上乘的轻功，笑声中含著深厚的内力，刚才的枝叶便是被它硬生生震落的。

身影如羽，轻落在前方的大树枝干上。是个女人，凌乱的长发遮住半边烙有狰狞伤疤的脸，右边袖子空垂，衣色或深或浅的红，是新鲜和干涸的血混染而成，透著一股冲鼻腥臭的气味。

她看著君意随的脸，哑哑开口：“真是好看的男人……凤儿一定喜欢……”

清冷的瞳孔中少有的露出一丝诧异神色，他认得她，当年噬血如狂的血魅夫人。

传闻血魅是貌若天仙的女子，与青梅竹马结为夫妻，生有一女。丈夫染了顽疾早逝，她痛苦消沈，於是把所有的宠爱放在女儿身上。不料此女长大後样貌丑陋不堪，及笄之年仍没人愿意迎娶。直到一名赴京赶考的落魄书生因受其恩惠答应了婚事，但高中後便断了音信。血魅之女苦不堪言，最终含泪投海。

血魅自此发誓，要杀掉世上所有书生。凭著犹存姿色，她轻易勾引了江湖各大门派掌门，趁机盗走武功秘籍。没有武学根基的盲目修炼，导致她频频走火入魔，变得噬杀成性，後来发展到了只要长得稍微好看的男人，都统统杀掉。

八岁那年，他跟花子渝到青屏山执行任务，在山脚处遇见陷入癫狂的血魅。她提掌要杀花子渝，结果被他废去右手，还差点丢了性命。没想到，时隔十一年，会再次见到她，而且是在这片所谓的恶鬼林中。

聚贤山庄的弟子和那两个衣著光鲜的男人长相不错，遭到她的毒手是必然的事。但，君意随低头看向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的宋延卿，疑惑皱眉，为什麽偏偏漏掉他一人？




君随我意-第十四章（修）

　　　　　 　　　　　　　　　　　 第十四章

风一阵紧似一阵，血魅咯咯的怪笑两声，抡动左掌，汇成一股气流急速回旋。哗哗巨响，细叶自树上脱落，仿有生命灌注，顷刻变得坚硬无比，随著袖风的甩起刷刷飞射开去。

叶雨势如破竹袭来，君意随右脚微退一步，拔出长剑，抖腕间劈出三道剑气直迎而上。铮铮鸣响，细叶撞上剑气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第一批叶雨打落後，第二批叶雨又到眼前。其中一枚细叶失了准头，噌然弹飞，险险插在宋延卿脸侧。

君意随暗下吃惊，血魅失却心魂而且功力比初见时猛涨数倍，拼尽全力最多只能打成平手。但最让人切齿的是，他还得保护那个昏死过去的男人！这样一来，他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该死！咒骂一声，奋力踹出地上断枝，趁阻隔的空挡退後两步，提起地上的宋延卿扛到背上，纵身跃离。

血魅尖声锐叫，撑著发红的双眼，如电直追。

风动枝摇，君意随施展著柔风脚法急速移动，但不出一会，眉间却透出茫然的无措。进来的时候明明是这个方向，现在归返，却像掉入无底深洞，始终找不到尽头。前方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和飘渺浓雾外，不见任何山道的影子。

血魅在身後穷追不舍，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逼得君意随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动内力，丝毫不敢慢上半分。

“凤儿……我让天下所有的男人给你做伴……”

身後劲风飒然渐近，君意随狠一咬牙，攀住一棵巨松，把宋延卿扔在树杈间，蹬足转身，举剑回杀。青衫翻扬，薄剑瞬间祭出万千剑影，一击不中再上一击，数剑快得如有一剑，令人无暇拆解。然而凌厉无比的掌风大片横扫，硬生阻挡密集的剑花。

过招数百，仍难分胜负。直到一声布帛撕裂声响起，空气中翻腾的气劲才豁然停止下来。

锋利的剑端没入血红的衣裳内，正正是心脏前端。

君意随苍白的脸上布满细汗，血水沿著嘴角蜿蜒而下，看著前方和他一样呼吸紊乱的血魅，然後前伸──

“呵呵……”

在诡谲阴险的笑声中，君意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她竟用肌肉夹住他的剑！高手过招，岂容半分滞神，血魅厉声叫著，迎面就是一掌，并借他弯腰躲闪防备不及之时，抬腿踢向他的小腿。

君意随只觉一阵麻痛，不受控制的後移，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凤儿……他来了，他很快就来了……”血魅狞笑著，一步一步走近君意随，及地的裙摆拖出一道长长的悚然血痕。君意随猛咳几声，勉强以剑支身，正要还击，但更快的五指闪电般扣住他的肩，将他压跪在地上。

血腥味飘来，她慢慢俯身，审视手中的猎物。君意随痛得拧紧眉，气喘如牛，却被钳制得无力反抗。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清晰感觉到高高举起的掌对准自己颈间。

“啊！”血魅突然大叫一声，迅速抽离按在他肩上的手，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好脏的男人，我居然碰了脏男人……”

背後的压力撤的那刻，内力迅速回流，君意随一时难以掌控，猛咳出一口血。说什麽鬼话？他挣扎重新握紧手中的剑。不知道血魅在发什麽疯，但他知道不能错过这次绝好的杀机。转身，出剑，由下到上刺进她的小腹。

鲜血顿时有如泉涌，溅了君意随满脸猩红。

血魅呲裂双目，如筛糠般全身抖动，哆嗦流血的唇中仍不停自语：“好脏……好脏的男人……”

君意随眼中渐渐聚起杀人的快感，狞笑著再次把长剑前推，直到完全穿透她的身体。“去死！”击掌将垂死的女人飞开去。凄厉的喊叫响彻天际，然後声音慢慢消弥。笔直的树干上，一柄锋利的长剑无情钉在浑身染血的尸体内，鲜血淋漓。

“恩！”後肩的伤痛变得剧烈起来，君意随闷哼一声，无力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昏厥前，一股淡香弥到他的鼻间，隐约中感觉它如绸般包裹著自己，熟悉而令人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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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简直是挤出来的啊~勉强把打斗写完，太纠结了。於是小随受伤了，小宋腹黑温柔模式OPEN，那啥啥，大家果然都猜到小宋身上的香是保护罩了麽，作者已经没有悬念可设（爆破）……55武功场面无能，可以想象以後苏盟主和花大教主那部的悲惨下场。




君随我意-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宋延卿醒来时吓得冒了一身冷汗，疑惑半天没想明白自己为什麽会挂在树杈上。雾水湿凉，寒意透过树皮传到骨脊上，有钻心的冷。打著颤把手放到嘴边呵几口热气揉揉，然只是略微垂头的当口，便瞄见下方倒在血泊中的君意随。

青丝披散，清俊的脸如纸般毫无生气。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具尸体挂在寒光凛冽的长剑上，血流满地，狰狞可怖。

宋延卿看得心都快要跳出来，顾不得身处高险巨松，一个猛劲，踩著树杈攀滑到地上。急急扶起瘫软的身体，探手到鼻间，还有呼吸，不过已经十分微弱。摸出杨楚留他防身的凝精丸硬塞进他嘴里，又摘下旁边附著露水的叶子替他润润燥裂的唇。

“小随？”宋延卿拍拍他的脸唤道。

“别……碰我。”君意随在昏迷中闻到呛人的香气，眉头一皱，抬手便是一掌。

掌使力极轻，但仍把宋延卿弹飞到几步开去，跌得满身散架，吃了一嘴泥。君意随张口迷迷糊糊的呻吟，眼却不睁，分明还没醒。

答应要保护我，结果见我一次打我一次，我没死别人手里都先让你给拍死。宋延卿趴在草堆里，沮丧地想。轻薄他受挨打就算了，可现在是真的要为他疗伤救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伤得未免太冤。

喉底的闷咳仍在断断续续的响著，宋延卿叹了几声，微微踉跄站起，回到他身边，把他搂入怀中拍背顺气，好声好气地劝：“别耍性子，把伤养好，才有力气走出这片林子，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不知君意随听没听得见他的话，但还是配合地消停下来，宋延卿长松一口气，搂著他轻轻坐下。林子太潮湿，有折子也生不起火来，宋延卿想了想，脱下外面的白袍，把君意随捞进胸前，张开衣裳包著两人，取些暖意，聊胜於无。

他得想办法走出这片林子。当初被虏进来时，直觉这地方可疑。只是没来得及多想，清明山道上拦腰来袭的恐怖女人已追了上来，转眼杀了那两个伪装成路人和聚贤山庄弟子接头的官府捕快。

意外的，她却没杀他，只一味说他脏，愤恨不甘地紧盯他许久，最後怒叫一声飞身离去。宋延卿拧眉纳闷半晌，约莫揣出些端倪──她讨厌他身上混有青楼姑娘脂粉的熏香味。

“哎……”宋延卿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引君意随前来，罩了他满身香为的是不想让他受伤害，哪知好心当驴肺，又被劈晕过去，真不知该说他什麽好。

君意随一昏便又是一天，而且没有苏醒的迹象。宋延卿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得先弄些东西填填肚子。把君意随平放到地上，又在他身边洒了圈飘著怪味的粉末後，方才安心动身。为防迷路，他拔了那把长剑，沿路砍草，留作记号。没握过剑的手很快磨得生疼，宋延卿痛得额头沁汗。如果他会武，一定不会惨到这份儿上。

宋家世代为武官，征战沙场，功名显赫。可到他时，父亲却突然不让他习武。只给他两个选择，一是考取功名，二是出外从商。埋在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血统和执念让他无法接受这个安排。但在长者之命不可逆的祖训面前，他终於死了心。

郁结难耐，於是老往杨楚家里跑，看他在後院练武。剑起花落，盘旋飞舞，如满天拂雪，他说那套叫落梅剑法，偏生阴柔，刁钻飘忽。过後他又使了一套掌法，断枝劈石，霸气凛然，有著君临天下的傲气，他说这叫破松凌云掌，偏生刚阳，稳重深沈。

他满眼羡慕，呆呆看著杨楚出神。那年中秋夜，两人偷溜出去玩，杨楚抱著他飞到杭州大街边最高的树上。他觉得不可思议，震撼於那种肆意的翔空感。下方繁华的杭州城，纵横的街道和蠕动的人群全都变得渺小，变得遥远。

回到家里，他躲在门後，抱膝痛哭。习武的渴望，因父亲的话变得永远不能实现。後来，他想开了，习武不成，干脆学文。自此以後，潜心研读四书五经，晓天文地理，掌兵法战策，更学会测察人心，运筹决策，让所有人都成为自己局中的棋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君意随偏偏成了棋局中的意外，不是他跑出了掌控，而是在控他走的同时，自己也在不自觉中被他牵引。是心底多了那份微妙的爱慕所致？宋延卿笑了笑。不过，他喜欢这种羁绊，而且希望它能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君随我意-第十六章（修）

　　　　　　　　　　　　　　　　　 第十六章

宋延卿在林里转悠半天，只挖到几条野山笋。这点分量，连塞牙缝都不够。泄气般揉揉酸软的腿，见前方空地上有块扁平石头，於是挪过去，把剑插到一边，展展身子躺下。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片林子里？”宋延卿低声自语，然後又是一阵默然。背後的石头潮湿寒冷，让他滋生出怪异感觉，但一时又想不到怪在哪里，大概肚子空空，脑子也不灵便了。轻轻一叹，摸出衣兜内的山笋，端在掌中细细看著。

嫩嫩色泽，淡淡鲜香，直诱人品尝它的味道……眼前霍然闪过一张苍白的脸，宋延卿头皮一硬，忙把它塞回怀中。隔了那麽长时间，他该醒了，也该饿了……

放弃继续在这片没有尽头的密林前行的念头，宋延卿握住身旁的剑支起身，准备顺著划出的草痕返回，然脚步还没迈开，脑中灵光却是一闪。慢慢侧首，盯著某处道：“怪不得觉得不对，好端端的怎会有这样大的石头？”

绕著石头转了转，越发觉得诡异，干脆锊起衣袖，费力把它移开些位置。不出所料，下面是空的。俯身朝里瞄，居然是一个个堆叠整齐的匣子。匣身是铁制的，以青铜镶边，侧面赫然烫有官府印鉴。

宋延卿心中一动，执起长剑沿盒盖撬出条缝隙。缕缕幽光透出来，是亮澄澄的兵器，刃上皆已喂上剧毒钩吻。

顾天成这老奸巨滑的狐狸，竟把它们埋在这里。宋延卿暗道，幸亏误闯误撞发现，否则还不知要花多少功夫追查。恶贯满盈，看来天也不容他。冷哼著站起身：“不过，这回我倒要好好感谢你。”说著环顾四周浓雾弥漫的密林，然後荡出一抹轻笑──这片林子不仅能进，还能出。

回到来时，君意随果然已经醒了，正坐在篝火堆前烤著两只不知哪里猎来的野鸟。他仅穿著白色中衣，染血的青色外衫和自己的白袍都扔到一边去了。脸色的苍白因面前的火色映照润了些红，未挽的如墨长发垂到腰间，背影消瘦，有股说不出的脆弱。

“会武功就是好，猎物柴火是信手拈来。”宋延卿笑笑，过去把寒得让人生畏的剑物归原主。站到他身旁片刻，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於是放心的撩起长衫坐下。

君意随仍顶著冰山冷脸，用树枝翻翻火堆，随手一拨，把其中一只烧熟的鸟丢到他跟前的草堆里。宋延卿受宠若惊，君意随却当旁边的人不存在，径自把手上那只移离火簇，端著等它散凉。

宋延卿微微含笑，视线转到他手中半黑的物体上，道：“火太猛，都烤焦了。”

“你大可不吃。”君意随身体一僵，脸黑了下来。

“若换作我，估计烤得连骨头都没了。”宋延卿耸耸肩，倒出收集回来的野山笋，连带跟前的熟鸟如数推到他身边，道：“刚才实在太饿，半路偷吃不少，看来要辜负你的好意了。”没等君意随开口，便到一边躺下，拔来根草含在嘴里，翘起脚，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照顾你一天都没歇息，让我好好睡会。”

君意随闻言，二话不说把那只熟鸟没收回来。

转眼，两只鸟只剩骨头。

宋延卿在旁边看著，露出浅浅的笑，在跳动的火光中生出股别样的风情。

不是说歇息麽，怎麽眼睛还老转不停？君意随被他看得厌烦，眉毛吊得老高。宋延卿见他不高兴，咧嘴一笑，若无其事地正回头，望著上方的树，不知在想什麽。

君意随看著他的温柔笑靥，心中平添几分疑惑。他的处世不惊，他的淡定自若，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细细想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就像迷团般，譬如沈风行明明将他的人关押，却要给他送小倌陪寝，又譬如说他莫名其妙的和官府扯上关系。

白色长袍，清秀文雅，生得算是一副好皮相，只是皮相之下心思狡猾，教人难以看透。

他当真只是个普通的青楼老板？

“小随。”宋延卿突然翻身唤他，君意随滞了滞，微微敛神望去，却见他吐掉口中的青草，笑吟吟道：“虽然希望能和你多独处些时，但这里确实不适合谈情，我想我们还是出去吧。”




君随我意-第十七章（修）

　　　　　　　　　　　　　　　　第十七章

莽莽绿林在眼前无限延伸，似要触到无边无际的天云深处。朝霞漫天，夏风鼓荡，四周阔然明朗。此时，矗立高挺的百年巨松端，现出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现在总算是柳暗花明了。”宋延卿枕在君意随的肩上，灿然笑道：“人有时就是不懂得灵活变通，才会被困得死死。”

“废话少说，扶稳。”君意随脸色难看，极力忍受著他散出的呛人熏香和那缎面白袖刮在颈间的酥麻瘙痒。背他还不如背一块茅坑大石头！

“等等。”宋延卿紧了紧环在他前胸的手，似笑非笑道：“当盲头苍蝇当上瘾了？动身做事前先得看清楚状况。”

“我看得很清楚。”林里有雾所以摸不清路，如今身处林端，自是一目了然，有什麽可碍眼的。君意随想想，八成是那男人想赖在他身上不走。

“不，你没看清楚。”宋延卿笑著扬起眉，断然否决：“你看这些树排列疏密有序，显然是人为所致。听说过没，九宫八卦阵，八阵散布成八，复而为一，分合变化。一步若错，便永陷阵中，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辨东西，难分南北，进亦忧，退亦忧。”

君意随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管攒眉不语。

宋延卿试探问道：“我们处在震位上……你可懂八卦方位？”

“恩。”言简意赅。

“既然如此就方便多了，接下来你得按我的话来走……切记切记，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不要分神。”宋延卿打著哈哈提醒，转头眺望开去，深沈的双眸突然变得湛亮如星：“小随，和你一起，日子过得有趣多了，要知道最近几年我骨子里闷得发霉。”

君意随不愿听他扯些有的没的，径自深深吐纳，提动内息。

宋延卿察觉他身形微动，便沈声开口：“震转坎。”

青衫陡然飞出，应言朝北方跃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健捷的身影在林海中起落。足尖若蜻蜓点水般，在这棵树端轻轻一踮，然後瞬间又飘忽到另一棵树上。

“移坎入坤。”

“离兑至巽。”

话语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君意随听著，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林海而是兵士浩荡，烈马嘶鸣，战车咆哮的沙场。而身後的人正以震慑心魂的魄力带著他，踢踏沙场，在千军万马中破阵闯关……

在他心思微动时，宋延卿也恰好侧头看他。自小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外貌出色的人他见过不少，但能挑起他兴趣的寥寥无几。况且杭州是孕育温润男人的地方，像青楼伶倌的纤弱柔美，像杨楚那样的温如春风。君意随不同，冷冷淡淡，除去眉间杀气，却宛如漠漠塞北绽放的傲梅，幽韵冷香。

看著看著，他竟微微感到眩惑，真想知道这张冰山脸融化後是怎样子的。冲动很快化作温温暖暖的泉，涌到心头，宋延卿闪闪睫毛，凑到他耳畔，絮絮低语：“乾门冲艮。”

温热的鼻息萦绕，有似吻非吻的暧昧。

他马上有了反应，通红的皮肤上冒出小小的疙瘩：“离我远点！”

“说了不要分神，看前面。”宋延卿发出一声低笑。

不知在笑他的敏感，还是笑自己捉弄的玩心。

君意随唇线一抿，毫无预兆、毫不客气的收紧双臂。

痛痛痛痛，宋延卿笑容骤退，拧著眉倒在他肩上哧哧抽气。君意随满身散著识趣就少来招惹的警告，他则是无奈苦笑。这一勒，身上的力气又少了几分……吃力朝远处张望，幸好，他们快到林海边缘了……

前方是杭州城偏远的集墟，青色的身影气息一敛，由树端降落到前方的青砖小道。路人以为白日撞鬼，顿时丢箩摔箕，如作鸟兽散去。君意随定稳脚，然後揪起背後的男人，像丢米袋一样把他丢到旁边的草地上。

宋延卿被他甩得老远，在地上翻滚几圈，停下时面朝地，趴著一动不动。

“起来。”君意随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不耐的过去踢了他一脚。

宋延卿仍然不动，他皱眉蹲下，提起人一看，却见清秀的脸上双眼微陷，白中泛青，虚弱得跟刚才判若两人。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油然而起，他扬手把人抗起，朝城内走去。

拆屋似的声音在晨曦中乍然响起，药店里的老大夫吓得连鞋都来不及踏，披著外衣急急跑出来。店铺大门倒了一扇，两团黑影塞在门前。

“你……你……”

“看病。”两字出口，人已推了出去。

老大夫慌忙接住，按例想先询问病情，但那两道冷然的视线盯得他大气不敢喘，只能吩咐早起的小仆把人带进内室，自己在药台取过银针包後也匆匆跟著进去。

君意随上前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

盏茶的光景，老大夫便出来告知：“大……大侠，他只是饿晕了，吃点肉粥润润肠就好。”

“饿晕？”君意随半眯起眼，似在揣度他话语的真实性，接著静寂如默。他开口还好，不开口是真冷得像座冰山。老大夫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听见硬物砸桌的声音：“把他弄醒。”

抬眼一看，桌上摆了两锭银子，老大夫却是哪里敢拿，只连声应道是，又催促小仆到市场买些肉回来煮粥。

整整半天，药铺都没人光顾，也难怪，君意随直挺挺的像尊门神般杵在那儿，掖著暗红长剑，表情阴霾，没差在额头上写上生人勿近几个大字，谁还敢靠近一步。

大夫边收拾药柜边频频擦汗。明明是夏天，明明又是如冰一样的男人坐在这里，为什麽仍热得要人心慌。哎，平生没做亏心事，怎会惹上这样的瘟神，看来得去庙里上几柱香，他闷闷的想。




君随我意-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小仆煮好肉粥，正要往内室里端，君意随只身一挡，横手便把那碗夺了去。

床是褪色陈旧的板床，铺著条素净的薄单。宋延卿平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得接近透明，衬著身上的白衫，活像一抹初春的冰雪，会随时消融。

面对这样的他，君意随喉间一时似被东西塞住，说不出是股什麽滋味，只能微微蹙眉，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情愫，把粥搁到一旁的桌几上，将他扶起靠坐到床头。

滚烫的粥冒著嫋嫋热气，君意随舀起一勺递过去，想想觉得不妥，又收回来混到碗里搅拌几下，待它凉些後，再重新送到他嘴边，语气僵硬命令道：“吃。”

宋延卿侧垂著头，唇碰上勺子也不张开。

君意随见不得他抗拒，硬把勺子挤进唇隙中，微微倾斜逼著他吞下。

宋延卿猛咳几声，呛出的粥水顺著嘴角往外滑，污得衣襟一片粘稠。体虚的人哪经得起这番折腾，白皙的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霎时退尽，半死不活吊著半条命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想不到你恨我恨到这种地步，我还以为……”宋延卿有气无力的自嘲道，说的话到中途，眼色渐渐黯沈，默默接过君意随手中的粥碗：“我自己来。”

手中一空，心头也莫名跟著一空。君意随抿唇不语，盯著他慢慢把粥喝下。肉粥闻起来很香，不知为何他能喝得眉头拧出几道浅痕来，仿佛里面盛的是一碗黄莲苦水。

“我担心你没有足够体力飞出林子……是我低估你的能力。”宋延卿轻轻放下勺子，朝那张清俊的脸绽出温润的笑容：“这次若不是有你，我一定活活困死在林里，暴尸荒野。”

沈静如海的眼中漾起清浅的涟漪，层层叠叠穿入心底。君意随被他的笑勾起瞬间的失神和不知所措，然这深埋的记忆把一切碎得荡然无存。他不会忘记那晚，这个男人是如何践踏他尊严，在他身上一逞兽欲……阴霾逐渐覆到脸上，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端起空碗想要站起。

宋延卿眼尖，看出他适才神色有异，忙揽住他的腰，趁他身体一滞时贴上去，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抿到耳後，笑道：“话还没说完这麽急就要走？你救了我，我该好好感谢你。说来我这个青楼老板长得不算差，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刹那间的沈默，过後，是断断续续的呜鸣。

“你……你放手！”被抱在怀里的君意随突然全身颤抖，像在极力抵抗什麽。手中的瓷碗竟握不住，猛摔在地上，伴随清脆的声音裂成无数细片。

轻轻的喃语颇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宋延卿露出三分惊喜，顺势一捞反身把他压到床上，低头就要亲：“你心里有我就不要拒绝……小随？！”

调情的话语因对方不寻常的涨红脸色和额间的涔涔大汗倏地打住。

君意随甩开宋延卿，翻身下床，结果一个趄趔摔倒在地上。双手狠命地在身上到处乱抓，力度大得隔著衣衫也弄出血来。

“别抓！”宋延卿慌得急急上前把他抱紧，只是他刚恢复些力气而且又不会武，还没碰上君意随的衣袖就被他打到墙角去。幸好此时外头的老大夫闻声赶来，替他施针镇住几处大穴，才得以让他慢慢消停下来。

君意随痛得五官纠结在一起，歇斯底里的呻吟著。

青色的长衫被褪了开来，紧实的肌肤上，纵横交错著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有些是新添上去的，如今裂了开来，沁出异常鲜红的血珠。

老大夫暗道不好，用银针试血一看，果不出所料：“救不得救不得了！你们一定去过西边那片密林，里面的女鬼凶狠无比，被她所伤会染上极其罕见的焚情毒……哎，以前有几个在她手中侥幸逃脱的江湖人曾来我这里求医，但最後都活不成啊！”

“大夫的意思是……焚情毒在世上没有解药？”宋延卿把瘫软下来的人重新纳入怀中，垂眼和他额头相贴，然而身体却因那句无情的话不可抑制地痛苦打颤。

“有是有，只怕拿不到。”

“解药是什麽？”宋延卿蓦然睁大眼，心里重燃一丝希望。

“东海寒陵玉，世间的珍宝，听说只有在皇宫里……”

宋延卿微微一怔，然後快速探到颈间，扯下自己的贴身之物，道：“我有寒陵玉，请你务必救他一命！” 

“你……”老大夫起初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瞪眼张嘴好半晌，直到那枚湛蓝色的寒玉在手里散出逼人的凉气时，方才确信不假：“公子放心，既然有玉在，他的性命绝对能保住。配药大约需要两个时辰，这段时间里他体内的毒素会时不时发作，灼热难耐。老夫让小仆端桶凉水来，若熬不住，公子带他到里面去泡著，能减少些痛苦。”

“谢谢。”宋延卿由衷感激道。

“你没必要这麽做……”君意随脑袋昏涨得像压了块巨石，宋延卿和老大夫接下来的细谈已难以听清，但最初毫不犹豫用那枚稀世珍宝换自己性命的话却深深烙在脑中。

“我必须这样做，小随……对不起。”宋延卿眼中闪过愧疚之色，妄顾他的挣扎，把他横抱起来，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我真不该在那种时候还对你存有轻薄的念头，那红衣女人忌讳我身上的香味，我想借它保护你……如果我一直清醒，你就不会承受现在这种痛苦……”




君随我意-第十九章（修）

　　　　　　　　　　　　　　　　　 第十九章

宋延卿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

君意随正要合眼，却发现他跟了上来，立刻折身而起，冷道：“你干什麽？”

又不是牛头马面，千年老妖，需要用那麽凶的目光瞪他麽？宋延卿提著被角的手僵了一下，轻叹道：“我只想照顾你，没别的企图。”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嘴上说一套，做一套，怎知他心里打得什麽馊主意，君意随沈默片刻，最终还是给他腾了位置，原因仅仅是不想看到这个刚从鬼门关转悠回来的男人因为睡地板一命呜呼──死人他概不收尸。

依旧那麽冷眉冷目唉，宋延卿摇了摇头，干笑两声钻进被子里。他一躺下，君意随顿时浑身不自在，强忍一会仍觉难受，索性侧身贴向墙壁，离他越远越好。

宋延卿瞅他的背影，愈发像被人拍扁了粘在墙上的大蚊子，禁不住噗嗤一声闷笑出来。这家夥真爱闹别扭，但是别扭起来的样子很可爱，不错。

“看来你很精神。”有人冷冷开腔。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宋延卿赶紧澄清，眼睛一闭老老实实地睡觉，不敢再造次。


夕阳透过窗子射进来，染了一方橘红，温暖而惬意。

寂静中突然传来细微响动，君意随睁开眼，转头看去。漆木窗下，洒著大小不一的泥块，原来只是墙皮脱落。暗色的灰中掺著几片不知何时飞进来的褐黄枯叶，使衰败的气息更浓几分。

再过些时，天气就要转凉了。君意随本是心性极冷，可此情此景，居然能生出一股萧瑟感来，或许这时节的色彩和记忆中永远是绚烂之至风华绝代的男人极其般配的缘故吧。有些疲倦地垂下眼帘，想不到离开他的羽翼十年，还会有这种幼稚的茫然和失措。

心里终究是想念他，君意随闭了闭眼，收回视线。

无意间，眼角处似乎捕捉到某种不寻常的东西。湿湿滑滑，在金色的柔光中闪出亮泽。

君意随拧了拧眉，确定那些东西叫做眼泪。

他……在哭？君意随以为是错觉，可皱眉再看，两道透明水痕清晰挂著，证明所见并非幻象。见惯他的惺惺作态的嬉皮笑脸假正经，面对突如其来展现的真实一面，君意随反倒不知如何面对。

温润如玉的脸透著不堪一击的脆弱，君意随心头微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指轻轻拭去那些晶莹，长著薄茧的指腹经过浓密的睫下时，格外小心，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宋延卿在睡梦中感觉到冰凉的东西在脸上滑，凉飕飕的驱除些热气，舒服得很，忍不住喟叹，却没想到下一刻，指甲深深刺入皮肤的剐心疼痛倏然袭上。撑开眼帘，对上的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来不及呼唤，胸口一重，君意随已整个倒在他怀中，双手不受控制地撮揉自己的臂。

宋延卿迅速摸出向老大夫要来的银针，单手摁住君意随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空余的手则探到他背後，精准地按穴落针。君意随身子抖得厉害，宋延卿同样不好受，直到把所有银针刺入穴位，两人皆已大汗淋漓。

扭动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宋延卿叹了口气，心痛道：“还痒吗？”

“不……”君意随脱力的闭起眼，停了好一会才接能接话：“你……会针灸？”

“皮毛，跟别人学的，多学点东西总不会有坏。”宋延卿有一下没一下的摸著他的後背，轻笑著惋惜道：“其实我真正想学的是武功。”

君意随皱起眉头：“你身骨不佳，不适合练武。”

宋延卿咦了一声挑眉：“原来你早把我研究透彻，连身体内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话到最後，越说越暧昧。

君意随眉角隐隐抽搐，鸡皮疙瘩更冒了好几层。都说树要皮，人要脸，这样不知廉耻的男人简直是世间少见。怒字当头正要发作，然被一股沿著背脊爬上来的暖意吸引了注意力。柔柔软软，是宋延卿的手。君意随愣了愣，却没有反抗。

宋延卿眼中含笑的看著他，意外的温顺呢。

那笑里分明藏了一把刀，亮闪闪逼来，想要挖开胸膛，取走自己某件深埋的东西。心中一惊，君意随急急翻身坐起，别过脸不去看他。

宋延卿摸摸自己的脸，绿萼照水明明说他长得不错，难道男人的审美和女人的审美真有天壤之别？各花入各眼，就算不喜欢，也用不著避自己如蛇蝎吧。身子一长，翻身贴到君意随脸侧，把他困在墙和自己中：“你很怕我？”

声音带著腻死人的酥麻，激得君意随神智清醒，刀眼一刮，反手将他劈到床上，冷声道：“不想睡就给我滚！”

有人皮痒难止：“你陪我睡。”

君意随面无表情提来床尾的暗红长剑。

宋延卿脸色唰的全白，谁知长剑砸的是床。

“你要是敢翻过来，我……我断了你的根！”

“啧，好狠的心！”脸色渐渐由白转黑，这话切中要害，比挑手筋勒脖子可怕十倍百倍。小随什麽时候开始变聪明了，哎，这可绝对不是什麽好玩的事，宋延卿满腹哀怨地想。




君随我意-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夜色如墨，微弱的烛火照亮了斗大的内室。

提笔落下最後一个字，宋延卿如负重释的长吁一口气。密密麻麻的清秀楷字记录的正是顾天成勾结武林盟，私藏兵器意图叛国的计划，至於兵器所在地恶鬼林则画成线条简洁的九宫八卦图，以黑色团点作为具体地记号。检阅无误後，方才小心把纸折好成卷，塞入信鸽脚下的竹筒内。

窗户被推开，一抹捷影随即扑凌展翅，迎空而去。

信鸽转眼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宋延卿默然立在窗边，似在想什麽。挣扎几许，才从怀里掏出一枚箔金令牌。上面的青莲纹路精致，栩栩如生，摩挲时透出清冷冰凉，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床上传来轻微咳嗽，宋延卿摄了心神，收好令牌匆匆走过去。

君意随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浅蹙，额上布满细汗，一副难受的样子。焚情毒刚清，老大夫说他身体损伤极大，好在有深厚的内力护体，静养两天就没事了。可宋延卿仍见不得他受苦，短短二十来天，他比初见时瘦了许多，身体更糟糕，几乎无一处完好。

宋延卿握住他盖在被下的手，放到脸边紧紧贴住。修长的指骨节分明却不突兀，蕴涵力量，宋延卿吻了吻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当真想要自私一回，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温柔的触觉似乎平息了某种痛苦，蹙起的眉头意外舒展开来。

望著沈睡中俊逸英挺的脸，宋延卿略微失神，低笑一声，凑过去吻住他的唇，浅浅的吮吸起来。待对方不适地嘤咛时，徘徊在唇外的舌趁机卷了进去，不停变换角度仔细舔过每一处湿滑。

君意随的鼻息渐渐加重，表情有些纠结，但始终没有清醒过来，反而因嘴里唾液大量积聚拼命吞咽，喉结滑来滑去，很不安分。

宋延卿半眯著眼，里面笑意甚浓，离开他的唇往下吻去，用牙齿碎碎啃咬那微微的突起，哑了嗓子道：“若以後我不在了，你会想起我吗，恩？”

“唔……”君意随不舒服的闷叫。

“呵，那我当你答应了，不准反悔。”宋延卿满心欢喜的笑笑，乐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贪心不足又在他脸边落下无数甜腻的亲吻。

“啪”，凉风晃动了略有松动的窗，深夜的寒冲进室内。宋延卿靠坐在床边，眼神慢慢黯了下去，正要起身关窗，幽幽暗暗的烛火却突然熄灭，顿时满室漆黑。

残存的绚烂终於被夜色侵蚀，化为乌有。宋延卿站在地上，只觉丝丝冷意正沿著鞋底上蹿，冷得他无法再前行一步。

君意随醒来时，天色大亮，镀金的阳光穿过木窗，一直射到床塌上。翻身下床，目光所至是一套搁置在桌面折叠整齐的青衫，青衫旁放著他长年不曾离身的暗红长剑。看不到宋延卿的鬼影，君意随心里莫名奇妙地不舒爽，穿好衣服挽好发後，提起长剑便往门外走。

外院偏角，宋延卿正摇著新买的白折扇，颇有兴致的研究一箩箩草药。崭新的月色白衫衬著一头垂落柔顺的青丝，有说不出的风姿卓然，清俊儒雅。

宋延卿见他来了，轻轻一笑：“小随。”

君意随表情淡淡应道：“恩。”

宋延卿摇著扇子靠到他身边，调侃道：“这两天的梦里可曾有我出现？”

这人大清早就发情麽？果然骨子腐烂的人无药可医。君意随不悦地别头，避开他的目光。等了会见宋延卿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於是转身要走。

“小随。”宋延卿倏然拉住他的手，略微迟疑，掏出怀里的令牌递过去，沈声道：“从今天开始，你自由了。”




君随我意-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说到底，宋延卿不过在利用自己，令牌归还後，他们再无瓜葛。他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但为何会有一脚踩空，於云端直坠深谷，摔得支离破碎，五脏开裂的痛感？

一定是前段时间受伤太多的缘故。君意随握紧令牌，恢复过往的拒人千里的冷漠，无任何表情更无任何语言，冷静地将宋延卿一把推开。

说是推，分明是用了力的甩，宋延卿哪承受得起，马上被撞歪到一边。吃痛让眉头微蹙，但却是温柔笑开：“小随，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人。”

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君意随立在原地，回头也不回，冷冷扔回他几个字：“你的事，与我无关。”腰间一紧，温热的身体自背後贴了上来，“怎麽无关，你对我动心了，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需要。”脚想要继续往前迈。宋延卿费尽力气勒著他：“那天晚上我喝醉了，而且被人下药，才会对你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君意随身子一抖，痛苦得深呼吸，咬牙切齿地低吼：“住口！”

“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怎会在短短的时间里爱上一个人……” 宋延卿轻轻放开手，抬手替他绑紧发後略有松动的青色锻带，低声笑道：“我是个认定了就不会放手的人，但是现在留在我身边太危险，我不得不暂时让你离开。”

接著咳了两声，强调：“暂时。”

君意随转身，盯著他的脸，沈声问：“你到底是什麽人？”

回应的是长长的，仿佛天长地久的沈默，直到一声闷笑，宋延卿啪得甩开扇子，沾沾自喜的宣告：“你相公。”

君意随那句毁天灭地的狠话没搁出，宋延卿已经急手把一块湛蓝色的玉挂到他颈上：“这寒陵玉给你解毒用了半枚，剩下半枚昨天拿去玉器店刻上鸳鸯图腾，送给你，往後可要记得我。”

“我走了，你……保重，到时候我会到青衣教提亲的。”宋延卿饱含深情嘱咐著，走前还不忘抛去一个酥软的媚眼。

他便这麽走了……君意随远远看著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的男人，纤尘不染的白衣上似溢彩流动，绚丽得无法让人一开眼。那般温暖的背影，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软到心坎里。

执起胸前的玉细细抚摩，目光禁不住微颤起来，两人相处的日子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猛然清醒时，过去的种种，所有的牵扯一下子荡然无存。他对宋延卿只有恨，不杀他是因为他拿了令牌要挟自己……

突然，空气骤然窒息，杀气急聚。

君意随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然对上的却是熟悉的脸。

宋延卿不知何时退了回来，转头朝他无奈挤眼：“有些时候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哈！哈！哈！”狂笑声在庭院中格外清晰，惊得枝头的鸟群都飞了起来。两条高挑的人影闪了进来，一个长相俊朗，华衣锦服，蹬著黑色官靴，浑身上下是肆无忌惮的嚣张。另一个穿著紫银长衫，轮廓分明的脸上挂著一丝阴险的笑。他们身後，围了黑压压的捕快和兵士，个个身穿银甲，神色冷峻的握著刀剑。

顾天成负手上前，睨了宋延卿一眼，啧啧两声：“宋老板，我们又见面了。”

宋延卿缓缓收扇，扬起眉毛笑吟吟回礼：“顾大人。”眼色往旁边一飘：“杨叔也在。”

“宋贤侄你果然有通天本事，连邪教的人都勾搭上了，难怪那天君堂主会兴致大发深夜造访我聚贤山庄，哈哈哈……不过，所谓救得一时却救不了一世，这次你插翅都难飞了。”沈风行满脸可惜的对顾天成笑道：“你不是正还愁著给他安个什麽罪名办了，现在这条罪状可是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顾天成大笑，朝身後的人挥手：“沈盟主说的对，来人啊，给我抓住他们。”

两人一唱一合的说笑中，数百名捕快和兵士已紧紧拔刀将两人咬住。

愚蠢。君意随冷笑，正要拔剑，宋延卿却快手将他按住，不著痕迹的闪到他身後，压下声音道：“你伤刚好，不要动武，先暂时跟他们回去。”话刚说完，张开双臂环住君意随，埋头在他发间，扬高嗓子呜呜“啜泣”起来：“小随，是我连累了你……”

又不是女人，装什麽娘娘腔！面对大敌眉头不皱一下的君某人遇上这个捱千刀的装模作样就恨不得一剑断了他的头。




君随我意-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充满腐烂霉臭的牢房，通风极差，巡夜狱卒用的尿桶骚味散不开去，熏得空气窒息作呕。没有灯，仅靠一根指长的蜡烛燃烧照明。君意随盘坐在稻草上，闭目调息，偶然荡出几股霸道真气，震得附近蹿动的老鼠和蟑螂全成了死尸。

“吱呀”，是开门的声音。有人从外头进来，肆无忌惮地吵嚷。

“这牢房肯定几百年没用过，妈的臭成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狱卒手拎一壶酒，歪歪斜斜的走来，边走边骂咧，还对身旁的小个子说：“你初来乍到就干这种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呵呵呵呵……”

“可不是！”小个子端著饭菜，满脸厌恶啐道：“这种魔头，死了干净！”

君意随眼皮微抬，清冷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转头看去，两个狱卒已来到牢门前。小个子站在门前朝里瞅了两眼，见他视线冷得像把冰刀飞来，鼻子一挤，哼声将饭菜从栏间推了进去，出声恫吓：“拽什麽拽，不听话有你好受的！”

“你他妈还跟他废话，送完饭快点走。”高个子喷著满嘴酒气粗声咒骂。话音刚落，眼前倏然闪现两道黑影，嗖地飞快插入他的肩侧，啊一声震天怒叫，硕壮的身子如脱骨般软倒下来。

“你……你杀了他？”小个子吓得哆嗦起来，神色恐惧地看著插在那人身上的筷子抽气。

“没。”杀这种人还嫌脏手，君意随皱了皱眉头道：“你来这里做什麽？”

“废话，自然是来救你的。”小个子听到人没死，直拍胸口喘气。瞪了他一眼，重新开口时，声音不再低沈阴哑，却是清脆悦耳的好听：“哼，这牢门的锁是千年玄铁打造的，量你打不开……不过呢，对於我绿萼来说是小菜一碟啦。”

君意随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瞧他那德行！绿萼真不明白爷怎麽会看上这种人，努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怀里的铁丝插到锁里套弄，“照水姐姐现在在花厅缠著顾色狼，你可得尽快去救爷，爷在东院的白顶小楼里，哦，你的剑我会帮你偷出来，你和爷出来了记得马上回怜香楼去……咦，好了！”

唠叨的话语停下时，哗啦，坚固的铁锁亦应声松下。绿萼刚拉开门，君意随闪出来，说了句小心，转眼便不见踪影。绿萼错愕地张了张唇，他转性了不成，竟然……会懂得关心别人？

“爷果然是厉害，这麽变态的魔头也收拾得帖服。”绿萼目露精光地膜拜道。

府衙虽大，但有绿萼提供线索，君意随很快找到目标。借著渐渐暗下的天色，旋身从树上荡到屋顶砖瓦上。轻轻揭开一片，顿时有微亮的光流泻出来。

宋延卿在里面一面悠闲摇扇，一面在桌上摸摸弄弄不知道在干什麽。正疑惑，便见他拿著碗东西来到窗台栏杆处，推开窗朝外面说话：“两位小哥，屋里太闷，我开窗透透气可以麽？”

看守的两人没有答话，石狮一样镇在那里。宋延卿淡笑，把碗搁在栏杆上，然後悄然退回桌边，气定神闲地端起杯子喝茶。君意随不知他肚子里卖的什麽药，翻身跃到屋檐边，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找好位置以便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一击得手。

两声莫名的闷响接连传来，君意随一看，两个守卫像滩烂泥般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门自里面推开，君意随略微沈吟，纵身跳了下去。

“谁？！”宋延卿警惕地後退一步，待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後，急道：“快闭气！”

君意随压下眉头，往旁边看去，一股淡烟正从窗台的小碗里飘过来。

见他仍正常呼吸无其他异状，宋延卿眉头舒展开来，松了口气道：“原来那些软筋散只对武功差的人有效，好险。”轻轻握住君意随的手：“来，跟我走。”

在君意随意识到要拍开他的手时，宋延卿已经拉著他在花园里蹿行。守卫不多，可逐一搁倒既麻烦又容易打草惊蛇，能潜出去是最好的方法。君意随向来不喜绕弯子，遇重围突重围，遇敌杀敌，这般鬼祟倒是第一次，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实在不畅快。

一束淡光自拐弯处射来，宋延卿见是队巡逻兵士，忙把君意随拖到旁边树木茂密的暗角。

“小随，和你在一起，心里会安实很多……”宋延卿轻柔的话语扫过耳畔，君意随身形微颤，却抿唇不语。心神恍惚间，并没发现两人如今身体相贴，鼻息拂在彼此颈上，暧昧缠绵。




君随我意-小番（重发）

　　　　　　　　　　　　　　　　 香如故

深秋夜寒，透著薄光的纸窗上映著两具交叠的身体，时高时低的呻吟引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待红烛燃尽，声音渐渐消停下来。吱呀，浓装豔丽的美丽女子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如花似玉的脸顿时变得扭曲：“小兔崽子，滚哪去了？”

“大姐，他在这里！”两个家丁模样的男人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推到她脚边。

浸过寒霜的地板冰冷刺骨，男孩衣衫单薄，禁不把身体蜷缩起来。

“让你去烧热水，你竟敢给我逃跑？”女子尖锐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过去。男孩被她踢滚到长廊边，後背重重砸上栏杆。嘴边溢出呻吟，瘦小的身体慢慢爬起，抬头看她。凌乱的发丝下，寒目如霜。

“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女子挑起娥眉，鄙夷冷笑：“一个妓女生出来孩子，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一生一世都是人下人，是再挣扎也改变不了事实。乖乖听话，少不了给你甜头。不过你似乎还没明白这个道理，无妨，那就给你洗洗脑子，让你清醒清醒。”说罢，给家丁模样的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点头，露出狰狞的笑。

冰冷的湖水渐起哗啦的水声，瘦弱的身体被一次次压沈在水里。每回脑袋要挣扎起来时，总有双恶鬼般的手残忍地将它摁下，直到快没气时才拉扯著头皮带出水面。

小嘴疯狂喘息，呵出白色的雾。哆嗦著身体，唇色青紫。

“怎麽样，醒了没？”其中一个男人蹲下身，拍拍冻得苍白的小脸。

阴唳的瞳孔中散出狠绝和冰冷，男人涌上莫名惧意，勃然大怒扯著他的头往湖边的大石上撞去：“死了再去给阎王爷告状，老子不怕！”

粘稠的血液在额边滑落，一滴，两滴，在幽暗的湖面上绽出殷红的花。眼逐渐失了仅有的光彩，他将木然的视线定在前方随风作响的密林中。阴暗可怖的枝叶相叠，似一张无边的大网，朝他慢慢延伸。

嘴角抽起似有若无的微笑，死有何惧。地府里无论穷富，无论贵贱，所有人都不过是一缕孤魂，至少不会被践踏，被侮辱……

冬天第一场雪飘起时，他跨出了青楼的门槛，却逃不出青楼前的大街。

“逃？！我让你逃！”身材魁梧的打手执著黑色长鞭，无情抽打著倒在雪地上的身子。他握紧拳，瞪著眼看著死灰苍茫的天空，鲜血自抿紧的唇间溢了出来。但他没有求饶，只是直著身体，任对方划上道道伤痕。没有痛感，仇恨早已将一切湮灭。

鞭子倏然停下，他意外落入一副温暖的怀抱中，提力转头，竟是个穿著黑衣，约莫十几岁的少年，长相虽普通，但乌亮如墨的眼透著狡黠。少年身侧，立著一道豔红的背影。

绛红长袍上绣著金凤，一头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间。即使是背影，他仍能感受到从这个人身上散出的惟我独尊的霸气。

“你是什麽人？”有更多的打手冲了出来。那人扬起宽大的红袖，轻轻荡出一阵流风，衣袂飘绝的瞬间，趾高气扬的打手如数倒地，败在那人脚下。

他瞪大眼，眼中有著深深的不可置信，无法想象，世上会有如此奇特的男人。茫然间，男人回身，与他打了个照面。

好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阴柔豔美，然眉宇间却透著不容忽视的强势。男人弯下腰，挑起他的下颔，细细打量。难道他也想居高临下蔑视他，视他如蝼蚁？於是加深目中寒意，抵死不服输地迎向他的视线，他要让那男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下人……

结果，男人从黑衣少年手中把他接来，抱在怀里。

“你的眼睛很漂亮。”男人开口，声音低沈悦耳：“以後跟著我，便不会孤单。”

红衣男人将他带进了一处清雅的山庄里，让最先看到的黑衣少年和一位穿浅黄罗裙的美丽少女照顾他起居。後来他知道他们的名字，王曦落，柳如虹，而那个男人叫花子渝，是青衣教的教主。

他不知道青衣教是做什麽的，但每日都会有穿著青色劲装的人必恭必敬跪在花子渝面前，汇报江湖武林发生的事。王曦落和柳如虹时常要执行任务离开山庄，提过要把他一同带去。但他拒绝了。虽然他不承认自己是人下人，但他觉得污秽，配不得和他们一起。

天飘起鹅毛小雪。王曦落离开的晚上，为他拉了一首二胡曲，低婉哀伤。那时，他才知道，其实也有人和他一样，有著沈痛的记忆和不堪的往事。王曦落将他小小的身体抱入怀中，留了他满身淡淡的药草味。

第二天清晨，雪後放晴，花子渝带他来到梅香四溢的後院，让他看自己练剑。

剑如矫龙，光似银蛇，气剑锋所到处，皆是落梅点点，纷扰乱雪。殷红的长袍和如瀑的青丝旋舞而起，翻腾旋身间，如横空出世的凤凰，在朔朔风中呈现傲视天下的凌驾之姿。

他失神，忘了拂去身上覆著的雪与梅。

明晃晃的剑光迷眼，他低头。

那柄银色长剑停在离衣襟处的两指之遥，剑端整理排列三朵雪梅，散著淡淡馨香。

“梅，乃花中君子之首。”花子渝嘴角轻扬，似在微笑：“意随，希望你能如这梅般傲寒孤立，凌风笑霜。”

剑身微斜，梅花顺势滑落，他伸手接下，紧紧握在掌中。

四年後，年仅九岁的他闯过了青衣教刀剑棍拳戬五阵，傲立於众人之上。三天後，他一袭青衫，提著暗红长剑，一步一步走向青衣教的总坛高座下，接过花子渝手中的令牌，成为青衣教第三位堂主。

花子渝温柔地拂过他的长发，将一支折落的梅花轻轻放入他怀中。

他後退两步，单膝点地，用著与年龄不符的清冷沈稳声音起誓：“属下君意随，愿随教主左右。守护青衣教，至死不渝。”




君随我意-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任何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我自然不例外。”宋延卿紧了紧交握的手，把头枕到他肩上。

这般亲昵的接触让君意随的身体绷得更紧，垂著眼不知如何是好。宋延卿靠了会，暗觉有些不对，拉开两人距离，怔怔一看，果不其然发现清俊的脸上浮现淡淡羞涩。禁不住微微掀起嘴角打趣道：“小随，你真可爱。”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的须更不能拔。某色胆包天的狼马上得到重挨一拳的下场。宋延卿痛得直抽气，颤巍巍地靠在墙上，双手捂肚，猪似的直打哼哼：“我、我不惹你了……”

君意随冷眼警告，见他当真不敢造次，才偏过头去不作理睬。

巡逻的兵士很快过去，两人从暗角出来。

宋延卿往前方望了两眼，担忧道：“前院养了狗，嗅到生人味道定会追来。”

君意随狠甩他一眼，往前迈开脚步，他受够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把戏。宋延卿心中大惊，正要把他拖住，眼前两条大狗已经吠著朝这里冲，君意随握紧拳头，狠咬牙关踢出两枚石头，两条狗当下被弹飞到树底下。

“小……小随……”宋延卿呵呵陪笑，他知道君意随现在很生气，而生气的对象绝对不是那两条狗。为了保住小命，某人很识趣的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的周身结的寒气冻伤。

这是第十二条被消音的狗。

宋延卿抹了抹头上的汗，咽著口水朝前面的高墙一指：“翻……翻过去。”

君意随本来沈著的眉头更加纠结，宋延卿心中倒暗暗窃喜，有豆腐吃，刀山火海都不怕！

君意随似看穿他的心思，突然冷笑。宋延卿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微微颤抖，本能後撤，然修长的指倏然提住他的衣领，像扔废物一样把他丢到空中。宋延卿双眼圆瞪，差点凌空嚎叫，眼看跃过高墙就要往地上砸，心里惊呼：吾命休矣！正准备等死，一道身影飞快勒住他的腰带，把他稳稳接到地上。

宋延卿吓得面色铁青，抚著胸口狂咳，大气还没喘上，君意随却猛然扣住他的腰，二话不说，施展著轻功风一样向前跃。

宋延卿惊魂未定又被人带到半空，踩不到实物，说不害怕是骗人，只是搞不懂他怎麽……侧头去，冷如冰霜的脸上神色凝重，眉头不由皱起，某种念头随即在脑海中形成。

身後有人追杀！

刚意识到这点时，两双阴鸷的眼已牢牢将他们锁住，在夜色中穷追不舍，如捕猎的鹰！

掌风陡然打出，君意随挟著宋延卿侧身闪开，踏著砖瓦，飞落到下方阴暗的小巷中。两人刚一站稳，前後黑白两道身影已如天神降临，挡住他们的去路。白衫男人手执长鞭，皮肤黝黑如墨，身旁的黑衫男人则手握弯月双刀，脸色同死人一般苍白。

“盟主有令，青衣教妖人若敢出逃，格杀勿论！”

“黑白双煞？凭你们？”君意随冷笑，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宋延卿抬眼见他眉色便是初见时的暴戾阴狠，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心里禁不住隐隐抽痛，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小随……”

眉色一凛，君意随震开宋延卿的刹那，探手往他腰间一抽，“啪”，那把平日只卖潇洒的雪白纸扇骤然撑开，在森白的月光下，仿佛覆上薄薄的冰气，扇缘锋利，堪比刀剑。黑白双煞脸色微变，腾空纵跃，清啸两声，重重鞭影夹著幽寒刀光，如急电般劈来。

排江倒海的气劲自头顶压下，君意随俯身後仰，举扇隔住，“铛”击撞声音清脆鸣响，黑白双煞瞠大双眼，那柄弱不禁风的纸扇竟然承载住千钧之力！底下传来阴恻的笑声，两人一惊，略微迟疑，君意随手腕疾翻，扇脱手而出，受著浑厚的内力将两人连带兵器一同震飞到空中。

黑白双刹急退数丈，脚刚稳住，白扇已带著凌厉的攻势飞扫过来，趁两人闪躲的瞬间击中墙壁，扇骨受力，自动合拢，陡然回旋，击在白煞的背心上。“唔！”一声闷哼，鲜血狂喷而出。

君意随纵身跃起，凌空接住扇子落在两人中间，近身而战，每一招皆是快，狠，准，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扇子展合全靠内力鼓动，扫得四周枝叶横飞。宋延卿看得眼花缭乱时，耳边两声哀号，两道身影霍然被击飞出去，鲜血染了长长一路。

时间仿佛在弹指间凝结，皎洁月色照得青衫耀人，然青丝拂动下，是一双噬血无情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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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本来想一笔带过小随的武戏，不过感觉挺帅的，於是略写了几段，厄……
我果然是武打无能，还好这篇不是江湖文，拍心口……




君随我意-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你杀了他们。” 宋延卿开口，打破流转於两人间不甚自然的沈默。

扇缘尤滴著刺眼的鲜血，君意随回头望他，冷笑一声，“你怕死人？”

“不。”宋延卿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自阴暗的角落出来，身上如雪长袍被月华映得绝世出尘，却又飘渺得似一股淡烟。视线掠过他的肩，落在悬挂在遥远天幕的繁星上，以平静的语调说：“我见到过的死人，绝对比你多上百倍千倍。”

“你想说什麽？”君意随最讨厌他说话拐弯抹角。

宋延卿静默片刻，忽然伸出修长的指抚上他的眉，一遍一遍的细致描摹，似要把那层阴冷狠唳抹去，“我只想说，我很庆幸那晚的犹豫让我没有放手，不然我会後悔一辈子。”

君意随听不懂他的话，但觉眼前的宋延卿很危险，想要去避，宋延卿抢先一步，捧住他冰冰凉凉的脸，飞快印落一记轻柔若羽的亲吻。

君意随瞳孔微张，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被柔软碰触的地方，隐约感觉到上面残留著宋延卿的温度，张了张唇，只发出一个字，“你……”

宋延卿像只偷了腥的猫，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不怀好意的贼样终於让君意随脑子开塞，很快，唇微微弧起，再一次冷笑。

宋延卿头皮一炸，深抽口气，今晚小随笑得太惊悚诡异了，其实他还是不笑比较好，冷情的男人比较有魅力……怯怯地把那把白扇自他手中抽出，扔到一边，表情严肃地干咳两声：“小随，我们该走了。”

“恩。”君意随继续冷笑。

宋延卿暗道不妙拔腿要撤。谁知脚还没迈，身体便被人提起倒挂在肩上。

宋延卿盯著下方发黑的青砖，狠捏一把汗，不……不会吧……

君意随显然是看不到他脸色，内力一提，人已轻飘飘地跃上屋顶，在砖瓦上飞奔。

“我……我的腰要断了，小随……看、看路……”高空中，传来比杀猪更惨烈的叫声。宋延卿险险避过横伸出来的树叉，再闪过粗壮非常的酒旗杆，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君意随冷著脸，当他的话是耳边风，甚至加快跃动的速度，将宋延卿的骨头结结实实摇散了一次。

明月皎皎，竹声飒飒，三条娇小的身影围在花圃前像蜜蜂般转来转去，焦躁不安地细语。

“宋公子怎麽还不回来？”

“是不是路上遇危险了？”

“呸呸，说的什麽霉话……”

正唠叨不停，背後蓦然刮起一阵冷风，三个人立刻哆嗦著抱作一团，抬头见有两条黑影飞来，顿时齐声尖叫：“鬼啊！”

“闭嘴！”一声威严冷漠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好熟悉，三人回头一看，立刻大喜：“是好人哥哥！”转眼发现宋延卿，忙扯开娇软的嗓子唤道：“宋公子，宋公子……”

宋延卿胸口气血翻腾，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双脚更是麻得站立不稳，全靠扶住旁边的竹子勉强支撑。这头被君意随的暴行惹得怨气冲天，那头又听见麻雀一样吱喳不停的叫声，烦得眼角狂抽不止。

“宋公子，大事不好了！”

宋延卿头疼欲裂，有气无力道：“什麽事？”

三个小倌推挤半天，终於有人支支吾吾开口：“一个时辰前来了位大爷，砸了三千两黄金，说……说要包下宋公子，还让公子给他弹琴……”

宋延卿一怔，混乱的神智顿时清醒：“他人在哪？”说话时瞥了君意随一眼。君意随依旧表情冷冷，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可宋延卿这人眼尖得紧，岂能不发现他神色冷了几分，想到他在意自己，心倒是宽了些，甚至浮现淡淡的喜悦。

“听雪楼。”

“我现在就去。”宋延卿点头，收回视线，道：“顾天成断不会想到我们敢跑回怜香楼，你在这里休息一下，顺便等绿萼回来……”

人很快被三个小倌领走，君意随望著他逐渐消失背影，仍沈默无言，许久，静谧的偏院里传来握拳得咯咯声，一股怒气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蔓延开来。




君随我意-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橘色小灯笼沿长廊一路照去，清晰映出前方数道高挑身影，个个面色如铁，目含精光，执刀而立，肃然的气氛与富丽堂皇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靠门把守的两人见有人影移动，跨步上前举刀拦下：“宋延卿？”

宋延卿点点头，两人把他仔细打量一遍，收刀让路：“请。”

视线在两人腰间的配刀上转悠一圈，宋延卿似意识到什麽，弯起嘴角笑了笑，倒不急著进去，站在门外认真整理被某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家夥弄皱的白色长袍後，方才推门而入。

四角琉璃灯把室内布置的华丽全然尽现。桌椅由上好的冷木杉打造，上面放著古拙庄重的紫砂茶壶和杯，周围的金银镂刻品以精致为主，奢华而不庸俗。

能砸下三千两黄金包下宋延卿的人，自不会把落座听雪楼的小钱放在眼里。

“宋老板可真难请啊！”坐在铺著毛皮的榻上的华衣男人长长一叹，放下拈在指间的黑子。

宋延卿温和一笑，上前为他满上一盏茶。

“好，好！不愧是杭州第一青楼的老板，人长得标致，更懂得讨人欢心。”男人端起茶细细地抿了一口，满意点头，“这茶经你的手倒出，味道就是不同！”

宋延卿轻笑一声，退离桌子数步，倏然甩袍而跪：“臣宋延卿──叩见皇上。”

“得了，得了！”宣文帝挥了挥手让他起来：“君臣之礼就免了吧，过来坐下。”

“是。”宋延卿站起，在桌的另一端坐下，视线落在面前的棋盘上，“眼下黑子看处弱势，漏洞百出，事实使的是诱敌计吧。”轻笑著拈起一颗黑子放下，仅此一步，棋峰骤然急转，黑子竟杀出重围，并且砍断白子後路，让它陷入被动局面。

宣文帝看了看棋盘，突然扬眉大笑，过後，目光刹时收敛，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人太聪明了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宋延卿笑意不改，恭敬回道：“延卿相信明君。”

长长地眉锋微微一蹙，旋而又舒展开。

“好一句四两拨千斤的话。”宣文帝眯起眼睛，朝软椅靠了靠，朗声大笑，随後又道：“我本来打算南巡，谁知半路截获你的飞鸽，於是改到杭州一趟。说实话，朕真想看看顾天成那群贼党到底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有通天本事，居然敢在这里私藏兵器。”

宋延卿道：“顾天成是九王爷的心腹，皇上若把他查办，九王爷必然大怒，籍此机会，引他自露马脚是最好不过。”

“恩。”宣文帝双手交叠，揉了揉指，沈思一会道：“听说你和青衣教的人在一起？”

宋延卿怔住，点头道：“是。”

宣文帝接著问：“你可知十年前青衣教曾计划联合朝廷将领起兵的事？”

“略有所闻。”

“那教主得到了九王爷那份起兵计划书。”

宋延卿愕然，瞪眼道：“竟有这样的事？”

“可惜他死了，唯一的证据也没了。” 宣文帝叹道：“朕後来曾派人去查，但一无所获，朕认为那份计划书仍留在他身上。如果你能通过那人打探到计划书的下落，我们便可以反守为攻，将他们一网打尽。”

“青衣教教主……应该还没有死。”宋延卿略微沈吟，见宣文帝诧异，便接著道：“小时候曾在药谷见过他，但现在他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皇上请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延卿都不会放弃。”

“好，这事交给你了。” 宣文帝似是疲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是炯然有神，示意旁边的随行呈上一个紫檀雕花古琴，对宋延卿道，“许久没听你弹琴，很是想念，来一曲吧。”

“臣领旨！”宋延卿故意拖长声音，轻笑著接过琴，起身到窗边的琴台落座。略作调音，十指在琴弦上来回滑动起来，一曲气势磅礴的《将军令》顷刻自指间流泻，铮铮回荡。




君随我意-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盗剑计划非常顺利，绿萼很快回到怜香楼。找了半天不见剑的主人，反倒逮住三个蹲在墙头暗角哭鼻子的小倌。那三个小鬼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诺诺道宋延卿在房里两个时辰了都还没出来，说不准已惨遭毒手。绿萼连呸几声，一人赏了一记爆栗，把人通通赶回房去。

两个时辰，皇帝老头还真会折磨爷。绿萼闷著脸跑到听雪院，一眼看见杵在屋顶上的青色身影。量那魔头不是来赏风景的，绿萼很了然地随他视线望去，果然看到宋延卿坐在半敞的雕花木窗前，专心弹琴。

“喂，我告诉你啊，垂涎爷的人都能排几条街了，你现在吃醋，晚了！”绿萼把剑甩到一边的桌上，狠狠损上君意随一顿：“平时爷对你好不懂得珍惜，就知道给爷冷眼看，哼，我早看你不顺眼。”

君意随的脸阴冷得似能刮下一层霜来，绿萼暗自翻了个白眼，明明在意的紧，又死鸭子嘴硬不承认，转念一想，其实这样的人挺可怜的，於是撇撇嘴道：“放心啦，里面的人不会对爷怎麽样的……你慢慢站，我先回房了。”

君意随似没听她说话，仍一脸漠然，绿萼轻叹一声，离开了听雪院。

清晨的空气里带著丝丝凉意。宋延卿走出听雪楼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事情商榷完，天已经蒙蒙亮，他在偏厅里小憩了一会才出来，神色尤显疲惫，正想回房补眠，却不料在院里撞上君意随。

“小随……你在这里站了一个晚上？”宋延卿抚上他肩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怔了怔，眼神渐渐柔了下来，轻声问：“困不困，不困的话陪我到街上吃点东西，顺便带你去个地方。”

“外面危险。”君意随冷道，他要送羊入虎口吗？

“那些人的游戏早该结束。”宋延卿弯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喜欢吃什麽？我知道西街有间叫王老辣的老字号专做酸辣粉，这酸辣粉啊，够味、够辣、够香，最主要够酸……”

那个酸字音调微高，君意随心里没鬼，但这字听入耳里特不是滋味。

宋延卿做事没哪样是正经的，连吃个酸辣粉也能边吃边贼笑，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君意随冷眼一扫，宋延卿干咳两声，马上正襟危坐，很狗腿地嘿嘿陪笑。

用过早点，宋延卿带著他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又往前数十步，才停在一扇朱色小门前。守门的小厮见是宋延卿，显得有些惊讶。宋延卿过去低语几句，小厮点点头，开门让两人进去。

和怜香楼一样，这里种满大片大片的墨竹，有小亭假山，清幽别致。

“你说的地方……”

“恩，我家。”宋延卿神秘一笑：“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谁吗？”

君意随目光微微闪烁，面容有些冷俊。

宋延卿似乎意料到他的反应，轻笑一声：“放心吧，并非所有青楼老板都是蛇蝎心肠，狼心狗肺的，更不会对出身青楼的孩子另眼……”一语未毕，银光划破空气，锋利的长剑转眼搁到他颈间，微鸣不已。

“你敢查我？”

宋延卿勾起闲散的笑，不缓不慢道：“你难道就没查我？”

君意随微微眯起眼。确实，他早派人查宋延卿的底，可除了怜香楼老板的身份外，其他一无所知。他高於常人的智慧和临危不惧的胆识，绝不可能单纯做青楼生意的人。“说，你到底是什麽人？”出口的语气更冷几分。

“你相公。”宋延卿总以此为荣，嘴角上扬的弧度不住的扩大，猛然撞向前面结实的胸膛，长剑自颈间擦过，君意随一惊，提剑回撤，但还是晚了一步，剑锋划破白皙的脖子，溢出丝丝鲜血。“你……”

“瞒了你那麽久，理应受罚。”宋延卿抱住他，轻叹：“走，我带你去见我爹。”

宋延卿领他到一间房前，推门而入。房内宽敞明亮，两旁陈列著插有刀枪斧钺等兵器的架子。正上方悬挂烫金牌匾，上有四字：一门忠烈；下方则是一个香案，供奉著宋家祖先的牌位。

宋延卿燃了香，礼上三首，把香插到香炉里，“宋家世代为武将，征战沙场，立下功勋无数。”

“宣文帝八年，天灾肆虐，民不聊生。西夷趁机起兵，我爹领命镇守玉门关一带。”宋延卿闭上眼，声音变得不稳：“那一年的玉门关战役，军粮不继，又恰好遇上大雪，将士饥寒交迫，军心动摇。我爹稍信给当时握有朝廷三成兵力的知交九王爷静康，请求派兵支援。但苦等数日，援军音信全无。後来，玉门关失守，我爹被俘，因宁死不屈，西夷王断了首级，尸身更挂在玉门关城墙上，日晒雨淋，直到腐烂……”




君随我意-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嘶”衣衫帛裂的声音，一段青色布条缠上他颈间，止住快要浸染白衣的鲜血。君意随话语清冷道：“转移疼痛是懦弱的人才会做的事。”

宋延卿身体一僵，半晌道：“谢谢。”

君意随默然不语，目光别向木架上的兵器。这些兵器没有因年代久远而出现锈蚀痕迹，依旧光洁如新，锋刃锐利。难怪宋延卿身上总有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精明睿智，这种人若放在战场上，必定成为敌对方最具威胁的狠厉角色。

“当年，我随父出征。”宋延卿苦涩笑道，“所以刚才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

“什麽？”君意随一阵愕然。宣文帝八年，他估计连十岁都不到……

宋延卿似猜透他的心思，接话道：“不错。军队覆没时，我跳进马粪池里，侥幸生存，但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著西夷人将军中士兵活埋，砍杀……第四天清晨，皇上调派的二十万大军赶到，整整花了二十日才把玉门关收回来……”

君意随紧了紧手中的剑，张嘴想要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却什麽都说不出。

宋延卿冷不防上前两步，手臂一紧，将他紧紧勒入怀里。

微微颤抖的身体似在努力克制什麽，君意随意外的没有把他拍飞，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朝前望去，问：“既是将门之後，为何要屈身在青楼里。”由他的家境来看，他不该存在穷困的问题。

宋延卿沈默一会，拉开两人距离，迎上君意随疑惑的眼神，轻笑道，“我们出去谈。”

踏出门槛，眼前明媚的阳光和婆娑的竹林送来一股暖意。宋延卿略微调整了一下心绪，才开口道：“九王爷早有起兵谋反的意图，前几天把你困在牢里的是他的心腹顾天成。顾天成上任杭州知府，一方面是为了监督兵器的制造和运送，另一方面是要联合武林盟的势力，有密报说他们还在天山一带囤积兵力……”

君意随眉头一皱，蓦然停下脚步：“天山？”

“怎麽了？”宋延卿鲜少见他有这样诧异的神色，略为思考，问：“是不是和青衣教……”

“和你无关。”君意随打断他的话。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宋延卿看了看他，终於开口道：“青衣教教主是不是还活在世上？”

君意随眉头皱起，一副戒备的神情：“你问这个干什麽？”

视线在他脸上溜转一番，宋延卿心里立刻有了底，人畜无害地笑道：“那样风华绝代的人死了，会是一种遗憾。”

君意随诧异道：“你见过他？”

宋延卿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恩，人不错，可就是脾气有些怪。”忆想起某人因发育慢个子偏矮，结果被他像面团一样捏来捏去，作为旁观者都禁不住心寒一把。话说回来，某人估计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注定要倒大霉，长大以後居然爱上脾气更古怪的人，看来心一分都不能少操。作为兄弟，自己似乎有义务替他烧烧香……

想来想去，还是小随好。

宋延卿严肃地点点头，接著又弯起嘴角，阴恻恻笑了笑。

君意随眼中射出寒光，似能冻结一条河：“我不想再听到一句废话。”

宋延卿翻脸比翻书还快，神色马上一凛，把计划书的事简略说了一下，顿了顿，面带忧色的接著道：“小随，朝廷的事，江湖人一般不管，但那份计划书真在花叔身上，他的处境会相当危险。”

君意随偏过头去，许久没有回答。

“小随……”宋延卿贴到他身旁，圈住他的肩，轻叹：“你这是什麽表情，不想说就不要说，何必勉强自己。”

“滚开。”君意随用力甩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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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些事>_<，所以更得有些少……




君随我意-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擦身所带之力震得宋延卿脚下猛然一歪，踉跄几步朝後跌去。眼见要和地面亲密接触，一只手飞疾扣在他腕间，顺势将他提上来。

白皙的脸上掠过狡黠的笑意，宋延卿借势微倾，搂住君意随的腰，让两人形成脸颊相贴，鼻息可闻的暧昧姿势。“让老贼露尾巴的方法有的是，即将没有计划书我一样能把他剿出来，但我不希望强迫你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

君意随冷笑著推开他，“你拿我令牌作要挟，难道不算强迫？”

“小随……”宋延卿垮下肩，颇为自责的黯了黯眼色。

君意随冷眼看著，莫名其妙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慢慢涌上心头。

宋延卿忽然咦了一声，君意随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微微瞥来的温柔眉色下是满满的疑惑：“你拿回令牌按理已经没有保护我的必要，那为什麽会救我出顾府甚至在听雪楼前等了我一个晚上？”

晴空炸响一道雷，君意随脸色瞬间惨白，喉咙似被人顶了刀子呼吸都显得费力。急速腾蹿的羞恼让他萌发第二次落荒而逃的冲动。为什麽……他从来没想过到底为什麽……绿萼打开牢门时，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他救出来，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可怕得足以让人乱了神智。

宋延卿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瞳孔微缩，茫然失措的表情。像君意随这种人，不刺激一下不晓自己的心，刺激过了头却会真的扯破脸皮，实实在在一个令人头痛的家夥。

清冷的脸愈发难看，五官都快纠结成一堆。宋延卿闷笑两声，适时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你不说我也知道，但凡对青衣教有威胁的人不撤查清楚你根本不会安心。现在你都该清楚了，我确实是个青楼老板，只不过是潜伏在暗处打探消息顺便灭灭小贼的青楼老板。咳，卖艺不卖身的。”

最後那句废话大可不必强调。

君意随闻言，神色总算缓和了些，冷淡的回了句：“你要敢搞什麽小动作，我第一个杀了你。”搁下无情的警告，提剑转身。

宋延卿握住他的手：“去哪？”

君意随头也不回：“回教里。”

宋延卿顿了顿，闭上眼长抒一口气：“我们离开那段日子，绿萼照水和三个鬼头都没少担心，你和我一同回去看看吧，晚上吃顿饭，算是……我们的饯别。”

饯别吗……君意随默念这两字。说不上来是什麽感觉，闷闷的，似乎有千斤大石压在心头。他和怜香楼的人根本没有瓜葛，他以为他能断然拒绝，但视线落在前方被暖阳照出一片竹影斑驳的墙时，他听到自己违逆心思的清冷声音：“恩。”

夜幕降临，杭州第一大青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相对於楼前的热闹，偏院的气氛就安静多了。

一张石头圆桌，几盘精致的小菜，成了君意随的饯别席。奇怪的是，饯别席没有饯别的气氛，自然得宛如在吃家常便饭。宋延卿穿著一贯衬得他温文尔雅的月白长衫，体贴万分地给君意随夹菜，纵然对方毫不领情的回应他一张冷冰冰的脸。

两人相处模式怎麽看怎麽怪，绿萼无奈望天，照水掩嘴微笑，虽然各怀心思但都很识趣不作打扰。偏偏有些人脑子太直转不过弯，吃著吃著眼睛一红呜呜呜的哭起来。

“好人哥哥真的要走吗？”

“再多留一天好不好？”

“宋公子你再劝劝他嘛……”

三个小倌皱著苦瓜脸，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我们舍不得你。”

“我必须走。”君意随依旧是冷冷的表情，停顿片刻，放下筷子强调：“我不是好人。”

三个小倌沮丧垂头，互看一眼，怯怯的拿出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推到君意随碗边。

一段粗糙红绳，上面穿了三枚铜板。

“我们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就是钱，我们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好人哥哥，你会收下的吧。”三双期盼的眼可怜兮兮地看著他。

君意随沈默了一会，取起来放入怀里，三人破涕为笑，胡乱的用袖子抹泪。

绿萼禁不住反了个白眼，插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魔头的教在杭州，人自然在这里出没。说不准哪天飞过的黑影就是他了。”

三人一听，顿时眼光如箭射向君意随：“真的吗？我们会经常看天的，不过你记得要在我们看天的时候飞来……”

宋延卿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饭碗，吱声道：“都给我吃饭。”

“是。”三个小倌听话的低头扒饭。宋延卿继续帮君意随夹好吃的，很少说话。君意随狐疑的望向他，待触到及时迎来的温柔的目光时，旋即像被无数的细针扎到般躲了开去。虽然知道宋延卿的身份和性格，可他心里想什麽总是让人难以揣度……

一顿饭下来，宋延卿一句保重的话都没说，君意随离开时，他闲闲的摇著折扇，微微轻笑。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吧？”照水站在宋延卿身边，美丽的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恩。”宋延卿嘴角弯了弯，一脸悦色道：“都说小别胜新婚，那种感觉真让人期待。”




君随我意-第二十九章（修）

　　　　　　　　　　　　　　　第二十九章

五日後，杭州知府私藏兵器，意图谋反的消息不胫而走。

隔日，圣旨颁下，顾天成杖责一百棍，游街示众三日，发配江陵。

天色晦暗，阴雨绵绵。杭州街头，一辆囚车缓缓而过。里面的人手脚被拷，发如乱草，污浊不堪，透湿的囚衣上血迹斑斑，显然刚受了重刑。车轮摇出的咯吱声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格外刺耳，仿佛每有一轮转过，就有更多的压抑和痛苦撵入心底。

路过的人瞧了他一眼，暗自低语几句，马上如避瘟疫般躲得远远的。囚车到了巷角处，突然闪出一个头发花白的五旬男人，试图冲开衙役攀上马车，只闻他撕心裂肺的哭喊：“顾天成，还我女儿的命来……”

衙役吓得面色微变，赶紧把他拦下。

男人涨红了眼，退到路边拣起碎石朝车上的人狠狠砸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碎石不偏不倚正中脑侧，鲜血顿如泉涌。

囚车上的人浑然不觉疼痛，茫然的张著眼，眼中似被抽掉灵魂般空洞一片。

“顾天成……”囚车停了下来，白衣若霜的男子撑著伞站在朦胧雨中，轻唤他的名字。

顾天成转过鲜血满布的脸，久久看著他，突然冷嗤一声。

宋延卿微微叹了声：“你很聪明，只可惜跟错了人。”

掩在长发下的唇角微微勾起：“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替他卖命，他却弃你不顾……”宋延卿摇了摇头，眼角余光瞥见伤痕累累的指紧紧握在一起，似要嵌入皮肤中，眼神更黯了几分：“我本以为揪出你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一子下错，满盘皆输。”顾天成扬起没有笑意的笑，透著无尽悲苍沈郁。

宋延卿默然看著他，好一会，撤身退了两步。

衙役挥手，游行队吆喝一声，继续前行。

摇晃的囚车渐渐消失在绵绵细雨里，男人削瘦的背影寂落凄戚。

宋延卿闭上了眼，以顾天成的才智，封侯拜相不是难事，奈何造化弄人。

一子下错，这子到底指的又是谁……

宋延卿停下脚步，抬首朝上望去，天幕下的雨线，晶莹透亮。

这场雨，大概会下很久吧。

沿著小石子铺成的花径来到偏院，墨绿顷刻铺了满眼。一道熟悉得青色身影抱著长剑，斜斜倚在漆红柱上，清冷淡漠的眼中竟微微现出复杂之色。 

宋延卿扬了扬眉，慢悠悠地走到长廊里，收起雨伞。

“沈风行要带人围攻天山。”君意随没头没脑地丢来一句。

“花叔人在天山吧。”宋延卿整整衣衫，神情笃定地道出他的来意，“沈风行要联合西夷占据天山一带，江湖人的事你可以带教里的人解决，但面对军队你们没有把握，所以才来找我想办法。”

君意随点了点头，不可置否：“我不能让教主有危险。”

“我可以帮你。”宋延卿伸出一指，暧昧微笑：“条件，今晚陪我。”

长剑瞬间抵在胸前，冰目含怒。宋延卿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身要走，君意随身形疾闪，倏然扣住他肩膀，宋延卿痛得眉头大皱，狠抽一口气。

“我答应你，但你说过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

宋延卿背对他，眉眼带笑道：“放心，我绝不食言。”

整个下午，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房间里有些闷，君意随直挺挺的坐在窗边，只字不吭。

宋延卿神色悠闲地伏在案桌上，同样只字不吭。

黄昏时，雨停歇下来，宋延卿特意留君意随在房里吃饭，饭後才拉他来到院子的凉亭里。

一轮银月挂上树梢，茶壶中溢出淡淡的清香。

宋延卿翘著腿，边慢慢品茶，边肆无忌惮的打量君意随。垂落的青丝和英挺俊朗的眉角披上薄薄月色，使他身上散出的孤傲清冷浓上几分，宛如塞外迎风傲雪的寒梅。

便是这种魅惑，让他在相见的那刻，心潮微动。

宋延卿放下茶盏，撩袍而起，慢步走到他身旁，在线条优美的颈间轻轻啃了一口。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君意随直起身体，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半晌才松了下来。

一把白绢玉扇趁机塞入拳隙中，宋延卿挂起斯文尔雅的笑：“带著它去找镇守玉门关的吕策将军，他会帮你的。”

扇中折痕有黑色的墨迹，推开一看，是幅别具神韵的翠竹图，右侧落有清秀的小篆：“相思竹下埋相思，惟愿君心随我意。”君意随脸色一沈，马上把扇收了起来。

宋延卿重新执起只余半盏的香茗，柔声道：“若能平安回来，宋某便许你三世情，你看如何？”




君随我意-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君意随皱眉，问：“什麽是情？”

唇角缓缓上扬形成优美的弧度，宋延卿将茶盏边缘贴到他抿合的唇线间，温和道：“去天山的路上，有空就把扇子翻出来看看，慢慢想，总会明白的。”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而我，走在你前面。宋延卿噙著笑意，收回茶盏，覆上染了君意随冰凉唇温的地方，一饮而尽。

“这杯茶，是我们三世的约定。”

轻柔若羽的吻触到眉心上，君意随身体僵得似木头，眼珠转了转，几乎要忘掉如何呼吸。一串湿热的吻顺著发边缓缓落下，黏出透明淫靡的水痕。唇欺上脆弱敏感的耳侧时，君意随一个激灵，猛然举掌，朝宋延卿肩头狠狠拍去。

“小随……”宋延卿低喃著，吮吸上他的颈後皮肤。

掌风险险擦肩，击中後方的栏杆。细微的响动，栏杆裂出蜿蜒的纹线。

宋延卿嚼舌轻笑，冷不防拽起君意随将他压到柱子上，按住脑侧送上结结实实的吻。舌滑入口腔中不停翻搅，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誓要引人如同飞蛾扑火般理智尽毁。

“你说过不强迫……”君意随抗拒地揪住他的发，把人拉开。

“你没说不喜欢。”宋延卿笑吟吟的把话堵回，偏过头去，顺势吻上他的手腕。

一阵怪异的酥麻，君意随不适地蹙了蹙眉头。

宋延卿趁机蹿到他胸前，长臂一张，圈住腰的同时把微微抬头的欲望挤到他两腿间，向上顶了两下，眼色醉人的暧昧道：“你以前经常怀疑我青楼老板的身份，今晚我得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炽热的昂扬隔著布料摩过腿间，君意随身体倏然绷紧。零碎的记忆回流脑中，恍惚间眼前出现一扇亮著灯光的纸窗，上面映著两具交叠的身影。

“别紧张。”温柔轻哄，吻沿著敏感颈侧滑下，轻柔啃噬。宋延卿解开他的腰带，扔在地上。微敞的青衫下，是一具年轻紧实富有力量的身体。喟叹著，将手探进去，捕获小小的突起，碾压撮揉。

仰头一声低叹，清冷的视线落在凉亭随风来回摇摆的灯笼上。明暗交替的烛光迷了视线，然脑海中肮脏的画面却逐渐变得清晰。赤裸裸的男女肢体交叠，浪声笑语不绝於耳。

恶心、污秽，是青楼的噩梦。

泪水自紧闭的眼角渗出，君意随断断续续地哽咽：“不……不要……”

变调的声音传到耳边，宋延卿微微敛神，捧住君意随的脸，深深望入他眼底。清冷的眸中被恐惧占据，身体也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他心里果然存著小时的阴影。眼帘覆了下来，怜惜地吻住他的唇，片刻松开，与他额头相贴，唤道：“小随。”

温柔的语调似清风吹散了眼前可怖的景象，君意随眼神闪烁一下。

“小随。”

污秽的幻象随著眼眶中的泪一同滚落，君意随用力合上眼。再张开时，乌黑的眼珠亮如星辰，冷如清月，深邃处，映出一张温润白皙的脸。

“欢迎回来。”宋延卿微微一笑，褪下他的裤子，握住他灼热的欲望上下撸动。

君意随倒抽口气，窜升的快感迅速在脑中炸开。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想。”说话时，加快圈套速度，并用指腹摩挲前端的小洞。

“恩……”体内深处热意翻腾，君意随拢紧眉头，微红的眼中一片水光氤氲。指尖紧握成拳，试图压抑如潮涌上的快感，可惜收效甚微。宋延卿的调情技巧太娴熟，君意随永远只有茫然喘息的份。

宋延卿喉间溢出低笑，俯身咬住他耳坠，道：“闭眼。”

君意随深陷情欲，只顾叹息，哪听得入他的话。

宋延卿一脸苦笑，伸舌舔他的睫毛，君意随抖了抖，下意识闭眼，躲开恼人的骚扰。

维系快感的手突然撤开，君意随难以适应，拢眉轻恩一声。煎熬迫使情欲弥漫的眼微微睁开，下体倏然一热，是柔滑的口腔含住烙铁般的坚挺，纷涌上令人狂喜的痉挛。君意随深喘一口气，张开五指，深深插入下方人浓密的发中。

温热的舌细致描绘东西的形状，慢慢加快吞吐速度。君意随顺著本能朝前顶去，探到最深处後尝试浅浅的抽动。欲望节节攀升，临上颠峰瞬间，将下方的脑袋摁向自己，颤栗的射出一股浊液。

短暂的极乐便是满足，然而满足过後是恨不得挖地洞来钻的愤恨交加。

宋延卿像一头牙齿闪著森然亮光的狼，笑得阴险奸诈。双臂一撑，将君意随锁在自己和柱子间窄小里，黏著白液的唇在微红的脸上猛亲几口，一字一顿道：“小随，你很热情。”

君意随狼狈别过脸，眼中掩不住愠怒羞恼。

宋延卿抬起指，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脸，温言道：“生死契阔，携手以终老。记得有人等你回来。”

君意随怔住，缓缓回头，和他视线相触。

满满的深情，在这瞬间，刻入骨髓。

心莫名沈了一下，不再相见，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君随我意-第三十一章（修）

　　　　　　　　　　　　　　　 第三十一章

夜幕下的大漠渺远孤绝，凝静如太古。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在胡杨林间疾掠，直到视线中出现一辆静立的马车时，才陡然收势，凌空连踏数步，飘落到车帘前。

车帘被揭开，月光顷刻流泻而入，里头的人猛然惊醒，五根淬毒银针滑到指间：“谁？”

“曦。”君意随轻唤一声，提著剑弯身进了马车。

“意随？”针自指间缩回袖里，王曦落用力眨眨眼，在确定眼前的人并非幻像後，一欣喜地掀开被子想要坐起，然刚撑起半身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四肢软绵无力的往後倒。

君意随及时横出长臂把他搂入怀中，修长的眉头深深锁起，似是为他的虚弱感到诧异。

王曦落微吟著揉揉眉心，转过脸来。

如银月光下，清晰现出他脸上的疲惫之色，然那双乌亮如墨的眼始终闪著狡黠的精光。

君意随给他渡了些内力，再探探他额头，问：“不舒服吗？”

“水土不服，药石无效。”身体舒服了些，王曦落却满脸愁容地在他肩上一挺，装出准备咽气的模样：“天下第一医要命丧黄泉，你赶紧买条裹尸布把我埋了，我不想暴尸荒野。”

“曦。”君意随板起脸孔，语气中带著丝淡淡的责怪。顿了顿，神色有点迟疑，犹豫了片刻，终於开口：“曦，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他是沈风行的侄子。”

王曦落闻言一怔，脸色微变，离开他的肩，和他面对面坐著，“你见过他？”

君意随淡淡道：“恩。”

王曦落微愕，讶然道：“你跟他动手了？”

君意随默想一阵，莫名其妙回了句：“他打不过我。”

王曦落舒了口气，挑起君意随垂落胸前的一缕头发顺了顺，道：“他是大夫，你跟他比什麽武，你若杀了他，我估计也活不成了。”

君意随不解道：“他对你真得那麽重要？”

王曦落唇角略为上翘，道：“徒弟对师傅来说都是最重要的。”

君意随抬了抬眼皮，默然看了他一会，低声问：“曦，什麽是情？”

王曦落诧异地扬了扬眉，像打量什麽稀奇物般盯住君意随，突然，一拍大腿笑道，“意随，你终於……”

情窦初开。对上君意随狐疑的眼色时，王曦落识趣的止住话，环起双臂，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情呢，看似复杂其实简单……但必须要自己体会，别人帮不了你解答。”

自己体会？君意随拧起眉，很认真的思考。

王曦落喉底溢出几声闷笑，从小到大，意随总挂著一张冰冷无表情的脸，这般苦恼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知道那个让他挂心的人是谁？老狐狸的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正要调侃几句，君意随神色倏然一凛，冷道，“曦，我先走，我会在附近保护你。”

王曦落张嘴愣了愣，待回过神时，人早没了影。

难得相聚，话都还没说上两句就走。

王曦落叹了一声，略显失望地往车窗外探头，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寒风疾吹，青丝飞扬，有人冷不防从天而降，王曦落吓了一跳，赶紧把头缩回去，不料脚踝一歪，扑通摔到车厢板上。板上虽然垫著毯子，但如此强烈的撞击岂是王曦落能承受，痛得高呼一声。

“师傅。”杨楚听到闷响，马上钻进车里，发现王曦落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四脚朝天，慌忙把他抱到外面石头上，担忧问：“怎麽样，伤到哪里？”

王曦落头皮一炸，怒火冲天地狠戳他的胸：“死小鬼，有路不好好走飞什麽飞？”

杨楚似是想到什麽，眉头拢起，朝黑乎乎的胡杨林瞟了一眼，沈声问：“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话音刚落，腰侧一阵发痛，杨楚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扣住那只作恶的手，怒道：“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拿针扎我！”

老狐狸眉毛吊得老高，冷冷道：“谁让你这麽晚回来！”

不是水土不服麽，怎麽现在精神那麽好？

杨楚太阳穴隐隐抽痛，心里默念数遍忍字才渐渐平复了心情。也不去管王曦落，径自取出折子生火，把猎来的野兔稍作处理，串好放到上面烤著。

木条火苗烤得劈啪作响，空气中弥漫一股肉香。杨楚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是垂了垂眼，脸露出难以察觉的痛苦。此时此刻，他的脑里全是君意随扔给他那份羊皮卷里的内容……

肩头一阵沈重，王曦落轻轻靠在他颈窝间。

杨楚心中莫名一恸，推开袍子把他环抱入怀中，柔柔的吻了他的发鬓。

一日为师，终身相随……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不能放手……

君意随躺在树枝上，默默看著远处的两人渐渐拥抱在一起。离开杭州已有一个多月，心却是莫名的平静不下来。更诡异的是，每当合眼时，都会看到宋延卿手摇折扇，端著欠揍的笑脸，阴魂不散地在他面前游荡。

为什麽，他会想那个男人？

君意随烦闷的皱起眉头，将视线荡向天上的繁星。

良久，耳边再次传来两师徒的谈话声。

“那如果我恨你，又如何，离开我？”

“不会。”

“那你问来做什麽？沈风行是沈风行，你是你……”

“师傅……”

“好啦，别想些有的没的，早点睡吧。”

君意随感觉到，曦落在那人怀里会特别安心，仿佛世上一切丑恶和烦恼都不存在。是那人的眼光太过纯净清澈，亦或是那人永远是他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

依靠麽……君意随掖紧怀中的长剑，陷入沈思。




君随我意-第三十二章（修）

　　　　　　　　　　　　　　　　第三十二章

这一夜特别漫长，留给了师徒俩最後温存的时光。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胡杨林时，王曦落双手负背，默默地看著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模糊消失。

没有温暖的怀抱，再耀眼的阳光也暖不到心底，乌亮如墨的眼闪过一丝失落。

“曦，走吧。”清冷的声音打破凝滞的空气。

王曦落转过头，发现君意随骑在马上，朝自己伸出一手。

薄光照出长年覆霜的脸几分担忧，王曦落深吸口气，唇角一勾，眉色顿时恢复昔日的神采，紧紧回握他的手，“好。”

训练有素的兵士列成方阵策马向西行进，走在最前面，骑著枣花色高头大马的便是宋延卿提及的吕策将军。吕策是个典型的北方人，身材魁梧，仪容英伟。铠光粼粼的战袍上绣著他丰功伟绩，如此一人，真不愧为战场翘楚。

君意随的马落在方阵後面，和队伍保持一定距离行进。

除非情况特殊，他们都不愿和朝廷的人有过多的接触。

漫漫戈壁，苍鹰呼啸。马蹄在软沙上踏出浅淡的印记，扬起迷眼的沙雾。王曦落眼睛一亮，拂开遮眼凌乱的长发，指著前方傲然屹立的巍峨关城，道：“看，那是玉门关。”

君意随心神微动，抬抬眼，沿著他的指朝前望去，只见一堵孤傲矗立的黄土高墙。那就是玉门关，有过血腥杀戮、埋下森然白骨的玉门关，封存宋延卿小时记忆的玉门关。脸上挂著一贯的漠然清冷，内心却是千回百转。此时此刻，仿佛跨下的马驰骋的不是戈壁沙漠，而是宋延卿的心，一点一点揭开隐藏在他温柔目光下，腐骨蚀心的痛与伤。

君意随心里忽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惧意。除了教主和曦落，他不该和其他人有交集，可如今一旦扯上宋延卿，无论何事，他都情不自禁地去想，像踩入沼泽，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两人到军营不久便遇上一场大雪，一下下了三天。

营帐里一片昏黑，偶有冷风灌入，鬼泣般作响，甚为悚人。

君意随躺在床上略感无聊，於是翻出怀中的白玉绢扇，展了开来。

宋延卿又骗他，这扇子根本不是什麽信物，吕策找上他，几乎是一眼认定，扇子的事提都没提，想来早有人把他的画像捎了过来。君意随冷嗤一声，没有价值的东西是要毁掉的，但转念记起宋延卿三世盟约的话，却是莫名狠不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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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竹下埋相思，惟愿君心随我意。

短短十四字，宛如柔细浓郁的思绪环绕心底不散。

君意随没由来的一阵心烦，倏然收起扇子揣入怀中。

翻了个身正准备阖眼入睡，耳中却意外听到凄凉哀婉的二胡声。

“曦。”君意随喃喃自语，沈吟片刻，披衣下床。

夜色朦胧间，天地一片雪色苍茫。嶙峋大石上端坐一抹黑影，肩头落了少许雪屑，黑白对比下，渗出一股萧索孤寂。安静的夜里，二胡曲调尤为绵长忧伤，呜呜咽咽的似情人哭泣，回荡在雪林里，闻者心伤。

君意随拽紧拳头，许久，无言放下帘帐，悄然退回黑暗中。


“梅花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雪花如柳絮随风轻飘，宋延卿披上厚厚的狐裘皮氅，颇有闲情地坐在长廊里赏雪吟诗。前天收到吕策来信，说君意随平安到了军营，个把月来忐忑不安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墙头冷不防掠过一和雪色相仿的影子，宋延卿狐疑皱眉想要看清楚些，那东西已箭一样冲到自己怀中。小梦的信鸽？宋延卿愣了一下，忙将它抱住。

鸽子很乖巧，窝在他掌中不动，两只绿豆大小的眼骨溜溜的转，非常有神。

绿萼恰好端茶来竹院，目睹这一幕，管不住好奇心，凑过去问：“爷，谁派来的信鸽？”

“杨楚。”宋延卿从鸽腿上的小筒中取出一张纸卷，读完信里的内容，眉头微皱，叹道：“他大概知道杨叔的事了。”

“什麽？”绿萼吃了一惊，“爷打算告诉他实情吗？”

“迟早都要知道的。”宋延卿抱住鸽子转身朝房里走，绿萼顿了顿，也跟著进去。

放下热气腾腾的茶，绿萼四处瞄瞄，确定无人後，摘下串在腰间的一颗珠花递给宋延卿。珠花外层油亮有光泽，和普通姑娘家佩带的珠子无异，然而心照不宣的两人清楚，那是颗封有密信的蜡丸。

宋延卿接过来用力捏碎，抽出里面的一角帛书。

绿萼挑起娥眉问：“老贼有动静了？”

“恩。”宋延卿看完，直接把帛书丢到旁边的火盆中，“皇上要我上京，明天启程。”

“什麽？”绿萼瞪大眼，急口脱问：“这麽快？！”

“怎麽，不舍得我？”宋延卿笑吟吟的端起茶盏，优雅浅呷。

眼睛一酸，晶莹的泪急急往下掉，绿萼咬唇背过身去，掩面啜泣，“魔头走了，爷也要走了……”

宋延卿沈默一阵，慢慢站起，握住她微微耸动的肩，扬起令人心安的笑容，“丫头放心吧，我们很快会回来，而且是平安的回来。”




君随我意-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宣文帝二十九年冬，西夷王起兵攻打玉门关，将军吕策率兵镇压，与此同时，武林盟聚於天山脚麓，以铲除青衣教教主为名围攻天山，中途受到青衣教教众顽强抵抗，双方交战，死伤无数。

长剑落地，叮当一声脆响。君意随沿树干缓缓滑落，青衫上被血晕红大片。清冷的目光停留在面前成为尸体的五人身上片刻，然後移开。沈风行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能招纳到一群武功高强的人为他卖命，以前真的小觑他了。

鼻间溢出一声轻哼，君意随闭眼聚神，盘腿运气调息。

忽然几声巨响自雪龙洞附近响起，顷刻地动山摇。

君意随心中大惊，顾不得重伤在身，拾起剑朝那头飞跃过去。强行催动内力，掠到断崖时，口中又呕出几口鲜血。四周的松树断枝和雪都坍塌下来，远远望去，王曦落正困在一方雪白中，无法抽身。

以剑支撑身体，君意随一步一步走过去，提起内力高唤，“曦！”

王曦落听到他的声音，攀住雪堆挣扎爬起，嘴巴不停张合，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麽。轰隆隆的巨响，雪崩塌下来，犹如天空亦塌陷了一般。王曦落微微睁眼，尚未来得及呼喊，人已如同被高浪掀翻的扁舟，沿倾斜的雪坡掉了下去。

“曦！”君意随浑身一颤，顿时撕心裂肺的大喊，发疯一样冲过去纵身跳落。一道身影急速掠过，将他带离开去，喀嚓，粗大的横枝落在他刚刚站的地方。君意随瞪大了眼，迷茫的雪屑中，那人消失在崖端。

风声呜咽低鸣，雪化作浪般翻卷。

下坠的两条身影因撞上巨石而停在山腰中。

君意随一愣，忙踏著雪飞奔下去，然而背後传来的雪块脱落声让他的心蓦然沈到谷底。心一横，加快踢踏脚步，赶在雪团压下前，飞到距离两人不远的松林中。

脚刚落稳，一股轻柔的掌风迎面拍来，将王曦落送到他怀中。

伏在巨石上的男人用温柔的目光凝视著王曦落，静静的，似乎一辈子都看不够……

“替我照顾师傅……”微弱的内力传音顺著风吹入君意随耳里。

蜷指成拳，君意随狠一咬牙，闭上了眼。

臂间传来强烈剧痛，君意随皱眉微吟.

王曦落挣脱了他的怀抱，朝巨石那头的男人冲去。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相守六年的师徒情，凝在十指接触瞬间。

灯花会上的惊鸿一瞥，月老庙前的蓦然回首，转眼随风消散。

宁可作茧自缚，宁可沦陷火海，亦要相拥至死。

震天巨响，积雪激上天际，腾起一股雪白的烟。

时间停止了。君意随张了张嘴，痛苦得说不说话。像一头野兽冲到山脚，罔顾伤痛，拼命挥掌劈雪。无数的雪花飞溅开来，宛如一朵朵白菊飘然而落。

刺目的鲜血渗了出来，皑皑白雪中现出黑色的衣角。君意随丢了剑，扑到地上不停刨雪，通红的眼仿佛能滴出鲜血，歇斯底里地呼唤：“曦……曦……”

先是纠缠的青丝，再是紧紧相拥的两人。王曦落闭著眼枕在爱人胸前，安详得像是睡著的孩子。下面的人眼仍是睁开的，澄净清冽的瞳孔已然放大，汩汩鲜血自脑後流出，染红一地雪白。那人抱著王曦落，嘴角含著温柔的笑，似一阵煦风吹散了血腥和寒冷，让人刹那间回到了繁花开放，杨柳飞絮的春天，柔柔暖到心里。

风吹过雪松发出寂寥的沙沙声，泪水顺著面颊打落下来。

“生死契阔，携手以终老……”

“君意随，当你有一天知道何为爱时，就会明白我今日的选择……”

“情呢，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但必须要自己体会，别人帮不了你解答……”

冰凉浸入掌心，君意随颤抖著把头埋到雪中。

生死相许，这就是情吗……那样的痛彻心扉，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的极尽缱绻。

从臂间抬头，君意随颤抖冰凉的指轻轻拨开王曦落乌亮的长发，曦跟著他，会很幸福吧。指尖抚过平凡无奇的脸，仔细描绘，不经意滑过鼻端，一阵微弱的呼吸袭了上来。

君意随一愣，赶紧再探到杨楚鼻前，没有呼吸。

清冷的眼色黯了下去，抿了抿唇正要撤指，很轻的气流了出来……

人还活著。君意随心中乍然狂喜，电光火石间又想到什麽，匆匆往杨楚怀中一探，果然摸个小白瓷瓶。赶紧倒出里面的药丸拼命往两人嘴里塞。

刚喂完药，背後突然飞下十多个白衣男人，持剑高喊，“青衣教妖人哪里跑！”

青色的身影久久不动，忽然剑峰微鸣，长剑出鞘。

君意随直起身，缓缓转身。泛红的眼中凝聚冷意，凌乱的长发逆风飞扬，是冷若寒冰的声音，一字一顿咬牙道：“要赶尽杀绝吗？”

白衣人扬眉怒喝，“强弩之末。”

剑光乱眼，数十道白影顷刻将人围住。君意随眼色一沈，脚步疾移，剑脱手而飞，划出一道银弧，破掉他们所布的逍遥阵法。冷然弯唇，正要了结那些人的生命时，破空而来的掌风倏然拍落他胸口。

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君意随整个人被打飞。恍惚间，眼前一切全变得模糊，然熟悉的白色身影却渐渐清晰，仍是那般温柔尔雅，风骨绝世。

姓宋的，我怕是回不去了。

君意随胸口一窒，慢慢阖上眼。

没有意料中的疼痛，冰冷的身体落入一副似曾相识的温暖怀抱。青丝拂绕，君意随颤颤睫毛，睁开眼来。灰蒙蒙的陈旧衣衫，敦厚朴实却眉目温柔的脸。

垂下眼帘，君意随放任自己靠在他胸前。

“苏……苏盟主……”趴在地上的白衣人双目圆瞪。

“慕晴！”适才将君意随打飞的凌云观道长清虚激动的上前两步，眼中透出不可置信。

苏慕晴看一了他们眼，而後低头对君意随道：“意儿，你把他们带到山脚的小屋去，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君随我意-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不准走！”清虚扬高雪白长眉，拂尘横扫，万缕银丝顷刻犹如灵蛇缠来。

苏慕晴不缓不急的五指成掌，腕一翻，攀住拂尘轻送出一道罡风，恰好不伤到清虚的情况下将人逼退几步开去。下一瞬脚步疾移，冲入白衣人中，凌空连弹数指，点了他们的麻穴。

清虚艰难稳住身体，眼睁睁看著君意随把人带走，按捺不住转头指著苏慕晴微怒道：“慕晴！你……你竟然包庇青衣教的人，唉！”赌气狠叹，吹胡子干瞪眼却无可奈何。十年不见，苏慕晴的武功已经臻入化境，他有心要拦谁能阻止。

“对不起，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苏慕晴神色有些茫然，似乎在看飘落枝头洋洋洒洒的雪，又似在看一场纷纷扰扰的人生大梦，许久，轻叹一声道，“花子渝确实在雪山，可是他，却是要死了……”

“要死了那就是还没死！”清虚抓住他话里的最要紧的几字，眼神烁然道：“万一他还活著，武林永无宁日。你不是不知道他武功有多高，当年一个人杀我们几百人……”

“可武林盟不也几乎杀光了青衣教的教众。”苏慕晴深吸一口气，难掩痛苦的别过头去。

清虚闻言，脸上微微起了波澜。十年前那场疯狂的杀戮，念起便觉恐惧。清虚虽为凌云观观主，但到底是平凡人一个，并非铁石心肠，眼看观中弟子死伤无数，怎能不为所动。不由垂下眼，怆然无语。

苏慕晴迟疑一下，上前朝他拱手道：“慕晴希望道长带领武林盟速回杭州。”

清虚抬眼望他：“那你呢？”

苏慕晴温和一笑，淡淡道：“我留在这里看著花子渝。”

清虚理解错“看著”的意思，认为他是要防止花子渝重新作恶，想说杀了他了事，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只道：“为什麽？大家都相信你没死，一直等你回去……”

苏慕晴摇摇头，掏出十年没离身的令牌放到他手中，柔声道：“就当慕晴已经和花子渝葬身雪山，让他们安心撤离吧，这是我的最後请求……我告辞了。”拂袖弹开白衣弟子的穴道，施展轻功离去。

清虚捧著那面刻著武林盟主四字的令牌，须发突然间似又白了几分，站在雪中默然不语，深陷的眼中泛著些泪光。

旁边的弟子爬起来，围到清虚身旁，轻声道：“师傅，不再劝劝苏盟主吗？”

清虚抬头朝苏慕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摆摆手长叹道：“罢了，只要知道他还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苏慕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山脚小屋，看来三人只是刚到不久。药姑正为重伤的师徒俩续命，君意随伏倒在桌上，双眼紧闭，气息紊乱，一副力竭的样子。

苏慕晴握住他的肩，渡了些内力过去。

君意随猛咳几声，睁开眼来。

苏慕晴撤开双掌，倒了杯水给他喝下，又问了药姑两人的情况，得到的答案是：黑衣服那个伤得虽重但还能救，另外那个後脑出血太多，经脉皆断，估计撑不过明天。

一声脆响，杯子在君意随手中化为碎片，“那人死了，曦是不会独活的。”

苏慕晴想了想，道：“我帮他接脉。”

“不行。”药姑把两片参片放到两人嘴中，吊住一条命：“他身上有两股内力，一股极阴一股极阳，单靠你运功会让他内力失衡，死得更快。”

苏慕晴心里清楚那两股内力是他和花子渝的，可没有五环蛇的毒液，花子渝活不了，更不可能救人。他虽会陪著花子渝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然而不能救下他们，始终是件遗憾的事。

“我有解药。”君意随突然冒了一句，苏慕晴一时没回过神，却见他掀起左袖，拆下缝上内侧的一块布，取出里面的黑色衣料放在桌上，“上面涂有五环蛇毒液，泡在水里半个时辰，让教主服下，体内的毒就能清除了。”

苏慕晴怔怔地看著他，停了好一会，目光柔了下去，由衷道：“意儿，辛苦你们了。”

君意随眼帘微垂，一时竟作声不得。

苏慕晴轻叹一声上前拍拍他的肩，刻意用内力传音跟他说：“若是觉得难受，出去走走吧。”

君意随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沈默一阵，霍地提剑转身，大步大步朝屋外跑。

屋外一片宁静，银白的雪山和蔚蓝的天纯净得完全看不出不久前曾有过一场惨烈的杀戮。君意随坐在一棵松树下，把自己蜷缩起来。

好累，他觉得好累；肩头仿佛一下压了千斤重铁，沈甸得叫人难以承受。

天山一战，杀戮不算什麽，可一下子经历的生、离、死、别，幕幕摊展在眼前，宛如锋利的刀，慢慢剐著心头的血肉。纵然他相信，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但某种压抑放在心底，闷得胸口都要炸裂开了。

因为有了情，什麽都不一样了，因为有了情，他会懂得心痛的滋味……

君意随脑里凌乱一片，眼前也是凌乱一片，有什麽东西拼命在晃。闷哼一声强迫自己定神，却发现晃动的东西真实呈现在眼前。是一道移动不停的黑影。他开始以为是小鸟，但见那影子大得出奇，不由神色微变，提剑跃开数步，抬头朝上看去。

一只羽翼纯白鸟震翅盘旋在空中。

海东青。君意随愣住，以前曾在书中看过它的描述，但真正见到的却是第一次。据说海东青聪慧灵敏，飞的极快，可谓日行千里，心里不免生疑，为什麽这种偏僻山角会出现海东青？

鸟影划破长空，在丢下一小包东西後，很快便旋身飞走了。

君意随看著地上可疑的小包，眉头皱得更深。恐防有诈，用剑把东西挑到跟前。

浓烈的脂粉味瞬间扑鼻而来，眼中顿时闪过厌恶之色，弄这种香味来熏死人的除了宋延卿还有谁？！

强忍要吐的冲动，君意随解开万恶的小包。

是几朵紫黑色灵芝，色泽光嫩，皆已切成细片，灵芝中夹有一纸。

君意随展开一看，脸色顿时青了大半，白纸黑字，分明异常：小随，相公想你了。




君随我意-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如果宋延卿在跟前，他定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剑或一脚把人踹到天边。

只是，眼能所及惟有连绵千里的雪山松海，哪有人的影子。那天那地变得很大，君意随开始怀念起在杭州青楼那个种满翠竹的窄小偏院，至少不会有这种难以容身的茫然感。

思绪渐渐飘远，君意随轻轻垂下眼帘。突然，一道轻柔悦耳的呼唤闯入耳中，牵回他所有注意力。君意随霍然瞪眼，阔别已久的熟悉语调，宛如条条丝线将他紧紧缠住，他慢慢转身，慢慢抬眼，直直迎向那双精光湛然的狭长眼眸。

“意随。”雪中的男人一身豔如暮霞的长袍，像跳动的火簇，又像林里的妖精，神秘妖魅而又危险。

长指因激动而松出缝隙，纸条轻飘飘落到雪中。君意随鼻子一酸，各种复杂的思绪全化作泪水涌到眼框里，忍了半天终究没有落下。僵硬前跨两步，连下跪行礼都忘得一干二净，蠕动的唇间仅能吐出包含著颤音的两字：“教主……”

花子渝弯了弯唇，漾出眉宇间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拂去他肩头的雪。指停留片刻，很自然地沿著他的轮廓细细描绘，点数他的变化。唇，鼻，眼，眉，逐渐向上，止於垂落的长发上，喃喃自语：“都长这麽大了，差点认不出人来。”

一双有力的臂环住花子渝，没有贯有的清冷，相悖的，是无法形容的动情：“我想你。”

花子渝禁不住失笑，君意随的性子一点都没变，外表冷硬得让人难以亲近，实际上心比棉絮还柔软，只是藏得好，鲜少有人知道。回应般拍拍他的背，安抚他心中澎湃如潮的情绪，正要说自己也想他时，视线却落在他刚刚遗留在雪里的纸条上。

经风吹掠，纸上清瘦俊逸的字如数落入眼中，花子渝嘴角微掀，不怀好意笑道：“可有人比我更想你。”

怀里的身体登时一震，君意随如惊弓之鸟般撤了手，急急朝地上那张纸打出凌厉的掌风。

无视雪中的那堆粉尘，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羞恼，眼神闪烁不定辩解道：“那人……他脑子有毛病。”

呵，还毁尸灭迹。花子渝撩起长发顺了顺，环臂走到他跟前，扬唇轻笑：“既是有毛病就没必要理会了。”拂袖轻扬，转眼手里多了样东西，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这玩意好香，是送给我的见面礼吗？”

君意随面容立时僵住，看了一眼空空的手，又看了一眼花子渝抛来抛去的散出冲鼻脂粉味的小袋，半晌说不出话来。

花子渝不是瞎子，君意随一副心思全写在脸上，哪有看不清楚明白的道理。毕竟待他如自子，不想玩火过头，当然更舍不得他憋闷难受，於是心思一转，装模作样的轻吟出声，摔掉小袋，捂住左胸咳嗽起来。

花子渝痛苦的表情似重锤砸落心头，君意随恍然惊觉自己大意，只眷恋彼此重逢的喜悦，把他中毒的事抛诸脑後，心咯瞪一跳，伸手要去帮扶。这时眼前倏然掠过灰影，苏慕晴不知何时到来，更快一步搂住花子渝。

宽阔的肩传来一股种安心感，君意随放下心，默默退离两步。

苏慕晴眉头微蹙，把住花子渝的脉轻声问：“哪里不舒服？”

花子渝朝他怀里靠了靠，避开君意随的视线，两眼一翻，凌厉的眼刀简直要将苏慕晴割成碎片。正常的脉象和愠怒的表情弄得苏慕晴一愣一愣的，一颗心是落地了，可又因知道了什麽脸上微微发烫。

花子渝皱紧眉，垂下头，十足咽气的模样。

苏慕晴眼角顿时抽搐不停，君意随却在後面紧张道：“发生什麽事？”

“我先带他回房。”苏慕晴抱起花子渝，大步流星的往屋里赶。

君意随压根没从苏慕晴身上嗅到急的味道，跑得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总觉哪里不对。垂首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小袋，心一横，往前迈步，但很快停了下来，折回原处拣起塞入怀里。

抽刀断水水更流，水断不了，情更断不了。

君意随眼中闪过一抹夹杂著痛苦的复杂，渐渐黯了下去。

施展轻功回到小屋，敞开的窗外正好瞥见苏慕晴在替花子渝运功，君意随迟疑一阵，提剑离去。清冷的气息逐渐转淡，苏慕晴微微睁眼，引著花子渝体内的真气运行一周天後撤掌，深吸口气：“才恢复就胡闹。”

花子渝不满道：“还不是你来瞎搅和。”

苏慕晴道出心中的担忧：“你现在只剩五成功力，毒又刚除……”

花子渝眼角一提，淡淡道：“对付武林盟那几个老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慕晴知他厌恶武林正道，时不时拿人来开刀，劝了不下数百次不见成效便只好作罢。伸手将人拉入怀中，替他拭去额上薄薄的细汗，支开话题道：“等会吃过晚饭，我们就去替那孩子接脉。药姑说他伤得很重，即使侥幸不死，这辈子估计也是个不会说话不会走的人了……”

“活著就有希望，再说，我相信曦落的医术。”花子渝靠在苏慕晴的胸膛前悠悠长叹。

“恩。”苏慕晴收紧臂间力度，埋头在他柔软的发中，竭力搂住，似搂住自己的今生今世，“子渝，我已经十年没看过洛阳的牡丹了……”

花子渝扬起眉，握住他的手细细抚摩，感受埋藏在粗糙下的温心柔软，道：“等所有的事了了，我们回去吧。”




君随我意-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简单吃罢饭，苏慕晴和花子渝到偏房给杨楚运功接脉。

煎熬至天亮，杨楚终於睁出一条细小的眼缝，瞳孔涣散，浑浊无神。

药姑探过脉，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眼色同时一黯，陷入窒息的沈默。

王曦落醒来的第一句话，杨楚呢？第二句话，我要见他。

屋里的蜡烛闪著橘色火苗，有一种朦胧的明亮，四周安静的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没有人敢大口喘息，覆上沈色的眼中，是王曦落一步一步前行的身影。微微的隆起，凝固的空气，王曦落头发凌乱地摸到床头，苍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雪色洁白的被子。

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只留下模糊不堪的影象。

君意随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影烦杂，在眼前晃动不止。

君意随希望王曦落能哭，发泄的哭，可是他没有。

唇边蜿蜒的血逐渐凝固，王曦落挂著淡淡的笑容，紧紧抱住杨楚，不断重复道：“别怕，师傅在，师傅一直都在……”

没有任何回应，杨楚软绵绵靠在他怀里，表情痴傻，似丢了三魂七魄。

窗外，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格外的冷。

天亮时，君意随熬了灵芝汁给王曦落端去。快到门时，王曦落正好抱著杨楚出来。君意随愣了愣，脚像长了钉子不能移动。王曦落停下脚步，向他扬出安静而且温柔的笑，“雪很美，我带他去看看。”

一阵痛，揪住了心口，握碗的指尖冰凉一片。

灵芝汁渐渐失去温度，不再冒出热腾腾的雾气。

青缎微挽的长发逆风飞扬，清冷的眼里浮动点点冰渣，亮不出半分神采。

碗不知何时被易了位，落入修长白皙的手中。晃神间，君意随听到花子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几天没合眼，回去休息吧，曦落我来看著。”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掌风破空而出，落在院前的雪堆里，炸出无数亮晶晶的雪花。

漫天飞舞的雪屑飘到青衫上，君意随双眼赤红，似能滴出血来。

雪慢慢消停，夜也慢慢降临。

君意随坐在松树下，眼睛一动不动盯著前方的石头。

一曲笛声环绕上了雪山峭壁。

君意随默然片刻，缓缓起身，顺著声音走去。

松海沈浸在一片静谧的白中，一辆重新修整过的马车停在其中一棵挺拔的树下。

苏慕晴抬头看了看来人，放下笛子，朝旁边的空余的位置使了眼色，“意儿，过来坐吧。”

君意随提气一跃，落坐到他身旁，马车因承载多了一个人微微沈了沈。

苏慕晴看了看他神色，嘴角微微一弧，坦然道：“这不像你。”

君意随冷冷清清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声音。

苏慕晴转头，遥望天边那轮孤月，问：“曦落有信心，难道你没有？”

君意随歪了歪头，依旧没有答话，良久，把腿撑到马车木辕上，埋下头去，“我不知道。”

苏慕晴收回视线，移到飘出肘间的几缕青丝，轻笑，将笛子贴到唇边吹了起来。

悠扬的曲调是平稳和宁静，君意随深吸一口气，微微後仰，靠到车门前望著无边夜幕。

在天山的日子，只两个多月，却似有经历一生的漫长。

曦落说的对，今年的冬天真的特别漫长……

心很冷，便觉天山上片月更孤冷，然而苏慕晴沈静如海的眼里透著暖暖的柔情。

隐隐约约的，君意随从那里看到似成相识的温柔。

眨眼刹那，似又回到了怜香楼，翠绿的墨竹下，有人白衣如霜，清润儒雅，展颜一笑间眉宇流转如水温柔。冰凉的杯缘贴到自己唇上，他覆住，一饮而尽，柔声道：“这杯茶，是我们三世的约定。”

细雨初歇的夜，月华皎洁如银，如梦似幻。

绛色的身影自天而降，悄无声息的落到雪中。

苏慕晴扬唇微笑，朝来人做了个嘘的动作。

回头看去，君意随斜靠在车门前，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像孩子一样安静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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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Z要吐血而死了……




君随我意-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自天山到洛阳，再到杭州，约莫用了两个月时间。寒冷刺骨的飘雪群山逐渐淡出视线，取而代之的是江南青山绿水，繁花似锦的景致。进入杭州城城门，春风惬意，杨柳吐青的味道都萦绕到了鼻尖。

马车稳稳驶过青砖石板铺就的大街，停在两扇漆红大门前。

王曦落抱著杨楚下来，朝马车前眉目清俊的男人微笑：“意随，有空记得来看我们。”

明朗的笑容里没有掺杂半丝伤痛和牵强，君意随如负重释的卸下心头大石，应了一声，语调虽孤清冷肃，但明显柔缓些，“曦，保重。”

王曦落点点头，君意随最後看了他一眼，重新执起缰绳，轻叱一声，策马离去。

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温软舒适的风了，君意随放缓马车前行的速度，难得放纵自己流连大街，多呼吸几口漂浮清香的空气。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异常熟悉，修筑得极尽富丽奢靡的地方。

怜香楼，杭州第一大青楼，雕梁画栋，珠绕翠铺。

理智上提醒自己不能和姓宋的再纠缠不清，然耳边一声长长的马嘶断了所有决心，四个马蹄踏在地上，钉住後再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君意随的眼里不知不觉中染上了几丝茫然，他到底在期盼什麽？

吱呀，门开了，里头钻出个娇小的身影来。浅绿色绣花绮罗裙，容貌谈不上特别出色，然清丽秀雅，很是耐看。她前脚刚踏出门槛，马上眼尖发现停在石梯前的马车以及上面的男人，“魔……魔头？！” 

清脆的声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悦耳动听，绿萼提起裙摆，急匆匆跑到君意随面前，睁著水灵灵的大眼将人上上下下审视个遍，“终於回来了，恩，精神不错，很好！”

过分的肆无忌惮很快引得路人集中到两人身上，纷纷掩嘴议论，说的都是不知廉耻，天光白日勾引男人诸如此类的话。绿萼统统把它们当耳边风，左进右出，一张嘴劈里啪啦唠叨不停。

“我只是路过这里。”君意随冷冷打住她的话，握起缰绳。

绿萼上前拦住，扯开嗓子喊：“魔头，既然路过干脆吃完饭再走，你看天都快黑了。”

明摆著睁眼说瞎话，太阳貌似才刚上头顶吧。

君意随淡淡道：“不用。”

谁知绿萼话音刚落，门里马上飞出三个身影，见到君意随就像见到万两黄金，眼睛亮闪闪的扑来。君意随终於知道她用意，狠瞪她一眼。绿萼摊摊手，表情无辜的望天。

三个小倌眼泪汪汪的扯住他袖子一个劲乱嚷。

这下大街上路人个个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人长得帅不是好事，女人来缠，男人也不放过。

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君意随这般冷情的人都有些受不住，耗到最後还是被人拖到楼里去。绿萼兴致勃勃的说去准备饭菜，三个小倌则带君意随去洗风尘。

怜香楼前院栽的花开得正值繁盛，衬托如溪流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更为雅致。偶然有姑娘走过，瞧瞧君意随，似又想到什麽，盈盈一笑朝他福身行礼。这些女子衣饰素雅，若不是置身青楼，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尚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他们都没有提宋延卿，君意随暗下纳闷，莫非他不在？

正思索著，一柄亮闪闪的飞刀朝君意随发侧擦来。

君意随轻巧的伸出二指一夹，飞刀顿时被内力震成铁沫。

刚劲的掌风自背後拍来，君意随闲闲转身，挥袖轻巧化去掌风的同时，剑鞘脱剑而出，打中那人右肩。青衫飞掠，转眼将人抵到墙上，寒亮的剑横在喉间，目光阴鸷道：“你是谁？”

那人万万没想到对方只一招把自己击败，惊讶得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三个小倌见刀光剑影，吓得差点尖叫，现在人被制服了倒出来探个究竟，和墙上的人一打照面，面色陡然变青，冲上来抓住君意随的袖子：“好人哥哥，他不是坏人，求求你放了他……”

绿萼恰好来到院子，忙加入阻止行列：“魔头住手！”

杀意慢慢退去，君意随松开手，那人沿墙壁滑下，狂咳不止。

三个小倌跑到那人身旁帮忙拍背顺气，“陈公子，你没事吧。”

绿萼挨近君意随，俯耳轻声道：“他叫陈骞，是爷的朋友。”

这人和宋延卿的关系与他何干，君意随冷冷道：“说，为什麽偷袭？”

陈骞捂著胸口摇晃而起，目光中崩射出敌意，沈声强调：“他们是我的。”

他们？君意随愣了愣，脑子没有转过弯来。

绿萼仰天长叹，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拉住君意随一指戳去，“这是爷的人。”移指再戳那三个挤头挤脑的小倌：“不是他们的男人。”

“爷的人”三字入耳，君意随青筋暴突，僵成一尊石像，强压怒火掉头要走。才跨几步，陈骞带著歉意的声音便自背後响起：“君兄弟，在下一时冲动，延卿上京时曾托我照顾他们三……”

君意随刹住脚步，缓缓回头，问：“他在京城？”




君随我意-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陈骞费力挪动疼痛不已的身体，微微颔首。

“有危险？”君意随沈声冷问。

“什麽？”陈骞一脸不解，这位姓君的兄弟不仅发问突然而且很省字。

“拜托，爷上京探亲，哪会有什麽危险……咦，魔头，你该不会担心爷在半路被人劫色吧？”绿萼的眼神由怀疑转为肯定，长叹一声，“放心，他易了容。”

安慰状要拍拍君意随的肩，结果被一剑挡住，绿萼无所谓的挤挤眼，目光一移，转到三个小倌身上：“你们三个愣著干什麽，还不扶陈公子入房休息？”

三个小倌梦如初醒，鸡啄米般点头，你一言我一语把陈骞围走。

院子安静下来，绿萼整个人一垮，欲哭无泪对君意随说：“我的祖宗大人，你要把爷的身份弄得人尽皆知麽？”

漠然的眸子冷冷扫她一眼，不作答。

这魔头到底知不知宋延卿把他重视到什麽程度？爷的未来堪忧啊，绿萼揉揉鼓涨的太阳穴，把君意随拉到旁边的假山石後，提了一下九王爷的事。

朝廷的事他不想管，可宋延卿跟乱臣贼子周旋，说一点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意又能如何，君意随沈吟不语地听著，眼神黯了下去。

心中隐隐无以名状的不安，他和宋延卿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彼此遥远难及……

个把时辰後，众人在聚到花厅用食。

君意随冷著一张冰山脸，陈骞鼻尖渗出细汗。延卿的眼光真够特别，当时听他提起倒觉得有趣，可亲眼所见就不是那麽回事了，和这种人同床共枕……瞅瞅面前柔柔软软像包子般嘻笑打闹的三人，一比较，不由感慨万分，还是他们好。

君意随临走时，绿萼大肆收刮怜香楼的成形大人参，野生灵芝，何首乌，统统裹成一包塞到他怀里，而且特意弄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君意随说不需要，绿萼摇摇手指，径自把拒绝回来的小包重新挂到马背上，冷不防一掌拍到马屁股上，一脸带笑得挥手高喊道：“魔头，有空再来！”

就这样，他离开了怜香楼。一路上，思绪总不能平静下来。从天山回来，所有人所有事看在他眼里，好象全都变了样，搅成一团糨糊。君意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狠夹马腹，那马儿便如闪电般朝前奔去。

大部分教众尚在回杭州的路上，留守的不足百人，四周空荡荡的，充塞著冷冰冰的寂寞和寥落。君意随接花子渝教主一职，青衣教向来不出内乱，整顿教务只用了几天时间，接著便空闲下来。

每日除习武，无事可消遣时，君意随都会到青衣教後山去。那里有片湖，筑有一青藤缠绕的凉亭。小时候，他和曦落如虹便是经常在这看鱼吹风，享受离开江湖腥风血雨的短暂安宁。

可是现在，花子渝走了，王曦落也走了，柳如虹死了，独独留下他一人。

君意随缓缓阖上眼，满头青丝被风吹得更为凌乱了。

往後的日子，君意随几乎没有踏出青衣教半步，更没有去怜香楼。怜香楼倒是每月准时派人送来一个大包，里面装著各种珍稀药材和几枚用红绳子穿成的小铜板。

日子如实这般悄然而逝，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

这天君意随练完武经过前院，有弟子禀告说射落一只脚上绑著青带的信鸽，发现内有书信，於是呈了上来。君意随心头微颤，取来展开，眼色几不可察的沈了沈。

流淌过石桥的河水清澈碧绿，水平如镜，倒映岸边重重柳影。

君意随掖剑坐於桥头，眼神清冷如月。

太阳逐渐西斜，渐渐的夜色降临，天亦飘起毛毛细雨来。

初春的雨犹带著寒意，落到长长的睫毛上，清冷的意味更浓上几分。

行人匆匆而过，君意随却保持同样的姿势安静坐著，青衫因雨点打落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最後连街上的狗沈沈睡去，一艘船方才姗姗来迟朝岸边划来。

船头上的男子撑著紫竹伞，静静而立。

瞳孔微微窄缩，君意随蠕蠕唇，终究选择了沈默。

船停到岸边，男子付了银子，踩著河岸的石阶上来。雪白如霜的长衫在粼粼波光反射下晕开淡淡柔和的线，腰间悬挂一块羊脂白玉的环佩，浑身浮动一股清贵之气。

伞移到君意随头上，隔去细细密密的雨。

君意随缓缓抬头，墨色柔亮的长发下是一张比三年前更成熟的脸，眉目疏朗，风采照人。

宋延卿眉宇间噙著浅浅的温柔，轻轻弯了弯嘴角，俯身要去吻他的唇。

君意随眼神一凛，偏过头去。

宋延卿扬扬眉，坚持在他脸颊落下一记湿润的亲吻，“我回来了。”




君随我意-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温润的声音引得怀里的人微微一颤，倏然使力挣脱，猛跨两步。雨丝凉飕飕地刮到脸上，君意随深深吸口气，皱紧眉头目光烁然道：“我来只是为了玉门关的事……我……谢谢。”

“哦？”宋延卿故意拖长声音道：“原来是道谢，可我看你的样子像是来寻仇。”

君意随目光一沈，似乎在说你若是欠打，我可以满足你。

两人目光交持好一会，宋延卿先是叹了口气，然後扬起淡淡的笑，“罢了，你真有诚意就送我回怜香楼吧。”

君意随想了想，点头同意。

凛冷的夜晚，湿漉漉的街上安静得出奇。宋延卿把伞偏到君意随那边去，趁机靠他近些。君意随不著痕迹的往旁边移，如此下来，明明是笔直的路，两人硬是愈走愈歪，最後逼到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拐角小巷里。

君意随忍无可忍，一剑抵到他胸前，目光冷冷威胁道：“少耍花样。”

宋延卿委屈的摸摸鼻子，指指那条阴森可怖，乌漆抹黑的小巷说：“这是到怜香楼後院的捷径，我想你不会愿意从正门进的，毕竟那里现在可是最热闹的时候。”

君意随冷哼一声收剑，口气不善：“带路。”

宋延卿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握住君意随的手，光明正大宣告：“我怕黑。”

君意随狠狠讽刺他：“你做亏心事太多。”

宋延卿眼中的笑意不减，调侃道，“只要不亏了你。”

君意随想要发怒最终却压了下去，咬著打颤的牙齿道：“闭嘴。”

宋延卿很识趣地顺了他的意，微微一笑，拖住他的手大方朝前走。

偏僻的小巷似个巨大的迷阵，兜兜转转出不去。起初还有几户有钱人家亮著檐角灯笼，後来竟是黑得一丝照明的光线都没有。不是君意随多心，而是这个男人不太值得相信，隐隐察觉不对，正想揪住来问，不料宋延卿痛吟一声矮下身子。

君意随被他一带，身子跟著沈下半边，狠瞪他一眼，“你做什麽？”

白皙温润的脸上五官纠结成了一堆，宋延卿松开伞，痛苦道：“我……我扭到脚了。”

果然是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君意随禁不住冷瞥他一眼，蹲下身来道：“我带你到回春堂。”

宋延卿艰难点头，借他的力站起身来。两人胸膛相贴而过。

温暖气息流蹿上来，君意随瞳孔微睁，想也不想的後撤一步拉开彼此距离。

一只修长的臂搂上他的腰，轻轻使力将他带到路边的稻草堆里。

君意随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著了他的道，顿时火冒三丈，横扫一掌拍到他胸前。

宋延卿闷哼，身体痛得快要裂开，却知他其实出手不重，更死死圈住他不放，猛吸一口气，埋头到他颈间，或轻或重的吮吸起来。

湿润的吻落到皮立刻冒出一堆鸡皮疙瘩，君意随愤怒拔出剑，“你找死！”

“我赌，你舍不得。”宋延卿喘著气，抬头和他视线相对。指轻轻抚过修长的眉，精光湛然的眸子看入他眼底深处，弯唇而笑：“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变了。”

剑停到他颈间，半晌，一声脆鸣，剑落到地上。

长长的睫毛覆住清冷的眼，君意随开始咬唇，似要把唇咬出血来，“我没变，我没变……”

“你有。”宋延卿语气温和，表情坚定道：“小随，告诉我，你现在可是知道情为何物了？”

君意随甩甩头，缓缓睁开氤氲的眼，“我……不知道。”

“不知道？”宋延卿沈下身体凑到他耳侧，吐出温热的气息：“你，想我了没？”

熟悉温柔的脸渐渐在眼前放大，君意随呆呆望著，无言以答。

四片柔软的唇贴到一起。

轰，有什麽瞬间瓦解，君意随阖上眼，拽紧手中的稻草。

雨势变大，两人浑身湿个透彻。

雨灌到眼里，慢慢滑了下去。口腔里纠缠滑动的舌像火，挑逗得他理智全失，宋延卿是第一次如此霸道地吻他，换气时甚至啃噬他的唇，似要吸走他的灵魂。

君意随揪住宋延卿脑後长发，拧出一大片雨水。

他终於眩惑了，迷茫了，竟希望宋延卿能一直抱著他，不要放手。

日子每天都在重复著，继续著；寂寞同样重复著，继续著。

如果活著只是为了承受这种无边的寂寞孤独，他宁可去死。

清冷的泪缓缓落了下来，混著雨水一同滑了下来。

指覆了上来，抹著他的眼角，耳边拂宋延卿温柔的声音：“小随，别哭。”

君意随抱著他，身体抖动不停。

宋延卿执起他的手贴到脸颊，轻轻摩挲，“我知道自己不能为你遮风挡雨，但我可以成为你的寄托，你的依靠……”




君随我意-第四十章(H)

　　　　　　　　　　　　　　　　　第四十章

视线被雨打得模糊一片，却能清晰感觉身上的人慢慢沈下来，俯到自己脑侧，用柔软温热的唇含住敏感的耳坠。

一丝让人心碎的颤抖自圈紧的臂间传上来，宋延卿眼色微沈，深处的欲火一簇一簇点燃，改捧住他的头，在线条优美的耳中啃噬舔吻，和他一同陷入泥沼中沈沦不拔。

雨排山倒海地倾盆而下，天更是黑得仿佛要崩塌，然蹿腾上来的酥麻快感更快更猛烈地捕获他所有知觉。君意随难耐的阖上眼，搂住宋延卿的臂紧了又紧。

衣物不知何时被褪落，彻骨冰凉蔓延到皮肤。雨落在胸膛上微微生痛，一双温柔灼热的唇及时前来安抚啄吻，吮住胸前突起，抿撵拉扯。

冰冷的雨和炽热的唇擦出极端触感磨得人发疯，君意随揪住埋在胸前的脑袋，胡乱地揉他的发，籍以宣泄渐渐膨胀的欲望。

宋延卿拿掉他不安分的手，沿著他的胸往上舔，在喉结上轻咬一小口，重新将视线锁到他脸上。雨水浸湿的发贴到额前，略显得凌乱。掌带著怜惜将它们抹开，宋延卿捧住他不停有雨水滑落的脸疯狂啄吻：“小随，你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想你？”

清冷茫然的瞳孔微变，凝视他温润如玉的脸，君意随张开了唇，用沙哑的声音轻唤出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宋延卿……”

如遭雷劈般的颤粟，宋延卿似得了什麽稀世珍宝，双眼大放异彩：“你第一次喊我名字，我……我很高兴。”抬起臂将他的头压向自己，覆上唇辗转厮磨的亲吻著。

名字而已，需要这麽激动吗？

君意随疑惑的看向雨幕中闭眼和自己亲吻的男人，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

宋延卿是个值得欣赏的人，前提是在不知道他满肚子坏水的情况下。

白皙的手没入浓密发间，执住青色的缎带轻轻一扯，君意随满头长发便顺著雨水落下来紧紧贴到皮肤上。宋延卿单臂穿过他後脑，沿脊线轻轻按揉，享受来自发肤间酥痒的微妙触感。

唇不停在他衣衫开敞的胸前反复流连，没有獒肉的身体匀称完美，可惜被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折损几分。宋延卿心疼的逐一吻过，狠不得把它们统统吻走，君意随微微叹息，头因情动稍稍後仰。

手缓缓下移，覆上有抬头迹象的坚挺。

君意随眉头立刻皱成个小褶，按住宋延卿低喃：“别……”

宋延卿勾起他的头啄吻发鬓，没有退让，指间施力圈住那处撮揉：“你会喜欢的。”

欲望受雨水冲打，巍峨峨的在温暖的掌中跳动。

唇线中吐出一声微弱呻吟，君意随脸色涨红，慌忙把头侧埋入稻草堆里。

宋延卿凑到他脸颊调侃：“害羞了？”

君意随瑟瑟抖动，没有回应。

“是不是？”宋延卿是出了名的不知廉耻，朝他裸露的肩恶意啃咬一口，逼问。

君意随转头飞来一记狠俐的眼刀，宋延卿不仅没有害怕还乐呵呵地去碰他的鼻尖，揶挪间将指移到他紧闭的小穴前，借著雨水润滑探进去。

君意随倒吸一口气，折身要起，怒视他，“住手……”

宋延卿很快把人压下去，吻住他的唇片刻後放开，灼然的目光中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君意随暗自握紧拳，和他僵持。

眼帘妥协的覆了下来，赤裸的身体沈到稻草堆中，不再动作。

宋延卿在他锁骨上烙下湿润绵长的亲吻，指慢慢揉挤进去，动作轻柔小心，舍不得弄通他半分。熬人的折磨终於结束，长指撤出去，换上肿胀的分身。活物刚碰到小穴，君意随又开始微微抖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宋延卿停了下来，放松他的身体，“睁开眼。”

君意随抵死不肯，宋延卿耐著性子重复一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来。

宋延卿绽出清浅笑容平复躁动的情绪。

深邃如海的眸子里饱含柔入心坎暖意，一眼就能将人溺弊。

君意随不由再张了张眼，想要认真看清他的脸，三年来始终萦绕脑海的脸。

分身缓缓推进去，一直到火热的最深处。

“痛不痛？”宋延卿执起他骨节分明的指轻吻。

君意随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他，皱住一张脸竭力和硕大在体内停留产生不适抗衡。

压抑难耐的表情入了宋延卿的眼，仿佛催情药，差点害他把持不住。幸好长年磨练出来的镇静发挥作用，掌控住精悍的腰身轻缓抽插，耐心等待他适应。

埋在体内的东西形状大小都清晰可感，律动带来无以名状的颤栗扩散到四肢八骸，即使环住宋延卿也不能减退下来，君意随脸色痛苦的挤了几个我字，想要说什麽却不知道该怎麽说。

宋延卿比他更痛苦，坚持不到一会便急急折起他修长的双腿，狠吞几口唾液，声音因欲望变颤抖：“小随，我要你，我要你……”

灼热的分身在即将离开他体内时用力一撞。

君意随猛然朝上一耸，逼出一声浅浅呻吟。

宋延卿双眼涨红，不管不顾的抱住他腿根攻城掠地。

体内疯狂抽动的凶器撞击上某点脆弱的地方，君意随急促喘气的唇间立刻溢出变调的哦吟，眼光迷离破碎，身体跟著发颤。宋延卿粗哑的吼了一声，迅速而猛烈朝那里挺去，给予他更多刺激。

君意随被他顶得像脱水的鱼，不受控制得微微弓身。

“恩……恩恩……恩……”咬紧的唇硬把声音压到喉咙里去，手紧揪稻草，拧紧再拧紧。

一只白皙的手摸到那处，捭开他的指，十指纠缠间把他拉起来。

浓烈的粗喘喷到脸上，君意随拧著眉，情欲满眼望他，断断续续唤：“宋……宋……”

宋延卿停下律动，微微一笑，深情回望他，“小随。”

呢喃的话语柔入心头，君意随只觉得身体都快融化掉，不料宋延卿突然强悍挺腰，一顶进到最深处。“唔……”君意随攀住他的臂，发出一声难以承受的叹息。

律动继续，宋延卿只手圈住他身体，只手按住他的腰，让两人每一次结合都到达最深。君意随渐渐跟不上他的节奏，人被他晃得似要散架，不经意垂头瞥过两人结合的部位，顿时被淫靡的景象吓傻了眼，脸一烫，胡乱挣扎起来。

宋延卿哪让他躲避，深深吻住他的唇，抄起他的双腿站起来。

“你……”做什麽三字没来得及说，君意随已被压到小巷湿漉的墙壁上来。

“小随……”宋延卿埋头在他的发间，整个人挂到他身上，轻喃一声，做最後的冲刺。

呻吟声混合著雨声，纠缠的鼻息，飞翔一般的速度。

“啊……啊……”君意随抱著宋延卿的脖子，溢出一串串煽情的呻吟。

往昔的冷漠，往昔的矜持，都在这一刻灰飞湮灭。

赤裸的身体缠绵交叠，激烈起伏。

雨水愈下愈大，最後淹没两人攀上高潮时的低吼声。

一股滚烫的液体射入温暖体内，另一股浊液溅到平坦的小腹上。

宋延卿大口大口喘气，枕在君意随肩上高潮未褪，“我们真是疯了……”

君意随静静拥住他，脸上潮红一片。

在滂沱的大雨中，久别三年的两人万般珍惜的相拥彼此。

半晌，体内的东西不安分的开始挪来挪去，君意随冷眼警告：“你干什麽？”

宋延卿一脸坏笑抽动几下，柔声提议：“我们继续吧，这雨什麽时候停了，我们什麽时候再停……”

君意随登时怒火中烧，几欲杀人，然那巨物已迫不及待在柔滑湿热的体内冲刺。

再一次沦陷，果然万劫不复了麽？

豆大的雨丝毫没有消停的迹象，何时会放晴，君意随早没有去想了。




君随我意-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雨在署色降临时分停歇，君意随早沈沈睡去，一路被抱回怜香楼都浑然不觉。

自後门入偏院，宋延卿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唤来值夜的小厮帮忙烧热水。

房间里热气蒸腾，烟雾缭绕。

宋延卿换上干净的衣服，取来一条柔软干净的布到木桶边替他擦拭透湿的长发。

睫毛覆住清冷的眼，没有半点睁开的迹象，显然是疲惫到极点。

宋延卿深知他的疲惫绝不仅仅因为做了那事，而是心里的抑郁和劳累。上岸时和他眼神相触，他清楚看见清幽眼里深藏的欣喜中夹杂某种濒临崩溃的孤寂痛苦。垂眼微叹，怜惜的在他脸颊落下柔柔一吻。

清洗完身体，宋延卿将他移到床上盖好被子。

君意随安安静静睡著，眉宇舒展，呼吸匀畅。

唇角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宋延卿俯身在他眉心蜻蜓点水啄了一下，方才上床搂他入睡。

两人相拥而眠，全然不知窗外又下了一场缠绵春雨。

君意随醒来时，日已西斜。

窗檐上包裹著柔和金光的雨滴如断线的珠子落下，折射出美丽的光彩，映在与自己呼吸交融的人脸上，如晚霞朦胧渗开，有说不出的恬静安详。动了动身体，顿觉酸痛无比，电光火石间，昨晚一幕幕迤俪画面重新闪过脑海，君意随的脸色霎时变白，身体随之颤抖起来。

轻微动作让紧紧怀住他的人转醒过来，“小随？”

君意随目光闪烁：“我……我该走了。”

“不急，你应该饿了，我弄点吃的来。”宋延卿抬手阻止他要坐起的举动，自己掀被下床，整好衣衫，用木桶里凉掉的水简单洗漱便掩门离开。

四周再度陷入一片安静。一帘帐布被风吹起後徐徐落下，君意随半阖著眼，眷恋著漂浮在空气中慵懒而又带著暖意的气息，没有烦恼和孤寂，心平静舒坦。

宋延卿很快端了碗东西回来，献宝似得荡到床头，“这叫妙笔生花粥，怜香楼特有。”

什麽怪名字，君意随蹙蹙眉尖，翻身坐起。柔软的被子滑落下来，露出大片大片布满吻痕的肌肤，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粥上，并没有察觉。

宋延卿眼神蓦然沈下，把粥搁到旁边，拿来一件干净清爽的衣服给他穿上後悠悠解释：“怜香楼的姑娘看上哪个上京赶考的人都会给他们亲自熬这粥，希望他们金榜题名。”

“你想的名字？”君意随端起来搅了两下，不过是普通的花生粥而已。

“不是我还有谁？”宋延卿得意洋洋挑眉，顿了顿，忽然问：“你会下棋吗？”

君意随愣了愣，放下勺子摇摇头。

“我教你。”宋延卿兴冲冲的去端棋盘。

君意随懒得理会，慢慢把粥喝完。

宋延卿将檀木棋盘搁到床上，朝他笑了笑：“就在这里吧。”

君意随长年在江湖的刀光剑影中闯荡，头一次碰这种闲情雅致的东西，倒不抗拒。

宋延卿给他讲棋法，他静静地听，黑眸中写满沈静认真。

“听明白了？”斯文儒雅的脸上扬出一抹笑意。

“恩。” 语气如常般冷淡。

“来一盘。”宋延卿轻摇折扇，拈起一颗白子。

君意随点点头，摸来一颗黑子，率先放下。

这盘棋宋延卿自然稳操胜算，但他一子不让。

即使实力悬殊，他都希望和君意随平等相待。

几步过後，宋延卿不禁暗地里吃惊。

君意随落棋很慢，每走一步都需要很长时间思考推敲，然落下时却极具杀伤力。

碰巧？宋延卿扬了扬眉，故意变著花样试探，甚至设了陷阱让他跳，结果他非但没有中计，而且毫不留情地步步逼杀。

宋延卿唇角的弧度更大了，有意思。

难怪他武功那麽高，除了日积月累的刻苦训练，怕且更离不开过人的领悟能力。

仔细端详那张凝眉沈思，神情肃然的脸，竟比平日更能蛊惑人的心神。

宋延卿嘴角含笑，再稳放一子，恰好堵塞黑子的咽喉要道。

局势霍然明朗，白子占尽优势。

宋延卿逐渐显露不要脸的本性，漫不经心的起了个话题分散他注意力：“我最近才知道，原来你梦里唤的那个人是我朋友的师傅……哎，想当初我还吃他的醋。”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君意随眼皮没抬，执子静思。

宋延卿收起扇子，轻轻敲敲棋盘边缘，“你说的重要和我理解的重要意义不同。”

君意随把子放下，继续保持沈默。

这一步走得不算好，然而能在这样的绝境中临危不乱，实属难得。宋延卿心中对他的赞赏又加了几分，定下胜局後道：“杨兄的事我大概知道，明天我们到回春堂走一趟吧。”

君意随终於抬起清冷的眼，轻声应道：“恩。”




君随我意-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扔出去？” 面对跪倒在怜香楼二楼雅厅里的脸上挂彩，满肚子委屈的手下，君意随气得脸色发青，怒目瞪视某个笑容满面，悠然自在喝酒的男人。

为了帮人恢复记忆，宋延卿厚颜无耻的向青衣教借用最顶尖的杀手当过场劫匪，耍得一干人团团转，现在更是嫌命太长，出言调侃，“小随，你越来越浮躁了，不像你性格，是不是因为我在你心中比较特别？”

有人太久没修理，得意忘形了，君意随眼角闪过丝噬血的冷笑。

这时绿萼敲门，说遭人陷害的两师徒已来到楼下。

君意随担心王曦落的伤势，心思一转，便留了宋延卿一条小命。

鸡飞狗跳的小巷劫杀闹剧总算以大团圆落幕，有人欢喜有人忧，尤其是宋延卿的形象，在青衣教教众心里是一落千丈。

元宵夜，街头张灯结彩。人潮涌涌的街道上，出现白青两道被受瞩目的身影。白衣男人手摇折扇，腰垂玉环，清雅的眉目间流转著淡淡的清贵之气。青衫男人长发微挽，提一把暗红长剑，冷俊的脸上杀气腾腾，一副挡我者死的表情。行人纷纷绕路行走，免得被他散出的冷气冻伤。

“小随，你就别生气了。”宋延卿狗皮药膏般将人粘得死死，趁著人来人往的当口揽住他的腰。

“滚。”君意随挣开，和他划清楚河汉界。

“咦，你发怒的样子瞒好看的。”宋延卿嬉皮笑脸晃了晃手中的荷花灯盏，把对方的脸照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来，似调侃流露的一抹羞涩。

君意随使扣住出现在视线一角的脉门，怒道：“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捉弄我。”

宋延卿痛得直冒冷汗，然死性不改的龇牙裂嘴调笑：“小随你真聪明，往後可叫你相公怎麽办，什麽坏事都瞒不住你了……喂，你真动手？”

君意随加重手中力度，冷道：“你这种人死不足惜。”

额上的汗渗渗落下，宋延卿扬扬下巴咬牙道：“能死在你手上是我的荣幸。”

两人僵持一阵，君意随终於甩开他。

君意随混身长刺，在拔光前还是小心为妙。宋延卿揉揉留在腕间的红肿指印，松松叹了口气，忽然眼前一亮，喜道：“花灯游行队来了，我们到边上看去。”说罢拉住君意随袖子下的手，往人群里拖。

十指交握，不留一丝缝隙。

微温的热度从掌心扩散开来，柔软了冰冷的心。

宋延卿……

君意随微微扣指，悄然回握。

两人上了一间当铺的石阶，隔著拥挤的人头朝远处看去，龙凤双灯、蝴蝶灯、玉兔灯高高悬挂在竹竿上，最为抢眼，数十个提小巧花灯的姑娘走在吹锣打鼓的戏团前面，扭著纤细的腰身，旋出波澜似的裙影。

君意随愣愣看著，丝毫不觉一道温热的气息扑到他脸边。

“看得那麽入神。”宋延卿嘴角微微弧起，目光温柔地环住他：“世上有趣的东西多得很，只要你的愿意，下棋赏花即使游历天下，我都陪你。”

清冷的深潭里泛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君意随提提嘴角，终是没有开口。

他向来不善表达，宋延卿自然不强求他说什麽，方才稍纵即逝的情绪泄露太多，已是最好的回应了。悠悠荡开视线，无意间瞄到什麽好东西，“小随，我到那头买袋栗子来，你在这里等我。”

君意随顺他视线侧首，阴暗的街角有个小摊，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翻炒著香喷喷的栗子。宋延卿摇著扇子过去，停在摊前左瞧右瞧半天，不知和男人说了什麽，只见他憨憨一笑，装上满满一包新鲜炒出的递了过来。

宋延卿付了银子刚要转身，三条可疑人影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君意随脸色一沈，杀意迅速袭上眉头，滑指间亮出半截透著森然寒气的剑身。

意外的，宋延卿和他们搭话。

是熟人？君意随细细察看，那些人衣著面料考究，表情凝重，时不时警惕地往四周看上几眼，某种猜想慢慢在脑海里成形。果不出所料，宋延卿和他们低语几句後回来把栗子放在他手上，轻声道：“那里出了点事，我得走了，你先回怜香楼吧。”

那里，自然指的是朝廷。

情况似乎相当紧急，宋延卿面色沈沈，没再说多余的话，匆匆跟他们走了。

袋子里栗子热乎乎的，君意随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花灯会正到高潮，然而视线里因没有了那抹纯净的白变得黯然。君意随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怜香楼，如何站在满眼翠绿的竹叶前呆楞足足两个时辰。明明一草一木都熟悉，为何成了现这般的陌生。

长廊散著微光的灯笼渐渐拉长伫立的孤寂倒影。

江湖武林，庙堂朝廷各自为政两不相干，他和宋延卿根本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平日与他相处的是不在朝廷上的宋延卿，那在朝廷上的宋延卿，到底是谁？

君意随不知，也不想知。

一抹复杂的寒芒掠过眼底时，冰凉的手缓缓垂下。

“啪”，纸袋落在地上，早已凉掉的栗子滚出袋口，洒了满地。




君随我意-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十几个褐色油亮的栗子散落在地而人影无踪，宋延卿回到怜香楼，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此等景象。这算什麽，算什麽？！君意随你又给我躲，婆婆妈妈就一懦夫，缩头乌龟！纸扇应声落地，宋延卿怒气匆匆到马厩牵来一匹脚程最快的马，朝青衣教驰骋狂奔。

“叫君意随出来！”宋延卿赤红双眼，连名带姓怒吼。

“教主有令，任何人不见。” 青衣教门卫架出寒光闪闪的剑，斩钉截铁道。

“不见……好一句不见！”宋延卿扯出一抹冷冷的笑容，“我不信你能躲我一辈子！”

几道凌厉的剑气划破长空，嗤嗤而鸣，陡然一个回旋，剑稳稳握在手上，只闻簌簌落叶声的安静院落里传来君意随冷冽如冰的声音：“不许他踏入教内半步。”

“是。”通传的门卫鞠身而退。

人的气息渐渐隐去，偌大的凌渊堂再次剩下君意随一人。

宋延卿，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浓黑的睫毛覆上双眼，却覆不住酸楚的眼角闪著咸湿的微光，君意随收剑入鞘，离开这个早已没有花香，满目寂寥的梅院。

百草堂是王曦落以前的住居，也是青衣教唯一四季都保持盎然生机的地方。君意随停下脚步，嗅著漂浮在空气中的淡淡药香，不觉心宜神畅。放眼望去，叫不出名字的药草因长期没人打理越发茂密，然木架所悬的晒药竹箕却因时间流逝微微发黑。

院子中央置著一张长椅，长椅摆放的正处阳光下。王曦落说，人比花草更需要晒太阳，因为人的心里总有这样那样阴霾黑暗的角落，不驱逐很容易得心病。

“意随啊，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但真要开开心心的过，却比登天还难。”王曦落懒洋洋的在被子里舒展腰骨，顺手抱起年纪还小的自己，用萦绕药香的指在冷俊的脸上捏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所以你得趁现在多笑笑，恩？” 

他赌气的扒住温暖的胸膛，回捏对方的鼻子不让他呼吸。王曦落生气的去挠他痒痒，他那时尚未习武，但身手敏捷，转眼如兔子般蹦得老远。那只狐狸哪甘心示弱，撩起衣袖抓人，一路嗑嗑碰碰，人没抓到，反倒弄翻院子里的簸箕，草药洒了满天。

王曦落心痛委屈的去拣他的宝贝，他愣了愣，蹲过来陪他拣。狐狸狡猾一笑，长臂一捞把他按到草药堆里赏他两下屁股。他皱住眉闷闷不乐，王曦落见状，半夜三更摸到他房间送上一盘香喷喷的水晶糕，低声下气把人哄回来。

童年的回忆单纯，淡然。青衣教是他的家，他喜欢教的人，他要保护他们，任何威胁青衣教的人他统统杀掉。他喜欢那样的日子，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改变。但宋延卿出现了，戴著温柔的面具闯入他的生命，分享挖掘他的一切。

他不知所措，惊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仿佛身後跟了鬼一样，君意随惊恐的施展轻功在院里疾掠，最後扶住一根漆红大柱拼命喘气。

胸口闷得快爆炸了，君意随狠狠闭上眼。

意识恍惚，耳边似听到清灵幽雅的熟悉琴声。凝神细听，琴声是从墙外流淌而入的，而自己则止步在距离青衣教大门不足十步的地方。君意随敛住心口躁动，走到守卫旁冷声问：“他没有走？”

守卫恭敬回道：“走了又回来，之後一直在弹琴。”

“弹了多久？”

“两个时辰。”话音刚落，“砰”一声，行云流水的琴声停戛然停止。君意随心头一慌，纵身跃到门前的松树上。前方绿草茵茵，净如初雪的白影盘腿而坐，膝上古琴一根银弦已然挑断。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话。”嗓音依旧如山涧流水般温柔，宋延卿抬头，墨色长发随风微微飘起，“九王爷余党和西夷王集结九万大军突袭玉门关，皇上命我亲征，今晚子时启程。”

宋延卿瞳孔微微窄缩，将断了弦的琴放到地上，挺直腰杆迎风而立：“琴弦断了可以再续，可琴毁了，有弦亦无用。玉门关一战，我一定为你保全性命。”

白衣轻拂，宋延卿步履坚定回到马旁跨了上去，用沙哑疲惫的声音掷下最後一言：“君意随，你是我宋延卿认定的人，不管发生什麽事，我绝不放手，即使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一样能找到你。”

一声嘹亮马嘶，白影绝尘而去。

君意随艰难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整颗心都剧烈抽痛起来。

夜色浓重，怜香楼外火光点点，身披盔甲的副将望望天色，对身旁的白衣男人道：“宋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宋延卿裹紧身上雪白的披风，面带迟疑的沈声道：“再等等。”

声音透著浓浓倦意，副将於心不忍，轻叹一声退下。

春寒料峭，凛冽的寒风将火把吹得啪啪作响。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等待的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副将硬著头皮再次催行，宋延卿眼神黯了黯，点头时禁不住痛苦闭眼。

“出发！”随著一道威严军令下达，三千骑兵浩浩荡荡朝城门方向移动。

冰凉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刮般生疼，黑夜里的火光愈见模糊。

怜香楼顶上，静静立著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面容清绝，目光清冷如月。




君随我意-第四十四章（修）

　　　　　　　　　　　　　　　 第四十四章

君意随终於毁了凌渊堂前最後一棵梅树。宋延卿离开杭州整整两个月，音信全无。他彻底茫然，谁能告诉他，心里那股怅然若失、无所适从到底是怎麽回事？

乱了，君意随乱了，天下也乱了。

玉门关战役僵持难下，南北方小规模战役越见频繁。大批流离失所、背井离乡的外地人逃难到杭州，城内米价一夜飞涨，人口剧增，致使瘟疫在小部分地方出现蔓延迹象。

新任杭州知府年少，在紧张局势面前束手无策，助长了动乱的扩散。君意随虽派人暗中保护怜香楼和回春堂，然而长期下去，青衣教恐怕亦是自身难保。

君意随忧心忡忡踱步到湖边，正想著是否该找王曦落来商量对策，这时一名青衣教弟子匆匆赶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张结巴道：“教……教主……”

君意随蹙紧眉头，冷道：“慢慢说。”

“回……回春堂被官兵包围了！”


一个年轻男人和一群官兵对峙，紧张的气氛中夹杂女孩子撕心的哭喊。

“大胆狂民，你敢抗令？”骑高头大马，一副军官模样的男人手执马鞭，指向立於门前的男人高声喝道。

“医馆药材紧缺，现在却要收缴到战场，分明要置百姓性命於不顾！”杨楚瞥了眼四周手执长枪的士兵，冷笑。

“屁话！现在士兵的性命比平民百姓重要！”军官横眉怒道。

“大哥哥，我娘快死了，求你救救她……”趴在杨楚胸前的小女孩吓得不轻，但仍然鼓起勇气抓住他衣角，窃窃啜泣，泪水滑过脏掉的脸，糊成一片。

“别哭，你娘没事的。”杨楚柔声安慰。话音刚落，回春堂侧门传来一阵骚动，六名官兵压著一个黑衣男人走来，不耐地催促他动作快点。

“师傅！”杨楚神色一凛，回头朝马上的男人厉声道：“放了他！”

军官使了个眼色，官兵将王曦落推到地上。

“我不想伤人，速速缴上药材可免皮肉之苦！”

“你伤得了我？”似笑非笑的嚣张语气，王曦落睁开眼，五指微张，夹在指间的四枚小球正弹弹到上方的人脸上。小球遇风炸裂，腾起赤红烟粉。官兵顿时咳嗽不止，王曦落就地转身，退到杨楚身侧，拍拍袖子上的灰尘。

杨楚低低斥了他一句：“胡闹。”

王曦落斜了他一眼，“这种货色你师傅我还看不上眼。”

乌亮如墨眼血丝满布，杨楚看得刺眼心痛却又无奈。求医的人太多，他和王曦落整整三日没合眼。他不敢想象这样下去的结果，或许最後倒下的会是他们两人……

王曦落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我没事。”

“将他们拿下！”军官双眼火烧一样生疼，竭力怒喝。

“是！”官兵领命，挥动兵器围住门前的人。

忽然一条人影飞闪而至，将冲在最前头的几人扫飞到街对面的墙上。

“滚！”君意随横剑於胸，冷冷喝道。

军官没想到一间悬壶济世的医馆藏有诸多狠角，心里暗暗生疑：“你是何……”

“圣旨到──”笃笃的马蹄由远逼近，一道特意拖长的声音打断军官的问话。风尘仆仆的传令使闯入剑拔弩张的众人中，摊开手中黄色绫锦，高声念道：“皇上有旨，征回春堂大夫杨楚王曦落为随行军医，即日起程到玉门关，不得延误，钦此。”

杨楚怔了一下，压下声音对王曦落道：“是延卿。”

传令使催促道：“愣著干什麽，赶快接旨！”

杨楚将女孩交给王曦落，上前两步接下圣旨。

军官见他们是朝廷要的人动不得，恨得差点咬碎银牙，怒喝一声率官兵离去。

君意随敛起杀气，回头看王曦落，担忧道：“曦……”

王曦落用眼神打住他的话，沈声道：“意随，你跟我们一同去吧。”

君意随习惯性的偏头逃避，说：“我去做什麽？”

他根本没有去的理由。

难道他没发现，只要是关乎宋延卿的事都会失去往日最引以为傲的冷静吗？王曦落摇头轻叹道：“意随，并非我危言耸听，战争厮杀，今天活著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骨……”

“不会的！”君意随断言否决。像他这麽聪明的人怎麽会死，怎麽会死……可在王曦落的注视下，他犹豫了，而且感到深深的恐惧。

“姓君的。”杨楚回到王曦落身边，轻声道：“延卿需要你。”

宋延卿需要他？这算是去的理由吗？君意随稳住跳动紊乱的心，轻轻覆上了眼。　




君随我意-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夜色深沈，大帐仍亮著灯火，宋延卿盘膝坐在毡毯上，盯著地图陷入沈思。

西夷区区九万人马，负隅顽抗之下竟硬是顶住了天朝二十万大军的攻势，且越战越勇，誓要一洗耻辱。相反的，天朝将士久久不能退敌，逐渐心灰意懒，兵疲马倦。

皇上下旨昭他到时，双方交战正陷入僵局。虽然紧接的几场对决在他施谋布略下取胜，但士气仍一蹶不振。眼下天气逐渐转寒，使战局更加不利。宋延卿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脸色却是凝重起来。

“大人，军医到。”撩帘而入的士兵打断飞转的思绪。

“快请他们进来。” 宋延卿闻言大喜，裹紧身上的披风起身迎接。

“延卿。”率先入帐的男子柔声呼唤，似一股春风驱散周遭弥漫的寒气。

“杨兄！”宋延卿激动走到他面前，轻轻揽住然後放下，朝随後进来的王曦落拱拱手，“前辈。”松了口气，由衷道：“一路辛苦了。”

王曦落长吐口气，仿佛要说什麽重要的事，结果只冒了句：“我想睡觉。”

杨楚一阵头痛，斜眼瞥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睡！”

宋延卿知他脾气，倒不见怪，唤来门外的士兵带王曦落去歇息。

“老狐狸贪睡惯了，经不起折腾。”杨楚眼里尽是鄙夷，然语调却是带著温柔和宠溺。

“那你呢？”宋延卿扬起笑容，幽深的黑瞳灿若星辰。

“要叙旧坦白说就得了。”自小一起长大，杨楚哪猜不出他心思，“不过得准备些东西。”

“放心吧，那几坛百里香我都舍不得开封。”宋延卿了然笑道：“我们到外面去。”

西北大漠的天苍凉辽阔，无言接纳了宋延卿此刻的放纵。

抛开一贯的斯文儒雅，只管捧酒狂灌，任浓冽辛辣的烈酒顺著喉头滑下。酒壶转眼见底，泛著水光的眼眨了眨，长叹一声仰倒在泥沙中，哑著嗓子喃喃道：“杨兄，还好你来了……”

“没见到真正想见的人，你很失望。”杨楚靠在石上，望著天边斜挂的清泫弯月，有一口没一口喝著酒。

“你错了……”宋延卿慢慢挪到他身旁，打了几个酒嗝，伸指轻摇：“我是心痛。”

“心痛？”杨楚偏转头看他。

“我的心是肉做的，它也会疼，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宋延卿狠狠捶了捶心，又背转身，拼命抠著地上的泥沙，颤抖的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脆弱。

稍纵即逝的瞬间，杨楚依然捕捉到他眼角的泪，禁不住抬指抚他的发。延卿外表看起来文弱，实质骨子很傲，鲜少会露出这样怆然神情。所谓情到深处方知断肠苦，大概便是如此吧。

“如果当年知道他是花叔的人，我一定把他抢……抢……”宋延卿埋脸在沙子里，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明明是喜欢我的，却总是躲著我……”

“延卿。”杨楚轻轻唤了一声，视线在附近的胡杨林停驻一会，缓缓收回，“他要是来了……”

“小随，小随……”宋延卿忽然睁大眼，挣扎著朝前爬去，将刚才滚出手里的空酒壶紧紧搂回胸前，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恩……你为什麽……为什麽要躲我……”

“他会听到的。”杨楚心酸道。

“呵呵……呵呵……”宋延卿抱住酒壶傻傻的笑，眼泪无声滑落。

“够了！”杨楚压下眉头，扬衫而起，拽起宋延卿往帐篷里走。

“小随，小随……”宋延卿歪歪斜斜的边走边唤，死命要挣脱杨楚的钳制。

“好好休息吧。”杨楚拉他入帐，把他放到床上。掏出怀里的解酒药喂他吃後，顺手点了他的穴，宋延卿嘤咛一声，沈沈睡去。

这一夜和平常无异，他梦到了熟悉的身影。唇间溢出轻笑，抱住混身散著清冷气息的人磨蹭：“小随，今晚的你很特别。”

怀中人难以自抑的颤了颤，问：“特别？”

“你很真实，让我觉得不是梦。”宋延卿眼角含著一抹笑意，捧下清冷的脸，深深吮住两片薄唇。他抖得更厉害，心都差点蹦出胸口，宋延卿喉底一声闷笑，勒得他更紧。

这确实不是梦。

君意随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指探到他脸上。刹那间的接触，宋延卿心神一荡，眯著眼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弯腰凑到他脸边嗅了嗅，然後温柔的吻了上去。




君随我意-第四十六章（微H）

　　　　　　　　　　　　　　　 第四十六章

帐内的温度在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和湿润的亲吻声中渐渐升高，荡漾出一片春色。

宋延卿眯著醉眼，扣住身下人的腰身深深浅浅的抽动，享受深至骨髓的结合快感。

涔涔细汗沾湿额前的发，君意随承受不住愈发急速猛烈的撞击，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小随……”透著热度的掌心爬过发烫的皮肤，恣意流连。

君意随蹙起眉头，扣住他的腕，抗拒性摇头。

宋延卿笑著反抓住他的手，捂在自己掌中，略微抬高悬至半空。

失去能揪住发泄的依靠，双手轻微束缚感，君意随眉头皱得更紧，身体绷得死紧。宋延卿趁机送上一记炽热而狂猛的挺腰，颤抖的唇间随即吐出难耐的轻呼：“不……”

压抑的呻吟入耳，宋延卿热情更涨，将他手递到唇边温柔吮吸，然後含住，辗转舔吻。

君意随瞪大眼，使力抽回自己的手。指滑出口腔时拉出一丝银线，清俊的脸顿时染上红晕，习惯性扭腰挣扎。宋延卿笑著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堵住他的唇强悍冲刺。

封合的唇溢出模糊的声音，君意随抠住他的肩，下腹积聚的快感濒临爆发，而完全纳入怀里，不留一丝空隙的微妙触觉更促使高潮的到来。

“唔……”高潮的满足轻叹被唇舌间的纠葛搅碎，一股浓稠滚烫的液体射入体内。

君意随浑身一阵战栗，泄了出来。

“小随……”离开眷恋的唇，宋延卿枕在他胸前，迷迷糊糊呼唤他名字。

君意随拥著他的背，慢慢平顺呼吸。靠在温暖的怀里，前段日子的焦躁不安都离他远去了。他不懂，满手鲜血的自己到底哪里值得宋延卿珍惜，再说他们确实是生存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可他真不愿再看到宋延卿露出那样心碎的表情……

其实，他的心一样会痛？意识到这点，君意随吓了一跳，像他这样无情的人也会懂得心痛？不禁垂头，看著胸前黑黑的脑袋出神。风轻轻吹入帐篷，宋延卿本能缩缩身体，与此同时，浮动的空气有些改变。君意随目光一闪，推开宋延卿，披上衣服提剑跃出帐篷。

朗月星疏，大漠安静如水。尽管如此，君意随仍在沈寂中寻到一丝不安的气息。

“小随。”腰身被人自後搂住，熟悉的嗓音在他耳畔温煦拂过。

君意随狠狠一颤，回身迎向他的双眸。深潭温柔如故，他登时慌了神，赶紧别过脸。

宋延卿执意转过他的头，低声轻喃：“我不是做梦……你来了。”

君意随抬起眼帘，瞳孔清冷如月。

宋延卿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啄了下微凉的额：“我很高兴。”

他的眼泛著微红，不知是喝酒的缘故亦或是动情，然不管如何，被这样一双眼注视，君意随忽然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你……不问我离开的原因？”

“那不重要。”宋延卿笑容更深，拥他入怀，轻柔抚著他的发，“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会做回你想要的宋延卿。”

君意随蹙了蹙眉尖，疑惑道：“什麽意思？”

宋延卿情不自禁侧头吻他的发，柔声道：“你猜……”

一语未完，倏然腰间骤紧，君意随环住他朝旁边飞快旋身。

宋延卿只觉脑侧急速掠过一个透著寒气的东西，几缕青丝随气流荡起。後方一声闷响，回头看去，一把明晃晃的袖里剑深深没入旌旗的杆中。

宋延卿张唇无语，有人想杀他？人处震惊中尚未回神，君意随微微一晃，人已跃至帐篷附近，擒住躲在暗处来不及逃跑的人重重甩到地上。

“恩……”那人吃痛皱眉，惊讶抬头。如银月华映出一张英挺清俊的脸，然青丝下的目光冷洌如刀，眉头深锁，仿若出没黑夜的阴森鬼魅，让人毛骨悚然。

“小随，别杀他。”宋延卿上前两步按住君意随提剑的手，弯腰扯开那人脸上的黑布一看，顿时愣住：“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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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随我意-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被擒的不是别人，正是伺候宋延卿的贴身守卫。真面目示了人，他反倒镇静下来，眼角微微上提，朝宋延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颇有轻蔑的味道。

君意随弹出一道气劲，瞬间点破他的气海穴。那人呕出一口鲜血，气未喘上就被他提起，迎上寒冷阴鸷的眼：“你到底是什麽人？”

单薄的衣衫因拉扯而敞开，宋延卿看见他里衣沾有墨迹，於是探手翻开，上面整齐写著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张缩小的图。

宋延卿认不得文字，却认出那张是军营後方的粮仓图，不禁诧异道：“你是西夷人？”

那人鄙夷轻笑，忽然喉底一声闷哼，污浊的血自唇角蜿蜒流下。

君意随把人松开，语气平淡道：“他死了。”

宋延卿默然点头，叫来一个巡逻士兵把尸体带走，然後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低头沈思。

君意随看著他皱眉的模样，心里猛得被撞了一下。他不懂战场谋略，更不能替宋延卿解惑。面色微变的别过脸，但很快被温暖的手捏住下巴转回来，男人温柔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小随，我要到粮仓一趟，你陪我。”

君意随清冷的眼里带著一丝疑惑：“为什麽？”

宋延卿唇边漾起了一抹迷人的微笑：“有你陪著，我会安心。”

君意随想了想，仍存犹豫之色，宋延卿扬眉问：“你身体不舒服？”

君意随眉色一沈，揪住宋延卿的前襟，瞪眼咬牙道：“你找死？”

宋延卿歪头，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环住他的腰道：“会生气代表精神不错，来，我们走。”

离军营十余里处，有大大小小数十座仓窑，囤积近万石粮食，设有严密的把守。宋延卿向值夜的士兵询问最近是否有可疑人进出。士兵只道今早调拨来一批新粮，其他并无异状。宋延卿提出要看新粮，士兵作了登记，随即领他们前去。

“粮食是军队的命脉所在，绝不能有差池。”宋延卿进了粮仓，对君意随如是道。

君意随巡视里面的几辆垫著稻草防潮的运粮车，道：“味道不对。”

宋延卿恩了一声便要上前查看，君意随伸剑拦住，横出一掌掀开上面的稻草。稻草刚散，猛然蹿出黄色的烟雾来，宋延卿瞪大眼下意识往後退，君意随旋身挡到他身前挥出一股袖风。烟雾随风後涌，遇上仓内的帘布，滋一声，布料被腐蚀成屑。

宋延卿暗暗一惊，很无奈笑道：“你又救了我的小命。”

君意随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确定没有危险後，宋延卿来到车前一看，里面竟是堆黑色的东西，拈了些嗅嗅，皱眉道：“果然是想烧粮草……这仓窑紧靠胡杨林，便於匿藏，只需一支火箭，粮食必定受毁。”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能把火药安置到这里，那人估计花了不少心思，幸好图没送出去，否则後果不堪设想。”

君意随对打仗不感兴趣，却有一件事十分在意：“他为什麽要杀你？”

宋延卿思索片刻，悠悠叹气望天：“你现在才知道你相公很受人青睐吗，他们恨不得将我万箭穿心。”

君意随冷冷嗤笑，表情极为讽刺。

宋延卿弯了弯唇，扬起一抹宠溺的笑容：“今晚就这表情最像我所熟悉的你。”

君意随愣住，视线回转，迎上温柔的目光，方才知道他的用意。可心虽宽了，那张欠奏的脸仍很碍眼，於是止住无聊话题：“你打算怎麽处理这些火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宋延卿微微一笑，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总之，我们先回帐里去，等天亮以後再作打算。”




君随我意-第四十八章（小修）

　　　　　　　　　　　　　　　　 第四十八章

翌日天晓时，宋延卿找吕策商讨昨夜遇刺的事，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主帅大帐里挂著几件上好的兵器，作战的图纸和兵书整齐叠放在案桌上，形成一股陌生压抑的气氛，君意随坐在软毯上，听著诸如巢车、橹、飞楼的字眼，表情甚为郁结。漫长的等待，唯一能舒缓心情的，只有宋延卿交谈时流露的飞扬神采。

精明深沈的睿智眼眸，比玩笑时更有著无法抗拒的魅力。

君意随微微失神，随即转头改望帐外的景色。他不懂宋延卿为何执意要带他来，是要防他莫名其妙的不辞而别？然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不是那一回事，心中思绪起伏，连眉头纠结了也没有察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罩落，温柔握住君意随的手，将他带离这个狭窄抑郁的地方。

帐篷内和帐篷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黄沙漫漫的戈壁大漠，有充斥於天地的旷远。蔚蓝的苍穹下，长风浩荡，吹得白衣青衫猎猎飞舞。

宋延卿负著手，边走边面带微笑朝身旁的人发问：“你不习惯军营的生活？”

温润如玉的脸上染上绚烂阳光，隧化作一抹眉宇流转的光华，温暖柔和。君意随看著，喉间莫名干涩，别过头去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他不怕痛，不怕死，可他怕伤了宋延卿的心。驰骋沙场，可是他一生的梦想。

宋延卿停下脚步，锲而不舍的追问：“所以你不习惯这样的我？”

君意随眼神闪烁一下，仍选择了沈默。

宋延卿闭眼长叹，前行几步让君意随看不到他的表情：“小随，我知道我的身份让你为难……”君意随猛然一颤，正要开口说些什麽，他却回过身来，满头青丝逆风扬起，掩住他眼中狭促的笑意和微微扬起的薄唇：“我会补偿你的……”

君意随的表情由急欲解释转为深深的疑惑：“补偿？”

宋延卿抽出腰间的折扇展开，遮住半脸作害羞状，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刻意垂下眼帘，盯住君意随的鞋子，迈著碎步款款逼来，捏著嗓子酥麻的唤了一声：“君公子~”

这……这是什麽？

君意随像看到什麽毒蛇猛兽般，涨红一张俊脸，连退数步骇然道：“你……你……”

“别害羞嘛！”宋延卿脸上笑容愈大，戳戳他的胸，然後缓缓收起扇，用扇柄微微抬起他的下巴，撇嘴一笑：“来，让我亲亲~”

低沈悦耳的声音酥软入骨，君意随听得混身发抖，控制不住狠狠踹他一脚。

“唔！”宋延卿哪抵得住他的力度，膝上钻心的疼痛刚蹿上来，人便像脱线风筝摔到一尺开外，泥一样粘在沙里动弹不得。

君意随眼角都懒得提，冷哼一声落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俨然又成了冰山一座。

宋延卿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来扶，自叹倒霉闷闷爬起，一蹶一拐回来，见君意随不理他，於是拔了根石头缝长出的小草轻轻搔刮他的脸，哄道：“小随小随……”

冰冷的气息袭来，君意随挑眉蔑笑，一字一顿问：“你活腻了吗？”

宋延卿赶紧陪笑，扔了小草，硬挤到别人坐的那块石上，掏出一张羊皮卷塞到他手里。

君意随摊开一看，问：“什麽东西？”

宋延卿故意轻咳两声，冲他微笑：“我谱的曲，叫《玉门长歌》。”

玉门长歌？君意随皱起眉头道：“我不懂音律。”

“那没关系。”宋延卿在他发间印上浅柔的吻，弯唇笑道：“你只需要知道，它是因你而成……”




君随我意-第四十九章（小修）

　　　　　　　　　　　　　　　　第四十九章

收起羊皮卷，放入君意随的怀里，宋延卿轻轻执起他的手，放到唇边印上一吻：“只可惜我只谱了前半段，你来替我保管它，直到我把它写完……”

苍鹰盘旋，引颈长鸣，平添一份远古傲意。白衣如雪的男人慢慢和背後那片戈壁大漠相融，君意随胸口一阵炽热，那卷曲谱似燃成一堆火，要把他烧成灰烬。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宋延卿阖上眼睫，摩挲他的指，察觉他的战粟时温柔一笑：“而我，会成为几人中的一人，为了你。”

宋延卿缓缓抬起下颔，对上他的视线，抿唇轻笑。

最浅浅的弧度，属於江南的温柔细腻；最湛然的目光，属於大漠的豪情旷达。他的柔，他的傲，都让人为之撼然。君意随静静看著他，半晌，缓缓垂头，在他眼角处轻轻碰了碰。下一瞬间，白皙的手偏转他的头，攫住他的唇，给他一个冗长而热情的吻。而耳边，正有一串舒缓悠扬的驼铃，伴著绵绵细沙缠绵回响。

从黄昏时开始，天色微变，沙尘肆虐不宜作战。按宋延卿的计划，攻打西夷的时间定在两日後，然而当天晚里，西夷竟派两万大军，五千精兵突袭。

“风太大，弓箭无法顺利射出，箭矢阵被攻破！”

“敌方投毒，我军被困……”

“吕将军中箭，现在正在救治……”

士兵频频入帐告知前方失利情况，宋延卿无法按捺，放下地图，急步走到外头利落上马，挥鞭轻叱，朝玉门关驰去。经过前方昏暗的胡杨林，一道人影如疾风掠至，激起风沙走石，转眼飞落在马背上。宋延卿先是一惊，然後浅笑，两脚狠夹马腹，加快前策的速度。

惊心动魄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一墙之隔，仍震耳欲聋。宋延卿带著君意随登了上去，守城的士兵大喜，像见到救星般围过去：“宋大人。”

宋延卿应了一声走到墙头往下望，厮杀的战场烟火四起，黄沙弥漫，望远处眺去，有数十辆战车停在风口处，挥出几股浓烈青烟，模糊视线，取人性命。天朝士兵在迷眼的黄沙中漫无目的策驰，许多因吸入烟雾毙命，西夷大军兵则趁此机会从南北两翼向内包抄，围堵截杀。

宋延卿迎著烈风回头下令：“起军鼓，让他们後撤！”

“大人……”士兵眨著被风沙吹痛的眼，为难道：“鼓兵阵亡，现在已经没有……”

宋延卿愣住，沈眉看向君意随。两人相视片刻，君意随意会般上前两步搂住他的腰，带他飞落城墙，翻身上马：“抓稳。”一声清啸，硕健的马势如破竹冲出玉门关口，没入箭雨纷乱，战火交加的战场里。

高高的鼓台上旌旗猎猎，宋延卿解下披风，捡起落在地上的鼓锤，挺直腰脊，一下一下击向鼓面。密集的鼓点，引著迷茫失向士兵掉转马头，紧急撤退。

箭矢四下崩落，破空之声顷刻在白影身侧划响，触到凌厉森寒的长剑，发出清脆的鸣响，银龙游走，哀号凄厉，数十名披甲持矛的西夷兵横倒於地。

密集的鼓点铿锵有力，马蹄和厮杀声响彻夜空。风呼啸而过，苍月挣扎出云海，洒出如烟光晕，描出鼓台上那个白衣男人的渺小孤弱。

飞扬的青丝渐渐垂落，许久，再次随风而起，紧紧缠绕於白皙颈间。一记重锤落下，宋延卿闷哼一声，踉跄几步身体前倾，“小随……”

修长有力的臂及时环住他的腰身，清冷的声音擦过耳边青丝：“我来。”

宋延卿摇头，狠抓住他的袖子，粗喘道：“风向改了，你……回去告诉他们……派两路精兵到南北两侧……千万不能让他们汇合，这是唯一歼敌的机会，要快……咳咳……”

君意随急问：“那你呢？！”

宋延卿扯出惨白的笑容，依靠他的力重新站起来：“我继续留在这里引他们回城。”

君意随红了眼要夺他的鼓锤，大声道：“我不能让你留在这！”

这时身後传来几道焦急沙哑的呼唤声，灰尘满布的铠甲，伤痕累累的四肢，是刚撤退下来的士兵。宋延卿朝他们点头，转头对君意随说：“他们来保护我，你快走！”

不行，他绝对不能走……他有不好的预感……君意随哑著嗓子激动喊：“不！”一副温暖的怀抱将他环住，落下柔软湿润的吻，宋延卿一如既往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的情绪：“相公的话也不听了？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你保住性命。”轻轻拉开君意随，弧唇而笑：“去吧。”

君意随拳头紧得咯咯作响，唇边挤出一抹阴冷，声音如刀要挟：“等我回来，否则我杀了你！”

微红眼里泛著些水光，一股炙热的暖流直涌胸口，宋延卿垂首，付之一笑，用惟有两人能闻的声音道出深埋心底四年的话语：“小随，我爱你。”

“轰隆”巨响，火光从後方大漠冲天而起，在宋延卿的脸廓上跳跃，映得眉间耀眼无比。君意随凝视他，身体慢慢後退，再一缕火光划上来时，他狠一闭眼，握紧剑纵身上马，沿来时路返回，一路马蹄踢踏，尘烟滚滚。

颠簸的马背，摇出眼里紧含的泪，透明晶莹，无声滑过脸颊没入黄沙中。

夜空被火光照得明如白昼，战马嘶鸣，兵器相击，鼓声震天而响

马蹄终於踏入玉门关，然在那一刻，鼓声却如琴断弦，“砰”一声，嘎然而止。




君随我意-第五十章（修）

　　　　　　　　　　　　　　　　　 第五十章

刮肉剜骨般的疼痛沿脊背蹿上来，宋延卿痛吟一声睁开眼，视线模糊，看得并不真切，只闻杂乱的人声在头顶嗡嗡作响，随後一双昭示主人身份的褐色厚底绒靴闯入了视线。

“你是宋怀德的儿子？”那人说著一口不甚流利的汉语，揪住宋延卿的发强迫他抬头，看了两眼，咒骂道：“怎像个弱不禁风的娘们？”

锣鼓响亮的嗓音震得宋延卿耳朵生痛，敛眉打量眼前的陌生人。一顶绣著黑鹰标记的貂皮帽子，帽沿两侧垂落的金丝缎紧贴在编成小辫的发前，眼珠墨蓝，眉毛锋利，能有这般尊贵的气势，必是西夷王无疑。

这时旁人朝他低语几句，西夷王闻言脸色微变，重新望向前方的人说：“你很有智慧，留下来，我不会亏待你。”

宋延卿扬起苍白唇角，斯文白皙的脸透出一股桀骜：“一臣不侍二君，我今日若背叛天朝皇帝，他日同样会背叛你。”

西夷王横眉道：“我会比天朝皇帝更器重你，金银珠宝美人良田，你想要什麽我都给你。”

宋延卿冷冷嗤笑，抬起下巴以不居人下之姿字字铿锵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敬酒不喝喝罚酒！”谈判破裂，西夷王露出猎鹰般冷血残忍的本性，重重甩开他，走过去一脚踩到他脸上，“你昏迷三日，定不知天朝军队早已溃败退离玉门关，只要我再乱他军心，看他们降不降！”

宋延卿脑袋似被重铅所压，痛得快要窒息。在昏迷前，他听到西夷王厉声下令：“把他吊到玉门关上！”

半个时辰後，血迹斑斑的白色身影连同数十个黑色头颅出现在黄土高墙前，猩红滑落，触目惊心。消息传到退离玉门关五十里驻扎的天朝大军里，立刻引起一片恐慌。士兵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熄灯号角刚吹，都赶著回帐篷歇息。

大漠只剩下死寂般沈默，君意随坐在一堆乱石中凝著望天边弯月出神，连背後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啧啧，好大一块望夫石！”王曦落撩袍蹲到他身旁，像发现什麽古董珍宝般挤眼坏笑。

君意随抿紧唇，冷俊的脸上宛如冻结一层厚霜。

王曦落依旧笑著，冷不防抽出他怀里露出半角的东西。

君意随身形微颤，却没有阻止。

王曦落扫了羊皮卷上的字一眼，扬眉轻笑：“恩，曲子不错。”

君意随沈默好长一段时间，干涩的喉里才挤出几个字：“他写的。”

王曦落微微一笑，重重拍他的肩膀，回房提来二胡，调好弦道：“好好听。”

轻快愉悦的前奏随提弓拉弦的动作荡出，如清泉击石，似月华泻地。君意随静静听著，眼前景物渐渐变得忽而清明忽而影绰，仿佛又看见当年翠竹下，温文儒雅白衣男人拨弦而奏，仿佛又感受温暖的臂将他紧紧环住，驱逐他心中不堪的回忆和寂寞。

相思竹下埋相思，唯愿君心随我意……

二胡声婉转如泣，似诉断肠苦，难以言喻的痛楚一次比一次鲜明，君意随无力的闭上眼。

曲上高潮时蓦然停止，王曦落阖上眼，轻声道：“意随，你不该让这首曲夭折。”

君意随沈下眉色，表情痛苦地问：“他……能坚持多久？”

王曦落眼色有些迟疑，最後仍如实回答：“不吃不喝，最多三天。”停了一下，见他不接话，暗暗轻叹，道出心中忧虑：“这次玉门关失守，士气更加消沈，现在他们悬人示众，军心恐怕要大乱……”

“曦。”君意随开口打断他的话，转头和他视线相触，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道：“我需要你的帮忙。”




君随我意-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玉门关一带气候干燥，今日却意外飘起雨来。

吕策按住腰间配剑登上战车，银铠闪亮盔缨飘扬，气势威严。下方十二万大军鸦雀无声，列成五个方阵，刀枪耀目，透出破釜沈舟的果决之气。凌厉的视线一一扫过整齐的队伍，高扬的旌旗，林立的马车，最後停在静静而立的男人身上。

青衫飘裾，抱著暗红长剑，清冷得使人怵然。

“延卿就拜托你了。”吕策嘱咐一句，收回视线，望著玉门关前黑压压一片的西夷军，缓缓拔出配剑指向天际，扯著喉咙嘶声命令：“杀！”

一声苍劲悠远的号角吹响，骑兵如潮水般冲出，两股铁流呐喊著汇集在一起。马蹄奔踏，箭雨如蝗，战车咆哮中夹著火药爆炸声，巨响过後，滚滚浓烟蹿腾上天，染得漆黑一片。

战刀出鞘，尸骸枕藉，伤痕累累的城墙前顷刻血流成河。

玉门关城上的西夷兵割断绳索，将悬挂的头颅装到投石车上，飞弹出去。列於阵前的天朝弓箭手见同僚首级，不忍乱箭射杀，纷纷停下攻势。西夷借机派三万大军冲出城门，避开弓箭队，向大军右翼挺进。

“放箭！放箭！”咆哮的怒吼淹没在震天厮杀和炮火声中。

战火持续，雨亦不停飘落，笼罩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冰冷滴在眼帘上，宋延卿颤颤睫毛，勉强挤开一条眼缝。是错觉吗？为何会有如此温柔的雨帘，而且出现他熟悉牵挂的身影。君意随骑著棕色健壮的高头大马，破开围堵的敌兵疾蹄逐风冲来。

宋延卿扯起铁青的唇角，温柔的看著他。

他说过，要陪他下棋，赏花，游遍大江南北。

他说过，要为他谱完那一曲《玉门长歌》。

他说过，要与他相守三生三世……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了。

雨里燃出一簇火，一把彤如烈焰的长弓自青袖下缓缓举起。

宋延卿垂下眼，小随……对不起。

马嘶长鸣，弓如满月，随著一滴清泪滑落眼角，骨节分明的指绷然松开，翎羽箭穿过温柔的雨帘，拖著长长破碎寒光疾射而至。

箭没入前胸，自後背透出，悬吊的人被紧紧钉入玉门高墙上，鲜血顷刻在雨中绽开，染红一袭白衫。空气刹那凝滞，宋延卿蠕蠕双唇，垂眼看著胸前的箭尾，心里轻柔笑开，真是个清冷的人，连握过的箭都透著凉意……

四肢冰冷，胸膛却热得快要炸开。

快要结束了……

瞳孔开始涣散，宋延卿依旧挂著温柔的笑，深深凝望眷恋的身影。

小随，你又哭了。

你知道，我会心痛。

笑容慢慢凝固，他始终舍不得阖上眼，在失去意识前，耳边传来将士厮杀声，隆隆炮火声，嘹亮的号角声，交织成一曲荡气回肠的悲壮绝响。而他和君意随，则安静沈浸在属於他们的世界里，隔著火光沸腾的战场，彼此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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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随我意终章


发言时间：1/30/2010 3:30:00 PM（楼主）

离香院的梨木花窗里传出一道清冷婉转的琴声，时有二胡低沉悠扬和弦，幽然似花落流水，留暗香一缕。然随著二胡揉弦拔音，琴声亦愈来愈高，空阔鸣响，有如金戈铁马驰骋沙场，铮铮凛凛，夺人心魄。几段高昂起落后，二胡霎然停歇，余琴之韵缠绵至曲终。

盏茶的光景，门开了，里面走出一名华衣男子，表情显得有些遗憾，轻道：“走吧。”

守在门外的数名黑衣侍卫立刻恭敬的上前，为其引路离去。

男人走后，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前。

“谢谢前辈愿与延卿合奏这曲《玉门长歌》。”经过一个月休养，宋延卿精神恢复得不错，说起话来中气尚足。

“你可别会错意，我是冲著你说的醉香鸡来的。” 王曦落揉揉腰，懒洋洋道：“我还得回去补眠呢。”

“前辈放心，晚上我会让绿萼把东西带去。”宋延卿微笑道。 

两人谈些有的没的步出离香院，在鹅卵石小路并肩而行。王曦落边打量路旁栽种的如雪兰花边道：“这次你要好好感谢意随，若不是他想出将药汁涂抹在箭尖上，护住你心脉，我看你当真要英年早逝。”

“前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宋延卿一笑，口吻轻柔道，“前辈的灵药也功不可没。”

王曦落得意扬眉：“我是天下第一医嘛，所以总是有人对我这位置虎视眈眈。”

这话让宋延卿哭笑不得，明明是又宠又爱自己的徒弟，偏偏嘴里就要损得他一文不值，难怪杨楚经常脸臭得惹苍蝇无数，想想这师徒相处的模式，不禁发自内心轻道：“你们的感情真好。”

王曦落闻言怔了瞬间，随即把眼神飘向远处，咳嗽两声道：“好好照顾意随。”

宋延卿可没有错过他微微发红的耳根，抱著一抹狭促的坏笑承诺道：“我会的，前辈放心。”

送走王曦落后，宋延卿直接回到偏院。

竹林里弥漫著清新竹香，前方站著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青缎挽发，提暗红长剑，混身透著清冷的气息。宋延卿绽出清浅的微笑，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小随。”

君意随轻颤，面色难看的提醒：“你的伤没好。”

宋延卿声音里充满笑意：“你在关心我。”

君意随冷冷瞥他一眼，对他的自作多情表示不屑。

宋延卿搂得他更紧，顺便在他颈间狠狠吮吸一口，轻道：“还记得我说过要还你一个想要的宋延卿吗。”

君意随被他的话引去注意力：“然后？”

“我向皇上请辞了。”

君意随诧然反问：“为什么？”

宋延卿宠溺的在他唇边笑道：“自己想。”

那笑容里带著蛊惑的味道，君意随心猛跳一下，随即又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得到平静。他突然什么事都不想想了，只想尽情享受这份安心，于是放松身体，轻轻回环住宋延卿的腰身。

宋延卿保持唇角上扬的弧度，有一下没一下的抚著他的发。

“你身上的是药香？”亲昵的接触，君意随轻易闻到他身上散出的清淡味道。

“恩，前辈新换的，你不喜欢？” 宋延卿挑眉问。

“我只讨厌脂粉味。” 君意随闷声道。

“原来如此，可是……”宋延卿遗憾的放开他，让他和自己平视，接著用酥软的嗓音腻声道：“君公子，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君意随再一次吓得目瞪口呆，就在这空当，有人迅速的捕获他柔软的唇。

君意随恼怒瞪眼，正要发作，却瞄到一片细长的青绿竹叶随风落到宋延卿肩上，停驻，然后安安静静伏著。心头微热，抗拒悄然褪去，颤著睫毛，阖上那双清冷如月的眼。

风轻柔拂过婆娑的竹林，掀起一片竹浪，还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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