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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舍身

　　若是问老人，他们会这样说：“那真是个混乱的日子啊。朝政腐败，天下大乱，哀帝帝崩逝前将作为长子的太子废为齐王，改立了更得君心的瑞王做了太子，然而却在登基那天，齐王带大军冲入皇宫杀了瑞王，在齐王当了一年的皇帝之后又被他作为兵马大元帅的周国舅杀死，而圣皇帝段炳震却带兵平了叛乱，自此才开始建立壅——自哀帝崩逝后的再一次太平盛世。”
　　在壅王朝建朝的太平元年，蔡硕从镇国大将军府中出来，眉头紧皱，想起刚才那个刚毅阴沉的镇国大将军看向自己直勾勾的眼神，心里极不舒服，蔡硕明白自己的美貌对于男子有着怎样的杀伤力，虽然刚才那个镇国将军并不像其他那些官员们猥亵的眼神，却还是让她一阵厌恶。然而也只是一皱眉的时间，急忙的问向身边的中年男子：“裴世叔，您可一定要救救外祖父！硕儿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您的。”
　　那个男子三绺长髯，颇有风仪，当下停住了脚步，回头对蔡硕道：“硕儿莫要如此说。恩师的事情我自是会不遗余力的。然而你也看见了，连镇国将军都婉拒，我一个小小侍郎现在也真是无能为力啊！”
　　蔡硕听完后渐渐显出绝望的神色，其实这几天见了这么多朝廷大员，今天最是当红的镇国将军都婉拒了，自己也明白是山穷水尽了，又有些不甘的问道：“裴世叔，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那被称做裴世叔的人，连连摇头，道：“唉，恩师这次也真是有些迂腐了，想那瑞王世子如今不过五岁，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河山呢？当今圣上贤明君主，扶危于乱世，恩师又何必去做那迂腐文章呢？”
　　原来这个被称做裴世叔的人是朝中礼部侍郎，前几日他的恩师太学教授蔡珞做了篇文章其中有直指当今圣上应当还皇位于瑞王之子成郡王的意思，被政党构陷，皇帝大怒之下投入狱中，判了斩刑。那个女子就是蔡珞的外孙女，前几日急急从外地赶来，求到裴逸门下，希望能救得祖父一命。奈何此时皇帝新立正待立威，又有谁愿去捋虎须呢？
　　看见裴逸缓缓的摇头，蔡硕心渐渐的下沉，知道此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两人就这样沉重的往回走，突然听身后有人喊道：“裴大人请留步，裴大人请留步。”
　　两人正都是心情难过，竟没听见，只待那人跑到二人身前，裴逸看那人服色却是镇国将军的家人，不禁心中一喜，难道镇国将军改了心意肯营救恩师？
　　那人先是躬身施礼，恭敬地道：“裴大人，我家主子让我将这个交给您。”说着将一张写着字的纸交到裴逸手中。
　　裴逸见只是一张纸，心中诧异，还不待问，那人却匆匆的走了。当下打开那张纸。
　　蔡硕走到裴逸身边，只见那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君见来”，字迹张扬，充满杀伐之气。但却不明白这三个字有什么含义，只听裴逸惊喜道：“怎地把这尊大佛给忘了！这人若是肯帮忙，何愁不成！”
　　蔡硕听了更是一头雾水，然而却明白外祖父却是有了一线生机，然而裴逸却是像又想到点什么一样，古怪的看了蔡硕一眼，似乎很是为难。
　　蔡硕不解，更是心急，忙问：“裴世叔这是什么意思？”
　　裴逸看着蔡硕欲言又止，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道：“硕儿，你先随我回家，我细细的说与你听！”
　　坐在裴逸的书房里，蔡硕心急如焚，亟待知道营救祖父的方法，裴逸终于缓缓道：“阿硕，事已至此，能救恩师的只有一人。若此人肯帮忙，恩师定然是转危为安！”
　　蔡硕喜道：“那，裴世叔咱们快去找那人去啊！”
　　裴逸道：“你莫急，此事还有一个难处，我说与你听，你再做打算。”
　　蔡硕听完连连点头。
　　裴逸拿出那张写着“君见来”的纸，看着蔡硕道：“如今能救恩师就只有这‘君见来’的主人了，然而能否求得那人同意，却是……。”说着食指不断的点在‘君’字上。
　　听裴逸说的话中有话，而不断点指君字，蔡硕先是困惑，后来似乎逐渐明白了。迟疑道：“您是说……我？”
　　裴逸果断道：“不错！”
　　蔡硕听完后低头不语，后决然抬头，问道：“这个什么君见来主人是什么人，果真能救得祖父吗？”
　　裴逸摇摇头道：“什么人不知道，但现在能救恩师的非此人莫属！”
　　“那我去！只要能救得祖父哪怕他是阎王修罗我也去得！”
　　裴逸又摇摇头，起身在书房中踱步，道：“阎王修罗倒也不是，不过，不过，那人是个女子！”
　　蔡硕先是诧异，然而看见裴逸复杂的神色，才一惊道：“您是说分桃断袖事？”
　　裴逸点点头，解释道：“不错，这君见来主人虽是个女子，却是却是……”
　　裴逸似乎是不好意思出口，然而蔡硕却明了了。虽说刚才下定决心只要能救得祖父，自己这身子给了谁都豁出去了。然而此时听说那人却是女子，不仅心中一阵踟蹰。却还是道：“我去！”
　　裴逸混合着赞赏和惋惜的眼神看了一眼蔡硕，道：“我去准备一下。”
　　蔡硕呆呆坐在书房中，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紧张，厌恶，绝望各种感觉折磨着她。自己竟然要归了一个女子吗？

　　第二章 君见来主人

　　蔡硕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自己的祖父是当世大儒，从小耳濡目染，自小也被称作才女，平日里对那些浊世男子也颇是有些看不起的，然而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要成为一个女人的玩物吗？心中酸涩不已。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来收拾书房，蔡硕突然惊醒一般，问道：“你可曾听过君见来主人？”
　　那丫鬟听的询问，恭敬的走到蔡硕身边，颇有些兴奋的道：“听过啊，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啊。”
　　蔡硕微微苦笑，这君见来主人果然非一般人啊，朝中大员知道，连一个下人也知道，靠在椅子上，闭目道：“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说吧。”
　　那丫鬟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知道的不知传了多少口的消息的慢慢道出。
　　渐渐的听出来了，至于这君见来主人到底是什么人，还真的似乎说不清楚，有说是皇帝御妹的，有说是皇后同窗的，有说是前朝首富苏子严的女儿，更夸张的说是妖精托世的。
　　然而却有一点就是此人与皇室渊源匪浅。
　　这人是哪来的也不知道，只是现在住在苏家大宅，却有个被人诟病的爱好，就是喜欢女人！每日晚上留宿在叫“君见来”的京城第一青楼里。喜食五石散。嗜酒。
　　见过她的人倒是不少，却也都说不出来到底长个什么样子，只说羸弱纤瘦，肤色苍白。至于与皇室有关却是源于那个晚上。
　　接连一个月留宿于君见来瑶姬房中，每日服五石散。想那瑶姬是京中花魁，多少人垂涎啊，此时被她霸着，必然有不少人不服气，户部尚书之子黄洲在众人的起哄下，与那人当面叫板，一掷千金要包瑶姬一晚，没想到那人却是话也不说，只是上了楼，黄洲大感无颜，便想要让手下人教那人明白明白“人情事理”。却在此时，两个华服女子带着不少的侍人赶到青楼，把那人拉到了楼上瑶姬房中，一看那架势就是不好惹的人物，众人也都乐得看热闹。
　　在门缝中看见，其中身穿粉衣的爽利女子走上前去狠扇了君见来主人一把掌，骂道：“稚然，我跟你说，你若再是这样把自己的命不当个命，在这里胡闹，我就干脆给你个痛快，省得你让我们心烦！”那人却是低低笑了道：“你知道，没有女人，我晚上睡不着的。”
　　听得如此言语，众人不仅心中一阵鄙夷。
　　另一个气质淡雅的女子也开口道：“好！稚然，只要你说！哪怕是凤子龙孙，还是奴隶罪囚只要你开口，什么样的女人我都给你找来！你要宿在这里，也由得你，只是此后这五石散切不可再服！酒也要少饮。”
　　大家听那女子如此说，心中不免不屑，哼，如此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你那纤纤小腰。
　　那人却是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道：“我想见她！”爽利女子怒道：“那你便吃五石散？”那人又沉默不语。那淡雅女子道：“稚然，你也别逼我发狠！你看看你如今这样，可对得起她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说着对身边的侍人道：“把这里的主人给我找来。”
　　不一会，这君见来的主人春娘来了，那淡雅女子开口便道：“你这里，我买下了，价钱你开！”那春娘也是个人精一样的人，颇有些手段，与朝中不少官员也都相熟，听这女子如此轻松的边说要收了自己的摇钱树，彷佛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娇笑，却又突然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竟不断点头，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把厚厚的妆容都花了。
　　有人说看见女子露出了一截罩衫中的袖子，明黄色的里衣袖子！
　　明黄色！那可是皇家的颜色！
　　这下刚刚叫嚣着要收拾君见来主人的黄洲也领着手下悄悄退走了，他可不嫌自己的命长。
　　慢慢传开来了，去君见来的人更多了，便是以前没能力去君见来的人也都消减了脑袋去，只待认识君见来的新主人，那个名叫稚然的神秘女子！一边心中暗骂她的颠倒阴阳，妖行于世；一边又是期望着与那人结识！
　　不过，似乎并不如他们如愿，君见来主人只每日留宿于瑶姬房中，从不与外人说话，便是有想上去搭讪的，也被漠视了。慢慢也都不敢上前，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君见来主人是那样神秘又强大的所在。成为全京城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大户人家的下人们平日里没什么消遣，对于这种引起人肾上腺激素上升的新闻很是感兴趣，逐渐的便越穿越是夸张了。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喜欢女人的女人，却有着许多男子都不拥有的权势，引起了不少没有得到君见来主人赏识的人的嫉妒，竟有人传出了那人是妖星临世的传言。
　　那个小丫鬟讲完了，见蔡硕也没有反应，便默默退了出去。
　　蔡硕靠在椅子上，脑子一片混乱，什么也不愿想，只一个念头祖父祖父，我一定要救您！自己父母早逝，是祖父一手将自己养大的。那份相依为命的情感，觉得值得用一切去换祖父的生命！
　　这是有个下人来说：“蔡小姐，老爷请您去府门口。”
　　蔡硕知道那是妥了，罢罢罢，只看这一遭了！
　　蔡硕冲等在门口的裴逸微微一笑，便不再言语。裴逸也明白蔡硕的苦，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

　　第三章 凌稚然

　　待到了苏家大宅，自有下人去门房递拜帖，过了盏茶功夫，一个女子出来相迎，一袭轻衫，却也看出华贵非常。螓首蛾眉，气质清雅，难得的佳人！蔡硕自负貌美，此时见了那女子，竟隐隐有惭愧之意。难道这便是那个什么稚然吗？
　　那女子冲裴逸行了一礼道：“侍郎大人来敝府，真是蓬荜生辉！只是我家主子此时不在府中，小女子姓苏，是苏府管事，不知大人，所为何来？”语气不卑不亢，却是不失礼数。
　　蔡硕听得后半句却是一惊，原来这女子竟然只是个管事么？
　　裴逸也是神情一紧，连忙问道：“不知……不知苏小姐在何处？老夫有要事相求啊！”
　　其实外间也并不知这所谓的君见来主人，名叫稚然的女子到底姓什么，不过既然住在苏府，又有如此财势，想必真可能是苏府的小姐吧。
　　那苏管事却道：“我家主子姓凌。不敢当侍郎大人一个求字，不过我家主子是不见外人的。怕是帮不了侍郎大人了。”
　　蔡硕听得如此说，心中一急，这个不管姓苏还是姓凌的人是唯一救自己祖父的人了。如今只一句不见外人就要自己的祖父魂归黄泉吗？
　　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姐姐，求求你，就让我们见见凌小姐吧！明天就是我祖父的行刑之期了！我求您了，我求您了。”
　　苏管事似乎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站在裴逸身边的蔡硕，再一看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似乎很是吃了一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问道：“敢问小姐贵姓？”蔡硕哽咽道：“小女子蔡硕。”那苏管事似乎舒了口气，然后对他们二人道：“请侍郎大人和这位小姐随我入内吧！”说着还回头对身后的丫鬟说声：“让绿童来客厅。”
　　蔡硕这门口粗粗看了，不愧是全国首富的宅子，虽不张扬，却也看出匠心独运。刚才蓬荜生辉之语，却是谦逊了
　　进了客厅，那个苏管事却是坐在椅上默然不语，只是探究的看着蔡硕。不一会，人还未到声先到，玲珑清脆的女声道：“姐姐，唤我来什么事啊？我正说去看稚然呢。听说昨日又饮了酒，真是不让人省心。”
　　苏管事秀眉微蹙，微有责怪的道：“绿童不可无礼，还有客人在此呢。”
　　那人进来，蔡硕和裴逸一打量，大吃一惊，原来这人与苏管事却是长的一模一样，竟是个双生子。只是这人显得更加的飞扬跳脱一些。裴逸心中不禁暗叹，这凌稚然果然是个人物，家中管事也是如此人物，心下更是对其本人好奇。
　　叫绿童的女子却是也是在看见蔡硕后微微蹙眉，然后扭头看向苏管事，苏管事这才介绍道：“这是家妹苏绿童，绿童，这位是礼部侍郎裴大人，这位是蔡硕小姐。想要见主子，说是有事相求。”
　　苏绿童听完后，点点头，还是不住的看着蔡硕。蔡硕一天之内三次被人这么盯着，心中不舒服，此时却唯有压下，只盼救得祖父。
　　苏绿童问道：“为了何事？”
　　当下裴逸将蔡珞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苏绿童一直盯着蔡硕看，听裴逸说完，又看了蔡硕一会，扭头对苏管事道：“我看见得，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她如今可是越来越瘦了，听瑶姬说，现今晚上也是睡不好，一晚惊醒几次的。”
　　苏管事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总还有七分相似的，只盼有些用处。”
　　蔡硕听她们说的一头雾水，不过却注意到了这样一句话“听瑶姬说，现今晚上也是睡不好，一晚惊醒几次的”，当下心中一凉，看来传言是真的，这个凌稚然果然是喜欢女子，每日宿在瑶姬那里的。这两个人，谈论起来似乎，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那苏绿童道：“好吧，我带你们去见主子。”苏管事也起身道：“我也一起去。”
　　因为是白天，君见来也没什么客人，不过道学先生裴逸还是满面的通红，他们一行上了三楼，苏绿童走到一个房门绘着硕大荷花的房间门口，轻叩三声。
　　不一会，门缓缓打开，却是一个美貌的胡姬，一头金发，肤如凝脂，碧眼如湛，不过还穿着白色亵衣，秀目惺忪，慵懒迷人。裴逸早就听说这个瑶姬是个番邦女子，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瑶姬打着哈欠，还不待开口，苏绿童却先问了：“稚然呢？“
　　瑶姬白了苏绿童一眼：“刚睡下。如今可是越来越难哄了，哼，真不知那天就死了。”说的狠辣，却也难掩眼中的担忧。
　　一直沉默的苏管事此时开口道：“你先回去吧！免得你不在她又惊醒，我们先去等，她醒了，唤我们一声。”那苏绿童也不言语，随着悄声退下。
　　苏管事有些歉意的对蔡硕和裴逸道：“二位莫要怪罪，实在是主子一日难得入睡，实是不愿打扰。二位也莫心急，主子睡不过三刻必醒。”
　　蔡硕此时心急如焚，却看见裴逸轻轻摇头，便也不敢再多问。
　　几人就这样都不说话的等着，果然过了没一会，就听见有人进来。蔡硕扭头看去，只见羸弱纤瘦的身影，身着亵衣，散着头发，脸埋在头发中，只隐隐看出肤色极是苍白。也不看人，径直走到桌旁，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道：“青奴怎么和绿童一起来了，定是瑶姬说了昨日饮酒的事。”
　　原来这苏管事的名字是苏青奴。
　　此时苏青奴也是秀眉微蹙，道：“饮酒之事，三姑娘和上官小姐也劝不了你，我自是不会多言。不过还是尽量少饮。今天来，却是为了其他事。”
　　凌稚然微微歪头道：“什么事？”
　　此时头发侧滑，蔡硕才看清她的五官，飞挑的眉，挺立的鼻，细薄的唇，双颊微凹，若是在丰腴些，也是个丰神冠玉的人，只是此时瘦的脱了相，本来应该极漂亮的眼睛此时毫无神采。

　　第四章 赐妾

　　苏青奴将蔡珞的事简略的说了，没想到凌稚然却发了怒，将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怒道：“哼，迂腐的老蠹虫，只读了几本狗屁的圣贤书，就谈什么天子之道，皇室正统。让位于穆家的畜生吗？穆家个个该杀，若不是阿慈拦着，我就让他穆氏断子绝孙。还待到他们这些迂腐的家伙在此叫嚣。青奴，你也是，何必为了这事给我添堵。”
　　蔡硕听得一惊，原来这凌稚然竟如此痛恨赵氏皇族吗？那祖父劝让位瑞王世子岂不是更是犯了忌。蔡硕心中急的便想说话，却见苏绿童冲她和裴逸微微摆手。
　　苏青奴仍是不紧不慢的道：“是，不过，蔡珞的孙女却是有些不凡，如今求到府里，我和绿童便带来给你瞧瞧。”说着向蔡硕一指。
　　蔡硕听说到了自己，不禁有些紧张。
　　凌稚然侧脸看来，待看清蔡硕的脸时，突然直立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双手微微发抖，双唇翕动，似乎很是激动，本来无神散发出明亮的神采，然而，却又瞬间灭了下去。又现出了微些厌恶的表情，竟然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背立在门口，顿了顿道：“此人我以后不要再见！”
　　蔡硕听完后，只觉眼前一黑便要晕了过去，这是祖父最后的希望，本来自己是抱着牺牲的心来的，没想到看到那人身边如此多的绝色美人，随便哪个都胜自己不只一筹，本来是万般屈辱的来，后来竟逐渐忐忑只怕不如那人的眼，如今看来果然啊！眼泪迷蒙，真的救不得祖父了吗？
　　只听苏青奴和苏绿童两人都是微微一叹，相视摇头。蔡硕见状只当是祖父无望了，哭着冲了出去.
　　裴逸此时也不仅紧张的问道：“这可如何是好？请二位一定要帮帮忙啊！”
　　苏青奴有些失落的道：“侍郎大人不用忧心。蔡老先生必然无虞。”
　　裴逸心中也不免嘀咕，看凌稚然如此表现，怎地这苏青奴却说必然无虞？想必是搪塞之语了。当下也是心中沉重，看蔡硕哭着跑了出去，也怕出了什么差错。便告罪一声，追了出来。
　　待他二人走了，苏青奴和苏绿童的眉却比他们二人皱的更深。
　　蔡硕裴逸二人回到裴府，蔡硕心中难过，也不愿多说便自回了卧房垂泪。裴逸却还是心中奇怪，那苏青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一直到了戌时时分，却突然有宫人前来宣旨，诏蔡硕进宫。裴逸吃惊不小，皇上如何会知道蔡硕这个女子在自己府上？又如何会宣召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进宫？那定然是有人去找了皇上，这人是谁呢？
　　裴逸肯定是凌稚然！然而今日下午那人如此决绝？为何又会去找皇上呢？蔡硕此一去又是福是祸呢？
　　不过疑问归疑问，却不敢抗旨。
　　忙匆匆的让蔡硕简单的梳洗了一下随宫人进宫，蔡硕听说是皇帝召见，也彷佛黑暗中的一束光，燃起了一丝希望。
　　随着宫人入宫，蔡硕忧心祖父倒也没有心情去观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了。没想到宫人竟一路将她带到了内苑，一直到了一个亮如白昼的殿口上写“坤宁”二字，蔡硕心中咯噔一声，她熟悉历史典籍，自然知道这“坤宁”是皇后的寝宫啊。
　　当下更是小心，低头迈了门槛，学那宫人一样跪下行了礼。却听头上一个温和婉转的声音道：“蔡小姐请起！”
　　蔡硕直起身来，不过还是不敢抬头去坐在上位的人。
　　又是那个娇柔的声音，再次说道：“你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蔡硕这才心情忐忑的缓缓抬起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柳眉弯弯，凤目神华，端丽冠绝，温雅含蓄，头戴凤冠，身着后服，正是当今皇后——上官静慈！
　　上官皇后静静看了蔡硕一会，道：“果然有几分相似。呵，怪不得能让稚然亲自来找我求情。”
　　硕听到这，心中诧异，那个怪人竟然真的帮了自己吗？
　　这边正想着，突然在屏风后有个女声响起，“要救你祖父，并非不可，只是你要答应一个条件！”声音如清泉击石，清越悦耳。
　　蔡硕闻声一喜，忙跪在地上，道：“只要救得祖父，小女子无所不从！”
　　上官皇后却微微皱了皱眉，问那屏风后的人：“当真要如此吗？稚然有时候很死心眼，况且您……”
　　屏风后的人默然不语，过了会才道：“康康要么痛死，要么就给我学着遗忘！不能让她再如此胡闹！”声音说的决绝。然后又对跪在地上的蔡硕说：“我是个商人，不会做些无利可图的事情，你要救你祖父，好！那便用你的后半生来换吧！”
　　蔡硕还不明白那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个康康又是何人？便听的似乎隐隐有车轮声音轱辘远去。
　　上官皇后往这屏风长叹口气，才威严的看着蔡硕道：“我赐你与稚然为妾，不只是名义上的‘妾’，如今传的沸沸扬扬的，想必你也知道稚然趣味，我是让你成为稚然实实在在的妾！照顾她爱护她服从她！若你点头，你祖父即可立刻开释。还有，若你点了头，你也别想着一死全节的事，好好想想你的祖父吧！”
　　蔡硕没想到，那人所说的付出后半生竟是这个意思，心中天人交战半晌，终是点了头！却在点完头后，一下子瘫在地上，竟还是这样的结局！
　　裴逸听到竟是这样一个情况也惊得呆了，只听人说上官皇后温柔善良，锦心绣肠，如何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呢？
　　不过疑问也没有办法，第二天一早竟然就有人来接蔡硕去往苏府。而在蔡硕离开后不久，果然就传下了旨意，却是赦了蔡珞的死罪，却囚于宫中，封了太傅，教习瑞王世子，你不是要还政与瑞王世子吗？如今让你去教授他，也算求仁得仁了。更显得当今圣上心胸广博。

　　第五章 无题

　　蔡硕心如死灰的去了苏府，苏府的青奴和绿童古怪的看着她，似乎是了然又似乎是疑惑，或者还有些同情，然而她却什么都不想探究了。给她安排了房间，一个挺整洁的小院，她坐在房间里，不断地自我暗示：值得的，为了祖父，一切都是值得的！自此后自己就要开始在这苏府中前途未知的生活了。
　　然而蔡硕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人对于这个荒唐的决定深恶痛绝。
　　凌稚然！
　　是的，在凌稚然一醒来听绿童跟她说了上官皇后的安排后，阴沉着脸，只说：“让她走，我不需要。”
　　正穿衣的瑶姬听罢却妖娆的嘻嘻一笑，道：“你可成了有妇之‘妇’了呢！”说罢，袅娜离去为她准备早餐去了。
　　绿童对于这个妖艳的女人偷偷翻了个白眼。哼，狐狸精！
　　绿童看着凌稚然日渐消瘦的脸庞，本来对上官皇后的决定也存着的疑虑瞬间消散，虽然也有些同情蔡硕那滑稽心酸的命运，现在也是一片坦然，主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虽说当时上官皇后软硬兼施的逼着主子立了誓不可求死，然而此时这样与求死何异？于是说道：“主子，皇后说了，您一日消沉那蔡硕便一日不自由！除非除非……”
　　凌稚然低低一自嘲：“除非我忘了？”顿了下，道，“除非我死了！”
　　绿童道：“主子，您也知道，皇后只是想逼着您能看开些。”
　　凌稚然低头不答，片刻后才低低道：“阿慈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这次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
　　绿童白了一眼，道：“还不是您逼的。”
　　凌稚然仰面闭眼，道：“没用的，她不是她。我这些日子不回去了，生意上的事，你和青奴多操些心。”
　　绿童叫道：“主子，知道您一直对生意不上心，我和姐姐管着也无妨，可您不是连家都不要了吧？”
　　凌稚然仍然闭目不语。
　　童看着死样活气的凌稚然，心中发狠，暗想：若是……若是那人在，见你如此模样，看怎么收拾你！当下又是心中一痛，若是那人在，稚然又何至如此呢？最后颇有些无奈的道：“行了，随您吧，不过三小姐来信了，说是路上遇到了镜先生，镜先生随着一起来了京城，您不是要在这里接待镜先生吧？”
　　凌稚然听此言，似乎才有那么一丝欣喜，道：“哦？老师要来了？这几日把府中收拾一下吧，给老师安排个清幽的住处，我过几日便回去。”
　　绿童听她如此说，便也不再纠缠。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听着回报，上官皇后头疼的揉揉眉心。其实她也认为，这“李代桃僵”并不是个好办法，但那人执意如此，便也不愿违拗，果然稚然那个死心眼子连家也不肯回了。唉，只能叹世事弄人啊，当年又怎能想到是这番景象呢？罢了，顺其自然吧！
　　新登帝位的段炳震也蹙眉道：“何苦如此呢？”
　　上官后偎在皇帝怀中道：“其实只能说当局者迷了，心结难解，只有待以时日。至于稚然，玓瓅说的法子也未尝不可。”
　　开始几日蔡硕还总是怀有各种各样的揣测，那个凌稚然到底是什么意思？大骂赵氏皇族和自己的祖父，却又去找了皇后赦了自己的祖父；说是不要看见自己却又把自己要到了手里；把自己置在这院子里却又几日不曾露面。她却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的存在，逼得有些人有家回不得了。但渐渐的，蔡硕也就随遇而安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这日竟也有心情去园子里转转，虽然是首富,不过园子倒也不很奢华,很是清爽舒怡,穿了一个堂门,让蔡硕却是眼前一亮,竟有个硕大的荷花池,满满一池塘的荷花开得热闹清佳,蔡硕不禁吟道:“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见此美景，蔡硕心旷神怡，多日来阴霾的心情也多和缓，低头看着荷池，心中却微微有些奇怪，总觉得缺点什么，正在这时，身后有个的声音道：“莫看了了，这荷池里是没有鱼的。”
　　蔡硕这才恍然，对啊，这硕大的荷花池中竟然一条鱼都没有。回头一看，原来是苏青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蔡硕看见这样的表情，心中有些着恼，自己在这所宅子里就是个滑稽可笑的所在啊！愤愤然要走，听得身后的苏青奴道：“你放心，主子不会对你怎样的。你若觉得无聊，让桃儿带你去藏书阁！听说你可是个才女对吧？哦，对了，我来是要告诉你，桃儿就是以后服侍你的小丫鬟。”
　　蔡硕回头，苏青奴却顾自走了。回到自己的那个小院，果然有个大约十五六岁，清秀伶俐的小丫鬟正在收拾房间。
　　“你是桃儿？”蔡硕问道。其实她知道必然是的，不过，她无比的无聊，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桃儿行了一礼道：“是，是苏总管让我来伺候小姐的。”
　　蔡硕“噢”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鸟语花香，自己却就这样被囚在了这里。桃儿见她出神，也不打扰她，只默默的收拾房间。
　　蔡硕想起苏绿童的话，问道：“桃儿，这苏府中有藏书阁吗？”
　　桃儿手中的活不停，道：“有的，对了，苏总管吩咐了，若是小姐无聊，让桃儿带您去藏书阁呢。”
　　蔡硕道：“那你下午便带我去吧！”在这里，她与谁都不熟，并且心中也耿耿的，怕再见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便去藏书阁中看看吧！难道便要这样一辈子吗？

　　第六章 再遇

　　待到了下午，桃儿领她去了藏书阁，藏书阁前遍植青竹，清幽宁静，清风徐来，簌簌作响，当真是如闻天籁。
　　蔡硕见这藏书阁中藏书颇丰，甚至有些书是自己祖父寻而不得的珍本，当下甚是欣喜，拿了几本，坐在桌旁，读的如痴如醉，等回过神时，已然是即将夕阳西下了，蔡硕走到藏书阁西窗向外眺望，原来站在这里可以尽览那个硕大的荷花池。如今在夕阳的余晖下，遍池荷花，随风轻舞，赏心悦目。蔡硕心想，“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若不是这样的身份，尽阅此地之书，这也算得上人间的乐事啊。心中不禁暗叹。
　　蔡硕此后便每日在藏书阁消磨时间，有时一本书看不完，还会带回房去看。
　　这日蔡硕又拿了几本书会房看，忍不住问出多日的疑问。
　　“桃儿，你知道这书上的批注都是谁写的吗？”蔡硕一直奇怪，这些日子看书，总能发现同一个人写的批注，字迹圆润，见解新鲜，她一直奇怪这个人是谁。
　　这几日的相处，两人也算相熟了些，不再那样拘谨顾忌。
　　桃儿道：“稚然啊！”
　　蔡硕有些愕然，确切的说是她不相信是凌稚然，听到稚然这个名字，她忍不住再次想到那日相见的场面，散乱的长发，宽大的亵衣，单薄的躯体，像是残留在阳世的一缕幽魂。人说字如其人，她不相信那样乖戾阴郁的人会写出这样圆润的字，更不相信那个人会有这样新鲜的见解。有些怀疑的问：“真的？”
　　桃儿理所当然的道：“当然了，这藏书阁就是给稚然建的，平日也就是她爱耗在那里。”
　　蔡硕奇怪，怎么苏府的下人都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吗？直呼凌稚然的名字？于是问道：“你们怎么直呼她的名字啊？”
　　桃儿笑着解释道：“哦，稚然小时遭了些难，老爷夫人怕养不活，便吩咐下人们都直呼名字的。我们也就不大顾忌的，叫主子叫稚然都随意的。”
　　蔡硕想，必是苏老爷苏夫人了，只听说两人前些年去世了。不过还有一个疑问，问道：“她不是苏老爷的女儿吗？”
　　桃儿道：“稚然是老爷好友的独生女，父母早逝，这才接到府中，自小在这长大的。”
　　蔡硕听完不再言语，桃儿也知趣的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说罢服侍着蔡硕睡下。
　　第二天，蔡硕发现苏府的人好像都很忙碌，问身旁的桃儿这是怎么了？
　　桃儿看了一眼道：“听说镜先生要来住些日子，正忙着收拾呢。”
　　“镜先生？哪个镜先生？”蔡硕吃了一惊道。
　　桃儿有些诧异的道：“您连镜先生都不知道吗？就是被先帝封为‘镜’的司马先生啊！”
　　蔡硕当然知道镜先生，镜先生姓司马，名落，字长闲，那是当世名人。矫矫不群，孤高狷介，本不屑为官，但当时在位的哀帝固请，这才做了前朝的太学博士教授学生，耿直敢言，因唐朝太宗赞过魏征“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哀帝也叹道：“长闲先生亦为朕之明镜”，于是司马长闲也被世人尊称为镜先生。然而虽有明镜，哀帝却无太宗之才，朝政逐渐腐败，司马先生便挂冠离去了。蔡硕想不到镜先生竟然也与苏府有关，这苏府真是深不可测啊！
　　蔡硕疑惑道：“镜先生为何要住到苏府呢？”
　　桃儿道：“我家小主子是镜先生的得意门生，来了京城自然是要住在这里的。”
　　这下蔡硕更是震惊，那个凌稚然竟然是长闲先生的爱徒？不过或许是出于对于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的痛恨，她还是不相信那个凌稚然是凭着才华得到镜先生青睐的，想必是凭着巨大的财势才得以成为镜先生的学生的吧!
　　其实这真是个脆弱无力的想法，想想，一个敢于和皇帝叫板的人会因为财势屈服于一个商人吗？
　　坐在藏书阁的蔡硕浑浑噩噩的，虽是看着书上的字，脑子里却全是桃儿的话，自己心中乱乱的一团，于是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出了藏书阁，竟不由自主的走到了那个荷花池。蔡硕看荷花亭亭净植，心中怏怏的，暗叹：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而自己却成了这样一个滑稽的所在。当蔡硕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却听得一阵喧闹。回头看见一行人走来，当中是个面容清癯的老人，三缕长髯，目光明湛，一袭长袍，颇有些出尘之意。而这老人左边是个身穿粉衫的女子，正在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人长得小巧玲珑，桃腮杏面，柳眉弯弯，杏眼明仁，只不过肤色稍微有些小麦色，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貌，反而更显得她娇俏可人。再往左看，吃了一惊，竟然自己此生最不愿见的热，凌稚然！只见她穿了一袭青色长袍，松松的挽了髻，一语既往的苍白的脸，此时正一脸落寞的望着满池荷花。蔡硕心中将凌稚然看做洪水猛兽，此时看见她竟然流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不禁看得痴了，却忘了回避。
　　这时那行人却已走到身前，一个甜甜的声音问道：“你就是蔡硕吗？”

　　第七章 惊梦

　　蔡硕猛地回神，原来正是那个粉色衫子的女子在问她，她飞快的扫了一眼凌稚然，点了点头。
　　凌稚然这时也看见了她，一开始显出一点恍惚的神色，却又瞬间清明，眼神变的阴狠，脸色也沉了下来，道：“青奴！”
　　青奴似乎也没想到能在此地碰到蔡硕，看见凌稚然的神色，当下也有些发慌，急匆匆的想拉着蔡硕走了。
　　身后还隐隐传来那个粉衫女子的抱怨：“稚然，你再给我露出这样的神情，我现在就把你推进这荷池中。”
　　蔡硕心中一苦笑，自己竟然也是见不得人的。心中也不禁疑问，那个女子是谁呢？难道也是那凌稚然的……红颜知己？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青奴仿佛每次都能看出人心中的疑问一样，仍是那样温如水的声音，不冷不热的道：“那是镜先生和三小姐。”
　　“三小姐？是……是凌稚然的妹妹吗？”
　　“三小姐是镇国将军的妹妹金小姐，在家排行第三，我们称为三小姐。”
　　“她也是你们主子的……？”
　　苏青奴似乎吃了一惊，看着蔡硕，似乎奇怪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其实蔡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就怎样问出了这个问题，凌稚然对她来说是恶魔，是噩梦，是一切痛苦的来源，然而凌稚然似乎身上似乎应该有很多故事，吸引着她追问下去。
　　苏青奴扭头仍是不冷不热的道：“三小姐与主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蔡硕听到有些尴尬，觉得自己问的多了，便默默走着，不再言语。
　　苏青奴却突兀的说了句：“哼，外间的那些俗人！”语气中的鄙夷和不屑，与苏青奴平日的温和柔善颇为不符。
　　蔡硕听了却不答话。她还没有宽容到去帮自己的仇人去说话。
　　凌稚然听玓瓅发狠说了那样的话，无奈的挤出些笑容。
　　而被称为三小姐的金玓瓅看了凌稚然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很干脆的翻了个白眼说：“你还是保持刚才那个表情吧！”
　　司马落轻抚长髯，微笑看着自己的两个学生。又诧异的问道：“稚然，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
　　凌稚然蹙眉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愿再纠缠于这个问题，道：“老师，我这里有不少难见的古籍，现在在我这也是暴殄天物，便赠与老师吧！”
　　司马落也心中暗叹，不愿再提，哈哈笑道：“哦？没想到小财迷也有这么大方的时候？为师可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跟我争书时的风采啊！”
　　金玓瓅也嗤笑道：“哼，她就是一个书蠹虫，小气的要命。”
　　凌稚然想起第一次与司马落见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时两人同时看上了一本孤本书，别人敬重司马落的名声，她却不管，她并不知道司马落是谁，就算知道司马落，可她被骄纵惯了的性子也是丝毫不肯让的，于是一老一小就斗鸡一样看着对方，最后还是司马落哈哈大笑：“你这小娃倒也有趣？你是谁家的娃娃呢？”那时她的回答是：“我是苏荷家的康康啊！”那样的自然幸福与自豪。
　　想到这里，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抽搐般的痛，忙掩饰的道：“那我现在带老师去看看。”
　　晚上，司马落还沉浸在那些珍本中，凌稚然送玓瓅离开。
　　快到门口时，玓瓅问道：“老师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呢？”
　　凌稚然道：“你跟阿慈说，把那个女人弄走吧！”
　　玓瓅摇摇头道：“不行，静慈说了，要么随老师走，要么就让那个蔡硕老死在这儿。你自己看着办。”
　　凌稚然皱皱眉道：“阿慈这次怎么这么蛮不讲理？”
　　“唉，嫁了个皇帝，手段强硬了呗！”玓瓅随口胡言，“不过，你这样我们看着也难受，可怜我哥哥了。”
　　凌稚然道：“那我随老师走了，便能送走那个人？”
　　玓瓅笑道：“不是，重点不是你随不随老师走，而是当你能笑对着蔡硕那张脸的时候，她是去是留那就随你便了。”
　　凌稚然道：“其实你知道，什么人都不行的。”
　　“是，但是你还是不敢面对，不是吗？不是让她代替，她只是个磨刀石。”
　　“那好，我走！”
　　“你只是为了避开她吧？”
　　凌稚然不语。
　　玓瓅上前抱抱凌稚然道：“其实走走也好，尤其是江州。”
　　凌稚然知道她下面要说什么，转身离开，声音传来：“看来江州的男子遭了殃。”
　　玓瓅咬牙切齿，却看着吃吃偷笑的青奴绿童无可奈何。一跺脚，上了马车离去。
　　蔡硕猛然惊醒，梦中那个人阴沉孤绝的眸子似乎近在眼前，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喝了盏凉茶却怎么也压不下心中的恐惧。得知那个常年宿在君见来瑶姬房中的凌稚然今晚居然住回了苏府，蔡硕就一直恐惧不安，从来不知那个人存了怎样的心思，然而此时的自己却是她名正言顺，皇后懿旨亲封的“妾”，在这寂静的深夜蔡硕的心中却是骤起狂澜，竟一夜不曾安眠。
　　因为那人在，也不敢再去藏书阁，只怕和那人碰面。接下来几日也是无法安睡。直到第六日的早晨卧床不起，这才被担心的桃儿惊动了苏青奴。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歇息几日便好的。
　　苏青奴吩咐桃儿去买了药煎上。看着躺在床上苍白虚弱的蔡硕，心中也是颇为不忍。本来只是想缓缓稚然的心，谁知却惊动了皇后。再也没想到平日温婉娴雅的皇后下了这样的旨。其实她也明白皇后的用心，那个人不在了，稚然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已经三年，都无可奈何，出个蔡硕，自然是奇货可居。可是，没想到，稚然竟痴到了如此地步，只要不是那个人，别说你七分像，便是借尸还魂的她也是不认的。如今随了镜先生出去，只盼这山山水水能一涤稚然心中哀思。暗叹了口气，温声道：“蔡小姐尽可放宽心，今晨稚然已经随着镜先生出了京，怕是半年之内是不回来的。”
　　蔡硕的眼睛亮了亮，然而想到她也总有回来的一天却又是一阵担忧。若是她再不回京该是多好？
　　苏青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道：“蔡小姐，我看您还是盼着稚然早日回京吧，稚然回京之时，十之八九便是你自由之日了。”
　　蔡硕听得迷惑，苏青奴耐着性子道：“其实，便是稚然在，也断然不会对您怎么样的，她平日对你多有无礼，其实是……害怕啊！”
　　蔡硕听到这里，坐起身来，讥诮道：“嗬，手眼通天的君见来主人也有害怕事情？真真可笑！”
　　苏青奴看着蔡硕道：“蔡小姐可想听个故事？”

　　第八章 莲娃

　　坐在送完稚然，回城的马车上。平日温婉的上官静慈揉揉眉心，颇为无奈，心中盘算着怎么跟那人交代。
　　金玓瓅嘿嘿一笑，道：“怎地？这两年稚然让你费了不少心吧，这次可以安宁一下了。”
　　上官静慈看看她，别看她嘴上没事，其实心里不定多担心呢，三个人自小一起长大的，说起来玓瓅可还是与稚然更亲厚些的，从称呼就可以看的出来，稚然称自己阿慈，玓瓅却叫自己静慈；而自己也称玓瓅名字，稚然却坚持叫她三三。稚然仿若她们两人之间的桥梁，硬生生的将三个人架在了一起。
　　那件事要不要告诉玓瓅呢？以她的性子怕是现在就会冲回去把稚然拉回来，然后硬闯皇宫吧？
　　金玓瓅被她这样看着，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上官静慈摇摇头，道：“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急。”
　　金玓瓅笑道：“什么事？这么郑重。”
　　上官静慈低声说了。
　　只见金玓瓅眼睛睁得滴溜圆，樱桃小口也无声的张开，不可思议的看着上官皇后。又急忙的要叫停车，嚷嚷道：“既然如此，我赶紧去把稚然叫回来。”
　　上官静慈忙拉住她，道：“此事急不得，怕你领着稚然去了，那人立时便能死在你面前。”
　　金玓瓅疑惑道：“什么意思？”
　　上官静慈眼望车外，语气低缓的说了，又道：“当局者迷，此时她钻了牛角尖，怎么劝都没用的，让稚然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中郁气，也激激那人。”
　　金玓瓅听完后也不再言语，过了半晌，道：“蔡硕的事，也是她的主意吧？”
　　上官静慈点点头，叹了口气道：“这两人也不知是谁比谁痴。”
　　金玓瓅也一撇嘴道：“哼，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傻。”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回望了一下凌稚然离去的方向。
　　金玓瓅突然问了一句：“晚上没女人，她怎么睡觉啊？”
　　上官静慈与她对望一眼，呃，这下惨了……
　　而此时的凌稚然，坐在马车上，再次回首看看自己成长的地方。心中惨痛。她明白阿慈和三三的用心，想让她离开这里，避免触景生情，想让她看看这大好河山，到江州民风淳朴之地修养心性，。然而离开了这座城，那所有的悲伤都能随着城门的关闭而埋葬吗？不可能，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情，一刻不曾或忘，深入骨髓，病入膏肓，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灵魂她的骨血，便是她死了，那些记忆那些伤痛，也会陪着她被埋在黄泉之下！不得解脱不得超生！千年万载，不灭不休。
　　或许应该从二十四年的夏天前说起。青奴眼神悠远，声音微黯，仿若情人的细喃，有仿若岁月的沉淀，讲述那些飘散在风中的往事。
　　永州庆阳城，苏府。
　　叶守瑜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手拿一枝荷花冲她咯咯的笑着，煞是可爱，稍后手执荷花向自己跑来，可是才两三岁的小孩子如何走的稳，眼看摇摇晃晃的便要摔倒，叶守瑜紧张大喊道：“莫跑，小心！”说着正要去扶，却一脚踏空，忽忽悠悠，恍恍惚惚，梦醒。
　　叶守瑜醒来后，眼前还是一直浮现出那个女娃娃的样子，不禁摸摸自己凸起的肚子，正所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自己怀孕也已二百七十多日了，她有些心急的想要见见自己的孩子了，忍不住嘴角就挂了一丝笑容，却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疼痛，“要生了！”她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忙去推身旁的丈夫。
　　凌卿宗也是三十多岁才得这一个孩子，自从知道夫人有了身孕之后，每日都乐得合不拢嘴，如今夫人分娩在即，他晚上也不曾睡得深沉，觉得夫人推自己，便翻身起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叶守瑜已是疼的满头是汗，痛苦道：“怕是要生了。”
　　凌卿宗听了此言，却又是欣喜又是慌乱，不知所措。
　　倒是叶守瑜冷静，道：“快去西厢房喊稳婆。”
　　凌卿宗一拍额头，对呀，早几日就将稳婆接到了家里候着，当下连鞋也不及穿就往外跑。
　　听着屋内夫人的叫喊，凌卿宗也是急的满头是汗，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又想想好笑，余事好说，这生子一事自己是说什么也代替不了的。也不知是个儿子呢还是女儿呢？哎呀，还没想好名字呢，虽说知道夫人怀孕一来就想着起名，可是凡事求全则毁，到今日还没想好究竟要叫个什么名字。凌卿宗一颗心随着屋内的叶守瑜的叫喊声忽上忽下，不断的在门口打着转转。
　　过得半晌，终于听屋内是安静了，稳婆却是惊叫一声，凌卿宗却是心中一紧，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推门进入。
　　只见稳婆一脸惊骇的看着床上的孩子，凌卿宗心中一急，难不成孩子出了什么事，也不听见啼哭？冲到床边，只见一个小女娃娃，粉嫩的小身子，闭着眼，正咯咯直笑。
　　心中一喜，忙吩咐下人将孩子包裹起来。
　　那接生的稳婆却是走到凌卿宗身边，啜嚅道：“凌老爷，这孩子怕是留不得啊。”

　　第九章 凌迟

　　凌卿宗眉头一皱，心下不喜，扭头看着那稳婆却不说话。
　　那稳婆被凌卿宗凌厉的眼神看着，忍不住心中打鼓，却还是结结巴巴的说出来：“自古孩子出生，都是大哭，哪里有一生下来就笑的，莫不是……莫不是个妖孽。”
　　那稳婆战战兢兢的说完，凌卿宗还不曾答话，却见一个汤盅当头劈来，可是劲道不足的落在了稳婆身前，“啪嚓”一声脆响，惊了众人一跳，只见叶守瑜靠在床头，满脸的怒容，虚弱又愤恨的道：“将这婆子打了出去，我的女儿岂容你如此诋毁！”叶守瑜见是生了女儿，不禁就想起了梦中那个粉娃娃，很是心喜，自己又是三十多岁才得这一个孩子，更是如珍似宝，哪知那婆子竟然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说成是妖孽，哪还忍得住，随手就把自己正喝着的参汤盅子扔了出去，却是产后无力，只到那婆子身前就落了地，饶是如此，也溅了那婆子一身的汤水。
　　凌卿宗本也是听了那婆子的话心中不喜，此时见自己夫人苍白的脸上气的两颊晕红，更是有气，却还是耐着性子吩咐道：“领着王妈妈去账房多支些银子。”
　　那稳婆也被吓了一跳，什么也不敢再说，又听说多支些银子，便更是心花怒放，随着丫鬟去领银子。走到门口时，却听凌卿宗叹了口气，道：“可惜是个女儿！”王婆子心中想到，是啊这凌老爷家大业大的，三十多岁还不曾有后，庆阳城多少人想嫁入凌府，便是大家小姐也有要入凌府为妾的，且不说这凌府的财势，便是凌老爷自己那也是出类拔萃的俊俏男子，又是白手起家挣了偌大一份家业，可是媒婆连腿都跑细了，这凌老爷却也是不肯纳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后，却又是个女孩，还是个妖……想到凌夫人那凌厉凶狠的眼神，王婆子不敢再想下去，自己能领银子就行，管那么多事做甚！
　　而屋内的叶守瑜听完凌卿宗的哪句话后，佯怒道：“好啊，原来你也是个重男轻女的俗人，罢了，我带着女儿自个儿过日子，不劳烦您了。正好也遂了那些大家小姐的愿，这正室之位我也不稀罕，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凌卿宗才得爱女，口无遮拦，听了这话心中一急，忙道：“夫人啊，你知我并非此意。我……”
　　叶守瑜见他急的脸都红了，也不再逗他，知道他所指为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卿宗看她笑了，才知她故意为之，微微摇头，只宠溺的看着新生女儿。
　　叶守瑜还不肯罢休，斜睨他道：“便是儿子，却又如何？小荷儿如今已然八岁，便是个儿子也晚了。“
　　原来这凌卿宗有个莫逆之交，姓苏，名衔，字子岩，当时二人皆是永州孤子，八拜结义，都是满腹经纶，有济世之志，相约进京赶考，然本朝取士，最重八股，两人饱见人情冷暖，性情孤介不群，如何受的如此桎梏，可怜满腹才学竟然落第，两人也不气馁，只是对这科举一途死了心。两人竟然做起了逐利之夫，一做米行生意，一做酒楼生意，欲为当朝陶朱公。后来苏衔看上了葬父的孤女沐颖，凌卿宗看上了京城染朱坊的清倌儿叶守瑜，同一天拜了天地，相约同生女则拜为姐妹，同生男则盟为兄弟，若一男一女更好，两家合为一家，亲上加亲。然而当时不少世家子弟看上叶守瑜，如今叶守瑜却嫁给了一介商贾，颇有那不服气的去酒楼闹事，凌卿宗夫妇不堪其扰，把京城的酒楼生意托付给了苏子岩，两人一同回了永州，并且帮着苏子岩在永州开了一家分店。渐渐的，京城人渐渐也忘了叶守瑜这个人，然叶守瑜爱永州的民风淳朴，不愿再回京城，如此便每年或是苏氏夫妇来永州，或是凌氏夫妇去京城，总要见上两面的。不过，苏氏夫妇在成亲的第三年便喜得爱女，便只盼凌氏夫妇再得一子，兑现当年誓言，但是凌氏夫妇却越等越是心焦，这不，直到苏家小荷儿都八岁了，二人才得一女。且不说两家合为一家，便是结为姐妹这岁数也差了不少。而且这苏家小荷儿自小便是美人胚子，又沉静聪慧，这凌卿宗一心想让她成为凌家儿媳，没想到啊，如今也不知道便宜谁家子了，是而才有“可惜是个女儿！”之叹，却是丝毫重男轻女的意思都没有。
　　凌卿宗听叶守瑜如此说，趴在女儿床前叹道：“是啊，我的宝贝女儿啊，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啊！好好的媳妇儿，拱手他人了，便叫你迟儿罢了！“
　　这么小的孩子听得懂什么，但是看着凌卿宗故作的认真，叶守瑜不禁掩嘴而笑。
　　边上的丫鬟们也不知有那样故事，只是听说这刚出生的小姐，要叫迟儿，心想自家老爷姓凌，那小姐岂不是要叫凌迟？众人心知这凌迟可是酷刑，不过有那王婆子的前车之鉴，众人谁也不愿去触正在兴头上老爷夫人的霉头。
　　这日，这冷清多年的凌府如今大排筵宴，只为庆贺爱女周岁生日。庆阳城的士绅名流尽在受邀之列，而平民百姓，也可在府门的流水席上尽情吃喝，便是乞丐只要说上一两句吉祥话也可入席的。一是这凌卿宗夫妇心地善良，二也是为自己的宝贝女儿积些福缘。一时间，凌府门前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有那嘴巧的，当即唱起了莲花落，“把摇槌唱一段莲花词，贺一贺凌府老爷喜得千金贵子……”当真是一片升平之象。
　　这时，突然传来马奔之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第十章 生辰礼

　　众人抬眼观瞧，只见两匹骏马拉着一个华丽致的马车狂奔而来。,马车来势颇急，众人都急往两边一退，让出中间的路来。
　　“吁。”
　　那驾者到了凌府门前一拉缰绳，两匹马希律律一声叫，果然是宝马良驹，虽是狂奔之中，此时却又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马车刚刚停稳，只见一个蓝袍男子跳下马车，大约三十多岁，广额方颐，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自有一股风流韵味，众人心中不禁暗暗喝声彩：“真是个光风霁月人儿！”，那男子此时却急慌慌的道：“却也不知赶上了没有，快快！”
　　这时车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当真的温润好听，堪比天籁，道：“还不是你，说水路快，谁知遇上风浪，此时却又着急。”
　　众人此时听得如此声音，都在猜测，这车内必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妙人儿，个个深长了脖子，想一览庐山真面目。
　　车帘微动，众人只觉湖绿衫子一晃，却没看见相貌。不禁诧异，虽没有看见正面，但看这身量当是个小姑娘，刚才说话的可是她吗？
　　那蓝袍男子却还在催道：“快些快些，莫要误了小迟儿抓周。”
　　这才见一个少妇模样的人下车来，淡淡道：“放心吧，想卿宗不见你是不肯开始的。”众人一看，这人眉若春山，眼若秋水，嘴角含笑，让人一见竟有春风拂面之感。众人此时看的呆了，只想难道是仙子下了凡？哪处山水养育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真不似凡间所有。那女子一下马车，蓝袍男子就急急的向苏府内走去。
　　一进府门，这凌府的张管家便迎了过来，看来这来人与凌府主人该是极为熟络，张管家笑道：“我的苏公子，你可是来了，我家主子可就等着您呢！夫人也总是念叨荷儿小姐呢。”
　　原来这三人便是苏子岩夫妇和凌卿宗一心想娶为凌家儿媳妇的苏家小女苏荷。苏子岩本来打算水路来永州，哪知路上出了岔子耽误了不少时间，竟在这生辰当天才堪堪赶到。此时张管家如此一说，更是心急火燎。和张管家也不客气，点点头就匆匆向内院走去。
　　其实早就到了小儿抓周的时间，这凌卿宗见苏子岩迟迟不来，也是等的心急，此时见苏子岩总算到了。哈哈笑道：“子岩，你可迟了，要罚！”
　　这厢沐颖早就走到女眷那边，找叶守瑜去了，两人虽然性情不同，但相处的甚是相得，情分不在凌苏二人之下。两人又是一年未见，见了面当真是欣喜。
　　沐颖有些心急想要看看今日的小寿星，问道：“小迟儿呢？快抱来让我看看。”
　　这凌卿宗也真是离经叛道的人物，竟真让自己的女儿叫了“凌迟”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还颇是理直气壮，“怎的？嫌不好听，谁让她自己这么个慢性子呢？”竟然还为这儿媳妇拱手他人的事耿耿于怀。叶守瑜也不是那迂腐之人，况且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情起落，对于神鬼之事不相信的，竟也就同意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叶守瑜看沐颖心急的样子，笑道：“在后厢呢，还不是因为你和子岩大哥来的晚了，大人等得，孩子却等不得的，此时饿极了，正让奶妈看着呢。”又扭头，看着小苏荷笑道：“小荷儿，如今出落的越发清秀可人了，怪不得你凌叔叔总是愤愤不平的。”
　　沐颖看看自己的女儿，也是满心的得意，忍不住掩唇而笑。笑完问道：“还没说你们呢，怎地如此胡闹，给孩子起了这么个古怪名字？！”
　　叶守瑜无奈又好笑的把凌卿宗的想法说与沐颖，又说：“随他吧，他呀，想要孩子多少年了，这好不容易当了爹，可不由着劲的折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跳脱性子，我也懒得和他争执了。”
　　沐颖听了凌卿宗这惫懒行为，也不禁好笑。
　　这时却听得那伙男人不约而同的发出赞叹声，女眷们好奇，也都去看，原来却是凌卿宗要罚迟到了的苏子岩，这苏子岩便拿出了一个盒子，笑着道：“这是请了云通寺的愚大师开过光的，送与咱们小迟儿的生辰礼，这链子名曰‘锁魂’，保人平安，长命百岁，这珠子叫‘明心’，愿迟儿心思清明，不为事迷。这可行了吗？”这愚大师是禅宗泰斗，虽只是挂个名，也是当今圣上封为国师的人物，平常人难得一见，这苏子岩当真手眼通天，竟可请得这愚大师为其开光。众人听他说完，这才引得刚才众人那一阵赞叹。
　　单看外表不过是带金铃的手链脚链，共是四串，不过手工精致而已，待细看，那每条链子上挂着却是十八个形态各异的荷花，有含苞待放的，有迎风而舞的，栩栩如生，微一晃动却是清脆悦耳。真是越看越是珍贵.这时苏子岩又拿出一样，只红绳穿着一个翠绿珠子，有龙眼大，状若翡翠，那不懂只觉莹润可爱，可有那懂得，却是看的明白，这珠子却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啊！要知当时夜明珠只是皇权私有，民间难见，便是见得也必是无价之宝！若是得了这样大的夜明珠，那还不是当做传家宝祖宗一样供着，此时却被苏子岩这样拿银子镶了穿上红绳随意的提溜出来，并且送给了刚满周岁的凌迟作为生辰礼，众人这次可算是大开眼界，不禁咂舌，又是羡慕有时可惜，登时纷纷议论。
　　如此一番，凌卿宗才算放过了苏子岩，朗声道：“好了，请大家移步停云轩吧！”
　　这时，奶妈已然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出来，原来是叶守瑜见时辰已然不早，便吩咐将凌迟抱了出来，要抓周了。
　　众人便又跟着一起去了摆着试儿台的厅中。

　　第十一章 抓周乐

　　此时正是夏天，凌迟只穿了一件藕色小衫，腰系象征长寿的“晬囊”，晬囊上绣有荷花和福字，却是叶守瑜亲手绣出的，本来一般都是绣有牡丹和菊花象征富贵长寿的花，不过叶守瑜想起梦中那个孩子手执荷花，觉得这孩子与荷有缘，便绣了荷花。在“晬囊”的口袋绳上，还栓系着银妆刀、银斧、银销赃等各种佩物。
　　只见试儿台上摆着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竟然还有官星印，不过凌迟便是抓着了也是没用的，本朝不像前朝，并不曾设女官的。这些凌卿宗却是不管，该摆的摆上，不该摆的也摆上，这试儿台上满满当当的，琳琅满目，若不是大逆不道，朝廷不许，他能连皇帝金印一齐摆上去。
　　奶妈把凌迟放在抓周台上，大家都睁大了眼睛去看这个天之娇女究竟会抓个什么，却见她只是坐在台上，看着周围围了这许多人，似乎感觉极是好玩，摇头晃脑，弯着嘴角看着众人。抓周的时候是不兴人提醒的，便只看个人的缘法，是以众人也不着急，见这小女娃，目若点漆，机灵可爱，也都看着她笑逗着。
　　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欣喜之物，向前爬去，众人看着她，不断随之附和着。
　　爬到财满星时，有人赞道：“好，财满星，命中有财，一生富贵无忧。”
　　“嗳？仓颉简，难道要做个锦心绣肠的才女？”
　　“不是不是，是洪崖乐，便是个音乐大家！”
　　众人说的热闹，凌迟却是不管，只是一个劲的还往前爬，众人这才开始诧异，这眼看便要到头，她究竟是要什么呢？
　　凌迟一直从试儿台的这头爬到了那头，却还是不停，眼看便要掉到地上去，这才有个湖绿身影一把将她抱住。
　　那凌迟却是伸出白藕般双臂，紧紧搂住那湖绿身影的脖子，咯咯笑的欢畅。
　　众人被他这一举动弄得很是诧异，这算怎么回事？抓周抓了个人？自古没有这样的事，这该怎么说呢？这便是要说个吉利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大眼瞪小眼的，都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都齐刷刷的去看这小迟儿究竟抱住了什么人？
　　原来是个穿湖绿衫子的小女孩，这一看，众人只觉心中却如雨后青山，为之一净。虽然只有八九岁的样子，但湖绿的衫子更把她衬得亭亭玉立，两道眉毛好似是一滴墨洇开在了水里，白玉一般的鼻子，菱角一般新鲜的双唇，最最引人的却是那双沉幽幽的眸子，只觉这世间所有的沉静都在里面了。众人倒吸一口气，仿若这世间的清奇都聚在这个女孩身上，只看这女孩便觉这世间尽是污浊，便只这一处清净，只这样想，就好像有一股荷花清气，悠悠传来，所有俗尘杂念都为之一涤，烦忧心机都为之尽忘！这便是如那荷花一般，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了！有人不禁想到，怪不得这凌家小娃儿满台琳琅不选，却扑到这小女孩身上了，这满桌的金银玉石，象征财富长寿的东西，都不及这个涤人俗念，一见清心的人珍贵啊。
　　更有那看的痴了的，腹有才华的喃喃道：“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这是叶守瑜却是无奈的走到那小女孩身边，抱起凌迟，好气又好笑的道：“你这孩子，这满台的东西不选，却是抱着你荷姐姐做什么？”说着轻轻拍了小迟儿一下。
　　凌迟害羞一般把脑袋埋在母亲颈边，却又偷偷的回头看着苏荷笑。
　　那边的凌卿宗却是笑的打跌，道：“哎呦，我的宝贝女儿啊，此时看见小荷儿不舍得了？晚喽！”本来这凌卿宗就是个狂放人物，虽然这试儿台上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堆，却觉得拿哪一样都不称心，这孩子还小，何必此时便定终身呢？顺其自然最好！不过碍于俗规，才摆下这试儿台，此时见女儿竟然果真什么都没拿，只是扑在了小苏荷身上，觉得自己的女儿果真不俗，又被女儿天真的憨态逗得哈哈大笑。当然难免有敝帚自珍之嫌！
　　苏氏夫妇却是看着这两人的反应，又看着这满堂人呆愣，呐呐不知所言，也好笑的摇头。
　　这女孩自然就是苏荷，若说怎么个样子，便只这一个荷字，若说这世上便也只她配得上这个荷字，也便只这个荷字配得上她。
　　而此时这个如荷一般的女孩，愣愣的看着还冲自己笑着的凌迟，有些茫然，刚才凌迟从试儿台上扑下来的有些猛，嘴唇一下子撞在在了苏荷的唇上，然后划过脸颊，那样温软的感觉，以及婴儿的奶香味，让苏荷心下一阵恍惚。
　　如果大家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脸上的的那道水印，该是……口水吧？
　　凌迟对这满堂人的反应都一概充耳不闻，也不顾自己的母亲，还是张着小手，只要苏荷来抱。
　　那苏荷估计也当真喜爱她，抱住她柔柔一笑。这一笑当真是波上风清，山间月白！
　　不说这厅中众人，便是凌氏夫妇也是看的呆了，不过最是欣喜的却是苏氏夫妇，原来这苏荷自小便极是沉静，性子内敛清冷，平日总是不太苟言笑，又最是厌恶小孩子，此时看着这小迟儿却笑的极是温和，看来两人还真是有缘。
　　看这两个孩子投契，当夜苏子岩便再次提了让凌卿宗去京城的想法，可凌卿宗夫妇也真是厌了京城的繁杂人情，不愿再进那个乱世，便最后二人各退一步，在京城附近的柳庄置处宅子，既能临近京城方便打理生意，又没有京城的喧杂，最重要的是两家住在一处，不必每年这样奔波。只是如今小迟儿还小，不便长途跋涉，就约定来年夏天再启程，这期间苏子岩负责打点柳庄的住处的事务，凌卿宗也处理一下永州的生意。

　　第十二章 湮没的记忆

　　马车先到了镇国将军府，金玓瓅跳下马车，笑着对上官静慈道：“皇后娘娘不进来坐坐吗？”
　　上官静慈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道：“找打呢？别拿这称呼来寒碜我。”
　　金玓瓅笑笑不语。
　　上官静慈悠悠道：“我还是尽早回宫吧，唉，此事还不知如何向那人交待呢！你有空就常去宫里走走，也开解开解那人。”
　　金玓瓅敛了笑容，静静的点了点头，看着马车向皇宫的方向驰去。
　　这时桃儿端着煎好的药轻轻叩门，苏青奴看看时辰，对蔡硕道：“你且喝了药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而且，你若嫌呆在园子里清冷，也大可去街上逛逛，银子就从账房支取吧。”又对桃儿吩咐,“好好照顾蔡小姐,跟厨房的人说这几日蔡小姐的饮食仔细些。”说罢抚了抚坐皱的衣服，起身离去。
　　隐隐的似乎还听她抱怨了两句：“哼，跟了这么个不管事主子还真是个操劳的命。哪像小姐在时……唉！”
　　本来静静听着吩咐的桃儿，在听了苏青奴那一声叹后，也忍不住低低的“唉”了声。
　　蔡硕觉得这苏府处处奇怪，明明是苏家产业而主子却姓凌，而那个所谓的主子凌稚然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实际上这苏府庞大的生意都是由苏青奴苏绿童两人打理的，此时凌稚然更是远去江州，想来苏青奴必然极忙的。那苏青奴和苏绿童又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主子还是奴才？还是苏家的旁支？虽然不知她与自己讲那些往事是什么意思，想听她接着讲下去，却也不便挽留。她既然决定说与自己听，就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答案，也不必急在一时，况且，呵，况且自己在这苏府的日子却还漫漫无期的，又急什么呢？便道了声：“苏小姐慢走。”
　　其实，抓周那天还有一件事，苏青奴没有讲，不是她故意要隐瞒什么，而是她并不知道，她讲的那些也是这些年在苏府里点点滴滴听来的，而未讲的那件事，只有一个人知道，而那个人却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而此时天涯的某个角落，有某个人也自回忆着当年那段谁都不曾知道的回忆,那是所有的人都不曾知道的事情，包括作为这段回忆的主角的凌迟都不曾知晓的。
　　晚上，凌卿宗夫妇和苏子岩夫妇自在厅中商量迁居的事情和生意上的事情，而折腾了一天的小迟儿却累的先睡了，奶妈有些为难的看着坐在小迟儿的床边的苏荷，苏荷微微笑了笑，道：“不妨的，我还不困，你先去吃些东西吧！我在这看着她。”奶妈也是累了一天，听此言，行了一礼道：“那就麻烦小姐了，丫鬟们都在门外，有事你唤一声便是，我去去就来。”苏荷轻点头。奶妈又看了一眼，见小主子确实是睡熟了，这才快步轻声的出去了。
　　看着这个粉团一样的小人，心情竟如此的宁静和欢喜，而那个小人儿虽睡着了，却还是攥着自己小手指，随着她呼吸的逐渐平稳和缓，手也慢慢松开。苏荷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小人儿的眉眼，小鼻子，嫩嫩的嘴唇，小巧的耳朵，然后又执起刚才握着自己手指的手。温温热热的，不像自己的手，永远的那么凉。看着睡觉时也微微翘起的嘴角，随着她的呼吸心也随之一起一落，柔柔的，满心的怜惜。说起来，苏荷可是很不喜欢小孩子的，谈不上多讨厌，反正就是不喜欢，不喜欢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声，觉得心烦；不喜欢他们喊自己姐姐，而自己就得努力装出一副温和的样子去逗弄。然而，今天她本来也是不在意这个抓周的小主人公的，可是随着众人的语言，她忍不住撇了了一眼，那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子，没有平日小女孩的娇弱柔气，没有小男孩一般的调皮好动，就只那样坐在那里，仿佛观音身边的白玉童子。凌迟在试儿台上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猜测，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有苏荷知道，她要的是自己，只是自己，脚边的一切，她都不屑顾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她要自己。想起白天她在自己怀中咯咯笑着的样子，苏荷的嘴角也不禁微微画出一个温暖的弧形。扭头看看在床上睡熟的小人儿，见她突然动了动，苏荷心中一跳，竟微微的有些紧张，以为她要醒，却只是翻了个身，像个小肉虫子一样趴在了床上继续睡。因为是夏天，只是穿了个小裤，系了个嫩绿的小肚兜，这一趴在床上，整个后背便露了出来。突然，苏荷被她背上那个粉红色的影子吸引住了视线，凑近了看，却是个状若莲花的粉红色胎记，随着她的呼吸，身子一起一伏，那朵荷花也彷佛活了一般迎风轻轻舞动。苏荷被这种景象震的忘了呼吸，那样妖冶惑人的景象，使她的心一下子就仿若被万千条藕丝缠起来一般，几乎就不能跳动。只听说过“牡丹妖艳乱人心”，何曾见过这花中君子也有这么魅惑人间的时候？然而，就那样鬼使神差的，苏荷低下头，闭上眼，轻轻的吻在了那朵随风摇曳的红莲上，小孩子柔嫩的肌肤，甫一碰触，却是心中一荡，那缠住自己的万千藕丝都根根碎散，而本来禁锢的一颗心，也急剧的跳动起来，直似要冲出胸膛来，而正熟睡的小迟儿也不知是做了甜梦，还是被苏荷的气息弄得发痒，竟又咯咯的笑了两声。而正是这两声笑，让苏荷躁动的心一下子静了起来，便仍坐在床边，看着她酣睡。
　　过了不一会儿，吃完饭的奶妈又急急的赶了回来。看见小主子仍然安安静静的睡着，这才吁了口气，恭敬又亲切的对苏荷道：“小姐若是累了就去休息吧，小主子想是不会醒了。”
　　苏荷又看了一眼，才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问道：“她背上的那个？”
　　奶妈本来有些疑惑，待看见那一朵红莲，才恍然道：“哦，这是胎记，自小带的，幸好是长在了背上，不致影响了容貌的。”
　　苏荷不知她的意思，她只是觉得，那样的美丽不该藏起来的，不过又觉得这样也好，隐隐的不愿别人也看见那样的美好，听奶妈的语气，彷佛别人都不觉的好看的，这样就更好。
　　听那奶妈又续道：“听说夫人生小主子前还梦见了手执荷花的娃娃呢，这又背生莲花，当真与荷有缘呢。”
　　苏荷听了一愣，还不曾听有此事呢，不过听到那奶妈说“当真与荷有缘呢”的时候，心又突跳一下。便也不再说话，转身出了房门。

　　第十三章 幽谷天伦

　　苏荷一路无语的由丫鬟掌灯走向她的房间，因为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是住在这里的，是以这里也常年备着苏氏一家人住的院子，此时苏荷一路走着，心中总还回荡着小迟儿咯咯的笑声。
　　恰好苏凌二家也已经将迁居之事商量妥帖，连接几日的鞍马劳顿，也不急在这一时，便也回来休息。看见自己女儿一脸思虑的走来，苏夫人怕她是不喜今天热闹，便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向房内走去，问道：“累了么，荷儿？”
　　苏荷摇摇头，又问道：“娘亲，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苏子岩笑着随着进去，奇道：“怎么？你以前不是说喜欢这江州的宁静吗，怎么这次要急着回去？”
　　苏荷其实不是要赶着回去，而恰相反，不过却没说出来，只道：“只是问问。”
　　苏夫人拂拂苏荷的头发道：“过不了几日就要回去了。”
　　苏荷抬头看着父亲问道：“怎么这般急？您不是每次都要在凌叔叔这里住一个月的吗？”
　　苏子岩笑了，道：“怎了？你可把我弄糊涂了，你到底是想多呆些日子呢？还是要急着回去呢？”看女儿还是仰脸看着自己，便续道，“不过这次，咱们到是要真的要尽快回去了。”
　　“为什么？”苏荷没发现自己的声音中有那么一丝不似平时冷静的急切。
　　“你凌叔叔要搬到京城去，咱们也一起搬到柳庄，得备一所大园子啊，要早些回去准备准备。”
　　“哦。”本来听说要尽早离去时微微吊起的心，扑通，落了地。
　　苏子岩被今天女儿有些古怪的行为搞得很诧异，却还是苏夫人心细。问道：“荷儿很喜欢小迟儿吗？”
　　苏荷微微张了张嘴，还是点点头。
　　“那正好，待到明年夏天便日日能在一起了。看来小迟儿也很喜欢你啊！你没有兄弟姐妹，你凌婶婶怕也难再得孩子了，咱们两家就只你们这两个孩子，和亲姐妹是没分别的。”说着说着笑了，看着苏子岩笑道：“你可知卿宗为何给小迟儿起了那样的名字？”
　　苏子岩也自诧异，虽说自己也不尽信那鬼神之事，不过取这样一个名字，还是凌厉了些。便摇摇头，颇有兴味的听夫人一一细说。听到最后也是笑的前仰后合。
　　而此时苏荷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和那个迟来的小人原来竟还是有这样的约定的，然而因为她的来迟，一切都成了空诺。
　　苏夫人看女儿露出疲惫之色，嘱咐几句，便拉着夫君离去了。
　　苏荷听到门外的父亲说：“今天看来，这小迟儿虽是迟了，倒也真与荷儿有些缘分。我还奇怪今日抓周时卿宗说那话的意思，原来却是这样心思。”说完又是哈哈大笑。
　　苏荷心里乱糟糟的，自己这却是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过就又笑了，那个小人儿还真是有趣。忍不住就又想着，明年便要住到一起了，恩，那她明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还是这么粉嘟嘟肉呼呼像个大虫子一样的么？
　　因为几日后苏子岩一家便要回京，再见当是一年之后了，所以凌卿宗也把手头所有的生意放下，两家好好聚聚。
　　两家人现今都住在凌卿宗盘龙山的园子，那里四面环山，仿若九条龙盘踞在此，故名盘龙山，因为傍山建宅不易，又因这盘龙山与外界几乎隔绝，只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来往不易，固在此建有别院的也只有几个好清幽的官宦巨商。
　　山间清泉汩汩，瀑布飞珠溅玉，树木葱茂，百鸟杂鸣，蝉鸣阵阵，正是个避暑的绝佳地方，清幽怡人，乐享天然，凌卿宗还在园中引了一股活泉，当真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
　　有时两家人一齐上山看看山色，也都是信步所至，随性而起的，谈谈过往，想想将来；有时只是在园子里看两个小儿女在草地上玩耍嬉闹，感慨时光飞逝，女儿初长成的同时，也是满心的幸福安乐；有时又是全家出动的去教给小迟儿去喊：“伯伯，伯母，姐姐。”虽说现在只能说些简单的字词，但有时候你跟她说什么她能懂，而且会手舞足蹈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者提出自己的要求。可是这个小家伙却总是心不在焉的，只是揪着苏荷的衣服，奶声奶气的“苏荷苏荷苏荷……”喊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面前提了一次苏荷的名字之后，就总是叫个不停，仿佛是件极有趣的事。纠正了无数次，却通通不成功。
　　此时众人又团团的坐在草地上，把小凌迟围在中间。
　　“‘姐姐’，迟儿乖，要叫‘姐姐’。”
　　“苏荷苏荷！”
　　“姐姐！”
　　“苏荷苏荷！”
　　“乖，听娘娘的，要叫姐姐，姐姐。”
　　“苏荷苏荷苏荷苏荷……”
　　叫起来竟然不停了，还有些口齿不清，说的也有些急，小嘴一开一阖，慢慢的竟流了口水，却还是不肯停的，和谁较劲一般的喊个不停。
　　大家看她憨态可爱，便都开怀大笑。
　　她不知众人笑什么，却皱了眉，扁了嘴，爬进凌夫人怀中，兀自嘟囔着“苏荷苏荷”，眼巴巴的看着苏荷，泪光盈盈，眼看便要哭出来了。
　　苏荷看她这个可怜样子，便说：“婶婶，我喜欢她叫我苏荷。这样挺好。”
　　大家都被迟儿那个委屈样子逗得心中一软，再看她扁着的小嘴，委屈的神情，便也都不再强求。反正都是自己孩子，叫什么随意，若不是“卿宗”二字比较绕口，便是她叫她亲爹“凌卿宗”，凌卿宗也会乐的把下巴掉下来。况且等到再大些纠正也不迟。
　　却不想在凌迟来说，迟了！于是就这样“苏荷苏荷”的叫了二十一年。
　　待得大家都默许了她可以直叫苏荷的名字之后，仿佛得了鼓励一般，更加的得寸进尺，再教她学什么“伯伯，伯母”，她却是充耳不闻，只是围着苏荷在地上爬来爬去。最后逼得急了，她只是冲着苏子岩夫妇喊道：“爹爹，娘娘”。
　　众人都听得一愕，这算怎么回事？非暴力不合作？投机取巧？欺宗弃祖？
　　最后还是凌卿宗苦笑一声：“罢了，既然以前之约都已成空，干脆认了她做干女儿省事。”
　　苏子岩夫妇却是满心欢喜，捡到宝一样，看着叶守瑜，只见叶守瑜也是无奈又好笑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摇摇头，又冲苏子岩二人点点头，苏夫人更是欣喜，一把抱起小凌迟，道：“再叫声娘娘！”
　　“娘娘！”说完便又爬下去，围在苏荷脚边打转转，摸摸小草，看看小虫，不论怎样都是不离苏荷脚边，怎么看刚才那声“娘娘”都像是敷衍。不过此时却没人管她，苏荷就那样柔柔的看着她。而二人的父母，两个当世陶朱公，十足的逐利之夫，再一次的谈上了生意。
　　“怎么都觉得我亏了，这个败家孩子，赔了媳妇不说，自己也搭了进去！不行，也得让小荷儿当我的干女儿！”
　　“你这人真真是……”
　　“不管，要不刚才之事作罢！”
　　“你！无耻！”
　　……
　　而二人的妻子都含笑的看着这两个活宝一样的人在那里做些无谓的争执，两家如此亲厚，那些虚名还重要吗？两人对视一眼，摇头叹气。再看看草地一旁的爱女，又是满心的宁静。明年夏天后，两家住在一起，该日日是这样的幸福时光了吧？！
　　最后，两家各多一个女儿，苏荷凌迟各多一对父母。

　　第十四章 阴阳界

　　山中岁月容易过，况且又是如此惬意欢快的时光，眨眼间便是苏子岩一家离去的日子，送了又送，别了又别，却总是不舍！
　　还是苏子岩豁达，道：“罢了，别做这小女儿情态了，来年自会相见的！”
　　凌卿宗也是洒脱之人，便紧紧拥了拥苏子岩，道：“来年再见！”
　　沐颖也和叶守瑜话别，只想明年便可相见，不再分离，便也不那么伤感。只是凌迟却紧紧攥着苏荷的衣角不肯松手，眼见时辰已经不早，叶守瑜便硬将她的小手掰开，抱在怀里哄着。苏荷回头吻了吻凌迟的粉嘟嘟肉呼呼脸颊，便也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的那一刻，只听车外的凌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种小孩子的哭声，让苏荷曾经极为厌烦的小孩子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此时却让她的手一抖。哦，应该是马车不稳吧！只是心里却是有些疼，眼眶也不自禁的热了！只相处几日而已，怎会有这样的不舍？这便是常说的缘分么？明年便可再见了，却又不舍什么？一年时间不过眨眼之间，不是么？只是想到有一年的时间听不到那个小人儿兴高采烈的叫着自己“苏荷苏荷”，便忍不住换算，一年不过三百六十五日，不过四千三百八十个时辰，不过三万六千五百刻而已……唉，还真是漫长的时间啊！
　　任何人都没想到，一年以后的凌迟是以那样的样子住进了京城郊外柳庄的苏府的。
　　苏荷更是没有想到那个小虫子一样的小人儿，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蔡硕一边喝着药，也一边想着那个凌迟周岁时的胜景，突兀的问了一句：“桃儿，凌稚然的本名可是凌迟？”
　　桃儿一边接了药碗，一边递过去一碟清口的蜜饯，笑道：“嗯，稚然是她的字。”
　　看蔡硕一愣，桃儿才想到这世间女子是没有“字”的，只自家的小主子是个另类，光名字就一大堆，也怪不得蔡硕诧异了，于是解释道：“我们小主子姓凌名迟，字稚然，小名康康。”
　　蔡硕又问道：“小主子是她，那应该还有个主子，是叫苏荷吗？”
　　桃儿本来含笑的脸，听她说到苏荷二字时，微微一黯，轻轻点点头。
　　蔡硕诧异的问道：“那她人在何处呢？”顿了顿又道，“这凌稚然如此的离经叛道，任意胡为，她也不管吗？”看桃儿只是默默的收拾东西，不答她的话，想起苏青奴说的二十四年前苏荷八岁，如今也已三十二岁了，便猜测道：“是嫁人了吗？”
　　桃儿手下一顿，头也不抬，低声道：“人没了。”
　　蔡硕以为自己听错了，人没了，什么意思？死了么？
　　桃儿却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道：“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蔡硕心中一惊，那个被称为能涤人俗念，一见清心的人，没了么？
　　桃儿悠悠的道：“稚然也是因为两年前主子没了才性情大变的，若是若是主子在，何至于此呢？那些日子，稚然几乎发了疯，本来那么灵秀的人，如今呢？你也看见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每日在那君见来借酒浇愁。”又盯着蔡硕，迷惑又诚恳的道：“知道吗？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我想稚然这下有救了，谁知她竟决绝至此，连家也不回了。其实大家都明白，她那是害怕啊。两年了，大家都觉得主子多半不在人世了，可稚然不信，也不愿信。我也不愿信，我想主子只是回去了，你不知道，主子那样子哪像是凡间的人啊！我想主子必然是天上的荷花仙子，只是误落了这尘世，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只是，只是苦了稚然啊！如今，稚然随着镜先生去了江州，只盼这江州人情能让她散散心。”
　　蔡硕也不知是什么想法，只是低头不语。桃儿也不说话，便默默收拾了东西出去。
　　蔡硕只是回想着见到镇国将军后的一幕一幕，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因为长了和那个苏荷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才会有这些事情。凭着这张脸，救了自己的祖父，但也毁了自己的一生的幸福，自己是该庆幸还是痛恨呢？
　　此时皇宫的某个安静的地方，清浅阁。
　　上官静慈看着那个向窗外远望的人，那样瘦弱的身形，彷佛一阵风就能吹去，忍不住让人心痛，在考虑是不是要告诉她呢？抿了抿嘴，还是把脸上的痛惜换了副温暖的笑容，走到那人身后，道：“姐姐，在看什么呢？”
　　那人彷佛一惊，以一种飘忽的语气说道：“想她小时候的一些事。”
　　上官静慈愣了一下，自然知道那人口中的“她”是谁，这又何苦呢？却还是微笑的道：“我推您在园子里走走吧！也有些她的事情也与您说。”
　　原来那人却是不良于行的，这才注意到那人身下坐的是轮椅，显然做工精良，舒适轻便，然而那又如何？在那人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上可以清晰的看见一条蚯蚓般的疤痕，而手掌也像断了生脉的枝叶一样显出枯萎颓败的样子。
　　那人听说有“她”的事，便也不再说什么。
　　上官静慈这才推动那人坐的轮椅，向外走去，在轮椅转动的那一刹那，阳光落在那人的左颊上，只觉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瑰姿艳逸，清雅若仙，让人一见清心，然而也只是那一刹那。下一个瞬间，那个人的右颊也暴露在阳光下，而刚才左颊的美好仿若只是幻觉。只见她右颊上一道长约四五寸的疤，由眼角直到下巴，虽然依然痊愈，也依然能从那外翻的皮肉看出当时伤的有多深，此时像一条粉色的虫子爬在脸上一样，令人望而生厌！而且，在那人的右额上还有清清楚楚的一个黥上的“媸”字，墨痕宛然，丑陋可怖，这样一张脸，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整张脸仿佛阴阳两界，左侧仙子，右侧恶鬼！

　　第十五章 乐陵江

　　皇宫御池的湖心亭里，上官静慈还不知该怎么开口。
　　轮椅上的人却已经问了出来：“说吧，康康怎么样了？又做了什么傻事了吗？”
　　上官静慈深吸一口气道：“她去了江州。”
　　那人静默半晌，才悠悠道：“跟司马长闲？“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上官静慈还是期待道：“快马三个时辰可追回！”
　　“哦？追回？为什么要追回呢？回来之后还是由着她日日醉酒吗？罢了，去了就去了吧，跟着长闲先生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嘴上虽如此说，可眼中的担忧和不舍却是瞒不了任何人的。“你可知道，当年她就想游历天下，和我一起，看遍这天下湖光山色，走遍瀚海草原。”
　　上官静慈道：“现在仍然可以！只要您愿意！”
　　轮椅上的人自嘲的笑了笑，道：“现在？让她就这样推着我走遍天下吗？”
　　上官静慈分辩道：“您知道，她不会在意的！只要是你，只要你在她身边，那就是对她莫大的恩赐了！任何人都不行，只要是您，哪怕是长得再像都没用的，不是您，她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就是那样死心眼的孩子啊！她周岁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只要我！她不在意，可是，我，在意！我不能让这样一个残破的躯体拖累她一辈子！”
　　上官静慈还待说什么，却被那人打断。
　　“我不是因为这张脸而不愿见她，若只是为此，不用你们任何人说，我自己就会用一切办法把她留在我身边！这张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曾在意，她，呵，想必她也不会对这等些许小事挂心。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现在手脚皆废，吃饭洗澡如厕上床皆要人服侍，如何能拖累她呢？”
　　上官静慈有些不服气的道：“您不必托词，赫赫苏府不会连一个服侍的丫鬟都找不到！若是如此，那我这个所谓的皇后又怎样呢？”
　　那人听她如此负气的话，有些好笑的道：“一向沉稳端庄的小静慈也有这样耍赖的时候吗？”
　　上官静慈被她说的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固执的看着她。
　　那人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好，我问你，以康康的性子你觉得她会让别人来做这些事吗？恩？”
　　上官静慈沉默不语，确实，以稚然的性子，断然不会让任何人去做那些事，她必然是事事亲为，而且可以预见她肯定会其他的一概不理，只日日围在这人身边的。
　　最后还是不甘心的道：“现在已经下令广请天下名医，我不相信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之众，会没有办法?!”
　　那人道：“好吧好吧，如果真的有一天医好了我，我就回家，不再赖在你这里了。”
　　上官静慈却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调侃而感到轻松。
　　凌迟离开京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中，有人在皇宫中思念和担心，康康自两岁以后没有离开过京城，如今一个人去了那样僻远的江州，路上没有人服侍，饮食可好；晚上没有人陪伴，睡眠可好；沿途风景，心情可好……等她再回来，她会忘了自己吗？那自己呢，是希望她忘记还是……？
　　这三天中，有人在苏府中安心和释然，由渐渐的担心她的突然折返而在这三天中逐渐平静，并且在等待着苏青奴接着讲那段往事，日子彷佛又回到了每日去藏书阁看书时的平静……
　　这三天中，有人在名为君见来的青楼中舒心，终于走了，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睡个觉了，大半年了，自己明明是颠倒众生的花魁，这大半年却像个奶妈一样哄那个家伙睡觉，弄得自己也憔悴了不少……
　　这三天中，有人焦虑，有人苦恼，有人开心，有人痛苦……
　　一切都是因为，凌迟离开京城三天了。
　　此时的凌迟就站在乐陵江的渡头上。
　　望着驶往东南西北的白帆，逐渐远去。突然有些眩晕，是啊，已经三日不曾好眠了，当然，自两年前开始，自己就不曾有过好眠，然而，那时还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瑶姬软滑细腻而温和的身体起码有种安定心神的作用，加上酒，不论是醉还是眠，每日还是能睡几个时辰的，此时，一路风尘，况且又有老师在身边，难道自己非要买个女子在身边只为每日陪自己睡觉吗？就算老师再洒脱，见自己如此，也还是像老夫子一样板起脸敲自己的脑袋的吧？！
　　正想着老师，就听见司马长闲站在一艘船的船尾喊道：“稚然，快些上来！”
　　凌迟再次晃晃混沌的脑袋想要清醒一些，却是更加感到头痛欲裂了，罢了，挨骂就挨骂吧，到了船上买些酒，好好的醉一场吧！苦笑一下，应了一声，便快步向那艘搭载自己的船走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麻烦的，不论是以自己的财势，还是金府的权势，都可以让自己和老师的旅途舒服的多，更遑论老师的另一显赫弟子——当今的皇后了。然而，老师统统拒绝，本就是不喜奢华的人，又想让自己好好接触一下这风土人情，便一路轻装走来，有时搭马车，有时搭牛车，有时便只徒步，总之，从简，非常的从简。也好，自己也从中学习些世俗事理——曾经苏荷努力不让她沾染丝毫的东西，只盼她永远只如赤子一般。想到那个名字，心中便是一阵疼痛，瞬间开了一个洞，彷佛自己的灵魂都在从那个洞呼呼的流出自己的身体。而走在独木板上的身体也晃了晃，当下生生遏止住这种疼痛，快步走到船上。
　　司马落看着凌迟就这样立在船头，整整三个时辰不曾动，暗叹一口气，走到凌迟身后，温声问：“稚然，这一路的山水怎不令人心旷神怡，逸兴遄飞呢？前朝有诗曰‘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今见此山水，你认为如何呢？”
　　凌迟听得老师如此说，知道他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只是劝解自己放开怀抱，莫再沉迷于那不可接的神仙了。沉默一会道：“诗自然是好诗！然而前朝有首词更得我心，‘青山绿水，古今长，惟有旧欢何处。空赢得、斜阳暮草，淡烟细雨。’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吗？”
　　司马落长叹一声，知道劝她开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便也不再提那些伤怀的事，只谈些山水旧闻，奇人趣事。而凌迟也只是微笑着静静听着，渐渐的思绪却是不由自主的越飞越远了，悠悠道：“老师，你知道吗？当年我就是从乐陵江，坐船去的京城。”
　　司马落见她愿意说话，便也不拘说些什么，笑道：“是吗，你还记得吗？”
　　凌迟摇摇头，道：“我不记得，当时只两岁，还记不清什么事的，不过想必所有人都不想我记得那段旅程的，听说，那是一段噩梦！”
　　司马落便不再说话。
　　凌迟却扭头看着司马落道：“可是，有人跟我说过，老师，您想听听吗？”

　　第十六章 厉鬼夜逞凶

　　二十三年前，夏。
　　永州的凌府门口，五辆双驾马车正在等候，其中四辆马车上都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东西。
　　路人不禁猜测，这是怎么了？要搬家吗？
　　而另一辆华美的车子里传出一个爽朗的声音：“好了，走吧！”
　　不错，确实是搬家！
　　凌卿宗已然将一切需要在永州处理的生意打理清楚，各个酒楼的掌柜也都已经安排妥当，子岩也传讯说，柳庄的宅子也已建好，只等自己一家去了。此时女儿已然两岁，身体也很健康，并且一路坐船，也没那么颠簸，或许笑笑闹闹，就已经到了呢！
　　当下吩咐道：“好了，走吧！”
　　叶守瑜掀开车帘，最后一眼，看了看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不舍是必然的。
　　最后一眼……
　　只有凌迟没有一丝的离愁，在马车上开心的蹦跶，不停的叫着：“苏荷苏荷……”
　　还是这样，一年已过，长了一岁，喊得更加熟练和清楚，不过还是固执的喊“苏荷”而不是“姐姐”，这让她的父母都很头疼。
　　叶守瑜看着自己的女儿欢快的表情，罢了，哪怕是为了女儿！笑着把那个还像兔子一样的小家伙揽到怀中，轻叱道：“小心磕着，到时变成个没有牙的小兔子。”说着，还用白皙纤细的手指刮刮凌迟粉嘟嘟的脸蛋。
　　而凌迟却只是咯咯笑着，果真像小兔子一样拱进了母亲怀中。逗得凌卿宗也哈哈大笑。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凌卿宗心情舒畅，便也像个孩子一样，在船上的甲板上跑来跑去，吓的坐在他双肩上的凌迟阵阵尖叫，然后又咯咯笑着。
　　叶守瑜见他们爷俩儿疯子一般，忍不住嗔道：“卿宗，你小心摔着她！”
　　而凌卿宗却做个鬼脸，怪声怪气的道：“我凌卿宗的宝贝儿可不是个胆小鬼，对不对？”说着突然反手扯住凌迟，从肩头扯下，搂着她的腰转了一圈之后又紧紧的抱进怀里。
　　叶守瑜知道这种把戏他们玩的多了，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吓得叫出来，只是无奈的叹气摇头。果然凌迟脸上一点恐惧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眼睛因为刺激而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时有人在身后说道：“共享天伦，真是令人艳羡啊！”
　　叶守瑜回头见一袭白衣的王公子和他的书童站在身后，便笑笑道：“唉，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真是让我头疼啊！”嘴上如此说，却难掩眼中宠溺和幸福的光芒。
　　要说这王公子，名王希，字子虚，是今早途径潞州时遇上的，也曾是富贵人家，不过至他这代已然颓败，故要进京去寻在京城做官的一个远方叔父，希望能求个出身，不过路上的盘缠也已用尽，这才恳请凌家的船搭载，凌卿宗也是个热心之人，况且又是同路，见这王希也文质彬彬的，便就同意了。
　　这王希自早晨登船就一直在自己的房间中不曾出来，好像很是腼腆害羞。此时估计是听凌卿宗父女二人笑闹有趣，这才走了出来。
　　凌卿宗见他出舱，神色一喜，抱着凌迟走到近前，谈论起来。
　　叶守瑜见他们谈得尽兴，凌迟也玩的累了，便抱着凌迟进了舱。
　　晚上睡觉前，凌卿宗还跟叶守瑜说，这个王公子也是个有才的人，对于这山水人物如数家珍。
　　当时谁都没有奇怪，这样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文弱公子，为何会对这大江南北的人情风俗说的那样详尽，若说是从书上看的，那也不可能说的那样的栩栩如生，有如亲见。
　　夜色降临，像死神瞬间笼罩四野。
　　而，厉鬼也无情的举起了它的屠刀。
　　别说什么公平不公平，对于生命，从来就没有公平！否则也就不会有夭折的婴儿，更不会有长寿的恶人！
　　就不会有行善的人反而死在东郭狼的利齿下！
　　或许只有生命才是最不公平的。
　　当白天还温文尔雅的文弱公子，浑身鲜血，手举屠刀，狞笑着出现在凌氏夫妇面前时，真的彷佛地狱里不得超度的恶鬼凶灵一般！
　　熟睡中被惊醒的凌氏夫妇，还不知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只是本能的护住刚被惊醒的女儿。
　　将妻女护在身后，凌卿宗喝道：“王希，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王希将沾满鲜血的手指放在嘴中咂摸，彷佛那才是人间最鲜美的滋味，斜眼看着凌氏一家道：“做什么？不过是借几个钱财而已，想必凌老爷是不会拒绝的。哦，还有，我也不叫王希，那个王希现在估计还在潞州的乱葬岗上吧。让你也死个明白，我是这大陆上最聪明的大盗，人称血方孔——周厉。”
　　凌卿宗强自镇定道：“你既称方孔，不过求财，这船上财物金银细软你尽可拿去，不要伤害我的妻女。”
　　周厉轻笑道：“凌老爷很是爱护妻女啊，啧啧，今天船上一幕还真是羡煞旁人啊！”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染满血的屠刀走向凌氏一家，还自笑道：“可惜，我这方孔可是染血的，而我也是最喜见这人间的美好染上血的颜色啊！凌老爷也不必担心路上寂寞，这满船的人都已在黄泉路上等您呢。”原来这个丧心病狂的禽兽竟已将这船上的人都屠了个干干净净！当真是人神共愤！
　　凌卿宗暗暗捏了一下妻子抱着女儿的手臂，喝一声：“走！”然后像垂死的雄狮一样扑向周厉。叶守瑜趁机抱着女儿向舱外跑出……
　　而一个瘦小的身影，却从舱门旁阴影中闪出，漠声道：“留下来吧！”说着一刀劈去，正中叶守瑜的后背，顿时鲜血四溅。
　　听那个声音便知道，是周厉那个所谓的书童。
　　其实，他还有名字，鬼影子。
　　然而叶守瑜知道不能停，如此心狠手辣的杀尽了满船的人，留在这里绝无生理。她不惧怕死亡，况且有自己的夫君陪着自己，死亡并不可怕。只是……只是，自己的女儿还小，无论如何不能让女儿遭了毒手！

　　第十七章 满江红

　　叶守瑜不顾一切的跑向船头，而身后的鬼影子也不着急，他似乎更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着白日那个温雅矜持的女人，如今如丧家之犬一样奔波。
　　叶守瑜忍着背后的剧痛，眼角瞥见今日白日摆在船头的凌迟的小摇篮，心念一动便跑到那摇篮旁，一把抓起，那摇篮选的上好的轻藤，入手轻便，而鬼影子只是站在五尺开外，歪头看着这一切，饶有兴味的欣赏着这个女人疯子一样的行为。
　　正在这时，从船舱中传来凌卿宗的惨叫！撕心裂肺,摧人肝肠！
　　已站在船舷边的叶守瑜听到这声惨叫后，眼泪瞬间涌出，回头死盯着正向自己走来的鬼影子，那样幽寒、愤恨、绝望的眼神，令鬼影子也不禁愣了一愣。
　　凌迟也彷佛有了什么感应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便趁鬼影子那一愣，叶守瑜便已踩上船舷，仰头厉声道：“苍天怜见，佑我嘉儿；尔等豺狼，不得好死！”
　　鬼影子听完叶守瑜凄厉的声音，便见那个白色身影像是献给苍天的祭祀一般，那样决绝的跃进了乐陵江！
　　耳边还有那个孩子的哭声！
　　鬼影子竟不禁打了个寒战。
　　晨日的光芒佛若利剑，刺穿夜幕的身影，击退索命的冤魂。
　　一切都那样平静，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切还是那样，和煦的风，温暖的日，沿江的歌声！一切还是那么美好！
　　只是漂浮在乐陵江上一个摇篮旁，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在逐渐低落：“保佑我的好迟儿！保佑我的好迟儿！我的迟儿……”那个抓在摇篮边缘上苍白的手，在逐渐松开，下沉，然而那样僵直的手臂逐级沉入水中，虚张的双手，直指苍穹。仿佛对着命运的不甘，或者对着尘世的不舍……
　　而从前晚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苏荷，在听说了乐陵江上凌氏一家的噩耗后，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原来齐州沿江的城市，亿安城的码头上，今早发现了一艘古怪的船，谁都不认识这船，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停在这里的，又好奇的人上去一看，竟发现满甲板的鲜血，仿佛踏入了修罗地狱！惊叫一声，引了更多的人观看，这一看，顿时炸了锅一般！
　　自然有人跑到府台衙门去禀报此事。
　　而经过辨认确证，这船竟是永州富商凌卿宗的船，而那凌卿宗本人也惨死船上！船上的贵重物品全都不见，毫无疑问的是谋财害命！
　　亿安城内顿时对此事议论纷纷，而苏氏酒楼的掌柜张大成听闻此事后更是，急忙跑到了府台衙门去认尸。原来这张大成与凌卿宗也有几面之缘，而前阵子东家苏衔还传讯来，说凌卿宗要举家迁往京城，途径齐州时，让他好好招待的，没想到……
　　虽然身上伤痕累累，脸上也有不少刀痕，然而张大成还是认了出来，躺在这里就是凌卿宗！
　　张大成自然知道东家与凌卿宗的交情，便急忙快马去往京城！
　　此地距京城只有一日车程！
　　若是没有那样的事，顺风顺水，或许，此时凌卿宗就可以坐在柳庄的新宅中与苏子岩把酒言欢了。
　　可天不遂人愿，徒叹奈何！
　　苏子岩还满心喜悦的等着凌卿宗的到来，谁知一大早就看见张大成一身风尘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有些诧异。
　　等张大成讲完一切，苏子岩脸上已然没有一丝血色，跌坐在椅子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沐颖也呆呆的只知哭泣。
　　半晌，瘫倒在地上的苏荷却突然惊醒一般，冲到张大成身边，急声问道：“凌婶婶和凌迟呢？”
　　而听得苏荷如此一问，苏子岩也慌忙问道：“不错，船上可有凌夫人和凌家的小姐？”
　　张大成道：“不曾见得，二十三人皆是男子！”
　　苏子岩和苏荷都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苏子岩道：“只盼她二人逃脱魔掌！大成，我现在就随你去齐州！生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又回头对管家李南山道：“南山，你在家准备一应葬礼事物。”顿了顿又厉声道：“还有，下悬赏令，天下熙熙，无论何人，有杀害卿宗凶手消息者，银千两！追杀凶手，得一手，银十万两；得一足，银十万两；得人头者，金万两，珍珠十斛！我与此人不共戴天，至死方休！卿宗……”后来已是哽咽难言。
　　沐颖也泣道：“你放心去吧！此事我自会办妥！你……你只管把卿宗好好接回来。”
　　苏子岩含泪点头，疾步向外走去。
　　一路快马狂奔的到了齐州已然是几近傍晚，站在府台衙门的停尸房门前，苏子岩身体发抖却怎么都没勇气推开那扇半闭的门。
　　众人也不忍催他，看他如此伤悲，众人也不禁心中戚戚然。
　　苏子岩深吸一口气，挥手，迈步。
　　只见凌卿宗身上伤痕累累，狰狞可怖，双目圆睁，恨有不甘！
　　苏子岩忍不住悲哭出声。
　　此时有个衙役从外面进来在府台大人杨为思的耳边低语几句，杨为思皱皱眉头，挥手让那衙役下去。
　　苏子岩双手抚上凌卿宗不肯瞑目的双眼，悲声道：“卿宗，你放心去吧，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寻到守瑜和迟儿！天不灭，此恨不灭！水不休，此仇不休！”说罢，缓缓起身。
　　已是双目尽赤。
　　苏子岩强打精神对杨为思拱手道：“害命贼子还望大人能尽力追查！并且想请大人下令沿江搜寻凌夫人和凌家小姐。”
　　杨为思连道自然自然，顿了一下又有些为难的道：“其实刚刚得了消息，在亿安城下游岸边已然……已然寻得凌夫人的尸身。”

　　第十八章 天从人愿否

　　苏子岩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倒，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指节惨白，深吸一口气道：“那凌家小姐？”
　　杨为思也看的心酸，忙道：“不见凌家小姐。”其实心想这凌家小姐听说只才两岁，只怕早也……然而看苏子岩悲痛若此，就没忍心说出来。
　　“那好！还请杨大人现在就张榜，沿着这乐陵江，广征民夫寻找凌家小姐，凡寻得者，万两黄金以酬！便是……便是寻得尸体，也重酬白银万两！”
　　杨为思心中不禁一跳，忙答应了去起草榜文。这万两黄金是个什么概念啊，那可是十几万的白银，自己一年年俸不过白银五百两，而平日小户人家一年过活不过八九十两银子，而这苏子岩出手便是万两黄金，看来这凌家的小姐如今比金子打造的还要金贵！谁要是寻得了，那可真是挖着了聚宝盆一般！这整个亿安城恐怕都得为这纸榜文疯狂起来！
　　“其实爹爹大可不必这么费心救我的，让我干脆死在两岁的时候，和父亲母亲葬在一起。听说我出生时就有稳婆说过我生而不哭，是妖孽，老师您说，是不是因为我，父亲和母亲才遭此噩运的；爹爹和娘亲也是；现在连苏荷也不见了。这一路行来，我总在想着，如果我再跳入这乐陵江，那他们就能活过来该多好！”
　　“啪！”
　　却是司马落见凌迟已有癫狂之态，将手中的杯子狠狠墩在桌子上。
　　杯中的清茶洒落在桌子上，却浇不灭司马落心中的怒火，忍不住骂道：“住口！一派胡言！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还没那个能耐！你也别跟说说这些混账话，回去了你也别住我那，见了你师母就去莲花寺，青灯古佛，给我好好闭门想想！”
　　凌迟第一次见老师如此发怒，便也不再言语，默默又斟了杯新茶，送到老师手上。
　　司马落一口饮尽，却还是气咻咻的瞪着她。
　　果然，榜文一出，整个亿安城的人疯了一般都赶往江边要寻那生死不知的凌家小姐，并且寻得过程中还不断祈祷，只盼这凌家小姐还活着，想想，若是寻找活着的那可是黄金万两！同样是万两，这黄金白银的差别却是天上地下了！
　　苏子岩此时只如个行尸走肉一般，却还是心念着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不寻到凌迟也心难安，便也一起加入寻人的队伍。不敢用大船，只怕错过了，只命人摇了小舟，提着灯笼在乐陵江上寻找。一时间乐陵江上灯光琳琳，人声鼎沸，只把个乐陵江照的如银河一般！
　　苏子岩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双目空洞的注视着江上。
　　看着这亮如白昼的的乐陵江，看着这仍然热闹的亿安城。
　　浮浮沉沉，飘飘荡荡，就这样一夜过去，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这满江的人却更是状若癫狂了。
　　除了亿安城的人为了那万两黄金的悬赏彻夜不息，在京城的苏府同样有人整夜未眠！
　　不信佛的人念了一夜的阿弥陀佛……
　　苏子岩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只觉刺得眼睛生疼，泪水彷佛又要流淌出来，滚他的什么有泪不轻弹！
　　营造幸福那么困难，毁掉幸福却只是瞬间！自己和卿宗十年寒窗，败给了世事；十年商场的辛苦打拼，又败给了所谓的狗屁命运！苏子岩悲从心起，拿起船桨狠狠的拍在江面上，似乎这样就能像阳光击退黑暗一样驱散噩梦！只要打碎这江面一切都会回到初始！
　　“物未改兮人以化，馈生尘兮酒停樽。春风泮冰，初阳兮戒温。逝逍遥兮浸远，嗟茕茕兮孤魂。”
　　啪！
　　啪！
　　啪！
　　张大成赶来时，见到苏子岩便是这样一副状若癫狂的的样子。忙吩咐急急将小舟靠了过去，抓住苏子岩的胳膊，喊道：“主子，主子，找到凌家小姐了，找到凌家小姐了！”
　　苏子岩使尽了力气，气喘吁吁的问道：“什么？”
　　“找到凌家小姐了！”
　　苏子岩听到后，一把抓住张大成的胳膊，面目狰狞，喝道：“你再说一遍。”
　　“找到凌家小姐了！”
　　“是生是……”声音已经发颤，双手也不自禁的加重了力气，铁钳一样箍着张大成的胳膊！
　　“活着活着！”
　　这算是这愁云惨淡的中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苏子岩满面泪水，仰天长笑：“哈哈，天不绝人愿，天不绝人愿啊！回城！”又扭头对张大成道，“今日这江上众人，每人十两银子，凌云楼连摆十日流水宴席！
　　舟疾似箭，马若飞虹！
　　赶到苏家在亿安城的别院，下了马，苏子岩一路狂奔入内，看见凌迟果然静静的躺在床上，这才舒了口气。
　　不过人虽是寻到了，却还是生死难料，想想也是，这么小的孩子在江上漂了两日两夜，又是盛夏，白日太阳酷烈，夜晚江上风寒，又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如今已是气若游丝了。这亿安城却是个小城，难寻良医，只能拿人参吊着命，没奈何，苏子岩只好吩咐张大成好好装殓了凌氏夫妇，一路徐徐跟来，自己带着凌迟先快马加鞭的赶往京城。为了防止一路马车颠簸，在车内置了厚厚的褥子，燃了安神定惊的熏香。
　　任何人都没想到，一年以后的凌迟是以那样的样子住进了京城郊外柳庄的苏府的。
　　苏荷更是没有想到那个小虫子一样的小人儿，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曾经粉雕玉琢，白藕娃娃一样的凌迟，此时已然脱了形，像一只枯瘦的小猫一般蜷成一团，毫无生气。连日的暴晒，使得曾经莹润的双唇脱了皮，凝脂般小脸蛋也仿如久旱的田地一样皲裂；夜晚江上的湿寒，也使得小小的身子发了高烧，却也因为极度的虚弱，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在外的娇嫩皮肤上布满了被江上的水鸟啄出来细碎的伤痕。
　　苏夫人看到这样孱弱的凌迟，不禁想到她枉死的父母，忍不住饮泣。
　　苏子岩却也不敢耽搁，一面命人送凌迟去苏府的同时，自己却又一路风尘的赶往了京郊的大鸿恩寺去拜请愚大师，只因这愚大师不仅是一代得道高僧，更心怀天下，一派济世活人的慈悲心，是医国圣手，苏子岩现在容不得凌迟再出丝毫差错，是以径直去请这当世华佗，再生的扁鹊。

　　第十九章 夜凉人暖

　　“那愚大师来了么？”蔡硕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青奴见她满脸的担忧神色，双手也忍不住紧张的紧攥着衣服，便微微笑着点头。
　　“那凌迟却是好了？”
　　苏青奴歪头看着蔡硕微笑，忍不住打趣道：“好了，还跟着镜先生去了江州呢！”。
　　蔡硕这才猛然一惊，自己可真是糊涂了，这凌迟可不就是自己又怕又恨又感激的人吗？可笑刚才自己还如此挂心的小人儿，如今却是成了个为富不仁，富贵而骄的人！
　　正自想着，却听苏青奴又悠悠开口。
　　“好虽是好了，却……唉！”
　　恨虽恨，蔡硕究竟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却又如何？”
　　“开始的一段日子里总是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见了什么恐怖的事，常常被魇住，身边不能离人，总得轻声细语的哄着，醒了后，又怕生人，畏光，像个受了惊的小猫只往角落里藏，那么小的孩子究竟知道些什么谁都不清楚……”
　　“那后来呢？”蔡硕现在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仇”，只是关心那个命运崎岖的小人。
　　“后来？后来表面上是好了。”
　　“表面上？”
　　“恩，那天你去荷塘的时候，难道就不奇怪，偌大的荷塘为何连一条鱼都没有？”
　　“啊？是……”
　　“也不知究竟是在江上那两日还是怎地，总之，稚然见不得鱼，看见滑腻腻冷冰冰的鱼就害怕的发抖，所以整个苏府见不到一条鱼，哪怕是在饭桌上。”
　　“……”
　　“呵，恐怕你们都认为稚然宿在君见来是与瑶姬有什么苟且之事吧？”
　　蔡硕猛然被这个问题，弄得尴尬不知所言，难道不是吗？
　　“哼，那个胆小鬼只是不敢一个人睡。”
　　“呃？那她这么多年……”
　　看那小人睡着了，发出轻柔绵长的呼吸，苏荷在才悄悄退出，对守在一旁的染儿说：“好好伺候着，康康睡不稳，你警醒些，别让她受了凉。”
　　染儿乖巧的应了是。
　　这康康自然就是说凌迟了，原来苏子岩虽然对于鬼神之事没有忌讳，但觉的一个女孩家叫凌迟果然凌厉了些，便又给她赐了字，便叫稚然，是盼她稚如赤子，一生喜乐的意思，便连她住的地方也改叫了赤子阁。虽说当时女子是没有字的，不过想到稚然将来必然要接受凌家所有的生意，也就不把她当一般女孩了。
　　然苏荷却只盼凌迟能健健康康就好，便自己只固执的叫着康康。苏子岩夫妇觉得这康康二字听着也亲近，叫着也顺口，便干脆全家只叫康康，那稚然二字便留与外人去叫了。
　　不觉已然深秋了，夜凉如水。
　　这些日子苏子岩也很忙，从照顾凌迟的伤，凌卿宗夫妇的下葬，以及凌家的全国连锁酒楼凌云楼的的接手，又是那样悲痛的心情，实在是身心具疲。是以，这照顾凌迟就多托苏荷，而这凌迟也是很黏苏荷，只要醒着一会不见都不行，苏荷也好耐性的每日等她睡了才回房睡觉。
　　“笃笃笃”
　　浅眠的苏荷被吵醒，这是谁，三更半夜的来敲门？
　　“笃笃笃”
　　苏荷正要下床去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奴才。
　　外间睡得正酣的小丫头灵音却先一步下床，迷迷瞪瞪的去开门。
　　苏荷两眼直视床顶，对于被吵醒这件事极度不满，正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听得外间灵音突然高了八度的声音“小主子，您怎么来了？这半夜三更的，又穿的这么……呃，小姐！”
　　却是苏荷听了灵音唤小主子时，吃了一惊，那小人不是已然睡了？怎么跑到了这里？是又做噩梦了？便连衣服也不披的匆匆的出来看。
　　只见凌迟只穿着藕色的贴身小衣，赤着脚站在地上，柔软的头发也已被秋风吹得散乱，双目泛红，泪光闪烁，瑟瑟发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孤立无助，像个受伤的小兽亟待抚慰，苏荷一阵心疼，急急的拉了她进屋，小手已然冰凉，忙把她塞进被子里。不禁有些生气，这染儿是怎么了，就这样让她一个人跑来了？穿成这个样子，身子才好利索，如何敢受寒风？！
　　“灵音，去快准备些热汤！”
　　灵音应了忙忙去准备。
　　凌迟过了半晌才缓过劲，爬到苏荷怀里，糯糯的道：“苏荷，害怕！”
　　苏荷揽住她，柔声道：“怎么了，做恶梦了吗？染儿不是在呢么？以后别自己跑过来，要是实在害怕就让染儿来唤我啊。”
　　凌迟先是拱在苏荷怀中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染儿不在。”
　　苏荷右眉一挑，问道：“染儿不在？”
　　小人儿点点头，委屈道：“苏荷，害怕！”
　　苏荷压下心中怒火，轻抚小人儿的背，柔声道：“不怕，我在，我在。”
　　等灵音端了热汤进来，哄着喝了两口，小人儿估计也是累极了，哼哼两声也就睡着了，手还是习惯性的握着苏荷的手指。
　　苏荷却见灵音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挑挑眉看着灵音，灵音抿下嘴，走到苏荷身旁，在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灵音说完之后，苏荷的嘴角却是微不可察的弯了弯，眼中却沉幽如墨。
　　好，好，小蹄子，真真是欺上瞒下，胆大妄为了！
　　苏荷也明白这苏府中有些人多有议论认为凌迟是没了父母的孤女，如今寄人篱下的住在苏府，又是小小的年纪，柔弱可欺，服侍起来便是不尽心，她正愁找不出人来帮凌迟立威，哼，这次染儿却做得出了格，正撞上了，正好敲山震虎，让那些胡乱嚼舌，私下揣测的下人们明白明白，凌迟以后就是这苏府货真价实的小主子，有敢疏心怠慢的，自己先掂量掂量吧！

　　第二十章 僧尼一家

　　第二天一早，苏荷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在近前，而那眼睛的主人立马兴高采烈的喊道：“苏荷！”
　　刚吃了一惊，才想起昨晚的事，捏捏凌迟小脸，笑道：“醒了么，在做什么？”
　　“苏荷苏荷！”
　　想是外间的灵音也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便准备好一应洗漱用具，笑着走进来.
　　苏荷看看凌迟身上的小衣，回头吩咐道：“灵音，这里你不用管了，你去赤子阁里给她拿套干净的衣衫鞋袜。”
　　灵音应是退下，苏荷才笑着把那个又拱进被子里的大虫子拉出来，道：“不要淘气了，洗漱完，去前厅吃东西。”
　　苏荷是第一次伺候别人梳洗，又是个一刻不肯停的小家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直弄了半天才收拾好。
　　等灵音拿了衣衫回来，对苏荷道：“小姐，染儿此时正在门外，等着领罚呢，您看？”
　　苏荷接了衣服，径直去给凌迟穿上，淡然道：“领罚？我看不必了，直接让她收拾东西，回了夫人，离了府。”说着帮，凌迟扣上衣带，“哦，还有你昨日说的那个叫什么林的小厮，一起打发了。苏府里不留这样的人。”
　　原来昨日那染儿没守着凌迟，却是她和苏府里一个叫钱林的小厮好上了，正是情浓的时候，这些日子每日趁着凌迟睡熟了去和钱林幽会，前几次都没事，哪知昨天偏偏凌迟睡到半夜就醒了，等到染儿回去的后发现床上没了人，真是吓得三魂出窍，后来想大概是去了小姐那里，但这晚上，哪里还敢去打扰求证，便只失魂落魄的坐了一夜，待到灵音去赤子阁拿衣服时，这才算舒了口气，只想没出事就好，自己编个幌子把昨夜事混弄过去，大不了受些罚便是。哪知道她昨夜还和钱林在假山旁卿卿我我，竟被灵音去准备热汤的时候撞见了还禀报给了苏荷。
　　苏荷看着收拾妥当的凌迟笑道：“好了，去前厅吃饭吧，我刚才可听见有个人的肚子叫了。”
　　凌迟脸一红，蹬蹬蹬的先跑了出去。
　　苏荷笑着随了出去，嘱咐道：“慢些，小心磕着。”
　　吃饭时苏荷把染儿的事说了，并说以后凌迟随着她睡罢了，省的再闹出这样的事。
　　凌迟自然是高兴的大叫大嚷，苏氏夫妇也就还笑着点头允了。
　　把凌迟的一应事物都搬到了苏荷的露清阁，这算是正是开始了两人的同榻生活。
　　谁都没想到，会那么久，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二人不曾分榻。
　　司马落隐居在悬雾山的小独峰上，山间云霭变换，雾气氤氲，置身其中仿若仙境。浑不知此身何所寄，今夕亦何夕？
　　凌迟没想到老师居然真的说到做到，在老师那里住了两日就真的把她送到了莲花峰的莲花寺中，师母与莲花寺中的无心师太交好，便托那里的师太好好教她修养心性。
　　站在莲花寺后的竹林，凌迟不禁想到儿时还有段有关尼姑的趣事。
　　有日苏夫人带着苏荷与凌迟上街闲逛，正好看见一家娶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很是热闹，便忍不住逗逗身边的两个女儿。
　　苏夫人笑的眉眼弯弯，颇像要诱拐谁一样，问道：“康康，你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荷苏荷！”想都不想的脱口而出，手里拿着刚买的马鞭，摩挲不已。说来也怪，这凌迟自小男孩儿一般的性子，好动，爽朗，大方，没有一丁点女孩儿的扭捏娇弱。不过这种性子倒更是为崇尚自然的苏氏夫妇所喜，二人只一个女儿，又是清冷内敛的性子，整日淡淡然的，让做父母的特别没有满足感。如今多了一个调皮的小家伙，可算是能一偿心愿了，把个凌迟当个男孩一样的养，各种男孩的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什么事都由着她的性子，真是宠溺非常。这凌迟被宠的自在，苏夫人宠人宠的舒心。这不刚才碰见个卖玩意儿的胡人，凌迟一眼就看准了这个马鞭，乌木的柄，上好小牛皮编的鞭梢，苏夫人见她喜爱，也不管用得着用不着就买了下来。
　　恩，这个回答很干脆，很响亮！不过……
　　苏夫人耐心继续诱拐，道：“荷儿是女孩啊，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呢？”
　　“男孩啊？不嫁了！”
　　更干脆，更响亮了！
　　苏夫人很受挫的把希望转向了自己女儿，问道：“那荷儿呢？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出家当尼姑去！”
　　也相当干脆，不过藏在眼眸深处的笑意仿佛在说，“放心吧，你是没机会抱外孙了。”
　　苏夫人还不待开口，便听到一个雀跃的声音叫道：“好啊好啊，我去当和尚！”
　　苏夫人和苏荷二人都错愕的看着那个开心手舞足蹈的小家伙，齐声诧道：“什么？”
　　且不说出不出家，便真是出家，也应该当个小尼姑吧，怎么会冒出和尚呢？
　　那个傻孩子康康还兀自的洋洋得意，道：“这样就可以娶苏荷了啊！”
　　嘶……
　　两人对看一眼，这又是哪个口无遮拦的下人跟她说了什么民间怪事？
　　而那兀自高兴的小人儿似乎也觉出不对，再看看对面两人茫然的脸，有些不自信的奇怪道：“尼姑不是和尚的……妻子吗？”
　　苏夫人听完这样的回答登时笑的前仰后合，连道：“哎呦，亵渎佛祖！”
　　而被□裸嘲笑了的对象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急急的晃着苏荷的手，等待肯定。苏荷只有努力板着脸装作一副严肃的表情连连点头，只是那合不拢的双唇和飞扬的眼角却让人很怀疑她的真实度。
　　只是傻孩子康康却确信无疑，拿着她心爱的马鞭一蹦一跳的跑开。

　　第二十一章 八两

　　跑了两步似乎又被什么东西引住了，停了一下又往街边走去，只见那里聚拢了不少人，议论纷纷，隐隐似乎还有歌声传出。只见凌迟三拱两拱的就挤了进去，苏夫人二人连连喊道：“康康，莫要碰着！”
　　这孩子！也连忙跟去看看。
　　众人见这两个人衣衫华贵，举止有度，更是花容月貌，竟不自禁的让条路出来。刚才围观的人们竟然十有八九都看起了她二人了，苏夫人二人只一心的担心凌迟倒是不曾在意。
　　走近才看到，人群当中的空地上跪着两个小女孩，相貌一般无二，竟是一对双生子，头插草标，悲声唱着：
　　“君家富贵食肉粥，我二人无依流落街头，好心人儿行善举，买我二人回家做个丫头，十两银儿非为贵，我二人心感恩为马为牛。”
　　唱词虽然粗陋，但这两个小女孩的声音倒也悦耳，只是看那一身破烂衣裳和瘦骨伶仃的样子，让人顿生恻隐，心酸不已。
　　此时因为苏夫人二人引起小小骚乱，这两个小女孩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呆呆看着那两个仙人一般的女子。众人也都怔忪间，却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继续唱啊，很好听！”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两个小女孩面前此时有个小小的紫色身影，看身量也不过四五岁，见不到正面，但看衣服打扮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只因这凌迟穿着男孩的衣服，而且那个年龄的小孩还正是雌雄莫辨，众人竟都把他当作了小男孩。
　　那身影又走上前去，把那两个小女孩头上的草标摘了下来扔到地上，道：“你们头上沾了草，这下好了。唱吧！”听语气是个不知疾苦的，竟不知这头插草标却是卖身的。
　　那两个小女孩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这是苏荷忍不住道：“康康，不要胡闹！”声音清越灵动，却不知比刚才的歌声美了多少倍。
　　而那个紫裳小娃听到此语后，转过身来，道：“苏荷苏荷，你快看，她们两个是长的一样的。”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一个字，瘦，瘦瘦的脸，瘦瘦的鼻子，瘦瘦的唇，连那眉毛都因为斜飞上挑，而让人觉的也是瘦的。原来这三人却是一家的。
　　这时，却从那两个小女孩身后走出一个汉子，道：“夫人慈悲，小姐公子慈悲，即摘了这草标，便买了回去吧，二人只需十两银子，都是伶俐的女孩，给小公子做个丫头也是使得的。”原来这人便是这两个女孩的“父亲”，此时见苏夫人三人衣衫华贵，又见凌迟对这两个女孩在意，这才出声询问。
　　苏夫人本在发愣，还不曾回答，却听到一个轻浮的声音道：“十两银子，我要了。”
　　众人看，只见来人浓妆艳抹，举止轻浮，有那识得的知道这是千红楼的老鸨春妈妈，不禁暗叹道，唉，这两个女孩若被此人买走了可就苦了，这辈子就毁了。
　　那汉子见有人愿意出钱，不禁喜上眉梢，也不管那买主是做什么生意的便要收钱交人。
　　这时又有个声音道：“二十两！”正是刚才的华服夫人。
　　原来刚才苏夫人见这连个女孩卖身，不禁自伤身世，当时自己也是这般的头插草标，哀跪街头，求人怜悯，只为卖的银子葬了老父。那种绝望与屈辱，真是让人难忘，幸而遇上了街上闲逛的凌卿宗和苏子岩，帮她葬了老父，又与苏子岩渐生情愫，结为连理。那时的苏子岩和凌卿宗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此时却是……
　　后来听得有人出钱，苏夫人这才惊醒，看来人的打扮也知道是风尘中的人，不忍这两个孩子毁了一生，这才张口出价。
　　那汉子听到二十两，真是心花怒放，连连称是。
　　春妈妈却是不服，难得这两个女孩是对孪生子，若是调教好了必然成为千红楼的摇钱树，此时如何肯让。张口道：“二十五两！”
　　苏夫人却不愿与她纠缠，张口便道：“一百两！”
　　众人听得一百两都倒吸口气，这一百两可够有些人家过活一年的。
　　那春妈妈也被惊了一跳，不过看看这两个女孩，还是咬牙道：“一百一十两！”
　　“二百两！”
　　呵，这次可真是热闹了，众人都觉这一场热闹没白看。
　　那春妈妈眼珠转了几转，心中一番思量，最后才恨恨的走了。
　　苏夫人对身后的贴身侍女道：“妙安，给他二百两银子。”
　　而那汉子早已乐的不知东南西北了，连连搓着双手，只盼收钱了。
　　只听苏荷却道：“慢着，给他十两！”
　　众人听了一乱，这是怎么了，这等富贵人家也如此的在乎钱财嘛？
　　那汉子更是急了，嚷道：“刚才明明说好二百两，怎的说了不算？”
　　“此一时彼一时也！”
　　那汉子急了冲众人嚷嚷道：“大家评评理啊，这可刚说的二百两啊！”
　　苏夫人也不耐道：“荷儿，莫与他争执了，给了他二百两省事！”
　　苏荷却是不肯，这苏凌两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遍布南北，以前只做米行和酒楼生意的，此时金银玉器、钱庄、丝绸，茶叶各有发展。而这庞大的生意帝国最终也是要交到苏荷与凌迟手上，只是此时凌迟还小，苏子岩便常把苏荷带在身边，以熟悉生意上的事情，苏荷耳濡目染，陶朱之道也学的几分。此时却是商人品性的发作，虽说她不在乎那区区二百两，却也不能做那冤大头，便宜了他。
　　“十两！”
　　那汉子见她坚决，便道：“这人我不卖了！”却是想在寻到那春妈妈，能卖得一百一十两也是好的。
　　苏荷却淡然道：“不行，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而且我只出十两！”
　　那汉子拉起两个女孩便要走，苏荷安抚了有些急了的凌迟，开口道：“走不得，我且问你？你是这两个女孩的什么人？”
　　那汉子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我是她们的爹，怎么你管的着吗？”
　　“呵，这世间恐怕还没几个父亲愿意把女儿卖进那迎来送往的地方。今日十两银子是便宜你的，若是不许，我告你个贩卖人口的罪名，你不仅一分钱都收不到，我还能保证你下半辈子都呆在牢狱里！”
　　那汉子听她所言，又看她神情，知她并非虚言，却还是不甘，开口道：“那刚才的夫人可是出了二十两！二十两总行了吧？”
　　“九两。”
　　“你……”
　　“八两。”
　　这下那汉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荷让妙安给了他八两银子，拉着凌迟施施然走了。苏夫人也哭笑不得的摇头随去，自有妙安和灵音拉了那两个女孩同去。
　　身后围观的众人皆议论纷纷，真没想到这样脱俗的人，这样清稚的年龄，行事却如此的老辣无情。
　　那伙人想必也想不到，当年跪在大街上唱“我二人无依流落街头”差点沦落风尘的小女孩，长成后却成了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第二十二章 菩提

　　那两个女孩也确然是被拐了来的，家乡遭了灾，父母皆亡，被人拐了卖与那个汉子，那汉子又转手在街上买了。
　　这么小小年纪颠沛流离，真让人心疼。回到苏府后，苏夫人命人给她二人好好沐浴一番，又翻出几件凌迟的旧衣换上，登时让人眼前一亮，虽小小年纪，也是美人胚子，只是整日的食不果腹，过于瘦弱了，若是好好将养怕是不比凌迟差的。
　　两人与凌迟的年纪相当，凌迟又颇是喜爱着两个人，便让做了凌迟贴身的丫鬟，因以前只有个大丫二丫的小名，苏夫人还给二人赐了名，姐姐紫璐，妹妹紫玮，说来也巧这二人也是姓苏的。
　　看两人拘束紧张，当时苏子岩就曾戏言，你两个以后也就与我女儿无异，待到十八岁了，给你们备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出门。
　　呃，不过当时那样羞涩内向的小女孩，却因为整日呆在凌迟身边，也渐渐的变得浑没一点女儿家的样子了。
　　真是凡是遇到凌迟的人，都不禁要问一声，幸还是不幸？
　　蔡硕听得有些疑惑，觉得那两个小女孩该是如今的苏青奴和苏绿童，为何却叫紫璐紫玮呢？难道还另有其人？
　　蔡硕不禁把疑问说了出来。
　　苏青奴现出古怪表情，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再精明的人也会做出些可笑的事情的。”
　　是啊，当一个人过于关心另一个人时，哪怕她再怎么聪明再怎么的淡然再怎么的算无遗策，也会做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的。
　　有日康康扭扭捏捏的说要有事跟苏荷说，苏荷看她那为难表情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苏荷，我以前喜欢紫色，娘亲把我的一切都布置成了紫色的，床单，窗帘，杯子，衣服都是紫色的，就算给她俩起名字也带着紫字，可是可是，我现在也喜欢绿色啊！”
　　原来不过是这等小事，苏荷便笑着答应了帮她办妥。
　　其实康康的意思不过是觉得都是紫色的有些太单调了，想有些其他颜色的东西，又怕让爱女成痴的娘亲受挫才扭捏的告诉苏荷的。
　　不过，显然太过于在乎她的苏荷误会了。
　　两天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东西，床单，窗帘，杯子，衣服都便成了整齐的绿色。更加夸张的是，刚买回来的那两个丫鬟也有了新名字，青奴，绿童，统一的绿色……
　　蔡硕刚听完后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立马又觉得真是……真是太好玩了，便就开怀大笑。
　　而苏青奴脸上的肌肉却几乎要抽搐了，不过看蔡硕笑的开心也就没说什么，由着她笑。这也是蔡硕进了苏府第一次这么心无芥蒂的开怀吧！
　　这时却传来苏绿童戏谑的声音：“呵，什么事这么好笑？”
　　苏青奴不答反问道：“处理的妥当了？那孔泉可有了回音？”
　　苏绿童揉揉额头答道：“恩，五万七千两，不过我觉得这次可是白费心了。”
　　“哦？为什么？”
　　“你知道镜先生把她安排在了哪？”
　　“她不是住在镜先生那吗？”
　　“你绝对想不到，镜先生把她扔在了莲花峰的莲花寺，说是什么修身养性。真好笑，二十几年骄纵出来的性子，几句阿弥陀佛就磨平了？再说粗茶淡饭的，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这下有的苦吃了。”说着连连摇头，既有担心，似乎也有些幸灾乐祸。
　　苏青奴却沉吟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不过，让孔泉多留些心就是。”说完，又斜睨着苏绿童，“你这几日可往君见来跑的勤了。”
　　苏绿童难得的脸一红，有些掩饰的的道：“对了，蔡小姐，你刚才为了何事这般开心呢？”
　　蔡硕刚才听她们说的，大感迷茫，不过也知道是说的凌稚然的事情，不便插嘴，便想些自己的心事，此时被苏绿童问道，便简略的说了。
　　苏绿童似乎也勾起了当时满眼绿的噩梦，脸色也有些不自然。铺天盖地的绿啊，也怪不得凌迟以后凡是别人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就会脸色大变了。
　　凌迟摩挲着手中的马鞭，这还是前日在江州的码头上买的，做工粗糙，不过还是买了下来，像是要怀念什么，此时站在莲花寺后的那片竹海里，铺天盖地的绿色汹涌而来，像是无数美好的伤痛的记忆扑向她，像是那人的笑靥在眼前，你回来吧，回来吧……
　　天地一阵旋转，恍惚间仿佛那人在说，不怕，我在！
　　入耳一派诵经之声，木鱼声阵阵，凌迟朦胧中努力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是住在莲花寺的。
　　刚睁开眼，想要坐起来，一个惊喜的声音道：“啊，凌施主，你醒了。”
　　凌迟看这那个一脸笑容的小尼姑，认得她法名是非恩，是个十五岁活泼单纯的小尼姑。凌迟冲她点点头，知道昨天自己是晕了过去，心里明白这些日子不曾好好休息过，昨日已是强弩之末，竟然晕了过去，这样也好，现在也算精神了些。
　　非恩接着道：“你等下，我去叫菩提师姐！”
　　凌迟刚醒脑子不清楚还疑惑这菩提是谁，莲花寺的非恩这辈女尼法名都带“非”字，她怎地又叫一个菩提的人叫师姐呢？
　　一个缁衣芒鞋的女尼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一双丹凤眼顾盼间灵光闪动，红唇娇艳，双手白腻若脂，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儿竟然是常伴青灯的佛门女尼。只能说太可惜了，凌迟本能的觉着这个人亲近，让人觉得……恩，安心。
　　走近了才闻出那人端的是一盏药，凌迟皱皱眉，看着来人，小麻雀非恩却已道：“凌施主，快把这药喝了吧，你昨日在竹林昏倒，幸亏被菩提师姐碰到，菩提师姐可是医国圣手，在世的神医啊，她熬的药肯定对你大有裨益的。你快喝了吧。”
　　凌迟闻着药味就想呕，直盯着那个叫菩提的女尼就是不去接那碗药。
　　菩提也不勉强她，把那碗药放在床头，直视凌迟道：“凌施主可知你的身体已如风中秋叶？”
　　凌迟挑挑眉，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
　　菩提续道：“你曾食过五石散吧？而且还不少。又饮酒过甚！”
　　凌迟听她说，也不反驳。
　　“这两样却都是外因，慢慢调理也无大碍，你思虑过甚，哀伤过巨，自断生念！”说着已渐渐有了气。
　　凌迟不知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好没来由的。哼，思虑过甚，哀伤过巨？这些你们这些跳出三界外的人能懂吗？
　　凌迟也不说话，起身便走，非恩道：“凌施主，你要做什么去啊？还没喝药呢？”
　　凌迟仿佛示威一样，虽是回答非恩，却看着菩提道：“喝酒去！”说着转身离去。
　　菩提在身后，忍不住出口道：“你这样不知自爱，对得起那些爱着你的人吗！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凌迟听了这话身子一颤，悲声道：“我当然对不起，因为所有爱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说完又回头恨声道，“爱，怎么你们佛门也说爱吗？这每日的色色空空，空空色色，也懂得爱吗？！”
　　“你以为就你有爱吗？佛祖有的是普度众生的大爱！”
　　“普度众生？谁是众生！谁又是佛？只是这大殿中的泥胎吗？！汉代武帝也曾招魂，前朝玄宗亦可传情，为何我爱的人却连入梦相见也难？难道便是神仙只许帝王家吗？这时佛祖的慈悲在哪呢？好，你说慈悲，那便让我再见爱人，如得我愿，我便给它重塑金身，再建庙宇！”
　　说完头也不回的决然而去。
　　留下菩提一声重重的叹息。

　　第二十三章 一面

　　江州悬雾城中。
　　众人看着一个骑青驴奇怪女子，得得走近，不伦不类，缁衣芒鞋，却又满头青丝，不束不挽，就那样丝丝缕缕的飘扬在风中，好似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世红尘。看不清那藏在发丝中的面容，却让人觉得这红尘悲忧喜乐都在其中了。
　　众人目光仍不住随着这个身影转移，只见这女子喝住驴子，走到一人身前，似乎问了两句什么，就又骑上青驴径自走了，那被问之人却是脸色古怪。众人都不禁奇怪，却是问了什么呢？
　　只见那驴子去了东南方向，呃，那里是这悬雾城各个青楼歌馆聚集的地段，是男子们寻欢的地方，平时女子们都避之不及的，这悬雾城中的女子几乎从不踏足。这个女子却是去那里作甚呢？
　　蔡硕因为这些日子的调养，加上心神轻松，身子已然康健，苏青奴便约她同去街上逛逛。
　　看来这段炳震也是个圣明的君主，只看着街上熙熙攘攘便知人们生活富足了。
　　两人闲闲逛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哪知就这么巧，正好就碰见了苏绿童也在和一个女子闲逛，蔡硕认得那个女子，虽然只匆匆见过一面，但那样奇特的容貌总能让人难以忘怀的吧？奇特，是啊，金发碧眼，肤如凝脂，姣丽蛊媚，神态妖娆，正是君见来的瑶姬。
　　苏绿童被她二人撞见似乎有些慌乱，倒是瑶姬颇有兴味的盯着蔡硕看。
　　苏青奴眉一挑，道：“罢了，既然碰见了，凌云楼就在左近，不妨去坐坐。”
　　瑶姬倒是没意见，只是苏绿童却有些扭捏。
　　到了酒楼，因为是自家的产业，虽然客似云来，也安排了清幽的雅间。
　　只是过于清幽了些……
　　瑶姬盯着蔡硕，青奴微笑着看着绿童。四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最后还是瑶姬打破了沉默，摇头道“不像，你们都说像，我看不像。”
　　蔡硕知她说的是苏荷，自己也一直奇怪那苏荷究竟怎样的相貌，被苏青奴那样盛赞，那样脱俗的女子，是否有夸大其词之言呢？便忍不住问了出来：“那苏小姐是怎样的样貌呢？”
　　瑶姬想了想道：“恩，荷一样的女子！”
　　“荷一样的女子？”蔡硕被这个抽象的形容弄得更加迷茫。
　　“恩，荷一样的女子。世上咏荷的词句无数，你说她‘灼若芙蓉出绿波’也行， ‘自含秋露贞姿洁，不竞春妖冶态浓’亦可，‘轻装照水，纤裳玉立，飘飘似舞’也不错，‘闲情淡雅，冶姿清润，凭娇待语’亦贴切，便是说一句最俗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也是不无不可，不过最后大家都会想到‘此花端合在瑶池’！总之，只要是咏荷的便都是苏荷，也都不是苏荷。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觉得的。”
　　现在不仅蔡硕，就连青奴绿童都觉得晕了。
　　最后还是绿童结结巴巴说了句：“你第一次见她似乎只是匆匆一面吧，很匆匆的……”
　　瑶姬被说的脸难得的一红，冲绿童吼道：“本姑娘心思活跃文如泉涌不行吗！”
　　就见绿童诺诺的不断点头“行行。”
　　苏青奴眸中的深意似乎更浓……
　　蔡硕一边努力的消化着瑶姬对于苏荷的描述，一边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没想到君见来的花魁这么彪悍啊……
　　说起来当时瑶姬和苏荷的第一次见面还真是太匆匆，太匆匆啊……
　　凌迟这每日的锦衣玉食，全家的宝贝疙瘩，但是看那外表整个一个逃荒难民家的孩子，如今青奴绿童也渐渐丰润起来，白里透红的小脸蛋，黑水晶一般的眸子，怎么看怎么比凌迟更像大家小姐。
　　原因无他，只是凌迟每日不肯好好吃饭，多少下人哄着，就是不肯吃，折腾半天也吃不了小半碗，苏夫人宠溺过甚，不肯责她，只每顿费尽心思的哄她，只见温文婉雅的苏夫人端着小碗跟在那个不老实的小人身后，趁机喂一口。后来却是苏荷忍无可忍的吩咐下去，三天之内不许她在三餐之外吃任何东西，把所有摆着的果子零嘴全部撤下。不吃饭？好，那就饿着吧！
　　苏夫人心疼，可苏荷坚决，也没办法。
　　这凌迟每日不好好吃饭，但饿了也会拿些果子甜点吃，现在却什么都没了。第一天下午就饿得受不了了，到处的找吃的，可连厨房都翻遍了，却连根葱都没找到。
　　最后无奈之下，偷偷的跑出了苏府，想到街上找个酒楼找些吃的，可见是真的饿狠了。
　　也是平时像个男孩似的爬墙上树，凌迟才能利落的从苏府的一个角落里的枣树上爬出了苏府，而不会爬树的青奴和绿童就被留在了家里。
　　凌迟直奔着酒楼而去，不过小家伙还是有些小聪明的知道找人多的地方，想啊，若是菜不好吃人会多吗。
　　这家凌云楼的掌柜的见又是一个身穿绫罗的小公子，心想这可巧了，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小娃娃自己来酒楼？不过这京城之中达官贵人多，不知是谁家的公子跑出来玩了，也不敢怠慢，忙给安排了座。
　　很明显，凌迟又被看作了男孩。
　　这个掌柜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才是凌云楼真正的主人，只待她十八岁便会接手凌家的产业。
　　这桌旁边也是两个年约六岁的小女孩，一个沉静，一个活泼，那活泼的不知叽叽喳喳的在说什么，那沉静的只是摇头。
　　凌迟每日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如何知道菜的名字，只随便的点了几个，吃了却不对口。见旁边桌上的两个女孩吃的开心，便走上前去看人家吃的什么。小孩子都是自来熟，那两人见她只盯着桌子上的饭菜，眼珠子瞪得极大，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笑之下，便也招呼她一起来吃。
　　当下三人各都报了姓名，沉静的白衣女孩叫上官静慈，粉衣的活泼女孩是金玓瓅，这便是三人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十四章 凌云楼

　　等凌迟吃饱喝足了，三人也已成了朋友，这才知道，刚才金玓瓅想要要壶酒来尝尝，但一向稳重的静慈却是不同意。想想凌迟那是什么性子，听了金玓瓅的提议顿时跃跃欲试，金玓瓅见有人附和自己，更助长了好奇心，静慈也劝不住，便也由着她二人胡闹。
　　那掌柜见这几个小孩竟然要酒喝，劝了也无用，便故意的拿了烈酒“琼雷”，只想她们尝了这酒定叫难喝，必然不肯再饮的。
　　静慈喝了一口便不肯再饮，哪知金玓瓅偏就是个倔强性子，虽想这酒原来如此难喝，不过一开始便是她执意要酒，此时不喝却丢了面子，便咬咬牙一盅盅的喝了下去；而凌迟心思简单，最不受激，见金玓瓅如此豪爽，便也顾不得难喝的跟着她推杯换盏。
　　也是这凌云楼正是上座的时候，掌柜的也没顾上，等到掌柜的在过来看时，只见金玓瓅和凌迟二人都与那喝了酒的小猴一般，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嬉笑狂言，掌柜的暗叫一声苦也！没想到那两个醉酒的仍嚷嚷着要酒，掌柜的欲待不给，可这人喝醉了哪里肯听？没奈何，掌柜的便上了入口绵软清甜的西域葡萄酒，以免喝多了烈酒伤了身子。虽是好心，却是疏忽了，酒最忌讳的便是混着喝，最是容易醉人的。
　　静慈见她二人喝的尽兴，也有些动心，却是受不了“琼雷”的辛烈，又不愿意喝的醉了失态，此时见了这葡萄酒，尝了两口，入口清甜，满口回甘，想这必然是老板拿来哄她们的，定然不是酒，既然不用担心酒后失态，便也放开了喝。
　　最后便是三个人都很没形象的醉熏熏摇摆摆的要走出凌云楼，小二见了忙拦下，这几人虽然吃得东西不多，可点的全是最贵的东西，这还没结账，怎么能走了呢？
　　金玓瓅笑嘻嘻的道：“今天这顿我请了。”可是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有，连叫奇怪。越想头越晕，索性坐到靠门边的一个桌子旁，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嘟囔道：“这次还是你请吧！我我……”越说声音越低，竟是睡着了。
　　而上官静慈也喝的醉了，摇摇欲坠，却还自想着不能失态，而这顿本来就是金玓瓅要请非拉着她来的，身上也是分文没有，便也干脆的走道桌子旁海棠眠去了。
　　可凌迟平日就不曾用银子，今日又是急匆匆偷跑出来的，哪里能有银子。迷迷瞪瞪的对掌柜的只说你去找青奴去，也加入了睡眠大军。
　　掌柜的看着这三个醉倒的小家伙，无比头疼，总不能让他们睡在这里吧？看了看金玓瓅又看了看上官静慈，最后还是走到凌迟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小公子小公子，你是哪个府里的啊？”
　　“我是苏荷家的康康啊！”
　　不要以为她还清醒，她只是条件反射。哪怕她在睡中，你问她一句，“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她都能回你一句，“我是苏荷家的康康啊！”不知道凌卿宗夫妇在天有灵会不会气得顺便把这个欺宗忘祖的女儿给顺便带走。
　　这掌柜的听了却是一惊，康康是谁她不知道，然而苏荷这个名字由不得他忽视，苏荷正是这凌云楼的老板苏子岩的女儿啊，他曾见过，只十几岁的年纪，外人看来一泓清泉一样的人，只有与生意上与她打过交道人才知道她行事是多么老辣，对对手是多么无情。此时听说是苏荷家的康康，不管是怎样的关系，能说出苏荷的名字便知道与苏家是有关系的，当下急忙亲自去禀报于苏府。
　　而苏荷此时却正要回苏府，虽说是自己狠心吩咐下去不许让她吃零嘴，此时却又有些担心，真怕把她饿着了。是以随父亲处理了点生意上的的事，就提早回府。
　　也是巧，那驾车的王海却是认得凌云楼的掌柜，见他不知急匆匆的要去哪里，便挽个鞭花，“啪”的一声逗他来看。
　　那掌柜听得声响看来，见是给苏老爷驾车的王海，以为这马车里的便是苏子岩，登时满面喜色，喊道：“慢行慢行。”
　　王海停下马车，掌柜的问道：“老爷可在车中？”
　　王海道：“是小姐，怎么了？”
　　车里的苏荷也已听到，掀开车帘问道：“周掌柜有什么事么？”虽知见过一面，苏荷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得这是新开那家凌云楼的掌柜周若水。
　　“小姐，这个，今日有个小公子来凌云楼吃饭，喝多了酒，还没付账，现在还醉在那里，我问他是谁家公子，说是叫康康，认识您的。我不敢怠慢，正说要去苏府呢，可巧遇见了您。”
　　苏荷一听是康康，还喝了酒，登时起了急，让这周若水也上了马车，就往凌云楼赶。
　　一路上不放心的不断询问。
　　“康康是一个人去的？没人随着么？”
　　“没有，只一人，后来在酒楼中又认识了两个小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喝酒？她喝了多少？”
　　“恩，先是和一个小姑娘共喝了一两‘琼雷’，后来三人又要了半斤葡萄酒。”
　　苏荷心中不禁微怒，“琼雷”那么烈的酒可是让小孩子喝的酒么？还要了半斤葡萄酒，如此混着喝，能不醉？不过苏荷在商场浸淫日久，喜怒不形于色，况也深懂驭人之道，这周掌柜不知者不罪，便也没有将怒火发作出来。却也不再说话，只忧心凌迟。
　　周掌柜本来见苏荷自听了那叫“康康”的小公子喝醉了之后，立马目有忧色，便知这“康康”怕是与苏府渊源匪浅，深深后悔今日上了“琼雷”，待看到苏荷虽然有些面色不郁，却没有开口责备，这才稍稍放心。
　　待赶到了凌云楼，看着醉倒在桌子上康康,苏荷的怒火噌就上来了，刚才的担忧全部换为后怕，后怕又变为愤怒，这个小家伙怎么就不让人省心，亏得是进了自家酒楼，若是去了别家，就这样醉醺醺的倒在这里难保别人不起歹心，若是她真再有个差池，苏荷不敢再想下去，现在只想揪住那个小家伙然后打她屁股。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着她醒了，走上前去抱她回家，而还在醉中的凌迟全完全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只是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人抱起她，是熟悉的感觉，便又往那人怀中拱了拱，找个舒服的姿势。
　　因为不知上官静慈和金玓瓅的身份便一并把她们带回家，只待酒醒了再送她们回去。
　　出门的那一刹那与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错身而过，那便是瑶姬与苏荷的第一次见面，果真是匆匆一面。
　　现在想想，后来凌迟嗜肉如命变成个小胖子，跟这次的饿饭肯定是脱不了关系的。

　　第二十五章 一方阁

　　断断续续的讲完，酒菜也已吃的七七八八，苏青奴问苏绿童：“我要回府去了，你呢？”
　　苏绿童避开苏青奴的眼神道：“我……我送瑶姬先回去。”说着拉着瑶姬先走了。
　　苏青奴满是深意的笑道：“那我今晚在房中等你，估计你会有些话想对我说。”
　　见绿童的脚步似乎更快了，苏青奴笑的更是酣畅。
　　蔡硕不知她们打什么机锋，但似乎又明白那么一点。
　　送瑶姬回去的那一路上，苏绿童的脸上的红霞才慢慢退去。
　　瑶姬看的好笑便不断的逗她，后来看苏绿童果然是要恼羞成怒了，才假模假式的安慰道：“你脸红个什么劲啊，你看凌稚然那个家伙天天宿在君见来，从来没有脸红过。”
　　苏绿童一听凌稚然的名字，顿时也顾不上害羞，喃喃道：“也不知道稚然如今怎么样了，唉，真可怜，住在寺中每日的青灯古佛，青菜豆腐。”
　　瑶姬也奇怪道：“什么意思？你上次不是说已然将悬雾城中最大的青楼买了下来了么？她怎么会住在寺中。她也太能折腾了，山里没有妓院居然去跑到尼姑庵去，亵渎佛祖，唉，善哉善哉！”口说亵渎，但明明还笑得很欢畅。
　　苏绿童看她这番模样，无奈道：“哪里啊，是长闲先生把她扔在了满是尼姑的莲花寺，修身养性呢！”
　　瑶姬先是听了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大呼活该。
　　其实，这青楼还真没白买，因为凌迟此时就宿在一方阁桃夭的房中。
　　本来这一方阁的鸨母羽娘听到大老板吩咐“若是这段时间有个女子要来歇宿记得千万要好生伺候，不可有半点怠慢！”时还暗暗奇怪，怎么会有女子来妓院呢？莫不是大老板发了疯？哪知过了两日竟然真有个骑着青驴的女子来了，缁衣芒鞋却非尼姑，手里拿根粗陋的马鞭，苍白的面容，瘦削的身材，进门开口就道：“给我找个安静的房间。”
　　羽娘暗暗诧异，摸不透是哪路神仙，看那细皮嫩肉和颐指气使语气的像是大户人家的，可是这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会来这种地方，再说看她那身衣服也不像个有钱的，行脚竟然是头最便宜的青驴。不过因为有吩咐在前也不敢怠慢，好好的伺候着。哪知刚把那人带到楼上雅间，那人竟又吩咐道：“找个女孩子来。”
　　羽娘愕然不知所言，以为只是哪家小姐起了玩性要来这青楼见识见识，又怕人认了出来才打扮的那么不伦不类，哪知此时却要人来伺候，一时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只愣的的一瞬间，那人指着门外道：“就她吧。”
　　原来是一方阁的桃夭刚从门口路过，却被那人看见了。
　　没奈何，羽娘只能叫桃夭进来伺候，心中纳罕这可真是遇到奇事了，不禁暗暗摇头。
　　桃夭不知所措的看着坐在桌前的女子，幸而她发现那个人只是不断的喝酒，并没有什么要求。不断的喝酒又不断的要酒，玉泉，梨花，青竹，秋露，思远……各种酒水流水般上来，她也不拘什么酒拿起就喝，桃夭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便觉得伤，却也不知安慰些什么。
　　突然那人开口问道：“你会唱些什么曲子？”
　　桃夭愣了一下，道：“会几首粗陋的曲子。”
　　“你唱！”
　　一开始那人还只是静静的听着，自斟自饮，似乎万言不值一杯水。
　　然而当桃夭唱到“彼泽之陂，有蒲有荷。有美一人，伤之如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的时候，那人突然扭过头死死盯着她，桃夭被藏在发丝中幽暗的眼神惊了一跳，不敢再唱下去，不知可是触动了那人的心结么？
　　然而那人却只是看了她一会，便又开始饮酒，只是那发抖的双手暴露出那人似乎心情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平静，而刚才还一盅一盅的喝，此时却又是拿起酒壶便饮，那种喝酒的架势，让见惯了场面的桃夭也不禁咂舌。
　　待得桌上的酒壶都已空了，那人也伏在桌上醉倒了，桃夭想要扶她去床上歇息，那人却一般攥住她的手，模糊的道：“不许走！”
　　桃夭没有办法只好耐着性子把她扶到床上，待她睡得熟了，手指渐松，这才抽出手来。
　　桃夭出了门，跟桑柔说了，桑柔听了也是唏嘘不已，说，也是个苦命的，你就陪陪她吧。再过些日子，咱们……
　　桃夭点点头轻吻了桑柔一下，回到房内脱了外裳躺在那人身侧，那人立马像个嗅到气味的小狗一样蹭到她身边，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像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温暖一样，那样的固执不肯放手。
　　凌迟早晨醒来，看着这里陌生的摆设，想了半天才记起昨天自己是来了悬雾城的青楼，看身侧躺着一个美丽非常的女子，此时正在酣睡，神态安详，白皙的脖颈处隐约露出一个仿佛鸳鸯一样的刺青，究竟是什么呢？她正想着，却听得门外一阵吵闹，接着便是房门被撞开的声音。而自己身侧的女子也猛然被惊醒。
　　凌迟向门口看去，却是一个华服的公子领着几个下人闯了进来，而身后那几个男子还抓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那女子两颊高高肿起，嘴角一丝血丝流下，本来姣好的面容现在已然扭曲。凌迟正在为被人打扰这清晨的宁静而心中不喜，桃夭悲号一声，已然扑到那个个被男人揪着的女子身上，连声问道：“桑柔你怎么了？”
　　那华服公子却一把揪住桃夭如墨的长发，狞声道：“呵，还真是鹣鲽情深啊！”说着一巴掌甩在桃夭脸上，“小贱人，怎么见你的小情人受伤心疼了？”
　　桃夭被他一巴掌打得摔倒在地上，却只是看着桑柔，而那桑柔见桃夭被打，也是眼中含怒，不断想挣脱禁锢自己的手臂，奈何一个弱女子如何摆脱的了两个大汉，便只能挣扎着悲声喊道：“桃夭桃夭……”
　　凌迟看见那个叫桑柔的女子脖颈间似乎露出一截彩色刺青，凌迟眼睛瞬间一亮。

　　第二十六章 无题

　　那华服公子见此情景似乎更怒，一脚揣在桃夭肩头，骂道：“骚货！我说怎么前些日子说为你赎身你总是推脱，原来是好这口，好今日我就成全你们作对同命鸳鸯。”
　　原来这个华服公子名叫米家贤，是悬雾城府台米安民的独子，仗着自己父亲是此地父母官，又有个在京城做大官的舅舅，在这悬雾城中为非作歹，便直似个小霸王。本来看上了这一方阁的桃夭想要为她赎身在家做个小，哪知被这桃夭一口拒绝，他当时也不曾多想，况且说要做小也是一时戏言，讨个青楼女子做小他们米家还丢不起那人，哪知他今早竟然听人说看见这个桃夭与一方阁的另一女子桑柔两人关系暧昧，这时只觉自己落了面子哪里还压得下怒火，这才气势汹汹的赶到了一方阁来整治那两个小贱人。
　　哪知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啪”的一声，脸上已多了一条血痕。
　　米家贤不可置信的愣住了。这悬雾城中有人敢打自己？！
　　此时门外已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他被打也都愣住了，这悬雾城中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府台公子？
　　看向那动手之人，赤着脚站来地上，脚踝上的金铃微抖，发出微弱的脆响，凌乱的衣衫还淋漓着前夜的酒渍，如墨的长发丝丝纠结，单薄的身躯竟有些雌雄莫辨。众人皆在发愣，唯她手中的鞭子不停，人说打人不打脸，但她却是鞭鞭都往那华服公子的脸上招呼。
　　待米家贤回过神来，又羞又怒，骂一声：“小贱人！”便要去抓凌迟，凌迟却是飞起一脚正踹在米家贤的命根子上。
　　室中立马响起米家贤杀猪般的惨嚎，这招还是当年金玓瓅教给她的，没想到果然有用。
　　围观众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这个……这个女子怎地如此大胆，且不说踢了男子的……更何况被踢之人还是府台公子。片刻后众人不禁牙根泛凉，这个女子出手还真是狠啊！有些看不惯米家贤跋扈的也窃喜，却不敢笑出来。
　　只见那女子却站在室中，手执马鞭冲米家贤及米家贤的手下一个个指过去，声无起伏的道：“你！你！你！……各各该死!混账！”虽然那样平静的声音，却让人觉得幽冷，好似藏了无数的不甘与痛恨在里面。
　　米家贤一边疼的跳脚一边冲身后的手下怒吼道：“妈的，少爷是白养你们的！还不给我教训这个小贱人！”
　　那些呆愣的手下见主子怒了，便连桃夭和桑柔也顾不得了，立马一窝蜂的冲向凌迟。
　　凌迟却只是冷笑。
　　桃夭桑柔趁机抱在一起，凄凄真如苦命的鸳鸯一般。
　　正在那些手下抓住凌迟，愤恨羞怒的米家贤正待狠狠教训这个敢于太岁头上动土，不识好歹的家伙时。听到一个声音道：“米公子请息怒啊！”
　　转眼看是谁这么不开眼，原来是一方阁的鸨母羽娘，这羽娘听得动静赶来时，正看见凌迟踹向米家贤的那一脚，心中暗暗惊的同时怕是要出事，也不知这凌迟究竟是个什么来头，真怕出了闪失，忙吩咐人去找大老板。此时见米家贤要动手，赶紧的出来圆场。
　　“哎，米公子您可高抬贵手，桃夭和桑柔年纪小不懂事，我必然好好惩治这两个人，这位更是我们这一方阁的贵客，还请您手下留情啊！”
　　米家贤斜睨着羽娘，不客气的道：“你是成心欺我？哼，贵客，倒是新鲜，这一方阁什么时候做起了女客生意了？少废话，看少爷我今天怎么收拾她们！”说着一把推开羽娘，回头喝道：“把这三个小蹄子给我带出去！”
　　这一方阁本来就是取得诗经中在水一方的意思，便建在乐陵江的边上，那些个附庸风雅的绕过几个回廊便可倚栏观水，而此时米家贤让手下将凌迟三人拖到这江边的回廊上，对着桃夭桑柔二人发狠道：“哼，扰乱阴阳，天理不容，活该撞在本公子手中，今日就把你们这不知羞耻的贱人送入江州大营，看你们还如何鹣鲽情深！我就偏就要你们劳燕分飞！”
　　桃夭桑柔听得此语，皆是心中绝望，知道这米家贤是要把自己二人送入江州大营做营妓，对望一眼：便是死也不受那等屈辱的，大不了两人同赴黄泉罢了！也不必受此尘世苦了。二人都明白对方心意，便就安适下来，嘴角竟微微显出笑容。
　　米家贤撂下这样一句话便不再管她二人，抚着自己的脸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径直走到凌迟身边，看凌迟呆愣愣的看着这奔腾的乐陵江，以为她终是怕了后悔了要求饶了，米家贤便收拾出一副胜利者的神态，便只待她来求饶，然后再狠狠的折辱她出出心中的恶气，哪知她还只是自顾的看着这乐陵江，米家贤便更加愤恨，一巴掌甩在凌迟右颊上，吼道：“把她给我扔到江中喂鱼！”
　　米家贤的手下人却是一阵犹豫，在这悬雾城中横行惯了，然而不过都是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还真不曾这当众草菅人命的，周围人却都是一阵唏嘘，想要上前阻止却又不敢。
　　这米家贤不禁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出了事自有少爷我顶着！”若换做平日米家贤还不敢如此狂妄，今日却是凑巧，一则米家贤可是怒极了，自己在这悬雾城中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今日竟被一介女子给打了，当真的怒不可遏，再者知道自己的舅舅又升了官便更加的有恃无恐，这才敢光天化日之下有如此作为。
　　手下人听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后退，拥着凌迟走向栏杆，凌迟却只是一边走一边看着米家贤冷笑。
　　你不该，你不该拆散那样的两个人，你更不该撞在我手中！
　　羽娘拦却也是拦不住，直急的冒汗。那桃夭桑柔二人知自己的事情不容于世人便也不再争些什么，因见连累了凌迟却是惶急，奈何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便在吵嚷间，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道：“米公子好大的火气啊！”

　　第二十七章 仗势欺人？

　　羽娘一听这个声音，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可算是来了，若不然还不知如何收场呢。走到那人身边耳语几句，将事情大概粗粗讲了。那人越听眉头越皱，再看到凌迟苍白面容上那狰狞的掌痕，眼中更是万年寒冰般的，脸上的和气却是不减。低声吩咐人去请了大夫来。
　　米家贤看着这人面生，不过那一身气度却非凡人，便也迟疑着随便答了一礼，问道：“不知先生何人？有何指教？”
　　那人却不管他，自顾的走到凌迟面前，一脸的愧疚的行了一礼，沉声道：“属下孔泉，负责江州生意上的事务，这次是属下疏忽了，让小主子受了惊，还请小主子责罚！”
　　别人不知这人是谁还好，羽娘却是明白这人的的财力势力的，见这人在凌迟面前却是这般的恭敬，并称凌迟为“小主子”，当真是吃了一惊，这到底是哪尊大佛到了啊？！
　　凌迟心想，哦，原来是自家的那两个。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来江州，上官静慈金玓瓅还有自家那两人断然不会没有安排的，这也是她刚才为何那般镇静。
　　凌迟只轻飘的问了句：“哦，那是青奴绿童两人吩咐的了，那她们有没有说，如果有人要将我投入这乐陵江中喂鱼虾可该怎样处理呢？”
　　这孔泉自听了凌迟出了事就一直忧心，谁能想到好好的会有这样的变故呢？本就担心着怎么跟京城那两个主儿回话，此时听得凌迟提出那两个名字，汗也不禁落了下来。躬了一礼，回身对身后的家丁冷声喝道：“给我把这些不长眼的东西绑了！”
　　“哗”众人觉得这可是有了看头了，这人是哪路神仙啊，这上来就把米公子一伙人绑了。这可是真够戏剧性了，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人转眼成了阶下囚。
　　米家贤本来还呆愣愣的看着孔泉与凌迟见礼，心里还琢磨是怎么回事呢？这呼啦一下子上来一群人便要绑住自己，不禁又惊又怒的喝道：“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对本少爷无礼，我爹是府台大人！我舅舅是新任刑部尚书！”
　　那些个家丁却是对他的呼号充耳不闻，麻利的将他直如粽子一般牢牢的绑了起来。米家贤惊怒下不禁冲凌迟骂道：“你个小贱人想干什么，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快放了本少爷！”
　　孔泉听他骂了出来，眼中厉色一现，还不带发话，凌迟却又缓缓的走到米家贤面前，“啪”，又是一鞭子，就是那么巧，米家贤的嘴唇立时肿了起来，盯着凌迟惊得说不出话来。
　　真亏的凌迟，这番的折腾，她竟然还拿着那根马鞭子……
　　只见凌迟轻笑一声：“扰乱阴阳，天理不容，不知羞耻，劳燕分飞！”说完顿了一下，然后歪着头，像是问米家贤，又像是问这说不清的世事，“那又关你们什么事呢？恩？！”
　　说完便不再出声，只手下不停鞭鞭抽在米家贤身上，嘶嘶有声。米家贤眼中已现出恐惧神色，不断扭曲着身子，嘴中呜呜，似乎是想求饶又拉不下面子。
　　孔泉知道这小祖宗估计是动了真怒了，想想也是，那样的家世想必从小金玉中长大的，何曾受过此等羞辱，罢了罢了，便让她出出气吧，反正这米家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教训教训也没什么，便是出了事自然有上头的顶着。
　　却不知凌迟不是为那样的事生的气。
　　凌迟脸上却渐渐现出了癫狂之态，心魔渐生，或者说心魔一直在，只是有人照顾的妥帖，那乖戾的性子从不曾发作出来，此时没了那安抚人心的人，压抑两年的戾气一下子又因为米家贤的话勾了出来。
　　在鞭子声中，在米家贤的哀求声中，凌迟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只手腕上的金铃叫的欢畅，叮叮当当。
　　这时那帮凌迟看脸颊的大夫也来了，凌迟却摸摸自己肿痛的脸颊摇摇头，道：“去看看她们两个。”却是指桃夭和桑柔。凌迟盯着那两个苦命鸳鸯一样的人痛心道：“你们是想死么？恩？你们以为死了就结束了吗？以为只要一死就会尘归尘土归土吗？如果真是这般，我早就魂归黄泉了！不是啊，这世上在最痛苦的是生不甘，死不能，而我只能抱着万万分之一的希望能与那个人见面。像是残留在人间的一缕孤魂，只等她来接我啊。你们如今比我幸福百倍，又怎能轻言放弃呢？”
　　桃夭桑柔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又见她脸上的神色哀伤痛绝，想着出口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凌迟却是神色一变，手指米家贤，不屑道：“况且，就为了这个猪狗一般的人就要寻死么？”
　　像是触动心事，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米家贤身上，好似这世间的身死离别，鸳鸯离分都是米家贤造的祸一般。鞭鞭狠厉！
　　随着这大夫来的还有这悬雾城的府台大人米安民，
　　早就有那好事想邀功的人去禀报给府台米安民，待得米安民赶到时只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被绑在柱子上，身上衣衫褴褛，脸颊上一条条血痕，已经奄奄一息了。
　　米安民当真是睚眦欲裂，怒火冲冠。冲凌迟怒吼一声：“小贱人，你作死么？还不快放了我儿？！”
　　凌迟停下手中的鞭子，斜睨着米安民却不说话。
　　府衙差役只待米安民一声令下便要把凌迟一等人抓起来，却见孔泉走上前来，笑道：“米大人，安好，借一步说话。”
　　米安民认得这人，这整个江州城凡是数得上的人物都认得这人，米安民虽然忧心，却也不能轻易得罪这人，耐着性子走到那人身边听他说些什么。
　　孔泉道：“还请米大人稍安勿躁，待得小主子打得累了，自然放了令公子。”
　　米安民气急反笑，道：“好啊，好个仗势欺人的!你想以势压人，却没有王法了么？索性闹到州衙门，我就不信在江州没人管得了你。”
　　孔泉却还是好脾气的笑道：“我可是为您着想，若是闹到督府大人那里怕是不好看。”
　　“既怕不好看就让那小贱人立马放了我儿子！”
　　“呵呵，恐怕是米大人误会了，我是怕闹到督府大人那，您脸上需不好看。”
　　米安民冷笑一声，道：“休要花言巧语，你们大庭广众之下无故鞭打我儿，人可为证，我面上有甚不好看的。”
　　“哦，那令公子对我家小主子无礼，并且企图戕害人命，也是人可为证，你说督府大人会怎么判呢？”孔泉好整以暇的道。
　　其实孔泉也不是那仗势欺人的人，只是凌迟差点出了差错，可真是惊了，怕再节外生枝，只想以雷霆手段压下此事，故而才如此傲慢无礼。

　　第二十八章 削株掘根

　　刚才米安民在盛怒中还没在意，此时又听孔泉提起“小主子”三个字，不禁一惊，这能被孔泉称为小主子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当下心思变换，若真是如此，闹到督府那里自己恐怕也讨不到好去，可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受苦么？
　　而那孔泉更是好整以暇的悠悠道了句：“幸而小主子没出什么大事，想必米大人也听过二十多年前苏老爷万两黄金缉凶的事情吧？”
　　米安民那一点不甘，就在这轻飘飘似乎毫无重量的话中消散，当年那么大的阵仗，几乎全国上下都为了那万两黄金癫狂！而那凶手死的也真是惨，令人不忍卒睹。因着苏子岩的话“追杀凶手，得一手，银十万两；得一足，银十万两；得人头者，金万两，珍珠十斛！”据说那两个凶手被财迷心窍的人们几乎剁成肉酱，真真的粉身碎骨！如果说二十年前，苏家能出万两黄金来缉拿凶手，那现在如果现在这个被称为“小主子”的人真出了差错，他相信以苏府就能出百万两黄金让自己阖家鸡犬不剩。米安民不禁打了个寒战，再看看奄奄一息的儿子，他竟生出一点点的庆幸来。
　　他正思忖着，便听的一个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喝道：“凌迟，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快住手！”
　　凌迟心中一愣，凌迟凌迟，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像是要掩埋一段噩梦一样，大家都故意的把这个名字忽略了，此时却又被人重新提起，像是唤起了那一团团血般令人窒息的记忆。
　　凌迟扭头看去，竟是莲花寺的菩提，此时她凤目含威的看着自己。
　　原来菩提来城中为贫苦人家诊病，在路上听人纷纷扰扰的在谈论着一方阁的热闹事，听那描述便觉得是凌迟，来了一看果然见她一脸狂暴阴霾的抽打那个什么公子，便忍不住出声喝止。
　　凌迟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挑衅一般。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其实菩提说的对，凌迟的身体真的已如风中残叶，浪中孤舟了，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她是为了折磨自己的身体来忘记那灵魂深处的痛苦，然而因为一切都没有答案，那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还不能死，她不惧死，只是……只是怕和那人错过了。就这样一面残酷的自虐般对着自己，又一面挣扎于这人世。
　　现在她就这样双手发抖，苍白的脸上一布满细密的汗，却还是那样固执和倔强的看着菩提。若是没有周围那看热闹的人，没有柱子上的米家贤，没有凌迟手中那根还沾染着血丝的鞭子，那么这么孤零零寒峭峭的凌迟就像极了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菩提却在怒中，走上前去，一把夺过凌迟的鞭子狠狠的扔在地上，骂道：“你可还有心没心，怎地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冷血无情。”
　　凌迟眼中燃烧着怒火，冷笑道：“我没心？是啊，我是没心，那你呢？恩，菩提？你们这一心求佛的可有心，非恩，非思，非恕，非愿，非念！”说着走到菩提面前，轻浮的托起菩提的下巴，轻声问道，“你可有心？你可知这红尘有多苦？”
　　菩提却一巴掌扇在凌迟脸上，喝道：“苦？这红尘再苦你也还活着！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用性命换的你生的人却不是让你来说这红尘百般苦的。看来你是忘了那些爱着你的人。你就忘了你葬身在这乐陵江的父母了！”说着指着楼下奔腾的乐陵江。
　　只见凌迟听完她的话身子一抖。
　　菩提怒中有些口不择言，知道说的重了，却万无更改了，再看看凌迟那本就红肿的脸颊，更是后悔无比。
　　谁知凌迟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菩提，半晌，凌迟才冷声道：“忘？正因为没有忘，我才之所以为我。告诉你，我比你们谁记得都清楚，每天闭上眼我甚至都能看见那个杀人凶手的面容，我甚至连他眼角那颗红色的泪痣都记得的清清楚楚！我记得我父亲临死前的惨叫，我记得我母亲沉水时不甘的双手，我记得那些在我身旁游弋的鱼，我记得那些啄我的水鸟！告诉你，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选择去忘记那些事情就是因为我不要爱我的人担心，但是现在，没那个必要了！”
　　菩提被她扭曲的面容吓了一跳，也因为听说她居然记得当年的事情而一时愕然不知所言，呆了一呆才又道：“便是如此，你更没有玩弄人命的资格！”
　　“玩弄人命？你只看到了我玩弄人命，那你可知他比玩弄人命更无耻，难道便因为同是女子便不容于世么？是谁定的这个规矩？为何世上偏就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人呢？”说着似乎越来越怒，对着围观众人咬牙切齿道：“女人相恋怎样了，我就偏不让你们如愿，我要让她们比你们富贵十倍，安乐十倍！”
　　头也不回的道：“孔先生！”
　　孔泉见她已然汗透衣衫，忧心不已，此时听得她吩咐，忙走上前去，低声道：“小主子有什么吩咐？”
　　“让桃夭桑柔脱籍，送她二人去京城苏府！我就是要让她二人享尽人间富贵，一辈子安乐无忧！还有，你捎封信给青奴……”
　　孔泉还等着她说信的内容，没想到凌迟又走到菩提面前指着米家贤，笑道：“你让我放了他，我就如你所愿的放了他。”凌迟站在米家贤身前依然笑嘻嘻的问道：“米公子，我现在让你选择，你是让我继续鞭打出出恶气呢？还是让我放了你呢？”
　　米安民下意识的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沉吟不答。
　　米家贤已然被折磨的快要疯了，听了凌迟的问话，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放了我放了我！”
　　而凌迟竟然真的笑着吩咐身边的家丁把米家贤放了。
　　米安民也不再多想，急忙命人扶了儿子，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怕那个小魔王改了心思。然而走了还没两步，就听见身后的凌迟悠然道：“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除恶需务尽，削株掘根，莫要遗祸于邻！你现在传书与青奴，把这话告诉她！听说米公子有个当府台的爹爹，还有个刑部尚书的舅舅啊！让她查清楚些，莫要冤枉了好人，苏府不是那样仗势欺人的地方。”
　　米安民听了这话几乎昏过去，听她那话，估计自己这府台是做不长了，而自己那刚刚升任礼部尚书的妻弟似乎也坐不稳了。他毫不怀疑苏府是有这种能力的！米安民再看看身边还在哼唧的儿子，仍不住怒火顿起，一巴掌扇在米家贤脸上！孽畜，瞎了眼惹来如此的滔天大祸，全家不得安宁！

　　第二十九章 雨过天晴乎？

　　一方阁的事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所有关心着凌迟的人的耳中，反应不一而足，有叫嚣着要把米家贤剁了的，有咬着牙吩咐下去整垮米家的，还有要立马把凌迟接回来，以免再有如此事情发生的。
　　而清浅阁中的三人都不曾说话，只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金玓瓅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有了一张阴阳脸女子，一时间心象被人紧紧攥住了，痛苦的不知所言。
　　自己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风姿，像仙女一样，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于完美最准确的理解。那时的她还只有十四岁，急匆匆的赶来了，却不见丝毫的狼狈，反而飘飘若凌波仙子，只是那样清冷的眼神，自己不敢接触，只朦胧着醉眼偷偷的看她。并且自己发现自小就很娴雅矜持的静慈也呆呆的看着那个人。估计都和自己一样以为喝醉酒了做了什么神仙梦吧。
　　只有一个人没有，那个自称是“苏荷家的康康”的家伙。
　　只她一个人，醉醺醺憨态可掬的扑到那人怀里，蹭啊噌的，还不断的嘟囔着“苏荷苏荷，我的肚子里有一团火，我在飞啊飞啊！”
　　那样清冷的人，就这样被她把衣服揉弄的一团乱，当时自己就想敲那个醉的乱七八糟的家伙的脑袋，煞风景的家伙！
　　不过来人却没有生气，本来脸上的冷意也瞬间散去。金玓瓅觉得这就是自己此生见过的至美！
　　而此时人间的至美却成了这么一番模样！
　　上官静慈见她紧咬嘴唇，两眼泛红，便轻轻碰了碰她，想要提醒她莫要如此。
　　金玓瓅强忍着把眼泪和怒火一起咽下，把凌迟在江州的事情说了一遍。
　　半晌苏荷不言语，金玓瓅有些心急的想敲敲边鼓，道：“看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这还是当年那个‘君子远庖厨’的稚然？姐姐你真该管管她了。”
　　说起这个却是当年的一段趣事了，凌迟自看了“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之后竟是说什么也不吃肉了，但是又忍得极是痛苦，谁都知道，自被苏荷那次饿了三天之后，以后竟真的开始正正经经的吃饭，不过后果就是越来越胖，曾经的难民康康，经常被笑称胖康，本来不喜欢吃肉的也变得嗜肉无比，却因为看了那样一段话，竟生生忍住不再吃肉，小小年纪迂腐的像个老古董。
　　不过两个月究竟还是没忍住的破了戒。不过这也够让她们笑一阵子的了。
　　那时的康康是那么单纯的善良啊！
　　当然，金玓瓅此时提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代表她真的希望凌迟能善良心软的放过米家贤，而责备凌迟的心狠手辣，出了这样的事最想把那个米家贤碎尸万段的就是玓瓅，她的重点是“姐姐，你真该管管她了。”
　　不过苏荷却不接话，沉吟着什么心思，静慈和玓瓅两人也不打扰。
　　原来她一切都记得啊，那样的惨事竟历历在目，每日夜里她瑟缩在自己怀里，原来是这般的恐惧么？
　　听着泠泠的雨声，自己本该知道的不是么？她是那般的没有安全感。
　　还记得那日也然是这样雨天，自己回府中，看见那个小人撑着伞墩在雨地中，像个躲在荷叶下的小青蛙。那时只当她是好玩，还嗔责她几句：“康康，怎么下着雨还在院子中淘气！” 只拉着她进了房中。
　　那时她说，躲在这里我感觉安心啊，不知道为什么，躲在这里就是觉得安全。
　　那样糯糯的声音，那样茫然的语气，当时不曾在意，如今事过十几载，却如此清晰的响在心里，在心中鼓荡，横冲直撞，让自己心酸的想流泪。她竟是那样的害怕的么？那是的自己就在她身边啊，如今呢，自己不在，她怎样排遣那样的恐惧和不安啊？
　　第一次苏荷对于自己那个所谓理智的决定而后悔，不管自己怎样，别说胼手胝足，便是死了，那一缕幽魂也应该系在她身旁的。
　　苏荷叹了口气，对静慈玓瓅二人道：“你们让我好好想想。”
　　二人一听有门，都高兴的点头离开，一切阴霾都将散去了吧！
　　出了门两人都有如释重负，但对于凌迟现在的状态还是有些忧心，怎地她现在如此阴郁暴躁？那米家之事做的有些绝了，不过自玓瓅叹了声“物伤其类吧”之后，二人也就不再言语。
　　静慈突然想到一事，问道：“怎地致尧这般匆匆的和安琳儿定了亲？早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啊。”
　　玓瓅想起这事，撇撇嘴道：“还不是稚然，真够折腾人的！你也知道，我哥一直喜欢稚然，当年苏荷在，也没奈何，况且时局动荡就耽搁了。后来苏荷又出了那样的事，我哥更是痴痴的等着，只盼着能精诚所至，稚然那石头能开窍了，这一等又是两年，可如今知道苏荷还在，又见得稚然如此自伤，没奈何，彻底的死了心，我父母逼得又紧，便匆匆的办了呗。”
　　静慈点点头，有些迟疑的道：“可，这安琳儿……”
　　“哼，管她呢！我也不喜欢那安琳儿，不过我哥能尽早成亲就好。”
　　“唉，真是，这安琳儿和稚然可真是个前世的冤家一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提起第一次见面，静慈就忍不住要笑，因为父亲们同朝为官，几家也有些往来，当时跟安琳儿介绍稚然，哪知安琳儿看了一眼稚然，扔下一句话“我不和男孩子玩！”便转身走了。高傲的像只小孔雀。
　　当时自己和玓瓅看着稚然那一脸憋屈样，真是笑的前仰后合。
　　安琳儿后来虽然知道那个看起来像个男孩子的人其实是女孩儿，但因为骨子里轻商的思想，还是不大瞧得起出身商人家庭的稚然的，总是说什么不屑和满身铜臭的人为伍。
　　后来，稚然和苏荷的事情大家都已知晓，这安琳儿看见稚然更如看见洪水猛兽般，唯恐避之不及。
　　兜兜转转，一个爱着凌迟的男人，一个厌恶凌迟的女人，如今竟然结成了夫妇呢。
　　命运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像个调皮的孩子，它总是和人的意愿作对，把人生推翻再重建啊。
　　不过，看着雨停后，天边那一绺彩虹，不管怎样，都该雨过天晴各得其所了吧？！

　　第三十章 夜明月

　　比桃夭桑柔更早到苏府的是凌迟失踪的消息。
　　在苏荷还在犹犹豫豫要不要告诉凌迟：“康康啊，不怕，我在，我在啊！我的脸毁了，手脚断了，废人一个，可是我在啊！都让那些记忆沉没吧，什么都不要害怕了，我在啊！”的时候，却突然又传来了消息，凌迟走了，在一个夜月，安安静静的走了，只留下了一头青丝。
　　就这样，偷偷的消失了！
　　命运啊，总爱拿人一念间犯的小错误去折磨你余下的人生。
　　苏荷在凌迟的生命中那样突兀的消失了，如今惩罚苏荷的冷酷一般，凌迟也这样悄悄的溜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一步错步步错，万事都在一念之间，只那一犹豫，那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相见，有期么？
　　便是再相见，她还会是那个她，我还是那个我么？
　　如今的苏荷是真的后悔了，哪怕自己废了也应该把她死死的拴在自己身边的啊！我只要相濡以沫，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也不要什么天长地久的相忘于江湖！
　　原来那日看米家父子离去，凌迟却故意的对菩提说道：“你看吧，我把他放了，他自己选择的！哼，不过，就算他做另一个选择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菩提看着那个挑衅一般看着自己凌迟，也不知是心痛还是愤怒，不知该说些什么。曾经那样可人怜的小人，曾经那样单纯快活小人，曾经那个善良温润的小人，如今怎么变得这般模样呢？
　　菩提就这样既心疼又生气的看着凌迟，却见那人脸色越来越白，脸上豆大的汗珠滴落，挑衅般的笑容也越来越虚弱，突然就那样软软倒了下去。
　　看着躺在床上，便是昏迷也依然紧皱双眉的人，菩提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那样嶙峋的身体啊，几乎硌疼了自己的手，究竟心里受了怎样的折磨，才能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这个样子呢？活着就让你这样的痛苦么？
　　菩提不忍再看这个让人心疼的人儿，起身打算去外面透透气。却听那人突然开口：“苏荷，我怕！”
　　菩提知道她是在叫着另一个人，然而还是鬼使神差的应了声：“不怕，我在！”她只是觉得那人在发抖，只想安慰那个人。
　　然而那人听了她这句话之后，身体抖的更加厉害，突然转过身搂住她的腰，头埋在她腰间嚎啕大哭。
　　原来她已然醒了么。
　　菩提看她哭得像个迷途的孩子，便不断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不怕不怕……”
　　直到她哭的累了，虚弱之下再次睡着，菩提也随着躺在她身侧，看着她紧皱的双眉，那样清晰的眉目，一根根的的眉毛似乎都看的清清楚楚，菩提就这样看着她的眉毛，渐渐的也沉入梦乡。
　　等到菩提半夜醒来，身侧已经不见了那人。
　　起身出去，几番寻找，才看见那人立在白日里可以望见江的栏杆那里，单薄瘦弱的身躯，在清冷的月光下，更让人心疼，夜风微凉，飞扬的发丝，飘荡的衣襟，彷佛真欲乘风归去一般。
　　那般团圆的月，那般孤单茕立的人儿啊！
　　菩提静静走到她身边，她也不回头，仿佛知道来人是谁一般。幽幽的问道：“菩提？”
　　菩提轻轻的嗯了一声。
　　还真是奇怪，前两次总是自己在教训她，而她总是挑衅的反驳自己，难得这么安安静静的说话。
　　“菩提，你以前见过我么？我觉得见了你很熟悉很安心，便是你骂我，我也觉得舒心的，我觉得其实你是对我很好的。”
　　菩提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总是对自己桀骜的，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心思，心中也柔柔的，轻声道：“有过几面之缘，我师傅是愚大师，当年苏施主去云通寺请师傅医治你时，我就随侍在旁，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后来在京城也偶尔的远远见过几面。”说着伸出手腕，摩挲腕上的金铃，“你看，我也有这样一副金铃，你的那个叫锁魂，我这个便是囚魄啊！”
　　两个这样无奈的不得解脱的名字。
　　原来如此，怪不得对自己的事情清楚，是愚大师的弟子啊！
　　凌迟又不再说话，菩提也就默默的陪着她，过了半晌，凌迟又突兀的道：“其实我没有忘！”
　　菩提有些迷茫的看着她，凌迟却不管，只自顾的说：“爹爹娘亲以为我年纪小不记得那时的事，苏……”仿佛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唤出那个名字，“苏荷也以为我是不知道的，我知道他们其实都是希望我不记得的，那样会活的轻松些，我便以为我是不记得的，便是记得也忘了。可是，晚上那些鲜血就出现在我眼前，父亲的嘶喊就在我耳中，我甚至能听见母亲唤我‘我的迟儿’，模糊又清晰，我觉得我要疯了，却不敢说出来让大家担心。可是，我真的好怕好怕！”
　　菩提就这样听着，先是心中钝钝的疼着，接着便是鼻子也酸酸的，眼泪似乎也有些不争气，便喃了声：“阿弥陀佛！”
　　“这几日，我在寺中也听得你们诵经，人生如梦幻泡影啊，便连道家也说人生是做大梦，人死是醒大觉，人生当真是个梦么？苏荷就那样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彷佛消失在风里一样，便连什么也没剩下，她说过不会不要我，她说过的！我有时候真想这一切都是梦啊，只要我睁开眼，只要我睁开眼……”
　　菩提看她紧紧扣着栏杆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不知是因江上的寒风还是什么而发抖，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便是一声“阿弥陀佛”也念不出，佛祖当真对她太狠心了些。
　　不知什么时候，凌迟便开始盯着她，听着她喃喃的诵着佛号，银白的月光照在她光洁的面庞上，好似白玉雕像。只是有那样一滴晶莹的露珠从眼角滑落，彷佛莲瓣上的一滴露。
　　凌迟觉得自己虔诚的像个佛教徒，轻轻的吻去菩提眼角的那一滴泪。咸咸涩涩，人生中的味道啊！
　　两人谁都不曾说话，只看天上那一轮孤月。
　　当夜，凌迟走了，什么都不曾说，只留下了那一头的青丝，像是要剥离那纷繁的人世。
　　菩提觉得昨夜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悲苦人生大梦中的另一个梦，光怪陆离却又清冷孤寂。
　　冷冷的月，冷冷的唇，冷冷的眼中却有着无限的悲怜！

　　第三十一章 激

　　这凌迟如黄鹤一般的杳然无踪了，倒是走的清净，却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没想到就是那样胡闹的事情，竟然真引起朝中的吏治整顿。本来这朝中多前朝遗老，有的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坐着壅朝的官还不忘前朝的，阳奉阴违，望风而动；有的是前朝腐败朝政下豢养出来的国之蠹虫，尸位素餐。段炳震一直想要整顿吏治，然而一是这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机还未成熟，是以引而不发，再者也没有一个合适契机。恰好此时朝中竟然不少大臣都在参了礼部尚书的本，说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不然不会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在同一个时间参从一个人。但不管有没有，一顶顶大帽子扣上去，那朝廷就不能袖手！查！彻底的查！
　　这一查，才知这果然不是空穴之风，这个所谓的礼部尚书还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一片冰心的人！礼部尚书私人的田庄产业也数目惊人。
　　皇帝震怒之下，一声令下，整顿吏治！
　　大家明白，礼部尚书之事不过是一个小火头，现今这星星之火已然烧遍了整个朝堂！
　　短短几个月，人心惶惶，整个朝堂来了一次大换血！侥幸留下来的老人儿们，当真的小心翼翼；新提拔上来的更是想做出一番成绩！当真的朝风为之一肃！
　　苏府中虽然不似朝廷那般的天翻地覆，却也是人人不得安宁，青奴绿童二人一边埋怨凌迟任性妄为，一边又责怪孔泉办事不力，就这样让她在眼皮子底下丢了。可这谁又能想到这晕的迷迷瞪瞪的人当夜就跑了呢？！孔泉遇上她可真是无妄之灾了。青奴绿童二人自然也心里明白，全是因为凌迟的任性妄为，是以在孔泉名为亲自送桃夭桑柔来苏府，其实是来认罚时，青奴二人也不曾说些责罚的话，可这自己心里还憋着火呢，不仅得耐着性子宽慰心怀愧疚的孔泉，还得好好的安置了桃夭桑柔，不过忧心凌迟也顾不得好生招呼，只是将应用一应事物妥善的安排了，便无暇在仔细过问照顾。幸好蔡硕不受凌迟失踪的影响，又在苏府寂寞多日，没什么亲近之人，好容易来了新人，又是温柔可亲多才多艺的人，便每日多与她二人来往，渐渐去了二人的背井离乡之心，也不再那么拘束不安。
　　苏府只怕各州县分店知道主子不在了，偌大产业，人心思变，是以人丢了又不敢大张旗鼓的找，况且苏家小主子的名号打出去，多少心术不正的人觊觎着，只怕对凌迟不利，青奴二人只好悄悄的把这事压下，托金玓瓅和上官静慈着人暗暗的寻访。
　　可这凌迟一走倒也把金致尧的婚礼给搅了，金致尧忧心凌迟，况又对安琳儿实无多少情意，是以婚礼也草草了事，正让安琳儿更对凌迟负怨抱恨。金玓瓅那急火般的性子，直说自己要出京去寻访凌迟，被众人好歹劝下了。 不过金玓瓅还是给自己的夫君——在江州大营任职的王睿王子乔去了封信，只让他抽出人手好好查访一番，只要找到凌迟就火速押回京城，不能由她在外胡闹。
　　奈何寻了半月有余还是如石沉大海般没有消息，金致尧这日再也忍耐不得，直急急的进了宫，却不是去见皇帝，而是求见了上官静慈说要见苏荷，他也是听了妹妹玓瓅的话，知道苏荷尚在人间，故而才彻底绝了对凌迟的念头，遵从父母之命娶了痴恋他多年的安琳儿的。
　　上官静慈自然知道金致尧自小对凌迟的一番心意，此时要见苏荷怕是问罪来了，可苏荷那番模样如何让他见得，哪知金致尧却是铁了心，本就刚毅固执的人，此时发了狠，上官静慈也拦不下，只好让他先等等，说要问问苏荷意思，见还是不见由苏荷定夺。
　　苏荷沉吟一下，还是说：“你带他来见我吧，我和他说明白。”
　　本来金致尧却真是问罪而来的，不过当真看见了苏荷现在的状况，一时啜嚅着不知说些什么。倒是苏荷先开口：“致尧，我知道你怪我，不过我还是几年前那句话，康康，我自会护的周全，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要蹉跎时光！”
　　上官静慈听得一惊，原来几年前苏荷与金致尧还有什么约定不成，那几年前金致尧要求外放从军怕是与此脱不了干系。
　　金致尧听她提起几年前的事，也顾不得什么，道：“是，几年前您这般说，迫我对稚然死心，稚然又是对您全心全意，我自知无可奈何，您也说会护的她一世周全，我才要求外放从军，了了此念，可是，如今呢，您隐身在此，却让稚然如此自苦，我不服！”
　　苏荷眼神一黯，再抬头已是坚定如昔，道：“我再说一次，康康，是苏家的！其他的你不要奢望！”
　　金致尧如斗鸡一般也不肯相让，道：“这次，我不会放手！”说完，施礼走了。如今的金致尧不再是当年的羞涩少年，他是镇国将军，他是百战沙场的军人！说话也有股彪悍之气。
　　不过，情场却比战场更加波谲云诡，瞬息万变，谁胜谁负，全凭人心。
　　待金致尧走了，苏荷对上官静慈道：“阿慈，你上次说，那个莲花寺的菩提，是愚大师的女弟子？”不待静慈回答，便接着道，“你着人将她找来吧！”
　　上官静慈如何还不明白这话后的意思，既提到了愚大师，那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医好自己手足了。这也算是给了当日的一个答案，看来被金致尧这样一激连想都不要想了。
　　这样决绝自信的才是当日的苏荷，才是苏家的主子！
　　苏荷暗道，罢罢罢，康康，天地之大，便任你行！
　　娘亲，我对你的承诺也已做到，你让我莫要拘她一生，我已给了她选择，这次离开就当是给康康一个机会，自小到大，怕是自己将她攥的紧了，不得展翅高翔，此次狠狠心，放她自由。
　　可是，如果她还是这样的眷恋不肯去，便是自己选的，那以后就不要动一丝一毫分离念头了；她做不了决定，我以一年为限，那我就替她决定，天涯海角的把她找回来，拴在自己身边。
　　自此后，便是白首不相离了！

　　第三十二章 唐山蜜儿

　　凌迟穿着让孔泉为她备的男式长袍，裁剪得当合体，样式简单，虽不抢眼，布料却很是金贵，可是如今她头发尚不及肩，穿在身上颇有些不伦不类。
　　凌迟再次拂拂那静静躺在菩提手中的三千青丝，苏荷，你不在了，没人再帮我梳头了，留着徒添麻烦。
　　深看相送的菩提一眼，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跨上青驴施施然离去，天地穹庐一孤影，清冷月光下直冷了人心，得得，敲碎清辉。
　　她走的决绝，头也不曾回，菩提的眼光却缠绵悲怜，怜此世人，忧苦实多。万丈红尘，不得解脱。
　　凌迟倒也不是故意拣那荒冷孤僻的小径走，只是心中自苦自怜，苏荷不在了，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弃了她一般，她也不在意走上了哪，去往何方，只是想逃开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物那些清晰如昨的记忆。孤苦之下，便不由自主的走上渺无人烟的路。晃晃悠悠，颠颠荡荡，直到明月西坠，旭日东升，凌迟才发觉不只不觉间走入了一片花海的山谷中，也不知是什么花，金黄一野，开得热闹喧腾，香气馥郁，凌迟一时看的呆了，直到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环顾四周青山，仰望苍穹，若我以我为祭，老天会把你还给我吗？
　　凌迟大喊：“四面青山，为我侧耳静听，我以一年为限，我只以一年为限！”惊起不少夜宿未醒的飞鸟，扑棱棱飞向天空。凌迟喊完，彷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突然身后有个清脆的声音好奇道：“你在喊什么？什么以一年为限呢？”
　　凌迟扭身仰头，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一身红色粗布衣裳，却见淳朴可亲，红扑扑的脸蛋儿，眉眼弯弯，活泼可爱，凌迟盯着她不发一言。
　　那女孩又眨眨眼，问道：“你是在家修行的比丘尼么？”
　　这话问的突兀古怪，不过也难怪她有如此猜测，当今女子除了修行的尼姑外都是自小留的长发，偏凌迟一头短发，却又穿着一袭长袍，不似出家的尼姑，怪不得她会误会。
　　凌迟茫然道：“出家在家？我已没了家，又有什么分别呢？”
　　那女孩侧头看着她，道：“你这个人奇奇怪怪的，说话颠三倒四，我都听不懂。”
　　凌迟摇头不答，反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深山中呢？”
　　那女孩甜甜一笑，道：“我叫……”
　　还没说完，便听的远处有人唤道：“蜜儿，快来，要干活了。”
　　那叫蜜儿的女孩回头应一声“哦”，又对凌迟道：“我叫唐山蜜儿啊！”说完便向唤她的方向跑去。
　　凌迟被她热情感染，又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便也慢悠悠的跟过去，越走嗡嗡声越大，四处蜜蜂飞舞，凌迟看见蜜儿和其他二人在倒弄几个大木箱子，便一边驱散四周蜜蜂一边走近，这才发现那大木箱子上附了密密一层蜜蜂。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凌迟有些疑惑的问。
　　正在忙碌的三人被她这么一问，吃了一惊，停下手中的活向她看来，只见除了刚才那个唐山蜜儿，还有一对中年男女，都是淳朴表情，与蜜儿有几分相似，想应该是那唐山蜜儿的父母了。而那对夫妇见突兀的来了一个人，明明是个女子却穿了男装，还是一头短发，那颐指气使的神态也像是大户人家家的小姐，不知她此问何意，一时不知所言。
　　反是那活泼可爱的唐山蜜儿笑道：“我们在放蜂啊，你不知道么？对了，还没来及问你，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凌迟听了，皱眉却不回答。
　　那唐山蜜儿的父亲见凌迟似乎不喜，便低叱一声，道：“蜜儿不要无理！”
　　唐山蜜儿扁扁嘴，道声：“小气！”
　　凌迟却缓缓开口，道：“我……我叫凌迟！”
　　那唐山蜜儿的父亲本来还想斥责唐山蜜儿，听得凌迟的回答，却是一愣。
　　唐山蜜儿却是直接笑了出来：“凌迟？你父母怎么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啊？怪不得你不愿意说呢！”
　　唐山蜜儿像个小麻雀一样的叽叽喳喳，口无遮拦，让她父母头疼不已，不过她从小四处漂泊，难见生人，便也不忍总苛责她。唐山蜜儿的父亲只好咳嗽一声提醒一下她，其实他心中也奇怪哪有父母给自己孩子起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呢。
　　凌迟神色一黯，低声道：“我父母不在了。”
　　这下连唐山蜜儿的母亲都有点责备蜜儿，还不待话出口，反是凌迟开口道：“你们这样采蜜，不怕蜜蜂蛰你么？”她虽然自称凌迟，是已看开以往之意，不过毕竟心中难过，不愿多提，借口岔开话题。
　　唐山蜜儿也为提起凌迟的伤心事而愧疚，听她问，扑哧一声笑出来道：“那怎么会呢，它们会认人的。”
　　唐山蜜儿父母看她们说话，微微一笑，便开始忙活手中的活儿，过了会又开始支锅做饭。
　　唐山蜜儿问她为什么来这里，见凌迟总是不答，她也不在意便讲些自己遇到的趣事，后来见身旁有一株凤仙花，便采下两朵花来染指甲，嘴里却是叽叽喳喳的不停。
　　凌迟见她拿凤仙花染指甲，楞了一下，便接过她手中的花朵，帮她染，唐山蜜儿愣了一下，笑笑不以为意，又接着开始讲起来。
　　凌迟却没听进去她究竟讲了什么，记得也是这个时节，院子里有一块地上开满了凤仙花，那时自己因为躲懒不肯学习经商之道，整个产业的重担便全落在了苏荷身上，她坐在一棵树下拿着账簿对账，自己倚在她身旁要拿凤仙花给她染指甲，她正忙着，无奈的道，你自己不喜欢妆扮，为何要在我手上瞎鼓捣，我还正忙着呢。不过自己坚持，她只好无奈由着自己胡闹，她总是太纵容自己了。等着终于染好了，苏荷却只是看了一眼淡淡一笑继续拨打着算盘对账。
　　苏荷的手指修长苍白，此时因着凤仙花的汁液却稍稍有了些鲜艳，看着她拨打算盘上下翻飞的手指，自己心中却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诗句“弹筝乱落桃花瓣”，痴痴的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轻轻的吻了一下。她微微一笑，说，傻康康。
　　傻康康……
　　想到这里，凌迟眼中已然溢满泪水，滴答，滴在唐山蜜儿的手背上。
　　如今花艳依旧，人影何处呢？那个叫自己康康的人啊！你是个不守承诺的人……

　　第三十三章 釜底抽薪

　　菩提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苏荷时，难掩脸上的震惊，她从凌迟的话中以为苏荷已然……这便是她不现身的原因么？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诊完脉后，低低道：“她不相信你会不要她！”
　　苏荷一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沉静若水的菩提，道：“你似乎有些疑问待解答？”
　　菩提不语，
　　苏荷一笑，“罢了，以后你我二人相处的日子想必不断，我慢慢说与你听。”
　　说起来，凌迟与苏荷竟十年不曾分榻，那时的凌迟心思单纯只想着这便是一生一世了，但苏荷确知没那么简单，只是凌迟还小，不便和她说，只等着她长大成熟罢了。果然，苏荷十八岁那年生日刚过便有了来提亲的，苏荷虽然不见外人，但越是如此，凡是有见过的便更是将她的容貌说的天仙一样，又是那样的家世，多少公子王孙踏破了门槛呢。可苏荷就是不入心，苏子岩私心来讲，还真觉得这世间浊男子还真没有能入眼配得上自家女儿的。心想女儿如此，倒也真不急着出嫁，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可得好好挑选才是，便也由得她去。
　　可是，过了几日，苏荷倒是找到了苏子岩夫妇亲口提起了成亲之事。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把话与爹爹娘亲说明，只是，康康，那个可怜样子，我也不忍她日日忧心啊！索性釜底抽薪，永绝后患，呃……”一针落下，苏荷轻轻痛吟一声。
　　这手足能否医好还是未知之数，菩提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不愿这样两个人因为这事而分离，尽心罢了。
　　有人来苏府提亲，每日的熙熙攘攘，苏荷不挂心，可还是传到了凌迟耳中，一开始还看不出凌迟有什么不对劲，谁知道，那天金玓瓅嘲笑凌迟这么大了还胆子小不敢一个人睡觉。
　　凌迟却毫不羞愧，还一脸的骄傲。
　　金玓瓅鄙视之下道，哼，你就得意吧，等苏荷姐姐嫁了人，看你怎么办。
　　凌迟嘟囔道，哼，苏荷会嫁给我的。
　　金玓瓅听了，哈哈大笑，笑凌迟的愚钝天真。
　　苏荷晚上回来，发现满屋子漆黑，灯也不燃，寂静无声。
　　以为康康又在谁家玩的忘了时辰，正要着人去寻，却看见屋角亮光一闪，苏荷慢慢走近，唤道：“康康？”
　　那小小人影又是一瑟缩，果然那亮光是她颈上的夜明珠“明心”发出的，苏荷走近去拉她，她却又往墙角缩了缩，苏荷叹了口气，摸索着把她拉出来，月光下，见她已是满面的泪痕，以为受了欺负，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坐下，可靠在自己身上的后背还是那样僵硬，苏荷只得温声问：“康康，怎么了，为什么闹脾气啊？”
　　被她一问，康康便更是忍不住由无声落泪开始抽泣起来，饶是苏荷冷静，也忍不住担心，慢慢的哄着。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告诉我，别让我担心好不好，乖乖的！”
　　平日大大咧咧万事都不入心的凌迟，如今真的发了脾气还真是难办，油盐不进，只是流泪，身子还因抽泣而一抖一抖的，只让苏荷心疼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只过了半晌，苏荷也哄得累了，索性不再说话，只任由她哭，自己斟了盏茶喝，坐在边上不发一言，凌迟见她如此更是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你要嫁给别人了！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
　　苏荷一阵头痛，当时戏言亏她还心心念念的记着，苏荷好笑好气之余也是心中一暖。不过看她如此耍赖，也不说话，只笑着看她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看她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知道这次是动了真怒，也被她哭的心软，逗她道：“我是打算嫁给你啊，可你看你只有这么一点点，怎么办啊？”
　　凌迟不顾形象的也不管脸上是眼泪还是鼻涕的就拿袖子一呼撸，强道：“可我会长大的啊，你都答应了的！”
　　“可是等你长大了，我都成了老太婆了啊！”心中暗暗好笑，还是忍不住逗逗她。
　　凌迟索性耍起无赖，抓在苏荷的袖子不放，喊道:“不会不会，你一直都这么好看，老太婆也不行，老太婆也是我的，都是我的！”
　　苏荷微微一笑，定定看着她，再次把她抱到腿上，道：“好，都是你的，你既知道是你的，今天还闹什么脾气？”
　　凌迟搂住她的脖子，窝在他怀里闷闷道：“哼，还不是她们说，你会不要我嫁给别人，还笑话我，说我傻傻的！”
　　苏荷轻轻拂去她脸上泪水，柔声道：“别人怎么说，你不必在意，我说的，你记着，我永不会不要你，记好了，以后不许因这些子虚乌有之事让我担心，可好？”
　　“恩。”
　　这是苏荷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承诺，我不会不要你。
　　“呵，答应的倒是轻松，我既答应了你，是你的，那我岂不是很吃亏？”看她乖巧，也因为她因为些许小事就乱发脾气便忍不住再逗她，难得冷静的苏荷今天着了急，也开起了玩笑。
　　那小人却是傻乎乎的完全不知上了套，猛地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道：“虽然我比你小，你现在是有点吃亏，可是我……我会长大啊，此消彼长，以后就会慢慢扯平啊！”倒还真有些歉意。
　　苏荷被她说的无言，微微笑笑，直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苏荷知道今晚虽然这样插科打诨的混了过去，但康康的不安心却是明明白白，只怕再有人上门提亲，惹她担心，便想将此事一次解决。
　　第二天一早便吩咐下去，凡是上门提亲的一律不准入府，也不管落了谁的面子，得罪不得罪人，吩咐完去找父母言明心意。
　　府中众人也不知三人在房中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苏荷那样清清冷冷的进去的，也那样清清冷冷的出来的，看不出丝毫端倪，而苏老爷苏夫人却是一脸的惊骇难言，总是叹息不已。只过了些许时日，苏府才又恢复了当日的和谐平静。
　　苏子岩夫妇看着她二人长大，脾性都了解，康康依恋苏荷，谁都看的明白清楚，而苏荷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把这话说出来那就万无更改了。夫妻二人只能徒叹奈何，难道还生生拆开她俩不成？都是自己孩子。还要分出一个出府不成，到此时，已然只能顺其自然了。罢罢罢，儿孙事儿孙了吧，怎样不是一辈子呢。
　　不过多少有些别扭，只过了不少时日才渐渐真的不过问这事。
　　这些暗涌，只十岁的康康却是丝毫未知。不论是苏荷还是苏子岩夫妇，都不想让她有什么影响。

　　第三十四章 又见瑶姬

　　桃夭桑柔二人来了苏府,除有蔡硕每日与她们有些接触外，竟然难见外人。一开始的拘束离乡之心虽然去了，不过究竟是有些不如意。
　　这日府中可是来了一个新人，风风火火的去了桃夭桑柔住的小院，门也不敲的进去，却见桑柔和蔡硕二人正在对弈，桃夭含笑坐在桑柔身侧，此时被人打搅吃了一惊。
　　蔡硕却是认得来人，站起身来迎道：“瑶姬小姐！”
　　正是君见来的花魁瑶姬。
　　瑶姬笑笑道歉：“不好意思我心急了些，惊扰了你们。”
　　桃夭桑柔二人不认识她，不过那一笑的妖媚惑人却是让人暗暗心惊。此时见瑶姬只是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二人，不知何意。
　　瑶姬却自顾的坐下斟了一碗茶喝，问道：“你们就是凌迟那个家伙着人送来的人？”说也奇怪，这瑶姬有时明眸善睐，冶艳柔媚异常，可有时不自觉却总流露出一种飒爽不羁，大大咧咧的样子。实在让人困惑！
　　桃夭桑柔二人听她问，便点点头。
　　蔡硕看她两人困惑，便想她二人介绍：“这位是君见来的瑶姬小姐，这位是桃夭，这位是桑柔。”
　　桃夭桑柔二人向她颔首行礼，瑶姬却还只是还笑看着她们二人，直把桃夭看的不自在像桑柔身侧又靠了靠，瑶姬却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原来你二人真的是一对情侣！”
　　桃夭桑柔二人听完心里咯噔一声，自己二人的事情也知道是世所不容的，如今被那个叫凌迟的奇怪女子带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还要被人耻笑不成？
　　瑶姬却彷佛看出她二人心中所想，道：“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曾有什么偏见的，我只是好奇。”她越是这样说，桃夭桑柔却更觉得自己像是那笼中雀鸟为人观赏一般，心中耿耿。
　　瑶姬也觉得自己的说法似乎是有问题，却不急，道：“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啊，我便是这君见来的花魁啊！我也是喜欢女子的。”
　　其实蔡硕从她和苏绿童的言谈行为中隐隐觉得二人关系不普通，不过自己当时为着凌迟之事，多有芥蒂，觉得那等离经叛道之事不愿多想，不过多日来与桃夭桑柔二人多接触，看二人恩爱，便也慢慢的接受了。此时听得瑶姬自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心里咯噔一声，虽然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究竟有些不自在，不过也觉心中似乎落了一块大石。
　　桃夭桑柔二人却不敢相信，哪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青楼女子，哪怕是花魁也是一样，况乎承认自己喜欢女子？！
　　二人一边惊疑的看着瑶姬又求证似的看向蔡硕，瑶姬也好笑的看着蔡硕的脸变得微红，蔡硕没办法只好点点头道：“瑶姬小姐的确是君见来的花魁，誉满京城。”
　　桃夭桑柔这时才相信，不过脸上的吃惊之色却是未退。
　　瑶姬却又抢着问了出来：“听说，凌稚然在江州为你俩打架了。”
　　桃夭点点头，桑柔真诚的道：“我二人不敢忘凌小姐大恩……”
　　话没说完又被瑶姬打算：“咳，不用说什么恩不恩的，哼，她也不是为你俩。只是为了那人罢了。”说完又自啧啧道，“不过，这狠劲还学得那人三分。”
　　桃夭伶俐活泼，随看着这瑶姬妩媚妖娆，不过行事却很是爽朗，便直接问了出来：“瑶姬小姐所说何人？”
　　“苏荷啊，你没听说过么？”瑶姬有些诧异。看桃夭摇头，便道：“不知便罢了，唉，若不是为了她，我又何至于辛辛苦苦的偷偷跑来这千里之外做什么劳什子花魁，不仅赶上你们国家内乱，人也没见着，还像奶妈似的陪着那凌迟睡了一年。”
　　瑶姬说的苦大仇深咬牙切齿，众人随听得疑惑也不敢多问，一时厅中便冷了下来。
　　瑶姬自己心里纠结了半天，脸上神情变换，直看得三人目瞪口呆，瑶姬才发现自己好像一时气愤说了不该说的话。便换了话题说：“哼，绿童儿也不知也忙些什么，几日了也不曾到楼里去！”
　　转头对蔡硕的丫鬟桃儿道：“桃儿丫头，去，跟你绿主子说我在这里等她，若是一盏茶的时间见不到她，以后就都别见了！”她说的含笑温柔，不过眸中已是凌厉了。
　　但是显然桃儿是不怕她的，嘻嘻笑道：“您别发狠，若是真的舍得以后都不见了，今日又何必急急的赶来？”说完不待瑶姬说话，便小雀儿一般飞了出去。
　　瑶姬好气道：“真是，臭丫头竟然打趣我，苏家的丫鬟们可真是，都让凌稚然惯得无法无天的。”
　　蔡硕三人也看的好笑，三人现在也都知道，这苏府中的丫鬟们可真的都是没大没小的。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苏绿童就急急的赶来了，鼻尖上还有一层薄汗，瑶姬好整以暇的坐看着绿童冲她讪讪的笑。
　　若是只她们二人，苏绿童自然可以使尽办法哄瑶姬，不过，这当着这许多外人，如何拉得下面子。一时无奈，脸一红，转头问：“桃夭小姐与桑柔小姐住的可习惯？”
　　桃夭桑柔两个风月场中打滚的人，又听得瑶姬之前的那番话，如何看不明白，此时看苏绿童局促，本来好笑，此时只好强抑笑意：“劳绿小姐费心，一切都好。”
　　苏绿童看她二人表情，脸更红，知道瞒不住，而瑶姬一点要饶过她的意思都没有。无奈，只好走到瑶姬面前，低声道：“我最近忙着寻稚然的事情，生意上也是一大堆的事，故而故而……”
　　瑶姬看她好似西红柿一般的脸蛋，实在可爱，觉得出了气，也不愿再让她在外人面前出丑。便给她个台阶，开口道：“找，找她作甚，她一生没受过苦，没了钱自然会回来！再说，苏荷还未寻到，寻她回来还是一样无用！”
　　苏绿童叹了口气道：“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她前几日在安州一个当铺里当了一件长衫。”
　　瑶姬也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凌迟还真能忍着不回来。转念一想又道：“你苏氏的产业遍布天下，她干嘛死心眼去当东西。”
　　苏绿童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扭捏了一下道：“话是如此，她手上的戒指便是一枚印信，去凌氏苏氏可任意支取银钱，不过，”苏绿童有些心虚的停顿一下，“自小都是我和青奴帮她料理，她不曾自己花过钱，便忘了跟她提这事……”
　　众人一时听得无语，瑶姬白了她一眼，低骂声：“活该！”
　　苏绿童却看出桃夭二人有些不安，便安慰道：“你们不要多心，稚然如此与你二人无关，勿需担忧。”看她二人点头，便又眼巴巴的看着瑶姬。
　　瑶姬白了她一眼道：“罢了，今日叨扰了，我与她还有些话要说，便告辞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妖娆一笑：“三位若是闷得慌，便来我君见来玩玩，我随时欢迎。呵呵。”
　　那回眸一笑，当真的百花羞惭！真如妖精托世一般。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只不由自主的对紧随瑶姬身后的苏绿童报以同情……

　　第三十五章 过客

　　炙热的泪水滴在唐山蜜儿手上，着实让她她吃了一惊，对于这个偶然遇到的人她既感开心也对她的行为觉得诧异，此时，凌迟蓦然落泪，她确是不善安慰人，真感无奈。
　　正在此时，她父母唤她去吃早饭，见凌迟仍低着头不肯抬起，低低的道：“不好意思……你父母在唤你，你快去吃饭吧！”语有哽咽。
　　唐山蜜儿知道她是不想说，问也无用，站起身来一跺脚，拉起她的手道：“走，一起！”
　　小姑娘劲儿倒是不小，几乎将凌迟拉个踉跄，凌迟只好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随着她去。
　　唐山夫妇倒是热情，招呼她道：“凌小姐不要嫌饭菜粗粝啊！”
　　凌迟脸微微一红，道：“叔叔婶婶，您客气了，我我……”遇到这样淳朴热情的人，她所有的阴郁和孤僻似乎全都退避三舍，只剩小时候的那一点赤子之心。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为分文，并且自几乎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确实是饿了，但刚与人相识便要打扰，确实是不好意思。
　　唐山夫妇见她脸红，呵呵微笑。
　　唐山蜜儿已然一把拉她坐下，道：“哎呀，你都不要罗嗦了。”
　　蜜儿的母亲有些宠溺又责备的道：“蜜儿不要对凌小姐无礼，浑没有一点女孩儿家的样子！”
　　凌迟赶紧道：“婶婶不要客气，叫我稚然便可。”侧头看看蜜儿道，“蜜儿也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她，一派天真，活泼可爱。”
　　唐山夫人听得人夸自己的女儿，毕竟有些欢喜，嘴上却道：“哪里，野丫头一个！”
　　唐山蜜儿这次倒没反驳，原来被凌迟一夸，脸也微微发烫，活泼的小麻雀难得的害羞了。
　　凌迟看了一眼锅灶，开口问道：“叔叔婶婶，您一家是在这个山谷住的么？这里很漂亮。”
　　唐山夫人笑着递给她一块干粮，笑道：“哪里，我们是赶花的，蜜儿没有跟你说吗，我们养蜂人都是赶着花期五湖四海的走！风餐露宿的，哪里的花开得好，我们就去哪里啊。这几日在这山谷中采蜜，便住在这里的。”
　　凌迟第一次吃着真正的农家饭食，竟觉无限香甜。似乎是这两年来，第一次这么安心的吃东西。
　　唐山夫妇见她也不挑剔，甚是欢喜，唐山大叔笑完，看了蜜儿一眼却叹气道：“不过，蜜儿这孩子却随着我们吃苦，她也大了，到了成亲的年龄，我们却还每个落脚的地方，真是亏欠她不少，等赶了今年的花期，卖了蜜，便找个好地方，住下来！”
　　蜜儿脸上的红晕刚退，被父亲这样一说，又扭捏不好意思起来。
　　她父亲又是哈哈一笑。
　　蜜儿却见凌迟不答话，便问她：“凌姐姐呢，你成亲了么？你怎么自己出来了，你刚才哭，是因为和姐夫吵架了么？”
　　凌迟咬着干粮，不知道怎么回答。
　　唐山夫人毕竟经的事多，看着凌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是遇到了伤心事，瞪了口不择言的蜜儿一眼。又冲凌迟笑道：“别理她，来，婶婶再给你添碗饭，看你瘦的。”
　　凌迟却愣愣的仿若没听见般，道：“我还没成亲，不过，还有一年时间，我应该就能见到她了。我很想她。很想很想她。”
　　却是回答唐山蜜儿的疑问了，她说什么，别人听不明白，不过，语气中的沉痛却让人也心中酸酸的。
　　唐山夫人只好安慰她说：“能见面就好，一年时间眨眼儿就过去了。”
　　凌迟抬头望天，轻轻嗯了一声。又扭头冲蜜儿到：“蜜儿你又是糖山又是蜜的，以后的生活一定像蜜糖一样幸福。”说完，灿然一笑。
　　凌迟性格中有一股小调皮，不过已然两年没有流露出来了。此时禁不住来打趣唐山蜜儿。同时也在不知不觉间似乎才露出这两年唯一一个笑容。真如寒冰乍消，青阳开动，枯槁复产一般！
　　便是初与她相识的唐山一家，见了这样的笑容，也一时说不出话了。
　　此后几日，凌迟便随着唐山一家赶花，走的多是乡间小路，常见牧童横笛，听得村曲悠扬，又见得乡间宁静，黄昏时候，各家各户炊烟袅袅，鸡鸣桑树，狗吠田间，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潜移默化中让凌迟也平和不少。
　　不过凌迟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唐山一家，便要辞别他们，可想到唐山一家现在居无定所，以后找个地方落脚，却还未定，如今分别估计是想见无期了，前几日承他们照顾，自己现在身无长物无法回报，很是不安。后来灵光一闪，索性将自己的青驴送与他们。
　　唐山一家极力推辞，怎奈凌迟坚持，只好收下。不过看凌迟一人一袭青袍独自离去，像只脱了群的鸟儿，觉得这个这几日跟着自己的人，其实还像个孩子一般，只是不小心被大人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不禁让人有些怅然。
　　唐山蜜儿更是不舍，她自小便随着父母到处走，不曾有过什么好朋友，这几日凌迟跟着她们，虽然话不多又总是一副沉郁模样，但唐山蜜儿还是很开心的。现在她走，唐山蜜儿竟险些落下泪来，并且隐隐觉得她身上该有很多故事，要不然又怎会一个人独行天涯呢，像个寻找归程的过客。
　　待到多年以后，唐山蜜儿再次见到她时，她手执油伞，臂挽一个女子走在细雨中，那情景仿若一幅画儿般，她笑的平和，眼中那样的宠溺与珍视，才让疑惑多年的唐山蜜儿对她今日之所说所为似有所悟。那样的和谐，唐山蜜儿不忍打破，所以目送她远去，也不曾招呼，只看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露出微笑。

　　第三十六章 防患未然

　　菩提虽不知苏荷如何弄得如此模样，她也不方便开口直问，不过这伤痕累累当真令人心惊，她诊断之后，也曾苦思几日，但似乎结果总是不尽人意，她也不忍和苏荷说，不过悄悄的与上官静慈透露过，机会非常渺茫，双臂还好，伤的比较轻，但双腿，恐怕，一半人事一半天命吧，若有奇迹也未可知……
　　上官静慈怕让苏荷知道实情之后会改了心思，生出变故，是以也不敢说，只怕这两人再离分。
　　苏荷应该是猜的出来的，不过，心中想通了，这些外事，她也就不在意了。以前是钻了牛角尖，又想着对父母的承诺，这才闹出这样的事，现今，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菩提自此便住在宫中，以便每日对苏荷进行例行的的针灸，按摩，并且配合一应药物以助恢复。
　　上官静慈隔三差五的便来看看，倒是金玓瓅不知是否因为知晓金致尧同苏荷闹的事，有些时日不来这清浅阁了。清浅阁更显冷清。这日却是上官静慈又来了，因为苏荷之事还瞒着外人，或者确切说是瞒着苏府之人，所以，每次来都不曾多带宫人，今日也只是她一个人，不过手中举着一个托盘，盘中有几个青绿的桃子。
　　与菩提打了招呼，上官静慈便坐下自己将那些青桃切成小块，喂与苏荷，口中道：“如今过了季节，不过山中的桃花开得晚，果子结的也晚，是以还能找到这青桃，以后恐怕就更不好找了。”
　　苏荷笑笑道：“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了。”
　　上官静慈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菩提看见那青青绿绿的桃子就感到牙根泛酸，实在不明白苏荷却又怎么能吃的那般入心，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其实她不知道，苏荷根本不喜欢吃青涩的桃子，不过，因为凌迟固执的喜欢这种青桃子，所以苏荷在过去的那一年却总爱咂摸那涩涩的感觉，其中心意不言而明，不过睹物怀人而已。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菩提心中的疑惑，待上官静慈走了，苏荷开口道：“每次尝到这种涩涩的感觉，总觉得能看见那个灿烂的脸在重重掩映的桃叶中在冲我咯咯的笑的小脸。粉嫩嫩像多汁的水蜜桃。那样明媚的一日啊！
　　因为她爱吃桃子，专门买了府后的地，给她辟了十亩桃园，每年桃花还在缤纷，她便喜欢去园中玩耍，待到桃树结果，她更是嚷着自己去摘桃子，总喜欢藏在重重桃叶后让我去找她，待找到了又欢喜的扑到我身上，如个小猴子般。晚上又总是嚷着被桃上的绒毛弄得刺痒。第二天呢还是不长教训！”
　　她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好像说与菩提听，又好似自言自语。
　　菩提自然知道苏荷口中的“她”是谁，想着那时情景，一时痴了，连下针都忘了。
　　苏荷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你起了凡心！”
　　菩提被惊醒，却不否认，但仍是那般平静一边下针一边道：“你也不像是这红尘中的人！”
　　苏荷笑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菩提想了一下，微微点头，也不管这是否该是个佛家子弟该想的问题。
　　“那你相信，人在一出生时的一见钟情么？”苏荷紧追不舍。
　　菩提错愕一下，沉默不语。
　　苏荷彷佛知道她的回答一般，道：“没人会相信的，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与她，呵。
　　你们佛家讲的是前世因后世果，因果循环，生生不息。那你相信前生注定的。
　　我虽然不信佛，不过，倒是觉得我今生必是为她而生，她也只是等我一人而已。
　　冥冥之中自由一种力量让命中注定的两人相遇相识相知相守。而我与她，不过幸运，相逢的早了，又得一起长大而已。”
　　菩提沉吟一下，问道：“那你二人之间，算得是爱么？还是，只是习惯了彼此。”菩提问的自然坦荡，好似只是修行上的一个问题一样。
　　苏荷笑笑道：“你果然还是不信的。
　　人之一生不就在寻找那个与你一见便契合的人么？亲情爱情，又何必分的那般清楚？又岂能分的清楚呢？
　　不过是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罢了。”
　　菩提想着这个问题一时无语，自己本来就是为寻找答案而来，为那个飞鸟一般从自己生命中划过又消失的人，为了那个冰冷的吻，为了那种让人生让人死的感情。
　　如今听苏荷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有拨开云雾豁然开朗之意。
　　师傅曾经说过，人必经情劫才能得证大道。据说师父也是经历了情苦,出家归家，又重入佛门，斩断凡思，最终脱离苦海的。当时自己也曾问师傅，何为情？何为劫？情劫怎渡？师傅只说，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不可说不可说。当自己遇见那个虚弱苍白晕倒在竹林中的人，并认出她腕上的金铃时，知道那是自己的情劫到了。也曾忐忑，以至于方寸大乱。然那人却遗世独立般的翩然而去，留下自己暗自苦恼。所以皇后相召时，她才毫不犹豫的来了，她觉得答案在京城等着她。果然，现在自己虽未亲历那番情爱，不过见了凌迟的痴狂不悔，苏荷的为情果断，那些这些时日萦绕在自己心头丝丝缕缕疑惑逐渐消散，这样的两个人，这种感情，似乎给了自己答案。
　　越想脸上的神色越是平静，眼中也有一丝欢喜，不禁起身，双掌合十，像苏荷行了一礼，道：“多谢苏施主了！”
　　苏荷也不问她谢的什么，只道：“你实不必谢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让你及早断了对她的心，防患于未然而已，她是一个能把所有清心寡欲的人拉入红尘的人。我既已放开心结，自不愿再节外生枝，多生事端。”
　　菩提听她直言，却不以为意，仍是微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苏荷为人心冷孤僻，菩提也是静若玄谭，谁知此后两人竟成为朋友，惺惺相惜，人之际遇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第三十七章 当

　　凌迟离了唐山一家，站在十字街口，一时间又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觉得自己只想逃开这纷纷扰扰尘世，熙熙攘攘人群，只这几日，凌迟完全爱上那种宁静的乡间生活。她觉得自己寡鹄孤鸾般，不愿见这城镇中的芜杂。她想跑到天边，跑到天地接壤之处。逃开一切，等自己回到京城的时候，那个人，那个人……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
　　可是，自己的青驴已然给了唐山一家，自己总不能只靠双脚走着去吧？不得不说，在这个时候，凌迟依然是安逸惯了的，但她完全忘了自己是身无分文的。她向人打听了骡马市的所在，臭气熏天，凌迟几乎要逃走。但是，她还没有选到可心的坐骑，很奇怪，她不喜欢马，尤其是神骏非凡的马，她本来就是个懒散的性子，她觉得马会让人觉得人生是那么匆忙，从这里奔向那里，她想，干脆自己再买头驴算了。
　　又向内走了几步，突然一头大牲口吸引了她的视线，竟然是一头骆驼！她在京城曾见过大食的商人用这种牲口驮过货物，当时她对骆驼背上的那两个驼峰感觉很好奇，还曾嚷着让苏荷给她买一头！不过，苏荷看骆驼个头大，怕她摔，便没同意，过些日子她也就将这事给忘了。此时，再次看到，心境已与那时迥异。她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的走过去。那骆驼在这个小城镇可是个稀罕东西，周围围了不少人，不过却没有人买，原来这骆驼是路过此地的一个商队的行脚，不过前腿受了伤，跛了，商队急着走，又不忍就这样放了，便想在这个骡马市贱价卖了，可饶是如此，却无一人出价。当地人究竟还是对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些惧怕的，再说这骆驼号称“沙漠之舟”，在沙漠中用处极大，但在平原内陆却无多大用处，还不如驴子黄牛，又不能拖犁又不能拉磨，况且又是跛的，买来何用？
　　那骆驼估计也明白是被主人弃了，耷拉着脑袋，看它这副模样，凌迟却也跟着心中一痛。走上前去问那卖骆驼的人，道：“我要买你的骆驼！”
　　那卖骆驼的人本来等了一天都不曾有人问价，心内已然放弃，此时失望中见有人来买，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道：“好好，这驼子只要十五两银子。”他见好不容易有人来买，也不敢要谎，已然把价钱压得极低了。不过，却见凌迟脸色一僵，还道她是嫌贵，正要开口要再将这价钱压压，凌迟却开了口：“我没有钱！”
　　那人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道：“这位贵人不要玩笑，单是您身上这件衣服就价值百两不止，何来无钱之说？”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第一眼便看出凌迟出自高门，身上的衣服虽然朴实无华，不过，那才真是“返璞归真”的珍品。
　　凌迟也有些为难，她被人照顾惯了，从不曾自己带银子，便是前几天也是和唐山一家，吃住都不用操心，此时才意识到身无分文是寸步难行，不过，转念一想，道：“大叔，你说我的衣服很值钱吗？”
　　那人心中诧异，不过还是答道：“至少值得百两银子。”
　　凌迟道：“那我拿衣服换你的骆驼行吗？”看那人不说话便解衣服的带子。
　　那人本来以为凌迟只是借口压价，哪里知道她是真没有钱，此时见她动手解衣，顿时心生不忍，便制止道：“这样吧，如果你真是喜欢这驼子，这附近便有一家当铺，咱们将你的长衫当了，当的少了，我也不嫌，当的多了，我也不占你便宜，我只要原价十五两，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再买身衣服，你看可好？”
　　凌迟对这些事也不了解，只觉得这人真是热心，便点头答应。
　　这时却有人插口道：“这位小姐，你……我可以借给你银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不过也看的出来是个富家子弟。
　　凌迟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便跟在那卖驼人身后去找那个当铺。
　　身后还传来那个男子的声音：“我不用你还钱的……”
　　待到站在苏氏当铺的门口，凌迟泛起苦涩，不论在哪里都逃不开啊，走到哪里似乎都在苏荷的庇护之下，可是我却看不到你。她本不想在此当东西。
　　而那个卖驼子的人便率先进了门，还自顾道：“你放心，苏氏的铺子是极有信誉的，不会压得太狠，等你手头宽裕赎回衣服便是。”
　　凌迟不发一言进去，等掌柜的给衣服估价，那掌柜大约五十多岁，长相精明，他一看便知这是上好的袍子，心中有了价，但当他眼睛扫到凌迟手上的戒指时，忍不住的眼睛一睁。
　　看了凌迟一眼，客气的问道：“不知您手上的戒指……”
　　凌迟抬手看了一眼，漠声道：“戒指是我的，不会当！”
　　掌柜的听此言，忙陪笑道：“不敢不敢，不知您这件衣衫要当多少银子？”
　　凌迟不知这当铺规矩，便答道：“不知道，这位大叔说至少一百两。”
　　掌柜的仍是一脸的和气：“是是，便是一百两，您看可好？”
　　凌迟点点头不语，在她心中完全不知道一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她答应的爽快，可把旁边的卖驼人看的啧啧称奇，哪个当铺不是尽力压价，把你好好的东西说的一文不值？知道当东西的都是遇到难处急着用钱的，那还不狠宰？哪有问顾客要多少银子的便给多少银子的？便是苏氏当铺信誉好，不欺客，这一百两也已是给到了天价。
　　他又哪里知道，那掌柜却是冲着凌迟的身份，戒指面虽小，但能当上当铺掌柜靠的就是眼力，他只看一眼认出这与苏氏通行天下的印信一样的戒指，到哪个铺子都可任意提取银两的，又听凌迟说是自己的，便知事来了大佛，虽奇怪为甚当衣服，只当是上头人来视察产业了，哪里还敢狠压价?自然是凌迟说多少便是多少了。也是凌迟不知物价，说了一百两，若是凌迟说个一万两，掌柜的也会恭恭敬敬的同意，那时估计得把卖驼人给惊出病来。
　　凌迟却对此一无所知，拿出十五两银子给了卖驼人，牵了驼子便要走，掌柜的却又唤住了她，指指她身上，凌迟才意识到自己还只穿了中衣，这样到处走极是不妥。便问道：“大叔，这附近有卖衣服的么？”
　　掌柜的听她唤大叔，躬着身连道不敢，本想说将那衣服还与她，却是另有人将衣服送到这里来了。

　　第三十八章 管九原

　　掌柜见来人穿着书生服，不过看样子也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手中拿着一件浅碧袍子，以为是和凌迟认识的，便客客气气的迎了进来。
　　那位公子走到凌迟面前，诚恳的道：“我叫管九原，这是我刚为你买的袍子，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凌迟看他一眼，认出来是在骡马市中要借给她钱的人，这人也真是古怪，竟巴巴的跟到了这里，凌迟也不说话，拿起他手上的衣服换上，然后连声谢也没有，出了门，牵了驼子便走。
　　独留了那管九原在当铺当中立着，一时也被凌迟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掌柜不敢瞎猜测二人的关系，只赔笑的看着他。
　　管九原回了神才急急的牵马追了出去，本来不忿，这人怎么这么无礼，便是连声谢谢都都没有，还是真像小奶奶说的，自己是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真不明白这人情世故？一时也间也不知是质问那人还是反省自己。便这么呆呆的跟在凌迟身后。
　　后来渐渐看着凌迟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手中又牵着一头跛了腿的老驼子，虽在人群中却也孤寂的让人心酸。心中的那一点不忿也就瞬间烟消云散了，默默的跟在凌迟身边。也不知是凌迟当真没在意他，还是故意不理他，两人渐渐都走出了城，凌迟还是一言不发。
　　后来还是管九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直接问女子姓名是极失礼的事，不过这可真不是管九原把脑子都读傻了，而是他有个不知礼为何物的小奶奶；不过凌迟，唉，怕也算不得是平常女子了。
　　凌迟却还是不答话，若说凌迟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的人，不过，她现在实在是没有说话的兴趣，由着管九原在自己耳边聒噪。
　　这管九原也不知是呆还是蠢，竟也真的自说自话了半天，说什么自己是哪里人，家里有谁，说些自己的蠢事，说怎样被自己的小奶奶捉弄，便是沿途偶见的寻常事物他也能说上一通。开始时，凌迟是什么也没听进去，不过渐渐的渐入耳两三言，便也随口问道：“你小奶奶很有趣。”
　　管九原口干舌燥的说了半天，终于等到她回了一句，当真的喜出望外，有些语无伦次的道：“是啊，我小奶奶总爱捉弄人，不过她很有意思，她最怕我大奶奶了。”
　　凌迟也没细想便顺着说：“哦，你大奶奶是你小奶奶的姐姐。”
　　若是别人听到必然嗤笑，若是别人不用猜便认为这所谓的大奶奶估计是原配夫人，而这小奶奶想当然的就是侧夫人之类的，哪里会想到是姐妹？
　　不过，也被这凌迟误打误撞了，虽不中，也，唉……
　　管九原突然就不说话了，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为难，凌迟已然习惯了管九原的喋喋不休，他突然沉默终于引得凌迟侧头看他。
　　而管九原扭捏了一下，终于磕磕巴巴的说：“呃，其实，恩，我大奶奶和小奶奶不是姐妹，那个，我大奶奶和小奶奶是，是恋人！”管九原像攀了一座山一样累,其实倒不是他自己觉得有人么见不得人而不愿启齿，他自小见惯了，便觉两个女子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曾经和别人说，惹来的都是错愕的眼神，是以这次才这般为难。
　　凌迟一开始还觉得管九原说话太费劲，当听完后，却突然愣了，脑子似乎瞬间空白，然后，开口道：“我叫凌迟。”
　　管九原本来以为她会想其他人一样看怪物一样看她，毕竟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难得遇到凌迟这样一个不心存偏见的人，当真的欢喜，管九原便又咧着嘴笑着道：“恩，我叫管九原。”
　　凌迟看他呆呆的样子，也微微一笑,觉得这个人也挺可爱的。凌迟本来就是个明媚性格，只是因为苏荷之事才性情怪僻，倒也不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此时更是对了她的心意，便问他：“你出来是做什么的，我刚才听你说你家在江南啊。”
　　管九原脸微微一红，道：“我小奶奶说我二十多岁还不曾有心仪之人，便把我轰了出来，让我去看看两年没回家的瑶儿，还说，说，说让我带个心爱之人回去，要不然就不要回去了。”说完后发现凌迟似乎在笑他，更加的不好意思，便掩饰道，“那你呢，你是做什么来的，听你的口音也不像这里的人啊？”
　　凌迟脸上难得一见的笑意瞬间黯然下去，遥望远方，道：“我来履行一个承诺，去看大漠的长河落日，去看草原的碧波浩瀚。有人说陪我去的，但那个人食言了。”说完，又加了一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不过，我希望等我回去的时候，她会在家里等着我。若不然，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我去找她。”
　　管九原听了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细想，只觉凌迟心伤，便安慰道：“没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回不了家，我也向往那样恣意的地方，天高地阔，我陪你一起去啊！”
　　凌迟也不问他其余，便点了点头答应。
　　只见他二人随意而行，在黄昏的落日余晕中慢慢变成两道剪影，这一呆一痴的两人，再加上一匹老马一头跛驼，就这样当真的投身天涯了。

　　第三十九章 往事

　　自那日将话说开了，苏荷菩提二人之间再无芥蒂，平日菩提为她诊治的时候，实在沉寂了，苏荷也爱和菩提说些凌迟小时候的事情，或趣事或糗事，不过事事可见苏荷之心。
　　比如，什么凌迟易做噩梦，常常被魇住，苏荷便将二人床头的那块玉石枕屏给换了，又吩咐人重金打造了新的玉屏，细细的刻了貘。便因人常说，貘这种神秘的动物能够吸食恶梦，放在枕边可使人不做恶梦，有祛病的功效。
　　还有什么凌迟夏日最怕热，又极讨厌出汗，是以苏家有个除了皇宫以外整个京城最大的冰窖，便是为了夏日里让凌迟消暑的。苏荷的手永远是纤细而微凉的，所以夏天的时候康康总是爱把苏荷的手紧紧握着，或者直接贴在自己的脸上，借此降暑；到冬天放着精致的手炉不用，她仍然喜欢握着苏荷的手，说是要为苏荷暖手，多少有些无赖的行径。而凌迟的肺不好，到了冬天又极易咳嗽，从秋天开始就得仔细照顾，常熬了润肺补气的汤让她喝，就怕到冬天生病。
　　这些虽是小事，难得苏荷记得清楚，不难见她的一片心。
　　又说到夏日时，凌迟缠着父亲和苏荷一起去府外的林子里去捉蝉猴，三个人都没什么经验，半天了却连个蝉猴的影子都没看见，后来凌迟却是一声惊呼，忙问她是怎么了，她结结巴巴的说不知踩到什么了，一动一动的，她几乎哭出来，呵呵，她的胆子就那么一丁点，小丫鬟们提着灯笼一照，却是个刺猬！
　　菩提听了也不禁好笑，想着那时情景，凌迟皱巴巴的笑脸，便笑了出来。
　　这事还不算完，只不过，苏荷不愿再讲了。原来苏夫人对于他们三人的“奇遇”，很是有些嫉妒，第二天早早起床，命府中的下人们捉了不少知了便直冲苏荷凌迟二人的房间。因为头天晚上玩的累了，两人都还在酣睡，凌迟搂着苏荷的胳膊脑袋窝在被子里，睡得香甜，突然被人摇醒，睁开眼一看，眼前正是一只油光锃亮鲜艳活泼的大知了，当时便吓了一跳。苏夫人对她这种反应似乎极是满意，笑眯眯的道：“看，我一早便命人捉了不少，你慢慢玩吧！”说着把那只知了放在凌迟的枕头上便潇洒的离去。凌迟对于娘亲对自己这种让自己哭笑不得的爱，总是无奈。看一眼苏荷，只见苏荷脸上已是压抑的怒火，眼神也冷彻彻的，对于母亲的举动，苏荷也真气的是无话可说。自此之后却是下了令，对守在外间的丫鬟们说，以后若是夫人早晨来了，不许开门！
　　逐渐相熟起来，菩提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苏荷如何伤成如此这般的，不过显然苏荷只是不语。
　　倒是从上官静慈那里零零碎碎的知道些。
　　苏荷被齐王乱军挟进宫里，她不愿受辱，划破了脸，齐王暴怒，断了手足扔到先王的冷宫，被个好心的冷宫妃子救了，才残活到段炳震的大军攻入宫里。
　　显然对于这段惨事，上官静慈也不愿多提。
　　菩提奇怪，为何苏荷不让那个冷宫妃子向外传讯，以苏家财力和金家上官家在朝中的根深蒂固，真是救一个人出宫，应当不是不可能的。
　　上官静慈摇头道：“那个妃子，是个傻子，据说当年也得过宠，被人构害，孩子胎死腹中，脑子便糊涂了。疯疯癫癫的也没人管她，也幸而如此，姐姐蒙她照顾才侥幸得存。可惜，大军进宫的时候，她一时惊惧，跳了井，也没能好好答谢于她。”
　　逢此剧变，苏荷也不愿拖累凌迟，便让上官静慈为她保密，只说没寻到。上官静慈乍一见到她如此模样，也是方寸大乱，竟然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后来更是骑虎难下，为这事一直对凌迟愧疚非常。
　　不过当时凌迟却是不信，明明听人说是被掳进了皇宫，可是，新皇登基，人员更迭严重，齐王又是个暴戾无情的主，宫中人心惶惶，是以花了重金也打听不到消息，况且以前和皇室也不曾有甚关联。但心中是认定了在宫里的，不遗余力的资助段炳震起兵，只盼着段炳震的大军攻进皇宫，好救苏荷出来。如今说寻不到，那可真是晴天霹雳。她不信，自己一人在皇宫中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直找了三个月，可还是人影也无。
　　苦苦支撑一年的信念瞬间坍塌，是个人都受不住吧。这才有了在君见来买醉的后事。
　　菩提听了也唏嘘不已。也盼着凌迟能早日回来。
　　上官静慈却苦笑着道：“唉，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说是她和一个年轻公子走了，进了草原，这事我还瞒着众人，谁都不知道。姐姐也是，固执以一年为限，这期间难保要有什么变故，愁死人。”
　　菩提也不禁摇头叹气。是造化弄人，还是好事多磨呢？

　　第四十章 苏府

　　待收了针，多日未曾露面的金玓瓅终于再次出现在清浅阁，菩提便告辞了。金玓瓅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但苏荷绝口不提金致尧之事，彷佛不曾发生过一般，最后还是金玓瓅有些局促的道：“姐姐，我二哥那天是来的莽撞了，我代他赔罪，不过，他也只是负气话，您不要放在心上。”
　　苏荷淡淡的一笑，道：“我已然忘了。”她自然知道金致尧只是负气话，她知道金致尧不过是来激她。怕康康在外受了损伤，是以激自己，只要自己现身，只怕康康真到了天边也得跑回来。
　　以金致尧的性情脾气，哪怕再不喜欢安琳儿，既然成了亲便再也没有撇开的道理，那自然更不能让凌迟受委屈，是以他也只能说说负气话，叹叹此生无缘罢了。当然其实说这些都没用，因为所有认识凌迟的人都知道凌迟心中只一个苏荷，如果世上没有苏荷这个人，谁都无法想象凌迟会是怎么个另一番模样。
　　这些曲里拐弯的心思苏荷都清楚，然而，她却什么都不说，任由知情的人在旁边胡乱的猜测。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说了再给凌迟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便不会半途而废。
　　苏荷只淡然说了句，“那日匆忙也未恭喜你哥哥新婚，等康康回来我们二人再送上厚礼吧。”
　　这话说的似乎也有点示威有点咄咄逼人，金玓瓅却明白，苏荷已然给足了面子，她那样淡漠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的将自家看做亲近之人，已然是极为不易了，她的温柔估计是指留给凌迟一人的。
　　苏荷冷淡自持，对所有人都极为疏离，其实也不是疏离，而是除了凌迟，其他任何都不入她眼不入她心的。金玓瓅其实都明白，苏荷对自己和上官静慈客气亲热其实完全是爱屋及乌的原因，屋呢，自然是凌迟，而自己和静慈就不可否认的就是那可怜的乌了。反而自己还特别没志气，哪怕只是乌，还是乐滋滋的。唉！世间怎么会有苏荷这样的人儿呢？唉，苏荷这样的人怎么又落在凌迟这样一个傻孩子手里呢？这样的想法，从她认识凌迟的那天开始，每次见到苏荷都要暗暗的叹一番。
　　今日又是如此，心内长吁短叹一番，然后告辞。
　　凌迟的行踪，上官静慈也不曾告诉苏府之人，只怕那两人知道会立马派人去将人寻回。而苏绿童和苏青奴也不担心，她们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她们知道，上官静慈不会对凌迟放任自流，她自会用朝廷的势力护的她周全。却不知上官静慈遵了苏荷的嘱咐，把随在凌迟身后的尾巴都撤了，苏荷希望凌迟能在完全自由没有任何一丝丝的牵绊的情况下选择自己以后的人生。这样做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上官静慈却不得不遵。苏荷一向固执。
　　而蒙在鼓里的苏府中人，还傻兮兮的自在逍遥呢。呃，尤其是那个得偿所愿的苏绿童。
　　绿童以前也曾多次说过为瑶姬赎身，让她搬到府里居住，不过都被瑶姬拒绝了，她说她要的就是这种生活，也不知她是什么心思，真非常人。苏绿童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而自己则成为继凌迟之后又一个长宿君见来的女子。这种惧内行径，被苏青奴嘲笑无数次，可苏绿童依然故我，实在是中毒已深不可救药。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故我的瑶姬竟然突然主动要求住到苏府，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令人费解的是，她吩咐不论什么人如果来苏府找她，打死都不能说出在君见来做花魁的事情，要知道这可一向是瑶姬最引以为傲的啊！呃，瑶姬这种诡异的行径源自一封诡异的信，苏绿童对那封有神秘力量的信很是好奇，不过瑶姬却呵斥一声：多事！可怜的苏绿童便也不敢再问，只能老老实实的迎接瑶姬的大驾。不过奸商终究是奸商，有便宜不占是傻蛋，她也不命人收拾客房，只自作主张的把自己房间里的单人架子床换成了一张双人架子床，并欢迎瑶姬来此下榻。
　　大家都认为，呃，这个大家就是苏府众人，包括苏府的厨子花匠，总之大家都认为苏绿童的这次的无赖行径必然会被瑶姬大人再一次用铁血手腕无情镇压，不过让人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瑶姬听了之后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知道了，貌似对于苏绿童摆了她一道似乎毫不在意。呃，这个反应让所有的人都有点无所适从，好像听到了老虎说，我从良了，我再也不吃肉了，我发现我还是适合吃草一样奇怪，一样一样的。苏绿童笑的很鸡贼，笑的好像终于盼到了好日子，农奴终于翻身做主人一样的鸡贼。不过，小奸商的姐姐大奸商——苏青奴却在瑶姬答应知道了的时候，看到瑶姬的眼中貌似泛出一丝诡诈的寒光。还是那句话，奸商就是奸商，奸商不会因为是自己的妹妹就手下留情放弃了看好戏的机会，所以苏府唯一清醒的人沉默了。
　　果然，第二天，瑶姬一早就神清气爽的出了门，而身后是精神萎靡，神色颓丧，一手扶腰一手扶墙的苏绿童……
　　并且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大家纷纷对苏绿童的悲惨遭遇并且可预见的悲惨的后半生狠掬了一把鳄鱼泪。
　　瑶姬用事实再一次教育了善良的人们，兔子不要不自量力的和狐狸斗，真的没有好下场。

　　第四十一章 休息

　　在五个月没有凌迟的消息后，苏荷强烈的思念着她，这种思念让一向说一不二的苏荷也几乎为自己的决定而懊恼。
　　苏荷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总是让康康自己去选择，自己去领悟，这样是不是不对。或许该自私的把她扣在身边。
　　自己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有耐心。如果康康在十七岁那年不是无意中懂了□，那自己还会有多少耐性呢？
　　□□。
　　圣人谈情，凡人则欲。
　　当凡人的的情到了极致必然会以一种欲的方式而宣泄。
　　凌迟对苏荷毫无疑问是有情的，而且那种情在她刚出生就在骨子里打上了烙印，与她生命一样的深度。但她对苏荷的情，纯净的一如婴儿不受构染的灵魂一般，虽然苏荷总爱吻她后背上的那朵莲花胎记，虽然苏荷总爱抚着她的面庞微笑，但她都只是咯咯笑着看着苏荷。虽然她也吻过苏荷，是的，她吻过苏荷，并且在她开心的时候，随意的吻过苏荷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额头，脸颊，耳垂，手指，或者头发。但，那种吻完全是个小孩子对自己心爱东西的喜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及，欲。
　　她对苏荷的情，没有一个宣泄口，而，苏荷似乎也不曾教授与她，苏荷在等着凌迟自己顿悟。
　　是的，凌迟确实是自己顿悟的，呃，其实是在外因的启发下顿悟的。
　　当金玓瓅和王子乔这对欢喜冤家还在热恋中的时候，上官静慈也和段炳震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然而，金玓瓅虽然为人泼辣爽直但面对爱情的时候居然害羞的像个小绵羊，在外人面前她甚至连王子乔的手都不敢牵着，谁说一句打趣的话她便会羞的满脸通红。但，上官静慈，这个大方得体，温柔贤良的大家小姐却显出了她对于爱情的浪漫与勇敢，呃，或者说她现在就表现出了她将来作为一国之母的风范。
　　所以，凌迟无意中看到的那对在假山后拥吻的的恋人，不是王子乔和金玓瓅，而是段炳震和上官静慈，未来的开国皇帝与皇后。
　　无疑，这对于十七岁的凌迟，对于深爱着苏荷的凌迟，有着重要的启发意义。
　　凌迟没有打扰那两个人，而是默默退走，然后把自己窝在藏书楼中整整一个下午。至于她究竟看了些什么书，大家不得而知。
　　不过那天晚饭时她的焦虑与躁动却很明显，苏荷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红着脸摇头，却又不断的偷觑苏荷，然而当苏荷用探究的眼神看她时，她又会迅速的低头扒饭，这顿饭吃的似乎既无聊又刺激。
　　已然洗完澡的凌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来又躺下，然后又站在屏风外问，苏荷，你怎么还没洗好啊，咱们睡觉吧。我困了。
　　苏荷对于凌迟的反常很诧异。然而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说，苏荷只好答应一声，然后从屏风后转出。看着凌迟好像第一次见到她出浴一般呆呆的神色，以及满脸的绯红，她似乎有些了然，嘴唇上也忍不住挂上了一丝笑意。
　　凌迟看见她这样了然的表情，却突然感觉到不好意思了，像个小猪一样拱进被子里，掩耳盗铃。
　　仿佛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眼前总是出现苏荷出浴的样子，一头青丝披在身体的一侧，白皙的面庞泛出微微的粉红色，眼中似乎是被水汽蒸的，有些氤氲，一向淡泊的苏荷也难得有那样的慵懒。凌迟在懊恼，这样的美景，以前自己怎么竟从未留心？太可惜了，太浪费了。
　　当她还转着许许多多不找边际的念头的时候。一双手轻轻拉开她头顶的锦被，那样的馨香，让她再一次的乱了心神。苏荷的声音就在耳边，康康啊，我等了你十六年都不曾着急，你只等了这一会儿，便心急了么？
　　凌迟被这样的声音勾着，全然忘了羞涩的看着斜倚在床上的苏荷，苏荷的神情似乎有一丝妩媚，是从未见过的妩媚。凌迟想，便是打死静慈和三三她们也不会相信淡漠世情的苏荷脸上会出现妩媚这样的神情。当然，凌迟也不会告诉她们俩人。这样的妩媚不应该让任何人看到,也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是心急啊，我只是觉得我是个傻瓜，当无数个恋人都在叹相逢恨晚的时候，我是那么的幸运，你就在我身边啊，我却……
　　凌迟不知道怎样诉说自己心中的情愫以及歉意，当一个人的双唇无法说话时，它还有其他的途径去表达主人的心意。
　　比如，吻。
　　凌迟像个汲取蜜汁的蝴蝶一般轻盈的吻上苏荷还挂着一丝笑意的双唇。薄薄的双唇，有一丝丝的凉意。辗转，吸吮，询问，挑逗，安慰。虽然，她做的很笨拙。
　　虽然，那整一夜，她都很笨拙，但这不妨碍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第二天，一向准时在卯时三刻起床的苏荷在辰时三刻才出房门，并且吩咐下去，将每日睡在在外间的丫鬟们都撤了，以后都不需要人在外间伺候着了，而，苏荷的脸颊上似乎还出现的可疑的红晕，虽然很淡，淡的如天边转瞬即逝的一抹流霞。
　　而凌迟似乎傻呵呵的乐了一整天，在晚饭后似乎又迫不及待的拉着苏荷去，恩，休息。
　　是的，休息。

　　第四十二章 归人

　　当京城的人在焦虑中平静着的时候，远在草原的人也自在悠闲。
　　看的出来，管九原很享受这种生活，虽然他仍是呆呆的，仍然只敢骑着他那头温顺的老马，仍然只能站在摔跤场的一边为草原的勇士们鼓掌，但，他真的喜欢上了草原。
　　凌迟也仿佛安于过这种散漫地生活，吃着草原风味的烤羊，喝着草原独有的酸奶，每日牵着她的暖陌——就是那头破了的驼子在草原上溜达，俨然忘记了京城的人事一般。
　　当然，若是没有看到她每日在夕阳中摩挲着一个玛瑙瓶子时的落寞，若是没有看到她在每个敖包前跪拜的虔诚，若是能擦去她眼中的忧伤，若是能忽略她每夜的梦呓，若是……那么这样的生活她真是过的惬意极了。
　　寒冬腊月，草原上的人都在厚厚的毡帐中好眠的时候。凌迟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口中还无意识的喊着苏荷。从一个美妙的梦中醒来又陷落在生不如死的现实的空虚中，是令人不能不忧伤的。
　　是的，她做了一个这两年来唯一的一个美梦，或者也不能说是梦，那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发生在凌迟的十七岁，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语每一声叹息凌迟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似乎还能听到苏荷有些揶揄和调笑的声音，她说，康康啊，我等了你十六年都不曾着急，你只等了这一会儿，便心急了么？
　　但凌迟现在无法去想那句话里有多深的情，她觉得自己心疼要死了。苏荷，我最爱的人，你现在是否还在九泉之下等着我呢？你总是在等着我自己去明白吗？
　　同时她觉得自己肩头那朵莲的胎记总觉得像有火在炙着，她觉得那是苏荷在想念自己，因为肩头的红莲是苏荷最爱吻的地方，或许她在京城等着自己呢，又或许她在三尺黄泉下召唤自己呢！
　　凌迟立马起身，收拾东西，她觉她一刻都等不了，是的是的，苏荷你又要笑我太心急了，然而，两年多了，我几乎疯了。
　　凌迟就这样心血来潮的匆匆穿了衣服，去拉暖陌。而被吵醒的管九原披着衣服揉着惺忪的双眼，问：“稚然，你做什么现在拉暖陌啊？你要去哪？”
　　凌迟一边爬上暖陌，一边有些激动地道：“我要回京城！苏荷在等着我！”
　　管九原本还困倦，听完这句话之后彻底清醒，苏荷的事情这些日子他也听凌迟说过，他觉得苏荷多半是没了，但不曾向凌迟说过这么残酷的话，此时听凌迟说苏荷在等着她，他觉得凌迟是思念成狂，癔症了。他走上前去想去拉暖陌的缰绳，“现在天还黑着，等天亮了我同你一起走。”
　　然而凌迟却握了下挂在脖子上的玛瑙瓶子微微一笑，对管九原轻轻的道：“九原，再见了。”说完一拉暖陌的缰绳，绝尘而去。
　　她说的声音很轻，梦呓一般，以致于焦急的管九原听成了，九泉再见。
　　管九原在担心凌迟的情况下,终于还是放弃了他那头温顺的老马，从草原人的手中买了一头最为壮健的快马去追赶孤身上路的凌迟，然而快到京城了，他还没有追上凌迟，那样一头跛了的驼子，能跑出这样的速度，可见主是人怎样的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京城的苏府。
　　苏青奴在一旁整理着一整年的账务，而瑶姬似乎在跟她讲授一种新式的记账方法，而苏绿童也记录着过年该置办些什么东西。一旁是蔡硕和桃夭桑柔三人在准备府中花灯的的灯谜。熏香暖炉，看起来有那么一丝的温馨。
　　苏绿童记完账目，站起来身下懒腰，看一下窗外，有些忧心有些思念的道：“你们说，稚然现在会在哪里呢？这已是年关岁尾了，她难道是不回来了么？”
　　苏青奴口中道着：“既然上官小姐说不必担心她，那必然是没事的了。”她还是习惯于叫上官静慈为小姐而不是拒人千里外的皇后。口中说的不在意，却也是皱着眉将手中的笔放下，似乎是静不下心整账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瑶姬却是闲闲的说了句：“她倒也是放心，将这样的家业交与你们两人手中，真不怕奴大欺主，夺了她的财。”
　　苏绿童立马气急败坏的道：“你看我们是那样没良心的人么？！”
　　苏青奴却望着窗外平静道：“呵，你以为我二人是做什么的，十岁之后苏荷就吩咐人教授我二人陶朱之道，而稚然作为凌家真正的主子却没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仅是因为稚然不喜欢，而是她根本就没打算让稚然接手凌苏两家产业的意思。她就想让稚然无忧无虑永远像个孩子。而你所说的奴大欺主，你以为以苏荷的手段，可能吗？现在苏荷不在了，就算我和绿童真正夺了苏家的产业，你以为稚然又会在乎吗？”说着摇了摇头，接着说，“她在乎的只有苏荷，只有苏荷啊！”
　　众人听了，也是心中惋惜，这两个都不能以常情度之的人啊，为什么就不能长相守，白头到老呢？

　　第四十三章 朝阳门

　　京城傍晚的街上依然车水马龙，家家户户都在置办过年的东西，朝阳门即将关闭。这时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高大的的牲畜一跛一跛的的走来，身影被拉得斜长，老百姓们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土黄的毛皮，背上还有两个驼子，有认识的人呼了出来：“骆驼？！”这骆驼是沙漠之地的行脚，如何会来到京城呢？众人不禁对骆驼上的人感到好奇，然而那人或许是行路累了，只是伏在驼峰上昏沉沉的睡着，一身塞外人的打扮，披着一件颇有风尘的大斗篷，脸庞被斗篷宽大的帽子罩的严实，想必是塞外的人吧。
　　渐渐那人似乎被周围的人声吵醒了，睁开惺忪的眼睛，迷茫的眨了眨眼，直坐起身，摘落斗篷的大帽子，散落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单看五官，却应该是个俊俏的人，只是这身打扮竟瞧不出是男是女。只隐约看见，迷离的双眸，黑羽一般的眼睫毛透下阴影，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有些干裂。扶在驼峰上的手也粗糙开裂。那人，嘴唇微不可查的抿了抿，喃喃道：“我回来了。”
　　这人自然便是一路奔驰而来的凌迟了。
　　此时人山人海的，凌迟便只能牵着暖陌慢慢走回，虽然一路上那样的赶，但真进了京城，却又有一丝丝的怯意。
　　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鬼玩意，闪开闪开，莫挡了少爷的路。”
　　凌迟顺着声音看去，是一驾马车，说话的正是坐在车中的男子，一手挑着车帘，脸上全然是鄙夷的申请，身着狐裘，看样子应该也是富家子弟。
　　凌迟摇头苦笑一下拉着暖陌走到一边。
　　然而那辆马车却在走到她身侧的时候停下，那个少爷站在车厢外，从车夫手中夺过马鞭，“啪”的一声甩在暖陌身上。
　　暖陌疼的一颠。
　　车中似乎有女眷，隐隐传来对暖陌窘态的嘲笑声。然后便是那位少爷不屑的嗤声，“哼，蛮夷！”
　　凌迟看到暖陌被打，满目痛惜，怒道：“你做什么打它？”同时轻轻抚慰着暖陌。这几个月来都是暖陌陪在她身边， 情分真是非同一般，真当作了亲人一般。本来几天来没日没夜的赶路，凌迟就已经对暖陌很心疼了。此时又无缘无故的被人打了，更是愤怒，本来的那一丝怯意也消散，几乎勾起她自小被苏荷骄纵出来的性子。
　　那人却嗤道：“少爷乐意，怎么？”
　　凌迟看着那张张狂的脸，心火顿生，正好瞥见旁边是个卖刀具的摊子，随手拿起一把菜刀向他扔过去。
　　“夺”
　　刀一下子砸在马车上，幸亏那人躲得快，要不然真要血溅当场。
　　这下所有的人都错愕了。
　　凌迟冷冷看那人一眼，准备离开。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人的仆从已经将她团团围住。本来就很拥挤的道路现在已然更是水泄不通。很快就围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有急着回家的。
　　这时却有个人努力的向内挤去，然后护在凌迟身前，颇有些大义凛然的道：“王城之中，天子脚下，你想做什么？”果然，书呆子还是书呆子，只有管九原那个书呆子才能说出这样的呆话。
　　说真的，那人还真的不知该拿凌迟怎么办，前段时间皇帝大刀阔斧的改革，政风为之一肃，听说起因便是江州府台家仗势欺人，惹了不能惹的人，弄得合族受了牵连。虽然眼前这两个人不可能是“不能惹的人”，但自己老爹多次耳提面命的要收敛些，此时也不敢造次，况且此时围了这许多人，又在皇城脚下，他还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但如此轻易的放过她，却是不甘心。
　　这时车中深处一个纤纤素手把那位正犯愁的公子招到车前，耳语几句，“她刚才当众行凶，可是有目共睹，你可是呆了？！”
　　那公子立马喜上眉梢，是啊，把这人投入大牢，只要不把人弄死，出口气却是可以的。不禁欣喜，自己这个小妾还真是有些小聪明。
　　然而正在此时，却听得外围有人开道：“让开让开！”却是又一队人马。
　　那公子正在怒中，也不管是谁，随口骂道：“瞎了狗眼，没见少爷我正忙着？！”
　　然而来人却不吃他那套，冷声喝道：“嘴里放干净点，你还想拦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而与此同时，那车队中最为华丽的车中走出一个雍容富贵的少妇，皱眉道：“不要和他啰嗦，让这些刁民让开。”
　　“哼！”
　　大家现在被镇国将军的名头镇住了，便连刚才那位嚣张的公子也乖乖的让到了一边，本还喧嚣的街道，一时鸦雀无声。这声略带不屑的哼声便更刺耳！
　　大家看去，还是那个骑驼的女子。不禁都为她捏了把汗，这人可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怎么将镇国将军府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一时都屏气息声。
　　然而马车上的美貌少妇却也看着她愣住了，凌迟淡淡道了句：“安琳儿，你还是那个样子！在你眼中老百姓们便都是刁民么？”说完也不待她回答便自顾的牵着暖陌施施然离去。
　　真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认识镇国将军府的，众人再看马车上那被称作“安琳儿”的少妇，只见她眉间隐有怒气，望着凌迟离去的背影沉吟半晌，最后冷声吩咐下去：“今天这件事不许告诉将军，哪个多嘴，我割了他舌头！”说完掀帘进车，吩咐回府。
　　待得将军府的人走远了，大家才开始纷纷猜测刚才那个骑驼的女子是什么，这样直斥将军府的人，还可以逍遥离去？！
　　同时那位张狂的少爷，也暗暗抹了把汗，才觉得自己老爹说的真是金科玉律，在京城这个地方，你永远不知道究竟谁是“不能惹的人”。

　　第四十四章 朱门

　　在回来的这一路上，凌迟曾幻想过回来后的场景，或许苏荷会微笑着站在门口等着她呢，这个想法都让凌迟的心不安的跳动，躁动不已，像个急着去约会的恋人，。
　　现在，她竟觉得自己彷佛经了一世一般，这朱门后或许是雉堞圮毁，榛莽荒秽呢。凌迟站在苏府的大门外，徘徊良久却不敢叫门。
　　最后还是握了握胸前的玛瑙瓶子，竟微微了笑了笑。抬手去拍那兽面衔环。
　　苏青奴听到下人来报，赶出来迎接的时候，看见一身风尘，穿着毡片一般的衣服的凌迟正冲她微笑。苏青奴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竟落下泪来。她不忍去想，这半年凌迟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锦衣玉食的她是怎样容忍自己穿了这样的衣服。
　　然而凌迟却只是望着她微笑，凌迟长的眉眼清澈，好像是春雨刷过的青山，这次回来，仍然是那样清澈的眉眼，却隐隐有了悲凉阔寥的意味。
　　苏青奴觉得这次凌迟回来有了很大的不同，眼中莹润平和，竟然有了飘渺出尘之意。不似以前的笑意，也不似曾经的乖戾，但，越是这样就越让众人暗暗心惊。
　　闻讯而来的苏绿童直扑到凌迟身上嚎啕大哭。
　　却听得有人凉凉的说了声：“至于么，不过才五个月没见，真没志气！”却是瑶姬。
　　话音刚落，便听的凌迟身后的阴影中有个诧异的男声：“瑶儿？”说着走出一人。众人这才发现凌迟身后还有个人。
　　瑶姬看着那人更是措手不及，第一次在人前现出慌乱：“九……九原哥哥？！”
　　大家齐呼：“九原哥哥？”
　　那边厢便是兄妹相见的戏码，这边凌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苏青奴，苏青奴自然知道她问的什么，但也只能心痛的摇摇头。
　　苏青奴以为凌迟会闹会喊甚至会哭。但凌迟只是脸色白了白，反应却异乎平常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竟让苏青奴想到了这样两个心惊肉跳的字，死寂。是的，死寂，是那种看破世情生无可恋的死寂。苏青奴担忧的想问，然而凌迟却摇摇头，平静的道：“帮我准备热水吧，我累了，要沐浴。”
　　苏青奴看她真的很是疲惫，便点头答应，凌迟却只是自顾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对身后的一切人和事都不曾再看一眼。
　　众人聚在一个房间里，听管九原讲这半年来他和凌迟在草原上的生活。
　　此时大家都已知道，管九原是江南管家的少爷，而瑶姬与他家是世交，瑶姬自小随着他大奶奶和小奶奶长大。前两年瑶姬说要自己出来闯荡，他们那个古怪的小奶奶竟也同意了。只是瑶姬两年不曾回家，虽然每月都有捎信回去，但家人始终不放心，这才让书呆子管九原来接她回去，顺便让管九原“行万里路”，不要总是窝在书斋中做个啃书的蠹虫。
　　大家这才恍然，而刚才看他们两人你侬我侬的苏绿童，才舒了口气，吓死了，还以为还以为他们俩是，嗨！兄妹好兄妹好。那，自己该称呼他什么呢？是客气的叫她管公子呢，还是，还是随着瑶姬叫他哥哥呢？他忽然发现自己多了这样一个“妹婿”会怎样呢？啊，对了，江南管府那可也是巨商，怎么瑶姬却要隐姓埋名的来京城的青楼做花魁呢？
　　苏绿童被这些疑问搞得头昏脑胀，索性不想了，等到回房问瑶姬吧。此时却只想搞清楚一个问题，这管九原与凌迟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其实在众人心中多数都认定了苏荷是没了，看着凌迟日日自苦也是心疼，往者已矣，当然是希望凌迟放开怀抱了。没想到她一问，管九原却脸红了，慌忙的解释着，他和凌迟只是性情相投，他将凌迟引为知己。解释的同时竟然还不断地偷看苏青奴的表情。
　　苏绿童对于他的这种反应感觉很怪异，但她还把握不住这种怪异究竟是为什么。不过顺着管九原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苏青奴有些心不在焉。
　　她捅捅苏青奴问：“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苏青奴倏地站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稚然怪怪的的，我还是吩咐人看好她吧。”说完便去要开门出去。
　　刚打开门，却见到气喘吁吁的蔡硕，似乎正要推门一样。
　　苏绿童还打趣她：“你这是做什么，被狼追了吗，这么狼狈？！”
　　大家平日见到的蔡硕都是温婉有礼，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慌张，听了苏绿童的话，竟都笑了起来。
　　只听蔡硕说：“凌……凌稚然跳湖了！”
　　苏荷本来应该高兴的，因为自己的双手终于可以动了，虽然双足还是老样子，但是她已经知足了，一双手，足够了！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苏荷却毫无睡意，这几日她总觉得心绪不宁，没来由的烦躁不安，菩提也说她这几日心火太盛，给她开了凝神静气的药，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没什么作用的。
　　突然一阵喧杂打乱她的思绪，不禁皱了皱眉，是谁半夜来扰？
　　“咣”门子被推开，上官静慈站在门口声音发抖：“稚然跳湖了！”

　　第四十五章 坠

　　凌迟跳湖了，在她看到苏青奴摇头的时候，她就决定了，或者更早，在她看到苏荷并没有像她所奢想的那样在门口微笑着等待着她的时候，她就决定了。苏荷没在家里，那她必然是在另一个地方在呼唤自己了，对于那个未知的地方她不曾感到恐惧，甚至她有些迫不及待。
　　她本来想安安静静的走，谁都不惊动。但是，事与愿违，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站在藏书楼窗边的的蔡硕看在眼里。
　　蔡硕其实知道凌迟回来了，前院那样的兴师动众，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不过，她这样尴尬的身份，还是不见的为好。干脆便躲在最清静的藏书阁，苏青奴曾经说过，等到凌稚然回来的时候，自己便可以离开了，这里许多的珍本奇书自己还不曾尽览，便在走之前在看看吧。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马上要离开这个地方而高兴，还是因为再也看不到这些藏书而惆怅，总之，蔡硕心中烦躁，看不下一字一句。
　　“咚咚”
　　蔡硕抬眼，叩门的竟然是自己正要躲着的人，这个藏书楼的主人，凌稚然。
　　只见她整个人罩在狐白裘中，带着同样雪狐的帽子，帽子正中镶着一颗浑圆的东珠，整个人贵气而轻盈，像雪山中的灵狐一般，显得有些悠远空灵。
　　凌迟微笑着走到她书案前，道：“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你没找到，桃儿说你大概在这里，我便来看看。”
　　蔡硕见她来，本来如临大敌，哪知她竟然如此的和颜悦色。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凌迟看她神情，猜到她心中所想，话语中满是歉意：“其实，我没什么事。还有，对于前两次相见，我那时心绪不佳，很失礼。真抱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蔡硕微微的摇了摇头，其实听了些凌迟与苏荷之间的事情后，她很同情凌迟，对于她当时的行为似乎也颇能理解。
　　凌迟续道：“这些日子因为我的原因，静慈让你住在这里，真对不起。我已经和青奴说了，她会告诉静慈的，你随时可以离开，静慈不会为难你祖父的。其实，静慈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只不过因为我的原因，这次才会这么荒唐。你也不要怪她。”
　　蔡硕一直盼着的就是离开，此时听凌迟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一时间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说不出话来。
　　凌迟拿起书案上的一本书，随手翻阅，道：“这些书收来都很不易的，我本来想一直保存下去的，不过，我要走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听桃儿说，你很喜欢这里。我想把这些书都送给你，希望你不要推拒。我会让他们帮你运回去的。听说你祖父也是大儒，这些书在你们那里，也算得其所归了。”
　　说完环顾一眼，再次微笑道：“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出去走走。”便自顾走了。
　　自始至终蔡硕都不曾发过一言，因为凌迟表现出来的谦和与诚恳，让蔡硕不知怎么对待。蔡硕前两次见她的时候，结果都很不愉快，第一觉得这个人乖戾暴怒，胆战心惊；第二次见这人觉得她骄狂无礼，不可理喻。此次，骤然相见却是无言，只觉她此次回来似乎大有不同，曾经的阴狠乖张不再，反而有些柔和之感。这种巨大的转变让蔡硕脑子乱乱的，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凌迟所说的“我要走了”是要走到哪里。
　　蔡硕对于突然间的三喜临门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又走到窗边，去看窗外的那一泊荷塘。每日站在西窗看落日下的荷花池似乎已然成为了一种习惯，仿佛每次都能看见隔岸有一个气质如荷的女子般，只是面容模糊，因为她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苏荷。
　　这时是深冬时候，满池的残枝败叶，萧瑟孤零。
　　却看见荷塘中又一个白色的孤影缓慢移动，仔细看，才发现是凌迟摇了一只小舟，正往荷塘正中划去,然后便停在了荷塘中间。
　　凌迟彷佛在望着天上的月，银钩凄冷。
　　就这样，凌迟站在舟中望着天上的孤月，蔡硕站在窗边望着舟中的孤影。两人都看的痴了。
　　蔡硕彷佛能看见凌迟在喃喃自语，蔡硕甚至能知道，她是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苏荷，苏荷，苏荷苏荷……
　　虽然听不到声音，蔡硕也觉得心随之碎了。独人孤月，小舟枯枝，这都是多么令人心伤的东西啊！
　　然而更令她心碎的是，那个白色的人影，竟然跃进了湖中。深冬的湖水啊，她是不想活了。那样的姿态，好像一只折了羽的飞鸟落入了地狱。又仿若湖中一只洁白的孤莲，她好像本就是为荷生，又为荷死的。
　　蔡硕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要去叫人，要救凌迟。
　　在奔跑着喊人的那一路上，蔡硕总觉得，凌迟在跳水的那一刻是微笑着的。

　　第四十六章 踏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京城深夜的寂静。巡城的官兵正打算拦着那队在宵禁时候还敢在城中跑马的大胆狂徒，好好整治整治这些目无法纪胆大包天的家伙们，然而看见车驾上那昭然的明黄色，便急忙悄悄地退到了一旁。躬身弯腰，噤声不言，偷偷抬眼看看，那当先骑马的人俨然便是镇国将军，紧闭双唇，急催骏马，像一阵风似的从那些官兵身前掠过。
　　待走的远了，巡城的官兵们才敢直起身来，急忙擦擦脑门子上的冷汗，北风一吹，背上都凉飕飕的，吓得一身冷汗，手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幸亏躲得急，不然可是捅了天大的娄子。又不禁猜测这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这皇家车驾怎会深夜奔驰，这是要去哪里？官兵的头头半晌才回过神，骂道：“都给我闭嘴，这天家的事又岂是咱这些凡人能胡乱猜测的？！”
　　上官静慈第一次看到苏荷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脸色白得瘆人，双唇紧闭，一向冷静的双眸也现出慌乱无措，双手更是不自禁的发抖。
　　上官静慈也是忧心不已，不过看苏荷的样子，还是开口安慰道：“姐姐，你不要太着急，菩提已然先一步去了，以菩提的手段，稚然当是无忧的。”
　　然而苏荷却仍是不语，过了半晌，眼中才现出冷彻人心的寒光，咬牙道：“安琳儿！好，好个安琳儿！”
　　听完这话，上官静慈也不禁一阵烦躁，这个安琳儿怎么这般糊涂？！最好稚然没有事，不然恐怕是谁也保不了她了。
　　其实说起来，也怨不得安琳儿的，她只是一时的气话，况且谁也没有料到凌迟会如此想不开，决绝至此，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来。
　　不过现在两人都是忧心如焚，便也顾不得想那许多了，不觉间都迁怒了安琳儿。
　　当蔡硕说出凌迟跳湖了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的无法言语。苏青奴最先反应过来，起身便往外跑，喊道：“人呢，这全府的人都死到哪儿去了，都给我滚出来！”苏青奴是真的着了急，不然她说不出这样的话。
　　苏绿童也高喊道：“马车马车！”这样冷的天，那荷塘中还有散碎的浮冰，人跳进去只怕也要冻成个冰疙瘩，没有大夫怎么能行？
　　还好两人都是商场上的大风大浪里过来的，此时能如此冷静，想的如此周到。
　　然而这京城最富盛名的名医都来了，却看着嘴唇冻得乌紫，脸色惨白的凌迟，叹气摇头。这只是冻伤那还好说，可这人还服了毒，又是罕见的毒药，时间急促，这可如何医治？大家都束手无策，相顾无言。
　　苏青奴冷声道：“不管怎么样，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得让她活着，不然就都别再京城待下去了！”也不管那些名医们的脸色又多难看，说完便往外走。
　　瑶姬急道：“你要去哪里？”
　　“我去宫中请御医。”苏青奴疾步如飞，忧心似火。
　　苏绿童喊道：“我和你一起去，现在宫门已闭，先去将军府找金致尧，他是禁军统领。”
　　镇国将军府门口。
　　苏青奴看着眼前这个狗仗人势的家伙，恨不得杀了他，冷声说到：“我再说一次，我要见你们将军，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然而那个门房却吊儿郎的道：“我管你是不是人命关天的，咱们将军夫人今天说了，凡是苏府的人一律不准进将军府。”
　　原来安琳儿今天在街上被凌迟讽刺，当众出丑，实在是怒火滔天，加上一直都知道金致尧对凌迟的情谊，便是自己的新婚都被凌迟的出走给搅和了，今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真真是恨透了凌迟。是以回府时，怒冲冲的对门房吩咐，凡是苏府之人，一概不许入府。
　　那门房见自家主子如此生气，自然不敢怠慢，再者也有狐假虎威之意，自己虽然只是个门房，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将军家的门房，便是你巨商富贾，也是瞧不起你的，是以才如此轻狂，哪知刚说完，脸上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苏绿童骂道：“狗东西！混账玩意！”
　　那人被苏绿童打得蒙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却又见苏青奴对身后的家丁道：“砸门！”
　　终于惊动了金致尧，如此波折的才进了宫。
　　上官静慈听了，一时也惊了，急忙先让菩提赶去，而自己却去清浅阁接苏荷，听他们说的凌迟如此凶险，她只怕……只怕凌迟真……怎么也得让苏荷见凌迟最后一面。

　　第四十七章 重逢

　　当苏青奴和苏绿童看到苏荷时，真觉得自己做梦一般，这种蓦然相见所造成的震惊让她们一时间忽略了苏荷的伤。这一夜间的大起大落，使人一下子透不过气来。
　　现在却不是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苏荷紧闭双唇，那种凛然不可犯的气质让人望而生畏。苏青奴和苏绿童一边推她到凌迟的房间，同时声音有些发抖的道：“刚才来的那位菩提小姐正在诊治。”不知是担心还是激动。
　　苏荷不答。
　　待苏荷看到凌迟，看到那个自己照顾了二十多年的人，看着那个让自己唯一眷恋的小人儿，现在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像个让人抛弃的娃娃。这让她想起了凌迟从乐陵江上救回来时的样子，自己用了多少日子把那样的小人从那样的噩梦中暖过来，而现在，她躺在这里一句话也不说，但，唇上还有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正是这笑，更加让人心痛不已。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那个好像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回来了，那个死死坚守的人却可能要离去了，这是怎样荒唐而悲凉的结果啊。
　　“怎么样？”苏荷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像是天边飘来的，一如既往的冷静。
　　菩提也是一脸的深沉，道：“还好知道是吃的什么药，这才能对症下药。不过，咱们赶来的有些晚了，她能否挺过，还是……唉！阿弥陀佛！”
　　菩提说着拿出个玛瑙瓶子，看了一眼生死难料的凌迟，道：“看来她早已断了生念了，在回京城前都准备好了，这个瓶中装的是草原上特有的毒药，是草原的王族被赐死时服用的。”
　　管九原看那瓶子眼熟，“呀”一声，猛然记起，这个瓶子就是凌迟到草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从一个老匠人那里买来的，此后便整日的带着。自己从未留意，原来，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就想要走这条路吗？此时的管九原，后悔至极，只觉自己太粗心大意，如果自己能多问一句，那……不过好像也是枉然，凌迟心丧若死，去念已决，外人拦得住吗？
　　苏荷听完后，身子一抖，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凌迟苍白的脸颊，眼神深的好像万年的玄谭。这两个好不容易久别重逢的人，一个生机渺茫，视死如归；一个容颜尽毁，胼手胝足，这般的缱绻凄然，让青奴绿童二人不禁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桃夭桑柔二人把凌迟当做恩人一般，只不知道怎样报答她，哪知这人再相见却是这番情景，此时见她生死未卜，感念她的恩情，也哀哀的哭泣起来。
　　金致尧双眉紧锁，便是身为一国之母的上官静慈和一向万千妖娆的瑶姬也无声垂泪。
　　霎时间一屋子的愁云惨淡。
　　整个房间内的人都能哭，唯有一人不能哭，蔡硕。
　　蔡硕见凌迟不过三面，且都是匆匆一见，谈不上交情，若说，也只有蔡硕对她与苏荷二人感情波折的唏嘘，此时见凌迟为爱殉情，虽然难过，但还谈不上痛苦，环顾这一屋子为凌迟挂心的人，这些都是凌迟的朋友亲人，为了一个苏荷，她就这样舍得？为了一个苏荷，她就这样决绝无畏？蔡硕不禁看向苏荷，这个被众人传的若天仙下凡的人，这个自己与她有“三分相似”的人，虽然一侧的容貌却确实是像她们说的那样冰清玉凉，神气冷秀，然而另一侧脸颊上的那几道伤疤却如此的狰狞可怖，这便是她不愿见凌迟的原因么？这便是她躲在神功的原因么？是的，在她听到苏荷问向菩提询问凌迟情况的时候，她就认出了这个人在皇后宫中屏风后的人，那个一言定了自己命运的人，那个好像噩梦的人，然而看到这样的苏荷她却恨不起来。
　　现在的苏荷本来是最应该在凌迟这个摸样的时候哭泣的人，然而她没有，她的左手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苍白，好像自己都要把自己的指骨给握断了，右手却依然轻柔的抚摸着凌迟的脸颊，那样的温柔细腻，好像情人间的蜜语，虽然如此，她还是没有哭泣，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但，蔡硕却不觉得她血无情，反而，她甚至一点都不能怀疑苏荷必然是这个世上最爱凌迟的人。
　　苏荷望着凌迟梦呓般,嗔责宠溺的说道：“看，自己在外面飘荡，玩的都忘了回家，累了？累了，好好休息会儿吧！”仿佛凌迟真的只是顽皮的孩子玩的累了，睡了过去。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凌迟能否醒来，这个时候，蔡硕的心好像被这句话生生刺出一个洞，呼呼的寒风灌到四肢百骸，酸涩的眼泪又从这个洞中倾泻而出，直到泪流满面。

　　第四十八章 相见，欢？

　　瑶姬总怀疑凌迟是个伪装成善良无害的小白兔，其实狡猾的像个小狐狸的家伙，其城府之深演技之高只比自己家那个修炼成精的老祖宗略逊一筹。而这次呢，凌迟就是用苦肉计来逼钻牛角尖的苏荷现身，在绝食、吸食五石散、酗酒、离家出走之后，升级版本的苦肉计——服毒，横空出世。果然，这样一闹，苏荷还是忍不住了，乖乖的出来了。而凌迟呢，这个在苏荷出现后的第二天傍晚就那样醒来了。
　　这不是苦肉计是什么？
　　瑶姬会这样想不仅是因为她从小在一个不着调的奶奶身边长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不着调者不着调，是以才有如此不不着调的想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懂医术。
　　因为在懂医术，了解凌迟在生死边缘是多么凶险的菩提看来，凌迟能这么快醒来似乎是个奇迹，或者是冥冥之中的巧遇。因为凌迟不会知道，正是因为她眷恋那一池荷花往日的美丽，放不下曾经在这荷塘上的记忆，才选择跳入寒冷彻骨的湖中，正是那寒冷的湖水延缓了毒性的发作，才能用虎狼之药，五分人力五分天意的把它从奈何桥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而不管什么人不管动着多么稀奇古怪的心思，在这一刻，大家唯一庆幸并且喜悦的只是，凌迟，终于，醒了。
　　凌迟缓缓的睁开眼睛，她太虚弱了，在这过去的一日一夜里，不停的咯血。只有当她不停的咯血的时候，才让众人觉得她还是仍然活着的。如今脸色苍白的像尸体，眼圈却是乌青的，虚弱的像个琉璃娃娃，只要一不小心就碎了。如此虚弱的身体，那驻在身体里的灵魂也好似马上就要化作一股青烟的离去。
　　凌迟首先入眼的的是头顶上刻着各种瑞兽灵芝的床架，那样熟悉的，是自己睡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她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然后疲倦的又要闭上眼睛。
　　“康康……”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
　　凌迟猛然睁开眼，艰难的转过头，是苏荷似喜还悲的眼神，以及眼中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儿，那是清晨荷花上最清亮纯净的露水。苏荷强忍了一天一夜的泪水，在这一刻，在凌迟睁开眼的这一刻，缓缓流下。
　　凌迟长出一口气，微微笑了，道：“还好，还好，我以为我还……” 声音微弱的风中的一线烟。我以为我还活着，我以为我见不到你。看来我还是死了，真好。
　　“咳咳咳”因为激动地心情，凌迟便虚弱但不可抑止的咳嗽，那霸道的毒药没能让她把话说完。
　　但是苏荷明白，她几乎哽咽的无法说话，擦掉凌迟因喜悦而流出的泪水，泣道：“傻孩子……”
　　凌迟笑着道：“我……我……以为……会，”因为气血亏弱，她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怪……我……心急。”
　　此时的苏荷彻底的痛哭流涕，趴在凌迟的榻侧，紧紧握着凌迟的手，瘦弱而倔强的脊背，划出椭圆的曲线，然而那样的瘦弱，让人仿佛能看到脊椎上的各个坎节。此时因为放声痛哭，背部一耸一耸的，像连绵起伏的山脊。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那种脆弱的姿态，让人觉得，她现在比凌迟更加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喜极而泣的苏绿童也骂道：“废话，你个混蛋，一点耐性都没有，若不是有个医国圣手，你早不知道跑哪了，还等着大小姐骂你？！”
　　凌迟睁开默默流泪的眼睛，诧异的看着苏绿童，有些疑惑的问：“我……我不是？”
　　苏绿童觉得如果不是凌迟如此虚弱，如果不是大小姐还在旁边，她一定会去敲凌迟那颗呆呆傻傻的脑袋，但她现在只能伸着手指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死了？你死了，还能见到大小姐？”
　　凌迟被这句话惊在当场，看苏荷，苏荷也已经抬起身，看着她，凌迟觉得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活着，或者死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荷在身边。
　　然而，在这会儿，她才看到苏荷脸上的疤痕，以及身下的轮椅。她的心再次抽痛，努力的抬起手臂去抚摸苏荷受伤的脸颊，嘴唇颤抖，却不知道说什么。
　　上官静慈道：“若不是伤成这样，姐姐也不会一直躲在宫中不见你的。现在可算好了。不过，你也太冲动了，幸而如今没事，若不然可如何是好，当真的悔之不及。”
　　上官静慈没有发现凌迟突然僵在空中的手掌。
　　凌迟干巴巴问道：“你是说，苏荷一直在宫中。”
　　上官静慈这才觉察到，这种奇怪的氛围，还是点了点头。
　　“两年前开始，一直都在？”
　　这次上官静慈没有说话，因为她看到凌迟扭曲的面容有些狂乱的眼神，和苏荷紧闭的双唇。
　　凌迟努力的坐起来，盯着上官静慈，道：“你一直都知道？”
　　上官静慈不出声的默认。
　　凌迟又问：“玓瓅也知道？”
　　上官静慈解释道：“她……”但看到凌迟不罢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凌迟又问站在床边打算为她诊脉的菩提，“你也知道？”
　　菩提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凌迟脆弱苍白，那样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苏荷，身体簌簌发抖，这让苏荷想到当年有人跟她提亲，凌迟躲在角落里哭泣时的无助和绝望。
　　凌迟看着她，摇着头喃喃道：“你说话不算话，你说过不会不要我，你说话不算话……”
　　苏荷有些害怕，试图稳住他，道：“你先乖乖的，让菩提帮你诊脉。”
　　凌迟却只是像魔怔了一样重复这段话，然后突然顿住，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凌迟喷出一口鲜血后，再次像个断线的木偶一样仰倒在床上。

　　第十十九章 春回

　　金玓瓅走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结果所有人都冲她伸着手指“嘘”。
　　金玓瓅立马换了副嘴脸，压低声音呵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太过分了，小心姐姐知道后收拾你们。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太不像话了。”
　　那些下人们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便有些不甘心的离开，便是苏绿童等人也一时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想着苏荷的威严和凌迟的糗态，很难取舍，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只有苏青奴摇头微笑，而瑶姬却是半分也没动的冷哼一声，接着偷听。
　　金玓瓅呢，待到众人散开了，自己自顾的走上前去，找了个最好的位置趴上去偷听，看见苏绿童等人一脸的古怪表情，便低喝道：“看什么看，没看见我有身孕吗？还不快去搬个椅子让我坐下。”
　　那些本来就恋恋不舍的下人们见如此情景，更是一窝蜂的放轻脚步扑回来，竟生生的把苏绿童给挤了出来，唉，没办法，认命的去搬椅子。好不容易，再次蹭到瑶姬身边，哀怨的道：“你和青奴早就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对不对？”
　　瑶姬头也不回的道：“别说话！都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了。”过了一会才续道，“谁让你笨！”
　　凌迟看苏荷把那些人支出去，还是怒冲冲的盯着苏荷，苍白的脸因为生气泛出一丝病态的红晕，气鼓鼓的样子像个粉桃子。
　　苏荷看她紧闭双唇，瞪着两眼，好像小斗鸡的样子，叹了口气，便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凌迟却突然跳下床来，因为身子虚弱，脚下轻浮无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还是拦在苏荷身前，嶙峋的身骨倔强而清峻。
　　苏荷叹了口气，她不过是想倒口水喝，怎么舍得离开呢。然而苏荷却用沉幽幽的眸子看着凌迟，道：“过来。”
　　凌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苏荷倾身拉住凌迟倔强的手，轻声哄道：“康康，乖，不要再和我闹脾气了好么？你看你任性的像个小孩子，我心疼。”
　　凌迟不回答，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说过不会不要我，你说话不算话。”
　　苏荷道：“是，我说话不算话，言而无信，是我不好。但是，你看看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还好些，双手好了，以前真是个废人一般，我也会害怕的是不是？我怕你会嫌我老，嫌我丑，嫌我没用，嫌我麻烦啊！”
　　凌迟本来听了前半截心疼的要死，等听了苏荷的后半截话，便一时间气的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喘着粗气瞪着她，眼泪也在眼框中蓄着，然而看见苏荷那双静静地眸子，那双自小到大注视着自己或担心或微笑或生气的眸子，现在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所有的怒气都不翼而飞。
　　她有些困难的跪在苏荷身前，双手握住苏荷同样纤瘦而苍白的手，抬着头诚挚的问：“苏荷，你是苏荷吗？”
　　苏荷由她握着，看着她点点头。
　　凌迟就笑了，笑的极是开心，仿若三月的桃花盛开，还有那怎么都闭不上的弯起的嘴角，好看的弧形让人赏心悦目，笑着道：“这就好了，你是苏荷，我是苏荷家的康康啊！你还怕些什么呢？”
　　苏荷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笑着说“苏荷家的康康”的小人儿，点点头笑了。
　　凌迟慢慢的趴在苏荷的膝上，闷闷的道：“不许你再这样了，永远不许你这样了，恨死你了，不原谅你！”
　　“好了，我知道了，这次是我不好。我认错，好不好？”苏荷一手放在凌迟头上，一手轻轻理她凌乱的头发。
　　凌迟突然抬起头看着苏荷，有些发狠的道：“你要在这样，我……我……”
　　苏荷含笑看着她道：“你怎么？”
　　“我就把你关进净植院，不许踏出净植院一步！”
　　苏荷努力板着脸，学着凌迟无赖的声音道：“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要再这样我就是小狗儿。”说完自己先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原来凌迟以前贪玩，总是不说一声就跑出去玩，每次都让苏荷担心不已，后来，只要她再这样没个准，苏荷便罚她“关进净植院，不许踏出净植院一步”，而每次，凌迟就会像个癞皮狗一样拉着苏荷，可怜兮兮的说“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要再这样我就是小狗儿”。当然，她当了无数次的小狗。
　　凌迟看到自己被人嘲笑，本来气鼓鼓的看着苏荷，恼羞成怒的要发火，不过看着苏荷雨雪初霁的笑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便仍旧趴回苏荷膝上，果然像个乖乖的小狗儿。
　　外面偷听的众人，听苏荷学凌迟说话，而且还拿凌迟曾经的糗事说笑，一时间便都忍不住，压低声音偷笑起来。这种低低的但是发自内心的笑声，瞬间弥漫了整个苏府。这样喜气，不浓烈不浮躁但沁人心脾的喜气，这才是曾经的苏府。

　　第五十章 对话

　　凌迟趴在苏荷膝上，声音低低的道：“苏荷，我马上要二十五岁了。”
　　苏荷低头看着她，口中不无感叹：“是啊，我都三十三岁了，老了。”
　　凌迟抓住苏荷的手，像个生气的小兽一样咬了苏荷一下，然后又忍不住亲了亲。
　　苏荷低低笑着，知道她不喜欢听自己这样说，其实对于年龄、颜色她并不是太在意，她当然也知道凌迟更加不会在意，她只是对于两人分离的这两年感慨而已，没想到连这都不许。
　　凌迟懒懒的像个猫，伏在苏荷膝上，眯着眼睛，道：“我是说，我二十五岁了，我可以照顾你，你不要不相信我。”
　　苏荷知道她是心疼自己身上的伤，说的委婉，尽力不去说让人伤心的话。苏荷便也不提，只沉默，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以前的凌迟不喜陶朱之道，不愿与他人周旋，让她学习经商，接受产业，总是推脱，今日说自己才十七，后天就可能说自己刚十六，反正就不说自己已经十八了，即使当时她早满二十了。
　　苏荷宠她便也由得他去，就让她做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好。
　　如今这样，苏荷仍然是不舍的她去做不喜欢的事情，二十五岁便二十五岁吧，她在自己眼中仍是个孩子。不过，她知道凌迟不为她做些什么，心里会更难受。一切顺其自然吧，她此时便选择了沉默。
　　两个人都沉默，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凌迟有些困倦的声音，毕竟身子还很虚弱。
　　“苏荷。”
　　“嗯，怎么了？”
　　“你一直都在皇宫吗？从你消失的那天起，一直都在？”
　　“嗯。”
　　“你……”
　　“怎么了？”
　　“你不要跟我说你发生的事情好吗？”
　　“好。”
　　“我怕我会更难受，难受的要死。我好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了，不要想,过去了。”
　　“嗯。”
　　“苏荷。”
　　“嗯。”
　　“你也不要问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好吗？”
　　“怎么，你是怕我为你和瑶姬的事情吃醋吗？”
　　凌迟摇摇头。知道这是苏荷逗她呢。
　　“好了，咱们都不要提。”。
　　“苏荷，咱们都不提，忘了那些事，就好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吗？”
　　“好。”
　　“苏荷。”
　　“嗯。”
　　“我想你了。”
　　“呵呵。”
　　“就算你现在在我身边，我还是很想你，很想很想。我把这两年的分别都想回来。”
　　“傻孩子。”
　　“我不知道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无法想象。”
　　“好了，不要再提了，乖。”
　　“我很幸运吧，我身边有那么多朋友，要不然，我真的会见不到你。”
　　“咱们该谢谢他们。”
　　“嗯。”
　　“苏荷。”
　　“嗯。”
　　“你想我吗？”
　　“不想。”
　　“真狠心。”
　　“我不敢去想你，我怕我会疯了。所以，我不敢去想你。”
　　“不怕，我在。”
　　“苏荷。”
　　“嗯。”
　　“你知道吗？我有一头骆驼，我很喜欢它，每天都和它在一起。我喜欢趴在它背上睡觉，很暖和。我叫它暖陌。不过，它很可怜，它是跛的。”
　　“是很可怜。咱们可以找大夫试着医好它。”
　　“嗯，我也这么想。”
　　“苏荷。”
　　“嗯。”
　　“我困了。”
　　“那就睡吧。”
　　“我还是不敢一个人睡觉。我还是个胆小鬼。”
　　“不怕，我在。”
　　“苏荷。”
　　“嗯。”
　　“苏荷。”
　　“嗯。”
　　……
　　“不要再离开了。”
　　“不会再离开了。”
　　随着里面间无声息，外间那些偷听的人也渐渐直起身，互相看向对方，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平淡而真心的喜悦。为这样两个人，为这样两个人此刻的温馨与宁静。
　　便是一开始怒冲冲的要来教训凌迟的金玓瓅，现在也全然忘了那码事儿。
　　沉寂已久的苏府因为瑶姬管九原蔡硕桃夭桑柔等人的入住，并且因为苏荷凌迟二人的相逢，总算没有辜负这个新年。便是一向隐世淡泊的菩提也因为苏荷凌迟二人的病体，而住在了苏府，在烟花爆竹，热闹喧腾中度过了一个最有红尘味儿的新年。

    END

　　番外一 疤痕

　　凌迟某天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恰好看到苏荷把一面雕花铜镜放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腻在苏荷身边。然而，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菩提。这段日子菩提还住在这里，因为凌迟的命虽然是救过来了，两年的酗酒失眠身子底子很差，这次的有惊无险也身体损伤过剧，便时不时的咯血，菩提便索性从皇宫搬到了苏府，为她们两人调理身体。
　　凌迟找到菩提时问道：“有没有可以消除苏荷脸上疤痕的药？”
　　菩提诧异的看了一眼凌迟，她以为凌迟是不该在意这种事情的，难道真是色衰而爱弛，她嫌弃苏荷脸上的伤痕了吗？菩提想帮苏荷，不过还是摇摇头道：“她的疤痕时间很长了，现在用药的效果也是微乎其微的。”
　　凌迟听了之后，泄了气一般，坐在椅子上不言语。
　　菩提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很在意那些疤痕吗？”
　　凌迟垂头丧气的点点头。
　　菩提不禁有些生气，语气也有些急：“你在嫌弃她吗？”
　　凌迟却猛然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菩提，好似她问了一个多么显而易见不需要疑问的问题，斩钉截铁的道：“当然不是，怎么可能？”看了菩提的神色，才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不禁心中有些感动，所有关心苏荷的人都让她感动并且想亲近，她解释道，“我在意的不是她的容貌毁了，事实上，我并不觉得她的容貌变丑了，只要是苏荷，都是最好的。但是，我们两人都在意，是因为这个伤疤会让我们记起她受的伤害，我会心疼，而她会担心我心疼。”
　　菩提这才明白，或许，自己还是不了解，所谓的情吧，不过，苏荷和凌迟让她学到很多。
　　凌迟解释完了，看到菩提叶释然了，才离开菩提的住处，一路上漫不经心的走着，途中被一阵笑语引住，看过去，是桃夭桑柔二人在荷塘中间荡舟，看她俩人开心，凌迟也不禁微微一笑。笑着笑着，似乎脑中灵光一闪，急匆匆的出了府。
　　此后便是每天的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便是苏荷问她，她也只是偷偷笑着，装傻充愣的不回答。
　　与此同时，瑶姬再怎么隐瞒，管九原终究还是知晓了她在君见来做花魁的事情。众人也是才知道，君见来是瑶姬自己的产业，做花魁好像只为好玩。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大家以为管九原会愤怒的训斥瑶姬，毕竟，江南的管府也是商场上的一个大户，瑶姬与管府是世交，那么必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在青楼做花魁，一般人家肯定会为此暴跳如雷的，然而，管九原只是用很古怪的眼神看着瑶姬。
　　一向妖娆，风情万种的瑶姬在管九原面前却是真的是一副娇蛮任性的小妹妹的样子，被管九原看的不好意思了，终于忍不住喊道：“九原哥哥，你不要再看了。”
　　管九原道：“瑶儿，你在外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了吧？你把名字取做‘君见来’也是希望小奶奶来接你回家的意思啊。”
　　一向处理各种事情都游刃有余的瑶姬，竟然向被踩了尾巴小猫一样，或者像个受到威胁的小刺猬，竖起满身的倒刺，准备出一种迎战的姿态，脸憋得通红，羞怒道：“什么，我才不稀罕她来接我呢，我跑出来就是因为讨厌她，离她远远的，不要看到她。她不是说我不如乔弥吗？哼，让三哥耍手段保住了乔弥，又费尽心机的帮乔锡，既然嫌我不懂事，我就跑的远远的。”
　　管九原哄道：“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口无遮拦的，你又何必和她怄气？你走后大奶奶好几天没有理她，她很懊悔的。”
　　瑶姬嗤道：“她懊悔，是懊悔大奶奶不理她，才不是因为我离家出走呢。”
　　管九原尴尬的笑笑，其实他知道瑶姬说的还真没错。
　　她的小奶奶总爱拿小辈开玩笑，只有对大奶奶束手无策，想起她在自己大奶奶面前总吃瘪受气和被耍的团团转，一副总是愤愤然的样子，其实心里却爱到了骨子里神情，两人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管九原趁机说：“她挺想你，每天都在念叨你。”
　　瑶姬听了之后，面色一喜，不过还是板着脸说：“哼，肯定没好话。”
　　管九原道：“真的，她总念叨，我的小金丝猫，你在外面玩耍的都忘了回家的路了吗？” 让管九原这个书呆子捏着嗓子学那样轻佻戏谑语气，还真是有点不伦不类。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管九原看到苏青奴听完后也不禁莞尔，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过眼中全是笑意。
　　而瑶姬却不自觉的望了一下门外。
　　当天晚上，瑶姬问苏绿童，你会为了我放弃生命吗？苏绿童被这个突兀的问题问的一怔，正当她要告诉瑶姬，我愿意为你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瑶姬却不待她回答，笑了一下道：“我想家了，你和我回家吧，见见我的奶奶。”
　　苏绿童想到要见瑶姬的长辈，一下子红了脸，扭捏起来。瑶姬看着她的窘态，心情大好，对着她吃吃的笑，苏绿童被她那种媚态弄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扑到床上，吻住瑶姬的唇，心中暗骂，狐狸精。

　　番外二 离别

　　难得这段日子每天早出晚归的凌迟今日在家，她推着苏荷到荷塘中心的亭子去，这是个明媚的春日，一切都是美好的，欣欣向荣的，沉寂了一冬的花草树木都悄悄的抽出绿芽，鸟儿们也在喧闹，一切仿佛都是新鲜而灿烂温暖的。懒洋洋的阳光照下来，苏荷的面容仿佛不染尘垢的白璧玉石。当然，如果没有那几道醒目的疤痕的话，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凌迟这个傻孩子却没有珍惜身边的美景，她似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菩提身上，因为，正在帮苏荷诊脉的菩提突然皱了皱眉，然后脸颊上现出淡淡的红晕。
　　凌迟以为苏荷的身体有什么不好，心焦无比，但是菩提却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一切都还好。
　　凌迟终究是不放心，待菩提走了一段之后，她还是追了上去。
　　不过很快，她又满脸通红的回来，看苏荷的眼神也有些怯怯的，似乎有些抱歉。
　　苏荷挑挑眉，看她，道：“你乖乖的，自己说出来。”
　　凌迟眼神有点飘，苏荷却只是看着她，道：“不要吞吞吐吐的。”
　　最后凌迟扭扭捏捏的小声说了出来。
　　原来凌迟死追着菩提问，菩提也是这般扭捏的说出了皱眉的原因：“呃，我知道你们是久别重逢，那个，小别……呃，不是，总之，苏荷的身体还不是很好，恩，当然，你的身体也还需要调理，所以，恩，你应该让她多休息，你……应该节制一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完之后满面通红的落荒而逃。
　　凌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突然醒悟。禁不住也脸红了，看来自己缠苏荷是缠的有些紧了，让一个佛门弟子，说出那样的告诫话，还真是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苏荷听完之后，便是再怎么泰山崩于前都不变颜色的，也不禁微微红了脸。
　　凌迟却又呆呆痴痴的蹲在苏荷身前，凑上去吻住苏荷有些羞恼的脸颊，呵呵，有些微微的烫，苏荷真的害羞了。
　　当凌迟的唇轻触到苏荷脸上的凹凸时，才猛然醒悟。今天可是有任务的。
　　她拉着苏荷的手说：“苏荷，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不能将你脸上的疤痕去了，不过，我肯定你会更漂亮的！”后来又懊恼的道，“不对，你什么时候都是最漂亮的。不过，我的方法……”她对于苏荷究竟会更漂亮还是苏荷一直都最漂亮这个问题开始纠结。
　　苏荷轻轻拍拍凌迟的小脸，又失神了，总是这样才会被别人笑话呆呆的，苏荷道：“好了，你说说你的办法吧，我明白你的意思。”
　　凌迟点点头，又有点犹豫，道：“会有一点点疼，不过我会很小心。”后来看了一眼苏荷，又摇摇头，“要不算了，这样也挺好的。”天啊，再一次的开始纠结了。
　　苏荷很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个孩子。
　　事实证明，虽然不能说是苏荷变得更漂亮了，但她的确添了另外一种颜色。一种更为鲜活的，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的颜色，但是并没有破坏她独特的清冷气质。
　　应该说是很成功的，因为第二天，当为绿童瑶姬以及要随祖父会家乡的蔡硕送别的时候，其他人再看到苏荷时，都被苏荷的容颜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居然是刺青！
　　苏荷的脸颊上是一副凌迟亲手刺的刺青，那条本来有些狰狞的伤疤，此时便是一柄荷花梗，顺势而上，花梗尽头，在额头上是一朵出水而亭亭立着的荷花。
　　一朵新雨涤濯的荷花，静静地，清新而又生动的开着，荷花的神韵体现的淋漓尽致，当苏荷微微一笑，那朵荷花就彷佛在微风中摇曳起来，让看到的人，心也随之一荡一荡的，好似那被春风吹皱的波面。
　　所有人都啧啧称叹。
　　城外的归去来兮亭，对于瑶姬绿童二人似乎没什么要嘱咐的，反而是瑶姬对着管九原促狭的一笑，在他耳边道：“九原哥哥，我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会多个嫂子。”说完眼波流转，扫了一眼与苏绿童告别的苏青奴。看着管九原一下子脸红了，轻笑一声，拉着绿童上了马车。
　　而另一边，凌迟站在苏荷的轮椅后，对蔡硕微笑着说：“蔡小姐，一路顺风，再来京城，记得来府中做客。”苏荷也笑着对她微微的点点头。蔡硕笑笑不语。
　　坐在马车上，蔡硕再次回头望望那几个已然模糊的身影，微微一笑侧身把脑袋靠在自己祖父的肩上。
　　恨吗？怨吗？好像都没有了。有的只有平和和喜悦，自己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她救回了自己的祖父，这不正是自己来京城的目的吗？
　　她靠在祖父的肩上，觉得踏实，偶尔想起，她会记得在京城的苏府，有一个荷花塘，夏天开满了荷花，在风中微微颤动，荷叶田田好像连绵的碧浪一般，或许荷塘中还有一叶小舟，舟上有一对相互依偎的恋人。一生一世的一双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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