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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何殷殷 　作者：子煌君 
子虚何冥冥的第二部，也可单独成文


亲手置爱人于死地，破劫数，救三界，却空落得一身千疮百孔，心如死灰
杨戬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回到这封神之战时期，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空出现了那么多变数……
凭空多出的“小师叔”俨然是自己前世的孩子！
与万俟结实的金典阁竟搬到了截教教主通天的后院！
而那和万俟有着一样元神的通天，嬉笑怒骂，无不时时刻刻让杨戬想起故人模样！
…………

究竟为什么回到这里，是为了再与那人相遇相知……还是创造新的未来？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阴差阳错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戬，万俟隳，通天 ┃ 配角：黄天化，爁焱，黄天祥，元始天尊，烬歌 ┃ 其它：EG，微虐身中虐心



忽凉风剪剪

　　
　　善良的好人总是一样的，邪恶的坏人却是各有各的坏法。
　　
　　杨戬善良吗？答案是不确定的。
　　杨戬是好人吗？答案是有待商榷的。
　　杨戬是善良的好人吗？答案是很难说的。
　　
　　杨戬能和三圣母好娘亲一样吗？
　　杨戬能和刘沉香好少年一样吗？
　　杨戬能和小狐狸好妖精一样吗？
　　杨戬能和八太子好青年一样吗？
　　杨戬能和四姨妈好阿姨一样吗？
　　杨戬能和嫦娥姐好蛾子一样吗？
　　…………
　　当然不可能。
　　
　　杨戬会在你得罪他或没得罪他的情况下，算无遗策地折腾你吗？
　　…………
　　似乎确实会的。
　　
　　那么综上所述，按照开头的普遍规律，可推：杨戬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这有什么不好？”
　　黄天化安稳地坐在杨戬对面，呷了口茶，慢腾腾地开口。
　　“好人不长命，只有祸害才遗千年……而杨戬你，绝对可以与天地同寿的。”
　　杨戬眼睫抬了抬，轻笑。
　　尽管黄天化不想承认，那笑容绝对可以使整个西岐城流血而亡。
　　“你的说法很有趣。”
　　“哦，少见你认同我的观点啊。”
　　“不如也说给祖师听听，他比我们活得久，自然见识多些……”
　　“…………”
　　
　　杨戬是坏人这件事，在宝莲灯事件中才彻底暴露于世的。
　　黄天化若是在封神之战时大胆揭露杨戬的坏人本质，只会有以下效果————
　　“你吃错药啦？”
　　哪吒皱眉。
　　“错了，你该问他今天是不是没吃药就跑出来了……”
　　木吒纠正弟弟。
　　“他明明是吃错了药，才说出那么不可思议的话的。”
　　哪吒坚持观点。
　　“你看他明显是没吃药，现在是处于发病中啊……”
　　木吒对弟弟摇摇头。
　　“我相信黄大哥不会忘了吃药的事，吃错倒有可能。”
　　哪吒仔细观察黄天化。
　　“我看他不像是发疯，多半是病发引起的欲求不满。”
　　木吒很专业地拍拍黄天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欲求不满是什么？跟杨大哥有什么关系？”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切！”
　　“……就是长期想要某人或某物，而又不能如愿……憋啊~憋啊~憋啊~憋啊憋，就憋出病了。”
　　“那黄大哥岂不是很可怜？有什么办法吗？”
　　“还能怎么办？军里、府里憋出病的还少吗……你看你黄大哥能打过杨戬吗？”
　　“当然打不过，我都打不过杨大哥。”
　　“所以喽，就继续憋着喽…………”
　　
　　黄天化黑着脸，捋起袖子准备打人。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吒毅然挡在两个弟弟身前，按住黄天化竖起的拳头。
　　“天化息怒！舍弟缺乏管教，年幼无知，你别和他们生气。”
　　金吒转过身，面对着两个眨巴眼的弟弟，沉了脸色，语重心长。
　　“封神之期近在眼前，对商纣一战生死难测，你俩不事修炼，却在这里嚼舌闲逛——你看把你们黄大哥气成怎么样了，居然都要对两个小辈出手，干如此要风度没风度要气质没气质要身价没身价要脸面没脸面…………你们两个叫我这个哥哥面子往哪搁啊！”
　　…………
　　你丫个护短的家伙，想打架啊？！
　　黄天化黑线。
　　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吧？！
　　木吒与金吒同黑线。
　　
　　所以很久很久很久以后，黄天化得知金吒终于在漫长的岁月里从事了最最最自虐的活动——对杨戬发情发病又发癫……
　　管领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很不厚道得捶地狂笑了三个时辰，直笑得山摇地动，日月无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本少爷等了一千年终于让我等到了！本少爷真是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啊（什么时候算计的……）！
　　哇哈哈哈哈哈哈~~！！！李金吒你也有今天啊（你的劫难才刚刚开始啊……）！
　　杨戬！你不愧是我兄弟（从今天起本少爷承认了……）！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这天理还真是有够无聊的……）！
　　
　　当黄天祥在龙吉公主与洪锦成婚那天看到大哥黄天化时，黄天化还笼罩在“生人勿近”黑雾下，阴黑下的眼睛“嗖嗖嗖”直往李家三兄弟身上射冷箭。黄天祥暗暗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李家三兄弟什么时候得罪大哥的，但经验告诉他还是少管为妙呐……
　　一直处于紧张的战事中，今夜难得有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丞相眼皮下“联络联络”感情，众家将领、殿下和年轻的玉虚三代已经闹腾得多少屋顶都能掀翻了。
　　黄天祥转过头，忍不住又向丞相————身边看了一眼。
　　喧闹中，一直在丞相身边侍立的青年已经在丞相的示意下坐下了，微卷长发下的腰板笔挺，玄色劲装衬着肤色白净。
　　他向来恭敬谨慎的神色也因为今夜的放松而有了几分慵懒随性，唇角也不似平日抿得严肃冷峭，似有似无地弯着 ，脸颊侧转，眼睫微垂，认真地聆听须发皆白的老人碎碎叨叨地说着什么。
　　
　　黄天祥挑了眉，继续听父兄们谈论近日操练军队的事。
　　作为一个不会任何法术的少年武将，八岁就枪挑风林的黄天祥被称为天才也毫不为过，作为最小的孩子而受到父亲兄长的爱护与期望。不过此时的他却莫名得有点心不在焉了。
　　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伤还没痊愈吗？大哥和他关系很好，要不要问问……
　　可是我干嘛要关心这个……他们都是修道之人，吸风饮露，不食烟火，我能帮上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啊……
　　
　　正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黄天祥突然看见杨戬站起身，向了丞相行礼。
　　黄天祥骤然站起，把身边的武成王黄飞虎吓了一跳，“天祥，怎么了？”
　　黄天祥惊了惊，茫然惊慌地看了父亲一眼，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小子除了性子冷了点，嘴坏了点，能有什么事？”黄天爵笑着将他按下来坐着，将酒樽塞到他手里，“四弟，怎么没喝就醉了？”
　　再抬眼，杨戬已经穿过人群，技巧地避开上前劝酒的门人，出了厅堂。
　　“……无事。”
　　黄天祥仰头将樽中酒一口喝干，火焰一般烧着胸口。
　　
　　黄天祥在武成王府住了两日，便和二哥三哥去了城外军营。
　　黄家子弟虽然身份尊贵，但时刻不敢忘武将之责，平日里几乎都住在军营里，与兵士同吃同住同操练。
　　但大公子黄天化却是个例外，他虽是武将却也是修道者，身份甚是特殊。他下山后就一直和众三代门人住在相府，和小辈的阐教门人一样直接受姜子牙调度。武成王黄飞虎对此其实甚为不悦，常常为大儿子失了将门之后的传统而心中烦恼，但碍于姜子牙，面上只当无事。
　　
　　那日离金台拜将只余四天，黄天祥为军中事物领了父命去了相府。见了姜丞相，却没见到总是侍立一旁的杨戬，心里难免失望。说完了事情便退下了。
　　“天祥小弟！好久不见啊！”
　　哪吒兴冲冲地跑过来，大声打了招呼。小辈里难得有比他小的，黄天祥很不幸就是一个。哪吒平时总要被看做小孩子，好不容易见了比自己还小的，每每都要拉着黄天祥多扯几句， 全然不管黄天祥的脸冷得跟寒冰似的。
　　“八天前龙吉公主的婚宴上刚见过。”
　　黄天祥很直白。
　　“天祥小弟你来相府做什么啊？找黄大哥？”
　　“不是……”
　　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个诡异的称呼……黄天祥咬牙。突然又想起自己难得来一趟，不见见大哥未免说不过去。
　　“我大哥呢？”
　　“天祥小弟你来得巧了！”哪吒笑眯眯地说，“他昨天出去了，这刚刚才回来。”
　　“谢了。”
　　黄天祥抬腿往大哥所住的房间走。
　　“着什么急啊，他不在自己屋里！”
　　哪吒叫住他，“我看见他去杨大哥那了。”
　　
　　杨戬好静，不喜欢被打扰，所住的也是花园后最偏僻最安静的屋子。黄天祥问了侍者路，花了些功夫才找到。
　　站在门口，黄天祥伸手敲门……手被弹了回来？
　　黄天祥一愣，又缓缓伸手，在离门不及一尺的地方又被奇怪的力道弹了出来。他转身走到紧闭的窗边，伸出的手果然又被弹了回来。
　　法术吗？谁施的？
　　他静静地听了听，什么也听不到，安静得离谱。难道里面的声音也被法术遮住了？或许，里面的事是杨戬不想让外人知道的……
　　黄天祥站了一会，微风送爽，缱绻悱恻的曼妙花香弥散波动，一切情节都在这风中变得毫无真实感。
　　他慢慢自怀中抽出一般装饰朴素的匕首。这匕首是大哥给他护身所用，据说上面施了法咒，可以破除一些简单的法术。
　　试试也好。他轻轻地呼吸着，将匕首刺向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似乎有很小的破碎声音，但却再也刺不进去了。
　　黄天祥心中失望，突然又浑身一震——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匕首终是破除了隔绝声音的法术。
　　
　　“天化，等等，不是哪里……”
　　声音似乎有点虚弱暗哑，语气却是亲近放松的，一时竟没听出是杨戬的声音。
　　“你意见可真多……这里？”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黄天化的声音也放得很低，不过没有杨戬那样微微的虚弱，中气很足。
　　“就那。”
　　静了一会，好像有重物落在床上的声音。
　　“呼，终于结束了。”
　　“谢了。”
　　“喂，我那么累死累活地辛苦，你就那么一句没诚意的感谢？”
　　“天化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下辈子再说吧。”
　　“等你下辈子？！你耍我啊，等你到了下辈子，天地都亡了……诶，你干什么？”
　　“喝水。”
　　“我去给你倒。”
　　“不用麻烦。”
　　“你给我好好呆着别动！把衣服披好……喝吧，算本少爷欠你的。”
　　“天化。”
　　“干嘛？”
　　“修道人戒骄戒躁，戒多口舌。”
　　“杨戬！你专门气我是不是！”
　　“是的。”
　　“啊啊——！气我很好玩吗？！”
　　“非常好玩。”
　　“啊啊啊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你后悔了？”
　　“你知不知道这事要给师父他们知道了非气疯了不可！你当我喜欢违反门规吗？！还不是因为你……”
　　“我一没误导你，二没胁迫你，三没对你下咒，你可是心甘情愿的。”
　　“你根本就有误导我，本来就是在胁迫我，我现在真怀疑你对没对我下咒……”
　　“你多想了。对那么多人下咒，很耗元神的。”
　　“什、什么？！‘那么多人’？！！除了我，你还……！！”
　　“就你一个人，哪里够。”
　　“你！你都不怕搞坏了身子？！”
　　“已经习惯了。”
　　“苍、苍、苍天啊！为什么大家都会被你正直乖巧的外表给骗了！”
　　“…………”
　　“你居然牵扯了那么多人，这件事要被发现了，非成阐教第一丑闻！”
　　“…………”
　　“我父亲要知道我做了如此有辱门楣的事，非让五色神牛把我踩死一万遍啊一万遍！”
　　“你也不是打不过黄将军。”
　　“拜托，我已经罪孽深重了，你就别再鼓动我弑父了……”
　　
　　黄天祥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明他们的话都听得懂，但偏偏一个字都不想理解……谁来告诉自己不是在做梦？
　　杨戬和大哥……他们……他们……！
　　
　　“怎么站在这不进去？”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气度雍容的英挺男子，微笑地看着他。
　　黄天祥吓了一跳，“爁焱小师叔！”
　　“叫名字就好。”爁焱虽举止高贵，言谈却甚是温和，“你又不是阐教中人，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爁焱抬手敲敲门就顺势推了开——似乎完全没感到法术屏障，边推边说了声，“戬，我进来了。”
　　
　　黄天祥直至今日还在为那天没有阻止爁焱而惭愧后悔。
　　门后，真的如他当时所猜想的那样——是场盛大的劫难啊。




无情也断肠

　　在门被爁焱推开的刹那，黄天祥敏锐的武将本能让他往后大跳一步。
　　
　　天天……天啊啊啊！！！
　　天祥下意识地抬手托住摇摇欲坠的下巴，这次真的是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品”这种东西，黄天祥一定会感叹自己的RP真的很好很强大。
　　
　　如飞龙出海、如猛虎出笼、如山洪爆发的……书……喷涌而出，瞬间就把爁焱埋得连根头发都看不见了。
　　
　　大量的书涌到外面，原来被遮挡的阳光射了进来，杨戬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天又亮了？”
　　“天早亮了不知多少会了！”
　　“哦。”杨戬捻灭了燃烧的灯芯，性质盎然地盯着黄天化，“你那是在做什么？”
　　“游泳！”黄天化咬牙切齿。
　　黄天化手脚并用地在“书海”里爬行，终于爬上堆在门口的书山，向外张望，猛然瞥见黄天祥。
　　“天祥？！没受伤吧？”
　　“没、没受伤……”不过下面还埋着的就……
　　“没受伤就好。”
　　天化送了口气，坐在书山上转头对着屋里喊。
　　“差点伤了天祥！杨戬你好好检讨一下!我早说屋里的书已经多得能杀人了！要是天祥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啊。”
　　“大哥，我没事……”下面的爁焱小师叔不知道还有没有气了……
　　“你别也学着纵容他！”天化忿忿地一拳打在书山上，“他这个人，不说他就能天天上房揭瓦！”
　　我才没兴趣做天天上房揭瓦那么无聊的事。
　　杨戬挠着腿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哮天犬的耳朵，冷眸抬起瞅了瞅，水光荡了一圈，连开口反驳都懒得做。
　　真是奇怪，以前没那么容易疲倦的，现在不过看了几日的天书典籍就有些累了……
　　莫不是这一千五百年前的身体受不住如此的精神消耗？唉，真是麻烦啊…………
　　
　　“天祥，你怎么破了我设的法术屏障的？”
　　杨戬突然想起一个比较感兴趣的问题。
　　“还不是你的匕首。”
　　天化看着弟弟手里的匕首，抢先回答杨戬。
　　此言一出，天祥愣了愣，把爁焱小师叔的事也忘了。
　　“这是戬……杨大哥的匕首？哥，这不是你给我的吗？”
　　“是我给你的，但并不能说明是我的啊。”
　　天化指指屋内，一脸不自然。
　　“杨戬说你不懂法术，又年轻气盛，很容易吃亏，就叫我给你这匕首护身。那上面的法术还不是我这样程度的修道人施得了的……真是的，明明是我弟弟，他操哪门的心。”
　　天祥心中一暖，只见春日亮丽的阳光洒在杨戬俊美清冷的脸上，眉目凄清，眸光万状，冰玉般色泽通透澄澈的皮肤似乎也散发出幻梦般的如水温柔。
　　完啦完啦！糟了糟了！天化看着弟弟痴痴的样子，心里大叫不好：弟弟也要被杨戬这家伙收服啦！
　　
　　杨戬似乎完全没在意兄弟俩的异样，认真地看着黄天祥。
　　“匕首上的法术顶多能破除隔音法术，要推开门……”
　　杨戬突然想到什么，紧了眉头，对黄天化，“天化，你给我滚！”
　　书山上的天化一呆，随即大怒，“杨戬你凭什么叫我滚！”
　　非但没滚，反而直接从书山上跳到杨戬面前。
　　杨戬没理会他，直接对天祥喊，“天祥！救人！”
　　天祥二话没说，蹲下来开始挖书山。
　　
　　微风吹得黄天化的长发在风中飘啊飘，他呆了一会，觉得自己也快风中摇曳了……
　　半饷，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说……你就直接告诉我下面有人就行了，至于让我误会你吗？”
　　“这样比较快。”
　　杨戬用冰凉凉、冷飕飕的眼神告诉他，等你理解了下面有人，下面人早没气了。
　　
　　只要有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杨戬向来把为之付出代价视作理所当然。
　　甚至于只要目标足够重要，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也不过是眨眨眼就顺其自然了的事。
　　这样自虐得另人想打醒他又心疼舍不得的处世观念，造就了今日彻头彻尾的“坏人”杨戬。
　　杨戬此生，怕只等文华留作荆山玉，风骨销为蒿里尘，任得千劫万难，有血无泪。
　　
　　爁焱终于被拖了出来，左手护在胸前。
　　没把他放床上————床已经被书占领了。
　　杨戬臂弯里睡着哮天犬，自书堆中跨出来，微微垂了目光，省视地上不省人事的爁焱。
　　天化酸溜溜地想起刚刚自己也是“爬”出来的，怎么差不多的事，到了杨戬这都能做得行云流水般优雅自然呢？
　　人比人，气死人啊……呼呼，我要淡定！淡定！
　　
　　“大哥，小师叔没气了！”
　　“不不不不会吧！”
　　天化忙试爁焱的颈边的脉搏，不会那么容易就断气吧……真不跳了？！
　　“修道之人，怎么会连这个都避不开？”
　　“杨戬你就别说风凉话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师叔脑子是天才，行动是白痴，出门就迷路，进屋就摔倒。”
　　我是真不知道。杨戬冷笑，在我的记忆里，可从来没有“小师叔”这个人。
　　心中猛地一阵抽痛……反而，某些记忆里的人事，却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他没死，只是遇到来不及反应的危险而呈现的假死状态。”
　　“假死？”天祥无语地看着杨戬，他又不是虫子……
　　“他大概有古神的血统，古神的血统都有兽性的特征。不过他的外表上倒看不出什么。”
　　杨戬俯下身，正要注入些法力促他转醒，突然看到爁焱失去意识也要护住的胸口衣襟动了动，什么东西爬了出来。
　　“这条小蛇妖！他怎么还带着。”
　　天化说着伸手想提他的尾巴，却被那纤小的身子闪过了。
　　呈现人身的上半身不过拇指大小，白玉般的身躯水草般柔韧，蚕丝般的长发披散直至靛青色的蛇尾。
　　那生灵逶迤而行，灵动高傲难掩本性般的魅惑柔媚，伸出两只精致细长的胳膊，银白的灵力轻纱一般飘落爁焱光洁饱满的额头。
　　有两下子呢，杨戬发现这小蛇妖的法力似乎没有他的外表那么柔弱。
　　不，不能叫“蛇妖”，不仅作为蛇妖体型小得奇怪，更不是那身形庞大的猰貐，而且没半分妖气，灵力惊人得纯正。
　　
　　“唔……”
　　“小师叔！醒了？！还认得我是谁吗？”
　　“天化，再晃我我就真认不出你是谁了……”
　　“啊抱歉！”
　　爁焱将那小生灵捧到手里，紧张地仔细看了看。
　　“小彦，有没有伤到哪？”
　　小彦秀美绝伦的头摇了摇，清水般的目光在杨戬身上转了转，似有所思，张了口却发不出声。
　　色泽亮丽的长发划出柔美的弧度，似乎有些消沉的小彦摆动蛇尾，钻入爁焱衣襟内。
　　爁焱小心翼翼地抚抚胸前鼓起的小块，露出安心的笑容，气质也逐渐恢复了雍容沉静。
　　
　　顺手在地上拾起几本散落的书，爁焱挑挑唇角。
　　“这些可都不是能摆在阳光下的书啊……我们先进去再说。”
　　杨戬一挥手，散落在外的天书典籍都飞回了屋内，自己也转身进了屋。
　　天化正要进屋，看弟弟还站在门口。
　　“天祥，怎么不进去？你今天找我有事吗？”
　　“父亲命我来相府办点事，顺道看看哥哥。……我就不进去了。天祥告辞。”
　　天祥还处在生长中的身躯蕴含着少年的单薄与武将的高傲，普通却又坚定得决绝孤寂。
　　你们与我不同。
　　我们本就是两种人。
　　即使有幸与你们同行，看了世间最美的风景，也不过是两个世界的人。
　　作为凡人的我，不过是个帮不了你们半分的外人。
　　他向爁焱与杨戬行了礼，转身离去。
　　
　　“戬你几乎把十二金仙的家底都……从他们徒弟手里‘借’来了吧？”
　　“不包括吾师玉鼎真人的。”那些我已经看过了。
　　“牵涉者众啊。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要赞赏你的好手段，居然能说动那么多人帮你‘借’书。”
　　爁焱温和地看着此时貌似恭顺谦逊的杨戬，诚恳感叹。
　　“小师叔过奖了。”
　　“咳，偷看禁书，门规里可是重罪。你们背了那么多遍，总不会这么容易就忘了吧？”
　　“弟子不敢。”
　　“那就是知法犯法了？”
　　“是……”
　　“不不不不是……小师叔，反正杨戬看看就还回去了，你就‘法外施恩’，帮我们瞒着行不行？”
　　黄天化急忙抢了杨戬的话，口中求饶，手里暗暗拽拽杨戬的袖子，示意他配合点。
　　可惜杨戬完全没反应，清秀纯正的脸上依旧是恭敬而无辜的表情。
　　这种情况下，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是——反正我做都做了，低头赔罪的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看着办吧……
　　这小子，根本就是从小到大都……缺打啊！黄天化心里那个愤愤。
　　
　　“若是其他事倒也罢了，禁书既然不给你们三代弟子看自有它的危险之处。这些虽都是修道人所梦寐以求的典籍，但是其中所记的都极为玄妙晦涩。冒然看了，于己不仅无利反而大大有害。”
　　爁焱敛了笑容，正色严声。
　　“顶多看不懂，会有什么危险？”
　　黄天化毕竟修道时间尚短，关于这些禁书的事若不是杨戬求要，自己还压根不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
　　有危险？杨戬近日身子有些虚弱，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些禁书？
　　杨戬的表情却隐隐透着漠然。这些道理，是他早就知道的。
　　“天书典籍本就是修道人所有之物，法宝神器放久了会产生有自我意识的灵体一样，天书放久了则会吸收周围灵气。越是古老晦涩的天书吸收灵气的能力往往越强。”
　　“难道说……”黄天化有些明白了，“它们会吸收看书人的灵气？！杨戬你没事吧？！”
　　我好好活着！杨戬侧向天化，显得特别墨黑纤长的睫毛慢慢扇下，复又扬起。
　　而且早就习惯了，当初在金典阁……杨戬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爁焱续道，“是啊，看久了甚至会损伤元神，精疲力竭。金典阁里的还虚灯就是模仿了禁书的特性，只有用灵力才能维持点燃……”
　　
　　金！ 典！ 阁！
　　杨戬的胸口像被狠狠锢住，压抑得生疼生疼！却又好像要爆炸一般膨胀得剧痛难忍！
　　金典阁金典阁金典阁金典阁金典阁金典阁金典阁！！！！
　　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真的有金典阁存在？？！！
　　杨戬突然感觉禁锢的冰冷胸口涌入了许久未曾感受的……灼热血液！
　　
　　自这个世界醒来后，杨戬竟发现金典阁从来没有在玉泉山上存在过！
　　甚至，更无人知道金典阁为何！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这分明是自己经历过的世界！
　　分明是熟悉的人事！
　　怎么偏偏有了那么多与记忆相违背之处！
　　这个世界，没有金典阁……
　　
　　没有金典阁，杨戬又怎样能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那个人，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杨戬！
　　没有金典阁，他……去哪认识我这个人？
　　不认识我杨戬，又怎么会有……万俟隳…………
　　
　　“金典阁！金典阁确实存在是不是？！你知道金典阁在哪里，你告诉我！告诉我去哪可以找到金典阁！去哪才可以找到他？！求你告诉我！我必须见到他！”
　　黄天化呆呆地看着突然发狂的杨戬紧紧地抓着爁焱，杨戬一向清亮的眸子此时血红如滴血，放射出猛兽一般凶悍霸道的光芒，却又垂死般深埋着绝望的哀默痛苦。
　　是他的错觉吗？他竟然听到从不吃亏认错的杨戬说出“求”字！
　　“我要见他！什么代价我都可以给！只要你让我见他一面……求求你……”
　　“戬！你怎么了？清醒点！”
　　“杨戬你发什么疯！”
　　“我不后悔，不后悔对他做的事……但是放不下，我杨戬竟放不下…………求你，让我去见他，一次就好………求求你……他…………”
　　脑中嗡嗡作响，胸口阵阵激痛，杨戬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身子缓缓倒了下去，手中依旧死死抓着爁焱
　　
　　我杨戬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的诸多代价，不过是掌中的棋子。
　　没想到这次，竟然对已经被自己毁掉的棋子————放不下！！！
　　
　　




欲晴不肯晴

　　
　　“杨戬你醒……啊啊——！！！”
　　
　　杨戬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注视着自己不知何时抬起的拳头，目光慢慢清亮起来。
　　好像打到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呃…………
　　“啊，龙须虎你没事吧？”
　　龙须虎坐在地上，鹰爪般的手捂住一只眼睛。
　　“呜呜，破相了……”
　　“不会吧。”
　　“你看啊你看啊！都肿起来了！”
　　杨戬仔细打量龙须虎的鼓起的眼圈，配合上那张光怪陆离的脸——比以前还顺眼点。
　　其实龙须虎这状况破相也等于整容了吧。
　　“你怎么一醒就打人啊！”
　　“抱歉。”
　　谁让一睁眼就看见那样的脸，所以下意识就……
　　
　　龙须虎还坐在地上哀号，杨戬已经辨出不是自己的房间。收了心神，眉间却仍透着清冷隐忧。
　　“我睡了多久了？”
　　“不过一个晚上。师父专门叫我来照看你，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醒了。”龙须虎有点埋怨。
　　“你是不知道，你突然晕倒把师父他们急得跟什么似的。小师叔还说你的屋子太偏僻了，不方便人照顾。非要把你移到客房来。”
　　我的屋子确实不方便，书太多了。
　　不过师叔你叫龙须虎来“照顾”我，究竟是谁照顾谁啊。
　　杨戬有些头疼地整理好衣服，“走吧，我们一起去见师叔。”
　　“啊，我不去！”
　　“…………”
　　“总得等消肿再说吧！这样出去太丢人了。”
　　“…………”我都不怕你告状，你怕什么丢人。
　　“肿成这样，我最起码要明天才能见人啊！杨戬你害死我了！”
　　“…………”所以我不喜欢哄小孩。杨戬黑线。
　　天知道龙须虎长得张牙舞爪天怒人怨，心思却纤弱得好比少女……每每搞得杨戬恶寒不已，却又不忍刺激他。
　　
　　“怎么，已经起来了？”
　　仙风道骨的华服老者微笑着走了进来，杨戬如临大赦，躬身行礼。
　　“师叔。”
　　同时龙须虎尖叫了一声“师父”，风一样冲了出去。
　　姜子牙看着龙须虎身后扬起的尘土滚滚，大袖抬起，挖了挖被震疼了的耳朵。
　　“这是发生什么了？”
　　“弟子不知。”
　　“可是他这是……”
　　“或许是这样的。”
　　杨戬垂了眼睫，表情认真，语气严肃。
　　“刚刚戬曾向龙须虎提到，每日晨跑不仅能强身健体，有助修行，而且能助容养颜，清神通体。想来龙须虎是迫不及待要尝试一下了。”
　　“原来如此。”
　　姜子牙恍然大悟地捻须点头。
　　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杨戬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最好照着做。
　　“可以助容养颜？下次我也试试……哦，对了，杨戬你身子怎么样了？”
　　“劳烦师叔挂心，弟子已经没事了。”
　　“听爁焱小师弟说你是操劳过度，思虑伤神，损了身子。唉，虽然伐纣在即，你也别苛责了自己。”
　　“师叔多心了，戬只是利用这几日闲暇读了几本书，看得入神就忘了休息。下次定会注意。”
　　“唉，你这孩子怎么看点书都跟沙场拼命似的。”
　　“…………”
　　我岁数的零头都比你大的，师叔……
　　
　　说起来，怎么连姜子牙这样跟随元始天尊不过数十年的弟子也能称爁焱为师弟？任爁焱如何聪明绝顶，他的法术见识也绝对不可能是仅仅数十年的修为，又怎么会是“小”师弟？他甚至知道其他人都闻所未闻的金典阁……爁焱，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世界虽是他经历过的，却奇特地有许多细微的不同，而这个“小师叔爁焱”就是最大的变数。显然，这里的“杨戬”是认识爁焱的，而且似乎关系很好，好到可以由他直接称呼自己名字的地步，所以自己也一直不敢贸然打听爁焱的身份，以免被发现他并不是以前的“杨戬”。
　　不过，这“小师叔”……“小师弟”…………
　　…………他该不会是……不会吧？！
　　他若真是……那就很有可能是烬歌的………这样算起来……
　　杨戬对着脑中冒起的某种可能，背心发凉。
　　烬歌！烬歌你跑哪去了！快出来给我解释清楚！
　　为什么到了这里你就再没出现过？难道都是你搞得鬼？
　　……很有可能，很像他做的事………
　　该死！难道这次又要被他设计了？！
　　
　　“你看可好？”
　　“嗯……”
　　“那就这样定了。”
　　“嗯……”
　　“去吧
　　“是……不是！”
　　杨戬从自己的思虑中脱出，如梦初醒地看着姜子牙。
　　“等、等等，很抱歉刚才我没听清，师叔您吩咐了什么？”
　　姜子牙满目慈爱地回看他，银白的长须在阳光中熠熠闪光。
　　这个表情…………杨戬有不好的预感，嘴角有点僵硬。
　　经验预见，他下面要吩咐的事，从自己的角度绝不是什么好事。
　　此事未必危险，但必定麻烦。而杨戬不怕危险，最怕麻烦！
　　当然，这个“麻烦”的前提是：不是自己制造的…………
　　“我的意思是现在正值春时，风景烂熳，你们三代弟子一起去昆仑山玩两日吧！等以后出征了，可就没这机会了。”
　　
　　默……
　　我就知道没好事……
　　我干嘛要带那帮小孩子出去……
　　拜托，我已经过了春游的年纪了……
　　“戬以为不妥！大战在即，怎么能如此草率让大批战力离开西岐，搞得军心离散！请师叔三思！”
　　“安啦~~！你们的师长们都同意了，你们玩两日回来正可以赶上金台拜将。”
　　“可是万一敌军来袭，城内无人……”
　　“安啦~~！不过两日，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攻下的。而且他们的将领用来守关都不够，还哪有将可派来偷袭的。”
　　“那就让各位师弟们去游玩吧。戬愿留下，以防万一。”
　　“…………”
　　姜子牙注视着杨戬赤诚尽忠的严肃表情，半晌吐出两个字。
　　“不行。”
　　“…………”
　　喂，不要回答得那么干脆好不好，杨戬沉默。
　　“这是各位师兄决定的：你不去，他们也不放心自己的徒弟去。”
　　说到底还是让我带小孩啊！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要装得那么听话！
　　为什么要我重新过以前的生活！
　　我已经不习惯了啊不习惯……特别是带那帮乱神……
　　能不能每个都系个绳子牵着，可以省点力……
　　说起来，当初我是怎么训练哮天犬不要乱跑的？好好回想一下，可以借鉴的……
　　
　　是我眼花了？姜子牙揉揉眼。
　　我怎么会看到杨戬眼中有凶光——这简直和看到杨戬做坏事一样的幻觉啊！
　　难道我真的老了，唉，郁闷~~~！
　　
　　“看啊看啊，看那棵挂在山崖上的树！”
　　“哦~！哦~！”
　　呼啦啦，一群家伙跑过去。
　　“啊！那里有只青毛狮子在睡觉诶！”
　　“哦~！哦~！”
　　呼啦啦，一群家伙跑过去。
　　“我发现了一只没长毛的猴子，在山坡上！”
　　“哦~！哦~！”
　　呼啦啦，一群家伙跑过去。
　　“瞧那里！飞过去一只漂亮的凤凰！”
　　“哦~！哦~！”
　　呼啦啦，一群家伙跑过去。
　　“……笨蛋！那是九尾鸡！”
　　噼里啪啦，围殴升级为群殴。
　　“啊！谁拿三昧真火烧我屁股！”
　　“你敢偷袭！看我的降魔杵，嘿~！！”
　　“黄天化！不许再拽我翅膀上的羽毛！”
　　“雷震子你再在我头上飞来飞去，我拆了你！”
　　“啊啊啊黄天化你的钻心钉能不能注意点准头！”
　　“谁？！谁扔我砖头？！”
　　“呀呀~！不许用牙咬我的金砖啊！！”
　　“大哥你的遁龙桩掉了……”
　　“哦，你先帮我拿着。”
　　“在我帮你拿着之前，能请你先把它从我身上解下来吗？”
　　“…………”
　　尘土飞扬~~
　　电闪雷鸣~~
　　地动山摇~~
　　“杨戬你也来玩啊！”
　　不知谁转头对远远立着的杨戬喊了一声。
　　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扇子在手里被捏得嘎吱嘎吱作响，半晌，杨戬咬牙挤出两个气音。
　　“不。用。”
　　如果一起“玩”的话，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替天行道灭了你们的…………
　　
　　“还真是活力盎然呢。”
　　不知何时出现的高雅男子微笑着拍拍杨戬，他肩头上的小蛇精盘着靛青色的蛇尾，明亮魅惑的眸子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杨戬。
　　“小师叔。”
　　杨戬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恭敬而疏离地行礼。
　　“你已经好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您不是来找我们的?”
　　“不是。我知道你们要出来玩，但是不知道你们会来这。”
　　爁焱英挺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情。
　　“遇到你们正好，我有点事想问问。”
　　“请说。”
　　“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我的房间呢？”
　　杨戬不禁眨了眨眼，鸦翼般的睫毛颤了颤。
　　“……您说什么？”
　　“我把你送到客房后，想回房给你找点药，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安静…………
　　安静…………
　　杨戬看着风卷着流云从两人之间飘过。
　　杨戬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沉静认真的男子，半天才发现他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就是迷路了？！
　　从丞相府一路迷路到昆仑山……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小彦轻轻动了动尾巴，勾住爁焱一束头发，霜雪般秀美洁白的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不去管管他们吗？”
　　“什么？”
　　“再让他们打下去，回去的时候真的会少几个的。”
　　“是啊。”杨戬将展开的扇子合上，那么多琼花玉树被破坏了也实在可惜。
　　爁焱看着杨戬往前走了几步，猜想他会以什么高招一举收服那群小孩。
　　
　　“看！那里有个山洞！”
　　杨戬突然对他们大喊一声。
　　哈？这算什么？
　　爁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群家伙“哦~！哦~！”地冲入山洞。
　　杨戬挑挑眉，转头对爁焱微微一笑，隐隐透着几分邪魅。
　　“那么小师叔，我现在先送你回去吧。”
　　“那他们呢？”
　　奇怪，怎么不见人出来。
　　“看来小师叔有所不知，这个山洞曾经是师叔伯们偷懒用的地方。”
　　“我是听说师兄们会在山中的隐秘处……偷懒，就是这里？”
　　“这样的地方有好多个，只是后来都被弃置了。”
　　“弃置？为何？”
　　“因为被师祖发现了。”
　　杨戬的脸毫无同情之色。
　　“比如，这个山洞被师祖发现后，施了强力的咒术，把师叔伯们关在里面将近一年才放出来。”
　　“强力的咒术……现在还有余效？”
　　“看来是这样。”
　　可以关他们一两天，正好到这抽风的“春游”结束…………
　　
　　昆仑仙境，只知昼夜，不知岁月。
　　爁焱看着眼前恭敬谨慎却高傲入骨的男子衬在千株翠柏万节修篁中，烟波万状中更显得风姿天成，眉目凄清。明明近在眼前，却莫名地感觉苍凉弥渺，欲即转离，神仙画笔，不能到也。
　　最是如此之人，让人永远难以看清。
　　也最是如此之人，越是难测，越是引人深入，让人愈陷愈深，直至自缚也难以脱身吧。
　　爁焱轻抚着肩头小彦吹弹击破的肌肤，眸色幽深，凝视着面前的男子。
　　杨戬，还真是可怕的人啊。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就在下一刻，他就会开始利用你。
　　挖掘你，算计你，利用你。
　　然后，微笑着丢弃你。
　　而他最可怕的地方或许就是——你可能始终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你有想问我的就说出来，何必遮掩。”
　　“杨戬不敢。只是小师叔不说，弟子也不敢勉强您。”
　　爁焱冷笑一声，狭长的眼里透出隐约的寒光。
　　“不管心里如何渴望也不说出来吗？杨戬你这样只会折磨自己。”
　　“要如何，都是我的事。”
　　“不知道金典阁的所在也无所谓？”
　　杨戬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却有不容触犯的威势。
　　“真是固执。”
　　爁焱轻笑，抬目眺望着远处云海中的烟霞。
　　“我是不知你究竟想在那找什么。你要知道究竟金典阁在哪，就不会奇怪阐教中几乎无人知晓了。它所在的地方我们阐教弟子去了，多半没有命回来。不过，或许你是个例外，谁让你是杨戬呢……”
　　许是受不了山中的冷风，小彦将柔顺的墨色长发抚到身后，皱了小眉头，游动蛇尾钻入爁焱温暖的衣襟内。
　　爁焱隔着衣服温柔地抚摩那纤小的身躯，轻轻地道：
　　“那金典阁就在碧游宫——截教教主通天的所居之处。”
　　




如见故人还

　　
　　“喂你，就是你给我站住。”
　　“这位师兄有何指教？”
　　“新来的？哪家门下？”
　　“回师兄，是无当圣母门下。”
　　“我是多宝道人门下。你还没认清路怎么就敢在碧游宫里乱转啊！”
　　“诶？”
　　“你看你都要走到哪去了，紫宵禁地可是祖师闭关之处！”
　　“啊，我不知道……多谢这位师兄！”
　　“呵呵，不谢不谢。你要去哪？我带你去。”
　　“这哪里敢劳烦师兄。”
　　“不劳烦，你说吧！”
　　“……金典阁。”
　　
　　黑色道袍的男子转过身，原本笑嘻嘻的脸上笑意渐消，打量着面前银白道服的人。
　　平平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
　　
　　“你去金典阁干什么？”
　　“师父命我去金典阁找本天书里的记录。”
　　“原——来如此。”
　　黑袍男子拖长了腔调，突然又笑开了。那笑容极为动人，让他普通的脸也明媚起来。
　　“这么说你法力不错啊，维持还虚灯的燃烧可是个耗神的活。”
　　“截教内人才辈出，法力无边，我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足挂齿。”
　　黑袍男子哼了一声，瞅着眼前白服的人。
　　“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我夸你是因为你强。又不是阐教那帮伪君子，做什么虚伪样子！看了就烦。”
　　白服男子一愣，看着黑袍男子走到他前面，长袖在碧游宫万年不散的瑞霭紫雾中一挥。
　　“走吧，我带你去金典阁。”
　　“……多谢。”
　　
　　“哦对了，你是只狐狸吧？”
　　“呃，你怎么知道……”
　　“尾巴露出来了。”
　　白服男子往身后一望，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露在衣摆外面呢，吓得马上收了回来。
　　黑袍男子看着他的慌张样子，笑得更开心。
　　“哈哈……”
　　“呃，师兄见笑了……”
　　该死的，怎么还在笑！
　　“呵呵，其实我理解的。”
　　黑袍男子勾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浅笑。
　　“虽然修成人形了，但平时还是原来的样子比较舒服啊。”
　　黑袍长袖往上抬了点，露出里面的青黑色的爪子。
　　“…………”
　　白服男子黑线。
　　
　　“师兄！”
　　“什么事？”
　　“这是去金典阁的路吗？”
　　“这哪里不是去金典阁的路了？”
　　“我们好像已经围着这个殿转了三圈了。”
　　“好像是这样……”
　　混蛋你不会也是个路痴吧？！
　　
　　黑袍男子转过身，脸几乎贴上来，暖热的气息吹在白服男子的耳上。
　　“不过，耐性不错啊……”
　　白服男子把他推开，面容冷峻。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跟我转到现在才忍不住出口问，不是耐性好是什么？”
　　“你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
　　“你！”
　　“我我我怎么样……诶你别走啊！”
　　黑袍男子追上白服男子，抓住他的肩。
　　“你不想去金典阁吗？”
　　“师兄好像无意帮我，就不打扰了。”
　　“我是可以帮你，但也总得知道你意欲何为。”
　　黑袍男子捻了一缕殷红纱帐上装饰的丝绦在手里玩耍，意味深长的语气如这晦暗深邃的宫殿般善恶难辨。
　　
　　“自是为了师父去金典阁找……”
　　“我要听真话。”
　　“这就是真话。”
　　白服男子的眼睛纯澈明亮，目不斜视地站在黑袍男子面前。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嘿……好厉害，不做妖孽真是可惜了。你说谎的样子简直要让我也相信了。”
　　黑袍男子讥诮的低低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隐在阴暗中的面目已难看得清晰，压低的话语如在耳畔循循诱导。
　　“孩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真话。”
　　
　　白服男子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隐在袖中的手心寒光闪动，蓄势待发。
　　“你究竟是谁！”
　　“呵呵，你猜呢？”
　　黑袍男子丢开手中柔顺的丝绦，偏过身，湮没在黑暗中的脸转向白服男子。
　　“你不是动物化灵，正巧，其实我也不是。你不是无当圣母门下，正巧，我也不是多宝道人门下。”
　　“…………”
　　“不过你我有绝对的不同，想知道吗？”
　　“不想！”
　　
　　一声清啸，寒凛凛银光乍现，暴如蛟龙！
　　由五六丈高的天顶直垂到地的万千殷红纱幔猛然震开！如血海上狂风卷起片片血泊，血浪滔天！
　　但是！
　　银光只一瞬，就被黑暗吞噬！
　　血浪只片刻，就已风平浪静！
　　无光，亦无血！
　　白服男子向来冷静如寒冰的眸中满是不敢相信的惊恐，喉头干涩得难以发出半点声音。
　　怎、怎么可能？！！
　　黑袍男子袖中——皮肤白净、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两刃三尖刀吹毛断发的锋利，如捏住一个毫无杀伤力的玩具！
　　
　　银亮如镜的刀面印出男子已回复真身的容貌，白服男子——杨戬如同有一块冰滑进了胃里，四肢冰凉。
　　触目所及的尽是鬼神难逃的邪魅流丽，修眉凤目难描难画。让人难以直视的凌人威势如扑面而来，压得人窒息。
　　这张脸，杨戬见过！
　　在这个世界还未发生的诛仙阵上，正是此人群仙前明香为道、众神中兵戈为祸！
　　三教仙神淹没天地无声的杀气中，杨戬亲眼见过他横剑霜雪映眉发皆寒，逆天行道招万邪冲天！
　　
　　“通……天！”
　　
　　“作甚一副见鬼的表情。”
　　通天将两刃三尖刀锐利的刀刃凑近杨戬的颈子，解了杨戬的变化之术，现出原本清俊华美的容姿。
　　“好歹也是长辈，叫声师叔祖听听。”
　　熟悉的刀刃蹭着线条绷直的脖颈滑上，贴上杨戬的脸颊。冰霜般的刀面衬得杨戬白皙的肤色更显清润动人。
　　
　　杨戬毫无表情地瞪着他，殷红的唇瓣抿得死紧，半晌无声。
　　
　　“呃……别这样誓死不屈的样子，我也没要对你做什么不是。”
　　通天长臂一挥，手里的两刃三尖刀化作杨戬常用的墨色折扇，笑嘻嘻地摸进杨戬的袖子，将扇子塞到他手里。
　　“还给你哦。乖，不生气了！”
　　你当我是小孩吗！
　　这个家伙!气死我了！
　　杨戬将手里的扇子握得死紧，很不习惯地体会着想教训人却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状况。
　　
　　“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
　　“交代什么？”
　　“别跟我装傻，杨戬。”
　　通天的目光如剑锋般犀利，被那目光射到的若不是杨戬，怕早已心慌意乱瑟瑟发抖了。
　　世上竟有如此的人，前一刻还嬉笑耍赖如不经事的少年，下一刻却邪气凌人如嗜人心的恶魔。
　　杨戬不答他的话，一个狠狠的眼刀回敬过去。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杨戬？！”
　　“早就听闻师兄有个聪明过头的徒孙叫杨戬，名字不难记。”
　　“我是说……”寒风凛冽的语调，“你怎么看破我的变化之术？”
　　“你变得很好，无可挑剔。”薄唇勾出荡漾的弧度，“可惜运气不大好，正巧碰上我要出去。”
　　“难不成你门下三千散仙你个个都认得出？”
　　“怎么可能！我哪来那个闲工夫。”
　　你看起来就是很闲的样子……杨戬沉默。
　　“你的破绽太大了。”
　　“破绽？”
　　“你太守规矩了。”
　　哈？杨戬简直是莫名其妙了。
　　“你知道我教里定下门规是做什么用的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杨戬直觉通天不会给出什么正常的答案。
　　“门规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无视的狗屁！我截教上下向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高兴怎么做！门规是死，众为生灵，为什么要受这死物的桎梏！”
　　通天狂傲大笑，目露邪肆，尽是傲慢不羁之色。
　　“在这碧游宫内，只要是舒服，露出原形又算什么！我之前不过问了你一句，你就把变出的尾巴收起来，却不知我宫内拖着尾巴露着爪子来往的弟子多得是！师兄那个老顽固看不起动物化灵，收起弟子啰啰嗦嗦挑三拣四。却不知道法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如此执着于出身礼法，未免可笑！”
　　
　　杨戬怔在当场，许久才理了思绪正要回话，突然听到男女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你究竟要干什么，现在教里大权都落到你手里！”
　　“无当师妹，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说我篡师父的权……”
　　“难道不是吗？！大师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师父闭关这段日子都干了什么！”
　　“你小声点，被门人听到还得了！”
　　“现在碧游宫里还有人能把你怎么样吗？你干什么！放开我！”
　　“安静！跟我到里边说！”
　　
　　通天微微眯了眼，唇上挂了冷笑。抬手一指杨戬身后层层叠叠的殷红纱幔。
　　“别出声，跟我到那后面。”
　　“干什么？”
　　杨戬冷着脸，不合作地站在原地不动。
　　这截教教主搞什么鬼，连自己徒弟都要躲着吗？
　　早料到杨戬不会照做，通天身形一飘，冷电一般转到杨戬身后。
　　袍袖翻飞间，一只白皙有力的手鬼魅般扣上杨戬肩头，另一只手横过杨戬肩头，手腕翻转，温热的掌心捂住杨戬的嘴。
　　这一串动作兔起鹘落，杨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住了行动。
　　
　　通天手臂用力，正要把杨戬往后拉，突然间手中一凉，竟丢了本该被自己制住的人！
　　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杨戬。
　　虽然也有听说杨戬是玉虚三代里的翘楚，被玉虚上下寄予厚望，但是通天向来自视甚高，除了他的师兄元始天尊，他还真没把玉虚门里谁当个事。
　　怎么今天被个小辈轻轻松松就挣脱了开，动作竟还似乎非常娴熟…………他真的是出自“一代不如一代”的阐教吗？难道是师兄亲自调教的？可也没见那十二个糟老头被调教得如何出类拔萃啊？
　　
　　目光触到杨戬身上，通天莫名地浑身一震。
　　
　　那个刚刚被自己在碧游宫的地盘上逮个正着，也能平静自若的英挺男子，此时结实优美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
　　连带着色泽殷红的唇虽然被刚硬的主人强制抿合，却抑制不住破碎的战栗！
　　顺着笔挺细白的鼻梁上去，一双冰霜的眼眸瞬间倾泻出汹涌的感情，决堤一般，将这个冰冷至纯粹的男子所有隐没的念想都倒将出来！
　　是怀念，通天却没见过如此绝望的怀念，绝望得犹如置身死亡的泥淖！
　　是悲伤，通天却没见过如此压抑的悲伤，压抑得如同雪藏三昧的炙火！
　　是痛恨，通天却没见过如此决绝的痛恨，决绝得有如独立万丈的深渊！
　　竟连通天也被震慑得一时动弹不得，杨戬饱含情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投射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本已有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本已是冰骨断，断亡沉寒江。
　　可偏偏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那人真真站在面前，不是故人，却似故人！
　　分明是凌厉招数震风动雷，熟悉！
　　分明是邪魅笑意勾心逗魂，熟悉！
　　分明是放纵性子任意妄为，熟悉！
　　却也分明，不是那个熟悉的人……
　　
　　沉默只是瞬间的事，尽管两人都感觉过了数年有余。
　　杨戬先恢复过来，稳住身子，眼睛也冷了下来。通天被他冰冷讥诮的目光扫到，也反应过来，饱满的眉峰随即因为失常而有些懊丧的拢起。
　　“躲得不错啊，真该表扬，杨戬。”
　　“您过奖了。”
　　杨戬嘲讽般地冷笑，目光警戒。
　　通天露出兴味的表情，挑起眉。
　　“你这个样子啊……让我觉得不欺负一下，实在对不起自己。”
　　
　　再出手，通天直接下了狠手。一个掌风过去，立时封了杨戬元神。
　　实力存在绝对的差距，任得杨戬再怎么聪敏矫捷，也避不开通天不容反抗的镇压。
　　刹那间只觉得呼吸一窒，别说说话，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手脚一下子就失了力气，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通天接住杨戬倒下的身体，想到这人生性高傲冷漠，不禁起了捉弄之心。
　　一手揽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绕到他膝下，竟像抱女子一般轻巧地把杨戬打横抱起来。
　　
　　混账！你作死吗？！
　　不能说话，杨戬惊怒之下在心里大骂，恨不得直接用三尖刀刺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几个透明窟窿。
　　通天抱着杨戬移到十数层殷红纱幔之中，变出个隔绝气息声音的屏障，才松了手将杨戬的腿放下来。
　　估计他无力站立，另一只手仍然紧揽住他的肩头，撑住他身子不致滑落，这才低头看他的脸色。
　　别人着急是“脸红脖子粗”，杨戬生气却是连脸上最后点隐约的血色都退掉了。
　　杨戬心里像煮沸的粥，气得咕嘟咕嘟直冒泡，又偏偏无可发泄。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简直要射出小冰凌来，刀刻般的两颊干净苍白几近透明，掩映在殷红纱幔缱绻暧昧的斑驳红影中，刚柔相济的美简直让人窒息。
　　
　　通天不禁心情大好。
　　气成这个样子，可比之前心思莫测的冷漠男子可爱多了！
　　很好，以后见着他一定要记得多逗逗，多气气……让这样严格自控自矜的家伙生气暴走，实在是件享受的事啊。
　　
　　第四章 如见故人还 完




梦魂飞不到

　　
　　杨戬听见那女子把与她争执的男子称作 “大师兄”，便明白那男子定是通天教主四大弟子之首的多宝道人。杨戬曾听闻此人法力深厚，道术高深莫测，掌中更有无数先天至宝，再加上通天教主大弟子的身份，实乃截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厉害人物。而那“无当师妹”自然是四大弟子排名第三的无当圣母了，她的性子相比师姐妹的火爆脾气随和得多，再加上行事低调，行踪飘忽，是以杨戬对这个无当圣母了解不多。看两人争吵的内容，似乎这截教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定。
　　虽然知晓有通天设下的屏蔽，又有层层殷红纱幔隔断，但杨戬还是微微摒了呼吸，凝神静听。
　　
　　见杨戬瞬间收起怒气，整肃了面容细听自己两个徒弟说教内的机密事，通天不由暗道你的肩还揽在我手里，身子还贴在我怀里，发丝还蹭着我的脸呢，怎么转头就能“旁若无人”了，当我不存在怎的？
　　看杨戬那双将视线落在别处的眸子清透澄澈，犹胜瑶池春水亘古不变的明净，却又深邃暗昧，隐没着莫测的诡秘心机。
　　通天知道，这样的眼睛看得久了，是会被这人连心带骨地吞吃的。
　　面上冷了下来，通天也将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到两个徒弟所在的方向，眼神晦暗，握着杨戬肩头的修长五指不由自主地加了力道。
　　你既然面貌变了，性子变了，就是要和上一世的自己断得干干净净，可又为什么还要生这一双要我命的眼睛…………
　　
　　无当圣母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愤怒地瞪视着面前的男子，简直要怀疑他究竟还是不是自己熟识的那个师兄！
　　多宝道人的表情却是轻松的，甚至还带了点宠溺的无奈神情，仿佛是在面对任性撒娇的妹妹。
　　“这里没人了，你要跟我解释什么？！”
　　“无当师妹，我的好三师妹！你出外云游刚刚回来，教里的事你不大清楚……”
　　“我清楚得很！你借着师父闭关的时机，勾结阐教那个年岁都长狗身上的败类申公豹，鼓动我教门人去坏姜子牙的事，将教中大权揽入自己手中！大师兄我问你，可有这些事？”
　　“无当师妹，你误会了。”
　　多宝双手搭上无当的肩，按住她的身子。
　　“师父闭关之前，将教内的事交给我们几个大弟子。你不在，就由我和金灵师妹、龟灵师妹三个代掌教中事物。我是大师兄，大家都听着我点也是正常。”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违逆了师父的意思啊！”
　　“我违逆了师父什么？”
　　多宝轻笑着反问。
　　“师兄你是故意的吗……”
　　无当皱紧了眉头推开师兄按在肩上的手。
　　“当年截阐二教定了封神榜的时候，师父与师伯击掌为誓，不违天命，你我可都是跟着师父亲眼见过的。”
　　“当年之事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你明明知道商亡周兴乃是天命，封神榜上还等着众神归位，又怎么能如此逆天行事，暗地教唆门人阻挠姜子牙行事！”
　　
　　杨戬渐渐拢了眉头，难道截教门人源源不断的下凡助殷商都是这多宝道人暗中操纵的？通天身为教主，又对大弟子的作为知道多少？听这两人的口气，通天早就闭关，现在还应该没出关，现在怎么……
　　忍不住看了眼通天，通天感觉他的目光，薄唇勾出一个微带轻佻的邪魅弧度，顺手摸弄着杨戬胸前垂落的头发。
　　无力反抗的杨戬顿时阴沉了脸，马上把目光从通天身上移开，又一次在心里把通天从头骂到尾。
　　
　　多宝凝视着师妹咄咄逼人的目光，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瞒不了你。”
　　无当一愣，两手抓住多宝的衣襟，惊声逼问。
　　“大师兄你！你……你瞒了什么？！”
　　多宝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又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
　　“三师妹，你说大师兄待你们三个可好？”
　　无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双手松了劲，缓缓垂落。
　　“你待我们如亲妹一般，百般照顾，无微不至。在无当心中，我们四个本就是生死相连的亲兄妹。”
　　“那么你可信我？”
　　“如果是以前，我自然信！可是现在……大师兄，你说你究竟瞒了什么？！”
　　多宝微微一笑，表情甚是温柔。将视线落在无当身后某处，容色恭敬，语气和缓。
　　
　　“师父，看来我瞒不住师妹了。还是您来告诉她吧。”
　　
　　杨戬脑中立时闪过一道光——多宝使计！
　　果然，无当圣母听了师兄的话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回头。身后空空，红幔静静，哪里有师父的身影！
　　瞬间一道耀眼的光束自多宝手中打出，打中无当圣母后竟将她包裹起来，已经失去意识的无当圣母全身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辉，飘浮在空中，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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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见过这法术？”
　　仿佛知晓杨戬未见过这种法术，通天以传音之术在杨戬耳边无声地张合嘴唇，仿佛对纱幔外两个徒弟上演的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幽荒术，可使神仙陷入幻梦。被施法的神仙法力越高，幽荒术的效力也越大。因为是古神用的法术，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现在会使幽荒术的除了那些不知躲到哪里的古神外，当世不超过三个——你想学我倒可以教你。”
　　“多谢师叔祖多事，弟子承蒙不起。”
　　杨戬的力气恢复了些，伸手把通天靠得过近的脸推开，冷冷地回道。
　　
　　多宝面对着无当浮在空中的身体站了一会，伸手横抱住师妹，嘴里低低地念道。
　　“师妹，你和师父一样，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睡一会吧，我送你去紫宵禁地陪着师父。等事情过了，我再解了你和师父的幽荒术，好不好？到时师兄定以死谢罪……”
　　
　　多宝的身影和话音终于消失在空旷的殿里，通天也不急着解开隔绝生息的屏障，面色如常地注视着杨戬。
　　“你很好奇？”
　　“碰上这样的事，谁都难免好奇。”
　　“现在你倒很诚实。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我会告诉你。”
　　“师叔祖教里的私事，我身为阐教弟子还是不过问的好。
　　杨戬对于通天总是逗弄自己的口气十分不悦，若是平时，早叫对方后悔生到这个世上。但现在元神被封，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教主，杨戬需要花更多精力思考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按多宝道人的话，似是他与通天在某事上意见相左，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对自己的师父施了幽荒术，囚在了紫宵禁地，对教里说是教主闭关以掩饰。可这通天早已解了法术，行动自如，怎么还放任多宝如此欺上瞒下？个中缘由怕不简单。杨戬暗道多宝勾结申公豹阻拦封神大计的事若是真的，那么让通天与多宝师徒俩产生摩擦的事，定与封神之事脱不开联系。
　　
　　“你遇事思虑太多，看着都累。”
　　刚刚还性质盎然逗弄杨戬说话的通天突然沉了脸，冷哼出声。
　　“我的事不用你管，杨戬，你还是操心一下如何能让我解了你元神的封印。”
　　杨戬反倒笑了，笑得谦恭而冷硬。
　　“那要看师叔祖想如何了。”
　　“我想如何呢……”
　　通天压低了声音，拖长了尾调，毫不掩饰不怀好意的光芒从凤目中射出。
　　“我想——”
　　低了青峰远黛的眉峰，通天鹰隼般阴狠锐利地盯住面前白纱罩裳的男子，邪魅之气包围撩拨着男子以冰为骨、以雪为肉的身躯，暗暗渴求那霜雪中包裹的奔腾血液是甚于亘古不化的冰寒，还是灼热得能融化顽固坚硬的铁石。
　　
　　“你——还想不想去金典阁了？
　　突转的话锋让杨戬一怔，暗暗咬了牙忍住心口的撕扯般的痛楚，齿缝中逼出个字。
　　“想！”
　　“那就好办了。”
　　通天挑唇笑开，星眸闪烁，表情也明媚起来。
　　杨戬此时已明白了他反复无常的性子，看着他的笑不仅不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有点毛骨悚然。如寒风来袭，遍体生寒，不得不全力应付。
　　“我只要答应我一事，我不仅解开你元神的封印，还带你去金典阁如何？”
　　见杨戬不答，只是警惕地审视着自己，似在快速考虑自己的话的真实性，通天轻笑着也不多说。
　　“好，我答应。”
　　“回得那么快，不怕我骗你？”
　　“除了答应，我还有第二条路可选？”
　　不解开元神的封印，自己就什么都做不了。更何况，杨戬直觉通天对自己态度很是暧昧，多半是前世的原因……这样算来，通天未必会伤到自己什么。
　　
　　通天抬起一只手挥到杨戬颈间，中途一顿，又邪笑着将手落在杨戬肩上，轻轻磨蹭。
　　“你信我，我却不信你。万一我解了你的元神，你又反悔怎么办？你这孩子实在有点精明过头了，你若想跑，我可没把握能看得住呀。”
　　“那你想如何？”
　　“要我信你，你就要拿点让我信你的理由。嗯，杨戬？”
　　杨戬墨色的眼睫垂了一下，掩住翻出的一个白眼。右手衣袖一翻，打出墨扇，伸到通天面前。
　　“两刃三尖刀。你的事完了之后再还给我。”
　　“也好。你若半路落跑，这也算个证物。”
　　“哼。”
　　
　　通天搭在杨戬肩上的手指抬了抬，立时解了杨戬的元神。
　　“听着，杨戬。我要你把你的时间和身体贡献给我——刚有力气就打人？！”
　　没了武器也不能对你掉以轻心啊！通天双手接住杨戬煞气凌人的杀招，紧攥住杨戬的手压到墙上。
　　“不止喜欢生气，还喜欢打人。我看你牙尖爪利的，不会还要咬人吧？”
　　“你给我闭嘴！”
　　杨戬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当真气得牙根痒痒了。
　　通天听了反而笑开，笑得邪魅。
　　“杨戬你该记住一点，你很强，但比你更强的多得很，所以该服软的时候，就乖乖服软。把爪子收起来，免得我一不小心剁了它们！”
　　杨戬怒瞪着通天居高临下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要你——当然不会太久，只一天。你只要陪我一天，我就带你去金典阁。”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我本是要出去的，要不是遇上你也不至于耽误那么长时间。你总得补偿给我不是？”
　　“…………”
　　“本来我一人出去甚是寂寞，教里的弟子又不能惊动，恰好遇到你。有你陪着，绝对不会无聊。”
　　“……那杨戬就承蒙厚爱。”
　　“别说得那么咬牙切齿，戬。……嘿，单叫你名字可爱多了。”
　　可爱你个头！混账！
　　
　　一路驾云，通天不时逗弄杨戬，惹他生气。杨戬已知道以此人的性子，自己越是动怒反击，越是添了他的兴致。索性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只当他不存在。
　　“就是这里了。”
　　杨戬随着通天落在一片荒野中。冷雾森森，阴气沁人，触目皆是野草萋萋丛生的料峭景色。
　　这地似乎有点熟悉。杨戬心念一转，这里不是一千五百年后皇宫所在之处吗，而他们现在所站的，正是——阴池入口！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无……事。”
　　那人便是葬身于此的……
　　杨戬苍白了脸，暗骂自己成什么样子，现在是一千五百年前，万俟隳还该在金典阁。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起精神应付通天。
　　“不知师叔祖来阴池做什么？”
　　“阴池？”
　　通天念着这两字，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名字，谁告诉你的这里叫阴池的？”
　　杨戬一愣，难道此时阴池还未有“阴池”之名？索性淡淡地回道。
　　“在一本偏书里看到的。也可能我猜错了，这里不是阴池？”
　　通天似有所思，轻叹了一声，神情莫名地肃穆起来，抬袖划空，打开阴池入口的混沌。
　　阴冷入骨的寒气从中倾泻出来，散在草木上，瞬间凝了一层霜华。
　　“这池子变成这样，叫‘阴池’也不为过。随我来吧，戬。”
　　
　　“这里原叫琼池。天上瑶池，地上琼池，本都是水源相连的仙池。”
　　“但是现在它散发着寒气，已经一点也不像瑶池了。”
　　“是的，它现在的水比地狱最底层的欲水还可怕。任何落入其中的人鬼仙魔都会被它吞噬。”
　　平静的阴池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水面发出幽幽的暗光。光是站在它的面前，不祥的寒意就顺着脊背一路渗上颈子。
　　通天凝视着阴池，缓缓蹲下，如同自言自语般轻轻启唇。
　　
　　“这里，葬着我最爱的人。”
　　
　　杨戬被通天一句话瞠大了眼睛，通天并未在意杨戬的异样，只是缓慢而清晰地续道。
　　“知道这里为什么变得如此可怕吗？就是因为他葬身于此，他的躯体把所有的诅咒与天罚都引到了这里，让这里的水变成阴寒的毒。”
　　通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碰到四周阴冷的石壁，交织成诡异嘲讽的回音。
　　“戬，知道吗？他就像你一样胆大妄为。他违逆天命，成了天都怨怒的罪人。他死后的身躯甚至污染了纯净的仙水。”
　　通天起了身，凝视着杨戬水色纯澈的眼眸，神情是杨戬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杨戬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疯狂。 
　　“现在我终于找到穿过这池水的方法，我要下去找找，就算只留下一点残骸……戬，你也想见见他吧。烬歌他—————毕竟是你的前世。”
　　
　　第五章 梦魂飞不到 完




情破也惘然

　　
　　——疯子。杨戬在心里暗吐出两字。
　　需知阴池在后世从未有人入过，若有什么办法可抵御阴池之毒，悠悠一千五百余年间早已想出，更何况是今天！就算通天当真法力通天，现在也不过只有一半元神，得他一半元神的万俟隳尚且葬身于此……
　　不过他若真能探查池底，自己还真有件想了许久的事，说不定可以顺便探得……
　　向来慎思慎为的性子让杨戬深觉此举鲁莽，但是心里又不禁感伤通天竟痴心如此，即使过往经年，也心心念念，刻骨难消。
　　
　　定了对应，杨戬冷漠地开口。
　　“他是他，杨戬是杨戬，前世什么的只是拖累人的无用之事。纵能找到他的骸骨，对杨戬也不过和战场上的一具白骨差不多。怕只怕这阴池之水早已把骸骨吃得连渣子也不剩了。”
　　通天听着他的话，并未生气，只是越加沉郁执着。
　　“杨戬你不了解他，任何事只要沾了他都有可能发生。我做他师兄那么多年也没看透他……更何况，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算是妄想，也是给生者留了安慰。”
　　
　　杨戬直视着通天双目，那隐藏幽深而又张扬热烈的情感似乎把时间、空气都凝滞了，比那满池的阴池的水还要沉重，几近压住了呼吸，跟着盘剥一切侵入肺腑撕扯！
　　瞬间，竟有几分不忍……
　　
　　“那好，”杨戬绵密墨黑的睫翼垂了几分，微微侧过身去，复又抬了眼睫，“我就在此等候。”
　　
　　通天自怀中摸出一个小胆瓶，将其中透明的液体倾入阴池。透明液体如蛛网在阴池散开，不过一会，蛛丝便隐没不见，阴池水依旧墨黑，笼着的光晕却由墨玉的黑沉变作月色的淡银色。
　　“这法子，只能持续一盏茶时间。若是我一盏茶后无法出来，你……”
　　杨戬接了话，“弟子就去给您报丧。”
　　通天不禁笑了，“可惜天下不会信是你杀了我。”
　　
　　杨戬清濯俊挺的眉眼唇角又浮出了讥诮得近乎傲慢的神情，通天现在已经看多了他如此的表情，倒觉得别有几分天涯水湄的不流于世俗，清艳冷峻更显不染红尘。
　　他对于烬歌的情意从未有人知晓，就算是师兄原始天尊也未对他亲口吐露过，今日对杨戬说了那么多，待杨戬的心境也不知不觉有些变了。现在看着他一双眸子秋水涟长，却丝毫不显伤郁；长发未束散至腰脊，却丝毫不显孱弱；云纹白衣，银纱为罩，风姿傲然，竟活生生就是当年的肃立昆仑傲视天下——不禁心神激荡，情潮翻涌。上前一步，伸臂将他的身子纳入怀中，扶住了他的后颈就将唇印了上去。
　　
　　这一吻，饶是通天清心寡欲多年也几乎动摇了情智。感觉到他的挣扎，另一只手直接拧住了杨戬的脉门压到石壁之上。杨戬的身子一僵，双手紧紧握拳，阴狠地死盯着面前唇齿交错的人，剧烈的心跳声中牙齿磕绊、唇舌肆虐的淫靡声响清晰无比，对方额边的碎发交缠着自己的发丝碾压缠绵。
　　
　　终于等到通天松手，轻轻地含了含那愈发红润的唇瓣，拉开了距离，却见到杨戬脸上异常平静的表情。
　　“自欺欺人，真是可悲。”
　　“我从未把你们当做一个人。他死了，便是永无再见，不管我如何通天也不能使他复活。我早就死了心。”
　　通天豆腐吃得光明正大，话也说得坦诚，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话锋一转，通天压低的声音中竟显出几分寂寞。
　　“屋子都烧了，法宝也毁了，连孩子都是别人的…………难道我连爱屋及乌的权力都没有吗？”
　　最后一句话说得消沉，竟似很是委屈一般。杨戬真不知该愤怒大骂还是可怜他，叹了口气。
　　“要死就赶紧去死。先把三尖枪还我。”
　　
　　通天退开一步，将墨扇递给了杨戬。再不发一言，转身步入阴池。
　　
　　迤逦长发丝丝分明，光华动人，随着主人毫无犹疑的动作，渐渐浸入墨黑消失。
　　杨戬在其后看着阴池水一点点漫上那人的身躯，绘着飞扬的流云惊雷的玄黑衣裳与同样色泽的阴池水连接，竟似乎别无二致。
　　
　　这情景如此熟悉，熟悉得杨戬全身血肉都如被万雷灼身般疼痛起来！
　　
　　暗潮汹涌，翻滚虚实，耳边絮絮着那人萦绕不去的低魅话语…………
　　
　　————杨戬，你要记住，万俟隳是为你所杀。
　　
　　我没有选择！不杀你就止不了地劫！止不了地劫便是天地为刀俎、万生为鱼肉，杨戬何忍！
　　
　　————我……只能被你杀一次…………
　　
　　我确实已惧怕了这无穷无尽的痛楚，但是痛不是悔！即使再次面对，杨戬还是会选择杀你！杨戬一个的万万之痛可抵万万人之痛，夫复何求！只是……只是对不起你……
　　
　　牙关紧咬，青筋暴起，如同承受着泰山压顶的沉重与阴池浸身的剧痛，杨戬眼前一黑，瘫软的双腿硬生生地跪倒在冷硬的石地上。
　　浸淫了阴池水汽的黑石地沁出彻骨的寒意，刀子般穿透单薄的衣裳切入滚烫的血肉，纠缠深入，折磨着这为三界万世献上一切悲喜而不被知晓的罪人。
　　
　　自欺欺人……自欺欺人的只是杨戬你自己！
　　
　　通天早就看清了所爱之人的死，你为何始终无法面对？！你的愧疚你的悲伤你的自怨自艾全在你的自欺欺人中腐烂发酵，借以将你可笑的高傲与孤绝继续演绎下去！
　　为何非要找金典阁？找到了又能如何？！杨戬啊杨戬，你又何必如此蒙骗自己，仿佛见到了他就能弥补了你所有的愧疚？！
　　那个囚困在金典阁中的魂魄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忆，他不会知晓你，不会疼惜你，不会为了你的一句话甘愿赴死！
　　
　　就算你再次接近他，将自己的心意情智灌输给他，就算他再次犯傻爱上你——你又当如何！
　　事到临头，千钧一发，不还是要痛下杀手……难道让他为你痴迷，只是为了杀着方便吗？！
　　伤人至此，杨戬你当真没心没肺，视情爱为刀刃，视情人为棋子？！
　　
　　万俟隳已死。
　　杨戬你……当真还想杀他第二次？
　　
　　死去的人，就算找到几千几百个金典阁也无法再见……杨戬，该是清醒的时候了……
　　
　　胸中积郁压抑许久的猩红血液终于挤破干燥的喉咙，漫得满嘴血腥咸涩。
　　杨戬紧抓着胸口的衣襟，跪倒的身躯微颤，清晰地看见血丝成线沾粘到地上。
　　
　　人去了，无法复生。心死了，再无情动。
　　爱已死，杨戬的心也该死了。
　　
　　万俟啊万俟，就让杨戬这一辈子的情爱沉到这阴池底，与你同葬，共你同眠。从此不离不弃，不欺不移，可好？
　　
　　这一口血喷出，对万俟隳的死、对自己的心思，杨戬竟在瞬间想通了许多。
　　原先的迷茫无措的感觉逐渐消去，隐没心底的忧伤悲恸却如漫天飘雪中的冰封湖面，万年不化的寒冰又被积雪层层埋葬，再无消融的一天。
　　
　　消去了血迹，杨戬撑着身子盘起腿打坐。凝神聚气，只觉得心绪渐渐平稳、安静，最后终于完全静谧无波，雪落无痕，风过不惊，真正无欲无心。
　　
　　腿边突然一暖，似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磨蹭。杨戬睁眼静静看着，露出一丝幽柔而萧索的微笑——静夜昙花，明净润泽，却未免寂寥了。
　　黑亮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戬，似乎被那笑容蛊惑了。见杨戬不反对，狸猫一样的小身子一扭就钻入他怀中温暖的地方，雪白光滑的尾巴乖顺地团在身上。
　　
　　“野生的？跑到这里，是迷路了吗……”
　　
　　腓腓——虽也是上古神兽，但是既不像麒麟狻猊之类可以骑乘，也不像猰貐玄蜂会伤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养之可以解忧。古神部族喜欢养它作为宠物消遣，古神们遁世后，这些腓腓也少了不少。杨戬以前在昆仑山玉虚宫见过几只，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一只。
　　
　　“是不是昏了头才穿过混沌跑进来？”杨戬拨弄着腓腓蓬松的白色尾巴，漫不经心，“何必呢……这里可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抬眸看着阴池，盘算着一盏茶的时间似乎快到了。通天即使出来，也是空手而归——这点，怕是没有人比杨戬更清楚了。
　　烬歌留在他身上的最后那丝精魄早已将有关劫数的一些记忆与杨戬分享：烬歌死时咒火焚身，连随身的神兵都被熔化，又怎么可能留下丝毫遗骸？
　　
　　但是，烬歌给他的记忆仍有未尽之处，很多至关重要的方面似乎都被烬歌着意遗漏了，不愿让杨戬知晓……而这阴池池底，很可能就遗留着烬歌的线索…………关于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归祸首…………
　　杨戬刚才没有对通天道出实情，就是想借着他下去，看能不能有所发现。在这样盘丝错结的心思下，如此的算计，通天又哪里想得到。
　　
　　眼见着阴池水上的银色光晕如乌云闭月渐渐隐去，杨戬知道是施与阴池的法力已慢慢消减，而池面依旧平滑如镜，竟没有半分波动的意思。这疯子该不会真死在里面了吧？虽然如此死地对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但未免太过窝囊……
　　
　　正想着，突然见池面动荡，波纹乱颤，一条黑影龙跃而出，在空寂的石洞中带起一阵劲风。待通天落地，身后的阴池已经完全恢复了黯淡的光晕。
　　
　　“别过来。”通天背靠石壁坐下，面色苍白憔悴，显然是元神损耗过大。他一边用法术消除身上残留的阴池水迹，一边对上前几步的杨戬叮嘱不要靠近，目光划过杨戬怀里的小神兽，微微一笑。“就算你不怕寒气太重，这小家伙可受不了。”
　　
　　杨戬便站在原地不动，待通天恢复得差不多了，淡淡开口。
　　“可找到了？”
　　通天不答，反问道，“找到什么？”
　　杨戬平静自若，轻笑，“看这样子，便是没找到了。”
　　
　　通天站起身，带着依旧是从容却难测的神情打量了一番杨戬，突然笑开。
　　“找不到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内的事。这么多年我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入了一次池子，找过了也不会遗憾了！”
　　“师叔祖能如此想开，也就结了。”
　　“倒是你……我已把兵器还你，你怎么没走？”
　　“杨戬既已答应，便不会违约。”
　　“‘不会违约’，哈哈，你可不是会拘泥于一两句约定的人，只怕另有图谋吧？”
　　杨戬冷嘲低哼，行了一礼，“弟子不被图谋就感念师叔祖大恩了，又哪敢图谋师叔祖？”
　　
　　通天大笑几声，锐利的目光自杨戬身上移开。凝视着阴池，许久不言不动。
　　杨戬也在他身后深深地注视着这平静得无知无觉的阴池，似乎自己的魂魄正埋葬于其中，终世不得天日。
　　两人前后站立于池边，如同也化作这寒凉石洞的一部分，尝尽了亘古的萧索与黑暗。此时，两人的心事竟是出奇得相似。
　　
　　“戬，可否再陪我去个地方？”
　　“还有半日。”
　　“半日足够了。咱们去趟火云洞。”
　　火云洞是天、地、人三帝所在之处，杨戬曾得师命去那里向神农求过药。
　　杨戬心里正思量通天去火云洞所为何事，却听通天说起了自己一直想探查的事。
　　
　　“他在池底留了一个字。是他留下的，绝不会错。”
　　“什么字？”
　　通天扯过杨戬的一只手握着，以手指在他手心写划。
　　腓腓失了依靠，顺着杨戬的衣襟四肢并用地爬到杨戬的肩头赖着，黑亮亮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着。
　　通天的手心高出常温的暖热非常，焐着杨戬冰冷的手背，但这反正并没有引起杨戬丝毫注意，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通天所写的那个字占满了。
　　
　　“羲。”
　　
　　烬歌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这字意味着什么？指事还是指人？若是指人，莫非是……
　　
　　时近晨昏，雾气渐散。虽已见得昏暗的霞光，此时却是一天中阴气最后的聚集，是最冷的时候。但对于刚从阴池里出来的人而言，这样的空气实在是够暖和了。
　　杨戬心有所思，落在了后面。通天当先走出阴池出口的混沌，表情竟有几分复杂。
　　抬起刚刚握着杨戬的那只手，衣袖滑下几分，露出手腕。原本白皙光滑的腕上此时竟缠绕了一圈暗金色，那暗金色紧紧地缠入血肉，直若侵入皮肤。
　　通天目光深邃地凝视腕上散发着高热的暗金色，口中喃喃自语。
　　
　　“我心底的悲哀，我自己尚能被控制住。若是再加上你那份，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若日后伤了他，你可别后悔。”
　　
　　通天说完，撤去了阻挡的法力。那暗金色闪烁了一会，终于完全隐入通天体内。
　　
　　第六章 情破也惘然 完




洛水有佳人

　　
　　黑暗中几双发亮的眼睛。
　　“好黑啊！这里是哪里啊？”
　　“一定是杨戬那小子搞的鬼……”
　　“胡说，杨戬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们不会是误入了昆仑山的什么禁地吧？”
　　“大哥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啊！谁踩我？！”
　　“抱歉，太黑了我没看见。”
　　“大哥你……”
　　
　　黑暗中几张雪白的牙口。
　　“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才能出去，我们要不要先试试叫叫人，说不定外面能有人来救我们。”
　　“让黄天化叫吧，杨戬比较疼他……哎呦！”
　　“不好意思，踩到你了。”
　　“黄天化你……”
　　
　　黑暗中几只不安分的脚。
　　“呼呼……，叫了半天杨戬也没来诶。”
　　“这陷阱就是他设的，怎么可能来救我们……可怜师父们都不知道把我们都托付给怎样一个人。”
　　“奇怪啊，天化你明明天天和杨戬混在一起，为什么老说杨戬的坏话呢？”
　　“我那是为了寻找揭露他暗黑面目的证据……”
　　“啊！谁又踩我！”
　　“啊？踩到你了？二弟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本来是想踩黄天化的……”
　　“………………”
　　
　　后来，众人很一致地说，责任在于木吒所站的地理位置风水不好——四通八达，众脚之所向——才招致屡屡被踩的悲惨命运。
　　但是木吒并没有认可这个说法，此次的亲身经历让他想通了一个道理。
　　
　　————杨戬啊杨戬，杨戬才是发生兄弟阋墙悲剧的根源……
　　
　　“戬，你确定这里是火云洞？怎么今儿看起来有点奇怪——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你来火云洞的次数比我多得多，走没走错路你自己不知道？……你要是再不把爪子从我身上收回去，我真要翻脸了！”
　　“那你怎么不对腓腓翻脸，它的爪子已经放到现在了……”
　　
　　不屑讲理，杨戬抿紧了唇，转头面对一片汪洋……是的，一片汪洋。天知道火云洞所在的神山怎么会也会发洪水！
　　真是怪事时时有，穿越特别多！自从自己回到这一千五百年前，出乎杨戬掌握的事就白痴似的层出不穷。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小师叔，杨戬认了；金典阁从自家后院搬到玉虚宫，杨戬认了；这次居然连火云洞都被水淹了……未免也太有创意了吧？三皇在干嘛？！学游泳吗？！
　　
　　突然只听通天低笑一声，自奔涌的大水中抓住一段碗口粗的蛇尾提了出来。
　　杨戬见他提出的蛇尾已有三四尺长，青色的细密鳞片泛着高贵的银色光芒，蛇身越往水里越粗，心想这个好像见过……
　　“抓住了！”
　　“啊，等……”
　　“起！”
　　心觉不妥的杨戬还没来及阻止，就见通天手腕一抖，就将那蛇尾下面的部分整个甩出水面！
　　
　　“我说这水怎么看着那么熟悉，所以把你拿出来问问。”
　　通天微笑得很是亲切，如画眉目映着浩浩汤汤的滔天汪洋，温柔得能掐出水一般，只是目光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这是你们父女俩新的消遣方式？”
　　
　　她有一张美得奢侈的容貌与上身，如此明眸皓齿的瑰姿艳逸就像涨潮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面打来，美得气势逼人，后劲更是连绵不绝。
　　她柔美诱惑的身子贴了上来，朱唇里吐出的气息拂到通天脸上。
　　“我正要去找你。”
　　捏住她滑腻的下巴，通天邪笑。
　　“找我找到火云洞了？”
　　她的眸子清澈得近乎透明，流畅的话语几乎不带波动。
　　“我出发去找你玩，后来想起来母亲那好像在忙封神的事，于是想去看看。走到半路，就顺道来看父亲是不是越来越比母亲好看了，当初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才和他分居的，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
　　直接按住她的嘴，几百年后做司法天神时和她打过交道的杨戬直切重点。
　　“那这水是怎么回事？”
　　潋滟目光移到杨戬身上，杨戬有种被蛇舔了一口的错觉。
　　“今年雨水太多，我怕洛水沿岸会涝，就带了点出来。”
　　“带了一路……？”
　　杨戬感觉青筋直跳，想到一路上洛水浩浩荡荡的胜景……就这样涝了一路，是吧……
　　
　　洛神，宓妃。
　　伏羲与女娲近亲结合的产物。
　　如果一定要描述一下，杨戬愿意将她和龙须虎归为一类，虽然两者的容貌有昆仑山与土行孙的悬殊差距，但是本质上都是外貌与心智反差强烈的主。龙须虎样子是粗犷过头了，但却生了个堪比少女的纤细心思；而眼前这位，成熟过头的曼妙身子包裹了一个不大健全的心智……
　　
　　“我不管你到底是准备找谁的，现在我以长辈的身份命令你干两件事。”
　　通天抓住想要扑到杨戬身上的宓妃。坐在杨戬肩上的腓腓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抱紧了杨戬的脖子，长了白尾的屁股对着宓妃。
　　“第一件，退水。现在，立刻，马上！第二件，”通天的话语里难得有了长辈特有的颤音，“给我穿件衣服去！赤身裸体，整天游来游去，你真当自己是条蛇？！”
　　“哦……”
　　
　　大水渐渐退去，宓妃随手变了件湿淋淋的衣服裹住同样湿淋淋的身体，一双美眸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杨戬。
　　许久，宓妃嘴里喃喃几句，却是对通天说的。
　　“……很好…啊…好看…是极品呢…………新的小情人吗，通天你眼光不错……在哪发现的，我怎么就没看到这么……”
　　杨戬此时的脸上的表情甚是好看——至少通天这么觉得。
　　及时地横过手臂搭在杨戬肩上，通天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杀机，手指顺势在他白皙光滑的脸上划了划。
　　“我呆在碧游宫，他就自己送上门了。”
　　“顺势收了他做弟子？”
　　“他是阐教的————还有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上了就收为弟子，你当碧游宫是我后宫吗？”
　　“原来他不归你管，不早说。”
　　宓妃微微颔首，直勾勾地看着杨戬，这样的神情由她做来不仅毫无呆滞之感，反而颇有朝露秋水雾沉沉的迷朦绮丽。
　　不得不说宓妃果非凡品，分明是烂俗得天怒人怨的一句话，也说得高雅温婉，毫无矫揉造作之态。
　　
　　“跟着我吧，姐姐给你鱼吃……”
　　“…………”
　　
　　看着她老爸的份上，通天抢在杨戬的扇子挥上去之前提着宓妃的尾巴把她丢了出去！
　　“戬，戬，消气！……不要冲动，戬……”
　　
　　好奇心害死猫，脱线也能害死蛇。切记切记。
　　
　　若干年前，宓妃出外游玩时曾遇到冀州侯苏护家未出嫁的女娃子，两人交谈之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两美携手水湄，乌云叠鬓，浅淡春山，万千风情足以成就映照汗青流传千古的双姝佳话。
　　淡烟疏柳间传来佳人浅谈低笑…………
　　“活那么久，要是不找个爱好，只怕不是立地成佛就是倒地变态。”
　　“千秋万代，美人如山。姐姐是神仙，还怕不能捞到几个吗？”
　　“有道理！今日听妹一番话，真是豁然开朗！”
　　“美人嘛，总要用来花痴的，否则怎能体现其价值呢？”
　　“若美人性烈，不给追呢？”
　　
　　古往经来，世人遗憾不过如此——折枝心向往，无路近芳芬。
　　妲己却只用一句话就深刻而实用地回答了这个亘古难题，其坚韧之意志、不怕死之精神、退而求其次之品格感染了无数后人，流传至今仍熠熠闪光，光辉不减。
　　
　　——不能美人身上风流，也要美人屋前放牛！ 
　　
　　宓妃游回来的时候真的顺手捉了三条鱼。
　　“请你们吃鱼。”
　　那人儿如此诚恳无辜，一双大眼黑溜溜得讨喜，连杨戬都不由得联想起犯错后格外听话的妹妹来，脸上虽然还冷着，心却软了些。
　　“水还没褪尽，火云洞多半还封着门。我们就等会吧。”
　　通天也顺势下了台阶，毕竟羲皇这女儿他几乎是看大的，真要硬下心肠教训还真未必舍得。
　　
　　篝火一簇，烤鱼两三。日头渐起，正是该吃早饭的时候了。
　　权且不论杨戬早就对吃早饭这事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其实上辈子的那个家伙也不是会吃饭的主），但现下的情境也足够诡异了。
　　一个是截教喜怒无常盛气凌人的妖孽头子，一个是阐教出类拔萃备受关注的后起之秀，再加一个人身蛇尾古神血统的绝世佳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三个神仙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团团坐在天地人三皇的洞府前吃烤鱼，自己的肩上还趴着个上古神兽的腓腓……
　　杨戬不免觉得，就算是做梦梦到，也未免太恶搞了。
　　
　　两条鱼被消灭掉，宓妃的话慢慢多起来。见杨戬不理她，就缠着通天说话。
　　“小焱上次来洛水看我，样子有点古怪，神情也有些恍惚。他是不是还为他娘的死伤心？”
　　通天冷笑，深邃的目光在杨戬身上定了定。
　　“他若为烬歌的死伤心倒是出奇了。你也不是没看过他俩相处，那种冷漠哪有丝毫亲情可言？爁焱向来只和师兄亲近，他的法术都是师兄教的，连性子也学了。”
　　宓妃轻轻叹气。
　　“总觉的他还没死多久……那日就在这，他说他要有个孩子的时候，你和原始惊诧得大闹一番，差点没把这山给削平了。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昨天的事似的。”
　　通天抬眸远望，十里青山，烟霞笼绕。
　　“那可是我和师兄第一次被拎着领子丢到九霄上，真是记忆犹新……没想到伏羲那么稳重温和的性子，发起飙来那么厉害。”
　　宓妃白眼一翻，挽了挽肩上的长发。
　　“谁让你们敢在这动土，活该！倒是烬歌，虽然他也是我们古神一族，有繁衍后代以扩充族群的责任，但那么多年都没什么动静，我和父亲还以为以他嫌麻烦的性子，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后代了…………唉，世事难测，谁又想得到呢？就好像你，这么快就新人换旧人了。”
　　她对于当年烬歌死亡之事所知不多，也不知杨戬就是烬歌转世。
　　通天许久不语，终于淡淡道。
　　“看透了，不好吗？”
　　宓妃幽幽一笑，明艳得让山川失色。
　　“看不透，有什么不好？”
　　
　　肃肃凉风，森森林壑。
　　通天长久地注视着杨戬凌厉冰霜的身姿，深眸如潭，傲骨如松，那千机百巧的玲珑心思不知又在盘算着什么……
　　看透。
　　看不透。
　　究竟哪个更好些？
　　怕只怕天命弄人，前事难辨。
　　心中纵有千般情爱，万种深情，一旦临深渊、见命数，透与不透又有什么区别……
　　
　　“门开了！”
　　碧山间杨戬白衣翻飞，回眸启唇。
　　印在通天眼里心上，当真楚楚风致，摇摇如见，难易难忘。
　　
　　火云洞名为山洞，但居着上古三皇的地方又岂会如此寒酸？其间雕栏殿阁，仙池神兽，比之幽深堂皇的碧游宫毫不逊色，更多了几分高远神秘的古神气质。当初杨戬来火云洞求药时，是在正殿见的三皇。今日跟着通天与宓妃，则直接进了伏羲独居的后殿。
　　与宓妃一般人身蛇尾的男子有云水之姿、日月之质，让人见之忘俗。与女儿、好友交谈态度亲切宠溺，对待杨戬这个后辈也甚是亲近和蔼。
　　杨戬此来本是为了烬歌所留的那个“羲”字，只是一切都还在云里雾里，又从何问起？宓妃提到烬歌时，伏羲神色如常，只是微露惋惜，也在常理之中。
　　倒是离开时，通天盯着伏羲的目光甚是阴晦莫测，杨戬瞥见他转身时嘴角勾出的讥诮冷笑，心中一动。
　　
　　宓妃出去送通天与杨戬离开，她自己要留下陪父亲几日。
　　腓腓趴在杨戬肩头，四只小爪子紧紧地抓着杨戬，睡得正香。呼吸间，温热的身子煨着杨戬的肩，微微颤动。
　　“它迷上你了。”
　　宓妃轻言细语地对杨戬说道，伸出柔荑般的玉手抚上杨戬的脸颊。
　　“它喜欢忧伤与痛苦，那是它的食物，你对于它就像宝藏一般。”
　　杨戬墨黑的长睫低垂如蝶翼，冰冷的神情突然有了消融的痕迹，春风笑浅。
　　“所以它需要我。”
　　宓妃一个愣神，只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慢慢收回手。
　　“不过由你来养它也正合适，它会吃你沉郁的悲恸，多少能为你解忧。只是它已经将你认作主人，倘若哪日离开了你，它自己就会被你的悲恸反噬，寂寞而死。”
　　杨戬闻言，内心似有所动。通天适时插到两人中间，握住杨戬未拿扇的手，漫不经心地笑着。
　　“那就一直养着。戬，走吧。”
　　
　　“你不跟我去金典阁了？”
　　“不必了。”
　　“怎么着，突然想通了？”
　　杨戬冷冷地瞪着通天。
　　“想通什么？为什么要想通？”
　　通天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之前看你对金典阁甚是执着，现在释然了才好。那里面除了书，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找不到。”
　　杨戬笑得很轻，仿佛大病初愈一般，见得清朗，也见得沧桑。
　　“心之所向，浮云而已。”
　　
　　两人各有心事，沉默许久。
　　“羲皇，有什么不妥吗？”
　　“你也看出来了，”通天点点头，“宓妃虽然也说不出有哪里不妥，但心里也觉得不对劲，才要在火云洞住下的。”
　　“我没看出羲皇有什么不妥，”杨戬挑眉，也不看通天，“我对他并不熟悉。我是从你看羲皇的眼神中看出来的。”
　　“什么都瞒不过你。直接点说——那个伏羲不是伏羲。”
　　杨戬一惊，“不是伏羲？那是谁？宓妃留着，不会有危险？”
　　“那个‘伏羲’显然对伏羲的举止性情很熟悉，只是学得再像也瞒不过我。火云洞又不是寻常仙家进得了的……看那法力修养与气度，八成不是地皇就是人皇。他们不会伤着宓妃的。”
　　本是为了烬歌的事探访火云洞，没想到火云洞也是疑云重重……火云洞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伏羲现在究竟还在不在火云洞中？为何伏羲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现在出了事？……那阴池底的“羲”字，是烬歌有意为之，还是根本与此事无关？
　　各种异象在杨戬心中交织纠缠，盘根错节成一张大网，将所有人事紧紧覆住……
　　
　　“后会无期。”
　　对通天行了一礼，杨戬转身离去。
　　通天目送那白色的身影渐渐隐入云霄，露出极为温柔而诡秘的神情。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戬…………”
　　
　　




相忆长相思

　　
　　话说，杨戬的亲表妹儿龙吉公主的RP也算够低了。
　　不过是给她的亲娘奉酒时开了小差，就被贬到了凤凰山青鸾斗阙青灯相伴了。
　　若一直这样清心寡欲下去也就罢了，偏偏那日朱红门开，她拖曳着降绡衣红色的裙裾看到立在门口玄黑为裳的他。
　　
　　世上有一千座山，可他偏偏落在了她的山上；
　　世上有一千座桥，可他偏偏走过了她的桥上。
　　世上只有一处青鸾斗阙，可他偏偏走到了门口；
　　世上只有一个龙吉公主，可他偏偏到了她面前。
　　
　　啸风山魅，碧瓦雕檐。
　　松阴下看玩景致的男子身上斑驳着明与暗的光影，日影错落间眉目成画，俯仰生姿。
　　“不意于此误落，上前请罪。”
　　
　　于是后来，龙吉下山，去了西岐。
　　龙吉知道这是缘分，却没听到命运的冷笑。
　　月合仙翁和姜子牙包办了龙吉公主与降将洪锦的婚，那日正是三月初三。
　　相府少有这样的喜庆事，大小战将正趁着喜宴好好闹了一场。
　　自然，杨戬也去了——算起来也是唯一的娘家人了。
　　
　　再见面已是三月十五，金台拜将的吉日。
　　龙吉公主穿过相府喧闹吵杂的回廊，抬了眸子就看见杨戬迎面而来。
　　依旧是玄黑的衣裳，只是为了今日的仪式添了隆重而精致的护甲，袖口滚了殷红的边。
　　少了松阴下垂首低眉的温文寂寥，多了战场上刀剑相争的英气逼人。
　　“丞相起了吗？”
　　“起了……”
　　脚下不停，杨戬已与龙吉擦肩而过。扬起的风旋起龙吉鲜红的裙裾。
　　“封神大计不能拖，只能委屈你们俩了。等灭商回来，哥再给你俩补个蜜月。”
　　“……谢谢，哥。”
　　杨戬黑色的背影，转眼即不见。
　　龙吉突然发现那身影似乎从来也没为谁停留过。
　　提着裙裾走上青石台阶，侍从战将大臣闹哄哄地自她身边川流不息。
　　低了眉，咬着牙，扯出笑。
　　希望以后他也不会有…………
　　
　　姜子牙洗漱后换了道袍，捋着胡子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然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杨戬，快去叫杨戬。”
　　唤人的侍从还没出门口呢，杨戬就进来了，行礼，“师叔。”
　　姜子牙大步上前，啪嗒啪嗒，杨戬往下一瞥，心想师叔你鞋怎么还没穿……
　　
　　姜子牙神色很紧张，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大军压境公室将倾。
　　“杨戬，我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什么？”
　　“芦蓬！我忘了安排芦蓬！赶快去安排！要不然师父他们来了要坐哪，我说……”
　　杨戬的睫毛颤了颤，面色平静。
　　“弟子已经安排好了。”
　　姜子牙大惊，惊讶中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失望。
　　“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去昆仑郊游前。”
　　“那那……对了，祝文！祝文有发给召公他们吗？那个要在金台上念……”
　　“三日前已经发了。使者回报，都是亲自交到手上。”
　　姜子牙又发了好一会呆。
　　杨戬也已经习惯了，见时间还充裕，就不打断师叔发呆的雅兴。
　　“……印剑……印剑呢？有没有准备好？”
　　“我让黄天祥送给军政司，应该不会出岔子。”
　　“……那么奉酒的酒杯也……”
　　“包括备用的都已和酒水一起运到岐山了。”
　　
　　姜子牙寻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貌似没有了。
　　只能接着迷茫——尽管看上去很像发呆………
　　
　　杨戬很好很乖巧。
　　尽管用“乖巧”来形容杨戬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但是姜丞相直到死也对此坚信不疑。
　　冲锋陷阵，杨戬不一定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但第一个冲出去的一定不如杨戬有用；斩杀敌将，杨戬不一定是杀的最多的，但敌将最怕的一定是他；出谋划策，杨戬不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但起了关键作用的话一定是杨戬说的；排兵布阵，杨戬不一定是被安排在最前面的，但危急关头恰巧赶来力挽狂澜的一定是他…………
　　总而言之，杨戬武可平定四海，文能安邦定国，而且还毫无居功自傲之气，素来进退得当。
　　有这样一个后辈帮衬着，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安心发呆吧…………
　　
　　“杨戬，还有……还有什么能让我做的吗？”
　　正是个艳阳天，阳光有点刺眼。姜子牙的声音有些虚弱，仿佛受了很久的内伤。
　　杨戬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确定一切都安排到位——而且还是第二次做安排金台拜将的事了，一千五百年前尚且没出半点瑕疵，这次有了之前的经验，更是尽善尽美了。
　　“您把鞋穿好。没什么大事了。”
　　杨戬胸有成竹地神色与姜子牙回光返照般的气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到门口，杨戬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
　　“师叔记得早膳少喝点水。弟子告辞。”
　　“………………”
　　杨戬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能干得让师叔觉得自己很多余……呜呜……
　　
　　“你脸色不大好。”
　　黄天化骑在马上看着持扇抱胸的杨戬，嘟囔出一句。
　　今日他的三个兄弟都穿了战将的盔甲，只有他这个阐教弟子着了一身白色道袍。或许自己也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并没有与父亲弟弟们并辔于将台下。
　　台上衣冠整肃，剑戟森严。武王已下了将台，不一会，子牙也离了将台，往西岐山正南而来，有哪吒领诸门人去迎接子牙。杨戬知道此时仪式已是将尽了。
　　斜瞥了黄天化一眼，杨戬凉凉地道了声。
　　“俗气。”
　　黄天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怒气冲冲地探下身。
　　“你当我想穿这衣服吗？要是再让师父看到我穿武将华服，非把我活吞了不可！”
　　鞭子一指，你还好意思说我！
　　“你你你怎么不穿道袍？师祖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你还穿成这样我说你胆子也太……”
　　杨戬不理他，往芦蓬那里走去。
　　黄天化也骂骂咧咧地催马追上去了。
　　“杨戬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你说你……”
　　
　　师父们扑面而来，都满脸慈爱地跟杨戬打了招呼，但是竟没一个人提出杨戬你咋穿成这样啊有失体统啊败坏门风啊……
　　什么叫偏心，这就叫偏心！
　　偏心的最高境界不是无微不至，而是熟视无睹啊！
　　黄天化简直快吐血了。
　　
　　“呜哇哇~~~！！！我的宝贝徒弟啊~~！！你好惨啊~~！！”
　　“呜哇哇~~~！！！我的宝贝师弟啊~~！！你好惨啊~~！！”
　　杨戬眉头也没皱一下，一扇子将扑上来的一双活宝师徒扇飞。
　　一众围观的师叔师伯们抬头看抛物线，齐齐鼓掌。
　　哦哦，不愧是我教三代首席弟子。
　　
　　岑溯奔回来，“哇啊，戬你这样对师父也就算了——”
　　玉鼎真人也奔回来，“什么叫就算了！”
　　岑溯攥住杨戬的衣领，“为什么最疼你的师兄我要和这个笨蛋师父一般待遇！”
　　玉鼎真人抓住岑溯衣领，“你这个不孝的家伙再说一遍！”
　　岑溯不理，哭丧着脸看着杨戬，“戬啊~~~我的师弟啊，你真的好惨啊！”
　　玉鼎真人也转移了注意力，“那帮老家伙是不是都把徒弟交给你看着的？奴役你？不要怕，都告诉师父！”
　　岑溯不停地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中毒？有没有被占便宜？……呜呜，当初不该让你下山的……”
　　玉鼎真人嚎得更加厉害，“我的徒弟啊~~！！你好惨啊~~！！师父带你回去……呜呜……”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杨戬手里的扇子握得咯吱直响，不是他不能忍，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快到临界点了……
　　
　　不能说元始天尊来得好，只能说他来得巧。
　　若再晚一刻，他的一个徒弟加徒孙就要血溅当场了……
　　
　　众弟子纷纷拜见后，姜子牙上前向元始天尊奉了酒，今日金台拜将的仪式才算是完了。师父们都将自家弟子叫到身边说话，弟子们也借着这机会向师父们问此行的吉凶。
　　改朝换代，原是凡俗事，但是此会却是借着伐纣的台子，要将截阐积郁多年的分歧恩怨一并算清。此战之后，凡间自是成者王败者寇，而九天之上，更是胜者为神，败者为魔，四方封神自此结束天界势力架空的蒙昧状态。
　　如此背景下，各家助周伐商的弟子们就如凡间兵将一般抱了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誓要在封神榜上留下一笔。
　　未来是如此的刺激而充满期待！
　　杨戬只是静静站着。
　　
　　愚蠢。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以为前路尽在把握，却不知生杀予夺的大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只不过是截阐两家早已写好的剧本让自家不知情的弟子分毫不差地演出，两家掌教愿打愿挨，结局已毫无悬念。
　　
　　趁着师父与师兄吵得起劲，杨戬一个人转身走了出来。
　　“喂，等等我。”黄天化追出来。
　　杨戬少有的脚步慢了些，待黄天化牵着马跟上，淡淡地问了句。
　　“问了吉凶吗？”
　　“问了。”
　　黄天化有些烦躁地揉揉头发。
　　“止为功为首，千载姓名题；若不知时务，防身有难危。……什么意思啊，不明白。”
　　杨戬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是叫你谨慎点。”
　　黄天化毕竟少年心性，闻言大为不以为然。
　　“战场上畏首畏尾还打什么战。我和你不一样，要我也呆在后方等战报，我可受不了。”
　　杨戬低头一笑，少见的温柔，黄天化看得一愣，却莫名地觉得那温柔得近乎无奈的笑容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你这就回相府了？又回去看书？”
　　“不，去看看粮草。”
　　“粮草？什么时候粮草也归你管了？”
　　“很快。”
　　黄天化一头雾水地看着杨戬越走越远。
　　
　　粮库的守官以前早就听过杨戬的大名，还道这样腾云驾雾的神人不是青面獠牙如龙须虎一般，也得是身高八尺三头六臂，反正不是个普通人该有的样子。这次光是先看到杨戬的人，眼就已经直了，再等杨戬掏出证明身份的令牌，更是呆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戬正眼也没给个，径自去后厅看头运粮草的记录了。
　　
　　“你脸色不大好。”
　　今天是第二次，有人对杨戬这样说。
　　虽然黄天化说这句的时候也是在杨戬身后，但当黄天化靠近的时候，杨戬早有了感知。可现在这声就如凭空冒出一般，把杨戬惊出一声冷汗。
　　
　　说话的人的手转瞬间就摸上杨戬的脸，杨戬扬手拍开，又惊又怒。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
　　“你！今日金台拜将，满城都是阐教人，你吃饱撑得来挑场子吗？！”
　　“有来粮库挑场子的？”
　　“不是来挑场子的就滚回去！”
　　“好，我是来挑场子的。这样可以留下了？”
　　杨戬克制已久的扇子唰的就拍了上去！
　　
　　“大大大……大人，这这位是……”
　　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粮官结结巴巴地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屋里的状况。
　　杨戬的一束头发被邪魅俊挺的黑衣男子勾在指间，只要黑衣男子稍稍一用力就能扯到头皮……
　　杨戬慢慢收回扇子，面色发黑。
　　黑衣男子满意地啧了声，指缝一松，微蜷的发丝滑落回杨戬胸前。
　　粮官胆战心惊地发现这个传说中谦虚温和的杨戬大人眼里露出要杀人的凶光……
　　
　　再粗的神经也觉得气氛不对了，可怜的粮官鼓了好几遍勇气，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声。
　　“没有令牌是是是不能进进粮库的……杨戬大人，那个……这位是……”
　　杨戬眉头一皱，要是让人发现此人居然出现在西岐城，还不得大乱……！
　　杨戬现编的谎话还没出口，黑衣男子对着粮官微微一笑，倒是极为和蔼可亲。
　　“我是他长辈。”
　　“哈？长、长辈？”
　　“嗯，师叔祖。”
　　“啊？！”
　　“货真价实。”
　　说着向杨戬看了一眼，墨玉般深邃的眼中透着狡黠的光芒，看得杨戬一阵阵黑线。
　　费了老半天力气，杨戬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是的，他是我师叔祖。”
　　“…………”
　　还云里雾里的粮官只知道今天金台拜将，姜丞相的什么师父师兄弟都来了，这位……虽然看起来不大，但既然杨戬都说了，那还能有假吗？师叔祖诶，那岂不是比丞相的辈分还高？！
　　
　　小粮官诚惶诚恐地走出去的时候，还很恭敬地把门带上了。
　　赶也赶不走，打又打不过，杨戬索性发挥视人为无物的特长，旁若无人地专心看手里的记录。
　　“你这身打扮倒有点像武将。”
　　“…………”
　　“我还是更喜欢你穿白色，过会就换回来吧。”
　　“…………”
　　“杨戬你脸色真的不——”
　　杨戬啪的一声合上竹简，慢慢转过头看着通天，面无表情。
　　
　　“师叔祖，请别再与弟子开玩笑了。”
　　杨戬刀刻般精准优美的脸上缓缓划出干净而恭敬的冷笑，冷得通天脸上温柔的调笑也隐去了。
　　“您有什么吩咐请说。西岐不欢迎你。”
　　“我不需要谁欢迎我。”
　　通天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似乎看透了杨戬的骨头
　　“我想来就来了，想见你便见你。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杨戬连最后一点冰冷的笑意都消失了，冷峭地看着通天。
　　“你……猜我想怎么样？”
　　通天凑到杨戬耳边，唇齿张合间触碰杨戬的耳朵。
　　“给我代价吧。给我代价我就回答你的疑问。”
　　“！”
　　
　　【超过了一个问题，你就要给我代价。】
　　
　　杨戬浑身一震，他告诉自己这是通天一时无心之语，但潜意识里又莫名其妙地抵触着这个最为理所当然的解释。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早已不是第一次，碧游宫中初次与通天面对面交锋，杨戬就被时时提醒着通天与万俟隳的相似。毕竟是一个元神，不止法术精魄，性格、喜好、举止本就是别无二致，两人的区别怕只有记忆了。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通天偶尔的随性之举竟与万俟隳对杨戬特有的举动出奇的相似，甚至杨戬松懈下来的时候，会有一种万俟就在身边的奇特错觉。
　　杨戬想让自己相信这些只是巧合……若不是巧合，又叫他如何解释！
　　万俟已死，亲手逼死他、亲眼见他死的自己也要质疑吗？！
　　
　　“我想你了。”
　　通天轻声地喟叹着，仿佛长长地叹息贴着杨戬的耳朵传入。
　　抓着杨戬的手贴上厚实强健的胸膛，有力的颤动就在杨戬掌心。
　　“这里想你，不受我控制，戬……”
　　此时，杨戬只有一发力就可以置通天于死地…………
　　“让我留在你身边吧——直到我死。”
　　杨戬拽回自己的手，身躯有些发颤，紧咬的牙关咔咔作响……
　　“好。直到你死。”
　　
　　直到你死。
　　直到你作为天劫之里被天劫之表杀死。
　　然后成就天劫，成就这场牵涉众神的大战事。
　　结局已经定好，我只想要历史毫无差错地发展…………
　　
　　已经，破了地劫。
　　现在，要保天劫。
　　只不过是另一场注定你死亡的定数！
　　
　　




梦泽思无尽

　　
　　三月二十二日，金台拜将后七日。全城气势赳赳，大军出战在即。
　　
　　相府内的池儿水儿虽已现了溶溶漾漾的春色，但是残寒未消，只有几枝凑数的梅花绽了唇，经过的人都不禁望上两眼，但是看到第三眼就觉得有些无趣。其他花枝还都是光秃干瘪的冬天样，出出入入的将士们看了，不禁心想，等灭了昏君，定了江山，班师凯旋，这花枝怕是早已绿叶成荫子满枝。
　　今年西岐城春暖花开的娉婷风光，必是要错过了。
　　
　　杨戬所住的庭院偏僻得似乎连春意还未曾光顾，去年就该归尘归土的枯叶还旋在枝头，动也不动。料峭陈旧的景致和着主人万年不化的冰冷，如同被遗弃般荒芜。但是偏偏，细观那凝固的死寂荒凉中，细小的暗绿星星点点由地表满溢——那是今年新生的荆棘。
　　连庭院的主人也弄不清，究竟是这荆棘染深了庭院的荒芜，还是荆棘让庭院减了寂寞。
　　荆棘年复一年地生长，斩也不断，烧也不完，除也不尽。顽固如斯。
　　长在院中的荆棘尚且如此，若是长在心上，又当如何……
　　
　　院子是无趣了点，但是至少干净，岑溯的白羽纱衣在落地时几乎没沾到什么尘土。
　　“师兄来看你啦！戬~！”
　　敲门的手还没碰到门边，门就开了三寸，一束阳光照射到杨戬幽亮的瞳仁上。
　　“呃……”
　　“你来干什么？”
　　“师兄当然是来看你啊！”
　　“现在看到了。慢走，不送。“
　　
　　砰！砰！砰！
　　岑溯锲而不舍地敲着紧闭的门。
　　“喂，戬！你不能这样对师兄！开门啊！”
　　“我累了，师兄请回吧。”
　　“那你更需要师兄的陪伴啊！开门开门！”
　　“…………”
　　“戬~~，杨戬~~，乖~~~，开开门~~”
　　“…………”
　　混蛋你在叫什么！想死吗！
　　“师兄知道你很忙很辛苦~~~，不如让师兄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
　　“你以前最喜欢听师兄唱歌了！”
　　“…………”
　　“只要师兄一唱歌，你就什么事都愿意做呢！”
　　“…………”
　　
　　岑溯整整衣襟，抖抖长袖，清清嗓子，张开了嘴。
　　
　　………………
　　
　　杨戬不喜欢多说话。
　　但这仅仅是性格使然，并不说明他不善言辞。
　　认识杨戬的人都知道，三界再没有比杨戬更擅长运用言语的力量惑乱人心。
　　你会相信，黑的就是白的，天上就是地下，水里游的是鸟，树上啼的是鱼，嫦娥住在花果山，佛祖搓麻三缺一……
　　——只要他愿意蛊惑你。
　　他的话语优雅而富于诱惑，他的表情温柔而隐含鼓动。
　　深邃清澈的眼眸吸附你的信任，灵魂被催眠，恍惚中他一闪而过的邪魅狡黠倒如同前世的幻梦，引人迷醉而毫无真实感。
　　
　　——绕是杨戬如此能言，他也找不到一个词句来形容岑溯的歌声。
　　
　　杨戬以前也从未试图形容过，因为那会让他回想起他的歌声……
　　具体情形已经因为杨戬的刻意遗忘而模糊不清，只记得当初跟着师父学艺，闲暇时师兄每每放歌一曲，山上的树木都会像猴子一样蹦下来，房子大的石头滚来滚去，师父举着斩仙剑烟尘滚滚地杀过来……总之，场面剽悍得很。
　　
　　岑溯才唱到第三句，门就开了。
　　杨戬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黑，嘴角有点抽，脚步有点乱，回手关上门的时候震掉了屋顶上的两片瓦。
　　“啊你出来了。”
　　“……师兄，你是仙鹤吧？”
　　“是鹤神。”
　　“……仙鹤都叫成这样？”
　　“自然不如我唱得好。”
　　
　　吊在树上瑟瑟发抖的枯叶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了下来，打着旋落在岑溯头上。
　　
　　“你也不请我进去坐坐？哎哎，算了算了，我不打扰你，马上就走。”
　　岑溯摸出袖里的一个蓝色小胆瓶，倒出一粒墨蓝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杨戬看着那个诡异的颜色，微微皱了眉头。
　　“戬啊，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学学炼丹。只知道一点皮毛知识，毒药都能当仙丹吃，以后遇上行家要骗你可怎么办？”
　　“你扯远了……”
　　杨戬的口气不大和善。
　　他向来认为炼丹之类的事琐碎无用，所以只知道些常识。比起他精益求精的强悍仙术与战法，他对丹药的掌握实在有点上不了台面。
　　“喏，给你的——诶你这就吃了！？”
　　“不是给我的吗？”
　　“你怎么都不问问是什么就吃了啊? 你都不怕我害你啊？要是毒药呢？”
　　“害我？”
　　杨戬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还没那么大能耐。”
　　
　　“呃啊……”
　　岑溯有点无力地抚额。
　　“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干什么都出人意料……幸好目前为止，都是别人吃你的亏……”
　　杨戬站在紧闭的门前，目光穿过灰色的院墙。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岑溯轻哼一声，震开长袖飞到空中。
　　“知道你打仗不会吃亏，但是也别拼死拼活的，更不许再送给人家砍！药丸是我搞到的，长气力，你多多调息，自有用处！我回山上等你！”
　　杨戬目视着岑溯白色的身影飞入天幕，渐渐消失，寂寥的湛蓝天空只留下淡淡的白羽的影子。
　　
　　进屋时侧身掩门，屋外春光融融，微风过耳，拂起杨戬鬓角零碎的发丝。
　　“你总要将门窗关得那么严实吗？”正坐在厅中的人笑问。
　　“那要看是谁。”杨戬冷冷地抬眼，径自走到木案边，侧对了那人坐下。
　　“见得了光的自然无妨，见不得光的，还是避讳点的好，免得给他人造成麻烦。”
　　“你是说我见不了光？”
　　杨戬持了茶杯靠近唇边，滑开一点的白纱罩衣下露出线条优美强健的手腕，手与小臂交界处微凸的骨线白皙而精准，莫名地柔化了过于刚硬严谨的动作。
　　“这屋里除了阁下和我，还有第三个吗？”
　　那人邪邪一笑，挑起的唇角坏也坏得让人说不出的欢喜。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是哪家的小媳妇，被你勾引了私奔出来，藏在屋里见不得人似的。”
　　亏得杨戬定力惊人，一口茶才没贡献了皇天后土……
　　“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口德！”
　　那人一副甚感无辜的样子。
　　“不是你挑起的话头……”
　　
　　天知道杨戬这几天是怎么过的——而且有了这个魔头在旁，怕是苍天也救不了他了！
　　当这个赖着不走的无赖提出要杨戬陪他“出西岐城转转”时，杨戬心里计较一番便答应了。毕竟离出征之日还早，军中府中的事物也不是缺了他就不行，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想放任这个辈分高得吓人的师叔祖跟着自己在西岐城里乱逛，这家伙又该死的不乐意变成别的样子，被视为大敌的截教的头子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在一群阐教弟子面前招摇过市，引起的乱子绝对会是杨戬一辈子的噩梦！
　　
　　可是，谁知道这魔星的“出西岐城转转”竟是一路从昆仑山神秘幽深的仙山妙境开始，在云泽和梦泽赏了如银似雪的白茅银海，最后还跑去东海转了一圈，现在回来了还抱怨走马观花太过仓促。他一路上层出不穷的怪诞言行更是惹得杨戬数次破功，气得直咬牙，手里的扇子握得嘎吱直响。当然，杨戬也不是吃素的主，礼尚往来也没让通天次次称心如意，甚至在慢慢摸清通天古怪的脾性后，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过亏的杨戬也回敬了他几次，搅得通天差点也动了真怒，杨戬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难免得意。
　　
　　两人每每闹翻，杨戬便抛了通天，独自前行，走不出一个时辰。通天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没事人似的扯了杨戬的手，霸道地说着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哪里，全然不顾杨戬送给他的几个白眼。不再纠结通天言行中与万俟相似的地方，杨戬面对着通天，越来越恢复了本色。两个人平时都是精于算计又恃才傲物，这次碰上如此强劲的对手，似乎都有点玩上瘾了。六七天折腾下来，抛去法力差距不说，两人堪堪斗了个半斤八两。
　　
　　通天一只胳膊撑着木案，半只身子斜斜地横过去，握住杨戬持杯的手腕。
　　杨戬半侧着身子，也不挣脱，眯着一双幽亮深沉的眸子看他。
　　“你做什么？”
　　“我倒真想做点什么……”
　　通天凝视着杨戬眼角的冷漠，玩味着他近乎挑衅的表情。
　　手指使力，将杨戬的手腕拉近，就着杨戬还稳稳擒着茶杯的手，将残茶一饮而尽。
　　微妙而暧昧的气氛从两人交联的目光中无声地弥漫开。
　　“可惜……”通天舔舔嘴唇。
　　“有人来了。”杨戬陈述。
　　“有人来了。”通天说得极为惋惜。
　　腓腓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一旁瞌睡的哮天犬头上，黑亮亮的小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表情各异的两人。
　　
　　通天看着杨戬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紧闭的门扉投不进半分光线，盘算自己就这么见不得光吗，要杨戬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的……
　　拇指摸索着自己湿润的唇，通天突然像是觉出了什么味，不自觉地挑了挑英挺的眉头。
　　
　　不出一会，杨戬打发了那人。进屋的时候还是照样将门扉紧闭。
　　“这回又是谁？”
　　“我师父，已经走了。”
　　通天走到杨戬身后，抬起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捏着杨戬棱角分明的下巴，偏着头细闻气息。
　　“刚刚你师兄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
　　“管你何事。”杨戬随手推开通天。
　　“你那师兄对你很好啊，琳瑉丹都舍得给你吃——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当阐教弟子也和你一样无聊吗？”
　　杨戬不耐烦地斜瞪他，表情兀然变了。
　　“你说那个就是琳瑉丹？！”
　　“是啊。”通天懒洋洋地答道，“一颗就是六个甲子的法力，在我截教也是宝贝的好东西。”
　　杨戬好像没听进去，通天疑惑地看着他脸上瞬间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该死……那个墨蓝色的药丸，师父也给我吃了一个……”
　　
　　通天瞠大眼睛，然后竟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抓着杨戬的肩头，笑得半天爬不起。
　　“哈哈哈……你都不知道问问就吃了？……哈哈……”
　　杨戬的脸真的很黑很抽搐了。
　　“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痴…………”
　　杨戬只来得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眼前一阵发黑，怒极挥袖打在一边的木案上，身子晃了晃，向前倾倒。
　　通天即时抓住杨戬的肩膀，让已经失去意识的杨戬向后倒进自己怀里。
　　琳瑉丹是至上的好东西没错，但是药力太强。一次顶多吃一颗，吃多了，即使是神仙的身体也顶不住，非得大睡个十天十夜不可。不过这药丸就是一颗也是难得，又有谁这么奢侈地一次吃两颗？
　　对于这药的药力，杨戬早有耳闻，但是偏偏没打听打听这药长什么样，搞得今天在丹药上彻底吃了“不求甚解”的苦头。
　　
　　腓腓银亮亮的尖牙咬了哮天犬的耳朵，哮天犬嗷嗷直叫，两个家伙混乱地从木案的残骸上追逐而过。
　　
　　通天抚弄着杨戬紧皱的眉头，流畅的眼线边墨黑的睫毛丝丝分明。
　　素来凌厉张狂惯了的通天一时间心有所感，沉沉叹息。
　　
　　“真是顽固啊……即使倒下也不愿意让别人支持你吗？”
　　
　　“……因为我不是他吗？”
　　
　　即便凛凛间千烧万战坤灵死，仍抵不过日月恒生，惨淡终年。
　　杨戬站在九重天的云端，眉目杳渺，瞻望峥嵘。
　　他与三界傲然对立，又悲悯三界生生死死。
　　如此矛盾的意志近乎冥顽不灵，他却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的世界里，亘古不移。
　　
　　他是最像人的神，最像神的人。
　　
　　过于理智的结果不是不做梦，而是将梦境与现实分得太清楚，以至于失去了做梦的乐趣。
　　就好像现在，杨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竟看见烬歌了。
　　
　　烬歌站在涟漪微漾的水面上。
　　银白的铠甲与玄黑的战戟映衬着彼此不可冒犯的威严。
　　在杨戬看来，烬歌有张一看就知道有古神血统的脸。
　　就如纯血统的伏羲一般，线条柔和妩媚，五官优美绝尘，一颦一笑尽是云容水态，摄人心魄。
　　杨戬一直认为，古神族类淡薄的生育与性别意识，与他们过于中性、过于华美的外貌不无关系。
　　
　　同时，杨戬也发现，烬歌是古神族中的异类。
　　因为他看到了他的眼睛，特别的眼睛。
　　杨戬突然想起，紫微帝君曾说他爱上了一双眼睛，难以形容的、与杨戬极像的眼睛。
　　
　　——温柔不绝，却又冰冷刻骨。
　　
　　不管是冷还是热，都已超出了古神无情无欲的范畴。
　　比起众多美丽古神近似琉璃珠的眼睛，烬歌的眼睛太活了，活得叫人心惊肉跳。
　　杨戬终于明白，为什么烬歌当初没有创立自己的教派，而是去了机制尚未构建完整的天界做除魔卫道的战神。
　　
　　——那是双悲悯三界的眼睛。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烬歌凛然的身姿。
　　有大片大片银亮耀目的花朵在他的铠甲上开放，一朵凋零，又有数朵绽放升腾。
　　落下的花瓣碎裂作点点银光，落入水中。
　　清澈的池水渐渐晕染出如墨的黑色。
　　烬歌看着自己的身体，流露出奇异的疑惑神情。
　　强烈的不安用上心头，杨戬踏前一步，将那“花朵”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有什么“花朵” ！
　　尽是火焰！
　　银色的火焰！
　　绚丽的银色的火焰在吞噬烬歌的身体！
　　铺天盖地的不甘与悲痛袭卷上杨戬每分血肉骨髓，即使是梦境，那痛楚依然真实得撕心裂肺！
　　那是烬歌最后的情感！
　　
　　杨戬奋力挣脱，他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的感情控制的感觉。
　　再看清楚时，已经变得墨黑的水面上，被银亮的火焰灼烧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万俟隳！
　　可是这不对！这是错的！这只是个梦！
　　万俟已经死了，不会复生，又怎么会被银焰灼身？！
　　杨戬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梦有多荒谬。他强迫自己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固执地要用梦境的景象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不具有任何意义！
　　然后，万俟隳的脸变成了通天的脸。
　　通天站在银色的火焰中，温柔而复杂地注视着杨戬。
　　
　　在梦境中，杨戬第一次不知所措。
　　他看着那被烈焰焚身的人一时是万俟，一时是通天，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
　　唯有那人深情而留恋的眼神，时时刻刻都清晰无比，让杨戬避无可避！
　　
　　梦里的杨戬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视线下移。
　　衣袖滑落。
　　里面没有手。
　　两团盛开的火焰。
　　
　　银色的火焰。
　　




谁诉谁轻狂

　　
　　梦境里辩不出时间，痛苦更是让时间如同停滞了一般。银色火焰的梦魇翻来覆去，接连不断。
　　万俟隳，通天，烬歌……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阴池，花朵般绽放的危险银焰……诡异的幻象与魔影在杨戬脑中不断闪现，炽热而痛苦的情感沸腾翻涌，弄得他精疲力竭，竟在梦里昏厥过去。
　　精神濒临崩溃，失去意识的瞬间杨戬竟有了解脱的感觉。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杨戬花了点时间辨别出这个确实是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又一个梦境，意识又回到自己的掌控中。
　　动不了，听不见，只剩下越发清醒的意识漂浮在一片黑暗中，寻不到出口。
　　看来身体还是没适应药性，多半只过了两三天，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出征的日子前恢复……
　　不安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杨戬反而冷静下来。反正什么也做不了，着急也没用，不如趁着不会被外界干扰的机会，集中精力想想发生的事。
　　
　　从玉泉山上万俟隳冲出封印开始，颸旐，小鬼，成灵的神器番天、混元金斗，元始天尊……一切事情似乎都按照所谓的“劫数”，发生得合情合理却又匪夷所思。但杨戬仍隐隐约约觉得烬歌在交托给自己的记忆有遗漏之处，或者说，故意隐瞒了些重要的事物……
　　为什么要隐瞒？怕自己知道后不会按照他想的做吗？可是既然是天定的劫数，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又为何要费尽心机重重安排？
　　不止烬歌，元始天尊、通天莫不这样，骨子里都是无天无地的狂傲人物，对这毫无道理可讲的劫数却执着地认为理所当然……还有那三个环环相扣的劫数……
　　
　　一个想法突然闪现在脑中，诡异，大胆，甚至不可理喻，杨戬在意识的黑暗里似乎都感觉到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
　　
　　那个想法突然跳出来，竟挥之不去，好像已经在心底埋了很久。
　　杨戬毕竟是杨戬，他很快平静下来。黑暗里不见半点光亮，他的思维渐渐明晰。他需要验证，验证这个最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将那些不愿想起的记忆全部倾倒出来，由局中人变为旁观者，悲悲喜喜，死死生生，细细地看，冷静地过。就连万俟隳走入阴池的过程，他都可以严冷沉静地正视，仿佛自己就是那连阴池水都侵蚀不了的冰寒石壁。
　　那个不知是预示还是暗示的银焰的梦魇，也被分毫不差地放在冰冷的眼神下，剥开尚未愈合的薄疤，注视着它鲜血淋漓，研究着它模糊地细节。
　　仿佛那伤口，不在他的心上一样。
　　
　　杨戬却有些喜欢这样的状态了。
　　他不惧怕任何程度的疼痛，却讨厌衰弱的肉体拖累思考。
　　他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想完满、想透彻，才能选择最好的方式，付出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所有人的最小的代价，自己是不包括在内的。
　　
　　自从回到这一千五百年前，他的身体一直不能达到最佳水平，甚至隐隐呈现出衰退的倾向……或许这就是天的惩罚，惩罚逆天改命的罪人。当初把儿子被杀的命转移到自己转世身上的烬歌，不就是被天惩罚了吗？连葬着他身体的池水都被玷污了。
　　聪明如杨戬，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局。畏惧死亡对他来说是可笑的，一直以来，他只是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支持到封神之战结束，担心自己死在这个时代里，妹妹一家怎么办，天条谁来改，三界……三界……
　　
　　而现在精神独立出来，给了杨戬最好的契机，把所有谜团串起来，寻求隐藏的答案。
　　或许想通了能使现在有所改观，又或许，想通一切只是徒增悔恨，于事无补。但都好过浑浑噩噩地衰亡。
　　
　　远远近近的木质车辘闷雷一般发出声响，错杂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处，撞在马车窗厚厚的布帘上。 
　　杨戬现在除了不能动，不能出声，已经恢复了所有知觉。
　　听着马车外运粮人马行径的声响，躺在软榻上动弹不得的杨戬暗叹自己果然还是没能赶在出征之前恢复，随即有些咬牙切齿地想，一定要抽空回玉泉山住几天，好好和那两个白痴师徒交流交流感情……
　　
　　过了一会，杨戬听到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止了行军，指挥安营埋灶。那声音杨戬很熟，熟得牙痒痒。因为平时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就是这个声音。
　　车帘被掀开，床榻震动了几下，一双手臂伸过杨戬的肩背和膝下，小心地避开杨戬压在身下的长发，将他抱了出来。动作熟稔细致，之前已不知做过多少次了。
　　
　　一旁有人收拾了马车里柔软舒适的软榻，小跑几步追上抱着杨戬的那人。杨戬头枕在那人着了护甲的胸前，硬邦邦的材质。
　　“杨将军啊，他还没醒？”
　　“是啊。”
　　杨戬很不习惯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人嘴里冒出来，还是漫不经心的飘忽语调。
　　“这是什么病啊，这么厉害，都七天七夜了也不见醒！”
　　“什么病呢，不清楚。”
　　“杨将军你不是神仙吗？连您也有治不好？这么俊的人，可惜了！”
　　“其实我和他也不是很熟。”说话的人态度很诚恳。
　　
　　“诶？您不熟还一直这么照顾他？”
　　“走路上捡的，看着顺眼，就带着了。”
　　“啊？！”真的假的？
　　“我是想，”那人停了一下，认真地续道，“他要是醒了，我就嫁他做老婆。”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数把兵器掉在地上，咣当咣当夹杂着几声不合时宜的马嘶狗吠。
　　那人旁若无人，落花流水恨无缘地长叹一声，静了半天。
　　“他要是不醒，我就娶他做老婆，照顾他一辈子。”
　　
　　杨戬不知道自己是该立马跳起来把通天这混蛋打回昆仑山，还是躺着装死永远不要睁眼了。
　　
　　于是那人站着忧愁暗恨了一会，吩咐了几句，把杨戬抱进了军帐里。整个过程相当平安无事——杨戬的身体还不能动。
　　营帐合上，挡住沸锅一样“杨戬将军真是好生痴情一见钟情就不离不弃百折不挠婚期就定在打仗回来吧卡卡卡卡卡……”的讨论。
　　其实这不能怪他们。男人嘛，有谁喜欢八卦的。
　　“军中上下多多沟通，互相关心，有饭大家吃，有事大家说，充分调动军中活跃气氛”
　　但是光辉普照的姜丞相说这个很重要。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不八就是违抗丞相军令，太不够意思了……
　　
　　马车上的软榻已经被搬到了临时搭起的军帐里，通天将杨戬小心放下，头发也没压到一根，理了理杨戬微乱的衣襟，顺手把哮天犬和腓腓赶出去帐玩。
　　“醒了？”
　　通天圆润干燥的指尖在杨戬尖尖的长睫上划了划，改以温暖细致的指腹磨蹭杨戬细白的眼皮。
　　“醒了还不睁眼？眼珠子乱转，睫毛也颤，当我看不出来吗？”
　　
　　天色已晚，月华初露。帐外篝火融融，絮语低笑，帐内燃起两盏昏暗竹灯。
　　颤颤幽幽的焰光流到榻上人身上，不时微颤的细密鸦翼落下晃动的新月形暗影，刀刻般的鼻梁精准而优雅，唇线鲜明的菱唇便是不笑也微微勾起，端是惑人。
　　平日里高傲十分、疏离十分、清冷十分的人，此时灯下观之，柔化了冷森森的锐气，秀逸无害得竟有几分无辜。多情眉目，冷情人，幽幽的情致缠绵。
　　
　　“看来还动不了啊。”
　　通天揶揄着开口，手指下滑，大吃豆腐。
　　“怪不得没跳起来找我打架，枉我还小心防备着。嘿嘿，前几天你被我抱来抱去，睡得死沉，搞得我摸摸亲亲也没有半点成就感。”
　　杨戬细碎额发遮掩下的皮肤不自禁地抽动了一下。
　　“听得见我说话，感官恢复了没有？”
　　通天伸手暧昧地在杨戬腰带上抚弄，时轻时重，灵活修长的手指突然缠起一段垂着的银色暗花长带，向后轻扯。
　　
　　“这次我可帮了你大忙。若不是我变成你的样子帮你应付，出征之日，玉虚门下三代首席弟子杨戬居然在呼呼大睡。以我师兄那没事找事的个性，非把你们玉泉山上下好好整治整治——你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低哑邪笑，俯身倾啄那润泽柔软的唇瓣，炽热气息拂上榻上人鬓角。
　　“我可是要下口喽……”
　　指上陡然施了力，手腕拉后，窸窣轻响传来，空气也仿佛瞬间停滞。
　　晦暗的光幕中，杨戬的眉心一紧，鼻翼轻轻翕动。
　　
　　那人肆意妄为惯了，又有通天彻地之能，三界之能鲜有比肩之人，无论想得到什么，都是少有失手。
　　当年对烬歌一番苦恋，却是只敢远观，不敢亲亵。后来斯人已逝，本以为孤心如枯井，此生再难生波，却机缘巧合对杨戬动了情思，如出弓之箭，再难收回。
　　如今深陷，早已暗暗发誓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此人，囚在身边，锁在心上，绝不错失！
　　
　　细密如春雨的吻在额头、鼻尖、脸颊上蔓延滑动，舌尖划过身下人闭合的唇瓣，反复□，温存无限。
　　身下人牙关紧紧闭合，严丝合缝拒绝那人探入的企图。那人吻咬舔舐良久，仍不得而入，不由地轻叹一声，絮絮低语。
　　“乖……，张开嘴，不会伤害你的，戬……听话……”
　　一只手捏着杨戬下颚，另一只手伸入失去束缚的衣衫，抚摸着杨戬紧绷的胸口，光滑细嫩而不失柔韧。
　　通天微微眯起眼睛，幽亮魅惑的瞳孔又染深了一层欲望。
　　
　　偏过头，那白瓷般精致动人的耳廓毫无防备地映入眼里，舌尖触上耳珠，白嫩柔软，通天禁不住邪意大增，利齿咬上厮磨，恨不得吞入腹中，没几下就尝到了丝丝血腥味。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你……”
　　
　　如果戬现在能出声，会不会忍不住呼痛？
　　注视着身下似乎岿然不动的人，想到他虽然表面上毫无反应，内里还不知是怎样的惊涛翻涌，通天就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与怜惜。
　　这样一个傲世独立的顶尖人儿雌伏身下，绵软了躯体，由人施为，任着谁都抑制不住意得志满，同时又满腔疼惜……
　　
　　“你想我叫你名字，还是说点别的什么……”
　　贴着身下人的耳朵说着不找边际的情话，肆无忌惮的手顺着躯体精实优美的曲线停在腰，挑逗地细细抚弄，似乎欲往下探去。
　　瞬间，通天敏感地察觉到杨戬的紧张，压抑的呼吸急促起来，湿润红肿的双唇水色莹然，胸膛起伏，诱人的张力。
　　玩弄着他喉结地手上移，温柔而狡诈地蹭动那颤动的唇，间或落下几个吻，试图安抚身下人不安而怨怒的情绪，但迟迟未见成效。
　　
　　止住了逗弄动作，通天有力、稳健的双手划过光滑的腰侧，就着脊背与臀部间凹入的矫健弧线，臂膀探到杨戬身下，大手托住微凸的细长脊线，健臂一收，牢牢得将身下的躯体扣入怀中。
　　本就半开半合的衣衫掉落，杨戬白皙结实的躯体染上军帐里幽暗的光晕，只是瞬间的凉意，便被通天火热禁锢的怀抱驱散。
　　
　　“你得信我，戬，你得信我……”
　　
　　信我不会害你……
　　信我惜你疼你……
　　信我忍不得你受半点伤害……
　　信我会全心全意护你安全……
　　
　　紧紧在怀，不弃不离。
　　
　　杨戬颤抖的唇齿间流泻出湿热的气息，在清寒的空气中显出几分情难自制的惶惑。
　　
　　“万俟……”
　　
　　通天一怔之间，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地捂住了杨戬的嘴。杨戬的眼睫依旧安静地垂落，修长的腿与手臂依然温顺而乖巧地贴在通天身下。
　　那双唇缓慢地开合，隔着通天厚实的掌心模糊不清。
　　通天目无表情，侧过脸，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是专门气我，还是真看出了什么？”
　　
　　杨戬突然微微抿起了唇，嘴角天然勾起的弧度淡了些。表情变得清冷了几分，和平常一样的从容不迫，无懈可击。
　　他衣衫不整的身躯依然无力，卧在连衣襟都没偏一点的男子怀里，反差强烈，暧昧得勾魂摄魄。
　　但是通天却住了手，似乎在静谧的空气里凝神辨别什么。
　　
　　杨戬脸上的神情淡薄得似乎有些讥诮。
　　通天被烧到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吓人地狠狠磨牙，回手拉上杨戬衣服的时候，一向优雅狂狷的男子罕见得有些粗鲁，手指打颤。
　　
　　“别得意！迟早饶不了你！到时你就知道了！”
　　
　　通天现在不止心上冒火，身上更冒火。
　　要不是修为高深，定力惊人，强压下燎原欲火，早就不管不顾地把杨戬就地正法了。
　　杨戬不为所动，若是他能睁眼，必定赠上一双白眼给通天煽风点火。
　　
　　“爁焱那个臭小子早不来晚不来……”
　　通天嘴里念叨了半句便没了下文，合好杨戬的衣襟后手指一勾，扯了薄被盖在杨戬身上。
　　杨戬感觉脸上微微一冷。之前通天把他放在榻上的时候，他也在瞬间有过这异样的感觉，想来是通天施术改变他的容貌。
　　“不能变我的样子，暂时先变成这样吧。”
　　
　　杨戬立时从通天的话里觉出味来。大惊，想到通天把自己变作他的样子，还顶着自己的样子抱着自己走来走去，招摇过市……“他要是醒了，我就嫁他做老婆。”——怪不得通天当时要这样说！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以后不知会生出多少闲话！真是混账透顶！牙根都气得痒痒！
　　仿佛看透了杨戬的心思，通天毫无反省之意，张狂地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脸，嘿嘿冷笑。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回头就吃了你！”
　　
　　爁焱已经被侍卫兵领到帐外，通天变回杨戬的样子，肚里忍不住腹诽爁焱是不是掐准了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天时地利都有了，他那个路痴倒出现了。他们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哼哼，好像专门生来打扰自己好事的。
　　
　　通天的变化术毫无破绽，三界唯一能看破他法术的只有他师兄元始天尊。不过不是因为什么法力高下的原因，只不过彼此间太过熟悉了。就算变把灰，对方也能一眼看出哪是鼻子哪是眼。
　　西岐军出征之日，阐教门人在芦蓬拜别掌教元始天尊。通天变作杨戬的样子，每每晃过元始面前，稳如泰山的元始的目光都会微妙地锐利起来。
　　“杨戬，你跟我来。”
　　杨戬样子的通天面色沉静地躬身回礼，随着元始升到云端。
　　
　　“不知师祖有什么吩咐？”
　　元始寒着一张俊脸，眼光上下剐了通天两下，冷冷地开口，“别装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通天轻笑着变回原来模样，“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封神之战打的是我截教，天劫最后杀的是我通天，事情都是我俩合计的，这要开打了怎么我不能来看看？”
　　元始不听他强词夺理，“看完了就赶快回去镇守碧游宫，不要在这里误事！”
　　通天低笑，诡异莫名，“师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被徒弟合谋暗袭，中了幽荒术，正‘睡’在紫宵禁地。我现在回去不得把我那些徒弟吓着？”
　　元始皱眉，“你要不想被发现，谁能看到你。不要找些莫须有的理由。”突然想到了什么，“……杨戬呢？”
　　
　　“我还以为你只顾着赶我回去，想不起来问他了。”通天俊逸魅惑的眉眼中浮现几丝讥诮，不明的神色换了几换。最终轻佻地笑了笑。“还在床上睡着呢。”
　　元始一惊，猛然出手抓住通天肩膀，“你做什么了？！”
　　通天拂袖甩开，“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元始又惊又怒，“他是我阐教门人，和你差了两辈，你给我把性子收敛收敛！”
　　通天冷冷地看着师兄，“我管他是什么门下，我管他是哪一辈。我只知道他是杨戬。”
　　原始一怔，惊怒的神色被另一种复杂的表情代替，“师弟，他……他毕竟转了一世，他已经不是他了。你这些年心里难受，师兄和你一样，但是杨戬他现在只是杨戬而已，你还是看清点好。”
　　
　　通天嗤笑，“怎么，舍不得了？”
　　元始面上黑沉下来。
　　通天笑得更冷，“是谁不收他做徒弟在身边搁着，非得叫自己徒弟去收他做徒孙，白白多隔了一辈。师兄啊，这最怕看不清的到底是谁啊？”
　　元始压着怒火，斥道，“你胡扯什么！这些是天命注定的事，不要胡乱臆测！”
　　通天不耐听他说教，转头看着远处白云聚合，“究竟怎样，你我心里都明白。我没心情跟你吵，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安心回你的玉虚宫打你的坐。天命到了，我自会回碧游宫。”
　　元始看着通天面无表情，语调平淡，突然想到天劫最后，这个师弟终是要死在自己手上……虽然是天命所归，两人早已接受，何况通天已经分出了一半元神，藏在金典阁里，以后不是没有复活的机会，但在这个劫数里，做出最大牺牲的毕竟是通天和他的截教……
　　
　　元始心中不禁又几分恻然，软化了语气，“师弟，我们等了那么多年，准备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这时候？你知道你心里憋闷，但是玩归玩，也要有点限度。”
　　通天突然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什么限度？比如，爱上他？”
　　元始惊得说不出话来。
　　通天冷笑数声，袍袖一挥，径自离开。
　　
　　




莫测夜更尽

　　爁焱走进军帐时，夹着残寒的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帐内昏黄的光影乱颤了一会，终又恢复静谧。
　　
　　变作杨戬样子的通天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了声“小师叔”，算是见礼，然后旁若无人地拾了卷竹简，坐在床榻边看了起来，把爁焱晾在一边晒蜡烛。
　　爁焱也不以为意，环视的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在床上躺着的人身上有些惊异地停了停，便又是一派平和雍容。
　　“这位是……？”
　　“路上捡的。”
　　通天顶着杨戬的脸，面不改色地回道。
　　爁焱仔细看了眼那人的容貌——刚刚通天顺手变出来的。
　　“这眉眼——狐狸精吗？”
　　通天想起第一次在碧游宫里逮到杨戬时，杨戬化出的伪装，不禁低低一笑。
　　“小师叔好眼力。”
　　爁焱端正清丽的眉尖微蹙，语气中有几分警戒的味儿。
　　“野生的活物再乖顺也是有野性的，若要家养，驯不好可是会反咬的。”
　　“劳烦小师叔费心。量他还没这个能耐。”
　　通天从善如流地答得毫不犹豫。
　　
　　“我来可是打扰你休息了？”
　　“确实。”打扰我好事了。
　　“那你先休息，我明日再来找你。”
　　“有什么吩咐你还是现在说吧。”
　　“我能有什么吩咐，不过是跑跑腿而已。”
　　
　　爁焱宠辱不惊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淡淡笑意，从容不迫的高贵中隐隐流露出威势。
　　通天感觉爁焱越大越像他师兄元始天尊了，都是不温不火，喜怒不形于色的正人君子模样。这种做派从来只让通天觉得憋闷，看着就不爽。
　　相比现在，通天还是更怀念小时候的爁焱，天天冰着一张小脸，稍微逗一逗就跟刺猬似的，但好歹能哭能笑，看得见真性情。哪像现在，给师兄活脱脱教出一个翻版出来……不过谁让人家本来就是亲父子，像也正常……
　　
　　“大军在金鸡岭被堵住了。我正要回昆仑，你师叔子牙让我顺道看看你的粮队走到哪里了，催你去帮忙。”
　　“这么久才走到金鸡岭？敌军领兵的是谁？”
　　“好像是叫孔宣。”
　　原来是那只花孔雀。通天在心里冷冷一笑，这孔宣可不是什么善茬，天地初开的时候就成妖了。姜子牙这次若不请点上得了台面人物助阵，怕是明年春天也得在金鸡岭上过了。
　　“孔宣……杨戬还从未听说过有这等人物。”
　　……不行，那孔宣杨戬还真对付不了，得想个法子，让杨戬别去那个是非之地了，免得姜子牙拿他去打头阵吃亏。
　　“没听过也无妨。我们这次兴师伐纣是上承天命，一个小小的金鸡岭，改不了大势。”
　　“天命，大势，小师叔也信这些？”
　　“大道天命，浩浩不改。为何不信？”
　　“呵，小师叔可真是得了师祖的真传。”
　　
　　生你的那个家伙，可是个不信命的人呢。
　　那家伙牺牲无上修为，换你一世不被天命所桎梏。
　　比起我们这些信命之人，他确实傻得可怜，但在我看来，我们也确实比不上他。
　　
　　爁焱突然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微微一笑。
　　“上次你问我金典阁在哪，去过了？”
　　是他告诉杨戬金典阁在碧游宫的？通天生了怒气，又猛然收起，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爁焱。
　　“看我回来，小师叔可是失望了？”
　　身为阐教门人，闯入截教禁地，撞到通天手上连个全尸都不会留。若不是杨戬身份特殊，通天下不了手，早就回不来了。而爁焱向来不知道杨戬是烬歌转世的事，却熟知通天邪戾的脾性，这样把杨戬送上门去，根本就是叫他去送死。
　　
　　指尖在烛焰上捻过，爁焱瞥着自己指下玩弄的火光，一双琉璃球般的眼珠忽明忽暗，慢慢敛起笑意。
　　“我知道你事后会怨我害你，但是当时我实在看不过你痛苦的样子，所以忍不住告诉你。你现在要生我的气，也没办法，确实是我心软的错。”
　　通天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眸光闪烁，这个嘲讽的笑法是他学杨戬的，沉冷不足，而讥诮有余。
　　“小师叔无须自责，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倒是很感激你。”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小师叔这话问得奇怪。”
　　“哦？”
　　“你会去桃树上摘葫芦吗？”
　　“自然不会。”
　　“金典阁里除了书以外，别无他物，我去那找人，岂不是要在桃树上摘葫芦下来？”
　　
　　爁焱闻言失笑，手指轻挑，将他玩灭的一个蜡烛重又点燃。
　　“好好，算我口误。杨戬你找到——你那卷心爱的书了？”
　　通天不言，目光在床上人脸上拂过，带了几分温柔。
　　“有些事物，丢了就是丢了，找也找不回来。与其把所有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还不如在原地等等，说不定那丢了的会自己找回来……”
　　爁焱自然不知通天这话一半是对杨戬说的，只觉得面前这个“杨戬”句句话里有话，心思莫测。看来，想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还得更小心几分。
　　“你看开了，自然极好。我们毕竟是修道之人，心里一旦存了执念，只会坏了修行。”
　　那不过是你们阐教的说法，通天暗地里嗤之以鼻。心里若连个念头都没有，修出来的算什么？寿与天齐的石头？怎么看都是退化！
　　
　　“说起来，”爁焱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这次能安全回来，是不是没碰上通天师叔？”
　　“不，碰个正着。”
　　“他没伤你？放了你？”
　　“算是。”
　　爁焱身子微颤，往前倾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了你？”
　　通天心想你管我为什么放他，难道你还看出我看上他不成？
　　“或许他一时心情好，我又怎么猜得到。”
　　“他有没有说你像什么人？或者……你是什么人？”
　　通天有点从爁焱的话里觉出味了，“小师叔觉得我像——是谁？”
　　爁焱不答，通天注意到他垂在长袖里的手臂微微颤动，似乎极为激动，又被压抑下来，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一个我认识，通天师叔也认识的人。”
　　爁焱默默地平复了心情，面上现出几分冷淡。
　　通天的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在被子里摸到了杨戬身侧的手，握在手中，不动声色地缓缓抚摩。
　　“像我的人？看小师叔的样子，此人在小师叔心里分量不轻啊？”
　　爁焱少见地冷哼一声，“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连‘人’都不算，谈什么分量。”
　　听到他如此评价烬歌，通天顿时有些冒火，“不知这个连‘人’都不算的家伙是谁？与小师叔是什么关系？”
　　爁焱两指一合，捏灭了一只蜡烛。他似乎极喜欢玩弄这些孱弱的火苗，说话间不时以手指挑弄。
　　“说来可笑，这家伙算是我生了我。”
　　“哦，是你娘亲？”
　　“算是，也不是。他虽然是古神一族，生育不忌性别，不过好歹是雄性。”
　　
　　爁焱似乎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杨戬，你可有娘亲？”
　　“自然有。”
　　“她待你如何？”
　　“……很好。”
　　“据我所知，凡世间的母亲对子女都极为关爱护佑，舐犊情深，令人动容——这都是我后来接触了俗世才知晓的。”
　　爁焱眸中映着暗黄的烛光，笑得极冷。
　　“我小时一直以为，上一代与下一代的联系只在孕育的时段存在，一旦两两分离，便是尘是尘，土是土，就没有半点关系。杨戬，你定然没听说过这么冷血无情的家伙，他可以三个寒暑不向我看一眼，也不和我说一句话，不教授我半点知识，只顾做自己的事情。在他眼里，一株药草，都比他的骨血更值得关注。若不是他师兄元始天尊看不过去，将我带在身边，教我百物，引我修行，我只怕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
　　
　　通天感觉手里握住的手微微发冷，安抚地紧了紧。待爁焱说完，才用听故事般的口气接口。
　　“师祖是你父亲，确实有教导你的责任。”
　　爁焱却摇摇头，“其实，他不是我父亲。我该叫他义父的。”
　　这句话完全出乎通天意料，他愣了愣，心潮翻涌不休，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说给你听也无妨，”爁焱无所谓地续道，“所有人都认为元始天尊是我亲生父亲——特别是通天师叔。义父自己却知道我不是他孩子，而且，义父一直认为我是通天师叔和那家伙生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他们这俩师兄弟都认为：我是对方和那家伙的血脉。我估计，他们除了对方以外，也想不出那个家伙会和谁亲近，又都知道绝对不是自己做的，所以这么多年都酸溜溜地认为是对方干的吧……”
　　
　　“那……”半晌，通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自己知不知道谁是……”
　　“不知道。”爁焱干脆地截过话头，“那家伙都不记得的事，就算我问得出口也没办法。”
　　“…………”不记得了？这事他确实干得出来，通天无语。
　　沉默中，爁焱前襟窸窣作响，探出一只人首蛇身的小小活物，乌发间的小脸如秋水里洗出的清丽莹润，抬首四顾，波光流盼。
　　
　　爁焱走后，通天解了两人身上障眼法，恢复本来面目，然后紧紧握着杨戬的手坐在床边，发起呆来，不知在想什么。
　　
　　几只蜡烛渐渐烧到烛根，浮在浅浅的蜡油里苟延残喘一阵，收束成半缕轻烟，终是散得干净，只留得一地珠泪成痕。
　　通天猝然惊醒，转头正看见杨戬静静地看着他，颤也不颤的眼睫下一双眸子银亮银亮的，撩得通天倒抽了一口气。
　　“能动了？”
　　露出一个无比正常的邪笑，通天扯了下杨戬的手，那只手臂依旧软软的，跟没有骨头似的
　　“这样盯着我干嘛？等不及被我吃掉嗯？”
　　
　　杨戬只是扬着两道月光似的目光，幽幽摇摇，清清冷冷，竟是说不出的温柔抚慰。
　　昏暗的暧昧中，他清俊精准的五官收敛起冷厉的煞气，宠辱不惊的淡然看在通天眼里，和邀君恣意怜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这这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接着一片空白，什么伤天害理的念头都跳出来了。
　　通天低咒了一句，自己也没听清楚是什么，扑下了大半身子就向杨戬压去，然后突然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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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确实是个极具纪念意义的历史时刻。
　　千古以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人多得能堆出一座珠穆朗玛，再数数其中阴沟里翻船的，也够再砌个昆仑山脉。
　　这档子事历来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不是说你成仙成妖成佛成魔，顺带历几个情劫吃几个仙丹就躲得过的。
　　通天好歹活了那么多年，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现世报来得那么快，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
　　所谓天堂与地狱从来只有一线之隔，至于通天那根线，就看杨戬要画哪了。
　　
　　守卫的小兵睡得朦朦胧胧，隐约瞅到有什么巨大的黑影自眼前飞过，揉开眼睛后却看见杨戬一身白衣走出军帐。
　　“……杨杨杨将军，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我我……好像看到有个黑影。”
　　小兵颤颤巍巍地抱着武器，狐疑地东张西望。
　　“三更半夜，能有什么东西。”
　　杨戬瞥着那小兵，温言说道，似乎心情不错。
　　“可是我明明看到什么东西……从您帐里飞出来……”
　　“此地阴气极重，有点游魂野鬼也正常。”
　　“啊啊啊？？！！！闹、闹鬼？！！”
　　“你在这守着，我去查看查看。”
　　“诶诶——？！”
　　目送着杨戬越来越远的背影，尽忠职守的小兵只能抱着武器涕泣涟涟。
　　“杨将军你……你别走远啊！我我我我怕鬼啊~~~！！”
　　
　　杨戬走上军营外的一个小山头，野地里一株老松晃来晃去，抽筋了似的。
　　扬起扇子，敲了敲被吊在树干下的家伙，“别挣扎了，老实点。”
　　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境地的通天憋住了气不答话，一个劲地试着解开咒术，两只眼睛上上下下把杨戬剐了几十遍。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旦重得自由，首先要以长辈的身份把犯上作乱者压在腿上打屁股，然后以禽兽的架势把不知好歹者就地正法。
　　杨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通天怒气冲冲的目光和奋力挣扎的样子，嘴角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说不出的优雅动人，女王得连周遭的野草都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怎么？不试了？放弃了？”
　　“…………”怒视！
　　“早知现在，刚刚何必费力嘛。”
　　“…………”怒视怒视！
　　“今夜晚辈看了师叔祖这么大个笑话，让晚辈情何以堪。”
　　“…………”怒视怒视怒视！
　　
　　“这个咒术是师祖发明来专门处置师伯师叔的，最好记录是晚辈的师父创造的，被吊了七天八夜解开咒术。师叔祖你天纵英才，法力无边，相信这个小小的法术难不倒你，一天一夜够了吧？”
　　“你放我下来！”通天咬牙切齿憋出一句。
　　“不好意思，晚辈没学怎么解咒。要不您先在这等着，晚辈回去问问师祖。”
　　“戬！你要是再落到我手里，信不信我把你——”
　　“信不信我招全军营的人来围观你？”杨戬凉凉地丢出一句。
　　这个威胁极为奏效，通天只能闭了嘴狠狠磨牙。
　　
　　山重天高，烟水萧寒，杨戬半躺半坐地倚在树下，散着微光的面容竟比天上疏疏的月还清冷迷离，乱可口一把的。
　　大凡尤物，天之所命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通天活那么久，今日算是见着实例了！
　　通天深刻反思我怎么就着了他的道了，不应该啊，不应该啊……想到最后也没个结果，索性放弃，闭目养神，杨戬若有若无的清澈气息却依旧无所不在，搞得通天颇有些心浮气躁。
　　
　　“通天，你睡着了？”
　　“没，”被吊着怎么可能睡着，“怎么不叫我师叔祖了？”
　　“这种状况，你要好意思听，我就叫。”
　　“…………”通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杨戬半合半闭着眼，似乎将睡未睡，“看没看到爁焱带着的那只小蛇妖样的灵物？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总觉得古怪……”
　　这句话正说中通天念着的事，他刚刚见到的时候也大大吃了一惊。
　　“那是假象。”
　　“假象？”
　　“有的古神在受到严重危险或重伤后，会本能地收缩法力，发生类似于退化的现象，丧失思维能力，身体变小，不能说话，是一种特殊的假死状态。”
　　人首蛇身…………古神的假死状态…………杨戬猛然睁开眼，再无睡意。
　　“是伏羲？！通天你在开玩笑吗？！”
　　“我现在这状况哪有开玩笑的心情！”
　　
　　




生死无限知

　　
　　这么久以来栖息在爁焱衣襟间的居然是伏羲！ 
　　
　　“上次在火云洞里，那个假装出来的伏羲果然是人皇和地皇变出来的，掩饰伏羲不在洞中……会不会是他们……？” 
　　“我想不会。”通天也有几分疑惑，“他们三个老早就认识了，关系一直极好，我与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也没察觉到他们之间有半点不和。而且就算私底下有什么恩怨，也不至于拖到现在。退一万步讲，如果人皇和地皇真的密谋已久，要对伏羲动手，凭他们俩的实力，伏羲还能有命在？” 
　　
　　杨戬不语，暗暗思虑。天穹中的月色凄清而明晰，看得久了，竟蠕蠕地晃动起来，如同一团银色的火焰。 
　　
　　“若论真刀真枪的正面交锋，这世上有可能将伏羲伤成那样的不出五个。人皇和地皇算两个，不过除非他们三个在火云洞里闲疯了打架玩，我真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宿怨。我师父也算一个，这么多年，我连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想他老人家也没心情专门跑出来，就为了把伏羲打成那样，好玩吗？我师兄元始天尊也勉强算一个，看样子，你也不会信你那正人君子的师祖会干坏事…………喂喂，你盯着我看干嘛？难道是我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眼看通天冤得一副冬雷震震夏雨雪的样，杨戬冷哼一声，“我没以为是你。那个时段你碧游宫里犯上作乱正闹得欢，你虽然没什么做师父的样子，不过好歹是一教掌教，被搞得焦头烂额估计你也没心情再惹出别的事来。” 
　　确实猜得分毫不差！通天自然高兴杨戬没把他列到坏人里，但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好话…… 
　　
　　“你说的这些都是硬碰硬的，如果是偷袭呢？” 
　　“你是说他妹妹女娲，甚至他女儿宓妃之类亲近的人？”即使在目无世俗礼法的通天看来，偷袭伏羲那样的一个纯善之神，也未免太不厚道，“可能的家伙多了去了，伏羲本就没什么防人之心。” 
　　“比如——爁焱？他跟伏羲关系怎么样？” 
　　“怎么，你怀疑‘你儿子’？”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师叔祖，我真的会拿鞭子抽你的。” 
　　“别翻脸啊！我说是‘你上辈子的儿子’！ ‘你上辈子的儿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是被吊在树上！杨戬一双冷霜似的眸子里放出寒光，通天立马识时务地改口。 
　　
　　“烬歌当年倒是经常去伏羲那，他们都是留在现世的古神一族，自然亲近点。爁焱幼时有几年都是在火云洞过的。” 
　　若当真是爁焱打伤了伏羲，他有何目的？或者他根本不知道那‘小蛇精’是谁，只是恰好碰上的？ 
　　“你对他似乎没什么好印象？”刚刚在帐中杨戬就察觉了，爱屋及乌，杨戬一直以为通天对烬歌的孩子应该是不错的。 
　　“这孩子自小就有点阴阳怪气的……不过也怪烬歌，几乎没照顾过他。这几年事是懂了，倒越来越像师兄了，心思太重，叫人不喜欢……” 
　　杨戬哂笑，心知对于爁焱的身世，通天有层膈应，自然怎么看都不顺眼，于是也不点破，任他自己纠结去。 
　　两人思虑良久，都不由得想到烬歌留在阴池底的那个“羲”字……这事不仅毫无头绪，而且简直匪夷所思…………无论如何，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天色将明，繁星未隐。山野间雾气厚重，帷幕般层层叠绕，十步之外，尽是影影绰绰。 
　　
　　通天已好久没出一声————他已经快解开咒术了，关键时刻，他可不想引起杨戬的注意。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戬眉尖微皱，睁了眼睛，站起身，他下一刻的动作差点害得暗暗运功到紧要关头的通天走火入魔！ 
　　
　　“杨戬！” 
　　“…………” 
　　“喂喂喂你干什么！” 
　　“鼓噪什么。” 
　　“你正大光明地在我面前脱衣服，还要求我很淡定？” 
　　“多劳费心，不会感冒的。” 
　　“别跟我胡扯！……你打什么主意！我绝对不会上当第二次的！” 
　　话一出口，通天简直想打自己一巴掌，这语无伦次的都是在说什么！ 
　　这家伙活的岁数都不如通天你见过的妖孽加起来多，何必怕他！刚才只是不小心着了道，自己可不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主！ 
　　
　　“有点不妙。”将上衣搭在臂弯里，杨戬面容冷峻，语调平稳得像说我请你喝茶，“你帮我看下后背。” 
　　草木晦暗的背景中，杨戬侧过身子，骨肉均匀的背部线条精悍流畅，白皙细致的皮肤似乎微微发光，肌体完美得有几分惊心动魄。 
　　
　　通天突然抬手撩开他背上的头发，声音有点颤抖，“怎么会有这个！哪来的！什么时候有的！” 
　　杨戬偏过半边脸，挑眉，“你能动了？” 
　　“别管这个！”通天低沉的嗓音竟有几分沙哑，“先回答我！”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杨戬一口气答得干脆。 
　　“怎么可能不知道！”通天一向邪魅优雅的面容竟凶神恶煞得甚是狰狞，抬手贴在杨戬左肩胛骨下，强压进的法力撞得杨戬一个趔趄…………消不掉！果然消不掉！……竟然消不掉！ 
　　
　　银色的火焰，在皮肤下窜动灼烧，宛如一团会动的精致纹身。 
　　
　　“只怕早就在身体里了，只是一直没显出来，”自己这段时间的精神不济，想来也是因为这个，杨戬淡淡开口，“可能是被那两颗琳瑉丹给激出来的。” 
　　“你倒跟没事人似的！”又气又急又疼，通天忍不住迁怒起来，“你知道烬歌当年事怎么死的吗？！他就是自己把自己给点着了！……真是出了鬼了！我怎么没听说这玩意会跟着灵魂转世？！” 
　　“当然不会，”杨戬难道好脾气地接话，“咒火焚身不灭魂，不会跟着魂魄走的。” 
　　“我自然知道！”通天咬牙，明明知道消不掉，还是将手按在杨戬背上，一遍遍地试图消掉那团该死的火焰。 
　　
　　杨戬轻叹一声，眸中霜雪消减，闪过几丝温柔暖意。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是什么也没说。 
　　
　　任着通天折腾，直到他终于无声地放弃。杨戬将上衣穿好，神色如常。 
　　“咒火是只有古神才能操纵的。可能是之前的征战里，我不小心破了什么古神下的咒术，被反噬了。——你也是信天命的，若我杨戬命该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通天注视着杨戬，慢慢地说道，“我信天命……你的命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这算什么逻辑！杨戬莞尔一笑，心中出奇的和暖适意。 
　　通天轻抚着杨戬的面颊，后者怔了怔，没有躲开，“你得先忍受些日子，在咒火蔓延之前，我会试着找方法把它消掉。” 
　　“这又何必。”杨戬轻按住他的手，“咒火一旦被点燃，除非烧尽宿体，否则绝不会被消除。” 
　　“若真到了那地步，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当初烬歌那场火是自己没赶上，这次就眼睁睁就在面前，通天容不得自己事后再追悔莫及！ 
　　
　　“咒火不可消，却可移。只要我法力强于你三倍以上，就可以把你身上的咒火移到我身上。”通天目视杨戬，微微一笑，依旧是睥睨世俗的倨傲冷厉。 
　　
　　“戬，我代你死。” 
　　
　　“不好！”杨戬挥开通天的手，“这话说说就算了！没有这个必要，通天，你会后悔的。” 
　　“我只觉得庆幸，庆幸我的法力现在正强于你三倍以上！若是再过几年，你的法力再长进了，就真没人救得了你！……你是我选的人，戬，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世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杨戬不耐烦地避开通天的视线，冷冷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是我，烬歌是烬歌。” 
　　“这跟烬歌有什么关系？”通天疑惑。 
　　“你选的究竟是我，还是烬歌的魂魄？” 
　　“你乱想到哪去了？我选的人是你杨戬！” 
　　“…………‘爱屋及乌’也要清醒点，通天。”杨戬冷峭地盯着通天。 
　　“爱屋及乌？！”通天简直想敲开他好看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石头！ 
　　“到底是谁‘爱屋及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我身上找万俟隳的影子？！我回去就一把火烧了金典阁你信不信？！” 
　　
　　一通吼下来，通天刚刚找回理智，就看见面前的杨戬似笑非笑的表情，极熟悉的手段得逞后的邪气笑意。 
　　陡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你套我话？！”通天的声调提高了八度半！ 
　　“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反过来怪我？”杨戬忍着笑拍拍通天的肩。 
　　“你还真是‘不知死活’，生死关头，还有闲心算计我……”通天又想起被吊在树上时，一心想要整治这无法无天的妖孽的念头了，“你怎么知道我晓得万俟隳的事？” 
　　“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你不止晓得，你有的时候就是万俟隳。” 
　　“那么明显？”通天小小地吃了一惊，他处事向来随性，竟一点也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妥。 
　　万俟隳本来就是通天的半个元神，性子法力都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便是记忆。当两人的记忆合而为一，通天自己有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被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万俟隳的记忆也随你一起来了，就在阴池里。”通天闭了闭眼，理清了思绪，“我承认，我对你的感情有一半是因为万俟的记忆的影响————但是，戬，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来没把你当烬歌看，你也别把我当万俟隳。” 
　　“我明白。”杨戬毫不犹豫，他也是聪慧至极的人，这点哪能想不清楚，“慢慢来，我们都需要时间…………至于‘爱屋及乌’的事，你我半斤八两，就算扯平了。” 
　　
　　一双人之间，却参杂纠缠了四个人的感情，早就是分不清，理不开，道不明。 
　　幸在两人坦诚相见，不藏分毫。如果，如果当真有来日方长：有一日尘埃落定，长河静好，你我终是能等到…… 
　　
　　只是“如果”而已…… 
　　
　　第二日，恢复身份的杨戬一切如常地指挥粮队上路。 
　　通天说是要回碧游宫一趟，早早就消失在云中，杨戬知道他是要去寻消除咒火的方法。相信他和自己一样，也清楚希望渺茫，但杨戬也不知如何劝他。 
　　…………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 
　　
　　越近金鸡岭，杨戬心中越沉。 
　　已经经历过一次封神之战的他，自然无法忘记这出征第一战的惨烈残酷。 
　　自古将军如美人，人间不让见白头。封神之战场就是杀伐间刀起头落的修罗场，多少虎子英才的血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粮队远远从商军的大营旁的山上经过，隐约看见一人首悬于辕门之下。 
　　杨戬双手一颤，不待自己看清便转过头去，催促□骏马快行。 
　　
　　进了自家大营，往来军士脸上都有愁云。 
　　杨戬自然心知肚明，也不多问，自去安排好粮队，随后独自向主帐走去。 
　　
　　迎面碰上一个眼眶红肿的少年将军，却是一向少年老成的黄天祥，他看到杨戬，面上一愣。 
　　杨戬只当没看见他头上扎的白带，快步从他身边行过。 
　　“杨戬！” 
　　出其不意被叫住，杨戬只得停步。 
　　“我大哥……黄天化死了，你知道么……” 
　　
　　杨戬转身，那将门少年已远远走了。 
　　冷凝萧瑟的背影，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自八岁枪挑风林至今，已征战了半生。 
　　
　　我自然知道………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先知道，又能如何？ 
　　
　　进了主帐，姜子牙的脸上也有几分憔悴苍老之色，看到杨戬回来，眼中一亮。 
　　杨戬上禀，“催粮三千五百，不误限期，请令定夺。” 
　　“督粮有功，乃是为国。”姜子牙点点头， “过来坐吧。” 
　　杨戬坐下，姜子牙看着他沉静如水的表情，“天化的事，知道了吗？” 
　　“刚刚碰到天祥，听说了。”杨戬低声道。 
　　
　　“之前就有不祥之兆，只恨当时没有留心。”姜子牙喟然长叹。 
　　大军初到金鸡岭，商营有一将来搦战，黄天化出的就是头战，大胜。 
　　姜子牙当时大喜，上黄天化首功。方才举笔，向砚台上蘸笔，笔头却掉了下来————正是黄天化只得一次功劳的警示。 
　　“两日前，我派他和哪吒、雷震子去劫营，却不料中了孔宣的埋伏。天化首级被孔宣号令辕门，哪吒与雷震子也至今未归。” 
　　“师叔宽心，戬今晚就去救他们回来。……还有天化的尸首，也得取回来安葬。” 
　　“唉……都交予你了。” 
　　
　　姜子牙缓缓起身，看着帐外耀目的日光。 
　　“黄飞虎黄将军在四个儿子里，最不喜欢的就是黄天化，这你也知道。” 
　　杨戬颔首，平静续道，“黄家一门都是将军，重武重兵戈。天化是我阐教中人，修的是法咒道术。黄将军一直觉得他身为长子，却没有将门之风，所以不怎么喜爱他。” 
　　“确实如此。只是他们黄家的事，我们即使知道，也没插嘴的余地。”姜子牙沉沉叹息，“这次人死了，黄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欲绝。前日黄将军已出发寻求援兵，要为儿子报仇。毕竟是父子啊，人伦深情，掩不住的。” 
　　“……天化做的事，想来黄将军也是看在眼里的。”姜子牙有些讶异地看着杨戬，杨戬微微摇头，“其实天化也一直努力地按照他父亲的希望，像三个弟弟一样做个武将。他下山以来，每每对敌，越来越多用兵戈直接迎敌，而不用法宝咒术。”若不是因为这，或许也不会葬身敌营…… 
　　
　　“斯人已逝，多说无用。”姜子牙温言道，“天化现在只是先去封神台等着了。过去的、将来的战死的将领同门，大家都有重聚之日。” 
　　“重聚……封神……”杨戬喃喃。 
　　“只要伐纣成功，灭了截教，便可封神，复生众人。通天教主一死，这千秋大业就可顺天而成！” 
　　
　　通天只一死，就能使一众亡灵封神再生————如此便宜的买卖，有谁不做？有谁为他不值？！ 
　　你杨戬知道的，现在是黄天化，下一个就是黄天祥，战死沙场的时候不过十七岁！ 
　　他们应命而死，你杨戬有何权利剥夺他们重生的机会？ 
　　其实你自己早就想得明明白白………… 
　　通天……该死的，终是要死………… 
　　
　　说什么来日方长……可笑，可叹………… 
　　
　　面对劫数，连给自己个反抗的理由，都是虚妄。 
　　
　　




谁与长招魂

　　
　　傍晚时分，天际云涛冥漠，狂风大作。武王军营中，将官指挥兵士收整兵器，检视甲胄、粮草，以防雨湿。
　　
　　未几而春雨至，虽非滂沱大雨，但雨势绵长，淅淅沥沥，骤然添了几分寒意。
　　
　　三更夜半，雨犹未停，模糊的银光中，一道迅疾黑影闪出辕门，下一刻已消失在萧瑟料峭的雨中。
　　
　　此人正是杨戬。
　　
　　白日里杨戬与姜子牙商讨应敌之策，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杨戬心知孔宣这妖精并不好对付，必须等西方佛门来收服，但是嘴上还不便明说，只言等自己明日去试试孔宣的底细，看能不能寻个应对的法儿。
　　姜子牙叹道，当下之势，也只能如此。
　　
　　其后，杨戬命人告诉黄家兄弟，让他们准备好棺椁灵堂，今夜他就会将黄天化的尸首带回。
　　
　　待到半夜，杨戬隐没了身形，悄悄潜入商军大营。
　　如若先取辕门上的首级，杨戬只怕会被商军提前察觉，是以直扑后营，想先找到另一份遗体。
　　
　　杨戬清楚记得上一次的经历中，他很快就找到了遗体，但这一次却并不顺利，杨戬几乎把整个后营地翻遍也未寻到。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把遗体毁掉了？杨戬心中一急，身上的法术顿时现出几处破绽，冰凉的雨点穿过法术的缝隙打在脸上，慢慢滑落下来。杨戬拢起心神，寻思着抓个小兵问问。
　　
　　借着雨势，杨戬潜到一处透出微光的营帐旁，正要有所动作，耳中突然冒入一男子声音。
　　
　　————来得好晚。
　　
　　杨戬一惊，立即辨出那声音用的是本门传音之术，只有阐教弟子才通晓。
　　
　　身形一转，杨戬循着声音来处飞入营后野地。
　　
　　玄衣男子立于旷野之中，雨水早已将他的长发和衣裳完全打湿，显得发色更黑，玄衣更暗，在黑夜里更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迹。
　　
　　男子白色的手撑着一把伞，似乎已站了很久………………为何撑着伞却淋得透湿？
　　
　　他撑的伞却不在自己头上。
　　
　　爁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杨戬本就对他有防范之心，此时心中莫名有不祥之感，又好像预感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于是也不做声，神情如常，慢慢地走了过去。
　　
　　“小师叔，你怎么在这？”
　　“出来走走，回不去了。”
　　爁焱表情疏淡，有些倦倦的样子。
　　古神血统的面容本就白皙剔透，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入了春雨的寒气，白得有些扎眼，几乎透着森森的鬼气。
　　
　　杨戬自然知道爁焱路痴的毛病，但在这种诡异阴冷的情境下，杨戬始终无法松下紧绷的神经。
　　“为什么不施术避雨？”
　　爁焱好想没听见，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杨戬，杨戬从来没被如此不舒服的目光注视过。
　　只见他嘴唇微动，似乎喃喃了几句，声音本就极小，又被漫天漫地的雨声笼住了，杨戬只隐约听到“不能浪费”几个字。
　　
　　待到走近，杨戬才看见爁焱伞下————黄天化完整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黑蓝色的野草上。
　　
　　“天化！”
　　杨戬低低一呼，抢上前去。
　　“我正好看见他们把天化的遗体抛在这，就干脆去把首级也偷来接合好了。”爁焱轻叹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可惜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要不是你来，只怕我得在这站到明天。”
　　“…………多谢小师叔。”
　　“我也是他师叔，该当为他做点事。”爁焱又恢复了平时雍容高贵的神态，还开起了玩笑，“若是换成你，我也会为你撑伞的。”
　　“哦。”杨戬扶起黄天化的遗体，“那可得提前说声谢谢。”
　　
　　见杨戬为黄天化施了避雨的法术，爁焱索性收起了伞，反正自己早已淋湿了。
　　“你抱着他吧。你们感情一向很好，天化知道有你这个兄弟陪着他，也会高兴的。”
　　
　　回去的路上再无异状，杨戬手臂间沉重，想起前几日出征时还听黄天化谈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雄心壮志，心里更是又沉又痛，一路无话。
　　两人进了自家军营，立即有人迎了上来。黄家剩下的兄弟三人都未解甲，只在头上缠了白带，脸上悲痛之色溢于言表。
　　
　　一阵忙乱后，灵柩终于停棺妥当，军中简单的灵堂也收拾成形。
　　杨戬虽是第二次经历这些事，但心境不同，又看透了很多，比众人多明白几分，心中除了悲伤之感，还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怨怒。趁着众人不在意，早早退出去了。
　　
　　杨戬没想到自己帐中已经有人在等他。
　　
　　又是爁焱。
　　
　　杨戬看到躺在自己榻上一动不动的“小蛇妖”，心中惊异，但并没有立即问出声。
　　“小师叔，找我有事？”
　　“有事，只是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爁焱极慢地勾出一个笑容，一星焰火在他的手指间习惯性地捻动。
　　杨戬面无表情，冷峭地审视着对方，“那何时才是时候？”
　　“等他醒的时候。”爁焱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小蛇妖”面颊上点了点，火焰在那清丽绝伦的小脸上晃了晃。
　　“你可以叫醒他。”
　　“不行。”
　　“为何？”
　　“我做不到。”爁焱轻轻地捏灭了手里玩弄的火焰，“重伤到退化成假死状态的古神，不给他点时间休息，是变不回去的。”
　　
　　杨戬没料到爁焱竟自己把实情讲出来，看来爁焱一定早就知道这身体纤小的生物其实是天皇伏羲！
　　他为何不说？为何一直若无其事地把他带在身边？
　　爁焱并不知道杨戬早就知晓了伏羲的身份，“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弱小，……他比你我都多活了很多日子，法力比我们强得多。”
　　“可是，他还是被你打成了重伤，而你平安无事。”杨戬面如寒霜，垂落的发丝似乎都散发着冷彻的光芒。
　　“你怎么知道是我打的？”杨戬没有回答他，爁焱也不介意，其实杨戬的答案对他并无意义。
　　“是啊，你看，好人的防备心总是比常人低些。特别是对自己熟悉的人，就算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比一只野兔强不到哪去。”
　　“…………他的心里一定很失望。”
　　被自己认为亲近的人伤害的感觉杨戬尝过，此时对于爁焱，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杨戬心里都涌起一阵冰冷的愤怒。
　　
　　爁焱却突然在冷硬的气氛中换了话题。
　　“天化死了，你很伤心，是不是？”
　　“…………日后还会再见，无所谓伤不伤心。”
　　“哦？你是说封神后？”
　　“凭着黄天化的战功，封神榜上应该有名。”
　　“那可不一样，”爁焱摇摇头，凑近杨戬，“复活的是作为‘神’的黄天化，而非作为‘人’的黄天化。那个你我所熟悉的‘黄天化’确确实实死了，尸首就躺在前营的棺材里。”
　　杨戬侧开一步，离榻上近了些，“人死不能复生，————”
　　
　　“谁说不能？不能复生？！”
　　爁焱猛地拔高嗓音，打断杨戬的话，眼中陡然放射出有些疯狂的光彩，“其实很简单，只是大家害怕付出代价，才有什么‘不能复生’的鬼话……” 
　　说到最后，爁焱的音调又慢慢地放低了，黑色的衣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动，“杨戬，你有没有过……强烈的，想复活一个人的愿望？不让那个家伙活回来，就……就好像喘不过气？”
　　
　　这话若是在几日前问，杨戬定会第一个想到万俟隳。深怀愧疚感的自己，如果能让万俟隳复活，或许真的会不惜任何代价。
　　但是现在…………
　　
　　————戬，我代你死。
　　
　　如果这世上，真存在一个把你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一切还重的人，你真的还会有“不惜任何代价”的魄力吗？
　　
　　杨戬心中一阵悸动，突然想起通天，他现在在干嘛？还在找解决咒火的方法吗？
　　
　　当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开始珍惜自己的生命，并不是他变得胆小了，而是因为他已经脱离了寂寞。
　　
　　他要为了爱他的人，在乎自己。
　　
　　爁焱自然无法知道杨戬的心思，他正沉静在长久准备的事将要大功告成的兴奋与疯狂中。
　　“我难受很久了。每一天都像要坏掉了一样。”
　　他越是激动亢奋，表情反而越发温柔，吐出的话语越来越平稳如常。
　　“以前，我以为最糟的感觉，就是我恨的家伙我又不得不去见他，后来才发现，还有比这更糟糕透顶的…………被我恨的人自作主张救了命。我并不稀罕他来救我，这只会显出他的虚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谈得上什么感情？他死了，摆出好像一切都是为了我一样的姿态，我只能接受，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这算什么？他当自己是救世主？……”
　　
　　杨戬早就察觉到爁焱危险的状态，他想戒备，刚刚抬起一只脚，竟又落了回去————他竟没有一点力气！
　　
　　爁焱还在絮絮地说着话，“————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欠着他的感觉。我得把欠着的还回去。欠一条命，就还一条命给他。”
　　
　　收回不知落在哪的视线，爁焱平静地看着勉强保持站立的杨戬，“你累了，坐坐会好些。”
　　
　　话音未落，杨戬整个身子都软倒在地上，倒地时青筋暴起的手扯翻了烛台，帐中顿时一片黑暗。
　　
　　“爁——焱！”
　　
　　杨戬努力抬起身子，最后只能无力地靠在塌边，控制不住怒喝一声。
　　他一直处处小心，居然还是种了阴招！杨戬把事情一过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黄天化的尸首！
　　爁焱必定早就在黄天化的尸首上做了手脚，也料定了他悲伤之下不会对兄弟的遗体产生戒备之心。他一路抱着黄天化的尸首回来，定是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
　　
　　“我还没有讲完，你怎么能先走呢？”爁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幽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流出阴冷的寒意。
　　
　　杨戬静默了一会，微微眯起眸子，纤长细密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晦暗的怒意，“你想怎样？”
　　
　　“向你，还有伏羲，借一点东西。”爁焱慢慢蹲下身，居然是笑着的，“你的三魂七魄，他的血肉。”
　　
　　杨戬一怔，眉间拧起，“…………你想复活烬歌？”
　　
　　即使光线昏暗，杨戬也清晰地看见爁焱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禁术没几个人知道，你能一点就通，不愧是首席弟子。要复活自然得把魂魄找回来，但不管是我义父元始，还是通天，都不愿意告诉我烬歌的灵魂转世是谁，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试着———找你。”
　　
　　三千世界，九界十空，要寻个不知容貌不知姓名甚至不知性别的人谈何容易？更何况魂魄转世后，成魔、成妖、成仙倒也罢了，若只是个世俗凡人，不过匆匆几十年人间岁月便归于黄土，又要到哪里去寻？
　　
　　“本来我也无十分把握，好在‘惦记’你的不止我一个……我想，你总会回来的。”爁焱流露出几分得意而笃定的神色，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一直在留意截教和阐教收进来的门人。当然，我也担心你转世之后，性子和样貌会变化，完全蒙混过我的判断，也曾怀疑过几个……但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你！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冷傲的感觉一点也没变！”
　　
　　紫微帝君曾言及杨戬的眼睛极像烬歌，通天虽然不提，但暗地里也觉得两者是极像的。杨戬自己也在梦里见过前世烬歌的样子，却没看出半点相同：不管是眼眶形状还是睫毛曲直都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再加上烬歌标志着古神血统的泛着琉璃色的瞳仁，两人的眼睛实在找不出什么实在的相似处。
　　
　　但，眸中透情，眼里看人。
　　那借由一回眸、一交睫间显露出的爱憎性情却是肉体无法掩盖的。
　　冰冷刻骨，而温柔不绝，傲骨未变，霜节仍在，那些为之魂牵梦、刻骨销魂的人又怎会认不出？
　　
　　被记住的，不是顾盼流转之间的霜寒雪冷，而是灵魂的孤傲刚硬。
　　
　　“复活的咒术我必须一击成功，所以我虽有九成的把握确定是你，但还是没敢轻举妄动，我需要一个比我更熟悉你的魂魄的人来打消我那一成疑虑。我义父元始本是最佳选择，只是他藏得太深，每次见你都是滴水不漏的样子，”爁焱突然轻轻地笑了几声，“也很正常…………否则也不会找个弟子隔着辈分教你。若是换了通天，定不会顾及那么多。”
　　
　　“所以你告诉我金典阁在碧游宫，就是想引我去见通天，试试他认不认得我。”杨戬冷冷地插了一句。爁焱只几句话，他便把之前的一些异象联系起来。
　　
　　“你能从碧游宫全身而退，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爁焱的注意力转移到榻上，他今晚最后等待的————古神的血肉，正随着伏羲渐渐恢复正常状态而渐渐接近目标。
　　
　　“为什么非要伏羲的血肉不可？”杨戬突然出声问道。
　　
　　“古神族基本都避世了…………不然，我本也不想伤他。”爁焱目不转睛地看着逐渐显出真身的伏羲，“我的血肉最合适，但我是施术者，没法动用。除我以外，现世留下的男性古神只剩下那几个，我在火云洞住过些日子，伏羲待我一向很好，只好去求他。”
　　
　　“他不会同意的。”
　　
　　杨戬几乎可以想象出下面的发展。这什么复活的禁术连自己都没听过，想来定是流传极少。法术流传越少，危险性往往越大，以伏羲平和持重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
　　爁焱早就打定了主意，又怎会轻易放弃，于是索性偷袭伏羲，只是没料到重伤的伏羲竟退化到假死状态，逼得爁焱必须等他恢复正常才行…………或者，伏羲重伤之下无力反抗，为防爁焱取用他的血肉，故意使自己进入假死状态……
　　
　　不出一盏茶时间，伏羲已现出真身，犹自未醒的姿容清绝温婉，隐约透着银蓝色的长发散落胸前，黛青色的粗长蛇尾滑出榻上，盘于地上。
　　
　　爁焱扶起被杨戬扯倒的烛台，一个个点燃蜡烛，烛火因为他微微颤抖的手而诡异地跳动…………万事俱备，万事俱备…………爁焱知道，他苦苦经营已久的目标已触手可及…………
　　
　　暗黄的光芒如潮水般淹没营帐的每个角落，爁焱俊美端正的脸因为脸部肌肉不自主地颤动而有些扭曲。
　　
　　当杨戬被烛光照亮时，爁焱突然发现杨戬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鬓角甚至被汗珠打湿了。
　　
　　“你流汗了…………害怕吗？”
　　
　　忍不住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杨戬可能害怕？
　　
　　“我是有些害怕。”
　　
　　杨戬竟然回答了。
　　
　　杨戬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下一刻，爁焱的思维已经被骤然打断，不止思维，他张着嘴，却已发不出半点声音！
　　
　　杨戬站在他的面前，浑身散发着冻结一切的煞气！
　　
　　汹涌如海，冷凝如山，战神的煞气！
　　
　　“确实是小时候没教好。”
　　
　　杨戬勾起发白的嘴角，睥睨着爁焱的目光毫无笑意。
　　
　　握着墨扇的扇柄手使力向后抽出，爁焱左胸上登时鲜血狂喷，杨戬挥开扇子，飞溅的血液“哗啦”扑上墨黑的扇面。
　　
　　爁焱似乎这时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疼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颤抖的手捂住血肉模糊的伤口…………刚才一刹那，他几乎以为杨戬的扇子已经把他的心脏打穿了…………
　　
　　胸口一阵翻涌，爁焱整个身子大大地痉挛了一下，浓血冲破喉咙，“唔…咳，咳咳………怎…怎么会……”
　　
　　“你太自负了，使的剂量刚刚好，不多不少————对付以前的我。”杨戬长袖一振，晃掉扇子上的血，“只不过我前几日吃了两颗琳瑉丹，添了些功力，看来你是不知道。”
　　
　　爁焱愣愣地听着，剧痛使他无力动弹。已不知要以何种表情应对，他苦心谋划了那么久，为了万无一失而准备了那么多，就这样结束了？这样简单地…………
　　
　　杨戬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气势慢慢沉下去————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得不正常，“血肉，魂魄————只怕光这两点还算不上禁术，还需要点别的什么？”
　　
　　爁焱直挺挺地跪在那，仿佛已经死了。
　　
　　“你之前是不是说‘法力不能浪费’？连这点法力都要吝惜，这禁术要的法力看来足够掏空你了。你是古神族，失去法力会有什么生不如死的下场你自己比我清楚。”
　　
　　杨戬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说到最后，几不可闻。若不是看出爁焱是抱了如此孤注一掷的狠烈决心，他也不会留他一条命。
　　
　　“又晚了，难得英雄救美的机会。”
　　来人一阵风地冲入帐中，看到帐中的情景，立时明白了几分，惶急之色也随之散去，邪魅地调笑了一句。
　　
　　杨戬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软化了冰霜的寒意，竟露出了纯然的笑容，润物春和，暖人心田。
　　
　　“不晚，不晚…………”
　　
　　来人正是通天。
　　他去了一趟玉虚宫，发现那里记载禁术的书竟然都被人翻动过了，有如此权力的人在玉虚宫中寥寥可数，更何况阐教乃名门正派，门下弟子为何会对禁术如此感兴趣？
　　联想起最近爁焱的异状，通天心中顿生不安，急忙赶了过来。
　　
　　看来杨戬已经把事解决了，通天看了眼榻上沉睡的伏羲，正要向爁焱问话，突然注意到杨戬的脸色，“———戬，你怎么了？”
　　
　　通天抢上一步，扶住杨戬的肩，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握他的手，却握了个空。
　　
　　瞬时，通天的心像是掉进无底洞，一下子就掉没了。
　　
　　衣袖里，只有一团银色的火焰。
　　
　　杨戬感觉到对方身上温度，眼睫颤动，轻轻地喟叹一声，“刚刚，我还害怕……”
　　
　　————害怕等不到你来。
　　
　　然后，他看到通天近乎惊恐的绝望表情。
　　
　　他瞪大的眼中，清晰地印出————杨戬背上熊熊燃起的咒火。
　　
　　




情问有无中

　　
　　麒麟崖上，玉虚宫后，千柏万篁绿浓如墨，于承天覆地的云海中浮沉上下，恍若海中嶙峋怪石、星罗孤洲，随着海波涨落或隐或现，时没时出。如此胜景，观之顿觉心胸开阔，忘尘洗俗。
　　只是再雄奇壮美的景色看了几千年也没了新意，胸襟开豁到了极处，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燃灯道人盘腿坐在玉虚宫的墙角，摇着酒壶咂咂嘴，他真不知道元始天尊是怎么耐住这无聊劲的。
　　
　　“诶诶？天尊这是要去哪？”
　　
　　元始天尊刚刚走出殿门，背着手撇了眼燃灯，袍袖轻抬，一阵劲风打飞酒壶，咣啷咣当地掉下山崖。
　　
　　“哎呦我的酒……”燃灯道人趴在崖边叫苦，当着元始的面，又不敢下去捡，只得悻悻地回来，“……你就端着吧，山上没人你也端着！你端着还要别人也陪你端着……”
　　元始正思虑着事，燃灯的抱怨一句也没入耳，“燃灯你很闲？”
　　要发飙了？燃灯吓了一跳，“不不不不不我很忙！”
　　
　　元始命令道，“这几天你去西岐军，盯着通天。”
　　吁了口气，燃灯疑惑道，“西岐军？他不呆在碧游宫去那想干什么？”
　　元始冷冷道，“他知道杨戬是烬歌的转世了，这些日子都在西岐军缠着杨戬。”
　　燃灯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想到现下这状况，最跳脚的该是眼前的主，小心翼翼地瞄着元始的脸色，“杨戬那孩子行事向来稳妥，跟截教从未有过来往，他怎么会容下通天，却没说出来？”
　　“他才多大？能斗得过通天？”元始一挥长袖，“大战将至，你先去军营看着，别让通天闹出什么事！”
　　
　　对于元始、通天当年与烬歌的事，燃灯是寥寥几个知道一二的，不禁心里感叹：元始的心是在这云海里泡得半点情味也没了，早知现在，当初何不将杨戬收到身边？
　　
　　杨戬天资极为出众，行事做派又得元始赞赏，虽然辈分上只是元始的徒孙，但是这些年来其实都是被元始关注和培养着成长起来。相比而言，爁焱处处也不差，只是他身上的古神血统却不合阐教教义，燃灯琢磨元始的想法，多半是视杨戬为继任者了。
　　
　　如今通天偏偏要参一脚，元始怎能坐得住？不管是出于上辈子的遗憾，还是这辈子的对得意门生的爱护，都不会让通天好过了！
　　
　　燃灯慢腾腾地走向山门，身后元始若有所思地迎风而立，长发飞扬，白衣如雪，仙风道骨仿佛随时能幻做清风淡云，散入天地乾坤。
　　
　　该还的，当真是逃不过。
　　
　　杨戬自知是自己强使法力制服爁焱，以致咒火陡然发作，这关头上，也就闭嘴不提。微微屏息，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回握住了通天的手。咒火烧在身上感不出痛，身体的部分只是像是溶解在空气里一样，慢慢消失，竟是连点灰也不留。
　　
　　第一时间的恐慌过去，通天竟也平静得出奇，握住杨戬的手催动法力，在两人接触的皮肉间流动，不知怎的，咒火瞬间减小了些。
　　杨戬修的是阐教名门正宗的心法，与截教的修行大为不同，通天的法力畅通无阻地涌进来，杨戬如同从手心被灌进冰水般，冰寒彻骨。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杨戬愣了愣，低声道。
　　“没办法，先撑着。”通天紧皱眉头，倾身向前，深吸了口气将头靠在杨戬肩上，喃喃耳语道，“你可不能死了……”
　　杨戬冷得难受，咬牙扯出一个笑，“那怎么办，我现在可是死活不由你。”
　　通天用另一只手臂紧紧揽住杨戬，仿佛这样紧紧抱着就能不被夺走，“本教主想怎样就怎样！我好不容易才认定你这个宝，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找谁要去？……”
　　
　　杨戬不说话，任他抱着，听他翻来覆去地说你不能死之类的情话，渐渐感觉不对，猛地把通天推开。
　　
　　“你干什么？！”
　　“什么……？”通天茫然地看着他。
　　杨戬看着通天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刚刚通天在六神无主之下，竟不知不觉地将杨戬体内的咒火往自己身上引，杨戬大惊之下，连忙推开通天。
　　
　　通天不能死………
　　在这个世界上，有杨戬很好，很舒心，但若没有他，天理依旧，人道不改，封神之战照打，大家依旧可以过下来，或许还少了几分纷争，少了几场是非。
　　但是通天不一样，没有他，没有截教，这场划分神人仙妖的创世大战要怎么打下去？难道要扔下阐教一个唱独角戏？这一变，后世千千万万的人是人非、天星地宿岂不都得重写？
　　
　　看着杨戬面露苦涩，通天立刻醒悟过来，他怎么忘了，倘若真的别无他法，这是最后一条路……最后一条……！
　　
　　拿自己的命去换杨戬的命，通天不会有丝毫吝惜，甚至有几分得偿所愿的念头。早在见到杨戬的时候，他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当年没救成烬歌，他心上死死地打了一个结，天长日久，表面上张狂依旧，潇洒如昨，心头的结却越扎越紧，狠狠地勒进肉里。或许早在通天的潜意识里，他这条命早晚是要还给杨戬的。
　　
　　可天劫又当如何？他和师兄元始筹划多年，心心念念的就是这场大业，这份责任更是早已根植在骨里，难道就这么……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负了天下生灵？！
　　
　　通天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拘一格，但多年处在截教之尊的位上，肩扛着一方兽灵妖仙的穹顶，为了维系生存，又何尝能真正肆意妄为过？
　　阐为正，截为邪，元始为明，通天为暗，这个微妙的平衡上，天若是塌了半天，怕是女娲也无能为力！
　　
　　老天，容不得你不负苍生不负卿！
　　
　　“通天，我不要你救。”
　　杨戬喝了一声，截住通天的思绪，鼓起全部法力将身上的咒火往被烧着的手上移去，另一只完好的手作刀式，断然自己已经被烧掉手掌的手肘劈去，劲风横扫，直削去手腕！
　　削去的血肉带着星星咒火，缀着地上，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天大惊，杨戬这一手刀如同劈在他胸口一般，折筋断骨，痛苦难当！
　　
　　杨戬施法止住血，然后将沾着自己血液的手慢慢抬起，贴在通天肩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道，“你知道的，你不能死。杨戬这辈子已经记着你，下辈子也不会忘了，你值了。更何况……”说了一半，杨戬便撑不住地喘息，截去那一点点小小的咒火，终究只能顶得住一时。
　　
　　“更何况，”杨戬苦笑着摇摇头，“你若没了，我找谁要去？”
　　
　　杨戬温热的血沾湿了通天的衣服，一丝一丝地渗进去，那种沉重而温柔的感觉，通天永远无法忘记。
　　
　　突然一阵窸窣风响，一团白色的活物窜进帐篷，跳到杨戬肩上，却是多时不见的腓腓。腓腓是上古灵兽，对于法力极为敏感，它已奉了杨戬为主，便一直以杨戬的痛苦之情为食，杨戬突然想起宓妃曾告诉他的话，这腓腓若是离开了寄食的主人，就会被之前吞吃的悲恸反噬而死。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你。”杨戬忍不住低叹。
　　
　　腓腓显然是嗅出了杨戬身上咒火的死亡气息，毛茸茸的身子颤抖地偎着杨戬，身为上古灵兽，它本能地知道这种上古咒术意味着什么。
　　
　　哀弱的几声悲鸣，腓腓颤颤地拱着鼻子，将嘴靠近杨戬脖间的经脉，如往常一般将嘴靠过去吸取杨戬的悲恸。
　　
　　“啊！”
　　
　　等杨戬反应过来不对劲，已经有好几簇银色的火焰杯吸入腓腓口中！
　　
　　这咒火何等厉害！这小灵兽不过吸入一点，便无法承受得浑身痉挛，呜呜的叫了半声，喉咙至肚腹间陡然窜起刺眼的银光，咒火跳起，包裹住它整个白色的身子。
　　
　　杨戬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接它的身子，岂料那白色毛皮下早已被烧空，残躯被银焰鼓动着飘离杨戬身边，杨戬只余一只手，根本回转不能，瞬时杨戬喉头一涩，牙关隐隐生痛。
　　
　　那燃烧着的躯体飘过在另一双莹白色的手里，没一会残躯燃尽，星点焰光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半分痕迹。
　　
　　“它是在殉主……”接住腓腓的竟然是刚刚醒转的伏羲，他静静地看着咒火熄灭，直到印在他如画面容上的最后一缕光彩消失，才抬头看着杨戬，叹息般地说道，“它感觉到主人快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
　　
　　“是我的错。”杨戬联想到哮天犬，不禁苦笑，自知不是能实实依靠的归宿，一直尽量撇开不必要的联系，没想最后还是连累了他物。
　　
　　伏羲摇了摇头，轻轻将双手合握，回望向通天，从他苏醒后，通天就一直目光如箭地盯着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孩子身上的咒火我也解不了，我……”
　　
　　“你怎么能不知道？！”通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抗拒不住内心的恐惧，伏羲乃是现世中修为最高的古神，若是这古神的法术连伏羲都解不了，还有谁能解？！！
　　
　　伏羲眉头紧锁，杨戬的性命危在旦夕，他也十分不忍，快速地回道，“本来有个法子或许可解，若是时间允许，我倒可以试试——我可以在他身上施个同样霸道无解的诅咒，或许可以抵消咒火的效力，但要施这种诅咒最起码耗时三十三天！杨戬现在顶多撑一个时辰，根本就来不及……更何况这法子我们也从未试过，到底能不能解也没把握。”
　　
　　杨戬一怔，一言不发地看向通天，目光沉了沉。
　　
　　“该死！”通天本想问若是连续施较小的诅咒是否有效，但马上想到，这样若是刺激了咒火，岂非更糟？！
　　
　　伏羲的视线在通天与杨戬相握的手上划过，微微一笑，从容道，“或者……我可以将杨戬的咒火移到我身上，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此言一出，通天和杨戬都惊了惊，杨戬问道，“那您怎么办？您有办法解？”
　　
　　伏羲摇头，“一命换一命，也不失为一种救法。”
　　
　　杨戬为伏羲的平静震住了，他与伏羲并无甚交情，伏羲却毫不犹疑地说出拿自己的命救他，神情切切，毫无虚拟作态之色。
　　
　　通天却知，古神之行事本与他们这些现世之神仙大为不同，有些他们视为艰难矛盾之事，古神反而视作理所当然，何况伏羲性情本就十分温和善良，多年来远离纷争，更是心如止水，众生如一，在他看来一命换一命本就不算什么难解之事，即使是要拿自己的命！
　　
　　沉重如墨的黑暗中突现一丝光亮…………明知道不对…………
　　
　　“杨戬感谢羲皇好意。”
　　
　　“怎么……？”
　　
　　“……戬！”
　　
　　“羲皇大人，您女儿宓妃在火云洞等你。”
　　
　　杨戬握紧通天的手，低声道，“咱们走吧。”
　　
　　声音虽气息不足，杨戬手上的力气却不小，通天明白杨戬已经打定了主意，心里憋闷得一阵苦味。
　　
　　其实何止是杨戬不想牺牲伏羲的性命，伏羲也是通天多年的好友，虽然性格不相投，但通天对于伏羲一直甚为敬重，若伏羲真丢了命，他心里又何尝会好受？
　　
　　两人皆是无言，相偕出帐。
　　军帐中一番天翻地覆的争斗与挣扎，帐外已将近黎明，绵延数十里的军帐皆笼罩在稀薄的雾气中，寂静而清冷，昨夜的篝火掩在黑木灰下，隐隐发出红光。
　　
　　帐里帐外，当真如两重天地……
　　
　　“你作甚急着拉我出来？”通天问道，答案却了然于胸，“你怕我多待一刻，真的会控制不住让伏羲救你，是不是？”
　　
　　凉风吹拂，杨戬微蜷的发丝在脸颊上划划落落，开口间显出几分疲倦，“我们俩人的事，何必扯上别人？”
　　
　　他将自己的大难说成两个人的事，通天心中一热，深深的凝视着杨戬明晰的五官，“确是咱两人的事！咱两人的事！本教主也不愿欠这个偿还不起的人情！”
　　
　　杨戬点点头，笑道，“那我向你要个人情如何？”
　　
　　“你？别是代什么人向我讨人情。”通天还能不知道杨戬，他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
　　
　　“这事是我的，而且非得麻烦你不可。”杨戬注视着通天，面色凝重起来，“今天大军起行后，拜托你……继续装成我的样子，然后——”
　　
　　“你这是交待后事？我还能装一辈子？”通天神情一冷，阴测测地道，“把话收回去吧，我这还没允许你死。”
　　
　　杨戬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续道，“自然也不用那么久，若总要你作出我行事，你非憋死不可。等合适的时机，你就让‘我’战死，封神榜上本就没我的名字，也不需我的魂灵前往封神台受封，这样一来谁也挑不出异样————你拉我去哪？”
　　
　　通天半推半揽着杨戬往前走，“天快了亮了，我无所谓，你不想被西岐的人看见我们俩在一起吧？你现在想去哪？都随你。”
　　
　　分明是故作的平静，杨戬看了眼通天，寞无声息地叹息。
　　
　　只余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想去哪，实在难言。
　　
　　一番尘世走下来，逆了血雨，踏了尸田。
　　
　　都道是寂寥寥一路走到人迹尽灭、天地荒芜，临到末路，蓦然发现丝丝缕缕的牵连，竟是披挂了满身。
　　
　　可念的人太多，要忧心的人太多……撇得了谁？全得了谁？
　　
　　这前因后果，又哪里说得清？
　　
　　“见谁？……算了。”不过留下些伤心，杨戬低垂眼睫，复又抬起，微笑道，“便去金典阁吧，你不是曾答允我此事么。”
　　
　　那金典阁隐于截教碧游宫后禁地，历来由通天亲自掌管，便直接晃过教内众仙，直奔金典阁而去。
　　重回碧游宫，杨戬忆起上次在碧游宫初见通天，两人针锋相对，箭拔弩张，真真恍如隔世。
　　
　　金典阁虽名为“阁”，其内构造却有如佛塔，不宽敞，却极高，顶层极目而不可见。每层皆有四盏还虚灯，以神仙精力为灯油燃烧，层层如此，这金典阁里究竟有多少还虚灯，只怕连通天也不知晓。
　　
　　通天进了金典阁，大袖一挥，还虚灯由上而下点燃，直至顶上不可见处，顿时亮如白昼。
　　
　　即使杨戬出师后，也从未同时点燃如此多的灯，仰头而视，层层光点错落，竟是幽美得不可言喻，心胸大开。
　　
　　“‘他’还在这里？”
　　“‘他’？你说那个半个元神？”
　　通天靠着杨戬，不知为何，此时两人已能极平和地谈起万俟隳之事。
　　
　　“早不在了！他的记忆随你到了这个时代，与这里的半个元神本为一物，怎能并存？在碧游宫碰上你那次，我刚刚发现这里封印的半个元神不见了，正纳闷呢，你就来了。”
　　
　　“那你岂不是永远只能有半个元神？”
　　
　　“瞎担心！”通天扒着杨戬肩膀，要去抱他，被杨戬侧身避开，“我可受不了只有半个元神半死不活的滋味！碧游宫里那么多成灵神器，哪个不能用？本教主不会自己动手补上？”
　　
　　“补什么补，”杨戬放下心中石头，打趣道，“怎么补都是缺肝少肺的。”
　　
　　要造反啊这！通天猛地倾身，拥住杨戬身子，“本教主要不是没心没肺，怎么就看上你个黑心肝的！”
　　
　　两人斗了一会嘴，半真半假地拆起招来，撞掉几卷放得整齐的天书。杨戬渐渐感到体内咒火越发蠢动起来，脸上作出的笑容也有些撑不住了。
　　
　　通天往地上一躺，拉杨戬坐在身边，笑道，“不成了吧？你天资很好，只要将这里的天书练到第五层，就永远不会在任何人手上吃亏！”
　　
　　杨戬抚过通天的手，平静道，“我还哪有那时间。”
　　
　　“你的时间长着呢……这金典阁就算本教主送你的信物。”通天反握住杨戬的手，捋起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画着符印。
　　
　　杨戬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这个不用——”
　　
　　通天的手指快速地划出无形的痕迹，正色道，“有这个符，你以后想来就来，想呆多久就多久。好好练，除了我，别在外人那受欺侮。”
　　
　　杨戬探询地注视着通天细微地表情，此时通天待他不留嫌隙，分分毫毫都袒露在杨戬眼前，点点滴滴都润在杨戬心上。
　　
　　越是心有所感，越是心惊，仿佛胸腔里掉了冰凌，既尖且冷，扎得杨戬阵阵发颤。
　　
　　半晌，杨戬低哑着嗓子，硬憋出几个字：
　　
　　“你……你怎能改了主意？”
　　
　　“我这回打定主意了。你得听我的。”
　　
　　通天哈哈一笑，郁结之色尽扫，依旧是狂傲霸道的做派，一旦决定，便是天崩地裂也撼动不得！
　　
　　“连腓腓都敢从你身上吸咒火出来，本教主难道连个畜生都不如？”
　　
　　这如何能比较……！
　　
　　杨戬猛然醒悟，通天怕是早在走出军帐的时候已打定主意，这一路并不是陪他杨戬成全心愿，而是伴着杨戬度过自己最后的一个时辰。
　　
　　“通天，你死不起！”
　　
　　“没你，我活不起。”
　　
　　“你若死了，便是天劫覆灭，苍生异变，你我都担不起！”
　　
　　“我这辈子光为‘天劫苍生’活了！它离了我就死光了吗？随它变去！”
　　
　　“我怎么担得起你死……”
　　
　　“我也担不起，所以我们必须做个决定。我们打一架，谁赢了，就听谁的，如何？”
　　
　　通天凝视着杨戬，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满足，突然醒悟这么多年的肆意妄为，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假，他这一生为“天下苍生”死死压着，直至此时此刻，才真正做了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张开手臂，牢牢拥住杨戬，面颊贴在他血管脉动的脖颈边，仿佛触摸着他温热而奔涌的悲恸。
　　
　　只是心疼，将一切后续都留个了杨戬孤独面对……
　　
　　以前只当，求而不得，最苦；现在却体味，舍而不能，最是难咽。
　　
　　存我不存你，我心何安？我心何存？
　　
　　存你不存我，不负我心，不负卿……
　　
　　可怜天降你我，偏偏不得共生，只许给单薄的选择……
　　
　　金典阁中寂静了许久，还虚灯的光芒逐渐如没入黑暗的海水般，由上而下，为晦暗的波浪打灭。
　　
　　不属于金典阁的银色光焰腾起，煌煌跃动的光影铺展开，仿佛蕴含着蓬勃浩大生命力。
　　
　　还虚灯一盏一盏摇曳着火焰，由微弱至熄灭，黑暗由顶层落下，又为熊熊张扬的银光吞没。
　　
　　整个空间都被燃烧的银色占据了。
　　
　　但灯还是继续灭下去。
　　
　　最后一盏寂寥地燃烧，直至与渐渐微弱的银光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你无法杀我第二次。
　　
　　————这一次，杨戬把你放在心上……
　　
　　




尾声

　　
　　火云洞，羲皇殿。
　　
　　长长的蛇尾蜿蜒盘旋，宓妃微眯着一双水波似的美目，趴在石榻边戳弄上面昏睡的男子。
　　俊美英挺的男子面色如纸，无半点血色，眉头紧皱，微微颤动的唇瓣喃喃低语，宓妃凑上去听，一个字也辨不清。
　　“嘟囔什么呐，说清楚点……”有一下每一下地戳他的脸。
　　
　　“别靠那么近，女儿，你快把他压死了。”
　　伏羲一手拿着碧绿的药瓶，一手轻拍了下女儿的头。
　　“这是专门给古神用的，把药涂在他伤口上，半个时辰后再涂一次。”
　　“干嘛待这小白眼狼这么好，父亲这次不就是被他伤得吗？拖出去压山底算了！”
　　“好好好！等他醒了，随你拿他压山底还是填河沟。”
　　
　　宓妃抿着唇，不情不愿地接过药膏，涂抹在爁焱左胸的伤口上。
　　已经止住的血液被她的手一按，又渗出鲜血出来，等宓妃涂抹好伤药，手指上也沾上了血。
　　竖起纤长白皙的手指看了会，宓妃鼻翼煽动，现出奇特的神色，凑近舔了一口上面沾染的血液，秀眉轻皱。
　　“父亲！小焱的血怎么使纯的？小焱也是纯血统的？”
　　
　　伏羲闻言点点头。
　　宓妃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烬歌是纯血统的古神，小焱为什么不能是纯血？”
　　“我一直以为小焱是混血！现世的古神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啊！不会吧？！”
　　“胡思乱想什么！”伏羲对这个女儿真是哭笑不得，“把他被子盖好，别戳他了。我进去看看那边的醒没醒。”
　　
　　羲皇殿向来只有伏羲居住，偶尔宓妃会来小住几日，大多数的时间里，整个洞府连同它的主人都浸在安闲的寂静中。
　　此时，却是不同，多出了几个不属于火云洞的客人。人多，却未见热闹，而是为微妙的氛围所笼罩。
　　
　　伏羲一进内室，便看见在门边的燃灯，燃灯畏畏缩缩地抱胸蹲着，勾头偷偷往里屋瞄。
　　“醒了吗？”
　　“醒了一个，正被‘老爷子’压着问话。”我就被赶到这了，燃灯叹了口气。
　　伏羲点点头，侧头笑道，“这便好。这世上总没有迈不过的槛……”
　　
　　杨戬醒转时，下意识地以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察觉到此地并非金典阁，有些慌乱地四处张望。
　　
　　“找什么呢？”
　　一阵平静无波的人声传来，杨戬这才发现不远处的石榻上有个男子盘腿而坐，怎么刚才竟完全没注意到？
　　初看那男子面貌极为平凡，气势也是常见，可一旦停住目光细看，那男子的容貌却模糊不清起来，全身如笼云雾，难识真身。
　　
　　杨戬一生，见过不少“深不可测”的神仙魔怪，此人却与他们完全不同，并非“深”而不可测，而是连似深似浅，非真非幻。越是探视，越是让杨戬暗暗心惊，越发感受到那人的浩瀚威势。
　　
　　这种由内生发的敬畏感，不管是面对元始天尊，还是伏羲，也都从未有过！
　　
　　脑中一闪，杨戬恍然，随即面色整肃，恭敬地走到那人身前，行了个弟子礼。
　　
　　“阐教弟子杨戬，见过鸿钧祖师爷。”
　　
　　那人正是元始天尊与通天的师父鸿钧老祖！
　　他自阐、截两教创教后，早已隐遁不出，任着外面天翻地覆，沧海桑田，由着两个弟子势如水火地恶斗，始终不曾露面，连他的弟子也不知他身处何处，今日居然出现在这里！
　　
　　鸿钧让杨戬起身，抬眼看着他，慢慢开口，“你找什么？”
　　
　　在看到鸿钧的时候，杨戬心头大石已放下一半，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本来被咒火蚕食的手已经恢复如初，如此法术，想来定是鸿钧所为。连这点小伤也被治好，心中所挂念之人想来更不会有大碍。
　　心中更喜，杨戬诚挚道，“有祖师爷在，杨戬放心了。”
　　
　　鸿钧挑眉，平静道，“是你的功劳，别加在吾身上。燃灯那小子忒多事，给他一次找吾的法子，要等那对师兄弟闹到死地的时候用的，他小子却为了你们俩把吾白白找来了。”
　　杨戬唇角勾起，又躬身行了礼，“这回都仰仗祖师爷。”
　　
　　鸿钧却是不吃杨戬这套，正色道，“杨戬，前因后果吾大体能猜到几分，不过还要问你几处，你诚实答吾。”
　　杨戬一凛，回道，“弟子谨听教诲。”
　　
　　“你让通天将你的咒火，移到自己身上？”
　　“弟子……并未拒绝。”
　　鸿钧眼中放射出凛然的光芒，审视着杨戬坦荡的神情。
　　“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不管是怎么结果，弟子都想赌一把。若是赢了，便是双赢；若是输了，”杨戬双手握拳，坚定道，“弟子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走。但如果连赌都不赌，便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好好，有胆识。”鸿钧显出几分赞赏之色，“你告诉吾，你是如何知晓此法可破‘劫数’？”
　　
　　“弟子一开始只是对天、地、人三劫感到疑惑：完成劫数都需要杀一劫眼以成，天劫为元始师祖杀通天，地劫为通天杀烬歌之子————通天既然已在天劫中被杀，天命却又安排他在地劫中杀人，未免太不合情理。通天以元神一分为二的方法将此矛盾处解决，这样看来，倒像是他们在努力完成天命，而非不由自主顺天命大势而行了。”
　　
　　“那你为何不想：是天数安排如此过程，冥冥之中皆是天命所归。”
　　
　　杨戬点头，忆起当初无可奈何之心境，一阵黯然，“弟子原来也是如此说服自己，尽管这‘天意’这般强人所难……”
　　
　　鸿钧续道，“这一点，吾那三个徒弟当初也曾想到，多半自我解释一番便放过了。怎么唯独你想破谜底？”
　　
　　“穷弟子一人之力，也不可能想那么多。这些日子，弟子频频梦见烬歌死时情景，一开始弟子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突然发现他的死法，竟然与元始师祖、通天、爁焱所认为的并不相同！”
　　
　　“何处不同？”
　　
　　“依照他们所认定的，烬歌乃是因为破坏劫数而遭天谴，自己施放咒火而死。但是，依照弟子梦中所见，咒火并非烬歌所为！当咒火燃起时，烬歌看着身上咒火，露出讶异的表情，显然并不知道咒火从何而来！”
　　
　　言至此处，曾为咒火折磨的虚无感又浮现出来，想到烬歌一世战神，竟死得不明不白，杨戬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或许在那一刻，烬歌猜到了谜底，奈何为时已晚，无力也无时间将此事说出来！
　　
　　谈及爱徒，鸿钧也有所动容，长叹一声，半晌道，“想来你也是身中咒火之后，才开始频繁梦见他死时的情景。他死时遗恨难平，执念甚重，连三魂七魄也留下了印痕，你才会被咒火勾起上一世的记忆。”
　　
　　“弟子听闻，古神之咒火只有两种来源，一种为法力极为高强者直接施放，一种则是为极为强悍的古神咒术反噬所至。烬歌死时，周围空无一人，咒火也非他自己所施，那么只可能是因为他之前改变了某种古神咒术，而遭到咒火反噬。若想知道烬歌死前是否有改变过什么法术，实在是太难！弟子所知道的唯一一个他改变的就是————‘地劫’！”
　　
　　这猜想未必太过异想天开！
　　
　　难道“天命”也会反噬？！
　　
　　难道“劫数”是与古神法术一般的存在？！
　　
　　“如若咒火，确实是由被更改的‘劫数’反噬造成的，那这还是‘天意’吗？这可以更改的东西还算是不可违抗的‘天命’？弟子当时还不敢下判断，判定咒火一定是由‘劫数’引起的，但是有一个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
　　
　　杨戬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个“证据”所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却又不可避免！
　　
　　“弟子，曾经以一个心爱之人的命破除过地劫…………倘若‘劫数’会反噬，那么我也定然难逃咒火！后来果然如此！我从未接触过其他古神咒术，却莫名其妙为咒火附身，和烬歌如出一辙！”
　　
　　杨戬眼中射出愤慨的冷焰，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
　　
　　“都是骗局！弥天大谎！‘天劫’什么的不过是个假象罢了！这些假托天意之名的‘劫数’不过是比子虚术还强大的言咒！大概是哪个法力强大的古神施的，这个法术让元始、通天和烬歌都相信这是不可违抗的天命，必须互相残杀才是顺应天道！”
　　
　　“他们皆是聪明绝顶的修道者，素来极端自信，从不缺乏质问上天的勇气，却都在‘遵守天命’上显得如此战战兢兢，大失本色，若非为了至亲至爱，根本不敢违抗分毫————简直像是中了子虚术的虚偶！”
　　
　　鸿钧手抚拂尘，平复杨戬激动的心情，深憾道，“你猜的不出错。他们三人自立门户后，吾从未过问，直到得知烬歌死讯，才发现他们三个皆是被诅咒所蛊惑。只是为时已晚，大错已经铸成，吾也回天无力。”
　　
　　杨戬一怔，“您早已知道，为何没把这事说出来？”
　　
　　鸿钧冷哼一声，淡然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元始与通天既已出师，还各为一教掌教，却被一个咒术搞得团团转，他们不嫌丢人，吾脸上都无光！”
　　
　　鸿钧虽说得刻薄无情，杨戬却想起鸿钧之前提到的，他曾给燃灯道人一次找他的机会，是要在俩师兄弟闹到死地用的，元始和通天对此事似乎皆不知晓。想来鸿钧嘴上再无情，但自己徒弟徒然丢了性命，仍是不忍心，是以既给了他们破解谜底的时间，又做了最后救场的打算。
　　
　　杨戬微微一笑，续道，“弟子身上反噬的咒火，与通天身上的诅咒，本为一物。古神法术极重相生相克之理，所以弟子猜想，若有什么法子可破除这虚幻的‘劫数’，就是让它自己产生的咒火去以毒攻毒，或许能抵消诅咒的效力。因此，通天提出要把咒火移到他身上时，弟子并未明确拒绝，甚至是……希望他这么做的。”
　　
　　“哦？你并未把实情告诉他？”
　　
　　“怎么说？”杨戬苦笑，“难道对他讲‘你把我身上的咒火移到你身上吧，或许不仅不会伤你，还能救你，只是我也把握不大。’，这样的话怎么都像是利用他的借口，而且还十分拙劣。我已经做好准备，如若失败，就赔他一条命。那种伤人的话，我真是说得怕了……”
　　
　　鸿钧静静听着，末了淡淡补上一句，“通天这小子，眼光倒确实不差。”
　　
　　头一次被人这样夸奖，杨戬脸上微烫，心中泛起暖意，过了一会才又做声，提起件极想知道的事，“祖师爷可知，是谁施了这恶毒的法术？”
　　
　　“这事怕已无对证了。”鸿钧慢慢摇头，“有如此法力的，多半是烬歌的亲族。当年古神在与吾辈的争斗中落败，整个族群基本都避世了。那时烬歌已经快出师了，他本身在族群中地位也甚高，却拒绝了与亲族共同避世的族令，甚至动过手，闹得势不两立，被视为背叛者。他亲族曾扬言会让他后悔，多半那时就施了诅咒，他们的目标并非元始和通天，只是想要置烬歌于死地。”
　　
　　为了一己私仇，竟连累如此多的人！
　　杨戬一时也觉不可想象，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对于人心之执着，人心之狠毒，人心之疯狂，还见得少吗？
　　
　　伏羲化为人形，坐在正殿饮茶，见杨戬走出内室，神色明朗、袖带飘风地走到他身前。
　　
　　“见过羲皇。”
　　“这就走了？不等通天醒吗？”
　　此番折腾，通天所受的损伤远比杨戬严重，又被鸿钧施法治疗，因此一直未醒。
　　
　　“他已无大碍，且有鸿钧祖师爷坐镇，也无需我留下。”
　　杨戬暗笑，看鸿钧最后的神情，只怕等通天醒了非有一顿好骂，我若看了他的糗样，他下不来台，以后非挟私报复不可！
　　“我已离军一天多，军中上下想必十分担心，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虽有点不合时宜，但劫后余生，杨戬心情愉悦，一时也不想计较太多。
　　
　　“羲皇大人，通天曾潜入阴池，发现阴池池底有烬歌所留的一个‘羲’字，您可知道些什么？”
　　
　　“诶？”伏羲头一回听说此事，茫然道，“该不会是留给爁焱的吧。”
　　
　　“留个爁焱一个‘羲’字？”杨戬问道。
　　
　　伏羲放下茶杯，这事他从未对其他人讲过，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烬歌大概是留个讯，若是以后爁焱想知晓自己的身世，可来找我，毕竟他死后，知道这个事前因后果的也只有我一个。”
　　
　　没想到爁焱的一颗心却用在了邪路上，烬歌这以防万一留下的信最终却被通天和杨戬发现了。
　　
　　“当初，烬歌会有这孩子，都是我的责任。”
　　
　　诶？？？！！！
　　伏羲这绝对是一语惊人，配合上伏羲叹息的表情，杨戬差点都被他震住了！
　　
　　“你也知道，留在现世的古神为数不多，我曾有意撮合烬歌和我女儿的，但烬歌一直说他忙着建立天庭之事，没有余暇，而且此生不想再生子嗣。他这么说，我也就断了念头。”伏羲抬头望着远处照顾爁焱的宓妃，神情温和，“这样一来，无疑是断了我女儿以后繁衍纯血统子嗣的机会。我们这一支就此断绝倒还在其次，我只是心疼她平日太过孤单。”
　　
　　“那后来这么又扯上烬歌？”杨戬莫名其妙道。
　　
　　“后来我以古法配制了一种极为难得的灵药，只有两滴，收于两个石杯中，一滴即可使古神成孕。本来是要与女儿说好后，取给她用。”
　　
　　说到这里，伏羲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后来有一天，烬歌来火云洞与我商讨北荒大妖的铲除之事，女儿当时也在，我也未留意，随口叫女儿去给烬歌倒杯茶，没想到她居然拿错……”
　　
　　杨戬额头神经直跳，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乌龙事件！他简直可以想象烬歌发现喝错东西时的僵硬和无语！
　　
　　“唉，这样你也知道为何我们一直没把这事说出来，实在是太跌份了。”
　　
　　伏羲一副懊恼的表情，杨戬立了半晌，才找出句话说，“……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宓妃可有生育？”
　　
　　“剩下一滴药也早就不在了。后来烬歌那两个师兄知道此事，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却半个字也不多说，结果一直闹到我这，竟在吵闹间把剩下一个石杯打落凡间，我虽然马上去追，但终是没赶上，那滴药却已流入水脉，我只能封住那条水脉，免得流入其他水道。”
　　
　　那片水流的效力逐渐被凡人发现，或许因为灵药的效力已经被大大削弱，喝了河水后生育的孩子皆为女孩。很久以后，河岸边竟形成了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度。
　　很久很久以后，有师徒四个途径此地，也着了道，杨戬在天上得知此事，当作件消遣，颇为玩味了一把。当然，这是后话的后话了。
　　
　　有很多时候，看似理所当然的事物底下，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就如同依旧打得势不两立、暗流汹涌的封神之战，沙场之上，统领截教群豪的教主通天与阐教首席弟子杨戬气势汹汹的表象下，是否开了小差，回想着昨夜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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