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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妈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月月是第一次在JJ发文，所以，怀着一颗诚惶诚恐的心。
没有想过迎合某种口味或者流行，只是想把脑子里的故事写出来和大家分享。水平如何，是大家说的。心意如此，是我说的。

希望让每个看文的人，都能感觉到文里人物的幸福和快乐。
我怕虐文，自己不太看虐文，也没写过虐文。
所以，我知道自己不是深刻的人。
但是，我喜欢了解人性。特别是人性中最美的东西。

PS：以下的说明是月月在本文将要完结时（今天是2010年1月24日）爬上来补充的：
如果有缘我们在这里相遇，如果你看了开始想要知道结局，那么一定要加快步伐哦。因为一周之内保证完结。而且月月签约了JJ，这个文在完结之后可能会有相应的管理，比如进入XX库——不花钱是看不全滴。所以，到时候月月也不可以改变。如果实在有什么要求，可以发信到月月的邮箱：358566081@qq.com,有信必回。
　　.1.
　　“我叫纪雪聆，来自N城，平时爱好……”
　　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我用庄重的神色、平静的语气介绍着自己。今天是到达B城B大的第二天，上午和高宁拿着校内地图转了转校园，下午到教室参加第一次班会。
　　我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所以身上穿着样式平凡的英国XX牌运动装，脚上穿着样式普通的英国XX牌运动鞋，以极其低调的态度，最后一个走上讲台发言。
　　
　　“靠！你丫就是纪雪聆，让我好找！”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被一道突来的兴奋嚎叫蓦地打断，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整个人已经被从门口扑进来的人影扑牢，接着被勾住脖子趔趄地撞在一具结实的胸膛上。
　　“嗷——”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掩示地惨叫着松开我，捂着左眼眶跌回到门口。我甩甩发痛的手指，不屑地用余光扫扫，转过身向目瞪口呆的辅导员和台下的同学腼腆笑笑，继续我的发言。
　　“我的爱好是看书，运动方面喜欢足球。谢谢！”
　　有板有眼的向台下行礼，我步伐平稳地向高宁身边的空座走过去。
　　“纪雪聆，你丫敢揍我——我妈还让我来照顾你呢！”
　　门口那个二愣子蹦起来，气愤地冲着我身后跳脚。
　　唉……难怪我干妈杜老师总是口口声声说她养了个超级没气质的糙儿子。我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年年拿S城XX重点中学年级第一的糙孩子，对从未谋面的论起来得叫干哥哥的崇遥总是抱有一丝幻想。现在，幻想破灭！
　　“崇遥同学，你迟到了，请先做自我介绍，然后过来坐。”
　　我回过头，保持着温文的高贵气质提醒他，在面色难看的高宁身边悠然落座。
　　
　　“他就是崇遥？真是……”
　　高宁凑过来跟我咬耳朵，语气中的无奈极为深沉，仿佛一个看到不成器儿子的老爸。
　　我微微一笑。
　　虽然第一次见到崇遥本人，可是我对他从不陌生。杜老师早在高考报志愿时就告诉，她儿子和我报的志愿一模一样。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运气再神奇一点儿，我们还可能住一个寝室，甚至睡上下铺。
　　运气果然是神奇的，一切如杜老师所愿。我和高宁拖着行理找到寝室时，就看到我的下铺名签上赫然写着崇遥的大名。只是，这家伙居然迟到了！
　　高宁对于不能和我睡上下铺一事极为恼火，要不是估计到杜老师可能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崇遥，他肯定会悄悄把名签换过去。
　　因为我按照杜老师的吩咐，一进寝室就进行了床铺分配的实况转播，没给高宁保留作弊的余地。
　　“你就不能晚一分钟给你干妈打电话？”
　　当时高宁冲着名签上的崇遥二字运气良久，在我钻在衣柜里整理时，才愤懑地嘀咕出来。
　　我当作没听见。不是无心的那样做，而是——一定要那样做。有些事，如果明知道可能出现什么后果，还是早做预防为好。
　　
　　班会在崇遥带来的混乱中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后结束。辅导员点了五六个同学的名字要求留下，其他人都散了。
　　崇遥就坐在我旁边，顶着一只发青的眼圈，很象某个动漫片里的海盗狗。而大家围坐在一起时，除了高宁，都用正眼或者斜眼不时地打量着我们。
　　糙人的大脑结构果然是诡异的。刚才在他结束自我介绍之前，居然加了这么一句，“……我妈是纪雪聆干妈，我是纪雪聆的干哥哥，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铿锵有力的宣言，别人说出来象黑道谈判，他说出来却有种气吞山河的霸气，刹时倾倒了教室里的九颗芳心——我们班文理生兼招，相对于全校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调的残酷现实，我们班28个人，居然有9名女生之多，其中还有两朵花十分妖娆出众，不能说不是一个拥有肥沃资源的惹人眼红集体。
　　“这家伙不是一直都在S城念书吗？怎么这么听他妈的话……”
　　高宁情绪恶劣的咬着我的耳朵嘀咕。
　　从他恶怨的语气里，我预感到远在英国的卫佚尊很快就会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么，我是需要拿出一个态度的。这都是糙人崇遥给我惹的麻烦，真应了他的话——我的事就是他的事……
　　
　　被留下的同学是辅导员挑选出来要组成临时班委会的干部人选。
　　高宁不用说了，中学时期一直担任班长、学生会主席，而且六年如一地保持着年级前三名的优异成绩。那时候我就认为，这家伙将来是挺进政府机关走仕途的好苗子。
　　崇遥也不用说了，在他们那地头上绝对一风云人物，何况还是今年系里的状元生，得不到重用简直天理不容。
　　而我呢，很惭愧，中学时既然没当过班干部，也没拿过全年级第一，仅仅担任过学生社团的副职干部，这么点资历对于身边那几个有着可圈可点经历的精英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来报到之前高宁两三提点过我，说在大学里当干部好处多多。如果我依然好吃懒做，只喜欢当领导团队的灵魂人物，那么就抓个副职当当，好事落不下，便宜可够占，活还不用干。
　　那什么，如果是这么宽松的条件，我当然愿意挂个一官半职，嘿嘿。
　　临时班委会在大家畅所欲言后庄严的产生了，高宁如愿当上班长，崇遥是体育委员，我是副班长。高宁提名的我，理由是以前我们在社团就是搭档，对彼此的工作风格熟悉。反正只是临时任职，辅导员没犹豫就同意了。
　　
　　走出教室，崇遥抬手勾过我的脖子，咬着牙报怨，“你丫也太狠了——我眼眶青了是不是？”
　　我拐他一肘，好笑地送个白眼，“活该！迟到就够丢人，还敢在讲台上扑我，换别人我下手更狠。”
　　崇遥抓着头发嘿嘿笑，糙人糙性格，完全没有记仇的意思。而我这种有涵养有气质的好青年，当然也不会和他斤斤计较。
　　“哎！哥带你去吃好的吧！”
　　崇遥热络地问我，看来杜老师对他进行了成功的洗脑。见面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完全启动了身为我干哥哥的全部自觉性。
　　身边有人重重的咳了声，我赶快非常正式的把高宁介绍给崇遥。这位一张嘴就把高宁给噎死了。
　　“啊！高宁是吧，我早知道你——就是当初被我弟一拳打折鼻梁骨的整容男是吧？”
　　“纪雪聆！这事你也TM的和你干妈说！？”
　　被人揭了沉年秘史的高宁顿时暴跳翻脸。身为完美帅哥的他，最忌讳的话题就是“整容男”三个字。而二愣子崇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简直和点炸弹一个效果。
　　叹口气，我掏出电话往高宁面前一递，心平气和地告诉他，“这件事要么是小印说的，要么是干妈自己听来的——和我无关。你自己找干妈问清楚！”
　　高宁怔了怔，变成哑炮，推回我的手。我那么坦然，他当然醒悟刚才的话很不厚道。
　　“你丫是不是我弟的哥们，是哥们就大方点。我又不是外人，知道你那点儿破事怎么啦？”
　　惹祸精挺带劲地教训那倒霉孩子，喷人家一脸花露水。
　　尽管只相处了这么短短的个把钟头，我已经对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有了粗略的预计和感知。有高宁在，有崇遥在，虽然卫佚尊远在英国，可我知道，我还是会不得安宁……
　　




校花之争

　　.2.
　　我是个平凡小孩儿，经历简单，容貌普通，资质中等，心地善良。如果非要挖掘闪光点，那只好勉强的说，我为人处事比较遵循自己的原则。
　　说到原则，其实不是形成于一朝一夕。比如上小学那时候，我见天和人打架，拳拳到肉、脚脚到骨，学校里那些高年级的男生即使比我高比我粗壮，却未必有我凶悍狠毒，所以他们一听纪雪聆三个字多数都绕着走。
　　那时候我给自己确定的打架原则是：逢架必打、打架必赢、打得过往服里打、打不过往死里打。
　　遵循着这样的原则，横着膀子打到小学六年级，我终于遇到人生中第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高宁。
　　那次为什么打架我不记得了，结果却记忆犹新。因为，我打折他的鼻梁骨，造成他此后不得不背上“整容男”的记忆阴影。而我被打折左胸肋骨，在医院里一直住到开学。
　　从小学生变成初中生，除了身上肥大的校服比较崭新外，我也开始执行在医院病床上重新调整过我的部分人生原则。浓缩起来就俩字——低调。
　　
　　从那之后，我在新的校园里开始崭新的低调人生。
　　身为一个少言、聪明、单纯的小小初中生，除了坐同桌的纪雪印，我对身边的同学一律视而不见。开学整整一个月，我只和收班费、收作业的班干部说过话，加起来不超过35个字，多数是：嗯、对、谢谢……
　　而如此极度低调的结果却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因为我只有和纪雪印在一起时才略有表情，故显得特别腼腆羞涩；因为我一巴掌大的小脸被留长的头发挡去半边只露双大眼睛明亮熠熠，皮肤就显得特别水嫩光洁；因为我的身高在春笋般地拔节体重却增长得不成比例，看起来竟格外纤细柔弱。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甚至包括本班很多同学在内，竟然有许多人以为我是女生。当然这是很久以后卫佚尊冒着被痛扁的风险告诉我的“秘闻”。
　　
　　作为我“双胞胎”妹妹的纪雪印，有着非凡的美丽外表和聪敏的头脑，尽管我心里希望她能和我一样保持低调，但事实上她是个相当张扬又高调的女孩。
　　在家里，我们理所当然都宠着最小的她。在小学时，我一直罩着她。那时候不论她惹到谁，只要一报名她是纪雪聆的妹妹，对方十之八九摸摸鼻尖走人。剩下一、二个敢叫号的，统统由我挥拳摆平。
　　上中学后，她第一个愿望是立志成为校花，所以开学时日不多，校园内就出现了她的拥趸者小团体——“印帮”。那些个被她美丽笑容迷惑的小男生们傻呼呼的跟在她身后转，特别是那个帮主于靖阳，四处找别的同类小帮派挑战，誓要把纪雪印推上校花的崇高地位。
　　
　　对于这种无聊的事我听都不听，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我身后的“聆帮”其实也是一只相当庞大的群体。只是，由于我一贯表现得羞涩又低调，所以他们绝对不敢上前和我搭讪，更不敢冒犯我平静的生活。
　　这样的平静仅维持了二个月，校花之战终于进行到白热程度。而酷好祸国殃民又唯恐天下不乱的纪雪印直到校内最后两大帮派“印帮”和“聆帮”将要决战的当天中午，才一脸诡笑地把消息透露给我。
　　
　　“什么？我和你的校花之争？”
　　慢慢消化掉自己听来的字面上的意思后，我气得眉毛都竖起来。误会我是女生或可勉强原谅，居然还有好事之徒要拥立我做校花——那些人难道都是瞎子吗？？？
　　“嘿嘿，哥，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热闹吧。他们在篮球馆一局定胜负。你的人输了，我就是最新一任校花，‘聆帮’帮主要给我拎一学期书包哦！”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小样儿，我知道她在算计什么。反正我是男生，不可能跟她争狗屁校花的虚名。所以，不论谁输谁赢，校花最终都是她的。这丫头打小就酷好吃孜然烤猪心眼儿果然效果昭彰。
　　
　　那天下午放学，我第一次踏进学校的篮球馆，第一次见到那些“唯聆独尊”的“聆帮”男生，第一次正眼瞧了瞧那个威猛有余、可惜也许智力存在某种缺憾的“聆帮”帮主——卫佚尊。
　　身为“印帮”的灵魂人物，纪雪印明显和她的帮众有着良好互动，从他们开始幼稚的发出欢呼声起，她就笑容洋溢的跑了过去，小女王一样坐到场边早就布置好的座位上，享受着小电扇、冰汽水、白毛巾甚至是望远镜的周到服务。
　　我在心中无限鄙夷那些没有眼光没有骨头的蠢男生。但是下一秒，我沮丧的发现，我的身边也充满了同样没有眼光没有骨头的蠢男生——不过因为他们没有高瞻远瞩地预见到也许我会亲自到场，所以硬皮笔记本代替了小电扇、纯净水代替了冰汽水、半包不知名牌子的面巾纸代替了白毛巾。
　　至于望远镜，倒有个瘦瘦小小的四眼男生从角落里硬挤到我面前，诚慌诚恐的说他是远视，如果需要，他可以把眼镜献出来……
　　我当然不需要他的破眼镜。不过，看在一会儿他们也许将会因为我是男生而集体精神崩溃的结局上，我只是面带微笑的摇摇头。
　　卫佚尊那个时候身高已经长到170，健硕的手臂、修长的大腿，结实的肌肉线条感凌厉而优美。他带着一会儿要上场的几个高大男生在场上做完热身，红着脸站到我身边，余光一直害羞的悄悄地瞄向我的脸，却不敢正面直视。
　　而我，很恶劣地想像着等会儿赛后我公布自己的性别时他可能暴发出来的情绪，心底里一直被束缚着的恶魔基因立刻快乐得上窜下跳。所以，当他的目光第N次偷偷瞄过来终于被我捕捉到时，我不禁灿然而笑。
　　卫佚尊在我的笑容里登时满面放光，他捏着大拳头冲身边的队友吼，“我们必胜！”
　　
　　校花之争的决战篮球赛在众多好事之徒的欢呼声正式鸣哨开场。
　　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身为灵魂人物弗以致远的影响力——为了捍卫你的荣誉，在你不现身的时候，他们会为了你斗志昂扬、战无不胜；而一旦你现身，那你就会在他们的体内激发出比服用任何一种兴奋剂都更为有效的狂热力量，令他们所向披靡，气吞山河！
　　我的意外现身无疑直接导致了“聆帮”一队几个大男生超水平发挥的惊人效果。而卫佚尊在球场上一反他留给我的掬憨印象，矫若游龙，势不可挡。因为那里是他的王国，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傲人的王者气概。看着那样的他，我知道他赢定了。
　　
　　结束哨声响起，得胜的卫佚尊立刻大手一挥，兴奋无比地带头冲到我的面前，那双黑得如水晶的眼睛里，充满着单纯又期待的热烈快乐。
　　如果我是女生，那么那一刻他已经为我争得了无尚的荣耀。即使只给予一个微笑一声谢谢，也算是对他的褒奖。我知道他正满心欢喜的期待着我的“有所表示”。
　　假如再狗血一点，那么他应该从那一刻起正式成为我的“护花使者”，也许以后会正式成为我的“男朋友”，甚至……最后成为“未婚夫”……
　　可惜，那些我都不能帮他变成现实，因为——我是男生。而且，我慢慢站起身的同时，就预示着一场闹剧即将谢幕。
　　




“聆帮”帮主

　　.3.
　　落败的于靖阳低着头跟在纪雪印后面走过来。呵呵，他一定以为纪雪印再也没有成为校花的可能，所以，高高的大个头就那么可怜而沮丧地佝偻着。
　　而一心要看好戏的纪雪印因为内心那澎湃的期待而激动得双颊嫣红，美丽不可方物。她忽闪着灵动的大眼睛，目光在我和卫佚尊的脸上来回游弋不停。
　　她很清楚我的处事风格——能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所以，在对校花之位已经笃定在握之后，目前最让她紧张的，是我什么时候破灭卫佚尊的“粉红幻想”。
　　
　　事实上，因为纪雪印幸灾乐祸的热切期待，我居然有了一丝不忍和犹豫。毕竟，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傻孩子满头大汗地在场上为了你的荣耀而拼搏时，说一点都不感动是假的。如果不是基于一切都是误会，我想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别人自尊的举动，尽管中午那时候我确实因为他的有眼无珠而气恼了一阵子。
　　在我迟疑未决的瞬间，突然有个气场诡异的家伙硬挤到我的面前，他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质问，“纪雪聆你还是不是男人！居然跑这儿来争什么校花，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嗷——
　　如此有破坏力的话在刹那间把在场所有的生物都惊呆了，包括我和纪雪印。尽管我明知道这本就是闹剧一场，可是却万万想不到居然不是我亲自把真相揭穿。
　　
　　我气愤地冷睨着眼前这个破坏了我恶魔兴致的讨厌鬼，因为他的鼻梁上可疑的架着一副平光镜，我仔细打量后才认出他就是几个月前被我打折鼻梁骨的高宁。
　　“咦！高宁！不是吧？？？你怎么跑到我们校来啦？”纪雪印在我发怒之前敏捷地蹦到高宁眼前，出其不意地一把摘下他的眼镜，鼻梁上尚未褪净的一道粉红色伤痕立刻显露出来。
　　失去掩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高宁惊慌失措地抬手捂住鼻子。纪雪印却“嗤”地笑出声，清亮的嗓音带着别人不了解的恶毒轻快地说道，“原来你真去整容啦！嗯嗯，效果还不错，塌鼻子整得挺有型嘛……”
　　嗷——
　　高宁发出崩溃般的悲鸣，转身落荒而逃。
　　
　　少了高宁的阻隔，脸色惨白的卫佚尊一下子落入我的视线。他傻傻地瞪着我，两颗黑水晶般的眸子已经失陷在团团朦胧的水气里——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面对这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打击，表现脆弱并不可耻。
　　“你……真的是男生？”
　　他小声问我，颤动的声线突然让我有了浓重的罪恶感。尽管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制造的误会，而后知后觉的我相当无辜，但并不代表我不觉得亏欠他——为什么当时我会有这种滥好人的心态呢，事后我一直想不通。
　　
　　“是，我是男生。”
　　嗷——
　　这一次崩溃掉的是卫佚尊，他的眼泪因为绝望汹涌地夺眶而出，就那么头也不回地撞出人群飞奔而去。
　　“你们带着他的书包跟去看看。”
　　我冷静地指示他那几个痴呆状的队友，他们这才惊醒般答应着，呼啦呼啦地追出去。而我的身后，响起一片哀嚎和厥倒之声——他们终于也都在真相面前崩溃了。
　　
　　我一直坚信我是个相当善良的小孩儿。
　　尽管小学时期我一度因为酷好打架而被学校列为超级危险的“问题小孩”，可那只是在发泄内心一些情绪的外在表现。当我终于学会正确看待那些带着恶魔记号的情绪后，我就脱胎换骨成了现在这个乖巧中庸的纪雪聆。
　　我们就读的学校是省重点中学，学生生源好，学校管理到位，校风积极开明，平时早八点晚五点封闭式管理，如同一座占地面积广阔的象牙塔，杜绝了社会上歪风邪气的渗透。在这样单纯的环境里，我怎么可能不善良地成长呢？
　　
　　校花决战赛后的第三天，我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终于“遇到”神色萎靡的卫佚尊。
　　那时候，距离晚自习还有十几分钟，大多数学生都集中在学生餐厅吃东西，走廊里面空空荡荡。
　　“卫佚尊！”
　　招呼一声，我停在他的几步之外，不出意外的，在卫佚尊的脸上看到震惊又尴尬的复杂表情。
　　
　　我略略上前一步，他立刻下饺子一样往后蹦，后背“咚”地抵到墙壁上。我看到他的大手紧张地按住墙面，那么健硕的身材，慌乱的反应却比小学生还要生涩别扭。
　　“我请你喝汽水，走吧。”
　　盯着他黑亮的眸子微微一笑，我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至于他会不会跟上来，我没有十分把握。假如那时他拒绝了我的善意示好，也许我们的交集也就停止在三天前那么多。
　　可是，我听到身后很快传来清晰的足音，甚至可以分辨出空气里哪一缕浮动的气息里掺杂着他吐出的热气。
　　
　　很久以后我问他为什么那时会跟上来，他叹息着说，那天他哭着跑回家后，躲在房间的二天里一直在想三件事：为什么纪雪聆是男生？为什么自己会把纪雪聆当女生？因为他的误会给我带来这种“奇耻大辱”后，我会憎恨他到什么地步？“当时你不要连转学的事都想过吧。”
　　我取笑他一句。
　　卫佚尊却认真的点头，“想过的——只要你对我投一个厌恶的眼神过来，我马上转学。可是，那天你对我笑了……”
　　
　　我之所以会主动向这个眼神存在问题的掬憨小子示好，是因为我把之前的既定 “低调”原则向上调了40个百分点。
　　当时那么幼稚，考虑问题难免不周全。至少现实让我体会到，极度低调并不可取，和身边的同学完全不交往也不可行，否则别人会连我是男生女生都闹不清楚，这很不明智。
　　其实小学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拥有强大的个人魅力，只是为了低调地重新做人，我当时特别深沉地收藏了它们。现在，我决定让自己的身边存在一个小小的群体，这样平时空闲了大家可以一起踢球、游泳、打电动什么的，就象所有平凡小孩儿一样没心没闹地混在一起打打闹闹，互相抱怨考试，偶尔一起逃课，运动会秀一下儿才艺，平平淡淡的升入大学。
　　至于小群体的人选，第一个我当然想到了卫佚尊。每次想起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时，我都觉得他应该和我很亲近，因为他心地单纯，不必我动脑应付。而且，全校同学都知道他喜欢我这型，就算我是男生，直觉告诉我，他也会乐意和我做哥们。
　　




说句公道话

　　.4.
　　我和卫佚尊一起走进学生餐厅的冰饮区，远远的他那几个铁杆队友看到了都伸长脖子不能相信地瞅着我们。
　　我停下来，扭头问卫佚尊，“叫他们过来一起坐？”
　　卫佚尊立刻点头，冲他们手一扬，那些家伙好奇心十足地立刻捧着饭盘冲过来。现在名义上的“聆帮”已经不复存在，全校都是“印帮”的天下。可实际上这些傻小子还是天天来上学，只不过热闹的生活失去了拼搏的源动力而已。
　　“我请客，你们想喝什么自己去点。”
　　我很豪爽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心里大略算了算这里贩卖的最贵一种饮料价格，就算每人一杯也足够。
　　几个傻小子没敢拿钱，小心地看着卫佚尊的脸色。我早看出来，卫佚尊是他们的老大。如果卫佚尊愿意做我的朋友，那么他们也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以我的朋友自居。
　　
　　事实上我和卫佚尊之间从没讲过“让我们做哥们”或者“让们做朋友”这么恶心的话。因为我后来对他越了解就越确定，卫佚尊除了分辨男女的判断力存在问题外，在其他方面都相当聪明又敏锐。在他跟上我步伐的那一刻起，他一定知道我是把他当朋友待的。
　　“去啊，有人请客还装什么装！”
　　卫佚尊笑呵呵地踢了身边的家伙一脚，阳光又重新在他英俊的脸上绽放开来。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掬憨小子——眼神清澈、笑容单纯、语气豪爽。这样欢快又随性的家伙，才配做我纪雪聆的朋友。
　　“哎！你等一下儿。”
　　卫佚尊突然叫住那个去买饮料的家伙，扭过头望着我，害羞地抓着头发，“忘问你喜欢喝什么？”
　　“鲜榨橙汁。”
　　这四个字我只在他面前说过这一次。从那之后，每次我们来喝饮料，除非我特别交代，否则他铁定帮我记着。而再后来的类似点滴小事越来越多，多得都融化在了血肉里。
　　
　　那时候我没有想过我们会做多少年的朋友，更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亲厚程度会达到怎样无法承载的份量。之后整整六年，卫佚尊一如他在我转过身那刻所做出的决定，亦步亦趋地追随着我的步伐。
　　当时我受用且快乐，一任我们之间的亲昵程度如同呼啸着从顶峰滚下来的雪球般越滚越巨大，笔直地向临界点进发。但是，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学会更深层次的思考，为了我好也为了他好，我决定我们必须要分开——也许只是一段时间，也许就是永远。
　　我深信，只有远远的分开，我们才能更客观的想清楚，我们心里那份尚不能确定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实面目。
　　不过，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几岁，对自己的人生里有多少“遇见”与“再见”还没有深刻概念，所以，我们只知道享受那个时光里平淡的快乐。
　　
　　我在一班，卫佚尊在三班，尽管如此，却不妨碍我们六七个男生迅速而和谐地结成小型群体。因为主观上希望形成这种不起眼的小群体，所以我天天放学跟着他们学打篮球。
　　在这一群人当中我最瘦最矮，但地位却最高高在上。卫佚尊是他们的老大，而卫佚尊把我当他的老大。尽管这掬憨小子从来没开口确认过，但他的所作所为是铁一样的事实。
　　而让几个大家伙不敢轻视我的真正原因，除去卫佚尊的因素，还有我在他们面前小小暴露实力后的结果。不要以为我真如视觉误差上那么纤细柔弱，事实上，我的弹跳力和暴发力真正发挥时，曾经一肘砸晕对方球员。依仗着从小酷好打架锻炼出来的灵活身手，在场上我的球风出人意表的凶悍生猛。
　　
　　除了打球，时尔我们也聊点校园内的八卦。呵呵，小男生的好奇心其实也相当旺盛，除去对异性懵懂的爱慕之外，就是没事做时传传小道消息以及议论那些不可靠绯闻当乐趣了。
　　校园内的校花之战落幕后，关于“纪雪聆居然是男生”这样耸人听闻的话题，也随着我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崭新形象而飞快消声。最近校内盛传的，是关于校草五大候选人之一高宁是“整容男”的惊天大爆料。
　　人生经历普遍单一贫乏的小初中生看待问题几乎都存在着偏激倾向。作为转校生的高宁在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非常傲人，年级第三班级第一。如此锋芒毕露，招人妒嫉、被小人排挤是必然结果。更何况那时候他还没有在班级站稳脚跟，虽然得宠于老师面前，却因为“整容男”这个大丑闻陷入水深火热。
　　最让他难堪的，是那些曾经以“宁帮”为荣把他捧上天的小女生们，因为他的“欺骗”失去了和别的帮派别苗头的立场而反过头来对他口诛笔伐、无情攻讦，把失势的委屈统统都清算在他的头上。
　　
　　对于纪雪印制造的这枚恶果，我当初明显低估了它的破坏力。因为与其说高宁在那样关键的场合下跳出来揭我的老底是不安好心，倒不说他聪明过头自食恶果。在这件事上我尽可以幸灾乐祸。
　　不过，过于争强好胜的人，通常表面愈强大，内在愈脆弱——我不能十分肯定高宁是不是这样的人，可我觉得失去竞争校草资格的他已经受到了应得的惩罚。故而，本性善良的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为高宁说句公道话。对于和我实力相当的对手，我通常抱以尊敬的态度。
　　
　　隔天，在人满为患的学生餐厅里，我难得主动地加入大家的八卦议论，十分肯定的告诉大家，“高宁之所以去做鼻梁整形，不是为了臭美，而是因为他当时鼻梁骨折，必须整形。”
　　“你听谁说的？”
　　卫佚尊非常讨厌高宁，所以很明显他希望我说的不过是不可靠的小道消息。
　　“因为当时我这里骨折——”我说着按按自己左胸肋那个伤过的地方，宁淡的看着他，“他和我住同一家医院。”
　　卫佚尊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手掌下的那个位置，片刻才抬起眼问我：“现在，没问题了吗？”
　　“当然，都长好了。”我呵呵笑。
　　看他如此紧张的反应，我知道自己只把话说一半是对的。如果我告诉他打折我肋骨的人正是高宁，我想他对高宁的印象只会更恶劣。
　　




那个“整容男”

　　.5.
　　关于“整容男”真相的爆料果然如我所愿，话音未落便以光的速度在餐厅内扩大，放学的时候已经传遍整个校园。
　　那天晚上回到家，甩了我一路脸色的纪雪印马上跑到我房间里发飙。
　　“哥，你怎么能帮那个讨厌的‘整容男’说话！当初要不是他一脚球把我踢得鼻孔淌血，他能有今天的下场吗？为了这事还害得我被妈打耳光，你不但骨折还被爸骂——哼！我巴不得看他天天倒霉！”
　　哦……经她提醒，我终于记起我和高宁那场架的起因。小学我们不同校，但是对彼此早有耳闻。凑巧在足球场上玩时遇到，双方就约定比一场。针锋相对的结果是我们两个因为高宁一脚误传伤到在场外加油的纪雪印，把比赛直接演变成群架，最后我们都被抬进医院。
　　
　　“还有啊，哥你知道高宁为什么转来咱们学校？”
　　纪雪印一腔愤慨地圆睁着大眼睛，语气十分激昂。
　　“不会是特地来找我麻烦吧？”
　　我不以为然的反问。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
　　“就是这么回事！”纪雪印用力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传播着她的八卦消息，“于靖阳有个哥们的表弟是高宁以前的同学，他听说高宁早就放话——以后有纪雪聆的地方必有高宁，到底谁更强走着瞧。”
　　我听得失笑不已，心里却也有些相信它的真实性。单从高宁在校花决战赛上的无聊行为，我已经可以判断出他确实在存心找我的麻烦。
　　
　　试想——明明知道我是男生的他，不但不在误会达到白热化之前揭穿我，甚至转学过来后还刻意地在校园里避开我，自然是为了等我最荣耀的时候突然现身，给予迎头痛击。
　　也就是说，不论那天我去不去篮球馆，他都会趁机跳出来揭穿真相，令我颜面扫地成为一场笑话。
　　如此阴暗狭隘的算计报复，让我嗅出丝丝熟悉的亲切气息——不错，事实上，我自己的内心深处同样存在着如此黑暗戾气的角落。他身上的争强好胜、唯我独尊、有仇必报的种种特质，我身上同样也存在，而且一度激烈异常。
　　不同的是，现在我学会小心收敛自己的野性和暴力，而他依然任性嚣张。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比他要高明，因为现在的我在学校过得顺风顺水，而他却闹得灰头土脸。
　　
　　既然高宁是我的同类，那么，善良如我并不吝于以正直的态度给同类一点帮助。至于以后他对我会是感恩戴德还是恩将仇报，我并不放在心上。
　　关于纪雪印罗列出的担忧，我更没放在心上。骄傲的高宁只会把目光锁定在比他更强悍的对手身上。而以后三年中出现在他面前的纪雪聆，绝对不会违背自己既定的“低调”原则带给他势均力敌的快感。所以，他很快会明白他的最强对手其实不是我。
　　但是有一点我知道，纪雪印这小丫头是超级记仇的孩子，就算高宁不主动找我的麻烦，她也不会让他过得舒坦。
　　
　　过了两天，中午和卫佚尊他们打完球，我们几个男生挤在盥洗室里嘻嘻哈哈一边打闹一边清洗着满头满脸的汗。自从被曝光是男生后，我特意把之前住院时无意间蓄起的头发剪短，清爽利落，自我感觉特别有型。尤其方便在运动之后随时随地的冲冲凉水。
　　几只水毛鸭子闹够了，互相推搡着往外走，一个高挑的人影逆光靠在门口，身上勾出一圈细腻闪耀的光晕。
　　眯着眼走近，才看清是高宁。我想，他是为我特意等在这里，因为他的目光笔直的望进我的眼睛里。
　　
　　“谢谢你。”
　　即使向人道谢，高宁依旧保有着高傲的姿态。但是对于处处充满锋芒的他来说，能主动前来道谢已经充分体现了他心里对我的感激之情。
　　他肯定体会得到，并不是所有的对手都能象我一样拥有高贵的人格——在被他“报复”之后还能站出来说出那番既有所保留又实事求是的公正言论帮他正名。
　　我报以微笑，觉得孺子可教。
　　带着大家走出几步，突然觉得背上被灼烧到一样有种尖锐刺痛。回过头，原来是被高宁那一直追随不去的孤单眼神袭到。他落寂无言的望着停住脚步的我，让我突然想分给他一些自己所拥有的平凡快乐。
　　“哎，一起去喝汽水！”
　　我笑眯眯的招呼。
　　
　　因为我的邀请，高宁成了我们群体的人。因为我的默许，他占据了我身边右侧的位置。至于我的左侧，当然只有卫佚尊。
　　最初我没有特别留意过他们谁在左谁在右，反正每天下课或者间休时，我们都是出了教室站在走廊里互等，人员凑齐就出发。或者去打球、或者去吃饭、或者去校园里乱晃，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但是直到有一次和其他年级的男生打球时发生冲撞，我才意识到卫佚尊其实是多么执著于我左侧的位置。
　　
　　那天双方的实力相当，大家玩得特别投入，比分一直咬得死紧。奔跑中得球的我被对方有着熊一样巨大身材的后卫封堵了进攻路线，我想带球突破，却被他撞到左胸“咚”地摔飞出去。
　　嗷——
　　在我倒在地上痛得抽气的时候，跑位中的卫佚尊已经失控的挥拳冲着熊后卫直扑上去。我听到他声嘶力竭地吼叫：“你TM敢撞他左胸！你TM知不知道他左胸受过伤！！！”
　　
　　卫佚尊的拳头到底没能挥出去，他被反应敏捷的高宁和几个队友死死的抱住后，仍然暴怒地挺身挣扎，吓得那个铁塔般的大个子连连后退。
　　我迅速从地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摸摸左胸的痛处，丰富的打架经验告诉我，骨头绝对没问题，最多淤血两天。
　　“没事没事！打球哪能不砸不撞。哥们儿，你别理他的瞎紧张！”
　　我挡到卫佚尊前面，饱含歉意地拍拍熊后卫的手臂安抚他。这个被台风尾扫得既委屈又郁卒的大家伙笨拙地答应一声，事情就这么结了。
　　
　　对方扫兴而去，球没办法再打，因为是半天课的星期六下午，我们一起离开学校去校门外的小吃城喝汽水吃东西。
　　我们聚在一个角落里，别人都紧绷着不敢说话，我只好张罗着叫东西，卫佚尊看我没事人的样子慢慢冷静下来。
　　不过，他坚持要看看我的伤怎么样。我只好满不在乎的卷起篮球背心露出左肋，果然被撞到的地方红了一片，着力点的位置泛着青紫。
　　不过，这种皮外伤对身经百战的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以前头破血流都不在话下，要不是卫佚尊这么紧张，我甚至连看都懒得看。
　　看到伤痕卫佚尊又发作起来，冲着高宁大骂，“你TM到底是不是兄弟，当时就不该拦着我——这也撞得太狠，他就是欠揍！”
　　高宁瞟我一眼，站起来就走。大家面面相觑，气氛刹时变得僵硬无比。
　　
　　




我的左侧

　　.6.
　　
　　在这个小群体里，大家对待高宁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和卫佚尊对待他的态度。而卫佚尊尽管在心里不待见高宁，但看在我的面子上，从来也没表现过排斥情绪。所以自从高宁加入进来后，和大家相处得都还不错。
　　瞪着高宁的背影，卫佚尊诧异之余又有些惴惴然。
　　他偷偷看着我平淡从容的脸色，闷了一会儿，撅起嘴嘀咕：“丫是不是男人啊？说翻脸就翻脸——当一次出气筒又不会死……”
　　我乐了，他这种单纯率真的孩子气让我实在没有办法保持严肃。
　　
　　“高宁没那么小气，他一会儿准回来。”
　　我淡淡的说，大家对视一下儿，有志一同的开始悄悄计时。
　　他们所了解的是表面上那个高傲优异的高宁，而我所了解的是骨子里那个隐藏孤独的高宁。虽然表面上看，我想和谁做朋友我就会主动请他喝汽水，但事实上，在我的整个学生时代，也只他们俩个人曾收到过这样的邀请。
　　不会轻易交朋友的人，当然也不会轻易放弃朋友。
　　如果真有一天高宁和我翻脸绝交，他绝对不会象刚才那样平静的看我一眼就离开。之所以如此笃定的判断，是因为我知道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什么样的反应。
　　
　　不出我的所料，十来分钟后高宁大步走回来，手里拿着云南XX喷雾剂，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以前打架照一日三餐那么勤快，这种缓解跌打损伤痛患的外用药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卫佚尊着实又被刺激一把，被高宁不客气的拨开后，瞪圆眼睛盯着高宁小心地帮我喷药，好像担心会突然发生状况似的。
　　“这种喷雾剂效果超好，记得回家洗完澡再喷一次，最多两天淤血肯定化开。”
　　
　　高宁看着我慢慢放下背心，把喷雾剂递过来，却被卫佚尊一把接过去，上看下看举在眼前好一番研究后才还给我。
　　“高宁，刚没生我气吧？”
　　看高宁坐在一边低头喝汽水不看自己，卫佚尊发挥单细胞粗神经的豪爽精神，抓着头发主动和他搭话。十个男生有九个好面子，卫佚尊当然也不例外。可是刚才的迁怒于人到底是挺没理的事。虽然我没暗示他什么，可是他做得很合我的心意。
　　高宁余光瞄瞄他，突然笑起来，不无嘲弄的问，“卫老大，你当我谁啊？又有时间跟这儿生气，又有时间跑去买药——那是猴哥吧？”
　　
　　这番小小的风波使高宁在我们小群体里的好感度得到大幅度提升。事后卫佚尊私下对我说——高宁这人分得出轻重，还行！
　　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转变最开心的其实是我。卫佚尊能接纳高宁的加入在我的意料之中，尽管这个掬憨的小子有时候脾气暴发让人头疼，但是很显然的我是他的控制开关。
　　而对于高宁，他能平静的淡化卫佚尊的迁怒，已经说明他对这个小群体的珍惜和对我的尊重。这使我对他最终能不能融合于这个小群体的担忧不再那么浓重。
　　
　　那天虽然身上有伤，可是我的心情格外轻松。晚上洗完澡，打着赤膊趴在地板上一口气做了50个俯卧撑，想想也许明天卫佚尊还会大惊小怪的检查伤处，我喘口气跳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罐喷雾剂。
　　拿着药刚喷了两下儿，纪雪印象平时一样长驱直入地闯进来。
　　“咦？哥你伤啦！又打架啦！？怎么……”惊呼到一半，她在我恼火的眼神下自动闭嘴，一转身关严大敞的房门，贼溜溜地奔到我面前，小声小气的问：“哥，快告诉我，你又把谁给灭了？”
　　
　　面对她无比兴奋又期待的眼神，我哭笑不得。别人的妹妹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属于异类绝对没错。
　　从到纪家不久，我就发现纪雪印对于当时暴力强横的我充满强烈崇拜。也许在她的心目中，哥哥就是那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强大形象，而我当时的好斗血性刚好契合她的幼稚幻想。
　　“打球撞的。”
　　我淡淡的语气，却激起纪雪印更激动的反应。她蹦起来嚷嚷：“谁啊！谁敢撞你这里，也不怕被卫佚尊……”
　　心头一动，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某个被忽略的想法——卫佚尊当时对熊后卫吼的是：你TM敢撞他左胸！你TM知不知道他左胸受过伤！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难道会是……
　　
　　大约我的脸色骤变吓到了纪雪印，她倏然打住本不打算说下去，大眼睛惶恐地闪烁着。可是，在我坚持而冰冷的注视下，她不得不把冲到嘴边的话吞吐地说完。
　　“我……我也是听于靖阳说的……哥，我觉得卫佚尊最够哥们儿……就是吧……和你们常玩球的那些男生，都知道你的左胸伤过不能撞……”
　　如果谁忘了这件事，卫佚尊就会当场失控？就会翻脸发作？
　　我垂下眼，在心里叹口气——这不是假设，这是事实。可是，得到和臆测结果相同答案的一刻，我心里并不是舒服。论打架身高体健的卫佚尊未必是我的对手，即使伤过但普通运动中的冲撞也不是问题。
　　
　　为什么，在卫佚尊的心目中我居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也或者，最初那种“纪雪聆是女生”的烙印太深，即使我已经通过温婉的方式不断向他证实着我的男性实力，可并未在根本上扭转他对我强烈的保护意识。
　　纪雪印深知自己的多嘴惹出事，慢慢的蹭到我的身边，从我手中拿过药讨好地喷着，然后又伸出手指轻缓小心地帮我按摩着伤处。
　　我不说话，代表我心里很不痛快。善于察颜观色的小丫头当然深知我不痛快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如果我不对她发火，那么倒霉也许就是卫佚尊。
　　




可爱的纪妹妹

　　.7.
　　半晌，纪雪印的手指停下来，没敢抬头，嗫嚅着声音劝慰我，“哥，其实这事真不能怪卫佚尊。他又没见过你打架，当然以为……可我觉得他为人真的很义气。”
　　顿一顿，她突然抱住我的手臂，娇嫩的小脸紧贴着蹭了蹭，用更低的声音说，“哥，你打架的时候酷极了，可是——你不打架也超酷，他们还不是都听你的。所以，就现在这样挺好……我再也不想害你住院，害你被爸骂……”
　　说完，她突然仓促地扭头跑了出去。而我的手臂上，仿佛掠过一丝湿意。我默默地抬起手摸摸那个可疑的位置，心头莫明地撕痛一瞬，那里真的沾染了她的些微泪痕。
　　
　　发呆片刻，如平常一样，我擦干头发，坐在书桌前学习到十点。纪妈准时开门探看的时候，我正收拾书包做出要睡觉的样子。
　　“小聆，明天降温，早上把厚线衣穿上，记得啊。”
　　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又把窗帘拉好，听我应了纪妈才放心的代上门离开。
　　终于陷入安静的黑暗。我放松的把身体摊平在舒适的枕被间，脑海里却兴奋异常。无意识的用手指抚上左胸肋，触感果然与纪雪印的不同。她那种轻柔小心的动作，让我记忆中被深埋下去的某些感觉又慢慢的破蛹而出。
　　
　　对于八岁之前的记忆，由于离开孤儿院前发生的一场火灾已经模糊不清。我想，那些记忆应该以不快乐和抗拒居多，所以，性格强悍如我，才会选择忘记。
　　不过，在意识深处，其实还是有所保留。
　　偶尔的，我会做一些梦，梦到一个温柔又悲伤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抽泣着说，“宝贝儿，没有了我你要怎么办……”而且，一只温柔但冰凉的手停在我的发角恋恋不去。
　　有时又会梦到一对刚毅坚定的眼睛宠溺地看着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总是大笑着把我抱在膝头，揉着我的脑袋自负地说，“宝贝儿，真厉害！你一定是最强的！”
　　我想，他们就是我的妈妈和爸爸。他们，现在都已不在人世。
　　
　　第二天，一切如常。心怀不安的纪雪印却特别乖巧，深怕自尊心受损的我对卫佚尊发作。对于难得看人脸色的小丫头居然如此维护卫佚尊，我既高兴又忍不住想作弄。所以，我深沉，我平淡，我偏要让她紧张又心里没底。
　　灰溜溜地盯了我一天，直到回家纪雪印才松口气。晚上她又钻进我的房间，陪着小心看我脸色。
　　“有事？”
　　终于等到我开口，小丫头立刻从我的床上坐起来，扯下MP3的耳麦，蹦到我面前挤到我跟书桌之间，可怜巴巴地央求，“哥，看在我的面子上，不生卫佚尊的气啦，好不好？我得说句公道话——以前跟在你后的人多了去，可是有谁想过要保护你？你总不能不识好人心吧？”
　　我抬抬眼皮，憋着心里的笑意，严肃的哼一声，才慢慢道，“好……吧。”
　　
　　“哥，你真伟大！”
　　倍儿有面子的小丫头美坏了，扑在我的怀里打滚，差点把我带椅子挤翻。
　　我敏捷地按住她，托着她细细的腰肢把她举到桌面上坐下。发现她瞄我的脸色一眼，双颊突然可疑地泛起桃红色。那抹嫣红美得花瓣亦要失色。
　　“还有事？”
　　“嗯……嗯……”纪雪印咬着小巧的嘴唇点头，不敢再抬眼，小小声地回答，“哥，就是吧——于靖阳邀请我好几回了，想用他们家的车接送我上下学，我都没答应。可是他老说这事，真烦人！”
　　虚荣的小丫头。如果真的不想答应，就不会这么扭捏作态地跑来和我商量了。我好笑地歪头打量着她。当她偷偷抬起眼正对上我眯起的双眼时，立刻娇嗔地用小脚丫直踢我。
　　“哥，你说我能答应吗？你要说不行，我绝对不点头！”
　　
　　仔细地想了一想，我问纪雪印，“如果明年校花不是你了，于靖阳也不请你坐车了，怎么办？”
　　“啊？”
　　纪雪印愕然地张大小嘴，显然她一直只顾着享受膨胀的虚荣感，根本没想过风光之后可能出现的极度难堪。
　　她发愣，我耐心地让她思考。
　　以前，她的麻烦总是习惯性的扔给我解决。那些小孩子的问题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过去跟在我身后的人都是比我弱小或者胆怯的孩子，他们需要我的庇护和带领，当然也带给我很多麻烦和问题，其中尤以纪雪印为甚。
　　
　　比如她曾经把一只最喜欢的发卡送给和她要好的女生。后来两人翻脸，她想要回发卡又觉得丢人，就磨着非让我给她抢回来。那么丢人的事我当然也不可能做。可是我又不能让她烦恼，我就说，等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送了她一只更贵更漂亮的新发卡，她开心得不得了。
　　可是，现在这件事不是我省下一个月的零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是小康之家，纪爸虽然开着一家小型的文化用品公司，也有一台半新的捷X和一辆送货上门的小货车，可是我们都是骑自行车上学。
　　我知道纪雪印自尊心极强，如果她坐上“专车”，除非坐三年，否则她会要求我把于靖阳打得从学校消失。而我已经退出“江湖”，肯定做不到她的要求。
　　
　　思考中的纪雪印沉寂了两天，我也不催问。之所以不直接否定这件事，我是希望用委婉的方式提醒她拒绝才是明智的选择。
　　对于纪雪印的聪明之处我从来不曾小看。比如在对待高宁的问题上。最初我替高宁正名，小丫头已经不满的发作过一次。后来她发现高宁居然还成了我的朋友，气得话都不和我讲，晚饭都不肯吃。
　　“小印和谁赌气呢？”
　　饭桌上纪妈疑疑惑惑的问我。因为我们兄妹的感情一向极好，所以她没想到小丫头是在和我闹脾气。
　　“没事。”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一会儿我给她端屋去。”
　　纪爸扫我一眼，“不用管她，饿了就出来了。”
　　我笑笑，低头慢慢地吃着。不过，收拾完饭桌还是偷渡了一些点心之类的东西去纪雪印的房间。
　　




新年礼物

　　.8.
　　纪雪印料定我一定来，在我进门时已经摆足委屈激愤的架式，我前脚落地，她叉着小腰质问我，“哥你笨死了，居然还和那个‘整容男’做朋友！他可不是好东西。”
　　我微笑，把点心递到她眼前。小丫头犹豫地撅着嘴，终究没有抵过饥饿的感觉，抓过去就吃。看她吃到半饱，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如果有一把椎子要伤到你的手，你怎么办？”
　　纪雪印迷惑地抬头瞪着我，嘴角上还沾着点心屑儿，小模样娇俏可爱。
　　“我要——”她咬着细小的贝齿，无比恶毒状，“胆敢伤我！哼！那我就把它一把火烧成灰！”
　　
　　我大笑，伸手抽了张面巾纸帮她擦净嘴角。然后相当高深莫测地眨眨眼睛，“真笨！放火既违法又可能伤到自己。是我的话，我就把它收在盒子里，省事又安全。”
　　呃……
　　纪雪印呆住，大眼睛转个不停。
　　其实我也可以把自己的一些真实的想法告诉她。但是那一定不符合她对我那个强悍形象的幻想。相反的，我故意把自己的想法神秘化，留给她自行理解的空间，让她只能领会七八分，反倒很容易令她折服。
　　
　　“哈！我知道了——哥！你太厉害啦！”
　　小丫头眼睛晶亮亮地放射出无比崇拜的光芒。她跳到我的背上，恍然大悟地尖叫：“现在高宁是你的手下，他凡事都得听你的对不对！”
　　汗……我苦笑。
　　明明我都低调到让别人男女不分了，她心目中我竟然还是以前振臂一呼、应者无数的“江湖人物”……我只和别人平等的做朋友难道是发生在火星上的事？
　　
　　不过我懒得和想象力太过丰富的小丫头解释。只要她不存心干涉我的朋友圈子就好。还好她那时作为新晋位的“校花”风光无比，也没有心思找高宁的麻烦。
　　平时我们兄妹都是骑自行车一起上下学。可是天气越来越冷，而于靖阳又信誓旦旦地表示可以用自己家的专车接送，纪雪印在认真考虑我提出的问题后，终于答应了那个大男生。
　　于靖阳按小丫头的要求写了一份保证书。尽管我对于保证书的公信力十分怀疑，可是当初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也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那封保证书是这么写的：
　　于靖阳诚心诚意地邀请纪雪印同学乘坐自己家的专车一起上下学直到毕业。除非纪雪印同学不想再坐，否则于靖阳不能违反保证。如果违反的话，于靖阳要在周一全校早会上向纪雪印同学道歉。如果不道歉，于靖阳就是小狗！！！纪雪印同学就把保证书贴到公布栏。保证人：于靖阳X年X月X日
　　
　　“怎么样？嘻嘻，哥，我厉害吧？”
　　纪雪印对这封由她构思、由于靖阳亲笔所写的保证书特别满意。看我一脸平淡的反应，尽管多少有点失望，还是掩示不住的雀跃。
　　最近一连几次的大风降温，元旦还没到，已经很冷。
　　纪雪印又特别爱美，尽管平时在学校必须穿校服，可她还是把美美的薄外套穿在里面，一有机会就脱下校服秀秀。纪妈很担心她被冻感冒。所以，有专车可坐也算好事——至少她可以少美丽冻人。
　　
　　临近期末，元旦在即，各班级都在准备联欢会，我们的小群体也凑不起来，只有中午能碰在一起吃饭。
　　高宁特别忙，经过他自己的处心表现，现在已经当上四班副班长。可是我知道，骄傲的他，只想当班长。
　　而在这一点上，卫佚尊要比他淡然很多。他喜欢运动，成绩也出色，在同学中威信很高。所以即使不肯竞争校草，不肯当班长，体委是推不掉的，班级里事情一多自然也跑不开。
　　而奉行低调中庸原则的我就清闲了。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在班级排19名，属于中等生。平时表现乖巧听话，发生性别误会后，我也时常和班级的男生踢踢球，各种集体活动从不请假，女生如果有事情相求，基本都帮个小忙。属于人云亦云的基本群众。
　　
　　这两天我感觉班级的气氛似乎太热烈一些。特别是我的周围，很多男生都用各种方式向纪雪印赠送新年礼物。虽然她天天有于靖阳家的专车接送，可那不代表她和于靖阳是什么关系——别看大家都是一群半大孩子，可是说法多着呢。
　　校花嘛，是全校最美丽的女生、最受欢迎的女生，当然有很多“特权”。比如不用参加每周五的班级大扫除，参加集体活动坐最好的位置，代表班级上台领取流动红旗……但凡光鲜光荣的时刻，那一定是属于她的时刻。
　　大方的男生会把礼物直接交给纪雪印，胆小的或者一些外班的男生会选择转交，除了拜托和纪雪印要好的女生帮忙，我也是通道之一。对于此，我是不能拒绝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我觉得卫佚尊的情绪这两天紧绷得厉害。平时我们天天在一起，他总开心得跟笑豆似的，从没见过他闹别扭。最近偶尔的会碰不上头，他倒纠结起来。
　　“哎！看我！”
　　放学的时候，明知他们班委开会，我还是特意等在走廊里。等他的同学走远了，我拖住他。
　　卫佚尊嘟着两腮，浓密的睫毛压在眼睑上，印成两弧墨色。这分明就是不爽我的反应——可为什么啊？
　　“说话，什么事？”
　　他被我踢一脚，才翻着白眼从书包里翻出一封信塞我手里，瞪圆眼睛盯着我。我莫明其妙的打开，原来是封情书，名字不认识，估计是请他转交的。
　　
　　就为这儿事？就知道这掬憨的小子没啥大毛病。
　　我笑起来，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好几个信封、贺卡递给他，云淡风轻地开口，“这些都是你的，挺有人气嘛！”
　　卫佚尊的双颊立刻胀红，他接着那些东西偷眼瞄着我柔和的脸色，无地自容起来。
　　“我班这个女生特胖！”他向我手里的信封努着嘴小声提醒我。好像深怕我一时心动、误入歧途。
　　把手中的信封塞回给他，我勾住他的脖子，边走边调侃，“那你还给我——合格的再拿来成不？”
　　
　　卫佚尊蓦地地停住，挣开我的手臂，紧张地瞪着我的眼睛，“你想交女朋友？你喜欢什么样的？”
　　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傻样儿，我忍不住笑起来。他又不是我家长，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不过，我知道他性子憨，重要的事情不能和他瞎逗，否则他一准当真心话听。
　　“我不想交女朋友。”
　　话一出口，他立刻高兴起来，搂过我，喜滋滋地说，“那好——我也不想交女朋友，就我们俩儿挺好的。”
　　孩子气的话说给孩子听，真心的还是无意的都很动人。那时我们才初一，拥有可爱的单纯与固执，所以我们是那么坦然相对。高宁也是我们的朋友，可我知道，如卫佚尊心中所愿，最要好的朋友是我和他。
　　




“第一”和“第二”

　　.9.
　　热闹的元旦过去，逃不掉的期末考也结束，成绩发表，高宁是班级、年级双料第一，人气大幅度攀升中。
　　这个争强好胜的家伙，元旦前本特意捧着一堆情书、贺卡找我和卫佚尊炫耀来着。可是我俩一看到那些东西，就很有默契的互相撞着臂膀诡异大笑。
　　高宁立刻感觉到其中秘而不宣的亲昵意味，闹个无趣也就不提了。现在他意气风发，逮住我们这些“手下败将”心里的得意如滔滔江水般泛滥，我们也不客气，喝令那谁家小谁掏银子请客。
　　
　　放假前开完家长会，大家汇齐在校外的KFC吃高宁的“状元餐”。我去洗手间的功夫，有个家伙光顾着打闹，把一杯可乐都浇在我书包上。等我回来时，他们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还好只湿了几张试卷，都展开亮在宽敞的窗台上。
　　我们的家住得分散，有两个家伙春节还要跟着家里人出去玩，所以也没商量出什么特别节目。反正家家都有电话，说好有安排听电话通知。
　　吃完喝完也聊完，坐在里侧的高宁站起来帮我收拾试卷。他的眼睛在上面扫过时，脸上闪过狐疑。我心里莫明地紧张一下儿，看到他飞快的往后翻，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高宁的动作突地僵住，一股凌厉寒意从他的背心直透出来。大家感觉出他的异样，都停下来不解的看着他。他转过头，愤怒而冰冷的凝视着我。那一刻，我知道我得给他一个解释。
　　“高宁，我和你一道走。”
　　抢在他暴发之前，我用强硬的眼神制止住他，抓过试卷三二下收拾进书包。
　　“哎？你不和我去运动城嘛。”
　　卫佚尊捅我一下儿。我才想起，刚才我答应和他去买护腕。
　　“你和他们去，我们有事，晚上给你打电话。”
　　推了杵着不动的卫佚尊一把，明明看到他失望的嘟起腮，我还是扯着高宁往外冲。
　　
　　一直跑过一条街，高宁才狠狠摔开我的手，指着我的鼻尖儿破口大骂，“纪雪聆你丫太可恶！是男人你就不该在考试时放水！我TM用不着你让，我考第一是我自己的实力！！！”
　　“我放水不是为了你。”
　　我平静的回答。
　　“那你为了谁？为了卫佚尊？”
　　高宁失控地冲我吼叫。
　　“为了我自己。你想当第一是你的志气，我想当中等生是我的原则。”
　　我一字一顿地更正他。这家伙太敏锐，一看到我试卷上扣分点都是没难度的小题，最后的附加题却得满分，立刻就知道我是故意拿低分数。
　　呃……高宁难以置信地打量我。以他不拿第一誓不罢休的孤傲作风，很难理解我现在奉行的“低调”是必然的。
　　
　　小学三年级我插班到纪雪印的学校，上了一个星期课就参加期中考试，结果考年级第一，受到的瞩目、赞扬、排挤、妒嫉一如后来高宁转学到我们学校时曾遭受的境遇。
　　为了维护我，纪雪印见天和人吵架，得罪无数同学。而我终于被惹得烈性发作，拳脚横飞，成为学校里少有的学习成绩好、打架成绩更好的“问题小孩”。
　　那时候遇事不懂得权衡轻重，害得纪妈纪爸天天为我们操心。现在，我洗心革面，不但要让纪妈纪爸放心，还要让他们安心。所以，我给自己设定的进步方式的是——学习成绩从班级前20名稳步提高，到毕业考之前进入班级前三、年级前十。
　　
　　这项原则我执行得很好，纪妈纪爸看着我从期中的班级第19名提高到第15名，高兴得合不拢嘴。特别是家长会上，再也没有校长和老师面色担忧地和他们长谈，听到的都是老师们对我肯定又爱惜的评语，他们相当知足。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所以，突然被高宁识破，说不懊恼是假的。不过，我是个坚持原则的人，已经决定的事绝对不会为别人的误解或者想法而轻易改变。
　　“为什么？丫脑子有病！”
　　高宁因为胜之不武的感觉而对我唾弃。
　　
　　我微笑。眼前这个出类拔萃的少年已经习惯于竞争中血战到底的精英心态。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对手。因为彼此接近，自然更加了解。所以当我的作法出人意料时，他的不理解也更加强烈。
　　想了想，我问他，“你觉得，第一名象什么？第二名又象什么？”他恨恨地瞪我，没有答案。
　　我只好把自己的答案告诉他，“我觉得，第一名象靶子，第二名象枪。”
　　
　　他的脸色一变，我却迳自说下去。
　　“现在的你，是所有人要超越的靶子，第二名是瞄准你的枪。你不能选择要不要被别人打中，但是第二名可以选择要不要射击你——我嘛，好吃懒做，不到关键时刻，我不打算开枪。”
　　我高深莫测的一席言论令高宁大为震撼。
　　呵呵，自从收敛了打架的爱好，我的空闲时间都在看书，武侠的科幻的名家的破案的古典的……不拘种类，但凡家里能翻出来的我都看。纪爸特别支持我读书破万卷，经常买回一些书给我充实。
　　书看得多了气质自然高雅。而且想神秘就神秘、想拽文就拽文。别的本事不敢说见长，这唬人的手段我随便拿个十套八套不在话下。
　　为了高宁的事，我可以高深莫测的唬纪雪印；为了我自己，我当然也可以高深莫测地唬高宁。
　　
　　话说清楚，高宁不和我闹了。不过他恨恨的问我，什么时候拿出实力来。我说，中考。那是决定自己命运的考试，我有实力不拿出来那是我真傻。
　　“哎！给我保密知道不？我妹都不知道。”
　　末了我叮嘱这个聪明得让人有些头疼的家伙。
　　他眨眨眼睛，目光里流露出愉悦的光芒，勾着我的肩“嘿嘿”直乐，一脸奸恶的得色，好像占去我老大便宜。
　　




寒假跆拳道班

　　.10.
　　“成啊！”高宁的眼角堆满笑意，英挺的鼻尖在冷风中微微泛着冻红。我想打道回家，他非拖着我去他家玩。
　　“我去好吗？”
　　毕竟我是打伤过他的人，当时要不是事情凑巧发生在小学毕业、初中没开学的两不管假期，估计我肯定得背上严重警告或者记过处分。现在我们这么勾肩搭背哥俩儿好，谁知道大人会怎么看待。
　　“怎么不好——我家都没人管我，白天就保姆看家，咱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往KFC门外的自行车存放处走，还没过马路，我就看到刚刚被扔下的掬憨小子正呆呆地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守株待兔。而我们这两只兔子，还不能不撞上去。
　　隔着马路他已经看到我，黑水晶一样晶莹的眸子隐约沁蕴着湿润的光泽，隔着清冷的空气，却依然有种神伤的灼痛感如北风般狠狠地刮在我的脸颊上。
　　我知道刚才那么仓促地拉上高宁就跑是我不对，本来打算晚上打电话解释一下儿。现在，看到他象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般忠实地蹲守原地，我的心立刻被什么拧得痛起来。
　　“哎，不冷啊？”
　　我踢踢这傻孩子。他嘟着腮，瞪着我，想发作又忍回去。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瞄着高宁，似乎想印证些什么。
　　
　　高宁没出声，回视着他——那是种无声的较量？也或者是种无声的交流？更或者是种无声的敌意？
　　我懒得多看两只笨鸟大眼瞪小眼，又看不出真金白银，没劲！如果他们俩要为了我怎样怎样，我觉得更没劲！
　　骑车驼着卫佚尊，我拉上高宁一起去运动城。
　　卫佚尊没戴手套，两只冰凉的爪子抄在我的棉服口袋里，卡着我的腰。高宁在旁边蹬着他辆老高级的捷X特，眼珠子没少斜过来。
　　
　　卫佚尊特别喜欢耐X家的产品，拉我来过几次，都是直奔二楼的专柜区。不过，今天被意外打击之后，这傻孩子明显兴致不高，脚步拖拖沓沓，每走一步，脚上挂着二斤稀泥似的一扑哒。
　　我这人，表面宁淡且微带慵懒，其实最欺硬怕软。
　　就刚才傻孩子那湿漉漉的小眼神跟我心尖儿上扎个来回后，我就服软了——虽说这家伙个头整个宽松我一圈，可我知道，平时只要我乐意，怎么欺负他都没关系。问题是，今儿遇上岔头我自己都措手不及，也没成心郁闷他啊。
　　
　　走到楼梯口，听这傻孩子还在身后没劲地扑哒，我没回头，把左手向后一递。嗷——我都奔170的大小子了，还得牵着这郁闷孩子，我容易吗？
　　一只清冷的大手立刻攥住我的小爪子，还不怀好意的用力紧了紧。可是我感觉得到，卫佚尊的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两裤腿子稀泥立马甩净。嗯，我原来还有甩干桶的功能。
　　他喜欢我牵着他吧……那什么，我全当牵头牛得勒。
　　
　　在楼层缓台的一整面墙上，新贴着巨幅大海报——运动城XX健身俱乐部学生寒假班招生。我的目光扫过跆拳道三个字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多瞄数秒。
　　整整一个学期我都保持着斯文乖巧的好孩子形象，根本没机会磨磨爪子，能不痒吗？想想以前那种一言不和拳脚相加的恣意作风，现在的我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狼，憋得抓肝挠心、眼珠碧绿。
　　
　　晚上回到家，纪妈纪爸听我说想报名参加跆拳道班，一点都没犹豫。纪妈“哗啦哗啦”给我点钞票，我说我的零用钱差不多就够，纪爸说男生大了口袋里得有应急的钱，还是揣着吧。
　　在他们眼中，我这种年纪的小孩儿放假就等于放羊，何况我前面的纪录无比精彩，他们心里到底不踏实，觉得交待到有人经管的地方最安全。所以，他们听说跆拳道班一星期才上三次课，大大地遗憾了一把。
　　纪雪印在旁边跟着起哄，说也要去见识见识。我点头应承，心里有数。就跆拳道那抡起脚丫子扁踹的感觉，对我来说是透着野性的爽利发泄，对她来说，就是破坏形象的折磨。不出三天，这丫头准和她的小尾巴于靖阳蔫退。
　　
　　果然不出所料，跟着我到运动城上了两天跆拳道观摩课，纪雪印哭丧着小脸和我撒娇诉苦，教室地板太凉她的小腿老有要抽筋的感觉。
　　我说那你不陪哥来啦？小丫头抱着我的手臂忏悔地说，为了不让我分心，这个班就不来了。这丫头最会说哄人话，明明自己娇气怕被踹，还敢说是为了不让我操心。
　　“那行。”我揉揉她的俏丽短发，笑眯眯地说，“把妈给你的学费好好攒着，不能乱花知道不？”
　　小丫头的私心被我识破，羞得小脸发烫，哼唧着答应了。我又叮嘱一句，我上跆拳道班的事情别和别人说。她眨眨眼睛，立刻领悟“别人”指谁家小谁，眼里闪过费解。
　　
　　我笑笑，“我报班是因为我喜欢，摔痛踢肿我乐意。他们要是跟着报只是为了陪我——没必要！”
　　“哥，你总这么为你哥们着想！我要是你，他们都得跟着我去学，谁不去我踢死谁！”
　　纪雪印无比崇拜地感慨着，边作母老虎状乱踢脚丫儿，那小模样又俏皮又可爱。
　　她就是这样，不论我说什么都十二分地信服。在她眼中，只有俩字配形容我——伟大！
　　
　　其实，我最不希望卫佚尊陪我练跆拳道，他是书香世家的小孩儿，爷爷是拿政府津贴的老专家，爸妈是XX生物研究院的科学家，伯父姑妈定居国外，是很有身份的大学教授。这样的小孩儿，打一手漂亮的篮球刚刚好，再练就拳打脚踢就画蛇添足。
　　至于高宁，在去过他家之后，我早就确定我们的未来肯定会各走各的路，相去甚远。
　　
　　那天从运动城出来，我和卫佚尊一起去了高宁家。如他所说，他家白天就保姆在，家人根本不管他。整整一座金碧辉煌的独体别墅小三楼，连门把手都金光闪耀，华丽得没一丝人气。
　　高宁的地盘是整座三楼，虽然家具用品样样奢华、精心摆放，却到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旷，让人的心从一踏进来时就没着没落地在空中飘。
　　高家的保姆三姨是典型的南方人，身材瘦小、面相慈和，对我们特别热情，看高宁的眼神就象看自己的孩子，给我们烧的南方菜也特别好吃。
　　可我还是对这座金丝笼一样的大房子产生不出多少好感。所以，凭高宁后来私下怎么商量，我只答应每周二周四的上午过来找他玩，主要是他那台崭新的电脑多少还有点吸引力。
　　




壮壮和小丁当

　　.11.
　　和对高家的印象相反，我特别喜欢去卫佚尊家玩。
　　他们家在XX生物研究所的家属区里。由于爷爷和父母都是这个所的高级人才，所以住着条件最好的楼中楼越层大房子。
　　之所以我乐意去，真正吸引我的是他们家每人房间里有都一面墙的超大书柜。楼下一层除去卫老爷子的卧室和书房，就是宽敞的大厅和餐厅、厨房。
　　卫佚尊和父母住楼上一层的阳面主、次卧室，另外两间客房是为他们家的海外亲属准备的，虽然平时没有人用，书柜却同样布置得满满当当、绝不含糊。
　　
　　放假之后我的作息时间基本没变，早上六点起床，每周一三五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先去运动城上跆拳道班的课程，中午到运动城九楼的美食城吃中饭，然后骑车去卫家玩。
　　一起写作业的时间最多四十分钟，然后就是打电动游戏看DVD或者找喜欢的书看，呆到四点左右再见回家。
　　正阳的房子到下午三点左右阳光才会完全隐去，所以我们常常一人一本书窝在大飘窗前的充气沙发上，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晒着暖暖的太阳安静阅读——这样静谧安详的时光，日后想想，恍然如梦。
　　
　　充气沙发一只新一只旧。卫佚尊说是他姑姑从英国带回来的，平时他就充了一只用，坐着又舒服又柔软，觉得我肯定能喜欢所以才把另一只也找出来充上了。
　　“呵呵，是挺舒服。”
　　我埋着头边看书边回答，感觉他又把我的脚从厚实的地毯上捞起来塞在线衣里的肚皮上暖着。
　　“脚不冷。”
　　我瞥他一眼。
　　这孩子笑嘻嘻的看着我，却抱牢不放手。他家的供暖温度能达到24度，比我家的20度还让人舒服。尤其又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的晒着，常常会有种小猪仔正养肥膘的错觉。
　　平时我在家一坐回自己的房间就爱把拖鞋甩开，在卫佚尊面前也没收起这习惯。开始他老盯着我的脚看，后来干脆实施行动，捞起来揣衣服里孵蛋玩。
　　有时候我们互相斗嘴调侃，我说不过就踹他窝心脚，他说不过就挠我脚心——这破孩子其实猴精呢，竟给他摸到我怕痒的命门。
　　
　　有天上午在跆拳道班练得太兴奋，下午在卫家晒着太阳竟不知不觉香喷喷地睡着了。醒过来时，感觉身体十分舒展地躺在床上松软的枕被之间，腰上横着一只结实的手臂。
　　转过头，紧紧依偎在旁边的卫佚尊也刚好睁开眼，带着睡靥的清润眸子望着我弯成月牙儿。
　　“醒啦？想吃冰淇淋不？”
　　嗯嗯？我醒盹中，感觉腰上大手灵活地钻进衣服里捏了一把，轻柔中带着亲昵。嗷——我怕痒啊！
　　
　　在被窝里踹他一脚爬起来，大脑彻底清醒过来。余光从窗前的充气沙发瞄回到床上。这个距离，除非梦游的我自己爬上床，否则……
　　转身我掐上他结实的双颊，他“嘿嘿”憨笑着也不反抗，还帮我耙耙凌乱的头发。唉……就是这种童叟无欺的掬憨模样，让我拿他没辄！
　　“走，拿冰淇淋去。”
　　他牵住我的手，乐呵呵的往楼下窜。
　　空气中，他的身后好像摇着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往我的心尖儿上扫荡。他是个特别容易满足和快乐的孩子，就像窗外暖暖的冬阳，无论几多寒冷，都抵挡不了他的温暖热力。
　　
　　卫佚尊的小名叫壮壮，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呵呵！真是个壮得没话说的胖小子。张张照片上他都乐得龇着小门牙儿挂俩小月牙儿，两腮嘟嘟的胖肉，鼻梁也没鼓起来，活象只憨头憨脑的黄金鼠。
　　他特别喜欢听我叫他的小名。我一喊“壮壮”，也甭管手里做什么呢，他一准饿虎扑食蹦过来闹我。这时候我觉得他这小黄金鼠已经变异成好大只拉不拉多犬了。
　　除了家里人叫我小聆，我没其它小名，说了卫佚尊高低不信。他不依不饶地闹腾，说叫小聆不够特别，他得作主给我想个。那时我心里忽然窒息地疼起来——我记得在梦里妈妈爸爸叫我宝贝儿，可是我知道，那是天下所有小孩儿在父母身边时候的统称，不是专属于我的爱称。
　　
　　第二天下午，卫佚尊兴冲冲地来我家玩，还拿来一套《机器猫》的DVD送我。
　　“小丁当！”他一进我屋就冲我挤眉弄眼。
　　“嗯？……”
　　他扑过来抱起我抡，抡晕了我才说，“你是我的小丁当——以前我最喜欢小丁当，现在我最喜欢你。所以你叫小丁当好吧！”
　　“那你是黄金壮壮鼠！”我怎么成没耳朵的机器猫了我！
　　“嘿嘿。小丁当快点把耳朵送上来给我嚼着！吱吱——”
　　他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进我的颈窝，明知道我怕痒竟还下得去嘴。我不怕痛，他也没真咬，可是那份痒不成啊。
　　嗷——
　　
　　我蹦起来，想踹他却因为纠结在一起而拉扯着摔在床上。我这儿可没他的房间宽敞，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墙边还立着衣柜外加个小书橱，剩下的活动空间也就够我趴地板上练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我们俩一扑腾，没过十秒纪雪印就窜过来，趴门口见我俩肉搏，小脸立刻变了变，叉着小腰开始装太后老佛爷，“卫老大，敢欺负我哥——你胆肥子也太啦！”
　　纪雪印的厉害早已全校闻名。卫佚尊尽管和她很熟也打怵，立刻蹦到地上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傻乐。纪雪印冲他翻白眼，然后说于靖阳来了，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打扑克。
　　“你不溜冰去了吗？回来这么快？”
　　我看看表，还不到三点呢。平时她和同学们总得玩到傍晚才回来。
　　
　　纪雪印的神情别扭地莫明变了变，似乎挺扫兴地嘟着嘴回答：“去了，乱糟糟的都是人，没劲！哥，咱们一起玩打升级啊。”
　　于靖阳的头也从门口伸进来，眼巴巴地看着我们。那时他的个头、身形都和卫佚尊不相上下，挺大一只，却被纪雪印拿捏得指东向东指西向西，而且还从中学一直追随到大学都没泄劲，如此长情的人当时我绝对没看出来。
　　“好，咱们打升级。”
　　我挥挥手。
　　




美少年效应

　　.12.
　　纪雪印开心地跳过来抱住我的手臂宣布，“我和哥一伙儿！”
　　啊？那我呢？
　　卫佚尊立时冲我委屈地嘟起腮，还没鼓到圆满，纪雪印已经掐他一把，恨恨地，“你还敢不乐意！要不是你天天霸着我哥，今天他就和我们一起去玩了，那还能……那什么，不听我的就不带你！”
　　我心里一动，瞥向于靖阳，他紧张地抿着嘴，不敢对上我的视线。
　　尽管事后纪雪印一直没说在溜冰场遇上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但我知道于靖阳肯定做不到象我以前那样在发生争执的时候，很硬气地为她撑腰出气，小丫头定是心里窝着火呢。所以之后他们再没提去溜冰的话，我也没问。
　　
　　第一次如此安闲地享受假期，每天除去上跆拳道课，就是和卫佚尊、高宁互相走动到彼此家里玩玩，当然也约着那几个兄弟打过几次球，人数不齐有于靖阳顶上，还挺合手。
　　从那个假期之后，于靖阳就特别喜欢和我们这一帮人来往。以前因为纪雪印喜欢黏我的关系，他是被顺带叫上的。现在我感觉得出，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亲近我们。
　　于靖阳的家境比高宁家更加显赫，不光有N多钱，听说于家爷爷辈里还有在东X军区的大首长，背景特深。但可喜的是他人品相当淳厚，比如当初他带的“印帮”输给“聆帮”之后，明知道我是男生，还挺守诺地一放学就跑来给我拎书包，但我没同意也就算了。
　　N久后无意间说起这件事，卫佚尊耿耿于怀地说，美的他，这好事轮也得先轮到我们“聆帮”自己人啊。
　　
　　我也不知道卫佚尊大脑袋里的那几根弦怎么搭在一起的，总之他喜欢的一切他都巴巴地闹着要我一起分享，而我的一切他都嗷嗷地喜欢。除了纪雪印除了高宁，他恨不能占去我身边所有的空间和时间。
　　可就是这么孩子气又带着霸道气息的他，还是让我从心底里喜欢着。
　　纪雪印说得对，以前跟在我身后的人不少，可是能象卫佚尊这样处处为我着想的他是第一个。他毫不掩示他对我全心的喜欢，高高兴兴地保护着我、守卫着我、独霸着我，偶尔会让我头疼，可又偷偷地觉得特别幸福。
　　
　　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经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尽管再没能象过去那样野性的任性妄为，可是我一下子遇到这么多喜欢我的朋友，他们让我觉得当初要改变的决心没有错，我应该继续保持低调原则，做乖巧可爱的小孩儿。
　　如果……不是跆拳道班的课程渐渐变得越来越喧闹，我真觉得当时的一切都近乎完美无缺。
　　所有新学员的第一周课程都在初级班学习比较理论性的知识和基础性的动作，然后由教练根据学员们的表现决定何时能进入中级班。
　　正式报名之前，新学员可以先到中级班上两次观摩课，感受那种拳脚生风的豪杰气氛。娇气的纪雪印就是看了你摔我踢呼呼喝喝的热烈场面后被吓得落荒而逃。而我由于表现出色，第二周就从初级班转到中级班。
　　
　　第一次上中级班的课，教练不再是那个感觉柔中带刚的女教练，换成了身形精实的小平头年轻男教练。他往教室前面稳稳当当地一站，整间教室的气场已经大有不同。
　　对于能令我投入兴趣的事物，我一向全神贯注。至于旁边观摩者的好奇打量和小声窃语，被自动屏蔽得一干二净。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有种超越现实的强悍感觉——只要我想，就没人能轻易影响得了我。
　　下课时，小平头教练单独叫住我，问我以前学过跆拳道没有。我摇摇头，他专注地打量着我，似乎不太相信。因为只一节课下来，动作到位、力道犀利、反应敏锐的我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他看我的眼神里明显带有爱惜和赞赏的光泽。
　　哈哈，我早就知道我是习武的料，以前那些头破血流的架绝不是白打的。被教练认可是件值得愉快的事情。何况对还是小初中生的我而言，肤浅的荣誉感尽管被小心地隐藏着，其实也相当旺盛。
　　
　　不过，我那快乐的跆拳道班课程很快就被一群从初级班转过来的小女生闹得莺莺燕燕鸟语花香。我这个单纯小孩儿打架时超级豪迈，对被女生追捧却一向腼腆无奈。
　　在学校时，有卫佚尊带着一队膀大腰圆的哥们护着，又有我家纪雪印坐同桌，除了同班的女生能逮到机会在教室里凑前搭讪几句，外班的女生只能远远地用目光瞻仰我。
　　现在我那英勇无敌的变种大拉不拉多不在身边，偶尔听到别的学员悄悄议论才知道，她们就是在观摩课上发现我这个跆拳道美少年才会拉帮结伙来报名，现在我等于羊落狼群，可想而知每天课间和放学的时候会被她们缠绕成什么样。
　　
　　哼！小爷又不是你们的招财猫，来这时上课就图一乐呵，不乐呵小爷拍拍屁股就走人，到别家跆拳道班照样练着玩。
　　我这人表面斯文宁淡，其实脾气横且魄力大，心里琢磨清楚，隔天早上提前10分钟去上课，没去更衣室背着书包直奔教练办公室。敲门进去，里面正在谈话的三个人戛然而止，意外地瞪着我。
　　“校长好，教练好。”
　　在开口之前我彬彬有礼地向认识的两个人问好。抬起头，正对上那个陌生男人炯炯的目光。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如同被闪电穿透般定在当场，胸口好像搞怪电影里的特效镜头——明明人还在呼吸，可是整个胸腔却被轰出一个血肉焦糊的大洞，低下头去自己还能从身体的洞口里看到身后墙壁上的锦旗、照片。
　　那种感觉……很可怕……很诡异……很痛苦……
　　我呆呆地望着他，脸色一定惨白骇人。因为当我从荒墟一样的茫然中定定回神时，校长和小平头教练正神色紧张地叫着我的名字，眼神中涌动着明显的心慌。
　　“我……我是来……”
　　我嗫嚅着嘴唇，半晌才在他们鼓励又不安的目光中慢慢恢复记忆，太阳穴里“空空”的响着跳着，人真的感觉不舒服起来。
　　




天上掉下新教练

　　.13.
　　“没关系，有事情就说出来。校长他人不错。”
　　陌生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沙砾般的磁性。
　　他望着我，有力的目光友善且带着莫明的沉稳力道。他的眉色粗浓，眼神明亮而深奥，鼻峰笔直，唇型方正却厚实得恰好，唇角带着犀利的威严——这样气势咄咄的英挺面相，我突然觉得恍惚若识。
　　我呆瞪着他，片刻才蓦地完全恢复神智，转向校长和小平头教练，简练地把自己的要求说了说。由于身边干扰太多，我要求转班；如果不能转班，我要求退学。
　　
　　校长和小平头教练飞快地递个眼色。
　　“那些个小女生腻歪起来还真挺……那什么的……”小平头教练呵呵笑着，过来摸摸我的头，疼爱地，“我们纪雪聆是练武的好料子，平时都懒得理她们，可她们就是冲这个来的，个个都要求和他对练，真早熟啊……”
　　教练你都知道还让她们八爪鱼似的粘乎我！枉我还以为你对我不错。
　　我委屈地冲小平头教练直撅嘴。听到校长“嗯哈”地笑着没表态，心里老大不舒坦，忍着没立刻变脸，可是退学的决心已经下了八分。
　　“纪雪聆——”
　　陌生男人忽然叫我的名字。
　　
　　等我转过视线，他笑眯眯地重新打量我一番，起身过来摸摸我的脑袋，又捏捏我的肩头手臂，揣着专业人士的架势说，“骨骼生长不错，肌肉锻炼可还欠火候，你还喝牛奶不？”
　　呃……我不客气地冲他翻白眼，“我都初一还喝牛奶？又不是奶娃！”
　　他的眼睛因为我的不满倏然溢满温和的笑意，竟有种让人怦然心悸的熟悉宠溺。
　　他……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最具影响力的人——这是很久之后我总结出来的对他的评语。就算看好莱坞惊悚大片，也不过就是见到他第一面时那种被慑神夺魄的离魂感觉而已。
　　“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他注视着我，缓缓道：“纪雪聆，你暂时不要转班，由我到你们班上当你的教练，我负责不让那些小女生缠着你。如果我做到了，你也要为我们学校招生做些宣传工作——到课程结束时我会发你奖金。”
　　
　　哈！？这位什么人哪？我瞄瞄校长再瞄瞄小平头教练，他们居然一点的反对态度都没表现出来，但是分明也挺意外于他的提议。
　　转转眼珠，我没立刻答应。不是相不相信他的问题，而是这个房间里到底谁说的才算话。我刚十二、三岁不假，可谁规定小孩儿就不能精灵一点儿。万中有一的，我就是那个精灵孩子。
　　他转头看向校长和小平头教练，他们的目光在空中飞快的交汇，显然在无声地沟通着某些内容。那是狡猾的大人之间常常出现的意会，不要以为我不懂，哼！
　　
　　句乐行是个让我不能不从心底里崇拜的人。他答应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得很漂亮。他成为我的教练之后，接触自然多起来，渐渐的我竟清晰地感觉到在骨子里我很象他。
　　第一次上课，他穿着雪白的道服站在教室前面的澎湃气势，比原来的小平头教练更加英武大派，天生能压住镇。而他的帅气威严让那些没见过多少大世面的小女生花痴到口水滴滴，令我这个有思想有气质的同龄人深感惭愧。
　　课间，不等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生缠上来，句乐行就把我带到教练办公室，她们只能眼巴巴地瞅着，没好意思跟上来“打扰”。
　　
　　“口渴了吧？喝这个。”
　　他变魔术一样从一张办公桌抽屉里拿出盒光X牌的纯鲜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的举动，尽管有时会产生突兀感，可我好像特别容易接受，而且还能心安理得。呵呵，估计是我们之间很有师生缘吧。
　　平时他从不掩示对我的偏爱，后来他曾跟我说，他要是结婚，就想要我这样的儿子。
　　“你哪有象我爸爸那么老！”他喜欢卖老我还不干呢。我觉得他更象我久未谋面的大哥。那时我们已经认识N久，我亲昵地揪着他的鼻尖儿抗议。
　　
　　他揉着我的头发，温柔的眼神里带着惆怅的悲伤和宠溺，“呵呵”的笑声低沉有力。
　　“我可比你老好多——你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我都念大学喽。那时你还是奶声奶气的小肉团……呃……”他在我狐疑的目光中停顿一下儿，意识到什么，语气无奈地仿佛隐匿着叹息，“我的小雪聆这么可爱，闭上眼我就能想像出你小时候的样子——”
　　话题停顿到此，再没继续，也再没被提起。
　　我到纪家之前遭遇过火灾，所以8岁之前的所有私人物品全都不复存在，记忆也只残留在模糊的梦境里。
　　那种曾经失去一切的感觉无比凄凉而悲伤，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真正了解。可是，我觉得句乐行懂。
　　
　　“咦？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三个字？句、乐、行——真高难！”
　　我看着桌面上句乐行沾茶水写出来的三个字，瞪大眼睛表示惊奇。那时我们坐在运动城九楼的美食城一起吃中饭。
　　我的伟大教练从上任之始就把我当他亲儿子那么照顾——这是他自己沾沾自喜定义的。
　　我得照实说他对我真好，上课时都把我叫前面做动作示范，那些小女生只好眼放绿光垂涎瞄着，没法象以前那样找借口缠着我指点而上手上脚。
　　搭对互练的时候句乐行只和我搭对，别人妒嫉地公开提意见，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因为只有我的反应速度和接受能力可以跟上他的节奏，这是对学员安全负责的安排。实力悬殊的学员对练很容易造成误伤，学校和教练都要负责任的。
　　
　　课间他会制造借口把我带到教练办公室喝牛奶、吃点心水果，中午带我一起到美食城吃中饭——基本上餐餐有牛肉和鱼肉，他说我正长个子长体能，得多吃壮力补脑的食物。
　　你说这人吧，挺威严一大男人。可他要摆出成熟亲和作派，有时候还真有种小爸爸的感觉。嘿嘿，可我就不告诉他，我明知道他特希望得到我的肯定——我坏不？
　　最初听句乐行在课堂上介绍他自己的名字，我的脑海中完全没有字体对应，只觉得挺怪。有点熟悉了，那天就在饭桌上问他。特别的人果然名字都很特别。
　　
　　“我名字的这三字，每个字都有二种发音。所以，如果我只写不说，别人可以有很多种读法。”
　　句乐行笑眯眯的看着我说。我特喜欢下课后轻松而亲切的他，充满威慑力的人总会让人觉得不自在不是。
　　哎？句乐行（音：具月形），这名字老帅啦。其他读法对他多不尊重。句——另一个发音是什么？还真不知道……
　　我张嘴吃着他夹过来的大块红烧牛腩，嗯……好有滋味啊……特别爱吃牛肉的我开心享受地眯起眼慢慢咀嚼，莫明地觉得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那时候我还是个有些贪嘴的天真小孩儿，所以，明明模糊的觉察到蛛丝马迹，却轻易地忽略了。
　　




哥们的作用

　　.14.
　　吃饱喝足，我没出息地揉揉自己鼓溜溜的小肚瓜，瞄一眼手表，准备离开。听到句乐行问我为什么没和朋友一起来上课，想去拿书包的手就没动。
　　“我妹怕累怕疼，来过两次没敢报名就退了。”
　　我想着纪雪印那狡黠的小样儿心里乐了乐。
　　“知道哥们是什么吗？”
　　句乐行话头一转，我怔怔，脱口说出答案。他认同的点点头，“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你觉得，你来这里上课，是享福还是受难？”
　　
　　我迟疑。打从心里说吧，我是真喜欢跆拳道，学动作和对练再累都觉得玩似的挺享受。可自打给那些小女生缠上，我又觉得难受。
　　句乐行起身帮我把双肩书包背好，牵着我下楼的时候，炯炯的目光里有种暗示的光芒——呃？他什么意思啊？
　　走到六楼分手时，他拍拍我的肩，突然凑我耳边小声道：“如果有喜欢来的朋友就带来，不收学费，你也有个伴儿。”
　　哦！我一龇牙，恍然大悟。心说教练你真坏，比我坏多了。原来你是教我找挡箭牌呢。也是，我要是有伴搭对练习，别人哪还靠得上前啊。
　　这个人选么……我选高宁。
　　
　　高宁真的很孤单。每去那座大金丝笼一次这种感觉就强烈一分。
　　除了他和保姆三姨，在高家出入一个寒假我竟从没遇到其他人。他说他们家在全国几大城市都有生意，所以一年下来，爸妈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就这一个月里，和他一起吃顿的机会也多数是在过年那几天。以前他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在时，爸妈每个月还回家住三四天，现在，他们在哪他都不知道。
　　没放假时还好，天天学校里都是人，回家还要写作业，高宁没时间悲春伤秋。现在放假，他自己挑了奥数班、英语班什么的也学着，可他说面对陌生的教师同学，心里还是空空的。
　　明明和我时常见面，可每次我走时他总要从他家门口一直把我送到别墅区外的马路上。他没说纪雪聆你再多玩会吧，可他的眼神里有明显的舍不得。
　　
　　其实我也邀请过他去我家。可他因为把我打骨折过的事情，同样磨不开脸。纪爸纪妈那儿倒好说，纪雪印那关就我也担心。敏感的高宁当然知道纪雪印不喜欢他。
　　平时一起玩的时候，纪雪印总爱故意挤开高宁抱着我的右臂不撒手，用后脑勺对着高宁甩她那根马尾辫。不用她嘴里冒什么浑词，高宁心里必然不会舒服。所以他不想去我家玩我也没坚持。
　　最近他开始拿不住劲了，话里总透着让我多找他玩的意思。我想想正是机会，就和他说，明天要是没事，早上8点到运动城门口等我，带他去玩个新鲜的。
　　
　　高宁眼睛一亮，抓着我问，“让我跟你一起练跆拳道是吧，是吧？！”
　　哎？？？这鬼精的家伙，我还没说，他怎么知道？
　　我瞪高宁，他得意地仰起脸用鼻子哼我，“放假那天在运动城你看那招生广告好几眼我就猜着了。过后去问，你还真报了名——也不叫上我，丫是哥们吗？”
　　“哥哥不得先去趟个路子再踹你下水嘛——别不识好人心！”
　　我心里不好意思，搡着他强辩。他其实特高兴，偏偏倒倒蹭上来，搂着我的腰嘿嘿直乐。
　　
　　高宁就是这么个自尊心超强的家伙，心里面巴巴地盼着我找他一起练跆拳道，嘴上却死活不肯说，非等我先开口才来倒豆子崩人。这别扭小孩儿已经被满屋子无法摆脱的孤单折腾得过于敏感了。
　　如果换成坦白率性的卫佚尊，他会第一时间把心里不满发泄在当面，然后尾巴一甩屁颠颠跟着我去上课。他最喜欢陪我做任何事情，那种天经地义的感觉让人无法拒绝。
　　看着又是兴奋又是委屈的高宁，心疼的感觉又熟悉地泛上我的心头。和被纪家收养的我相比，高宁所拥有的亲情竟然更加稀薄。
　　居住在繁华都市的他，却好像游走在旷野里的一只小孤兽——我知道那种心里没安全感没有信托感的孤寂、那种渗着冰冷的寂寞……只有家人温暖厚实的怀抱才能抹灭，我知道的。
　　
　　翩翩美少年高宁甫一登场立刻全场惊艳。呵呵，正是我要的效果。
　　早上带他先去教练办公室见校长填表格，和蔼的校长真是好样的，对新一只招财猫格外亲切，不但不收学费，还赠送崭新道服。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希望他能坚持到寒假班结束。
　　出了门去更衣室的时候，高宁美巴滋儿的晃着小脑袋咬我耳朵说，“咱们校长人真不错。”
　　听听，一节课没上，就成咱们校长啦，归属感嗷嗷强烈啊！
　　我心里偷笑不已。心话待会再让你见识一下儿同班学员的热情，初级班那还窝着十多个小女生没晋级到我们班，只只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一沾边准保烧得你外焦里嫩！
　　
　　那天我带他一起在中级班上课，作为观摩学员的他，已经引起小花痴们的充分关注。特别是发现他和我一道，课间时她们洪水般勇敢地一拥而上，口水滴滴地猛搭讪。
　　要说我们高宁真有明星风采，与我一贯的问三句“哦”一声、问五句“嗯”一字的羞涩态度完全相反，人家扬着酷酷的笑容拿出校园偶像的范儿，十二分的享受众星捧月的气氛。
　　要给他换一鹰钩鼻那就是刘德X；要给他抹一大背头，那就是周润X。
　　
　　可一突围出来，高宁就撇着嘴轻蔑冷笑，说那些丫头巨肤浅，应付她们如同耍猴玩，随便敷衍呗。
　　“你丫真有思想！哎？别是想交女朋友吧？那就挑个，哥哥给你保密。”
　　我调侃着，对他的变脸不是不吃惊。在学校他挺有女生缘，骄傲归骄傲，但待人接物特有教养，还爱拿个贵公子身段，真看不出来他讨厌女生。
　　高宁忽然严肃地望着我，我咧着嘴儿干笑——他要深沉起来我居然觉得紧张。
　　




幸福日子

　　.15.
　　高宁的头忽然伸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仰，那双细长而光芒四射的漂亮大眼似乎隐忍着危险的气息。
　　“毛都没长齐，你敢早恋？我可不给你保密。”
　　他冷哼，恨铁不成钢似的扯我耳朵。
　　我推开他，好气又好笑。丫原来是革命队伍里的定时炸弹，我这小少年的粉红春天还没到呢，他那已经开始嗖嗖地刮上西伯利亚寒流。
　　“滚！我纪雪聆的兄弟里没有无间道！”
　　我骂，想拨开他勾过来的手臂，他却下死力不松劲，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恨恨地，“告你好话，知道好歹不？傻子才相信那些小女生，她们最没人品、最没信义！今天说你好明天就能骂你无耻……哼哼……”
　　
　　心间一动，我恍然大悟他的心病被无意触到，一定又疼上了。当初被“宁帮”那群女生捧上天又踩在地，对他的骄傲和自尊造成的伤害竟比我预料的要深重得多。他从没谈论过这件事，可只怕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因为后来在另一件事情上，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心里对女生的轻蔑和不信任。
　　“好，我听你的好话，成不？”
　　舍不得让高宁再误会，我转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表态。对于重要的话，我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讲出来。我希望他能第一时间了解我的态度。
　　清澈的笑意如同泉水般从高宁的眼底涌出来。象广告里的农X山泉，仅仅看着也能品出那一点甜意。
　　我也笑了，突然有些害羞的感觉在胸口骚动着掠过——我喜欢看到高宁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种小小的幼稚的成就感让我觉得是我带给了他真正的快乐。
　　
　　高宁在跆拳道班如鱼得水，我依然是每周一三五上午去上课，他却是把其他补习班的课都调整到下午，天天上午跑去练习。所以，他进步神速，很快就追上我的学习进度。连目光挑剔的句乐行都对他另眼相看。
　　相对于清冷的高家大宅而言，热闹的跆拳道班更让他留恋。所以，他又磨着我也天天上午都去陪他。我想想本来另外二天原本也是去他家玩，好像没什么差别，只得把周二周四上午也搭在上。但是周六、日绝对不行。那是纪妈纪爸休息在家的时间，我更喜欢留在家里陪着他们。
　　
　　纪爸经营的文化用品公司规模不大，就十来个员工，纪妈自己有正式单位，待遇不错工作还挺清闲，就私下帮纪爸管着财务。
　　纪妈是特别贤惠能干的人，平时经心地管着我们的吃喝穿用，到了休息日就忙着上超市大采购、在家大扫除。纪爸在家跟着扫除还成，逛超市商场就不爱去，除非年节之前要办点重要货色，否则纪妈喊他十回他也就答应三回。剩下那七回，都是我陪着。
　　纪雪印看我经常跟着纪妈逛街，到了周六、日也不跑着玩去了，坚决地左手挎着纪妈，右手挂着我，阵阵落不下。
　　不过到了拎包扛箱的重活，她一准扇着小手绢做好给我擦汗的架式，说是慰问火线小战士。
　　
　　“去去，别跟这儿碍事！有我大儿子就成。小印啊，不是我说你，这一堆零食让你爸看见又得唠叨我。”
　　纪妈把假惺惺的小丫头轰一边去，刚刚结帐时看到帐单上那些个士X架、烤鱼片、果冻、烤花生什么的，她直皱眉，这时眼瞧着装满两大袋子，就忍不住直念叨。
　　纪雪印站在她身后冲我挤眉弄眼，我笑眯眯地斜她一下儿，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拎怎么归置东西更合理更省力。
　　回到家时间还早，纪妈系上围裙开始洗衣服、换床单。我也系上围裙开始拖地、清理油烟机，纪雪印假模假式的拿块小抹布在客厅里边擦家俱边溜着电视里的节目……
　　
　　我知道纪雪印是因为我喜欢留在家帮纪妈做家务，才现学现卖地也装成小蜜蜂嗡呀嗡。可就是这样小奸小猾的她我也觉得可爱——在学校里她可是连黑板擦都不碰的娇贵公主呢。
　　我喜欢家里充满着声音和人影；喜欢闻到厨房里飘出浓浓的菜香味儿；喜欢地板被我一块块擦得木纹晶莹；喜欢听到纪妈美滋滋的叫我“大儿子，帮妈把床单抻抻”的招呼……虽然我曾失去过一切，可我知道现在我又拥有了一切。
　　它们不必奢华不必高贵不必繁琐，只要这般的简单朴实就足够令我倾心满足。因为我知道，有很多小孩儿没我幸运，他们有妈生没爸养，不是被扔给爷爷奶奶，就是舅舅不疼姑姑不爱。即使父母双全，可想想高宁过的日子，还不是孤单得要命。
　　
　　除夕的晚上，纪爸乐呵呵地封了大红包给我们，纪妈还给我们买了新衣服，一家人看春晚吃饺子，完事我带着纪雪印跑楼前空地上放了一大堆的烟花火炮。
　　跑回楼上的时候纪妈说卫佚尊打电话来给我拜年呢，这家伙脾气倒急，半夜三更就四处骚扰。我打回去和他贫了一会儿，丫非要我隔着电话线MUA他一口才收线。
　　“哥哥真把你给惯坏了，白长一岁丁点儿没长出息！”
　　我笑骂，瞄着没人注意，背过身轻轻“啵”了声，掬憨小子笑豆似的跟电话里头欢喜得直蹦。
　　
　　节前高宁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妈接他去外地过年，估计得到初五才能回来。果然小年刚过他就没影了。我没问是不是接他去和他爸汇合，高家产业多估计花样也多，人家富人自然有富人的活法。
　　再看到高宁时已经过完元宵节快要开学，丫给晒着焦黑锃亮，好似白马王子扔墨池里泡透完事才捞上来那么扎眼。他说在海南那凭海临风、龙潜鱼跃，增长一身热带气质。
　　啥叫热带气质我不懂，可看他口若悬河跟那儿喷口水，我觉得他心里一点也不敞亮——明明他带回一堆礼物给我们，有吃有玩把纪雪印打发得挺乐呵，可我觉得他的心好像丢外面似的让我不踏实。
　　




秘密

　　.16.
　　聊得晚了我留高宁在我家住一宿。纪雪印拿了人家的礼物自然挺热情。纪妈纪爸都是朴实忠厚的人，看我和高宁哥俩好就什么都好，对高宁是真心的亲切。
　　单人床挤不下我俩，虽然那时我们的个头才窜到170左右，身材也都属于清瘦少年型，可还是没有翻身余地。我让他睡我床，自己睡地板。反正褥子下面纪妈还给加了一张狗皮，被子也厚实，就是躺下后看周围时视觉差很强烈，自己好像被微缩了一样。
　　
　　冲完澡熄灭灯，我觉得高宁的气息挺重，忍不住伸高手，恰好触到他的发梢儿。
　　他很快握住我的手，把脸埋在里面，那片皮肤带着粗糙的湿润——他哭了？还是刚才没有把脸擦干？
　　“怎么了？”
　　静了半晌，我确定他在无声的哭，忍不住轻声问。
　　“我恨他们！恨死他们！还说一直不离婚都是为我……”他的声音模糊却带着让人心疼的咬牙切齿。
　　“他们要是离婚我就去死，让他们后悔一辈子！一辈子！”
　　我明白了，何着白马王子跑海南那儿不是过年渡假，天天闹着跳海保家卫国来着。我就纳闷他怎么一去无音信，也不给我打电话，也不按时回来，原来……他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温情也要毁灭无存，难怪他全然顾不得上什么身外之事。
　　
　　沉吟良久，我轻声说，“高宁，我和你说句真心话，你听了或者不舒坦，可——我也只和你一个说。”
　　高宁的头从我的掌心里抬起来，黑暗中我看到一个脑袋的轮廓探在床边。我可以想像得出他眼泪汪汪的样子，因为我看到过自己那么可怜的样子。
　　“没有父母是很可怜，可没那么可怕。如果父母离婚的小孩儿都去死，那孤儿更要去死，这世界上得少多少口人？你又怎么可能……认识我？”
　　“啊？……”
　　高宁惊呼一声，猛地探出大半边身体。
　　
　　我揉揉他的脑袋把他推回去，听到他窝回枕头上，才平静地说下去，“我听说，我2岁的时候亲妈病死了。我爸特别难过，勉强熬到我3岁，在我妈祭日那天扔下我殉情自杀。等我8岁时遇到场火灾，烧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刚到纪家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逆反特别难过。那时对死亡还没有明确的概念，不懂得死亡可怕，只觉得被亲生父母用死亡为理由而抛弃是件特别悲伤无情的事。我恨怨着我爸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死。恨他只爱我妈一个人，根本不爱我。
　　纪妈纪爸对我的好毋庸置疑，可我总觉得他们对我不亲。因为纪雪印做错事会被责备训斥，而我做错事纪爸却从来不发火，都是纪妈轻言相劝，唯恐我接受不了他们的管教批评。
　　他们越是和和气气对我好，我越是觉得自己只是个顶着纪雪聆名字的别人家小孩儿。所以我见天打架生事，在校园里竖着眉毛横着膀子惹是生非，三年级时我敢打五年级的孩子，五年级的时候初中生都绕着我走……
　　
　　我就是憋着一口气黑着心眼子折腾他们，让学校教师三五不时地找他们谈话，让他们为我上火着急又无可奈何，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才把我赶走。反正他们不当我是纪家小孩，我也不当他们是我爸爸妈妈。
　　“原来你小子心眼儿这么黑暗——”
　　高宁咕哝着叹口气，忽然又“噗嗤”笑起来，喃喃道：“原来你打人狠是心里憋着邪火呢，可咱俩打架那当口我心里还特羡慕纪雪印，她有哥哥给出头多好啊……”
　　顿了顿，他慢慢的说下去，“我从小就盼着有人也能那样不要命地护着我，可每次打架都是我和人单挑。从小我就聪明还生得好，自打上幼儿园就遭妒嫉，上了学还是那样。开始我胆小，不敢还手，最多哭着跟教师报告。可教师不喜欢爱哭的小孩儿，同学也讨厌爱打报告的小孩儿。有次我给逼急眼就跟人打了一架，打得特狠，人家大人找我家去可我家就三姨，嘿嘿，他们也没辄。那小子后来见我就躲，那时候我就跟开窍似的，觉得打架超爽超解恨……”
　　
　　“问题小孩”的心里总归是有问题——我的问题是我在纪家找不到归属感，所以死命折腾。高宁的问题是没有真实的亲情可以依靠，所以用打架来保护自己。
　　追根溯源地研究，我们完全是两个路数，要不是后来足球场上那一架把我们俩都撂倒进医院，事后高宁憋着劲转学过来要找我麻烦，也许我们还真没什么交集。
　　高宁说，他能交到我这哥们纯属好心有好报。他住院时高爸高妈都没回来，可狠话撂过来了，跟这边公司律师说的是：甭管花少钱都得把姓纪的小子法办。高宁知道后死活不同意，非要转学到我念的中学留着我亲自整治解恨。
　　
　　高宁专为找我麻烦而转学的事我早就知道，可还真没想到正是高宁这份“小人之心”改变了我的命运。跟高家的财大气粗相比，纪家小门小户哪是对手，原本我是个该剃着青瓜瓢蹲工读的倒霉孩子啊——到今天我才算恍然大悟。
　　高宁说得对，好心总是有好报，只是有时候到得不及时。有时候及时到了可事主又不知道而已。
　　“丫也够黑心眼儿啊，不过……呵呵……黑得好！”
　　我低笑，心话早就觉得咱俩是同类，果然高瞻远瞩。
　　
　　床上也传来低低的笑声，接着垂下来一只爪子，摸摸我的脸颊又捏捏我的耳朵，“刚转学那会我听同学议论到底是纪雪印漂亮还是纪雪聆漂亮，心里就纳闷。后来一问说这两女生争校花呢，我悄悄瞄着还真是你，心里都乐翻啦。哎……是不是被我打怕了你才退出江湖？”
　　“当然不是，小爷怕过谁啊！”
　　我傲气满满的哼。
　　我拼命折腾，是因为我对纪妈纪爸有隔膜。我总怀疑他们也许有一天会把我送走，而我——其实特恐惧那一天的到来，可又特想知道那一天到底会不会来。
　　后来我不再折腾，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他们的真心——他们从把我接回纪家那天起就把我当亲儿子看，只是舍不得让我多受半点委屈才一贯好言好语。而我只顾着自己悲春伤秋，没能体会出他们的良苦用心。是我小不懂事，所以带给他们那么多烦恼和无奈。
　　
　　那天我手术后尚未完全苏醒，迷迷糊糊间听到纪妈在旁边抽泣。那忧虑的哭声让我恍然以为是我梦中的妈妈来了，所以我在心里挣扎着想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
　　“别哭了——医生都说小聆的手术没问题，儿子正长身体的时候，肋骨几个月就能长好……唉……”
　　纪爸的声音传来，原来他也在旁边守着我。
　　“看小聆伤这么厉害，我心都疼碎了。他爸妈不在世，只有咱们能依靠，可咱们还没照顾好他……”
　　“都是你平时惯的！”纪爸的声音里透出生气，“孩子既然姓纪就是我们亲儿子，犯错就得好好管。可你平时总拦着我说不能让他委屈——溺爱就是坑害，知道了吧。这次的事是教训也是机会，以后我得好好管教他。我就不信，我儿子长不成出息孩子……”
　　我没睁眼，神智渐渐清晰，身体上的伤口越来越痛。可是，心里好象一块巨石“咚”地重重归位般踏实下来。终于找到一直想要的答案，它不是承诺，可比承诺更让我觉得安心可信。我心里饱胀欲裂的痛苦恐惧“啾”地安全泄出——那个恨不能和亲爸一起去死的小孩儿现在想好好活下去。
　　打从那我牢牢记住了纪爸的话：我就不信，我儿子长不成出息孩子！我是谁啊，我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万中存一的出息孩子，我要想重新做人，谁都甭想拦住我。
　　




其实他是大款啊

　　.17.
　　“我想让爸妈放心，所以不打架了。”
　　一句话简单，可这转变过程只有我自己知道多复杂。
　　高宁的爪子缩回去，翻两下身，叹着气说，“你要不告诉我，真看不出你是这家收养的，你运气比我好——我亲妈亲爸对我……”
　　他说不下去，尾音拖着鼻音沉没下去。
　　“所以我说你不能想死的事——服哥哥了吧。咱现在是什么，是未来的社会精英，大学毕业出去万马奔腾，得做大事有大出息。真就没爸没妈怎么啦，你就静心品，总能明白身边谁是真心疼自己的人。你看我就闹腾明白啦是不？”
　　我故意不理会他的消沉，声音不高，可是铿锵有力。
　　
　　也不光是劝慰这可怜小孩儿，更是我有感而发的心里话。现在我的生活多滋润，亲人朋友学业爱好，样样不少。我个身无一物的孤儿都能熬出这幸福日子，他个富得唧唧冒油的大少爷还能没盼头，我还就不信！
　　“嗯！”
　　半晌他重重地应了，我悄悄松口气。蹑手蹑脚爬起来出去到浴室给他拧了条湿手巾回来，让他擦净那黑皮脸再睡。
　　这家伙也就安静十分钟，开始翻身。我忍了一阵，问他又有啥想法。
　　“我在家都……都……抱着睡枕滴……我认床……”
　　这少爷羔子真事儿妈！纪雪印屋里倒是半张床上都是毛乎乎的玩偶，可他不早说，这都倒下了我也不能去偷个给他不是。
　　“雪聆……嗯嗯……”
　　
　　我听不得他哼哼磨叽，把枕头从头脑下抽出扔上去，他抱着不到一分钟又扔下来，非嘟囔要抱着我睡。
　　靠！我这不成幼儿园阿舅了嘛！还以为他比那个掬憨小子成熟几分，现在看来，一对红脸青柿子，只长个头不长出息，肚里哪有小爷我这普渡众生的格调。
　　我爬上床，高宁立刻伸手把我抱着满怀。和卫佚尊温暖的怀抱不同，他蹭着脸埋进我的颈窝里，接着小蹄子也缠上来，整个一猴子上树。看来，他是想对我这活人抱枕物尽其用。
　　
　　“雪聆，你猜我有多少钱？”
　　满足地哼哼唧唧蹭完了脸蛋，他咬我耳朵，拿着股神神秘秘的劲儿撩我。
　　有钱人家小孩儿零用钱有的一个月比普通职员的工资都高。象我这种小康之家的孩子，小学的时候一个月30块零用钱，初中50块。这在同学里是中下等水平。不过我平时基本没多少花销，一年下来能攒双品牌球鞋钱，还挺沾沾自喜。
　　“五万块！”
　　这是我咬着牙根儿胡抡的。5后面4个大零蛋哪，那是什么概念，是好多双品牌球鞋，是一堆红彤彤的大红票！
　　
　　“拉倒吧，你真也太小瞧我——我有——1000多万呢……”
　　嗷——
　　要不是被丫搂得死紧，我非给刺激得蹦起来暴走不可。1000多万，喵喵的，小爷知道那真叫天文数字！这倒霉孩子也太能吹，会出人命滴！
　　“咳咳！”我激动得上不来气，一堆肺腑之言往舌头上涌。孩子得打小好好管教才能有出息，这是纪爸的真理，我深觉然也。
　　收到满意效果的死孩子在我耳边“咯咯”笑，帮我顺过气，才低声说下去，“真的，我老有钱了，都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遗产，一分没给我爸我妈。就现在我住那别墅都我的！不过——在我18岁之前那些钱我不能用，都在信托基金，由律师监管。”
　　
　　“哦……”
　　我悻悻然平静下来，原来画饼充饥，那就没啥大事啦。
　　都说男人有钱就学坏，要是孩子太有钱，学坏更快。以前被我灭掉的对手，十个里头有八个是整天就知道弄钱玩乐的倒霉孩子，也不是家境都不好，就是掉钱眼里爬不出来，拿到钱就装恶少胡造，让人看得心里生恨不已。
　　“哎，”他摸到我的手在被窝里摇摇，揶揄地，“一直都没人知道这事，想傍我这大款不？我可给你留着‘第一蜜’宝座呢！”
　　喝！丫刚才还恨天恨地抹眼泪，这就跟我装上款爷啦。
　　我挣出手捏住他的下巴狞笑，“小爷只喜欢泡千万富婆，你让泡不？”
　　“滚！少爷打生下来就喂着大鸟呢，放出来鹐瞎你的眼！呵呵……”
　　这话说的，太流氓了——那什么鸟啊，也敢放出来，画面不可想象啊不可想象。都是脸皮薄如纱的人，没等我调侃他自己先埋下脸闷笑起来，我也不好意往下接，觉得自己的耳根臊得滚烫。
　　孩子气的我们就是那样的真挚又互相信赖，我告诉了他我的秘密，高宁也告诉了他我的秘密。拥有对方的秘密就好像拥有对方身体灵魂的一部分，尽管我们未必懂得那种拥有的意义，可是我们喜欢那种在春寒冉冉的黑夜里相互依偎的温暖。
　　
　　第二天早上张开眼，我发现自己大半拉身体横在地铺上，只有一只脚仍顽强不屈地挂在床上没掉下来。
　　“靠！”我爬起来踹醒那只霸占我床的狼崽子，等他打着滚揉开眼皮，我拷问他，“说！不是不抱着小爷就睡不着吗？那是谁把小爷踹地上的！”
　　高宁心虚地挠挠黑皮脸，嗫嚅地苦笑，“我绝对不故意的。你比我那睡枕沉着好几十斤，我睡着了扔它是习惯，扔你是……超水平发挥……”
　　真会狡辩！我翻白眼。
　　打那我就长了记性，死活不跟这种做梦还能超水平发挥扔活人的主儿睡一张床。后来偶尔住他家，他拿美色勾引我好几回我都铁了心睡沙发。这死孩子没辄，为拖着我陪他，到了在他房间给小爷置办了一单人床。嘿嘿，我算又开辟出一小块红色根据地！
　　




最后一招

　　.18.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运动城上课。校长看到变得黑不溜秋的高宁突然又冒出来，乐得直拍手。
　　高宁心中对辜负校长的期望深感惭愧，听校长说希望他贡献形象，和我一起参与道场正在制作的宣传照宣传片时，脑袋点着比鸡鹐米还快。
　　校长说，以前我和高宁都属于白嫩嫩细瓷般的精致孩子，赏心悦目不假，可摆在一块缺乏练武者身上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现在，一黑一白，一柔一刚，天生一对。
　　
　　高宁听着美巴唧地冲我直歪嘴，对自己的“黑刚”新形象得意洋洋。唉！这孩子真不经夸，一得到大人的肯定，自信心好像钱塘潮，嗷——没顶了！
　　最后二天课，句乐行指导高宁做密集恢复训练，又把我们学过的二套基础步法、脚法严格纠正到位，校长就带着几位专业人事把我们十多个形象好又练得象模像样的孩子描眉画眼地交了货，足足在照像机摄影机前面扑腾一天，算是大功告成。
　　那之后每年到寒暑假我俩就心照不宣地来这家道场上课，人家从运动城搬到XX健身会馆我们也追到那去。每个假期班结束前校长都张罗着以我俩为主角拍摄新一期的宣传资料。
　　不过因我坚持低调，不愿意出现在对外发放的宣传单上，所以高宁才是道场的形象代言人。他本来就特喜欢风光喜欢被人拥簇，心里享受着呢。
　　
　　句乐行一直是我们的教练。这是我满心希望却没敢奢望的事。象我们学校的任课教师，有的只教我们一年或者一个学期，不管做学生的心里喜欢不喜欢，师生的缘份到了就得散——我早明白这个道理，能相当平静的对待。
　　可句乐行不是那些萍水相逢的老师，我觉得他待我特真心，是真把我当他儿子那么喜欢，年深日久，我们心里面有种亲情慢慢浓缩酝酿着。
　　平时我在道场磕磕碰碰自己都浑不在意，可他在意，每次上完课带我在教练专用浴室冲洗时，发现我身上青了红了眼睛里总会沁着潭水似的疼惜，不过我们大男人不兴肉麻，他嘴上不未说出来我却懂得。
　　
　　上完最后一节课，大家依依不舍，一堆小女生跟我们身边生离死别状糊着，恨不能把我们扔复印机里“刷刷”复制十几个瓜分了才甘心。
　　好容易把她们遣散，句乐行丢过个眼色，我们若无其事钻厕所里洒了通水估计人都走空才又回溜教室。
　　“最后教你们一招，想不想学？”
　　句乐行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们。他和我的习惯相同，特别重要的话讲出来时，目光总会把对方盯牢。
　　我们俩猛点头，有机会偏学偏得，不乐意的是傻子！
　　句乐行看着我们热切的小脸，满意地点点头，按照对练的方位站好，他命令我俩用自己最得意的招数进攻他，看来他要传授的是独门必杀技，激动啊！！！
　　
　　我对高宁眉头一挑，大吼着狼扑过去，一个上步横踢攻他前胸，一个前踢攻他小腹，下一秒“砰砰”摔出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菜鸟。
　　慢慢从满天金星中抬起头，句乐行已经慢慢踱步过来坐下身，我俩赶紧偏偏倒倒爬到他身边也坐正身体——刚才那什么招数根本没看清，可威力骇人，摔得我俩在心里嗷嗷直叫，那什么，是疼的……
　　“刚才我教你们的，叫廉耻。”
　　句乐行缓缓地说。
　　啊？——我俩面面相觑。不是吧。上跆拳道课第一天，我们就学习跆拳道精神包括礼仪、廉耻、忍耐、克己、百折不屈，
　　这都结业了，怎么教我们的还是这些虚招？
　　
　　“你们是资质出众的孩子，在这批学员中表现也最出色。可是——”
　　句乐行语气一转，黝深的目光中蓄深着博大深邃的关爱。“你们知道现在全市乃至全国有多少孩子在学跆拳道？而比你们资质更出众的孩子又有多少？出了这个道场，你们所学的那三招二式完全不值得一提，明白吗？”
　　什、什、什么？？？
　　如同冷水浇头，两只身轻如燕的功夫小子垂头丧气悲痛中。我俩从小就是打架孩子里的大王，现在退出“江湖”可也还在长个头长力气，怎么兴兴头头学过一回跆拳道，倒还退化成白吃米的小鸡崽儿？
　　我们不服气，可刚才那天昏地暗的一摔绝对打下深刻烙印。过后倒在床上认真反思句乐行对我们说的每一个字，极不受用却是金玉良言。事实明摆着，象我们那小手小脚，在人行家面前连一招都走不上，我们还在心里悄么地自以为是个屁呀！
　　
　　后来每次假期班结束前，句乐行都会单独我俩给上这么一课，用实际结果谆谆提醒我俩谨记“廉耻”二字，精心打磨着我们因为进步而同时滋生出来的轻浮与骄躁，避免我们离开他的视线后会忘记自己斤两而受到伤害。这种深沉的爱护与悉心教诲让我越成长越明白有多么及时重要，又有多么真挚温情。
　　两只斗败的小鸡崽儿被授业恩师带到美食城吃最后午餐。句乐行点的几道都是我最爱吃的菜，还要来两听啤酒。他自己一听，我俩一人一小杯。
　　
　　那时我心里特别难过，本来就因为要和他分别而恋恋不舍，自尊心深受打击更是雪上加霜。他坐在对面有说有笑地逗着，高宁没我跟他那么亲近，还能秉持着礼貌回应。我不管，就算吃着他喂进嘴的大肉丸我也不吭声。
　　吃完饭，他把我俩一直送到运动城大门口。我们鞠躬再见，他微笑着点头。转过身的刹那，我的鼻子发胀，眼眶发酸。
　　“雪聆！”
　　他一招呼，我立刻回过身火车一样撞进他大大敞开的怀抱里，那股浓烈甘醇的男性气息让我疼痛又让我眷恋不已。
　　“宝贝儿……我会想你的……”
　　我听到他在我的头顶喃喃——也许是幻觉，事后我一直狐疑地拿摸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这么一句。当时太激动太伤感，眼泪冲出眼眶烫到他的胸口上。
　　
　　“雪聆，乖哦。”句乐行轻声地哄我着，宽厚的掌心在我的背心上摩婆，那股热力明明隔着厚实的棉服，却好像连铜墙铁壁都挡不住，让我颤栗不已。
　　“乖——暑假的时候记得来这里找我再一起上课，一定啊！”他附在我耳边轻声叮嘱。
　　“啊！？”
　　我又惊又喜地蓦然仰起头，想哭更想笑，还急于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他望着我眼汪汪的双眼，黑深无底的眸子好像也腾起柔润的光泽。那里面，有着深深的怜爱。
　　“是真的，真的。”
　　他亲口跟我确定，把“真”字咬得极重。
　　




心中的小爸爸

　　.19.
　　嗷——嗷——
　　我美的啊，顿时化悲伤为喜悦，突然想起刚才都没有好好吃那些我喜欢的肉肉菜菜，噙着的眼花“哗啦”再次涌出眼眶——坏人句乐行！刚才明明可以先告诉我这天大的喜讯，可他偏偏要看着我吃不下饭，下次我非要吃他大餐不可！
　　“下次我们吃更好的！”
　　句大坏人一眼看穿我千回百转的心思，笑眯眯地掏出面巾纸边给我擦眼泪边和我展望未来。大人就是这么坏心眼儿，把小孩逗哭了再许愿，哼！
　　
　　高宁在旁边定定地望着我们，即使我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声落寂，所以央求地对句乐行猛使眼色。句乐行最后揉揉我的头，才不舍地松开有力的双臂，那个瞬间，我竟懂得了什么叫虚空。
　　“高宁，过来！”
　　句乐行微微转身，含笑张开双臂招呼高宁。
　　我看到高宁不敢置信地红着眼圈两步扑进他的怀里——看到我的句乐行怀抱里扑进别人，我心里猛然生出强烈妒意。可……如果这个“别人”是孤单的高宁，我就不那么……介意……
　　
　　回家的路上，高宁的脸上一直张扬着幸福又满足的快乐。
　　我知道，对一个心灵上强烈渴望信赖感的小孩儿而言，强势又凌厉的句乐行是寄托感情的最佳人选。特别是体会到句乐行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之后，这种崇拜情绪甚至能厚重到亲情的程度——我和高宁是同类，所以我深知他的感受，我也愿意和他分享我的所有。
　　“哎，教练跟你说什么啦？”
　　他在心里美美回味N久后，才好奇地追问我。
　　“说了件好事！”
　　我喜洋洋地点头，毫不吝啬地把喜讯与他一起分享。
　　
　　“嗷——”
　　他欢喜地大叫，羡慕地叹息，“你小爸爸真疼你！”
　　“啥？”
　　我抡圆眼睛瞪他。要不是昨夜里我告诉他我是孤儿，估计他也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有亲爸的孩子谁会轻易叫别人爸爸，想找打架才会说这句呢。
　　高宁发觉说漏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明明我们正在大街上骑着自行车，还是四下看看才说，“年前我不天天去上课吗，发现句教练其实只教我们这一班，平时根本不去。有天我在洗手间听校长和小平头教练聊天，说句教练真是模范小爸爸，为了给你上课天天加班到凌晨二三点才下班——可能句教练另外还有兼职。”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事！”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想着每次都神采奕奕的句乐行竟然为了我点灯熬油辛苦奔波，突然就心疼得无以言表，冲动地跟高宁发起急。
　　高宁怔怔，嗫嚅道：“教练的私事我们不好议论吧……”
　　“那是我小爸爸，是外人吗？”
　　我冲口抢白他一句，竟把藏匿在心底的真心话一不小心都喷出来，顿时自己也尴尬不已。
　　高宁乜斜着我哈哈大笑，我也绷不住讪笑起来。咕咕哝哝在舌头上不知道自己都喃然些什么，总之——意外地知道句乐行比我自己体会到的还要疼我宠我，那种幸福感真比什么都要热烈霸道。就算觉得一个学期都没法和他见面是多么难熬寂寞，也有勇气把满心的不舍和想念都老实地扛下来。
　　在扛下来的过程中，我懂得了“忍耐”。
　　
　　初一下学期开学，校园、同学、老师和我自己，好像同一轨道上的运行体重新又运行起来，安稳的气息在我心里弥散，低调做人的原则依旧认真恪守。
　　我真觉得低调的好处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多。乖孩子的烙印已经在大家心里顺利完成，我偶尔调皮活泼的举动带给大家的是惊喜，呵呵，原来我的天份在某些方面还很相当存量。
　　高宁通过改选如愿当上班长。可他心气高，对此并不满足。我知道他当惯风云人物，小小班长的位置哪里能消耗完他充沛的才智。开学没几天当他拿了一大叠叫“计划书”的东西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我并不惊诧。
　　
　　高宁真正的目标是学生会主席。小学他就是少先队大队长，这官瘾就打那时候落下的。作为转学生，能通过半个学期就当上班长已经证明他的能力，可他知道，要想竞选学生会主席，还要有更出彩的“政绩”。
　　纪雪印个小鬼子六儿的，看见高宁站在我们班门口跟我眉来眼去，立刻就猜出必有猫腻，小尾巴似的扒着我不松手。看到等在走廊里的于靖阳，扯着他的耳朵不知道嘀咕句什么，于靖转身跑了。
　　“哥，我要吃KFC！高宁你请客呗！”
　　纪雪印灿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歪着小脑袋问高宁。
　　高宁莫可奈何地望我一眼。几十块钱他不会心疼，他每个月的零用钱爸妈各给他卡里汇一笔，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千块，富着呢。他头疼的是纪雪印又让他惹不起又让他躲不起。
　　
　　“小馋嘴！”
　　我拧小丫头的鼻子，“我和高宁说点事，你跟边上吃东西别捣乱，行吗？”
　　“行！我观棋不语真君子！”
　　小丫头得了逞，乐得眉开眼笑。难得地一手挽着我一手扯过高宁直奔自行车棚取车共赴KFC。
　　傍晚时分的KFC店里客流稀少，我们三个进店，于靖阳和卫佚尊居然已经买好一大堆吃喝在守株待兔——我瞪一眼憋着劲跟着捣乱的小丫头，心话你要是真君子这天下就没君子了。
　　纪雪印得意洋洋地捂着小嘴直乐，高宁和我相视苦笑。已经开学了，想必再没办法象寒假里那样就我们俩个人共享大的或者小的秘密，好在高宁想办社团的计划也不是不能说的秘密，他索性就边吃边和我商量。
　　




环保男生社

　　.20.
　　我们学校是省级重点中学之一，升学率一直保持在全省前三名，素质教育更是硕果磊磊、盛名在外，学校里各类学生社团花样繁多，分为校办和自办两种。
　　校办社团以体育和文娱、知识三类为主，实际上是为特长生专设，用以保证学校在校际间的运动会、文艺汇演、知识竞赛中拿名次。我们私下里叫他们体育队、文艺队、书呆队。
　　学生自办社团以兴趣爱好为主，比如书法社、羽毛球社、卡通社、象棋社什么的，通常十多个人，自理经费，自主管理，自生自灭。这类社团没实力没影响力更没有生命力，在校园里最多扑腾到初二下学期基本上使命完结。
　　
　　高宁想要组建一只纯男生社团，主题为环保。相关细节他已经向团委老师和学生会干部咨询过，又在家上网搜了一堆资料，堪堪糊出份有模有样的计划书，二三十页装订成册，有皮有里，真挺唬人。
　　“为什么只招男生啊！不合理！”
　　高宁才说了一小段构想就被纪雪印尖叫着打断。他一定没预想过商量的过程里会有纪雪印掺合进来，所以看着我咬唇不答。
　　纯男生社团——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已经猜到高宁心里的芥蒂所在。又一次体会到他对女生的排斥感我不再觉得吃惊，所以回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哥！高宁欺负人，有好事敢不带我一个。我不管，你的社团我就要参加！”
　　
　　沉不住气的小丫头用白眼横着高宁跟我撒娇。
　　卫佚尊平时待我妹极好，看她一脸委屈，伸过头跟高宁商量，“高宁，咱得带小印，你改改计划呗。”
　　高宁因为我不能和纪雪印不乐意，可和卫佚尊是哥们间的情谊，当下不客气地冷哼，“带上女生能消停吗？她们叽叽喳喳心思不正，闹出早恋的事社团就得解散，我们环保社是反对早恋的健康社团！”
　　卫佚尊被堵得无言以对，纪雪印的小脸却突然转阴为晴，忽闪着大眼睛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嘻嘻地点头道：“这么说真挺有道理——高宁，你还是别改计划啦！不过——你们搞活动得邀请我参加，知道吗？”
　　高宁给她闹腾得有点懵，瞪着眼掂量，不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反话。
　　
　　我摸摸纪雪印的小脑袋，笑眯眯地答应她，“我妹当然跟别人不一样，给我们当‘名誉社花’，行不？”
　　“哥～～～”纪雪印抖着花腔高兴地抱我胳膊乱摇一气，扭头冲高宁得意地笑，“我答应当你们的‘社花’啦，以后别的女生想申请统统不算数！”
　　“行！”
　　高宁答应的特痛快。
　　名誉社花是什么，就是给小丫头心理安慰罢了——他听得出我的意思。象我们学校的名誉校长，是中科院一位世界闻名的数学家，我们刚入学那会进行爱校教育时还听过他的事迹，觉得能当他的门生特骄傲。可其它年级同学说，从来就不见他来过学校，就一名头而已。
　　
　　自办社团的人数上限是50人，我听了微微皱眉，高宁以为我嫌人数少，立刻解释说这是学校的硬性规定。而我是觉得真要招满50人，实在有违我的低调原则，人数太多。
　　高宁从小学就习惯单打独斗，现在创办社团觉得人越多越好。我可曾是身后带着20多个孩子的纪家军老大。那时候年纪虽小可我的责任心极强，但凡跟了我的孩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从打架到剪指甲我统统都管。
　　那时候我单纯他们也单纯，我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半个字不带改的，所以闯祸惹事自己能兜住。校长老师对我极其头疼也更兼爱惜，从三年级一直打架打到毕业都没给过我一个处分，这里面自然与我坚持的原则颇有关系。
　　
　　卫佚尊托着腮想想，双手一拍，信心实足道：“咱这环保社，一准是全校大社。单是咱‘聆帮’原来那些人就不止50人。我一招呼，都能来报名。”
　　高宁听得精神大振，拍着他的肩笑道，“行，卫老大，以后你就是卫社长！”又转头看着我，“雪聆是副社长，我当秘书长。”
　　“那于靖阳是什么长？”
　　纪雪印听到开始封官，忙放下手中的半个蛋挞为一直没发言的于靖阳打听。
　　高宁觑我一眼尴尬地笑笑，支吾道，“这才开始讨论，还没构想完呢……”
　　我瞥见于靖阳困窘地端起可乐挡住脸，小口小口地喝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能从他喉节的细微滚动中感觉到他心里难过的纠结——其实寒假之前他与我们小群体玩得不多，不能算我们小群体的人，高宁计划里没有他不奇怪。
　　可是，男生都好面子，如果今天就这么把话转开，他心里的隔膜一定会让他抬不起头来。
　　
　　“我觉得于靖阳适合做执行常务——”
　　社团里有没有执行常务这么个职位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耳朵里听纪妈看的电视剧里好像有这么个叫法顺口诌呗。
　　“执行常务管什么事？”
　　纪雪印立刻追问，于靖阳也放下可乐，紧张又感激的望着我。
　　“我觉得于靖阳细心稳重，待人诚恳守信，社团搞活动时他一定能把大家组织好。高宁负责策划宣传和学校那里的沟通，此外呢……再委派几个小组长由卫老大指挥带队，应该就差不多。”
　　
　　高宁听得连连点头，于靖阳兴奋地搓着手，俊秀的小脸已经激动得开始泛红——能被别人信任和肯定，是小孩儿心里特别珍惜的荣誉，对此我从不吝于给予。
　　卫佚尊抓抓头发，忽然推我一下儿，“你当社长好吧？我听你指挥。”
　　“不成。”我笑眯眯地摇头，老气横秋地拍拍他的肩，“咱们这些人里就你嗓门大底气足，有事情你喊一嗓子都能听清楚，这新闻发言人你不当谁当？”
　　“哦——”
　　卫佚尊品品我话里的意思，抡圆大眼睛掐住我的两腋往椅子上墩我，边笑边嚷：“丫把哥哥当大喇叭用是吧，是吧？”
　　他的声音不小，惹得店堂里的人都往这边看，高宁赶紧冲他摆手，眼睛里也尽是笑意。
　　
　　




团费问题

　　.21.
　　环保男生社——挺平凡的名字，就在我们的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中描绘出了未来。当时谁能想到它的名字后来竟响当当地被我们从初中部一直带到高中部，高考之前我们把它解散后，它作为学校自办社团的成功范例记录在校史里仍时常被人谈起。
　　自办社团说容易也容易，除了在活动经费问题上我坚持不能收社员一分钱之外，其他细节都由高宁和于靖阳去谋划操作，不过是应付学校和学生会的官样文章。
　　高宁说学校允许自办社团收入会费和活动费，数目当然不能多，性质和班费一样都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毕竟搞活动时会发生费用，在学校里还好办，出了校门坐公车都要买票。
　　
　　我不同意收团费自然有我的道理，当然也有我的解决办法。
　　那时候社团已经批下来，招新会也开过，收到不少报名表，果然以卫佚尊所在的三班男生居多，我所在的一班和高宁所在的四班、于靖阳所在的二班男生都有一些。至于特长班五班就不用作想，人家不屑于和我们这种没娘小孩儿玩。
　　我是特别有金钱观念的小孩儿，高宁、于靖阳、卫佚尊他们家境一个比一个富裕，拿三、五十块钱根本不当回事，可我知道对于普通家庭的小孩儿来说，他们的家长赚钱不易，伸手多要一块钱都是给家里增加负担。
　　我们这样的省重点中学费用本身就比较多，所以，在家长已经为孩子上学掏出大笔费用之外，我不想让我的社员再向家长伸手要钱。
　　
　　至于说解决办法，一是我自己现在口袋挺富裕——过年得了二百块大红包；跆拳道班结束时，句乐行当真代表校长悄悄给我三百块奖金；平时我自己还攒下百十多块，三项加起来有六百多块，所有先拿出来做社团经费足足够用。
　　其次呢，现在我们是中学生，面相虽嫩个头却不小，可以平头正脸地出去勤工俭学，自已想辄攒钱。这事我可老有经验，都是小爷当年玩剩下的，肯定切实可行。
　　要说环境造就人呢！8岁到纪家后，我总暗暗恐惧会有被赶出去的一天，心里面除去想打架发泄就是想着怎么弄钱，防备以后流落街头时给饿死冻死——我人小心气高，要饭的事肯定不干。
　　
　　那时跟在我身后的一群球球蛋蛋都是家境不好、家人不管、老师不爱、同学欺负的可怜小孩儿，他们比我更穷更没钱。我跟他们放过狠话，没钱咱自己想辄，就是不准偷不准抢不准骗，否则给我滚，别说是我纪家军的人。
　　这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学校老师那儿，为我的正直人品定性，逢到处理别的孩子跟我打架生事他们都耐心听我说原因，听完虽然虎着脸批评我甚至找家长，可是从来没厌恶过我。
　　那时候我们小不隆冬，出去打工没人要，我就带着他们跑到学校附近的运动场勤工俭学——实质上就是在大型比赛或者演出之后，以帮助清理场地为名拾水瓶和有用物品。
　　那位经理人特仁义，每次有多余的盒饭就请我们吃，有人家不要的运动服、毛巾什么的，统统让我们拿走。一直到小学毕业，哪年假期结束我们都能用自己的劳动攒好几百块钱，那就是我们纪家军的军费，我就是用这钱精打细算地带着一群没有疼没爱的光头小子，把他们养得结结实实，小日子过得倍儿痛快滋润。
　　
　　隔天我把于靖阳单独找出来将装着六百块钱的信封交到他手里。
　　他打开看看，又塞回来，“雪聆，这是你自己攒的钱吧，咱们社团活动不能花你的钱，要出钱咱几个干部都掏！”
　　我云淡风轻地微笑，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又这么正直，按住他安抚地解释，“现在不是时间紧嘛，咱们先用这钱把社团组织起来，然后带大家出去勤工俭学赚团费，让大家都长长见识还不给家里增加负担，你觉得怎么样？”
　　于靖阳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我。他不是个多话的孩子，有时候看他被纪雪印支使得团团转，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没脾气没个性的孩子。
　　但是当他默默投来凝视时，那安静专注的眼神会流转出真挚从容的温暖感觉，让我忍不住想回以微笑。也许我们的相视一笑不够默契不够熟稔，但我喜欢他的敦厚善良，他的身上，有种能让人的心沉稳和信赖的珍贵特质。这也是我放任纪雪印和他来往的最主要原因。
　　
　　“我觉得——勤工俭学自己赚团费很好，可是——”
　　于靖阳依然温柔的望着我，语气轻缓却十分郑重，“现在我们是一个社团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分担这份责任，好吗？”
　　一起分担责任——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这样的话，很温暖很震撼的感觉竟让我不知所措。
　　论朋友交情的厚薄，在我的心目中于靖阳不能和卫佚尊和高宁相比。心灵上伤痕的隐痛，让同病相怜的高宁和我彼此依偎；性情契合的纯粹呵护，令卫佚尊和我的情谊亲昵无间。
　　但是，他们并不完全了解我的观念和处事原则。
　　
　　比如在团费问题这件事上，我不同意收取他们也不坚持，我说由我来解决他们就听之。他们不是不帮我，而是从小生活在富足之家，从来没想过“钱”在现实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根本没有把它当做一个问题看待。我说我有解决办法，他们就确信我能有办法。
　　这种信任我也没有异议，因为我习惯于把承诺变成现实，习惯于把责任全部扛下来。我自信于自己的强大，也自信于自己的能力。忽然听到有个想不到的人要和我分担责任——着实让我错愕而感动。
　　
　　我怔怔打量着眼前的俊秀少年，比我高出半个头，和卫佚尊一样结实矫健，不过他纯粹而干净的少年气息里，有着独特的温柔体贴，如同春风般缠绕在他诚恳的微笑里。
　　“雪聆是我特别佩服的人，我希望像你一样多为大家着想。”他轻声说，让我摸不着头脑——除了团费这件事，低调的我应该没有什么“事迹”可言吧……
　　“呃……”
　　我害羞地搔搔额角，想想，很坚持地把信封又塞给他。
　　这次于靖阳倒没再塞回来。但他说他也有个办法要试试，还不知道行不行。如果不行，就收下我的钱。如果他成功，我的钱一定要退的。
　　
　　“你的办法是什么？”
　　我看他颇为认真的态度，好奇的问。
　　于靖阳左右看看，凑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我意外地一蹦。
　　“啊？——拉赞助？”
　　
　　




咱们拉个赞助啦

　　.22.
　　社会在校门之外，可是我们年纪虽小却也满耳朵的社会大小事。天天中午，校广播站都有十分钟课前读报时间，专门把报纸上的国内外重要新闻播报给大家听。
　　可是，小小的没什么实质意义的初学生社团拉赞助，这个想法说出来怎么琢磨怎么不着边儿。象我们学校对外拉赞助那是光明正大的事，人家冲着省级重点的名声，又能送关系生进来，所以掏钱时真不含糊。
　　可我们小小环保男生社算什么啊？趴被窝里悄么地掂掂自己的斤量，我觉得成功性为百分之零点零五。不过于靖阳想试，我不会在他没有结果之前就泼冷水反对。
　　
　　高宁张罗着办社团我肯支持，是为了让他生活得充实。寂寞又好胜的小孩儿你不让他为个目标扑腾，他准悲春伤秋地蹲那大金丝笼里郁闷自己个儿。有个正经奔头他才能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
　　我琢磨着办社团这件事自己能兜住——不就是带好三、五十个光头小子嘛，小爷打8岁起就懂得“求人不如求已、没有钱万万不能”的生活真谛。拳打脚踢加勤工俭学，玩着疯着就带了那二十几个孩子三年。
　　现在这批社员素质可比纪家军那些球球蛋蛋强百倍，家境不好的、学习掉尾巴的也就十来个人，调教他们闭着眼睛在玩剩下的招数里抓二下儿就足够，我心里有数。
　　可是于靖阳要跑到社会上拉赞助这事，有违我一贯坚持“求人不如求已”的原则，我真没把握。所以我让他先扑腾着，事成了再说。不成的话，有我那六百块钱撑着，照样宽宽绰绰过日子。
　　
　　过了两天，于靖阳兴兴头头地跟我密会，说人家企业答应了，我们这边做个经费预算，领导审核之后就可以支钱回来。
　　我盯着他又紧张又激动的小脸，渐渐皱起眉。
　　这孩子到底是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少爷，完全不知道象我这样带过一群穷孩子为赚钱吃过苦受过罪的人，虽然对社会的了解只比他多“一点”，可就这么心酸的“一点”，也足够识破他的谎言。
　　“你说的企业是哪一家？”
　　我宁淡的问，语气很平静，但透着冷意。我可以接受失败的结果，但是不能接受他对我说谎——即使他是善意。
　　“是——”
　　于靖阳结巴一瞬，在我凌厉起来的气势下，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是……‘风华集团’……”
　　
　　果然是在全国上市企业中都能排在前十强的“风华集团”——他们于家的企业。也只有他们于家自己的企业，才能为这么凤凰般娇贵的小少爷大开方便之门。我就知道！
　　在心里叹口气，我让自己激扬的气场尽量柔和下来。于靖阳的做法我不会同意，可我领他的情。
　　以前觉得于靖阳品行端庄、温纯体贴，除去听纪雪印对他的一些评价，主要是靠我自己的直觉判断。敏感的小孩儿都对自己的直觉判断力比较信赖，我也不例外。谁对我真心，谁能做我的朋友，谁老死不相往来，这些我的直觉都能给我答案。
　　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于靖阳，他和那些满身骄纵之气、以为用自己家的钱连喜玛拉雅山都能砸出坑的混蛋孩子有云泥之别。若说高宁那贵公子的身段是拿捏出来的，这小孩儿的纯真王子气质则是与生俱来的。
　　
　　“于靖阳，用你家公司的钱办社团和用别人家长的钱办社团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能因为你家比别人有钱，我们就用得心安理得。所以，这事不成！”
　　语气不重，但态度坚决。我不想过分挫伤他的自尊心，可我也不能妥协于他的做法。
　　于靖阳慢慢抬起头，惶恐地看着我，俊美的五官纠结成一团象只刚出笼的小包子。我想我少见的决绝气势吓到了他，鼓了几鼓劲，他才说出话来。
　　“雪聆，赞助费不是我跟我爸硬要的，你相信我！昨天我把咱们办社团的想法从头至尾和我爸谈过，他才表示同意。他还说，你未必能同意这样做。如果你不同意——他希望能和你谈谈。”
　　
　　于爸要亲自和我谈话？？？
　　我知道我听力超好，这边场上打着球，旁边草丛里蚂蚁和瓢虫吵架都瞞不过我的千里耳。可是，于爸居然能料定我的反应，还要和我谈话，这真是……高人啊！
　　不过，万一是于靖阳为了说服我而编造的理由，那我不是上了于靖阳的当？不亲自把事情确定下来，花于家的钱帮高宁办社团算怎么一档子事？小爷光明磊落这些年，不能破了原则！
　　“成！我去跟你爸谈——哎？你爸应该是大忙人吧？有时间为这么点小事接见我吗？”
　　我说着自己疑惑起来，总觉得事情似乎不合逻辑。
　　
　　大大松口气的于靖阳眼中又亮起温柔的神采，他笑眯眯地猛点头，揽住我的肩得意地，“因为是你，我爸才要见的。他平时特忙，我有事想和他谈都得打电话让他秘书给夹塞儿，一个月他至多和我吃两顿饭。”
　　呃……原来有钱家的小孩儿都过这种日子啊……
　　高宁那小大款独个儿守着大金丝笼是啥滋味，长个眼睛的就能看见。所以偶尔的，他心情不好闹个孤傲尖锐惹人嫌时我们都当没感觉。
　　可是同样环境造就出来的于靖阳，竟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高宁除非笑得特真心特快乐的时候，否则浑身上下总透着股子冷意。于靖阳则不会，他凝视时的目光、微笑时的气息、紧张时的无助、沮丧时的委屈……我们那时候还算不上特别交心的铁哥们，可他给我的感觉总是暖暖的，带着明亮善良的通透感。
　　
　　后来相处日久，不仅仅是因为纪雪印的关系我们才越走越近，成为别人不可取代的挚友。而是我真心的激赏他身上那种出于豪门却懂得大爱与人的气度。
　　他说过一句最深得我心的话——我要比善良的人更善良；比狠毒的人更狠毒！我家的钱不是我赚的钱，我赚钱是让钱为我所用！
　　这样的贵公子，善良但不愚蠢，富有但不唯利，把朋友视为人生中最重要的财富，尊重人性而不鄙视贫穷，能成为他最好的朋友是我最欣然的事，他最终没成为我的妹夫是我最遗憾的事。
　　
　　多年后当我身心疲惫偶尔回眸时，他竟然一如当初那般，默默凝视温柔无语。相视一笑，我胸腔里的心脏又开始有力的跳动；耗尽的力量又开始蕴积；消失的斗志又开始复生……
　　他曾流着泪抱着我说，我是他人生中最宝贵财富，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他确实说到做到，在我最危难的时刻，他用天使般的羽翼，给了我最无言的护祐。
　　




第二偶像

　　.23.
　　深宅大院的于家完全出乎于我的想像——气势规模远非高宁家可比，但没有高宁家的金碧辉煌，也没有高宁家的凄清冷寂，相反的，从那些端庄富丽的门庭装饰里散发出来的，是让人心怡舒服的安祥和乐。
　　原来，并非越有钱的人家越没人气。这或者就是于靖阳身上总散发着温柔清雅的王子气质的原由。
　　于爸的书房布置得舒适宽阔，我不认识那些朱檀色的雕花家俱是不是古董，可我想一定相当名贵。只用眼睛打量还不觉得，用手触摸时，立刻可以从光洁莹润的触感中感觉它的价值不斐。
　　于爸没有坐在大大的班台后面和我们说话，招呼我们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边喝饮料边聊天。我想于靖阳更象于妈吧，除了他微笑时唇角上扬的痕迹和于爸无比肖似，很难再在容貌上找到这对父子的共同点。
　　这个眼角泛着细细碎纹的中年男士，我猜他的年龄应该比纪爸要大，听说于靖阳还有一个已经读大学的姐姐在国外，他却保养得容光焕发，仿若三十有余。
　　虽然我是晚辈，可他开口之前，总会先带上一抹亲切笑容，后来细细回想，在他全部的话语中竟一次也没出现“你们应该”、“你们太小”、“你们不懂”的字样，自然随和的雍荣态度足以令我产生仰望之情。
　　
　　我比较信赖自己的直觉判断，而我直觉判断的立足点是对方的面相。于爸不是英俊的男人，可他绝对潇洒高贵。他不帅气，可身材相当挺拔笔直，没有鼓鼓的啤酒肚，更没有肿胀的大眼袋，打量人的目光带着海纳百川的包容笃定，不会象句乐行那么充满威慑感，却更让人不肯轻浮冒犯。
　　我刚进门时挺拘谨，只略略打量几眼书房的格局，就把全部心神都专注在于爸身上。来之前我心里一直挺费解——于爸会和我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豆芽谈些什么？
　　于爸的声音迴转柔和，带着暖暖的舒缓。听着这样的声音我又觉得于靖阳和他特象，就如我对句乐行的奇妙感觉，与容貌无关，完全是骨子里的某些成份构成的本质相同。
　　“雪聆不同意由伯父的公司提供赞助，是觉得阳阳的做法会给我们增加负担，是这样吗？”
　　我点头，认真的补充，“我觉得，伯父公司的钱是公司职工劳动所得，我们不能凭白的拿用。”
　　
　　“哦。”于爸的笑意加浓，大约我的话太孩子气，听在他们大人的耳朵里，充满天真和耿直吧。
　　“伯父有个疑问，一个光脚的孩子和一个穿钉子鞋的孩子赛跑，雪聆觉得谁先到达终点？”
　　“当然是穿鞋……”
　　我脱口说到一半，又猛然觉得未必如此。于爸也没说两个孩子谁高谁矮谁胖谁瘦谁大谁小，不确定条件随便变动一下条，结果就完全不同。这个于爸，平平淡淡一个问题，却让人无法作答，真厉害！
　　念头飞转，我马上悟出于爸问题中隐含的观点，心生油然敬畏——大人到底是大人，考虑问题的层面哪是我们小孩能想像得到的？
　　
　　于爸微笑地看着结舌的我，缓缓道，“伯父上初中的时候，学校没有这样的条件，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能力，所以是带有遗憾的。阳阳和我认真谈过你们社团的构想，特别是你不同意给家长增加负担的想法，伯父更加赞成。”
　　“不过——”
　　略略停顿，于爸语气一转说下去，“伯父想给予你们社团的帮助也只是初期的些微扶持，就好象送给参加赛跑的孩子一双钉子鞋，但并不能保证你们的社团会在赛跑中拿冠军。社团的发展、成长是你们应该负起的责任，伯父不会过问更不会插手。伯父送给你们祝福，也希望不会更加遗憾。雪聆能送伯父这个完成心愿的机会吗？”
　　寥寥数语，我已经被折服，不由自主点点头。
　　
　　于爸绝对是掌控对手心态和思维方向的高手，这样的人如果坐在谈判桌前……我脑海中幼稚地飞快幻想着在电视剧里看过场景，套用在于爸身上那绝对是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奇丽画面。
　　我这个小孩儿吧，个性强悍但不会抱着原则顽固不化，特别是面对让我心生敬畏崇拜之情的于爸，怎能把人家的善意当成驴肝肺糟蹋，我没那么呆。
　　“谢谢伯父，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我郑重保证，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那时我心里想办好社团的念头更加坚定一分，既然是带着于爸心愿组建社团，那就要做出个样子让他看！花了人家的钱我不能心里愧疚，不能当有一天再见到于爸时臊得抬不起头来。
　　于爸满意地噙着笑容，他的优雅和煦让我想到长大后的于靖阳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因为我悄悄瞥见旁边陪坐的于靖阳笑得向花一样——明明是一个比我高比我壮的男孩子，可我觉得那是一株绽放开的百合花。
　　
　　收回余光，我乖巧地等待于爸结束这场谈话，可于爸话题一转，很随意地和我聊起家里的情况，再一转，又说起小时候打架淘气的往事。
　　“雪聆和小朋友打架是为什么？”
　　其实于爸这个问题里隐含着“雪聆和小朋友会打架吗？”的问题。他直接问我打架的原因，实际上把我诱入了他判断我会打架的结论里。可我当时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个玄机。
　　“为了不被人欺负。”
　　我实话实说。
　　“哦。”于爸点头，仿佛带着赞许，令我大受鼓励，之后更是知无不言，从实招来……那天直到回家后，我才惊觉自己第一次在长辈面前话多……哎？我明明嘴懒滴……
　　
　　“现在不打架是为什么呢？”
　　“为了不让我爸妈操心，现在我的同学都很文明。”
　　“雪聆为朋友打架时特别厉害吧？”
　　“我的朋友别人不能欺负，我得保护他们。”
　　“呵呵……”
　　…………
　　不知不觉就和于爸聊了很多，其实时间并不久。那次是我后来和于爸为数不多的几次单独接触中最随意自在的一次。
　　长大之后我才意识到，当时于爸的身份对我这种平常百姓家小孩而言，已经遥不可及。如果不是于靖阳之前不止一次向他谈起我，也许我一生都只能在电视报纸上了解他、崇拜他。
　　他之所以能于百忙之中赶回家中见我，是因为于靖阳那时候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他特别重要的朋友。我对于靖阳来说重要——于靖阳对于爸来说更重要——所以于爸要亲自确定我是个怎样的小孩儿。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场面试，即使当时荣幸通过亦浑然不知，而且终生受益。
　　
　　




真正的小王子

　　.24.
　　那天于爸和我们聊完后，坐车离开于宅去机场飞赴香港，出门前微笑地拍拍我的肩，让于靖阳好好招待我。
　　于靖阳特别兴奋，拉着我上楼去他的房间玩。他的手不象卫佚尊的手那么厚实有力，修长的手指，骨节周正，干燥且光洁。看到他房间外进的那架白色钢琴时，我知道我认识的这位少年是真正的小王子。
　　那架雪白的三角架钢琴，从窗口铺陈的暮色里漫射出一道金色的弧光，在进门瞬间直刺在我的瞳仁上。可莫明痛楚的，却是我刚才还雀起愉悦的心。
　　“来啊，到里面！”
　　于靖阳轻盈地牵牵踯躇的我，亲热地带我往房间里进走。脚下柔软的地毯让我觉得失力。尽管已经把视线从钢琴上挣扎着收回，可脑海里突然跳出来的画面还在恍然闪耀——一个长发女子坐在那里弹琴，而小小的我正坐在一个男人的膝头聆听……
　　
　　于家每个角落里都充溢着体贴厚实的欣慰气息。即使我看到的人不多，但是直觉上空间广阔人气却充足。这真是玄妙，完全打破了我从高宁家体会到的“豪门冷漠论”。
　　于靖阳的房间和于家的整体修饰风格不同，舒适自不在话下，但既未脱于典雅，又不失少年人的活力感，淡绿的主色调和他本人一样纯粹湉净。没有卫家的书卷气实足，却很难得的能让我这么挑剔的人产生些许回到纪家的松驰感。
　　不过，我没好意思习惯性甩掉拖鞋，毕竟我面对的不是家人或者卫佚尊，我也要保持乖巧形象。呵呵，和小绅士呆在一起，自己也被熏陶得有形有状起来。
　　“哎，我给弹支曲子吧，喜欢古典的还是流行的？”
　　参观完里进，我们又退到外进，于靖阳大概发觉我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钢琴那边，立刻善解人意地提议。
　　
　　古典？流行？不——我没那么高雅的概念。平时也喜欢扯过高宁CD机的一只耳麦听听里面的歌，香港内地都有，还有英文的，歌手名字不太在意，反正多数满大街都能听到。
　　“什么都好。”
　　我努力镇定的微笑，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柔软，身体陷下去的同时，我的心仿如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被砸了砸。
　　“那——”于靖阳优雅地掀开琴盖坐在琴凳上，颀长的身影散发着陌生的宁定感，扭过头望着我，他略略沉吟后说，“弹首张X友的歌，我特喜欢的。”
　　很美的琴声，流畅的旋律瞬间征服了我，几乎没有听出它的名字我就陷进去，呆呆地望着那双在琴键上灵活跃动的手，觉得自己在不停地不停地奔跑，想要到达一个虚空的终点，那里有为我弹琴的长发女子，有抱着我聆听她弹琴的亲切男子，他们……是我死去的爸爸、妈妈……
　　
　　叮咚叮咚……琴声不再那么优美，带着生涩和笨拙感。嘿嘿……因为现在是我坐在于靖阳身边和他四手联弹。
　　我一定是天才，居然能哼着“一闪一闪亮晶晶”就在琴键上按出曲调。别问我怎么会弹这种幼儿歌曲，手指头自己要那么蹦，才华四溢，我也没辄啊。
　　这种连练习曲都算不上的儿歌，于靖阳四岁半时闭着眼睛都玩遍了，所以不论我在琴键上似是而非的弹出什么调调，都会被他轻易导上正途。
　　每次听我恍然叫着“原来是这个啊”，他总边弹边转过俊美的笑脸，无比温柔地冲我挤挤眼。眼底那调皮又轻柔的笑意把当时所有的声音、气息、光线都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把无端泛起的隐隐作痛感消融在他的目光里。
　　很久以后，我切实的知道他的目光对我有着奇异的疗伤作用，交到朋友又得到妙药，我赚大发了我！
　　
　　有钱好办事啊！特别是对我们这种存活于学校土壤的小社团。学校听说我们自己拉来赞助时还半信半疑，等到团委书记和学生会代表亲自参加了我们的成立大会后，环保男生社大名已经在校内无人不晓。
　　和我们对接赞助具体事宜的是“风华集团”所属XX药液公司企划部，人家大型企业的专业人士都是本科、研究生毕业，在大学里什么没见识过，主要负责人小林哥给我们出了不少挺实用的主意。
　　一是形象。成立大会那天下午上完一节课，小林哥用公司的两台客车把我们拉到XX药液大厦。宽敞的会议室里50个楞头小子清一水的绿色社服，前胸印橙色校名，左臂绣橙色社标，背心印着橙色社名和XX药液公司赞助字样，整整齐齐煞有介事。
　　二是气氛。公司方面有位副总亲自出席讲话，对我们寄予厚望，高宁主持成立大会，还给卫佚尊写了发言稿。最后请团委书记讲了一通，把她荣幸得眼都笑没了。
　　看着我的掬憨小子站在台上气宇轩昂的念稿子、带大家呼口号，我就好像自己在上面出风头那么高兴。来之前他还扭捏呢，我威胁说你敢临阵脱逃试试，丫要是敢给我丢人，以后……哼哼！
　　于靖阳怕我话说太重不停地看我。我心里有数，弯下腰在卫佚尊耳边低低地补了句：“我们壮壮会做不好这种小事？我不信！”
　　嗷——充电完毕！
　　卫佚尊脸蛋倏然泛红，登时精神抖擞蹦起来，抓过稿子声情并茂地练习，念一句瞄我一眼，生怕我错过他的“勤奋”表现。这破孩子非得我哄着才上套拉磨，都让我给宠坏了。
　　三是形式。成立大会全程都有小林哥安排的人拍照摄像。他说你们自己关上门时玩实的，给别人看时就要玩虚的。以后逢着活动日，要有主题有记录有影像资料，日后那就是你们社团的历史，也是事迹凭证。至于设备可以到这边借用，只要记得多备份一套资料给他们。
　　哦……我们恍然大悟，我们的成绩，人家也是有份滴！
　　上上下下跑外联的是于靖阳，这孩子真好样的，小林哥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拿他当跑腿儿的用他也任劳任怨；另一个头顶冒烟忙得欢实的是高宁，一脸舍我其谁的现场总指挥派。
　　我呢，就清闲多了，也不上台也不出声，整个一太太平平的小太上，扎人堆里看他们起劲扑腾着，坐在一枝独秀的纪雪印身边心里美得冒泡泡。我说我低调，其实我真做起事来却特别要个脸。以前带纪家军那就是一方好汉，现在带环保男生社更不能含糊，谁要敢给我往歪理整，我跟谁没完！
　　




滋润的小日子

　　.25.
　　打响成立第一炮，学校对我们环保男生相当另眼看待。他们都有眼睛，第二天满校园都能看到校服里闪着嫩绿的楞小子，多惹眼啊。
　　社服是人家公司赞助的，50个社员却给我们定制了70套，还有一套橙色配绿标的女服专门给纪雪印一个人，这小丫头觉得倍儿有面子，美得什么似的。
　　小林哥特有操办社团的经验，知道男生粗心特意给我们留了20套备用社服。我心里另有计较，单独告诉于靖阳，那六个家境不好的社员，背后一个个找出去，悄悄先每人多发一套——他们一年当中除去校服也就几件应季衣服，又正长个头，算是多个替换。
　　
　　于靖阳办完这事，回来跟我说有的社员想不到能有这好事，感激得差点掉眼泪。他讲的时候语气特别温柔，望着我的眼圈竟也微微的红着。
　　“这是咱替伯父帮助他们呢，对穷孩子来说，能有一件新衣服挺不容易……”
　　我微笑地拍拍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开始想念纪家军的那些球球蛋蛋——我不开口，他们绝不敢跑来看来，也许他们以为我把他们都忘了。
　　其实，我特别想他们、担心他们，可是……
　　当初是我亲口解散的纪家军，遇见——再见——我觉得我跟他们的缘份到毕业那天已经用尽。现在带着环保男生社，我还是把他们当我的兄弟，也许这样忙碌着，就能减少些我对他们的想念。
　　
　　除去家境不好的社员给予特别关照，对学习成绩较差的五个社员也不能放过，自然得想辄操练他们。最初招新时报名的男生比我们预想的多，高宁主张在审核时，上学期期末考试排在班级30名之外的不收。
　　他有他的道理，要想把社团从初中部带到高中部，必须保证大部分社员有能力一起升入高中部。我们校高中部的升学率全省手屈一指，每年能过本专录取线的学生高达70%，自然中考录取线也很非人类。即使本校初中部学生每年也只有半数左右的学生能直升，所以高宁把班级30名当成门槛是有道理的。
　　卫佚尊开始没反对，翻过报名表可不干了，“别人你不收可以，‘聆帮’的人一个也不能少。丫也不是办精英社团，问人家考试成绩干嘛？”
　　
　　“谁说我们办的不是精英社团！你看看咱们几个，不是班长就是班干部，这层次不就是精英嘛！而且如果他们成绩不好拖累咱们呢，老师肯定赖咱们影响他们成绩，犯得着吗？”
　　高宁郁闷地翻着眼白和卫佚尊讲道理，一把鼻涕一把汗水的唠叨他。
　　可卫佚尊当初怕社团没人参加，亲自放话把“聆帮”兄弟招集来的，这时候不收谁他都面上无光，任凭高宁动之以理，就是横不答应。
　　受不了卫佚尊的固执，高宁东西一摔颠也，楞没等我放学一起回家。卫佚尊当场气得直吐泡，委屈地看着我，鼓着腮嘟囔，“雪聆，你看看高宁，我是社长他敢不听我的！这事要不成，社长我不当了！”
　　
　　这两破孩子真让人不省心，我心里好笑脸上还得严肃。不过两只气跑一只有些话就比较好讲，心里丁点儿没着急。
　　“这个社长你得当，而且还得认真当！你也知道不少人都是你招来的，那你就得对他们负责，因为咱是带着他们的人，把他们当兄弟就得替他们着想。”
　　听我这样说，卫佚尊开始冒汗，我的话他一向能听进去，而且还过耳不忘。当我说到负责的时候，他的腮已经泄气了。
　　“可是……”
　　破孩子为难地抓头发，片刻用大眼睛觑着我跟我嘀咕，“他们成绩不好咱也不能替他们考试啊……”
　　“学习这事当然得他们自己努力，呵呵，这件我让高宁去办，他的第一不能白当，咱得给他天空让他继续灿烂！”
　　我一脸正色，可语气却又坏又邪恶。卫佚尊惊异地看着满脸调皮之色的我，特别是听出我同意他的想法，立刻也拍着桌子夸张的会心大笑起来。
　　高宁啊——我在心里愉快的想，你的心太冷，所以我要给你点把火！
　　
　　第二天晚自习前的课间休息，高宁气急败坏的来找我，有卫佚尊瞪着大眼睛攥着大拳头在边上候着，他明明想扯我耳朵，到了根本不敢碰我毫毛，只能原地跳着脚质问我，“纪雪聆你什么意思？你非要收那几个人我可以答应，可你竟然还让那个罗什么来找我，说是以后我负责给他补课，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卫佚尊惊讶的看我一眼，聪明地沉住气没出声，不过隐隐觉出我一定在故意修理高宁。
　　罗新和卫佚尊同班，就当初要把眼镜献出来给我当望远镜的那个瘦小男生。其实之前他就愁眉苦脸的私下找过我，不知怎么听到只收成绩前30名的荒信，深怕自己没机会。
　　今天早上我亲口告诉他，这学期社团活动他全部可以参加，高宁负责给他补课。如果他这学期成绩能前进5名就是我们的预备社员，如果他能前进10名就是我们的正式社员。如果以后成绩又退到40名之后，只好退社。
　　
　　“罗新跟你说什么了？”
　　我脸不变色地慢悠悠问高宁。
　　“他说副社长同意他入社，不过得成绩前进10名后才能当正式社员，平时由我负责给他补课。他保证一定认真学习。”
　　嘿嘿，还真是按我要求讲得一字不错！这小家伙挺机灵嘛。
　　“那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偷笑着，努力保持着庄严问高宁。
　　先一阵咬牙切齿后，声音才从高宁牙缝里挤出来，“丫还用问——我当然说‘成’。我TM不给谁面子也得给你面子啊！”
　　哈哈，算你小子识大体顾大局，当初卫佚尊还真没夸错！
　　我瞄到身边有人拧着身体忍笑忍得打颤，也不好太过份，捅那家伙一下儿，吆喝他，“卫老大，给买两只炸牛排去呗！”
　　“好！等着！”
　　卫佚尊大脑袋一晃，蹬起风火轮跑开，扎哪个旮旯里捧肚子爆笑去了。
　　“你玩我是不是！？这可不是我和卫老大的个人矛盾，是社团的事——凭什么你帮他不帮我？？？”
　　高宁彻底爆发，没了凶恶的大拉不拉多在我旁边镇场子，他终于把心里话吼出来。
　　




玩的就是你

　　.26.
　　慢慢眯起眼，我的神色变得冷淡。
　　高宁的嘴刻薄，我戏弄他也是事实。可他要真这么说，我又不乐意听——我有时候也浑不讲理。
　　“你说我玩你？哼！你以为办社团只玩虚招别人就买帐？几张照片、一盘录影就能表现你的能力？哪个社团干部都能做到的事情凭什么你就出挑？你不一直想要政绩嘛，现在我可是给你放到手里。领不领情是你的事！”
　　被我意味深长的表情拍得两眼缠线圈，小火炮暂时熄火，喘着粗气瞪牢我颠倒他那灵巧心眼儿。
　　我挑着眉抖抖袖子，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冷笑，“还没听明白？成，那你告诉我——如果在你的帮忙下，罗新从47名变成37名，那是谁的功劳？先进带后进，那是什么情操？跨班助人为乐，又是什么境界？”
　　
　　“啊……嗯……”
　　颇为醒悟的沉吟之声。不用看，我都知道这小子已经主动伸出小脖子自觉上套，预备四蹄奔腾了。
　　“那……你怎么不先和我通个气，我都白气了……”
　　听听，闹完服软前还得撒个小娇。
　　最近他忙得心骄气浮，又觉有我撑腰，不招人疼的破毛病越来越多，脾气早该煞煞。我看在眼里，不能等他把人都得罪了再帮他说话，那马后屁的事最没品位。
　　咬着尾巴在地上爬两圈，高宁心里还是底气不足，跟我嘀咕，“罗新那小子要是太笨……怎么办？”
　　“他笨？”我笃定地微笑，“那是个蔫儿淘的料，你得把学习方法和思路教他，再拿正式社员的好处勾着他，我保证他跟着你嗷嗷奔向共产主义！”
　　“靠！”被我一调侃，高宁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打量我片刻，“丫太阴险——我怎么老觉得你是一边玩着我一边拿名堂勾着我，让我跟着你嗷嗷奔向共产主义！？”
　　这家伙不傻，可那一脸“我情愿”的笑意特招人爱。这才是我的高宁，小心眼但易点拨，小鼻子小眼却知道我是为他好。
　　
　　卫佚尊拎着牛排、鸡柳、烤馒头和鲜榨橙汁回来时，看我一人坐在双杠上临风玉立，伸长脖子找找，小心地问，“他人呢？真生气跑啦？”
　　“没！回去磨锥子啦！”
　　我俯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等他轻盈跃上来坐在我身边，才把东西放在腿上打开，满足地冲着那些香喷喷油滋滋的肉肉深呼吸。
　　“啊？什么话啊这是？”
　　卫佚尊听出我在调侃，立刻一脸轻松，抢着打开一包湿巾递我手里，等我悠闲地擦完十根手指，挑了只牛排啃着，才期待地边咬另一只牛排边等我告知。
　　“高宁说了，打今儿放学起就要和罗新头悬梁锥刺股，不把他操进前40名，就把他锥成小刺猬……”
　　“哈哈哈！！！”
　　我还没诌完，卫佚尊已经拍着大腿笑翻了。我越一本正经他越绷不住，最后我也跟着大笑起来。
　　
　　“雪聆，其实我也能教罗新。我是我班第一呢！”
　　笑完了，卫佚尊居然郁闷起来。
　　我慢悠悠地啃着烤馒头，“哦”一声。率真的卫佚尊在我面前如同水晶一样透明，他想什么我知道。可我想什么他并不知道。想一想，我觉得应该告诉他。
　　“高宁一心想把社团办好，付出的心血最多，咱们得帮他。”
　　“嗯。”大脑袋猛点。
　　“事情做得最多的人，常常犯的错也最多。何况——高宁没于靖阳的涵养和人缘，现在要不煞煞他的脾气，摁住他为别人做实事，以后我们为他说话就没有说服力，大家会认为我们有义气没正气。”
　　我说完，递给他一杯果汁，自己捧着另一杯，咬住吸管无声地吮吸——新鲜的橙汁带着丝丝微苦，又甜中有酸，仿如我唇边的笑意。
　　
　　扭头望着我，卫佚尊了悟地眨眨眼睛，“你想让大家都喜欢高宁，对吧？”
　　我点点头，正是这话！
　　我想让内心孤傲的高宁学会关心别人、帮助别人，我想让别人都看到高宁更多的优点，真心的欣赏他喜欢他。这样，他的心一定会变得温暖起来，他真心的笑容才会多起来。
　　“那我呢？”
　　身边那只嘟着油嘴小声问我，满脸的失落。
　　“你啊——”
　　看他那么大只个头却一脸让人不能不欺负的孩子气表情，我忍不住伸手捏住他尚带着婴儿肥的双颊，笑嘻嘻道：“我的壮壮不用别人喜欢，有我一个人就足够，是不是？”
　　哎？？？大脑袋顿时鬃毛乱抖，耳朵飞扬，弯弯的小月牙儿满脸跳，幸福的傻相看得我心都化成了水。本来是揶揄他，可他当真听在耳里，却甜在我心上。
　　
　　成绩最差的罗新派给高宁调教，其他4个没进30名的社员都按班级所在，特别安排了成绩好的社员帮带。于靖阳班上有一个，他要自己教我不同意，我挺心疼他——这孩子心地之善良用心之体贴绝对是我们社团第一人。
　　于靖阳倒热情高涨很是坚持，他说和高宁有共同的想法，特想把社团办成精英社团，所以得和高宁一起努力。那时我突然发觉，这孩子心气也嗷嗷高着呢，只是人家高得有品位不张扬，满肚子都是锦绣。
　　此外的社团小事没啥分歧，上轨道后那叫一风调雨顺。特别是有钱的日子我还特会花销，小日子过得滋润啊，唧唧冒油！
　　
　　每到双周下午的学校社团活动日，我们先学习环保常识——十分钟，这是必须滴，而且有记录有照片有摄像。之后，嘿嘿……甩开膀子玩呗。
　　出去郊游靠近大自然，当然我们也拿着喇叭提示身边的路人爱护环境、不要乱扔垃圾。吃完喝完玩完一定把所有垃圾都打包得光洁溜溜，坚决做好示范行为。
　　逢节逢假我们带领大家到赞助商的工厂参观环保车间；到XX博览会上帮赞助商派发传单；到赞助商包装车间勤工俭学；定期抽取幸运社员集体为他过生日，并帮他实现心愿卡上的心愿，还有纪雪印亲手赠送神秘生日礼物……
　　表面看花样不断，其实也还是我们初中生能想到做到的那些小破事。但在小林哥的悉心指导下，我们学会了自我包装和放大闪光点，折腾得风生水起。
　　到学期末社团总结汇报大会，别人家的奖杯、证书、作品都显得黯然失色。做为一支有特色、有素质、有业绩的自办社团，环保男生社以黑马之势产生，以精英之姿轰动——教导主任说过一句话，这群小家伙个个招人爱，要能编成一班那可真成全班主任，丁点儿心甭操就能拿最高奖金，别人还只能干瞅着！
　　




困觉

　　.27.
　　别人还只能干瞅着——就是这话。
　　以前没在乎环保男生社的人，如今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吃穿不愁美得流油，而且学习成绩还齐刷刷全部步入班级前30名，真是眼红到撞墙的地步也没辄。
　　曾经是班级排名倒数第三的小罗新，在高宁皮鞭加炸鸡腿的剽悍鞭策下，抖着一身瘦排骨在期末考试飞跃至班级27名，遭到各科教师急风暴雨般的表扬和肯定。
　　我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家伙，不但给我们社团长脸，还特有良心。在别人面前不止一次说，要是没高宁帮我可不成。群众的舆论在这星星之火下点燃，高宁的人气如日中天。到初二开学参加校学生会主席竞选时，恰如探囊取物，心愿得偿。
　　
　　放假前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我们巧立名目设置多个奖项，由纪雪印亲自跑腿置办一堆大小奖品，颁奖时放着张X生的《大海》做背景音乐，咱们自个儿也玩个环保奥X卡过把盛典的瘾。
　　我们早商量好，奖项名头因人而设，比如为罗新他们5个成绩提高显著的，设学习进步奖；平时活动时表现突出从不迟到早退的，设热爱环保奖；能热心帮助本社社员学习为集体服务的，设关心互助奖……
　　奖品方面自然颇有花头。背后我对管团费的于靖阳交待，给家境差的社员奖品一定要实在，比如书包、体恤、饭盒、水壶甚至汤锅炒勺，不但要好还要耐用；给家境好的社员奖品可以花俏但不能贵，他们要什么家里有什么，主要是图个得奖的好心情。
　　
　　那天我们在略做布置的音乐教室里热热闹闹的庆祝胜利，本来只是例行邀请团委书记和学生会主席，这二位记性真好，到了点兴兴头头跑来做颁奖嘉宾，过足领导的干瘾才走。
　　教室前后门挤满了眼巴巴围观的同学，有羡慕眼热的，也有流着口水看帅哥的——嘿嘿，女生们都说我们社团帅哥如云，帅哥No.1就是社长卫佚尊，连那个校草谁谁谁都得边上儿去！
　　最□部分是罗新领奖，小家伙从团委书记手里接过奖品，先跑我面前深鞠一躬，又冲着高宁深鞠一躬，小脸胀得通红，攥着小拳头只迸出一句获奖感言。
　　此言一出，本来挺庄重的气氛立刻变成爆笑，他说的是，“我生是咱社的人，死是咱社的鬼！”
　　“丫真狠！还想缠我们一辈子是吧！？”
　　高宁蹦过去胡撸着他的小脑袋把他扯巴下台，一脸恶形恶状却笑意满眼。那笑意清澈激扬，如同他心底里喷涌而出的泉水，我知道一定象农X山泉般甘甜甘甜。
　　
　　放假扔下书包，我和高宁一头扎进跆拳道班。
　　嗷——嗷——
　　我咬着牙根巴巴盼望一学期，又可以看到句乐行啦！每每想到这儿，做梦我都能笑醒。
　　去报到那天，校长说刚和句乐行通完电话，他在飞机场还没起飞，明天正式上课时保准让我看到真人。
　　那时候我还以为句乐行出差在外，其实他本来就在外地工作，为了在我放暑假时拿到年假过来给我当教练，上半年一直突袭手头工作——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隐情。
　　再见到句乐行，高宁有些害羞，但笑不语地杵在旁边。我可不管，下了课小猴子一样往他身上窜。都170的大小子还那么会撒娇，连我自己都觉得纳闷。可当时心里就顾着美啦，脸皮楞是瞬间增厚5CM，特异功能啊！
　　
　　句乐行搂着我大笑，说我壮实了还长高了，表现不错！
　　“想我了吧？”
　　“想！特想！”
　　我毫不含糊地大声回答，忘形地笑眯双眼。
　　“牛奶天天喝了吗？我给你营养食谱照吃了吗……”
　　他宠溺地揉着我的脑袋问个不停——回家的路上高宁说，他在旁边看着真眼馋，我小爸爸那股子疼人劲儿绝对真心，我怎么就这么好命，总能遇上疼我宠我的人呐？？？
　　“还用说？哥哥人品在那儿搁着，人见人爱呗！”
　　还沉浸与句乐行重逢的巨大快乐中，我起劲地蹬着自行车，厚皮厚脸跟高宁贫，无意识地冲刷某种在心头翻涌的情绪。
　　高宁甚至句乐行都不会明白，内心深处有一种怀疑始终桎梏着我的观念——我不相信情感会长久，亲情、友情或者其他某种感情，在我眼中都是有保质期的东西。身为孤儿的事实，使我心灵上炙烙的那道仿佛痊愈的伤痕依就痛楚鲜明，只是……我极少让自己去正视而已。
　　
　　每天下午窝在卫佚尊房间的舒坦日子又回来了。
　　开着空调，落下大半边窗帘，我们把充气沙发挪离窗口，在清凉的温度下写作业、看书、打电动、下棋、斗嘴，轻易就把一个下午的时光打发过去。
　　那年夏天天气暴热。高宁养得刚刚有些恢复白晳的肤色又渐渐在打球、游泳的过程中加深，他好像还挺乐不此彼，巴不得让自己再变成烤糊巴唧的德性。
　　我还是白净得象细瓷，因为纪雪印看得紧啊。天天出门之前都把我逮住给我涂这个抹那个，不玩尽兴绝不放人。不过，每次下午到卫佚尊家我都先冲个凉，这小子长个狗鼻子，老说我喷喷香的很可疑。
　　“靠！不信你问我妹去！她给我抹的。”
　　我踹他，冲完凉理所当然地捧着冰淇淋杯解渴。
　　少年人的肚子就是无底洞，怎么吃都不见肉，而卫家的冰淇淋全是和X雪的，特好吃。
　　
　　有时候逢到上午在跆拳道班练习量过大，下午一放松我就会不知不觉打着盹睡过去，40分钟左右的小睡特舒服。
　　卫佚尊床上铺着和我家一样的紫藤席子，枕头也是绿茶芯的紫藤枕，不溻汗不沾身，卫佚尊挺大一只依偎在我身边睡觉也不觉得黏热。
　　特好玩的是，假如我下午不瞌睡，这家伙还老大不满意，眨巴着大眼睛恨不能放出两只瞌睡虫来把我撩拨晕过去，他好把我抱床上去搂着眯觉。
　　明知道他心里巴望什么，我多坏啊，偏倍儿精神地耗在沙发上或者地毯上玩，看他没辄地在旁边又蹭又爬也不搭理，还特兴致勃勃地撩拨他陪我玩。
　　
　　“哎，今天你怎么又不困啊？”
　　闹过两次这老实孩子郁闷了，到底没忍不住问出来。
　　“唔……”我翻一页书，不瞅他，“困啦自个倒呗，过半小时我招呼你？”
　　他蹲我脚边瞪我片刻，突然扯开我膝盖上的书，拦腰抱起我往床上扔，不等我躲开自己也扑上来，拉开毛巾被往我俩身上盖。边盖边浑不讲理地嘟囔，“你不困我困——你得陪我倒着，我还陪你了呢！”
　　说完毛茸茸的大脑袋已经扎我颈窝里，摆出打赖到底的气势，惹得我无声地笑了好久。嘘——不能笑出声，若把他臊得狠了，他一准让我痒死——这破孩子心眼多着呢。
　　




少年有烦恼

　　.28.
　　会享受的人就会知道放假有多舒坦，吃喝玩乐，我忙着呢。卫佚尊和高宁喜欢黏着我，而我喜欢黏着句乐行。
　　半年没见，我觉得句乐行看起来清减些许，不过身上的肌肉更加精实。有他面前，我会撒娇会耍赖会不讲理，这些都是我永远不可能在纪妈纪爸或者其他人跟前表现出来的孩子气。
　　人和人能不能亲近，我坚信得讲求些缘份。句乐行和我之间就有这奇妙的缘份。别人要是为了亲近我特意如何如之何，我未必放在心上，可句乐行不同，看到他的每一眼我都由衷地觉得幸福。
　　他的眼神、他的语调、他抚上我头顶时掌心的温度，都和我梦里的爸爸一模一样。如果他真是我亲爸多好——幸福到极致，我会起这个贪念。唉……明明知道等他结婚生子后，他的关爱会全部牵系在他的亲生孩子身上，所以在能任我予取予求的时候，又干嘛不多多的攫取？
　　不干不脆不是我的作风，能得不得不是我的风格。小爸爸句乐行真心疼爱我，我且享之受之。
　　
　　摇头晃尾逍遥到开学前的一个星期，我心里一直揣着的事情还没有想出结论，实在绷不住麻，我想听听句乐行的看法——有特别为难的心事我只想和句乐行商量，他是我偶像呢。
　　“成，周日下午我有时间，带你去放风筝？”
　　私下跟句乐行说想和他商量个事，真够意思，马上就把时间跟我定了。
　　“我没风筝啊。”
　　“广场上到处都有卖，咱到那挑一只，喜欢什么放什么。”
　　听听话音，句乐行比我还有兴致。乐得我心里痒巴唧的，恨不能明天就是周日。
　　这是我和句乐行首次单独在运动城外见面，嘿嘿，感觉象约会。到底还是小孩儿心性啊，觉得别人特重视自己的时候，立刻心里就满足得咕嘟咕嘟冒泡，和得了宝贝一样。
　　
　　夏末的傍晚暑气犹在，我扯着只老鹰风筝玩疯了，牵着线把它放得老高老高，狠不能让它啃一口月球再回来。
　　句乐行真好，在旁边陪着我，我流多少汗他就流多少汗，笑眯眯地丁点儿没抱怨——我没见过他发脾气，可我见过他上课时的严肃威峻，我知道其实他比纪爸更适合作个严父。可他私底下就是喜欢被我破坏他的威严，那张让人不易亲近的面具是戴给别人看的。
　　广场周围的灯都亮起来，我才不情不愿地把老鹰从天上收回来。坐到餐厅里，我突然发现，我怎么这么饿呀？所以饭菜一上来，我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擂，直到句乐行看得摇头叹息，我才打着饱嗝慢慢放下筷子。
　　抬起头，我认真的望着句乐行，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又会问什么，递过一张纸巾，耐心地等我擦净嘴开口。
　　
　　“冬天的时候，还教我吗？”
　　明知山有虎，我偏向虎山行——我多精啊，再不会干那种放着好东西不吃傻怄气的事。这回，我先把自己活活塞饱再问，什么答案都别想砸瘪我的肚子！
　　句乐行“呵呵”笑起来，幽深的眸子仿佛涨满的潭水，黑亮得宠溺满溢。
　　“来啊，不来就见不到我的小雪聆，所以一定得来。”
　　“哈哈！我就知道。”
　　这下心里彻底踏实到底。
　　长大之后再回想当时懵懂天真的自己，真是单纯小孩儿啊！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这般的付出心血与关爱，又怎么可能没有原因？我当时也不是一点没觉得讶异。可我深信句乐行把我当干儿子看，理所当然如此。
　　
　　放下头一桩，再说第二桩，我把心里的烦恼拿出来向句乐行讨主意——如果开学之后，高宁和于靖阳都参加校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两个人都是我们社团的骨干，又都是我的朋友，我该如何来对待这件事。
　　“谁更有可能胜出？”句乐行认真的听完问我。
　　“差不多——于靖阳没有高宁高调，可是他特别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很得人心。”
　　我尽量客观地说。其实了解我的人从用词上已经能听出端倪。
　　“你在担心高宁？……那再详细说说。”
　　句乐行不出三句话就弄明白我心里纠结的问题，果然十分敏锐又了解我。我把从认识高宁后所了解的他，以及上学期整个社团的大小事都和句乐行唠叨一番——到了他跟前，我再次发现自己其实跟大人聊天挺放得开，小嘴吧啦吧啦和蹦豆似的。
　　
　　高宁对学生会主席志在必得的念想我早就知道，如果没办社团，也没和于靖阳成为好朋友，我根本不会在这件事上纠结。可是在看到于靖阳为社团付出的一点一滴后，在充分了解他温润体贴又干练的作风后，我对他的评价扶遥直上。
　　别看表面上于靖阳对纪雪印言听计从，事实上，于靖阳把原则性问题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事事顺着小丫头，并非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他把自己的原则在必要时迂回地执行罢了。
　　我对我妹是表面宠得没原则，实际上她完全服从我的原则；于靖阳对我妹也是表面上宠得没原则，实际上她不能超越他的原则；真正表里如一宠得我妹没原则的是卫佚尊，他对我有十分的好，对我妹就有十分的好，半点儿假不带掺水。
　　
　　凭心而论，高宁和于靖阳本来就是一山不能相容的二虎，可是有我在，于靖阳又容人，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我开始闹心是我感觉到了于靖阳性格中也存在着好胜清傲的自负，只是他不像锥锋迫人的高宁那么浮躁骄扬，有涵养又讲手腕的他，如同收在镶金嵌玉鲨鱼皮鞘中的屠龙剑，不出鞘已可知其名贵，一旦出鞘只怕比高宁更一鸣惊人。
　　我一点也不希望和高宁争夺那个破主席位子的人是于靖阳——高宁败在别人手下我管不了，那是我错估了形式；可高宁要败在于靖阳手下，我怕高宁受不住那份挫败。别人未必当一回事搁在心里，可我没把握他能过了他自己那关。
　　
　　“如果你让于靖阳退出竞争，他听你的吗？”
　　句乐行可能也没什么好办法，沉吟片刻后问我。
　　仔细想想，我点点头。我知道自己真要舍下脸为了高宁求于靖阳这事，他肯定能答应我。可是，我觉得这行为实在有违我的原则，更会对于靖阳心存愧疚。
　　凭什么我就能利用于靖阳对我的情谊让他放弃机会，关键时刻对朋友的帮助更应该光明磊落，那才是我纪雪聆干的事！
　　“简单一句话，你既想帮高宁，又不想让于靖阳受委屈，对吗？”我猛点头，句乐行笃定地一笑，“成！容我仔细想想，明天听我的主意。”
　　啊……看看！什么叫偶像？这就叫偶像——甭管在我心里是多难摆弄的事，人家想一宿就能找出辄帮我摆平。嘿嘿，今天晚上我可要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陪你去看流星雨

　　.29.
　　从广场回到家已经八点多，纪雪印虎视眈眈坐在客气里，我一进门就逮住我往房间里扯。不用问，准有事，而且还是她特想干成却十有八九会被大人拍灭的事。
　　“哥你干嘛去啦？我都溜溜等你一晚上了。”
　　小丫头撅着小嘴行抱怨，通常她一不高兴我就哄她，一哄她就爱答应她事——这套路打8岁我俩就练，都不准走样，不然她跟我急。
　　“我教练找我有事。怎么啦？”
　　我飞快在脑海中寻找各种蛛丝马迹，琢磨着到底哪壶水将要沸腾。
　　“哥～～～”
　　听这抖着小花腔的娇气嗓音一开头，我就知道事情得挺难。果然——
　　“报纸上说，后天凌晨2点多，XX座流星雨光临咱们地球，北纬32至35度都是最佳观测带，这种奇观要好几百年才能出现一回，还就咱们给赶上了……”
　　
　　凌晨2点多——明白了，就这神鬼出没的钟点，小丫头竟然想看流星雨，想也知道纪爸听了什么态度。她跟自己房间的窗户那趴趴还成，要是爬上七楼房顶这事都玄。
　　“想看你订上闹铃，实在怕醒不了我2点起来叫你，成不？”
　　身为她哥，这种自觉肯定要有的。
　　“哥～～～”
　　“舌头撸直说话，我都快给你麻缺氧了。”
　　“哥！！！哥——”
　　小丫头一看我没中她的麻沸散，气得跺跺脚，郁闷地说，“我和于靖阳商量好了，想去东郊的葡萄沟渡假村那看流星雨。那跟前青盘山上有天文观测点，他家的车和司机跟着，还给咱们包栋小别墅住，又方便又安全，多好啊。可咱妈咱爸楞是不同意！哥～～～我要去！我就要去！你得让我去成！”
　　
　　我斜她一眼，“这么兴师动众，你得给于家添多少麻烦，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纪雪印叉起小腰理直气壮地嚷嚷，“这可不是我求于靖阳的，是他上赶着邀请咱们！哼，他是我‘印帮’帮主还是你哥们，请咱们去玩一宿算什么呀！大不了花多少钱咱们掏自己的份，我攒着好几百块呢。”
　　我没说话，坐到她的书桌前，在心里飞快掂量着整件事的细节。三个毛孩子动用专车包住别墅还要外宿，这排场不符合我们中学生的身份还涉及安全问题，纪妈纪爸不同意理所当然。不过，如果我们自掏费用，我再保证带好我妹，再叫上卫佚尊高宁，也不是毫无余地。
　　这学期期末排名我在班级前进到12名，因为担任社团干部有点显山露水，老师给的评语里除去“沉静努力”，还多了条“有一定组织能力”。就这么几个字，让纪爸乐得开完家长会吃晚饭时自斟一盅酒，说我长大了。
　　
　　背上一沉，纪雪印柔软的身体整个趴在我的背上，她在我耳边细声地念叨，“哥～～～，咱一辈子就能赶上这么一回。不去多可惜啊。跟流星许愿特灵验，咱们去吧。”
　　“你怎么知道灵验？世界是唯物的。”
　　我心里的主意已经拿摸得差不多，忍不住想逗逗他。想要看纪雪印乖巧的机会可不多，所以逮着机会我能放过嘛。
　　纪雪印的身体僵了僵，整张小脸都埋在我的肩上，声音沉闷得让人心疼。
　　“我打小一直盼着有哥哥，还闹着让妈给我生个哥呢，他们为这事笑话我好几年。可我跟流星许愿后你就来了……”
　　房间内刹那间归于寂静，只有我和她的心跳声在空气里交织着作响。
　　有些事，无法淡忘也不能轻易回忆，好像是恐怖片里最惊悚的画面，如果被它狠狠骇到，触景生情时不必再重新目睹，只凭余痕就足以不寒而栗。
　　
　　刚到纪家的那会，我根本不能接受新环境新身份，天天不说不笑不理人，大口吃饭、躲在房间里睡大觉。纪雪印拼命讨好我，她最喜欢的玩具、画报、零食统统都拿出来和我共享，只差把她的花裙子套我身上。
　　白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甭管外面沙尘暴还是下刀子，甭管我是上树踢球还是打架，她都死追不放。有次为撵我鞋跑丢一只、膝盖也跄破了，眼泪在眼圈含到家硬是没哭。
　　晚上更邪乎，自己有屋不睡，非拎着她的粉红毛兔子钻我屋挤着我睡，纪妈嗔她多少次也不听。而且她还趁我睡着时扒我眼皮，非确定我睡实了才能消停。
　　后来我发现她为我和人吵嘴，我也为她和人打架，我们就亲近多了。我问她为什么老跟着我，她说好不容易盼到的哥哥，怕别人把我领走；更怕我不愿意当纪家小孩儿，自己个跑走。
　　
　　打从那天起我们的兄妹缘份算是做实了。本来我的小心眼里恨我亲爸不带我一起去死恨得比冰块还冷，可偏被纪雪印给硬灌进口吊命的人参汤，想不活过来都不成。
　　孩子的话大人常常当笑话听，可孩子之间那就是誓言。我当时心里热乎得一塌糊涂，还挺冲动的问她，要是有一天纪家不要我，你还要我当哥不？
　　我妹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哗啦”就喷出来，恨恨地跟我喊，“你是我哥，就只能你是！我爸我妈不要你我也要你！”
　　连亲妈亲爸都不要的人，可还有人真心要我，我不疼她我疼谁呀！能在纪家呆到小学毕业，最初只为了纪雪印这句话。
　　
　　为了让纪雪印能看成流星雨，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挺认真地和纪爸请求。纪妈对我老偏心了，听到一半就从反对派转变成赞成派，跟着一起向纪爸说情。
　　纪爸处事谨慎可挺通情达理，叮嘱我在外面要注意的事项后就算答应了，把蹲在一边等结果的纪雪印乐得眉开眼笑，扔下手里的筷子就去给于靖阳打电话。我们就听到她一个人叽叽喳喳跟飞来一屋子麻雀似的。
　　高宁和卫佚尊听有这热闹事焉能不去，兴兴头头收拾好背包跑来集合，都说了管吃管住，带牙具就行。可他们都是娇贵孩子，牙具之外睡衣、拖鞋、外套、蚊香器、常用药塞出一大包，比出去夏令营三天准备得还充足。
　　纪雪印岂能示弱，把我和她的东西也塞了一大包还不落忍，连她最爱的那只已经老旧的粉红毛兔子都摁巴进去了。
　　“就住一晚上，你们至于吗？”
　　我看得相当崩溃地呻吟。靠！他们都拿后脑勺敷衍我。
　　




葡萄沟

　　.30.
　　东郊的葡萄沟没开发之前种得全都是葡萄，依傍着青盘山默默无闻到前年，被于家“风华集团”旗下开发公司看中，沿国道拐下去800米，建起一座占地十几顷特高档特时尚的渡假村，消费嗷嗷贵，还只接待VIP会员，却偏有人花十万八万的申请会员资格，开着宝马奔驰奔那去回归大自然，一下子成了N市最火的消闲避暑胜地。
　　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坐着于家四个圈专车大摇大摆地去了，从下车就专门有一小经理跟着嘘寒问暖。也是啊，于靖阳是他们于家的小凤凰，若不是忽八啦的想看流星雨，贵足何年才能踏进这小山沟一回，若玩得不高兴，回去跟于爸歪歪嘴准够他们痛苦一年半载，谁不好好伺候谁就是傻子。
　　
　　我们下午到达渡假村，把背包放在包住的9号别墅，小经理就带我们先去参观渡假村的活动区，傍晚吃过饭我们又折回活动区，打保龄球、羽毛球、射箭、桌球，甭管会不会，到处都留下了我们重在掺合的身影。
　　“还能游泳！？于靖阳你怎么不早说啊，我没带泳裤！”
　　高宁趴在二层环廊的栏杆上，望着下面热闹的游泳池兴叹。
　　于靖阳笑笑，“这里只有深水区，最浅160，我妈说不安全不让咱们下水。”
　　“你不行哥哥行啊！今年我都学跳台跳水了！我买条泳裤跳给你们看哈！”
　　这破孩子逮着机会就非要灿烂一把，特别是鹤立鸡群的当口，那就象火柴上浇汽油，爱现的心情如同干柴烈火般熊熊燃烧。
　　
　　别人看他小翅膀拍得欢，都拿眼珠子戳我。也是，这几个人现在互相知里知面，除去我谁也治不了他。所以他们都笑呵呵地看我怎么把高宁心里的小火焰扑灭。
　　我谁啊，整治这破孩子当然不在话下。
　　“高宁，其实我们特想看你高台跳水，可于靖阳预定好马场的马匹大家都不去不好——要不，你在这边热身，我们去骑马，回来看你跳水……”
　　“得得！我还是和你们去骑马吧。”
　　没等我慢条斯理的说完，高宁的小脸子已经“吧哒”拉成长白山。把他一人扔这儿他能愿意才怪！嘿嘿，我多坏啊，不让他自己闹着跟我们走那不是我的风格。
　　“高宁，要不我跟这儿看你跳水～～～骑马肯定挺累人。”
　　纪雪印坚决不放过任何欺负高宁的机会，在一边捧着娇艳的小脸蛋做豌豆公主状揶揄那郁闷孩子。
　　“我要去骑马！”高宁冲她翻白眼。
　　“那你骑黑马好不？你是咱校黑马王子耶！”
　　小丫头边说边抱着我的手臂唧唧笑。我点点她的额头，这才算消停。
　　
　　跟纪雪印憋着一口气，高宁还真挑匹黑马。尽管第一次骑马大家心里难免紧张，可男孩儿骨子里都有股子爱冒险的野性精神，纪雪印这个用特殊材质合成的小丫头，疯玩起来从不输给男孩儿。
　　开始我们五匹马排成一队，由马夫们牵引着慢慢溜达，在渡假村外面专门修葺的马道上吹着晚风看着灯光交映下的夜景，无比贵族无比矫情。
　　慢慢能挺直小腰杆，纪雪印先吆喝着让马夫大哥跟她跑两步。才跑两步她又吓得在马背上尖叫“救命”，吵得后面的高宁直抽气。
　　“小印你到底想慢还是想快？你不敢快我可上前面去啦！”
　　明明缰绳在人马夫大哥手里牵着，高宁却非张罗着跑最前面去。
　　“让我上前面去，我得好好找找驰骋滴～感觉！”
　　卫佚尊兴奋起来也不甘落后，跟着猛起哄。
　　三人三马闹哄哄不一会就把我和于靖阳扔在身后。
　　
　　我伸长脖子瞄着他们的后影，刚想要追赶，于靖阳在身后紧跟上来，“雪聆，不要把身体坐实，这里的马多半都爱欺生——知道你是生手，会故意颠你。”说着又指点了我一些骑马常识，我瞥见身边的马夫直点头。
　　哎？听他的语气，高人哪！
　　“你会骑马？”
　　“会啊！”于靖阳笑吟吟地偏过头望着我，路边灯光的辉映中，他俊美不瑕的面庞轮廓柔和得奇异，眼波如同水般漾漾不歇。
　　“我9岁的时候看了部美国西部大片，男主角那马术把我迷得北都找不着。我就跟我爸强烈要求学骑马——你猜结果怎样？”
　　他顿住，目光随着我的视线向前眺了眺又收回来，“有马夫跟着，没事。咱们慢慢溜达回去，好吗？”
　　“好啊。”
　　我也知道那几个马夫事前肯定被特别交待过，就算三个淘气包子再不消停也会不有什么事，所以真没太担心。
　　
　　不必追赶他们，我们就随性多了，颠簸在马背上，伴着马蹄的踢跶，聊着于靖阳被于爸送到香港学骑马的往事，自有一番乐趣。
　　“那个假期我都呆在马场跟专业马术教练学习，费用特昂贵，完全从头学起。我天天学习和我的小马怎么交朋友，给它刷毛、铡草、喂水喂料。刚开始一天没过完我就悔死了。可之前我跟我爸保证过，一定能把骑马学会再回家，所以没脸反悔，只能咬牙硬挺过来。呵呵……骑马是学会了，那之后我也明白了什么叫‘对自己的话负责’——对别人提出要求亦是对自己提出要求。”
　　于家教育子女的的手段果然有于无声处的高明。教化人心是各种教育方法中最温和也最有效果的极致境界。象于家那种显贵门第，于爸竟然舍得让宝贝儿子蹲马场当小马夫，良苦用心非比寻常。而于靖阳恰恰是个极有悟性和骨气的聪明孩子，能体会出其中深意，难怪他们父子虽然平时聚少离多，感情却深厚得让人艳慕。
　　
　　“我特崇拜我爸——”
　　于靖阳的目光有灯光下起伏跳跃，忽然对我笑笑，“我爸对我说过，人的一生中，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挚友，且只一个就足够。这位挚友会比自己的家人甚至父母更融于自己的人生，假如有天世界上只剩一滴水，他会留给你，而你会留给他——宁愿共死，不愿独活。”
　　我的呼吸在瞬间绵长地停滞于胸口。不知道自己心头泛着怎样奇异的收缩感，原来他刚才对我投来的微笑绝对非同寻常——他先告诉我，他明白“对自己的话负责”，他懂得“对别人提出要求亦是对自己提出要求”，然后，他用眼神表达，他渴望有一位“挚友”，而且他愿意那个人……是我。
　　这么一个仿若封存在陶坛中醇酿的妙人，不打开他的封印，只当他平凡懦弱，一旦酒香四溢，又有谁能不醺然沉醉？我品位好，我眼眶高，可我实在打从心眼里欣赏他身上独有的高贵气质。在我眼里，把英国皇室的威廉加哈里绑一块跟他比也不过而而。
　　我转过头，迎着他期待的目光灿然而笑。
　　




恶趣味

　　.31.
　　悠悠然溜达回到马场，纪雪印他们三个早等得不耐烦。这小丫头扑我身上嚷嚷好累，全身上下都给颠得酸痛不适，卫佚尊在我们到打牌之前给她的胳膊腿敲敲捶捶一直哄着。
　　“哥～～～，我走不动～～～”
　　打小就这毛病，跟我们那二十几个光头小子疯玩时扑腾得比谁都欢实，一歇下来立刻撒娇打赖。
　　“我背你回去，过来。”
　　我拍拍自己的肩，小丫头立刻幸福得像朵花似儿的跳到我背上，搂着我的脖子美吧唧地直哼哼。
　　“啊——”卫佚尊瞪圆眼睛，万分不能接受眼前现实，“雪聆我背吧，我比你有劲呐！”
　　“没事！”我笑笑。
　　小学我都背她三年了，虽然都长了个头和体重，可男孩儿的骨骼沉实，小丫头又苗条，感觉还那么熟悉。
　　
　　“小印我背你啊，我背你都能跑得飞快，信不信？”
　　卫佚尊不死心，跟边上张手张脚地转悠着想帮忙又没处下手，只好和纪雪印唧唧歪歪。
　　走了百十米，纪雪印才老佛爷派派的答应卫佚尊的提议，换他背着走。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我更知道他也是心疼我，所以顺从交货。
　　于靖阳也笑嘻嘻请求老佛爷“恩典”，步伐矫健地背了小丫头一段路，我们包住的9号别墅区已经近在眼前。
　　高宁看看再不开口求老佛爷“恩典”就进屋了，扯扯于靖阳，“放她下来，我背！”
　　“你会背吗？”纪雪印和他别扭惯了，最爱见缝插针地掐小架，明明都施施然爬人背上，还说气人话。
　　“怎么不会背，就一袋大米的份量呗。”
　　高宁立刻掐回去。
　　
　　卫佚尊捅捅我，笑嘻嘻地打趣，“高宁，我怎么看你象猪八戒背媳妇啊！”
　　“你猪八戒！”高宁冲他暴喝。
　　“你猪媳妇！”同一时间纪雪印冲他尖叫。
　　卫佚尊一捂脸哈哈大笑趴我肩上，“哎呀，原来你俩一伙的！我错咧～～～”
　　有这笑豆似的家伙成心浑合气氛，回到别墅里先唱卡拉OK、再打红十，气氛好得不象样。反正是熬时间等流星雨，所以没人把输赢当回事。
　　说好打红十被抓住的人要来模仿秀，每次抓到卫佚尊，纪雪印不是命令他学猪拱圈就是学蛤蟆上脚背，偏偏他还特有模仿天赋，逗得我们倒在塌塌米上直打滚。
　　都说欺负人上瘾，大家最喜欢看卫佚尊模仿秀，所以后来完全放弃打红十的规矩，甭管手里的牌是什么，枪林弹雨疯狂攻击那憨小子，惹得他哇哇大叫“不公平”，后来干脆扔牌抵抗，耍赖地把大脑袋往我盘着腿上一埋，任谁拉扯都不肯起来表演。
　　
　　“卫老大你怎么这么赖啊，愿赌服输，不懂啊？”
　　纪雪印恃宠而骄，不住地用小脚丫蹬他的腿。
　　“雪聆他们算计我！”
　　卫佚尊往我肚子上拱着大脑袋抱住我的腰告状。看得旁边几个人掩着嘴偷乐不已。于靖阳边笑边看眼手表，冲我做了个准备宵夜的手势。
　　“你学个猫打滚咱就结束，吃点宵夜上山去等着，好吧？”
　　其实我比谁都爱看卫佚尊耍宝，所以惭愧啊……关键时刻居然黑着心眼儿助纣为虐了一把。
　　“哦——”
　　毛茸茸的大脑袋闷闷地答应一声，人没动。我咬着唇憋回笑容，拍拍他厚实的肩头，又揉揉他的浓发，这只撒娇的大猫才很勉强的“喵喵”打个滚满足我们这些观众的“恶趣味”。
　　
　　于家司机把我们送上山顶的天文观测点时，已经有不少游人三三两两分散在场地上，有些专业人士把长炮样的天文望远镜、照相摄像等设备早在最佳位置摆布完成，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前一团团的蚊虫飞舞不歇，估计十里八村没有吃喝的小昆虫们都给搅动起来，扑这儿来聚餐啦。
　　我们都穿着长外套，卫佚尊带的驱蚊水从头喷到脚，于靖阳带的驱蚊贴从上贴到下，一个个满身怪味道，没把人蚊子大哥如何，险些先把自己撂倒。
　　好在于家的四个圈专车里面挺宽大，四个男生坐后面挤挤也能坐下。我们每人前胸一只军用望远镜，甭管倍数高低，装备算是挺齐全。
　　眼巴巴从凌晨一点半等到凌晨二点五十，纪雪印在前排副驾上都睡着了，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激动的尖叫“流星”，“噌”地睁开眼就往车下蹦。
　　
　　我们也一呼噜地窜下车，随着大家指点的方向伸长脖子张望。果然，十多分钟后，流星明灭着断续出现。身边所有的人都忘情的尖叫欢呼起来。
　　纪雪印激动得全身发抖，双手交握紧紧抱在胸前，一眼瞄到几束青芒掠过夜空，立刻闭上眼许愿——看到她无比虔诚地蠕动着美丽的唇角，我们也颇受感染，纷纷学着她的样子默默在心里祈求自己的愿望。
　　当我睁开眼，纪雪印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洋溢着心愿得偿的快乐望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她刚才许下的愿望一定和我有关。
　　“哥，你许愿没？”
　　她一边扭头眺望着天空不断降临的流星雨奇观，一边伸手紧紧地拉起我的手臂抱住，仿佛有些怕冷地传来细细的颤栗。
　　我张开双臂努力地把她圈在胸口，笑着点头“嗯”了声。她乖乖地依偎在我的胸口举着望远镜看越来越密集出现的流星，直到返回别墅都再没开口。
　　后来当我终于知道她许愿的内容是她哭着跪在纪妈纪爸面前，她流着泪说，“是我许的愿灵验了才会这样——都是我的错！”
　　




组团竞选

　　.32.
　　后来回想那场百年罕遇的流星雨奇观真像一场壮丽烟花，其实尚不及烟花多姿多彩，只因其不可重复不可留恋，所以格外感伤美丽。
　　可我们正少年不识愁滋味，跟大家激动人心地经历过热闹过之后，坐车回到别墅已经人困马乏。好在每个房间都有独立浴室，不洗去那一身怪味谁都别想睡好。
　　“哥，给我擦头发。”
　　我这边洗澡出来刚把睡衣穿上，纪雪印眯着眼打着哈欠，一手扶着头上包成一团的毛巾，一手拖着粉红毛兔子，困得偏偏倒倒晃进来“扑通”跌在床边。
　　用被子把她围上，这豌豆公主不等我把她的头发吹到七分干已经抱着宝贝兔子一头栽在枕头上，说什么都叫不醒。
　　我要抱她回去，她拱着枕头哼哼，“我要睡这屋……我要跟哥睡……”
　　
　　从上了中学，纪雪印再没钻我屋看守过我。一方面我们都觉得自己长大了，另一方面她也不再担心我会离开。我不知道她如何发现的之前我心里的不安全感，总之她好像有种异能可以探测到我灵魂底层，对我的真实想法特别敏感。
　　“那我睡你屋。”
　　我轻柔地说着，理理散在她脸上的长发，掖好被角，关上灯悄悄退出房间。代好门转过身，于靖阳正站在眼前，有些意外又惊喜地看着我。
　　“找我啊？”
　　“嗯！”他温柔地凝视着我，“本来挺困，可洗个澡又精神起来，想和你聊聊。”
　　“成！小印非睡这屋，我跟她换房间。走吧。”
　　走两步我想起件事，停住扭头问他，“还有多余的枕头吗？高宁他……可能需要多一只……”
　　
　　别看高宁背挺大一包东西，上山看流星雨之前我瞄一眼，他好像没带睡枕，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怕我们笑话。这破孩子毛病多还特要面子，我得替他想着不是。
　　于靖阳回他房间取来枕头，我走到高宁门外才敲两声，旁边卫佚尊的房门“刷”地洞开，毛茸茸的大脑袋探出来冲我笑道：“雪聆！我正要去找你，我们一起睡呗！”
　　“我要和于靖阳聊聊再睡，来不来？”
　　这家伙回房间之前不停冲我使眼色，原来是这个意思。
　　“来啊！算我一个！”
　　说话的功夫高宁那扇门也打开来，估计他也听到我和卫佚尊的对话，我没问，塞过枕头去，用目光问他来不来。小鼻子小眼的家伙，真落下他他得闹腾死我。
　　
　　于靖阳说他住的主卧室方便，果然不假，那张超大尺寸的豪华双人床睡我们四个都还富裕。
　　“资产阶级的真面目啊真面目！”
　　卫佚尊一边嚷嚷着一边扑到上面打滚，滚到床头把被子枕头堆好，招呼我过去靠着。
　　高宁怀里搂着我刚给他的枕头，盘腿坐在对面，目光老是在我和卫佚尊身上转来转去。
　　“有矿泉水，口渴不？”
　　于靖阳善尽主人之则的问我们，看着和我靠在一起的卫佚尊，目光也踯躇地多停了几秒。见没人要水才在我旁边坐下来。
　　
　　“哎？”高宁伸手摸摸我的睡衣衣角，又扯扯卫佚尊的睡衣袖子，嘀咕：“真一模一样啊！”
　　卫佚尊哈哈大笑，满脸得色地乜斜着他，“多新鲜啊！我姑姑到日本旅行给我俩买的小丁当睡衣，能不一样吗？”
　　“幼稚！儿童睡衣！”
　　高宁撅起嘴气呼呼地哼他。其实平时我和卫佚尊一样的东西多了去，有些是互相赠送的，有些是一起买的，也没见高宁酸成这样。
　　卫佚尊才不在乎。在任何场合他都不会羞于表现对我的亲厚和呵护，在我们学校任何一个知道卫佚尊的人都知道纪雪聆，连看大门的大爷都不例外。
　　
　　“说个正经事——高宁，于靖阳，你们对学生会干部竞选有什么打算？”
　　我捏卫佚尊一下儿，他立刻大脑袋往我肩上一歪，笑眉笑眼地闭口不再撩拨高宁。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聪明地没有抢着开口。我对当干部不感兴趣，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我主动问，必然是有想法要说。
　　不错！我的兄弟都很了解我的作风！我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沉缓地说出自己的建议，下一秒包括卫佚尊在内都匪夷所思地叫起来——
　　“什么！组团竞选！？”
　　嘿嘿！和我从句乐行口中听到这个主意时的反应完全一样，真没叫人失望！当时我也觉得特新鲜，可句乐行老谋深算地微笑，“这还新鲜，人美国总统不都这么竞选出来的？”
　　哦——我恍然大悟，心里有种豁然开朗的透亮感觉。
　　在关心朋友的问题上，句乐行对我的忠告是：不要把他们的成功当成自己的责任。
　　
　　“一个团队的实力，总会胜过一个人的实力——这主意太好了！”
　　于靖阳拍案叫绝，明亮的双眼熠熠的望着我，令我倏然为之一动。尽管没有事前沟通的机会，可他接下去会说什么，几乎已在我的脑海中一一闪现。
　　“高宁，我们来组团一个团队吧！”他转头看着思索中的高宁，诚恳的说：“你有冲劲、口才好，最难的主席位置由你主攻；我和你并肩做战，进攻副主席；小印当文艺部长，卫老大……你想当什么？”
　　卫佚尊抓抓头发，犹豫地看着我——他深知我低调又懒惰，肯定不会参加这次竞选，所以兴致不高。
　　“你看雪聆干嘛？打架亲兄弟懂不？祖国和人民最需要你的时候，扛着炸药包上啊！”
　　高宁边吆喝边用脚蹬他。
　　
　　“雪聆为什么不参加？”
　　卫佚尊往我身边缩缩，委屈地问。
　　我微笑，“由你们四个人组成竞选团队已经足够强大。至于我——总要有人管管咱们环保社那些家伙吧？我得留下守住大本营。”
　　“雪聆我要和你一起……”
　　卫佚尊抱住我撒娇，话没说完被高宁抡着枕头果断扑灭。
　　“美得你！体育部长就是你！哼哼……想好吃懒做，你有资格吗？”
　　卫佚尊抢过砸向自己的枕头摔在旁边，扑过去和高宁扭成一团。别看他的块头大些，可真要说打架的技巧，和人高宁那科班身手没法比。高宁比我结实几分，和他滚来滚去半真半假，一时谁也制服不了谁。
　　眼见高宁把卫佚尊压实在下面，我和于靖阳赶紧边拉扯他边吆喝，“压坏了压坏了！”
　　高宁反身扑倒我，恶狠狠怪笑道：“怕压坏他！？哼哼，那你来啊……”
　　呜呜——这破孩子属疯狗的不成，逮谁扑谁！
　　




别害怕

　　.33.
　　依据我军“葡萄沟会议”制定的组团竞选方针及方案，初二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五下午，新一届学生会干部竞选大会在以高宁为首的“新四人帮”团队奇兵的完胜中圆满结束。
　　那天全校师生集中在校内大礼堂，按竞选程序候选人先发表参选演说再进行群众投票。不少候选学生把自己捣扯得比文艺演出还象鬼画符，男生西服领带小背头；女生口红腮红假睫毛，后台一片繁荣。
　　可他们再花红柳绿，也抵不过高宁带领的“新四人帮”，和他们的小胳膊小腿相比，我军人多势众是必然滴——三个帅哥一个小美女，穿着我们社的统一社服，怎么看怎么无敌精英、清新纯粹。
　　高宁是团队发言人，本就伶牙俐齿，小词糊得又极具煽动力和感召力，再加上台下遍布我们社团兄弟，而兄弟当然还有朋友，互相早就通过气，群众们那叫高度配合，暴风雨般的掌声完全体现了民意。
　　
　　新一届学生会干部主力全部出身于我们环保男生社，在别人眼中那是传奇，在我们心时那是平常。呵呵，我们是谁啊，我们过去是精英，现在是精英中的精英！
　　心愿得偿的高宁天天充满生活的激情，干什么都特带劲，于靖阳卫佚尊和他非常默契，就算和纪雪印忙里偷闲交锋无数，被掐得满身爪印那也是快乐的爪印。
　　快乐到寒假，春节临近，高宁始终没提他爸妈回不回来过年。我个好操心的人怎能不过问。
　　他正坐在电脑前连着线和别人打CS，专注的表情听到我的问话蓦然一僵，抿着嘴没回答。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片刻，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靠！丫是哪伙的？看我身后有人也不掩护，我死你能好啊！”
　　突然骂着一摔鼠标，他从电脑前跳起来，我看到终止游戏的屏幕上倒着一胸口流血的军官。
　　
　　相视片刻，高宁又坐回去，低着头闷闷地说，“他们今年不到一起过年，都打电话让我去——我TM又不能一分为二，我哪边都不去！他们要不回来，我一人跟这儿过年！”
　　一个人守着这冷寂的大笼子过年？？？他不崩溃我都得崩溃。虽然不知道高爸高妈闹这一出是已经办了离婚手续，还是到了即使不离婚也水火不融的地步，可他们把难题扔给高宁选择真令我生气。
　　“你一人怎么过年啊？”
　　陪他过完小年三姨就回老家，这小少爷又不会做饭又不会家务。过年时饭店农贸洗衣店大多闭市，他有钱都没处花去。
　　“别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
　　回答我的语气那么倔强，可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隆起的背椎随时要承受毁灭般硬撑着，让我心疼至深。
　　
　　阴历二十五早上，纪爸开着车载我一起去万寿陵园祭拜我亲妈亲爸。每年这天早上，我的床头都摆着纪妈亲手准备好的新衣服，最爱跟前跟后的纪雪印也不黏我了，难得沉静地陪我吃早饭，跟着纪妈送我和纪爸出门。
　　小学的时候我是“问题小孩”，每次去祭拜纪爸都特严肃特沉重，现在我变得又乖巧又好学，他的表情明显欣慰从容起来。那神色分明就在说，孩子有出息着呢，你们放心吧。
　　回家的路上，我跟纪爸说了高宁家的事，问他如果高宁没人管，他能不能来我们家过年。
　　“行啊！”纪爸摸摸我的头，轻叹口气，“让个上初中的孩子自个怎么过年啊，咱们没人家有钱可也不差多张嘴，就是你屋那张床小点儿……”
　　
　　回到家我就给高宁打电话，这家伙美吧唧地告诉我，他妈已经到家，他爸正在路上呢。
　　“我就知道他们得回来陪我过年——哼，我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我“噗——”地笑出声，一颗心总算落地。
　　到下一个春节，高宁又来这招“以不变应万变”——没灵！他妈他爸给他卡上汇了数目不小的压岁钱，电话里跟他商量不通，真就都没管他。
　　那年除夕从早上开始一直在飘小青雪，我骑着自行车把他从那大金丝笼里带回纪家，夜里他终于绷不住拱在我的床上痛哭起来。
　　“怕什么——有哥哥我呢！”
　　怀着对高爸高妈极度愤慨的心情，我发狠地对高宁说。
　　打从那年开始，高宁都是在纪家过春节，也甭管纪雪印揣着小心眼儿，暗地里怎么撩拨欺负他，他都厚皮厚脸地“干爸干妈”叫着，当定了纪家干儿子。
　　
　　初二的夏天，市教委组织召开全市中学生夏季运动会，全市几十所中学，每个学校观众名额200人。我们学校惯例应该派初一年级的四个班参加，可那位待见我们的教导主任也不知怎么跟各位校领导沟通的，居然改成派我们初二年级参加。
　　特别重点的任务是，我们环保男生社50人要组成校仪仗队，代表学校全体同学在开闭幕式上走方阵。主任说啦，这50个孩子学习好、纪律性强，平时团结得跟一个人似的，该让他们出去露露脸啦。
　　可是露脸之前的训练真没人性！
　　大热天的让一位从部队请来的兵哥操我们踢正步，足足踢了十多天才出师。后来高一入学参加军训，才闹明白原来我们那时候基本相当于提前军训——有基础和没基础当然不一样，至少思想非常端正，进步非常神速，别人累趴下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合格产品。
　　
　　运动会历时二天，第一天早上七点，体育场内外已经乌央乌央人头密布。各校仪仗队在负责老师带领下早就穿戴光鲜，排好队等在1号门外候场。
　　不是自吹自擂，我们队的打扮那叫百里挑一的出众，小白鞋小白帽，清一水新订做的绿上衣白裤子，身披绣着校名的金色绶带，手上白手套。随便拉出一位溜溜，都能帅得惨绝人寰。
　　我安静的混在队伍里，不管身边的气氛多么热闹喧嚣，整颗心仍旧因为触景生情而不停的向下坠落。曾经的那些记忆，从身边的每棵树、每级台阶、每根灯杆、每条通道的无形藏匿之处不停向我扑袭而来。我的耳朵自动摒弃真实的听觉，剩下的只有一群皮孩子的呼喝吵闹之声——
　　“聆哥，小毛儿又把大、小水瓶混在一起啦！”
　　“聆哥，吴大头拾的电子表，还能跳字，你看你看！”
　　“聆哥，冰上基地食堂的炖排骨可香啦，咱们啥时候还去那儿打工吃排骨？”
　　“聆哥，咱们又攒到六百块，咱们发财啦！”
　　…………
　　




运动会

　　.34.
　　肩头传来一股暖意，我恍然抬头，顺着那只搭着的手移动视线，于靖阳正小心而关切地注视着我。刹那间，他的目光居然穿透过我平静的伪装，把我胸口隐隐作痛的湿润感捧在掌心般，让我不由自主难受地牵了牵嘴角。
　　我想念纪家军的所有孩子，特别是在故地重返的这一刻。可是——这份想念却没有人可以倾诉，即使纪雪印就在队伍的最前面英姿飒爽的扶着校旗，我也不能让她有所察觉。
　　“没事。”
　　我轻声说。
　　于靖阳慢慢收回手，掌心的温柔却还在我的肩头徘徊不去。他不可能明白我的心里正经受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可我的沉郁气息也没有逃过他的敏锐——这真是奇怪！
　　
　　入场式上，踢着正步从大会主席台前走过的绿色方阵果然大出风头——能有我们那气势那风貌的小中学生还有谁家啊！
　　卫佚尊在第一排把口哨吹得清脆有力，我们把口号喊得震天嘹亮，活生生50个大小子，楞把趴在草丛里看热闹的蚂蚁都崇拜得五体投地！何况有文化有品味的各位观众。
　　事前教导主任说啦，你们就是咱校的代表，甭管运动员第一能拿多少，精神文明的第一名咱势在必得！
　　为了这个第一名，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们没轻折腾，手操、加油、喊口号、唱歌、打板，活跃得上半身从舌头到手指尖没有一处不抽筋。
　　中午午休，待其他同学撤离出去，我们环保社全体社员发扬“人走场净”的一贯作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本校观众区的所有垃圾全部清理干净——别忘了我们社存在的伟大意义好吧，我们是环保小子呐！
　　
　　运动场外的休息区里，到处都是凑在一起吃午餐的学生。有于靖阳和高宁负责大家吃喝，这种小事不必我操心，卫佚尊大嗓门一吆喝，社里该过来的都凑过来。那几个家境清贫的孩子领到最大份的KFC套餐，乐得捧着辣鸡腿半天没舍得破坏它的完美。
　　“哥，我口渴！”
　　坐在我身边吃饱的小丫头叽叽喳喳，硬生生把我的目光从那几个孩子身上拉回来。
　　看着他们为美食乍然惊喜，时光又在我的眼前飞快向旧时流淌，曾经有一群饥饿的孩子为手里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欢喜得双眼发亮……
　　
　　“哥——”
　　纪雪印轻轻拉扯我的衣袖，唤回我的心神，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我，嘴角沾着颗米粒。
　　“哦，渴了呀。”
　　我放下手里吃得差不多的饭盒，扯过条湿巾帮她擦净嘴角，挑瓶冰红茶塞给她。她撅着小嘴等我把盖子拧开才接在手里，动作里流露着对被我冷落的不快。
　　先吃完饭的卫佚尊不知道打哪转悠一圈，脸上冒着汗跑回来，发散着实足热力“扑通”坐在我身边的席子上，笑眯眯把手里的袋子往我们面前一放，“冰淇淋，吃吧吃吧！”
　　“哎？行啊你，买巧克力脆皮了吧……”
　　高宁从旁边趴过身体，匍匐在我脚边往袋子里翻找着。还没得手，纪雪印已经挤过去边拍打他的小爪边叫：“巧克力脆皮是卫老大买给我的，闪啦你！”
　　
　　任由他们俩在我的面前掐成一团，我和卫佚尊各自捧着一盒香草冰淇淋泰然吃之。反正甭管大事小事，小猫和小狗总要掐在一起，哪一天他们不掐了，我们再紧张不迟。
　　“哎！靖阳，快点过来吃冰淇淋！”
　　去洗手间回来的于靖阳立刻投入争夺，“香草香草——没啦呀？？？”
　　“吃我的。”
　　我把手里的半盒递给他，卫佚尊的大眼睛刹时圆亮地瞪起来，掐在一起的高宁和纪雪印也抵着额回头看过来。
　　怎么了呀？我只是把吃去一半的冰淇淋递给于靖阳而已，又没奉赠《九阴真经》，他们那都什么憾恨的表情。
　　拣了支草莓甜筒，我悠然啃着，漠视他们奇怪的反应。
　　“哥，我尝尝你的呗～～～”
　　纪雪印一巴掌按歪高宁的脸，抖着无比甜腻的小花腔蹭到我眼前，盯着我手里的甜筒张开小嘴嗷嗷待哺中……
　　
　　好好一只甜筒，最后我居然只吃到最初那几口。纪雪印尝完，卫佚尊抢去一大口，高宁也抢，到于靖阳甭用他抢，就剩一口，我不能欺负老实孩子，乖乖塞他嘴里得啦。
　　闹得正欢，旁边蹲过来一看热闹的孩子，小圆脸上忽闪两只大眼睛，猛看一眼，有点眼熟。他笑嘻嘻盯着我，肆无忌惮的把手抄在裤袋里，挺欠扁。
　　卫佚尊特警觉，顺着我的余光瞄到那嚣张的小破孩儿，不高兴地移过身体把我挡住——不借看就不借你看！
　　那破孩子还真配合，逆时针移动五步，楞把卫佚尊那块头让开，调整角度继续津津有味看热闹中。
　　“霍成！过来！”
　　于靖阳看到他立刻招手，扭头告诉我，是他小舅的儿子。我说怎么觉得眼熟呢，小破孩儿和他并肩一凑，颇带兄弟相。
　　
　　“各位哥哥姐姐好，我是于靖阳弟弟霍成，在XX音乐附中读初一。”
　　小精豆子跟大家笑嘻嘻打招呼，目光却一直在我身上徘徊不去。明明是孩子气的好奇打量，可我总觉得有点古怪。
　　我把最后一只草莓甜筒递给他，把他高兴得有牙没眼。“哇，聆哥你果然大好人！”
　　聆哥！？——除去纪家军的孩子，没人这么叫我。
　　我的表情不能自控的僵住，0.05秒后才倏然解冻。纪雪印翻着白眼狠狠瞪霍成一眼，推推同样呆住的于靖阳。
　　“有话一边聊去，我要睡一会儿！”
　　于靖阳不安地觑我一眼，拉着尴尬的霍成站起来。他们那心虚又紧张的表情泄漏着一件什么事——说不清猜测从何而来。可我断定霍成甚至于靖阳都知道些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可他们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纪家军

　　.35.
　　“雪聆你困不？”
　　卫佚尊嗅着空气里的微妙气息，扯扯我的裤腿轻声问。
　　“嗯。”
　　本来不困，可不想让于靖阳和霍成在一边继续忐忑，我抛给他们一个淡淡的笑容，枕着卫佚尊的腿倒下来。合上眼的瞬间，我看到于靖阳和霍成相视着松口气，走到远处嘀咕去了。
　　“高宁你的腿不好枕！那么能吃真是白吃饱你……”
　　耳边传来纪雪印娇气实足的抱怨——这位豌豆公主啊，所有人都宠着她，连脾气最各色的高宁都被她磨练出忍气吞声的九段功夫，她还是鸡蛋里挑小鸡，大河里挑虾米。
　　我伸出手轻柔地摸摸她散在高宁腿上的头发，小丫头立刻安静下来，翻过身用水汪汪的大眼讨好地看着我。我的心事，唯有她明白。
　　
　　运动会第二天中午刚退场，霍成又趟着一溜狼烟奔来，小心翼翼地和我们打过招呼，把于靖阳扯到旁边嘀咕不停，于靖阳一直摇头，霍成抓住他不松手，漂亮的小圆脸皱得比新出锅的麻花还拧劲。
　　我在心里汹涌澎湃地激荡着，看到于靖阳沉着脸推着霍成要赶他走，蓦地站起身。
　　“哥！”
　　纪雪印一把扯住我，盯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
　　“我——挺想他们的，看看就回来。”
　　我轻声说。这是想了一夜的决定，如果今天不做，也许我会后悔。我纪雪聆最瞧不起“后悔”这两个字——能对自己言行负责的人，何来后悔？
　　拉开纪雪印的小手，我忽然庆幸卫佚尊和高宁刚好跑去买西瓜没有听到我刚才的话，否则……甩甩头，我笔直向那兄弟俩走过去。
　　“走吧，他们还在7号门？”
　　于靖阳和霍成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7号门的事？？？
　　
　　是啊，我怎么知道呢？我那天生与众不同的第六感就是这么强悍精准，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刚刚纪雪印的阻拦，只是更加确定我的判断而已。
　　我把于靖阳和霍成甩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往7号门外面的自行车棚走。那里是我当年选择的纪家军活动集合点，遮阳挡雨，柳暗花明。
　　折上抄近的小路，远远的，我看到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正眼巴巴地伸长脖子盯着这个方向，他们看清是我，“轰”地都蹦起来，明明还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我觉得他们的视线如同密集发射的炮火，一瞬间把我心里高高筑就的掩体摧毁殆尽——原来那份想念，比我所知觉得更加强烈疼痛。
　　
　　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我立刻被围在其中。当初那几个个头比较结实的孩子，已经高出我更多。他们一如当初我决定离开的暑假那天，不敢多言，只能眼巴巴承受着我的抛弃，用湿漉漉的目光安静地望着我。
　　“大家都好吗？”
　　我轻声问，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慢慢流淌，一个都不少。他们用力点头，最爱哭的小毛儿没能忍住噙在眼眶里的眼花，“吧嗒吧嗒”抽泣起来。
　　我心酸地摸摸他的头，哭声立刻小了。可是更多的抽泣声却突然爆发出来——看着眼前满满地挂着眼花的脸，有一瞬间我失去了如鲠在喉的纠结。
　　当初带领他们三年又狠心的把他们扔到脑后，他们为什么不肯恨我绝情？我无比怨恨过我亲爸的绝情，可他们不恨我，是因为我曾带给过他们兄长般的呵护和温暖，所以他们对我只有服从和想念？
　　我那般的无情，他们却这般的长情。
　　
　　如同昔时，我们聚集在车棚里最荫凉处，问问他们在学校的情况，每人只得三言两语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他们中只有七八个人也来参加运动会，其他孩子都是从学校跑来特为看我一眼。
　　不知道这一眼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日后我读我的省重点，他们念他们的三流中学，分开的时候就已是这个光景。我和他们都清楚，所以……纪家军当日散了就是散了。
　　午休结束前十分钟，我带头站起来。在我离开前，他们绝对不会先于散去。我知道，所以我还要再次狠下心来。
　　“聆哥！”
　　我走出几步，听到又有人在抽泣，而脾气最霸道的吴大头在喊我。
　　我回过头，保持着最能安抚他们的微笑，望着他们。以后何时还能再这样相聚，只有天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都记着你说的话，都记着呢！”他“吧嗒吧嗒”掉着大颗的眼珠向我吼。
　　
　　“嗯，我知道。”
　　我深深地微笑，心如刀割。
　　解散他们时，我跟他们说过三句话：第一，只要家里给饭吃，就要把高中读完。第二，你们是兄弟，到哪天都是，别人谁都别想欺负咱。第三，要想比别人强，先要自己变强。
　　当时这样说，是担心他们失去我的约束和带领后，荒废学业，走上歧途。我和他们，毕业后那一步迈出去已是两重天地——所以我想最后发挥自己的个人魅力影响他们，可我没有紧箍咒，他们也没在我的掌心里。
　　
　　一直和霍成等在外面的于靖阳看我神情沉郁的走出自行车棚，立刻扔下霍成走过来。
　　阳光照耀下他恍然如道寒冽剑影，凌厉划过空间一角，让我重重地跌回现实——纪家军的孩子，他们是我的回忆。始终会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空间，让我心痛着，想念着。
　　走出一段路，我轻轻扫他一眼，他立刻惶惑地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嗫嚅未语。明明是件和他无关的事，他偏偏做错事一般惴惴然等我发落。可我发落他什么呢？
　　“我弟是他们的哥们，总听他们把你挂在嘴边，对你崇拜到不行。他们特想见你，所以我弟多事跑来让我跟你说，小印不同意，所以……”
　　
　　果然是这样，呵呵，这么简单的事他们为什么非要闹复杂。隐隐的，我觉得于靖阳的话里还有什么线头在我脑海里跳了跳。
　　“你——也认识他们？”
　　我打断他，轻缓地问。
　　“嗯。”于靖阳老实地点头。之后说的话让我颇感意外。
　　“初一那年寒假跟小印去溜冰时遇上吴大头几个，后来我弟老替他们跑我家打听你的事，所以和他们慢慢也混熟了。”
　　我僵住，愣愣地望着他片刻，才垂下生涩的眼睑继续走。
　　真傻！明明这么想见我，竟没有一个孩子敢主动来找我。就算是最不驯服的吴大头，遇到纪雪印之后也悄没声息地缩着，让我毫无察觉。
　　“我弟说——”
　　于靖阳继续坦白从宽中，“他们虽然家境不好，可都特有志气和正义感，打架是有的，但从不欺负人。别人我不知道，那个吴大头真叫厉害！那次溜冰有伙人看小印漂亮撩拨她，小印飞脚就踹，我们男生少差点吃亏，吴大头带人杀出来把他们好顿海扁，末了踩着他们胸口放话：有事找我吴大头！那份气概，小印说都不及你当年的十分之一……”
　　




余波之三

　　.36.
　　运动会结束我们载誉而归。
　　各种项目第一拿到手软是必须滴，最让我们不好意思的，是大会组委会对我们环保社男生身体力行爱护环境的作法大为欣赏，还特别为我们增设“最佳风尚奖”。实在是每次观众席退场，在一片狼籍里偏偏有块超显眼的净土，那万径人踪灭的意境把各位教育届的领导感动得一塌糊涂。
　　什么是未来？什么是希望？什么是栋梁？就是这样能把整个地球都装在心里的孩子啊。
　　市教委主抓素质教育的副主任特地找我校带队的教导主任了解情况，主任他老人家口吐莲花、铄古论今，把环保男生社从成立之后的大小事迹浓墨重彩地吹嘘一通，完满实现了他要带我们露露脸的宏愿。
　　当时我们心里特美，受表扬谁不高兴啊。而这件事的余波有三，是我们那小孩心思没有想到的。
　　
　　余波一，那位观察力敏锐的市教委副主任在运动会后亲自到我校调研素质教育工作一星期，以详实的资料撰写论文一部发表在省教育系统内部刊物上，次年擢升到省教委被委以要职。
　　余波二，对我们青睐有加的教导主任老人家因为工作能力突出、思路开阔、为校增光，次年在那位高升领导的关照下被提拔为副校长，结结实实上到人生新台阶。
　　余波三，初三下学期开学不久，学校决定保送品学兼优的高宁就读本校高中部。此消息一出，我心里大大松口气，因为那时刚刚确切得知，高宁爸妈协议离婚。
　　
　　尽管早就预感到父母的婚姻风雨飘摇，可是真正被父母告知他们已经办理离婚手续时，高宁还是大病一场。
　　我知道他心里害怕什么——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悲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经年累月，始终会痛彻心扉。
　　高爸高妈争抢着做高宁的监护人，可高宁的心寒到极致，在他们面前决绝如陌生人。谁想做监护人随便，可必须同意他留在N城读到高中毕业，不准干涉他的生活。
　　他眼望着窗外，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他们早在外面各自有了家庭甚至小孩儿，我的存在根本多余。要不是我18岁之后可以动用那笔巨款，他们岂会争着亲近我？”
　　真的会有如此薄情寡义的父母吗？
　　我无以判断，守在他的病床前时，看着他坚持晒成麦色的英俊面孔消瘦不堪地憔悴如残月，那凌厉的眼神，那怨怼的气息，正如8岁时躺在医院里的我。
　　
　　真心也好，虚伪也罢，他们还是他的父母。这种活生生的抛弃其实比我经历的死别更无情吧。
　　不过我知道，经历生离死别亦非沦落绝境，只要想活下去，你总会遇到一个对你真心的人。这话当初我就跟高宁说过。现在还要再跟他说。
　　“那个人——是你吗？”
　　高宁慢慢转回头问我，清寒流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薄如晨雾般朦胧水气——从高爸高妈绝裂后，他一直没掉眼泪。病好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是，把高爸高妈的卧室砸得粉碎，把自己的手砸肿砸破都没哼一声。
　　我摸摸他凌乱的头发，微微地笑，努力湮灭心间撕裂般的疼惜感。
　　
　　“你是我弟，我当然真心对你。”
　　掌心的那颗头颅猛地扬开我的手，他定定而又极度不甘地凝视着我，激烈的目光，如同一柄长锥直插入我的灵魂末端——他不能接受我虚伪的回答吗？还是不能满意这意料之中的答案？
　　微妙的对峙良久，高宁模糊的眼底浮起更浓重的泪光，他扑到我的身上，怨恨地一口咬住我的肩头，隔着层布料，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血肉淋漓。
　　“一定得做你弟才行——是吗？是吗！？”
　　他突然放声嚎啕，那种绝望的哭声，在后来很多个夜晚都回响于我的梦里缠绕不去。
　　他失去父母给他的家庭，突然又确切的知道，我也不会属于他，双重的悲伤汇聚成绝望，他彻底崩溃在我的怀里。
　　
　　即使眼睁睁抱着高宁任他痛哭到无力，我亦没有收回自己的话。我不能因为怜悯而欺骗他和自己。
　　我当他是我弟，我对他心存同病相怜的疼惜，缘份至此已经满格，像不能再充电的电池。至于到哪一天用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种宿命的想法我不明说，高宁却一点点体会于心。
　　病过一场之后，高宁表面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上课，不久校领导就找他谈话关于保送的事。高宁问我的意见，我说当然同意保送。
　　“可我想中考时和你真正较量一次——丫这次期中考试都冲进年级前三，实力股啊！”
　　他半真半假地诡笑着和我罗嗦。
　　
　　“滚！你保送和考试的结果有啥不同？瞎折腾屁啊？”
　　我就讨厌他时刻把身边的人列为竞争对手血拼到底这死德性。
　　不过……看他又燃烧起好胜之心，真好！
　　最郁闷是他刚说的期中考试，我没控制好“进步”的节奏，一不小心提前冲进年级前三，激动得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把我严重表扬一通，纪妈纪爸对我的厚望也雨后春笋般“噌噌”萌生，闹得我好比野惯的小马“吧嗒”套上马鞍，想不品学兼优都不成。
　　“高宁，你能保送是咱社的光荣，回头哥哥给你扎朵大红花戴上照张光荣照哈！还有那个……靖阳，记得一定要写进咱社的史册！”
　　卫佚尊在我旁边拍着于靖阳的大腿揶揄爱现的破孩子，臊得高宁差点把饭盒扣他大脑袋上。
　　不怕事大的纪雪印跟边上浇油旺火，“高宁你别不好意思呐～要是我也能保送，卫老大不给我扎大红花我准跟他急——敢拿我不重视他试试！”
　　高宁怒目视之。
　　
　　过完毫不放松的“五?一”不久，我们开始填报中考志愿，无一例外，第一志愿都是本校高中部。高宁没有中考的压力又独得保送荣耀，内心阴郁的情绪已基本平复下来。
　　除去卫佚尊和于靖阳，没人知道他之前经历了人生中最凄凉的挫折。过年的时候高宁住在我家，大年初四卫佚尊和于靖阳来玩，那时他们就心知肚明高家会有怎样的结局。到得高宁病倒，我不说他们也明了。
　　“不干不干！他住我也住！”
　　我的掬憨小子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扑到我的床上打滚不起来。论起和我感情亲厚，一向他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这是所有人都了解的真理。
　　高宁笑眯眯瞅着他乐，“你看这屋里除了床上地下，还有地儿再住一个人吗？”
　　




我们一直在一起

　　.37.
　　被高宁问得无言以对，卫佚尊从枕头上扭过大脑袋，黑亮明净的大眼睛委屈兮兮地望着我，可我不是孙悟空，怎么也变不出一块空间把他的大块头装下。
　　于靖阳轻轻一笑，“要不……都去我家玩吧，我家客房多，准备的年货也多，你们想住几天都成，咱还能玩通宵。过年越热闹越好嘛，欢迎你们去玩。”
　　转头看看纪雪印，他问，“小印也去，对吧？”
　　“去啊！去年你妈还给大我红包捏——今年还给我咩？”
　　纪雪印双目放光地蹦起来赞成。
　　于是我厚着脸皮“拖家带口”地在于靖阳邀请下转移阵地，不然凭卫佚尊那霸道脾气，一准能干出赖我家跟我抢地板的浑事——要说善解人意，非于靖阳莫属。
　　
　　尽管会觉得头疼，可我从不讨厌卫佚尊孩子气的霸道脾气，有时为了看他发作时可爱的别扭样子，我还会坏心眼儿地故意逗弄他。而不在预期的是，在交上中考志愿表的第二天下午，卫佚尊那霸道脾气又毫无征兆地发作起来。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刚开始，那颗人见人爱的大脑袋突然从我班门口探进来。
　　我看他向身后努嘴，忙跟身边的纪雪印交代一声，踮着脚尖儿溜出来教室，才反手代上门，卫佚尊攥起我的手火烧屁股般往顶楼窜。
　　顶楼有间没门没窗的宽敞水箱间，是平时极少有人光顾的角落。在上课时间，更是安全僻静。
　　“哎！有事说事！你闯祸啦？”
　　
　　我抖开他的爪子，觉得手指头给他攥得生疼。
　　卫佚尊胀红着双颊，一把攥住我的双肩，闪动不停的眸光古怪地紧紧盯牢我的双眼，声音颤抖地压低问我，“你——不是纪家亲生的小孩子！！！对不对！？”
　　我遭到晴天霹雳般僵住，难以置信地抡圆眼睛死瞪着他。不可能！他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件事！
　　半晌，我颓然慢慢微颔。
　　“哎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
　　那家伙看我变了脸色，激动得双蹄乱跺。
　　“为什么要说？”
　　我茫然地问，舌尖滚过悲苦的味道。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自己的名字，努力成为全新的纪雪聆，难道我做得不对？
　　
　　“你、你……你当然应该告诉我啊——因为——”
　　卫佚尊深恨自己词不达意般狠狠甩头，眼底深处迸射出我从未见识过的炽烈热情与光芒。
　　“你又不是纪家亲生的小孩儿，那你也可以做我家孩子的啊！我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收养你，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过年也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多好啊！”
　　啊？？？这是什么逻辑——嗷——
　　“雪聆——小丁当——你答应嘛！答应嘛，答应嘛……”
　　机灵的破孩子在我脸上寻不到丝毫动心之色，立刻从冲动档换到撒娇档，把我紧紧抱在胸口，一遍遍呢喃。
　　我无声地深深吸气，用去十分气力，才艰难地把冲上眼眶的温润气息压抑下去。
　　“壮壮……我喜欢现在的爸爸妈妈和妹妹，他们也喜欢我。如果我要求离开，他们会特别伤心，怎么办？”
　　
　　耳边的呢喃声黯然中断，几滴大大的滚烫液体重重地砸在我的背心上，带着烈焰般的热力。
　　“可我就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就想一直……”
　　又是几大滴眼泪随着他的哽咽穿透衬衫烙进我的肌肤。
　　“那就在一起啊，壮壮和小丁当，天天在一起、过年也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那么重要的诺言，那么自然地从我的心里流出，说出口的刹那竟没有意识到——这对两个未成年的小男生意味着什么。不曾思考，是因为已经彼此深谙这句诺言昭示的未来。
　　即使他不抢先说出来，某年某月某日，我也会脱口相问，在我心里何曾不存在着这样的甜蜜想往。
　　“真的？那——那——你还留在纪家也行。”
　　我的掬憨小子破啼为笑，把湿润的脸颊在我肩上蹭来蹭去。
　　听听，这破孩子心满意足啦，才老佛爷派派地向我施恩起来，唉！让我给宠坏啦。
　　
　　逃了那节课，我俩怕给老师看到，只能躲在原地断续聊天。
　　他说刚才课间替班长送同学的志愿表，看到我们班的志愿表就在旁边的办公桌上，随手一翻，刚好看到我那张表后附着的户口复印件，那明晃晃的“收养”两字当时就把他热血沸腾到顶点。
　　我知道入学的时候纪妈一定拜托过我的班主任这件事，所以纪雪印对外说我们是双胞胎从来没有人纠正。而我本来也极为小心，那张复印件是单独交到老师手里，没经其他人的手。可想不到还是被卫佚尊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们为这个秘密仿佛轻易就许下需要长久一生去完成的诺言，每每回想起来，却从没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只在少年那时才会萌生的赤诚执著一旦如火山磅礴爆发，淹没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两个孩子的全部世界！
　　
　　6月中旬中考结束，足足憋闷一年的环保社全体社员浩浩荡荡出去郊游了2天。彼此问问估分情况，都说有把握考上本校高中部。
　　嗬！！！这群臭屁小子，真有把握啊还是想惊喜死我？
　　我说啦，要是大家一个不少都升上高中部，甭管还想不想留在环保社，咱得每人一个红包烫烫手！
　　“什么话！老大我辛辛苦苦带大家奔社会主义小康，谁敢投降资本主义腿打折！”
　　卫佚尊不等我说完就豪迈无比地叫嚷起来。
　　“紧跟卫老大，坚决打倒悲观主义！”
　　不知道哪个调皮蛋怪叫一声，周围立刻应者无数，还没闹清楚群情何以激愤，卫佚尊已经带头把我扑倒在草地上，然后，不少平时只敢仰视我而不太敢随意调笑的坏小子们也鼠吃猫胆地扑上来。
　　我滴娘哎！我又没赶你们滚蛋，至于如此苦大仇深么？？？嗷——谁在挠我脚心，丫太歹毒啦！！！
　　




中考胜利

　　.38.
　　一如我们所愿，半个月后放榜，大家的成绩都比较理想，直升本校高中部十拿九稳。
　　最得意的，是我和卫佚尊、于靖阳的成绩全部冲过670分大关，保持全校前五的排名。纪雪印考过620分也很了得，却难过得大哭一场，硬赖陪考的高宁中午没给她买巧克力脆皮冰淇淋，才会影响她下午考试的发挥，否则她的成绩还要更好云云。
　　欲加之罪啊……
　　连心疼她的纪妈纪爸都听不下去，说句宁宁甭听她胡说，各忙各去不再理睬她。高宁看她两只红肿的眼睛丑丑地睨着自己，楞没反驳一个字，我只能在心里感慨——弟，你在革命的炮火中更加成熟啦！
　　
　　和我分享胜利喜欢当然还有句乐行，其实我考试那三天他都坚持等在考场外面，高宁被我打发到另一个考场陪纪雪印。纪妈纪爸被我说服照常上班——我说他们等在外面我会紧张，其实是心疼他们大热天蹲在马路边太遭罪。
　　可我无法说服句乐行，他说他特意请假三天就是为了在我人生中重要的时刻一直陪在我身边。否则这份遗憾再也无法弥补。
　　他特别珍惜每个能看到我成长的机会，所以我不可以拒绝他的决定。那次他真真切切的叫我“宝贝儿”，和我梦里的爸爸一模一样。
　　放榜那天早上，一查到成绩我立刻风驰电掣蹬上自行车扑奔运动城道场去找他，吓得跟在我身边的高宁脸色碧绿，过后他用惊恐而崇拜的夸张语气嘲弄我，丫要是直接蹬去奥运会，那速度非震惊全世界！
　　
　　“雪聆！我查到你的成绩啦……”
　　在运动城门外，句乐行在我身后用粗旷而激动的嗓音叫，我慌慌张张往大门里窜的样子一定很好笑，所以他才会不顾形象大声叫住我。
　　“宝贝儿……683分……真厉害！哈哈哈！”
　　我忘形地扑到他张开的怀抱里，听着头顶传来的每一个字，仿佛堕落在滚烫如沸的蜜糖里又痛又幸福——他，连对我说出来的话，也会和梦里的爸爸一模一样，这是奇迹吗？
　　“句乐行！高宁保送，他更牛！”
　　怕自己很丢人地掉眼泪，我赶快改换话题。
　　我们越亲昵，我越不守规矩，而句乐行越宠溺我。我喜欢在私下里直呼他的名字，总觉得越叫越开心，他总是笑眯眯应着，从不纠正我没大没小。在他的身边，我仿佛长出翅膀——总会有自己在高高飞翔的幻觉。
　　
　　“保送？不错不错，小高宁也是好样的！”
　　句乐行笑逐颜开地拍拍高宁，一手牵一只带我俩上楼。
　　“都是我的得意门生！嗯——最近道场好像有参加一个比赛，不如……”
　　停顿下来，他狡黠地冲我们挤挤眼，小声嘀咕，“我们跟校长申请一起去观摩吧，顺便庆祝你们中考胜利，怎么样？”
　　“太棒了！我们三个去旅行，是吧？”
　　高宁立刻美目生辉，一扫脸上的失落感。
　　这破孩子就看不得我跟句乐行起腻，我小爸爸一叫我“宝贝儿”，他保准变身地里发黄的小白菜，在旁边楚楚可怜。
　　可小爸爸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才能是他的“宝贝儿”，这个界限我绝不松动——如果高宁把句乐行当长辈亲近我不介意，可他不能比我和句乐行更亲昵，这是必须滴！
　　“旅行？那多不务正业——咱们是——观摩学习！记住喽？”
　　某人一脸严肃，实足道貌岸然状，乐得我和高宁打跌。大人最会装腔作势，句乐行更是变脸高手！
　　
　　句乐行和校长那边打过招呼获准，我也回家和纪妈纪爸报告，说道场教练组织外出观摩，我和高宁都想去。纪妈纪爸还沉浸在儿女得高分的喜悦中，没多问就点头许可。
　　由于出行学员全部是男生，纪雪印没机会蹭车，把个小丫头气得，小嘴撅得半天高。
　　闹过一阵脾气，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十二道金牌把于靖阳催来，非让我把她的钦差大人捎上。
　　看着于靖阳特特想去的眼神，我自然不能拒绝，当着小丫头的面给句乐行打电话报备后，这事算是板上钉钉。
　　“阳阳，路上好好照顾我哥，别跟某只人类学，事事都得我哥照顾。我就一个哥——累坏了谁赔我啊！”
　　凉凉地说完，这位如花似玉的老佛爷又叹口气，小手托腮哀怨状，“可惜卫老大自己先奔去大英帝国玩啦，要是有他在，我哥去月球我都放心。”
　　
　　有那么一瞬间，纪雪印的话把我重重打入虚空。本来就极力克制的想念，满满灌落身心。
　　中考结束没等到放榜，卫佚尊和卫爷爷就去了英国他伯伯那儿，好歹他没错过毕业照，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都是后来我代领送到他家的。
　　卫妈说他们要玩到开学前才回来，卫爷爷近年身体还算硬朗，手上项目终于出了成果，难得同意给自己放大假，卫佚尊又中考结束，不玩到尽兴怎么成。
　　就这样，我和卫佚尊第一次经历了一个假期的长久分别。也许是因为笃定开学就会见面，所以，想念归想念，我欢渡初中最后一个暑假的热情并没有被影响——对比之下，卫佚尊可比我煽情得多，上飞机走之前可怜兮兮抱着我说，他会很想我，天天想我。
　　
　　“我知道。”
　　我小小声在他耳边回答，心里蓦然有种要哭出来的崩溃感。从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了条新原则——拒绝为自己在乎的人送行。
　　后来，高二最后一个假期，卫佚尊离开我去英国读大学预科时，我在所有人的诧异目光中，到底没有去机场送他。
　　“你真狠心！你就能舍得不去送他！？”
　　为这事高宁临到出门还跟我跺脚大吼。
　　我面冷如水的望着他，身体纹丝不动。
　　直到后来高宁才恍然明白，那次我之所以不去机场送行，是我害怕自己会后悔让卫佚尊离开——那次的分离将会是长长的五年或者更久！
　　我用决绝对抗自己的后悔。我害怕自己当场说出比后悔更严重的话。假如我把“别去英国”说出口，我的掬憨小子绝对能干出当场撕掉机票、撕扯护照的疯狂举动。
　　而那脱轨的混乱局面，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奔向大海

　　.39.
　　我从小生活的N城是典型的内陆城市，四季分明，水资源缺乏。就城郊那千米海拔的青盘山、葡萄沟等地界，已经是当地人眼中的风景极品。所以，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一见着真正碧波连天的大海，刹时奔放了、沸腾了、能量彻底释放了……
　　人家高宁和于靖阳是去过海南游过香港的小阔少，极品鲍鱼啃过、五星级酒店睡过、海上潜水玩过——和他们比，我就乡下小孩儿一个！
　　全国闻名的X岛市是海滨旅游胜地，好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这小猴精投身其中立刻原形毕露。最重要的原因他们不会明白，在句乐行身边的我有多么放松快乐。
　　没有句乐行在身边，我是他们实际上的老大，必须习惯性绷着根神经，大事小事非得过了心再盯着他们办妥贴才安心。保持那种状态得心静神定，他们再怎么忘形而我不能。所以，他们眼中的纪雪聆宁淡沉静，带着八风不动的平和气度。
　　
　　可现在我也有老大啊——句乐行是我们三个小毛豆的家长，一切安排都由他拿主意，吃喝玩乐是我唯一要做的事。这样的机会不会多，有一次我必定善用一次，否则我就是真傻。
　　观摩全国性跆拳道比赛绝对令人大开眼界，我和高宁说是学了三年跆拳道，其实时间上远远不足三年，现在初中毕业才年满15岁，在句乐行的严格约束下，仅仅考到低微的蓝带，属4级，晋级“品”位尚需时日、至于“段”位那是个遥远的距离。
　　同来的路上，高宁已经口若悬河般对于靖阳进行过跆拳道知识普及，要不是火车上空间狭小，估计这爱现的破孩子非逼我跟他练着看看不可。
　　真正坐到观众席上，这破孩子可不敢牛啦。无知者才能无畏，我们入了门小知一二，看人家高手过招，除去张大嘴巴用力鼓掌，再不敢摇着小尾巴叫嚣自个儿是天下唯一一双“跆拳道美少年”。
　　
　　给我们打下最深烙印的，是第六场比赛的广东一位参赛者，上场第七秒，小腿被对手生生踢断，那声惨叫把全场观众们惊成木鸡——对此句乐行倒没有进行渲染性教育，他强调说重伤对手绝非跆拳道精神，这类比赛事故偶然因素占主要。
　　他用磁性的嗓音低声讲解的时候，于靖阳总是听得入神。和高宁一样，于靖阳也特别喜欢我的句乐行。我知道他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是于爸，可是于爸统治着一个财经帝国的身份注定他高高在上，不可能如句乐行般带给我们更鲜活更亲近的接触。
　　句乐行刚过而立之年，严峻威凛之外，是带着狡黠深邃的激扬活力。他可以带我们一起在海滩上和别的游客打排球，可以身手矫健地骑着水上摩托在比赛中傲岸夺魁，可以被我们三个小毛豆暗算扔进海水后鱼跃而起，可以在清晨或落日里带着我们在海滩上纵情地唱歌、悠闲地散步。
　　
　　最让我们坚定句乐行是最酷男生偶像的有二件事。第一件，他厨艺精湛。这么非人类的本领他居然在行！嗷嗷——O可忍X不可忍！
　　我们四人的住处是于家安排的一幢单体小别墅，位于X岛市最著名的渡假疗养区，而且还有专门的车辆司机全程陪同。
　　这属于意料之中的事——有于靖阳同行，我们想因陋就简于家还不肯委屈到他们的小凤凰呢。何况真把于靖阳当朋友后，他家给予的这种照顾我们从心理上渐渐能够坦然接受。
　　“这孩子的爸爸是‘风华集团’的于……真的？呃……”
　　句乐行私下自然要过问这排场打哪刮来的。听过我对于靖阳的介绍，挑着眉只冒出半句话就打住没再说下去。
　　如果我不说出于靖阳的出身，任谁也想不到一路上忙前忙后对我殷勤照料的人，竟会是个眼睫毛都镶金边儿的富豪之子。
　　
　　本来我是个胡打海摔出来的平常孩子，可我们家那杀气腾腾的小老佛爷不是派来于靖阳这厚道孩子钦差么，所以我的档次这一路上始终在不停提高。
　　要说细心体贴高宁到底少根弦，跟人于靖阳没法比。在火车上削个苹果、递个饮料什么的还看不出差距，真到生活细节上，那立刻见分晓。
　　比如吧，第一天早上下火车后，我们跟着校长带领的大部队到他们入住的宾馆统一用餐。高宁知道我早餐若吃白煮蛋喜欢蘸海鲜酱油，所以他想向服务员要酱油。于靖阳特神奇，说不劳烦服务员，楞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小瓶给我倒在碗里，我一吃还是在家吃惯的东X牌。
　　“哎？于靖阳！你怎么什么都预备啊？”
　　深受挫折的高宁垮着嘴角瞪他手里的小瓶，十分怀疑它存在的必然性以及可能性。
　　“哦……”慢慢收起小酱油瓶，于靖阳微微一笑，“小印跟我说的——何况它也不占地方，放包里挺方便。”
　　
　　吃完早餐，我们马上直接出发去体育馆看比赛，没时间刷牙。高宁倒来一杯温开水给我潄口。早上吃过酱油总觉得口味重，不能刷牙让我超级不舒服，即使漱口也不能解决味觉上负担。
　　正暗自愀然之时，于靖阳又从他那神奇小包里掏出盒益X木糖醇香口胶，自然还得是我平时最爱的香橙口味。嚼上两粒，我不自觉拧起来的小嘴也能正常呼吸啦。
　　“又是小印告诉你的是吧？我就知道，哼哼！”
　　高宁悻悻然。他那时已赖在纪家认下干妈干爸，论起来纪雪印是他干妹。可显见他那干妹对他的能力根本不认同，这多伤人自尊哪。
　　其实这事我倒隐约觉得和小丫头无关。平时在学校吃完中饭或者口味重的零食，总有卫佚尊第一时间喂我这种香口胶，有次卫佚尊摸着裤袋嘀咕说跑丢了，我瞥见于靖阳不声不响递给他一盒。也不知道是他拾到的还是他准备的。这次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我们三个小毛豆叫喳喳的琐事，句乐行向来在旁边听之任之笑看之。于靖阳对我尽心呵护，他自然喜欢于靖阳，何况于靖阳待人接物极有分寸，虽然稚气犹在，也已是个俊美清雅的出挑孩子，初次接触就拿了很高的印象分。等我摆出他金光闪闪的底牌，句乐行日后对他又高看一眼。
　　按照于家的安排，我们出门有专车，吃饭有酒店订餐，住宿有专门别墅。句乐行对“住、行”没有异议，但关于吃饭的事另有打算，他说如果时间充裕，买些新鲜时蔬在别墅里自己做饭吃更有乐趣。
　　“不是吧！！！谁会做啊？？？”
　　我们集体失色惊呼之。
　　那什么，我们是才满十五岁的小毛豆三枚，除去方便面、鸡蛋糕，连大米饭都煮不熟——咳咳！你们俩别看我啊，纪家是没有保姆也没有厨师，可我怎么算也是小康之家的孩子，纪妈纪爸可心疼着我呢，远远没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伟大境界。
　　




最酷好男人

　　.40.
　　句乐行深具穿透力的目光在我们惶恐害羞的小脸上一一滑过，没流露出惊讶和失望。
　　“都不会做饭？没关系，我做给你们吃。”
　　他从容地说着，成熟男人的无边魅力刹那间洋洋洒洒发散开来。让我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做饭的食材由句乐行带我们一起采购回来。这事我能帮上忙，毕竟陪纪妈出入过无数次超市、菜市，什么样的西红柿新鲜，哪个部位的牛肉嫩美，哪种腊肠搭配荷兰豆相宜等等，我比身边两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阔少在行得多。
　　“雪聆知道得这么多？”
　　听我说得头头是道，句乐行感兴趣地眯了眯眼。
　　我腼腆地笑笑，“每周我都陪我妈买这些东西，总听也就记住啦。”
　　句乐行的眼神黯然一沉，摸摸我的头，转过身把目光投向琳琅满目的货架。当时正在兴头上，我完全忽略了句乐行情绪上的小小宕荡。
　　
　　回到别墅，但见句大帅哥扎上那条绣着数只趴趴熊猫的粉色围裙，三个结论性大字狠狠砸在我们的脚背上——帅呆了！
　　要说真正的帅哥啥打扮都能让人崇拜到底，这看法是真理。就好比都把白菜顶头上、麻袋披身上、海带缠腰上，要普通人一亮相，那就是乞丐。要句乐行打扮成那样，那至少是丐帮帮主乔峰的气派。人和人的差距，他就这么大！
　　“男生一定要学会几道拿手菜——知道吗？”
　　我们三只小毛豆五体投地紧跟首领，围绕在句帮主身边练习择菜、清洗、削皮、切段等最低微的入门功夫，同时竖起耳朵听他给我们传授新时代好男人真经。
　　“照顾你最珍爱的人，不仅仅是挣回很多钱给她，还要付出真心的关怀，比如亲手给她做菜，帮她清理厨房、整理房间、和她一起照料小孩儿……很多很多，在你能为她做任何一件小事的时候，都不要推脱，因为那是只属于你和她的幸福。”
　　讲这番话的时候，我突然从句乐行轻缓的语气里体味到久久不散的深切忧伤，莫明地涌出狐疑。可那迷雾到底是什么，看不懂……对正沉浸在快乐中的15岁孩子而言，尚无法领悟到他话中更沉重的玄机。
　　等长大到某日，蓦然再回想他当时讲过的每个字，我才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要教导我们珍惜时机，是因为他的时机已经失去且不能再来。
　　
　　把各种食材准备完毕，我们三个小打的工作结束，可看人句帮主指挥家般地在灶台前再现厨房艺术，我们不约而同都凑在旁边带着火热的激情，边跟他搭话聊天边坚持观摩。
　　句乐行炒菜的动作行云流水，制造出来的香味绕鼻不去。有时他装好盘递来时看到哪个小毛豆心急得口水滴滴，还会笑眯眯地夹一筷子给塞嘴里，好像正面对嗷嗷待哺小鸟的大鸟爸爸。
　　“嗷——雪聆你又抢我的！！！”
　　高宁因为没能从我嘴里抢走红烧牛蹄筋，气得尖叫，要不是于靖阳从后面拦腰抱住，差点一口啃上来咬掉我嘴唇。
　　边美吧唧地大力咀嚼，我边冲他翻白眼——丫又不是没吃午饭，至于这么气势汹汹吗？这都是平时给我宠大了的恶果，教训啊！
　　嘿嘿！知道我现在什么德性了吧？放下老大心态，收回老大作风，其实我就一特恶魔心眼的坏孩子，我活泼、我嚣张、我欺负人、我又打又闹又爱撒娇又不讲理——这本来就是我的真面目，一直没暴露不是消失了，而是没逮着机会。
　　
　　在中规中矩的纪妈纪爸面前，我是越来越懂事的出息小孩儿；在中规中矩的师长面前，我是沉静上进的乖巧小孩儿；在更幼稚更单纯的同龄人面前，我是掌控局面稳定气场的成熟小孩儿。只有在句乐行面前，我是没有负担、放下责任感后天性释放的幸福小孩儿！
　　幸福小孩儿总是容易忘形、容易得意、容易张扬，这些毛病我统统都有，而且也懒得隐藏。为什么要隐藏？在句乐行的眼中，只要是我，变换多少个面貌都是他的宝贝儿——他对我说过的吧？也许没有，可我终始如此得意洋洋的以为。
　　心里拥有幸福倚仗，我当然理直气壮。嘿嘿，多抢一口菜怎么啦？我就欺负你个没人疼的高宁，怎样啊怎样？
　　高宁短时间内很难接受我被“宠坏”这种基因突变，至于于靖阳，一天当中至少要因为我的种种异状眼睛脱眶数次。开始他的眼里总是掩不住“这会是纪雪聆吗？”的惊愕，后来被我刺激得神经疾速强韧，变成“原来这才是纪雪聆”的温柔笑意。
　　
　　第一次吃到句乐行亲手烹制的美味饭菜，高宁叼着筷子激动拍案，“句乐行！我要是女生我非嫁给你！”
　　丫是故意气我呢，我知道。所以我飞快吃菜，完全不做妒妇状回应他的无聊发情。
　　“哦？”
　　听到求爱宣言的某人抬眼微笑，笑吟吟地看着激动中的破孩子，“其实当年第一次吃到自己烧出来的菜是，我也有这种强烈冲动！”
　　“噗——”
　　于靖阳很赏脸地喷出一口啤酒给高宁提前洗脸。惊叹中一边道歉一边忙着抽纸巾往高宁脸上按去。
　　于靖阳的餐桌气质一向好到无可挑剔，就算看到米饭里有半只小强的尸体，他也绝不会当场吐饭。所以，我深信高宁是恶有恶报。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去换副碗筷吧。”
　　于靖阳连连道歉。高宁非赖于靖阳是出于嫉妒而暗算他。闹得整个房间比赶进100只鸭子还热闹。
　　
　　安抚住高宁，句乐行边慢悠悠吃着菜，边教我们另一件事——喝酒。这也是他让我们崇拜到家的第二样本事。
　　男人要达到完美境界，在酒桌上得有海量——而句乐行就是完美的海量男人！
　　“男人在社会上交朋友的方式很多，喝酒是方法之一。从酒品中看人品特别有趣。不过你们现在呢，只要知道怎么品酒就好，成年之后再磨练自己不迟。至少烟，最好别碰。”
　　桌上有不少听啤酒，我们的杯里却只给小半杯——这很不公平对吧？可在他面前我们是小毛豆，他只允许我们喝那么多。
　　看着对面的大帅哥优雅地咀着菜浅饮慢呷，实在是一种诡异的诱惑和享受。他那双深黑无底的眸子如同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磁性的嗓音深处忽然泛起淡淡的落寂，在温馨的空气里酝酿着无声的温润气息。
　　随着空酒罐的增多，句乐行的眼神并没有渐渐混浊，讲话的语气反而如水般的低沉温柔——那种温柔，惹非在这个特定的时刻掺杂着薄薄酒意，我想我一辈子也没机会见识。看着他那色泽变得鲜艳起来的唇瓣，我的心跳莫明踩上别一种急促迷茫的节奏。
　　明明一直在看着他喝酒、听他聊天，为什么，先感觉到朦胧醉意的人反而是我？
　　




你是我的

　　.41.
　　夜半醒来，我摸出房间到厨房里猛灌半杯水，干渴的喉咙立刻润泽不少。抹去嘴边的水珠，我小心翼翼地往自己房间摸。经过句乐行的房间，虚掩的门缝里忽然传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我缩回脚步，毫不犹豫推门探头进去。
　　窗口一铺银亮银亮的清冷月光，仿如漫延出堤坝的湖水。在微风卷动的浅色纱帘掩映下，句乐行的如同月下神祗般一动不动地席地靠坐在半米高的窗台前，整张脸低垂在胸前深埋于阴影中，屈着一条腿，膝头慵懒地搭着一只手臂，手臂垂下优雅而又锐利的刀锋般弧度，末端的手掌里捏着一听啤酒。
　　还在喝？？？刚才迷迷糊糊爬起来时我没看表，可是怎么也过了子夜时分吧——这人的酒量到底有没有底线？
　　
　　“哎！”我在心里嘀咕着，小声打招呼，“句乐行，能进来吗？”
　　句乐行的头蓦地离开阴影，尽管房间内被明亮的月光映照得黯淡晦寂，可他的面孔一出现在月光下，整个房间刹时涌动起梦幻般的诡魅气流。
　　他那双充满穿透力的黑色眼眸定定的凝视我二秒钟，然后展颜而笑，低哑的嗓音带着催眠的魔力轻声回答，“过来，宝贝儿。”
　　我轻轻代严房门，象夜行的小猫般轻快地溜到他身边，紧紧依偎着他滑坐在地板上。他的气息里有着浓醺的酒气，可是他的眼睛清湛如大海，严峻的脸庞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毫无醉意。
　　“干嘛还不睡？一直都在喝？啊——不是你告诉我们，好男人不能贪杯吗？”
　　爱瞎操心的我仰起头小小声地责备他。
　　句乐行有力而坚实的手臂紧紧搂住我，低下头笑意深深地凝视着我。我倏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万种语言，可惜一种也读不懂……嗷嗷！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远远不够聪明成熟！
　　
　　“我觉得我在喝水，怎么会醉？”
　　他的声音幽幽如幻，象丝绸在珍贵的瓷器上慢慢擦拭，一寸一寸，在我的心房上精致地移动而过。
　　按捺住奇异的悸动，我探身扯过他的手臂，把着他手里的啤酒罐凑在鼻前嗅嗅，明明是啤酒——枉他表情那么清醒，我看就是有些醉了。
　　“你怎么也没睡？”
　　他把手里的啤酒罐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凑在我耳边小声询问。湿热的气息如同火焰般从我的耳廓上“腾”地席卷过境，不可抑制的颤栗扑漫全身。
　　“我……我刚渴醒了……”
　　我莫明颤抖地回答，身体的异状完全无法掩示。
　　也许他以为地板的冷意令我发抖，立刻拦腰把我抱到腿上，一只大手温柔地包裹住我□的双足。
　　
　　他的胸膛坚实而宽阔，散发着直透衣衫的火热温度，如果窗外是三九寒冬，我一定会象趴在暖炉上的猫咪般舒服地哼哼出来。
　　这是我的句乐行给我的温暖和呵护——我下意识拼命蜷缩着身体，恨不能把自己折叠成一团完全躲藏在他温暖的胸怀里，而内心极度的陶醉又几令自己幸福得窒息晕倒。
　　“呵呵……”
　　他轻轻地轻轻地笑出声，温柔地抚弄着我柔软的发丝，模糊地嘟哝着什么，“……还是这样子啊……我的宝贝儿……长大了呀……”
　　在晕淘淘之间，我有意无意地捕捉着他细碎轻喃出的字句，辨别出“长大了”三个字的时候，神智突然刺痛般清醒过来——
　　“句乐行，”我从他怀里抬起头，严肃地对上他低垂下来的脸，那满眼海洋般的宠溺爱怜，完全是对自己最宝贝的孩子才会拥有的挚爱表情。可是——我知道我和他不会有血缘关系，第六感的结论，绝对有把握的判断。
　　“嗯？想说什么？”
　　他微微一怔，等我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结婚？”
　　他再次微微一怔，毕竟毫无征兆也毫无理由，我突然过问起他重要的人生大事来。
　　以前再怎样亲近，我也没问过他另外做什么工作，挣多少月薪，住多少平房子，家里有哪些亲人——这些问题他也同样没有问过我。
　　我和他，完全只是我眼中的他，他眼中的我，如此而已。
　　沉吟片刻，句乐行疑惑的眼神渐渐恢复宁静，他把我的身体抱起来略做调整，让我能更舒服地和他对视。
　　“男人结婚是为什么呢？”他问，可并不需要我的答案，自己用沉沉的声音自顾说下去。
　　“结婚——不过是男人遇见心爱的女人后，和她一起生活，共同养抚小孩儿，享受温暖和幸福的形式。好比一个人怕冷的时候穿上棉袄、饥饿的时候吃饱肚子，对不对？”
　　呃……好像是这个意思吧……关于婚姻本质么，不能指望我个初中毕业生有多么深刻的理解……
　　
　　看我勉强地点点头，句乐行染着落寞的嘴角向上些微轻扬，笑得意味深长。
　　“可是我既不‘冷’也不‘饿’，我的宝贝儿——”他的手指在我的额头上点点，“就在我的身边，为什么要我做结婚的打算？”
　　哎？？？我瞪圆眼睛，深怕自己在做梦，深怕自己在幻听，深怕自己因为害怕结婚会造成他与我疏远而在自欺欺人的理解成句乐行没打算结婚——我的心里到底有多么渴望永远独占句乐行给予的宠溺，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刺目。
　　“只要宝贝儿以后不抛弃我、憎恨我、逃离我，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
　　他带着坚定又莫明的惆怅，语气复杂地轻喟。
　　“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气得我几乎要尖叫出声，幸好黑暗的视野时刻提醒着我要保持安静。不过，我真的非常生气，抡圆眼睛和他对峙——看吧，你表面清醒，其实思维诡异而混乱，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讨厌醉话。
　　
　　“呵呵，当然没有那么可怕的事情——除非——是一场误会。”
　　句乐行用力把我僵硬的身体搂进胸口，低沉的笑声带着胸腔的有力震动缓解了我暴躁起来的心情。
　　“不许有那种误会！”
　　那种误会会令我伤心得疯掉！痛苦得死掉！
　　“好。”
　　笑声消失，我的耳边传来句乐行郑重而无力的喃喃请求，“如果出现误会，宝贝儿一定要给我解释的机会，一定啊，好吗？”
　　“当然。你不说清楚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抬起头，盯着他悲伤无尽的双眸无比严肃地回答。
　　唉！我软软地又倒回到他的怀里，再也没吭声。都怪我沉不住气，鬼好鬼好的夜谈，问什么结婚的无聊问题……完美的气氛彻底坏成一锅粥……
　　




思念

　　.42.
　　清晨睁开眼，慢慢抻着懒腰。我知道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醒过盹算算日期今天是周六，五天四夜的毕业旅行已经是结束于上个星期的事情，而远在英国的卫佚尊还没有回来。
　　我们一起照的照片也早拿回家，纪雪印特地买回本厚厚的大影集按她的喜好帮我都整理好。她对句乐行每次出现在照片上都戴着副夸张又有型的时尚太阳镜极为不满。帅哥她也想看啊，可偏偏人家不喜欢露出庐山真面目。
　　只有一张在海边戏闹的照片上句乐行没戴太阳镜——因为被跳上他后背的我在快门按下前强行给摘走啦。高宁抱着他左臂，于靖阳扯着他右臂，我在他背上歪着头高举着那副太阳镜张牙舞爪满脸奸笑，而他本来灿笑的面孔被定格在惊愕无奈的瞬间！
　　这张他被我们暗算的照片是司机大哥帮忙抓拍的。可惜照相机是句乐行的，这大奸人竟然连底片带照片都私吞了，硬说那表情有损他的完美形象不能给我们。
　　“哥，你们教练到底长什么样？怎么张张都酷得跟《谍中谍》似的？”
　　纪雪印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也没看清楚句乐行的五官，但那挺拔健劲的身板子和威慑严峻的气质还是活生生把她萌到不行——在充满成熟男人味的句乐行对比下，我们三个男生一个赛一个的青涩单薄，只拥有比蚂蚁还渺小的魅力。
　　
　　看着失望不已的小丫头，我但笑不语，整颗心又着向旅行的时光里奔跑。
　　从小到大，这是带给我最多快乐最多回味的旅行。刺激的高水准跆拳道比赛观摩了，活蹦蹦的螃蟹大虾石斑鱼吃了，湛兰万顷的大海敞游了，还有句乐行宠溺我、于靖阳照料我、高宁归我蹂躏……嘿嘿，几乎可以说十全九美。
　　假如我没有搞砸和句乐行的夜谈，假如我的掬憨小子也能同行，那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完美。
　　都怪我贪心啊，我最喜欢的画面是自己喜欢的人统统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玩在一起，他们的存在能让我觉得我是最幸福最被疼爱的小孩儿，那样我心上的伤痕才会被满足感严严实实的覆盖，我才能安心地笑、痛快地玩。
　　小小的不完美让我格外想念归期将近的卫佚尊。可表面上，我沉着安稳毫无破绽，书照看、球照打、跆拳道照练，然而一听到有人无意间念叨“卫老大”什么什么我的心绪就“咕嘟咕嘟”将要沸腾。
　　好比对付一只上窜下跳找食的兔子，你吊根胡萝卜它准给你照直线扑；好比对付老趴在水底深沉的乌龟，你扔条活泥鳅它保证追得比鱼雷还凶悍；而我的命门就是对我的掬憨小子的强烈思念——我们学校高中部的新生要比普通高中提前二周报到参加军训。我甚至莫明地开始担心他可能赶不上参加军训，每每涌起这念头心里就空虚得一塌糊涂。
　　
　　“哥！哥！”
　　我正整理着床上的被褥，纪雪印穿着粉嫩嫩的睡裙披头散发撞进门，兴奋地尖叫，“卫老大来电话，说他们现在在北京中转，买到机票就回来！”
　　嗷——
　　象粒子弹似的直射到客厅角柜前，我抓起电话就往耳边贴……可里面是绵长无限的“嘟嘟嘟”……不是吧，也不等我来接就挂线！！！我有多想念你、有多想听听你的声音你感觉不到吗？
　　慢慢放好听筒，我的手僵硬地按在上面半晌没有离开，纪雪印怯怯的声音忍不住在我身后传来，“哥，他那边乱七八糟还给别人催得挺急。他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到家就来找你……就说这几句……”
　　“哦。”
　　努力平整好情绪，我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笑，笔直走回房间接着整理床铺。不论心里有多么急躁又有多少郁闷，我不会向纪雪印发火，更不会让她过意不去。
　　
　　知道思念的人距离自己的空间越来越近，感觉如同在寒夜里守着一盆熊熊燃烧的炉火，炙热的情绪随着那不停跳动的火焰“噼噼啪啪”升温，如果没有胸膛的阻隔，我怀疑我的心脏会在不可控制的下一秒象烟火一样在空气里七彩斑斓爆炸开来，把自己毁灭得消失殆尽。
　　可事实上，我伪装得很好。
　　吃过早餐象往常一样陪纪妈去超市购物买菜买日用品。下午高宁流窜过来，我俩有一句没一句聊天调侃打屁，八风不动是我的卓越气质，进一步升华不得不在心底里投身火焚般的漫长焦灼与等待中完成。
　　从旅行回来，高宁对我“天使”般的人格成分产生严重怀疑。这能怪我吗？当初那个把他鼻梁骨打折、害他只要听到“整容男”就会抓狂崩溃的人，真会是什么善类？要怪也怪他看了太久披在外面的羊皮，才会遗忘我那狼一样的本质。
　　我蹂躏他的根本起源，是他总想从我这里多分到句乐行的一杯羹。而我，别的事情上巨大方，专宠这事上巨斤斤计较。我的句乐行啊，只能分给他一点点，再敢伸手我剁爪、再敢抛媚眼我黑脸。不过我多坏啊，整治他都是暗里下黑手，不让句乐行知道，还让高宁心里自觉。
　　破孩子真应该跟人于靖阳好好学习分寸，人家也喜欢我的句乐行，可人家从不跟我抢，人家保持良好的王子气质，带着崇拜的心态点点滴滴汲取偶像的优点，一点不招我红眼。
　　
　　可破孩子高宁不但处处招我，这不，拽拽地还得出个极具攻击性理论：象纪妈纪爸那么朴实无华的父母，绝对教育不出纪雪印那种长着纯洁脸蛋的邪恶小孩儿，近墨者黑才是正解——因为她哥我本质太恶毒！
　　“高宁！你说谁恶毒！！！再说一遍！”
　　这边话音没落地，纪雪印叉着细细的腰肢在我房门口做茶壶状冷笑。背后谗言者顿时吓得欲咬舌自尽。
　　“哼！你个死高宁！敢说我坏话，看我请吃什么！”
　　轻盈转个身，小丫头长长的马尾辫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杀气腾腾的弧线，轻纱叠罗的裙摆漾出死有余辜的涟漪。
　　俏丽的身影冉冉飘出去，甜如果汁的声音冉冉飘进来——
　　“妈～～～你干儿子宁宁说想换换回味！嘻嘻，他想吃什么呀？当然是麻婆豆腐、水煮鱼、辣子炒鸡丁、油焖尖椒、红油爆肚……”
　　“咚！”
　　可怜的破孩子被那些辣得他走投无路的菜单吓晕在我怀里。
　　呃……我没交待过？高宁讨厌任何辛辣的重口味食物，打小让他家保姆三姨培养出来的清淡口味，这事地球人都知道，我家恶毒的小丫头当然更知道！
　　




包饺子

　　.43.
　　“噗嗤——”
　　倒在我腿上的高宁终于耐不住窒息感，大张着嘴巴边笑边睁开眼，神奇地起死回生。
　　松开捏住他鼻孔的手指，我乜斜着他可怜巴巴不停传递过来的小眼神。你个四处找打的破孩子，没事你着惹那小丫头干嘛呀你？
　　“哎！有活下去的勇气没？”
　　踹他起身，我也跳下地，大派派地往厨房晃。
　　高宁屁颠颠糊我身边，小声说，给他萝卜白菜他能立地成佛。他知道纪妈为人特实在，要真听信纪雪印的馋言治办一桌辣菜，今晚非把他喂成喷火小龙人不可。
　　“慌什么？有哥哥我呢！”我高抬下巴冲他倾城一笑。
　　可这破孩子被我蹂躏过后总怕我笑着放狼咬他，看我笑得销魂全身毛竖得笔直楞没表现出丁点欣慰，期期艾艾的小模样儿真招人想欺负。嘿嘿……像我这么坏心眼的人，最喜欢看这反应。
　　
　　“妈，咱啥时候开始包饺子？”
　　靠厨房门口，我没事人似的挤开叉着小腰的纪雪印，伸头进去问纪妈。
　　我这实在妈哟，明明把牛肉馅都拌得了，饺子面也揉好了，还真在那儿琢磨着怎么改菜单给高宁换口味呢。
　　“那个，宁宁不是说想吃……”
　　纪妈扭头为难地看着我。
　　“干妈！有饺子我能吃别的吗？我最爱吃你包的饺子！小印跟我闹呢——要真馋什么我一准自个儿跟您说哈！”
　　机灵的高宁立刻趴我肩上挤进半边身子和纪妈撒小娇。
　　“总有一天我辣不死你！”
　　纪雪印趴高宁耳边甜笑着轻声磨牙，在他肋下狠掐一把解气，才施施然离开。
　　
　　为了逃避纪雪印不择手段的迫害，高宁赖在厨房嚷嚷要学习包饺子。纪妈还以为他开玩笑——有纪妈这位全能主妇在，我们家的男人很少进厨房，打个下手偶尔是有的，可平时纪妈从不让我们沾油烟。
　　“干妈，我们教练说，好男人得会几道拿手菜！他的手艺特棒，在X岛市那几天，天天晚上给我们做饭，老好吃啦！”
　　“哟！是嘛。”纪妈脸上泛着意外之色，看我也跟着猛点头才真正相信，想到什么似的眼神沉了沉，感慨起来。
　　“你们教练看照片挺年轻呀，又会关心人又会做饭，人可真不错。这样的人啊，谁跟了他谁享福，你们是该跟他学学——以后自己成家立业，万一娶个小印那样的，至少亏不了自己的肚子不是。”
　　成家立业？呵呵，那得是啥时候的事啊，对我们这种小毛豆来说，现在假模假式谈个女朋友闹个乱爱是有的，可跟其实质内容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除去“亏不了自己的肚子”这条真理，别的哪懂啊。
　　
　　“妈！！！我这样的怎么啦！以后我嫁大款家里雇特级厨师，顿顿山珍海味——他要敢亏了我肚子我先饿死他！”
　　耳朵比小兔子还长还灵的纪雪印风一样卷到厨房门口，边嚷嚷边怀恨地狠睨着高宁放话。
　　本来我们俩正为刚才那颇上层次的话题启动联想，羞羞答答没好意思接话茬儿，被纪雪印一脚掺进来，更没敢出声。耳朵里听纪妈又气又笑地训斥小丫头痴心妄想，忽然想到身边可不就有千万身家小大款一枚，立刻坏心眼浓浓地暗中踢高宁一脚，甩过一记眼色。
　　哎！小大款，以后你们家雇特级厨师不？
　　滚！滚滚滚！高宁冲我猛翻白眼。要我把这位姑奶奶供家里去，你还不如捅一刀给我个痛快！
　　小样！还敢拿乔——我妹人看得上你算啊！我暗笑着撇嘴。
　　谢谢啊！谢谢你认为她看不让我！她要看上谁我立刻去谢谢谁，太舍己为人奋不顾身啦！
　　
　　我们俩悄没声地眉来眼去在心里逗话，纪妈一边忙碌一边唠叨纪雪印要三从四德。
　　“小印啊，女孩子光漂亮可不成，得会照顾人。要不长大了饭不会做、衣裳不会洗、房间不会整理……还有就是……你说对不对？”
　　“嗯嗯。”
　　在教育结束前，纪雪印规矩地频频点头听之。虽然被娇宠惯了，可在大人跟前的家教她从不敢坏，她要真没大没小拿话抢白纪妈，我一瞪眼就能把她吓得咬破自己舌头。
　　以前她在外面惹多大事我都给她扛着，老师爸妈跟前挨训受罚写检查统统是我的事，我给她立得有条规矩是：回家里她得给我收起火烈脾气，老老实实听爸妈的话。我说到做到，除去骨折那次纪妈气得打过她一巴掌，她家里外头再没受过啥委屈。所以我的话她莫敢不从。
　　纪妈的唠叨总算小小告一段落，小丫头“嗖”地逃个无影无踪。我们听她躲回自己的房间，才把憋着的笑斯斯文文的释放出来——特别是高宁，笑得特别小心。他多精啊，可不想再把这小煞星给招来遭受整治。
　　
　　过了十多分钟，门铃“叮咚叮咚”响，纪雪印嚷着“我去开门”从她房间蹿出来。纪妈还以为纪爸提前下班回来——平时周休日纪爸总要到公司开设的销售门市部盘盘货，所以常常傍晚四五点钟才能到家。
　　可听动静进门的是于靖阳，纪雪印叽叽喳喳跟他嚷嚷，“阳阳你怎么这么慢啊，我哥他们都包上啦！快点洗手进厨房，要不我们家包饺子秘诀都给某人学去啦！”
　　这话说的高宁嘴角抽搐，连我都倒抽口凉气，心说妹妹啊，这包饺子的手艺你咋能又代表派来学习，太夸张了吧！再说人高宁是纪家干儿子，于靖阳和卫佚尊也是纪家干儿子，应该没差别呀。
　　自打知道高宁以纪家干儿子身份自居，不甘落后的卫佚尊第二天就赖在我们家取得了同样的地位。纪妈都认两干儿子啦，也不差于靖阳一个，何况他对我妹的照顾那是三年如一日的细心周到，不认下他纪妈还不答应呢。
　　
　　平平常常一顿周末的饺子被纪雪印搅和得风生水起，小厨房哪能装下我们三个大小子，纪妈干脆把包饺子课堂移到宽敞的客厅里，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装馅怎么掐边怎么擀皮怎么团面髻，还真讲出不少门道，让我们学得兴兴头头。
　　连好吃懒做不想学的纪雪印也耐不住无聊寂寞，抖着洗得白净净的小爪子挤在我们堆里，最终捞到一摆饺子的光荣任务。她多能无事生非，边摆饺子边对我们仨人的产品进行质量监督，这个没肚子啦，那个没屁股啦，这个站不起来啦，那个嘴上有缝啦……吵得我们仨差点没一人咬她一口。
　　等到纪爸下班回来，打开门被我们的扮相震撼够呛，眼见仨大小子扎着不合身的小围裙、蹲在面案子旁边每人两脸蛋子白面粉，可不都是那死丫头给硬拍的！
　　“老纪呀，今天咱们尝尝孩子的手艺，他们可忙乎半天啦！”纪妈笑咪咪地跟纪爸解释眼前的一片繁荣，纪爸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
　　




入梦

　　.44.
　　热闹多好啊！热闹起来我的心就不会空旷得难受，眼前那个老是跳出来让我走神的人影也会被不断地冲散——如果可以，壮壮，我真不想让自己这样不能停歇的想念你！
　　可热闹总是会归于平静，饺子吃完，夜色深沉，我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时，不可遏制的思念情绪如同蚀骨嚼心的细菌，瞬时间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把我啃咬得遍体鳞伤。
　　不能入睡、不能思考、不能阅读、不能呼吸——只有想念。明明离他回来的时间已经短到可以用小时分秒来计算，可是我的耐心却好象燃烧到灰烬程度的木炭，仅仅微风细细地拂掠而已，却能把我粉身碎骨。
　　
　　慢慢腾腾洗过澡，趴地板上做俯卧撑做到力竭，又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做到力竭，我终于因为体力的急剧消耗而有了疲惫的倦意。
　　睡吧！快点入睡，明天醒来或早或晚总可以见到我的掬憨小子，然后我们一起聊天、打球、军训、上学……我用高深柔缓的催眠语调在脑海里不停安抚着自己、诱哄着自己，意识终于浑浑噩噩陷入似是而非的浅眠状态。
　　“雪聆！……纪雪聆！……小丁当！小丁当！我是壮壮！我在楼下……”
　　半梦半醒之间，我想念已极的熟悉嗓音模模糊糊地断续传来，缠缠绵绵亲吻着我的耳膜，又象一只无形的手倔强地要把睡意从我的意识里剥离，试图把我叫醒。
　　“吧！”
　　仿佛是头顶的窗玻璃上传来轻轻脆响，惊得我倏然坐起，懵懵懂懂看着黑暗的四周和窗帘外的漆黑，意识到自己刚才应该在做梦。
　　
　　“吧！”
　　窗玻璃上又传来古怪的清楚响声——哎？？？
　　愣过一秒，我豹子般敏捷地的一把扯开窗帘，整颗心狂躁地在胸口撞个不停。是他在楼下吗？是他吗？
　　看到楼下正在憧憧黑影里急得抓耳挠腮的那个大块头，我激动得一头栽在纱窗上，勒得鼻尖生疼。幸好是纱窗，要不是我睡下前嫌热没关窗户非把玻璃撞碎不可。
　　“壮壮……”
　　我嚅动着唇角想招呼那个还忙着满地掂量适合石子的掬憨小子，嗓子里却塞着好大一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声音。可就是这极轻极哑的一声招唤，卫佚尊的大脑袋倏地扬起来。
　　“啊……”
　　他激动得只小小叫一下儿，立刻警惕地把大拳头塞在嘴巴里，在原地不停地冲我跳脚、挥手，尽管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大开大阖的肢体语言已经淋漓地表达了他的全部心意——他想我，一刻也不能耽搁地想要见到我才能安心！
　　“等我，我马上下楼。”
　　这样一个在四楼一个一楼的比比划划怎么能安抚我激荡如翻江的心情。
　　
　　我拉起纱窗，双手拢在嘴边又想大声又不敢大声地冲他说，在寂静深沉的黑暗里，每小心翼翼说出一个字，就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咚”地作响一声。
　　不用不用！掬憨小子用力冲我摇手。
　　睡吧睡吧！掬憨小子把双手合上枕在耳边，示意我好好睡觉。又拍拍胸膛，做个跑来的姿势，表示明天再来看我。
　　靠！都知道你回来了，小爷我这干柴烈火的脾气，还睡个老六啊。再说半夜三更，你独个跑我家来看我一眼再跑回去，我能放心闭眼？不知道我爱瞎操心管闲事吗？
　　用力瞪他一眼，我指指自己的胸口，又重重点点他。一个蜻蜓点水下床，黑暗里抓过件无袖体恤套搂头套上，蹑手蹑脚溜出房间，听听四周平静如常，屏着息小耗子般叼着尾巴溜出家门，连走廊里的感应灯都没敢拍响，仗着环境熟悉跌跌撞撞往楼下蹿。
　　快一秒，就能提前一秒到达我的掬憨小子身边啊！
　　
　　“小丁当！……”
　　左脚刚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我的整个人已经结结实实撞进卫佚尊那健壮少年特有的结实怀抱。
　　他急促起伏的呼吸象火焰般瞬间把我点燃。我颤栗着发狠回抱住他，拼命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那是我最爱的青草切割过程中才会浓烈发散出来的特别味道，对我而言有清新润肺、安神宁心的神奇功效。失去它的安抚治疗，我度日如年。
　　“我好想你呀！小丁当！”
　　卫佚尊在我耳边痴了般嘟嘟喃喃，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
　　“嗯。”
　　任他无意识地把我的身体紧抱在胸口揉来揉去，轻轻应着，我竟只能回答他这个字。假如非要我能言能语，我也只会反反复复说同样的话，壮壮我好想你呀！
　　紧紧拥抱一会儿，耳边“嗡嗡嗡”跑来数只蚊子军团大煞风景。秋天的蚊子丧心病狂啊，知道生命时日无多，为多吸一口血简直到了置生死于度外的可耻地步，把我们俩嫩生生的美少年咬得满胳膊满腿痒痒包！
　　
　　“小丁当，去睡觉吧，再痒也别乱抓，记得涂上绿药膏。”
　　卫佚尊和我四爪四蹄也斗不过非要血战到底的死蚊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束见面。
　　“怎么过来的？”
　　我拉着他想送他到小区外面。黑漆麻乌的深夜，虽然不可能出现鬼鬼神神跳着出拍拍肩膀说哈罗，可他哪有我地头熟啊。
　　“打车呗。我十一点多下的飞机，到家时他们非说都大半夜啦不准给打你电话。可我跟家里根本睡不着，挨到他们都没动静才偷摸出来——哎，你甭送我，上去上去。”
　　他根本不让我送，挺着胸脯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脸，边小声分说边催促我上楼。
　　这就是我的壮壮，甭管黑天白天几点到家，第一时间若没见着我就必得折腾来。人高宁从海南回来，没有这份急不可耐；人于靖阳跟家人游“新马泰”回来，也没有这份慌慌张张。
　　他们都是我特别要好的朋友，可是要么没有卫佚尊率性坦然，要么没有卫佚尊赤诚炽热——在我的心目中，这个憨爽纯真的家伙总能更轻易的让我快乐让我幸福让我甜蜜，让我只要看到他满足的笑脸，就会深陷下去不能自拔。
　　
　　“身上钱够吗？”
　　我轻声问，忍耐着满满的不舍命令自己松开拉着他的手。
　　“足够！你看！”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团钞票，想是百元大钞找的零。当着我面仔细塞回去，他摆摆手，冲我傻傻的笑着身体不肯先移动。
　　“明天我来找你，给你买回好些礼物呢，可好啦！”
　　“嗯。”
　　我点点头，慢慢转身。我要不先上去，这憨孩子焉能离开回家踏实睡觉。只是……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什么，我倏然又回过身。
　　




长大我们结婚吧

　　.45.
　　“壮壮……”
　　“哦！”
　　我低低地期艾出声，他立刻爽快回应。清清楚楚的，从一个“哦”字里透出只可意会的异样悸动和暧昧期待。
　　“我……我去你家，行吗……”
　　尽管面皮上火腾腾的热度让我有恨不能自己现在是梦游的幼稚渴望，可该说的话还得说——实在是……我没的选择啊！
　　“呵呵呵呵……行行行！快跟我回家，我老想抱着你睡哈！”
　　个憨小子登时乐得有牙没眼，一张大大裂开的嘴巴塞仨包子还得富裕。他紧紧攥起我的手立马奔腾。这时代也就人类不具备腾云驾雾的功能，不然他准自学成才。
　　“我、我没带钥匙下来——这大半夜的按门铃……”
　　我困窘地嘀咕，怎么都觉得他刚刚那句回答透着让人羞得抬不起头的诡异意味。
　　尽管他一向实话实说，可是……大半夜的他从家偷跑出来找我，我再从家偷跑出去跟他回家……俩半大小子这么拉拉扯扯黏来黏去的举动性质透着种说不清的怪异……
　　
　　“嘿嘿，我带我家钥匙啦，正好！”
　　掬憨小子飘飘然中了头奖般得意小样儿，不时瞟过来的小眼神比淬过辣椒水滚过辣椒面沾过辣椒油还要火辣辣！
　　嗷——
　　“我不是故意的！”
　　也真邪门，越看他得意洋洋我越觉心虚加害羞——好象我故意想趁这机会怎么着怎么着，我不就因为太激动才丢三落四嘛，我脚上还知道蹬上球鞋呢，我身上还知道……靠！小爷竟把体恤反穿在身上，这人算丢大啦。
　　我由不得开始郁闷，偷眼瞄着卫佚尊只顾傻美着，根本没发现，四周黑灯瞎火，心里才暗暗松口气。可是一坐上停在小区门口的出租车，听司机师傅嘚巴嘚巴不停我更郁闷啦！
　　“哟！师傅你真等我回程？谢谢啊！麻烦您再回XX生物家属区。”
　　那位司机师傅年纪不大，眼神飘忽，嘴里招呼着卫佚尊，眼睛却往我肉里狠叮，比刚才那一团一团的死蚊子还讨厌。
　　“哎哟嗬，小帅哥还真是来看哥们！刚来的路上急成那样儿，我还以你跑来会情人儿说瞎话蒙我呢——啧啧！”
　　
　　卫佚尊兴高采烈地“呵呵”笑，咧着嘴扬着眉，暗里攥着我的手，我堵上耳朵都能听到他心里“咕嘟咕嘟”美得冒泡的声音。
　　“瞧瞧……这么两小无猜的，多好！”
　　司机师傅四平八稳启动车子，边开车边开始犯话痨。
　　“这人哪，一生中就你们这半大不小的时候最享福！就说吧，家里当你们是孩子，也不指望你们挣钱养活，没工作没老婆孩子没外债，除去上学就是玩，交个铁哥们比情人都知心，多水灵的年纪多滋润的日子，谁看着谁眼馋哦……”
　　就让你眼馋！我扭着小脸闹别扭。就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哥，刚才那邪恶眼神别以为我看不懂，他肯定以为卫佚尊火烧屁股似的幽会小情人来啦。要卫佚尊带一女生出来，他一准给拉到有送客提成的酒店风流去。
　　你们大人怎么就总以为能看透所有人呢？还说“交个铁哥们比情人都知心”，那是啊，跟哥们喝多了他给你买单，养情人你得掏银子给她——纪妈看到电视剧里第三者插足婚变总气得唠叨社会风气坏掉啦，不就是这么回事！
　　
　　忍耐着听他演说十分钟，停了车给完钱我拉着卫佚尊就跑。听司机师傅嘀嘀咕咕的声音犹在身后没完没了。
　　“……把个漂亮孩子半夜给折腾起来……起床气不小哦……屁大孩子有啥大事非不等天亮……”
　　偷偷摸摸溜进卫家，我俩手牵着手，尾巴牵着尾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溜进卫佚尊的房间。也不敢弄出动静，就钻浴室里洗洗手冲冲脚，顺带着涂上消肿止痒药水。好么，我身上八个包他身上十七个包，足见那些蚊子罪大恶极到何等程度！
　　“没事！睡一觉就不痒啦！”
　　看我心疼得一直皱眉，卫佚尊满不在乎地咧着嘴眯眯笑。美吧唧地拉我上床倒下，抖开毛巾被盖好，没过二秒拧巴拧巴蹭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半晌长长地哼唧一声，带着甜腻的无限心满意足。
　　我以为他开始犯困了，也没出声，颈窝里他毛茸茸的大脑袋和湿热的呼吸象一只蜷缩着的小猫，传来熟悉又微痒的撩拨感觉，如同心房上一下二下三下……刷着把调皮的小刷子。
　　
　　“哎……”
　　大脑袋又不安分起来，拱拱我，柔软的唇瓣凑在我耳边，小声嘀咕，“小丁当，我还是睡不着，有个事想现在就跟你说——行嘛——”
　　“嗯。”
　　我闭着眼，脑筋飞快转动，猜不出还有啥头等大事能把他火烧成这样。
　　卫佚尊开始在我旁边扑腾，莫明其妙扯高毛巾被兜头盖上来，神秘兮兮跟房间外面趴满千里耳似的。我一动，他立刻手抱脚缠把我按住，小小声地，“这事老重要啦，你得先答应我！”
　　快要活活给闷死在毛巾被底下，狭小空间里令我的胸口充斥着缺氧的感觉，“成！我答应你！”
　　“真哒！？”
　　卫佚尊“咯咯”低声闷笑得无比狡猾加欢快。这孩子忒不厚道，张那么大嘴巴，氧气又比我多吸去好几倍。
　　“说事！”然后快点把毛巾被掀走！
　　“我们长大去外国结婚吧！”他郑重又认真地趴我耳朵边欢快宣布。
　　“哦！——哦？？？”
　　在严重缺氧中我瞬间石化。
　　
　　震惊过后，我手刨脚蹬挣脱开他的双臂，扒开覆盖在头上的毛巾被大口喘息。可还没满足大脑的供给，毛巾被又排山倒海地铺陈下来。
　　“小丁当！外国可好啦，男的和男的也能结婚，到处又干净又先进又漂亮，就是吃的不习惯——可我们……”
　　他趴我耳朵边不停嘀咕，我心里乱成一团。XX的，这事特劲爆！要搁在我心里，我也没法睡着觉。不过，这破孩子跑大英帝国溜溜奔腾一个多月，怎么就取回这本破真经？？？
　　两男的结婚……这是哪位高人给他灌输的玩死人不偿命的洋墨水啊！！！
　　嗷——嗷嗷嗷——
　　“谁给你指的这路子？”
　　沉了沉熊熊燃烧的丹田之气，我先在破孩子腰上拧一把让他噤声，才慢悠悠地问他。
　　




直线到达

　　.46.
　　“路子？咱俩结婚的路子？——我自己想出来哒！”
　　死到临头的掬憨小子尤自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
　　“屁！”我摔开毛巾被，压着怒气冷笑，“你不是到英国才知道男的和男的可以结婚吗？你脑子里怎么就生出来的这念头？”
　　卫佚尊“哦”一声，醒悟道：“你是问……”
　　他顿住，非得鬼鬼崇崇坚持用毛巾被又蒙起我们俩的脑袋，才窃笑不已地告诉我，“我不是天天都想你嘛，大伯老听我念叨你，买东西还买双份，就和我聊你喽！我说我们俩以后一辈子都在一起，大伯说那不一定，再好的朋友长大成家后也得各过各的日子……”
　　又是这话！没有任何征兆地，胸口的窒息感让我痛苦得全身僵硬。脑海里入梦般闪过和句乐行关于婚姻的夜谈内容——我害怕过句乐行结婚后疏远我。他告诉我，他和我永远是一家人，只要我不抗拒他。
　　可我从没担心过我和卫佚尊会遇到这种问题，是总觉得我们还小，不是么？
　　
　　“小丁当，别生气啊，我们不分开！我也不和别人结婚！”
　　贴心的憨孩子一发现我的异样，立刻焦灼起来，扔开毛巾被，轻柔又惶恐地在我身上脸上乱摸着，小小声地安抚我。
　　那一刻，他的慌乱无措突然熄灭了我勃然的怒火与震惊。片刻之前骤然听到“男男结婚”的事，我倍觉恼怒耻辱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吧，可意识里分明清清楚楚坚持着一种态度——那是我自己都没办法违背的渴望，轻而易举被憨孩子验明正身。
　　我要和我的壮壮在一起！不论以怎样的方式。不过，思维上我是曲线而卫佚尊是直线。
　　我的心思曲曲折折蜿蜒用尽，目的也只是想把喜欢的人牢牢地把握住，让泛着甜蜜气息的缘分持续得久一点。可我又悲观懦弱，表面笃定实则绝望地任它点点流逝，真到失去的一刻，我只会束手旁观，毫不挽留。
　　如果有一天句乐行结婚生子，他最宠溺的小孩儿不再是我，我会失落会悲伤却不会对他责难埋怨；如果有一天卫佚尊离开我的身边，把他的热情呵护交给另一个好友或者女生，我会再次失落悲伤却不会勉强维系——说句让人心窝子冒寒气的话，萍水相逢，缘尽好散，他们又不是我的谁……
　　
　　可是一根筋的卫佚尊把无比复杂的问题彻底简化。他喜欢我，我喜欢他，这是第一步；他渴望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我也答应了，这是第二步；他大伯说婚姻是两个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的合法形式，他理所当然认定我们得拥有这个形式，所以迫不急待地要我答应他以后结婚，就这么单纯，就这么直接！
　　“傻瓜，我们不是早说好了嘛——”
　　我拉倒他，把他毛茸茸的大脑袋搂在胸口，那里压上沉实的份量，虽然窒闷，却变得踏实。
　　长大后一直守在一起那是我们俩的约定，实质内容可以概不外传。至于实质内容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神奇的第六感提示我保持低调最安全保险。
　　“咱又不是外国人，干嘛去外国结婚……”
　　结婚是什么概念我们两只小毛豆尚且说不清楚，最核心部分还知道一二，孩子结婚焉能绕开家长——他家长加我家长，那是N座火焰山、N道钢铁长城，我们俩就是“哗啦哗啦”哭得比孟姜女再生还剽悍也灭不过来啊……
　　
　　“可是，小丁当是我一个人的！我们结婚别人才不会再跟我抢啊！”
　　大脑袋反抗地挣扎起来，黑暗里卫佚尊霸道纯澈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席卷过来。他的大眼睛在晦涩微弱的光线中熠熠闪光，他的语气固执无辜又动人魂魄。
　　“高宁老跟我抢，阳阳也喜欢你，还有社团的人、好些个无聊女生，他们都喜欢你……哼，我都看出来啦，别以为我大方就好说话……”
　　“嗬嗬，我的壮壮吃醋？”
　　轻笑着，我摸上他手感极好的肉脸蛋，光滑嘟嘟，捏起来真趁手，忍不住加上另一只手，把他两颊的肉向中间挤成一坨，模模糊糊现出变型小猪脸，真爱煞人！
　　“呜呜（我我）……揍是（就是）……织住（吃醋）……”
　　小猪嘴呜呜噜噜地发出一串含混字眼，听得我无声大笑，胸膛在床上震个不停，任他摇头甩开我的双手扑上来抱个满怀，心里早化成一滩春水般不能收敛，刹时倾湮。
　　他紧紧抱着我、亲昵地用整个身体磨蹭着我，仿佛在寻找把我融入身体内的可能性。我给他闹得全身痒痒肉别别跳，整个人象揉进酥油过了火般直想碎成渣儿，咬着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啦……好啦……睡吧……”
　　用无力的指尖扯扯他的耳朵，我微微喘息着阻止他。
　　
　　憨小子立刻听话地停下来，用脚探着勾过早被丢开的毛巾被，第N次盖在我们身上，大脑袋凑过来，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地从我的脸颊上刷过。
　　“嗯？”还没闹够？估计天也快亮啦。
　　“我们长大还是要去结婚的，对吧？”
　　“哦。”
　　“那——你MUA我一个呗～～～”
　　“啵！”
　　“还要MUA一个！”
　　“啵！”
　　“为什么不亲嘴？男人能结婚也应该能亲嘴吧？”
　　破孩子心花怒放之余更不知厌足，嘟着软软的柔润唇瓣在我脸颊上来回摩擦试探哼哼唧唧，把我给撩拨得口眼发干全身冒火，电视里面情侣卿卿我我的煽情画面一幅接一幅在脑海跳，恨不能“吭哧”一口把他生吞下去。
　　猛地想到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推推在我身上又蹭巴起来的大家伙，严肃地，“以后我们俩结婚，你得乖乖给我当媳妇！”
　　“呃？——”
　　
　　他窝在旁边登时楞神，虽然从身材个头上来说，似乎……好像……应该我是他媳妇……可是要说起脾气心性的强悍刚烈，把他跟高宁于靖阳三个捆一起他们也不敢惹乎我。所以……
　　“这事还待商量？”他纳闷半天才嘀咕出来，“当然我是你媳妇，你也是我媳妇啊！”
　　哎？？？什么叫“当然我是你媳妇，你也是我媳妇”？两人都是媳妇那谁听谁的呀？哼！当然是听我的，他要敢不听我的，我就把他……不过，听到他说自己是我媳妇，心里那感觉可真有种说不出的美滋美味！
　　“你真愿意当我的媳妇？”
　　我甜笑地问他，自动把他的话只保留上句，删除下半句。
　　“我愿意啊，只要能和小丁当在一起！”
　　他毫无不迟疑地回答。呵呵，我的壮壮真好，来，让哥哥好好嘴儿一个！
　　




登校

　　.47.
　　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中午，我突然想到星期天卫家人都在家，心里揣着昨天夜里说的事好像是颗炸药包，扭扭捏捏没脸出房门。
　　咳咳咳，那是多惊骇世俗的私情啊！就两小初中毕业生，还都是男孩，屁事不懂，楞把长大出国结婚的事都定妥了——当时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激动与幸福里，黑漆麻乌的环境也有不可小觑的催化作用，虽然我排拒过可没抵挡到底，俩粉嫩嫩小少年心甘情愿地变同了，这种急剧转变没有过程只有结果，怎么也得容我别扭矫情一下儿吧。
　　洗漱完毕，卫佚尊看我不想出去，还没明白原因，没事人似的拉扯我，“走啊，我都饿死了，这都快一点啦！我妈怎么不叫咱俩。”
　　我瞪他。我出去怎么说啊，半夜三更溜进来，青天白日跳出去，再把卫爷爷吓着！
　　“哎呀没事，你又不是别人！什么时候来我家不行。”
　　卫佚尊满不在乎地勾住我的脖子，硬把我往外面拖。我踢他、我推他，我捏他，我就是不出去。
　　正纠缠不清，卫妈敲敲门在外面招呼，“壮壮，雪聆，出来吃中饭！”
　　呃……得啦，肯定是我们俩在屋里跟老猫掐架似的给她听到了。我没辙，揉揉自己的薄脸皮，抓抓自己的薄头皮，勒勒自己的薄肚皮，推开卫佚尊的爪子，跟他一起下楼。
　　
　　饭桌前早坐好的纪家三位长辈看见我丁点儿没惊讶，还和平时一样和蔼可亲。原来夜里卫佚尊摸出家门纪妈听得真真切切，估摸着这小子必是去找我，心平气和等我俩摸回来都懒得搭理，只当淘孩子梦游玩呢。
　　卫妈笑眯眯地数落憨小子，我听得小心肝“突啦突啦”颤得差点喷血，琢磨着那条毛巾被真立大功啦，好歹卫佚尊还知道重要话得小心背人蒙被子里说，还好纪妈也没偷听的习惯，不然现在哪能只念叨卫佚尊任性。
　　顺利过了以为会特别尴尬的一关，我的心境慢慢笃定下来。出国结婚那是大学毕业之后的事，还老远着呢，我和卫佚尊好就好呗，又不会碍着谁，又不会害了谁，只要能风平浪静读完大学，长硬小翅膀，麻雀变老鹰，我们的事用不着别人做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知道我的掬憨小子心里没这些弯弯道道，他把事情想得比我简明透澈，所以心态特坦然从容。还过我还是提拎着他的大耳朵撂话——这事没我的同意，不能跟第三个人说！他精着呢，点头“嘿嘿”直乐，非要我嘴儿他一个打封印，还说一个封印管一天，让每天我坚持不怠千万别偷懒害他跑风。
　　“滚！我把你嘴缝上！”
　　飞起一脚丫把个大家伙踹出去，我的脸上火烧烧的一片红。
　　这破孩子从英国取回真经后不知道开了哪一窍，不但助长出任性霸道的气焰还多出不少花花肠子，给了糖他要蜜，给了蜜他还要加糖，天天把我腻得风雨不透，扣押我三天才怏怏放人。
　　
　　要不是看在卫佚尊带回来那瓶名贵香水份上，纪雪印都得跟他翻脸。小丫头深深后悔他把我“拐走”的第二天早上主动给我们打掩护，大骂卫佚尊得便宜买乖。
　　她狠戳着卫佚尊的脑门说他比高宁还可恶，人高宁也就敢赖在纪家黏糊我，可他楞有胆子把我半夜抢去，还是三天后才送回来，这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哥是我一个人的！是你想拐走就能拐走的吗？你再敢三天不还试试！”
　　本来没能和我一起去旅游的事情就让纪雪印着实郁闷一把，憋着的邪火趁这机会没头没脑都给卫佚尊烧上了。
　　掬憨小子从没见过小丫头发疯，看她喷着小火焰腾腾地象只奥运火炬，弯起眉眼“呵呵”憨笑，任她电闪雷鸣也不反驳也不抵抗，十二分地担待劲颇有大智若愚的气度。
　　敌进我退，一只巴掌没能拍响，纪雪印刻薄他几句无趣熄火。幸好距离提前开学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准备着新学期的用品，要好的几个朋友听说卫佚尊回来了，吵嚷着见个面闹个小聚会唱个小卡拉OK，拍拍手跺跺脚摇摇手铃，初中最后一个假期结束。
　　
　　登校日这天早上，我和卫佚尊统一的英伦风格，兴兴头头去刚刚扩建完工的高中部报到。
　　我粉白格子他蓝白格子的新衬衫，麻灰运动裤气垫运动鞋，耐X牌新书包，一水的玉树临风，长点儿心眼就能看出我俩穿的那叫……咳咳，兄弟装！
　　我们学校高中部原来和初中部一墙之隔，到我们毕业的时候，初中部被批准扩招后那道墙被扒倒，高中部搬到位于南部新城的新校区，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上学的路程十分远，几乎都选择坐学校的学生班车回市区再各奔各家。
　　于靖阳没这机会，他们家还是雷打不动地用专车接送他和我妹，因为于家太有钱，只这一条就不容他们在孩子的人身安全问题上松懈。于靖阳从小所受的教育让他比较谨慎明理，心里揣着万般遗憾也没敢任性。
　　高一年级10个班，最后两个班是关系生和特长生班，这规模比原来扩大一倍。后来等我们这届学生毕业时，高一那届已经开设到24个班——乖乖，计划生育不还是国策么，我们学校咋就人口爆炸啦？
　　10个班的新生500多号人，还有不少家长拎包打伞跟来凑热闹。放眼望去，楼门外面是排出一条长街的各种轿车，诺大的校园内到处都是乌央乌央的人头。
　　还好我们社的小罗新是个机灵鬼，已经带着几个环保社的兄弟先把社团这些人分配的班次都抄回来了，也不用我们再往公告板前杀个七进七出。
　　
　　“哎！先给我瞧瞧，我和雪聆一个班不？”
　　卫佚尊大着嗓门吆喝着伸长手臂抄过那几张名单，小罗新扬着苦皱皱的小脸捶胸顿足地嘟囔：“真没人性，分得乱七八糟，老气人啦！”
　　没三秒钟，卫佚尊果然忿忿郁闷起来，把名单往我手里一塞，嘟着腮不出声。纪雪印就着我的手伸长小脖子看着，同样老大不高兴，因为她和我没分到一个班。
　　我们环保社总计50人，平均分配的话一个班6人，可问题是分配超级不平均，有的班才3人，有的班比如我分去的三班有10人，所以自动自觉聚过来的那些大小子们并非个个沮丧，大有蹲树根那儿欠扁吧唧偷着乐的。
　　后来跟我那位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的干妈杜老师说起分班这郁闷事，她笑得无比得意地透露，就凭我们几个名列前茅的名次，再分八回班也分不到一起。学校为合理分配，按入学成绩每8人一组随机分班，卫佚尊、高宁、于靖阳和我都是一组的，八只手抓我们，没扯成四瓣是幸运，逮出螃蟹来是奇迹！
　　




军训

　　.48.
　　“哎！雪聆！这边哪！”
　　班会结束，我和几个男生被班主任指点去体育教室领取作训服。还没靠近挤满人头的门口，卫佚尊便如隔三秋地跟边上招呼我，亲亲昵昵的小眼神儿“叭叭”糊我一脸蛋。
　　“过来和你说个事。”
　　不待我到身边，他一只大手勾过我的脖子，甩开我身后的人几步远才谨慎地小声嘀咕，“咱先别去，里面哥们说先发的是的确良的不透气不吸汗，后面才是纯棉的。”
　　哎？我瞟他一眼。这个人见人爱的大家伙果然有人缘，才进新校门二半钟头，已经有人给递内幕，果然是我们社团NO.1的人物。
　　溜边儿候着的功夫，把高宁和于靖阳他们也勾过来，充分发挥好饭不怕晚的耐心。卫佚尊伸头看看糊门口那些人挤得带劲，拢拢我们仨人，压低声音又扩散一小道秘闻。
　　“里面哥们还特意说个事儿，让咱们千万小心有个特流氓的黄教官。就那条黄鼠狼专门调戏漂亮文静的小男生，TNN的！咱们不都听说上届有一猛哥军训回来就背个通报批评嘛，都他害的。”
　　
　　“丫就一变态嘛！他就祈祷别遇上我吧，否则我非废了他！”
　　高宁极度憎恶地眯起眼唾弃。
　　于靖阳皱着眉没出声，可片刻之后，他的目光悄悄停留在我的身上——在四个人当中，他和卫佚尊身材挺拔属健美类，高宁坚持晒黑后颇有股子凌厉气势，只有我明明个头已经窜过170，小身板子也结实许多，可旁人乍一看总还是白嫩嫩水当当细瓷一般柔弱。
　　对上他微露担忧的凝视，我恬然弯起唇角。借用高宁那句话吧——他就祈祷千万别遇上我，否则我非废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念头一动，我跟他们商量，“这事不论真假，咱们得跟社里的人说说，是不是？”
　　“对！”卫佚尊一挥大拳头，威风凛凛地，“通知大家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集合，老大我教他们两招防狼术。特别是咱家小罗新，重点保护！”
　　转眼看看我，憨小子“嘿嘿”一笑，“雪聆归我保护，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哼！！！必死无疑！”
　　这话倒有几分建设性，我噙着笑意拍拍他，用余光瞄高宁一眼，他立刻神会。怎么说我们也是练过跆拳道的大小子，别的不会，一招制敌的手段还懂几下，我给他机会露一小手他乐不得呢。
　　“行，这事交给我！”
　　黑马王子笑得一脸阴险，漂亮的眼睛又眯起来，危险的煞气更重。于靖阳大约想起我和高宁练过跆拳道的底细，恍然一笑，摸摸自己的下巴没出声，可明显心里松口气。
　　
　　第二天早上九点，一长溜的校车后面挂着看不到头的家长送行车驶出校门，把我们送往坐落在郊区的XX坦克学校。说是军训，可在很多家长眼里，根本等于把给心肝宝贝儿送去做牢10天，被学校守卫挡在校门外后，居然还有哭出来的妈妈、奶奶甚至爷爷，丢人哪！
　　新鲜热闹地过完白天，到晚上的时候，简陋的环境、粗糙的饭菜和从头管到脚的条条军规已经把大家折腾得开始集体抑郁。别的不说，平房、板床、室外厕所这三样儿足够我们这些丰衣足食的小毛豆痛苦万状。要再加上满屋子令人窒息的臭胶鞋臭鞋子鲜美味道烘托出来的心酸气氛，一个个都处于崩溃边缘。
　　如此恶劣的环境我也受不了，所以跟班主任指定的临时班长建议了几个事，他倒伶俐受教，立马跳到屋当中传达得有板有眼。也是，一整天我身前身后糊着10来个一个鼻孔出气的大小子，长个脑袋的都知道该听谁的才会国泰民安。
　　
　　二十几双臭胶鞋整整齐齐码放在门口，二十几双臭袜子也都洗好晾起来，开门开窗流通空气，净化效果十分明显。可就有那么一位乍眼的大爷不闻不动，受难耶稣似的倒在床上倒气，临时班长走过去说他两句，立刻拍床而起。
　　“你以为你谁啊？我鞋放哪儿是我的自由，我洗不洗脚和袜子是我的权力，不就一临时跑腿的，咋呼个啥呀！”
　　我们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正张罗着要打扑克，听这平地惊雷都伸头打量他，气得临时班长满脸胀红，满眼委曲地直看我。那位大爷倒好，看大家的注意力都聚集过来，立刻拔高鸡胸脯开始自我介绍，张口先自诩数学神童，辉煌往事从小学开始分说。
　　“哎！神童哥们，咱玩个小学生数学游戏，敢吗？”
　　打断他的口沫横飞，我抛着手里没来得及开封的扑克拽拽地晃过去。
　　室内刹那无声，大家都抽着冷气抡眼珠子——人神童数学中考成绩满分，不然能嚣张成这德性？居然我就笔直地往他枪口上撞，那将是什么形势？？？
　　“你什么意思啊？”
　　数学神童拿小眼睛里十分珍稀地黑眼仁狠狠瞪我。他还有几颗心眼儿，我那不怀好意从头挂到脚，能不让他肝颤？
　　
　　“我的意思简单——愿赌服输！我要输了，我们这几个兄弟以后听你的吩咐，”我说着往自己身后一划拉，听到他们的冷汗珠子“啪啪”砸一地。
　　“你要是输了，老老实实听班长吩咐，遵守宿舍纪律。否则——”
　　我浅浅一笑，目不转睛盯牢他的小黑眼仁，满意地看到那两点黑色因为胆怯而急剧收缩中，可我的声音依旧轻柔无比，“我保证全校同学都会膜拜你的言而无信、敢做不敢当！”
　　“你、你要怎么赌？”
　　他缩缩脖子，不怎么强硬地问我，待听我说玩算二十一，立刻又神气活现起来，用异常怜悯之口气追问我，“你——很确定？你——不后悔？”
　　我微笑。但愿你现在很确定，之后不后悔。
　　呵呵，教训这种无知的张狂孩子，我不必用太过份的手段。就刚才听他吹嘘的荣誉史，小学时参加的几个重要数学竞赛我刚好也有参加，他得第8名那次，我和高宁名列三甲；他得二等奖那次，我和高宁得特等奖。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和高宁开始互有耳闻，互被比较，互不服气。小孩子好胜心强，尚不懂得低调守拙，每逢学校开出让我心动的条件诱惑，比如把奖品换成我想买给兄弟们的鞋子衣服书包什么的，我也会放弃带纪家军勤工俭学的时间参加特殊辅导为校增光。
　　有次赛后去还老师习题册，正好听到数学组长跟我的班主任兴兴头头说是非，“……就那个小高宁跟咱们家大宝贝儿也是一个路子，听说打起架来齁啦厉害，不让他当班长他折腾得能把学校拆去半拉。哎呀！这两小家伙没兜一块养那真是万幸！”
　　我的班主任磨着“咯咯”响的后槽牙直笑，“我家大宝贝儿啥品种哪！你看看把纪家军整治得多招眼。组长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教十三年书我就没遇上这么一个爱得让人崩溃的臭孩子，见天给我惹事还把我稀罕得肝疼——来仨高宁我都不换呐……”
　　




文斗

　　.49.
　　到底谁是数学神童这个问题到高考毕业时早已没人关心，堂堂省级重点名校，汇集着成百上千的精英学子，哪年新生里数学中考满分者都有十个八个，平常得很！可当时我们班这位数学神童不太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一心自诩惊天地泣鬼神，谁都矮他三分。
　　“班长，发牌！”
　　先讲清游戏规则，我把手里的扑克潇洒地抛给临时班长，瞥到他紧张的动作里带着忐忑的僵硬，不禁冲他悠然一笑。呵呵，这明明是场无论输赢都无损于他的赌局，可他显然为我担心——嗯，还算有良心。
　　所有男生都围拢过来，把我和数学神童众星捧月状围在正中，屏息观摩高一三班第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文斗。相信他们都很清楚，这场赌局如果我赢，从今以后大家可以过得耳根清静风调雨顺；如果数学神童赢，那大家就得忍受他的嚣张气焰，看他跳梁表演。
　　
　　其实他们如果目睹过我当年玩算二十一点那所向披靡的风采，绝不待有半点担心。
　　算二十一点早在带纪家军那会儿就被我玩到滚烂无比，到四年级那会打遍全校师生无敌手，连我校数学组长老师输得灰头土脸后都叹为观止。
　　最初带那些球球蛋蛋玩这数学游戏纯粹为了面子问题想的辙，还不就为他们当中老有人完不成作业受罚挨留，连带得我都脸上无光。待按我命令大家天天能交上作业，又因为对错问题老被点名批评。
　　当时身为老大的我心里超级窝火，可年纪太小，顾好自己猫劲不费，却不懂得辅导方法教不了别人。偶然学会算二十一点我心里有了主意，正好冬天勤工俭学的机会少，我见天带着他们写完作业就打扑克。
　　算二十一点不难，每次抽四张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混合用，先算出二十一者赢。我把他们全都教会后，专在赢上做文章，比如奖励糖果、水果、香肠什么的，小孩子贪吃好哄，也就一个学期，大家数学成绩或多或少都有所提高，数学兴趣也浓厚不少。
　　老师知道后摸着我脑袋乐得嘴角抽筋，总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反正打那之后，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没见王母娘娘找我算帐。
　　
　　四张扑克一抽出，我当年的风采立马重现江湖，不过自己全神贯注完全进入演算状态没啥感觉，可被我身边那些臭小子们传扬出去，那就成了英伦风格少年版小赌神出山，技惊四座！
　　“三九二十七减七加一，二十一！抽！”
　　“四加十三加六减二，二十一！抽！”
　　“十二除四乘七乘一，二十一！啪！”
　　说好三局定胜负，我以迅雷不及之势一气呵成算完三局牌，把收在手中的扑克清脆地甩在对面木鸡般的神童面前，笑巍巍冷凝地睨视着他，等到他不能置信的呆滞眼球终于滚动一下儿，才慢条斯理问，“你看——咱们是就玩这三局，还是把一副扑克都算完？”
　　胜负已定，如果他知趣，就该马上滚下床拿着他的臭胶鞋臭袜子去做该做的事。可我料定但凡目中无人的自负家伙，通常就算落到水里后你不痛打它还是会咬人，所以……呵呵，我何妨不宽容大度些，主动给他个把脸彻底丢光的机会！
　　“全都算完！我就不信……”
　　回答我的声音咬牙切齿。我把翻身的机会拱手相送，他正巴不得扳回局面。
　　我冲临时班长灿灿一笑，轻声吩咐他，“继续发牌！”
　　
　　呵呵，一副牌可以算13次，除去之前的完胜三局，我又气定神闲地让他眼睁睁失去之后的10次机会，所有的人都静寂无声地听我连珠炮般报数发令，虽然我的语气波澜不惊，始终保持着清晰明快的优扬节奏，可身边抑制的呼吸与心跳声却越来越粗重分明。
　　最后等我收齐所有的牌再“啪！”地习惯性甩出去，他们“嗷”地嚎叫欢呼起来，甭管熟悉不熟悉，搂在一起又跺脚又拍手，头顶老旧的房盖开始“簌簌”掉渣。二十几个半大小子齐声大吼，尽管地球不会抖，可也跟闹戏似的沸反盈天。
　　数学神童脸色惨白地瞪着我，尽管眼眶里翻着水花硬被逼住没破堤而出，可这番挫败足够他消化上几个月。我这人欺硬怕软，看他死憋着金豆子挺可怜，冲大家摆摆手，四周刹时安静。
　　“玩个扑克而已，谁还能只输不赢，明天再玩啦！”
　　我说着，冲临时班长使个眼色，他立刻机灵地拉起数学神童收拾起他那恶臭的胶鞋往门口一放，奔去水房监督改造。
　　看着他俩不见人影，我扫扫眼前那些兴奋又仰慕的面孔，轻声道：“这事今天就算结了，大家得给他机会容他改正——以后谁都不准拿这事挤兑他，他是咱班的人，不是咱的敌人！”
　　
　　“给台阶不要，就是欠教育！雪聆！你太帅啦～～～”
　　不知道谁胆大包天接我的话，我立起眉毛遁声找去，“嘶”地猛抽口冷气，大家也都面面相觑。
　　真是邪门！我的掬憨小子居然抱着枕头被子咧着嘴笑歪歪地杵在人群后面，他身边还有几个更加不该存在的闲杂人等——班主任、教导主任、教官。
　　看我一头雾水，他拱开身前发呆的同学与有荣焉地凑过来，美吧唧地解释，“小印的床板断啦，我把我的床板拆给她用，上你这来挤一宿。”
　　哦……我点点头，身边马上有兄弟接过他手里东西放到最里面我那张床上去。他们知道我平时话少沉静，所以一进宿舍先把最里面的床给我留出来，正和我心意。
　　那几位闲杂人等刚才明显看场好戏，在屋里巡视着虽然嘴上说的是套话，打量过来的目光里却颇含品评意味，特别是那位貌似慈眉善目的教导主任杜老师，似笑非笑地还冲我点点头。可也就是打从那开始，我敏锐的第六感不断提醒我，那位绝不是圣母玛丽娅，那是灭绝师太地干活！
　　
　　九点半打铃熄灯，卫佚尊两颗乌晶般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晶亮晶亮放贼光，结结实实贴上来，搂着我冲我无声地憨笑。其他床上还不时地发出翻身、抖被、拍枕头的声音，还有小声聊天的。我的心“咚咚”悸动起来，表面却不敢有什么回应。
　　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透过窗帘晃进来朦胧的微弱光线，把他得意洋洋的笑脸勾出可爱撩人的轮廓，我真怀疑我妹那床板就是他故意弄断的。哎？？？这破孩子还敢悄摸地在被子里用脚指头勾我脚心……嗷嗷！痒啊！！！
　　“你班教官姓啥？”他用嘴唇恣意地蹭着我的耳珠悄声问。原来，他一直记挂着这事……让人觉得好窝心。
　　“姓李。”
　　“我班姓何。”静一会儿，他又以极小的幅度蠢蠢欲动。“封印——今天没打封印……”
　　他嘟着肉嘟嘟的唇瓣，在我耳边撒娇地压低嗓子反复嘟囔。
　　我慢慢转过头，他热切缭绕的气息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如同激流漩涡般不屈不挠地缠裹上来。这里可是集体宿舍，尽管他侧起结实的身体象堵墙一样把我挡在墙角里，可我还是有种要做坏事的紧张刺激感。
　　呃……不过，幽暗中看着那双柔软丰润触感极佳的唇瓣就在眼前殷切期待着，我要能放过我就不是男人！哼！小爷当然是男人，所以小爷耳听八方之后，悄无声息地亲过去！四片火热的唇瓣胶着辗吮在一起，绵绵延延，甜蜜无尽。
　　可恨好日子就这一晚上，第二天卫佚尊的床板就补好了。嗷嗷——人家喜欢和壮壮挤着睡！
　　




给我去死

　　.50.
　　一声哨令，诺大的操场内黄尘滚滚、遮天避日，变态的军训岁月正式开始。刚刚升上高一的青涩孩子，虽然娇惯又叛逆，可还属于可改造可教化人类范畴，训练我们的教官也就格外严格变态，弄得天怒人怨。
　　后来已经流于形式化的大一军训和这次相比，简直可以用散慢无聊形容——不离校园，不急行军，吃学生食堂还能洗澡，多么悠闲自在。就那样我也没正正经经训上二天，我干哥崇遥路子特黑，楞让他校学生会的哥们把我调去参加迎新会筹备小组，其实就是坐校学生会办公室里打电脑听MP3，风不吹日不晒，滋润得我又白嫩好几分。
　　军训不到三天，学生里中暑翻白、体力不支的大有人在，接着就有不少家长拿着各种假条扒着墙头来找老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孩子说情，逃离苦海。我们纪家大人不惯孩子，所以我最担心纪雪印吃不了苦跟我闹离队——她要真不肯坚持军训，我还真得想辙把她弄出去。可我妹好样的，居然坚持到最后。
　　开始放心不下，每天中午休息我都特意去看她。她们女生宿舍在西区，我们男生宿舍在东区，距离倒是不太远，可平时没有特别原因男生都不好意流窜过来。一则才入学彼此不熟悉，二则人小姑娘住的地方，不方便大小子直眉瞪眼瞎踅摸。我都是敲门喊我妹出来，聊几句看看她的情绪，没事就走人。
　　
　　去了几天估计大家也脸熟了，第四天中午纪雪印扒着门框等我去，非拉我进去吃苹果。
　　苹果？？？这座荒山野岭里的全封闭式军校，其实跟小型监狱没啥两样，而我们所在的训练营地是所独立大院，没有允许谁都别想出去，甭管你是有金还是有银，没超市没商场没食杂店，你有座金山都没处花。
　　“学校规定不准带零食么？”
　　我小声问我那古灵精怪的宝贝妹妹，她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冲我“嘻嘻”笑。从进屋我就低着眼腼腆地坐在她床边，任身边二十几双水汪汪的秋波淹没过来，视作无物。
　　“我们女生不是可以带……那个私人用品嘛，所以就偷混里面运进来啦……”
　　她得意地说着，从床下包里摸出一个红彤彤散发着清香的苹果塞在我手里，又指着她旁边床上一个女孩介绍叫杨欢，说这苹果就她带来的。
　　“谢谢你。”
　　我转过头轻声道谢，只是礼貌性地冲她淡淡微笑下儿，那女孩竟然娇羞得满脸绯红，好似受宠若惊。
　　“小印吃了吗？留给你吃好不……”
　　小印不等我说完，按住我手里的苹果蹲在我身前仰着小脸甜甜地笑，“哥，我吃过啦！可甜呢，这个你一定要吃。”
　　我宠爱地拍拍她的脸颊，心里比吃了苹果还甘甜。
　　
　　只坐片刻，我起身离开。才踏出房间里面尖叫声刹时乱成一团，什么你哥好帅好温柔，什么你哥皮肤好白气死太阳，什么原来传说中的小赌神果然很有范儿……
　　小赌神？？？我这么低调的小孩儿啥时候又投奔江湖啦？哦……肯定是算二十一的事给班里男生传出去惹的毛病，难怪一屋子小女生都死盯着我不放，无聊！
　　无聊的算二十一游戏自此从高一年级慢慢向全校漫延，后来发展成我校男生们文斗的绝杀项目，高手辈出。最搞笑的是，他们的终极目标竟然是打败我。不过——直到我高三毕业，他们也没能挑战成功。因为高宁代表环保男生社对外放话，要想挑战纪雪聆，先赢他高宁。
　　别人不知道高宁的底我知道啊。当年我们俩就是一山不能容的俩小虎崽儿，他听说我玩算二十一玩到呼风唤雨的地步焉能甘心，逮着身边的人刻苦练习，早就达到非人类的水准。只是养兵千日，后来一直没能用上，现在发现机遇，我都没表态，这爱现的家伙早横着小膀子顶上去，把我们学校那些无聊孩子灭得屁滚尿流。
　　
　　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晃回男生宿舍区，我摸摸口袋里那颗走私苹果，往卫佚尊他们四班的宿舍溜达。有了好东西，他是我第一个想到要共同分享的人。
　　“雪聆！干嘛去啦你？”
　　还没敲他班宿舍门，我的掬憨小子从身后烟尘滚滚地跑过来，二话不说扯着我就往僻静的地方钻。
　　“说事吧！”
　　看他焦躁的神色，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脸上并没有流露同样情绪，悠然地踮着脚尖儿用衣袖往他额上拭了拭汗珠。这家伙总是比我高出半个头，已经堪堪要长到180了。
　　“就那只黄鼠狼，你说邪门不，真教小罗新他们给撞上啦！”
　　我挑挑眉，看他跺跺脚说下去，“这王八蛋！倒没跟小罗新动手动脚，可……可他……”
　　看他洋溢着忿忿怒气的浓眉大眼，我的神经莫明一紧。一班包括小罗新在内的五个环保社男生里，除去于靖阳俊美清雅特别招眼，就是小罗新小巧活泼，透着机灵可爱，另外三个外表平凡朴实，扔人堆里拣不出来。
　　“你说——他敢动阳阳！？”
　　虽然不愿意相信，可我还是需要确定。假如有人敢动我的人，我要不让他骨断筋折我就不是纪雪聆！
　　
　　看着我骤然变冷的眼神，卫佚尊反而不象刚才那么躁动。他思忖着跟我嘀咕，“这事阳阳倒没跟我说。可小罗新瞧着不对劲。就那黄鼠狼，每堂课都让阳阳到前面做示范，烂爪子搭到他身上就不收，他瞄着阳阳一直特厌恶地皱眉。别的……好像倒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无声地阴沉冷笑，脸上却努力平静下来。
　　“壮壮，来，吃苹果。没什么事的话咱也不用紧张，是不？”
　　看我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只诱人口水滴滴的红苹果，憨小子眼前一亮，高兴地接过去大大地啃去一口，想想不对，鼓着腮追问我哪来的，听说我妹给的才放心吃起来，边吃边往我嘴里喂。
　　甜脆多汁的苹果嚼在嘴里竟然只有磨牙的感觉，因为我走神了。天生敏锐的第六感告诉我，现在发生在于靖阳身上的现象只怕真是“有事”的前兆，如果于靖阳隐忍不发作，那么很快就会“有事”。难道我纪雪聆怕事吗？
　　让人想不到的是，当天下午我刚把自己预想好的对策悄悄安排下去，晚上就彻底付诸现实。听着那个人渣的骨头在脚下断裂的声音，畅快得我血脉贲张，积压的野性磅礴宣泄——我的阳阳，谁都不能伤害！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个诡异的笑话在营地里流传得无人不知：一班教官黄某人夜里梦游把自己摔得断腿断胳膊，被发现时头上还扣着食堂的垃圾筒。
　　




教导主任

　　.51.
　　军训结束，那个诡异的笑话渐渐被人遗忘。而我喜欢的低调生活最初却维持得有点困难。不过由于我的强硬坚持，除去继续担任环保男生社副社长之后，我还是那个沉静乖巧的普通男生纪雪聆。
　　开学后班主任先找上我谈话，希望我担任班长，我腼腆拒绝。纪妈纪爸最关心我的考试成绩和排名，其它方面不强求，而我对学生干部的身份没有企图也没有经验，自觉不是当班长的料。
　　再来由于算二十一开始在全校风靡，我的江湖地位也随着某些似是而非的离谱传说越来越让人只可仰视。何况我身边的几个好朋友再加我妹，搁到哪儿都是舍我其谁的校园偶像范儿，照耀得我也闪闪发光起来。
　　还好平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卫佚尊总会第一时间为立刻我保驾护航；爱出风头的高宁替我把挑战“小赌神”的家伙们杀得抱头鼠窜；社团的事有善解人意的于靖阳抢着处理；所以我就施施然高山仰止地沉静从容着，彻底贯彻好吃懒做、不求上进的懒人原则，谨慎地把成绩保持在班级前5名左右，照旧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滋润小日子。
　　
　　“报告！”我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
　　来的路上一直琢磨着，开学一个月风平浪静，这位灭绝师太凭白无故为什么突然找上我。
　　莫非……是那个诡异的军训笑话做炮引子，真给点着那就是新一波的校园风暴。尽管自觉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可我是小胳膊，人是粗大腿，真拧一起也不好整治啊。
　　慈眉善目的杜老师正坐在沙发上慢慢悠悠地削只大苹果，笑眯眯地招呼我坐下，专心把苹果削好，递到我手里让我吃。哎？？？这也太阴险吧，一只苹果就想瓦解小爷的警惕性？哼！没那么容易！
　　我才不客气，大大方方把大苹果啃个精光，连苹果核的造型都堪称精美绝伦。杜老师瞧我吃得惬意，满意地点点头，竟拿着湿巾拉过我的手一根一根帮我擦干净手指——靠！丫假惺惺打什么变态主意这是，我是你学生又不是你儿子，至于这么宠我吗？纪妈和句乐行都不会没事找事这么肉麻我！
　　慢条斯理把湿巾扔进垃圾筒，杜老师才开始话题，先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当班长，又问我和班级的同学相处得好不好，对每天接送的学生班车有没有意见。
　　基本上她唠叨一堆我就回答几个字，也不着急也不主动，反正是下午自习课时间，我就心平气和等她点炸药包。打从8岁起小爷就见天被老师扯着耳朵谈心，人家老师有教无类，咱做弟子能回报的就是耐心聆听。我名字里就有“聆”，人生境界也名要符实，寓意才够深远准确！
　　
　　“这个你看过没有？”
　　杜老师把一本崭新的书递到我面前，封皮上赫然印着《200X年全国中考满文作文精选》，我纳罕地摇摇头。我个念高中的人，哪有心思看这种过气东西……
　　咦？我瞪大眼珠儿仔细再瞄瞄，心里一动：这一届中考生不就是我们吗？可我的中考作文也没得满文，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杜老师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把书打开到她事先折起的一页递过来，笑眯眯地提示，“这是你的朋友于靖阳写的作文，很精彩，那边于副校长特意推荐给我！”
　　于副校长——那不就是初中部那位升了职的教导主任、她的同行。怎么连这个也交流啊，无聊！
　　怔了怔，我接过去浏览，下一刻双颊蓦地泛起不可自抑的羞涩。我们中考的题目叫《财富》，于靖阳把财富定义剖析之后，主要以“朋友即人生最重要财富”为中心展开，以我平时言行对他的影响为例证，说明他得到了怎样丰沛感人的精神财富。那些真挚温情的文字忽尔读来，感由心生，自己也乱感动一把。
　　我一直都知道于靖阳是贴心又纯真的小王子，他的世界被他的家人保护得充满善良和真诚的空气，所以他乐于接受各种背景、家境的人做朋友，乐于学习如何体贴帮助生活困窘的朋友。正因为如此，我九不能忍受他的纯净人生受到一点点的污染和破坏。所以，军训时没闹出人命是我理智尚在，不想把他吓坏而已。
　　
　　我清楚记得事发之前那个傍晚，我刚刚把全部细节事宜安排妥当，小罗新飞奔着来报告我黄鼠狼把于靖阳单独叫去他的办公室。等我风一样追去，于靖阳正满脸羞愤破门而出。
　　“阳阳！”
　　我迎住他喊，他猛然刹住脚步。
　　看清是我的第一眼，从他清澈的眼底夺眶涌出委曲而怒憎的眼泪，如同一柄利剑狠狠把我的身心劈成两半。
　　他纯净的世界——我那么喜欢那么小心珍惜的美好灵魂生生竟被那个丑恶的人渣切去一角！
　　他曾经担心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居然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这令我在那个瞬间彻底抓狂！那一刻，在我内心深处埋藏以久的残忍戾气破土而入，仇恨的火焰骤然炙烈无疆。
　　“雪聆……”
　　受到难堪折辱的小王子重重扑进我张开的怀抱，尽管他比我高大结实，可我知道我一直是他内心最坚实温暖的依靠。
　　“嗯，有我呢。”
　　我搂着他，拍着他，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忙回头冲气喘吁吁跟过来的小罗新使个眼色，他知趣地闪到一边，看我把人带向僻静的角落，主动远远地守着望风。
　　
　　我陪着心灵受伤的小王子安静地坐在操场角落的槐树下，听着头顶树叶“沙沙”呢喃。他的头一直靠在我的肩上，并没有哭很久，可是神色黯淡抑郁。
　　事发的细节我不想问他也没有说，因为脑海里我已经在反复演练天黑之后熄灯之前报仇计划的每个步骤。好勇斗狠本来就是我的天性，有仇必报附加利息本就是我的原则——我的阳阳，他并不是软弱怯懦的孩子，他只是不了解真实世界的丑恶面目才会吃今天的闷亏。而那个人渣，必须这此付出血的代价！！！
　　那个宁静却怒潮汹涌的傍晚，让我的小王子美好人生的记忆泼上一点污浊。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被他遗忘干净，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忍受在他的身上发生类似的情况。
　　“雪聆……”
　　“嗯。”我轻轻回应他的招呼，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却又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我慢慢转头，发现他闭着眼，泛着脆弱的脸颊仿若正在凋谢的百合，安静而憔悴的气息令我的心窒痛到无以复加。
　　努力偏过脸，空白着全部思维，我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温柔地印下一吻，他蓦地张开眼，满目惊愕。
　　我突然后悔自己刚才的情不自禁——他也许正敏感防御着同性的一切肢体接触，我怎么可以在这种节骨眼上忘形，带给他更多难堪的混乱？
　　“呃……”他那光泽水润的清澈眼睛却倏然明亮起来，小心而又渴望地凝视着我，小声地问，“雪聆刚刚有亲我吗？”
　　“小王子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一个不会被杀头吧？”
　　我笑眯眯的调侃，他立刻红着脸轻声笑起来，片刻抬起眼，温柔地回望着我，“本殿下很高兴，奖励你一座城堡！”
　　“好！”我又明目张胆地亲他额角一下儿，戏笑道，“小民很贪心，请再赐一架飞机，让小民去周游世界！”
　　“带着我吗？”
　　小王子十分郑重的追问。嗯，懂得讨价还价，应该鼓励！
　　“你来开飞机好吧！”嘿嘿，小爷才不带吃丁点儿亏呢。
　　




破绽

　　.52.
　　那天哭着扑到我怀中的于靖阳后来笑着离开回去宿舍，真是善良又纯真的好孩子！被我认真哄哄，他就能放下羞愤回我以微笑，而我心里若生怨恨，绝对无法做到这般轻易化解。
　　当晚我雷厉风行实行计划，让那个该死的人渣给人抬去医院。宿舍里被小罗新陪着的于靖阳全无知觉，第二天传言纷起，他肯定立刻猜出是谁的手笔，因为跑来找我时他的眼神里充满幸福又激动的情绪。
　　我原本有点担心他会责怪我残忍暴力，这本就是事实。即使那般我也不在乎，报仇成功，心里正痛快淋漓得想哼歌呢。
　　“雪聆，你特像一个人！以前我就老这么觉得。”
　　又和我坐在那棵知道我们小秘密的老槐树下，他靠在斑驳的树干上，温柔凝视着远方，慢慢说出句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的话。
　　“谁呀？”好奇心被小小地勾引起来。
　　于靖阳转过头，目光越发温柔如水，潺潺若溪流般无静流淌着。
　　
　　“我的大舅霍阳——我爸最好的朋友。我出生前他就去世了，可我爸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他们俩的合影，我妈说我的样子有七分象他。”
　　当然，这些不重点，重点是于靖阳下面说出来的一句话，是深得我心到让我肝颤心悸的人生真理。
　　“大舅的做人原则我爸一直要我牢记，可我只是牢记，并不理解。昨天的事却让我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意境。大舅说——要比善良的人更善良；比狠毒的人更狠毒！之前我一直想不通，善良的人怎么去狠毒？狠毒的人怎么去善良？呵呵，原来……做人本该如此啊。”
　　“真理啊！绝对滴～必须滴～”
　　我豁然大笑，攥拳向眼前的空气狠力一击，“就是你大舅这话！咱们惩恶扬善，该死的人渣小爷必得让他去死！”
　　晚风卷扬着我沸腾的声音在茂盛的枝丫间疾速辗转，冲上九宵。于靖阳也大笑起来，温柔的凝视里饱含着涟滟动人的幸福味道，让我觉得为了他做任何事都心甘情愿。
　　痛快归痛快，可他多少还是为此担心，但回到学校后毫无事发征兆，一切仿佛都已过去。我心里笃定没事，却始终没松开那根弦，一人做事一人当，没做亏心事小爷我会怕谁！
　　
　　“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杜老师笑眯眯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最讨厌大人自以为是的狡诈与算计，屁大点儿事也摆出副慈祥假面，挖门盗洞想探出点别人心事。靠！你当我是谁呢！
　　“很好！”
　　我淡淡地把书递还，抬起头冷冷回视这个中年女人，那是副一直弯着的唇角透着亲切信赖的假相，镜片后凝定的眼神隐藏着可疑的洞悉光芒。
　　“以前初、高两部一墙之隔，你们社团的事情可没少传过来。每次开会遇到于副校长，他总夸奖你们有出息！50个孩子齐整整地都考上来——果然哦！”
　　我不屑地微笑，直觉地嗅出她快说到重点了。
　　“你们这样的孩子，都是有素质的好孩子，不过——”
　　语气从亲切蓦然变得严肃，我配合地敛起笑意，挺直脊背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内容，看得我神经莫明紧缩。
　　“这么说吧，雪聆，黄教官的事双方领导都觉得蹊跷！去年他的办公室被咱校学生砸了，造成恶劣影响，学校只得对违纪生严肃处理；今年突然夜里骨折受伤，他自己再三说是梦游造成的意外，你觉得呢？”
　　“没感觉。”
　　“哦——其实我吧，也没什么感觉。”她盯着我俨俨而笑。说出的每个字却带着冰茬子住人肉里刺。
　　“出事之前，黄教官和学生没发生过冲突；出事当晚熄灯前，离开过宿舍的同学有好几十人，互相都能做证，也没人发现可疑情况。所以呢，经过调查了解后，我跟校方保证此事纯属意外。你觉得呢？”
　　
　　“没感觉。”
　　还是那三个字，可我的声音不可控制地变冷变硬。
　　要怀疑请自便——没动机没嫌疑人没受害者指控，你想追究有门吗？但她偏偏和我单独讨论，明显不怀好意。
　　飞快地把事情重新在脑海中过滤一遍，没有破绽！我动手的时候在门外把风的是高宁，我绝对自信就算真有人看见什么又跟学校汇报过什么，高宁也不会出卖我！
　　和蔼可亲的杜老师凝视着我冰冷的眼眸足足有一分钟，隐没笑容却也没有责备，声音愈加低柔祥和，“这件事已经过去，以后没人会再过问。当然，我也不会向学校汇报——那晚离开宿舍的同学几乎都是你们社团的人。”
　　铿！铿铿铿……
　　从未有过的耳鸣般巨响把她最后一句话扩大到我的耳膜不能承受的分贝，滚雷般从我的脑海中轰鸣而过。
　　破绽！原来这就是破绽——那晚离开宿舍的同学都是你们社团的人！
　　这个狡猾精明的女人刚才做出种种铺垫，说于靖阳作文的事，说社团齐心的事，说梦游事件校方的反应，不过就是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黄教官是被我们环保社修理了！尽管她没办法抓出动手的人，可她心里有数！
　　
　　我一言不发瞪着她，虽然极力保持淡定，心里却恼羞成怒又迷惘困惑。这个狡黠阴险的女人！都差不多猜出事情的真相，又把我揭穿当场，结论却是她能保证校方不会过问不会追究。
　　靠！都说不追究，那你磨叽个屁啊！
　　“你不喜欢当班长就算了，老师希望你以后还能象过去那样，带好环保社的人，能做到吗？”
　　就为这事？我拉长小脸子“哦”一声，冲她眨巴两下儿眼睛。
　　小爷从小是非分明，打从带纪家军那些球球蛋蛋起，就从没把人往沟里拐过。要不是那个人渣自己找死，我个低调小孩儿才懒得脏自己的鞋。
　　“来，看看我儿子的照片……”
　　莫明其妙的女人突然话头一转，起身拿过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春风满面地让我欣赏，嘴里“吧啦吧啦”讲着她在外地念书的宝贝儿子崇遥的大事小情，可这和我有嘛关系啊！
　　看我冲她皱眉，她还乐呵呵摸着我的脑袋没完没了。“你们同岁，雪聆和遥遥小时候就象一个模子雕的，文文静静、乖巧懂事，谁见谁爱。可那孩子打从上初中也不知催了化肥还是农药，我一眼没盯住，就成了如今这糙样子……”
　　照片上那个青春飞扬的大男孩崇遥亲热地把杜老师搂在胸前，宽宽的肩膀，粗实的手臂，眉宇间有着肆无忌惮的霸气豪迈，英俊但不失少年人的明朗——有鼻子有眼睛，这不挺好一孩子嘛！
　　




干儿子

　　.53.
　　从那场内容丰富的谈话之后，我莫明其妙就成了杜老师她干儿子。要说流言可怕就在于它的传播速度和传播规模，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我根本没机会否认，整个学校的师生包括看收发室的大爷已经都信以为真。
　　我们年级那些个闲极无聊的老师，摸着我的影儿就往前凑，纷纷揉着我的脑袋表示亲热，一口一个“杜老师她干儿子”把我烦得只想咬人。
　　“我怎么就成你干儿子啦？有人造谣你管不管？”
　　就算有小尾巴掐你手里，可你自己先保证不予追究，我才不在乎什么。所以，我嘟着嘴找这个自己硬赖上身的干妈闹脾气，没喊报告连门都没敲。
　　“哎哟！心肝儿生气啦！”
　　她放下手里的笔，托着腮凉凉地欣赏我这颗在地上乱蹦的小毛豆，“给我当干儿子你还能吃亏不成？学校老师都照顾你，同学都爱戴你，食堂阿姨多给你打肉吃，多滋润哪！”
　　我没尊师重道她毫不生气，听我瞎嚷嚷还敢叫我“心肝儿”。苍天啊大地啊，这阴险恶毒的女人怎么就盯上我缠死不放，根本就是故意找我麻烦制造混乱，憋着坏心眼不让我好好过清静日子。
　　最恨后面那句——就为勺肉，我至于卖了我自己？我看那谣言保不齐就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尽管我不稀罕这位硬赖上身的干妈，那几个傻孩子老听她“心肝儿心肝儿”地腻歪我，还当她真心疼我，和她相处得如鱼得水。平时她常常准备时鲜的水果和小零食在办公室里给我们吃喝，谁渴了饿了摸她那儿去，准瘪着肚子爬进去，捧着肚瓜扶墙出来。
　　特别是我家那傻丫头，只长岁数不长心眼儿，尤其跟她热络得不行，人家问一她说三，没一个月，把我的老底撂得精光。偏偏我又不能明说她根本居心不良，堵心堵肺象只被憋在壳里的蜗牛，郁闷得要死！
　　当了三年校花的纪雪印如今不再稀罕这虚名，反正她的聪明漂亮是全校女生中公认的头一号，她不乐意当校花，别人也没脸自诩，必得老老实实虚位以待。
　　高中生和初中生的层次到底不同，尽管学校校规森严，可青春期孩子的逆反情绪象百年不治的洪水，你越禁止他越要尝试。不让早恋偏有“校对”产生，不让吸烟校园里偏有烟头现身；不让打架逃课偏有人惹事生非……就算我们是省重点，也照样不能免俗。
　　开学之前，纪妈纪爸比较郑重地跟我交待过，要我带好妹妹，专心学习，为考上重点大学努力。明里没说不许交女朋友，可那含蓄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反对意味。
　　我当即跟他们明确表态，我肯定遵纪守法，不交女朋友。要是谁要敢拐我妹早恋，我把他腿打折。
　　纪雪印跟边上“咯咯”笑得无比恶毒，眯着大眼轻轻巧巧地说，“哥，追我的人一准从教室排到校门口，你挨个揍多累啊。到时你就瞧着，看我怎么整治那些烦人精！”
　　
　　成！我妹这话虽然嚣张，可立场正确。纪妈纪爸没见过她在学校时那老佛爷派派的款式，当笑话听着还觉得挺有趣。可我妹真正说到做到，把那些迷恋于她美色的傻小子们作弄得血吐一地、满地乱爬。
　　比如说吧，遇到成绩好的男生献殷勤，小丫头就跟人家笑咪咪的说，她未来男朋友的智商得比高宁再高出十个百分点。高宁谁啊，全校第一的主儿都不合格，人家还不摸摸鼻子走人？
　　要是人家相貌出众，小丫头就挑挑剔剔用语言把人家五官乾坤大挪移，然后和和气气解释，她眼中的帅哥得照卫佚尊那模子初步打样，再高出十个百分点精度深加工。卫佚尊谁啊，全校女生正式票选的NO.1帅哥，人见人爱车见车爆胎，跟他比帅相当于猪八戒照哈哈镜，左看右看都是变形猪头。
　　要是人家家境不错脾气又好，小丫头笑容更甜美实质更恶毒，摆出一副深受感动的小表情泪汪汪地说，人于靖阳温柔体贴照顾她整整三年，到现在还车接车送都没提出交往要求，按先来后到她也得弄明白于家小王子的态度再展望未来。而且要是真交男朋友，怎么也得比于靖阳那份温柔优雅再高出十个百分点。
　　此言一出，雷到一片大好男儿。跟人于靖阳比？人那条件早了三年都没结果，还不如灰溜溜走人来得聪明。
　　这些事在全校男生中一波接一波的疯传，最后有心人总结出小美女纪雪印选择男朋友标准，简单说就“三大主义”：要比高宁更聪明，全校第一都不合格；要比卫佚尊更英俊，帅哥第一都不合眼；要比于靖阳更温柔，王子气质都不合心。——最终结论是，这样完美的男生肯定不存在于我们学校，应该只存在于未来世界，估计得把各种基因好好搅拌后才能造出来！
　　
　　本来那些被纪雪印挤兑够呛的傻小子们就没处说理，我干妈还落井下石，不停助长小丫头的嚣张气焰。
　　谁被举报有早恋行为，凡是男生她就逼问人家符合“三大主义”哪一条。不符合是吧，不符合就老实蹲教室奋斗去！凡是女生她就逼问人家在这学校是足够漂亮还是足够聪明。都排不上号是吧，那就老实蹲教室奋斗去！
　　打从纪雪印把“三大主义”公布出去后，等于给早恋这事立了杆，跳不过去的傻孩子们不但没从鱼变成龙，在我干妈手里还没落过好下场，一个个灰头土脸窝墙角悲痛画圈圈。
　　可就这样他们也说不出我妹一个“不”字。纪小美女心气高就要找个可心的男朋友，你不够标准是你自不量力。你长得没人家漂亮脑瓜没人家聪明就别盲目攀比，要怪也该怪自个的爹妈生养的质量，可那样还太不厚道，猪狗不如。
　　也有不讲理的家长觉得孩子伤了自尊，跑学校跟干妈无理取闹，干妈端出灭绝师太的残酷嘴脸，干干脆脆一句话：学校反对早恋！如果家长支持，请向学校发书面通知——据说直到我们毕业N年后，干妈也没收到这种通知。
　　从这件事上，我开始清楚见识到这位干妈不但作风铁腕，而且用心险恶之极。就我妹那点作弄人的小把戏，楞让她扯出一张镇压早恋风气的大虎皮，果然不愧为学生眼中的头号反动派，校园里杀人见血的镇压者。
　　证据之一就是，从我们那届起，早恋风气在校园内被打击得奄奄一息。
　　




警匪一家

　　.54.
　　放假时我跟句乐行谈起干妈种种，他听完了然大笑，一句话令我醍醐灌顶——擒贼先擒王！
　　作为常常首开校园风气之先的环保男生社，她只要巧妙引导自然会发挥出比强制命令更容易被学生接受的良好影响力；而作为环保男生社灵魂人物的我，是这股影响力的开关，她不按死我都算客气！
　　“我讨厌被人利用！”
　　嗷嗷——越想越忍无可忍，我倒进沙发里气急败坏地尖叫，反正关着包厢的门没人能看到我自毁帅哥形象。本来和句乐行单独出来吃饭鬼好鬼好的兴致被破坏贻尽……枉我还对姓杜的女人心存佩服呢！
　　看我毫无顾忌地打着滚发泄情绪，坐在桌边的句乐行乐不可支。我锤着沙发象条蹦上岸的小金鱼，直到他走过来把我的上半身搂在怀里才安静下来。
　　“非常——讨厌她？”他低下头，目光里流动着洞悉的笑意，语气宠溺而柔和，威峻的鼻翼扯出半幅阴影，把强悍的气息笼罩起来。
　　“如果需要，我找她谈谈吗——谁都不能委屈了我的宝贝儿。”
　　明明只是平淡的询问，却空气里突然涨满不可忽视的肃杀暗流，在头顶那盏华盖水晶吊灯的光芒里婉转冷冽。
　　呃——我眨眨眼睛，小心地撅着嘴。句乐行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尽管我没见过他狠辣可怕的一面，可时刻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强悍凌厉绝非玩笑。
　　小爸爸真对上干妈，那就是倚天剑屠龙刀……乖乖不得了，我想都不敢深想。
　　
　　“其实——干妈她平时对我好着呢，我感冒时一天三遍送水送药，还给我织毛背心、毛围脖呢。而且……”
　　可惜那天毛背心、毛围脖都没穿在身上，要不然我必得亮出来给他看看。
　　我支吾一下儿，句乐行的目光越发充满期待。
　　没辙，只好把自己跟干妈攻守同盟的事老老实实招供。说到这事好比拔出萝卜带出泥，连我考试故意放水的事也彻底交待——过后回家躺在床上自己特纳闷，明明我总以为自己不喜欢硬缠上来的干妈，可听过句乐行分析，却发现其实自己和干妈很亲近。
　　嗷嗷嗷——
　　我纪雪聆一向恩怨分明，不应该分不清“喜欢”和“讨厌”，遇上干妈怎么变糊涂了？？？或者……确如句乐行所说，干妈“利用”我的心思没有恶意，而且她更擅于因势利导，通过我们环保男生来带动整个校园风尚。
　　如果我们是校园里的头号黑帮，那教导主任就是校园里的警察局长——这是句乐行的夸张比喻，把我给听得眉飞色舞。香港枪战片那时风行得很，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正当血性年纪，在校园里恶心吧啦扮老大范走起路比螃蟹还横行的大有人在。
　　“有句话说——若要江湖和气，需得警匪一家。你那们杜干妈深谙此道，用心良苦啊。”
　　吃得八分饱时，句乐行才开始比较郑重的谈出他的看法以及对干妈杜老师的评价。
　　
　　公事上看，干妈利用职权没少给我们环保男生社特殊照顾。头一件事，按校规学生自办社团高一下半学期才能被获准，可开学才一个月我们社团就被正式批准，而且活动日还有专用的公开课教室作活动场地。此事一出，环保男生社的校园地位无人能及。
　　这事本来是我故意找茬给干妈出的难题，谁让她人前人后地叫我心肝儿恶心我，我不以牙还牙我就不是纪雪聆！
　　“干妈～～～”我轻易不跟她撒娇，撒娇就没安啥好心。
　　“心肝儿～～～”靠！你还真敢有样学样蹂躏人神经啊！！！
　　我学着纪雪印抖花腔，干妈花腔抖得比我还恶心，真太阴险太阴险！小爷不爽再扮可爱，“吧啦吧啦”把不可能的任务丢给她，末了还加一句，“干妈，我可跟团里兄弟保证能办成这事，要是不成，咱娘俩可没脸见人啦！”
　　其实这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没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带四处张扬。通过这事我也想掂掂自己在干妈跟前说话的份量——她不说我当她干儿子不吃亏吗？光不吃亏不干，我还得占便宜呢！结果事实不断证明，便宜我占得大了去啦。
　　
　　环保男生恢复成立后的第一个社团活动日超出想像的热闹，有了自己的专用教室，我们把赞助商代表小林哥请进校园，必到的嘉宾中有校团委书记、学生会主席、校报记者，自然更少不了我干妈。再后排的观摩席位，是各班自愿来列席的同学，满满当当挤得连教室前后门都是人头。
　　各方代表的发言很简洁，干妈的发言简洁之外还有奥意，摆出她血洗江湖的灭绝气势，把N多眼红的逆反精英炸得满地爬。听得我们50个大小子腰杆笔直，心里倍儿舒坦！
　　“……今天我既是代表校领导祝贺环保男生社的恢复，也是代表校方来表个态——如果还有哪个社团能象他们一样，宗旨健康向上、机构健全完善、人数满额，校方也会给予同样的肯定！”
　　哗哗哗！讲台下掌声如雷鸣。
　　放眼整个校园，能小手一划啦扯出50人队伍的社团别无分号！我们可是全员从初中部通过中考的统招生，仅此一条就气死人不带偿命，谁都不敢跟我们比人多势众。
　　
　　人多势众的好处我比谁都清楚。带纪家军那会，我一直跟外面放话，甭管欺负我们当中哪一个都是欺负我们纪家军全体兄弟。所以，你来一个人，我们全体扁你，你来一百个人我们还是全体扁你。
　　开始附近中学的坏小子还三五不时来撩拨我们，可被狠狠扁过之后再没人来讨打。别看我们小不隆冬可我们心齐手狠，你说那些初中生吧，来五个八个讨不着便宜，来二十三十的打输打赢都让人半拉眼睛瞧不起——输给小孩丢死人，赢了小孩挨臭骂，谁缺心眼才乐意找这份郁闷！
　　那时候但凡学校周边不学好抢小孩钱欺负人的坏小子，都极少到纪家军那一亩三分地上干坏事，因为我们遇上一次痛打一次，不打得他下次再不敢来绝不罢手。为了小孩子身上那五块八块的零用钱，没几个人愿意招惹我们这群黑煞神。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打架行为一直被校方明里批评暗中纵容——这是我渐渐学会思考和体谅之后才悟出的玄妙。尽管是个被亲生爸妈扔下的孤儿，可我运气竟格外好，能遇到悉心呵护我申张正义理想的师长。否则野性暴戾地打架三年竟没背过处分，这事怎么都说不通吧。
　　好运居然一直跟随着我，初中遇到句乐行和于副校长，高中遇到我干妈。少不更事的孩子偏偏自居成熟老辣，带给他们多少担忧和烦恼统统不知。幸好我喜欢思考，能在迷茫混浊的时候认真体会句乐行的点拨。
　　后来的事实证明句乐行对干妈的评价公允精准。对我这个被硬赖上的干儿子，她付出的疼爱呵护绝对多于“利用”。
　　只是——身为师长的立场不可能和孩子始终统一一致，在对待我和卫佚尊感情的问题上，她的决择一直令她深感欠疚，这也是之后她千方百计让我和崇遥一同读大学的主要原因。
　　她不能无视我和卫佚尊被迫分离后时刻承受心痛与落寞，所以她耳提面命崇遥一定一定要照顾好我。最狠的话是，崇遥胆敢让心肝儿瘦一两，她让崇遥肿一斤！注意，是“肿”一斤，所谓“胖揍”就是这么回事！
　　




招新难题

　　.55.
　　卫佚尊出国前的高中时光，是我们俩人生中最幸福最单纯最无忧无虑的甜蜜时刻。
　　每天早上他骑车到我家楼下存放好，陪我一起去校车通勤站，放学和我一起下车送我到楼下，再骑车回家。9号线校车最后一排有三个固定位置从来没人敢抢坐，卫佚尊靠窗坐在我的左侧，高宁坐在我的右侧。
　　调皮的掬憨小子最喜欢故意把书包或者校服堆放在我俩的腿上，在下面悄悄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如果我和高宁一人一只耳麦听MP3，他会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扎在我的颈窝里，趁着晚上车厢里光线幽暗，假装耳语地用那两片柔润多情的唇瓣象调皮的蝴蝶般在我的耳廓、脖颈上探索亲吻，传递着少年特有的炽热爱恋和缱绻情意。
　　我自信定力很好，多数时候左半边身体承受着掬憨小子多情的撩拨，右半边身体和高宁泰然欣赏音乐，整个人安静从容，不动声色地融化在晚归的夜色里。
　　当然也有因为卫佚尊情绪高昂搅得我面红耳热心跳如雷的尴尬时候，那就会马上演变成一场好动男生间的亲昵打闹。高宁时常疑疑惑惑看着我变了颜色的羞涩反应，瞧着卫佚尊得意洋洋的掬憨笑脸，研制的眼神最后只有无奈地移向车窗外面。
　　聪明如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我和卫佚尊之间的化学变化？其实我没有这个把握。
　　
　　第一个社团活动日热热闹闹召开后，我们社团特有的红包奖励在校园内流传得如火如荼——拥有足够的活动经费是任何社团都眼红冒火的优势。而努力就有肯定有奖励是所有普通学生最眼热想往的福利。
　　红包的事说起来只怪我当初小看了那些家伙对环保男生社的热爱与依恋，随口说如果全员升学到高中部，每人发个红包烫烫手。哪成想被追债的日子眨眼即到！
　　“雪聆！红包！雪聆！红包！”
　　那天嘉宾们发言结束，卫佚尊跳上讲台诡笑着大手一挥，臭小子们立刻会意地拍手跺脚，口号喊得震天响。相处二三年下来，他们早品出社团真正当家作主的人是谁，讨要红包的事生拉硬赖都得赖上我，何况我还有过前言。
　　好在这事我们早有安排，小林哥事先准备了五十个鲜艳夺目大红包，里面是赞助商发来的贺卡和数目不等的现金，最多一百，最少二十。密封好后打乱放在一只红色抽奖箱里，由他随机□。
　　至于谁能抽到大额红包，我们当然做了手脚。家境清寒的孩子在我们这个集体里一向是幸运儿——礼物得最好的、奖品得最贵的、红包得最多的。我超级讨厌像施舍般帮助别人，所以总想出些貌似巧合的方式让他们既享受幸运又心安理得。
　　
　　“嘿嘿！百元大钞！我的运气果然无敌强大！”
　　“哈哈！五十元！帅吧？”……
　　嗷嗷——
　　真金白银一这显摆，不在于数额多少，只在于场合和意义。围观的孩子们肯定没见过如此和谐热闹又充满幸福感的集体，羡慕得口水滴滴，大有恨不能也弄套绿衣服混进革命队伍的主儿。
　　这件事造成的最严重影响是，明明社团额满不能招新，可总有不死心者跑来申请加入。更有不肯罢休的任性孩子，还回家闹腾家长透过关系请老师甚至校领导出面说情。
　　干妈问我怎么办，我就两字，“不要！”
　　“心肝儿，‘不要’是态度，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咱们就是真不想要人家，也不能明着说，至于该怎么答复，你回去和他们几个商量商量哈！”
　　她笑眯眯把我卷出门。
　　狡猾的坏干妈！有难题不给你干儿子扛住还讲得那么风凉，明明就是校规规定的事，还非让我们自己想辙。分明在给我们出难题。这也是我们太出风头、自作自受！
　　
　　拉关系走后门向来不招我们带见。卫佚尊一听拍案而起，“不要不要！特别是9班10班的人，统统给我边儿去！就那个会弹琵琶的女生谁谁谁，见天跑我班和小印套近乎，惦记雪聆好些日子啦！”
　　纪雪印“扑哧”一笑，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花朵般的小脸蛋得格外妩媚，她扭过头目光曲曲弯弯和我交汇，其中意味深长。
　　明明那个谁谁谁巴结我妹是惦记追求卫佚尊，结果却被憨小子曲解到我身上，人家委托纪雪印转交的情书，卫佚尊咬牙切齿抢过去撕个粉碎，坏心眼儿的纪雪印回家跟我学说时，乐得直吐泡泡，就是不告诉憨小子实情。
　　看笑话多过瘾啊，她这毛病也不是头一天才有，有人欢笑有人愁，只要愁的人不是她就成。
　　高宁的态度更不可一世，撇着嘴角轻蔑地冷笑，“我们是精英社团，不是精英我们绝对不要！”
　　说这话倒也有根有据，环保男生社入学成绩最差排名全校第184名，排进班级平均都在前20名之前，比我们当初自己设的门槛足足高出10名，自然说起话来底气比龙卷风还足性。
　　但是他们说的不是想我听的理由，我转头看于靖阳，有着些许期待。处事格调上我们俩最相似，舒缓从容周全，细微差别在于他比较优雅平和，我比较凝淡冷宁。
　　
　　目光相遇，于靖阳悄悄睇来温柔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分析。
　　“杜老师明知道我们的态度还让我们拿出答复，这里面必然有让她为难之处。试想——如果学校取消人数上限我们怎么办？如果人家是班级前10名来申请加入我们又怎么拒绝？所以……”
　　“你什么意思啊？少兜圈子！”
　　听于靖阳不但没表态拒绝，还自找难题，高宁又犯急躁毛病，抡圆眼睛瞪着他质问。
　　跟他一样尖锐的纪雪印同时跳起来嚷嚷，“哥，你们谁都不许收！要收第一个就得收我！哼哼，我现在都不稀罕当校花跑来专给你们当名誉社花，我还是你妹妹，到现在都还不是正式社员呢！”
　　名誉社花！！！名誉……名誉……哈哈！我顿开茅塞的笑弯唇角。
　　小丫头要不蹦高我还真没想起这条金光闪闪的退路，烦什么呀！干妈要是打定生意为难我们，那她可太小看人了！于靖阳提出的两点问题确实得绕开，既然硬顶不是办法，那送出几个“名誉社员”的殊荣应付应付总能说得过去吧。
　　“哥～～～你给我保证！要别人就得要我！”
　　处处不输人，输人也不能输阵的小丫头沉不住气，直接滚我身上撒娇，在我背上乱蹭乱捏，卫佚尊眼睁睁看我遭受蹂躏，眉毛眼睛一起抽筋。
　　“成！哥都听你的。”我胸有成竹地跟她保证。
　　
　　




不“绿”不痛快

　　.56.
　　我干妈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但任谁都猜不透她心思的人。这样的女人满肚子整治人的沟沟坎坎，偏偏喜欢用和煦的笑容麻痹敌人，用犀利的角度歼灭微词，用怀柔的手段化解矛盾，搁在我们学校对付我们这些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儿，真是极大之人才浪费。
　　之所以有此认知，从名誉社员的这个噱头上我冷眼看足了她的花样，足以窥其阴险算计的恐怖本质。可悲的是那些被她巧妙敷衍的老师、学生和校领导还特领她的情呢。
　　话说名誉社员是这样产生的——先由我们社团联合学生会、校团委发起活动号召，针对抽烟屡禁不止问题我们开展评选“环保之星”；针对打架早恋等违纪现象我们开展评选“健康之星”；针对攀比浪费等不良风气我们开展评选“风尚之星”……总之整饬校园风气的措施基本上十有六七是通过此类柔性方式大面积普及推广。
　　在活动中全校男生都是候选人，全校师生都是评委，活动期间按参选规则互相监督，活动结束全员票选一至二名表现最突出的男生，举办颁奖大会全校表扬，同时颁发环保男生社名誉社员证书，赠送社服，籍此成为我们社团的名誉社员。
　　
　　或许是枯燥紧张的高中生活中难得让人有点额外念想，死要面子又不服管教是大多数青春期男生的共性弱点，面对如此肤浅的无聊钓引，居然真有大批愿者上勾——那些个眼巴巴徘徊在我们环保男生社门外的孩子们面对机会乐呵得五迷三道，名额有限，不“绿”不痛快！
　　我们在校那三年，绿色成为男生们眼中最出挑最荣耀的颜色，能穿上绿社服打死也不脱，能和环保男生社的人交上朋友套上关系，打菜都比别人多几块排骨肉，眼馋你也得干瞅着。
　　你不服气？食堂里的阿姨们正抡着大炒勺正四处吆喝呢，人家说——你看环保孩子打菜有不排队的吗？吃饭有乱吐骨头乱掉饭粒的吗？饭后有不送回饭盘摆好桌椅的吗？遇上我们抬大米豆油有不帮忙的吗？你们要个个都这样有礼貌懂节约，保证天天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为这事干妈特意问我怎么把环保社孩子规矩得如此出挑。我淡淡地看着她说没什么法子，当初在初中就执行的社员行为规范，大家早养成习惯形成自觉，绝非要沽名钓誉表现给谁看。如果所有人的素质都在一个档次上，我们也不过是普通小孩儿而已。
　　
　　打从最初带纪家军起，但凡跟着我的人，甭管你多歪瓜劣枣、清贫寒酸，我肯定不嫌弃你，遇事皆由我出头。但首先你得守我的规矩听我的号令，我瞅不顺眼的破毛病你得老老实实改正。改了我带着你，不能改就给我滚！只要我说出这句话，下一秒你死我眼前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尽管如此冷漠的话我从没真摔谁脸上，可我真正的脾气就那决绝做派，不惹我天下太平，惹了我你死有余辜。真愿意跟着我的孩子心里都懂这意思。
　　为于靖阳报仇那次，我是关上门自己动的手，一分钟后施施然出门，高宁望着我的眼神少有的肃穆庄严，但他什么都没问，一直没问。
　　假如一个人能把事情做到天衣无缝，再大的事我都不会惊动别人。保护好他们是我的责任，谁敢动他们得先过我这关，真动起手来多狠多绝我都做得出。
　　不过自从升上初中，坚持低调的我已经与打架两个字完全绝缘，有卫佚尊贴心贴肺的呵护，有高宁、于靖阳、环保社全体兄弟的拥护，我过得风调雨顺，波澜不惊。
　　进入高中，更多了铁腕干妈明里暗里的偏心宠爱，学校里多爱惹事的孩子都不敢跟我起刺儿。和纪家军孩子一起摸爬滚打的峥嵘回忆如同被清风吹散的幻梦，一去不回。
　　我已经慢慢习惯于平淡如清流的日子，以为至少会持续到高中毕业。可始料未及的是，居然会有人抖胆冒出来找卫佚尊的麻烦，而且还让我在卫佚尊面前露出狰狞身手，把我的掬憨小子惊得目瞪口呆！
　　
　　说起事情的起因，与卫佚尊本身的意愿毫无关系。
　　这孩子生就的好皮相好性格好人缘，浓眉大眼、矫健爽朗，咧嘴一笑阳光普照，眼波一瞟祸国殃民。在我们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乌央乌央成群结队，出了门随便亮个相，就惹得粉红芳心四处飘扬磕头碰脸，憨小子楞说啥感觉没有。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就赶上市里举行高中生健身操大赛，高宁出主意要出奇制胜，别人表演常见健美操、韵律操，我们表演少见搏击操。
　　请来一位全国有名的搏击操教练，在全校精选41个孩子，卫佚尊领操，男生全部身高180至183体重125到140，女生全部身高165到167体重90到110，排出阵型一看，好比红艳艳水灵灵的极品富士苹果，个个甜得冒汁帅得掉渣。
　　我们学校最好个虚名，在服装上更下了本钱，比赛那天队伍一亮相颇有国家体操队的范儿，立刻搏得爆眼球效果。我的掬憨小子一身雪白站在队伍最前面，九头身的完美身材比例再加上俊朗标致的五官，无双的英气逼人。
　　宽肩紧身白背心包裹着他健而不硕的挺拔身板、□出线条刚柔分明的肩部二头肌，修长笔直的双腿在白雪健身裤的裹衬下，每个踏步、每次跳跃都张扬着刚劲有力的清纯性感。
　　台下小女生们的尖叫声从他们开场一直持续到音乐终止，连看过他们多次彩排的我都被台上英俊少年的非凡气质深深吸引，何况那些情窦初开最易动心的女孩子。
　　他们充满阳刚气息的新锐风格完美展现，不但带给台下观众强烈视觉冲击和印象，也最终捧回第一名的奖杯。我的掬憨小子收获更丰盛，外校不知名女生的情书和交友信件随之爆发性地堆满高一四班的邮箱，他们班的生活委员每天要用专用的袋子拎回教室，再倒进垃圾筒，大众情人非他莫属。
　　




大众情人

　　.57.
　　被大家戏称大众情人的卫佚尊极其厌恶这个封号，他大方却绝不随便，处处顾忌我的感受和反应。私底下他甚至后悔去领操，出风头的事在学校玩玩倒没什么，现在事情惹大了他深怕变成我的烦恼。
　　我自信喜欢一个人首先要给他信任，而自己也没那么小气。可要是有漂亮女生勇敢到当着我的面追求卫佚尊，那滋味酸中有涩，妒中有怒，还真不好受。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在省电视台参加高中生辩论赛决赛录制，高宁是我校代表队的三辩，我们是台下给他加油打气的助威团。在导演宣布比赛暂停的当口，从旁边七中的助威团里飘飘然走来大美女一枚，笔直瞄准我的掬憨小子降落。
　　“卫佚尊你好，我是七中高一五班的许露，上次健身操大赛时和你曾经同台……”
　　“许露？你谁啊？你以为你很有名吗？”
　　卫佚尊怔住的当口，我妹冷笑着跳起来挡到面前。上一眼下一眼相当不友善的微仰着尖俏的下巴打量她，不屑地打断她的侃侃而谈。
　　大美女尴尬一瞬，凝固的笑容难看地慢慢收敛，女孩子的敌意对峙或许不会杀气腾腾，但她偏偏遇到喜欢作威作福的纪雪印，难堪是必然的。
　　
　　那次的不愉快只是事端的导火索，虽然许露和卫佚尊之间并未再发生关联，可一个自称许露男朋友的男生张任却很快跳出来，十分嚣张地让人传话给卫佚尊警告他安分点。
　　“张任？XX附高的那个？哦……”
　　听到这个名字，细心的于靖阳皱起眉若有所思。
　　过了两天他私下里告诉我，张任在外面的名声很坏，人品低劣，从B城来这里寄读前曾经因为打瞎同学眼睛而进过工读学校。
　　“他家里很有背景？”
　　我敏锐地意识到于靖阳的不安从何而来——能从工读学校转到普通高中寄读，这其间要动用的人脉和能量不会单纯。
　　缓缓点头，于靖阳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担忧。
　　“他爸爸现在是B城副市长，当初如果不是张任打瞎眼的那个同学家长闹得太厉害，早二年他爸爸就能升到这个位置上。张任在当地是绝对祸害，到这里后被他爸爸的委托人约束得很严，可也没少打架惹事。”
　　顿一顿，看着我阴沉下去的脸色，于靖阳忍不住握握我不知不觉攥成拳的手，舒缓的声音里带着细腻的质感，体贴而沉稳。
　　“张任和许露之前没少出双入对，他一直以许露男友自居。前几天许露突然当众澄清她不是任何人的女朋友，令张任非常没面子，这才会迁怒到卫老大身上。他那种小人下流卑鄙、睚眦必报，出了这么丢份的事，我们不可不防。”
　　
　　和无耻小人打交道我有太多经验。经于靖阳细心提醒，我的第六感立刻敏锐意识到事情可能不会结束于一个警告。
　　如果张任足够卑鄙无耻，他至少要痛殴卫佚尊一顿纾解恶气扳回颜面；更下流败类的话，他会逼迫许露亲眼观看被殴者狼狈破败跪地求饶的下场，顺带教训她的轻浮行径。
　　面对敌人我从来都做最坏打算最周全防范。人若犯我，我必报复，而且是极其狠毒的以牙还牙——没有这样的凶悍原则，当年也带不出以不怕事闻名的纪家军。
　　心里做着盘算，我习惯性地没有表露丝毫，除于靖阳心里有所思量外，大家都没把张任的事放在心上。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让卫佚尊一个人回家。借口方便学习，不是我去他家住二天，就是拉他去我家挤一晚，要不就是去高宁家过夜。
　　行踪不定的我们把身后自以为高明的跟踪者气到抓狂，我估计打定主意要找卫佚尊麻烦的张任很快就会沉不住气，他能快点跳出为最好，一直耗着并不能解决问题。
　　
　　周末晚上放学，我拉卫佚尊提前下车去运动城买新球鞋。经过一年的时间，我的身高已经达到178，鞋号也大了一码。两个人明晃晃的落单，如果张任跟得紧又失去耐性，我预料半个小时内足够他调兵遣将，布局生事。
　　走出运动城的时候，路边华灯齐放，四月的夜晚空气里还浮动着清晰冷冽的春寒。马路上人行色匆匆，身后不远处有几条鬼祟人影紧紧缀着不放。
　　“壮壮，我们走到下一站再坐车回家。”
　　拉拉身边情绪愉悦的掬憨小子，我悠哉地仰头望天冷笑，故意带他往比较僻静的路段溜达。
　　“哎？好啊！”
　　笑眯眯地瞅着我的侧脸，卫佚尊偏过身体撒娇地小声嘟囔，“今天你不去我家呀？去吧去吧，晚上咱俩偷偷打会儿CS再睡，让高宁和于靖阳也上网组队，非灭了上次那伙不可！”
　　瞟他一眼，我忍不住轻笑，“你妈不是把网线没收了吗？还贼心不死！”
　　“哦……”憨小子抓抓头发沮丧中。
　　前两天晚上我俩干这事被于妈才抓的现形，要不是有我在，于妈非把电脑都没收不可。她说学生没有充足的睡眠会影响白天听课的质量，所以每天夜里十一点半之后都是她严格监督的时段。
　　我们俩倒在床上不但不敢弄出声响，连过分亲昵的动作都不敢有，生怕被门外的千里眼顺风耳抓到蛛丝马迹。当时是觉得和家长玩藏猫猫的游戏，斗智斗勇挺有趣味，后来才知道那种趣味变了面目就是伤痛。
　　
　　“哎呀……”
　　背后被人猛推一把，我踉跄地撞在卫佚尊身上，回过头，五个身材高大的同龄男生已经不怀好意地围在眼前，不由分说把我们推搡进路边阴仄的小巷里。
　　“你们要干什么？”
　　被惹怒的卫佚尊大吼一声拨开他们，强硬地把我拉到身后，不明所以地瞪视着他们。
　　“干什么？真没眼色！”
　　个头最结实的男生满脸轻蔑，上前拍拍卫佚尊的肩膀，流里流气地歪梗着脖子冷笑，“哥哥们口袋紧张，借你的银子花花——识趣就把钱包交出来。”
　　“你们这是抢劫！”
　　卫佚尊气得胸膛起伏，有力的手臂上肌肉绷实如铁。
　　“臭小子你废话真多！哥哥们客气你还别不要脸。怎么着，非得海扁你一顿才能明白规矩是不是？”
　　另一个面色阴厉的男生跨上半步站在同伴身边，气势汹汹地开始撸袖子。
　　卫佚尊毫不畏惧正要挺身迎上，被我一把扯住。我用余光丢给他一个“听我指挥”的锐利眼色，敏捷地转到他的身前。看起来我一定不够高大威猛，可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他们惹到了谁。
　　
　　




一招制敌

　　.58.
　　“要钱是吗？”
　　我微微哂笑，漫不经心掏出自己的钱包向前一递，感觉到身边的卫佚尊就要咆哮，忙暗暗用力捏他一把，硬逼他暂时克制。
　　阴厉的男生本能地伸手要接，背后最高个男生突然咳嗽一声，他蓦地收回手，恼恨不已地瞪着我。
　　“怎么不要？千万可别嫌少，这里面足有三千多块，犯事最少关你们三年——怎么想……”灿然地挑挑眉，我把话慢慢说完，“都是我比较开心划算，对不对？”
　　我云淡风轻的冷笑，目光锁定在那个明显是他们头目的最高个男生脸上，“真要抢劫可不是你们这假惺惺的德性，来之前张任没吩咐你们好好看看警匪片？”
　　五个人倏然变色，对面两个甚至不不约而同倒退半步撞在一起。别看他们一脸流氓恶相，也记得脱掉校服，可我一眼料定他们最多是体育生而已。
　　真正的流氓，上手不会用推而会用踹，动手目的真为抢钱不会给钱包不敢接！
　　“你——”有一个沉不住气的暴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尖大骂，“你TNN的别找揍！我们今天就要教训姓卫的，赶快滚一边儿去！”
　　
　　脸色蓦然冷戾，我扬手把钱包狠狠摔在他的脸上，一字一顿厉声喝道，“想要教训他！？行！我的三千块钱先成全你们的抢劫大计，一分钟之内只要你们能从我身上踏过去，我们俩的命都交在这儿！”
　　“雪聆！！！”
　　卫佚尊被我突然放出的狠话惊得呆住，想要阻拦却被我用力推开——他没有提防我瞬间暴发的强大力气，一连倒退好几步跌靠在墙上。对面五个家伙从我抬手之间的凌厉察觉到异样，下一秒我已经出手。
　　双飞踢，前面两个男生刹那倒地，下劈、下劈、侧步横踢，后面三个随之哀号打滚，接着反应神经最快的一个欲反扑时被我卸了胳膊，刚爬起来的三个下巴脱臼，叫得最惨最大声的第五个胯关节错位，倒在地上拖着左腿恨不能打滚又痛得不敢移劫，鼻涕眼泪横泪。
　　缓缓睨视他们一眼，我迈着最不屑的步伐径自走到他们的头目面前，那个大个子正抱着不能动的右臂倒在墙边发抖，不远处巷口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冒着冷汗的脸色格外惨淡而恐惶。
　　“张任许了你们好处？”
　　听到我的问话，他黯然垂下头，微微一摇。
　　“你们有什么把柄落在张任手里？”
　　我放软声音，慢慢蹲下来，他蓦然抬头间，正和我眼对眼，匪夷所思的慌张反应完全印证了我的猜测——卑鄙小人何来情谊，身边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能被张任那种小人驱使，不是被威逼就是被利诱，这几个体育生装流氓装得如此笨拙，本质上应该不太坏。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叫110来，有话你去对警察叔叔说。要么——”
　　我蹲稳双腿，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右肩，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右腕，炯炯然盯牢他，“我问什么你老实回答什么！选哪个？”
　　在我强势而略带诱哄的逼问下，他的目光游弋地向其他人瞟瞟，挫败而飞快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呵呵！”
　　我故意笑出声，他疑惑地抬起眼，看到我正冲他吐着舌尖扮鬼脸，错愕一愣，突然“啊”地短短闷哼一声，才发现肩关节的痛楚已经瞬间消失，手臂恢复了正常活动。
　　拍拍他的肩，我放软声音提示他，“如果不想让你的兄弟受苦太久，咱们就长话短说……”
　　“我说我说！”
　　体验过我的凶狠手段，大个子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脸懊恼地交待，“我们之所以被逼来，是因为在正式比赛中放水被张任发现，如果不按他说的办，他就要到学校告发我们。他让我们装作抢劫狠狠揍姓卫的一顿，但不能出人命不能惊动110更不能被学校知道——就这些！”
　　飞快转动心思，我已经知道张任的底线在哪里。他想泄愤，但不敢把事情闹大，也不敢让被打的人知道主使是他，说明他的顾忌颇多，生怕传到学校或者监护人那里收不了场。
　　
　　“你们为什么放水？”
　　对此我有点小小的好奇。
　　大个子脸色惨然泛白，咬咬牙才用更低的声音回答，“比赛对方的主力是我哥们儿，只有赢了我们队他才有资格参加高三特长保送生的甄选……去年他明明都选上却被……我想帮他。”
　　动容地无声叹口气，我迅速起身把那四个男生错位的身体零件复位。论身高论体重论体力我都不占优势，何况他们是五个人。以前这种情况没少遇到，不能人多势众时，我必须以速度和狠辣一招制敌。假如无法瞬间得手，车轮大战起来，倒下的必然是我。
　　胳膊被碰碰，我扭过头，阴厉的男生手里是我的钱包。我接过来，吹吹上面的尘土，挑高眉冲他俏皮一笑，“别害怕，这里面一毛钱没有！闹出去你们只能算打架不算抢劫。”
　　他的嘴巴愕然大张几下儿，又气愤又无力地摔开脸，悻悻不已。老实孩子就是不经吓唬，被逼着来“抢劫”的滋味绝对不好受呢。
　　“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们的头目闷闷地盯着地面问。
　　想一想，我微笑轻语，“事情办成这样交得了差吗？张任再威胁你们怎么办？”
　　
　　五个大块头沮丧地抬眼对视一下儿，大脑袋恨不能插到脚下的泥土里当鸵鸟——果然束手无策啊，真可怜！
　　“我有办法！”此言一出，五个大块头不约而同倏然集中过视线，惨兮兮地等我的下文。
　　“张任应该就在附近等你们的消息，对不对？”不理会他们惊叹的目光，我慢条斯理地说下去，“等下你们离开前，打电话通知他事情办完了，他肯定过来验收。该怎么和他了结这事，我自有办法。”
　　哦……他们明显地长长松口气。
　　“至于你们，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怕张任的威胁。如果他嚣张，你们就说到学校和他的家长那儿告发他早恋、逼迫你们抢劫斗殴——放心！他比你们更怕这种事闹出来。只是寄读生，如果被学校开除，他下场会很悲惨！”
　　他们无声地用目光交换着想法，很快达成一致。再看向我时，惨淡里掺杂着恭敬和感激。尽管刚才被我打得满地爬，但他们或者更愿意当成一场误会吧。
　　我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刚要转过头看看惊呆在一边始终没出声的卫佚尊，他们当中突然有一个退回来，停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同学，能、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们没有恶意，真的真的。”
　　“纪雪聆。”我淡笑回答。
　　




人渣

　　.59.
　　纪雪聆！！！
　　他们五个如同被利箭突然射中心脏般满脸的震惊和恍然大悟，有两个更夸张地用拳头捣住嘴，仿佛要阻止自己的失声尖叫。我狐疑地眨眨眼，低调如我，不该让他们有如雷贯耳的感觉吧？？？
　　他们的头目很快出离呆滞状态快步走回来，诚恳而满脸羞愧地站在我面前，支吾半晌猛一躹躬，艰难地小声道：“聆哥，对不起。以后……我们再不做蠢事了！”
　　聆哥……我的胸口掠过锐利而模糊的痛楚。我和纪家军的孩子已经分开整整四年有余，我一直狠下心肠对他们不闻不问，可他们又是怀着怎么的心情怀想着我？尽管我不许自己去猜想，可眼前这五个不相干的人居然会对“纪雪聆”三个字敬畏至此，他们的心分明还固执地停留在童年的岁月里不肯离开。
　　五条身影在眼前渐渐消失，我呆呆地望着空寂的巷口，胸口仿佛出了一个大洞，永远也不能把它忽视，永远也无法把它填满……
　　
　　“雪聆！小丁当！……”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摇动，摇回我走远的心神。
　　卫佚尊的脸上写满担忧和混乱，刚才发生的事情在我的心上划出漫长的痕迹，其实在真实的时空里也不过是十分钟之内的小小风波。
　　努力摔开盘桓在脑海里的无力感伤，我对卫佚尊绽出轻盈而狡黠的笑脸。时间不允许我马上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风波的真正主使者马上就会粉墨登场——摸清了他的底线，我心里笃定而邪恶非常。
　　“壮壮，一会儿你要这么……这么……知道吧？”看到他圆瞪着大眼睛流露出不解，我抬手亲昵地揉揉他的脸颊，也不待他反对，就开始制造事故现场。
　　抓乱头发、扯开外套的衣领、脸蛋抹上泥土、书包鞋盒弃物般扔到旁边，我拉着卫佚尊缩头缩脑蹲在墙根好像两条被人痛扁过的小老鼠，落在别人眼里要多落破有多落破，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少顷之后，期待中的脚步声从巷口匆匆传来。我捏一把卫佚尊，他立刻抱着脑袋痛苦状地呻吟起来。嘿嘿，平时爱搞笑的活泼孩子表演天份高着呢，那哼哼唧唧的小声音还挺仿真。
　　脚步在面前收住，不屑又轻蔑地声音扬着轻佻的尾音得意洋洋地传来，“哟！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啊？啧啧，真可怜啊～”
　　我蓦地抬起头，故意吃惊又害怕地缩起肩头，战战兢兢地，“你是……张任，我认识你……”
　　呃——那张比挥泪大甩卖还让人苦闷的脸上闪过狐疑和些微慌张。可是卫佚尊一声连一声的呻吟打消了他的谨慎，那双阴恶的眼睛很快恢复嚣张气势。
　　“就是你张爷爷，怎样？”
　　他轻蔑地冷睇我一眼，用下巴点点卫佚尊，“这小子不是很春风得意吗？哼哼！什么人的女人都想动，以后还是安份点好！不然迟早被人打成废人。”
　　“废人”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辗辗转转吐出来，带着让人从内心发寒的狠毒。
　　我惊惧不已地咬住唇，全身瑟瑟发抖，突然顿悟地尖叫，“原来是你张任指使人抢劫我们！殴打我们！就是你对不对！”
　　
　　张任心虚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飞快四下扫扫，漆黑无人的环境让他心里有底。豪横地哼个鼻音，他叉起腰吆喝我们，“就是爷爷搞的事又能怎么样？爷爷有钱有势朋友遍天下，谁跟爷爷为敌爷爷就玩死他！”
　　“抢劫犯法你懂不懂？还打我们……”
　　我边质问边揉眼睛，整个人的后背都畏缩地贴在身后的墙上，状若待宰的羔羊。
　　“哈哈哈！”张任神经质地狂笑，轻蔑地交抱着双手，居高临下鄙睨着我，“犯法！？傻小子，你爷爷我就是法，杀了人放了火爷爷照样风风光光过日子——以前有个不识好歹的混蛋敢逆爷爷的鳞被爷爷打烂眼珠子儿，这辈子只能当瞎子，可爷爷我怎么了？小子你把眼睛睁大点儿……”
　　“你TM的是个人渣王八蛋！去死！”
　　再也忍耐不住的卫佚尊怒吼一声，突然跳起来飞脚把毫无防备的张任踹得一溜跟头滚出去。
　　“嗷——救命——”
　　滚入尘埃的张任杀猪般号叫。
　　我用力拦住还要再追加连环踹的卫佚尊，这个正直善良的孩子，和我一样有着疾恶如仇的正义感，被张任刚才的言词激怒到彻底失控，第一次在我面前对陌生人拳脚相加。
　　
　　“张任，你真的很有办法啊？看来——”
　　我不急不徐踱过去俯身打量着惊恐不定的张任，阴森森地翘起嘴角，“你肯定特怀念工读学校的生活吧。那……”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他开始发抖，死硬地瞪着我，身体却在下意识地向后躲，试图逃避我的动作中散发出来的强悍压力。
　　“要不要我们帮个小忙？让警察叔叔再给你发个抢劫团伙主谋罪的奖章，把你送到更有气氛的地方去过风风光光的日子？”
　　我恶毒地把“更有气氛的地方”咬得格外清晰，看着他灰败的脸色一点点褪净血色，在黑暗中越发挣扎阴晦。
　　“你、你们……没有证据……”
　　他憋着气，声音颤抖地为自己打气。逞恶逞凶惯了的无良小人，不拿住他的死穴他总要寻仇报复才能罢休。而我，不会让事情恶化成引发地震的奔跑雪球。
　　“你要证据，这就是证据！”
　　卫佚尊暴喝着踏前一步，吓得张任猥琐地缩成一团，被他刚猛的气势威慑之余，再看到他手中的手机，听着里面播放的录音，他自己那嚣张狂妄的声音如同催命符把他吓得不能成语。
　　放完录音，卫佚尊恶恨恨地瞪着他，眼中憎恶而飙烈的火焰好像要把黑暗点燃。他没有高宁的伶牙俐齿，道不出滔滔不绝的声讨，可无声的逼视在威力上更胜有声。
　　“张任，许露的事与我们无关。你的人你管好。今天的事，你想到什么程度我们就做的什么程度——奉陪到底！”
　　火候到了，我慢悠悠地开口。
　　“我不想怎么样……我、我发誓。”
　　灰头土脸的张任绝对不笨。既然被人先一步摸出老底又摆此一道，他的底气早就泄光，剩下的只有丑陋的仓惶和乞怜。
　　“不想怎么样还不快滚！”卫佚尊厌恶地骂。
　　眼前立刻有条狗一样的人影在怒斥声中屁滚尿滚地爬出小巷。
　　




郁闷的壮壮

　　.60.
　　回去的路上卫佚尊一言不发，前前后后又是逛运动城又是了结张任的事，已经耽搁掉近一个小时，走在人影寂寥的路上，我们的身体靠得很近，手臂隔着单薄的布料韵律的磨擦碰撞。
　　跳上公车，我们照例坐在车厢最后左窗旁的位置，在黑暗中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少有地潮湿着，透露出憨小子内心激烈的落差。透明的他、纯粹的他、单纯的他，完完全全被刚才那个不可想象的纪雪聆震惊了。
　　“去我家。”
　　我小声说着，动动手腕。
　　“唔……”
　　回答的声音讷讷地从少有的走神状态沓沓而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借着明灭的灯光细细的困扰地凝视着我，我的眉我的眼也许在他的梦里都细致到纤毫不差，可是刚才突发的一切提醒他——眼前的少年，也许还有更多他未知的面目。
　　我知道他心里在郁闷什么，迎着他定定的清澈目光，余光扫过空荡荡的车厢里那几只后脑勺，突然凑过去在那两片柔润的唇瓣上轻轻一啄，他的眼底立刻迸出点点惊喜的火花。
　　我窃笑着飞快坐正身体，瞄着他但笑不语。
　　不论私底下何等亲昵嬉戏，只要有第三者存在的场合，我总是保持着十二分的克制和警惕，平常的打打闹闹之外，我不会流露任何让人生疑的情愫。我还没有保护好这份感情的最好办法，只好时刻小心为上。
　　
　　回到家，纪妈唠叨我们以后不可以饿着肚子去逛商店，忙着端出热在锅里饭菜摆上。我主动给憨小子挟菜添汤，他的情绪果然渐渐缓和下来，时而咬着筷子偷偷瞄着我笑笑，甜蜜的小秋波荡漾在眼尾嘴角，好像伸出把小勾子在我的心尖儿上挠来挠去。
　　“卫老大，干啥缺德事去啦吧？”
　　晃出房门的纪雪印凑在餐桌旁边拖着粉腮瞄来瞄去，从他的异样中觉察出些微的蛛丝马迹。
　　“呃……”
　　憨小子对上她的大眼睛立刻心虚，转过头冲我羞窘的傻笑。
　　我起身把桌面收拾好，伸手在小丫头的脑门上轻轻一弹，薄嗔她，“胡说什么？去洗苹果。”
　　纪雪印毫不掩示地撇撇小嘴，起身嘀嘀咕咕地洗着苹果。敏感的小丫头虽然猜不出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今天的卫佚尊不太寻常。
　　“哥，明天杨欢过生日，中午请我们吃饭，然后去唱卡拉OK，让我请你呢，去不去？
　　啃了两口苹果，纪雪印好象突然想起，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郑重的问。
　　“不去不去！”
　　卫佚尊抢在我开口之前忽然沉下脸回答，餐桌底下，一只大脚丫充满占有欲地勾住我的左脚，悄悄地传递着他的不安和不快。
　　我瞟一眼勾着眼角欣赏掬憨小子的小丫头，翻个白眼算是答案。
　　
　　杨欢是我妹的好朋友，打从军训那时结下的战斗友情。假期到家里来玩过几次，有一次遇到我，才说了两三句话她就娇羞得满面俏红。
　　我没在意，我妹私底下说她暗恋我，问我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我淡淡地把头埋在书里边眼皮都没撩一下儿。
　　“那——哥你喜欢什么样的？”
　　那次纪雪印特难缠，非逼我回答这个问题。
　　我抵不过她固执又不肯罢休的态度，只好告诉她，“我喜欢壮壮。”
　　“啊？？？”小丫头的嘴巴发出惊叹声，接着猛然笑弯了腰。
　　并不是所有的真话都具有真话的效果——我没有表情地瞥着她狂笑。
　　我喜欢卫佚尊，有什么好笑？
　　“哥你太有才啦！”她凑上来勾住我的肩，吃力地踮着脚，“嘻嘻”个不停。那之后，不论是什么样的女生通过她向我示好，她总是莫可奈何地摇着头叹息，“这个不行，这个比不上卫老大……那个也不行，和卫老大差得太远……”
　　不论是把我的话当成玩笑或者托词，小丫头至少清楚一点：我不是个轻易动心的人。可她就是恶魔心肠的禀性，逮谁戏弄谁。第一个受害者是高宁，第二个就是卫佚尊。
　　
　　夜里，一向在我房间地铺上睡得甘之如饴的掬憨小子，倒下之后始终在翻身。
　　“上来。”
　　我轻轻招呼，郁闷孩子立刻爬上我的单人床，张开手脚把我搂个满怀。紧密的拥抱之下，他的心跳象月光下土著人群拍击的牛皮鼓，带着激荡的韵律，传递着彷徨与跌宕。
　　“壮壮为什么不开心？”
　　我在枕头上移过脸颊，轻轻地贴上他肉嘟嘟的面庞。
　　“没不开心。”明明声音沉闷得象把脑袋埋在沙子里。
　　“只是……心里怪怪的，我也说不清楚。”他蹭蹭我的脸，沉吟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问，“小丁当，以后还要我保护你吗？”
　　
　　如同当初我曾经不适应卫佚尊对我的过度保护，一时之间他也不能适应我在行为上突现的阴戾凶悍——虽然他习惯于我在心理上的凝定强势，但总把我当成连蚂蚁都不会踩死的天使品种。
　　事实上，自从学会低调后，我把自己恶魔的一面越藏越深，更象披上羊皮的小狼，不到必要时刻绝不轻易亮出残忍的牙齿！
　　“傻瓜壮壮！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当然要你保护呀。”
　　“可是……”
　　单纯小孩象小鸟出壳般上拱拱下扭扭，喃喃地嘀咕，“我没办法象你一样闪电般打倒五个家伙……小丁当打起架来好酷好威风！唉……”
　　“嘿嘿……哥哥我厉害吧！”
　　我甜甜的笑，得意洋洋地翻个身把他压在下面。他的身体如同温暖平实的小舟，带着少年特有的柔韧温存，刚好把我完完全全的承载住，我用脚指头灵活地在他□在睡裤之外的小腿上挠来挠去，本来闭着眼的掬憨小子蓦地睁开眼，眼底竟浮着朵无处可藏的幽暗氤氲。
　　轻轻地吻吻他嘟着唇瓣，我把脸埋在他的颈上，咬着他的大耳朵温柔叹息，“壮壮是我媳妇，谁敢动你我当然要跟他们拼命——难道壮壮讨厌我这样……”
　　“不是不是！”
　　生怕我误会的掬憨小子一个翻身把我压在下面，小声而惭愧地辩白，“我永远不会讨厌小丁当！永远都不会！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就是那种喜欢到只要用力一想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名字，这里就会又痛又麻又欢喜的那种感觉……”
　　




哥哥抱抱

　　.61.
　　卫佚尊摸到我的手，用力地扯过抵在他充盈着激荡情绪的胸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从我的指尖把那种他无法言说的痛与乐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我身体所有角落，仿如浸泡在蜜糖里又被烈火不停焚烧，一颗心随着他悚悚然欢喜到莫名忧伤。
　　“我的壮壮要每天高高兴兴地和我在一起，因为我最、最、最喜欢壮壮。”
　　我挣开手，捧着他毛茸茸的大脑袋乱文艺的煽情表白。
　　要说甜言蜜语吧，我们俩个半大小子没刻意回避但都不擅长，更多的情愫习惯融汇于平时的一言一行当中，我始终觉得亲昵与默契里流淌的甜蜜感觉远比肉麻多情的表白更让人心里舒坦。
　　只是——今天的掬憨小子在我的强悍下突然失去自信，我得给他打气加油！
　　“你还要只、只、只喜欢我！”
　　大脑袋抵住我的额头，撒娇又甜蜜地嘟哝着，挺直的鼻尖儿左左右右蹭着我的，象只讨宠的大拉不拉多。
　　“好。”
　　应答着，我无声地笑起来，突然张嘴在他鼻尖上咬一口，力度不重，却惹得他低哑地惊呼出声。我怕惊动隔壁的纪雪印，慌忙凑过头吻住他的唇瓣，吞下后面的声音。口舌蓦然相接，两个人的气息混合着青涩的激动慢慢粗重起来……
　　
　　“嗤嗤嗤——”
　　当钻在睡衣里那只游鱼般的大手在我的腰间滑腻腻徘徊到第三个来回时，我超煞风景地笑出声，挣扎着偏开头努力喘息不已——嗷嗷！那份钻心的撩痒实在超越我的极限了！！！
　　“小丁当是坏蛋！”
　　自尊心深受挫败的卫佚尊忍无可忍僵成一只内心苦闷无限膨胀的大油条，片刻咬牙切齿地嘟高嘴翻到旁边，在狭窄的床边郁卒地弓着背，任我拉扯也不肯回头。
　　可是真不能怪我笑得不是时候，我实在怕痒痒。以前还以为自己的命门是脚心，但凡掬憨小子捉住我的脚心提要求，没有不得逞的时候。谁想刚才闹明白了，我的命门遍布全身——他的大手在我身上随便一胡撸，立刻就能把人痒到崩溃。
　　“媳妇儿，过来给哥哥抱抱。”
　　一个晚上连连挫伤心上人的情绪，这绝不是好男人的风格。况且快乐阳光的掬憨小子是我的宝贝儿，我怎么舍得给他受一点点委屈。
　　
　　“你不喜欢我了。”他闷声闷气地控诉，在我的身边拱拱屁股。
　　“喜欢着呢。”我忍着好笑，边回答边坚决地扳过他的身体。他不再抗拒，拧拧巴巴地把大脑袋蹭到我的胸口。
　　“那你一直喜欢我不？”
　　“一直喜欢。”
　　扯扯他的耳朵，移开手指去捏他的肉脸蛋，却被他出其不意叼住手指咬住，指尖微痛，异样的湿热悸动感直钻到我的心底。这回再痒我也不敢笑出声。
　　“里央哎要恶……”他含含混混吐出一句，我猜想片刻，才闹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刚才笑我——虽然这是事实，可……乖乖！人家怕痒么！不过委屈的小孩最有理。我得小心哄着这郁闷孩子。
　　“我怕痒，痒得不得了才笑出来。要不，我摸你试试看。”
　　我说着，手指灵活地挑开他睡衣的边角，长驱直入爬上的胸膛，那片平坦而结实的肌肤，有着滑润弹性，仿佛阳光下被精心铺陈的丝缎般诱人深入。
　　“痒吗？这里……这里……”
　　粗神经孩子在我着意爱怜的抚摸下，身体诚实地慢慢舒展，紧紧依偎着我的肩头，哼唧两声算作回答。听着那幸福又飘然的软软尾音，我知道我的憨小子终于不闹脾气了。
　　
　　要说睡品这东西不是表白的，必须用行动回答。第二天早上，睡在外侧的卫佚尊大半边身体已经岌岌可危地挂在床外，还手抱脚缠地紧紧搂着我。而我居然睡得乱香甜一把，没作任何野藤缠身的应景噩梦，真是怪事。
　　如若换成没良心的小高宁，上半夜死抱着我，下半夜飞脚踹开我，待遇和睡枕没啥分别。还是我的媳妇厚道贴心，真招人稀罕！要不说我有眼光，这就是善有善报。
　　中午纪雪印打扮得光彩照人，摇摇曳曳出门去赴杨欢的生日会。临出门前还不怀好意地乜斜着卫佚尊吆喝，“你俩真不去？我可去吃大餐喽！”
　　我和卫佚尊一起冲她翻白眼鄙夷之。
　　看她出了门，我俩蹲厨房里有说有笑在纪妈指点下准备午饭，其实就是做炸酱面，现在家里小菜小饭的都是我抢着。他们特给面子，但凡做熟了就说好吃——我真有那天才么？
　　“怎么不和小印一起去玩玩？”
　　“您一个人跟家吃饭多冷清啊。”我低头专心搅拌黄豆酱。
　　卫佚尊也笑眯眯讨好纪妈，“我俩不喜欢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打混，宁可在家陪您吃香喷喷的炸酱面。”
　　纪妈向我瞥过一眼，慢悠悠地笑，“你是为了陪小聆吧。我们小聆打小就不喜欢和女生玩，这些年也没请女同学来过家里。他小时候淘得没边没际，如今越大越腼腆，呵呵……”
　　
　　趁着纪妈转身烧开水的空当，卫佚尊美吧唧儿地偷偷曲过膝盖顶住我的腿蹭蹭。我用余光瞄他一瞄，掬憨小子立刻会心又得意地咧开嘴笑得象颗生机勃勃的小甜豆。
　　尽管从小我无意于为了谁而和女生保持距离，也没觉得对女生有特殊的厌恶感。但若没有这个貌似掬憨的聪明家伙一路步步为营地缠守在身边，而我自己又刻意地保持低调恪守腼腆，很难说我会顺其自然地就接受下自己喜欢男生这种离谱现实——我的掬憨小子洋洋得意，确有他的道理。
　　只是，那时候掬憨小子一定想象不出他在我心里的份量，就连我自己也只看到眼前而预计不到未来。少年不识愁滋味，隐匿而澄澈的青涩恋情散发着芳草般的甜蜜清香，把我们俩的心田无限湮覆，纵然万劫不复，亦不在乎无岸回头。
　　
　　过了几天，于靖阳一脸惊诧地找我，把我扯进社团专用的活动教室，代严门劈头就问你是不是把张任给灭了。那时我刚打完一场篮球，晃着身体懒懒地靠在讲台上，支着手臂，打量着他急切，我坏心地但笑不语。
　　凝视我波澜不惊的脸庞片刻，于靖阳“扑哧”笑起来，特畅快地捶我一拳，力量不大，但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沸腾跌宕。
　　“怎么传到你这来的？”这才是我关心的问题。
　　论说以张任那狗屎胆，绝对没有把事情闹大的道理——在看人的方面，有时候我相当自负。
　　事实是，张任在我手里吃了憋，回去天天恨得磨牙撞墙。可他没胆子轻举妄动，只是支言片语地跟身边几个狗腿跟班流露出对我的仇恨。
　　有个多事的家伙不知轻重，擅作主张想找人海扁我一顿给张任报仇讨好他，可被找上的人一听说要找纪雪聆麻烦，一脚把他踹得比狗啃泥还水灵。
　　




小道消息

　　.62.
　　“怎么话说这是？哥们你别打我啊……”那家伙痛得嘴歪眼斜，半天才趴泥里吭叽出声。
　　对方一脚踩他脑门上，凶神恶煞地冷笑：“你为什么找我收拾纪雪聆？”
　　“因为……听说你打架特厉害，方圆五百里没对手……”
　　“那成！”对方点点头，指着他的鼻尖放狠话，“象我这么手狠心黑的主儿还有二十几个！我们中间随便哪一个要是再听到有人敢惦记着找纪雪聆麻烦——动他一根汗毛儿我们就一起灭了他！这话今儿我撂下，信不信你自己掂量着办！”
　　啊？啊？？啊？？？
　　狗腿子一听这怎么没找着帮凶倒撞上黑煞神！吓得屁不敢放，灰头土脸奔窝里给张任报信去了。他们不知道那个被找上的人正是当年我纪家军里的一个小兄弟，连怎么捅得马蜂窝都没自觉。
　　惊动纪家军一个人就等于惊动所有人，关乎到我的事情自然他们会当成头等大事看待。所以不到第二天的功夫，全城爱掺和打架的高中男生都知道有个叫纪雪聆的人千万别去招惹！
　　
　　从我8岁好上打架这口垒，敢报号找纪雪聆麻烦的人都没有过好结果。虽然现在表面上我已经低调得成了江湖寂寂之辈，可我的纪家军名气长盛不坠！他们打架齐上阵的习惯这些年都没改变，别看念的是二、三流中学，可个个铁骨铮铮如狼似虎，从没做过让我觉得丢份的缺德事。
　　尽管分开后我几乎不见他们，可心里一直给他们留着块地方，但凡我偶尔流露出一点点对他们的惦念，善解人意的于靖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跟我说说他们的事。而平时在于家碰不上面的小霍成也会神奇的冒出来跟我聊聊他们，让我放下时不时会泛起的想念与担忧。
　　我的纪家军明明早就不复存在，可他们其实就活生生地以一种固执而又让人心疼的姿态停留在我的空间边缘。他们念着我当初给予的那份情谊，不管分离与否，始终用最简白最纯粹的情感拥戴着我，令我无以为报。
　　
　　“吴大头为这事特意蹲我家门口，我这才知道你悄没声儿地把张任给灭了。呵呵，这回那混蛋算是再不敢起刺儿——他的监管人是我爷爷老部下，为人不错。要是他再生事，非把他扔回去不可！”
　　我知道于靖阳和纪家军那群皮小子称兄道弟，跟我这儿一句话的事，在他们那儿就是一车皮。尽管张任那种下三滥不值得我费神，可也没必要非抬脚去踩那坨臭狗屎。我叮嘱于靖阳传话给那群皮小子，只要张任没动静，他们就当没这事。
　　话说到这告一段落，可于靖阳还是有话要说的表情，殷殷地冲我眨巴眼睛。我转身坐到第一排桌子上，踢踢脚示意他讲出来。
　　凝定地望着我片刻，他那温柔若春水的眸子里蕴积起别样的洗练光彩——呃……让人觉得不同往时……
　　“雪聆，”开了口，他又顿住，少有的小心翼翼，声音带起温润入肺的模糊回响。或者是空旷的教室特有的回音结果，或者是我天生的敏锐第六感过于发达而发出警示。
　　“嗯。”
　　听到我应，他低下头咬咬唇，再看向我时，眼睛里竭力掩示的渴盼如同暗黑夜空里被雨水冲涤过的星星，闪闪耀人。
　　“你——有想过出国念大学吗？”
　　
　　“呃？”
　　怔了怔，我错愕地冲他眨眨眼睛。这话从哪儿说起的啊？
　　看着我不明所以的表情，于靖阳的双颊蓦地红了红，害羞地咧咧嘴角，“我听说市教委现在正操作一项小留学生计划，可能向英国那边公派高中留学生。如果计划进行得顺利，估计在我们高二的时候就会实施，咱们校至少会有一个名额。”
　　“你想去？”
　　我下意识地问，胸口突然因为他也许离去的闪念而难过地疼了下儿。
　　在我身边的于靖阳一直保持着不张扬不显露的温柔气度，处处细心配合着我的强势与懒惰。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在身边，我肯定又要背上更多一份的牵挂和想念。
　　“我——想和你一起去。”
　　“哎？？”
　　极少失态的我张着嘴巴，拢拢神才把变形的脸庞恢复原状。
　　和除卫佚尊之外的人一起去国外读书或者生活？这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如果笨拙一点，如果木讷一点，或者我会很开心有铁哥们跟我许诺这么重大的事情。
　　可是……此时非彼时。有一个掬憨小子早就占满了我的身心，再也没有其他人的些许位置。
　　即使眼前这个灿若星辰、雅若百合的小王子正用那么澄澈热切的眼神暗示着我，而我心里也清楚明白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厚重的一番情意，但我却绝对不能接受。
　　
　　“不是——只给学校一个名额吗？”
　　停顿少顷，我韦婉地反问。
　　于靖阳的目光忐忑地跳跃出两簇光芒，既而笃定而紧张地微笑，“如果你想去，我们学校肯定会有两个名额。这个计划有一半的资金是于家提供，增加一个名额很容易。”
　　原来如此，难怪这孩子消息如此灵通。于家在教育上表现出的热心与关注在国内属一属二。如果于靖阳真想出国，于家大可早早就把他送走，何必把钱花在不相干的孩子身上只得个虚名。从这点上来说，于家关心教育的心思比那些只说不做的社会名人真诚百倍。
　　“你以前想过出国？”
　　想到这问题我随口问出来。象于家这种豪门，把子弟从小就送国外按未来企业家标准培养的情况比比皆是。
　　国内的应试教育虽然可以打造出让人瞪目的学科神童，但与国外更注重个性塑造与能力开发的教育宗旨相比，有着极其令人无奈的弊端。特别是学生大学毕业走出校门后，大多数人都要经历一场痛苦的蜕变才能适应现实社会的诡谲和残酷。
　　如果不是于靖阳突然说起出国留学的事，我还真没觉得奇怪。此刻倒不解于家为什么对于靖阳的培养如此松懈。
　　
　　“家里确实打算让我念完初中就出国，我姐就是初三毕业走的。可是——”
　　他看着我，清澈的眼底流动着冉冉波光。我的心被那两团波光突然淹没得一塌糊涂——无比恍惚，又莫名自豪。
　　“我和我爸正式的讨论过这件事，我个人觉得，现在的环境和朋友能让我学到更多书本之外的东西。我爸说，做事之前要先学会做人，一个优秀的朋友就是一所好学校。而且，如果是和你一起，留下或者出国他都不反对。”
　　“啊？？？”
　　




不能失去你

　　.63.
　　“哎！壮壮，晚上来我家住，跟你说个事。”
　　一个电话过去，不等晚上卫佚尊就兴兴头头跑来。他就这点让我心里稀罕到没够。你说我俩吧天天见时时见，可哪怕刚分开一个小时再见着面，他也能高兴得跟如隔三秋似的。
　　夜里关上门我把要和句乐行吃饭的事一说，这憨小子美吧唧儿地楞没半点扭捏，高高兴兴地抱着我狠亲一大口，满口应承，“不就你最喜欢的那位句教练嘛，成啊。明天咱俩先去剪个头，捣扯捣扯哈。”
　　“不用。”听着他不知畏惧的轻快语调，我原本的担忧好像也变得薄淡如雾。
　　无知无畏的掬憨小子仿如春天里茁壮挺拔的参天白杨，在我的世界里带着勃勃生机与无边希望。我不是把世界看得过于美好的小孩儿，相反的，在我的眼中的世界要比普通孩子显得灰暗无情。可是，有了我的壮壮，我曾经比北极还冰冻的心田里多了道暖流，多了份幸福。
　　如果句乐行足够了解我、足够爱护我，他是不是可以在世俗与禁忌面前站在我们这一边？
　　
　　看到我身边英俊少年的第一眼，相信句乐行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明显地向我们身后张望两眼，试图寻找预想中的某个小女生。
　　“句乐行，这就是‘他’——卫佚尊。”
　　内心充满恶趣味的我故意郑而重之地点燃导火索。嘿嘿！心里居然乱兴奋得意一把的。
　　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对整件事的态度无比欠扁。明明知道句乐行把我当亲儿子那样悉心教导呵护数年，第一枚叛逆的炸弹我偏跟他身上引爆，果然炸得他精神崩溃。
　　“啊？？？”
　　饶是惯于咄咄逼人的句乐行也差点被炸得当场吐血，那瞠目结舌的表情等于在脑门上挂出了“怎么是个男孩儿！”的无限骇然。
　　“句叔叔好！”
　　有备而来的卫佚尊表现相当得体，笑容可掬地上前90度大鞠躬，一举一动都带着招人喜爱的可爱特质。要说长辈缘，把我和高宁、于靖阳仨人加一起都没这小子能量足。特别是他关键时刻那份勇气，万夫莫挡！
　　
　　八九月份，正是菊黄蟹肥时节。我宰句乐行从来眼皮都不带掀，何况他还没边儿地宠我，那晚当然是请我们俩上一五星级大馆子啃螃蟹。
　　自从初三毕业那年去过海边渡假，我对海鲜的挑剔度“噌噌”蹿高，滋生出宁缺勿滥的气节。纪家小门小户吃不到特新鲜的虾子螃蟹，我也没那么难养非吃不可，只是平时偶尔吃一回基本不太带劲。
　　于靖阳跟我贴心，哪回家里来了当天从海边送来的海产，都特意让家里司机给学校送去热气腾腾一大饭盒，说是让纪雪印尝尝鲜，可最大个的螃蟹保管进我肚里，卫佚尊就是给我敲螃蟹钳子的专业户，他老吹嘘自己有嘴钢牙铁齿，总算派上了合适用场。
　　句乐行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餐桌上的生龙活虎。别看空荡荡大VIP室里就一大人俩小子空出大半张桌面，可气氛高涨，光看卫佚尊杀得虾兵蟹将尸横遍野，我吃得脑满肠肥嘴角流油，搁十个八个厌食症患者蹲边上瞧着都能立马被煽动到痊愈。
　　
　　“姓卫的小子真叫没心没肺！”
　　饭后句乐行对我家壮壮第一句评价特给劲，把我笑得满地打滚，半天都没直起腰。
　　等我笑得了，那边我小爸爸也拉开架子要活剥我皮生抽我筋了。
　　“说吧，你招惹个男孩儿是为什么？”
　　我冲他翻白眼——我是认认真真在心里揣着份喜欢，绝对不是玩青春期伪叛逆好吧！不过看他严肃得山河变色，心知用嬉皮笑脸肯定过不了关，枪林弹雨招呼着我呢。
　　还好之前他能及时控制情绪由着我俩海撮一顿，没在餐桌上当场把我俩剁成肉段，现在还给我机会说话。送卫佚尊回家的路上他口若悬河侃了一道NBA，基本保持住长者风度，达到我心目中那个小爸爸的水准。所以，我决心端正态度，跟他说说真心话。
　　“我俩不是闹着玩——现在也许你不信。可是等我俩大学毕业后出国结婚时，我希望你能在场。”
　　啥！？？？
　　对面喷出一朵激昂崩溃的水花，散发着茉莉的淡淡芳香。光闹乱爱不是目的，结婚才是目标。嘿嘿，这话把句乐行给刺激的，手里端着茶杯作雕塑状，表情却莫测变幻，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
　　
　　他不语，我深深吸口气，心平气和地自顾说下去。在他面前我从来就一爱撒娇的屁孩子，可是——也许这场谈话结束后，我就再没有这个宠我疼我纵容我的小爸爸了。在别人眼里搞同意味着什么，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众叛亲离是得到幸福之前必须经历的痛苦涅槃，那我认。为了能和我的壮壮长相厮守，杀出一条血路我再所不惜。宁可失去小爸爸句乐行宠溺、失去纪家的温馨亲情、失去朋友的忠心拥趸，这些我都能面对——只要卫佚尊与我并肩而战！
　　“句乐行，你知道这世上我最恨的人是谁吗？”
　　他黯然一怔，带着突然翻涌出眼底的无限痛楚望着我。
　　“是我亲爸。”我解释，胸口同时撕裂般的痛个不休。
　　“我亲妈病死时我才二岁，论说我亲爸应该把我抚养成人。就算他给我找一后妈我也成不了孤儿。可他在我三岁时为我亲妈自杀，根本没想过我成了孤儿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他对我亲妈以死痴情，对我却以死绝情。所以，我恨他！”
　　句乐行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徐徐的动作没能掩示去他指尖溢出的颤抖。突然之间，年华英锐的他在我眼中恍然老去，威凛得让人从不敢轻乎的面容沦入从未有过的沧桑脆弱——这真是那个不可轻易撼动、慑人心魂的句乐行吗？
　　我讶然顿住。
　　
　　“无论发生什么——纵算你喜欢男孩儿，以后会和男孩儿结婚——”
　　句乐行望着我，居然以悲伤乞求的口吻保证，“我绝不会抛弃你，再也不会……”
　　嗯嗯嗯？我预想中的抵死反对呢？我算计中的唇枪舌剑呢？以我了解的句乐行而言，他不可能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摇着小白旗投入我方阵营。
　　没有僵持、没有教化、没有冲突，什么伎俩手段我都没来得及拿出来给他三头六臂耍几套，他竟瞬间把观念更新到包容万物的境界……
　　靠！我这不是养兵千日，只用上一小时么，枉我还呕心沥血思前想后死伤几十亿脑细胞琢磨着要对付这强人呢。
　　




屁板

　　.64.
　　“句乐行，你是说真心话吗？有你这么当人小爸爸的吗？”
　　我受不了地翻着白眼嘀咕，一肚子小人鬼胎没处使的憋屈感觉。
　　“我这样你也能不满意！个欠揍孩子，给我滚过来受死！”
　　撩闲吧，马上我就自食恶果，跟正情绪沸腾的黑带跆拳道高手犯贱的结果是，我被人拎小鸡崽儿般抓住，那粉嫰嫩的屁股蛋被人按膝盖上打得又红又肿，哭得我梨花带雨。
　　
　　“句乐行！你虐待祖国花骨朵儿！我讨厌你！……”
　　揉着湿漉漉酸涩的眼皮我嗷嗷嚎叫。
　　丢人死了！！！我纪雪聆是什么人，从来都只有别人被我扁的份，哪有我被人打屁板的道理。可是——这人是我的跆拳道教练，是我根本就斗不过的人……
　　“哼！”
　　后脑勺传来句乐行磁性而铿锵的冷笑，“你以为你搞同还挺有理是吧？别以为拿这破事就能把我吓住。我管教你，天经地义！”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我以艰难的角度拧着脖子往他严峻的脸上打量。
　　瞧瞧，这才是我小爸爸的真实面目——凶狠恶毒、严厉威慑。他先说他还认我，可并不等同于他认可卫佚尊。这家伙一肚子奸诈花活，可得小心应付着。
　　
　　晚上我就住在句乐行那儿，那是我们跆拳道校长的房子，每年句乐行赶在我放假时过来当教练都在这里暂住。
　　“你家不在这儿？”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句乐行真正居住和工作的城市不是N城。每年两次的相见看似平常准时，其实花费了他极大的心思和精力。
　　“那你是哪人啊？哦，B城——大地方啊！”
　　房子是普通的两室一厅，就主卧室里有张双人床。在狭窄的浴室里冲过沐浴，我撅着被某人拍肿的屁股趴在床上，由着他用轻柔的手劲儿给我揉红花油。
　　你说他图个什么劲，动真气拍我一顿火烧火燎的屁板，完事还得给我活血化淤。家庭暴力绝对不可取啊不可取！以后我当家作主一定温柔得春风化雨，绝不动我媳妇儿一根小手指头。
　　
　　“宝贝儿，大学咱们念B大。”
　　听听这语气，根本不带商量，基本上估计我要敢说没把握，立马就得给人来个头悬梁锥刺骨，扬鞭奋蹄奔B大。
　　略略沉吟，我“嗯”一声。
　　虽然B大是全国十大重点高校之首，可真正让我干脆认同的原因只有一条——句乐行也在B城。
　　后来我才更确切的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拥有充足的寒暑假时间过来照顾我，句乐行原本应该一直留在B大所属的国家重点项目研究室工作，而且还会是主要技术负责人，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为了我，他毅然拒绝恩师的挽留，应聘到另一所二流大学任教。后来当他恩师的女儿突然找上我说出实情时，闹得我难以置信、一把心酸——把一位严谨的科学家楞拐成二流大学教授，我这不是挖祖国科技事业的墙角么？
　　那种突然间得知别人为自己默默做过超出想象的巨大付出的心情，实在微妙得无以言表。
　　除去幸福，更有沉重。
　　
　　关上灯总是无法入睡，我澎湃地在句乐行身边拱来拱去。直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叹息，接着身边的被子张开一角，我如愿以偿地游动进去，才心满意足地安稳下来。
　　身边男人精悍坚实的身体有着成年人独有的安全气息，温暖的触感好似让我重新回到久违的只属于我的隐密巢穴，恣意地紧紧依偎着他的肩头，我莫名的忽然想要哭泣。
　　“句乐行，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爸？”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搁得长完青苔长绿毛，这一刻再也没有耐力保守，索性由着性子问清楚。
　　“我不是。”
　　句乐行的声音带着格外清晰的感伤。
　　我也知道他不可能是我亲爸。不论是从容貌还是年龄上推断，都有明显的否定因素。我虽然是男孩，可在容貌上完全承袭了我死去爸妈的全部特征，结合得十分完美精致，而且气质上更象斯斯文文的亲爸。要不是我禀性强悍，保准长成标准文弱书生，搁俗话就叫小白脸儿！
　　我的妄想，源于句乐行对我不可思议的宠溺和付出。后来更多的事让我心里疑窦渐浓——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前因后果，他却心甘情愿为我付出那么多，甚至放弃大好的事业前途，值得吗？
　　
　　“我搞同你真不在乎？不觉得我变态可耻？不觉得我厌恶肮脏……”
　　后面的话被他突然激烈拥抱的动作打断，我被他强劲的手臂搂住，在他的胸口窒息勒痛。
　　“不准有那样的念头，宝贝儿！”
　　他喃喃的回答，仿佛有流泪的声音在我的耳膜上模糊的摩擦作响。我怀疑而坚持地抬起一只手，小心摸上他的脸，一片濡湿纵横……
　　“对不起。”
　　本能地焦灼让我脱口道歉。
　　我不是没心没肺的小孩儿，完全明白家长面对叛逆小孩的无力与痛心。以前是纪妈纪爸，现在是句乐行——我是个坏小孩儿，坏到让真心疼我的人流泪，罪不可恕！
　　“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当初没有带走你……”
　　我的句乐行在黑暗中隐约哽咽，低沉的声音如同崩溃的流沙山，一点一点把我的心灵埋藏。
　　
　　“带走我？”
　　我惊奇的反问，心绪陷入纷乱混淆。
　　难道说句乐行当初有想过带我到B城去？可是——我的理智被同时闪烁不停的几个矛盾疑窦搅成一团，仿佛自己正捕捉到了什么，又瞬间错过，根本确定不了到底什么是破绽。
　　“宝贝儿，我只要你好好长大……即使世界末日，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不是你亲爸，可你是我儿子，唯一的儿子。以后要是那个憨小子死心塌地一辈子跟着你，我会把他也当是我儿子——可他要敢伤你的心，我决不答应。”
　　你为什么不是我亲爸？为什么就不是？？？你要是，哪怕你给我娶个后妈，我也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
　　不过，面对这种大是大非，能有句乐行的承诺，我已经知足了。搞同可不是拿奖状，说见不得人也不为过，他没跟我一刀两断是我莫大的福份。他一堂堂男子汉被我逼到流泪，我觉得自己特不是东西！
　　
　　“句乐行，我觉得自己忒坏。明知道你心疼我，还拿这种事伤你的心。”
　　趴在他怀里，我紧紧搂着他的腰，闷声闷气地自我厌弃。
　　一只温存的大手慢慢摩挲着我的后背，最后停留在我的后脑，伴随着难以察觉的叹息——我已经变成句乐行的烦恼么？他何曾在我面前一声又一声的叹息过？
　　




灯泡集结

　　.65.
　　表面上看，我为自己和卫佚尊争取到了第一个同盟军。
　　说句不该说的话，那时候句乐行的包容态度彻底收服了我的心。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就算将来纪家和卫家统统把我俩扫地出门，还有我小爸爸可以投奔。也不是说让他给吃给喝，就一句“我们是一家人”已经足够！
　　句乐行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洞悉我所有举动的真正用心。我对他的冲动试探，其实有着破釜沉舟的准备——为了卫佚尊，和任何人一刀两断我都在所不惜。对面我这份决绝气魄，他以退为进。
　　遇到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做出的禁忌选择，又是我这种内心强大、不会轻易被扭转的麻烦小孩儿，甭管他有多烦恼，厥倒之后依然冷静如初。
　　这强人，楞没给我吓跑，还做主带我们去一个叫“男子汉训练营”的生存训练基地玩得风生水起。
　　
　　句乐行的本意只想带我和卫佚尊，醉翁之意不在酒，生存训练是幌子，他就想好好掀开卫佚尊的老底，看憨小子是块什么料。但凡让他有可乘之机，他绝不会放弃扭转乾坤的可能性——后来的几件事情上，我毫不意外地体察出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不是为了维系我对他的感情，他肯定不能放任我搞同——天下父母心，有谁会甘心看着孩子走一条崎岖小路？何况我还人模人样，鬼精鬼灵一国家栋梁。
　　纪雪印一听我们出去玩又性别歧视没她份，气得满屋乱蹦，咬牙切齿诬陷句乐行故意有好事不想带她。
　　“我们是去吃苦受罪，你不去也没什么吧？”
　　明明是卫佚尊好心安慰的话，小丫头儿却眼睛一翻，毫毛不领情。
　　“你们能吃的苦我都能吃。以前我跟我哥爬树上房捅马蜂窝，样样都拿手，怕什么呀？”
　　你是什么都不怕，可你现在千娇百媚一豌豆小公主，哪还是那会儿的假小子，我再领你那么疯野还不把纪妈纪爸吓死。
　　“问题是，人家是‘男子汉训练营’，只能男生去——哈，是吧小丁当？”
　　卫佚尊抓着脑袋帮她一起犯愁。
　　
　　我倏然地掀掀眼皮，接着鼓捣电脑。MP3里的歌有一些早听腻想更新，下些新鲜的正好出去玩时的路上听。
　　看我根本不搭理，纪雪印气得小脸鼓鼓，“嗖”地跳起来，“咣当咣当”往门外走，几乎可以听到地板在她脚下的呻吟之声。
　　“哎，”大脑袋凑过来搁在我的肩头，卫佚尊小声嘀咕，“小印真生气了，脸都不是色。”
　　“那也不能带她去，句乐行就想带咱俩——回来时多给她买些好吃的。”
　　我铁石心肠地回答。
　　如果纪雪印不嚷嚷，我还真没多心。经她提醒，我倒隐隐地感觉句乐行确实有自己特定的想法。但想到她是女孩子同行确定不方便，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事情峰回路转，我才恍然，句乐行从开始就有意避开纪家人，包括纪雪印，原因可不是这么简单！
　　“咣当！咣当！”
　　没过三分钟，小丫头儿气势汹汹又踅回来，带着一脸悻悻然的坏笑。
　　
　　“小印，你怎么笑得瘆人哪？”卫佚尊敏锐地觉察到小丫头儿肯定做了泄愤的坏事，警惕地瞪着大眼睛追问。
　　小丫头儿一脸狡黠地得色，抓过扇子边扇边诡笑道，“你不说只有男生才能去吗？那我去不上，该去的人我得替你们招呼着啊！”
　　我霍地扭头瞪她，卫佚尊已经惨叫出声，“你不会是告诉高宁那家伙了吧！不是吧！？”
　　“还有阳阳！”
　　灿烂的笑脸象朵盛开的玫瑰花般，晃得卫佚尊悲痛掩面——本来我俩心里老憧憬这次旅行了！
　　想想我俩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啊，可平时不是在学校里身边围着一群人，就是跟家里在家长眼皮底下绝不敢轻举妄动，也没个机会风花雪月。
　　本来想着跟句乐行这知道根底的人不用太提防，到了那五湖四海的偏远地方，我俩小情儿牵个小手亲个小嘴没这么多忌讳，正好撒欢甜蜜一把。这可好，不安好心的小丫头儿一出手就给扔来两个大灯泡。
　　特别是高宁，从来就没人于靖阳那份深沉，平时仗着我宠他，黏我黏得特紧。他要跟去了，甭说享受甜蜜，睡觉都得防着讲梦话被他听去泄了底。
　　
　　明明看出我俩谁都不想带去，纪雪印偏坏心眼地跟着胡搅和，瞧着卫佚尊滚到我的床上郁闷，她乐颠乐颠掐着钟点去给那俩只火速奔来兴师问罪的大灯泡去开门。
　　“丫有好事敢不带我？死定了你！”
　　狂飙而至的高宁伙同于靖阳先把抵死不从的卫佚尊扔出我的房间，锁上房门一齐扑上来呵我的痒。
　　嗷嗷——小爷就这么个不提气的弱点，怎么谁逮着谁用啊？？？
　　“哈哈哈……呵呵呵……”
　　我被他们折磨得在窄巴巴的单人床上打滚狂笑，上气不接下气地投降告饶。
　　“带、带你们……住……住手……”
　　没辙啊！头可断血可流，痒痒不能受！我一铁骨铮铮的大好栋梁，就这么失去气节，无可奈何地牵着卫佚尊，拖着两只“扑啦扑啦”的大尾巴，和句乐行去了那个“男子汉训练营”。
　　
　　“男子汉训练营”其实就是学生夏令营基地，建在临省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景区。句乐行这大帅哥带着我们一现身立时轰动整个基地——其他人基本都父子双人档，最多三人档，象他这么一嘟噜串儿领四个半大小子的，而且个个龙马精神，百年不遇啊。
　　我和卫佚尊的穿着行装相比那两小阔少要朴实得多，用句乐行的话说，那两家伙是内容大于形式，不过是来进行生存训练，楞把自己捣扯得比美军陆战队还牛X。
　　句乐行先声明是带我们吃苦受罪来的，于家的额外辅助统统不许使用。于靖阳也是好强不甘示弱的主儿，说大家能接受的训练他也不行。得勒，那小山小沟的，于家救苦求难的卫星定位是别指望用上了。
　　
　　




花钱找罪受

　　.66.
　　既然我们是花钱找罪受，那从踏入营地后的接踵考验就不在话下。
　　先说住宿吧，千万别幻想有空调有电视有浴房的标准星级客房，真实现状是连军训营房都不如的低矮平房、板床，还是室外厕所。
　　单是摇辘辘打井水这活就把我们几个城里孩子镇乎得一溜跟头。不是我们笨，最初下桶时没摸到技巧，来来回回七八次连半桶水都摇不上来，郁闷死人！
　　“靠！少爷不玩这个——反正包里还有矿泉水……”
　　高宁气馁之余瘫在井边干嚎。可嚎到一半自动收声，在句乐行豹子一样威严震慑的注视下，灰溜溜接着跟辘辘颠峰对决。
　　我们每天的任务之一是打满两大缸水，一只缸足能装下我们一半大小子，完全符合故事里司马光砸缸、司马缸砸光那要求——可我们得小心伺候着两只缸，那是我们自给自足的用水来源。
　　比如说，即使白天时咬着后槽牙把负重登山、攀岩、速降、划船、捞鱼、救援、拾柴……这些训练任务都完成了，晚上想冲个热水澡整理下儿自己，那么打水、烧水、倒脏水、洗衣服挑脚上血泡这些活计还得抖着一身累得散花分叉的骨头自己做，少做一样句乐行都会抡着树条子抽人，实足的教官帮凶，心狠得比岩石还恨人！
　　
　　“句乐行你是魔鬼老豆！你绝对是！！！”
　　从第一天起，我们每个小家伙都冲他吼过这句，而且吼叫的频率从怨怼的几声迅速变成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魔鬼老豆总是八风不动地摇着树条子冷笑，狰狞面目一览无余。如果谁敢稍有懈怠，火辣辣“啪”地一树条立马抽到，嘴里的话更刻薄无情。
　　“别在这装熊蛋，要不行立刻给我走人——我带来的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罪！”
　　这话说的，还把不把我们当男人！！！就算哀嚎几声也不能翻脸无情成这样啊。我们几个城里小孩儿个个水水嫩嫩，在家里滋润得冒泡流油，即使高宁没有父母在跟前，可他那个南方保姆也把他照料得妥妥当当，离饥寒交迫的地步还差着好几百里地呢。
　　“卫佚尊，不准帮宝贝儿背背包！！！”
　　这是今天魔鬼老豆第N次冲我身边的憨小子吆喝发威。
　　靠！你果然不是我亲爸！每人负重5公斤在崎岖的山路上攀登，肚子里装的还是干馒头、咸菜头和白开水，又累又饿还不准互相帮助，铁石心肠也不过如此！
　　
　　“我就帮！怎么样！”
　　看我汗如雨下的样子，把卫佚尊心疼的鼻孔喷烟，抡圆眼睛冲句乐行吼回去。
　　我们四个小家伙里面卫佚尊的体力最强，几天训练下来，明显比其他人耐操耐练。我的身体素质其实不错，但耐力方面差强人意，遇到这种纯粹耗能量磨骨头的训练，无处发挥占有绝对优势的爆发力和速度，所以显得最为文弱。
　　“你现在帮他就是以后害他——假使以后他一个人在山里迷路，谁还能帮他背给养品？自己背不动就得扔掉，扔掉就失去给养，就会更多的丧失体力和生存的机会，你懂不懂？”
　　句乐行冷冷的反问，满眼寒光四射。
　　这是实话，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高宁和于靖阳绷着脸没给卫佚尊帮腔。
　　可是……我的掬憨小子狠狠的攥着拳，黑水晶般的眸子里燃起两团烈腾的火焰，与他牢牢的对峙着。气氛骤变，山林里自由自在的风声停歇下来，各种大自然的音响也空旷瞭远起来。
　　“不会有那种时候——我绝对不会把雪聆自个儿丢在山里！就算迷路我俩也会在一起！不信你就走着瞧！！！” 
　　
　　“我当然不信！”
　　直视着他激昂的双眸，句乐行异常严峻地回答。
　　只有我能在瞬间意会到他的言外之意——那一年我们还未满十七岁，漫长的人生里任何可能都会发生。话说得太满，反而会变成草率的承诺。看不到我和他的真正结局，句乐行永远会心存怀疑和忧虑。
　　“我没事，给我口水。”
　　小小的争执在我心平气和的打岔中不了了之。我从卫佚尊手里接过水瓶浅浅地咽下一口，又丢回还给他。早上装上的山泉水还那么沁凉甘甜，嗯……不错。
　　“雪聆，我们走！”
　　胆边长毛的卫佚尊愤愤地冲句乐行翻着大白眼，公然牵起我汗浸浸的手，带头开路。
　　这些天睡通铺喂蚊子，我和他中间时刻眨巴着六只眼睛，连送个小秋波都得七拐八转费尽曲折，比在家里更不自在。我早看出掬憨小子被窝巴得小火苗“噌噌”往脑门上窜，爆发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少个由头。
　　
　　沉默地走出一段路，牵着我的大手忽然紧了紧。我歪过脸，掬憨小子正凝重地望着我。
　　“嗯？”
　　我挑挑眉，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严重问题。
　　他故意拉着我快走几步，才低声嘟囔道：“凭什么他不相信我？小瞧人！”
　　原来郁闷这事呢。我微微地捏他的掌心，小声安抚他，“我信你。”
　　“嘿嘿……”
　　掬憨小子立刻明朗重现，得意地咧开嘴角送过快乐又知足的笑脸。不过他很快又皱起眉，醋劲实足地嘀咕，“他干嘛老叫你宝贝儿啊？你是我的宝贝儿，我一个人的！”
　　挺豪爽一个大小子，小气起来逆风都能酸八里地，真给劲！不过——嘿嘿，我喜欢～～～
　　“傻吧你！”我戏谑地扮个嘲弄的鬼脸，轻声道：“那是我小爸爸，以后你也是他儿子，你当白让你蹲五星级馆子里吃螃蟹呢？”
　　啊？？？他惊叹地张大嘴巴像河马打哈欠那么可爱，接着警惕地往身后扫一眼，满眼谨慎的恍然大悟。
　　不是吧！？？？我气得暗暗狠掐他的爪子——这憨小子居然都没想过我为什么会特意带他去吃一顿极其摆谱的鸿门宴？靠！我说他怎么那么大方自如呢，何着他那神经根本不是粗细的问题，是压根本就无边无际的问题！！！
　　




要吃肉

　　.67.
　　在“男子汉训练营”煎熬到第五天，野外生存训练部分结束，教官宣布这天上午在营地修整，下午举办烤肉野餐会。之后的第六天至第十天开始进行都市生存训练。
　　“烤肉！嗷嗷！嗷嗷嗷！——”
　　营地里的男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欢呼尖叫，个个捶胸顿足热泪盈眶，逮谁抱谁，抱住谁就抡谁——亲人哪！朋友哪！在生吞生剥般被喂了五天糙粮野菜之后，终于将要吃到滋滋冒油的烤肉，谁说自己不馋到口水滴滴谁TM的就不是地球人！
　　“嗷嗷——死小孩儿你不准咬我！”
　　我跟抽羊癫疯似的拼命把糊在身上的高宁往下抖搂，这小孩儿一听“烤肉”登时崩溃，激动得扑我身上楞把我当猪蹄子啃。
　　“掰手！我管掰手……哎哟！阳阳你快掰他的狗牙！！！”
　　在我的惨叫之下，卫佚尊和于靖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陷于啃猪蹄幻觉之中的高宁给剥离开去。
　　
　　其实也不能太过责备高宁听到“烤肉”二字后没出息的失控行径，实在是这些天来的训练相当惨无人道，能坚持下来的，个个都是真正的男子汉。
　　刚开营那天，整个基地人头攒动，老少爷们足有百十人，分成十支训练队，声势相当浩大。开营仪式上，甭管是不是出于真心，大家都把口号喊得山摇地动，乱唬人一把。
　　可是从第一天训练下来，不是谁家儿子撒泼打滚要回家，就是谁家老子心疼儿子太受罪“吧嗒吧嗒”摔眼泪疙瘩，要不就是儿子老子有志一同打退鼓，营费都不要手拉手撒丫子就撤。
　　天天有人离开基地，离开的大门始终自由敞开。当然啦，人交了钱后悔遭这份活罪没什么不可以，要走自己长着腿，是骡子是马这回可溜出来喽！象我们这样能坚持到第五天的，最后只有四十来人。
　　
　　痛痛快快洗了把泉水澡，水是自己打自己烧，柴是自己拾自己点燃，洗去一身污垢，感觉相当相当滴痛快舒坦。
　　“哎，小丁当～～～要搓背不～～～让我进去帮你搓哈～～～”
　　我在简陋的木板浴室里哼着歌搓仙丹时，那只揣着盘花花肠子的大拉不拉多在外面哼哼唧唧挠墙抓门。
　　“滚！老实给哥哥添水看火去！”
　　死小孩儿你勾火是不是？这荒山野林天当被地当床，咱俩本来就干柴烈火心尖儿上窜火苗，这要把你放进来搂搂抱抱，指不定得犯多大的错误。我可记得高宁、于靖阳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大灯泡正在附近游荡着呢。
　　“柴添足了，水也加满了……”
　　失望的掬憨小子趴门缝上冲我嘟嘟囔囔，有些话他在嗓子眼里咕噜来咕噜去，没胆说出声，而我猜得到却不能心软——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岂能把持不住由着他的性子胡闹。
　　
　　洗完澡神清气爽的出来，掬憨小子蹲门口眼巴巴瞪着我，肉嘟嘟的双唇撅得老高，好象受到莫大委屈的可怜小狗。
　　“壮壮，换你洗，去！”
　　把手里的毛巾拧干搭在头上，我懒洋洋晃过去用膝盖顶顶他垮下去的肩膀。
　　“小丁当不理我——伤心死啦！”
　　大拉不拉多顺势张开手臂抱住我的双腿，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上面蹭来来去，那股子带着山野气息的依偎与憨痴比任何调情的密药更能撩动我敏感多情的心弦。
　　“谁不理我的壮壮啊？”
　　带着甜蜜的轻笑，我徐徐弯下腰身，双手捏住他的肉脸蛋一扯，强制他抬起头跟我眼对眼，偷偷觑着四下无人，在他嘟高的唇上飞快印下有力的一吻，趁机还咬了一口才撒开嘴。
　　
　　“嘿嘿嘿……”
　　憨小子仰高下巴冲我痴情的傻笑，难得的亲昵终于安抚下他毛躁冒火的莫名渴求。
　　揉揉大脑袋上浓密的黑发，我催促他去洗澡。他象只还没和主人亲昵尽兴的大拉不拉多，任我拉扯着，抱住我蹭巴着身体只管打赖不肯走。
　　“去吧！我给你看着灶！”
　　我揪着他的衣领，强势把他扔进那扇风雨飘摇的木板门，关门前在他弹性极好的屁股蛋上色迷迷拍了一掌，清脆的巴掌声把整座山林都撩拨得猛抖个机灵。
　　回转身，高宁正在营房拐角处抡圆眼睛楞楞发呆地望着这边，我的神经抽筋般打个哆嗦——刚才我可亲卫佚尊了，难道正好被高宁看到？尽管我头上搭着毛巾，尽管他站得位置跟这边有段距离，可是……
　　“哎，我可不是新出锅的猪蹄子！收起你那馋涎欲滴的满目凶光！”
　　
　　飞快敛起僵在唇边的甜蜜笑容，我故意拿早上的事逗闷子调侃他。这孩子长得一天比一天俊秀出挑，被他故意晒得偏黑的肤色带着硬朗咄人的凌锐气息，常常会给人一种锋芒半透的强硬气势。
　　可也有件让人受不了的事：他莫名其妙添了一爱咬人的破毛病，而且我还是他特别钟爱的磨牙棒。大庭广众下基本上是安全的，可只要离开众人的注目，他一情绪激动逮过身边的活物就下嘴，除了我妹，连句乐行的滋味他都尝过，你说邪门不？
　　我私下里和句乐行嘀咕这事，隔了两天他告诉我，高宁的行为根源是某种心理需求得不到满足而出现的外在宣泄，还有个学名叫“肌肤饥渴症”，对于失亲的儿童青少年来说，是渴求亲情与关爱的下意识反应。
　　
　　“这毛病能治吗？”
　　听着好象这个什么症也没啥更大妨碍，就是高宁每回冲我一龇牙我就觉得自己的肉痛，小心肝“扑腾扑腾”在里面拧秧歌。
　　“当他确实觉得有人疼有人爱时，基本上就能痊愈。”
　　句乐行讲这话时意味深长，深邃的目光里有着只有我才明白的怜悯与叹息。
　　仔细想想，我发现高宁爱咬人的毛病始于他知道父母离婚之时，而真正让我觉得有问题的时间是高一开学之后——那时候我已经和我的壮壮私定终身，对高宁倒没有故意冷淡，可为了多和卫佚尊单独蜜一蜜，自然会时而找借口把身边的人撇开。
　　他或许不能确定我和卫佚尊明显更亲昵一层的真正原因，可他心里原来如此的介意和不安——他害怕失去我吗？尽管我只能在他畏惧孤单的时候给他有限的依靠，可他的反应之强烈已经让我心存痛惜和欠疚。
　　一个拥有千万元家产的小孩儿，他深深害怕失去的，却是心灵上的温暖依靠。我只给予了他我情感的一小部分，他却当成了全部。这绝对不是金钱能弥补或者治愈的缺失。
　　




我不行吗

　　.68.
　　默然对望片刻，我暗暗深吸口气，笔直地走到僵立的高宁面前，他怪异而挣扎的眼神里，有着让人担心的动荡和无助。
　　没有什么需要解释——如果真被他看到我亲吻卫佚尊，我绝不否认。因为那是事实而不是游戏。
　　淡淡地想着，我的手却带着如同以往的宠爱，轻轻抬起拨了拨他被山风吹乱的额发。
　　小小的触碰令失神的高宁蓦然惊跳，下一秒他并没有逃开，而是以让我愕然的速度飞快蹲下身体，用和卫佚尊一模一样的动作抱住我的双腿，高仰起瘦削的下巴，眼珠湿润的企盼着我。
　　同样的情形……我却不能重复做同样的动作。那种占据身心的感情给了一个人就不能再给另一个人，即使我怜惜脚下这个孤单无依的孩子，即使看到他悲伤我会同样揪心裂肺。
　　
　　我俯视着他，身体如磐石，目光如止水——他会明白我为什么拒绝得如此无情，早在他心生些微念想的时候，我已经掐死了他的小小的妄念。
　　可他显然不甘心我拒绝的不是所有人，他那永远充满骄傲的自尊心被现实情景重重的刺伤了。
　　“我……就不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心疼的哽咽，滚动的喉节尖锐地在我的视线里颤栗。
　　“阳阳也不行，是吗……”
　　得不到我的回答，他喃喃地追问，眼眶里有两大团格外迷蒙的湿气刹那间凝结成晶莹的泪花。
　　我不语，伸手强迫性地把他拉起来。我想交付的感情，只能是我心甘情愿的给予，在我面前带着可怜的眼泪乞求并不能打动我的心肠。我的心在认为必要的境遇下，会冷硬到让老天都深感绝望的程度——这一点深得句乐行的真传。
　　彻底绝望的高宁“哇”地痛哭出声，扑到我的肩头发疯般地撕咬着，带着无尽的凄苦与愤怒。
　　
　　“好啦好啦……”
　　我皱紧眉头忍受着他的钢牙铁齿，轻声安抚着这个失控的破小孩儿。
　　“你……不……要……我……了……”
　　他声声血泪地抽泣指控，抽嗒得我的小心肝一颤一颤打哆嗦。
　　老天啊！我啥时候说过这种语焉不详的废话，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错误判断，害我被咬得遍体鳞伤还没地说理，亏大了我！
　　“没啊，就你是我弟！”
　　“噢……”
　　哭声立刻变小，那张花猫脸心怀报复地开始把鼻涕眼泪往我的衣服上乱涂乱画。嗷嗷——沦为抹布的我气馁地听之受之，还不能把他怎么着。
　　“那……你干嘛亲他啊？”破孩子吸着鼻子嘟囔。
　　啊？？？破孩子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看见什么了就给我一哭二闹三崩溃——郁闷死我啦！！！
　　
　　还敢问！我猛翻个大白眼，甩开他掉身往灶台那走。我家壮壮还洗着澡呢，看好灶台是正经事。
　　顶着两只红肿起来的眼泡，高宁在我身边磨蹭着打转。八成觉得刚才闹得没啥道理，所以低眉顺眼跟我装乖。哼！小爷才不上当。
　　不过，我个好管闲事的到底看不下去他的凄凉小模样，添了水加了柴，打出半盆水投干净头上的手巾好事地冲高宁瞪了瞪。破孩子贼啦啦机灵地窜过来，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仰起脸蛋等我帮他冰敷眼皮。
　　“他怎么啦？”
　　于靖阳伸头进灶间看到依偎在一起的我们，诧异的目光在高宁蒙着毛巾的脸上停顿下来。
　　“我眼皮疼。”
　　高宁冲他的方向转过脸，小心地按着脸上的毛巾嚷嚷。
　　“要紧吗？我带着眼药水呢……”
　　于靖阳走进来，关切地凑到跟前。看我悄悄地递过眼色，刹住话头没再多问。
　　“我给他冷敷一会儿，没事儿。”
　　看我轻描淡写，他了然地点点头，扭头看看那只巨大水缸里的水位——我们管这两只水缸叫“恶梦”，因为每天最少折腾一个小时才能把它们灌满，绝对不能掺假的体力磨练，个个瞄到它们就打怵腿软。
　　
　　“一会儿你也洗洗吧，卫老大快出来了！”
　　看着他被连日来的训练磨砺得明显刚硬起来的眼神，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我们四个小家伙当中，承受训练痛苦最坚定忍耐的是我，因为我知道句乐行想让我在困境中体会到什么，也甘愿领受。卫佚尊始终表现得如鱼得水，是因为只要在我身边的时刻他总是充满快乐和无所畏惧，他的纯净心地和良好体能也让他适应良好。
　　磨砺之下高宁的强烈反响在我意料之中，他个有钱人家的娇惯小孩儿，突然被扔到穷乡僻壤来活受罪，要是丁点儿抱怨没有那才不正常。
　　而于靖阳从头至尾对各种艰苦挑战所表现出来的坦然坚强，绝对令我刮目相看。同样是脚上磨出水泡，肩上磨出血痕，高宁在我身上打滚号叫时，于靖阳已经在沉静地向句乐行学习处理的方法。
　　他身上呈现着从未有过的从容坦然，任何外在的困苦在他的柔韧面前都会黯然失去应有的落差，好似无声涓涓细流，即使吃糠咽菜，他也表现得甘之如饴——我被这样的于靖阳结结实实震撼了。
　　
　　下午烤肉野餐会前的准备工作由全体营员参与完成，我们这一小队的集体优势更加突出的表现出来。句乐行曾经倡导过的“好男人要会做菜”的理念已经在我们的行动能力上开花结果，抡起菜刀来我们四个小家伙竟也架式实足，把身边那些只会叼奶嘴的小青豆们彻底唬得满地乱爬。
　　“我说这几个孩子你是怎么调教出来的？样样都不含糊呐！”
　　跟我们同分队的那位大款爹口水滴滴地看着砧板上已经呈小山之势的鲜嫩大肉串，冲句乐行感慨万千。
　　他那胖得出门必卡门框的肥硕儿子这会正瘫在边上抱着大树打盹，口水淌过嘴角，肯定在梦里已经抡起腮帮子肥吃肥喝呢。
　　句乐行骄傲地微笑，不置可否。打量着忙碌得无比欢实的我们，他终于把这些天来用到让人痛恨的无情面具抛到脑后，深邃眼波的幽亮闪烁，比雨后穿越进山林里的阳光还要透着润泽温柔。
　　




世界险恶

　　.69.
　　“唉……你这几个小家伙也就比我家儿子大一岁吧？开学才高二？哦，那他们同岁呐。”
　　虽然句乐行没有回应，大款爹却抑制不住胸口的滔滔敬仰之情，照旧两手闲闲地凑在边儿上自说自话。
　　“要说生活条件呐别人是没法跟我家比，可这带出来他也真不让人省心。你看我家那个儿子，唉……天天逼着我要回家，我都瘦八斤了他才瘦二斤——这都变成训练他老子我勒！”
　　句乐行切完手里的最后一片肉，才抬起头慢悠悠地瞄瞄他挺出半尺高的大肚锅，再看看嘟成坨的肥下巴，十分认真地挤出几个字，“减肥效果不怎么明显。”
　　“啊？是呐？”
　　大款爹下意识地拍拍自己颤着肥油的大肚锅，遗憾地，“看不出来我瘦？我这条裤子松得都快挂不住了。”
　　闻言高宁鄙夷地撇撇嘴，小声咬我的耳朵，“光动嘴不动手，天天和他那肥儿子戳在山根下吹秋风，还好意思跑这来显摆，有意思吗？”
　　
　　基地大院里弥散起烤肉的诱人香气时，犄角旮旯里能喘气的活物都沸腾起来，每个分队的营员都围在自己的炭火炉前烟熏火燎，炉子上炭火通红，铁网上早就腌好调味料的大个肉串唧唧冒油。
　　要说有口福就是这么一回事：别人跟边上找不着重点地茹毛饮血，我们在句乐行的指点下有条不紊地享受胜利果实。别看烤肉不过是把肉串架炉子上的简单动作，可烤出来的成品是外焦里嫩还是黑糊柴硬那个口味绝对有天壤之别。
　　最先发现我们这队的烤肉滋味堪称极品的是分队教官，这位自己吃还不落忍，鬼头鬼脑还把关系好的另一个分队教官也拉来吃。
　　“哎哟妈呀！”那位教官感激泣零地大吃大嚼着，“终于吃到真正的烤肉了，我们那边……我就想不明白他们都饿五天了怎么还能把肉糟蹋成那样……”
　　
　　“嘘嘘！好吃你更不能嚷嚷，别再把他们都招来！”
　　大款爹和他的肥儿子刚才丁点儿活没干，这时候反而比我们这些干活的人还要护食，一人手里二支油汪汪热腾腾的肉串，吃着啃着，眼睛还盯着炉子上面的。
　　句乐行扫那爷俩一眼倒没说什么。我们几个之前一口气穿了几百大串，只要不是往撑死那份上造，肯定够吃。营地里虽然每项活动都讲求自已动手丰衣足食，可小小的分享我们并不介意。
　　只是可惜这里没地方卖啤酒，听说当地有种用泉水造的啤酒，在外面虽然没多大名气，可在当地市场占有率那是百分之百。句乐行有极好的酒量和品位，有肉无酒，嘿嘿！让他着实心痒了一把呢。
　　别看烤肉的流程简单，可特别讲求火候。开始是句乐行亲自操作传授，后来我们四个人挨个上阵实践。尽管被炭火烤得汗流颊背，可绝对不吹牛，吃自己亲手烤出来的大肉串那感觉一直香到心坎上。
　　“儿子呐，你也跟句叔叔学学手艺，回家咱也支上炉子烤肉吃。”大款爹挺有心眼，不停催他的肥儿子偷师。
　　那坨大肥肉抖了抖身上的赘物，特不给面子地冲他老子嚷嚷，“凭啥我学？你想热死你儿子啊？你去学，回家你给我烤肉吃！”
　　
　　我们几个飞快交换一个不屑的眼神——这种不肖儿子小时候是小祖宗，长大了是老祖宗！
　　也不是我们四个小家伙比这坨同龄肥肉的教养高尚多少，可我们真不屑与之为伍。相信旁边的教官也颇有同感，所以在开始都市生存训练时，句乐行提出我们五个人自组一队的要求立刻就得到批准。
　　千万不要以为都市生存训练比野外生存训练简单舒服，我个人的体会是：大自然虽然严厉但是很诚实，只要你在意志力方面坚定不移，很多不可能的任务终究可以完成。
　　但是都市是人类的世界，人性的阴暗、自私、邪恶无处不在，它们常常隐藏在善意、谎言和欺骗的面具下，让人劳心费神防不胜防。
　　这种剥离于现实的冷静体会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也许显得过犹不及，可是在后来大学时期遭遇危难际遇时，我们更清醒的知道该如何收起天真，咬紧牙根承受重压。
　　
　　终于可以从山林回归人间，把我们兴奋得上窜下跳，手舞足蹈。可是兴兴头头到附近镇子的集市上走过一遭之后，我们如同被雷劈过小树苗，偏偏倒倒，垂头丧气。
　　第一项训练任务就被人骗得血本无归，搁谁谁不上火加暴走。你说看着那么忠厚老实、饱经风霜一老大爷，楞把一钱不值的喂猪草当治疗高血压的珍贵草药忽悠给我们，他的良心是不是大大地坏掉啦！
　　其他分队的战绩同样让人吐血，集结后大家把教官要求购买的东西摆出来，不是象我们一样被骗得底掉，就是被奸恶卖家欺骗，以次充好、缺斤少两、物所不值。
　　那坨肥肉更出彩，人家骗他说送货上门，他付了钱连跟毫毛都没拿回来，把他那在营门口翘首期盼的大款爹气得捶胸顿足，极度憾恨自己的精明基因为什么会彻底失传！
　　教官为我们把每个案例详细分析，换个角度看，那些欺骗的手段拙劣低级，毫无技术含量可言，而越发衬托得我们有小脑没大脑，白白活了十六七岁，一个个郁闷得抱头吐血。
　　
　　“想过你们为什么全部上当？”
　　尽管全军覆没，句乐行的反应倒异常沉稳平和——看来我们的程度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大坏人，事先也不提个醒！
　　“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个草药真正的样子。”高宁抢着回答。
　　卫佚尊抓抓大脑袋，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因为我们是外地人，还是学生，好骗呗！”
　　“因为我们没有警惕之心。”沉吟的于靖阳缓缓地说出自己的答案。这也是我的答案，所以我点点头没开腔。
　　“你们说得都对，看来很惨痛啊。”
　　句乐行点点头，目光里慢慢溢满亲和的笑意。
　　我们莫名地暗暗松口气——丢了人的孩子就怕受双重打击，特别是在自己尊敬的人跟前，若不但不被谅解再雪上加霜，那灰头土脸的下场恨不能找条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现在觉得这世界可怕吗？肮脏吗？险恶吗？”
　　他意味深长的问我们。
　　
　　还是高宁第一个开口，义愤填膺地高竖着眉毛，非洲难民都没他苦大仇深。
　　“当然啊！我现在就能想出一个词——穷山恶水出刁民！出了这个门，我看谁都不是好人。”
　　这话说的真有水平，至少没把我们一棒子都抡死，还给归在好人这边儿。这孩子多有良心！
　　“咱以后长心眼，不乱花钱，怕他们什么！”
　　我家壮壮是豪迈型孩子，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其实这也是个办法，可还是要担风险。
　　“阳阳怎么想？”
　　句乐行绝对是做导师的料，关键时刻对每个孩子的反映都十分注重。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击什么时候该帮助。所以我们也就无所顾忌开始胡言乱语，在悲惨的心境下，体会着如何让自己的心智迅速而健康的成长。
　　




人见人怕面糊糊

　　.70.
　　从“男子汉训练营”回归的我们，表面上看只是被晒黑磨糙、消瘦精实，内在的飞越却有质的不同。搁课本上的话说，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都市生存训练把真实世界更实际更严酷的一面展现出来，天真的是我们的笑脸而不再是全部内心。那种必须强大的使命感，让我们真正有了长大成人的深深渴求。
　　可是我妹管不到这些内在的收获，看到我从头到脚被晒得变成小麦色，气得尖叫着把卫佚尊一顿猛捶猛打，“我哥怎么成黑土豆啦？不是跟你说天天看着我哥擦晒霜？我给你们买的那可是36倍的欧X莱，你背来背去有劲哪？”
　　“那个……”
　　我的壮壮抱头鼠窜着，恨不能逃房顶上躲开抽疯的小丫头，“不是我忘了，是句教练……哎哟！是人家教练不让用，都给没收了，回来才……我没撒谎……”
　　
　　看我的壮壮那可怜兮兮的境遇，我焉能袖手，赶紧一把揽过我那香喷喷的宝贝妹妹，柔声安抚她，“晒下儿没什么关系。这不还没开学呢，我天生好底子，开学前就能养回原样——你哥啥样不帅啊！”
　　“哥——”
　　小丫头顿足叫，愤愤地瞪角落里的卫佚尊一眼，拉起我的手本来要开口，突然惊愕地收缩着瞳孔把我的双手举到眼前细看，十天之前还是整洁修长、指甲粉润到无可挑剔的玉爪一对；现在呢，新伤旧痕赫赫刺目，老茧几枚粗糙分明，早就失却艺术家的气质沦为劳苦大众。
　　“你的手！！！”
　　她痛叫着，难以置信地小心抚摸着我手掌上的茧子，大滴大滴的眼泪扑簌簌溅落，打湿我的掌心，惹得我的鼻子里酸气直冲脑门。
　　“别哭呀，小印，这就是茧子而已，不痛不痒的。”
　　其实我在说谎，在那几个茧子形成之前，都是又大又痛的水泡，尽管我做打水担柴提桶劈柴这些粗活时非常注意学习动作要领和技巧，可是皮肉之苦照样无法免除——细细嫩嫩的小身板子不经过真正的磨难，怎么可能达到吃苦耐劳的境界？
　　
　　“你骗人！！！”小丫头扑到我的怀里，呜呜咽咽地使劲抽泣。
　　“我穿新鞋磨脚你还背我走呢，手都磨粗成这样怎么可能没疼过？呜呜呜……我再也不许你参加什么捞什子训练营，再也不许！”
　　她一哭我就没辙，是真没辙！这小丫头是我的心头肉，掉一个眼泪疙瘩都把我疼得心脏抽筋，何况现在泪如雨下，万里之外的长城肯定都只有拉着警报开始发抖的份儿！
　　“好，以后哥不去。”
　　我抚摸着她的小脑袋柔声应承。
　　十天的艰苦磨砺与挫折是我人生中无法复制的巨大财富，对我来说，虽然饱受皮肉之苦，却乐在其中、深得其味。可是我妹无法认同这些，在她的意识里，没有人可以为难我，更没有人可以让我吃苦受罪，否则就十恶不赦。
　　“你保证……”她紧紧抱着我哽咽。
　　“我保证。乖，小印再哭眼睛会肿，多丑啊。”
　　哭声果然立刻变弱，爱美的小丫头对容貌有着强烈的爱护之心，有损美丽的事会让她自觉克制。
　　
　　从那天起，我妹的情绪持续低落，蔫儿蔫儿地也不笑也不闹，就爱跟着我身后打转，对句乐行和卫佚尊曾经的高分评价直落谷底。
　　句乐行不用说了，首当其冲魔鬼一只——居然敢把她细瓷般精雕细琢的哥哥操练成黑不溜秋的泥土豆，绝对犯了她的大忌。本来小丫头对这位没见过庐山真面目的大帅哥乱好奇一把，自那起听到我们聊他掉头就走，极度不爽之。
　　饱受连累的卫佚尊日子最不好过，本来他们高中分在一个班处得相当融洽，大事小情只要我妹皱下小脸，都有卫佚尊挺身挡着，所以他也最得我妹信任。
　　可现在我妹气他屈服于句乐行的淫威，把她的嘱托当耳旁风，根本没如她期望的那般好好照顾我，所以失望之余把他归到没有气节的墙头草行列，一天砸他十个八个白眼都是客气的。
　　
　　“这事能怪我吗？小印她不讲理。”
　　我的壮壮委屈地冲我嘟嘟嚷囔。
　　最近他都不敢去我家，所以我自觉跑他家陪他玩。他把大脑袋拱在我的胸口，翻身打滚地不消停。
　　“我妹就那样儿，你还当真啊？”
　　我揉揉他的头发，心里真替他喊冤。可我妹这气不消下去，我帮谁说好话她就越气恨谁——闹得我什么话都不能说。
　　“我没当真——就是冤得慌！”
　　掬憨小子叹气，抬起手在我脸上摸摸，感慨地再叹口气。
　　“小印还天天给你糊那些面糊？嗯，摸着挺滑溜，她也没轻折腾你吧，我就知道。”
　　这话可真说到我的心坎上，到底是我媳妇儿，又贴心又聪明，谁都没他招人稀罕哈！
　　纪雪印的好容貌源自天生，好肤质却有她后天爱惜的功劳。现在资训发达，电视报纸期刊上随手一翻，就能看到DIY护肤秘笈。小丫头聪明伶俐，花小钱办大事，自制面膜特别拿手。
　　如今为了拯救我粗糙的脸皮手足，小丫头忙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天天糊我一脸的都是些什么仙丹，总之我时常看到她钻厨房里摧残黄瓜、蕃茄、樱桃、香蕉……
　　纪妈昨天还纳闷地跟我说蜂蜜和牛奶、鸡蛋见天的不翼而“少”——家里难道百年不遇地闹耗子了？
　　
　　纪雪印这小耗子精看着我的皮肤一天天恢复白嫩细腻，凝聚在脑门子上的阴霾慢慢拨云见日。可她一高兴起来手下就不留情，在家里逮谁给谁都糊一脸面糊。除了纪爸，连纪妈都挡不住她的纠缠。
　　于靖阳的风度好，若被我妹按倒，任凭摆弄从不反抗，深得我妹欢心。卫佚尊还处在被排斥期，压根不好意抗议，很识时务地顶着一脸糊糊窝我身边当沉默羔羊。
　　高宁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破孩子在我妹的小魔掌下垂死挣扎，扯着喉咙叫喊“我是男人，才不弄这个玩意儿！”
　　“嘁！～～～”
　　纪雪印杏眼圆瞪，敏捷地拧着他的耳朵狞笑，“高宁你找死是吧？这屋里可还有仨男人都弄了这玩意儿呢！你说他们不是男人是什么人？？？”
　　这话说得歹毒纯度99.99%，绝对具有挑剔离间的阴险效果，因为我们三张糊糊脸一起转向那个说错话的倒霉小孩儿，六只眼睛黑沉沉地逼视着他，充满同仇敌忾的质问。
　　丫进了这个门敢不受这份折腾，还想全身而退怎么着？真以为哥哥们能放过你个小丫的么？？？
　　“我……我……给你糊还不行嘛……”
　　最后一个顽固分子嗫嚅着，无力地倒在面糊糊之下。
　　




乖小孩儿逆反

　　.71.
　　高一的最后一个假期我们过得充实而收获丰厚，乐呵呵混到九月初，我重又变成如假包换的“小白脸”。
　　期间于靖阳出国去维也那他姐姐那里小住一个星期，回来时照例给纪雪印带回不少特潮的礼物，更少不了好吃的纯味巧克力。
　　不过看上去他兴致不高，说异国他乡的神秘感远没有我们泡在小山沟里吃苦受罪的感觉精彩。分开不过小半个月，听着他近在耳边的款款话语，我蓦然发觉原来自己比想像中更牵念他。
　　看到我的小王子端端正正坐在眼前，没有察觉到的不踏实感袅袅然归回原位。我无法否认，这个清雅如春水的孩子静水流深般带给我很多的触动——在他的身上，总是很容易体会到熟悉而贴心的东西，仔细分辨，仿佛在面对另一个自己。
　　我这个小孩儿深沉是深沉，可也免不了自恋的俗，关上门照镜子，瞧着自己的小鼻子小眼睛，嘿嘿，不算倾国倾城也能魅惑个方圆几百里吧，自个儿特稀罕自个儿。外带的，对某些方面比较象自己的孩子也都厚爱几分，比如于靖阳，比如高宁。
　　
　　高宁和他父母的关系从他上了高中逐渐趋暖，每到假期高爸高妈总是很有默契地错开时间回来陪他几天，可高宁就是不肯单独和其中一方过年。
　　他们的卧室被高宁发狠砸烂之后改造成小型跆拳道场，我知道他是故意让他们郁闷，可他们回来住在客房里听说倒没有微词。
　　对此高宁横不领情，尖锐讥讽他们不是为了他而隐忍，只不过在巴结他名下的千万资产——要真在乎他这个儿子，他们离婚干嘛。
　　我倒不这么认为，至少觉得高宁的义愤过于偏激。侧面让于靖阳打听，高爸高妈各自名下的企业发展势头都不错，二位精英当初确实是为了强强联手才在家长的强压结合，最后分道扬镳并不鲜见，苦的却是个性骄傲的高宁。
　　我们家温馨而平和的气氛对高宁来说是想往更是刺激，没爸没妈的我是大家掌心里的宝贝，这让他明里暗里的艳慕加嫉妒，即使紧跟我的脚步却无法复制。还好我把他当亲弟那么疼，而他也争气，甭管从头到脚长刺儿生角有多难摆弄，在我跟前总乖得跟大猫似的招人疼。
　　
　　高二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整个年级都弥散着纷乱动荡的气氛，文理班分科考试之后，原有的8个统招班分成6个理班和2个文班。纪雪印如愿以偿地分到我们班——她得意洋洋吹嘘说自己运气好，我怀疑是干妈杜老师暗里做的手脚。
　　我就纳闷，她既然能把我妹“凑巧”分到我班，为什么不成全和我卫佚尊，全校师生有不知道我俩好到形影不离的吗？
　　卫佚尊心底纯真，尽管嘟着嘴老大的遗憾，却不会抱怨我那有力不出工的干妈。我不管，我还是她心肝儿呢，凭啥有便宜不占！
　　“我想和卫老大一个班！这事别说你办不成。”
　　午休时，顶着一脑门子郁浊之气，我窝她办公室里撒泼打滚，浑没形象可言。
　　“心肝儿，这事要我非办不可呢，也能办成。可我真为难。”
　　哼！阴险！狡诈！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抡圆眼睛斜视之，听她口吐莲花般为自己分辨。说什么卫佚尊这样的尖子学生好比唐僧肉，哪个班主任都想拉回洞里啃一口，当初分班的时候都抢破头闹到校务会上。而我们班向来是年级综合评比第一名，所以从平衡宏观生态的立场出发，卫佚尊肯定得去年级综合排名不理想的班级。
　　靠！这不是把我的壮壮当绩优股救市嘛！我们个半大小子上个学还得为老师担这重任，忒不地道！
　　
　　“还有啊，心肝儿，关于你的成绩——咱们得聊聊。”
　　善于声东击西的狡猾干妈笑咪咪甩过一个危险度极高的打量眼神。
　　“聊什么？”
　　还沉浸在不爽心境下的我没有警觉地随口反问。
　　干妈从桌子后面凑过来，揉揉我那为了开学才和卫佚尊一起打理的短毛小刺儿头，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我背上迟钝地窜过一注“嗖嗖”小冷风，立刻打个滚拉开架式接招。
　　只要一脚踏进校园，我和干妈的斗智斗勇就分秒必争地展开。
　　“心肝儿，你高一四次学期考试的卷子我都看过，也和你的任课老师了解过——他们对你的期望值可相当的高，认为你有年级前三名的实力，可不是回回卡在班里前五的笨孩子！”
　　靠！班级前五虽然不怎么招人眼，但我们班整体成绩高，扔到人堆里那也是年级大榜30名以内的水准，纪妈纪爸都没说什么，居然轮到你这女人不知足，真是事儿妈！
　　翻个漫不经心的白眼，我懒洋洋地回答，“我心理素质差，遇到重要考试就爱紧张，估计还得二年时间才能正常发挥。”
　　
　　“哦——”
　　干妈眨眨眼睛，明明都四十不惑的女人还硬做天真费解状，不恶心人也够牙碜人，害我抖着小心肝听她唠叨，“那么看来你中考发挥的超级水平是撞运气喽？”
　　“关键考试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我没耐烦地哼，不觉得有义务对这件事废话练习。我这个小孩儿吧，要心平气和时特好相处，要逆反起来一身的刺骨利鳞，神鬼皆厌。
　　“考第一不好吗？”
　　她还罗哩罗嗦跟我耳边飘毛毛雨。
　　“太麻烦。”
　　哼一句，想来卫佚尊转班的事不可能有结果，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往门外晃。在这位让人头疼的干妈跟前，我特别地不肯表现驯服。
　　
　　真是的！！！这狡猾女人老有意无意的刺激我的敏感神经。偏偏我特早熟，顶讨厌她把我当成那些没想法没原则的小屁孩摆布敷衍。
　　我纪雪聆是谁啊——走出这个门我低调得风风光光，班里同学们爱戴，社团里兄弟们敬仰，身边朋友妹妹亲密，出了校门我小爸爸千般宠溺。这样的我已经特别知足，根本不劳硬赖着我不放的干妈锦上添花。
　　她把我闹逆反了，我就得撒欢闹腾闹腾。
　　咱也不干坏事，那太没格调，不是我纪雪聆的水准。还不违反纪律，那是蠢蛋孩子找打的行径——我就是七窍忽然多开一窍，显得活泼贪玩些，平时课余时间老带着身边那50来号人疯玩。
　　在学校分秒必争地玩球，足球、篮球、排球、羽毛球……没有我不玩的。出了校门我们就郊游、野餐、勤工俭学，有钱拿还吃喝玩乐，个个高兴得一塌糊涂。
　　都说高二该紧紧弦刹刹车，得往高考的调调上紧密靠拢，可我就像刚刚才从冬眠期缓过神的朝气蓬勃小青蛙，天天出窝蹦跶，比起念高一那会儿，放松得让上至校长下至食堂阿姨人人都捏把冷汗。
　　




可劲玩

　　.72.
　　带着50来号兄弟天真烂漫蹦跶到北风呼啸，高二上半学期期末考试来临，我当然知道全校师生都瞪大眼珠子要看我们的下场——环保男生社可是校园无可媲及的风向标，要是我们这么疯玩都能提高成绩，估计得有一批起五更爬半夜的书虫孩子爆发抑郁症。
　　结果，考试成绩公布，学校领导连夜召开校务会——大批规规矩矩读死书的孩子看到我们环保男生社那让人晕眩的漂亮成绩，果然集体重度抑郁。
　　我们班级的环保社男生最多，整体气氛还不错，卫佚尊他们班最凄迷不堪，以前一直保持第一宝座的那个女生，这回被卫佚尊狠狠甩到身后，虽然是第二名，却和他的总分相差40多分，在全年级连前30名都没挤进去，据说一看到年级大榜立刻当场厥倒，直到放寒假都再没有露过面。
　　
　　明明我们环保男生社玩得有理，成绩喜人，可学校领导却一个个愁眉苦脸，焦头烂额。上上下下各种激烈言论和传闻令他们应接不暇。
　　在校内，众多学生家长强烈投诉校方目前的教学方针方法沉闷僵化。事实摆在眼前——天天点灯熬油淹没于题海书山的孩子们累得苦不堪言也没见成绩飞跃，而一群自主管理又玩又乐的屁小子却成绩好得令人发指，深层次的原因不可不究。
　　在校外，环保男生社统考成绩放卫星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不少教育界人士都认为我们是学校素质教育试验成功的典范，纷纷透过各种渠道前来取经，校领导们既不能说原因不明，又扯东扯西说不出九阴真经——语焉不详之下，被疑为小气保守不肯分享宝贵经验……
　　
　　“心肝儿，省教委里那位一直关注你们的领导后天要来学校实地调验，校长让你们几个社团干部参加座谈，介绍你们集体进步的经验。”
　　校长大人不知道我和干妈之间的小小龌龊，忙着带人打扮校园、布置会议室准备迎接省教委领导莅临。干妈愁眉苦脸跟我这儿下达通知。
　　整整一个学期，我和干妈相处得母贤子孝……咳咳！那是做梦！干妈对我倒是没差二样，不管我冷了热了饿了累了，只要她能照顾到的，做得比我那贤惠的纪妈还体贴，可我的心真冷起来扔火炉里都不滴水珠儿，毫毛儿不领情。
　　她知道我跟她别着股邪劲儿，可我不做出格的事，专门站她鼻尖上笑嘻嘻扬灰，在她眼皮子下面规规矩矩地无法无天——把她给折磨得，干着急无处下嘴整治我。
　　“哦。”
　　听她传达完，我点头了然，笑眯眯地看着她，没着急离开。
　　“那个……校长的意思是——你们准备份书面汇报，实事求是就成。”
　　干妈被我笑得内心警觉，预感到我可能做出让校领导都兜不住的事情——这一个学期的时间，足够她了解我睚眦必报的恶劣个性。就为她辜负了我对她的期许，我就能搅得她一个学期不得安宁。
　　
　　“书面汇报？成，我现在就写给您——您是不是还得给校长过目啊，咱们可别耽搁了正事。”
　　我边笑边行动，拿过她办公桌上的稿纸和笔，趴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三秒钟完活，自已端详着那份极其简约而诚实的书面汇报，眉开眼笑地递给干妈。
　　干妈看着只有三个大字的稿纸，脸部肌肉抽搐得万象更新。可她真有定力，被气得九度内伤还不肯下火线，慢慢坐到办公桌后，定定地打量着我冷漠的笑脸。
　　“雪聆——”她深深吸口气，掩饰着千回百转的心思，带着黯然的无奈，也不再叫我“心肝儿”调侃，以庄重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施施然坐到她的对面，想看看她怎么来平息我隐忍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愤懑。尽管干妈对我和我身边的每个亲近伙伴都亲切和善，可天生犀利的第六感却告诉我一个并不开心的信息——她在制造我和卫佚尊之间的距离。
　　没有根据也没有痕迹，可她在文理分班时所表现出来的冠冕堂皇让我有种被谋算的愤怒感觉。对于秉持危险信号的对象，我一向严阵以待。
　　
　　对视片刻，干妈的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格外低迴韦婉。
　　“因为分班的事，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哼！我挑挑眉。问题出在哪里，她心知肚明。看来——我的第六感发出的警报正确。
　　“我的做法或许你非常反感，可我……是为了你们的前途着想。不论你信不信，干妈我——真的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小孩儿。遥遥不在我的身边，他的成长我无法陪伴也无法指导。每天我只能用全部心思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幽幽停下来，她长声叹息着，别开脸庞。可我还是意外的在她的眼角看到湿润的光泽刺目闪现，冷硬的胸膛悄然被什么“轰”地炸裂一角。
　　难道——她已经觉察到我和卫佚尊之间不同寻常的感情？不可能！！！断然否定的下一秒，我立刻强迫自己把从高一入学后自己在校的所作所为全部在脑海中过滤挑剔。
　　毕竟对面这个突然脆弱的女人本质上相当狡诈阴险。比如我那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军训报仇行动，就被她完全洞悉。那么……以她精密过人的观察力和智慧而言，是不是已经在我和卫佚尊的某些无意识亲昵行为中窥出端倪？才会导致她刚才那番似是而非的“心里话”……
　　
　　“我们做什么缺德事了，需要你这么为我们的前途着想？”
　　既然疑虑不定，我决定探探她的底线。我这胆子，虽然没有沙瓤西瓜那么水多皮薄，可也肯定比南瓜小不了多少。
　　干妈尴尬地楞了楞，支吾地苦笑，“你这孩子……不乖的时候可真让人头疼。唉……干妈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这世上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你们啊……”
　　无语地沉默半晌，干妈整理好情绪，重新换上慈爱的面具——我觉得她是个特别善于变幻面目的女人，所以才会对她始终保留着亲近的距离感。
　　“这学期你们环保社的表现很出色也很出位，如果从教育者的立场看，学校目前的教育措施……咳咳，确实存在着失败之处。可是——学校有学校的压力和难处，雪聆你一向是个识大体有分寸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干妈和校长过了省领导那一关，对不对？”
　　说完，她殷殷地注视着我。我冷漠地回视着她。
　　我当然知道怎么说怎么做能让校长脸上贴金、她教导主任身上闪光。可是，如果我不爽，坐到省教委领导面前我真能用刚才纸上那三个大字把他们都打发了。
　　你们不就想知道我们环保男生社为什么能玩得开心还提高成绩吗？我答曰“可劲玩”绝对是事实，至于其他的玄机……哼哼！那要看小爷的心情！
　　




汇报稿

　　.73.
　　省教委领导前来调研那天已经是放寒假前倒数第三天，尽管校园里树木凋零，没有鸟语花香充场面，可是在“嗖嗖”地西北风的嚎叫声中，那位贼啦啦关注我们环保男生社的省领导还是兴兴头头地准时到来。
　　卫佚尊打头，高宁、于靖阳、纪雪印居中，我腼腼腆腆殿后，一个个被省领导如来灌顶般在头上慈爱过才低眉顺眼的落座。偷眼瞄瞄各位气息窒闷的校领导和我那位脸色深沉的干妈，我心里那个被高纯度坏水滋养大的小恶魔满意地咧开小嘴，摇着屁股上的邪恶尾巴开怀奸笑。
　　校办秘书忙前忙后的斟茶倒水后，摆好录音笔、摊开速记本严阵以待。校长满怀期待地看着卫佚尊手里厚厚的汇报稿——学生出彩是任何一位老师都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他们身居要职的大领导当然更深谙其中的门道。
　　教练水平再高，还得教出世界冠军才能蛮名海内。所谓桃李满天下是虚名，只要出息一个有良心的学生，就足以加官进爵、鸡犬升天。初中部那位于副校长如是，眼前这位省教委领导更是深受裨益。
　　
　　汇报稿是在我的授意下由高宁和于靖阳联手糊成。
　　要真想死硬到底，就“可劲玩”那仨字我也能把这场面应付了，不过真要那样，我和干妈的仇就做实了，她在学校里虽然只是中层领导，可手中的权力连几位副校长都得礼让三分，往僵里整对谁都没大好处。
　　我不够精明，可我懂得对自己对身边的人负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划算——而且有便宜不占是傻蛋！我也不过就是喜欢看着他们上上下下被我给煎熬得小心肝乱颤，真到了关键时候，我就该干嘛干嘛了。
　　按我的指导方向，高宁负责理论部分，在网络上搜出一堆国内外关于青少年教育改革的先进理念，我东拼西凑挑出能沾上边的条条让他分成几大版块合理构架。
　　于靖阳负责实践部分，根据那些没边没际的理论往框架里添实践事例。这孩子内心世界丰沛细腻，煽情的功夫嗷嗷高妙，本来是发生在我们眼前的普通小事，可经过他的润色升华，连当事人重温时都为自己乱感动涕零一把。
　　
　　作为环保男生社社长，卫佚尊是当仁不让的汇报发言人。论口才他没有高宁伶牙利齿，可他那阳光俊朗的形象和掬憨生动的一颦一笑却更具有令人信服的感染力。
　　没来状态的时候，这孩子说方讲圆是个笑星，来了状态这孩子活脱脱就一表演艺术家。讲到我们郊游路上遇到运猪车翻倒大家帮老乡赶猪时，他还拱起鼻子学猪“哼哼”，把各位领导听得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眼看要跑题，我不紧不慢小小咳嗽一声，斯斯文文拿过面前的“X哈哈”水瓶咕咚一小口。眉飞色舞的掬憨小子机灵地偷偷瞄过一眼，赶快兜回主题，恢复庄重姿态继续汇报。
　　看着那些大人带着虚怀若谷的面具在对面正襟危坐，我心里既得意又不屑。折腾这么一学期，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尽管我们还是不能自立的高中生，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自尊与人格，别想随心所欲地摆布人！
　　至于我们东拼西凑糊巴出来的经验心得，要说都是抄来的假货也不尽然。作为世界观和人生观尚在建立中的青少年人，我们有实践能力，却缺少理论水平，咱只不过是善于使用“拿来主义”。
　　我带出来的人能听我号令，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调教他们，而这套办法并不能放之天下而皆准。但愿各位嗷嗷有水平的领导大人能清楚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高二刚开学那会，我们环保男生社召开过一次全体动员大会，以前从不上台发言的我，这一次亲自上台，预示着即将开展的一轮活动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和难度。
　　“你们现在压力大不大？”
　　我神色肃穆的扫视着那一双双疑惑又期待的黑眼睛。
　　“大！”
　　“你们想不想把自己的成绩提高？”
　　“想！！”
　　“那么——你们想不想既提高自己的成绩又能经常吃喝玩乐？”
　　“嗷嗷嗷——天天想！我们想得要死！！！”
　　台下的半大小子们毫无防备间竟听到从我的嘴里说出如此不靠谱的出格言论，顿时群情激动，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而更让他们彻底爆发的火热煽动随即被我捧上台面。
　　我不强求每一个社员都参加我发起的活动，每个人资质不同，要求他们在同一起点上紧跟我的步伐那太不尽人情。我告诉他们，在活动的最初两个星期大家可以自愿跟进，如果不能适应活动强度和节奏，可以自动退出。但是如果决定参加，那就必须坚持到学期结束。
　　
　　大家的热情比我预料的饱满高涨。面对着巨大的升学压力，从学校到家里，让人不得喘息的期许与重压无处不在。谁不想放松下来，多呼吸些快乐的氧气。
　　我告诫他们，学生要想有自主权，第一个法宝就是好成绩。我可以带你们天上地下地开开心心玩上一个学期，可你们的成绩只准提高不许下降。学习上有困难不准拖延，当天必须解决。社里每一个人都有帮助别人的义务，有了好的学习经验和窍门应该和其他人共同分享。
　　活动试行期结束后，没有一个人申请退出。他们都是我从初中时一步步调教出来的孩子，具有极强的团队精神和自尊心，谁都不甘心居于人后。况且，四五年的时间相处下来，他们都信服我的人品和对事情的掌控能力。
　　我告诉他们，要想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第二个法宝是重信守诺。只有你说到做到，别人才敢相信你，才会在不可为之的情况给你机会让你去天马行空。
　　
　　玩得开心的前提是成绩提高，在我们特制的许愿箱里，每名社员都要写下自己进步的目标和希望实现的心愿。
　　我有话在先——愿望不能出格，目标量力而行。以期末成绩为准，提高一名不算玩赖，提高三名的幅度社团给予物质奖励，提高三名以上幅度的社团给予物质精神双重奖励，颁发“男子汉”证书——这是从“男子汉训练营”学回来的招数，当初我们手捧教官颁发的“男子汉”证书时，心里嗷嗷有成就感。
　　不要小看“男子汉”三个字所蕴蓄的鼓动力量，对于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是成长过程中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拥有的肯定。
　　那个许愿箱表面看封得密密实实，要等到期末成绩公布才会开启。其实我们几个头头脑脑早就留了一手，避开众人的时候，先偷偷摸摸把里面的心愿卡了解了一番。
　　大多数社员的目标和心愿是靠谱的，这让我比较安慰和踏实，可也有几个皮小子的心愿，看得高宁嗷嗷蹦高。
　　




心愿卡

　　.74.
　　那天把心愿卡装在书包里偷渡到学生会办公室，我们锁上房门开始做“坏事”。
　　沿袭着初中雄霸校园的风格，升上高中后高宁带着“四人帮”理所当然先革了老学生会班底的命——他们在初中的竞选事迹是良好铺垫，照葫芦画瓢轻松上位。
　　所以说，人的名树的影。高宁他们要想入主学生会，别人连对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学校方面有我干妈的态度，同学中有环保男生社的基础。嘿嘿，也不是看不起那些模仿我们建立的大小社团，跟我们正规军相比，他们就是游击队的水准，搅和几下儿再无踪影。
　　“靠！丫居然想和小印看场电影！？这谁啊，色胆包天的！”
　　高宁拿着张心愿卡蹦着高翻来覆去，最后嚷嚷，“还没写名！什么人哪这是！”
　　卫佚尊那边一会儿也嚷嚷起来，说有个家伙想请小印吃顿“欧X巴”披萨，一门心思渴望那种昏天黑地、美人在座的梦幻气氛。
　　
　　我把那两张心愿卡要过来安静地看着，没敢写名那张卡上的字迹我认得，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张平凡而害羞的痘痘脸。这孩子平时就忒迷恋我妹，虽然他不敢表露，可每次搞活动时，都会在我妹身边打转，我早心里有数。
　　一会儿，于靖阳也悄悄递过一张卡，上面写着想陪我妹去海边看日出——这个心愿基本可以打入妄想之列！
　　我们平时去城郊玩玩没问题，弄两台中巴就成。可是集体去海边旅行，能不能成行单单费用就是很大问题，50来人一起出门，还涉及到诸多方面，以前我们集体旅行都不出本省，去海边有着相当的距离，我得好好动脑斟酌。
　　我妹甩着长长的马尾辫，下巴搭在我肩头一起看着，忽然感觉到她在无声的大笑，我转过头打量，才发现高宁脸色极臭地正和她眼对眼。
　　“哥～～～”
　　撒娇的小颤音不怀好意地在我耳边响起，我歪头蹭蹭她小脑袋，这小丫头才撸直舌头好好说话，美吧唧地显摆，“你说我多有魅力哦，他们成绩要能提高可全都是为了我！要是没有我，他们的人生不就没有光明可言么。”
　　
　　对面的高宁一脸铁青，愤愤地冲她拍桌子，“有什么了不起，也就是想提高个三五名的水准，还妄想……妄想这种美事！哼！我还是你干哥呢，我都没和你一起看过电影！”
　　“怎么没看过电影，开学前不是一起看的《怪物XXX》，你还抢我的冰淇淋呢！”
　　我妹笑眯眯地提醒这个小气孩子。虽然他俩是标准的欢喜冤家，但窝里斗是生活乐趣。要真有人敢打我妹主意，高宁第一个暴跳翻脸。
　　“那能一样吗？那是咱们五个人一起看的，而且大家伙思想端正、想法纯洁，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才那什么——是不是，雪聆？”
　　我听着他俩磨嘴皮子，已经有了决定。抬起眼看看高宁纯真而骄傲的小脸蛋，忍不住冲他微笑。这个火爆小孩儿，不还没怎么样嘛，看把他给操心的。
　　
　　卫佚尊把他扯到椅子上，转头看着我。真了解我的眼神，知道我有下文。嘿嘿，我媳妇儿和我多默契啊！
　　“看电影、吃披萨么，不算过分。去海边赏日出——嗯，这个我得想想谁掏路费……”
　　“啊？！！！”
　　除了我妹一脸沉着等着看好戏，他们一起瞪我，高宁更是龇着小牙拉开架子要扑上来咬我的反应。也是哈，别人这般肖想我的宝贝妹妹，我居然老神在在楞要当个事办，态度是够欠扁。
　　嘿嘿，我坏心眼地看着他们茫然中……茫然中……悠悠然画龙点睛，“慌什么？人家就是有点粉红小念想，不是没写‘单独’这两字么？大家一起去小情小调一把，乱好玩的嘿！”
　　光想着气氛鬼好的西餐厅里忽啦啦蹲进去50来个半大小子舞刀弄叉啃盘子的吐血景象，我的唇角就不自觉勾成月牙，笑不可抑。
　　“靠！没你这么玩人的！还专玩亲兄弟！”
　　明白了我的意思，高宁笑骂着泄掉一口真气，坐在椅子上眼珠子乱转，分明是不咬我一口死都不甘心的小人模样。
　　然后么——满屋子“哇卡卡卡”的奸诈笑声轰然响起。
　　
　　春心萌动不是罪——这是我对那几个屁孩子粉红念想的真实想法。毕竟我自己道貌岸然的正和我家壮壮爱得蜜里调油，所以能理解他们化春心为上进心的可爱幻想。
　　只要在我的能力掌控范围之内，我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原则帮他们实现“心愿”——嘿嘿，其实我没安什么仁慈好心！鼓励他们为目标而奋斗是真的，逗弄他们玩也是真的，不过后层意思我不会摆在台面上说。我们环保男生社可是认真遵守校规的精英社团！
　　除去这几个胆大的调皮孩子，其他人的心愿写得基本不出格，想要周x伦、潘x珀、蔡x林等歌星CD的咱买，想要篮球、足球、直排轮滑鞋等体育用品的更不在话下。就是小罗新的心愿算是特别，他想和我单独合影。
　　“哎？罗新小家伙想什么呢？这张脸归我版权所有，不得他用！”
　　我的壮壮醋劲哼哼足性，边嚷嚷边勾住我的脖子往怀里搂，恨不能把我的小身板子叠巴叠巴当变形金刚藏怀里。
　　
　　“什么叫‘归你版权所有’？这是我哥，他姓纪，是我一个人的！你们给我记住喽！”
　　我妹看我翻白瞪眼就差吐白沫，飞起一脚把卫佚尊踹开，叉着小腰尖叫。
　　这样的对白、这样的场景，在我妹身上已经发生过N次。打小就是这样——谁都不能过分流露对我的亲昵情谊，要不然小丫头保准翻脸成仇敌，一千一百个不待见你。
　　卫佚尊被抢白一顿，尴尬地抓着脑袋冲我傻笑。这孩子大智若愚，但凡和纪雪印起龌龊，从来都大而化之，决不让我丁点儿为难。只要我睇他一个温柔的眼神，立刻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天下太平。
　　“小印，咱也不是分家产，不准吵！”
　　轻斥着，我把她的茶壶架式拉散。小丫头眼角瞄着我没生气，立刻扑我身上撒娇打滚。
　　她的敏感神经从我们参加过“男子汉”训练营就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除去八面玲珑的于靖阳，粗神经的卫佚尊和好胜的高宁经常踩她的地雷被迎头暴蹶。
　　
　　适时的，于靖阳开口问海边旅行的事怎么处理——对于社团那50来号斗志昂扬的屁小子，不得不防备他们真来个成绩集体冒顶，到时候一个个梗着小脖子巴巴地等你带着他们奔向大海，你得有辙啊。
　　“你还当真啊？”
　　高宁不以为然地晃脑袋，“咱们可有言在先不能许出格的愿望，到期末那时候天寒地冻，北方哪儿都不成，难道还带他们去海x岛？”
　　于靖阳沉吟地望着我，他一定在想费用的问题。社团的经费进出一向由他打理，四五年了一分钱的帐没错过，这点所有人都挑着大拇哥服气。
　　我微笑，慢条斯理地安慰他们，“要是他们争气，咱该去就去。咱得让兄弟们跟着咱有奔头——经费么，到时候自然有人掏腰包。”
　　




敲一杠

　　.75.
　　大家在我笃定的笑容下对旅行经费的事没有深入追究，在他们的心目中，我应承下的事情从来没有落空过。我妹就老嚣张无状地嚷嚷，只要跟着我，天堂地狱她都不在乎。
　　“你确定这事有人掏腰包？”
　　心细的于靖阳也就背后多问这么一句。这次是一大笔费用，我的私房小钱填不上这个大窟窿，他心知肚明。
　　“呵呵，这次的羊毛一定不出在咱身上。”我冲他俏皮地挤眼睛。只是那只待宰的肥羊到底是谁，我还没有十分把握。
　　到了放假前召开社团大会当天，我特意嘱咐卫佚尊这个爆炸性的好消息要最后公布。果不其然，通知全体社员做去海X岛五日游准备时，群情沸腾得掀房掀瓦。因为卫佚尊说了，不用他们掏一分钱，就准备夏天的衣服和牙具就成。
　　
　　由于是期末的社团总结表彰大会，所以时间拖拉下来足有几个小时，心愿卡上的礼物发放到每个人手上，把他们美得摇头尾巴晃。
　　想看电影那个小家伙拿到电影票时知道座位和纪雪印的相临，乐得有牙没眼，满脸火红，也不理会其实到时身边还会坐满全体社团兄弟。
　　想吃“欧X巴”披萨那个小家伙听说晚上要集体去小情小调一把，他能和纪雪印坐一桌，当场晕晕乎乎神游天外，别人怎么开他的玩笑都销魂承受，一直处于绝缘痴呆状。
　　热闹喧嚣的大会上，能保持清醒头脑的只有我们几个主要干部——我喜欢这种开怀又痛快的场面，他们喜不自胜的幸福笑脸，如同我种下的苹果树上结出的香甜果实，品相好滋味妙，真不枉我淋漓潇洒地痛宰学校大人们那天外一刀！
　　
　　要说心计，我觉得自己只是个中等之材，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算计身边的任何人。可是这一次，既然我和干妈杠上了，终局时胜券在握，嘿嘿，我绝对要把握良机。
　　省教委领导来调研的当天早上，我懒洋洋晃着膀子去见干妈，胳膊窝里夹着厚厚一叠大人们渴望中的书面材料。不过，想要我交出去，他们得付出代价。
　　“心肝儿——汇报稿准备好了，对吧？”
　　干妈一看到那叠东西，眼放精光，分明长长松口气。就在前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时，我还莫离两可地说汇报稿尚未成形，到时候也可能全部口头汇报。
　　嘿嘿，其实那时候汇报稿我们已经糊巴得闭月羞花，正宗的虎头虎尾很有嚼头，完了事大家正凑在高宁家里打“CS”放松呢。我知道他们听这话得吊心悬胆地一夜都不敢喘口大气，可只有达到这抓肝挠肺的效果，第二天开场前他们才能任我予取予求！
　　
　　别问我这缺德手段跟谁学的，我本非善类，谁把我当“咩咩”的小羊羔谁活该倒霉。上小学带纪家军那会儿，这套花活我就运用得炉火纯青——
　　“雪聆，下个月有一次全国‘XX杯’小学生数学竞赛……”
　　“奖金还是奖品？”
　　“这次是证书和奖品。”
　　“哦——”兴趣不高了，“什么奖品？”
　　“你希望是什么奖品？”
　　“二双球鞋、四副乒乓球拍、二十三双袜子和一个水壶。”
　　“呃……奖品可以是这些。”
　　“那成，我去！”
　　那时候我们人小没什么挣钱机会和能力，为了把纪家军的球球蛋蛋带出个利索孩子样儿，我敲学校竹杠从来不手软。反正就我们小学生那点子生活需求品，能花他们几个钱啊。
　　打定主意绝不白出力，什么升学加分发奖状对我都无所谓，要么给钱要么给物，不占一样我才懒得为学校增光。老师们不是没见过我这种招人恨的各色孩子，可弄明白我那些钱和东西的去向后，再没人就此事说过刻薄话。
　　
　　场景转换，昔日重来。我跟干妈继续早就玩到烂的心跳游戏。
　　“干妈儿～～～”
　　听我腻腻歪歪地开腔，她的脸色立刻泛青得象根老黄瓜。
　　“昨晚上吧，好悬这稿子就没弄出来，电脑中毒全瘫，好不容易抢出这一份初稿——我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要不是他们拦着，我肯定一把火都烧了！”
　　干妈老黄瓜脸为之一变成老茄子脸，紫里泛着腾腾烈焰。我们俩都不是省油的灯，谁骨子里是什么原形早就把好脉了。
　　“嗯，干妈知道心肝儿是完美主义者。所以呢？”
　　我微笑，笑到她汗毛立正，才打个哈欠开口。“所以呢，我们想来想去，还是想言简意赅口头汇报。因为我们正忙件大事，实在没时间弄什么汇报稿。”
　　注意！我先铺垫再叫苦的目的，就刚才那“言简意赅”是核心重点。怎么简？怎么赅？嘿嘿——我那仨字儿真经多符合啊！
　　“你们忙啥大事？”
　　明明不想问，可干妈还是铁青着脸色发问。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被压迫感肯定忒不好受，但我瞧着可挺好玩！
　　“不就你干儿子我逞能了嘛——答应这个假期带大家到海X岛五日游，一大笔路费得自个儿想辙弄啊。要不把这事摆平，啥事我们都没心顾……”
　　
　　眼瞪眼须臾，干妈的好风度已经变成“嗖嗖”的小北风，咬牙切齿地跟我确认，“你们全社成员想要去海X岛五日游对不对？你们真敢想啊！”
　　“是捏～～～”
　　我神采奕奕地假惺惺叹息，“你干儿子也没台印钞机哈，只好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事情上。所以干妈你一定明白我现在的苦恼心情。您听完也别往心里去，我们总归是有办法爬到海X岛。”
　　干妈的脸色五彩缤纷变幻一阵，面对我的狮子大开口终于冒出冷汗。我泰然地等待她的下文——没有下文的话，她不敢预料我会干出什么让她和校长大人过不好今天的举动。
　　我的目光坚硬如磐石，神色冷漠如冰川。她盯着我的双眼，不断在心里评估着整件事情的份量。自从我和她杠上后，她对我的把握感变得越来越微弱，我在她面前呈现的气势越来越强悍嚣张。
　　
　　“你们去海X岛的事必须向校长汇报，你等在这儿，我马上去沟通。”
　　干妈下定了决心，板着脸跟我支会。我知道这是实话而非敷衍，说到动钱的事，她必须得到校长的首肯才敢答复。如果现在她大包大揽满口“行行行”，我反而会怀疑她在欺骗人。
　　不过，明知道她的压力已经很大，我还是在砝码上又加了根稻草。嘿嘿……我是坏小孩儿么，当然要十恶不赦才嗷嗷过瘾！
　　“那个——”我悠哉开口，走到门口的干妈蓦地别过头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我。现在我一笑她整张脸都抽筋狰狞，估计脑血管正在呻吟痉挛。
　　“干妈儿快去快回哦。这屋里冷冰冰的，要是你干儿子冻得受不了自已拢火取暖，东西可都是现成的。”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枚绝对不应该存在的打火机在掌心里翻来覆去，两根手指在汇报稿上无声虚击，立刻听到干妈脑海里的理智清晰无二的绷碎声音。
　　哇卡卡！！！莫非传说中N年前流行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就是这么震撼点燃的？
　　




校长大人

　　.76.
　　“砰”——
　　干妈极没风度的摔门而去，一团灰尘在门框左右腾出。我掩着口鼻，无声大笑。
　　你以为我说着玩吗？那是你不够了解我纪雪聆的为人。我要无情起来，对亲爸都能恨之入骨，何况她只是干妈。
　　古典名著里不是讲过“黛玉焚稿”？那位林大美人死得风华绝代，可我就不是特别认同。你说她不但焚自己的稿还吐自己血，还要自己的命，与别人何损？
　　要换成我，肯定把这事做得既不伤天害理，还能损人利已。小爷我吧，可以焚自己的稿，但指定看着别人吐血，要他们的老命——嘿嘿，这才是我正牌狼崽子的格调！事后我干妈就怨气冲天的骂我是狼崽子，屁大点事情就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可我不在乎！
　　也就过去五分钟，走廊里“踢踢踏踏”脚步声奔来，我立刻拉开架式摆出特销魂的焚稿姿态，等他们破门而入——嗯，听听那有力而沸腾的足音，他们那些大人也都坐四奔五老气横秋，有个腰腿病给我一闹腾，估计能不治而愈，我又给他们多做一项贡献呢。
　　
　　“哎呀哎呀！千万别烧！”
　　办公室大门洞开，校长大人一马当先扑上来救火……火苗儿上的稿纸！看这反应心里我有底了。
　　我干妈多么高端的头脑，想要配合我设一套让校长钻，上嘴唇碰碰下嘴唇就成。要不校长大人能激动成这样吗？
　　“我说小雪聆啊，有困难学校会给你们想办法滴——”
　　我立刻汪汪出两泡晶莹的液体看向他，嘟着嘴自我贬低，“可是这汇报稿写得太不满意，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话不是这么说滴——有稿子你们汇报起来才有条理，不然就那么三言两语，这会令上级领导以为我们没有认真准备，对不对呀？”
　　校长大人对我谆谆教诲。平时我们做学生的基本没机会跟和蔼可亲的校长大人直接对话，他要么是坐办公室，要么是去外地开会，要么是出国考察，天南海北可忙啦！
　　“那……”我眨巴泪眼，小声嘀咕，“要是按这稿子汇报，就得趁现在集中精神好好熟悉加调整，可我们根本没心情……”
　　我们就想着怎么爬到海X岛玩去！
　　
　　“不就是全社去海X岛旅行的事？放心！这笔钱学校全包——只要你们今天的汇报让省领导满意，明年学校申请财政拨款就有保障。你们对学校建设有贡献，奖励是应得滴！”
　　我们亲耐滴校长大人非常识大体顾大局，拍着胸口给我保证。弄得我事先想好的很多精典台词和表情都无处发挥……
　　“管吃管住还管路费么？”
　　我天真无邪地小心噙着眼角那两颗金豆子，可不敢让它们过早蒸发。
　　“管滴管滴！统统都管滴！你先把打火机放下好不好？”
　　校长大人异常精明地瞄准我手中的凶器——这位领导以后肯定还能高升，如此小事都能抓住重点，太有水平啦！
　　所以呢，在他金口玉言的保证下，在我们抖擞精神的准备下，在省教委领导的殷切期盼下，在卫佚尊眉飞色舞的演绎下，我们的汇报工作圆满完成。
　　校长大人高高兴兴地送走上级，我高高兴兴地慰劳兄弟，嘿嘿，其实我们小孩儿就图一乐呵，特好答兑是吧？
　　
　　风风光光开拔到海X岛展开五日游的其实不仅是我们环保男生社全体社员，还有我妹，还有那几个荣誉社员，还有校长大人带领的一大批学校教职员工。
　　都说学生的进步离不开老师的培养，关键时刻，校长大人不但关怀我们的雀跃心情，还想到安抚其他人的眼红心情，这就是标准的领导艺术。反正他老人家不用掏自己的腰包，打着带领学生社团社会实践的金字招牌，东说一下儿西说一下儿，大把的赞助就滚滚涌来。
　　只是，在老师队伍里我没有看到干妈的身影。我想是由于汇报稿的事把她惹伤心了。所以她才会拒绝参加这次意义重大的免费旅行。
　　当我期期艾艾跟班主任打听时，她却轻描淡写地说，干妈每年两次假期雷打不动都要去看她在上海读书的宝贝儿子崇遥，一年只中，只有这两次机会她能见到孩子。平时学校事务庞杂繁重，她那么有事业心的人绝对不会请假离岗，所以一旦放假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去看儿子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理由让我的心情莫名低落起来。这样的干妈让我不由自主想到我的句乐行，他是不是也排除了许多困难，只为在放假时能到N城来陪陪我，从初中到现在，每个假期如是。
　　在我的身边，有许多喜欢我疼爱我的朋友和师长，可在句乐行的身边会有谁呢？以前我从没在意过。
　　然而随着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越来越无间，我隐隐的意识到，也许他就象干妈一样，每次带着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心情到达我的身边，而我习以为常地享受着他的呵护与教导，幸福得心安理得。
　　这项突来的认知搅乱了我心境，玩是玩得非常开怀尽兴，有老师在我们诸事听吆喝就成，而环保男生社恰恰是纪律性超强的集体，只要卫佚尊一声招呼，没一个掉队溜号讨人嫌，带队的旅行团导游和海南地陪导游从未有过的省心，乐得合不拢嘴。
　　
　　带着归心似箭的心情，在春节前一个星期我们返回N城。去旅行之前我和句乐行通过电话，说好等过完年初七他才过来，可我心里早就后悔了。
　　我异常地想他，特别想他早点过来。可是，以往过春节时他都是回去陪他的父母亲人，没道理这次为我一句“想你了”就飞过来陪我这个小孩子，而过年时我也不可能扔下纪妈纪爸纪雪印和高宁，只和句乐行在一起。
　　这就是现实么？看武侠小说里甭管是大英雄还是小人物，他们嘴里最爱念叨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那时心地单纯，老以为他们无病呻吟。可是那些日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又悟出一些无法意会的道理，对干妈的排斥感不知不觉化为薄薄的歉意。
　　盼着念着，过了一个极不踏实的春节，直到初十我才见到风尘仆仆的句乐行，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他消瘦得颧骨凌厉，眼窝凹陷，目测之下整个人至少掉去十几斤——这还是我那永远威慑镇定的小爸爸吗？？？
　　“句乐行，你这是怎么了呀？”
　　问这话时，我心里莫名恐惧——不知道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还是什么事，仿佛……我将要失去他一样。
　　“是不是——吓到宝贝儿了？”
　　句乐行怜惜地抱抱我，然后揉着我的小脑袋，用掩饰不住的觉郁语气安抚我，“别担心，是我的导师得了一场大病，年前动的手术，九死一生，从你放假前我就一直蹲在医院里照顾他老人家，过年都没离开。”
　　




假如失去

　　.77.
　　听到句乐行的答案，我大大松口气。我的句乐行坚强如百年苍松，怎么可能被小病小痛轻易征服。
　　“句乐行，那你在医院里过的年么？”
　　我小心抚摸着他憔悴的面庞，一向光洁健康的肌肤干燥晦涩，估计是长时间缺少睡眠与忧虑造成的暗沉。句乐行虽然是三十几岁的单身男人，可外形高大俊拔，在我面前始终保持的完美男人的优雅深沉，这一次的事情显然带给他巨大的压力和冲击。
　　默然点点头。句乐行疲惫而落寞地凝视着我，子夜一样的眼底，浮动着复杂难懂的阴郁。
　　我真渴望自己能在一瞬间明白那两泓浓烈阴郁所指示的方向，却蓦然发现，自己对句乐行的事情还几乎一无所知——他是做什么的？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和他的导师之间是不是也象我和他之间，有着浓于血脉的感情？
　　天哪！！！为什么我认识句乐行这么久，竟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如果有一天句乐行突然失去消息，是不是我将永远束手无策的失去他？？？
　　
　　惊悚的情绪蓦然攫取我的心脏，某种无法承受的恐惧感占据我的认知，让我下意识地扑到句乐行宽厚的胸膛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突然抽泣起来。
　　“怎么了宝贝儿？嗯？怎么了？”
　　失措的句乐行先是回应地紧紧抱住我，接着怜爱地摩挲着我强烈抽搐的脊背，低沉的嗓音带着入骨的疼惜柔声相询。
　　是啊，我怎么了？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知道。可是，有些模糊的让我畏惧的情绪却混乱如麻，无法清楚表述。刚才他用那样为难又痛苦的眼神凝视着我，似乎是在传递一些说不出口的想法，是让他无法决断却又箭在弦上的巨大压迫感，而我知道自己就是整个压迫感的一部分。
　　“我让你为难了对不对？你的导师病在医院里，你连过年都没回家，可是你现在却过来陪我……呜呜……可我想你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每年我们都在一起的么……”
　　我哭得天昏地暗，边哭边自说自话，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抽抽嗒嗒在喃喃些什么。可有一点我知道，我不能失去句乐行，他不是我的谁，但在我的心目中，他如同我梦里的那个爸爸。
　　
　　在这一刻之前，我觉得自己了无牵挂，我的未来只想和我的壮壮一起寻找一块能够坦然相爱的空间，不论是卫家人还是纪家人或者身边的朋友，如果他们不能接受，我会带着我的壮壮走得毅然决然，决不示弱。
　　可是现在我知道我的行囊里不是空无一物，至少……眼前这个被我死死攀附的人在我的生命中举重若轻。他没有给我生命，可他描绘了我的人生，我可以失去其他人却不要失去他。
　　我不是个任□哭闹的娇气小孩儿，在其他同龄孩子面前我淡然凝定，拥有不可抗拒的影响力和决断力。可在句乐行的面前，我脆弱娇嫩，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令我敏感丛生。我不喜欢用哭来表达我的起伏情绪，可他轻易就能折断我的理智让我崩溃——这，诡异得没有道理，是不是？
　　“宝贝儿，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真的真的，我保证，好不好？……”
　　他耐心的哄着我，劝着我，直到我哭得双眼红肿，喉咙沙哑，我也慢慢从他的反复解释和保证里确认，这个寒假他需要暂时守护在导师的身边，但不会影响到我们以后的相处。
　　
　　尽管句乐行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总敏感地觉得他的话里有哄骗小孩儿的成份。
　　夜里我在他的安慰下艰难入睡，做了一个伤筋动骨的噩梦，梦到时光倒流，我尚处在心境最黑暗孤寂的七、八岁阶段，而句乐行也年轻得青葱茂盛，眉宇间却带着荒如冰原的冷漠决绝。
　　“我不要当孤儿，死都不要！！！……”
　　我拼命抱着他的双腿，哭得撕心裂肺、干肠寸断。
　　而高高在上的句乐行始终一言不发，雕塑般冷酷无情的眼神如同无形的手，化做可怕的力量不停的要将我从他的腿上剥离。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我嚎啕尖叫，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肯松开稚嫩的小手。可是，我的内心已经开始绝望，觉得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骇人黑洞，正在他无情念力的推动下疯狂地吞噬着我的身体，先是双脚、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腰，然后那种无法忍受的痛楚直抵胸口……
　　“带我走——别让我当孤儿啊！！！”
　　我在灭顶的痛楚中发出最后的凄惨悲鸣，觉得整个人再也没有力量对抗下去，蓦然松开小手……
　　
　　“宝贝儿！快醒醒，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别怕！”
　　句乐行的大手急促地把我从噩梦中拯救回现实，迷茫间，我大张着嘴巴，脸上泪痕纵横如注。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句乐行小心地把我抱进怀中，不停地亲吻着我的额角，吮吸着我的泪水，象爱怜一个小婴儿那般精心而细腻。
　　“我……梦到十年前你就抛弃我了……”
　　我死死地攥着他的睡衣一角，失神地喃喃哭诉。
　　“我——知道。”
　　他收紧双臂，健壮的身体掠过悲伤的颤栗，如同我的话语变成利刃正中他的胸膛，施于了致命的重创。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再也不会——除非我死了。”
　　句乐行不停地亲吻着我湿漉漉的脸颊，呢喃的声音里有着让我心碎的忏悔与决绝。
　　哎？？？我从浑浑噩噩中蓦然清醒过来，内疚地拍拍搂在他腋下的手，小声提醒他，“那只是我刚才做的坏梦，我不当真，你也别当真。”
　　句乐行明显僵硬一瞬，看来他真的因为我从梦里又哭又喊醒来的样子而被闹糊涂了，难怪连我恨他在梦里抛弃我他都分辨不清楚。
　　唉，我是个不懂事的任性小孩，真丢脸！
　　“我知道你该早点回去陪你的导师，嗯，我都高二了，明白你的难处，所以舍不得归舍不得，可我不会不让你走。”
　　我知书达礼地表白，挺虚荣地想把自己破灭的成熟形象修补一些些——句乐行只是这个假期跟我失约一次，我就哭得天翻地覆，虽然是在梦里，也够让人脸红的！
　　
　　头顶沉默良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臂把蜷成一团的我紧紧的搂抱在坚实的胸口，仿佛老僧入定般始终不动。
　　“句乐行，你家里有几口人？”
　　倾听着他沉稳而舒缓地心跳声，我闭着眼睛轻声问，没有倦意，或者说因为刚才那个痛彻心扉的噩梦，我已经不敢入睡——那样的悲伤如同沉重桎梏，从梦境直接穿越到现实，尽管梦醒，却仍折腾着我的心神。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三个姐姐。”
　　“他们和你住在一起吗？”
　　“不，他们都生活在B城外县的农村，说不喜欢城市到处都是车声人声，我就给他们盖了六间大瓦房，每年过年时回去陪陪他们。”
　　“他们很穷吗？要你养活吗？”
　　“我家孩子多，为了要我这个男孩儿，被罚了很多钱。后来为供我念大学，姐姐们只读完初中就辍学出去打工，可还是背了更多的债——幸好爷爷他们身体还成，现在债也都还清了，日子终于过得顺心起来。”
　　




非卖品

　　.78.
　　“原来——”
　　我淘气地捏捏句乐行结实的腰肌，“嘿嘿”揶揄地低笑：“你是条没被割去的计划生育的尾巴呀，这么大只，是大尾巴！”
　　句乐行被我那只乱捏的手闹腾得“呵呵”笑起来，象征性地轻打我的屁股，等我安静下来才慢慢说下去。
　　“我们那里祖祖辈辈重男轻女，谁家要是没有生养出儿子，全村人都瞧不起他家，所以一村子‘计划生育的尾巴’，十家有八家穷得盆光碗光，很多孩子到了十几岁才上小学。能念完高中的已经需要倾尽家财，象我这样儿的……还没有过第二个。”
　　“啊？”
　　我惊讶的抬起头，在幽暗的床头灯的光下，看到他深邃的眸子里是没有彼岸的无力与痛苦，与他平静的声音完全相背离——他的声音带着骗人的从容面具，而他的眼睛却流泻着真实的感伤情绪。
　　
　　穷人家的小孩儿会有什么样的际遇我从小就知道，纪家军的孩子们虽然没沦落到那种绝望地步，可也是都市里卑微困窘的可怜贫儿，在学校常常被人欺负鄙视，连一些老师也会冷眼相待。
　　那时虽然在纪家好吃好喝，可我总恐惧着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他们那样，所以我故做强悍地带着他们左冲右突，憋着股狠劲想早一天找到让自己安心踏实的方向。
　　“句乐行，那你现在挣钱多吗？够用吗？”
　　“还好。住学校的房子，拿教授级的工资，每年还有两次假期可以过来陪陪你——我知足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在静夜里悠长摩擦，如同打夯的重锤一下儿下儿砸在我的心头。尽管他说他知足，可我却隐隐觉得，为了这份“知足”他肯定舍弃了太多本应拥有的东西。后来从他导师女儿口中听到的事实，果然让我的猜测成真。
　　
　　“句乐行，我到B城念大学，是不是想什么时候见你都可以？”
　　“可以。”
　　“我想住你家的话，可以吗？”
　　“可以。”
　　“那——毕业之后我和壮壮到国外去结婚，如果……不回来了，咱们可怎么办？”
　　沉默片刻，句乐行低下头亲亲我的额头，宠溺地反问，“你希望怎么办？”
　　“当然是你也出国和我们住一起啊！你是教授哪，出国也可以在大学工作，壮壮他伯父就这样，听说可受学生欢迎啦。”
　　我带着撒娇的意味央求他，鼻音软软的憧憬美满未来。
　　“呵呵呵……”
　　句乐行笑声里有着幽幽地叹息，他揉揉我的肩头，轻轻拍着，“那时候宝贝儿长大成人，也许就不这么想了——我可能会变成唠叨的老头子，会招人烦喽。”
　　“不会不会！”我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努力把已经达到180的修长身材蜷缩起来，象只团起来的大猫，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
　　
　　翌日醒来已经红日满窗，夜里和句乐行聊到凌晨才睡着，这时还迷迷糊糊中。
　　我慢腾腾拱出被窝抓过床头的电话跟家里报备，说要晚上才能回去。因为句乐行明早飞回B城，今天的时间仍归我霸占，嘿嘿！
　　“宝贝儿，起来吃早饭。”
　　许是听到我讲电话的声音，已经打理清爽的句乐行出现在卧室门口，同样几乎一夜未睡，可他的眼神却恢复了昔日的清澈湛亮，一扫令我揪心的沉郁气息。
　　“句乐行，背我去。”
　　懒洋洋抻个大懒腰，我没有动摆在床头的毛衣毛裤，裹紧棉窝由着性子跟句乐行撒娇打滚。一个假期的时间只能陪我一天，当然要任我予取予求！
　　句乐行挑着眉“扑哧”笑起来，走到床边捏捏我的鼻尖儿，转身坐下，我立刻甩开热被窝扑上他宽厚的脊背——虽然室内的温度不错，可只穿睡衣的我还是在温度的落差下打了个小哆嗦。
　　
　　“句乐行，在海X岛时老搞笑了，一外国小孩差点把我当人偶‘买’走，真的真的你别不信啊！”
　　吃着他买回来的牛肉包子、小咸菜，喝着香软可口的大米粥，我兴兴头头地跟他汇报海X岛五日游的趣事。
　　在海X岛“天涯海角”玩那天，小罗新眼巴巴黏我脚后跟上不停发射期待光波，小孩儿不还心愿未偿么。
　　我个低调惯了的人平时超级不爱照相，可我又爱讲求公正，想着悄悄跟他单独照一相，结果那群比马猴还精的屁小子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边一“咔嚓”立马“轰”地都糊上来，还硬把我用租来的黎族服装扮成俊俏小哥，不由分说轮番取景。
　　无奈我只好冻结姿势笑到小脸抽筋才把他们都答兑完，还没从人肉布景中恢复原状，一个五六岁外国小孩“哇哇啦啦”扑上来抱住我的膝盖不放手。
　　我好心抱起小洋鬼子亲一口小脸蛋，旁边卫佚尊气却急败坏跑过来，一把扯下小洋鬼子递给他那“叽哩瓜啦”的父母，不停地大叫“NO！NO！”
　　高宁和于靖阳在一边哈哈大笑，我的英语口语听力还成，听明白卫佚尊和他们那不太成章法的英语对话后也由不得失笑。何着那个小洋鬼子没见过啥大世面，把我当成活动人偶乱稀罕一把，吵闹着要他们父母付“妈内”把我带走。
　　卫佚尊眼皮子底下焉能发生这种搞笑拐卖，气得他严正拒绝，小洋鬼子还挺痴心，从父母怀里手刨脚蹬扑过来，跟我照了好几张照片又MU～A一大口才恋恋不舍和我们分手。这段插曲成为我们旅途中最可爱的小礼物。
　　
　　“知道为什么小洋鬼子喜欢你吗？”
　　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句乐行若有所思地问我。
　　“因为我帅呗～～～”
　　在他跟前，我毫不自己掩饰自己的自恋与臭美。
　　句乐行摇摇头，目不转睛的望着我，温柔的眸光在满室的阳光中穿越而来，深若秋水、暖若冬阳。
　　“因为宝贝儿的眼睛里有小孩子最喜欢的纯净与善意——每次看到宝贝儿的眼睛，我总觉得自己的眼前正打开这世上最打动人的境界。”
　　呃……真让人脸红……句乐行还从来没有如此露骨地表扬过我，所以心里特、特、特美～～～
　　薄脸薄皮的我难用情地用手掌捂住脸，从手指缝里“忽扇忽扇”地掀着睫毛偷偷看他——有限的视线里，我的句乐行的笑容被极度放大，暖人心田。
　　




礼物

　　.79.
　　“哎呀，我给你带礼物了呢！”
　　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从海X岛特意给句乐行背回来的礼物，我蹦起来要去拿给他，却被重新按回到桌边。
　　“先好好吃饭，包子快凉了。”
　　他温柔而和煦地命令我。听着这样体贴的话语我只好重新安静下来，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包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即使才睡醒胃口还没有完全打开，我还是把他预备的一屉包子吃得精光，连粥碗也舔得干干净净。
　　终于轮到我献宝时间，句乐行笑眯眯看着我从书包里把那只小心包裹的盒子捧出来，一层层掏出防震防碎的填充物，露出里面用五彩贝壳拼成的画盘。
　　“壮壮说这上面的小孩儿象我，嘿嘿。我买回来送给你哦。”
　　我美滋滋地跟他表功。
　　就为我有这念想，我家醋劲老大的壮壮还跟我撅了整整一天的嘴——我想再买只一模一样的画盘送他吧，人家说这是纯天然材料手工制成，独一无二，别说其他家保证没有，就是自己家也没有。
　　
　　有些事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就怕它具有不可复制性。
　　我家壮壮极其郁闷地跟我嘟哝，“这个是我先发现的，我也喜欢！特别喜欢！”
　　可是因为我已经果断地付钱买了下来打算送给句乐行，所以他不能跟我争。
　　看那肉嘟嘟的脸蛋鼓鼓地嘟着，我的坏心眼忽然泛滥起来——嘿嘿，其实我也心疼我家壮壮，可他这小模样也太招人想欺负啦！一个没管住，我的恶趣味发作起来。
　　刚好老师让我们俩去住宿的XX大学招待所总服务台帮个小忙，电梯满载令我心里一动，拉着他改走无人问津的安全楼梯。没有人好啊，正好和我的掬憨小子蜜一蜜。
　　“壮壮——”
　　我甜甜地低声叫他，伸出左手。
　　“嗯！”
　　掬憨小子郁闷的脸庞一亮，高高兴兴递上大手牵住我的，还习惯性地扭头张望一下儿。
　　
　　“你说吧，”我放慢脚步，轻声细语，“我们俩天天在一起，我的真人不比那个贝壳小孩儿好？”
　　卫佚尊眨巴眨巴明亮的大眼睛，酸溜溜地冲我皱鼻子，“可贝壳小孩儿我也想要……”
　　“啵！”
　　我忽然凑过头在他脸蛋上香喷喷地亲一大口，调皮地冲他挤眉弄眼，“贝壳小孩儿能象我这样亲你吗？”
　　“嘿嘿……还是小丁当最好！”
　　掬憨小子开怀地咧开嘴傻乐起来，拉着我的手幸福地摇摇，知足地把对句乐行的醋意撇到脑后。
　　知道我很宝贝这件礼物，后来一路上他比我还小心在意它的安危，如今安全送到句乐行的手中，有卫佚尊莫大的功劳呢。这是我第一次送句乐行礼物，虽然不贵重，但表达着我对他的满心满肺的亲昵之情。
　　
　　在我渐渐成长的岁月里，身边满满的关爱温暖始终无法替代句乐行独特的存在，他刚毅威凛的样子一天天把我梦里爸爸的样子构架得真实完整——也许我最渴望拥有这样一个真实的爸爸吧。
　　否则……我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明明每年都和纪爸一起去祭奠我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却始终没有句乐行的存在那般深入我的灵魂。他们只是我照片上的亲人，给了我生命，却没有任何鲜活记忆。
　　中午我提议由我主厨在家做饭，看着句乐行清矍的脸颊，我恨不能把鸡呀牛啊猪啊鱼啊各种肉类直接糊到他身上。如此的骤然消瘦，他承受的压力和负担我可以想象却无法度量。
　　“句乐行你爱吃什么？——嗷！我怎么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真是惭愧！我认识他这么久，枉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爱若珍宝，我却到前一天还不知道他这个人之外所有的事情，现在更发现连他的口味都没有在意过。
　　
　　每次坐到餐桌前，他总是点我爱吃的东西，看我吃得香喷喷满嘴流油时，他会显得格外开心。是他宠坏了我，让我总要事到临头才察觉自己是如此没良心的坏小孩儿！
　　“呵呵……”
　　看着我愀然不乐的自我厌弃，被“忽略”的某人小小处罚地在我鼻尖儿上轻轻一弹，温柔笑道，“小狗子的良心终于拣回来啦？别撅嘴，做你拿手的就成！什么我都爱吃。”
　　
　　没有句乐行陪伴的假期过得飞快，跆拳道训练绝不中断，其他活动也如常，我的情绪却没有以前来得放松从容。别人看不出来我的异常，我自己也不知道神秘的第六感在提示着什么，惴惴然迎来开学，我终于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不安——公派小留学生的事已成定局，而卫佚尊就是其中一员。
　　当初于靖阳向我透露这个消息时还是高一，我错误地认为这件事与已无关而扔到脑后，所以高二下半期刚开学时整座校园内都在议论纷纷时，我依然无动于衷。
　　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所有的消息如同猛烈的阵地炮火把我炸的晕头转向。卫佚尊作为市教委首批选拔的五名候选小留学生之一，在刚开学第一周内接到紧急通知，连和我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打起行理卷被送到邻省S大外语学院进行全封闭英语强化训练。
　　我厚着脸皮去干妈那儿打听内幕，她说卫佚尊是那位前来调验的省教委领导歆点，作为最能体现我国今下高中生优秀素质和健康风貌的重点候选人，即使淘汰掉别人也绝不会轮到他。
　　这样的内幕让我五雷轰顶！
　　
　　“心肝儿，这种肯定对卫佚尊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想想看——全市近百所中学，还有谁能有板上钉钉得到公派留学的殊荣？……”
　　干妈无视我有如死灰的表情，兴奋地发表着她的肺腑之言。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永不停歇的唠叨精神和象大海一样的宽广胸怀，分开一个假期，她对我的态度又恢复到热情洋溢的沸腾程度，带回大包的零食哄我开心。
　　但我怎么可能开心？我的壮壮要被他们送去飘洋过海，我却在原地束手无策，从未有过的挫败与失控感令我失魂落魄，看着干妈那张蠕动不停的嘴却不知所云。
　　外面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干妈才放我走人，出了门，于靖阳正在门口打转。
　　“雪聆！”
　　明明他就在面前，传来的声音却恍惚渺远。我怔怔地望着他，嘴里还在机械地咀嚼着干妈喂的零食。
　　




失措

　　.80.
　　“情况如何？唔……刚才我去你班没找到你，估计你在这儿就来了。”
　　于靖阳在我木然无神的注视下解释着，接过我信手塞去的大包零食，低头看看不明所以。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往尽头游荡，听到身后传来紧紧跟随的脚步声。左手边一大排明亮的玻璃窗正透射进刺目的正午阳光，一大块一大块在空旷的走廊里制造出耀眼的渊境，诱惑着人的灵魂坠落粉碎。
　　“雪聆你去哪儿？”
　　在楼梯口，于靖阳一把扯住我的手臂，低声问询。我的步伐我的眼神我的表情统统都不在状态，他一定意识到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我呆呆地瞪着自己手臂上多出来的那只手，耳边蓦然传来上课准备铃。
　　“你去上课。”我恍然地望着他说。
　　“我们去学生会办公室。”
　　他难得固执地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拉着我就往楼上跑，正好和我班上的任课老师狭路相逢。这样倒好，直接把假都请得了。
　　
　　在我的世界里，我一直以绝对掌控的姿态泰然若素，而真正面对成人的势力时，我的强悍竟如此的无能为力。他们罔顾别人的意愿决定着一切，是因为我们徒有180的身高和健康体魄，却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
　　第一次，我了解到什么才是现实里真正可怕的较量，曾经令我深为自得的小小诡计或者逆反行为是那么幼稚可笑，尽管我以为自己能够战无不胜，答案却是不堪一击。
　　逃了下午的课，晚上我躲到高宁家，纪雪印看我面如死灰的可怕状态，乖巧地听从吩咐回家去纪爸纪妈跟前为我遮掩。临走时一步一回头，于靖阳再三保证他会好好照顾我。
　　清淡可口的晚餐我没吃进去几口，高宁实在受不了无言的压抑感觉，问我要不要练拳——自从他家里有了小道场，我俩就跟多动症小猴子一样，无聊时总爱换上道服掐一顿。他越好胜我越不手软，回回把他踹得一溜跟头。恨得这破小孩儿必得咬我一身牙印找平衡。
　　
　　“练拳？！！！”
　　我重复着，脑海中划过一道光明。蓦地跳起身，我尖叫，“给我电话！我要打长途！我要找句乐行！”
　　于靖阳立刻把他那乌金耀眼的精钢壳手机塞在我的手里。
　　在我们学校带手机的学生已经不在少数，学校屡禁不止只好默许。但我和纪雪印都没让家里花这笔钱，也不是纪家大人舍不得，主要是我觉得学生带手机多数在满足虚荣心而已，容易玩物丧志。
　　我妹是个时尚小美女，但在这方面特别听话懂事，初中时于靖阳、高宁、卫佚尊他们身上就有手机，本来于靖阳想在她过生日时送她一部。可纪家不兴给小孩儿过生日，而且我觉得手机贵重不许于靖阳送，我妹也没吭声。
　　倒是纪妈在我们刚上高一时主动说过这事，我说我和我妹天天家里学校根本没时间用，千万别花冤枉钱。纪妈摸着我的头微笑，说那妈把这钱给你们攒着，等你们上大学时咱们买个高级的用。
　　
　　“句乐行，是我！”
　　电话接通，句乐行“哦”地应着，听到我的声音明显错愕一瞬。
　　我还是第一次突然打电话给他，以前我不知道他在B城，知道后就跟他要了电话，可是从来没用过。现在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人钻在死角里不会打转，还是被高宁无意提醒，才想起自己还有最后的依靠，可以跟句乐行商量对策。
　　“宝贝儿，出了什么事？”
　　从我不稳定的声线里，句乐行立刻嗅出事态危急的气息。
　　“我要见你，越快越好！”
　　“可以。不过我要安排一下手头的事情，可能……”
　　“我不管！我要你飞来！立刻就飞来！！！”
　　没把句乐行的话听完，我只听到“可能”两个字就如同被拒绝般失控的尖叫起来，任性地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他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所以我容不得他有丝毫的迟疑。
　　尖叫完，我“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哽哽咽咽地哭诉，“你快点来！他们非要把壮壮送去留学……我不要他去！不准他去……”
　　“呃？！！！知道了。宝贝儿别哭，过几个小时你就能见到我。现在你和谁在一起？”
　　句乐行的声音沉沉地带着磁性质感，让我略略安心。我吸着鼻子把电话递给于靖阳，扭过头抹自己的眼泪。
　　
　　“句叔叔，我是阳阳。”
　　于靖阳接过手机，不住地点头“嗯嗯嗯”，最后才开口，“我都记住了。还有——机票的事我现在就打电话让B城那边的人去办，他们是航空大客户比较容易处理这事，很快会跟你联络。”
　　听到收线的声音，我立刻转过泪眼婆娑的小脸蛋瞅着于靖阳。刚才那种崩溃性的爆发已经把高宁惊呆了，以往总是他崩溃给我看，现在角色轮转，他还在消化不良中。
　　还好于靖阳始终保持着沉稳平静——陪了我一个无言压抑的下午，大约预感到我的神经绷得死紧，总要有激烈爆发的时刻。
　　“你快给B城的人打电话啊！”
　　虽然混乱得形象尽毁，可我的理智里还奇迹般清醒着一根弦，还不客气地急着让于靖阳赶紧帮句乐行弄飞机票。
　　
　　于靖阳深深地望着我，只是那么仿佛悠长而又无限幽深的一瞥后，他立刻开始摆弄手机联络B城那边的于家人。
　　我在边上眼巴巴地听着他讲电话，明明订票的事顺利得不能再顺利，我的心还是在胸口一抽一抽的颤栗不停。等到他确认机票已经送到句乐行手里，我才慢慢松开口气。
　　高宁在旁边愁眉苦脸地瞪着我——我不知道何时起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臂，攥到他痛不欲生。后来高宁说宁可束手被我直踢横踢加侧踢，也不要再在我的小魔掌□会那种骨头将要生生被捏碎的悲惨折磨！ 
　　知道即将可以见到我的大靠山句乐行，剩下的时间我什么都不做，只管对着钟表的指针发呆。直到于靖阳端来一碗品相极美的银耳羹，我保持了近一个小时的身体才略略移动。
　　“喝了它，你需要体力。”
　　于靖阳柔软的声音带着不意被察觉的催眠功效，高宁也在旁边猛点头，拉起我的手去接碗。
　　那只仿若美玉的瓷碗精致得美仑美奂，雨过天青的晶莹色泽，透明洁白的纯净银耳、几粒鲜红的枸杞在透明的汤汁里熠熠闪耀。可我捧着它大口大口吃下去的原因与它的华美诱人无关，是于靖阳的话打动了我——我需要体力。
　　




救兵

　　.81.
　　看着我一口气吃下银耳羹，于靖阳和高宁交换着眼色微微松口气，高宁又递过一杯清水让我漱口。
　　嗯？我边漱口边转着眼珠怀疑地审视他们。刚才发呆得太专注，根本忽略身边人的可疑动向。可是，他们若无其事的回视着我，眼神无辜之极。
　　过了一阵，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我倦倦的把僵硬的身体往沙发上斜过去。明明全身的每根神经都处于崩溃的紧张境地，可我居然感觉到困意一波波的席卷而来——我在专心致志等句乐行，怎么可能会犯困？？？
　　高宁站起来走开，我眯着沉重的眼皮，眼线只跟出几步就瞌睡地歪开去。
　　“去睡会儿——句乐行还要过三个小时才能到，我让司机在机场接他直接过来，放心吧。”
　　于靖阳蹲到我面前，声音柔若春水，不等我表态，已经把我拦腰抱起。他的手臂没有句乐行强健，但是带着同样的温暖有力——我模糊地想着，眼皮自动粘合在一起无法开启，只听到自己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
　　“不睡……不睡……”
　　
　　“睡会儿吧，宝贝儿……”
　　耳边有道声音低软地哄慰着，“我就坐在客厅里帮你等他，他到了立刻叫醒你……”
　　嗯——这还差不多！我要抓紧一切时间和句乐行商量对策，我要和我的壮壮永远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谁都别想把我们俩分开……
　　意识越来越混沌不清，耳边那道温柔入骨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最后的一点点意识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稳稳地被放下，有柔软的物体覆盖上来……在意识陷入无知无觉的最后瞬间，有一缕春风般的触觉在我的唇上若有似无的慢慢拂掠而过……
　　我是个很少做梦的人，一旦做梦，总会在记忆里萦绕许久不散。比如七、八岁那会儿梦里的亲妈亲爸，每次都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可是却总能一般无二的重复梦到。
　　而这一次，我又重复了句乐行抛弃我的那个噩梦，我照样哭得天崩地裂，哀哀嚎哭着不要当孤儿，他照样冷酷地俯视着匍伏在脚下的我毫不动容。
　　
　　“宝贝儿！宝贝儿！”
　　“砰！”地开门声和焦灼的召唤声终于如福音般蓦然切断可怕的梦境，我从床上本能地弹坐起身体，句乐行同时破门而入，身后是大步流星的于靖阳和高宁。
　　瞪大泪花浮动的睡眼，我哽咽地向他伸长手臂，“句乐行！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刚刚到达，对不起宝贝儿！对不起……”
　　句乐行直接把我抱出被窝，不停地摩挲着我颤栗的脊背。他一定知道我又梦到了什么，因为他的眼底又泛出与那一晚相同的深深痛惜与悔恨。
　　“我不想睡，可他们非让我睡。我讨厌那个坏梦，讨厌！”
　　我把濡湿的脸颊努力地埋藏在句乐行温暖的颈窝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急败坏地向他撒娇控诉——别以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犯困，那碗银耳羹肯定是旁边两个胆子肥大的坏小孩儿给我加了料，哼！！！
　　“是我让阳阳做的，压力太大时睡一下儿可以恢复体力。”
　　句乐行拍拍我的屁股，脖颈微微转动，一定是在给他的两个小狗腿子使眼色，因为我听到迅速开溜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非常时刻，我没心情再计较这些小事，要不然……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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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略缓和情绪，我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急不可耐地把从干妈那听到的内幕详详细细向句乐行重复了一遍。
　　大人世界的运作规则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和应对，但是我相信句乐行肯定有办法，而且他了解我和卫佚尊的感情，所以他一定会帮我！
　　在句乐行开口之前，我一直抱着这种充满理想色彩的期待。我完全把他当成我的救命稻草，以为只要他出现，这一关我和卫佚尊一定能平安渡过。
　　然后，我错了……
　　即使比同龄孩子聪明早熟很多，可我忘记了大人的世界、大人的立场、大人的原则从根本上讲与孩子终究不同。或者他们善良诚恳而且值得依赖，但并不代表他们会对我言听计从。
　　他们不是我身边的兄弟，他们最终的态度其实不可琢磨！
　　
　　“宝贝儿，你在害怕什么？”
　　沉默许久，句乐行才极其严肃的开口。在他深不可测的目光中，我周身的血液从沸腾状态倏然向冰冻点凝结。
　　“我害怕失去壮壮。他要真去了，最少念完大学回来，那是五年的时间哪！五年！！”
　　虽然我的生活圈子只是学校、纪家这么两点一线，可是那时候我已经读过很多很多的书，爱情一类的书我也读，早就看多了因为距离无疾而终的感情故事——情人因为分离而忘却爱情，夫妻因为分离而背叛婚姻。
　　所谓天长地久的缘份，要朝朝暮暮，而不是天各一方。
　　“你认为，如果你们分开，那么你们之间的一切就等于自动结束——原来，你们的感情如此肤浅不堪！”
　　什么！！！？？？
　　我怒！抡圆眼睛鼓起腮帮子做青蛙王子状——我和我的壮壮那么那么真心实意喜欢对方，我们将来肯定要在一起结婚成家白头偕老，这样的感情怎么可以叫“肤浅不堪”！太小瞧人了你！
　　
　　“难道我说得不对？”
　　明明看到我额角上青龙盘旋白虎出洞，句乐行还是无动于衷地睥睨冷笑。
　　“对于一个从小只吃过米饭的孩子来说，他会以为吃不到米饭就会饿死。可是，当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原来这世界上除了米饭，还有馒头、麻花、豆沙包，你认为他会不会对米饭的执念进行反思，然后——重新选择？”
　　我只觉得胸口被无形铁拳致命一击，窒息地僵立当场。这是个可怕的比喻，我太聪明太了解他的语言风格，立刻就了悟出他话里的尖锐所指。张张嘴巴，想极力反驳的我却无言以对。
　　半晌，我喃喃自语，“两个人如果分开太久，迟早会改变想法，是吗？”
　　这样发问时，我心如刀绞，干涩的眼眶重又湿润成雾都沼泽。
　　句乐行点到了我的痛处——我是个对感情抱有绝望观念的小孩儿，不相信天长地久、不相信信誓旦旦。除非让我切切实实把握在手中掌控着，否则我会异常懦弱的束手无策。
　　




句乐行的立场

　　.82.
　　“对于感情，有的人会变，有的人到死都不变。”
　　句乐行用流沙般的声音给了我无望的答案。
　　我当然知道有的人痴情到死，比如我亲爸，在我亲妈活着的时候只爱她一个，她死了他无法独活追随而去——而我很清楚自己与他骨肉相连血脉相通，这组痴情到死的基因正在自己的身体里鲜活跳动，顽强不息。
　　如果我和卫佚尊就此分离五年，不论我俩当中谁发生改变，这份感情都将被终结。我可以保证我始终如一，可谁能给我保证卫佚尊也绝不改变？
　　小学那时候我最喜欢上天入地的孙悟空，后来喜欢圣斗士紫龙，上初中那会大家一致迷恋灌篮高手，现在我又钟爱去打NBA的姚X……
　　不是我喜新厌旧，而是不同的年龄段，总会遇见更吸引我的新鲜事物和完美偶像。可是，我是个善于把握自己内心天秤的小孩儿，如果我真的动了心，那么我永远会把那个有最重份量的人放在第一位，别人绝无可能替代。
　　但是——别人能不能如我一样做到如此的执著坚持？这个答案，我没有……
　　
　　安静的空气里，是两道沉浮于压迫缝隙的呼吸声，一道悠长从容，一道窒息凌乱。
　　明明在寻求支撑和帮助的我，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茫然四顾，竟找不到生存的机会和希望。
　　“我不会变，壮壮也不会变。”
　　狠狠地咬着唇，我一字一顿地说，完全是毫无底气的色厉内荏。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他在没有你的空间里生活五年后，依然能坚持对你的感情，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句乐行冷冷地反问，犀利到让我恶毒地想他为什么不是哑巴。
　　“你——”
　　我尖叫，气急败坏地摔开身上的棉被砸向他。
　　说来说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站在我的立场帮我想一点点办法，只要开口必定打击我的信念和信心，这哪里是我的大靠山，分明是我的敌人，除去蛊惑军心就是动摇士气！气死我啦！！！
　　
　　“我在实话实说……”
　　拨开头上的被子，句乐行严厉地申斥我。
　　“嗷嗷——”
　　我气冲斗牛般嚎叫，跳下床冲出房门，左右张望一眼立刻拔腿往高宁的房间冲。
　　讨厌的句乐行！可恶的句乐行！在我如此需要他出谋划策的关键时刻倒我的灶台，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听他胡言乱语。
　　一头撞进高宁的房间，床头灯还亮着，高宁侧身倚靠在他那张尺寸夸张的大床床头，于靖阳枕着手臂倒在旁边我那张单人床上，两个人正聊着什么，被突然闯入的我惊得蓦然弹坐而起，傻傻地不知所措。
　　“高宁——哇！！！”
　　我嚎哭着直扑到他的身上，抱着他的腰埋头恸咽不止。他下意识地紧紧搂着我，连声问怎么了。
　　“句乐行是个大坏蛋！……他不帮我，他居然都不帮我……”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
　　
　　“句乐行为什么不帮你！？”
　　高宁急了，粗鲁地扯起我，晃着我的肩膀追问。
　　“雪聆，别急，说来我们听听。”
　　于靖阳跳上床，跪坐在我身边，抓过高宁枕头上的枕巾小心地帮我擦着乱七八糟的脸蛋，边轻声提示。
　　我连打两个泪嗝，才委屈地告诉他们，“句乐行说我是米饭，壮壮看到馒头麻花知道饿不死，就不喜欢米饭了……”
　　啊？？？四只眼睛冲我茫然的眨呀眨！
　　嘶嘶～～～平时在学校排名前十的孩子这种要命的时候怎么笨得要死？
　　不懂！？真不懂！？靠！！！
　　我捶着高宁的大腿尖叫，“句乐行说来说去，就是告诉我应该让壮壮去留学！懂没！？”
　　两只脑袋猛点。然后，茫然中……茫然中……
　　在他们茫然的目光中我突然泄力，僵硬的身边融化般瘫软下去，被于靖阳从旁边及时地接在臂弯里。我深深的垂下头，上半身佝出一个极度绝望的受难型弧度，一语不发。
　　句乐行居然告诉我应该让卫佚尊去留学，整个局面完全失控到让我彻底绝望的境地——没有人能帮我，我走投无路！
　　
　　“雪聆，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抱着我虚弱身体的臂膀收了收，于靖阳温柔的声音坚定如雷的在我耳边炸响，炸得我全身一抖。
　　然后我听到高宁的声音，他嚣张而愤怒地嚷嚷，“谁不帮你我都帮你，哼！别以为我们是高中生就小看人！”
　　“高宁！于靖阳！都给我闭嘴！”
　　我突然又听到句乐行恼火至极的声音，不禁“霍”地直起身体，对追进房门的大坏蛋怒目而视——你不帮我我的兄弟帮我！就要气死你！
　　句乐行几步赶到床前，高宁怪叫一声扑上去不准他的手碰到我，但他忘记了这个大坏蛋是我和他的跆拳道教练，近五年的时间里，我们所学所会的一招一式都传自他手，要想以武力较量，毫无战胜的可能。
　　“哎哟！”高宁沾衣而跌，稀泥般地从此床被甩到彼床。若非句乐行手下留情，他会直线到达彼墙的干活，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仅仅四脚朝天地凉快着。
　　
　　于靖阳“刷”地挺身挡在我的前面，毫无惧色地与怒火腾腾的句乐行直面对峙。抛开高贵优雅，他看起来颇象个打架好手。呃？我的小王子真有五把刷子么？？？
　　“句乐行！在我面前，没有人可以伤纪雪聆的心——你不愿意帮他我们不乞求你，因为我会帮他。即使不择手段，我也会让他笑让他快乐，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流泪却无动于衷。”
　　房间内混乱的气氛骤变，句乐行为于靖阳掷地有声的批判脸色倏暗，目不转睛地研制着他脸庞上每个细微入丝的变化，足足过去59.999秒——他一定意识到什么，目光突然诡谲地滑翔过于靖阳健劲的肩膀，狠狠地在我的脸上盯了盯，看得我莫名畏悚地一抖。
　　“宝贝儿，过来！”
　　句乐行用寒意入骨的声音命令我，威慑气势中爆发的小宇宙如同被北极来的寒风瞬间冰冻过，连嗓音中特有的磁性都冷冽得骇人。
　　




谁是靠山

　　.83.
　　不过去！我就不过去！
　　飞快地埋下头，我努力把自己修长的身体缩在于靖阳的后面，如同做了坏事不敢面对家长的小顽童——嗷嗷！我可是纪雪聆！为什么今天我乱七八糟的老是在做丢人现眼、自毁形象的蠢事！！！
　　“我让你过来——再不过来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教训你！”
　　句乐行的耐心不多，这个大坏蛋！人家在生你的气知道不？还用威胁的话欺负人！我不听不听不听！！！
　　“好！你可以不过来……”
　　大坏蛋的耐心用尽，语气听起来格外冷酷可怕。我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心里“怦怦”慌张得厉害，总觉得他后面要说的话我承受不起。
　　“我告诉你——如果现在是我自己走出这道房门，那你以后就不再是我的宝贝儿！……”
　　“嗷嗷——”
　　我吓得再次嚎哭，连滚带爬地越过于靖阳扑到他怀里。
　　句乐行不但是无情的大坏蛋，还是实足的大混蛋！我的壮壮都要被送到国外去了他还跟我怄气。如果我既失去了壮壮又失去了小爸爸句乐行，那不是赔一搭一，彻底亏光了吗？
　　
　　“好啦好啦！办法总归是有的，你等我把话说完再哭天抹泪，成不成？嗯？宝贝儿……”
　　长长叹口气，句乐行又变回全心全意痛惜我到无以复加的大好人形象，一边抬起右手用衣袖轻柔地拭着我的花猫脸，一边用左手紧紧搂着我，唯恐我再反水去找别的靠山。
　　我想我这个小孩儿是有无限潜能可以挖掘的。比如说哭功，以前我轻易不掉眼泪，带纪家军那会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三天两头身上破皮流血青紫红肿，我眉头都不皱一下儿。所以我那些小兄弟个个向我看齐，血性得吓人。
　　可今天这一晚上，我哭了又哭，闹个没完没了，眼泪就跟免费水龙头般“哗哗”流得山河变色，估计把这些年的存货都用上了，汪汪洋洋淹得身边的人再大的脾气也都湿溚溚的烧不起来。
　　“你的真有办法？……”
　　敏锐地嗅出句乐行话里的玄机，我立刻收小哭势，抬起眼努力睁开红肿的眼皮瞪着那张严峻又无力的脸。
　　他缓缓地点头，让我奔腾在千山万水之间的神经蓦然着地。我就料定句乐行一定会帮我，这个大坏蛋偏偏不先把话讲清楚！
　　我撅嘴，他叹气。看吧——大家都不好过。
　　
　　句乐行把我抱到高宁的大床上，接过于靖阳递过的被子把我失水过多的冰冷小身板子裹好。又让高宁去倒了杯热牛奶来，逼着我喝下去。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高宁的大床上，气氛凝重而严肃。我急于想知道在目前卫佚尊非去留学的情况下，他有什么办法可用。
　　“我不能阻止卫佚尊出国……”
　　啊！？？？晴天霹雳一卡嚓！我张大嘴巴预备重新嚎啕中。
　　“但是——”句乐行头疼而锐利地瞪我一眼，“你忘记你们本来就打算出国的么？我可以想办法把你也送去留学！”
　　呃——真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我的心立刻如同阳春三月般鸟语花香得无边无际。对啦对啦！我怎么没想到我也可以通过别的渠道出国和我的壮壮一起留学，之前被卡死在“不要壮壮出国”的死角里，一直在绞尽脑汁盘算着怎么阻止他被送走，还因为无计可施而撒泼打滚崩溃暴走……真是没脸见人了！
　　眼睛下意识地左瞄瞄右瞄瞄，正和于靖阳无声的注视不期而遇，在他深幽如海洋的眼波里我的心中一动，想到他刚才对句乐行放出的狠话，胸口烫烫的又灼痛又感激——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同样的办法？所以才说得那么肯定而强硬？
　　
　　为了遵守和卫佚尊一起出国的约定，我曾经明确而坚定地拒绝了他的盛情邀请。可是现在为了成全我的愿望，他居然愿意“不择手段”也要让我笑让我快乐，这番厚意我如何回报？
　　已经混乱不堪的思绪中，我突然发现又莫可名状地压上一层东西，它是温暖的又是沉重的，如同寒夜里紧紧呵护着我身体的棉被，因为守裹得太紧，以至于身体不知不觉中被它缠绕束缚起来……
　　“雪聆！！！”高宁突然大叫，探出身体紧张而凝重地看看我，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不和你分开！”
　　我不语，他的黑眼睛立刻浮起受伤的悲凉，撇着嘴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于靖阳不动声色的捏他一下儿，制止的眼神里有着自嘲的黯淡暗示——他们的未来计划里，没有你也没有我！所以不许跟风崩溃。
　　高宁怔忡地品味着他的无声警告，猛然沮丧地垮下身体，把头埋进抱起的膝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句乐行皱紧眉，高深莫测地扫他们一眼，转头打量着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冷凝的眼神里充满犀利的怀疑和审视，仿佛要在我的毫毛之间竭力搜索到不可告人的小鬼胎把戏。
　　嗷嗷嗷——高宁又不是第一次这么死黏着我不放！于靖阳又不是第一天这么柔情似水！我、我、我根本就没有朝三暮四、勾三搭四、不三不四、三三四四好不好！！！我虽然搞同，可我就打算娶壮壮一个媳妇儿，他们不是我故意招惹来的，跟这事也没关系！
　　我在心里冲怀疑我人品的句乐行愤怒地呐喊。我懂得他的审视，他也应该能听到我的嚎叫！
　　
　　要说这人吧，有时候挺象气球。一点气性没有呢，瘪瘪皱皱你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可是气性太足了又让人吃不消，它腾云驾雾折腾个没完，不是把自己活活炸得粉身碎骨就是把别人吓得半身不遂还得小心翼翼捧着护着——你说这样的人可不可恨？
　　我知道我要是真失去理性，就是个让人打不得碰不得的危险气球人。轻易我不这样，可为了我的壮壮，什么面子不面子里子不里子，我可劲闹腾，非把憋在心里的邪火都泄了才能消停下来。
　　我知道我是个坏小孩儿，关键时刻自私又任性，蛮横又不讲理，绝不甘心事与愿违的局面非要称了自己的心意才成，可是又怎样？！要是心里不踏实，我的日子就会回到八岁时那个状态——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折腾”！
　　
　　尽管喝了杯热牛奶，可我坚韧不摧的神经还翻蹄亮掌亢奋中，肿肿的眼皮下，一双发涩的眼珠子闪烁着让人忧虑的精利光芒——他们都被我的罕有异态吓得不敢走开，生怕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我变成异形，跑出去魅惑苍生为害人间。
　　“高宁，在你心目中雪聆是个什么样的人？”
　　终于，句乐行在静默中开口，心平气和地望着他。我却敏锐地嗅出批斗大会的气息。这个大坏蛋虽然一贯无比宠溺我，可真到了我无法无天的时候，绝对不会姑息养奸。
　　




影响力

　　.84.
　　“他呀！……”
　　明明刚才还特消沉的高宁也不知道怎么想通的，狠狠飞我一记“等着瞧”的小眼神，然后……居然开始为我树碑立传。嘿嘿，真是我的亲弟，平时哥哥没白疼你！
　　“雪聆内心强大、善良聪明、值得信赖依靠。我们学校里的人都想跟他做朋友，可如果雪聆不高兴理睬，绝对没人敢主动纠缠。在我们兄弟之中，他是唯一的灵魂人物，只要紧紧跟在他的身边，我们天天都能过痛快日子！”
　　脸红啊耳朵发烧啊……越听我越挺不直腰杆，惭愧地缩着颈子往被子里龟缩龟缩……
　　
　　“内心强大”的我，今天撒泼打滚来着；“善良聪明”的我，今天任性胡闹来着；“值得信赖依靠”的我，今天满地乱爬四处找靠山来着；不过对于选择朋友的评价我当之无愧——能不能和我做朋友不是你想的，要看我乐不乐意才行，这条优点我不心虚。
　　句乐行没有在意我的反应，转头又问于靖阳同样的问题。
　　我慌忙探出半张泡多了水气的小脸极力跟他使眼色，拜托他千万不要再象高宁那样哪壶不开提哪壶，令我无颜以对。
　　于靖阳微微一笑，竟不接收我的暗示，笔直地回视着句乐行的眼睛，慢慢地开口，用优雅如月光的声音轻声说道，“在我眼中，雪聆是没有翅膀的小天使，同时也是不会轻易露出爪牙的小恶魔。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到幸福，必须是他。”
　　
　　呃……我下意识地摒息，被他无比抒情的超现实主义评价震撼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我说阳阳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边无际的拔高我的形象——尽管我多少能沾上点金边银角，可关键时刻你把我抬得越高，句乐行就会把我摔得越狠，甭管是屁股先着地还是脸蛋先啃泥，我都会肉疼的说。
　　龟缩中努力龟缩中……
　　不顾气闷与场合，我竭力把自己的整颗脑袋都藏匿进被子里，希望等一下儿句乐行能看在我这么谦虚安份的态度上，批斗的态度些微和蔼一咪咪。
　　可奇怪的是，句乐行没有马上进行总结性的发言，又开始问下一轮问题——嗯嗯嗯？？？我狐疑地蹭出半边耳朵探听，揣度着他的真实用意。
　　“听你们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雪聆是一个对你们有极大影响力的朋友？”
　　“对！”异口同声的回答。
　　“如果是雪聆认同的事情，即使你们心里不够完全认同，但也会接受，是吗？”
　　“是！”再次异口同声的回答。
　　
　　为什么问这种诡异问题？我敏感的神经突然察觉到什么，不由自主地蹭出另一边耳朵，全神贯注倾听他们的对话。只怕句乐行不是要批斗我，而是要……我蓦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句乐行刚毅骄人的侧脸——这个人最具威慑力的是正脸，最具恐吓力的是侧脸，如同刀削的气势，让人意乱。
　　“但是，如果是雪聆认同而我反对的事情，你们会不会考虑我的意见？请你们保持诚实。”
　　句乐行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在天空滑翔的鹰，张大巨大的翅膀，充分延展着他特有的强大气势。
　　“我……会考虑。”高宁颇不甘心地嘟囔。
　　“我也会。”于靖阳诚实却流露出疑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
　　“那么——”
　　句乐行停顿，看着思忖中的于靖阳，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如同你的父亲还有其它看法，你会不会被你父亲影响？”
　　于靖阳默然点点头，十分肯定。在他的心目中，于爸是第一偶像，任何判断如果是出自于爸之口，我相信对于靖阳的影响力都是弗以致远，没有人可以超越。可是句乐行把话题扯得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正摸不清头脑，句乐行把脸转过来，无视我的恍然与戒备，唇角明显地翘起来，漠然般审视着我的眼睛，片刻才开口，温和的声音却是在进行让我彻骨冻结的点拨。
　　“雪聆，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角度，可是因为你的原故他们会不知不觉被你影响甚至左右，但这种影响并非绝对。每当遇到一个更具影响力的人，他们就会动摇或者怀疑。”
　　话到这里，突然没了下文。句乐行转过头用深幽无底的目光凝视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惊雷在窗外炸响。
　　我蓦地周身一震，死死地瞪着他，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他没有说出的下文，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天塌地陷，令我无处安身。他定定的看着我，眼波激荡闪动。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突然间惨白得可怕，否则他不会那么快流露出担忧的深深疼惜。
　　
　　他说得没错！我阴郁却无力的思考，同时异常憎恨自己为什么如此通透明白。
　　一直以来我习惯于紧紧掌握自己所处的环境，在以我为核心的圈子中，他们每一个人都受到我的强大影响。我的道德标准、我的观念理想、我的思维喜好，无一不在他们身上打下印记，所谓听我的话守我的规矩，其实正是被我潜移默化的过程。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大家分离，我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影响力终会随着时光流逝一点点消散，或者很快被另一个更具影响力的人修正覆盖——这是我改变不了的局面。
　　
　　那个夜晚在我后来的记忆总是清晰异常的时时浮现，每个瞬间每段对话我都能逐字回放——很残酷很真实很无力！
　　尽管时机不恰当，句乐行仍在不余遗力地警告我，分离之后的我和卫佚尊很可能被新的环境新的感受新的观念改变。他对我的感情，我对他的情愫，必定要面对动摇、怀疑甚至是消亡。
　　这是我们在真正成熟起来之前迟早要面对的问题，除非去亲身经历，否则它就象枚定时炸弹，始终会存在于我们的前途之上，岌岌可危。
　　句乐行你够恨！！！
　　连这么残酷的道理你都不能等我好好睡上一觉再告诉我，你果然是善于一招制敌的厉害角色，你果然是我冷酷心狠的小爸爸，我再也不怀疑你是我亲爸了！！！
　　




讨论

　　.85.
　　谈话就终止在那里。如同落水小狗的我，再次被句乐行无情而理性的痛击，以至于元气大伤，裹着被子入定在原处，不肯配合他们的任何提议。
　　“雪聆，去洗漱一下儿。”
　　我立刻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在句乐行的手掌下打滚逃开。
　　“唉……那就直接睡吧，反正臭也是臭你自己。”
　　句乐行轻轻叹息地罗嗦，伸手要把我抱走。
　　立刻再次滚开——我不能克制自己的下意识排斥反应。他说是帮我可偏又狠狠地打击我，让我无比受伤，不由自主想暂时逃开他。
　　高宁的床虽然超大，可我滚来滚去也滚到了边缘。句乐行空着手僵立几秒，望着我小心露出的眼睛，慢慢直起腰黯然地转身走出去。
　　我也有不肯跟他亲近的时候，至少这一晚是这样……他仿佛不能接受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笔直的背影里充满萧瑟与孤寂，令我胸口隐隐作痛。
　　走到门口，句乐行回过头，睇来温柔安抚的一瞥，我眨巴眨巴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门无声的阖拢，周身不自觉狠狠绷紧的神经突然一松，完全瘫软在被子里。
　　这一次你真的累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二天我赖在高宁家没有去上课，尽管已经恢复平静，但句乐行扔下手里所有的事情过来看我，有些话他一定要趁热打铁跟我讨论清楚。
　　心平气和下来，我重新变成充满早熟智慧的安静小孩儿。该哭的该闹的该崩溃的，昨夜都折腾完毕——未来不可预知的一切，终归要坦然面对。
　　当然，要想让我保持冷静听完句乐行所有的想法，首先我们要把如何送我出国留学的事先议一议。这些在之前还象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我连一点点细枝末节都不懂，心里忽忽悠悠好像坐上了氢汽球。
　　可句乐行却讲得头头是道，让我不由得猜想，他应该是留过学的人。没忍住打岔追问之下，果然我料事如神。
　　“句乐行是去念哈佛的！？太牛啦！”我由衷感叹，心里冒出一丝好奇，“壮壮说国外环境特好，他大伯就是留学之后先工作后定居，你当初为什么没留那儿？”
　　
　　一丝深刻到无法掩饰的悲伤从他子夜般的黑眸深处掠过，我明明隐约体会到什么，却稍纵即逝不可言说。
　　“因为……我和我爱的女孩儿有约定，等我留学结束我们就结婚，所以我必须回来。即使——她在我走后的没多久就提出了分手。”
　　啊！？？？我睁大眼睛，越发好奇。
　　我知道他很爱很爱那个女孩儿，还记得他说过如果不能和她结婚，一生都不会结婚。可是……实在无法想象他这么完美的男人居然会被人甩！如果换成是我，我肯定不要跟他分手！
　　“为什么呀？到底是为什么呀？”
　　他看着我起急的小脸，伸手温柔地揉揉我的额发，声音里充满苦涩与忧伤。
　　“我特别喜欢孩子，可是她无意中查出自己有遗传病，如果我们结婚生育肯定会遗传给下一代，所以她觉得即使我们相爱也会为此而痛苦，与其将来长痛，不如早些分手。”
　　“那后来呢？”
　　我胸口莫名地涌起不祥的预感。和句乐行认识这么久，他始终独身，从未提及过关于那个女孩儿任何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
　　
　　“她死了。”
　　轻缓的声音突然沙哑。他垂下头，闭紧双眼，似乎不肯让某些东西过多的流露出来——我只可以知道这些吗？还是，他要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让我明白“分离”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疑问从那一刻起如同被风吹落的种子，在我的心里深入泥土，然后在我和卫佚尊分离后的孤寂时光里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没有人可以预言这粒种子会结出怎样的果实——苦或者甜，悲伤或者幸福，重逢或者遗忘……
　　句乐行让我自己找寻答案，他说他可以给我勇气和全部的支持。实际一点说，卫佚尊作为公费留学大部分费用由国家掏腰包，而我想要跟随而去则需要自己承担全部的费用，那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纪家虽然小有产业，可是那个小型的文化用品公司在纪爸兢兢业业的打理下这十年来始终没见拓展规模，我们过着朴朴实实小康水准的日子，纪妈纪爸把每年收入结余存进银行说要供我们兄妹上大学用。至于能不能承担起我出国的巨额学费，我根本闹不清楚。
　　
　　对于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句乐行看上去波澜不惊。他说自从听到我想和卫佚尊出国的打算后，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这笔钱。虽说现在还远远不够，可等我高三毕业时送我出去的费用总能凑齐。
　　我说你怎么弄钱啊？他的眼神空白一瞬，自嘲地翘起唇角，说知识就是金钱，只是大多数人不懂得如何把知识转化成金钱而已。
　　我怔怔地望着他，觉得自己正从飘渺云端坠入布满荆棘的现实。我的强悍其实是我的无知。我的愿望其实需要爱我疼我的人付出无数心血才能达成——拨开憧憬的美丽帷幕，是如此寒仓淋漓的现实。
　　“句乐行……”
　　无法克制压抑在胸口的难过与冲动，我扑到他的怀里，鼻尖酸涩得一塌糊涂。
　　虽然我不知道句乐行在大学里是怎样的教授，可是我体会得到这个骨子里清高正直的人在不得不为金钱钻营的时候，自尊心所要承受何等的打磨与摧折。
　　
　　他从来就不是我的谁，可对我的舔犊之情如同入夜春雨，点点滴滴无言滋养着我的灵魂世界。我的生命里，他的存在不可或缺。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心里开始认真思考纠结一件事——他，真的不是我的谁吗？？？
　　带着这个充斥着千头万绪的困扰，我重新戴好沉静淡然的面具，在孤单中强迫自己耐心地等待卫佚尊的归来。他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学期。
　　没有卫佚尊的校园事实上没有什么不同，常常把他挂在嘴边的，只是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可我们的生活照样按部就班。
　　我记得卫佚尊说过，他对我的喜欢，是那种念到我的名字、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的脸庞胸口都会又痛又幸福的感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怎样腐骨蚀心的滋味，它们千丝万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反反复复，把我包围其中，不得宁日。
　　可是我不再慌乱失措，我笃信自己会在他出国之后追随而去，我们共同的理想非但没有遥不可及，反而无意之中被提前摆在了眼前。只要有我的句乐行在，我会幸福，我一定会和我的壮壮一起完成学业！
　　




曾经的天才

　　.86.
　　那个女人找上我时，出现得毫无征兆，她端然正坐在干妈的办公室里，臂上缠着绣有“孝”字的黑纱，衬着她身上莹白简约的长裙，肃穆而莫名锐利。
　　从我进门的那刻起，她始终用冷然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审视着我，从头到脚，精密入骨。看得我莫名其妙地不悦与烦感——她不喜欢我，甚至还厌恶我。可她是谁啊？？？
　　干妈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轻声解释，“这位小姐从B城来，她刚刚过逝的父亲是你那位句教练的导师。她希望和你谈谈——我出去一下儿。”
　　句乐行导师的女儿？我讶异地瞟一眼那道刺目的黑纱，耸耸肩走到女人对面坐下来。看着干妈离开时的神情，我想她们之前一定谈过什么，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内容。
　　
　　“我叫谈琝，我父亲谈XX在一个星期前过世了。”
　　她的声音极其凝重沙哑，流露着隐约可辨的脆弱哽咽。
　　谈XX？！！！我不由自主“霍”地坐直身体。
　　这个名字不仅仅是有所耳闻，我们全校师生都耳熟能详。从我们入学的第一天起，每天走过教学楼天井时，都会看到高高悬挂的大幅科学名人照片，其中就有这位我国当代生命科学研究的开山鼻祖。
　　一个星期前的早会上，学校广播站郑重其事的宣读了报纸上关于他去世的讣文，课间操降半旗，全校师生默哀一分钟追悼——做为培养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材的地方，我们学校素来特别重视尊重知识尊重科学的相关教育。
　　这样一位远在云端的科学泰斗，居然会是句乐行的导师，绝对是令我需要点时间来消化吸收的事情。难怪干妈如此轻易就把我交到这个陌生女人面前，看来她的来头把干妈也镇得肃然起敬了。
　　不由自主地，我端正身体，以严肃的态度望着她等待下文，平和的表面之下，敏锐的第六感却以暴风般的速度不停呼号，提示着我将要到来的，可能会是天翻地覆的局面。
　　
　　“我父亲是带着满心遗憾离去的。他倾注了后半生心血的研究课题在他的有生之年没能结出成果；他最钟爱的关门弟子到他咽气前都不肯答应回来承继他的衣钵完成他的心愿——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谈琝冷冷望着我，眼底涌过痛怨与悲凉，令我无法逃离地全身陷入寒冷。窗外是六月明媚可人的初夏阳光，室内却是沉郁浓稠的沉重窒息。
　　“小行14岁那年考入B大少年班，在一群才华横溢的天才少年之中，他的早熟自立、睿智顽强特别引人注目，我父亲一眼就看中了他。后来小行果然考到我父亲的门下，成为他老人家亲授弟子中的佼佼者。我父亲当年曾经亲口说过八个字形容小行——绝顶聪明，极其刻苦。”
　　这样的句乐行不用闭上眼睛我都可以清晰想像，人群之中的他就象一座嵯峨险峰，既使默默无闻，仍然充满威慑感极强的个人魅力。
　　
　　谈琝说，如果不是为了我，五年前句乐行就不会毅然决然退出她父亲主持的生命科学实验室，就不会沦落到某二流大学碌碌无为，如今为了拼命赚钱而混迹于学术界，成为一名没有追求没有信仰的学术混混。
　　本应该实现抱负、跻身入我国著名青年科学行列的天才青年句乐行，仅仅为了我这样一个平凡小孩儿，竟置事业、前途、导师的重望于不顾，令导师含憾离世，感伤至终。
　　“本来，”谈琝深深的叹口气，幽怨的目光如同漫天而下的锋芒，刺得我坐立不安。
　　“我父亲去世前小行一直在医院寸步不离的照料，他们师徒断绝的情谊得以恢复如初，小行也基本同意重新回到实验室工作。可在几个月前他突然连夜离开了二天，回去之后完全改变决定，无论我们怎么劝说他都不肯回实验室……”
　　我动容地攥紧拳，眼神却懦弱地慌乱逃开她的凄冷视线。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句乐行出尔反而——早就听说造原子弹的挣不过卖茶叶蛋的。作为科研人员，从来都没有假期没有外快，如果他不离开实验室，拿什么时间来陪伴我？拿什么心力来培养我？
　　
　　原先句乐行就透露过，已经在想办法为我准备以后出国的费用，但那毕竟是我大学毕业之后的打算。为了完成导师的心愿，这几年间他还有机会把科研和赚钱这两个问题进行平衡。
　　而现在我不管不顾非要和卫佚尊在一起，这其中又有不能对纪家和学校言明的自私用心，我只有他可以依靠，逼得他只能负天下所有人而只为幸福我一个人，做出如此的艰难取舍，我不知道他身上要背负多么沉重的非难、苛责与不安……
　　我之与他，竟然重要到如此地步？？？——这份突然超乎想象的认知令我疑窦丛生，茫然若失。
　　“尽管我知道你是个无辜的孩子，可是我不得不说，”谈琝深深的望着我的眼睛，用冷凝而沉重的声音徐徐道来：“你毁了一个天才的前途！离开实验室的小行如同离开大海的鱼，他的天赋他的学识他的信仰正被世俗埋没，当年我父亲为栽培他而付出的心血与期望付之东流……”
　　
　　不！不要这样说我！因为我承受不住——我怎么可能要毁掉我的句乐行？！！！
　　可是当我刚刚鼓足愤怒抡起眼睛要与谈琝对峙时，却突然心虚地败下阵来。随之充满心田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与罪恶感。
　　我一直知道句乐行如同父亲般悉心关怀呵护着我，尽管不能象和纪家爸妈那么朝夕相处，可他在我心目中有着无可取代的位置。只是，我想象不到他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才能到达我的身边。而我，却不知珍惜的还在要求他付出更多。
　　这样的我……往小里说是一地道小祸害，往大里说是在危害祖国的科学事业哪！
　　“你要我劝说他回到实验室吗？”
　　在这场极不愉快的见面中，我首度开口，心情跌宕起伏，难受之极。
　　出乎意料的，谈琝确定而阴郁的摇摇头，让我茫然不解。又不要我劝说又跑来把我震撼得无地自容，你是悲伤过度不知所云么？
　　
　　“如果想让小行回到实验室安下心来工作，不是‘劝说’能完成的事。你应该知道，他的个性极其强悍。只有你安定下来，他才会专注于他的理想，否则他会放弃一切为你操劳——这是连我父亲都扭转不了的事。”
　　谈琝声声叹息地说，字字重如千斤凿凿深锲，让我无言以对，堆积如山的负罪感扑天盖地，砸得我无法思考。
　　我很想为自己做些微辩解，我想说其实我只向句乐行要了一年之中几个月的时间……我只是要他帮助我不要和卫佚尊分开……我只是憧憬着未来的生活里一直有句乐行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贪心的要句乐行为我放弃太多，可他付出的，居然是他的一切！
　　




独立

　　.87.
　　高二下学期的纪雪聆是校园里最安静又最惹人瞩目的风景——这是某个文艺小孩儿在校内学生杂志上说的一句话，本来还有一堆前言后语，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句被大家津津乐道。
　　我倒觉得我平静如常，除了最初的失常爆发外，我安静的上课，活泼的运动，带着已经步入轨道的社团兄弟们发奋图强、吃喝玩乐，小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一直惴惴不安的干妈时常揉着脑门用狡猾的目光审视我，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下一轮爆发前的养精蓄锐。嘿嘿，我可是乖巧小孩儿，叛逆一下儿敲上一杠，乐呵乐呵就得了，还能老做让他们大人头疼失眠的事嘛。
　　可是我多坏啊，明明心里有着不可告人的思量，我却端着为祸人间的身段打死也不说一个字。连高宁和于靖阳都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思考怎样的问题，又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平顺安乐的生活如同温柔的池塘把我这尾小鱼养大，不知不觉中，我不再怨恨自己是个孤儿，举目四望，难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幸福吗？
　　我已经拥有太多的幸福和温暖，该得到的时候，我会死死的抓住不放；该付出的时候，我也得痛快割舍。我的幸福，不能用别人的毁灭来圆满；我的难题，也要由我自己来找寻答案。
　　“思考”对于我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小孩儿来说，可以冗长繁琐，也可以简单明了，端看你站在哪个思想高度和人生立场。有人一夜成名，有人一夜长大，有人一夜白头。而我，没有办法做得那么决绝利落，可我还是要比别人更早一步决定我的未来。
　　在期末考试之后，环保男生社的成绩如意料之中的节节攀升，在我们这所强手如林的省重点高中里，每提高一个名次都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何况我们全体社员想完成开学时共同许下的心愿——全员挤进百人榜！
　　
　　当初第一个喊出“全员进军百人榜”口号的，是高宁那个渺视天下群雄的破小孩儿。他的理论是，人有多大胆，成绩有多高产。
　　于靖阳吓得一溜跟头，扶着桌角偏偏倒倒爬起来，揉着被磕痛的下巴，嗷嗷叫着说高宁你知不知道咱们上学期全员最低排名是多少？你知不知道好高骛远会砸了咱家招牌滴干活！
　　“你慌什么啊！”
　　破小孩儿漫不经心跟于靖阳翻白眼，气吞山河状演说一通，口水喷得纪雪印把小手绢顶脑门上抗议都没挡住他潮水般的激情。
　　“你丫惊天动地的，到底想干嘛？”
　　眼看谁都按不住他的上蹿下跳，我只好懒洋洋开口。
　　高宁转动着黑亮动人的眼珠子冲我诡笑，用特惊悚的声音宣布，“我想～～～让学校成立环保男生班，高三的时候把我们编成独立班级。当然啦～～～”
　　他满意地看着我们郑重起来的表情，转向纪雪印宠爱地讨好她，“小印必保跟我们在一起，社花是社团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吧小印？”
　　
　　轻易不拍马屁的高宁，一出手拍得超级有效果，飘飘然的小丫头儿立刻举双手双蹄外加马尾辫支持高宁，抱着我的手臂撒娇嚷嚷好主意。
　　关于把环保男生社成员编成独立班级的构想，早在初中那会我们就听说在老师之中有过不至一次的提议，但是随着毕业不了了之。现在再提出来，以环保男生社目前在校园内外的影响力，可能引发的问题会更复杂。
　　“你觉得此事可行吗？”
　　谨慎的于靖阳已经明白了高宁想要效仿我，以环保男生社期末成绩为理由跟学校谈条件。
　　唉……我身边的臭小子们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最擅长有样学样，闹得我都不好意思做太多坏事，拘束啊！
　　“此事么——不是不可行。”
　　我慢条斯理地笑笑，乐得高宁拍大腿。虽然我没说“同意”，可态度上明显倾向于他的，这让他特有依仗感，翘着小尾巴冲我做虚心聆听状。
　　“高宁，你先说说，那几个原先没进百名榜的兄弟你打算怎么处置？”
　　
　　身为学生，成绩好才是硬道理。这是我一直以来不停灌输他们的真理。或许“分数是命根”的认识比较偏激，但是大家都是受益者，所以对我的理论越加盲目信服。
　　兴致高昂的高宁拳头一挥，信心实足地保证，“这个你放心！我跟他们几个都认真谈过，他们说为了环保男生班的成立，他们拼了——我说那成，有困难就找我！要金钱给金钱，要鲍鱼给鲍鱼，要美女给美女……哎哟！小印掐我干嘛呀！”
　　“死高宁你就无边无际地可劲儿吹吧！”
　　小丫头儿柳眉倒竖，掐完大腿又扯着他的耳朵不松爪，问他打算怎么弄美女出来！
　　“嗷嗷！你轻点儿啊姑奶奶——没有真人美女我不还有美女画报美女DVD吗？我又没答应他们能弄来会喘气的！这也太痛啦，你给我揉揉，好好揉揉！”
　　高宁嚎叫完了，赖着纪雪印非让她弥补过失。我们都看出来小丫头儿刚才明显把高宁的许诺想歪歪了，可她脸面小经不起调侃，所以我和于靖阳勾肩搭背憋着笑意看热闹。
　　你说这俩欢喜冤家吧，大事小事都能掐张嘴就能掐在一起，还没多大小点儿战果，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好玩，我的心里莫名动了动，有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关于成立环保男生班的呼声到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干妈倒不紧张，笑眯眯地说是“大势所趋”。我心说你不是一直担心我利用社团名义再跟学校对着干么，怎么现在又倒戈成盟军了？
　　干妈这样精于算计的狡猾角色，当然有她的立场。而令她选择赞成立场的最关键一条是，如果成立环保男生班，不设班主任而是由她直接监管——说穿了，我琢磨着她始终担心我带领社团的兄弟们走歪路再度失控，所以不择手段地要打入到敌人内部中。
　　学校方面在数次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同意了我们以社团名义提交的组建班级申请。在申请中有一句话最有份量，我们表态愿意作为学校的创新教育试点班级，配合校方进行“快乐高考”的实验教学。
　　话说回来，我们的期末成绩是最好的底牌，只要成绩能保持在全校百名榜之内，全体考上大学根本问题，有多少人能考上重点大学或者重点专业才是问题。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同时也是诞生伟大的教育家的沃土。精明的校长大人心里小九九算得“噼哩叭啦”山响——尽管都是由我们50个男生组成，但一个小小社团的高考战绩和一个“教学实验班”的高考战绩对学校而言完全是两回事！既然我们有着金玉其内，校长大人做为一位成功的教育家，是有责任令我们大放异彩滴！
　　




人生新图

　　.88.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对于我来说充满纷繁复杂、凝重而深刻。后来每每回望，我都惊叹于自己当时所具备的勇气和决断力。
　　句乐行曾经意味深长的告戒我说，人生中有无数个转角无数种可能，一旦做出某些不可逆转的决定，迟早会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论你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是我的谁，所以，我紧紧拥抱着他，安慰他说，别担心，我的壮壮到底能不能回到我的身边我都不会后悔。即使失去全世界，至少我还有他。
　　不是不在乎要和我的壮壮分离五年这可怕的现实，不是不在乎那不可预知的未来凶多吉少，对我这种面对感情有着强烈索求又懦弱畏缩的矛盾秉性而言，分离相当于抛弃，可我只能面对。
　　
　　七月流火的时节，先于卫佚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句乐行，我仔仔细细打量着他脸上的每个细微之处，以崭新的、挖掘式的目光更新着自己的记忆。这个为了我几乎放弃他的未来的人——我觉得他一定是我的谁，一定是的！
　　“宝贝儿？”
　　在我专注而带着诡谲气息的打量下，句乐行莫名其妙地挑挑眉，伸手按按我更加结实的肩头，说我看上去又长高长壮了。
　　“那是啊！我现在身高180.5，体重122，吃包子一顿至少7个，我妹说厌食症者只要蹲我旁边保管不治而愈……”
　　得意地笑着，我鼓起两腮做咀嚼状冲他扮的鬼脸。
　　对于我如此刻意的活泼，句乐行并不乐见。他默默地往我的盘子里挟着菜，眼神里流露出沉思的狐疑。
　　在他的面前，我觉得自己是摊开的书本，内容简单而且段落分明。我想轻松的告诉他关于我今后的人生计划，可是偏偏因为过度的掩饰而弄巧成拙。
　　
　　今天我一接到他飞机落地的电话，立刻牛气吧啦地命令他带我吃日本料理。刚刚进了这家位于市中心的日本料理店雅间，我还趁着酒菜未上桌的空档在榻榻米上打滚搞怪——我想要表现得轻松快乐，可我装大法劲了。
　　“宝贝儿，这次我带来一些申请国外大学必需准备的资料范本……”
　　颇为沉得住气的句乐行直到撂下碗筷，才不急不徐地开口。
　　尽管让我大呼有短斤少两之嫌的日本菜吃得根本不饱人，可我哪有胃口踏踏实实吃饭，先于他已经放下筷子只管喝汤。闻言我立刻抬起头坐直腰杆，换上郑重其事的表情。
　　“句乐行，”我不礼貌地打断他，深深吸口气，“关于出国的事，我有新的想法要和你商量。先声明——我不是心血来潮，整整一个学期我都在考虑这件事，我的决定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实足真金！”
　　哦？？？
　　两点精明的光芒在句乐行墨色淋漓的眼底倏然闪过。他知道我在他面前任性的程度不可估量，我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不可度量。所以……我有意低下脑袋，偏不给他看我的表情……
　　
　　“句乐行，如果我希望在我出国的那天，有你和我一起上飞机，你能办到吗？”
　　嘿嘿，我个坏小孩儿先吓他一吓再说。
　　“一起去？”
　　句乐行着实怔了怔，我的余光飞快扫过去，果然看到他颇难决断的皱起眉头，一时语塞。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我明年坚决要出国读大学的层面上，听到我这样的发问，必然认为我在要求他明年和我一起出国——这对他来说肯定是近乎难以完成的任务。
　　沉吟半响，苦恼中的句乐行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跟我商量，“宝贝儿，我们同时出国的费用短期内想要凑足是个大问题，而且我觉得先把你送出国更为现实可行。当然，国内这边的事情一处理好，我会马上也出去——答应过你的事，我绝对会做到，好吗？”
　　这——就是我的句乐行！
　　只要我要求他跟我走，他绝对会千方百计的做到——他果然可以为我默默地舍弃一切！那一刻听着他庄严的保证，我只觉得满满充盈在心灵里的幸福感觉竟让人欢喜到痛彻心扉，无以言表。
　　
　　努力压下海啸般几乎把我灭顶的激荡心情，我抬起头冲着句乐行甜甜地微笑，用比清流潺潺更琳琅悦耳的声音告诉他，“句乐行，以后别再为出国的费用发愁——因为等到我35岁的时候，我肯定会有很多很多钱，那时候我们一起出国，我给你盖一座大房子，还给你做好吃的饭菜……我保证说到做到！”
　　呃……他愕然不解的呆瞪双目，曾经的天才少年现在完全被我出人意表的打算瞬间塑造成风干物体，根本无法言语。
　　善解人意的我调皮地戳戳他的手臂，等他把呆滞反应转为千变万化的忐忑，才正正经经地宣布自己的最新打算。我知道他会惊掉下巴，我也知道他会怀疑我的动因。可是，他能默默无言的为我付出不可想象的五年，我为什么不能为他付出我的十五年？
　　我不曾改变对卫佚尊的感情，也决心遵守和他的承诺。可是正如句乐行所言，如果我们只能靠朝夕相对来维持对彼此的喜欢，那确实比较肤浅。
　　
　　“……我决定在国内读完大学，到时候如果壮壮能回到我的身边，我们就去国外注册结婚，但出去定居是35岁之后的事。在35岁之前我要在国内开创自己的事业——嗷嗷，句乐行我可是认真的，你别小瞧人！”
　　眼瞧着句乐行眼底里凝结的笑意越来越温柔深幽，我突然出离慷慨激昂，害羞地攥着拳头冲他嚷嚷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听一个小高中生畅谈什么事业理想太过浪漫主义么？哼！我才不想造福全人类，也不想为祖国的四化献身，唯一的念想是靠自己的能力挣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想给谁养老就给谁养老，有什么可笑？
　　“呵呵呵呵……”
　　人家坐在这边愈是叫嚣，句乐行大坏人笑得越是开怀畅快。我望着他发自腑脏的英俊笑脸，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曲折心酸与怦然心醉。
　　为了我，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真真正正的大声笑过？他在一心一意的把幸福小心捧到我的面前，我也要一心一意的把幸福郑重交到他的手中。
　　笑声止歇，句乐行目不转睛的望了我半晌，才冉冉叹口气，低沉的追问我，“告诉我实话——宝贝儿，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倔强地鼓了鼓腮，露出勇敢的笑脸。我无比庄严的告诉他，“句乐行，我要自己找寻一个答案，我要我喜欢的人用他的行动告诉我——分离到底等不于抛弃。”
　　一瞬间，我隐约看到，飞快转开脸的句乐行热泪盈眶。
　　




出国在即

　　.89.
　　眼巴巴盼到七月末，终于得到卫佚尊即将回到N城的确切日期，那时候卫家上下已经为卫佚尊出国的事情忙成一团。
　　好在还有条值得庆幸的绝好消息，据说他们留学的地方已经确定为英国伯X翰，那正是卫佚尊伯父所在的城市。作为未满18岁的小留学生，他们需要有英国公民作为监护人，卫佚尊的优势得天独厚。
　　接站那天，于靖阳带了家里的车特意接卫爸一起去，纪雪印还抱着一大束鲜花。她是个浪漫小丫头儿，甭管上学期怎么翻花掉样地找茬欺负我的掬憨小子，这时照样摆出高姿态，给人家老大一面子。
　　闹哄哄的火车站人流如织，不过我们有于家人的事先关照，从贵宾通道大摇大摆直接进入站台，还有人给前头带路。千万别特愤青样儿地指责我们是特权阶级。关键时候我想得开——该特权的时候我就特权，眼红是你家事，蹲墙角憋屈玩去！
　　
　　要说我们这一行五六个人虽然没穿奇装异服，照样超级惹眼，站在突然涌出的下车人堆里尚未发挥人多眼杂的优势，早已被卫佚尊从车窗里瞄到，眼睛叼住就不撒眼皮。他拎着行理箱第一个窜下车厢，嗷嗷叫着扑过来，把后面一窈窕大美女追得偏偏倒倒，脚丫子都累分叉了。
　　“嗷嗷！老爸！小丁当！小印！高宁！阳阳！！！”
　　掬憨小子乱没形象地嚷嚷着，放下箱子挨个拥抱，热情洋溢得如同一锅沸水，抱谁煮谁，桑田立刻变沙漠。
　　最后一个被抱起来的是我——嗯！臭小子果然长了心眼，知道最后抱我别人才不会催他抱得太久，所以死不撒手，矫健的双臂上缠下缠，我的肋骨“咯咯”作响中。
　　“哎……哎……卫、卫佚尊同学……等等……人家啦……”
　　我瞪着迎面百折不挠追上来的大美女，那飘逸的身段和充满勇气的招呼，不是红颜祸水许露又是谁？
　　靠！不会她也是这次被公派的小留学生之一吧？
　　
　　“哟！这大呼小叫的是谁呀？比火车进站动静都吓人！”
　　纪雪印果然是我妹，第一时间叉着小腰摆出地对空导弹架式拦住她，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明明没怀好意，美丽的小脸却笑得比VC糖果更有营养。
　　呛在我妹这小辣椒手里，许露脸色微窘，但眼光一瞄到卫爸立刻作春风满面状，落落大方隔着我妹问卫叔叔好，那三拜九叩的作派让人汗毛起立。
　　我拍拍卫佚尊的背，从他身上跳下来。别以为我会酸味实足，谁家那谁才那么没度量呢！就算再多两盆这等祸水我照样谈笑间灰飞烟灭！反正嘴上说说笑笑又不耽误我暗地里往憨小子腰眼处下黑手——我拧！我再拧！！！
　　“许露同学吧？我们是来接卫佚尊的同学。”
　　我的贴心小棉袄于靖阳适时架设第二道防线上前搭话，令那祸水对着他俊雅无双的脸着实惊艳了一把。
　　
　　“你、你好……”美女承受不住邂逅白马王子的兴奋而受宠若惊。
　　“我们带了私家车来接卫佚尊，可惜已经满载。需要帮你叫辆出租吗？不用？哦，常叔叔，帮忙许同学拿行理箱。”
　　于靖阳温柔体贴地向身边的司机挥挥手，留给她一个高贵不可亵渎的笑容，转身搭着卫佚尊的肩膀招呼大家出站台。
　　我想去拎卫佚尊的行理箱，高宁早抢先过去，摆着屁股把我拱回到卫佚尊身边。我妹甜甜地哈呼着卫爸，一行人安全撤退。我们走贵宾通道，那位司机叔叔不愧大户人家的素质，有眼色到让人惊悚，二话不说拎起那祸水的行理箱把她硬拐到普通出站通道去也。
　　“我发誓我没理过那个姓许的。小丁当～～～”
　　走进二楼大厅下扶梯时，卫佚尊特意捏着我的手臂落后，趁着他们先行一步，凑在我耳朵边急急地保证。我翻个老大白眼没理他。
　　“她故意穿两片布晚上跑我宿舍去我都没搭理她……我都烦死她啦……”
　　掬憨小子接茬儿在我耳朵边压低嗓子委屈吧唧地哼哼。
　　什么！？那祸水还带色诱我家壮壮！靠！不要脸！无边无际的不要脸！！我竖着眉毛瞪身边的大脑袋，也就是个浓眉大眼耐看样儿的掬憨小子，怎么还真给人惦记上了。不行！瞄着没人的时候，我得好好多打些封印。
　　
　　想念的人没回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胸口相思如麻，密密实实缠裹得呼吸都吃力。待到他真的回来以后，整个就是一兵荒马乱。
　　我和卫佚尊没有太多的相聚时间，他们只等护照等相关批文一到手，就会整队出发，到达伯X翰安顿之后正好赶上九月份入学，念两年预科然后完成大学学业。英国的大学最快三年毕业，但那需要非常优异的成绩和表现，通常四、五年甚至六、七年才能毕业者大有人在。
　　我知道卫佚尊压根不想去，可在这个事上没有他发言的机会和选择的权力，学校、卫家家长以及省市教委的领导们已经联手决定了他的未来。
　　不知道卫佚尊在卫家反抗到什么程度，总之应该让他们一大家子人都头疼到无可奈何，否则我想卫妈不会私底下打电话给我。我去见他们那天没来得及和卫佚尊商量，也没先和句乐行通通气，尽管心情不够坦然，但是并不慌张。
　　这样诡异的局面，只不过是我预期中的一次试练而已。假如我将和我的掬憨小子走过长长的一生，这样尖锐的面对面我迟早要正面应对。
　　
　　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卫家的客厅里有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那位风度卓绝、绅士感实足的四旬男子看上去远比卫爸要保养得体，堂堂相貌比卫爸更具轮廓感，如果说卫佚尊是他的儿子，没有人会不相信。
　　“这就是小雪聆？呵呵……早就听壮壮说过你，印象深得不得了哦。”
　　卫大伯和蔼地打量着我，柔和的语气中，既有长者式的喜爱，又有朋友式的亲近——英国那盛产贵族的地方贵气足啊，即便是外种族也能熏陶得架式实足呢。
　　我腼腆地微笑应对，敏锐的第六感却在警报长鸣。虽然初次听说这个人是二年多前，但我怎么能忘记把卫佚尊七窍硬开成八窍的人？假如当初不是他向那单纯的掬憨小子传播同性间的文化，我想我们俩就算是天生一对，也得晚上三五年才能开窍！
　　不是埋怨这位卫大伯过于前卫的授道解惑行为，而是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位不应该有机会见到人心存某种警惕——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潇洒举止，我判定他是个象句乐行一样立于善于变换面目的厉害角色。
　　或者，这是教授们的必备技能之一？
　　




交锋

　　.90.
　　我和卫家人的谈话进行得简洁顺利，他们难以置信我的平淡顺从，不止一次面面相觑地交换着复杂疑虑的眼神。
　　没有机会痛心疾首，没有机会语重心长，更没有机会声泪俱下，卫妈长吁短叹才抱怨着说卫佚尊越大越让人操心，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却死活不肯出国留学云云，我就温顺的接过话题，说我可以试着说服他。
　　就在他们惊讶之余第一次不由自主交换意味露骨的眼神时，我紧绷的神经却慢慢松驰下来。原本被找来之前我只是怀疑他们察觉了什么，现在我敢有八分把握肯定，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把我和卫佚尊的“罪名”作实了。
　　“阿姨，壮壮干嘛不愿意去啊？”
　　尽管心知肚明，我却故意追问。
　　卫妈皱起眉，郁郁地回答，“壮壮非说要在国内和你一起念完大学再一起出国。死犟得要命，怎么给他讲道理都拎不清的。”
　　
　　过后我问卫佚尊，被火烧屁股地抓去参加英语封闭训练的时候怎么没着急上火，憨小子气得直棰床，悻悻地说大人们最坏，根本没说这要是去了就得五、六年光景，当初含含糊糊骗他说是短期交换而已。
　　别以为憨孩子就没有三昧真火，真发作起来卫家上上下下没一个人能按住他。卫爸说你要不去留学腿打折，憨小子蹭就蹿上窗台扒着窗框说您也甭费事，再逼我我自个儿跳下去弄折腿给您。
　　卫爷爷说你不去也得去，你大伯已经亲自过来接你了。憨小子冷笑，说您要真让我大伯把我押走，我去了英国落地就当黑人，我肯定不念预科不考大学，你们想找我就撒欢找去，活的死的可不好说。
　　卫妈气得扶墙哆嗦，本来端庄平和的知识女性哭得比家庭妇女还一把鼻涕一把泪，低压120高压180，捧着心口说我怎么养你这么个白眼狼？大人和学校把锦绣前程捧到你眼前你还敢不乐意，你凭啥不去？
　　卫佚尊盘踞在窗台上冷笑，小鹰展翅状边得瑟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要是真心为我的话，当初为什么骗我说最多去一个学期？你们大人分明就是心里有鬼——不能让我服气我就是不去！！！
　　
　　卫家祖上就是读书人，到卫佚尊这代还保持着书香门第的斯文身段，一向不倡导棍棒教育，知书达礼的良好氛围下，父贤子孝端底是特别和睦传统的高知家族，突然被卫佚尊这么五马长枪一通冲杀，家长们落花流水之余还是充满理性的卫大伯抓到了矛盾的根源。
　　对于不去的原因卫佚尊特别坦然，没用严刑拷打就如实招供说，早就和铁哥们纪雪聆约好念完大学一起出国。男子汉一言九鼎，他绝不能扔下我独个儿先走。
　　为个好朋友就能忤逆家长、对抗学校、自作主张到这种令人崩溃的程度？再非长个心眼的家长也能嗅出些危险气息。何况——还有那位学贯中西、生冷不忌的海派大伯指点迷津呢。
　　我的憨小子跟我学说这些事的时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早把心里那点不能见光的隐私变向抖落满地，得意洋洋抱着我的腰傻笑，一副天王老子也拿他没辙的嚣张小样。
　　“壮壮真不乐意去？”
　　我搂过掬憨小子结实的肩头，慢慢将手指插进他浓黑的发间，细心而温柔地梳理着它们。
　　他一定在等着我为他的无法无天叫好加油。没有道理我会站在他的对立面，毕竟他是为了我才基因突变，从父母眼中懂事听话的小绵羊变成生猛生猛的过江龙，搅得卫家一片愁云惨淡。
　　
　　可是，我已经做了让他无法承受的决定。就在他被家人故意支开遣到姨妈家的那一个小时里，我独自面对着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大伯，用淡泊而又足以让他们陷入煎熬的态度，决定了我和卫佚尊这五年的未来。
　　“阿姨您放心，如果壮壮真的是因为我不愿意出国，我决不会让壮壮这样放弃他的大好前程。”
　　我慢悠悠地绽开可爱的笑容。但是就在他们刚刚以为我不过如此的时候，我敛起唇角，凝淡冷漠地望着他们说出后话。
　　“突然就把我们分开五年，也许等我们都长大的时候，壮壮已经不记得我了。”
　　卫大伯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我，片刻才用极好的风度点点头，试探着问，“那么小雪聆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们说服壮壮？你舍得和好朋友分开么？”
　　当然舍不得分开！至于为什么？这个问题以后大约每个人都会问我。有些人我可以沉默不理，有些人我却必须给出答案。然而答案绝对不会是同一个。我的真心话，只会说给应该知道的人听。
　　
　　“因为——”
　　我天真地用力眨眨眼睛，俨俨然露出让他们惊悚的笑靥轻语，“出国的事有公派好像也有自费。我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送我出去念大学还负担得起。假如不想让壮壮忘了我，高三毕业我会去和他一起念英国的大学。”
　　卫家人齐齐变色，卫妈按着胸口惊慌得最明显，仿佛我会化作洪水猛兽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把她的宝贝儿子生吞活剥一般。卫爷爷开始捶着胸口高一声低一声咳嗽，明明挺结实少兴的老人家，一瞬间竟苍苍然老去。而卫爸爸铁青着面庞，瞪着我半晌无言。
　　果然我小小的试探就拨云见日。我猜想他们早已经在心里掂量好套路，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把我们两个尚且没有自立能力的小崽子来个天涯海角，把我们之间那暧昧不明青黄未接的小爱苗活活掐死在土壤里——阴险哪！在大人的眼中，只要违背他们的道德观念，就只有死路一条！
　　
　　“小雪聆啊，其实呢……”
　　反应最沉着的卫大伯思忖地开口，尽管极力保持着和蔼，面部肌肉却僵硬得象风干馒头。
　　我微微转过头，目光熠熠地望着他，在他打算苦口婆心绕来绕去之前，抢先开口。
　　“不过呢，我觉得出国的事并非人人适合……”
　　捧胸口的、咳嗽的、瞪眼睛的、措词的，统统精神为之一振，不约而同点头中。
　　“或者，我在35岁之前都不会有出国的打算……”
　　再度统统用力点头中。
　　“但是有一个原则我今生会恪守到死——即使将来反对的人是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错愕一瞬，无法再用打量孩子的态度面对我。刚刚均匀下来的气息再度胶着成无形的巨大泡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迅速膨胀、攻城掠地。
　　




父母之恩

　　.91.
　　卫妈惶惑地半欠着身体，在其他人的沉默中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个原则是什么意思？”
　　我垂下眼，深深地吸口气，让体内奔腾着的所有勇气都凝于一线，然后随着我的话语喷薄而出。
　　“这次的决定是为了你们的想法，但——仅此一次。五年之后，我绝对不会第二次把到达我身边的人推开，不论那时候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呃……看着他们倏然失色的心酸面庞，数不清的黯然悲伤从我心底里的某个角落流泻如洪。
　　我不能确定他们是从何时起察觉了卫佚尊和我之间的感情，也许早在英国那次卫大伯主动和他谈及同性文化时，根本就是一种观察性的试探。他们因循着后来的蛛丝马迹，早已把我们送上终极靶场，一直按兵不动只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
　　
　　很久之后卫佚尊告诉我，假如当时不是正好赶上学校公派他出国留学，卫家人也已经秘密筹划着一年后送他出去读大学。尽管没有证据证明我们俩个整天吊着膀子黏在一起的小男生有实质上的那个什么什么问题，可他们宁可错杀也绝对不愿意放任。
　　无法想象的是，我当时顺从而又强硬过度的态度，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特别是我竟然还答应了他们的苛刻条件，保证五年之内和卫佚尊断绝一切联系——他们能要求我的也不过如此，突然间不费吹灭之力就得到答复，对我的印象矛盾得无法结论。
　　纪雪聆到底是一个带坏了他们宝贝儿子的变态小孩儿？还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孝顺小孩儿？还是一个思想早熟无法摆布的聪明小孩儿？……总之，他们那时已经隐隐预感到，如果五年之内没办法改变卫佚尊的想法，那么五年之后只能由我们去了。
　　“嘿嘿，别看当初他们接受不了，其实咱妈心里老稀罕你啦！”
　　N年后我们话说当年时，掬憨小子一脸得色跟我透露，“好几次咱妈嘀咕说，壮壮呀，小聆虽说不是个女孩儿，可我也不求什么啦！我说你也别嫌小丁当不是女孩儿，人纪家还巴望我是个女孩儿呢，要不然我们俩去变个性啥的？咱妈就敲我头说我傻——小丁当说我傻吗？”
　　
　　我的掬憨小子当然不傻。他不但聪明善良而且率真得如同一泓清泉，在他的身边，我的心总是踏踏实实蜇伏在简单又真实的幸福里不愿醒来。所以，不得不暂时放开手的那一刻，我何尝心甘情愿？
　　但是，我答应句乐行要给他十五年的时间，我答应卫家人要放开卫佚尊给他改变想法的机会，那么再难说出口的话我都得亲口讲给我的掬憨小子听。
　　我知道我将要放开曾经紧紧和他牵在一起的手，即便是身不由已，我依然心如刀割。
　　我和卫家人的谈话开场得简洁，结束得俐落。被支开的卫佚尊进门时，我们宾主和谐，若无其事。
　　“哎？你真在我家呢，刚刚我还去你家找你去呢！”卫佚尊在玄关伸长颈子看到我主动送上门来，乐得咧开嘴灿烂地笑眯双眼，立刻甩掉球鞋扑过来。
　　“妈，大姨就说想我了要看一眼，嘛事没有！你们可甭再折腾我四处跟亲戚面前免费展览啦！”
　　听着宝贝儿子的抱怨，卫妈苦笑地瞥我一眼。我任由卫佚尊拉离沙发，冲长辈们点点头，被他急吼吼地拉上楼。
　　
　　之后卫家的气氛极其诡异，门里面我轻言细雨地和卫佚尊谈出国的事。只要他嗷嗷地嚎啕两声，门外就有细微隐约的脚步声。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劝说的结果，抓心挠肺的小心围在门外，对被隔绝的门内情形百般揣测。
　　窗外夕阳垂垂的时候，卫妈小心翼翼的敲开门招呼我俩下楼吃晚饭。卫佚尊象只受到极大委屈的大猫，撅着屁股把大脑袋拱在枕头下不肯起来。卫妈的眼圈刹时泛红，呆立在门口心疼地盯着宝贝儿子的身影。
　　后来卫妈私底下告诉我，卫佚尊从小个性坦荡大气，但凡有点大小心事都爱跟家里人直说。他蒙着头脑不肯见人的情形总共发生过两次，另外一次是他上初一时把我当女孩儿喜欢的误会被高宁当众揭穿，哭着跑回家把大人们闹得发懵又好笑。
　　“妈妈，纪雪聆说他是男生，哇～～～我可怎么办呀～～～”
　　那天傍晚泪花满脸的卫佚尊突然“哇哇”哭着撞进门，天塌下来一样跟卫妈求救。
　　那时候卫家大人们根本没把小孩子之间的误会当回事，卫佚尊却觉得无法面对我，蒙着脑袋不吃饭不起床还死活不肯上学，足足窝在床上孵了两天郁闷蛋才勉强被卫爸送到学校。
　　晚上回家，憨小子神采奕奕跟换了个人似的，眉开眼笑的嚷嚷说，纪雪聆不但不讨厌他还要跟做哥们，他要吃红烧肉！他要吃炖排骨！他要吃唧唧冒油的牛肉煎饺！
　　
　　“我们家壮壮呀，”卫妈到了犯唠叨的年纪时特爱跟我念旧，“打小遇到你的事情上就长一根筋——万幸你是个明理又孝顺的好孩子，要命的节骨眼儿上能降住他。不然咱也成不了一家人，我们这辈子操心也到不了头……”
　　他们说我明理，是当年我痛痛快快地答应说服卫佚尊出国，没硬支楞着小翅膀跟他们死缠乱打。他们说我孝顺，是因为后来我说服卫佚尊到35岁之后再出国定居，婚是照结不误，可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必须报答。
　　特别是在那个决定之后我才知道纪爸纪妈为我所付的心血及呵护有多么厚重深沉时，我更觉得我和壮壮虽然经受了极大的煎熬，可我们理应为争取幸福而全力承受任何变故。
　　父母是养育我们长大成人的恩人，绝非势不两立的仇人。曾经自以为会比任何人都能做得更决绝的我，在亲情和爱情的天秤面前，终究还是无法对父母长辈太过绝情。
　　而动摇我那个绝念根基的人，是句乐行。
　　
　　暑假尚未结束，卫佚尊他们首批公派小留学生出国的手续已经全部落实，他走之前几天的事情格外杂乱，卫家的亲戚、班上的同学、社团的兄弟都一拥而上为他聚会送行，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走之前的倒数第二天晚上我们几个关系密切的铁哥们排除万难聚在高宁家里，我那阵阵落不下的宝贝妹妹非要掺合进来，我说我们晚上一醉方休，肯定丑态百出，你小心长针眼毁容。
　　“哥～～～”
　　纪雪印抱着卫佚尊的胳膊拉长小颤音跟我撒娇，难得真心实意地哼哼唧唧，“人家也舍不得卫老大么！就带人家一个咩～～～我保证到时候你们想喝多少酒我都不拦着还不成嘛！”
　　卫佚尊宠爱地拍拍她的小脑袋，抬眼笑眯眯地帮她说好话。我说小印你要非跟我们混也成，谁喝倒了你得负责背谁上楼。
　　嗷嗷——纪雪印原地一蹦高，正瞄到高宁笑得幸灾乐祸，立马吊着杏眼尖叫，“死高宁，你要敢喝多了等着我背，我不把你冲了马桶我就不姓纪！”
　　




醉

　　.92.
　　第一次撒开欢、放开量的豪饮竟然是为了给自己最铁的哥们饯行——这顿酒的主题足以让我们几只青涩的小毛豆在酒精的天罗地网中一个接一个的原形毕露。
　　坐在高家华丽辉煌的餐厅里，吃着保姆三姨精心烹制的菜肴，我们大呼小叫的欢快显得格外虚假和勉强。
　　高宁逃过了被纪雪印冲马桶的噩运，尽管他也很快就醉了，可是纪雪印醉得风驰电掣，才二杯啤酒就先于他开始满嘴冒醉话。
　　我离开座位蹲到小丫头儿面前，柔声说小印咱不喝了，哥背你上楼睡一会儿好不？
　　我妹捧着我的脸定定凝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迷离感伤。她嘟着樱桃般精致的小嘴喃喃，“卫……老大，你走了，我哥的左边……左边……左边怎么办……”
　　我的左边——听着她含糊不清的反复念叨，仿佛有只手把我的心紧紧攥死，慢慢蹂躏。
　　一直以来我那曾经受过伤的左肋因为有卫佚尊始终如一的刻意重视保护，全校有哪个男生不是小心翼翼不去碰撞？我妹始终比信任别人更信任卫佚尊的原因正在于此。
　　
　　“小印，哥背你上楼！”
　　我哄着醉猫一样的小丫头儿，没太费劲就把她背上二楼的客房。卫佚尊一直跟在我后面帮着开门、开灯、关灯、关门。
　　“小丁当，答应我一件事。”
　　在客房门外，掬憨小子突然攥住我的手，极其郑重的瞪着我。
　　“好。”我顺从地答应。
　　“我回国之前，不和别人玩篮球。”
　　我用力点头，他却抓抓头发，分明觉得还不够具体，发狠地咬咬唇强调，“不准让任何人再伤了你——否则我立马飞回来守着你。”
　　我微笑，捏住他肉嘟嘟的脸蛋扯扯，低声道：“没人能够伤到我，他们应该祈祷别惹到我被狠狠痛扁才对。”
　　说着我冲他调皮地抖着眉毛挤眼睛，他应该不会忘记我的身手是多么凌厉，拳脚是多么狠辣。我个文明乖巧的小孩儿打小就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谁要非得找揍我决不手软。
　　卫佚尊释然地咧开嘴笑了，眼睛里却充满难掩的忧伤。千万句保证也不如他自己的守护来得切实。他舍不得，却只能舍得。
　　
　　回到餐桌上，高宁那破孩子正和于靖阳争执什么，看到我俩立刻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撂，充满气势的瞪着卫佚尊呼喝，“卫老大！你跟兄弟说句实话，那个破英国是不是雪聆让你去你肯才去的？”
　　卫佚尊下意识地飞快睇我一眼。
　　高宁马上老大不乐意起来，“你看雪聆干嘛！？兄弟今天就想听实话。刚我和阳阳说了，要是你自己想去的，我就连干二瓶——TM的咱们环保社现在都编成独立班级，可你这社长却跑英国玩去了，爷爷我心里怎么着都能不痛快！”
　　“是我让他去的。”
　　不等卫佚尊开口，我代他回答。
　　“你——”高宁倏然横过一眼，突然诡异地哈哈大笑，拍着桌面跟我嚷嚷，“雪聆我可跟你先说好，明年你要去英国的话我也去——爷爷我有的是钱，一年一百万我也不在乎！我是你弟呢，你甭想扔下我不管。”
　　
　　被我宠坏的死小孩儿！我说他当初听说我也要出国怎么表现那么古怪，原来没跟风起哄的崩溃是打这鬼主意。他要不提，我都忘了他小子身家千万，年满十八岁即可动用。这小阔少跟只尾巴似的非长我后面，贴身生存的能力直逼壁虎大哥。
　　“雪聆不去，他等我毕业回来。”
　　卫佚尊喝了一口酒，嘟着脸严肃地更正他。
　　啊！！！？
　　高宁和思索中的于靖阳惊异得面面相觑，然后转头瞪大眼睛向我寻求答案。按照他们的印象，我明年自费出国是铁定的事，突然变成这种诡异的局面，再笨再迟钝他们也意识到一定发生了重大问题。
　　“钱不是问题——多少我都能作主。”
　　高宁红胀着麦色的俊美脸蛋极其嚣张地直拍胸脯子。
　　“手续也不成问题。”
　　极少事前许诺的于靖阳轻声跟一句。他曾经当着句乐行的面保证过不让我伤心，那当然不是随口一说。
　　
　　“那就不差事啦！我说雪聆，那咱们凭啥不去？去去！咱们都去！”
　　有于靖阳的一臂之力，高宁越发不可一视，明明开着空调的餐厅里凉风徐徐，他还是挽巴挽巴无袖体恤兜头扯下甩到一边，晃着精实健美的小身板子上蹿下跳。
　　我抬眼深深地瞥过去，破孩子却仗着酒劲楞装没看见，拍着身边于靖阳的肩膀嚷嚷，“阳阳，你也跟着我们对吧？反正雪聆到哪儿我到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
　　于靖阳瞟着我冷宁的神色，三二下儿将高宁按回到椅子上，夹过一大块红烧狮子头塞住他的嘴巴，转过头笑笑，温柔的眼波里有着无法言明的困惑疑问。
　　我的逆转性改变在他们的眼中必定无法理解。如果我缺钱，有我的小高宁慷慨解囊；如果我没有门路，有手眼通天的于家可以求助，可我一声不吭突然对卫佚尊放了手——旁观者哪里能看得清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对卫佚尊莫测的态度把酒杯里的苦涩酝酿得更加淋漓，高宁几次想问为什么都被于靖阳在桌子底下连捏带掐地拦住。
　　我亲口说出“哪儿也不去”的时候，卫佚尊公然地伸过右手紧紧攥住我的左手，我身体里那根伤过的肋骨仿佛再次瞬间折断，源源不断的传来莫可名状的深切痛楚。
　　不让说话嘴上又差根拉链，苦闷的小高宁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啤酒，“咣当”一声成功地钻进桌子底下，第二个被背上楼去。
　　他趴在卫佚尊的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凑上去嘟囔，“凭什么呀？到底凭什么呀……你可真、真傻！他、他要是……不要我我就不走……爷爷有钱……爷爷就赖着不走……”
　　“他没不要我。我就去五年！”
　　我走在他们身后，听到卫佚尊用极其郁闷的声音跟小醉猫高宁较劲。不论我用多么伟大高尚的理由说服卫佚尊出国，本质上仍会在他的心里留下疑似分手的痛苦阴影。
　　我只能祈祷我的掬憨小子一直用单纯豁达的态度愚忠于我的话——我说我们只是分开五年，那么五年就不再漫长可怕；我说五年后他回到我的身边我们就去结婚，那么结婚就是必然能实现的承诺；我说等到我们35岁之后去国外定居，那么我们就有一辈子的时光用来挥霍；我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不站到眼前亲口对我说“分手吧”，我会一直一直等他回到我身边。
　　




爱情魔法

　　.93.
　　卫佚尊离开那天我没有去机场。之前我就告诉过他，他走我不去相送，但是五年后我一定会去机场迎接他的回归。
　　说这话的时候是他走之前最后一次挤在我的单人床上。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吭声，仿佛在想着绵长无尽的心事。可我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会遗落——即便形式上我们形同分手，可我的内心却异常笃定。
　　第一次喜欢上的人、被我牢牢的抓住了心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值得我信任？那时候真是少年张狂，还不知道感情的坚韧度到底有多强，还拿起勇气和信心与漫长的分离铿锵对抗。
　　假如这样的考验不是发生在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假如我们已经被现实腐蚀摧磨到脆弱胆怯再被强行分开，很难坚定的相信等待我们的必定是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
　　
　　“我跟他们说了……”
　　终于开口的卫佚尊在黑暗中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以后很多很多个想念他的夜晚里，只要握起手指，我的掌心总会泛起他遗留下的火热温暖。
　　“嗯。”轻轻吁口气，我只答出一个字。
　　卫佚尊翻过身，用高挺的鼻尖蹭蹭我的脸颊，轻声说下去，“我跟他们说——现在我听你们的话去留学，五年后你们谁也别想拦着我回国。我喜欢谁就是谁，你们答应我做你们的好儿子，你们不答应我做你们的坏儿子。”
　　“你呀！……”
　　我凑过头用鼻尖儿蹭蹭他的，叹息地：“撂这狠话气人，他们没吐血？”
　　“没啊！”掬憨小子“扑哧”一笑，得意洋洋地伸出舌头尖儿狗狗般舔一下儿我的嘴唇，“我这话就是兴奋剂，他们四个大人一起飞拖鞋往我头上拍。我爷爷骂我鬼迷心窍，我妈骂我有了媳妇忘了娘！嗷……你别掐我呀！”
　　
　　我气势汹汹推着憨小子的肩膀爬到他身上，松开他的胳膊又捏住他的肉脸蛋扯着，“你是哥哥的媳妇，记住没？”
　　“嗯嗯，俚代（你在）我们家……素我媳妇……我代俚（在你）们家……素俚（你）媳妇……”
　　臭壮壮关键时刻居然异常狡猾，说出来的辩白在我的暴力镇压下含含糊糊却合情合理，害得我对自己未来一家之主的地位有了丝怀疑。
　　“闭上眼，哥哥要给你施展魔法。”
　　我轻咬他鼻尖一下儿，发出严肃的命令。嗷嗷！我这媳妇貌似忠厚，内藏锦绣，这一撒出去犹如小鹰冲天一发不可收拾，在英吉利海峡那海阔天空的地段不定给我招惹多少红毛绿眼的狐狸精，不能不防啊！
　　我把双唇温柔而多情的覆盖上他的眼睑，细细辗转、慢慢品啄，从我的唇齿间吞吐出的温热呼吸惹得他全身泛起一阵灼热颤栗，温暖的大手收搂在我的腰上，带着热情暧昧的急迫蜿蜒爬上我的后心。
　　
　　“这双眼睛，从此只能看到我的样子。”
　　我边亲吻边低低的呢喃，柔软的声音里有着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催眠气息。
　　“这双耳朵……”我亲吻着他那厚润端正的耳珠儿，“从此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这只鼻子……”嘴唇移到常常被我私下里啃咬的鼻尖儿，“从此只能闻到我的气息。”
　　“这张嘴巴……”一寸一寸吻上他那诱人而阳刚的双唇，小心逃避着他缠绵的追逐攻势，继续自己的爱情魔法，“从此只能念出我的名字。”
　　吻遍他的五官，我把身体蠕动下移，嘴唇寻找到他胸口咚咚作响的位置，一遍遍在那结实光洁的肌肤上留恋烙印，“这颗心，从此被我全部占据，没有我的准许，永远不能再装进别人，永远不能……”
　　别责怪我是如此的私心如此的霸道，别质疑我的魔法如此的简单如此的幼稚，如果有朝一日你也要面临和心爱的人被迫分离，你也许会索求得比我更多更过分。
　　
　　“小丁当，我都记住了……记住了……”
　　被我充满催眠魔力的声音引领进我的魔法时空的掬憨小子突然把我的身体从他的胸口拉回面对面，黯淡的月光下，他的眼眶里水晶般的泪水正奔涌而出。
　　“我保证遵守你的魔法——我保证。”他哽哽咽咽地压抑着哭声，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保证等你回来，我也保证。”
　　我撑高一点身体俯视着胸膛之下这个泪流满面的英俊少年——我和他的感情在今日也许还不能称作完全爱情，少年惊鸿般的心动、青梅味道的投契、恋恋不化的甜蜜，或许只是青春荡漾的涟漪。
　　可是透过那些滚烫的泪水，我仿佛看到五年后，他从机场的人流里扬着手臂，迈着飞一样的步伐向我奔来。如果我们能经受住这场残酷又悲伤的考验，谁还敢批评我们喜欢得盲动、爱恋得肤浅？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相信天长地久的安心答案，我更需要亲身体会真正爱一个人的全部滋味。即便眼前是需要穿越五年时光才能通过的荒漠；即便身后是日日夜夜不能停歇的万般思念，只要我们敢于经受，我坚信我们能够到达彼岸。
　　
　　那天早上于靖阳带着私家车载着高宁来接我们。听到楼下特定的鸣笛声，我晃出自己的房门口看着已经跑到玄关的纪雪印，说小印你去吧，我已经和壮壮告别过了。
　　小心地望着我淡泊如湖水的眼睛，打扮得光鲜如花的纪雪印弯下腰把雪白的皮凉鞋带仔细着系好，抬起头乖巧地笑笑，“成！那我和他们去啦。”
　　纪妈从浴室里伸出头，费解地跟我嘀咕，“小聆你都不去送送？咱们壮壮不生气啊？”
　　我若无其事地拨开眼前垂下来的额发微笑，扯扯身上已经换好的雪白体恤，“没事，我们哥们没那么多毛病。妈——”我一边换着鞋一边提高声音报备，“我今天跟教练有特别训练，如果太晚就住教练家，明天回来。”
　　
　　“哎？”纪妈又出来倚着门框打量我，“都高二了还这么多训练？不影响你学习？”
　　“没事！妈，等着我回来陪您一起去超市哈，小印拎不动多少东西，您别又自己拖两大包走回来，这两天都三十好几度了。”出门前我特意跟纪妈嘱咐。
　　我这贤惠能干的妈对超市的价格动态了如指掌，只要遇上值得屯积的打折日用品不管两只手能不能拿得回家，肯定大包小裹三步一挪五步一歇地倒腾回来，绝不给出租车丁点儿机会。
　　“成！我听我大儿子的。”纪妈高高兴兴地应。
　　我保持着平静的笑容走出家门，走在八月的如火骄阳之下，片刻之间如火焚心，脑中空白。
　　我的壮壮，不久之后就会从我的头顶如风一般飞向他人生的下一块土壤，而我，只能留在原地伫立等候，耐心忍受他回归前的所有煎熬。
　　“宝贝儿，今天想玩什么？”我跟句乐行早说好了今天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游泳。”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环保班

　　.94.
　　卫佚尊的离去仿佛吹皱一池春水的轻风，那些明恋他、暗恋他的小女生们在开学后唧唧歪歪了一个多星期慢慢归于淡忘。她们所不能忘怀的，只是一个不曾拥有的英俊少年，所以不会伤筋动骨，更不会寻死觅活。
　　我的生活节奏依旧从容自在，在高宁和于靖阳担心的小心呵护下，我用超越少年控制力的平静态度认认真真地继续着自己的高三生活——我不会用语言向关心我的人表白自己“没事”，该怎么生活该怎么学习我心里有着长远而明确的计划。我所要做的，只是一步步把它们变成现实。
　　
　　值得我真心高兴的是环保男生社独立编班如期实行。由于太多老师打破头想当这个新班级的班主任，学校领导召开九轮会议也没定下最终人选，我们干脆打报告要求“自治”。
　　这个申请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干妈的鼎立支持，而始终如一的卓越自治能力也让我们过于异想天开的要求顺利获准。学校铁了心要把我们塑造成素质教育的累累硕果，全部任课老师都是闻名教育界的特级优秀教师——精英学生配精英老师，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注定了我们直奔锦绣前程，会为学校大放异彩。
　　那时候学校收借读费收到手软，高三年级各班都塞进至少10个借读生，原本定员50人的教室常常挤得连讲台旁边都蹲着学生，连9班10班也同样人满为患。
　　在这种拥护、压迫、时不待我的窒息气氛下，环保班成了校园里人人望而兴叹的世外桃源。我们的教室就在干妈办公室的隔壁，49片绿叶加纪雪印这朵小红朵正好满员，非正式社员统统边儿去！
　　
　　坐进新教室的第一天，我站在讲台上亲口跟他们说——咱们班目前只是实验班，能不能踏踏实实在这间教室里坐到毕业，全看你们的表现。你们要是丢得起人想不起自己是谁，就撒欢往歪里作，到时候社团解散各回各班，咱们的好日子就此到头了！
　　“我们死也要从这个班毕业出去！”
　　台下的半大小子们早已不是初一那会儿的青涩小模样，被我的狠话激励得斗志熊熊，吼叫得山摇地动。
　　“成！我相信你们。”
　　我收回严峻的面具，向讲台下每个兄弟抱以微笑，尽管他们当中缺少那双清澈如泉水的大眼睛。
　　后来高宁搂着我的脖子鬼鬼崇崇嘀咕，非说我那浅浅一笑特魅惑慑人，他肯定听见旁边好几个家伙的骨头“卡嚓卡嚓”酥碎得无比惨烈。
　　“滚！”我拎着领子把他扔出去，“你当哥哥异形出洞找食吃呢？”
　　
　　把大家的自尊意识调动到最高点，学习热情自然嗷嗷高涨。别看我们班没有班主任，班委会也是全体同学轮值担任，座位完全自愿选择组合，纪律性和团结性却始终如一的让人无可挑剔。
　　各位老师来我们班上课从来不必整顿纪律、纠正学习态度、痛心疾首地强调高三的紧迫性，自习课也没有人聊天打屁搞小动作。虽说青春期的男生多数好动粗心外加一点点懒散，每天的值日生照样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花红柳绿。
　　上课时讲台下50双眼睛全神贯注，谁有疑点难点下了课追着老师求知求真。作业没人不交，考试没人小抄。在我们班考试错了不丢人，不会还装懂才可耻。
　　不止一位任课老师私下跟干妈感慨，说这样好学又懂事的学生教着特来劲特有成就感，要是他们都考不上好大学那别人学全都白学。
　　还有位以性格倔强严格出名的理科老师最夸张，他要是被别的班级学生闹郁卒了必须得到我们班坐会儿，看着我们招人疼的小样儿方能顺气熄火，找回做老师的责任感和光荣感。
　　
　　开学二个月后，学校对我们班的教学进度单独进行调整，因为整体程度比较接近，我们班实际上已经成为高三尖子班。而让其他班级格外眼红的是，已经名存实亡的体育课在我们班得以恢复，此外应全班同学的强烈要求，每周还增设一节自由活动课——说穿了就为撒欢玩。
　　这群皮小子高二时玩得一身痒痒肉，根本甭想指望他们能象其他高三生那样甘心被圈得呆若木鸡，所以学校在这方面表现得通融大气，自由活动课想游泳想打球想唱歌全都不限制。
　　干妈作为我们班的监管人对我们的照顾可谓大开后门，反正一墙之隔，她巡视时习惯性地有事没事趴趴窗户观察各班自习课的纪律，对我们班开始一天几次，后来几天一次。
　　几件大事定砣后，我私下跟干妈商量能不能由我们社团自费给同学们每天加两次餐，也不可能大鱼大肉，最低标准一天两袋牛奶。
　　十六、七岁的我们正是长身体吃猛食的时候，平时活动量比别的班级孩子大，有些家境平平甚至困难的孩子体能和消耗不成比例，常常等不到开饭已经饿得肚子咕咕作响。
　　
　　我说我们社团现在有一笔经费，每周休息日还能抽一天出去打零工赚钱，这方面社团赞助商一直大开方便之门。之所以没自作主张，主要是高中生不比小学生，整个学校没有哪个班首开这先例，按照校规规定在教室里吃东西属于违纪，被值周生发现要扣班级评比分。
　　干妈听完二话没说，搂着我肩膀宠爱地奸笑道：“心肝儿，这是有助于你们的学习的正当要求。放心！怎么配餐怎么弄钱干妈给你们想辙，你安安心心学习就成。”
　　两天后，每到上午第二节下课、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是我们的喝奶时间，加餐目的主要不为管饱，只为把空掉的胃暂时撑起来，不让饥饿感影响注意力。
　　最好玩的是，纪雪印桌上不久被人偷偷放了只特卡通可爱的奶瓶，下面还压着张纸条，不知哪个屁小子用左手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请求社花满足全班男生的渴望，以后使用此瓶喝奶。
　　我妹个小厉害丫头儿拿着奶瓶端详半天，把纸条推到我手边，转过头用莫测的表情看着我，“哥，你有看我用它喝奶的渴望么？”
　　我端庄微笑，突然想幽她一默逗个小闷子，慢悠悠反问她，“那不写着‘全班男生’，当然有我一个。”
　　啊！？？？小丫头儿愕然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转头看看旁边正憋足劲巴望着的皮小子们，小拳头一捶，声如响铃般宣布：“成！用它就用它！”
　　“咣当！”高宁第一个忍无可忍栽到课桌过道里，接着厥倒一片。这位小姑奶奶，也太开得起玩笑了！
　　




人生规划

　　.95.
　　小美女叼奶瓶的爆笑画面在我们班赏心悦目好几天，能抢到为小美女刷奶瓶的机会是那些屁小子一天紧张学习中最幸福的时光。正欢蹦乱跳闹得欢时，终于撞在干妈的枪口上。
　　要说我干妈绝对不是一般女人，屁小子们吓得小心肝“扑通扑通”跳霹雳，干妈楞淡定得不能再淡定。她笑咪咪说现在日本满大街都能看到小萝莉们叼奶瓶逛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而且她们真未必有我们小印这么卡哇依！
　　靠！我们嗷嗷得意的独家新乐子何着在小日本那地界满大街都是！这是什么世道？听着干妈满嘴他们都一知半解的新词，把屁小子们镇唬得一溜跟头，对她的喜爱和亲近乌泱乌泱决堤而出。
　　尽管如此，课间我还是晃到干妈办公室认真探了探她的口风。她要真生气我不担心，就怕也笑里藏刀暗中给我们下绊子。反正那些屁小子们耐操又耐练，当初浑身毛病那时节，在我手底下我明着暗着没少修理他们。这次的事我为了图一乐而没有及时纠正，当然也有责任。
　　
　　干妈说她真没生气，而且还觉得我们班的同学思维活跃开拓非常可爱，只要不出大格，她会以平常心对待。常言道：见怪不怪，其异自败。
　　这样的干妈，有着超越身份和职责的圆通智慧。曾经停留在我心里的那层薄薄隔膜，被她带着狡黠笑意的慈爱眼神慢慢化解。她的身上具有难得的包容和理解，我很难还维持住当初那股勃勃怨气继续跟她耍小孩儿脾气。
　　对于我们毕业的打算是干妈特别关心的问题，为此我们几个还聚在她的办公室进行了比较严肃的讨论。
　　我说我要考B大，如果今年发挥失误就复读，总之只去B大。
　　“我跟我哥一起。”
　　纪雪印抱着她的奶瓶美吧唧依偎在我身边继续她的卡哇依。
　　高宁和于靖阳相视一眼，都确定的点点头。
　　高宁是我的超级小尾巴，早就数次放话我去哪儿他去哪儿，这事干妈早就知道。而且以他雄霸年级第一、国内数学竞赛捧杯无数的优异成绩，去任何一所国内重点大学都不在话下。
　　
　　而于靖阳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不认识于爸对他的未来发展没有详细规划。虽然他说过，于爸很放心他和我一起上学，但是大学选择学习的专业关系到个人以后的具体发展，不可能允许他意气用事地偏离他的未来。
　　“阳阳，你呢？”我主动开口，他抬眼收到我温柔的凝视，立刻心领神会地绽出春水般的笑容。
　　“B大是我爸的母校，他希望我能去那里。”
　　哎？这可真是……天随人愿！
　　我的唇角不由自主微微一翘，轻轻舒口气。尽管不愿流露卫佚尊的离开让我内心里一直藏匿着深深的无奈与悲伤，但不可否认，我越发的不希望和身边亲近的朋友们再经历分离。
　　以前我对兄弟间的情谊非常冷静自持，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份都有个度，用到尽时就只能分离。可是这份冷静如今早被句乐行无私的付出、卫佚尊纯真的爱恋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紧迫的渴求和留恋。
　　当初我狠狠心就放下纪家军的小兄弟们，走得头也不回。可是如今我知道我正一点点失去那份决绝，经历过与卫佚尊的被迫隔绝，我再也不愿意失去高宁和于靖阳。
　　
　　“成啊！我就知道阳阳得跟咱们一起奔去B大！”
　　兴奋的小高宁欢天喜地扑楞着翅膀叫嚣：“嘿嘿……到时候B大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啦！”
　　干妈倏然而笑，眼神飘忽片刻，仿佛自言自语般落寞喃喃，“遥遥要是有你们这样的孩子做朋友，也不会象匹般野马似的让人头疼没辙了。”
　　纪雪印“咯咯”笑起来，从嘴边移开奶瓶，神气活现地点拨干妈，“这有什么愁哒？再野的马只要交给我哥抽它，保管毛驴都变千里驹。我哥要想修理个人，手指头不动就能把他玩死！……”
　　咳咳！死丫头儿你是替我吹嘘呢还是揭我老底呢？我都不止一次发现她跟干妈说过头话，一不留神这又吹嘘得没边没际。
　　说者无心，可我看着干妈那贼亮闪烁的眼神，分明听者有意。不是吧？我抡起善良无辜的大眼睛瞪她，您那在当地蛮名全校的糙儿子跟我可没嘛关系，天南地北的您老人家千万别把我俩硬往一块捏啊！
　　干妈狡黠地思忖着，转了话头说每年B大在我省也就招收30个左右的新生，每个专业最多招收2个人，我们几个人要想心愿得偿，必须好好谋划一番，不能因为提报志愿失误让别人作收渔利。
　　
　　确定下大的高考目标，具有丰富报考经验的干妈果然颇费了番心机，四处托人打听探听内幕，和于家那边从B大招生办挖出来的明年招生计划相结合后，基本形成了比较稳妥的作战计划。
　　高宁争取优秀毕业生保送，纪雪印报考B大艺术生，我和于靖阳杀入千军万马高考大军，坐下赤兔，手中青龙偃月，过五关斩六将，直捣黄龙。
　　“怎么又让我保送？保送阳阳不成吗？”
　　心高气傲的高宁听到“保送”二字就好大不乐意，嘟起脸压根不领干妈的情。
　　于靖阳闻言转过头优雅微笑，慢声揶揄他，“中考时——你可害我们小印考砸了，高考再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陪考机会，可别再砸了嘿！”
　　高宁小脸异样一红，撅着嘴瞄瞄正冲他虎视眈眈的小丫头儿，居然没有跳脚反驳。
　　就这样我妹还不落忍，风花雪月地几口MUA光奶瓶里的牛奶，特挑衅地把奶瓶甩给高宁，“高宁，你一次没给我刷过奶瓶呢，今儿这好事落你头上了！”
　　捧着凌空飞到手里的奶瓶，高宁脸蛋上那两坨火光“噌噌”瞬间漫延过耳根直到颈下，比捧只定时炸弹还寒噤抓狂。
　　雪聆——他们捉弄我——
　　接到高宁敢怒不敢言的求救光波，我笑吟吟弯着眼角特坏心眼地拍拍他，“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保护好奶瓶哈，别让那些屁小子把你抢了回来交不上差。”
　　嗷——你们都是坏人！！！
　　高宁捧着全班男生垂涎的奶瓶悲怆了。
　　
　　对于干妈的意见我们基本认同。高宁争取保送是十拿九稳的事。放眼我们学校，谁能有这小子的资本丰厚？
　　且不说他始终保持的年级第一的成绩是硬道理，还有从小学到现在参加的国内N次不同级别的数学竞赛捧过证书奖杯无数。而且我们学校历年来向B大推荐的保送生质量高信誉好，有此做保证还没发生过退货事件。
　　略略费周折的是纪雪印报考艺术生的决定，最初刚提出来时纪妈纪爸特别反感，还是干妈出面摆事实讲道理才得到许可。
　　在这件事上，我和干妈默契地保持同一阵线不仅仅是出去对我妹的宠爱，也是我第一次有意识的对扭转纪妈纪爸他们观念的试探。毕竟，五年之后我会做一件更惊骇世俗的事，颠覆他们保守纯朴的生活观念。
　　




小印的理想

　　.96.
　　纪雪印是我们家的宝贝公主，事先我私底下问她想学什么专业。原则上以后父母的赡养不用她操心，我坚信在自己35岁出国前，会把纪妈纪爸的退休生活安排得舒适安闲。
　　至于小丫头儿么，只要她在大学快快乐乐学自己想学的，毕业后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就成。假如她最后为了兴趣烧钱养活不了自己，我也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哥，你真养我一辈子？”
　　小丫头儿扑上来抱住我的手臂，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吹起恋恋不散的层层水纹，充满我永远也无法割舍的亲昵依赖。
　　“当然！我是你哥，以后我挣钱给你随便花。”
　　我动容地揉着她绸缎般的长发许诺。这是第一个温暖我冰封心灵的小天使，我早就决定宠溺她一辈子。
　　“我想进娱乐圈当大明星。”
　　小丫头儿得瑟忘形之下现出小狐狸尾巴，咧着小嘴中气实足地叫嚣。
　　
　　“你死都别想！”
　　端着盘子的纪妈站在门口，慈爱的面孔黑得少见。
　　“妈～～～”
　　小丫头儿失望地垮下双肩，依偎在我的肩头，小脸蹭来蹭去寻求安慰。
　　纪妈把手里两杯鲜榨橙汁重重放在我的书桌上，冷着脸教训她，“你知道什么叫娱乐圈？没看报上说什么潜规则？咱们清清白白人家的孩子打死也不去那肮脏地方。别看你小时候唱歌跳舞弹钢琴妈都送你去学，那是为了培养气质，可不是为了让你当什么大明星、长大了跟那些整天结婚、离婚、插足、吸毒的人混一起。有妈在，你就死心吧！”
　　“妈你这是家庭暴力……我有我的想法嘛……”
　　平时被我压服惯的小丫头儿不敢大声反驳，委委屈屈在嗓子眼里嘟囔，咕噜完了飞快把小脑袋埋进我怀里，被纪妈在背上拍一巴掌也不肯抬头，直到听到她的脚步声出去还赖在我怀里不肯起来。
　　
　　“小印？伤心啦？”
　　我温柔地放低嗓音，安抚地摩挲着她纤瘦的后心。
　　这小丫头儿大概是以前挑食落下脾胃弱的薄底子，现在顿顿都捧着二大碗猛造，可就是光长个头不长肉，亭亭玉立168的高度才92斤，抱着都硌手。这哪成啊，以后我非把她养结实不可。
　　“哥……哇！……”
　　被我这么一哄，小丫头儿悲从中来，干脆没出息地哭起来。
　　“我不管嘛，哥……你给我想辙！你跟他们说我肯定不学坏还不成嘛……”
　　“别急呀，报志愿还远着呢，B大艺术系好几个专业，咱慢慢琢磨呗。”
　　我并不惊讶于纪妈的强烈排斥反应，实在是现在报纸上电视里杂志上到处都是各色明星娱乐大众的惊悚新闻，象纪妈纪爸这种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保守人士，纸上谈兵地发发感慨还成，让他们子女被别人扔口水里说三道四再踹二脚那是要他们老命。
　　
　　纪雪印个鬼精灵听出我的态度还有的商量，抹抹眼泪跳起来关严门，扑回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娇声哼唧，“哥～～～你说咱妈怎么那样儿说我——我每次假期上电视台主持儿童节目她不都乐呵呵地陪我挑衣服修头发？还四下里告诉她同事看我的节目，怎么现在翻脸无情恨不能吃了我！”
　　我心里一动，宠爱地捏捏她的小鼻子，“吃你？你个小辣椒有人吃得下么？这事啊，你不许别跟妈瞎掰扯，等我和干妈商量好再说，成不？”
　　眨巴眨巴雾气未退的大眼睛，纪雪印无比信赖地用力点点头，紧紧依偎着我，“哥，我听你哒！”
　　有个如此听话又贴心的可爱妹妹，我怎么舍得让她心愿落空。和干妈讨论的结果是，给纪雪印报艺术系的播音主持或者影视编导专业，这两个专业将来的去向是电视台或者广播电台，身处文艺界但环境比较单纯，出名的机会大大滴有，但不又会被当成完全娱乐人物见天被人喷口水。
　　纪妈对电视里端庄大方的主持人是颇有好感的，而且自己的孩子自己爱，我们逗她说，一个不溜神兴许将来小印能上新闻联播呢，纪妈连连点点头——中央台啊，这个成，这是国家的单位，我家小孩儿要能跟那儿上班多有出息啊。
　　
　　纪爸可没纪妈这么直来直去轻易被个中央台迷惑。自从我上了初中他基本没再操心我的大小事，要求越来越松，比较拿我当懂事的大孩子对待。
　　对我妹纪爸倒是渐渐操心起来，每次看到什么关于小女生追星、早恋、坠胎、出走的新闻就要私下里叮嘱我管好妹妹，不能老宠着她顺着她。还好这一路下来平平安安，我从没让他失望过。
　　原本按他的想法，要给纪雪印定影视编导专业，这是定位在幕后工作的专业，摆明了他连主持人都不希望纪雪印做。可凭我妹的头脑容貌和好在人前表现的外放个性，不做主持人过把瘾连我都觉得可惜。
　　商量几轮后的结果是，纪雪印如果非选播音主持专业也行，在校期间不能跟那些搞艺术的同学扯七扯八，如有任何出格的行为，立刻退学回家让纪爸养到嫁人为止；毕业后除非进省级电视台，否则就进市级以上广播电台只许出声不准露脸，免得进了杂七杂八的影视文化企业被狼叼去，到时没人赔他宝贝姑娘。
　　
　　“谁敢惹我到时候我放高宁出去，看不咬死他！”
　　被纪爸一顿夹棍夹磨得无比委屈的小丫头儿，为了自己的理想不能不签订不平等条约。她虽然颇有扬名天下的雄心，可瞧纪爸的态度，最多也就允许她成为著名播音员或者著名节目主持人之流，这不是屈才嘛！
　　看着小丫头儿攥着小拳头心有不甘地咬牙切齿，我“扑哧”一乐，打趣这心比天高的豌豆公主，“你光让高宁咬人，不帮人磨磨牙？”
　　“哥！——”
　　我妹好气又好笑地冲我撅嘴，也不知转着眼珠子想到什么，“咣当咣当”飙到电话机前，刷刷拨通之后老霸道地嚷嚷，“高宁，明天晚上来我们家啃骨头——我哥说得给你磨磨牙！喂！我说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来还是不来？成！那撂吧！”
　　
　　俐俐落落放下听筒，我妹千娇百媚一转身，笑得象只预备偷鸡的小狐狸，特摇曳地飘到我跟前撒小娇，“哥～～～你跟咱妈说明晚炖骨头呗～～～
　　“你去跟妈说不一样吗？”
　　我盯着她掩饰在可爱之下的小小扭捏。老天特大方地给我一副好头脑，昨天中午高宁抽邪风，巴唧巴唧啃着牛肉包子嘀咕说忽然想吃炖骨头的事我可还没忘呢。
　　“能一样吗？”
　　纪雪印害羞地捏我胳膊上的麻筋，嘟着小嘴悻悻嘟囔，“妈现在总把我的话反着听——怕我又欺负她的宁宁干儿子。我要说高宁想啃骨头，咱妈保准不做。哥～～～”
　　“好，我去说。”
　　呵呵呵呵……高宁啊，你在我们家地位现在已经出离看家护院的档次，连我妹都真心疼你了。可是，哥哥我一大懒人惜字如金，这个秘密还是你自己个儿慢慢发现着好玩！
　　




扶上马送一程

　　.97.
　　都说上过高三得被扒层皮——不被考试压力折磨得五迷三道，也被补课、倒计时吓唬得神经衰弱。那时候的学校校医也就管个头疼脑热，还没有专业心理辅导医师，极度紧绷的压迫感不到高考结束断断不会消失。
　　和其它高三班级同学的精神状态相比，我们环保班朝气蓬勃得令人发指，据说任课老师到我们来上课时严肃认真外加几分凝重，下课时却会被感染得健步如飞返老还童。
　　我们班的后墙报没有倒计时专栏，反倒留着块地方让大家随便发表感想愿望。屁小子们淘气劲足着呢，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要求。比如今天早上有人赫赫然写了一条：希望小罗新在新年联欢时男扮女妆和他们的小印公主二重唱。
　　小罗新这几年也不知吃了嘛仙丹，小小个头没留神也蹿巴上170，虽然还是细细弱弱，可五官长开来后唇红齿白，也是不含糊的小帅哥一枚。据他自己不完全承认，已经收到十余封匿名女生的粉红来信。不过他再三强调自己就是偷着乐可没活动心眼。
　　
　　别的高三生凄风苦雨哪有心情过什么新年，在他们的意识里，完过这个新年就是高三考场上的待宰羔羊，四蹄上套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班屁小子们的心态整个相反，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真刀真枪时刻放颗原子弹。最让他们底气足的是，我们社团一直以来的赞助商联络人小林哥在新年联欢会开场时带来特大好消息，宣布了高考奖励方案及后续的扶助计划。
　　所谓后续扶助计划，主要是针对家境困难可能无力负担大学学费的同学。这个想法在我心里琢磨了良久——虽然从感情上说环保社这些兄弟比不上我心里念念不忘的纪家军，可是看着他们闷着头铁了心肠跟我到现在，我就不由自主为他们以后的境况担忧。
　　我知道凭于家的财力把他们的学业一管到底不过是九牛一毛的花费，可这种善举要我去为他们乞求得来实在有违我的自尊和原则。要不说于靖阳是我的贴心小棉袄，这么大的事，他也没吭一声竟给联系妥当了。
　　
　　“嗷嗷！小林哥，我想大学毕业去你们公司，要不要？”
　　有脑筋转得快的，扯着嗓子吼叫。
　　小林哥笑眯眯转头打量着他，点点头，“怎么不要？只要你们是好样的，咱们集团都要——集团目前正在制定人才储备计划，等你们报志愿的时候我带过资料帮你们参考定向。只要达到咱们集团人才储备标准，你们上大学的费用集团全掏！”
　　嗷嗷嗷！！！这小日子过得太TM阳光灿烂啦！！！
　　屁小子们狼嚎声直冲九宵，满地乱爬。这个许诺并非每个人都需要，但是对于一部分家境清贫或者父母平庸的小孩儿来说，就如同手心里把握到了莫大的依靠。
　　那一刻，他们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和校园里其他高三生不可同日而语的幸福未来！他们更加相信，百分百的付出，会得到超乎想象的回报。不止一个人在后来的同学聚会上反复说——这份阳光乐观的坚定心态，令他们受益一生。
　　后来他们的前途果然不可限量，除去一些人进入于家所属企业的成为高端人才，其他分布在各行各业的兄弟们也都精英得一发不可收拾。
　　
　　比如那个曾经许愿想陪纪雪印在海边看日出的小家伙田贺，才三十几岁已经锐不可挡地做到XX跨国集团中国区总裁的颠峰位置，但甭管他多忙多不方便，只要环保班同学聚会通知必到。
　　他的婚礼举办得低调温馨简约，新娘美丽不可方物，纪雪印是他们的婚礼主持人——新娘是她后来最好的闺蜜。坐在台下的嘉宾中，有三分之二是环保社的兄弟们，不少人已经拉家带口，参加好兄弟婚礼自然不忘提前轨儿女亲家，喜气满棚好不热闹。
　　典礼结束前，田贺在台上说了一段极其感人的特殊发言。他说他能拥有今天的幸福要感谢在坐的所有人，是大家让他这个平凡人家的儿子实现了所有的梦想。曾经他在年少懵懂的时候，许下过一个让他后悔不及的心愿，过后他害怕地以为肯定会遭到严厉批评甚至嘲笑。
　　可是，他得到的是感动终生的尊重与包容——从那时起他突然意识到，渺小平凡的他竟如此的被人关怀被人重视，自己的努力一定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说完这番话，田贺在台上微微转向我的方向，牵着他的美丽新娘深深鞠躬。我们全体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当然知道他曾经为那个粉红大胆的心愿惶惶畏缩过。他还私下里找卫佚尊深刻认错，问能不能让他偷偷换个心愿。
　　卫佚尊早被我交待过，拍着他的肩膀特豪迈地安慰他，“没事！心愿许就许了，你踏踏实实用功就成。到时候……嘿嘿，咱们让雪聆想辙去，他想办的事哪有办不成的！再说我还想和大家一起去海边玩呢。”
　　“雪聆他……不会生我的气？”
　　“不生气！不生气！咱们这些年兄弟，他要真讨厌谁谁还能在社团呆吗？你小子这份勇气啊，呵呵呵！给我保持住咯！”
　　安抚好惴惴不安的小家伙，卫佚尊掉头把我扯旮旯里一顿猛笑，说不待你这么玩人的，拿美女钓他们钓得找不着北，以后再害相思病怎么办？
　　我听着微笑未语，当时顽皮的戏谑心之外，也真的盼望他们能努力学习搏一个光明前途。我知道那时候大家年少冲动未定心性，喜欢上谁是真的，转过头淡忘了也是真的。
　　
　　在我眼中，他们心怀的小小粉红梦想既不卑微也不下流，相反的我喜欢他们带着懵懂羞涩的轻狂与赤诚。
　　我清楚记得到海X岛第二天凌晨大家一起坐在黑蒙蒙的海边等待日出的光景，还留意到有个特别陶醉的小家伙咧着大大的嘴巴蹲在纪雪印身边笑到忘形——那次旅行之后，田贺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特别的感激，我也没有特别的在意。我觉得，大家快乐就好。
　　可是当我们高考之后各奔东西，环保社的全体兄弟们出乎我意料的始终在心里保持着最初的情谊。这份情谊在我后来想要开拓自己事业的时候发挥出巨大的能量——那是他们回报给我的最珍贵信任。
　　那时候他们当中大权在握者有、大富大贵者有、人脉亨通者有。我最初只在一次同学会上粗略地公布了自己的构想，立刻得到他们的热烈响应。
　　“雪聆，你这是想为社会做好事，用多少钱我们都掏——我们不懂怎么积德行善，可跟过你一回我们都没走歪道，所以今后还得跟着你往前奔。”当时第一个跳起来表态的就是这位当时已经蛮名保险业界的田贺。
　　最让他们感慨万千的是，在大学里他们每每和同学谈起各自高中时光，十个人里有九个人听到环保社的事会羡慕得要死，更有人强烈质疑所谓环保男生社的真实性——快乐高三，可能吗？谁不是拼死拼活煎熬过来，踩着一地阵亡学子才爬进理想大学的门槛？
　　“信不信由你们！我兄弟里考到B大、K大、Q大、F大的多了去，还有高中就公派留学去英国的，你说我们牛不牛！？”
　　牛！！！你们真TM牛！听众厥倒前悲鸣——老天你不公平！为什么就有人没过比喝黄莲还苦的高三生活？？？
　　




高三联欢

　　.98.
　　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新年联欢会上，大家玩得特疯。全校整个高三年级只有我们班级还能没心没肺地搞搞新年气氛，看在别人眼里那不是可恶那简直就是欠揍。
　　别看我们班放眼望去貌似阳盛阴衰，真要说搅和活动气氛，只一个纪雪印就足以。这小丫头儿天生有股子与清丽外貌不符的麻辣气质，端起身段时千金小姐没她不食人间烟火，放下架子又绝对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大方玩伴。可有她老哥我稳稳当当在边上坐阵，别人光淌口水绝对不敢忘形招惹。
　　我们在专用的音乐教室里鼓乐喧天的才开场没多久，门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其他年级的学生趴门缝来痛快痛快眼、痛痛快快耳朵。后来有胆子大的干脆扒开门缝悄没声地溜进门，或蹲或站挤在教室的周边跟着凑热闹。
　　
　　小罗新也真豁出去，不知打哪淘弄的粉红毛衣，还有一头长长的披肩假发，脸上抹着口红胭脂粉，袅袅婷婷和纪雪印有模有样来了个“女生”二重唱。
　　围观的学生不知道就里，自动过来凑热闹的老师们也没认出小罗新，看着我们班的屁小子们嗷嗷嚎叫着不是好动静的叫好鼓掌，一个劲拉着我们班同学打听——这是打哪儿班邀来的演出嘉宾？好像还点眼熟捏？？？
　　唱完歌屁小子们说啥都不让小罗新落座，往他手里塞过一只装着满满糖果的盘子让他纷发给围观的外班同学，他下了台施施然在人眼皮子底下流窜，立刻有人从近距离里认出他的真面目，震惊得厥倒一片。刚刚在教室上空升腾起来的粉红心心“噼噼叭叭”碎成一地。
　　嗷嗷——环保班的小子太不人道啦！临秋末晚的还伪造一男性“美女”诱惑没啥抵抗力的学弟学妹，这不是让人的眼睛红上加红么！
　　
　　围观群众强烈抗议的结果是，被允许参加到我们的互动游戏。反正就图一乐呵，我们按以往经验准备的小零食小奖品是额定人数3倍，早就把他们估算在其中，为的就是让那些眼巴巴的孩子们也能甜甜嘴香香舌。
　　联欢会上无大小，但凡愿意跟我们一起玩的，就算你是校领导或者普通任课老师都会被一视同仁。我们可亲可敬的校长大人和我那狡猾多端的干妈毫无悬念地给算计进来，被我们拉着手抱着腰唱歌跳舞做游戏，好一通尽兴折腾。
　　欢乐的气息背后是浓重的不舍与离别感伤——不论我们是特立独行的一群还是让他们曾经头疼无奈的一群，在师长们的眼中我们始终都是让他们以后会引以为荣的优秀孩子。这一点从我们毕业后常常被他们挂在嘴边上谈及可以证明。
　　晚会最后，高宁突然让人抬出投影仪、挂起背景布，说要送给大家一个惊喜。当室内灯光熄灭，我最最想念的掬憨小子突然出现在背景布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哈罗！大家好！我现在是在英国伯X翰XX语言学院的大门外！这里就是我们留学生现在每天上课学习的地方——大家和我一起进去看看我的异国学校吧……”
　　
　　视频的时间不长，可是短短的十几分钟也足以让那些高一新生们大开眼界，对传说中英俊完美的环保男生社社长膜拜到五体投地——高中时期就能被学校公派到英国留学，这份殊荣对他们来说绝对不可想象。
　　其实视频的最后还有一小段是卫佚尊的“私生活”，那是只有我们几个人才会看到的内容，之前在高宁家的电脑上，我已经悄悄地先睹为快，看了又看。
　　我和卫佚尊是答应过卫家人断绝一切联系，可我们还没傻到真的连间接联系也统统掐断。这段视频是卫佚尊通过网络发到高宁的MSN上——他知道发给高宁就等于发给了我。
　　我看到卫佚尊那间充满海洋气息的蓝色调房间，在铺着水蓝色小丁当图案床单的床头，赫赫然坐着一只胖嘟嘟笑眯眯肥得完全没有腰身的三尺高机器猫布偶。
　　
　　我定定地看着卫佚尊跳到床头抱着那只胖布偶用力地亲一下儿，回过头冲着镜头灿烂微笑，熟悉的声音穿透过万水千山直抵我灵魂最深幽寂寞的一角。
　　“这是我的小丁当——它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哈皮牛耶！小丁当、高宁、阳阳……”
　　哈皮牛耶！我的壮壮！为什么看着你容光焕发的健康模样，我的胸口还是痛楚酸涩得要命？我从来不允许自己为做过的决定后悔，所以，即便胸膛里面已经想念你到膏肓，我还是不愿意表露出一丝一毫。但是，假如当初我有勇气去机场为你送行，也许我会当场反悔不肯让你离开。
　　五年的分离啊，明明我们已经熬过了128天17个小时又39分钟，我却还在诅咒时间轮转得一板一眼？我让我身体的左侧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冬眠，只有你回来它才会复苏醒来！
　　
　　温情又充满意义的视频播放完，原定不讲话的校长大人激动地走上讲台，用万分骄傲的情绪煽动围观的高一、高二同学，说你们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你们的未来不可限量。环保班的优异表现就是你们奋起的目标……吧啦吧啦……
　　我安然地坐在台下聆听，一只手被纪雪印紧紧攥住。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看到卫佚尊的视频会难过失态，而从头至尾，比较紧张和激动的人反而是她。
　　视频播放途中，我敏锐的感觉到干妈不止一次地投来关注的目光，流露着平时罕有的小心翼翼。自从卫佚尊出国之后，我对她的态度从本质讲颇有变化和改观，我想她能感觉得到我把心思都放在了准备高考上——她对我越发的关爱和纵容就是一个悄然回应。
　　我的感情世界里，卫佚尊是唯一能让我崩溃到不知所措的人。可是在被迫分离之后，我学会了更深地把他藏匿在心房深处。不到有能力把握自己的未来、主宰自己命运那一天，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新年之后，高宁顺利通过保送笔试，一星期后接到来自B大的保送生面试通知，同时纪雪印也接到 B大“艺术生冬令营”通知书。
　　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前去接受比较正式的二审面试。在我们学校推荐的其他高三特长生中，还有四个艺术生和七个体育生一同通过初审，这个数字在其它同类学校而言是望洋兴叹的比例。
　　完成期末考试后，高宁、纪雪印和其他11名同学在一位专业老师的带领下首次奔赴B城。以前不论是远足旅行还是近郊踏青，总是有我在身边照顾，这次眼睁睁瞧着我们纪家的豌豆公主和小高宁单独出门，我比纪妈纪爸还要心神不安——高宁说我有“操心没够综合症”。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忙着给豌豆公主从电脑里往MP4下载动漫剧集。我说你行理都收拾完了？高宁回头翻一白眼，冲着衣柜边上的大背包努努嘴。
　　
　　我过去打开检查，光是那数量惊人的两包内裤、运动袜就吓我一大跟头。我说你不是有花不完的零用钱吗？怎么还往B城贩运CK内裤耐X袜子？
　　高宁俊脸一红，没好气地哼哼，“我那不是不会洗，预备着一天一扔的量嘛。小印她们8天完事，我等她一起回来省得你们在家操心上火——不多带内衣我臭了怎么见人哪！”
　　嘿！你个败家不知愁的小阔少，白长着一对爪子敢说自己不会洗？这都是高家那位事事顺着他的三姨给惯的，都十七、八大小子啦，连内裤袜子都不知道怎么洗。行！小丫挺的，等咱们上大学住宿时看哥哥我怎么修理教化你！
　　




噩梦之兆

　　.99.
　　高三高三，天天爬书山！高三高三，题海做无边！高三高三，没有假期没有星期天……
　　对于我们这些还有几个月就要冲上高考战场的孩子来说，高三目前的含意是没有寒假——即使环保班全体的成绩稳定在全校百人榜之内，也必须和其它高三班级一样，在寒假开始后天天回校补课。
　　去了B城的高宁和纪雪印他们被统一安排在B大招待所，虽然活动内容不同，但天天三餐都在一起吃，互相能照顾到。特别是高宁还挺有心眼，带去两只手机一人一只，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回来汇报白天的事。
　　我想我真如高宁所言，患有“操心没够综合症”。明明知道我妹和小高宁在B城一切都好，甚至还玩得如鱼得水，担心纯属多余。而且于靖阳还私下给过高宁一个救急电话号码，告诉他出现任何不能解决的问题时，只要打个电话于家马上就有人赶到处理。
　　
　　可是莫名其妙的，在他们离开的第六天晚上，已经惶惶焦虑了一天的我竟从可怕的噩梦中惊叫着醒来，额头上冷汗涔涔，梦境里冲天的火光和硝烟气息似乎弥散在整个房间里，惨不忍睹的血腥与恐惧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闪回……
　　房门突然打开，纪妈纪爸裹着凌乱的睡袍闯进来，“啪！”纪爸打开门口的灯开关，骤然的明亮刺得我一阵眩晕。纪妈抓着袍襟跑到我的眼前，我僵硬的坐在床被间，仍木然地沉浸在噩梦造成的巨大窒息里不能动。
　　“怎么了，儿子？刚才你叫了好大一声呢……”
　　纪妈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脸颊，轻声询问。
　　“儿子做梦吧，是不是？没事，做梦不当真，咱不当真！”
　　纪爸在我床边坐下，打量着我的紧张异样，用沉稳的声音温和地开导我。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脏好象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反反复复地不停蹂躏？那种感觉好象是彻痛又好像是垂死的对抗，让我的胸口沉重到呼吸吃力？
　　“妈，我、我想给高宁打电话……”
　　
　　啊？？？纪妈纪爸狐疑地相觑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我的目光随着纪爸下意识的视线移向书桌上的闹钟，时针正停在凌晨3点24分钟——这个时间啊，你确定？纪爸无声的质疑。
　　我微微犹豫一瞬，掀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不顾纪妈纪爸的表情，奔到客厅抓起听筒飞快拨号。
　　虽然一个可怕的噩梦不能代表什么，可是我没有那么粗神经能做到毫不在意地翻倒再睡，相反我对自己天生异常敏感的第六感具有很大的依赖性。怪只怪在这个噩梦到来之前，我已经有了极其不安的感觉。
　　“喂……”在电话铃声的最后一响，我终于听到高宁极其痛苦而且睡意朦胧的声音，心里倏然一松。
　　“干嘛呀？……靠！敢不让爷爷……睡觉……”
　　“是我，雪聆。”我快而沉地打断他断断续续的抱怨。
　　“爷爷管你TM的……呃？雪聆？”
　　那边的唧唧歪歪嘎然停止，然后是迅速翻身坐起的窸窸窣窣声。“怎么了？雪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高宁焦急而不安的问。
　　
　　我长长松口气，抓两把乱七八糟的头发，低声道：“我这儿没事——就刚才突然做了个特吓人的梦，不但吓醒我自己还把咱爸妈都吵起来了……你那没事就成……”
　　“呵呵……”高宁个破孩子居然不知死活地笑起来，听那得意的笑声跟钻风箱里似的闷吞，估计是捂着嘴猫回被窝里怕影响同室。
　　“再过两天我们就往回颠，能有什么事——把心放肚里吧。嘿嘿！哥哥没在家给你镇着魂没主心骨了吧，等哥哥给你买烤鸭回去哈……”
　　“滚！睡吧！”
　　我“叭”地挂断电话。个小丫挺的！敢自居哥哥笑话我大惊小怪，看你回来我不把你当烤鸭吃了！
　　纪妈纪爸过来拍拍我的肩，难得又见我任性一回，他们也没唠叨，让我回去接茬儿睡觉，提醒说白天还得回学校补课呢。
　　踅回到房间我裹着松软的被子倒下，已经冷掉的被窝里有团入骨的寒意让我刚刚紧绷的神经重又小幅度的弹动。已经知道高宁和我妹没事，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安，甚至不敢去打量觉得窗帘外无边的黑暗，仿佛有只怪兽正带着狰狞的嘴脸正要破窗面入。
　　
　　几睡几醒迷迷登登熬到天亮，没等闹表叫我就没精打采爬起来。餐桌上纪妈端详着我的脸色说儿子你这脸灰突突的别是要感冒吧？我说没事，嗓子鼻子都很通畅，虽然头发沉眼皮发涩可是自己知道是失眠缺觉的原故。
　　打小我就极少生病，结结实实的小身板子瘦而不弱、健而不壮，能吃能睡特耐折腾，轻易不爱做梦、不闹感冒，可要真招上感冒必发高烧，而且能烧得人事不知吓死身边的人。
　　才上高一那会儿自个儿没当心，十月末突降寒流，我头天着凉第二天吃两粒银翘片硬挺着上学，结果第一节没下课人就烧得趴在课桌上，跟活煮的螃蟹似的快吐白沫了。
　　亏得卫佚尊早上在班车上听我鼻音重，放心不下课间过来查看发现及时，背起我“呜哇呜哇”送到校医务室直接给挂上瓶先锋。
　　那次把卫佚尊吓得溜溜旷课一天死赖在医务室里守着我，高宁和于靖阳来换他换不走，干妈好几趟过来撵他也撵不走。
　　校医耐着性子跟憨小子解释说，我这类身体素质好的孩子体内白细胞和病菌战斗得厉害，感冒时容易发高烧，没事！掬憨小子只管点头不管走，何着“没事”跟他用不用留下根本不放一起考虑，闹得校医都没拗过他翻着白眼随他去。
　　
　　那天我在医务室昏睡到傍晚，干妈作主请好假，亲自打车和卫佚尊一起把我送回家。休息一天后，第三天我出门没找着卫佚尊，到校才知道这家伙被我传染了，送我回家当天晚里烧得满嘴胡话，家里担心得招120把他送去急诊，卫妈卫爸加卫爷爷被折腾得一宿没睡。
　　放学时我特意请假没上晚自习跑去看他，卫家里里外外都是蒸醋的酸味。这小子病虽没好可是已经能起来床了，戴只猪拱嘴口罩离着二米远跟我说话，我一想接近他就躲。我说丫弄个八戒造型闪老远，想逼哥哥铲平你的高老庄是吧？
　　掬憨小子连连摇着手说，他好不容易把我身上的病菌勾引过去，别我一靠近它们再回我身上。说着故意讨好地冲我频送秋波，有些光芒黯淡的大眼睛里带着调皮的古怪得色。
　　“你——”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凭卫佚尊健康宝宝的一等体格，守我这病号一天就能把自己撂倒？他不应该如此脆弱的说。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我传染上的？”
　　我逼问他，问了三、四遍这破小孩儿打死都不说。第二天早上他没事人似的欢欢实实等在我家楼下接我一起上课，我放下心也就没再追问。
　　不再追问不等于忘记。只是我得到这个疑问的答案时，他已经远赴英国不在我的身边。倒在病床上听于靖阳为我揭晓答案的那一刻，我的壮壮在遥远的大不列颠生死未卜。
　　




未来女婿

　　.100.
　　没滋没味地把纪妈准备的早餐吃完，被她拉着在毛衣之外又加了件毛背心才被放出门，于靖阳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逆光站在我家楼下。
　　自从卫佚尊出国，纪雪印死活不肯再坐于家的私车，非要陪我坐学校班车。我想我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宁淡如常。可是非常了解我的小丫头儿还是在我从容的生活步调里嗅出悲伤气息，不守在我身边绝不罢休。
　　我妹在我面前常常为小事撒娇，可到了大是大非面前绝对有股子和我如出一辙的冷冽决心。她不放心我的结果就是又回弹到小时候的状态，时时刻刻用眼睛叼着我的尾巴，天天保持在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拔刀砍人的状态。
　　这样的宝贝妹妹我没办法讨厌，更没办法不准她黏着我——如果说这世界上会有一个人让我又爱又疼又没辙，那一准是我的宝贝妹妹。
　　
　　我想让她放心，知道用语言表白没用，我就香喷喷的吃饭、香喷喷的睡觉，不打篮球改玩足球，而且还专门玩英伦大帅哥小贝的绝技“圆月弯刀”。
　　这技艺练起来枯燥又见效慢，出脚之前还得动脑筋琢磨力学和几何问题，最适合我这种恨不能把自己的灵魂扔进异时空冬眠的人。
　　我妹紧迫盯人个把月之后，家里已经答应让她报考艺术生，干妈费心给联系到本地艺术学院的专业课辅导班，可那地方在城西，我们学校在城南，我妹上辅导班的交通和安全成了问题。
　　纪爸不是个善于向子女表达感情的人，可是疼孩子那份心这些年来一直让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本来说给纪雪印包辆出租车，每天晚上四点半到我们学校接人去上课，晚上八点半去艺术学院接人送到纪家楼下。
　　市里满大街的出租车，可纪爸谨慎得紧，想着自家的姑娘出落得水嫩嫩貌若天仙，用男司机吧怕不知根底遇人不淑，用女司机吧怕遇到突发情况一对没用的弱势群体，末了谁都不放心只有他自己接送。
　　
　　这事没两天传到于靖阳那儿，这孩子跑我们家提一想法，他先说他妈一个星期前跟着国家交响乐团世界巡演去了，没个大半年回不来。
　　现在家里就他一人，吃饭不香、写作业打盹，问纪妈能不能这段时间放学来我们家和我一起复习仨俩钟头，顺便蹭顿宵夜再回家。
　　纪妈早知道于家大人常年在外奔忙，虽说于爸于妈和儿子感情深厚，可从来不会象我们这小家小户的父母似的守着孩子过日子。她拉着于靖阳的手说怎么不行？行啊！阳阳你们高三这么紧张，营养必须跟上，想吃什么干妈都给你做，这还不容易。
　　于靖阳乐得直点头，说还有一事，不如让我家私车接送小印吧，反正车闲着也是闲着，关键是常叔叔在我们家工作十多年为人信得过，而且真遇到突发事三、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也甭让我干爸里里外外来回跑了。
　　
　　听到这话纪妈纪爸坐不踏实了，于靖阳吃我家几顿宵夜是家常小事，哪抵得过人家搭人搭车为了我妹前程着想的情份。他们听得出于家小王子的一片含蓄好心，感动之余觉得受之有愧。
　　于靖阳说干妈干爸你们别拿我当外人行吗？雪聆和我是兄弟，小印是我妹妹，这些年我们都是在你们眼前长大，以后我们还说好一起上B大呢，咱们得客气到什么时候到头啊？
　　纪雪印在一边美吧唧地猛点头，说爸妈你们甭跟阳阳客气，他张口干妈闭口干爸不能白叫，该出力就让他出力，这才是我们纪家的好儿子。
　　纪爸抡圆眼睛瞪小丫头儿一眼，过意不去之余，可也没办法过分生硬地折了于靖阳的一片好心。纪妈悄悄拿眼角瞄我，我微微点头——我承袭了纪爸不轻易求人的脾气，可我还算豁达。如果把操劳纪爸和劳烦于家两件事摆在一起平衡，我肯定选择劳烦于家。
　　我心疼终日为了间小文化用品公司操劳忙碌的纪爸，这些年总也不见他说多请一个员工或者是给自己放几天假，有时候销售旺季忙不过来，他还亲自给客户送货。我们放假从来不准我们去帮他，由着我们舒舒坦坦的享受假期。
　　
　　有些关怀我看在眼里不会多说，有些恩情我刻心里到死都要报答。在卫佚尊出国之前我处理事情特别冷情，考虑某些问题第一个想到自己，其次才会想到身边的亲人兄弟。可是句乐行硬生生把我的角度扭转到另一个高度，他让我更珍惜更善待自己所有的亲情和友谊。
　　我知道于靖阳关心纪家的一片韦婉好心，也知道于家有能力完成他的许诺。所以我领他的情，因为后事我有我的分寸。纪爸看我默许了，前思后想才点头答应这件事。从那开始于靖阳天天陪我坐校车，小丫头儿继续享受她的专车待遇。
　　过后纪妈单独跟我嘀咕，“大儿子，你说——阳阳是不是喜欢咱家小印？他要是真想当咱们家女婿，我可一千一百个乐意！”
　　于靖阳和纪雪印？我沉吟半晌，微笑摇头。
　　尽管当初于靖阳是“印帮”帮主，是纪雪印上初中时交到的第一个男生朋友，可是这五、六年相处下来，我清楚的知道于靖阳越发的把纪雪印当小妹妹宠爱。而始终不肯为任何男生动心的小丫头儿，也不是在耐心地等待他的表白。
　　
　　“不是？阳阳对咱家小印多好啊……”
　　纪妈一边淘米一边狐疑地嘀咕。
　　望着纪妈有些发福的温柔背影，我倚在厨房门口轻轻一笑，半真半假地提醒她，“妈，对咱家小印好的人多了，你不还有两干儿子呢？”
　　哎？纪妈心所有动地停下来回眸瞥我一眼，才又打开水龙头冲着米，掂量着用词说，“壮壮那孩子单纯，我看对小印没啥私心！宁宁嘛，为了和你打过架的事见天被小印欺负，这些年没给欺负跑也憋足气了——他俩以后要是好上，那就是欢喜冤家，宁宁还有出头的日子吗？”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心说小高宁啊小高宁，你要是以后真栽我妹小魔爪里，组织上肯定能为你做主，至少我这天下第一厚道的妈准定能为你说句公道话。
　　“你笑什么呀？妈说得不对？”
　　纪妈关了水龙头，抬起眼问我。
　　“您说得对。”我一本正经地猛点头。欢喜冤家？嗯，这点子不错，以后如果我和壮壮出国，有小印和高宁在纪爸纪妈跟前掐掐咬咬恩恩爱爱，家里也不至于太冷清，不错啊！
　　不过这念头我不会过早跑风。毕竟是人家小俩口儿的事，喜欢或者不喜欢得他们自己打从心眼里乐意才能有个好结果。想着别人将来的幸福，自然而然地触及到心胸那抹极力深埋的思念。我思念我的壮壮，但只能沉静如水地孤单等待他的回归。
　　




噩耗

　　.101.
　　“你脸色不好。”噩梦过去的早晨，于靖阳看到我晦暗不郁的脸色明显紧张一瞬，温柔的声音越发体贴入微。
　　无言的点点头，我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沉稳向前。从坐上校车到坐进教室，我都没有开口的心情，目光一直低垂的落在自己的胸前。
　　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人的情绪仿佛也中了抑郁病毒，早自习格外的鸦雀无声。而且特别诡异的是，没有人肯直视我的眼睛，上课后就连老师也带着古怪的心虚把目光避开投向我。
　　为什么呀？难道昨天夜里全城的人都和我一起做噩梦？可噩梦也没附身和我一起来让课，他们怎么都那么小心翼翼地怕着什么呢？
　　
　　第一节下课，我呆坐在座位上琢磨着大家奇怪的态度，悄悄伸出敏锐的第六感触角四下扫描，越发感觉到整个班级里正有股惶惶不安的的暗流涌动。
　　难道——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又与我有关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是好事，否则向来巴不得和我亲近的皮小子们不可能如此反常，我自己调教了近乎六年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直觉。
　　冷凝地抬眼扫视四周，小罗新在我的目光下居然眼泪汪汪的立刻趴在书桌上把小脸藏在手臂上。呵！——你个小家伙都这小模样了，谁要敢说没事我就把502糊他的嘴巴上。
　　“小罗新，过来！”
　　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招呼他。我这人不是欺软怕硬，在这个群体里我要想听实话谁都不敢瞎掰。问小罗新口供是因为他表现得最明显最可疑。
　　
　　“雪聆，我们出去说话。”
　　于靖阳及时拦住眼花乱翻又迟疑磨蹭着的小罗新，拉起我的手臂把我拖出教室。在我身后，隐隐地传来别人对小家伙的埋怨声，说看把你没用的！不告诉你还非打听，都是荒信你哭什么丧啊……
　　我们的教室不在高三年级聚集的楼层，平时即使下课走廊的人影也是一阵风，现在安静得怕人。
　　我把身体靠在墙上，深深吸口气，抬起眼凝定地望着眼前那张五官精致的俊雅容颜，他的眉峰微微地颦在一起，春水般温柔的眼神里有着艰难的犹豫和无力。
　　“是这样……”
　　他缓缓地压低声音告诉我，“今天早上有人在网上发帖子说，昨天英国伯X翰发生了恐怖分子制造的极端爆炸事件，发生地是一所非常著名的语言学校，聚集着各国留学生……”
　　“你说什么！！！”
　　我霍地揪住他的衣服，心脏在同一时间发生大爆炸般地开始撕心裂肺般地热血翻涌，噩梦里那惨绝人寰的血腥气息再次从空寂的走廊某个角落里狰狞萌生，扑面袭来。
　　
　　“别着急——”
　　于靖阳反手用力握住我冰冷的手指，柔声安慰，“消息确实是真实的。我妈今天早上特意打电话告诉我，由于恐怖事件的影响他们乐团原定去英国伦敦的演出行程暂时取消，改去加拿大了……”
　　“发生爆炸的学校名称呢？你妈说了吗？”
　　我急不可待地打断于靖阳，发出的声音已经带着不能自控的瑟瑟颤音。我不信上帝、不信如来、不信玉皇大帝，可是这一刻我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各路神仙一定要保祐我的壮壮平安无事！
　　面对我惶急万分的眼神，于靖阳抿紧嘴抱歉地轻摇一下儿头。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更确切的内容，看我急得头顶冒烟，他怎会舍得让我承受煎熬。
　　“雪聆，我已经拜托我妈和我爸找外交部的朋友打听那边的准确消息，咱们定下心等等好吗？估计最迟二、三天，英国警方会正式对外公布一些细节消息，咱们肯定能第一时间知道，相信我。”
　　
　　我定定地瞪着于靖阳，不是我不相信他的承诺，而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眼巴巴等待。但是，没有飞越千山万水的矫健翅膀，我要怎么样才能用我自己的方法更快一步知道英国那边的消息？？？
　　“雪聆，那边招收留学生的语言学校不少于十所，事件发生在卫老大他们学校的概率最高不过十分之一，我们……”
　　十分之一！？我只觉得自己为这个比率狠狠打了个寒噤。就算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要！
　　脑海中飞快旋转，我突然有了主意，扯着于靖阳两步蹿到干妈办公室外门一腿踹开，把正专注于电脑前浏览的干妈惊得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她惊跳地瞪大眼睛，目光在我和于靖阳脸上快速盘旋。
　　“干妈，我要打电话！”
　　我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办公桌角那部黑色的话机。
　　作为省级堂堂名校的教导主任，不可能办公电话不准打国际长途吧？我和卫佚尊虽然没有直接联系，可是他到英国一个星期后就在MSN上把联系电话号码发了过来。
　　
　　从小我就对数字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那天站在高宁背后往电脑上扫一眼立刻深深印在脑海里，高宁特意告诉我时我故意轻描淡写点点头，破孩子还怪我不当回事，闹着要写我脑门上。
　　“你敢！仔细哥哥回头把你爪子剁了！”
　　我敏捷闪开，色厉内荏地威胁破孩子。
　　“嘁！嘁嘁！”破孩子撇着嘴鄙夷我，“装吧你！我就不信这电话号码你没用！”
　　“我又不给他打电话，你说能有什么用？”
　　我淡淡地坐到他刚才的位置上，把那个MSN留言页面关闭，一副淡漠的态度开始玩《XX传奇》。
　　“我说你这人——”高宁在地上极其郁闷地爬两圈，也没从地板缝儿里扒出恰当的词来表达他的感觉，蹦回到我身边，把小脸趴在我肩膀头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要忘了卫大大？”
　　“忘不了。”
　　我轻声回答，心尖儿上蜿蜒地掠过绵长的相思与疼痛。那时候我只是本能地牢记着关于壮壮的一切，完全没料到这么快就会用到那个电话号码。
　　
　　“打电话？行！”
　　干妈下意识地点头，伸手把话机推过来。可是突然猛一抬头，用矛盾而又紧张的眼神打量着我，反悔地用手指牢牢按住话筒，“但打不出国际长途。”
　　我皱眉，审视着她一说完话明显露出的因为失言而徒生的懊恼烦躁，让我高高悬于一线的心更加颤栗地收缩不已。看来，英国发生恐怖爆炸事件的消息传播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而且，她肯定正关注着这件事。
　　“心肝儿，先上课去，打铃咯。”
　　干妈极快地溜一眼电脑屏幕，边催促我离开边看于靖阳。这么光天化日地递眼色，没有诈就有鬼！
　　




血溅

　　.102.
　　“嗯……”
　　答应着慢慢转身，我突然旋风一般猛地蹿回到干妈的办公桌前，几乎是半边身体都抢过界地探直了把头伸到电脑屏幕前，正看到干妈没来得及关闭的网页，顿时觉得血脉倒涌、眼前发黑——
　　那是一张不甚清楚的图片，可能拍摄者站在马路对面，近景是一位警员宽大的背影以及密布的警车、红十字车，二百米开外的距离有一所极具现代感学校的大门，尽管视线凌乱，可那眼熟的雕塑、眼熟的学校名称还是如刀锋般直刺我的心脏！
　　
　　那正是我的壮壮读书的语言学校！！！
　　眼前一黑，我几乎一头栽在干妈的办公桌上。难怪干妈阻止我打电话，她了解我的个性，所以不希望我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突然面对这件事。
　　可是——我等不了。
　　“我要打电话！”
　　努力深呼吸三次，我咬紧牙根慢慢地迸出我的要求。外面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不计其数，她拦得了我一时拦不了我一世——出去这个门，我照样能做我想做的事。
　　与我坚定又忍耐的目光对峙片刻，干妈莫可奈何地将话机极不情愿地推到我手边。她懂我眼神里的坚持，也清楚有些事她没有办法隔绝，只好极不甘心地妥协。
　　我咬紧下唇，把冰冷的听筒举到耳边，手指不能自己地微微发抖，可还是一下儿一下儿坚定地按在数字键上。我只要听听我的壮壮的声音，就可以确定他有事没事。我只要他平安无事就能象以往般安静从容地在思念中煎熬下去……
　　
　　电话号码拨完，听筒里是暂短却令我痛恨的空白时段，然后，急促而无尽的盲音不停作响，这预示着——无法联络！无法接通！
　　不！！！我在心里无声地凄厉嚎叫。怎么可能在这么可怕的紧急时刻失去联系。哪怕是无人接听，也好过这种突然之间完全失去音信的空白答案。
　　重拨——重拨——重拨——
　　当我木然地坚持着重拨的动作，希望可以在下一秒发生奇迹时，干妈轻轻地按住我的手指，用极其柔和安慰的语气说道，“心肝儿，别太着急。你还是去上课好不好？干妈帮你坐这儿拨电话，只要打通立刻就喊你过来，行吗？”
　　“雪聆听干妈的话，咱们先去上课？”
　　于靖阳凑上来扶着我僵硬的手臂试图把我从办公桌前带走。
　　我没有挣扎，任干妈把我手里的话筒拿走，脚下虚浮地打着晃，眼前突然漫天而下无数飞舞的金色小星星，窗外的光线如同帷幕关闭般慢慢消失，视线里恍恍惚惚都是噩梦中血肉横飞的爆炸后死伤惨景。
　　
　　“心肝儿，要不你先……”
　　干妈握住我无力张开的手指，担忧地轻声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被滚滚而来的奇怪轰鸣声淹没，我的胸口如同被炸开大洞的堤坝，悲痛而绝望的恐怖感觉铺天盖地把我象粒尘埃般彻底湮灭——原来，我的噩梦不仅仅是噩梦，它是真实的悲剧，是我可以预感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残酷现实！
　　在他们的搀扶下，我闭上眼希望可以减缓天旋地转的晕眩，可那股不停在胸口澎湃汹涌的热流竟骤然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冲咽喉，带着咸腥炙热的惨烈悲伤喷涌而出。
　　“哇——”
　　第一口鲜血的喷吐只是开始，在干妈和于靖阳的齐声惊叫中，我勾着背僵直颈部又接连喷出两大口滚烫的鲜血，头重脚轻向前笔直地栽下去。
　　失去意识前的暂短知觉里，是一片模糊遥远的尖叫与纷杂，我仿佛要执意飘上云端却又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强硬固执地拉回，坠落进一方温暖安全的神秘天地。
　　“咚……咚……咚……”神秘而强健的鼓声送我沉入最后的安静世界。
　　
　　慢慢苏醒过来的时候，一点点在视线里延展开去的是刺目雪白。记得看过一段小说描写：一个痛恨现实的孩子死后到达天堂，那里是无尽的白色——白色代表着精神世界里最纯洁最高贵的境界。
　　我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到达了天堂，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在打量、在努力地回忆为什么身处如此陌生的房间。
　　“宝贝儿！”
　　句乐行满眼血丝地俯身在床前，声线沙哑地召唤着我——已经放假了？每次都要放假我才能看到我的句乐行的说……
　　“心肝儿！”
　　干妈挤在句乐行身后，一贯颇具风华的仪表已经憔悴不堪，两只黑黑的眼圈让她看上去比较可亲可爱起来。果然女人还是不要强悍外露的好——不对！没放假，放假时干妈总是要去看她的亲儿子崇遥滴……
　　
　　“雪聆！”
　　干妈身后努力探出来的，是我的小王子于靖阳的俊脸，这孩子居然头发凌乱、脸色铁青、唇上还布着细细的胡茬儿，糟得不能再糟——嗯？出啥大事能把他折腾到形象尽毁捏？
　　而且……为什么我只看到他却没有看到纪雪印和高宁，更没有看到我的壮壮？？？
　　想到壮壮，迷糊混乱的思维突然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我下意识地咬起唇，暂时被遗忘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汹涌扑岸，把我重新灭顶——我远在英国的壮壮，我当初怎么舍得放手让你离开……
　　“宝贝儿，先让医生给你做检查，一会儿我们再进来。”
　　句乐行用温暖的掌心摩挲几下儿我的脸颊，带着干妈和于靖阳退出病房，让位于急速赶来的医生护士。
　　
　　我顺从地让医生用仪器为我做各项检查，一、一回答着他的提问。我想我的情况比他们预期得要好，否则他严肃的脸色不会渐渐开朗起来。
　　“我晕了多久？”
　　在医生离开前我轻声问他。
　　“30个小时。”他和蔼地回答。
　　30个小时之后——英国那边是不是该有比较确切的消息公布出来了？我把目光调向窗外，思考中泛起痛苦的焦灼紊乱。
　　房门轻响，句乐行脚步迅急地走进来，我收回视线直直地瞪着他，没有强颜欢笑地对他说我没事。在他面前我不从来不需要掩饰。
　　我有事，我非常难受，我的感觉特别特别不好！
　　任由他把我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我象只挨了霹雳再也不敢张狂的小野猫般软软匍伏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入院

　　.103.
　　在我苏醒的第二天，纪雪印和高宁回到N城，他们下了火车直接赶到医院，我妹那不讲理的小丫头儿逮住于靖阳二话不说拳打脚踢。
　　我说小印你别急啊，哥没事。
　　纪雪印“哇”地哭起来，转过身扑到我床边，抹着一串一串的眼泪抽泣，“阳阳是笨蛋！我让他照顾好你的……可他都把你照顾到医院里来了……哥……”
　　“这事怪不到阳阳头上，傻丫头。”
　　我瞟一眼沉默不语的于靖阳，而高宁也正虎视眈眈的瞪着他，脸色极为阴沉。我拉过哭得双肩耸个不停的小丫头儿，举起衣袖怜惜地帮她擦着湿溚溚的小脸蛋。
　　如果没有于靖阳在身边，我住院的事早就闹到纪家去了，纪妈纪爸还不知道跟着折腾成什么样。我庆幸于靖阳很了解我的想法，没有把事情捅出去。
　　
　　那天我在干妈的办公室血溅当场的事只惊动了隔壁那些皮小子，干妈早把他们封了口——他们也知道我和卫佚尊的感情打从初中一对上眼那就是502加520，胶着得能把北非大裂谷给黏合上。听说他那边可能出了事，我急得吐血虽然骇人也在情理之中。
　　于靖阳和干妈把我送到于家的关系医院，晚上他若无其事地给纪妈打电话，说放假了课程少，想让我去他家住十天八天陪陪他，纪妈早习惯于我们几个小哥们东家窜西家住，有时玩得高兴三二天不回家整个乐不思蜀，全没起疑就同意了。
　　可是瞒过大人瞒不过纪雪印和高宁这俩精豆子，他们知道我不原意送人出远门，但没特别的原因肯定会去接他们。下了火车连于靖阳都没看见两个小家伙就毛了，上车后怎么合计怎么不对劲，打电话非逼于靖阳说实话——他们也隐约听说英国那边出了大事，可是没想到我能急得撂进医院。
　　
　　我知道于靖阳怕两只毛躁兔子沉不住气节外生枝，可先是我妹那关就瞒过不去。
　　小丫头儿打小黏我黏得没完没了，这次出去整八天回来我人没了，她非杀到于家去要人不可。要是找不着人，这小辣椒准把于家先掘地三尺再拆成瓦片——旁边还有个不怕事大的小高宁跟着起哄，两只小祸害加一起那就是冲动的魔鬼，搁谁谁也抗不住。
　　“哥……你哪里难受？有多严重……”
　　小丫头儿抹着眼泪凑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克制着哭声抖抖地问。高宁撅着嘴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的脸，始终一言未发。
　　打从小学毕业那年我为了她和高宁打架受伤住院，小丫头儿就落个神经过敏的病根，最怕我跟医院沾上边儿，总认为沾上了就是骨断筋折的重伤——为这原故她对高宁见天欺负得心安理得。
　　“不严重，就是老没英国那边的消息我忒上火——阳阳他们家的医生非要给我好好调理，干妈也说高考前不能大意按着我不让出院，不信你问干妈去。”
　　
　　啊？……哦……
　　小丫头儿的眼泪“扑簌扑簌”沾满双襟，揉着泛红的大眼睛仔细打量半晌我的脸色，又扭头狠狠地瞪于靖阳一眼，这才算消停了。
　　其实我的情况没有她和高宁担心的那么也严重，但也没有我自己希望的那么轻描淡写。
　　句乐行和干妈最初两天时刻不离地守在医院里，有两次和我的主治医生谈话连于靖阳都撇开。他们对我说目前需要留在医院加强调养，我点点头没反对，沉默地在心里思考着自己的问题。
　　躺在病床上的我很冷静很少言。不吵不闹不等于我真有耐心，而是我清楚身体不行什么都甭想实现——其实我恨不能立刻要求把我送到英国去，可是现在那边情况未明我的身体状况又出了问题，就算于靖阳肯为我想办法，句乐行和干妈也不会放人。
　　
　　病房里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电脑，我如同陷落在真空里的失翼小鸟，在句乐行和干妈的日夜轮流监护下，只能貌似顺从地暂时蛰伏。但私底下，我对于靖阳交待了一句话。
　　我说，阳阳现在我只能靠你——甭管英国那边儿有什么消息你一定不能瞒我，壮壮只要没死我就能撑住！他瞎了傻了瘸了植物了我都要知道，只要是还喘气的壮壮我都要。
　　我把话说得极重，连累得于靖阳需要同时为我承担多么巨大的压力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惭愧。我知道为了我他对这件事会全力以赴，我更知道于家的能量只比我预想的大不会比我期望的小，所以这一次我把宝押在于靖阳身上。
　　在卫佚尊出国前，句乐行和我私下谈话的过程中，问过我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说在你心目中如何看待高宁和于靖阳？
　　我说，高宁和于靖阳在某个方面都很像我。高宁像那个害怕孤单、内心骄傲又激烈的我，我心疼他把他当弟弟般疼爱。最主要的是，我不愿意看着他走歪路，所以我想带着他。
　　你确定他也把你当哥哥看待？句乐行若有所思地问我。
　　我淡淡微笑，看着句乐行说，我只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不过我决定的事，他改变不了。他愿意当我弟，跟我多久都成，这话我早跟他交待下了，他不敢忘记的。
　　
　　对于任性又高傲的高宁而言，听从我的决定、跟从我的步伐几乎已经成为习惯。可是毕竟现在的他感情观念尚不成熟，连喜欢我的界限到底在哪个层面都模糊懵懂，所以我也没必要急着跟他死撇清什么。在这点上我的壮壮聪明而且坦白得惊人，幸好我自己也分得一清二楚。
　　那于靖阳呢？他可不是第二个高宁吧？句乐行颇有所指的问我。那次谈话的前一晚于靖阳对他的顶撞行为令他极为不爽，这个我感觉得到。
　　睿智精明的句乐行或者早已查觉于靖阳极力掩饰的某些细腻心思，可我心里更清楚该把自己放在于靖阳心目中的哪个位置上才算明智适合。
　　我珍惜于靖阳这个难得知心又善良体贴的朋友，不到万不得以我不愿意失去他。
　　我告诉句乐行，于靖阳就是那个沉静平和，乐于善意帮助弱小的我自己。在一些困难面前，我空有想法和心意却无力完成，于靖阳如同我的左右手，不遗余力地把我的心愿变为现实。
　　
　　这样的于靖阳我怎么可能不欣赏不亲近？但我是个冷情的小孩儿，我知道于家希望于靖阳身边有什么样的朋友。我更珍惜和他的缘分——在雷池之左，有我的壮壮让我不能动贪心；在雷池之右，有于家的份量让我不会动妄心。
　　先行在心里设下道高高的门坎，我自以为一向做得颇守分寸。但我的壮壮出事了，我彻底舍得下所有的自尊乞求于人。
　　在卫佚尊出国的问题上，句乐行的立场让我警惕到一件事，长辈和我们之间终归存在代沟。有些事，我不能依赖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达成。
　　




隔绝

　　.104.
　　耐着性子在医院疗养三天，我依然没有被获准出院。
　　于靖阳带高宁回学校上课，主要为稳定大家情绪——班上的兄弟们都嗷嗷嚷着要来医院看我，被干妈一夫当关地拦了回去。
　　纪雪印死活不跟他们走，天天早上背着书包出家门就撒丫子往跑医院里钻，给我偷偷摸摸弄进病房一堆解闷的东东，可就是没有我想要的当日报纸。
　　我说小印你给哥带份报纸来呗，就是只带体育新闻的也成。
　　“不成！”
　　我妹水汪汪的大眼睛倏然警惕地瞪成正宗小笼包，娇滴滴地指责我，“哥你可别害我被干妈修理——她说我要是敢乱给你带东西就不准我逃学来这儿陪你，而且还要把你住院的事告诉咱爸咱妈。这性质太严重啦！”
　　狡猾恶毒的女人！我在心里呻吟一声，无奈之余翻出一本看完大半的数学课外读物消磨时间。他们不让我了解外面的消息，那就代表着英国那边的情况不妙，所谓欲盖弥彰的道理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白天干妈在我的视线里神出鬼没，晚上于靖阳和高宁、句乐行在我的房间里走马换将。
　　我心里超级烦躁，但吸取前车之鉴，想吐血也蒙上大被往肚子里吐，绝不再给他们把我羁押医院更久的借口。
　　“心肝儿，咱们吃苹果哈。”
　　干妈拎着一袋水灵诱人的大红富士推门进来，我抬抬眼皮，任她和纪雪印又是洗又是削皮的忙活，依旧气定神闲看我的书，在心里默默演算着试题。
　　“哥——休息一下儿啦！”
　　我妹举着一只削好皮的苹果送过来，我懒懒地抬头，她嫌我的热情不高一把抢过书丢在床头柜上，硬把苹果凑到我的嘴边，一副不吃不行的样子。
　　我就着她的手咬一口，又甜又脆还多汁多水，味道相当不错，索性接过来慢慢地啃着。心里难受可我不玩绝食上吊跳楼那些没品味的花样，没格调的小孩儿才玩那么初级的。
　　
　　干妈擦净手，坐到我床边的沙发上，一边吃苹果一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读物翻了翻，越翻动作越疑惑不定。
　　“心肝儿，你刚才看它？那个……”
　　她用相当妨碍别人食欲的表情瞪着我，用力咽下嘴里的苹果才问出后话，“这是哪来的？”
　　我妹伸头看看，无所谓地抢着回答，“我从家里带来的，里面都是数学题，怎么啦？”
　　干妈无声地“啊——”，低头又翻一阵，面部肌肉抽抽地扭头问我妹，“‘怎么’倒是没‘怎么’，小印你做得懂里面的题吗？”
　　纪雪印用力摇摇头，突然明白干妈在困扰的问题，立刻得意又炫耀地冲干妈挤眼睛，“这个书很厉害吧？我家可多啦！嘻嘻，我哥多聪明啊，他初一时就会做的课外数学题那个数学神童到分班时都看不懂，现在这本高宁也看不懂！”
　　
　　关于我原来班级那个数学神童的段子特好玩。军训时他被我灭掉气焰后，郁闷一个学期才缓过精神，不知打那弄来道数学题找我叫嚣。我看都不看，懒懒的说等你考到班级前五再来跟我说话。
　　数学神童特别偏科，数学满分政治差点不及格，高一上学期排班级十多名，跟我的班级前五还差着一档呢。等这小子死拼活拼熬到班级前五时，我扔给他一本数学课外读物，告诉他什么时候里面的题都看懂了再跟我说话。
　　那小子摇头摆尾地翻开看看，当场发飙，说纪雪聆你耍我吧，全国奥数竞赛题都没这个难。我冷笑，这是我初一看着玩的，不信你随便找题我当场做给你看，后面有答案可以对照。
　　“我还真就不信！找就找！”
　　数学神童一贯的撞完南墙还得再撞北墙，不怀好意地翻出两道他压根不知所云的题让我做，等看到我行云流水地写出演算过程和结果，再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对照过答案，灰溜溜捧着我的“九阴真经”掉头就跑，打那再没烦过我。
　　
　　干妈转头打量我，目光灼灼，恨不能在我脸上烧出一个洞的火力，搞得我浑身不舒服。干嘛呀，谁还没点阳春白雪的爱好？我高雅一回您至于如此消化不良吗？
　　“这种书都是句乐行给我的，我就管看不管其他。”
　　啃着半个苹果，我慢吞吞地嘀咕。换句话说，您老人家要真觉得有何诡异之处，跟我那位天才小爸爸嗷嗷去。
　　干妈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听到句乐行的名字，她立刻沉稳下来。
　　表面上看，她和句乐行还处于半生不熟的老师与家长关系层面上，但我并不怀疑在某些问题上他们会统一战线对付我。就眼前的形式看，他们私底下接触得肯定比较深入。
　　“干妈，学校里的事挺多吧？您不用老往这里跑，我肯定配合医生好好治疗。”
　　啃完苹果，我开始扮可爱相笑眯眯轰人。
　　“学校没事——啥事也没你这里的事大，放心吧。”
　　狡猾的干妈一点不给我面子，稳如泰山地看守着我。
　　“我班上那些皮小子您放心啊？”
　　我撅着嘴嘟嚷。这女人太不好对付，我天天好吃好喝好睡，能有啥大事非给你盯着！？？？
　　“放心吧。干妈给他们开会把话都交待清楚了。我说我相信咱们班是自律团结的优秀集体，这几天我得上医院去照顾雪聆，期间的学习主要靠你们自己努力。”
　　这话在情理之中，可后文就让我郁闷了。
　　“我还说，雪聆对兄弟如何你们都看在眼里了哈，卫佚尊在英国那面还没有准确消息，已经把他急吐血了。如果你们的学习再退步，他为你们一人吐一口血那就得把命吐没了，你们舍得要雪聆的命吗？”
　　
　　靠！这女人把话说的，跟要把人逼上梁山没啥两样。她自己玩私心蹲医院来看着我，竟拿我的小命吊大家的气——好像我真有三长二短，他们谁都跑不了。
　　回头我一问高宁和于靖阳班里的情况，于靖阳说，干妈一席话胜过镇定剂、强过摇头丸，我班那群屁小子平时一个个还喜欢逗个鬼心眼闹个小噱头，现在个个乖得比小羊还咩咩，比小猫还喵喵，比平时我在家镇魂时还懂事。
　　行！他们不拖我后腿，我就“老老实实”困守病房这一亩三分地。晚上关灯前把高宁和于靖阳打发走了，我说句乐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明天就回你的实验室去造福人类去好不？
　　原本放假前我们商量好，今年寒假他不过来陪我，等我高考结束会师B大。我知道他已经回到他导师生前所在的实验室，空闲时间比高原的氧气还稀薄。
　　不过在理解他为理想献身的同时，我也撒娇地提出个条件，我说句乐行你得让我想你的时候能找到你，行吗？
　　




干妈的悔恨

　　.105.
　　为我一句话，句乐行隔天特意另买了部手机，申请了新号码，就给我一个人用。他说二十四小时开机带在身上，保证谁都不占我的线。
　　我倒没矫情到他答应做到的那种程度，主要是担心他一钻进实验室就没黑没白地六亲不认，把自己累坏了。
　　后来我几次打电话都是估计着他在休息的时候，也就问问他累不累，吃没吃饭，再说两句我自己的事，不敢由着性子哈啦扯闲。
　　句乐行要是正忙着，通常只答不问。我说你方便不？他说还没完事，那就表示其实是很忙。我基本一分钟之内就收线。如是他刚好有空，那我们之间就有问有答，而且变成他的话多我的话少——我估计事业型男人和人相处都这样，甭管他对你有多重视，相处起来还得彼此体谅才行。
　　现在大坏人句乐行一点也不体谅我的焦灼情绪，把我给耗得抓心挠肺还得装模作样镇定中，不爽啊，嗷嗷嗷～～～
　　“宝贝儿你就甭操心了，我们实验室现在正等待进口新设备到货，刚好空出时间让我离开，放心。”
　　句乐行特阴险地冲我微笑。
　　放心！？我抡圆眼睛用鼻孔冲天棚喷烟——我放心个屁呀！都要郁闷死啦！
　　
　　事实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想知道的消息终归会知道，只不过在被人为拖延等待过程中，它的杀伤力、震撼力、毁灭力都被不知不觉地消磨不少，当我从于靖阳口中确切听到实情时，同样的悲痛欲绝，但没哭闹也没绝望。
　　第五天中午，于靖阳背着我身边的男女混合双打组，告诉我卫佚尊确实目前受重伤入院，我国驻英国大使馆已经紧急通知国家教育部、N城市教委，协助办理卫家人赴英事宜。
　　“我有机会去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抱太多期望，看到于靖阳微微摇头，我也没再纠缠。被允许立刻飞赴英国的只有卫佚尊的直系亲属。考虑到卫爷爷的年龄问题，这次去的只有卫爸卫妈，当然轮不到我这个同学。
　　“不过——”
　　于靖阳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压低声音说，“你可写封信或者录段话，我想办法转到卫老大的手里。”
　　
　　我怦然心动地望着他，可只一瞬间又黯然下来。“卫家人不会同意。我们说好——五年之内互相不联系。”
　　现在想想，这个约定多么残忍无良。而我当初居然能答应，实在是超级幼稚的行为。
　　辗转难明的表情在于靖阳清澄如春水般的眼底起伏片刻，他轻声说，“我爸请我爷爷在军队医院亲自挑选了几位顶尖专家会同时赴英国，东西我可以拜托他们私下交给卫老大，你放心吧。”
　　这件事竟然把于家人从上惊动到下？我惊愕地瞪大眼睛，一时无语。我不知道于靖阳如此尽心竭力的动机里，有多少是因我而起。毕竟他和卫佚尊也是感情深厚的兄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不想过多掺杂私心来衡量于靖阳的善举。
　　但是，他一向是说得少做得多的脾气，他能告诉我这些，说明他实际上为卫佚尊的事付出的心血远远不止如此。我静静地望着他，心里翻涌着某些混沌不明的情绪，却终归什么都没说。
　　
　　背着所有人，我偷偷用于靖阳带来的V8录制了一段独白。是我一个人躲在病房浴室里拍的，拍完急急忙忙把东西交出去之后好几天，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当时穿的病号服忘记更换——偷偷摸摸的后遗症就是顾头顾不上尾，对于向来做事从容缜密的我来说，这真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可是没有办法了，于靖阳说他们现在已经到达了英国，至于卫佚尊何时能看到我的独白，尚且不得而知。
　　勉勉强强在医院里闭关一星期后，句乐行煞有介事地说我目前的指标恢复正常，可以出院。哼！我的身体我知道，除了最初两天因为高烧而周身不适，哪还有毛病？有病也是心病，那不是医生能医治得了的。
　　那年一月底就过年，我出院时学校已给高三年级真正放寒假，其实也就十多天的春节假，过完大年初十高三年级提前开课，我个小猴子怎么都蹦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纪家依旧一片祥和温馨，卫佚尊在英国受伤的事他们只是隐约听说，我告诉纪雪印别和他们特意提，纪妈那厚道性格知道太多肯定跟着白白上火着急。
　　尽管我努力表现得沉静顺从，可句乐行非常了解我、干妈比较了解我——在平时没事时我这是正常状态，但现在卫佚尊出事时我肯定是异常状态。
　　在医院里，我和于靖阳有过一次特别深入的密谈。那是出院之前，他偷偷告诉一件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他说， 我吐血住院的当天傍晚句乐行从B城赶来后，干妈和句乐行单独谈了很久。
　　之前干妈情绪异常激动，一直坐在我的病房外面擦眼泪，完全不象平时威震全校的样子。于靖阳留了心在他们谈话时趴在墙角偷听到一点点，当时干妈哭着说她错了，不应该用粗暴的方法保护我等等。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惊讶地挑起眉，曾经有过的心虚与狐疑再次浮上尽头。干妈是位优秀敏锐的教育工作者，搁我们的话说，她那眼睛比显微镜还吓人，我们那点小心眼根本逃不过她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可是——她到底从哪件事上察觉到出我和卫佚尊之间的异样感情？反反复复在记忆搜寻半晌，始终不得而知。论说我是个相当敏感细心的人，平时在学校特别注意自己的举止分寸，要真有纰漏，后知后觉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啊……
　　“也许，”于靖阳看我皱紧眉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
　　我抬眼望着他——那对精致如锦绣的长眉斜斜地插入两鬓，因为绷紧而微微流露出的刚毅气概。这样的于靖阳看起来特别沉稳理性。
　　“我想是因为她看到过卫老大亲你，害怕他毁坏你的前程才……”
　　什么！？我在病床上被刺激得强烈一蹦，双颊腾地跟喷过火焰枪那么焦黑尴尬——什么叫“她看到过卫老大亲你”？？？
　　我发誓在学校任何一个风花雪月的危险旮旯里我们俩都没做过这种要命的举动。就算想亲嘴，我们也是回家锁上房门小心翼翼地亲，不蒙被子决不“啵”出声来。想要知道我们俩的猫腻，除非事先潜伏在我们俩的床底下！
　　




出院

　　.106.
　　看着我龇牙裂嘴的困窘表情，于靖阳突然坏心眼地“扑哧”笑起来，抬手按下我的肩，柔声道：“那是高一你感冒时候的事，我也看见了，卫老大趁着你昏睡不醒时候亲的。”
　　“呃？……”
　　眨眨眼睛，我把刚冲到唇边的一些话硬生生的咽回肚子里。本来想叫嚣“绝对不可能”，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我还是先问明白再下定论。
　　“那天下午自习课我溜出来想去看看你的情形，走到医务室外面的走廊上时，就看到杜老师鬼鬼崇崇趴在门玻璃上往里偷看，看完东张西望地走开也没进去。我过去看时，看到卫老大凑在床头一下一下亲你的嘴唇。”
　　不会吧？我家壮壮憨归憨可从来不干缺心眼儿的事，对我定下的规矩他绝对不会违背。那天我都烧得人事不知，他还有闲情抱着我MU～A了又MU～A？怎么听着都觉得诡异啊。
　　“本来我也想溜走可被卫老大回头看到招手让我进去，嘱咐我刚看到的事别告诉你。我故意问他刚才干什么呢？他说他在把你身体里的病毒吸出来，让你快点好病……”
　　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带着撕裂平静的微弱脆响砸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掬憨小子啊，原来你留给我的小小疑惑的答案居然是这样，为什么我当时竟没能猜到？
　　后知后觉的，我了悟到卫佚尊出国前后的种种不正常事态，肯定与干妈的警戒之心有着莫大干系。甚至她可能早已与卫家人私下达成默契，里应外合强迫我们分开，还理直气壮地自许为我们的将来打算，但现在却落得如此悲伤的结果。
　　只是——那一刻我没有对干妈产生深恶痛绝的怨恨，因为我的内心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多余力量思考关于卫佚尊之外的任何事情。
　　
　　我出院时已经是春节前的小年，学校终于把高三生们从备考的磨盘上暂时解套，我也把句乐行赶回B城。我说我要是不想消停除非你把我栓腰带上能看住，否则你还是别看着了。
　　句乐行被我这没良心的屁话气得哭笑不得，可B城那边一连两天总有电话不停地打过来，好像是从国外订购的设备提前到货，在安装过程中不停出现问题一直很不顺利。
　　“成！那我走了。”句乐行是非常敬业的人，要不是放心不下我，一腔心思都得搁在实验室里千锤百炼。
　　“句乐行！三十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行吗？”
　　“嗯，宝贝儿。”他伸出手拉过我，紧紧地抱着，半响没有松开手。
　　我立刻把双臂伸到他的胁下，用力回抱着他。
　　赶人是赶人，可突然间我又特特地舍不得——每当我无助脆弱的时候，他总是不顾千里迢迢之隔十万火急地到达我身边，尽管在想法上与我不尽然相同，可我知道他是从长辈的角度、爱护我的角度考虑问题，所以我始终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感。
　　
　　在我的心底，已经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他的谁？相识近六年，他始终没有主动给我答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还小。在他的眼里，我总还是一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宠溺的小孩儿，看他的眼神、听他的语气我就能感觉得到。
　　可我觉得从17岁开始我已经进入不同的人生阶段，是他让我明白如何去看待自己的生命和身边的亲人，让我清冷的内心一日比一日更加饱满温暖。
　　我开始在心里衡量着如何让他了解我已经长大成人这个事实，我想18岁的我会比17岁的我更加理性豁达，在我按捺不住的时候，也许我会主动向他发问。
　　但愿到那一刻他不会太惊讶——我与他，有些事心照不宣。
　　那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感觉特别微妙，就像调皮顽童做了什么值得骄傲却又不肯与太多人分享的事，只要给自己最亲近的人知道就好，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跟他小小声地嘀咕出来，心里就美透了。
　　“句乐行，高考不用来陪我，我肯定能发挥好。”
　　我赖在他温暖坚实的胸口，最后小声嘀咕。
　　
　　“不——”
　　他坚定而温柔地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声说，“高考我一定得来，不来陪着你我哪有心思工作。你已经长大了，最关键的考试我怎么能不陪在你的身边？呵呵……”
　　他揉揉我的鬓角，长长地低喟，“初中时还没到我的下巴，现在都高过我的鼻子尖儿——真快！听说啊，好多孩子进了大学还长个呢。”
　　“我要长得和你一样高！”
　　我美吧唧地喃喃。句乐行的187身高和健实威凛的体魄始终是我垂涎的目标。
　　男人嘛就应该有真正的男人样！我一向主张瘦不等同于弱，弱不禁风太娘，在学校里连女生都不待见。还好我虽然外表斯文恬淡，但是骨子里凝定到不可侵犯的强悍气势无人能敌。
　　高宁不止一次说，每到关键时刻需要拿主意断是非时，我特象小号句乐行——尽管面皮还清灵水嫩，可腼腆沉静都是骗人的，眼睛一瞪眉毛一竖是个喘气的都小心伺候着，将来一准比只长肌肉不长智慧的傻小子们更爷们。
　　嘿！个破孩子你什么意思啊？我飞起一脚把他踏翻在地，猛虎下山般地暴喝，“说！你笑话哥哥现在不够爷们是吧？”
　　
　　破孩子抱着我的脚哈哈大笑，跟关门正好夹住猫尾巴那么死相。小样儿！以为我住过几天医院就虚弱么？哼，看哥哥怎么收拾你个小丫挺的。
　　我们俩掐在一起才打了两个滚，纪雪印一脚踹门进来，看我正骑在高宁身上做武松打虎状，闲闲地往门框上靠定，抿着红樱桃般的小嘴笑眯眯地做观棋不语真君子。
　　片刻只听纪妈在阳台里招呼她，“小印！让你帮我找个干净的饮料桶来，你找没找着？”
　　“正找呢，妈等我一分钟哈！”纪雪印笑着回头冲阳台敷衍，回眸对我娇娆一笑，“哥，你们中场一分钟好吧，等我回来你再接着捶他！”说完“嗖”地钻厨房去了。
　　遇上这种有热闹非看不可，还让热闹按她需求发展的恶劣观众，我们俩好兄弟立刻化干戈为玉帛。我把高宁拉起来顺手帮他拂理两下乱了的头发，听他嘟嘟嚷嚷，“还真以为我们武松打虎呢……
　　
　　纪年过年历来特别有家庭气氛，我们放假时高宁家的保姆也打包回老家过年去了，高宁理所当然来我们家过年。
　　纪妈纪爸都是特别善良厚道的人，自从认下高宁这干儿子，知道他家里平时连爸妈的影儿都摸不着，而且他们已经再婚高宁谁都不跟，就特把他当回事。
　　高一那年春节时，纪爸把纪雪印那屋的单人床换双人床——她的屋比我屋宽敞，还有富裕空间可以利用。纪爸私下跟我们说过春节让我们兄妹暂时换屋住，大冬天的老让高宁睡地铺可不成。
　　“您还让他赖咱们家一辈子啊？”
　　纪雪印顿时撅起小嘴嘟哝，一脸嫌恶样儿。
　　




年关

　　.107.
　　纪雪印这小丫头儿向来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未必是舍不得把她那小香闺换给我俩暂住，而是习惯了芝麻大小儿的事也欺负欺负高宁那没家的破小孩儿。
　　“我看宁宁是上进的好孩子，人家没有家长看着管着，年年拿年级第一，还是学生会主席，每回家长会上你们校长在广播里都点名表扬。”
　　纪爸正色地教育我们。他和大多数家长的观念一样，好孩子当然成绩要好，虽然我和小印的成绩也都没让他操过心上过火，可“第一”的名号总是有着说不出的震撼力。
　　嘁！纪雪印没反驳，扭开头直撇小嘴。我给她定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不准跟大人犟嘴顶撞。可她那小脸上分明定着：臭高宁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事事都听我哥的！
　　
　　年前阴历二十八的下午，于靖阳提前来我家拜年送年货，说晚上于爷爷派来的专车接他去B城过年。
　　于家是开国元勋级的大家族，于爷爷兄弟三人皆是军政界的中央级要人，于家亲戚基本上都不在N城这边，有时过年他们全家就会回到B城去团聚。
　　我约略的听于靖阳说过，当初因为于妈是N城人，于靖阳的大舅霍阳死后霍老爷子大病一场差点送命，所以于爸和她结婚后为照顾她的娘家人才特意在这边安家。可见于爸极重情义，这种品格让我特别尊敬。
　　纪妈看着于靖阳让司机搬进来的四、五箱年货也没假意推脱，乐呵呵地带着高宁和纪雪印在客厅里整理。于靖阳把我拉进房间关好门，再抬起头时，表情有些凝重。
　　“是——壮壮的手术不成功吗？”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问，胸膛里心跳疾如雨快如鼓，每一下儿跳动都带着窒息的焦灼。
　　
　　于靖阳楞一下儿，意识到自己严肃的表情引起我的误会，忙摇头，“不是的！雪聆，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死死地瞪着他，紧张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想我绷得死紧的五官让他十分心疼吧，他忍不住抬起手捧住我的双颊，温柔地用掌心慢慢摩挲，柔声说，“英国那边目前的情况还好，在按照中方专家小组的治疗方案进行保守治疗——这样的决定可能卫老大康复的时间要久一点儿，他承受的考验更大些，但总体来说，只要他积极配合不会有后遗症问题。”
　　“那——”你干嘛一副让我担心的表情？我不由冲他撅嘴。在他面前，我有不讲理权力的。
　　“我想告诉你的是，”于靖阳温暖的掌心停住，英挺入鬓的长眉下，那双春水般泛着墨光的双眸里是深切的关怀，“这次我大概要走得久些，可能赶不上咱们提前开学，一有时间我会打电话给你。”
　　
　　哦……
　　我眨眨眼睛，心里怪怪的掠过些莫名情绪。每次假期于家总会安排于靖阳出门一段时间，走之前和回来后他都会和我们通消息，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一次，他带给我的感觉颇为不同寻常。
　　“我走这段时间，答应我一件事，雪聆。”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坚持而强硬。
　　什么事？我微微皱眉。
　　“不论你在网上、报上或者电视里听到、看到什么关于卫老大的消息，都不要完全相信——没有人能比我了解得更确切更真实。所以，相信我，等我回来亲口和你说，好吗？”
　　他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说着每一个字，字字如楔，重重地楔入我的神经。这一刻的他，周身都散发着背离于优雅从容的强悍之气，在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里，是我几乎完全陌生的肃穆光芒。
　　“好。”我淡淡一笑。
　　如果他是在担心这个，那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因为从卫佚尊出事之后，我始终相信他会帮我，而且还向他“要求”了很多——有些话，我没办法说出口，可是他懂我的想法并付诸于行动。
　　
　　“阳阳！你怎么拿这么多白醋啊？还有板蓝根冲剂……”
　　门外传来纪雪印惊奇的嚷嚷声。
　　哎？我冲于靖阳挑挑眉。
　　于靖阳耸耸肩，肃穆的神情飞快转为柔和，拉着我出了房间，“现在东南沿海的不少城市都爆发流感，这两样东西买断货了。我家药厂里为满足南方板蓝根订单春节都没办法正常放假，估计搞不好北方也会被波及，咱们先做个准备。”
　　高宁在旁边直点头，说他妈妈前几天打电话特意说过这事，南方那边不少超市、药店这两样东西抢购得货架空空，高妈还让他家保姆三姨早做准备，只是他没放在心上。
　　何止是高宁没放在心上，当时我们也都一笑了之，还打趣于靖阳这消息灵通人士过于未雨绸缪。
　　可是等到三月初学校正式开学时，一场超出想象的传染性瘟疫已经波及全球，后来被定名为“SXX”的病毒那时正从南方随着春节探家的人潮四处扩散，仿佛仅在一夜之间，就直逼到各家各户门外。
　　
　　待到我们重新回到学校时，人人口罩、处处消毒，公共场合门可罗鹊，民间流传着多种抗病毒特效药品被无良奸商天价囤积的消息，电视里天天报告死亡病例和感染病例的数字，整个社会都笼罩在肃杀恐惧的阴影之下。
　　那是我有生之年里经历的最大规模社会事件，也是我对医药的研发和经销产生莫大兴趣的重要起因，对我后来个人发展的影响力超乎想象。
　　在一时间仿佛无法战胜的可怕瘟疫面前，人类生命的脆弱无力与坚强不屈、人性之中的阴暗自私与伟大高洁带着不可抗拒的冲击力刷新着我的观念，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可是那个下午一切还安逸得毫无异样，无心的议论说过即忘，大家的心思正放到年关上，送走于靖阳整理好年货，我们全家齐乐融融地准备着过年事项。
　　高宁最爱放鞭炮，纪雪印最爱放烟花，俩只败家小崽子背着纪妈纪爸和我花二千多块买回好几大箱鞭炮烟花，本来已不大宽敞的阳台被堆放得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取样东西必得跳着芭蕾进进出出。
　　
　　我说高宁你让钞票烧得睡不着非得崩出响才能踏实是吧？
　　破孩子梗着小脖子跟我哼哼，“我用的是攒下的零花钱，平时你不让我乱花，过年图一乐呵还不行啊！”
　　零花钱？我冷笑，破孩子自打高爸高妈离婚闹独立之后，每月零花钱从以前的二千跟坐火箭似的涨到六千——高爸高妈各付他三千，虽然里面含着他的生活费，可三姨是个朴实本分的人，每个月打理那座大房子的一切用度也就二千左右，剩下的还是放在高宁自己的口袋里。
　　俗话不是说男人有钱就学坏嘛——这话真有一定道理。高宁开始时老觉得口袋里的钞票“啪啪”往外蹦，屁股上长钉般火烧火烧的要奔商店里敞开去撒钱的时候，我就开始严管他的奢侈消费。
　　




等待消息

　　.108.
　　我说高宁你现在是我弟，是我们纪家干儿子，纪家的规矩你得遵守、我的话你得当回事，要不然你当你的小阔少、我当我的小百姓。
　　“我听我听！雪聆，我听你的话不乱花钱还不行嘛？”
　　那次我的态度特别严厉，吓得高宁赶快把刚支楞起来的小尾巴夹回去，“噼里叭啦”将钱包里的现钞、银行卡统统掏出来摆在我的面前让我处置。
　　我把那些东西都推回到高宁面前，先告诉他以后还得他自己管自己，再把我和纪雪印平时的零花钱标准和消费原则说了一遍，听得这小阔少“嘶嘶”直裂嘴丫子。
　　
　　我们家是小门小户，纪妈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千多块，基本都拿出来做家用，遇到额外的大事小情都是纪爸付帐。
　　高宁转着眼珠子小声商量说我还保持在以前的生活水准行不？我说行，可是你要把大笔花费都记帐，每个月超过3笔不合理花费，下个月扣掉一半零花钱存死期定单，到明年今日你再花不迟。
　　“那多少钱算大笔花费？”小阔少瞪圆眼睛问我，接着就满屋子地蹦高高，“三百元！？嗷嗷！我说哥哥你也忒狠心吧？我刚想买一新款索X家的MP4呢，这得猴年才能准我买啊？”
　　就知道你个败家小崽子不懂节俭，那几年下来，随身听、MP3、MP4、手机、VCD、DVD、笔记本电脑……被他玩坏、玩腻、玩不见的双手加双脚都数不过来，气得我早就抡着刀子等这一天了——等你落我手里，我不剁下你的败家小爪子我就不是纪雪聆！
　　
　　高三这年的春节，是我们燃放鞭炮烟花最多的一年，我心疼高宁花那么多钱买响听，那二千多块钱要是搁我手里，能办老多事了。可夜里破小孩儿抱着我说的话让我消气了。他说怕我觉得冷清，只想到这法子让家里热闹热闹。
　　觉得这个春节冷清的，还有特别稀罕干儿子们的纪妈。每年初四、五必来家里闹腾的两个大干儿子都来不了，其中一个在国外且还传言受了伤，纪妈知道的不多可心里始终记挂着，跟于靖阳讲电话时不停地念叨卫佚尊。
　　吃饭看电视拜年打电话聊天看书，貌似这么多内容可实际上还是很闲。高宁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抱来玩，边打怪兽边遥想我们四个以前猫在他家吹空调打麻将的惬意小日子。
　　高家从老到小都好打麻将这一口，高宁从小是在麻将桌边被熏陶大的，据说高妈改嫁的老公就是她最铁杆的牌搭子，心有灵犀得不得了。
　　我们四个人平时凑在一起玩乐有二大爱好，第一好打篮球，第二好打CS，如果以上两个爱好玩腻了或者天气不好不易出门，也会凑到高宁家打个小麻将，不过不玩钱，输赢都算在扑克上。
　　
　　最初高宁打麻将段位最高，这破孩子仗着家学渊源深可坏透啦，看上家、卡下家、碰对家，赢到手一堆扑克就跟我们叫嚣个没完，扑楞着小翅膀蹦跶个200多平大房子都装不他。
　　渐渐我们都入了门，各人的风格立刻显现出来。我是运算加直觉型的——这起因于我的数学天份和敏锐的第六感；卫佚尊是财运亨通型的——掬憨小子聪明大气财神附体，甭管缺幺断九少二门等等多烂的牌他都和成；于靖阳是技巧秘诀型的——他每回去外地呆些日子回来都能学些麻将技巧，可知于家上下绝对不乏“麻坛”高人。
　　高宁被我们开玩笑地归到你死我活型的，他那唯我独尊的小脾气打麻将时表现得极其充分：自己要是和不成就拼命瞎搅和别人，搅和不成就撒娇打滚赖我们联手欺负他——我们这些善良的好哥哥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按他的愿望把恶趣味发挥到底。
　　有时候想想，我们四个小青豆子打麻将真正的乐趣从来就不是输赢，逗得高宁“哇哇”叫才是目的。这就好像我们喜欢看卫佚尊的超级模仿秀，打“红十”喜欢敌我不分地围攻他看他搞笑模仿一样，打根儿上讲心眼儿就是歪歪的。
　　
　　有了高宁的电脑，每天晚上睡前我都在网上搜一搜关于英国爆炸案的新闻，卫佚尊受伤的前因后果日渐具体生动，但因为他在医院里治疗不接受采访，所以我坚守于靖阳的要求尽量保持部分相信的态度。
　　即使如此，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高宁在身边发出均匀和谐的呼吸声，我困囚般的心灵便出窍般慢慢游离出身体，在无尽的夜空里没有终点的游荡，日出东升前才悄无声息地回归原位，若无其事。
　　这种诡异的状态让我的肢体和意识分化成一种极端可控又不可揣测的神奇状态，表现到现实中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比如开学后一直到正式离开N城去B大之前的大半年里，我神奇地掌握了英国小贝大帅哥的“圆月弯刀”射门诀窍，而且可以左、右脚轮射让人防不胜防，底线零角度射门命中率高达90%。
　　
　　高考结束后我们环保社全体成员回学校举行解散前最后一次活动时，大家非要我带队踢足球。平时跟我们一向哥们相称的体育张老师奔腾跳跃地也跑来加入，踢完球他拉着我的手“哗啦哗啦”淌眼泪。
　　我说张头对不住哈，刚刚我闷在您脸上那一球挺重，鼻子还酸不？我打篮球手狠，踢足球脚狠，上了场不用杀红眼就凶悍得如入无人之境，谁是我对手谁倒霉。
　　张老师心酸地摇摇头，拉着我的手郁卒地控诉说，你个破孩子有这功夫也不早拿出来为校争光用，良心大大滴坏！我带的校足球队这一届走了三个主力一个守门员……要不雪聆你留级一年陪陪我得啦！
　　啥啥？我惊跳得差点再闷他那张忠厚壮阔的四方大脸一脚——为个破足球你让我这上B大的革命小苗子留级？咱俩到底谁良心坏啦？
　　没等我说话高宁已经蹦起来抗议，他说张头你甭出这馊巴主意成不？你让我一个人念B大你忍心啊？张老师立刻抖一灵机，笑眯眯地说，要不小高宁你也一起留级？
　　去死！！！这回我们黑白双雄两只大脚丫子不客气地一起闷在他肚子上，气势骇人可力道很轻——难忘的中学时代仿佛在那一脚之间已经飞逝而去，我们不会留级可是真心地舍不得啊舍不得！
　　
　　由于春节过后“SXX”病毒开始在全国各地火速漫延开来，被感染的病人具有高传染高致命性，过完年原定的高三提前开学被省、市教委明令禁止。
　　而于靖阳果然如他所言，一直到三月初才回到来，或者是旅途累劳不适，他到家后只给我打来电话报平安，直到开学那天我才在教室看到气色不佳的他。
　　




最好消息

　　.109.
　　学校里到处都飘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我们坐进教室时干妈没有出现，因为那时候全国各地报告的疫情越来越严重，她好不容易回来后，先得被隔离15天才允许上班，不少疫情严重的城市已经下了封城令。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萎靡虚弱的于靖阳，他的体格几乎和卫佚尊一样矫健强壮，属于挺拔高大型的运动男生，无论身高还是体型，从背影上看他和卫佚尊时都相去不远。就是这样的健康小王子，再出现在我眼中时，俊雅的容颜竟泛着让人担心的苍白憔悴，仿佛刚刚大病一场。
　　
　　课间的时候，看到我疑惑而担忧地皱着眉瞪他，他微笑地用手指轻轻辗开我的眉心，语气里流露着柔软的幸福意味，“心疼我啦？没事——我可带回最好的消息给你，想听吗？”
　　心间重重一跳，我用最最明亮热切的眼神望着他。旁边的高宁和纪雪印也敏感地糊上来，伸长脖子等他开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是一回来就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也许他认为当面说出来更能让我欣喜若狂？这个疑问隐隐地盘桓始终未散，最后我得到的答案绝非如此。
　　事实上我确实为卫佚尊罕有的成功治疗结果而喜不自胜。当初他伤得很重很危险，英国当地的最权威医生即便尽了全力，也几乎决定给他做高位节肢手术来保命。
　　现在，在中方专家力主的保守治疗方案下，卫佚尊经过二次大手术一次骨髓移植，已经完全脱离危险，据说按照他的身体素质和年龄，再经过半年到一年的疗养，同时配合专业的物理性恢复训练就会完全恢复健康。
　　
　　嗷嗷嗷！我跳起来，疯狂地拥抱拍打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闹清楚我突然抽疯的原因后也一起跟着嗷嗷嚎叫，大肆发泄着内心的狂喜与重负。
　　拥抱拍打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我跳回到于靖阳面前，他正张开手臂等待着我，唇角积蓄着春水般融化人心的微笑——我扑过去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他的双肩，狂喜的眼泪一泻而出。
　　我的壮壮终于转危为安，尽管关于他的消息总是来得曲曲折折、虚虚实实，可是只要出自于靖阳之口我就坚信，因为他一定不会骗我。这份信任或者有我强加给他令他必须遵守的成份，但我已经顾不得去思考太多。
　　兴高采烈的我变得格外热爱生活，从初一就始终不变的低调作风一个不小心又上调了零点五个百分点，腼腆的笑容在我的脸上时而会淡淡地溢出唇角，不为什么特别的乐事，只因心里那沉睡的一半灵魂终于脱离恶梦，开始回归到相思甜梦的轨迹上。
　　
　　我的轻松状态直接影响到全班人比较克制的高压情绪，皮小子们的笑声、打闹声重新又回荡在我们的教室里。
　　教室后墙黑板上，挂着数不清的千纸鹤，是全校女生自发折好送来，高宁和纪雪印带着人一串一串挂上的。每只上面的“卫佚尊”三个字都由我亲笔写上去。
　　尽管门外可怕的“SXX”病毒在无情的围城夺命，可我的内心却对高考、对未来的五年、对我和壮壮的人生又充满希翼和憧憬。就象我坚信我和壮壮的分离、我们眼前正经受的考验与痛楚终究会过去一样，我也坚信我们许下的诺言一定会变成现实。
　　后来高宁逢人就控诉说我那段时间绝对是非人类状态，无论做什么都有如神助，两只眼睛闭上的时候看着是个乖巧小孩儿；一旦睁开那就是四处放电、为祸人间的妖孽——不论我做什么都神采奕奕事半功倍，整个一半仙之体。
　　说我是半仙之体？行！那我还非仙一把不可。
　　我身手如电扑上去按着破孩子的小脖子，说哥哥给你一组能中百万大奖的神仙号码，你去买10注福彩回来，中得大奖咱俩一人一半，当大学学费哈！
　　
　　纪雪印在旁边欢呼一声，飞奔着找来纸笔催高宁写字据，她说她是公证人，到时要抽一成奖金。
　　高宁翻着白眼说劳您大驾给我们当回秘书哪能就抽一成，怎么也得抽一点零一成奖金，多的零点零一成我出！话没说完纪雪印就开始掐他，破孩子嗷嗷地翻过沙发被掐得满地爬。
　　于靖阳气定神闲地拾起纸和笔，等我报了组数字，认认真真的写上在那份字据的后面，左看右看好像真有什么别人勘不透的玄机，我“扑哧”一乐，逗他说要不阳阳你也掺一股？
　　“好！咱们把这组数字买20注，中奖就中个爽透透！”
　　他笑眯眯地点着头，墨光淋漓的瞳仁里是我笑如春景的脸。
　　那时是四月中旬，外面春光明媚，我们正聚在于家进行高考前的自由复习。
　　于靖阳一度灰暗萎顿得让我忧虑的气色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已经恢复如常。学校里只安排我们高三年级集中辅导到三月末，四月初再次放假让大家回家按各自情况调整状态和复习重点。我们经过讨论，决定把复习地点定在条件最舒适的于家。
　　
　　其实我们原来最中意的复习地点是市图的自修室，可偏偏正遇上“SXX”肆虐的非常时期，大人们老觉得除去自己家里外面哪哪儿都充满可疑空气。于家人提前帮我们办好的四张读者证终归没有派上用场，改为专门在家里布置一间书房给我们四个小豆子复习用。
　　于家的房间多院落大，我们学习累了想打个球玩玩电脑听听音乐吃点零食都极为方便，而且于妈出国演出已经提前结束回来，有她这位超级温柔又体贴的气质美女型妈妈照顾我们，考前的小日子过得倍儿有品位。
　　平时我们关在书房里时于妈绝不打扰，到我们出来放风时于妈很喜欢陪着我们，也不多言也不约束，就坐在边上静如暖阳般地看着我们玩，和于靖阳一般泛着墨光的美丽眼眸时而跳动着微妙的情绪，从我们的身上慢慢飘忽而远，宁静又不可解读。
　　也许是我那敏锐灵异的第六感觉察到异样，总之我觉得于妈投注在我的身上的目光比较复杂也比较多，可我感觉到得她的目光里带着喜爱欣赏和思考——不晓得我让她联想到什么，也许真如于靖阳曾经说过的，我比较象于妈死去的哥哥霍阳？
　　那时候电视里天天必报的“SXX”疫情报告达到惊心动魄的最高峰，我们只能规规矩矩蹲在家里复习。期间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从卫佚尊出国后我再没见过面的卫爷爷突然打电话说想见见我。
　　放下电话二话没说，我立刻蹬上自行车直奔卫家。尽管通过于靖阳的门路，我得到的都是卫佚尊日渐康复的好消息，可卫爷爷也许有了最新消息也说不定。只要是关于壮壮的消息，好的坏的我都不能放过。
　　




扭转

　　.110.
　　卫家房门打开时，涌出一股清冷得让人心酸的气息。
　　卫爸卫妈都在英国照料卫佚尊，卫爷爷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好受。看到卫爷爷身边那位与卫妈神似的中年女人，我认出是卫佚尊的大姨。
　　彼此略略客气，卫爷爷拉着我的手走进他的书房，老人家的手干燥而温暖。我觉得他的两鬓花白得厉害，曾经清明矍铄的老专家气质里，流露着少有的柔和苍桑。
　　坐定了，我默默地看着他。从确定他们一致反对我和卫佚尊那天起，我甚至没期望再有踏进卫家大门的机会。
　　他们强迫卫佚尊出国，强迫我们断绝一切联系，得来的却是如此不堪预想的结局——某种态度上讲，我心里对他们充满怨恨。但……因为他们是卫佚尊的亲人，我知道也只能怨恨，却不会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
　　
　　“小雪聆啊，你的身体都恢复了吧？”
　　卫爷爷慢慢地用苍老的嗓音开口。
　　哎？我歪着脑袋冲他眨眼睛。难道他知道我曾经为了卫佚尊受伤而急到吐血住院的事？不会吧？
　　“还好。”沉吟少顷，我低声回答。
　　卫爷爷的目光久久地停驻在我的脸上，如同窗外在一点点变得黯淡却又格外明亮的夕阳。我回视着他，挺直脊背，坚定而平和。
　　如果今天他还想说些与我意志相左的话，我想他是白费心神。在意外地经历过一次血腥考验后，我毫不怀疑自己会坚持和卫佚尊在一起的承诺到死——躺在医院里等候卫佚尊消息的时候，我觉得死亡之神就在床边徘徊地冲我微笑，如果那时候是卫佚尊死于爆炸的结果，能不能挺过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壮壮他……很想你，这是他的电话。”
　　卫爷爷终于缓缓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指尖颤抖地递到我的面前。
　　
　　呃？？？我惊讶地瞪大眼睛，正在胸口鼓舞澎湃的抗争气势如同突然被扎出大洞的气球，“嗖”地泄在当场。当初是他们一哭二闹地逼走壮壮，还不准我们保持联络，现在居然就乾坤大挪移……
　　看我愣在当场，卫爷爷拉过我的手，把纸条握进我的掌心，然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指，长长叹口气，额头眼角的苍桑纹路里，散发着饱经挣扎后的无言心酸。
　　“当初硬把你们分开，是觉得对你们好——我们知道是我家壮壮先喜欢上你带歪你的，所以我们没怪过你。壮壮出了事差点把你的命也搭上，为了他的伤你尽的心力没有第二个人能比，这份情谊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的心郁闷的向下一沉，当初拍DV时百密一疏的小小失误，看来真让卫佚尊从我的病号服上发现了本想隐瞒的事，自身都危在旦夕的掬憨小子那时为了我的该多承担多少痛苦与煎熬啊。
　　
　　“只要他没事，我就没事。”我淡淡地安慰老人家。
　　卫爷爷唏嘘地点点头，眼角浮起混浊的湿润。
　　“小雪聆啊，壮壮让我帮他做二件事。第一件，让我亲眼看看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恢复了；第二件，他让我把泰迪熊亲手交给你，说你们拍毕业照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它。”
　　说着，卫爷爷起身，打开一节书柜，里面正坐着只深棕色的英国最著名玩具毛熊，圆圆的耳朵，亮黑得晶莹似黑矅石的圆眼睛，弯弯地嘴巴露出微微羞怯而掬憨生动的笑容。
　　尽管熊偶外面还包裹着透明的包装袋，可那直抵我心灵最深一层的笑容如同我的壮壮恍然现身，刹那间令我潸然泪下。
　　抱着那只飘洋过海到达我怀中的壮壮熊，我的心境从清冷冰封的温度慢慢回暖。我知道我和壮壮承受巨大变故与痛苦的同时，也为我们的未来收获了来自卫家的认同与亲情。这种方式的扭转非我所愿，但结果总是让人欣慰的。
　　然而当时毕竟我还没有太多的社会阅历，缺乏更深刻的洞察力，所以没能从卫爷爷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他说我为了卫佚尊的伤尽的心力没有第二个人能比，我以为是肯定我对卫佚尊的不变不弃的感情，而后来的事实却令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把壮壮熊抱回家它就在我的床头安了家，可是我不甘心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能抱着它，特意让纪雪印带我去市里最大的玩具批发市场里大肆搜刮各种尺寸的小泰迪熊，那里没有正宗来自英国的正品，但有数不清的精致伪品让我挑选。
　　更让我开心的意外收获是，东钻西钻的高宁帮我发现了一种可以说话的机器猫布偶，虽然只能录制十秒左右的声音，也足以让我福至心灵，脑海里形成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哥～～～”
　　纪雪印看着我选中的两大包毛熊和机器猫布偶外加一只机器猫语音闹钟，不太确定的用手指着它们，“你真要买这么多？咱们班的毕业纪念品不会是一人一只玩偶吧？”
　　当然不是！我轻盈而快乐地摇头微笑。
　　这些宝贝，只属于我和我的壮壮。从今以后，我的空间里要在每一个角落都有壮壮熊的存在；而卫佚尊的空间里，不但每个角落都要有小丁当的存在，它们还会发出我的声音，朝朝暮暮他都可以听到我的召唤，叫他起床、上课、看电视、吃饭、打球、睡觉……
　　
　　当天晚上我紧关房门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小丁当都摆弄好，第二天一早兴兴头头抱着去找于靖阳，他一定有办法尽快送到卫佚尊手中去。
　　箱子不小却不重，于靖阳看没有封口，好奇地打开拿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机器猫，我伸手捏一下儿布偶的肚子，它立刻发出可爱的笑声，并重复地叫着“壮壮我们去吃饭吧！小丁当好饿呀！壮壮我们去吃饭吧！小丁当好饿呀……”
　　昨晚录音之前我先从纪雪印房里找了几本特搞笑的日本漫画书预热情绪，还特意把自己那早已消失的童音逼出来加进笑声里，录成后的声音清脆快乐，自己听着都乱天真无邪毛骨悚然一把的。
　　“嘿嘿，”我有点脸红地傻乐着问他，“好玩吧？”
　　于靖阳点点头，目光慢慢从那只小布偶身上转过来，泛着墨光的春水明眸里有着复杂又难以言表的深深失落。
　　
　　这种眼巴巴的目光昨天我在纪雪印和高宁的眼中都看到过，两只小毛兔子昨晚蹲我门外一直守到我录完音，死活非要分一只，不答应就抱一起撒泼打滚跟我闹个没完。
　　我说你们俩怎么这么无赖啊？
　　纪雪印撅着小嘴嚷嚷，“哥你可从来不是吝啬的人！给卫老大一箱子还差我这一只？哥～～～送人家一只咩～～～”
　　高宁抡圆眼睛紧跟一边兴风作浪，说雪聆这好东东可是我帮你发现滴，你就算奖励也应该算上我滴，不然你是很没良心滴……
　　得！得！我飞脚把两只小崽子踹出去。总算见识着雁过拔毛的家伙都什么嘴脸了，不得已只好不情不愿地分出两只，关上门用充满恶梦气息的嗓音重新录了音扔给他俩。
　　




记忆交叠

　　.111.
　　“阳阳，把手给我。”
　　我笑眯眯地冲落寞小孩儿命令。
　　我知道于靖阳在想什么，可他从小养成的高贵涵养，不允许他过分要求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狐疑地望着我，于靖阳顺从地把手伸过来。我装神弄鬼地突然冲他的眼睛吹口气，趁他下意识闭眼的瞬间，把早就藏在身上的一只小布偶放进他的掌心——有纪雪印和高宁的，我当然不会忘记送于靖阳一只。
　　“哎？送我的！？”
　　于靖阳又惊又喜地低叫，温柔的眼睛刹那间晶亮得熠熠发光，完美优雅的唇角勾出大大的兴奋弧线，整齐洁白的牙齿仿佛也散发着快乐的光泽——我望着那张单纯而略显憨态的笑脸，心神莫名的恍惚然飞向千山万水之外的大不列颠。
　　如果我的壮壮看到满满一箱子的小丁当、听到它们发出我的笑声、说话声，一定也会笑得如此清澈灿烂！他是我胸口不停散发着光芒与热力的暖阳，不论现实如何残酷多桀，只要想到他的笑脸我的冷漠就会融化、我的无情就会柔软……
　　
　　“阳阳！阳阳！来给我弹支曲子吧，就弹一支吧……”
　　小布偶在于靖阳的掌里调皮地发出呼唤声，当时录好音因为不想让高宁和纪雪印听到所以匆匆忙忙藏在书包里，现在听起来，我的声音里有着模糊柔软的撒娇味道，把于靖阳欢喜得春风满面。
　　平时在于家学习累了，有时候我们中午会小憩上几十分钟，有时于靖阳会弹琴给我们听。
　　听着他精心选择的舒缓悠扬的钢琴声，懒懒地斜靠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我的目光总是习惯性的投向右前方那扇空荡荡的落地窗前。
　　午后的阳光仿佛撒满碎金的湖面，静谧鳞鳞地泛着记忆的香气让我朦胧入梦。
　　以前每个假期的午后，在卫家那间水蓝色调房间的窗前，总会有两个相亲相爱的天真少年对坐在充气沙发上或者看书或者聊天或者打闹——那无忧无虑的完美画面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只要被阳光照到，就会一幕一幕在眼前流动凝聚。
　　
　　最初的时候，在于靖阳的温柔琴声中我会慢慢地浅浅地慵懒入眠，他轻手轻脚靠过来试图把我抱到床上去的时候，手指刚刚触碰到我的衣角，我已经倏然醒来。
　　他弯着腰，怔怔地望着我，在他黑黑的瞳仁里，清晰折射出我清冷戒备的目光。
　　“睡在这里你会脖子酸。”他柔声地解释着指指里间床的方向，掩饰着眉宇间的歉意与微窘。
　　我摇摇头，睡意全无地坐直身体，大大伸个懒腰，表示自己再无睡意。
　　关于自己这种敏感到让于靖阳尴尬的反应我也说不清因何而来，不是我有意识的做法，只是——只有在卫佚尊的身边，我才会毫无负担毫无挣扎地酣然入睡，任他把我抱起或者放下或者拥入怀中。
　　后来我想，大约是别的人身上没有卫佚尊特有的淡淡如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所以即便睡着了我也没办法同样的安心放松。
　　细心的于靖阳试过两次发现我一旦入睡便不可移动之后，马上在窗前加了一张舒适的单人睡榻。布艺的睡榻躺上去比沙发舒适伸展百倍，闭着眼听着沓沓泠泠的琴声，总让我觉得自己正从现实的洞口掉进曾经幸福如幻的旧时空里，而我的壮壮就在梦境那边等我相逢。
　　
　　在那期间发生的第二件事是关于那张诡异的彩票——号码是我编写的，由我和卫佚尊、于靖阳、高宁、纪雪印五个人的生日加年龄加人数加班级号组成。
　　写的时候绝对是无心玩笑，我妹乐颠颠和高宁跑到彩站打出来，20注整整四张，那时一周开奖一次，周一买的周五晚上开奖。
　　开奖那天我在房间里看书，高宁和纪雪印特当回事地捧着圣旨一般的彩票蹲电视前面殷切期待着，可天下哪有真掉馅饼把人嘴烫起泡的邪恶好事，我随手编的无敌吉利号跟开出来的号码风马牛不相及，闹得高宁和纪雪印老大没趣。
　　“你这半仙得灵验啊——你不灵验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捏？……”
　　没事添乱的小高宁撅着嘴爬回我身边嘟嘟囔囔，委屈得仿佛电视里开奖的公证人员无耻做弊有负他的重托。
　　
　　我揉揉他挡在眼前的额发，宠溺地揶揄着逗他，“真信我灵验你就接着买这组号啊，这期不中下期中，哥哥的财运真要滚滚而来那就是火山爆发之势，到时候万里长城都挡不住。”
　　“嘁！——”
　　高宁翻个大白眼砸我眼眶子上，不屑地冷笑，“你以为我买不起？你不说下期我也还买这组号，少爷有钱乐意捐给祖国的福利事业，都说善有善报我凭什么不买！”
　　“行！”我哈哈大笑，有我的小高宁在，想寂寞他都不准，见天从他那聪明的小脑瓜里往外挤弄鬼主意闹腾我。
　　“哎，高宁你那一肚子坏水‘咣当咣当’直翻江，中了奖真能忍心做好事？这话我可不信！”
　　纪雪印抱着手臂蹭到我身边撩闲。这一对活冤家早上睁开眼见着面就开始掐架，他俩不腻我们这些观众早都司空见惯到神经麻木，小掐小咬如轻风耳，没人当回事。
　　“我就买，买到中为止——你瞧着好了！”
　　高宁的俊美脸蛋扭曲成小包子状，清新讨喜地在我余光里闪动。这都18岁的大小子啦还一点沉不住气，弟弟哎，你得什么时候被小丫头儿欺负到头啊……
　　“那我就仔细瞧着！”
　　纪雪印知道高宁口袋时或许没有面纸，但绝对不缺零花钱，所以火上浇油地挤兑他，“为了祖国的福利事业，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高宁我坚决支持你！等咱中了奖咱想帮谁就帮谁——咱高风亮节，决不准小气哈！……”
　　
　　天气渐渐炎热，五月末接到学校的通知，我们在六月初回到学校进行高考前最后集中复习，在一模二模三模考试之后，学校召开数次家长会，分析考生们的状态和未来报考方向。
　　高宁和纪雪印的面试结果都非常理想，我在三次模考中也只少少放水冲进年级前五，干妈喜滋滋说我上B大比较有把握。纪妈纪爸乐得放下大半颗的心，天天研究着怎么把鸡鸭鱼肉弄进我们的小肚皮补充营养。
　　高宁天份高又从小争强好胜，高妈高爸没离婚时他的家长会就很少参加，基本都是二位大忙人安排公司的人代劳。他们离婚后，高宁干脆不理他们，当然更不会专门报备家长会的事。
　　这次被学校保送B大这么大的事，高宁压根没跟他们知会，用他的狂话说，少爷我18岁之前他们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有抚养我的义务，我花他们的钱应该应份！而今少爷我已经长大成人，要钱有钱要成绩有成绩，我想念什么大学他们管不着！
　　




录取

　　.112.
　　听听这破孩子多嚣张，张牙舞爪跟小白眼狼没啥两样。我知道没有亲妈亲爸可以搂脖子抱腰的肆意亲近是何等悲哀凄凉心境，事实上他比我幸运，因为他闹够作够了想见还能见着他们，我却想都不用想。
　　人的劣根性就在于此，不到后悔那一刻，总不相信自己当初犯错。所以在高宁对待父母的态度上我说的话比较多，而且用词也比较坦率，操心也比较深入。
　　高考之前，高爸高妈没有再故意打时间差，几乎不约而同地赶回来看他。破小孩儿跟小金鱼蹦上岸般地不消停，想硬赖在我家不见他们，被我掐着脖子硬押回去。
　　高爸高妈和我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他们显然知道我在高宁心目中的份量对我特别客气。高宁别别扭扭拧得跟麻花似的坐在沙发上不吭气，恨得我没辙只好替他回答高爸高妈的问话。
　　“哎哟！我儿子保送B大？哈哈哈……我家宁宁打小智商就特高，果然普通孩子没法比！”
　　“是的啊！咱们宁宁才六个月就会叫妈妈爸爸，八个月就满地爬，还长出一颗小牙呢！”
　　高妈高爸乐得眉开眼笑，高宁仰面朝天翻白眼酷无表情，可我偷偷瞥见他的喉头在隐隐滚动。
　　
　　高考之后高宁和纪雪印的录取通知书提前批次下来，纪妈纪爸乐得饭都没心思做，出门打车拉上我们直奔饭店开家宴庆祝。
　　纪妈纪爸点菜的空当，我让破孩子给高妈高爸打电话报喜他楞装听不见。我扯过他的耳朵眼对眼，说高宁你别找打——打两个电话累不折手，不然我们吃饭你瞅着！
　　在纪妈纪爸跟前我轻易不凶悍，可想想高妈高爸打从前几天就偷偷往我们家打电话扫听，我觉得自己不能太宠这任性的破孩子，要把他宠得横没人性我还得一点一点修理，他不怕苦我还嫌烦。
　　纪爸特喜欢高宁的聪明上进，对他小来小去的毛病一向包容，可这次他也觉得我凶得有理，和颜悦色地提醒高宁，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有好前程，有喜讯理应第一时间告诉长辈，这是孝道，是咱们纪家小孩儿的规矩。
　　高宁本来嘟着嘴不情不愿，可一听“纪家小孩儿”几个字显然地纪爸没把他当外人，别扭着的小脸子一下子雨过天青，乖乖地掏出电话给高妈高爸报喜。
　　纪雪印撇着小嘴儿坏笑不已，趁高宁晃到包房的窗边小声讲电话，用粉嫩嫩地手指蘸着茶水在台布上写了个字，瞟着高宁的背影让我看。
　　看到那个“驴”字我挑挑眉“扑哧”失笑，心知小丫头真会调侃高宁，可绝对经典——破孩子有时候真属于驴性霸道欠抽型，你不抽他他就闹腾，小丫头儿对他的了解入骨入木啊。
　　
　　高宁打完电话回到桌边那个“驴”字的水渍犹在，破小孩儿那脑袋瓜子一转八千响，瞬间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冲纪雪印龇着一口银白钢牙“嘶嘶”吐舌信子。
　　有纪妈纪爸在，高宁咬人的毛病还是比较克制不轻易发作。有次在家里他跟我闹抽了，抱着我脑袋就咬，把正好打门外经过的纪妈吓一大跳，进来拉开高宁说了句话，差点没让我背过气去。
　　“宁宁！你这也忒不讲卫生了！”纪妈拍着他的肩膀教训，“吃一嘴头皮屑的事你也干？”
　　“妈！”我气结，叹息地望着我的厚道妈，“他咬我你也不问我疼不疼，他爱吃头皮屑吃拉肚才好呢！”
　　“他能咬疼你吗？”
　　纪妈老大惊奇地瞥我一眼，笑吟吟地自问自答，“你们小哥俩爱闹着玩我知道，打小你们俩就爱打架，咬一口哪能咬疼，呵呵呵……”
　　不是吧？我郁闷地看着高宁得意洋洋抹着嘴坏笑。我的老实妈哪知道这破孩子下嘴有多狠，我身上左一块劳力士或一块浪琴，开表店都够了，不疼才怪！
　　
　　那天晚上大菜上桌后，纪妈纪爸特意点了瓶红酒允许我们都开酒戒，喝得我们全家晕晕陶陶，饭后还荒腔走板地关严包厢门唱了三个小时的卡拉OK。
　　尽管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收到，但我和于靖阳的高考分数都高空杀过700分的鬼门关，在全省都能排进前10名。报考志愿前于靖阳就兴兴头头地跟我们透了话，说这成绩放在□顶上也是硬道理， B大咱们去定了。
　　就在公布成绩当天晚上，句乐行也极其兴奋地在电话里告诉我，他透过B大招生办的头头已经确定我这成绩非常理想，投档必录。
　　我说句乐行你不是在德国出公差吗？这国际长途可一字千金，我肉疼死了。
　　句乐行哈哈大笑，说傻宝贝儿我这是公款出国，咱花公家的钱你肉疼个啥？不过，我这次出国任务比较复杂，最快年底才能回去，你在B大乖乖等我回家。
　　嗷嗷嗷～～～我顿时干嚎起来，满腔不郁地夸张抱怨他居然不跟我庆祝升大学这么重要的事，我跟他没完！惹得他轻言细语哄慰我半天，把公款浪费了个实足。
　　其实我嚎得嘹亮也就是由着性子跟他小撒娇，以前他不惜背离师门也要退出导师主持的实验室，无法掌控私人时间陪我成长是第一原因，现在我对他身不由己的无奈感受得极其真切，说不失望绝对不是真心话，但也没有太多破坏的念头。
　　我正因此而感到极度的幸福——我的生命里有句乐行到来，真好！！！
　　
　　七月初，大学第一批次录取正式开始，我和于靖阳毫无悬念收到B大的录取通知单，干妈乐得眉开眼笑，说这回成了，你干哥哥崇遥跟你同系同专业同班，要是能同宿舍同寝室，那我就别无所求喽！
　　呃？我冲恍然仿佛年轻十岁的干妈翻白眼，你都要求我们俩“同步”到这份上才别无所求，那B大不得成你老人家开的分号吗？我说干妈咱得平常心，不能要求太多。
　　干妈笑眯了眼，特诡异地拍拍我的脑门，低声说，“凡事要先想才能后成——你干妈我一门心思想成的事可没有成不了的，这事心肝儿你甭管，干妈回家给你们开坛做法去哈！”
　　我说干妈大热天您还是多保重吧，这边我们录取通知都下来了，还不打张飞机票瞅瞅我干哥哥去？
　　去！下星期干妈就走，飞机票都定好了。心肝儿，这回你去B大有遥遥跟你在一起，干妈就放心了。遥遥糙性是糙性，可心眼儿好随我，我说什么他都不敢不听——干妈可舍不得把你交给别人照顾。
　　本来我跟干妈皮皮地说笑没太把话往认真里听，可心头突然就泛起一阵浓浓的不舍与酸楚。学校里喜欢我偏爱我的师长数起来十个指头不够用，可真正为我耗费心血的人当中，干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号。
　　虽然我和她之间有些恩恩怨怨直到我毕业也没有挑明摊开，可是进入B大之后干哥哥崇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宠溺却时刻让我想起干妈的良苦用心——她没有亲口说过“请你原谅”四个字，可我心里早就原谅了她因一片善意曾经铸成的错。
　　




毕业照

　　.113.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标志着我们青葱茂盛的少年时代正式结束。我们这一届毕业生为学校的升学率和升学质量开创出史无前例的新高，特别是我们环保实验班的高考成绩，绝对让校长大人胁生双翼，无人不仰视之。
　　而在此光环之上更让我们这所省级名校大放异彩的，是公派留学生卫佚尊的英雄事迹从大洋彼岸传来，由英国媒体排名第一的“CXX”电视台著名记者采编的90分钟电视报道在央视教育频道播出时，我们全校师生齐聚在礼堂观看。
　　纪录片详细地报道了在那次震惊全球的恐怖爆炸案当中，这位英雄勇敢的东方少年在生死关头如何挺身而出指挥大家险境逃生，救人受重伤后如何意志顽强对抗伤痛坚持学业，被采访到的不同肤色的教授学生和医院的医生护士们口中，常常会冒出我们都能听懂的一个单词“HERO”——英雄。
　　这部纪录片想当然地被载入我们的校史，观映后校长大人做了慷慨激昂的发言，鼓励大家向卫佚尊学习，并宣布授与卫佚尊优秀毕业生称号。会后不久我被火速请进校长办公室，校长大人关严房门，小声问我卫佚尊在采访中提到的曾经接受过“生存训练”是怎么回事。
　　
　　我笑眯眯地看着额上冒汗的校长大人，说就是那么回事呗，我们几个兄弟有年暑假自费参加的一个夏令营，挺好玩的。
　　那时候是毕业前返校的最后一个星期，整个高三年级沸腾得象锅滚开水，就是领录取通知书、毕业证、拍毕业照什么的，我们班的皮小子们甩了夹板踩上风火轮，凑够人数不是玩足球就是篮球，疯狂到销魂地步，连亲妈都快不认识了。
　　校长大人和我直接打过几回交道，知道我个表面乖巧的小孩儿其实满身是刺儿，顺毛捋都未必能胡撸好，就爱敲个小竹杠闹个小花样儿让他们头疼，忙和颜悦色说有好的成长经验不妨和大家分享，学校很乐意推广给更多的同学让大家都受益。
　　看着校长大人无比诚恳的眼神，我说明天上午拍毕业照的时候，让我的壮壮熊坐您身边行不？
　　啊？精明睿智的校长怔足30秒才消化掉我的要求——毕竟我早就该过了抱着布娃娃不撒手的童稚年龄，现在我们是高三毕业生而不是幼儿园毕业生。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打量着我期待而固执的双眼，微笑地点点头，抬起手宠爱地拍拍我的肩头，说行啊！带上你的壮壮熊你们班算51个人，人数就齐了。
　　
　　我的眼底热热地滚过一道湍流——校长大人果然是非凡人物，虽然他貌似高高在上，却对我的小小用心洞若观火。这一次我并没打算给他出什么难题，有他的一句“51个人”已足够。
　　关于“生存训练”的事情我比较详细地向校长大人进行了汇报，对于那么艰苦的磨练我个人的意见是完全照搬不现实，但对于逃生、求救、防骗、自卫等自我保护手段的学习应该及早在校内推广。
　　“小雪聆啊，当初你们怎么想到参加‘生存训练’呢？”
　　校长大人一时好奇地转开话题打听闲事。
　　说到这个我眨着眼睛冲他调皮地笑起来，“是我的一位长辈带我们去的，他希望我们成为真正的男子汉。我跟您说这人忒凶狠，比训练基地的教官更象魔鬼，整天拿着柳树条‘鞭策’我们，嘻嘻。”
　　校长大人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用充满感喟的语气说，“你们幸运啊，孩子。只有真正爱你们的人才会舍得让你们吃这么大的苦头。没有当日，未必有今日的卫佚尊——种瓜得瓜，有你们这样的好孩子我们当老师的才有劲头啊。”
　　
　　毕业照拍好后在我们正式离校那天发到每个人手上，我们班特殊，总共拍了七八套，有穿校服和校长老师一起拍的，也有穿社服我们单独拍的，每张上面的笑脸当中都簇拥着一只憨憨的毛茸茸的熊脑袋，相当别开生面，前所未有。
　　拍照的时候，不少学弟学妹成群结队挤在边上围观，对我背在背上的壮壮熊垂涎三尺、议论纷纷。最初他们还以为是我要送给哪个小女生的礼物，后来闹明白这只熊是代表卫佚尊来拍毕业照的，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真是弄不懂，我的壮壮熊仪态高贵、笑而不言，刺激到他们哪根神经了捏？？？以至于后来他们一涌而上，死活抢着和壮壮熊合照，还央求我们一定要让远在英国的卫佚尊看看。
　　向来自诩校园偶像的高宁想不到壮壮熊比他还出风头，酸酸地直撇嘴，连被小女生们追着他留言都不怎么带劲。
　　壮壮熊拥趸者的要求很快被我变成现实，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都扫描在我的MSN相册里。
　　高考之前怕分散我的复习精力，卫佚尊一周只联络我一次。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天高地阔任飞翔，我们的联络再无顾忌，尽管有8个小时的时差，但通过MSN，我们倆聊得热热乎乎，情绪高昂。
　　
　　放了假，高宁先被高妈抢着接去渡假，他把笔记本电脑扔给我没带，搂着我的脖子偷偷坏笑地打着如意小算盘，说得敲高妈给换款最高配置的品牌机器。
　　这别扭的破孩子明明心里特渴望亲近高妈高爸，可临到要出门跟高妈去飞机场前又死扒着我家门框不撒手，嘟嘟囔囔不乐意见继父和他们才三岁多的儿子，拧拧巴巴一副不情不愿的矜持相。
　　我看风姿卓绝的高妈蹲在边儿上急不得骂不得地低声哄他，心话您这态度哄到明天早晨这位少爷也不带挪窝——对付别扭小孩儿得出狠招！
　　扭头见纪雪印捂着小嘴正看好戏，我说小印去把菜刀拿来，我要把某人不听话的瓜子剁下来晚上咱炖蘑菇吃！
　　纪雪印清脆地答应一声，混不理高宁脸色狰狞，旋风般冲进厨房真拎把锛了刃的破菜刀出来，“嘣嚓嚓嘣嚓嚓”地蹦到高宁面前奸笑着问我，“哥，你说先剁哪只爪子？这刀钝是钝点，可有三、二个小时我怎么也能锯根手指下来，不耽误下锅哈！”
　　
　　嗷嗷！！！高宁悲愤地扑到高妈怀里，“哇哇”假哭着说妈你看你看哪，这俩人一对黑心眼子祸害，这么多年可把你儿子我欺负苦了！……
　　我一脚把破孩子踹出门，顺着门缝威胁他，高宁你去玩就好好玩，要是敢闹得鸡犬不宁天怒人怨丢我的人，以后就甭回来啦！
　　说完摔上门，一转身看到纪雪印拎着破菜刀怔神。我斜她一眼，她回过神来“嗖”地窜到窗口伸长脖子往外瞅，半晌才缩回探出去的身体，看我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双颊倏然绯红，娇羞地顿顿足，钻进厨房半天没出来。
　　打发走高宁我的日子突然清静下来，纪雪印没了绊嘴掐架的对象眼神里常常流露出淡淡的寂寞，只有到晚上高宁例行公事打来电话时才会大放异彩。
　　




家庭会议

　　.114.
　　我觉得纪雪印和高宁这俩小家伙特有趣，明明特惦记对方，可又都超级迟钝地缺乏自觉和认知。
　　高宁打电话的时间通常是晚上九点左右，纪雪印才八点刚过就六神无主地坐在纪妈身边的沙发上一只眼看电视一只眼看电话。
　　眼巴巴把高宁电话盼来，人小丫头儿还稳如泰山般从来不接，非得我们接起聊几句后，才施施然晃过来，我们说高宁啊小印在边儿上呢，和她说话不？小丫头儿才老佛爷派派地接过话筒跟他搭茬儿。
　　白天纪雪印忙着去省电视台录制少儿暑期档综艺节目，参加录制节目的小嘉宾常常发生一些趣事，小丫头儿眉飞色舞对着话筒演绎，高宁要是敢在那边不捧场大笑她就不老大不乐意，恨不能爬着电线过去掐他满脸花。
　　
　　有次小丫头儿录制节目的时间超晚，到九点还没到家，高宁跟电话里听说纪爸开车去接人了乱担心一把，到十点又打电话过来问回来没。我说还没，估计也快了。
　　隔了半个小时，纪雪印和纪爸开门进屋，高宁第三个电话刚好又打过来。我说小印高宁的电话，你接不？
　　纪雪印慌慌张张甩掉一只鞋，另一只也顾不得脱，单脚蹦着扑过来冲着话筒嚷嚷，死高宁你怎么这么晚才来电话，跟谁鬼混去啦？啊？都打来三遍了，嗯……这还差不多！我跟你说哈，我们今天特悲惨……吧啦吧啦吧啦……
　　纪爸洗手出来看到小丫头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态抱着话筒陷入忘我之境，笑语如珠地说着“悲惨经历”，眼神不由自主充满意味地向纪妈瞟了瞟。
　　纪妈悄然摆摆手不让纪爸出声，慈爱的笑意已经漾满唇角，指指身边的沙发让他坐下和我们一起看纪雪印表现——估计这老二位早就打着主意想在几个干儿子里扒拉出一个知根知底的女婿来，逮着哪个愿意上钩的小家伙他们都不带撒嘴的。
　　
　　纪雪印意犹未尽地讲了二十来分钟电话，要不是站累了嘴干了哪能舍得收线。我们仨口人坐在旁边瞧着听着，觉得电视剧都没她和高宁讲电话时一惊一乍一嗔一怒地瞬息万变有意思。
　　“哎？你们这是干嘛哪？”
　　小丫头儿放下话筒才突然感觉到身边气氛讶异，红着脸娇嗔地瞪我们，泄露天机般心虚地嘟囔一句什么，扭身蹦回门口脱下那只被遗忘良久的鞋，余光见我们还对她微笑审视，把小脸蛋埋在胸口“嗖”地钻回自己的房间说死都不露头。
　　那天晚上我们仨口人开了次小型家庭会议，主题是高宁和纪雪印俩人在一起的话合不合适。
　　纪爸首先表态支持，他喜欢高宁聪明上进，虽然父母离异可品学兼优特有出息，小脾气嘛急点躁点不算大事，跟我家宝贝小印感情好就行，男孩子年龄大些自然会变得成熟稳重。
　　纪妈跟着连连点头，说现在独生子女可不易，两个小的养四个老人负担多重啊。宁宁父母那边离异把咱们成全了，打小他跟咱们家就亲，以后他俩要是真结婚了就跟着咱们过，我也不用担心小印当不好人家儿媳妇受委屈，咱这不是白拣个儿子嘛，多好的事。
　　
　　看纪妈纪爸全情投入到岳父岳母的身份中无限喜乐，我也禁不住地开心。高宁那脾气驴性霸道得很，能用三昧真火灭得了他的人还真不多。有纪雪印在，他以后的小日子火里水里天上地下可就正经有滋味喽。
　　嘿嘿！也不是哥哥我黑着心眼把兄弟往火坑里踹，而是他们自己先对上眼动了心，我不过想顺水推舟搅和一把看看热闹而已。关键时刻我不会不帮他——该踹一脚的时候我肯定迈得开腿下得去脚，弟弟你就接招吧。
　　“小聆啊，”我正心里乐呵着怎么跟高宁逗闷子，纪爸点我的名，很正式地跟我说，“以前你们年纪小我们管得严格，不许早恋。上了大学你们的眼界开阔，应该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了。遇到优秀的女孩儿别犹豫，男生大方主动些好。”
　　怔了怔我才转回心神，油然而生地，心胸间刹那涌满轻愁。将来的某一天，和乐融融的纪家会因为我和卫佚尊的事情而闹到愁云惨淡甚至四分五裂的地步吗？如果他们知道我的心里早早已装满一个男孩的身影、我的未来早早已许诺给一个男孩生死不弃，他们会是怎样的反应？
　　
　　“大儿子别害羞，听妈跟你说啊，”纪妈把我的低头不语误解为难为情，笑眯眯地搂过我的肩头，亲昵地授道解惑，“这女孩儿啊经不起追求——好女也怕赖汉缠，男追女隔成纱。你请她看个电影吃个烛光晚餐送个花，一来二去她就明白你的心意啦。”
　　我抬头向她笑笑，看着纪妈眼角深深淡淡的几道纹路，轻声说，“妈，其实在这件事上我有个打算，想跟你们说说。”
　　“说啊，妈想听。”纪妈和纪爸对视一眼，热忱地望着我。
　　我沉淀几秒心绪，跟他们说我决心先立业后成家——要在大学期间集中精力修双学位，毕业之后全力干事业，35岁之前不考虑交女朋友或者结婚等个人问题。
　　房间的空气开始变得黏滞敏感，我却硬着头皮不理，解释说尽管B大是国内顶尖大学，但现在本科毕业生遍地都是，想早日干番自己的事业学识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想考研考博一直蹲在大学当书虫让家里供养，打算毕业就创业，如果精力允许甚至会提前创业。
　　
　　纪妈和纪爸讶然地交换眼色半晌没有开口。在他们眼中，我才刚刚高中毕业，还应该是事事需要他们着想的孩子，突然间听我象个大人似的跟他们有板有眼谈论将来，他们心中的震撼不停地在眼神中起伏。
　　“小聆啊，你真不打算读研？”
　　纪妈试探地先开口，她同事里有几个人的孩子毕业后都考了研，考上的没有不四处张扬显摆的——纪妈心里其实颇不服气，回来跟我们扯闲时说话的语气总有股子等着瞧的不甘心。
　　“小聆你别担心学费的事，咱家的买卖虽然小，可一直经营得不错，老爸我的身体再干20年没问题。你的成绩这么好，只念本科说不过去啊。”纪爸紧接着说。
　　虽然他们没有明确提过希望我考研的想法，可我隐约早有感觉。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消磨在学校里做学问，四年后我的壮壮将学成归来，我得尽一切努力固执我们的感情建设我们的未来。当下我最急于达到的目标是早日独立、早日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微笑，恬然地望着双鬓已然渗出零星白发的纪妈纪爸，轻声而笃定地说，“爸，妈，如果你们希望我在学历上达到一个较高水准，我可以在职读研，这个我保证能做到。”
　　“那样你得多辛苦——到时候一个人在外面又是工作又是上学，熬坏身体怎么办？”
　　纪妈仿佛看到我披星戴月、点灯熬油的陀螺般人生，叹息又不舍地皱起眉喃喃。
　　“妈，这个您放心。以后我还要好好照顾小印和你们的生活，我会时刻记着身体是本钱，能吃能睡才是福。”
　　听完这话，纪妈纪爸良久未语，算是默许了我的人生计划。
　　




计算机课

　　.115.
　　高三的最后一个暑假，我的身边没有卫佚没有高宁也没有句乐行。幸好于靖阳没有被于家人送到地球的某个角落去游历见识，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兴致勃勃地陪伴着我。
　　我想在那个暑假我又悄然成长一大步，因为我更清晰客观地看到自己内心的全部构造。
　　骨子里我是个比高宁更畏惧孤独寂寞的小孩儿，在别人眼里我的内心无比强大是身边群体的灵魂和依靠，但我知道是他们的存在和深厚情谊温暖护祐着我微薄的安全感，若失去他们，我的脆弱将无处隐藏。
　　18岁的我学会用另一种沉静平和的状态去对抗内心的怯懦与不安，8岁时候气势汹汹的肢体发泄与暴躁回想起来格外的幼稚与无助——拼命用暴力去平覆内心恐惧的小孩儿，不过是不停地确认自己拥有能保护自己的实力而已。
　　
　　每天除去晚上抱着电脑和卫佚尊聊天的幸福时刻，我象上满弦的机器娃娃，练跆拳道、踢足球、游泳、看书、上计算机课，时间被排得非常密集紧张，但心情愉悦生龙活虎，纪妈后来调侃说我那些日子突然象只饿慌神的毛兔子，上蹿下跳甭提有多招人稀罕。
　　听得我赧然无语冲她皱鼻子——老妈您这是夸我呢还是笑话我呢？
　　计算机课程是句乐行电话里指示我必修的技能课程，他说B大的学生基本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上课写笔记、下课写报告、平时做课题等等，一时一刻都离不开它。
　　我们学校从初中就开设计算机课，但终究狼多肉少，全校上千名学生只有二百台电脑，一个星期才排一节课程。真想把键盘拨拉得象算盘，功夫都在教室之外。
　　
　　纪爸本来就张罗着要给我和纪雪印一人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前不买是担心我们迷上玩电脑耽误学习，现在我们兄妹倆都考上B大，老二位见天眉开眼笑人前扬眉吐气，纪妈一有时间就拉着纪雪印逛商场张罗我们倆以后住校的衣服用品，纪爸则笑眯眯地承诺要送我们俩份大礼。
　　我说爸你先等我们找个懂行情的人询询价咱再拍板，市面上一万多一台的品牌机未必真实用。纪爸觉得我的还挺精明，高兴地说行，爸等大儿子你的话哈，不过咱先说好了这回不为省钱一定要买好电脑，二万块一台咱也买得起。
　　和于靖阳商量起这事，他笑着说行家不用外面找，于家网罗的电脑专家里黑客红客有百十位，咱拜位有性格的老师学点高端东西才好玩。
　　“红客？没听说过。”我觉得好奇追问他。
　　于靖阳说这是某个电脑怪才的自诩，说起来他的经历挺有意思，当初高中没毕业浪迹网吧自学成才，自负为中国的小盖X，无聊时就好当黑客在网络上四处放黑，后来竟不知天高地厚想黑于家名下企业的局域网被抓了现行。
　　于爸知道这事后，让人给这嚣张小孩儿指定两条出路，一是认罪入狱老实改造；二是接受深造安排，学成后光明正大地从事IT职业。那小孩儿虽然乖戾得象只横行小螃蟹但一点不傻，立马听话弃“黑”投明，后来深造回来放着公务员身份的网络警察死活不干，在于家的企业里做了软件工程师。
　　
　　“咱们请这种水准的老师是不是太浪费资源啊？”
　　也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咱脸皮薄，有自知之明。
　　人家那十根手指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金手指，我们这十根是专摸方向键热衷扳板机的猫爪子。不是层次的问题，而是我们这样的菜鸟跟人家屁股后面喝西北风都寒碜。
　　按我的初衷，是想找专业的计算机培训班，学习初级的系统维护、软件应用和OFFICE课程，主要为确保以后学习方便，可于靖阳的兴致显然比我阳春白雪。
　　“那人特有意思，就比咱们就大几岁，和我关系铁着呢，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见了面我保证你爱听他侃。”
　　“你确定他乐意教咱俩？”
　　我不自信的时候不多，这次真有些忐忑敬畏。
　　“他肯定乐意！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他办公室。那家伙大隐于市，再不逗他说说话就快退化成山顶洞人了。”
　　在于靖阳的带领下，一天之后我见到了传说中的电脑红客小越哥，一只风华正茂的惨绿妖孽，扔在街头绝对是时尚、邋遢、勾魂三者兼备的26岁电脑专家。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于靖阳另一个朋友圈子，慢慢地于靖阳带我认识了他在校门之外结交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朋友，他们互相之间基本并不熟悉，共同之处是各有所长，甚至可以说在自己的领域里有着通天遁地的本事。
　　小越哥没有于靖阳说的那么爱侃，相反的除去教授我们电脑课程，他都在埋头于电脑之前专注地发呆，基本不和我们废话。于靖阳对他的状态很了解，解释说这位肯定是最近正陷入瓶颈期，不然不能如此痴呆状。
　　我们初期学习的电脑课程对小越哥来说，好比大学教授辅导小学生小九九，完全不值得他动用脑细胞。平时上课我们都是在他办公室外面的小会议室一对二辅导，一个星期下来连他的专用办公室大门都没迈进去过，这让我空闲已久的好奇心小小地雀跃起来。
　　过于有才华的人总难免有些怪癖，于靖阳说小越哥的怪癖是私人空间极度私密，连他那个天天跟前跟后的助理都不敢擅入，好像办公室里面关着一头吃人的野兽。
　　
　　“你进去过吗？”上最后一次电脑课时，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瞟了瞟。
　　今天小越哥的情绪格外浮躁，脸色苍白细眼迷离，眼周扣着两只大大黑眼圈，极度破坏他的俊俏容颜。他把课程辅导完扔下我们自行练习那些系统操作，起身猫进办公室足有一个多小时没有出来。
　　于靖阳微笑地摇头，以他的绝佳教养，从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这份对朋友的尊重和分寸为他赢得很多人的友谊，呆在他的身边总有种很贴心很舒服的感觉，这点我自己深有感触。
　　连他都没进去过？那我不打算好奇讨嫌。尽管小越哥对我们的态度不热络，但他玩电脑那套纵向思维方式和技巧让我颇为受益，这可能与他自学摸索过程中积累下的经验丰富有关系。
　　直到临近下班，小越哥一脸菜色晃出来，细长的身体在宽大的体恤里抖得人心肝横颤。在他代上房门的一刹那，我的良好视力瞥到室内的一角，一大面黑板上贴满稿纸，上面似乎是演算公式——哎？他还需要做数学题？
　　收回视线，正对小越哥疲惫困顿的细眼，他一定看出我的不解，懒懒地将身体往对面的椅子里一瘫，声音飘飘地说，“你数学怎么样？”
　　于靖阳抢着替我回答，“数学可是雪聆的强项，高考满分，还有理科综合卷也满分。”
　　“哦。”小越哥扫于靖阳一眼，苍白的手指在下巴上敲敲，扯过张纸“刷刷”列出道公式推到我的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验算

　　.116.
　　我看着小越哥写的那串长长的字符，不过是SUBTOTAL函数公式的缩写列相，这个公式虽然不在我们的课本之中，但也没什么神秘之处，不知道他用来考我是什么意思。
　　点点头，我迷惑地抬起长睫用目光问询。
　　“看得懂？”小越哥细长的眼眯一眯，扯过另一张纸又写下一个公式推给我，“能解吗？”
　　我扫一眼，仍是我们课本之外的题，但小菜得很。于靖阳探过半边身体，下巴搭在我的肩头看看，转头瞪小越哥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悄悄扯他一下儿，我冲审视着我的小越哥笑笑，轻声报出答案，“4X加10的3N次幂。”
　　小越哥细长的眼倏然一掀，泛着血丝疲惫的眼底忽然放出异彩，他那苍白的手掌在会议桌上有力地一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跟我进来！”
　　说话的同时，他一把拖起我的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那间的办公室扯。
　　
　　我看着小越哥写的那串长长的字符，不过是SUBTOTAL函数公式的缩写列相，这个公式虽然不在我们的课本之中，但也没什么神秘之处，不知道他用来考我是什么意思。
　　点点头，我迷惑地抬起长睫用目光问询。
　　“看得懂？”小越哥细长的眼眯一眯，扯过另一张纸又写下一个公式推给我，“能解吗？”
　　我扫一眼，仍是我们课本之外的题，但小菜得很。于靖阳探过半边身体，下巴搭在我的肩头看看，转头瞪小越哥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悄悄扯他一下儿，我冲审视着我的小越哥笑笑，轻声报出答案，“4X加10的3N次幂。”
　　小越哥细长的眼倏然一掀，泛着血丝疲惫的眼底忽然放出异彩，他那苍白的手掌在会议桌上有力地一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跟我进来！”
　　说话的同时，他一把拖起我的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那间的办公室扯。
　　
　　“小越哥你那不是闲人免进机关密布吗？”
　　于靖阳万料不道这位风吹杨柳般的小体格还能当着他的面劫人，跳起身跟在我们身后嚷嚷。
　　“丫长眼睛没？张嘴就能算对我出的题目的人是闲人吗？你不放心也进来吧——看把你宝贝的，我吃不了他！”
　　小越哥横不给面子地呛于靖阳。我没回头，但觉得后背上火辣辣地掠过于靖阳的目光。他没出声地紧跟进办公室，包容了小越哥的非常状态。
　　超大的办公室里当然没有所谓的“机关”，一面超大的落地窗挡着半幅百页帘，两大面墙上挂着升降式的电动黑板，上面贴满数量惊人的演算公式，我刚才在门缝里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让人无处下脚的是一堆一堆零落在地板上的资料和演算稿，看样子不象是废纸可也很难判断出它们的价值。小越哥给于靖阳指定一张能坐人的沙发，因为其它沙发上面也散落着资料书藉，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的东西到底扔在那个旮旯。
　　
　　“来，雪聆，看看这几个公式你会不会。”
　　小越哥如同在躯壳内变换了一副灵魂，牵着我的手开始在两面墙前跟那些无穷无尽的演算稿较劲，听似平淡冷静的声音里充满热忱和兴致，带着微微沙哑的质感。
　　尽管我不清楚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研究这些数学公式的目的何在，但既然于靖阳可以知道这些，估计他也不算不务正业，我这个菜鸟跟着贸贸然掺一脚应该不会带给他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当时会有这种不解，只能说明我对于计算机知识的了解太肤浅，后来跟小越哥混得熟稔，常为自己当时的无知感到好笑。尽管我努力想把自己修练成真正低调的小孩儿，可内心之中依然充满骄傲自负，不知道自己身外的世界何等广袤万千，自已是何等的浅白渺小。
　　我被小越哥硬扯着在他的办公室蹲了三天，任务就是验算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式，于靖阳好象真怕陷入攻关状态的小越哥吃了我，天天蹲在沙发上无聊空守。
　　
　　不过我是门外汉，验算三天也没带给小越哥什么惊喜。于靖阳看着我的眼白开始充血渐渐坐不住了，傍晚时分就开始催我们结束。还威胁小越哥说如果今天再不让我准时吃饭，明天他保证不带我过来。
　　“吃什么吃啊？少一口饿不死人！没看我们正忙着……”
　　小越哥瞪着红红细眼象只要咬人的兔子，对于靖阳训斥到一半才认清眼前人不是他那个时刻夹着小尾巴顶着避雷针的助理，勉强换了语气敷衍他，“那给我们弄个全家餐回来，行啦去吧。”
　　“雪聆跟我下楼吃，你一个人跟这耗吧！”
　　于靖阳不悦地哼，从他手里夺下我——在被他打扰的第一秒起，小越哥就本能地把我按在爪下防着他抢人。
　　“你——个死小孩儿又跟我捣蛋嘿！阳阳你能不能贤惠点儿？哥哥这儿可较着劲呢，找不出哪里算错了我这三月都是白忙，你就忍心？”
　　于靖阳不答，用明亮又坚定的眼神回绝他。嗯，连我都看出来了，于靖阳忍得下这个心，小越哥拧不过他。
　　
　　小越哥不是省油的灯，翻脸比翻书快，骂骂咧咧抬脚哄人。于靖阳不计较他的态度，拉着我就走。
　　我边走边扭头用目光扫描身边黑板上的演算稿，那部分是最简单的部分，小越哥说他已经验算过没问题，所以我始终没多在意。
　　“哎？”不知道是哪一眼，我突然收到一个让刚才还在飞速运转在验算状态的神经警醒的信号，脚步蓦然收住，拖着于靖阳凑过去，不等他反对就开始专注地从头浏览那些演算稿。
　　我和小越哥有一个特别投契的习惯——一旦需要全神贯注能马上投入到心无旁骛的地步，只要我想让自己入神，天塌地陷都干扰不了我的思考。
　　正确——正确——正确——正……我的目光猛然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板最左下放那张演算稿上的结果，不是吧，明明这个函数结果为根号下AB的5次方，可是怎么写得象是3次方？
　　“嗷！！！”我的身边突然暴发出一声痛苦长啸，蓦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凑到我身边的小越哥直直盯着相同的地方，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随之脱口而出，听来他极为不能接受自己竟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狂症发作的小越哥那天最终没跟我们去吃晚饭，不过看样子他已经不需要我们的打扰，因为他一边忘我的骂骂咧咧，一边极度亢奋敏捷地冲回到工作台前，在他那台专用的电脑前“噼哩吧啦”弹动十指，瞬间遗忘了我们的存在。
　　我们悄悄退出来，于靖阳叫过蹲在门外探头探脑等待下班指令的助理，吩咐了一阵拉着我飞快离开，生怕小越哥很快清醒过来再把我抓去不肯放人。
　　再见到小越哥是一个星期之后，于靖阳说他手头的任务交活，非要请我们倆吃饭。我说成，是不是咱想吃什么他就请什么？
　　于靖阳坏笑地眨眨眼，冲我伸出一只巴掌，低声说，“他年薪这个数，你可别瞧不起人哈。”
　　年薪50万元？如果没理解错，我想让他请吃香格X拉也不算客气吧。不过我多低调啊，想想说了家句乐行带我去吃过的韩式烤肉料理，又香又辣特带劲。
　　
　　小越哥能吃辣能喝酒，比我们大七八岁却不把我们当小孩子看，抡着啤酒瓶子跟我们拼个没完没了。
　　看得出来交差后的他极其轻松，长长的头发修了个超酷的流行款式，还漂了几缕黄毛夹在额发里挡在眼前，好看的细眼快乐地弯成两弯柔和得甚至媚气的月牙，笑容斯文却又莫名的锐利。
　　论酒量我没见过比句乐行更厉害莫测的人，他说当他把杯中的酒当作是水的时候就能千杯不醉，这根本是意识决定物质的唯心论调。
　　可是在我的壮壮走后，极度克制的思念与痛楚让我发生诡异分裂的内心使我轻易就悟出了他说的那种状态——天下幸福是相似的，而痛苦原来是相通的。
　　“小越哥你那不是闲人免进机关密布吗？”
　　于靖阳万料不道这位风吹杨柳般的小体格还能当着他的面劫人，跳起身跟在我们身后嚷嚷。
　　“丫长眼睛没？张嘴就能算对我出的题目的人是闲人吗？你不放心也进来吧——看把你宝贝的，我吃不了他！”
　　小越哥横不给面子地呛于靖阳。我没回头，但觉得后背上火辣辣地掠过于靖阳的目光。他没出声地紧跟进办公室，包容了小越哥的非常状态。
　　超大的办公室里当然没有所谓的“机关”，一面超大的落地窗挡着半幅百页帘，两大面墙上挂着升降式的电动黑板，上面贴满数量惊人的演算公式，我刚才在门缝里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让人无处下脚的是一堆一堆零落在地板上的资料和演算稿，看样子不象是废纸可也很难判断出它们的价值。小越哥给于靖阳指定一张能坐人的沙发，因为其它沙发上面也散落着资料书藉，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的东西到底扔在那个旮旯。
　　
　　“来，雪聆，看看这几个公式你会不会。”
　　小越哥如同在躯壳内变换了一副灵魂，牵着我的手开始在两面墙前跟那些无穷无尽的演算稿较劲，听似平淡冷静的声音里充满热忱和兴致，带着微微沙哑的质感。
　　尽管我不清楚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研究这些数学公式的目的何在，但既然于靖阳可以知道这些，估计他也不算不务正业，我这个菜鸟跟着贸贸然掺一脚应该不会带给他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当时会有这种不解，只能说明我对于计算机知识的了解太肤浅，后来跟小越哥混得熟稔，常为自己当时的无知感到好笑。尽管我努力想把自己修练成真正低调的小孩儿，可内心之中依然充满骄傲自负，不知道自己身外的世界何等广袤万千，自已是何等的浅白渺小。
　　我被小越哥硬扯着在他的办公室蹲了三天，任务就是验算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式，于靖阳好象真怕陷入攻关状态的小越哥吃了我，天天蹲在沙发上无聊空守。
　　
　　不过我是门外汉，验算三天也没带给小越哥什么惊喜。于靖阳看着我的眼白开始充血渐渐坐不住了，傍晚时分就开始催我们结束。还威胁小越哥说如果今天再不让我准时吃饭，明天他保证不带我过来。
　　“吃什么吃啊？少一口饿不死人！没看我们正忙着……”
　　小越哥瞪着红红细眼象只要咬人的兔子，对于靖阳训斥到一半才认清眼前人不是他那个时刻夹着小尾巴顶着避雷针的助理，勉强换了语气敷衍他，“那给我们弄个全家餐回来，行啦去吧。”
　　“雪聆跟我下楼吃，你一个人跟这耗吧！”
　　于靖阳不悦地哼，从他手里夺下我——在被他打扰的第一秒起，小越哥就本能地把我按在爪下防着他抢人。
　　“你——个死小孩儿又跟我捣蛋嘿！阳阳你能不能贤惠点儿？哥哥这儿可较着劲呢，找不出哪里算错了我这三月都是白忙，你就忍心？”
　　于靖阳不答，用明亮又坚定的眼神回绝他。嗯，连我都看出来了，于靖阳忍得下这个心，小越哥拧不过他。
　　
　　小越哥不是省油的灯，翻脸比翻书快，骂骂咧咧抬脚哄人。于靖阳不计较他的态度，拉着我就走。
　　我边走边扭头用目光扫描身边黑板上的演算稿，那部分是最简单的部分，小越哥说他已经验算过没问题，所以我始终没多在意。
　　“哎？”不知道是哪一眼，我突然收到一个让刚才还在飞速运转在验算状态的神经警醒的信号，脚步蓦然收住，拖着于靖阳凑过去，不等他反对就开始专注地从头浏览那些演算稿。
　　我和小越哥有一个特别投契的习惯——一旦需要全神贯注能马上投入到心无旁骛的地步，只要我想让自己入神，天塌地陷都干扰不了我的思考。
　　正确——正确——正确——正……我的目光猛然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板最左下放那张演算稿上的结果，不是吧，明明这个函数结果为根号下AB的5次方，可是怎么写得象是3次方？
　　“嗷！！！”我的身边突然暴发出一声痛苦长啸，蓦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凑到我身边的小越哥直直盯着相同的地方，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随之脱口而出，听来他极为不能接受自己竟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狂症发作的小越哥那天最终没跟我们去吃晚饭，不过看样子他已经不需要我们的打扰，因为他一边忘我的骂骂咧咧，一边极度亢奋敏捷地冲回到工作台前，在他那台专用的电脑前“噼哩吧啦”弹动十指，瞬间遗忘了我们的存在。
　　我们悄悄退出来，于靖阳叫过蹲在门外探头探脑等待下班指令的助理，吩咐了一阵拉着我飞快离开，生怕小越哥很快清醒过来再把我抓去不肯放人。
　　再见到小越哥是一个星期之后，于靖阳说他手头的任务交活，非要请我们倆吃饭。我说成，是不是咱想吃什么他就请什么？
　　于靖阳坏笑地眨眨眼，冲我伸出一只巴掌，低声说，“他年薪这个数，你可别瞧不起人哈。”
　　年薪50万元？如果没理解错，我想让他请吃香格X拉也不算客气吧。不过我多低调啊，想想说了家句乐行带我去吃过的韩式烤肉料理，又香又辣特带劲。
　　
　　小越哥能吃辣能喝酒，比我们大七八岁却不把我们当小孩子看，抡着啤酒瓶子跟我们拼个没完没了。
　　看得出来交差后的他极其轻松，长长的头发修了个超酷的流行款式，还漂了几缕黄毛夹在额发里挡在眼前，好看的细眼快乐地弯成两弯柔和得甚至媚气的月牙，笑容斯文却又莫名的锐利。
　　论酒量我没见过比句乐行更厉害莫测的人，他说当他把杯中的酒当作是水的时候就能千杯不醉，这根本是意识决定物质的唯心论调。
　　可是在我的壮壮走后，极度克制的思念与痛楚让我发生诡异分裂的内心使我轻易就悟出了他说的那种状态——天下幸福是相似的，而痛苦原来是相通的。
　　




小酒

　　.117.
　　菜热酒酣的饭桌上，我第一次见识到小越哥的侃功。于靖阳曾经说听他侃特别有意思，这话我终于信了。
　　那时候我们男生间最流行玩的就是CS，虽然老师们视这种游戏为恶魔极力抨击，但在我们环保班却是可以当做班会主题讨论交流的共同话题。尽管玩的机会有限，但我们一腔无处挥洒的热血每每在那个虚拟的战场上最大限度的发泄，感觉超级痛快。
　　所谓天外有天，听喝得酒兴高昂的小越哥侃他打CS的心得那基本上就是张无忌听九阳真经，虽然不可能一时间全部领会，但也深知人家那是战神的水准，我们这些菜鸟望尘莫及。
　　不过小越哥很不谦虚的说打CS太落伍，要玩就玩心跳游戏。我说什么叫心跳游戏？他说放黑呗。说着嘻嘻而笑，瞟一眼于靖阳忍着话头没有深说。
　　我知道小越哥是黑客那道上赤化过来的高人，当初心跳到差点被送进监狱的份上，用他自己的话说真TM的刺激。可有于靖阳在场，他不好意思过度薰陶我在歪道上找乐子，我也知趣地没深问。
　　
　　小越哥是个性情奔放又充满矛盾的人，因为见识了我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和我颇投脾气，喝得面红耳热之际，听说我大学报考的专业是经济系，登时骂了声“X的，白瞎一绝好材料！”，满眼可惜之色。
　　“哎？阳阳你报考的是管理系吧？那你们倆……可离得远了。”小越哥忽然拍着脑门嘟囔。
　　“不远，我们都是B大。”我笑眯眯地提醒他。
　　小越哥却摇摇头，一副可惜了的眼神看着我们，“我知道你倆都念B大，可你们不知道去年经济系就搬到大学城那边的新校区去了吧，管理系最快也要明后年才能搬过去——开辆大奔还得跑20分钟，你们说远不远。”
　　啊？不是吧？我和于靖阳面面相觑，莫大的失望与不满溢于言表。小孩子的想法里一所大学当然在一座大院子里，最多就是隔条马路，腿着也不可能超过15分钟的路，可现在……
　　嗷嗷！谁TM允许把一所大学一分为二的？？？要分也等我们毕业之后再分不迟哪！
　　
　　正犯郁闷，高宁那小崽子的电话打到于靖阳手机里，他说刚被他爸妈送回来，居然满世界逮不着我倆，问我俩猫哪个旮旯里鬼混呢？
　　“你才鬼混！”喝了不少啤酒的于靖阳显明出离优雅入乡随俗，笑着斥他一句，说正跟位高人哥哥喝酒扯闲。
　　小越哥眯着眼问是谁，于靖阳说是我们的另一个铁哥们出门才回来，小越哥说那就过来跟咱们一起鬼混呗。
　　高宁在电话里听到他的邀请特高兴，问清地点没10分钟就施施然的推开包厢门跩进来。
　　分别20天，高宁的气色被好山好水滋润得极其光鲜飞扬，原来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加深成光泽诱人的荞麦色，闪亮咄人的眉目如同雨后清湛发光的星星，扔在夜明珠堆里都能第一眼把他挑出来。
　　
　　“嘿！小帅哥！”
　　酒意酣畅的小越哥热情地冲他招呼，高宁惊讶地打量着他红艳妖冶的脸庞和地上那空掉大半的啤酒箱，微微变色，分明难以置信我们会和街头酷少般的人物坐在一张桌上喝酒——这还不是鬼混？分明就是！
　　我招呼他在身边坐下，于靖阳让人给他添上餐具，这位少爷还水土不服地撅着嘴说回来就满世界的找我，水还没喝一口呢。
　　“看把你急的，有事？”
　　我以为他在撒小娇，把自己面前只喝了几口的鲜榨橙汁递过去，他也不接，就着我的手一饮而尽，然后小声嘀咕说可不有事嘛。
　　“特急不？”看他还撅着嘴，我边问边扯过张湿巾帮他擦去挂在唇边的一小颗橙粒，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掀起眼皮小越哥正在对面颇含意味地微笑。
　　“等你完事也行。”在小越哥的打量下，我的小心肝儿没出息地“突啦突啦”扑腾几下儿，没听清高宁在我耳边不情不愿地嘟哝着什么。
　　
　　“那你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我正正身体，操起筷子冲着盘子指点江山，一会儿高宁面前的碟子里就堆起高高的一座微型食山，他也不理会小越哥的目光，抡开腮帮子吃得倍儿香，明显在吃冤家的干活。
　　于靖阳善于混和气氛，趁着食物把小高宁的嘴巴塞得交通阻塞，又勾着小越哥往外倒他的游戏秘技，要说这位不但模样生得妖孽，惯用的杀招也妖孽得越超我们的想象，本来看他不顺眼的高宁听得入神楞把烤鱼丸塞到鼻孔，对他刹时佩服到五体投地。
　　“这人混哪里的？太牛B啦！”
　　趁着小越哥起身去洗手间的功夫，高宁好奇地打听。
　　这孩子学习拔尖可不耽误爱好打游戏，要不是有我们几个好哥们掐耳朵挠脚心地逗着他瞎忙活事没多少闲心，估计这位少爷迟早得染上“电玩综合症”——想想我们挽救了一个多么优秀孩子的前途啊。
　　“B大软微专业博士，相当有才的高人。”于靖阳压低声音回答。
　　我说小越哥怎么知道B大校舍分布，何着人家是我们正牌师兄！真想不到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别扭孩子能得到于家如此培养，博士和罪犯天差地别的身份，他能有今天几乎等于重活了一次。
　　
　　等小越哥回来在对面落座，我突然想起一事，跟小越哥打听B大艺术系在哪个校区。小越哥说当然是大学城那边啦，艺术系从上到下都娇生得象老佛爷，不让他们住新宿舍用新教室他们还不犯庸俗？为了保护艺术的圣洁也得把好事先可着他们来云云。
　　小越哥七扯八扯的后话我倒没放在心上，就是一想到我的宝贝妹妹这一入大学门就跟我隔着大半座城心里就不舒坦。打从8岁就跟我屁股后面黏得象根尾巴似的小丫头儿这回可得学学独立生存——怎么想我也不放心。
　　“什么？小印和阳阳离咱倆那么远？靠！”高宁光洁的额头闪着汗珠，象只好斗的小公鸡似的乱抖落冠子，“这缺德的B大！这不是要把咱们整成牛郎织女嘛！”
　　说完他郁闷地捶我大腿，我和于靖阳会心地相视而笑。
　　
　　牛郎织女？呵呵！丫一急把心里话都迸出来了。
　　凭着于靖阳七窍玲珑的细心劲儿，我能看出什么他肯定也能看出什么。只不过——我们旁观者良心大大滴邪恶，能多看些乐子谁急着点破啊。
　　“哎！我说你怎么没心没肺一点不上火啊？”
　　高宁看我在他的捶打下依旧云淡风轻地但笑不语，撅着嘴嚷嚷，也不管在小越哥面前是不是有损形象。小越哥笑吟吟地眯着细眼托着腮，溜着啤酒看热闹，看来这位内心和外表一样邪恶。
　　我按下破孩子的拳头，笃定地提醒他，“有阳阳照顾小印，我有什么不放心啊？”
　　




情商低到没话说

　　.118.
　　啊？？？高宁蓦然卡壳，呆呆地微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我想我的态度一定会让他觉得我要把我妹许给于靖阳，嘿嘿，要不然他能突然傻掉么。
　　“阳阳，你和我妹一起长大的，这次咱们离得远些，我妹的事我可全靠你，能让我放心吧？”
　　我故意煞有介事地端正脸色问于靖阳，还起身给他亲手斟上酒，两人跟战地托孤似的隆隆重重干了一杯。
　　“哎！我说你们……”
　　破孩子果然沉不住气了，拉长小脸子一把将我扯回到椅子上，急赤白脸地要跟我耍小性子，可又自觉没把炮筒对上目标，干张嘴迸不出火箭弹。
　　“我们怎么了？”
　　我故意跟他装糊涂，极其无辜地冲他眨眼睛。
　　“高宁你也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肯定好好照顾小印。”
　　于靖阳春风化雨地冲他微笑，摆着绅士加骑士的大派派跟他保证，视他红了绿、青了又白的小脸子如无物。
　　
　　“那——那要是别人误会小印和阳阳怎么办啊？”
　　憋了片刻，高宁板着黑里透红的小脸地跟我嘟哝。
　　我和于靖阳偷偷交换一个邪恶的笑意，心话你是怕纪雪印自己陷入误区跟于靖阳真有点什么吧？嘿嘿，还往别人身上推诿，丫挺会掩饰哈。
　　“误会就误会呗。”
　　我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故意不看他的反应，转向于靖阳亲热地嘻笑，“阳阳，我妈可说啦，要是阳阳你想当我们家女婿他们立马点头。”
　　啥米？？？身边的椅子“咕咚“一弹，高宁抱着忘情之下撞疼的膝盖大声哼哼。我说高宁你椅子上的弹簧坏啦？高宁气得冲天棚上的水晶灯翻白眼不理我。
　　旁观者小越哥笑得生香活色，用下巴点点我再点点于靖阳，你们倆个就欺负人当下酒菜吧，真是两只狼狈为奸的小崽子！
　　
　　被严重打击的高宁彻底郁卒，之后对小越哥的秘技恍若未闻，任我和于靖阳如何逗弄只管耸拉着脑袋想心事。
　　得！破孩子让我们俩一不小心欺负傻了，我还得想辙给他弄还魂丹去——要不说坏事做不得呢，麻烦都是给我自己惹的。
　　和于靖阳和小越哥分手时才晚上七点多，擦着黑的天色也没高宁的小脸子阴沉欲雨。本来于靖阳要送我们，我说甭送了，我吃得胃撑，腿回家去消化消化食。
　　料理店离我们家也就二站地，我说高宁你跟我回家不？咱爸咱妈挺想你的。
　　破孩子点点头，失魂落魄跟我就走。瞧瞧嘿，这位少爷的心都不知道搁那个山洞里被蜘蛛精煮着吃了，要来一人贩子想拐走他迷药都省了。
　　“你不说有事急着想跟我说么？啥事？”
　　我想起之前的事，问他。
　　“嗯？……”
　　高宁用茫然的眼神看看我，慢吞吞地找回思维，慢吞吞地开口，“就是我爸我妈要跟你谈谈——他们倆一起跟回来，都在家里蹲着呢。”
　　
　　谈谈？我突然觉得他的话透着让人警觉的丝丝诡异。
　　要说高妈高爸不放心高宁上大学之后没人照顾要拜托我吧，早四、五年高宁都这么过来的，上大学我们倆跟以前没啥分别，至于突然郑重其事吗？
　　“他们要跟我谈什么？”
　　我试探着问，身边的破孩子没反应，非得我扯过他的耳朵再问一遍才能听懂。成！这位少年是标准的高智商低情商，估计脑子里一团浆糊连自己在想什么都还没闹明白呢。
　　“呃……”迟钝地反应片刻，高宁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就是觉得咱倆挺那什么……就是吧……”
　　“是什么？”
　　瞧这小孩儿比挤牙膏皮还磨唧，我的敏锐直觉伸出七八根雷达，开始在周遭捕捉可疑因子。
　　
　　“就是——”
　　高宁跺跺脚，估计连他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突然的口舌不清，避开我的视线红头胀脸蚊子般地哼哼，“他们看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有天还打了三个……他们就问我是不是喜欢你，还说……哎呀！他们罗嗦得我心烦！我说你们甭管我喜欢谁，再烦我就跟你们断绝关系，反正我就要跟雪聆在一起……”
　　不是吧！！！这都什么跟什么搅和在一起了？
　　又想大笑又想狠狠踹他，我深呼吸三次才忍住扁他的冲动。请相信我绝对是文明小孩儿，不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一般不跟人动粗。
　　跟这号迟钝迷糊没情商的小孩儿混在一起，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惊弓之鸟般的高妈高爸按住。有这种让他们又爱又气又头疼的宝贝儿子，动不动就闹着断绝关系，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啊，我很体谅他们。
　　
　　“今天我喝酒了一身味，明天跟他们谈，行吗”
　　我捏过高宁的下巴，眼对眼地问他。
　　高宁扭捏地冲我皱鼻子，如果我词汇丰富，我绝不承认他那是娇羞表情。可他俊美耀眼的小脸蛋在我的手上拧巴来拧巴去，怎么形容都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词。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回我家。”
　　他羞答答地说，我的下巴又在脚背上砸了一次。
　　这破孩子的情商肯定是负数——刚才还为纪雪印跟于靖阳的事失落得没魂，这会就跟我这儿娇羞得让人汗毛倒立，真考验你哥哥的承受力！
　　看来今天我绝对不能就这么把事情先搁下。如果不把话先跟高妈高爸说清楚我就把高宁带家去，在他们眼中事情的性质指不定严重到什么程度，他们再急着跟我玩命我多冤啊。
　　想着视线一停，我拉着他钻进路边一家西点屋，叫了两客冰粥大嚼——我不等明天了，今晚就把事情摆清楚教大家心里都踏实。
　　
　　慢悠悠吃着冰粥，我琢磨着如何用最简单的语言跟高爸高妈把是非分清。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另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我需要先确认下来。
　　“高宁，有个测试敢玩不？”吃得差不多了，我自觉神智清明、思维敏捷，放下小勺慢悠悠问高宁。
　　“哥哥什么时候怕过嘿！”气盛冲动的高宁立刻上钩，跩跩地冲我哼。
　　“行！”我点点头，“现在你闭上眼，集中思维在心里默念60个数，然后说出第一个想到的异性名字——说完了我告诉你测试答案。”
　　“为什么是异性的名字？”高宁绝对不傻，立刻狐疑的追问。
　　我微笑地拨拨他的额发，宠溺地笑，“同性的不用问，除了我你能说别人吗？”
　　“那倒是。”高宁高高兴兴地点点头。
　　




小测试

　　.119.
　　静默大约一分钟，高宁脱口而出的，果然是“纪雪印”三个字。成！哥哥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我在心里偷笑，满意地挖起一大勺冰粥塞地他的嘴里。
　　“唔……介素……测嘛的？”
　　高宁含糊地问我，双腮鼓动。
　　我微笑，“这是测你目前最熟悉的朋友，看来挺准。”我说谎，答案当然不是这个。
　　“哦……”这个说法高宁倒是能接受，看上去相当坦然。且不论他和纪雪印俩只小崽子天生犯冲似的见了面整天掐架，论起熟悉的程度，女生里真没人能比我妹跟他关系更密切。
　　
　　这个小测试是昨天纪雪印跟别人那听来回家调侃我的。当时她让我出一个最先想到的名字，我张口就说“卫佚尊”。
　　“哥！——”
　　纪雪印发出极其不满地尖叫声，气急败坏地跟我嚷嚷，“人家这是测试你心里面最喜欢的人，你怎么一点都不认真？你得说女生的名字！”
　　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的人当然是我的壮壮。
　　如果说女生……我捏捏正抓狂的小丫头儿的鼻尖儿，笑眯眯地调侃她，“哥喜欢的女生当然只有我们家宝贝小印，别人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哥～～～”
　　小丫头儿立刻笑得满园春色关不住，扑上来抱着我的手臂亲热地用小脸蛋左蹭右蹭，超级得意地哼哼，“哥就喜欢我一个人，对不对？对不对？”
　　“对。”我确定、肯定以及一定的回答。
　　
　　成长到18岁，我的生活圈子里具有存在感的女性屈指可数，称得上关系亲昵的小女生只有我妹一个。据说常常有女生给我写情书，不过在到达我手里之前，它们早就尸骨无存。
　　首先拼死捍卫主权完整的是卫佚尊，他没出国的时候，哪个小女生要是过份表现对我的好感他就醋劲老大地跟我鼓腮帮子。
　　我特喜欢看他单纯又直率的掬憨小模样，有时候逗逗他，故意仰天长叹，流露一点“咱的魅力谁人能挡”的得色，他会老大郁闷地嘟囔，说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他一个人的。
　　“小丁当～～～她们谁都没我喜欢你那么多！”
　　没人的时候，卫佚尊喜欢用结实弹韧的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腰，把大脑袋拱在我的胸口呢呢喃喃给我“洗脑”。
　　“嗯。”我把手指叉在他浓密的发丝中，一下儿一下儿地给他向后梳理头发——他特喜欢我这种近似按摩的动作，每次都无比享受我的温柔抚弄。
　　“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道你有多聪明多厉害。”
　　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夏夜的风带着缕缕穿透炎热的清凉，散发着我最爱的青草气息，从我的胸口漫延向耳边。
　　“嗯。”我禁不住幸福的微笑。
　　
　　我的壮壮说得没错，除了他，没有人能毫无阻碍地在我的灵魂里长驱直入。我给了他特权，而且只特许他一个人。至于他想把我们的爱情召告全世界的愿望，我很清楚实现起来会有相当遥远的路程。
　　越是长大，我对现实的认识越冷静越清醒——我无法做到象我的壮壮那么阳光坦然，在面对我们懵懂的感情时他无所畏惧，在经受巨大伤痛时他顽强勇敢，如同火鸟浴血重生。
　　每每透过MSN上交谈的文字，透过机会不多的视频相望，他总能用欢乐纯真的笑容、温柔多情的蜜语，把浸蚀在我骨子里的冷凛无情悄然地冲刷去一层，让我因为思念而冬眠的身体左侧还保持着柔软的温度，没有因对事态变故而竭力隐忍的怨恨愤懑再度封冻。
　　纪雪印跟我做的小测试我当然也告诉了他，内容还不止这些，我还罗里罗嗦地跟他报告我与高爸高妈谈话的过程，因为高爸高妈闹清楚高宁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妹之后，如同死里逃生大觉庆幸——只要他们儿子喜欢小女生那就成！
　　假如那个小女生不但又精又灵又漂亮且还同样考上了B大，可就顾不得门当户对的条条框框，先下手为强按住了再说是正经事。高爸高妈本着“宁可按错不可放过”的火热心态，死活非要请我们全家吃饭，其用心基本等同于变相会亲家。
　　
　　那天晚上我和他们在高家的谈话挺有意思，概括起来就是“兵不血刃、你知我知”。
　　高妈高爸这二位商界精英放出来哪一位都是翻云覆雨的主儿，当初离婚那时节听说闹得像九世仇人，现在国共合作男女双打，同仇敌忾专为对付我一个小毛头，真是人心难测。
　　三堂会审的局面我在卫家早见识过，卫家虽然人数多可玩心里战却没这二位精英的力度。他们一家子文化人玩的学问，这二位玩的是金钱和手段。
　　不过，我心里有数，一点没把他们当盘菜。不是我轻狂，而是觉得特无辜——本来就是他们过于精明把事情想歪道上去了，我犯得着跟着急上火吗？
　　进了高家门高妈一看到我之前是喝过酒的，特热络地张罗着让三姨给我熬醒酒汤，还亲自泡上5000块钱一斤的大红袍铁观音端我手里。
　　我说阿姨您甭客气，我一个晚辈可当不起您这样。
　　高爸说你在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哪有什么客气不客气。
　　
　　我微笑地点头，浅浅抿一口茶，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叔叔那我就听您的。本来我也一直把高宁当我亲弟带着。我跟他说只要他愿意把我当哥一天，我就一直带着他——高宁，是不是？”
　　高宁坐在我身边美吧唧地用力点头，听不出我的弦外之音。
　　高妈高爸飞快地睇个眼神，虚情假意的热络笑脸顿时掺进几勺真实放松的成分，空气里暗暗密布的杀气被瞬间冷却下来。
　　高妈仪态万方地顺顺耳边的发丝，轻笑道，“你们小哥俩的感情瓷实我们早看出来了，好比南极对上北极——连我们这生他养他的爹妈都插不进去，喔呵呵……”
　　“哪能啊！谁不知道血浓于水。”
　　我宠爱地扯扯高宁的耳朵，转头看着高妈，“我们是好兄弟也是志同道和才能到一起。要是哪天他不当我是哥了，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肯定不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哎哎！！！我做错什么啦？你怎么又说这狠话！”
　　破孩子突然听我说出无情的保证，脸色大变地立刻暴跳，扑上来奔我肩膀就啃一大口，咬得我倒抽冷气，闷哼着差点没忍住拳打脚踢把他踹出大门。
　　高妈高爸何等人物，立刻就听懂了我话中的暗示，满意之余赶紧过来把高宁扯巴到旁边，破孩子可不干，嗷嗷跟我乱嚎。
　　“你说你说！你让我别乱花钱我听你的；你让我跟我妈我爸好好相处我听你的；你让我别老抱着电脑打怪我也听你的！你还让我做这做那的，我哪样儿没听你的……你干嘛就说我没把你当哥！你要不说清楚我今天咬死你！”
　　




绝不移民

　　.120.
　　高妈高爸四只手按住上蹿下跳的任性儿子，不停跟我道歉。要是没有他们的前言，能有我这“莫名其妙”的后语吗？醋打哪儿酸他们心里最清楚。
　　“我刚说的假设，你听不懂中国话啊？”
　　我故意如倍受欺凌的斯文孩子蹦到沙发后面掩着大半边身体跟高宁掰扯。这是演给高妈高爸看的，要是没他们在场，我们俩早就拧麻花炸油条似的掐在一起了。
　　这世上可没有就许他少爷咬人不准我们百姓还牙的道理！小爷我就真是天使逼急眼了我还得反咬一口呢，何况我没那么慈眉善目！
　　“假设也不行！你是男人就别跟我玩假设——反正少爷我有钱，你去哪我就去哪，这事我谁的都不听，我自己长着腿呢。”
　　高宁喊着叫着眼眶突然涨红，接着无比猛烈地挣脱开高妈高爸的拉扯，扑过来隔着沙发死死吊在我的脖子上放声大哭。
　　
　　我愕然地望向神色尴尬的高妈高爸，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抱住抽泣的小高宁——隐隐的，我觉得他的话里还透露着其他让他极力反抗的重要信息。
　　“别哭，高宁，咱不假设了。”
　　心疼地暗暗叹口气，我柔声哄着他，揉揉他的脑袋。
　　“呜呜呜……”
　　高宁哭得越发汹涌澎湃，脊背耸个不停，“我才不要出国，谁敢逼我就跟谁翻脸……卫老大出事你都急得死过一回了……我不跟你分开……”
　　出国！？？？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我觉得自己头皮上如同过五雷轰顶般好一阵崩裂痛楚。高宁说得没错，卫佚尊出国后的意外受伤对我而言是件带着永久创作的痛事——那次表面上我只是急得吐血，但我的小高宁懂我，他知道我当时的状态不亚于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十分可怕，否则在我的打量之下，高妈高爸不会倏然变色。
　　
　　在高宁时高时低的哭声里，高妈长长叹口气，终于小声开口劝说，“宁宁你别哭，妈妈不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嘛。你要是真不乐意跟妈妈一家移民，有你爸在国内，还有雪聆带着你，也不是不行的。”
　　高宁的哭声立刻由噪音程度下降30多个分贝。他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在我肩上乱七八糟地蹭蹭，扭过哭丑的小脸气嘟嘟瞥高妈一眼，悻悻地哼，“以后再别跟我说移民的事，我不稀罕，哼！”
　　高妈冲我无力地苦笑。谁的儿子谁知道，高宁任性蛮横也不是第一次，而现在这拧巴别扭的态度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高爸明显另有考虑，对这种结果挺高兴，招呼我们坐下，正好三姨把醒酒汤和宵夜端上来，僵硬的气氛得以缓和。吃了东西高爸让高宁去冲个澡，他撅着嘴下巴搭在我肩上装没听见，直到我悄悄推他一下儿才怏怏地离开。
　　我想高爸有话要跟我谈，徐徐放下手中的碗、用湿巾一根一根淡定地擦着手指等他发话。
　　
　　“雪聆啊，咱们爷俩今天说两句交心的话吧。”
　　高爸低声说，这位大老板看来很善于走煽情路线。我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静候下文。
　　“我们家的事估计你也大体都知道，我和宁宁妈现在各自都组了家庭，也都又生养了儿女，宁宁接受不了这样的局面始终跟我们闹别扭。”
　　我点点头，心话当初你们万般娇纵他打下的霸道底根，现在时过境迁他在你们跟前别说排第二位，就是第三、四位也难说，依他争强好胜的火烈脾气能不闹腾嘛。
　　“宁宁妈他们过两年肯定要移民出去，我那边儿没这打算，可我知道宁宁也压根没把我那儿当他的家。想想这几年都是他一个人在这儿过日子，我和宁宁妈老觉得对不住宁宁。”
　　语气低迴感伤，高妈还配合地用指尖按了按眼角，仿佛有眼泪涌出一般。我用余光看着在心里无端地冷笑，嗯，快到主题了。
　　“本来嘛，宁宁有你这样出类拔萃又懂事孝顺的好哥们我们心里特别高兴，只是没想到……宁宁他说他喜欢你，还说他一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我们就闹不明白，宁宁心里到底是怎么个喜欢法。”
　　
　　对面的四束目光如同X光般把我笼罩得无处遁形。我顿悟到他们刚刚才打消的满腹怀疑经由高宁刚才那抽疯般的折腾又强烈起来。
　　虽然我强调过血浓于水，可他们和高宁隔膜了这些年，对高宁的了解已经很薄弱，对我这个外人的信任度更没有多少厚度。现在，他们需要再度确定，高宁对我这个同性朋友的感情到底停留在哪个层面上。
　　如果他们觉得我之前的话不过是骗他们听听，我相信以他们的作风，会不择手段地对付我，或者不择手段地弄走高宁——这两种结果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要给他们第三种选择。
　　“叔叔，我不敢说我完全了解高宁的想法，但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他有事情不会瞒着我胡来倒是真的。我说过，我当他是我亲弟，自然不能把他往歪路上带。除了一件事之外，其他的事我都乐意帮他。”
　　我宁淡平和地开口，看到他们凝重起来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高宁他之所以喜欢跟着我，不光是因为我们俩好得象亲兄弟，还因为他喜欢我们家的气氛。我爸我妈我妹都当高宁是一家人，从来没跟他见外过。”
　　
　　高爸高妈被“喜欢我们家的气氛”几个字刺得脸色微窘，对视一眼没有打断我。我知道这样说很不给他们面子，但他们让高宁失去了他满心渴望的温暖家庭氛围也是事实，不算我冤枉他们。
　　“虽然说高宁在不少事情上都听从我的约束，可他其实是个特有主见的孩子，这一点我想叔叔阿姨都知道。”
　　他们禁不住默然点头。从他们离婚开始，高宁几乎都在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根本不把他们的话放在耳中，冲突激烈了破孩子就寻死觅活，他们可没少头疼上火。
　　“上了大学，在高宁的学业、生活方面我会认真督促他，但在感情问题上，我想不是我让他喜欢谁或者讨厌谁他就会听从。因为——”我放缓放气，淡淡地将话说完，“我个人觉得高宁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呃！？？？
　　高爸高妈精神蓦地大振，极其兴奋地同时把身体探向我这边，还不忘警惕地看看楼梯口的方向，高妈抢着小声嘀咕，“我们宁宁真有心上人啦？可我偷偷翻他的电话，里面也没有哪小女生的电话短信什么的——天天就知道打电话给你们几个小哥们，把我上火坏了！”
　　我高深莫测地微笑，飞快地在心里衡量着要把高宁的心事抖落到什么程度。破孩子高智商低情商，跟我三番五次地闹腾都不知道为个什么，心里装着我妹那小丫头儿却不知道自己喜欢人家——我要真亲口把他的心思揭得底掉，他会不会害臊到把我咬得面目皆非捏？？？
　　




精明人

　　.121.
　　和精明人打交道的好处是话说三分的效果等同十分，坏处是一定不能把底牌全部亮光。面对高妈高爸一对老狐狸精，我最终透露给他们的，也就一句话而已。
　　那天晚上高妈非要问出高宁的心上人是谁，估计我要说不出个让他们信服的答案，他们还得把火力集中在我这疑似对象身上打歼灭战。
　　看他们真心实意地伸长脖子恭听，我故意也凑过去小声神秘嘀咕，我说确切的话高宁自己可没说过，他害羞着呢！就是有天晚上吧，我妹有事回家晚，小高宁就没完没了往我家打电话——平时我可从没见这小家伙对谁这么上心过，多值得人深思啊……
　　
　　“哦——”
　　高妈恍然大悟地点头，拖着长声突然猛拍高爸的胳膊，“那天晚上宁宁就跟掉魂似的抱着电话团团转，我们怎么招呼都不搭理人——当时我心里就纳了闷，他说跟雪聆打电话，他们天天聊怎么还这么多话捏？”
　　“对对！”高爸连连点头，“宁宁在我那儿的时候，甭管玩得多高兴多热乎，一到晚上九点准躲边上打电话，没半个小时肯定不收线。雪聆，你们天天都聊你妹哈？”
　　我故意不满地撇撇嘴，特孩子气地跟他们委屈抱怨，“哪儿啊！高宁跟我就说几句，一分钟都不到。然后他问我妈好，问我爸好，问着问着电话就跑我妹手里去，最后说拜拜的都是人家俩人。”
　　“哦——”
　　这回高妈和高爸一起恍然大悟地点头，飞快交换着会意兴奋的眼神。
　　高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表现那是发自内心毫无隐藏的真实情绪，而我从侧面含蓄提供的佐证也让他们欣喜地判断出，他们的任性儿子虽然表面上对我极为依恋，其实心里对某个女生是颇有好感的——这足以让他们大大松口气。
　　不过，精明人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当然也要眼见为实。
　　
　　“雪聆啊，我和宁宁爸在这里停留个三二天就要走了，本来和宁宁商量九月初送你们去B大，可这孩子说现在还是‘SXX’时期，学校通知书上说尽量不要多名家长送行，死活不让我们送。幸好有你这个好哥哥带着他，我们可就把宁宁正式托付给你了……”
　　能说会道的高妈心里有了底，开始跟我说热络话。我微笑地应着，无聊地从她的绝代风华里捕捉着一些熟悉好玩的东西——基因这东西果然惊人的强大，高宁的伶牙利齿原来是从这个模子里脱胎出来的。
　　绕了一会儿小圈子，二位老狐狸精提议请我们全家吃顿饭，口口声声绝对没有复杂意思，就是觉得我和他们儿子好得象亲兄弟，他们做父母的觉得很欣慰云云。
　　我说成，叔叔阿姨的好意我一定跟我爸妈说，他们都挺喜欢高宁的。
　　“好好，叔叔就喜欢雪聆这通透劲儿！那吃饭的地方我来定哈，这一半天咱们就把这事实施了。”
　　高爸兴兴头头地叮嘱我。
　　
　　“扑通！扑通！”高宁突然老大动静地从楼梯上滚下来，光着上半身，只穿着条雪白的四角肥短裤，顶着满头湿发，一脸激昂到失控的抓狂表情。
　　“雪聆！！！”他尖叫，把高妈高爸吓得跟我一起跳起来，以为是我们刚刚的“密谋”被他偷听去，令这任性少爷恼羞成怒发作赶来。
　　“中了！中了啊！”
　　高宁重重地扑到我的怀里，发疯似的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什么中了啊？”我被迫接住他乱扑腾的小身板子，脑海里瞬间空白。
　　“就是你写的那些号啊！这期摇出来了——8个号你写对7个！嗷嗷嗷！！！咱要是买了就是200万哪！”
　　高宁带着浓浓的哭腔趴在我耳边嚎叫，刺得我耳膜生疼。
　　坦白的说，有一刹那儿，我心里掠过尖锐的失望——但也就是那么一刹那而已。
　　高宁之所以如此歇斯底里暴发情绪的潜台词我懂，他在恨自己为什么没来得及买这期的彩票！在此之前为我的玩笑话，他一直在坚持买那组号码，但上天偏偏挑了他没买的时候把它们变成中奖号码，讽刺啊！
　　
　　“没买就没买吧。彩票中不中本来就是运气，当什么真啊！”我柔声劝他，可悔恨得满地打滚的高宁死活听不进去，好像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即使我没放在心上，他仍过去自己那关。
　　高妈高爸呆在一边很快闹清楚自己儿子在哭什么，顿时一脸浓浓的憾恨之色，特象煮熟的鸭子没吃到嘴的样子。
　　我心里就纳闷了，他们一家子个个有钱得不得了，最没钱的高宁都有一千多万的身家，可他们怎么还会为区区没有影儿的200万而心痛？那时我还以为小气的应该是穷人，孰不知真正小气到令人发指的恰恰是些非常有钱的人。
　　正被高宁闹得一团糟，茶几上的电话“叮叮叮”响起来。我拍拍哭得高一声低一声的破孩子，欠身摘下话筒塞他手里，希望其他事情能分散分散他乱激动一把的情绪。
　　“喂……”高宁没情没绪地把话筒放在耳边，应答一声立刻接茬大嚎，“阳阳！嗷嗷嗷……我桑心死咧～～～那号出来咧，可是这期我没买……200万没有咧……呃！？？？”
　　窝在我怀里的高宁突然身体一弹，张着嘴巴僵住，哭声同时戛然而止。
　　
　　“嗷嗷！……叽哩叽哩……咕噜咕噜……”
　　刹过一次车后，再嚎啕起来的高宁开始放弃地球语改满嘴火星语了。也不知道于靖阳是怎么哄劝的他，总之他放下电话后，我明显感觉到破孩子哭得不再像之前那么动情，呜呜哇哇地倒像没事起哄。
　　高妈高爸试着劝他几句，高宁酸着小脸子明显嫌他们烦，一撂蹶子拉着我往楼上奔，我赶紧冲老二位使眼色，意思我一定好好开导这破孩子。
　　进了门高宁二话不说先下锁，锁完还把保险扭按下，生怕高妈高爸从外面用钥匙打开。然后扯着我就往浴室里钻，进去“哗啦哗啦”又上锁，闹得我哭笑不得。
　　“个小疯子就往死抽吧，你说你到底作啥？”
　　我笑骂着，扯下条毛巾放进水池里打算投净给他擦擦那比猫脸还花花的小脸蛋。
　　高宁忙活完门锁转身一把拉转我的身体，濡湿微肿的双眸灿若星辰地望着我，极力压低激动的声音冲我低吼，“雪聆！你猜刚才阳阳跟我说什么？你快猜！”
　　




飞来200万

　　.122.
　　我看着沸腾的高宁静默15.44秒，难以置信地轻声嘀咕，“总不会是阳阳买了这期彩票吧……”
　　“哈哈！答对咧！～～～”
　　高宁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一把将我搂个满怀，趴在我耳边狠狠地咬着牙根哼哼，“他刚打电话找你没找着就知道你在这儿呢，他说自从我走了他一直在买那组号——雪聆，咱们真中200万元啦！200万耶！你可千万保密别让我爸妈知道，要不他们肯定跟着穷搅和……”
　　真的中了200万元！？
　　我僵住，莫名其妙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被这个特大无比的喜讯给震乎晕了，而是我的心里有个弯子没转明白——彩票是于靖阳买的，钱是他自己掏的，虽然说那组号是我当初写的，可当初那句玩笑话在我脑海里早撂下没了影，这天文数字的奖金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半天听不到我的获奖感言，高宁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搂着我脖子的双臂，用迟疑不定的目光小心地打量着我，片刻才低声问，“雪聆，怎么了？”
　　我懒懒地瞟他一眼。
　　怎么了？连我自己也不容易用几个词表达清楚当时的复杂想法。但可以直接说清楚的想法倒有一条，那就是——于靖阳中的那200万实质上我以为跟我没有关系！
　　慢慢地重新打开水龙头，投干净毛巾后塞在有所觉悟的高宁手中，我开始一板一眼的准备洗澡水。今天又是喝酒又是跟高家老二位谈话又是应付高宁这破孩子抽羊角疯，我还真觉得有点累，早点泡个澡歇下是正事。
　　倚在身后的门上默默地看着我，高宁火热的情绪如同泡在十二月的冰河里，“嘶啦……”冒出股混浊的余烟，再没什么万千气象。
　　“哎，你先洗还是我洗？”
　　池子里的水放好，我拂开眼前的额发，扭头问发呆的高宁。
　　“我想跟你一起洗～～～”
　　破小孩子用特梦幻的恶心语气调戏我。
　　
　　“滚！”
　　无情的拒绝眼前的美色，我身手利落地打开房门把破小孩踹出去，悠悠然扒光自己，将疲倦的身体慵懒地泡进热气弥漫的池水里，禁不住抖个机灵。
　　平时我更喜欢淋浴，清爽干脆，最多20分钟肯定帅哥出浴。可这次我闭着眼睛优哉优哉洗足40分钟，才身心舒泰地爬出池子，目光四下一瞄，靠！刚才进来得仓促根本没准备浴袍和换洗内衣。
　　我拿起镜子旁边的内线电话，告诉高宁给我把衣服送进来。他房间里不但有我专用的单人床，衣柜里还有我专用的浴袍和干净内衣。
　　当初这破小孩为引诱我有事没事过来陪他住二天可没少下功夫，他知道我嘴上不挑剔实际上有轻微洁癖，他的小狗窝只要有一点让人不舒坦的地方我都不待委屈自己，所以自从我来住过一次之后，他的房间总是被三姨收拾得格外整洁。
　　
　　浴室门“笃笃”二声，一叠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衣物从门缝里递进来，我站在门后接过来的时候忽然对那只从衣物下抽走的手有丝异样感觉——等穿好内裤披好浴衣走出门，我不异样了，于靖阳正脸色黑黑地坐在我的单人床上。
　　“来啦！”我微笑，转头恼火地瞥高宁一眼。
　　个小麻烦精一分钟都不让我消停，肯定是刚刚趁着我洗澡的当口跟于靖阳说了什么，要不然涵养极佳的于靖阳绝对不可能火箭弹似地连夜射到我眼皮底下来。
　　“我去洗澡！”
　　高宁看我眼神不善，跳起身贴着墙根“吱溜”躲进浴室，“哐当”一声落下锁，很怕一会儿我跟于靖阳一言不和溅他满身血珠子！行！小丫挺的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哥哥给你好好记着这笔帐！
　　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我一边在心里恶毒地谴责破孩子的无耻行径。而目不转睛瞪着我的于靖阳显然在气得牙根痒痒。我知道他在气什么——可我觉得我没错。
　　
　　擦干头发，我起身把毛巾仔细地晾在阳台上，结束最后一个动作，不禁在心底轻轻叹口气。本来想在跟于靖阳碰面之前好好考虑下儿怎么跟他表达清楚我的想法，但风风火火的小高宁一闹腾，楞闹我个措手不及。
　　现在人来都来了，如同一把火直烧到眉毛上，哪容我时间仔细措措小词。刚刚余光瞄着于靖阳满眼受伤的抑郁低落，我心疼得胸口上象戳进把刀，生生地痛个没完。
　　“阳阳，想跟我说什么？”
　　盘腿坐在他对面高宁的大床上，我竭力保持着宁淡表情。不论心里如何别扭，问题总还要大方面对。
　　“你——当我是什么？”
　　于靖阳闷闷地问，语气从未有过的脆弱。他和我相处的模式一向如春风化雨，他舒服我也舒服。
　　“最好的朋友。”我飞快地回答。但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你的钱并不是我的钱。
　　
　　平时我们在一起吃喝玩乐大家从不算计谁花了多少钱，男生之间的相处终究大方粗放，感情好加上性情相投，没有那么多谁吃亏谁占便宜的龌龊计较。
　　我坐于家的车不会付车钱，用高宁的电脑上网不会付网钱，他们在我家吃吃喝喝也不会付饭钱……但是，有交情归有交情，不等于我可以把人于靖阳自己买彩票中的200万巨款算到自己的名下，哪怕是算个股份我也觉得没这道理。
　　我喜欢钱，也坚信自己成人后会非常有钱——我和我的壮壮以后生活和出路都很需要钱。可那得是靠我自己能力赚取，不应该是这种天外飞来的横财。
　　假如于靖阳中奖后一声不响的放在口供里保持沉默，我奉献耳朵听高宁干嚎两声也不过是云烟过眼，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刹那的遗憾和震撼之后，我的恶俗贪念被清明的理性斩除，平凡小孩儿的平淡复又回归到本性中来。
　　“最好的朋友？”
　　于靖阳恨恨地重复，声音不高，却饱含着强烈的质疑。他凝视着我的双眼，我觉得自己很坦然，但他的表白比我更加直率。
　　
　　“我想我还没有资格做你最好的朋友。”
　　他说，黯然地垂了垂眼，复又对上我的视线时，眼底两泓浓到无法调和的苦涩直泻在我发疼的朐口。
　　“雪聆，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你。刚才知道中奖的时候，我爸就在我身边，我急得火上房似的找你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可我爸断言，你不会把这事当回事——看来我爸比我更明白你的想法。”
　　我尴尬地咬咬唇，不知道这算褒扬还是什么。
　　于爸跟我总共才见过三、五次面，除去第一次的刻意安排，基本上都是过年时候的事。对于这位遥不可及的传奇人物我始终保持着敬畏仰慕，而且从不以为他对我们小孩子的交往会关注太多，但显然我错了。
　　




什么更重要

　　.123.
　　“于伯伯还说过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
　　于靖阳望着我，摇摇头。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想告诉我，可他终归还是带着矛盾的神色再度开口。
　　“我爸说，只有最好的朋友才能坦然于同甘共若。仅能同甘的人是口舌之交酒肉之辈；只愿共苦的人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雪聆，我愿意与你同甘共苦，可你对我只是君子之交——在你心里，把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对不对？”
　　我被问得面皮起火，无言以对。
　　他说得没错，我对他对高宁付出的是真情实意不假，可我有我不能放弃的底限。他们的家世、背景要么有钱要么显赫，我并不自卑自己是平民小户的孩子，但我一直以为我迟早会同他们分道扬镳。
　　在我的人生计划里，唯一能共同分享一切的人是我的壮壮。如果今天跑来对我说“咱们中了200万”的是卫佚尊，我想我会抱着他欣喜若狂，我会马上把这笔巨款视为已物，并且拉着他好好计划它的去向——我不是不爱财的清高圣人，相反的，我以为我上大学之后到35岁之前，赚很多很多的钱是我的最高人生目标。
　　
　　我不语，于靖阳也没有再说什么，坐在我对面垂头丧气的发呆。
　　这样子的于靖阳和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感觉很象，初一时他作为“印帮”帮主在篮球场上输给卫佚尊，走向我时正是这副黯然模样——那时我对他印象淡淡，甚至没有再留意第二眼。
　　室内静默压抑的气氛令我和他都很不自在，他默默地抬眼望望我的脸色，慢慢起身，黯然地垂着头向外走。当他的手缓缓伸向门把手时，我脱口叫住他，“阳阳。”
　　不知道自己叫住他之后要表达些什么，但我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今天就这么让他离开，那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将不复存在，且再也无法修复。
　　我清晰记得这个少年在葡萄沟的美丽傍晚，在颠簸的马背上对我说出他心里对我的情谊，他说他渴求一位“挚友”，他说要跟他的“挚友”做到“宁愿共死，不愿独活”。那时少年轻狂的渴慕难道在“金钱”二字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动摇地挣扎着，脑海中掠过无数自己都陌生震惊的混乱。
　　
　　于靖阳用那双泛着鳞鳞墨光的温柔眼睛定定凝视着我——以前他受到伤害可以笔直扑到我的怀中，寻求我的保护和安抚，可现在伤了他心的人是我。
　　他不会象高宁那般孩子气的撒泼打滚跟我发泄，只会极力隐忍着委屈站在我设定的底限之外，这让我说不出的揪心与纠结。
　　从来没有人抱怨我在朋友圈中不可触碰的绝对主动权——越是跟我亲近的人，越是了解我真实性情中的决绝冷漠。后来高宁曾经跟我说了句实话，他说当初眼睁睁看着连跟我最亲昵的卫佚尊我都能放手让他离开，他们再不敢想像我的无情底限。
　　我可以允许我喜欢的朋友进入我的生活圈子，我更可以漠视我不在意的人对我的百般示好。能不能做朋友，能做到哪种程度的朋友必须我来能决定——要想留在我的身边，他们只能唯我是从。
　　
　　“阳阳，过来。”
　　在尚未完全理清自己的想法之前，我的口舌已经超越它们的权限，先于我的意志对受伤的小王子发出召唤。
　　于靖阳紧紧抿着唇走回来，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落寞而惆怅地垂着眼等我开腔。
　　我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受惊似的身体轻轻颤抖，不由自主抬起眼睑。我直视着他的双眸轻声问他，“你觉得，200万重要还是我的原则重要？”
　　“当然是你的原则重要。”他喃喃地直觉般回答，眼底涌过茫然不解。
　　我微笑，尽管心里幸福到莫名地痛楚，可我还是想认真地送给他一个笑容。
　　“可是我觉得，我的原则没有阳阳的情谊重要——如果阳阳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我会修改原则。因为……我真的当阳阳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轻声而坚定的说，听得于靖阳蓦然大大地张开嘴巴，片刻才惊喜过头地大叫出声，一个猛虎下山将我扑倒床上，抱着我快乐地不停翻滚大笑。
　　
　　“哎哎！……阳阳你疯啦吧……”
　　我象张面饼似地被他擀得连声“惨叫”，浴室的门“哐当”撞开，我的余光瞥到高宁小豹子一样敏捷如闪电地冲过来——还是我的小高宁好，知道马上奔来救我……
　　嗷嗷！死高宁你怎么也扑上来和抽掉的于靖阳一起蹂躏我啊！呜呜……看来我对两只高兴得疯子般小崽子的认识肤浅得可耻，否则我怎么会被他们如此恣意地联手欺压？
　　折腾半天，被两只不讲技巧光凭蛮力揉搓得晕菜的我，在软弹弹的大床上数次挣扎都无果而终。
　　高宁趴在我的脸上方，捏着下巴故作无比邪恶状放声奸笑，“HIA！HIA！HIA！雪聆小正太，今天你就从了本少爷吧！”
　　嘿，这破孩子越玩越神经，看来我是太纵容他了。
　　我眯起眼睛微微甜笑，趁他愣神之际正要使记杀招，手腕上的电子表“嘀嘀”地响起定时音。刚刚只顾着和他们打打闹闹，都没注意已经到了我和卫佚尊的联线时间。
　　“哎！去把电脑打开，我家壮壮等我上线呢。”
　　我倏然端正神色用手指在高宁的胁下捅捅。
　　
　　高宁挑挑眉，利索地跳下床“扑啦扑啦”抱回来一只崭新的电脑便携包，等我和于靖阳都在他身边坐稳，才得意洋洋地拉开拉锁，用手肘撞撞我，“哥哥我这可是最新款APPLE，有内置摄像头和麦克，咱们仨人立马就能和卫老大直接聊，厉害吧！”
　　这破孩子，勒索他亲妈还真下得去手。我弹他脑门一下儿，说瞧把你厉害成这样，怎么不想着添张能在床上用的电脑桌，咱仨挤得跟包子似的，热都热死了。
　　破孩子揉着脑门嘿嘿乐，嘀咕说你不先说我哪知道淘弄啊——你热啦，等会我给你弄盒冰淇淋行吗？就是不能再调低空调，小印说室温太低对身体不好。
　　我和于靖阳相视邪笑，人家小俩口还挺知冷知热哈！
　　高宁被我俩诡异的反应闹得小脸蛋红了红，埋头摆弄电脑，开机连好网把电脑往我膝头一放，“成了，快点上MSN吧。”
　　我和卫佚尊视频的机会不多，高宁原来那台笔记本电脑没有摄像头，而我和卫佚尊在线上有时候会说些很甜蜜私密的小情话，所以和他聊天的时候我身边基本没有人。如果身边有人，那就是为了视频而在网吧上线。那时候我心里就盘算好了，我上大学要买的电脑第一条就是必须有内置摄像头。
　　




纪、高家宴

　　.124.
　　那天晚上我和于靖阳、高宁兴兴头头摆弄着新电脑，先和卫佚尊视频聊了个热火朝天，又想起远在德国句乐行岂能放过，干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骚扰过去，幸好他难得地有空。
　　我跟他撅嘴撒骄，说句乐行你怎么不先跟我说现在B大扩校区了捏，害得我跟阳阳还有我妹隔着大半座城呢！
　　句乐行挑挑眉微笑，说还有大半个月才开学吧，那你还不快点考车本，有了车本咱好琢磨着开小车啊！
　　“哎哎！句乐行你是不是要给雪聆买车？”
　　高宁嫉妒地嚷嚷起来，滴溜滴溜转着发红眼珠子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句乐行在镜头里望着我宠溺地笑弯双眼，声音含蓄而温柔，“凡事要先想才能后成，咱先想着呗！”
　　嗯？这话听着怎么说不出的耳熟，好像从什么人的嘴里冒出来过捏……看来有些人私底下一定没少勾结！
　　
　　有了句乐行布置的考车本新作业，我们撒欢的暑假生活总算又充实起来。
　　我那想像中的小车指望着句乐行就成，所以我只需要好好学车。于靖阳其实早就有自己的私车，只不过他以前未满18岁考不成车本，所以他偶尔想玩车都是到练车场去磨练身手。
　　高宁这小鬼子六儿的，拍着脑门子开始琢磨他那特有钱的老爸老妈。趁着纪、高两家办家宴的时候，破孩子略动嘴皮儿，高爸立刻主动抢着送了他一辆20万的小车。
　　纪家和高家首次见面的家宴没有按高爸的想法设在香格X拉的贵宾包房，纪妈纪爸不是贪慕侈华的人，若非抵挡不住高妈口吐莲花的邀请，他们倒想把高妈高爸请到家里来吃顿饭。
　　两家长辈虽然是两个阶层的人，但在高妈高爸刻意地亲近巴结下，气氛相当不错。上菜之前，我陪着四位长辈坐在桌边儿聊天，高宁和纪雪印挤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拘没束地凑在一起玩他新到手的PSP。
　　
　　高妈高爸嘴上说着家长里短的随意话题，目光却一直往两个小家伙身上溜，一副笑得合不拢嘴的开心样，可知心里对我妹绝对一百个满意。
　　想想也是哈，小丫头儿要模样有模样要头脑有头脑，关键是还生长在我们这样的敦良家庭，小俏皮小娇气是有的，可品性绝对纯洁，让他们不用担心她喜欢的是高宁的钱而不是高宁的人。
　　纪爸纪妈也多少看出高家家长的心意，本就乐见其成，当然会意之下默契地坐在一边聊着闲话，看着俩小家伙两小无猜地起腻。
　　“啊？真的假的？高宁你可别骗我！”
　　纪雪印突然讶然低叫一声，瞪圆眼睛满脸不愿相信的怜人模样。高宁用力点头，她倏地把头转向我，求证地问，“哥，高宁说我们艺术系跟你隔着半拉城那么远，是吗？”
　　这事我知道后一直没在家里说，本意是怕纪爸纪妈知道后不放心我妹跟着操心上火，原想着赶紧把车本考下来练成熟手，开上句乐行许我的小车我就可以随时往大学城那边奔，问题也就解决了。
　　
　　看我默默点点头，纪雪印娇美的小脸蛋立刻阴沉下来，垂下墨扇似的长睫毛，手指在沙发上画来画去，愀然不乐。
　　高宁个破小孩儿火上烧油地又冒出一句，“小印你别郁闷哈，阳阳他们学院也在那边儿，雪聆都拜托他好好照顾你了——阳阳那是多体贴的白马王子呀！”
　　纪雪印嘟着小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站起来拉好裙子走到我身边坐下，仿佛受到天大委屈般地抱过我的一只手臂埋着小脸不吭声。
　　纪妈纪爸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缓和被纪雪印闹低落的气氛。而且，高宁那股子呛得人直想翻跟头的醋劲正到处漫延，旁观起来特好玩。他蹭着脚步也从沙发上坐过来，耷拉着脑袋做郁卒状。
　　“好啦好啦，哥一定有辙常常过去看你，信不信？听说开车也就20分钟，没你想的那么远。”
　　抱歉地冲大家笑笑，我揉着小丫头柔顺的长发轻声哄她。我知道如果条件允许，我妹一步都不愿意离开我。可是……她终归要长大，她的生活圈子终归要重新建立。
　　
　　“那咱们也没车，你得多折腾啊。”
　　小丫头儿才高兴一点点又立刻低落下来，不过几秒钟之后她的大眼睛突然亮晶晶地闪烁起来，仰起尖尖的小下巴用爱娇又得意地小嗓音跟我嘀咕，“我让阳阳把他们家车带去好啦，他说他自己也有车，考了本就能上路，嘻嘻……他肯定愿意给我当司机！”
　　伸长了脖子极力倾听我们兄妹说体贴话的高妈高爸闻言脸皮抽筋神色紧绷，不停地看一眼嘟着嘴的小高宁再瞟一眼吊在我胳膊上的小丫头儿——这是怎么话说？自家相中的儿媳妇还有别人鞍前马后伺候着？而且听话音人家家里又有钱又任劳任怨交情还相当不错？这还了得勒！
　　“宁宁，这么不方便的事你怎么不跟老爸说，你这孩子啊！那什么，趁着没开学赶紧考个车本，回头老爸那车就归你！”
　　高宁嘴一撇脖子一梗，一点面子不给地嘟囔，“谁要你那旧车，一股子烟油味儿，薰得人要死！”
　　高爸闹一没面子，瞪瞪眼却没发作，扭脸跟高妈诉若，“看看臭小子嘿！他老爸我那是最新款进口大奔，不算关税就一百多万还委屈着他啦？
　　
　　巨懂见风使舵的高宁妈微微一笑，柔声道：“老高啊，你那奔还是自己开着吧——宁宁到底还是学生，太过张扬也不好，是吧？”
　　余光瞄着纪妈纪爸赞许地连连点头、高宁猛翻白眼，高妈把话头一转，入情入理地往下说，“可是既然不方便，车还是得有。不如这样，老高你找几款实用的国产车让宁宁挑一款上学期间先用着，估计二、三十万足够。车钱你掏，四年的费用我出，等宁宁毕业了我给换款更好的，怎么样？”
　　高宁那已经拉长到海南岛的小黑脸子立刻云开雾散，点着头美吧唧地扭脸看纪雪印，小声咕哝，“我天天拉雪聆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行不？你就别老折腾阳阳了……”
　　“你说谁折腾阳阳？他也是我妈的干儿子，要是有半点儿不心甘情愿我还懒得坐他车呢！”
　　
　　小丫头儿的薄脸皮恼羞绯红，偷眼瞄到高爸和高妈在递着眼色发笑，懊恼地在桌子底下掐了高宁的大腿一把，碍着长辈跟前不能展开手段欺负他，干脆使性子地甩他一后脑勺。
　　高宁暗暗裂大嘴巴揉着大腿，不停地用唧唧歪歪的小眼神冲我发射救助光波。这破孩子啊，在座的明眼人都被他那满缸老陈醋给泡透了，他还没摸着自己心里的重点——见过迟钝的，没见过这么迟钝的！
　　微微一笑，眼看服务员已经把菜肴摆布得七七八八了，我主动起身给他们的杯里斟葡萄酒。走到高宁身边时，我弯腰的功夫小声提点他一句，“傻吧你！咱们这是家宴，能有阳阳什么事？”
　　哦……高宁眼睛一亮，天知道他到底领悟多少，总之冲我贼贼一笑之后，破孩子又欢实起来。
　　




车本

　　.125.
　　“路X通”驾校是于家帮我们挑选的本地最大最有实力驾校。于靖阳虽然算是会开车，但他上手学的是自动档，考车本不考这么高级，那时候满地跑的有百分之六、七十还是手排档，所以他兴兴头头跟我和高宁一头扎到驾校里从头学起。
　　我们选择的是10人小班授课，教练老于自称大俗人，上课十分严格，下课十分随和，心情好了还有荤有素地给我们讲笑话段子，幸好10个学员都是男性没什么顾忌。
　　上课的场地是郊区一所军校废弃的训练场，风吹日晒是每天必修课之一。因为10个人轮流上车，所以空闲时我们把篮球抱去，在宽敞的场地边上玩两手。
　　不过我只和于靖阳和高宁玩，如果别人凑过来加入，我立刻退到一边树根底下歇菜。卫佚尊走前要我别跟别人玩篮球，一句话我会牢记到他回来——后来在大学里，我也只玩足球，干哥崇遥却酷好篮球，还数次试图把我“教会”，都被我坚决拒绝。
　　
　　看着高宁和于靖阳跟别人拼抢的矫健身影，我会不知不觉看得入神。
　　卫佚尊那时的身体康复程度比预想结果更好，一方面是他的先天身体素质极佳，另一方面是他本人非常配合训练要求。虽然他不说有多累有多痛苦，我却知道他心里在紧迫什么——我们约定五年之后他回国，他一分钟都不想被耽搁归期。
　　前两天卫爷爷打电话叫我去，拿出一包从英国寄来的衣物，说是卫佚尊亲自给我选的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让我开学时一定穿上它们。
　　这事卫佚尊事前已经透过话，但只说给我寄了东西，想不到我们以前的默契他还在一成不变地继续。我捧着那些东西没有说感谢，只是幸福地傻笑。
　　卫爷爷还让我看了一段卫大伯偷拍的卫佚尊康复训练初期的录像，看得我们爷俩抱头痛哭。
　　录像里的卫佚尊扶着杆子在做腿部肌肉功能训练，他用力咬住唇，额头青筋盘旋，豆大的汗珠漱漱直滚，整张脸扭曲得让我心碎。
　　
　　“壮壮，加油！小丁当等你完成任务抱抱它哦！”
　　卫妈表情揪心地看着动作艰难的卫佚尊，蹲在旁边柔声鼓励着，怀里是那只本应在卫佚尊床头的机器猫大布偶。
　　卫佚尊听到“小丁当”三个字的时候，动作突然不可思议地稳健起来，尽管还是狠狠地咬着唇扭曲着脸蛋，但陪在周边的医师护工和卫家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幕是我无从了解也无法想象的一幕，如果卫家人不想让我看到，我想我永远也看不到。因为，之前我终于和卫佚尊能取得直接联络的时候，出现在镜头里的他依然散发着生龙活虎的朝气。
　　尽管掬憨小子脸颊上已经没了那两坨我最钟爱的婴儿肥肉肉，可他那让我思念无比的大眼睛却比黑矅石更加明亮璀璨，他的灿烂笑容，他的甜蜜爱语，他的执著爱恋，让我天真的忽略了他康复过程中可能要承受的种种磨难——他从不肯流露一点点，我竟然也没有察觉一点点。
　　
　　“妈……给我抱小丁当……”
　　掬憨小子在精疲力竭跌倒在卫爸手臂上的一刻，气喘吁吁地向卫妈伸出手。
　　卫妈看到他身后医师用力点头，立刻到大布偶塞进他的怀里。我看到卫佚尊的脊背在莫名颤抖，他把汗湿的脸蛋完全埋在大布偶圆圆的头顶，半天只是喘息却没有抬头——整个画面就此定格。
　　我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直到卫爷爷用毛巾帮我擦着泪痕纵横的脸颊，我才大叫一声扑到他的怀时，痛哭了许久都无法停止。
　　我不是个轻易会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的人，可是那一刻我对自己曾经放手让我的掬憨小子离开悔恨到无以复加——上天已经把最纯粹的爱情送到我的面前，却因为我的自负与纠结而令它几乎灰飞烟灭。
　　我知道这是上天对我施与的最严厉惩罚，可为什么饱受身心痛苦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壮壮？
　　
　　那天晚上在MSN上聊天，我故意把话题扯到卫佚尊的康复治疗上，我问他过程是不是很难熬？他诚实地说那滋味无法想象地难熬，可为了我，再难熬他也挺得住。
　　我是止痛药吗？我幽幽地问他。
　　呵呵！他发过来一个大大的笑脸，调皮地说，小丁当比止痛药神奇，每次只要想着小丁当在等我早点回去，就是断胳膊断腿我也有办法象壁虎一样再长出来！
　　如果没有看到他进行康复治疗的真实画面，这种嬉笑之语是多么可爱幽默。但知道实情后，默默对着电脑的我却刹时间两眼模糊成迷濛一片。
　　用力揉揉眼睛，我发过去一张红唇。那张娇艳的红唇在屏幕上亲呀亲呀亲个不停。
　　我说，媳妇儿，我好想你。等你回来后下飞机咱们就结婚——咱们先在国内办个中式的，再出国办个西式的。
　　嗷嗷！结婚！结婚！结婚！！！……
　　我的掬憨小子乐得立马发过只象笑豆般手舞足蹈的动漫小熊，那个毛脑袋晃的呀贼销魂，那个毛屁股扭的呀贼性感，和他送我的壮壮熊一般无二。
　　
　　我许了他幸福至极的未来，自己也一起幸福到晕眩。
　　那天夜里我睡得酣畅香甜，黎明到来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又回到八、九岁光景，大热天里带着纪家军的小青豆们晃着小身板子无法无天张扬无忌，他们的笑脸在我的眼前历历闪动，音容环绕。
　　被闹钟的音乐吵醒时，朦胧间我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昨天晚上和卫佚尊的聊天不知不觉勾动了我的回忆，让我记忆里沉淀不见的很多东西都在无声地翻涌——远离我的掬憨小子和那些“远离”我的纪家军兄弟都是我胸口永远没办法停歇的疼痛跳动。
　　而幸好，再过几年卫佚尊就会回到我的身边，而我的纪家军兄弟只要我想见就能见得到——幸好如此。
　　存了想和纪家军兄弟聚一次的念头，我在心里认真把离开N城之前的时间排了排，发现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不过一旦动了心思，谁在我心里都没有他们重要。
　　去参加车本路面考试的路上，我对坐在身边的于靖阳嘀咕了句挺想小霍成的，他的眼神亮了亮，心领神会地立刻掏出电话调出霍成的号码递给我。
　　




小精豆子

　　.126.
　　我只是就着于靖阳的手看一眼把霍成的电话记在心里，没有立刻拨打，心里却异常踏实。
　　那天早上六点我们就到达交通大队的路面考场，一直考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平时刻苦练车果然顺利过关，大家兴奋地在于教练带领下热热闹闹聚了一餐。
　　散席分手前，大家在饭店门口话别。过两天车本发下只要到设在市区的驾校办公室去取就行，大家只怕很难再有这样碰面的机会。
　　于教练把我们召集住，环视一圈后，耙耙头发开腔，“同学们，老于我这儿最后想再啰嗦两句，一是要安全驾驶千万别酒后开车；二是要遵守交通规则，把人命当回事。”
　　大家一起干嚎，“了了！我们都了了！”
　　老于却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们真都记住了？那成，我问个问题考考你们，选A的站我左边，选B的站我右边。你们说——如果突然有一个人和一只狗出现在你的车前方，你是撞人还是撞狗？”
　　“撞狗！”我身边的家伙们大吼着一股脑拥到他的右边。而我没动，神情宁淡地望着严肃的老于。
　　
　　“雪聆，过来……”
　　以为我走神了，高宁焦急地小声叫我。
　　我好笑地瞪他一眼，然后继续和老于眼对眼，他那张黑红的方脸上仿佛浮着层油腻腻东西，毫无美感。
　　“哎？纪同学你莫非想选择——撞——人！？”
　　老于用匪夷所思地语气质问我。
　　靠！你老人家玩人玩得也忒逼真啦吧！我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不屑地冷笑，淡淡吐出的几个字，听得高宁捶胸于靖阳顿足，其他挤在他右边的司机新手们血吐一地。
　　“我踩刹车！”我酷酷地鄙视他。
　　“嗷嗷！”老于做泣血状仰天大叫一声，扑上来抱住我嚎啕假哭，“我老于能教你一回真是死而无憾了！我手底下都毕业500多个学员，终于有人知道踩刹车鸟～～～”
　　我特配合地拍拍老于的油头粉面，心话这位明明有上中央台春晚的潜能，怎么还没被发掘去捏？？？
　　“同学们哪！”老于抹抹眼角，夸张地甩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痛彻心扉地最后叮咛，“我希望我教出来的是司机而不是杀手。所以一定要记住，人是一条一命，狗那也是一条狗命，咱不能不拿狗命当回事连刹车都不踩啊！”
　　“了了！我们都了了！”大家面有愧色地干嚎。这一次烙印深刻，估计没有人会轻易淡忘。
　　
　　散了伙天色欲晚，于靖阳把我和高宁送到我家小区外面回走了，高宁自他爸他妈走之后又跑到我家厮混。这回可不仅仅是他自己乐意，还有高家那精明老二位的撺掇和授意。
　　搁我从高宁话头里流露出来的意思猜测，他们很怕自己相中的儿媳妇让“狼”叼去，特别是于靖阳之流又俊又温柔又富有的大灰狼，绝对是自家儿子的劲敌，所以抢占地理优势那是必须地。
　　走过小区里那座巴掌大的凉亭时，里面突然蹦出一个半大小孩儿，搂脖子抱腰往我身上扑，“聆哥聆哥”嚷嚷得旁边树上的已经栖归的小鸟惊飞一片。
　　“哎哎，你谁家小谁啊？”
　　高宁就看不得别人扒着我亲热，沉着小黑脸一把拎过那个毛孩子的脖领吆喝。那孩子跟他属于一个山头放养出来的破小孩儿，贼拉拉厉害的冲他拳打脚踢着喊，“我找我聆哥你管得着么！？撒手撒手！”
　　我“扑哧”一笑，推推就要翻脸的高宁提醒他，“这是阳阳的表弟小霍成，你不是见过嘛。”
　　
　　“啊？哦——”高宁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翻个大白眼，“那都是哪年的事啦，这突然蹦出来跟要劫道似的，我可够客气啦！”
　　小霍成抡圆毛嘟嘟的大眼睛冲他扮个鬼脸，转头再扑到我身上时已经欢喜得眉开眼笑。我说你怎么突然跑来了，我今天才跟阳阳说要给你打电话。
　　“就是吧……”小家伙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蹭蹭脚尖，小声回答，“中午我哥给我发一短信，说你这两天要找我玩，我一高兴就直接奔你家楼下来了——聆哥，我没吃没喝没上厕所都溜溜等你一下午啦。”
　　呃……这孩子可真够性急的，居然连一天都等不了。我揉揉他蓬松的短发，听听这小孩儿一个下午伸脖瞪眼光顾着等我回来，不禁心疼，牵起他的手让他先跟我回家吃顿饱饭再说。
　　“我说雪聆，他怎么知道咱家在这儿？”
　　高宁极其不满地瞪着吊在我胳膊上美得冒泡泡的小霍成，十二分怀疑地打听。
　　也不怪他好奇，平时我们的生活线路完全一至，到了假期他更是把我家门槛踩着稀烂，就这样他都没发现我跟小霍成居然这么有交情——他要不纳闷我都纳闷。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嘻嘻，是吧聆哥？”
　　小霍成故意冲他挤眉弄眼，抱着我的胳膊洋溢一脸精灵调皮的天真笑容。
　　“嘁！——”比他足高出一头的高宁若论起小气劲儿，那是三岁小孩儿都比不过，可他见我很待见这小家伙，只好隐忍着没有发作。
　　我和小霍成之间，确实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在我们初三毕业那年暑假里，有天我从于靖阳家出来，这小精灵鬼神出鬼没地蹦出来，跟没娘小孩儿似的拉住我不撒手。
　　我看着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突然明白他在等我问什么。我说他们都好吧？他们——当然是我纪家军的那些球球蛋蛋们。那时分别已经整整三年，我们只在运动场外由这个古道热肠地小孩儿撺掇着见过一面。那之后，再无联络。
　　“他们都考上高中了，让我一定亲口告诉聆哥。”
　　是哦……我惊喜而沉默地看着他真挚而热切的漂亮小脸蛋，胸口刺痛着滚过热流。
　　当初我深怕他们因为失去督促会向现实妥协，过早的放弃学业投入社会，所以殷切叮咛他们一定要把高中读完，最现实的考虑是到时候18岁的大小子扔到社会上能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他们的学费……”当时我深以为忧的是他们的家庭状况都不甚乐观，也许会拖累他们的学业。
　　“学费都有着落喽，我可以跟你发誓，聆哥你就放心吧——平时他们一直在勤工俭学挣学费，假期上全天班，所以才派我来跟你报告消息。可是我哥老不让我跟你碰面……”
　　小家伙说着说着就漏了嘴，嘟着嘴偷眼瞄着我的脸色深恐我往心里去。
　　我温和地笑笑，揉揉他的小脑袋示意我不会介意。于靖阳不让霍成出现在我面前，有一大半的可能是纪雪印的主意。
　　小丫头自打我解散纪家军跟他们切断联系后变化很大，尽管我们从来不会聊这个话题，可我清楚地感觉到，她丁点儿不希望我再和纪家军有所瓜葛。根源呢，应该是她对我受伤的事始终心有余悸，不愿意我再回到之前的生活状态。
　　“聆哥，我们一起去玩一天行吗？就一天。”
　　我把小家伙送到他家小区外时，他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央求，那亮亮的眼睛里，盛满清可见底的依恋，让我不由自主想起最后一次见纪家军孩子们的光景，撞得我心里软软的一疼。
　　




不挑食

　　.127.
　　“成！”我微笑，拍拍他还没有坚实起来的肩头。那时他已经开始脱离小男生的骨架长高不少，但稚气尚在。
　　“耶！！！”小家伙惊喜地扑到我身上蹭了半天才撒开手，问我是不是明天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说是，他乐得有牙没眼，跟我再三约定了集合的时间地点，才手舞足蹈地放我走人。
　　次日我悄悄带着他到N城最大规模的动物植园里整整疯玩一天，园里的动物馆、植物馆、游戏馆一处都没放过。进去时我给他背去整整一大包吃的喝的，出来时我们俩包里全部食物都变成了奖品玩具，饿得我们奔到路边的牛肉面大王里一人造进一大碗面足肉多的牛肉面才有体力回家。
　　我想大约就是那次与他分手后他可能偷偷跟踪过我，摸到了我家的位置——这孩子可不是我那群纪律如铁的纪家军一员，听我说出“再见”他们绝对不敢贸然来见。
　　这小精豆子从头发梢儿到脚后跟，哪个细胞里不装着十个八个鬼心眼，主意多还敢干，估计在家也是个让人头疼到没辙的叛逆小孩儿，要不怎么能跟纪家军那些家境悬殊的孩子们混成铁哥们。
　　
　　牵着小霍成和高宁一起回到我家，纪雪印到省电视台录节目还没回来，估计又出了特殊情况。
　　纪妈刚把晚饭准备好，看到漂亮的小霍成听说是于靖阳的表弟稀罕得不得了。我说我和高宁跟驾校教练吃过了，给小霍成添双筷子吧。
　　小家伙丁点儿不认生，特别是听高宁一声一声干妈干爸叫着，骨碌着大眼睛跟纪爸纪妈猛套近乎争宠，我说成成你有忌口没，小家伙晃着脑袋说自己从来不挑食，上了饭桌吃嘛嘛香，乐得纪妈合不拢嘴，直夸他的是个乖孩子。
　　可第二天我从于靖阳那私下听来的事实是，这位宝贝儿在霍家比活祖宗都难答兑，因为他是霍家目前最小最得霍老爷子宠爱的孙子，惯出一身刺猥毛病不说，光吃饭一件就把霍家人愁得有一半少白头。
　　我仔细想想，疑惑地说不能吧，他在我家饭桌上可是什么都吃，光米饭我就给他盛了两个二大碗，我们家做的也就家常菜，可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那劲头跟吃满汉全席似的。
　　
　　“是——吗——”
　　于靖阳拉长声叹气，光用想象他已经嘴角抽筋呼吸艰难，无法表达内心的震撼，半天才喃喃出一句。
　　“早知道你们家的家常菜能治挑食症，我姥爷他们至于为他挑食的毛病崩溃这些年嘛……”
　　我想了想，忽然想到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哎，阳阳你注意到没，其实高宁在学校吃饭也很挑食，可是他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从来不那样，我妈做什么他吃什么，还吃得特别香。别是……我妈的手艺真有治疗功效？”
　　于靖阳“呵呵”大笑起来，勾着我的肩膀嘀咕，“你这么一提我可也深有体会。只要是坐到你家的饭桌前吃干妈做的饭，多简单多普通我都觉得格外合胃口——小说里不说大厨真正的手艺是体现在家常菜上，看来是真的。”
　　为什么是家常菜上才能吃出精髓的味道呢？这个疑问的答案是后来句乐行告诉我的。上大学之后我的小日子过得倍儿幸福自在，差不多每周都要去句乐行那儿跟他腻歪一回。
　　
　　如果他忙得没时间见我，我就信手弄两菜做得了给他留在冰箱里，他吃到后总是发短信表扬我的手艺好云云。我说就是家常菜，你老夸人家多不好意思啊。他说不是夸奖是真心话，因为菜里面吃得到我的体贴孝心。
　　所谓家常菜，是用一颗温情体贴的心做给自己家人吃的，信手做来，却饱含着最温柔最纯粹的关爱。我们纪家小门小户不象高家、于家、霍家请得起保姆厨师或者钟点工，都是纪妈天天亲力亲为地在厨房忙活，做出来的饭菜自然有种他们求也求不到的幸福味道。
　　当时年少懵懂，对“家庭”的各种成分构成还没有具体概念，自然无法悟出这么简单却深刻的道理，坐在桌边看小霍成吃得恨不能连盘底都舔干净，我只顾着感慨小家伙食量不小，连纪妈原打算给纪雪印留的那份都端上来被他造光了，他才抹着小嘴巴下桌。
　　“成成吃个苹果不？”
　　帮着纪妈收拾干净厨房，我洗了盘苹果端出来。
　　“吃！”小霍成欢欢喜喜捧过一只又红又大的苹果，连皮都不用削，“啊呜”MUA去一大口，看得高宁眼角抽搐好像咬在他的肉上。
　　
　　这位到底是哪儿蹦出来的破孩子，饿过三天三夜的难民恐怕也没他上食吧！高宁翻着白眼无声地跟我指责我带家个实足小吃货。
　　我微笑，挤挤眼不让他把情绪表现得太明显。
　　以前我带小霍成私下里去动植物园玩那次，早见识过这小孩儿能吃能喝的出奇好胃口，所以并不惊奇。倒是后来于靖阳揭穿小家伙的老底，说他是个让人崩溃的小挑食精我才大大地错愕诧异。
　　吃饱喝足了，小霍成骨碌着大眼睛要上我屋去瞧瞧。高宁看家小狗似的叼着他的小尾巴不撒嘴，惹得小霍成几次望着我欲言又止。
　　还好气氛正微妙的光景，纪雪印打回来电话说她那快完事了，让纪爸去接她回来。高宁支楞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哪还坐得住。
　　“高宁，你去和咱爸一起去接小印不？要去记得给她带瓶有冰茬儿的酸梅汤。”
　　
　　“我去我去！哎，家里好象没饭了吧……”
　　高宁说着余光不客气地射向正抱着我的壮壮熊在我床上打滚的小家伙。
　　我转过半边身体悄悄拍他一巴掌，若无其事地笑笑，“小丫头儿只怕巴不得家里没她的饭呢！她可是一直惦记着省电视台对面新开的那家XX蒸功夫，今天肯定宰你请客。”
　　“嘿嘿，那还不容易，咱现在穷得就剩钱咧～～～”
　　俏皮一下儿，高宁乐颠颠地扔下让他看不顺眼的小霍成，奔出房间跟纪爸去省电视台那儿作待宰羔羊了。
　　我跟纪妈说甭再预备小丫头儿的饭，高宁陪她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纪妈乐呵呵应下，踏踏实实坐下专心看她最钟爱的电视连续剧。
　　回到我的房间，代上门，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和煦地望着小霍成，他骨碌着毛嘟嘟的大眼睛忽然神秘一笑，迅速从随身带来的书包里掏出一叠东西献宝般捧到我眼前。
　　“聆哥，这是他们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们都考上大学了哦！”
　　




意外喜讯

　　.128.
　　纪家军的孩子都考上大学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把我刺激得心脏在胸口“怦怦”跳得生疼，实在是没这个心理准备。我深知他们的家境和知识基础，小学那会要不是我管得严，保证得有一少半的孩子留级升不上中学。所以，我对他们最高的要求是高中毕业。
　　“聆哥，你看看嘛！看看嘛！”
　　小霍成一连声地央求着，也许是被我错愕的表情吓得胆怯，高高捧着那叠东西却不敢拉我的手。
　　深深的吸口气，我慢慢接过它们，低下头一张一张仔细的看。看着它们的心情远比看到我自己的大学通知书要心潮澎湃喜出望外。
　　早在高考之前的三模成绩出来后，我就对自己的高考结果胸有成竹。所以，整个高考过程对我而言平淡至极，不紧张、不激动、不在乎，后来再回想起来的感觉，好像是去参加了一场无所谓名次的数学竞赛而已。
　　
　　可是，我的纪家军居然能考出如此厉害的成绩，连我最担心的两个小家伙也进了相当不错的专科院校重点系，这对我来说不啻是难以置信的天大好消息。
　　我能考上B大，其实只用了我七分努力——这个秘密我想除去干妈和高宁知道，别人都当我有超常发挥的好运气。而一直在二流甚至三流高中就读的纪家军孩子竟然也能这般出人头地，简直让我不敢奢求。
　　捧着那叠东西出神许久，我脑海里面翻涌过百转千回的念头。小霍成搂着壮壮熊乖巧地望着我，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说出的话却令我颇感意外。
　　“聆哥，你是不是又在担心他们学费的事？”
　　是的，狂喜之后，我的理智立刻回归现实，最先忧虑的就是他们的学费问题——即使他们就读的都是本地院校，能省下一笔路费和住宿费，但学费仍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以他们的清贫家境而言，想要踏踏实实读到大学毕业肯定不可能，有几个孩子以前就是跟在奶奶姥姥身边，靠老人微薄的退体金或者救济金过日子——那时候人小花费也少，我整天还一门心思地想辙带着他们四处勤工俭学淘弄钱，所以热热闹闹不知愁苦地就到了小学毕业。
　　可现在他们怎么办？23个大学生平均一年的费用算下来最低没有一万也要八千，那就是23万的巨大数字，就算现在连夜在家开始印钞票，也未必能印得出来！我能不愁嘛！
　　“聆哥你就放心吧，他们的学费早都有着落！”
　　小霍成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亮亮的大眼睛尽是“我就知道你担心什么”的得意之色。
　　即使他说得言之凿凿，我却皱着眉没有回应。他们总不会象我一样有运气，心血来潮编组号码身边的哥们就一期期地买，一不小心就能中个200万……200万！？也许我可以打打这笔钱的主意呢，如此盘算心里总算透过口气来。
　　
　　“成成，你说学费有着落，仔细说说。”
　　定了定心，我故意带着探究的语气问小家伙。
　　这次可不象初三那时候他说什么我都相信，尽管见面次数寥寥可我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见我一摆出认真的架式小家伙果然立马紧张起来。
　　“我、我不能说。”
　　为难地嘟起嘴，小霍成楚楚可怜地用水汪汪的小眼神跟我央求。这孩子绝对是小人精一枚，稍微心软些的人在他乞求的目光下都会放他一马，可我偏偏是个心硬的人。
　　“必须说。”我故意板起脸哼。
　　恐吓小孩儿的把戏我天生拿手，带纪家军那会什么甭管他们在别人面前多豪横多桀骜，只要我一变脸，保管个个吓得比小绵羊还乖。
　　“那……聆哥你得保证听完不说出去，跟任何人都不说。”
　　小家伙骨碌着眼睛跟我唧歪。
　　“我保证。”
　　
　　“还有……聆哥你得保证不生我哥的气，要不他肯定跟我翻脸。”
　　扯来扯去小家伙期艾着把于靖阳也扯进话题，边说边从小墨扇般的睫毛下溜溜地瞄着我的脸色。
　　“这事阳阳也有份？他想……动用那笔奖金？”那不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嘛，都省得商量了，嘿嘿！
　　“彩票中的钱哪能乱花——听我哥说他想用做你们以后的创业金。你们是要一起干大事业的。”
　　霍成打断我的猜测，接茬儿对我察颜观色。
　　呃？不是？怔了怔，我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沉静下来。自从我接受200万元奖金归我们共有的说法后，尽管心里对它的使用也有过一些想法，可是始终还没正式跟他们讨论过。
　　“好， 我保证不生阳阳的气。”
　　听到我的第二个保证，小霍成咬咬牙，用豁出去的神情攥着小拳头在自己大腿上砸下一拳，“聆哥我相信你！那我可全说了！”
　　我郑重地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聆哥，这事其实得从头说起。就是你们初中那会吧，我讨厌整天没完没了地练琴，有次逃学被小流氓抢钱给大头哥他们救了，完事他们非押我回学校好好学琴。我觉得他们特仗义特正直天天总找他们玩，那时候就听他们无时无刻不念叨你的名字……”
　　听着小霍成娓娓道来他们和我分离后的境遇，尽管当时能刻意漠视，可这一刻却如同潮水般席卷进我的脑海。
　　如我所料，突然失去我的铁腕带领后，他们经历过一段异常痛楚无助的迷茫时期，也曾试图重新寻找一个能让他们从内心依靠的老大，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没跟过其他老大，就不会知道聆哥是怎样的老大；如果自己没做过老大，就不会知道聆哥是如何做的老大。
　　就是那个时候，小霍成遇到了他们，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了我。急于亲近他们的小家伙大包大揽地承诺可以帮他们打听我的消息，因为他哥于靖阳和我同校同级，还起劲地吹嘘说他哥和我们兄妹的交情特铁。
　　
　　“我哥对纪家军的事可好奇了，他还问过小印姐。可是小印姐不但一个字不说，还威胁他如果敢帮纪家军的孩子联络你，就跟他彻底绝交——因为小印姐说她再也不愿意经历你打架受伤的事……”
　　我当然知道小学毕业那年发生在我和高宁之间的意外对纪雪印影响极深，否则她也不能跟高宁别别扭扭这些年。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我只有完全脱离小学时期的一切人和事，才能和打架受伤彻底绝缘，所以连带着她对纪家军的孩子也防患如虎，用她的方式在我的身边筑起道无形的屏障。
　　“可我哥好像和纪家军特别有缘，没多久放假时他们就意外在溜冰场遇上了。打那开始，不论小印姐许不许，我哥都在私下时常和他们聚聚，他们最爱听我哥讲你在学校的事，也爱和我们讲纪家军以前的事……”
　　




纪家军的成长

　　.129.
　　小霍成告诉我，自从于靖阳和纪家军的孩子混熟之后，总是想方设法帮助他们，这期间花费了他相当的心思。
　　于靖阳和小霍成家境好是瞒不住的，身上穿的戴的样样都是精工细作。纪家军的孩子们家境清贫可心地坦然，当他俩是好哥们却从不肯占他们一分钱的便宜。
　　他们说聆哥早前给纪家军立下的规矩到死都不坏——饿死不要饭，穷死不偷抢。不过，如果于靖阳能帮他们找找勤工俭学的地方他们感激不尽，他们就想凭自己的努力挣钱。
　　勤工俭学的地方于靖阳自然想找就能找得到，巧合的是学校里高宁这边正张罗成立社团，我好心地把于靖阳也算上了。这聪明孩子茅塞顿开来了个现学现卖，把我后来带环保男生社的种种手段都小小变通用在纪家军孩子身上。
　　纪家军孩子跟我摸爬滚打三年，对我的招法、思路那是无比熟悉，和于靖阳接触越多就越觉得于靖阳帮他们的不少事跟我肯定有关系。
　　
　　吴大头他们后来分析的结论是，于靖阳只怕是我不方便亲自出面而派来的代表，追问之下于靖阳承认说“是”，把纪家军孩子乐得抱头痛哭，一群没人疼的孩子以这总算又找回了心里面的依靠。
　　“聆哥，我哥真不是故意要冒充你的名义，我可以保证的说。”
　　说到这里小霍成停顿下来，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小声解释。
　　我心绪复杂地牵牵嘴角，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由于意外而太过严肃令他心生误会。
　　纪家军被我抛弃之后，因为担忧、因为牵念、因为内疚、因为无力，我几乎从不敢过多地去想念他们。听天由命、缘尽则散的宿命想法亦无法安抚我内心的莫名痛苦。
　　我以为这份痛苦会在我的良心上纠缠一辈子，可我的小王子却在默默之间帮助他们改变了人生命运，完成了我心愿。
　　那一刻我突然对自己面对200万奖金时所做的直觉妥协感到万分庆幸——在眼看着于靖阳在我视线里漠然离去的时候，我还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就当机立断地改变原则留下他是多么正确的选择。现在我开始恍然觉悟，正如我对句乐行说过的，于靖阳就象我自己的一部分存在着，所以我不能失去他。
　　
　　有了私底下于靖阳的大力帮助和管束，纪家军的孩子如我所愿全部升上高中，有几个成绩一直不理想的孩子被累得扒掉三层皮总算惊险过关。
　　高中之后，他们中有的人对考大学根本不抱任何渴望，学习情绪低落，于靖阳正头疼的当口发生了张任事件。纪家军的孩子本来就是打架敢玩命的横茬儿，知道张任那人渣想动我，立刻炸成一团非要去找张任玩命，连于靖阳也按不住，他只好背着我火速把纪雪印找了去。
　　要说纪雪印那小丫头儿绝对是水火般无情的主儿，枊眉一竖杏眼一瞪，先把我的态度传达了，又狐假虎威地呼喝他们一通，总算把他们的情绪平息下来。
　　于靖阳趁机煽动他们，说你们聆哥将来是做大事业的人，你们要还巴望象以前那样跟在他身边就得上大学，最不济也得念大专，不然你们就是他的拖累，得让他一辈子为你们操心费神。
　　这话绝对够狠也够刺激，纪家军的半大小子们本来就是自尊心极强的家伙，一萌生出再跟回我身边的念想那还不死死咬住不松口——天天能见着我当然是他们做梦都想的事，虽然有于靖阳帮助他们日子过得也还行，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充满遗憾。
　　
　　把大家的劲头鼓动得如火如荼后，于靖阳帮他们专门请了各科老师利用课后时间补习。
　　这些基本上被家长放羊的野性孩子高中三年过得特充实，但凡有点空闲不是打工就是补课，哪还有时间跟人打架逞强。好在他们早已威名在外，别人再没事想撩闲也不愿意招惹他们。
　　前些日子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把他们乐得北都找不着，觉得跟我的距离又拉近一大步。也有几个特别有心眼的孩子为学费的事着急上火，于靖阳又冒用我的名义为他们做了件大好事，把学费的事都安排馁了。
　　“阳阳到底哪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于家虽然是真正的大富豪，但我不相信于靖阳个才成年的孩子就有权力动用数十万的钱财——这事不问清楚我心里根本踏实不了。
　　“我哥启动了他名下的慈善基金——他跟大伙说是你联系的的无息助学基金，等他们毕业工作后如数归还就成，没有时间限制。”
　　小霍成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答案，于靖阳从来没有跟我提及过他名下有慈善基金的事情。
　　
　　据小霍成解释，于靖阳死去的大舅霍阳生前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成立他自己的慈善基金，用他的方式帮助一些他想帮助的人。
　　这个遗愿后来被事业成功的于爸大力实施，而且于爸还在于氏家族每个孩子名下都设立了慈善基金——从孩子出生百日起，由于家的企业每年从利润中抽成积累，到孩子成年后按各自己的想法启动回报社会。
　　“我信阳姐是在去维也那深造前启动她名下的慈善基金，她资助的是先天失聪的农村贫困女童完成高中教育。不过她人在国外，和那些女童从来没见过……”
　　信阳？这名字禁不住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失神。不是对于靖阳未曾谋面的姐姐感到好奇，而是她的名字中也有一个“阳”字，想想于靖阳说过的一些关于霍阳和于爸的事，心里恍惚然想到些说不清的东西。
　　霍阳——于信阳——于靖阳——在于家的私密结界里，英年早逝的霍阳显然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他的思想、他的理念、他的品质都是深远不灭的存在，带着让人敬畏而崇拜的烙印不停发光发热。
　　从那天起，“霍阳”这个名字也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很早之前于靖阳说过觉得我很象他。
　　
　　高宁和纪爸把纪雪印接回家的时候，我和小霍成该聊的事、该定的事早都说完了，这孩子正抱着我的壮壮熊耍赖打滚不肯回家，嚷嚷说睡我屋地板也成。
　　“地板那是我的地盘，没你的份儿！”
　　不容小霍成多说，闻到话音的高宁从客厅里蹿进来抡圆眼睛冲他叫嚣，气得小家伙恨不能扑上去跟他对咬。
　　我妹乍然看到小霍成心虚得脸色铁青，偷眼溜着我的脸色贴边儿猫着，虽然没出声可一脸巴不得小霍成快走的表情。这下可把小霍成给委屈着了，红着眼眶把小脸埋在壮壮熊后面，哼哼唧唧起来。
　　对于这种娇纵小孩儿有时候真不能过分呛茬儿。摆手把高宁和纪雪印都赶走，我坐到床边胡撸胡撸小家伙的脑袋，他闪出一只眼睛瘪着小嘴用余光瞄我。
　　我说成成今天咱们事先没跟你家里打招呼，我留你住下肯定不妥当。咱们不是明天晚上一起聚会吗？你得帮我把他们都通知到，好多事等你去做呢。
　　“可我就想多跟你在一起呆会儿，人家都想好几年啦。”
　　“嗯。”我搂过他的小肩膀疼爱地笑笑，“那成成明年也考B城的大学吧，到时候你可以经常去我们学校玩，好不？”
　　“嗷嗷！”小霍成一下子兴奋起来，神采奕奕地拔着胸脯跟我保证，“聆哥你等着我哈，明年我肯定考去，到时候我要住你那儿你可不能再送我走哈。”
　　




知心

　　.130.
　　早上起来在饭桌上才放下碗筷，小霍成一个电话搂过来，美吧唧地跟我报告他把人都通知齐了，23个人一个都不少。
　　瞧把这小孩儿急得嘿，长大也是个头天当新郎第二就要当爹的主儿——一点都不容人空隙酝酿酝酿。
　　我慢悠悠问他，“成成啊，饭店我还没打电话预约，你通知大家伙上哪儿集合啊？”
　　小家伙听出来我故意逗弄他，啃着话筒“嘻嘻”干笑，说聆哥我这不是想让大家心里早有个底，他们都打工呢得先把假请下来啊。
　　“咱们不说好晚上吃饭吗，他们谁上夜班？”
　　“夜班倒是没人上，可你就带大伙儿吃一顿饭哪能够，他们可都奔玩通宵做准备，请的是今天下午和明天白天的假。”
　　哦……听明白了。纪家军的孩子们整有六年时间没和我好好聚聚，这次是按吃肉不吐骨头的劲头候着我呢，就算我穿着软猬甲去他们也下得去嘴。
　　可是……我就喜欢他们这股生猛生猛的亲热劲儿……就是喜欢哪……
　　
　　撂下电话，一转头看见我妹一脸紧张地瞪着我，小丫头儿昨晚上几次想跟我说点什么，可我就不给她机会。也不是因为她对纪家军兄弟们的态度让我不悦，而是我自己的想法正在调整中，不需要她太早了解。
　　“哥，你要跟大头他们……聚会？”她小声问，看我点点头，难得胆怯地揪着裙摆，问带她去行不。
　　能不行吗？打小我就对她的黏人劲没辙。为了能跟我们一起疯玩闹腾，人家小学三年级就知道在裙子里面偷偷套短裤，到学校裙子往书包里一塞，跟我身后假小子似的疯起来比谁都凶悍。
　　“行。你电视台里完事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接你过去。”
　　我爽快地同意。
　　眨眨大眼睛，纪雪印瞄我身边正伸长脖子的高宁一眼，又小声开口，“那……高宁能去不？”
　　我用余光扫破小孩儿一眼，他正热切巴拉地等待被邀请——明明想去得不得了，还矜持着不好意思开口。就这别扭性子有时候真让我忍不住想好好欺负他一下儿找个小乐子。
　　
　　“去的都是咱俩小学同学，高宁也不认识啊。”我故意面色犹豫。
　　撅嘴——破小孩黑下脸蛋冲我使劲撅嘴，象只小猪要拱地。
　　小丫头儿马上不落忍地求情，“带高宁吧，咱俩都去玩了，他一个人在家干嘛呀。”
　　微笑——俩小崽子当我近视了，在我眼皮底下“嗖嗖”地送秋波。
　　“阳阳不是闲着，他跟阳阳玩呗。”
　　我近视了我近视了，所以我要继续我的恶趣味儿！
　　不是吧？？？破孩子用强烈控诉的眼神挖我的肉，郁闷得往饭桌底下跌。
　　我的厚道妈跟边上听明白了，在纪雪印的频频暗示下插进一句，“大儿子我看你把他们都带去玩吧，反正都是你的好哥们，也不差多俩人，聚会人越多越热闹不是——你的零花钱够不？妈再给你们带二百。”
　　大家听明白没？疼干儿子的纪妈名义上要给我零花钱，实际上是替两二儿子掏入伙费。这面子我要是不给，估计我妈得拿马勺底拍我个智障。
　　
　　“成，那我带他们都去，可能要玩通宵，您跟爸别担心哈。零花钱我够用，妈您就甭管了。”
　　此时不扮乖巧更等何时，我立刻善心大发状点头应承。乐得高宁一个高从桌子下蹦出来，扑住纪妈大叫“干妈我爱你！”，然后奔向客厅勾搭于靖阳去了。
　　纪雪印趴在桌上掩嘴笑，我白她一眼，她立刻弯着嘴角特懂事地问有啥事需要她忙活。我说哪凉快你呆哪儿吧，咱先说清楚——我们男生能通宵你不成，到点我让人送你回家你不准打赖。
　　“哥对我性别歧视！我跟着你玩又不会出事！”
　　小丫头儿没想到我还有后话，气呼呼地冲我嚷嚷。
　　这回纪妈倒没帮她，说女孩子得有家教，出去玩应该有时有晌，能回来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夜的好。
　　小丫头儿瘪着小嘴看看我再看看纪妈，见找不到丝毫商量的余地，委委屈屈踅走找高宁抱怨去了。
　　
　　快手快脚帮纪妈打理干净厨房，我要去时被她叫住，她眼神湿湿地望着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当年我和纪家军的事已经烂在我的肚子里，只要我不提他们就无从了解。可是看着纪妈慈爱又疼惜的目光，我突然怀疑我的判断是不是大错特错。
　　“那些孩子都还好吧？”纪妈低声问。
　　我点点头，说他们也都考上大学了。
　　讶然片刻她微笑地轻叹口气，仿佛一颗石头砰然落地，幽幽地说，“大儿子，这些年你从不和他们来往，妈知道你是为了让家里放心。现在你长大了也出息了，我和你爸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以后放假让他们都来家玩，妈帮你招待他们，一定跟他们说啊。”
　　“嗯，我跟他们说。”
　　低声应着，我飞快转开头，不想让纪妈察觉我一时间的脆弱。假设他们始终不了解这些我亦不会抱怨，可是他们早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我又怎么能做到云淡风轻。
　　从8岁那年无法把他们融入我的世界，到现在我与他们再无隔膜，这个长长的过程中有些付出与关爱并不在言语之间。我庆幸我虽然性情冷情但已经学会体会，否则我将错失多么温暖善良的家人。
　　
　　高宁火速勾来于靖阳，其实他心里对我想做什么是有预感的。我把想法一说，他立刻按吃、唱、洗一条龙标准给我列出几组选择，这些都是于家企业的关系单位，在价格方面可以优惠到五至六折，而且他说还有代金券、优惠券抵钱用。
　　就这样于靖阳还主张自带酒水，算算帐吓我们一脑门大汗珠子——话说人家娱乐场所挣的就是酒水钱，一瓶百X干啤普通装在食杂店卖2元钱，退瓶还能找回2角；进到有些星级的饭店卖12元还没有退瓶一说；再进到有档次的酒吧、歌厅不但变身成精品小包装，价格还翻到25元，比蹲黑胡同里抡着片刀抢钱还让人眼红。
　　基于现实之无情，我摸着自己并不嚣张的荷包坚决支持于靖阳的实惠主张。这次是我请纪家军兄弟们聚会，本来就打定主意奔花光老本的消费标准疯玩，现在看来精打细算还是非常必要的。
　　商量妥贴，于靖阳打电话订好饭店，又调来一辆30座中巴，说续摊的时候方便大家交通，提前准备的酒水瓜果零食也需要有放置的地方。
　　这孩子操办过无数次环保社的集体活动，办事周到细致丁点儿不用人操心。我只需要关键时刻拍板，比如啤酒订多少箱、水果预备多少种、零食购买多少包。
　　




聚会第一摊

　　.131.
　　因为聚会是我临时的想法，准备事项看着不多可也不少，忙到下午三点多我们把要买的带的东西都备齐了，坐着小中巴直奔聚会第一站的XX大饭店。
　　车子泊进停车场，我拉开门第一个跳下车，不远处树根底下“忽啦啦”蹿起一群半大小子，乌鸦乌鸦拍着翅膀直扑过来。惊得饭店门口俩保安按着大盖帽也紧忙奔过来。
　　“聆哥！你可来啦！”
　　“聆哥！我们都到了！”
　　“聆哥！”……
　　“喂喂！不准在这里聚众兹事！我们这是营业场所！……”
　　团团围绕着我的一片喧哗欢呼声中，有两道不和谐吼叫尖锐地掺杂其中。
　　何着人家保安大哥把我们这一群当做流氓打群架警惕着呢。可纪家军的孩子看见我乐得有牙没眼，哪还有耳朵听外人嚷嚷，一个个削尖脑袋往我身边挤，没三秒钟就把那尽忠职守的老二位腿脚挤零碎了。
　　
　　我笑眯眯地叫着他们的名字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摆摆手这才安静下来。我冲于靖阳和高宁使着眼色，他们过去把二位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保安大哥给让到一边去，递上两包烟又解释几句，算是把他们安抚了。
　　这两位大哥闹明白我们是来饭店就餐的客人，立马用对讲机通知里面的迎宾，说特1贵宾包房的客人到了，然后带着我们往大堂去。
　　“我说你这些朋友吧，晚上五点聚会下午二点就都来了，”一位保安大哥看出我是他们的头脑，边走边好气又笑地嘀咕，“脾气这么急的可不多啊！”
　　我微笑，“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另一位保安大哥打量我两眼，点点头，口不对心地说，“看你斯斯文文的是大学生吧……嗯，你的小哥们可挺有意思！”
　　我冲他笑笑，他接茬儿唠叨：“我乍一看见他们吧，以为是来聚众闹事的，可他们跟树根儿下面老老实实聚了快三小时也没闹事。正寻思我这职业直觉判断失误呢，你一来就爆发了。我就想到底还是群闹事的！可闹了归其也没猜对。”
　　我“扑哧”笑出声，充满骄傲地告诉他，“他们也都是大学生，过几天我们就开学了。”
　　
　　特1贵宾包房里面最多可以摆放4张10人台，我们分成两大桌，算算加上于靖阳、高宁、霍成和还没到的纪雪印，正好每桌14人。
　　打从我一出现，年纪最小的霍成就无尾熊似的猴我身上不下去，分桌那是必须坐我身边。他虽然比我们低一年级可实际小二岁，仗着小头小脸小鼻子小眼争宠得厉害。
　　事先准备的东西从饭店后门悄悄运上来一部分，叫了起菜，我说咱们先分桌吧，阳阳去把扑克拆一副，我和成成还有你、高宁不抽，大家抽完了分两桌，咱们四个在两桌轮流坐，这叫桌不转人转。
　　大家和于靖阳当然很熟，不用我介绍，而看到高宁他们也没有“你是谁？”的反应，我还以为平时于靖阳跟他们提到我在学校的事情时也没少提到高宁。
　　可是吃吃喝喝等到热辣辣的酒劲把气氛烧得骨酥肉烂的时候，他们中有没忍住的把实话说了——他们看着高宁不眼生是当初整整惦记有一年的时间要找他“报仇”。后来要不是高宁先转到我们学校又变成我哥们，他们迟早得把高宁的两边肋骨都打折才能罢休。
　　
　　“嘿嘿！我说雪聆你养的这是兄弟嘛？怎么我觉得自己摔狼窝里啦！”
　　喝得小脸黑里泛红的小高宁一边摸自己后脖梗子一边嚷嚷，“何着当初我要不是转去和你同校，我就得废在他们手里，这心眼子比我都黑！还那什么整盯我一年，妈呀！原来我这命是自己个拣回来的，真TM曲折！”
　　膀宽体阔的吴大头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勾着他的肩膀“嘿嘿”乐，毫无顾忌地告诉他，“那你以为什么呢——要没你这事，我们和聆哥能六年都不来往？聆哥是我们的谁你知道不？往浅了说是带头大哥，往深了说那就是拉巴我们成人的家长，没他我们早就成流氓混混小地痞，上大学那是做梦！进劳教监狱那是没跑。”
　　高宁盯着吴大头足有十几秒，眼角竟涌起湿润的淡淡光泽。他先把吴大头手里酒杯满上，又把自己的也满上，然后反手勾住吴大头，带着三分醉意喃喃地说，“大头啊，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他拉巴大的没娘孩子，虽然上大学对我不是做梦，可估计我要真没遇着雪聆，迟早有一天得弄场核爆炸把地球毁了——我要是不好，谁我都不放过。”
　　
　　吴大头“哈哈”大笑，拍着他说那咱是一路人就不说两家话了，以后咱都是兄弟，你那两扇小肋骨俺们也不惦记了，把杯中酒干了吧！
　　说着，吴大头先干为敬。高宁也特豪迈地一饮而进，不过他再要倒酒时我妹不干了，翻着小白眼用锐利的目光往他小爪子上狠剁，高宁就跟有第三只眼似的，放下酒瓶子摸着鼻子冲我和吴大头“嘿嘿”直乐。
　　我说小印你来得晚，多吃几口菜。说着夹过她盘里大虾帮她剥去皮蘸好料塞在她撅着的小嘴里。
　　“聆哥～～～我也吃虾！帮人家剥一只呗～～～”
　　黏我身边的小霍成立刻要求同等待遇，连我妹他都要一决高下。
　　“小孩吃虾不长个！你看大虾个个都是锣锅！”
　　纪雪印笑眯眯地瞪他一眼，特恶毒地挤兑小家伙。跟她争宠那是老虎嘴里夺肉，她能忍让得太阳从西边出来。
　　
　　“啊？……锣锅就锣锅——反正聆哥给我剥的我就吃！”
　　这小精豆子可不比高宁那么耐欺负，立刻别扭着小脸跟她叫嚣。
　　正巧坐另一张桌上的于靖阳就在他身后，顺着话音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问，“成成哥没听错吧？你刚说你要吃大虾？你不是讨厌虾肉没嚼头从来不吃吗？”
　　小霍成的脸蛋立刻赧然一片，他这才想起什么似地跳起来用双手把于靖阳扭成45度角的脑袋扳回去，嘟嘟嚷嚷跟我们辩解，“我以前是不吃，可我现在想换换口味……今天的大虾看着就……让人想咬它一大口……”
　　哼唧着贴回我身边，他用特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着我，好像是个溜进来的小要饭不给喂都不敢多吃一口。我揉揉他的小脑袋，剥好两只大虾蘸饱调料他一只、我妹一只，两小崽子都消停了。
　　据于靖阳后来说，打那之后霍成的食谱里真的允许存在大虾了，还是他自己跟家里主动提出的，但仅限这种清蒸吃法。可这也把不明就里的大人们激动够呛——大虾多有营养，这位至尊宝贝儿终于有兴趣吃，好啊好啊！
　　




入伙

　　.132.
　　饭桌上除去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就是尽情聊天。我和纪家军分开六年，有些孩子的家里情况变化很大——父母下岗又上岗的；离异父母又再婚的；奶奶姥姥生病住院甚至去世的；住的房子拆迁又回迁的……
　　那两个多小时里，有大半的时间我都在听他们一个个跟我汇报。和小时候一样，在我面前他们没有任何拘束和做作，不满的、得意的、难过的、痛恨的统统都往我耳朵里面倒。
　　在他们的眼中，我们只是外表长高长壮，但是我们的内在还象小时候一样血脉相连、亲昵无间。听到动心之处，我会不由自主地拍拍他们的肩膀或者扯扯他们的耳朵，甭管多大的块头被我随手一胡撸都幸福得象在太阳底下舒服得打滚的小猫，看得我莫名的心疼。
　　那时候我感悟到吴大头说的没错，小时候在他们眼中我是他们的大哥，他们觉得听我的话不受欺负还有依靠，现在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家长，按我指出的道往前奔一片光明出人头地。而这些，我知道是于靖阳默默付出得来的甘美回报。
　　
　　我从未期许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从8岁那年明白自己注定要失去过去、重新为人开始，我就把自己的感情冰封进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我爱的人，更没有爱我的人。
　　可是，那之后我遇见了纪雪印，她非要做我妹妹；我遇见了纪妈纪爸，他们视我如已出；我遇见了纪家军，他们和我一起学会坚强；我遇见了卫佚尊、高宁、于靖阳、句乐行、干妈……他们总是带给我意想不到的爱与温暖，把我变成拥有梦想又相信爱的小孩儿。
　　曾经冷眼冷心冷情冷透骨头的我，慢慢有了温暖的心还变得贪心地不肯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个朋友。就连我以为已经失去的纪家军兄弟，竟也被于靖阳默默引领着依然紧紧跟从在我的身后——他送了我一个真正的奇迹，令我无以回报。
　　这个奇迹令我不得不修改自己的未来人生计划，我深信纪家军不会成为我的未来负担而是我手足般的兄弟，所以我不能再次放弃他们，所以我非常郑重地跟他们说，聆哥是你们一辈子的聆哥，有好日子咱们纪家军一起奔，谁都不准给我掉队！掉队腿打折！
　　
　　“聆哥，算上我一个！我跟你们是一伙滴！”
　　小霍成个头小可嗓门不小，一个高蹿起来跟我嚷嚷。
　　这个小家伙是我的小密探，当然不能落下。我摸着他的小脑袋说从今天起你是咱纪家军的人啦。小家伙立刻拔起小胸脯给我打立正、敬军礼，把大家笑得人仰马翻。
　　“成成，纪家军的孩子可都不挑食，你做得到吗？”
　　于靖阳慢条斯理的揶揄这一身娇惯毛病的霍家小活祖宗。
　　“我、我……”
　　小家伙当场冒出一脑门子冷汗，两只毛嘟嘟的大眼睛骨碌个不停。想想也知道——让一个挑食16年的娇纵小孩突然彻底改正，这要求不是严格而是很苛刻。
　　“我相信小成成能做到，咱们说个期限完成它好不好——在你上大学去B城之前把这个习惯改正掉，行吗？”
　　我微笑地歪头看着陷于激烈矛盾挣扎中的小家伙，充满期待的询问。
　　这个仁慈的期限令小家伙立马精神大振，刚刚垮下去的小翅膀又高兴地扑楞起来，信誓旦旦地应承说他肯定能做到。
　　
　　我说那咱们男子汉言出必行，大家都等你的好消息。阳阳可不会帮你说谎，聆哥也不喜欢说话不算的孩子，记住啦？
　　霍成偷眼瞄瞄大家，又掀着墨扇似的睫毛瞄瞄我和于靖阳，害羞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心里想到什么，反正那小眼神美得能滴出蜜汁来。
　　这小家伙心气不是普通的高，真的说到做到，虽然改正挑食毛病的过程挺让他难受也反反复复，折腾得霍家大人们招数用尽，可结果总是好的。
　　一年后小家伙考进国内顶尖的B城XX音乐学院时，个头高了小身板子结实了，但变化还没有脱开儿时的模样；等他大学毕业后出国深造回来，则脱胎换骨般成了一个和我身高相近的结实青年，让我几乎不敢相认。
　　于靖阳私底下对我说，霍成是个音乐天份极高的孩子，二岁零七个月就能识五线谱拉小提琴，四岁半已学会一百多首曲子，还在幼儿园开个人演奏会。
　　但是他被霍家人宠纵得太厉害，任何人都舍不得让他受一点点委屈，以至于养出一身毛病。很多事情上明明知道应该下狠心纠正他们却无能为力，幸好小家伙肯听我的话，不论是在改正挑食的问题上，还是他大学毕业时要不要出国深造的问题上，我的话有一字千金的价值。
　　
　　一顿饭从晚上五点吃到七点多，我没有让纪家军的孩子敞开量喝酒，说好要连续三摊，若第一摊就都喝高了，你说我带群剽悍骁勇的醉鬼满城招摇，别人看着不哆嗦我自己还不踏实呢。
　　结了单让吴大头带两个兄弟把外带的东西整理好，点点箱里的酒水，话说这些皮小子还听话勒着量呢都造去一半。于靖阳问我要不要去唱歌的路上找家超市再补几箱，我说不用，带多少喝多少，咱们喝酒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大家一起玩玩乐乐。
　　别人先上了车，我让于靖阳带我先跟值班经理道谢，再去厨房特意对厨师长表示感谢，并送给各位厨师每人一包高档香烟。
　　虽然于靖阳没明说饭店在菜码上有特别关照，但看着那超大盘的鸡鸭鱼肉，只要平时下过饭店的都能看得出肯定加了量——就这样也被我们二十几个大小子吃着盆光碗净。
　　人逢喜事胃口大开，十八、九岁的孩子更是如狼似虎般正吃猛食，何况我这些兄弟还都是家境清寒的孩子，天天渴望着抱大龙虾睡觉，有好吃好喝才不带跟我客气。
　　
　　第二摊预订的练歌房档次那是N城第一流的，50人位置的贵宾包房，本来不允许自带酒水零食，但我们是谁啊，找了经理带路不动声色就把准备好的东西都送进包房。
　　大部分带皮水果都已事先冲洗干净，虽然没有店里58元一例的果盘那花式精致好看，可眼瞅着一群半大小子人手一个苹果“咔喳咔喳”大吃大嚼，绝对穿越斯文引人流涎。
　　市面上这两年才出现的高档水果我也咬牙跺脚地买了一批，成箱买能讲到批发价，何况我们要的样数多，人家老板还当我们是贩水果的，话里话外老打听我们在哪儿出摊，要不要长期供货。
　　我知道纪家军孩子在家里能吃饱穿暖就是胜利，肯定吃不到那些看过第一眼都不愿意再看第二眼的砸钱货，所以这次我特地为他们砸砸钱——小时候谁要是浪费我们集体的“军费”会被鄙夷为“砸钱货”，“赔钱货”是大人的训人话，我们不爱听。
　　




交谊舞速成

　　.133.
　　服务员忙着帮我们点歌，我们忙着把稀罕水果开箱，纪家军的大小子们可开眼了——有的水果就见过纸包纸裹地在货架子上供奉，根本不知道怎么下嘴。
　　“这个叫什么啊聆哥？”
　　有个孩子把一只山竹举到我面前，还吸着鼻子仔细嗅嗅，小样儿特可爱，可也让我觉得心酸。
　　“来，我给你剥开。”
　　我接过来示范，不少孩子都围过来瞧着。我先拔去绿蒂，再轻轻掰开紫黑的厚外壳，露出里面一团晶莹雪嫩的果肉。我递给他，告诉他如果果肉里有核不能吃。
　　不是我琐碎唠叨，而是我小时候把家里的桔子偷偷带给他们吃时，有个小家伙居然不知道桔子要剥皮，接过去啊呜一口直接咬下去，涩得眉毛鼻子都歪了。
　　他一瓣一瓣美美地认真吃着，眯着眼睛幸福得一脸飘飘然。吃完了他兴奋地跟我们汇报，“聆哥，山竹又甜又软，还有点微微的酸，真好吃！”
　　我冲大家微笑，说咱们买来两大箱，喜欢就多吃几个。这孩子跟领了军令似的，立马扑腾着跟大家找食去了。
　　
　　伴奏音乐一起，加上之前喝的小酒酒劲正浓，大家抢起麦克来如同群狼抢肉，甭管多深情婉转的歌都能唱成气壮山河的大合唱，那把房顶掀得直蹦的二十几个大嗓门，说狼哭鬼嚎都是昧着良心的美化。
　　纪雪印眼睛一转，及时出招。她让停了音乐，举着麦克宣布大合唱之后是交谊舞蹈大赛。话音没落吴大头第一个举手求饶，他说你看看我们这雄壮的腰身是跳舞的料么，两只搂一块不象摔跤啊？
　　小丫头儿眉毛一立，鄙视地斜他一眼，掷地有声地反问，你知道上大学后怎么谈女朋友不？哪个大学到周末不办舞会啊？所谓舞会就是给你们这些光棍小老爷们制造的追求女朋友机会！你们要是连最普通的三步四步都不会，怎么拉到女生的小手手亲密接触？
　　嗷嗷！咱们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追女友啊追女友！大家伙嚎起来，觉得言之有理的，立刻有了学习跳舞的热情。
　　
　　可真到凑成对跳起来那比打群架还混乱不堪，有踩脚的有挠痒痒肉的有磕膝盖的有下腿绊的，纪雪印在台上边做示范边气得吐血，她旁边伴唱的边干嚎边乐得前仰后合看热闹。
　　好容易把基本动作和步伐都交完了，这些崽子们又都抢着伴唱或者跳男步，横不乐意跳女步。我妹可不干了，冲我皱起鼻尖直跳脚。我看出来了，我再不开腔这小丫头儿就得吆喝高宁开口咬人。
　　我是谁啊，调教人的手段那还不信手拈来？给点甜头再给个奔头，就算你让他们一人抱一只印度蟒共舞他们也乐意。
　　转了转心思，我笑眯眯跟大家说，咱们今天这交谊舞不能白学，得评选出“舞王”和“舞后”—— 最后结束舞时男步跳得最好的“舞王”跟小印跳；女步跳得最好的“舞后”跟我跳，大家加油！
　　嗷嗷！这甜头可给大了，因为我看到连高宁和于靖阳都跟着一脸天真的雀跃，想想我和他们俩也没跳过舞呢。
　　开始被疯抢伴唱的位置立刻无人问津，抽都谁谁还老大不情愿——能和我们兄妹跳最后一支舞的渴望好比强心针兴奋剂，把一个个淘小子给催生得恨不能脱胎换骨重回娘胎当把艺术小孩儿，缺五音的耳朵和少六筋的脚丫子也渐渐能配合到一起，随着悠扬的音乐拔直小腰杆子跳得一步是一步。
　　
　　后来在大学里，B大的学生会常常举办各种主题的周末舞会，我和高宁、于靖阳从来不屑于参加，干哥崇遥朋友多交际广安排得日理万机根本没空参加，曾经我们宿室一起出动过二次，主要是为了陪那个从特困山区考来的室友壮胆，因为他好奇得要命，自己却绝对没有勇气单刀赴会。
　　而纪家军的大小子们还是颇为受益的，有几个还真是在新生舞会上找准目标后来及时出手，到毕业后从男朋友职称晋级变成了人家老公。
　　他们多数都是从小缺失关爱的野性孩子，内心和我一样特别渴望家庭的温暖，所以我并不反对他们在大学时期就交女朋友。我给他们的忠告是，对待爱情要象对待自己的学业和前途一样认真。遇到对的人要力争天长地久，遇到错的人要干脆放手。
　　大学期间虽然我和他们只有放假时才能见面，但高宁建了纪家军QQ群，有个大事小事都很容易沟通。这是高宁受建环保社QQ群想法的启发而为大家做的好事。
　　他私下跟我说，纪家军的孩子特血性特爷们，和环保社的兄弟是两股劲。他也说不好区别到底在啥地方，就是特遗憾没早认识他们几年。
　　
　　听到他对纪家军孩子的认同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就象最初我曾担心卫佚尊他们对高宁的加入会心存隔膜一样，对于高宁和纪家军的相处我也是留了心的。那次聚会之后我由衷的感到：大家不但长了年龄也长了心胸，他们让我担心的事越来越少，感到欣慰的事越来越多。
　　那天聚会得特别尽兴，唱歌跳舞玩到十点半，我们结帐收摊转移场地。我这边出去付帐，那边纪家军的孩子不用人嘱咐，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带的酒水、食物和果皮分别整理打了包，店里物品摆回原位，利利索索开路走人。
　　高宁眼睁睁瞅着甭提多惊奇，跟于靖阳嘀咕说这不就是环保社的老传统吗？他们跟谁学的？
　　于靖阳乐了，没等开腔有人已经骄傲的搭腔了。
　　“什么叫‘跟谁学的’？我们打小就这样——那什么环保社是哪年才成立的，就算要学也是他们学我们。”
　　要说“环保社”虽然不姓高可也是高宁的心血之作，他当时对纪家军还知表不知里，心目当中最优秀的团队当然只有环保社，所以忍不住要争论两句。
　　
　　可刚起了个头，纪雪印就掐着他的脖子不许他瞎掰扯。
　　霍成跳到他身边故意眼气他，“我们纪家军可厉害啦！以前聆哥带我们净干大事，学校周围的坏小子只要一听纪家军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聆哥还给大家买这么大个的肉包子吃，带大家洗澡剪头发，给大家剪手指甲……”
　　“那时候有你嘛？你不是今天才加入的嘛？”
　　纪家军在当时确实有独霸一方的名气，高宁心知肚明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转转眼珠子伶牙利齿地抢白小家伙。
　　小家伙被噎得翻了两翻白眼，看见我走过来，立刻又有了倚仗，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歪个小脑袋冲高宁嘟囔，“当时是没我，可我都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聆哥和小印姐！我现在可是纪家军的人，哼哼……”
　　我冲高宁安抚的笑笑，心头却涌过绵长温馨的回忆。小霍成说得没错，那个时候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还历历在目。我们是一群心内孤寂带着创痛的无助小孩儿，所以我们紧紧地拥挤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我不允许他们看轻放弃自己，更不允许别人轻贱欺负我们。
　　转身之间，我们已经长成，将要成人。
　　




认家门

　　.134.
　　大家“呼啦啦”离开练歌房全上了车，在去第三摊预订的XX休闲娱乐中心之前，我请开车的常叔先把车开到我家。送纪雪印回家是一方面，让大家认认我家的位置也是一方面。
　　小时候虽然我和纪家军孩子摸爬滚打三年，可是他们一次也没去纪家玩过。那时候我从心眼儿里没把那儿当成我的家，也没把纪妈纪爸当我父母，当然不会带小朋友回家作客。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纪妈发了话，我得把她的心意认真传达给我的兄弟们。
　　车子一直开到我的家楼下单元门外面，纪雪印和大家道了别，尽管一肚子不情愿可事先早说好的事，她只有怏怏地提前离队。她下了车，高宁二话没说也蹦下去。
　　“你下来干嘛呀？”
　　纪雪印本来郁闷，斜着眼睛跟他唧歪。
　　
　　“送你上楼呗～～～这都快十一点了，咱爸咱妈肯定担心着呢。”
　　“楼道里有声控灯，我不害怕……”
　　纪雪印甩着长长的马尾辫一点不领情。
　　“我知道你贼大胆，走啦走啦！”
　　高宁笑嘻嘻地推推她，知道她是没事找茬儿，拉着她就走。
　　车上的大家伙跟被吹了台风似的玉米般一边倒地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热闹，等他俩一进楼道门车里“轰”地一声炸庙般热闹起来。
　　“聆哥，这高宁是不是咱们纪家军小女婿啊？哈哈哈……”有人怪腔怪调地嚷嚷。
　　吴大头马上跳起来绘声绘色跟大家讲在饭店喝酒时的事，“本来我想跟高宁连干三杯的说，可咱家小印拿大眼睛一瞪，高宁连酒瓶都没敢再摸……”
　　“就是就是！”又一个小家伙叫嚷，“就刚才嘿！高宁没选上‘舞王’我留心一看他那叫郁卒呀，那小嘴撅得……就这样就这样，就跟媳妇儿被抢亲了似的！”
　　“聆哥，你说咱家小印那个厉害劲他受得了不？总之他受小印欺负行，他要敢欺负小印咱们可都不答应！”
　　“对对！咱们不答应！”……
　　大家七嘴八舌全情投入大舅哥小舅子角色，抻着腰杆子要做小丫头儿的雄厚靠山，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
　　
　　我说他们俩的事情让他们自己个拿主意，一个是我妹，一个是我铁哥们，成或不成咱们都蹲边儿上看着——先告诉你们高宁那破小孩儿是酸脸猴子，待会儿他下来咱就当啥都没看见知道吗？
　　“逗逗他都不行啊……”一个爱捣蛋的家伙嘟囔。
　　我冲他邪恶一笑，故意压低声道，“逗乐子得挑对时机，等他真心甘情愿当咱妹夫了，再逗也不迟啊！”
　　“HIA！HIA！HIAHIA……”
　　一车人立刻发出相当不怀好意的诡谲笑声，听得一向不动声色的常叔都抖了抖肩膀。
　　笑声未落高宁已经大步流星跑回来，上了车他敏感地东张西望一周，才跟我说纪雪印进屋了，纪爸纪妈踏实了。
　　我点点头，招呼大家仔细看看刚才亮起灯的纪家后窗户，郑重地告诉大家都记住了，以后欢迎大家放假的时候都来做客。
　　大家惊讶地把脑袋从车窗处探出去张望，一个个都认准了我让常叔开车。我身边座位上的小毛终于没憋住，扯扯我的衣摆小声咕哝，“聆哥……你让我们来玩我们可真来玩，阿姨他们怕吵闹不？”
　　
　　他的声音虽小，却代表着一车人的想法，车里立刻鸦雀无声地等我回答。
　　我微微一笑，提高声音，“我妈喜欢家里热闹，让你们来玩是她早上特意嘱咐我的——要是到时候你们都不来我妈准以为我没跟大伙说，所以大家都得来凑热闹啊！”
　　“我干妈人特实在，她要是说了心里就是真盼着你们去——平时要一半天看不见哪个干儿子她可惦记呢。”
　　一晚上话都不多的于靖阳适时地欠起身给我帮腔。
　　高宁连连点头，补充说他去外地玩的时候，天天晚上跟干妈打电话聊天，不聊睡不着觉。听得我和于靖阳相视哑然失笑，这家伙明明是跟小丫头儿聊得热火朝天么，怎么睁眼说瞎话啊。
　　小霍成自觉很有发言权，蹦起来跟在大伙显摆，“阿姨做的饭菜可好吃啦，我一口气吃两大碗饭呢！”
　　“啥？就你能吃两大碗？哈哈哈……你确信你那一碗有200个米粒不？”
　　纪家军的孩子认识他可不是一天二天，哪个不知道他是让人恨到磨牙的挑食精，都当他是吹牛不上税，来了个哄堂大笑，气得小家伙梗着小脖子扑我怀里抱委屈。
　　
　　我好笑地拍拍他的后心，小声给他打气，“成成咱们不能让别人小瞧——聆哥相信你说到做到，迟早有一天当着他们的面也吃两大碗饭！”
　　怀里的小脑袋拱了拱，发出闷闷的声音，“要是吃你家的饭，我真能天天吃两大碗，真能！”
　　喜欢百家饭的小破孩么，都是吃别人家的饭香——当时我就想起这么句老话，胡撸胡撸他的小脑袋，说他要是喜欢平时我不在家他也可以去陪陪我爸我妈。
　　说这话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的。象纪妈纪爸这样一心一意守着孩子过日子的平头百姓，突然之间一双儿女都打包去外地上学，会不会感到焦虑寂寞是我最担心的事。小霍成机灵天真还特喜欢跟纪妈纪爸亲近，我真心希望他能替我们兄妹陪陪他们。
　　“哎？好啊好啊！”
　　小家伙一骨碌跳起来，大眼睛笑得弯成小月牙儿，抱着我的脖子“叽哩咕噜”一个劲起腻。这个小精豆子后来还真成了我家常客，等我们大一放寒假回家，小家伙已经成为纪家最受宠的干儿子，恨得高宁大叫小人得志痛失领地。
　　
　　车子在夜色深浓的市区里穿行十几分钟后，我们到达N市最大最豪华的XX休闲娱乐中心。已经深夜十一点多，马路上冷冷清清，大堂里面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真正过夜生活的夜猫子们最喜欢到这里一掷千金，享受生活。
　　我们先前预订了四个六人间和一个豪华双人间，大伙先到浴区美美地冲了把澡，换上统一的睡袍到健身区和娱乐区玩了一个多小时的器械游戏才乘电梯上楼。
　　穷人家的孩子哪见过如此奢华堂皇的阵仗，一进到豪华的大套房意立刻有人扑到里间那张尺寸罕有的大床上打滚。本来预订的房间足够多，可大伙说分开玩不热闹，非要集中到最大的房间一起玩，闹是闹了点，但沸反盈天气氛鬼好的。
　　这么高档的地界，啥啥收费都高得没边，冰箱里塞满食品，一瓶冰水敢要8元，其实就是超市里最多买1.5元的纯净水，这要是我们事先没准备，光大家伙喝水就能把我喝破产喽。
　　要说有熟人关照就是不一样呢，我们事先准备的东西相当充足，照例悄悄找经理弄进来。啤酒还有一些，那是必须消灭光滴；水果也有一些，那是完全不会成问题滴；香肠、糕点、五香花生、鱼片、炸鸡腿、茶叶蛋、八宝粥……各种宵夜零食统统管够。
　　




一个都不少

　　.135.
　　我们这间豪华大套房里有两台自动麻将机，服务生殷勤地说如果不够玩还能加麻将桌，房间宽敞里外屋各加一台没问题。可大家在一起图的就是随性乐呵，一起牌就得垒四圈的麻将并不很受欢迎。
　　扑克准备了五六副，分成几伙，有打红十的有打升级的有打拱猪的有打黑A的，还有专职四下流窜侍侯局子看热闹的闲人，九九六六玩的看的都情绪高涨。
　　不过，在通宵娱乐正式开玩之前，我把套房里间那台36吋宽屏电脑打开，看看旁边还架着摄像头心里大喜，招呼他们都过来，说要给他们介绍我一个在国外的铁哥们。
　　屁小子们立刻猜出是卫佚尊，不提还好，这一提好奇心都上来了，把电脑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卫佚尊虽然人在国外，可也是我们N市的小名人，省、市教委团委还专门在报上刊登过对他在外国见义勇为英雄表现的表彰公告，在全省中小学生中召开过学习他的讨论和活动。
　　
　　英国那边和这边有6个小时时差，此刻是他们那儿的傍晚时分，我事先已经跟他打过招呼，MSN一上线他果然在。开通了视频，大家争着抢着和卫佚尊打招呼聊天，啥好奇问题都有。
　　卫佚尊向来豪爽大方，虽然第一次跟纪家军见面却热情开朗有问必答。后来他说就一个事让他特对不住大伙——因为大家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宽松睡袍，估计等大家伙都脱了这衣服他还得重新再认次人。
　　嗷嗷！大家伙被他幽了一默乐得笑成团，说丫这是逼我们穿上马甲呢！可不待这么只认马甲不认兄弟的。
　　东一句西一句调侃完了于靖阳做个手势，他们都懂事地退到外间去，我坐在电脑前望着屏幕上的卫佚尊，眉眼英俊生动笑容灿亮，加之屏幕很大使他的看起来就象正坐在我的面前。
　　“过几天就要去B城了吧？”他问我，看到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镜头前，立刻露出活泼又亲昵的眼神。
　　“嗯。”我噙着笑温柔点头。
　　
　　说不清为什么，越是被昔日的好兄弟环绕身边，我越对千山万水之外的卫佚尊想念得心灵撕痛。而从N城对B城并不会改变我和他之间的分毫距离，可我……却感觉到有种异样的波动在内心作祟。
　　“我觉得我和你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大步。”
　　他用黑曜石般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说出来的话仿佛看透了我的思想。
　　“哎？”我讶异又深感窝心地冲他眨眼睛。我的壮壮果然对我无比了解又无比的聪明。
　　“大学毕业就是我们重逢的时候——呵呵！我可时刻记得你说的那个一下飞机咱们就……啦啦啦！”
　　掬憨小子用可爱到入我骨髓的甜蜜语气点醒我的盲区，笑眯了眼美吧唧地说着。看看我媳妇儿这跳跃思维，有时候他这种一条道跑到黑的率性小孩儿反而比我更能看透事物本质。
　　他说的没错，在我人生中，从高中时代进入到大学时代有着别人无法了解的重要意义。我和他的约定，因为这个转变正向实现迈进一大步。
　　
　　尽管有一肚子的肺腑之言突然涌上心头，但我们还是很快就结束了聊天。只要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我和他的心里就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关上电脑，我到浴室里洗了把脸，抬起湿漉漉的脸庞，镜子里面的人正用带着幸福而迷醉的微妙眼神，神采奕奕地望着我。我知道那个小孩儿就是我，可是审视之下，又有种崭新的陌生感。
　　“雪聆！完事没？”
　　外面传来于靖阳的召唤。我拉过毛巾抹抹脸走出浴室，他正在房间门口东张西望。
　　“哈哈！刚没看见你的影儿，还以为你遁着MSN去英国了！大家等你玩牌呢。”
　　他边说边打量着我的神色，春水般温柔的眼神仿佛被什么蓦然触动，静静地停留在我的脸上没有办法移开。
　　“嗯。”
　　我笑眯眯地走向他，看他兀自怔怔地出神，玩心大起地忽然用手指顶高鼻尖儿，“哼哼”地冲他嘟高嘴扮个小猪脸，惊得他一下子红了脸。
　　
　　我知道眼前这个红着脸的优雅小王子是我最贴心的知己，我知道外面那一群热血少年是我的手足兄弟。尽管心里还留有卫佚尊不能在身边的遗憾，可我的幸福已经从胸口不停地向外满溢。
　　“走啦！”我欢悦地笑着，亲热地勾起于靖阳的肩头，他温柔回眸，立刻搭住我的背。对嘛对嘛，我觉得“勾肩搭背”这个词就是为我们哥俩造出来的。
　　“聆哥来啦！开牌开牌！”
　　大家伙一看到我俩出现，立刻大呼小叫地热闹起来。我没有三头六臂，所以说好了每伙参加40分钟，保证大家都能跟我玩到。难得相聚一次，他们的任何要求我都想尽量满足。
　　闹腾到凌晨二点多，有几个已经开始犯困，一直处在高度兴奋状态的小霍成更是困得狠不能用火柴棒把眼皮支上。我知道就是这么领他们玩三天三夜也解不了分别六年的渴，为大家身体着想，冲于靖阳使着眼色，让大家散局。
　　“还没玩够呢……”
　　猴在我身上的小霍成打着瞌睡嘟哝，我拍拍他的小脑袋，心话咱还到梦里接茬儿摔扑克吧。
　　
　　眼见大家伙都巴巴望着我，我说以后咱们机会多的是，大家都去好好睡觉，好打呼噜的住一屋，好梦游起夜的住一屋，休息好了咱们再撤退。
　　分好房间大家都听话地散了，我和于靖阳挨屋看过一圈才回大套房，也不知道小霍成和高宁刷牙没，横七竖八滚在床上已经睡得呼呼香，半幅落地窗帘没拉，灯也都没关。
　　轻手轻脚把窗帘拉好，关掉大灯打开夜灯，我转过身时于靖阳双臂交抱前胸，倚在门口逆光而立，颀长完美的轮廓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光晕。
　　“累了吧？”
　　等我走近了他才低声问，体贴的语气极为温柔。
　　我微笑，用发自内心的幸福口吻轻声回答，“身体是累，可是这里特别快乐，觉得自己马上要长出翅膀一样。”
　　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向他调皮地歪着头眨眼睛。有一个瞬间，我仿佛听到他的胸膛里发出“砰”地一声轰响，天崩地裂那般巨大的嬗变已于呼吸之间刹那完成。
　　很久很久的后来他告诉我，如果一定要找言语形容当时激烈的内心感受，只有用后来大学里读到的一段诗来描述：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同一个目标

　　.136.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我和于靖阳安静的坐在大套房外间半圆形的观景阳台上，一人裹一条毛巾毯，长谈之后归于和谐相守，仿佛身体已融化于周遭的事物中，默默期待着日出的到来。
　　在那之前或者那之后，我和于靖阳再没有一起单独看过日出。高中时带着环保社一起在海边看日出的时光在记忆里带着少年嬉戏的鲜活印记，而现在面对还在沉睡中的整个都市，我们俩却把对未来的憧憬都许在了这个看似普通的日出时分。
　　在我之前的人生计划里，除了卫佚尊原本没有纪家军，没有于靖阳，即使是高宁，只要他选择了自己的方向我亦会慨然放手让他自己去成长。
　　可是于靖阳用他的方式默默改变着我的想法——如果我是山，那么他把自己变成了河流，温柔地环绕，千回百转。我知道我有千百个不愿意失去他，我亦知道他的眼睛能阅读到我内心的很多部分，但我从来没企望他如此的付出，做到这般让我无以回报的地步。
　　
　　不但无以回报，我甚至不能对他说“谢谢你”。怎一个“谢”字才能承载下我内心里对他的感激与亲近？还好我庆幸自己尚有时间和他一起做些什么，或者更确切的说，我想为他做些什么，这样才能让我更坦然的面对他。
　　我的既定打算是，大一、大二刻苦学习，弥补自己身不足，同时考察熟悉市场，大三、大四做创业尝试，为大学毕业之后做好充足准备。至于要进入哪个行业起步经营，这一点我意外地和于靖阳不谋而合。
　　于家对于子女的成长发展自有一套完整规划，于靖阳大学毕业时，名下将得到100万元创业金。当然，他若不选择自主创业，也可以直接进入于氏的企业从基层做起。
　　古时帝王之家有祖训——创业容易守业难。成年之后注定要成为于氏企业中坚分子甚至是于爸接棒人的于靖阳，要承受的压力比我不知道巨大多少倍。我所要达到的目标，只是家人的安乐、爱人的幸福。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家族的未来发展与兴衰。
　　
　　“我想和你一起做番事业。”
　　于靖阳凝视着我的双眼，语气里充满不可撼动的义无反顾。
　　我微笑，心里有一道莫名的声音在轻轻说，好吧，那就这样吧，你和他的未来需要一起奋斗，否则你会遗憾。
　　对于到底要进入哪个行业，我并没有急于说出我的打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露出坚定的态度，于靖阳一定会服从我的选择。而我，其实很想了解他的真实想法。
　　“我们一起写下来好不好？然后分析清楚，再做决定。”
　　我不肯说他也不肯说，折中的结果是，我让他找来纸笔，说好写下来同时交给彼此看。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在关键问题上，我不认为反对的声音没有益处。
　　写好后我故意把便笺折起来递过去，于靖阳的唇角立刻大大地弯出温柔的弧度。他倒没有把他的答案折起来，不过是字面向下交给我。
　　“医药！”
　　“药业！”
　　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发出诧异的声音，两双眼睛不可思议地大瞪着对方，在他那墨色如海洋的眸瞳里，是我错愕又惊喜的变形小脸。
　　
　　嗷嗷嗷！我想我是忘形得要疯掉了，才会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于靖阳，象高宁一样用力咬在他的肩头，然后仰头无声的大笑。
　　“呵呵……”于靖阳低低地克制着也大笑不已，紧紧地回抱着我，很久我们才安静下来。
　　不论是何种原因让我们做出惊人相同的选择，如此的心有灵犀已经足够让人欣慰。
　　之后我们仔细交换了自己的想法，我的初衷是想“卖药救人”——在家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纪妈纪爸感慨说，现在药价、医疗费贵得要人命，穷人得场大病必得倾家荡产。
　　最简单的例子，以前做个小阑尾手术才百十块钱，现在可好，手术台上躺30分钟下来，不被宰个三、四千你甭想出院。以前几分钱、几毛钱的小药也不知怎么就没人生产了，一进药店不是新药就是特药，感冒发烧这些小毛病也得消个几十上百块钱才能痊愈……
　　“阳阳，你知道吗？我听我爸说，有个农村孩子患阑尾炎家里却没钱看，在家痛了三天三夜才被送到乡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最终没能救下他——开刀时已经晚了，卫生院里的药品和设施落后也是个大问题。”
　　
　　纪爸纪妈在家议论这事时我正坐电视前面吹着空调吃冰镇西瓜，当时我放下西瓜再也无法下咽。小小的阑尾炎就能夺去一个少年鲜活的生命，那种无法言表的悲哀让我对现实产生了极大的愤懑。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连带着之前的某些模糊想法完全具体化起来——等我长大可以做番事业时，即使一时之间没有办医院的能力，我也要让穷人至少能买得起药，办一家价格合理的平民药店。
　　听完我的想法，于靖阳愧疚地红了脸，他坦白说他之所以想从药业方面入手，是因为在于氏家族事业版图上，药业利润比重才占到一成，他觉得有很大的空间让他大展拳脚——作为雄心勃勃的未来商界精英，他想要实现的理想是在药业称雄，让药业成为于氏企业的重要部分。
　　“雪聆，在你的面前，我总是发现自己的想法看似远大其实肤浅，我总担心会跟不上你的步伐，会变成只能看到利益追求成功的纯粹商人——我大舅曾经说过，做成功的商人没有什么不好，如果能做成功又充满人性的商人更好！”
　　我怔了怔，再一次听到来自于霍阳的观点，哪怕仅仅是一句话，也让我心里涌过异乎寻常的在意。不得不说，尽管我对霍阳的一切知之甚少，但冥冥之中他神秘的影响力已经在向我传递。
　　
　　我想办平民药店的想法本质上讲还无法到达霍阳所说的“充满人性”的高度，因为我当然想赚钱。甚至我还在苦思能平衡好既赚钱又能控制住药价这两个关键点的诀窍。
　　做一个成功又充满人性的商人——听似平常的一句话，却有着让人高山仰止的境界。忽然想，于爸时刻关注慈善事业的根源是不是由此而来？如果是，我并不惊讶。
　　“阳阳，看来以后我们要互相监督和提醒，‘人性化’和‘追求成功’是我们各自的立场，既然能够统一在一起那咱就是同个战壕的战友！如果我做的过分一定要提醒我。”
　　于靖阳望着我深深微笑，郑重点头，“我会和你同心协力！”
　　而我，要送给你一座事业的王国——我在心里默想。
　　有朝一日称雄药业界？对于两个还没有迈进大学校门的小毛头来说，这个理想堪称远大，可是我坚信到达它的距离不是山高水长。在我35岁离开国内之前，我的小王子一定会成为那座王国的国王！
　　聊到尽兴，外面已经天欲破晓。我说去睡吧，于靖阳忽然冲我露出难得任性又十分腼腆的羞涩眼神，轻声说，“一起等待日出好吗？算是一个小小的庆祝！”
　　“好！”我温柔地颔首。
　　这一轮日出，只属于我和他。
　　




临行前

　　.137.
　　和纪家军兄弟的欢乐聚会，成为我高中时代完美结束的重要标志。我的一块心病不治而愈，整个人的状态都欢跃轻盈得惊人，时不时地会哼句什么歌，一点也看不出即将离家的不安与彷徨。
　　转眼临到开学的前一周，于家爷爷打来电话，把于靖阳提前叫去了B城。他走时说火车上正是学生流动高峰人多拥挤，把我们打好包的大件行理顺路都捎上了，并约好我们到B城时他去火车站接我们去学校。
　　纪爸已把我们的户口、粮食关系迁出手续办好，我带着高宁和纪雪印忙着给家里拎豆油、扛大米，整理房间清理破烂，恨不能把出汗费力的活一次性都干完。
　　我知道我们走了之后纪妈纪爸肯定会寂寞，到时只怕连做饭吃饭的心思都减淡——平时纪家的饭桌上一定保证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要是高宁他们谁来蹭饭，那必得加个肉菜。
　　纪妈特别注重我们的身体发育和健康，我们想吃什么她都给做，特别是初三、高三两年，家里光菜谱就多了五、六本，在别人眼中我总疑似文弱的小身板子其实是瘦肉型的精壮，个头能顺利蹿到181就是最好的证明。
　　
　　高宁看出我心里放心不下的事，也没吭声，鬼精的把他那家台式电脑抱来往我房间一扔，说他不在家三姨也不会摆弄，只怕搁时间长了生锈，得麻烦干妈天天开机烧一烧。
　　我心领神会，蹿掇纪妈纪爸说要不咱家拉根网线吧，我给你们申请一个QQ号，咱家也时尚地享受一把既省钱又方便的网络生活，我们在那边想家时咱们就QQ视频，不会打字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不用象打电话还花长途费，又能看到真人，想聊多长时间都成。
　　“哎？是吗？长途还不多收钱？”
　　纪妈立刻心动地跟纪爸点头说好。平时他们花在我们身上的钱从不小气，可是花在其他方面还是精打细算的。
　　纪爸最得意的就是这些年常常听说这家孩子那家孩子因为沉溺网络而荒废学业，可自家小孩儿却听话上进考进B大光宗耀祖，本来对网络全无好感，可是想想我们的建议也动了心，同意申请入网。
　　
　　这下了可把高宁得意兴奋着了，拉着纪妈纪爸手把手教他们用电脑上网。美中不足的是电信公司排班架线需要半个月时间，不是三五天就能排到我家。
　　高宁说他有招，抱来他那倍儿新的笔记本电脑演示，因为安装着无线网卡，他还跟高妈连线，让纪妈纪爸通过视频和高妈聊天，亲身体验一把免费长途。
　　高妈人漂亮话更漂亮，闲话之后，她说大姐呀，上次给你和姐夫买的浪琴表你们不要我退了，用零头给小聆和小印一人买了只新手机已经让人捎去，这回你们可不能再推辞。东西不贵重，主要是为了他们离家在外联系起来方便，家里要是有个急事也能找到他们，咱就图个安心呗。
　　高宁蹲纪爸旁边紧着溜小缝儿，说干爸手机我都带了，知道你不点头他们不能要，我都没敢往外拿，您就答应了吧。
　　纪妈看纪爸，纪爸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估计是高妈那句“家里要是有个急事也能找到他们，咱就图个安心呗”让他颇有所感。
　　
　　之前纪爸就想给我和纪雪印买手机，我说不用，等我们到那边买个二手的用。其实我是想找机会勤工俭学用自己挣的钱来买。
　　为了我们上大学，家里这一次就花费了五、六万，都是平时纪妈纪爸仔细节俭的钱，他们乐呵呵地不心疼我心里却有点介意，总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为家里减少些负担，不论是精神上的还是金钱上的。
　　高妈给我们兄妹买的手机都是诺X亚的新款，高宁一拿出来我就看出门道，女式那款和高宁的手机分明是同一型号的情侣款——高妈真是处处都用着心思呢。
　　纪雪印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什么，反正乐得小脸象朵花，拉过高宁一起摆弄她的新宝贝。
　　高宁美吧唧地跟她黏糊在一起，手把手教她手机的各种功能，惹得小丫头儿难得对他好颜好色，足足一天既没掐他也没踹他，还主动和他练习发短信、下载新铃声玩，看这劲头两小崽子颇有渐入佳境的意思。
　　
　　晚上高宁说不回家了，我拿着睡衣要出去洗澡的功夫，高爸一个电话打过来，我正好倒出地方让他们爷俩聊天。
　　高宁矫情的各色脾气虽然改正不少，可是一让他给他爸妈主动打电话他就别别扭扭不乐意，每回大派派地接完高妈高爸的电话其实心里可美着呢。
　　过了20分钟我擦着头发回到房间，高宁正坐在床边歪着脑袋想事，看到我黑亮亮的眸子蓦地诡异一闪，“嘿嘿”笑着调侃，“雪聆小正太，你看着灰常可口捏～～～”
　　呃……我错愕地瞪他一眼，好气又好笑把手中的毛巾摔他脸上，“滚！要发情找楼下的点点去！”
　　点点是我家小区里最漂亮最有狗缘的一只雌性纯白萨摩犬，每天傍晚只要它一出现，全小区的小公狗都追着它跑围着它转，狗咬狗事件时有发生。
　　“喂！把我跟小狗归一类你忒不地道了吧？”
　　破孩子立刻委屈地撅嘴给我看。
　　我鄙夷地冷笑，说你还别不服气，人家点点那是海外血统，还真未必看得上你，不信你去搭讪试试。
　　“你你你……”破孩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扑啦扑啦”钻浴室里跟水龙头泄愤去了。
　　
　　我把床铺都铺摆好，顺手翻出本《胡X岩传奇》抽出书签接着看。放假没事我又买家不少新书，有一部分是句乐行要求必读的，有些是我的兴趣所在。因为打定主意想自己创业，所以读书重点中商界故事占了很大部分。
　　高宁洗好回来似乎情绪如常，但那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老泛着贼光往我肉里钻。嘿！这破孩子中邪了还是中蛊了，怎么让我心里有点发毛啊？
　　“宁宁——”我斜着眼角叫破孩子。
　　自打参加完纪家军聚会，高宁强烈要求以后大家都叫他小名“宁宁”。
　　我妹当场抢白说你不是讨厌同辈人叫你小名吗？
　　他说以前是不喜欢，可是看看身边的人都这样，他觉得他也可以接受，平常在自己家里不必非要与众不同。
　　“嘁！还与众不同……毛病的你！”我妹不屑地撇着嘴冲他翻白眼。
　　纪妈跟边上说在家还是叫小名顺耳，就是改个口，咱就别举手表决啦。给纪妈忽然幽这一默，高宁乐得受用地在她身旁蹭巴半天。纪妈对他比较偏爱这是瞎子都看得出来的事，他能不得意嘛。
　　




咬嘴

　　.138.
　　听到我的召唤，高宁立马做忠心小狗状从我的脚跟一直匍伏着蹭上来。这么卑躬屈膝还眼神飘乎，破小孩儿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你刚才撞门框啦？”我在他滑嫩嫩的黑脸蛋上掐一把，刚刚出浴的小帅哥一身薄荷香气不说，手感超级好。
　　“没撞。”
　　他羞答答地低下头，偷偷掀着睫毛往我脸上乱瞄，那小眼神嘿，说不出是狡猾还是算计，让我不由不警惕——破孩子花花心眼儿可多着呢，鬼鬼祟祟心里保管有事。
　　“没撞？没撞你抽什么？”
　　我冷哼，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书夹好书签放在枕边，目光锐利地在他的小黑脸蛋上一寸寸地切割。不是吹牛，我要是严厉起来，高宁的汗毛立刻打立正。
　　“我没抽。我……我是想……想跟你说个事。”
　　他的湿脑袋期期艾艾地往我脸前蹭蹭，支吾地说。
　　“说吧。”
　　我好整以暇地乜斜着他，倒想听听这破孩子闹得是哪出。
　　
　　“雪聆，我爸刚问我个事……哼哼哼……叽叽叽……”
　　破孩子越说声越小，弄根会打结的舌头在嗓子眼里咕噜半天，我把脸都快贴他嘴边上了，楞是没听清楚。
　　“重说！”
　　我索性把身体靠回到枕头上，命令他。
　　破孩子抹抹脑门子——没留神的功夫，丫居然憋出一头汗珠子，看来百分之百他想说的是要找打的话。他涨红着黑脸蛋觑我五、六眼，才勉强又重复了一次。
　　“就是那个……我爸刚问我会不会……亲嘴……我说不会……我爸说我不小了该会了他13就初恋啦……不会还不赶紧和喜欢的人练习去……”
　　咣当！我的心脏被个不知明的地方砸得一忽悠……
　　这是老爸该跟儿子说的话吗？分明就是教唆儿子那什么那什么嘛！高爸你这老狐狸可够狠的，明知道你儿子情商低就该正确引导，不带这么下猛药的。
　　“你怎么想的？”
　　吸口气，我阴沉沉地问他。
　　
　　破孩子害羞地低着头拧巴两下儿身体，忽然咬着唇抬起头露出一脸未知若渴的热烈小眼神瞄我一眼，起身蹦下床把房门“卡嚓”落锁，然后飞扑回我眼前，用沸腾的语气说，“雪聆，你教我亲嘴吧！”
　　咣当！一记无形重锤砸得我头昏眼花。不是吧……我抡圆眼睛瞪破孩子，这念头你也敢有？？？枉我千辛万苦把你往正道上领——我的一腔心血啊！！！
　　“滚！”我冷着脸一脚把他踹开。
　　“你干嘛不愿意教我？……”
　　被踹到床尾的破孩子伤心欲绝般瘪着嘴哼哼叽叽，控诉的小眼神里雾气冉冉。
　　“你都和卫老大亲过嘴，你明明就会！你不教我我什么时候能会嘛……”
　　“这事不用教。”卫佚尊那是我媳妇儿，我想亲就亲你管得着嘛。但你是我弟弟，这区别你糊涂我可不糊涂。
　　“可我爸说——”他慢慢往我眼前爬，委屈地小声嘟囔，“亲嘴的技巧很重要，得多练习，不练没魅力……”
　　
　　“去死！”
　　没等破孩子再贴上来，我又一脚踹过去，这次直接把他送到地铺上。
　　“睡觉——再闹腾现在就给我走人！”
　　我恶狠狠地关上台灯，知道自己的处理态度属于粗暴，只怕破孩子会咬着枕巾憋屈半宿。可今天这事太离谱，我要不让他明白我的坚决态度，他下次还得打我的主意。
　　高爸呀高爸，你这不是无是生非给我惹麻烦吗？要是高宁打小一直跟你身边长大，那还不风花雪月风流无双风情万种，搞不好现在连孙子都让您抱不过来，就不知道你会高兴还是糟心，有这么单纯优秀的儿子怎么就不识足呢。
　　听着高宁在下面翻腾我装没感觉，1……2……3……我想睡照睡。只是，我低估了高宁对学会亲嘴一事的渴望程度，高估了高宁对“和喜欢的人练习亲嘴”的理解程度，结果，这破孩子竟半夜摸我床上来了。
　　嗷嗷！我怎么会养条迷糊没情商的可耻小狼崽子！看我不咬死你！
　　
　　第二天早上，纪妈纪爸和纪雪印每人看到高宁肿起来的下唇都吃惊地问怎么了。高宁哼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蚊子叮的。
　　“啊？是不是昨天你们的纱窗没拉好？小聆你挨咬没？”
　　纪妈信以为真，心疼地摸摸高宁的头，转脸问我。
　　我笑笑，“没啊。我刚把纱窗检查一遍，都完好着呢。”
　　“可能是昨天我下班晚从门缝放进来的蚊子，今天睡前你们记着点蚊香薰薰。”
　　纪爸这实诚人也没起疑，还忙着自我检讨。
　　纪雪印没多啰嗦，扭身取来消炎的绿药膏，问他是现在就上还是吃完早饭再上。
　　“七（吃）完再向（上）。”高宁故作口齿跑风地回答，瞟向我的眼神无比哀怨。
　　活该！我笑眯眯地挑着眉，拈过一只牛肉包故意吃得香喷喷地气他。
　　“哥你昨晚没让蚊子闹着？你应该比宁宁招蚊子啊……”纪雪印对我的“安然无恙”不解。
　　
　　高一那阵子她迷上血型星座研究，把我和高宁、卫佚尊、于靖阳的血型都要去对照了一番，结论明明不准可她总不死心——我是B型血属于招蚊子型，可是每到夏天我被蚊子宠幸的次数并不比AB型的高宁多。
　　卫佚尊和于靖阳都是O型血，但两个人的性格、气质相差很多，一个爽朗率真偏外向，一个优雅高贵偏内向，多说八竿子也就能拐上一竿子，就这样纪雪印还说要相信血型科学，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睡得香啊，昨天晚上还做了个挺好玩的梦。”
　　我故意用神秘的语气告诉纪雪印，小丫头儿立马好奇起来，催我快讲。我说梦到一条大蛇张着大嘴来咬我，却被我“啊呜”一口咬跑了。
　　“哥你好厉害！你敢咬蛇～～～我最恶心那玩意了！”
　　纪雪印乱崇拜一把地兴奋尖叫，高宁小脸惨绿地坐在旁边凄凉郁卒——他就是小丫头儿最恶心的“那玩意”……
　　“大儿子你这梦好啊！”
　　纪妈听到我妹尖叫跟着一起兴奋，她说老话讲男人梦到蛇上身要大福大贵，女人梦到会生小宝宝。我做这么吉利的梦预示着我将来肯定有大前途大发展。
　　
　　我但笑不语地冷冷看着高宁，眼中的莫名意味只有他心里明白。
　　说梦到蛇是真的，说咬了梦里的蛇也是真的。只是我不会告诉沸腾的女听众们——我梦到蛇上身的时候，高宁正摸黑捧着我的脸蛋吧唧得我一脸口水。
　　个不怕死的贼性孩子，非恨得我咬破他凑上来的嘴唇才撤退，真是平时把他惯坏了！
　　下了饭桌纪雪印按着高宁给他嘴上药，我回屋换好衣服先给干妈打了个电话。干妈一听到我的声音乐得“心肝儿心肝儿”地唉唉叫，估计是身边没闲杂人等。
　　问过好我笑吟吟跟干妈扯起个旧话，“干妈你不是说要在家开坛做法，保祐我和我干哥风调雨顺么？吉利日子挑着没？”
　　“哟——”干妈明显意外，拉长声笑得特狡黠，“心肝儿怎么又不嫌干妈管得多啦？干妈这法术且灵着呢，真给你们用上你可别又不乐意。”
　　“我跟谁不乐意也不能跟干妈不乐意啊，您一片爱心我决不辜负，要不我干嘛打电话给您——我可诚心巴望着呢。”
　　




咬脸

　　.139.
　　我说得诚心诚意感天动地，干妈肯定想不出原故我也不会解释，总不能跟她说我身边现在有只一基因不稳定的小色狼，在把他教化成人类之前我得小心防范吧，小爷今年一十八岁就没撞上过这么上火的糟事——我呕！
　　干妈问我想她不？我说可想啦，想得天天睡得不做梦，一觉到天明。干妈一乐，说那就使劲想吧，她响应学校号召让崇遥一个人北上，一时半会我们见不着面。
　　我说干妈您放心吧，我们家也没家长送，我带两小崽儿去，卧铺票都买好了，上车就睡觉天亮刚好到站，阳阳先去了，到时会去接我们。那个啥，干哥用我们接站不？
　　干妈说那糙孩子你就甭管了，火车软卧看不上眼人家坐飞机去，学校有接飞机的大巴，他想跑丢都没处丢。
　　话是这么说，结果却是——崇遥那位把心长在肺子上的神人，是没把自己丢在B城里，可他迷恋美色把自己丢到B大新校区去也，直到第二天班级报到的下午才摸到我们教室门外，还大呼小叫扑我，被我当场飞拳炮出一只熊猫眼。
　　不得不说，干妈真高估她那糙儿子的能量稳定性了！
　　
　　我和干妈阴一句阳一句聊天的功夫，高宁挨着门边悄没声蹭到我身边，特有气质地守株待兔，等我收了线也没敢出声。个小样儿！一脸小媳妇儿样迷惑我是吧？是吧？
　　“想说什么？”
　　我冷下脸问他。
　　“雪聆，我错咧……你还要我不？”
　　还有害怕的事能降住你，看来有救——我绷起的弦松了松，心话你明知道做得过分我会无情翻脸，那你干嘛还招我？你以为我下不了狠心还是怎地？
　　“你怎么错了？”
　　“我不该听了我爸的话睡不着觉……我不该老惦记着想知道亲嘴是怎么回事，有魅力是怎么回事……”
　　破孩子把小脸埋在胸口无颜以对地哼哼。
　　我说你爸都说什么了，把昨儿没说的一个字不许改地说一遍。他小心翼翼地瞄着我的脸色交待，高爸昨天跟他吹的天花乱坠，说自己13初恋，拉手就亲嘴；15就会上床造小人儿；18的时候女朋友换了26个，没名没性别的私生子灭掉5个；25结婚没出一年高宁就咕呱落地……
　　
　　听听嘿！这花花爹好道不教，自己的风流史还不以为耻，什么人哪！我的小高宁要真跟在他身边长大，现在指不定歪歪成什么色狼相呢！
　　“你想怎么个魅力法啊？”
　　强压着火气，我慢声细语地问他，软软的声音让高宁机灵灵打个寒战，黑溜溜的眼珠子找不到落点似乱骨碌。不要以为我翻脸才算发火，有时候我不翻脸后果更严重。
　　听不到他的回答，我冷冷一笑。
　　“高宁，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可听好了——我们纪家的小孩儿不会对人三心二意：如果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到死都是这个人，再来个宇宙超人奥特曼也没用。”
　　高宁竖着耳朵，瞪大眼睛冲我用力点头，“我也能做到，我保证。”
　　“还有——”我顿了顿，掂量着下面一句话可能给自己惹来的麻烦。但是如果不挑明了说，以破孩子的情商我怀疑他还是分不清听不懂。
　　“亲嘴以及更亲热的事情也只能和这个人做，别人绝对不行，兄弟姐妹都不行！”
　　
　　啊？？？高宁惊跳地张大嘴巴，黑亮的眸子闪烁着绕不清的困惑——我就知道他那一脑袋外星人回路里肯定没有这个概念，他还分不清家人式的喜欢和情人式的喜欢到底有何不同。
　　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我更清楚地指点他，“你爸跟你说让你和‘喜欢的人’亲嘴，是让你亲你未来的媳妇儿，绝对不是指你哥哥我！”
　　老天啊！说着我在心中无声呻吟……我怎么会养这么个糊涂崽子，平时也没发现他如此弱智加白痴啊！嗷嗷嗷！为嘛一到关键时刻就是非不分，非逼着我说不该说的话。
　　“可是……可是你就是我喜欢的人嘛……”
　　破孩子极其欠扁地小声嗫嘘。
　　“难道你把我当你未来的媳妇儿？”
　　我气结一瞬，“呼”把脸逼到他眼前，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你要说敢有这念头，咱俩的缘份也就到头了。
　　“我……”高宁受不了我的狰狞压迫，吓得小脸发白地往后躲，可躲到半路突然满脸惊悟地一把抓住我，难以置信地低声尖叫：“哎？？？你、你和卫老大……”
　　
　　靠！该脑筋不清的时候这死小孩儿非得比电脑反应都快。我就不希望他想明白这事，偏他还立马就想到了。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小脖子，穷凶极恶地威胁，“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你能想明白以后想娶谁当媳妇儿就行了。一会出去这门把咱俩刚才说的话都烂在肚子里，我自己的事自有安排，敢多说一个字割舌头！”
　　“呜呜……”高宁在我的小魔掌下乱扑腾，眼珠子转的跟大风车似的。我知道他有话非说不可，狠狠拧着眉略微松了手劲。
　　“呼！……雪聆……这是咱俩的秘密哈，我保证不说出去，嘻嘻……”算你有眼力见儿，不然我非毒哑你个烦人精。
　　“那什么，其实吧我早知道卫老大稀罕你稀罕到不行——他是不是非要给你当媳妇儿？……其实我也想……”
　　去死！我特凛冽地瞪他，冰封雪飘地砸他一句，“等到全世界都实行一夫多夫制的时候你再有这想法不迟。”
　　呃……破孩子立刻垮下眉眼，在我身边特失落地蹭巴来蹭巴去。我不耐烦地拧住他的半边脸蛋，“又想什么馊主意？”
　　“没啊！”他不怕死的伸手抱住我的腰，仰着下巴执著地嘟囔，“我不管你娶谁当媳妇儿，反正我不离开你。”
　　行！好小子嘿！强力胶都没你黏人！我拿白眼仁一秒之内翻他28次，等你哥哥我好好稀罕一把哈！
　　
　　“嗷嗷！”高宁惨叫着一个后滚翻折到地上，双手捂着左半边脸蛋满地蹦。
　　为什么蹦？痛呗！为什么痛？我一怒之下咬地呗！——天使气急眼也会咬人，何况我不是天使！
　　“怎么啦怎么啦？”长对兔子耳朵的纪雪印刮着飓风飙进我屋。高宁立刻扑过去跟她控诉我的恶行。
　　“啥？我哥咬你？快让我瞅瞅是真的不？”
　　纪雪印又惊又乐地拉下他的手，捧着那张黑脸蛋左看右看，边端详边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多俊的牙印，可惜还差道工序——我给补上吧！”小丫头儿声若银铃般脆响着，突然捧住他的脸蛋凑在他右边“啊呜”就是一口，然后撒丫子往外逃，边跑边恶毒地回眸一笑，“这下就完美咧～～～”
　　嗷嗷！高宁被咬得当场傻掉，连痛都没叫，瞪着房门的方向半晌没动。我笑得双手拍床，心话活该！要不是你刚才躲得快，我肯定不差这一口！
　　“雪聆……她也咬我啦……”破孩子慢慢转过身，我看到一张充满梦幻幸福表情的傻瓜小脸。
　　瞧见了吧，我和我妹在他心目中其实有着本质不同，我咬他他惨叫，我妹咬他美得冒泡泡。但他下面又说出一句话，让我险些吐血而亡——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你还咬我嘴了捏？？？”
　　去死！我海底捞月抓起一只拖鞋飞向小色狼的面门！
　　




纪雪印的同寝

　　.140.
　　离家，登上火车，天亮，清晨七点钟到达B城——我们崭新的大学生活开始得如此平静如此顺遂。有时候，平静的开始往往会有一个不平静的过程和结局。
　　B城是一座繁华又充满历史人文气息的国际化大都市，走下火车，二年前翻建的火车站比我们N城的大上三倍都不止，不啻是个下马威。
　　还好于靖阳走遍天下都是贵宾待遇，我们从贵宾通道离开人流涌动的火车站，风风光光坐上于家的私车，汗毛都没被挤到半根。
　　“饿吗？带你们去吃顿当地的特色早餐如何？”
　　坐在前排的于靖阳半扭过身体，用地头蛇的熟稔语气询问我们。纪雪印说好啊好啊，阳阳带我们到个大馆子小吃一顿就行。
　　于靖阳微笑点头，说B城人最讲究吃喝，找大馆子未必能吃得顺口，咱们打个小馆子大吃一顿肯定有收获。就是这顿贴心美味的特色早餐，造成了之后一段时间内他每天为我家豌豆公主亲自送饭的劳碌命运。
　　
　　在家千日好，出门百事难。对于被我们一直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纪雪印来说，口味粗糙、十菜一色的学生食堂那就是摧残她精神及娇嫩胃肠的人间地狱，住校一周下来，勉强吃顿有小炒的午饭已经是不得以而为之，早餐、晚餐坚决免谈。
　　我看着小丫头儿变尖细的下巴说小印你天天吃零食不是办法，方便面、面包、饼干四年吃下来没营养还会发胖，要不哥天天给你送饭吧。
　　“哥～～～你别这样呀。”
　　小丫头儿一听急得眼泪“辟哩叭啦”往下掉，新老校区隔着半座城距离，我要是真天天早晚跑个来回就为她那两口猫食，纪妈纪爸知道轻骂了她才怪。
　　高宁知道有些话我不是随口说着玩，转着眼珠子满地找辙。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不论纪雪印参加学校文娱排练到多晚我都等她一起回家，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夜路。若是现在纪雪印敢不好好吃饭，我真能说到做到天天送饭。
　　于靖阳揉揉小丫头儿的脑袋，转头柔声跟我商量，“食堂的饭菜确实难吃，连我也不爱吃。我跟家里说过他们都给我安排了——让小印天天跟我吃行不，平时你就别折腾了。”
　　“行行，我保证不挑食。”
　　纪雪印一听乐得举四蹄保证。拉住于靖阳的手连说还是阳阳最理解我。酸得高宁在一边抓肝挠肺却无话可说。
　　
　　呵！你还好意思说不挑食，你都挑到这份上还想怎么挑啊？我瞪她一眼，对于靖阳无声地叹口气——阳阳你就宠她吧，反正她以后不是你媳妇儿，可我身后还有位吃不了兜着走的主儿得眼巴巴擎着呢。
　　关于这事自然还有后话，不过我们到达B城第一天时可都相当乐观。什么吃喝拉撒睡生活细节问尚未在脑海中排上日程，先和于靖阳到B大新校区送我妹报到是正事。
　　于靖阳已经提前办完报到手续，一路下来各个步骤相当快捷，半步枉冤路都没走。广阔的校园、时尚的庭院设计、现代气息浓郁的楼堂馆舍及布局，都让人豪情起伏。
　　自打我们一行走进校门，立马赢得高达百分之二百的回头率。想不拉风旁边的观众不答应啊——三位帅哥护送一位美女报到，而且还是艺术系美女，这诱惑力实在是从头发梢儿饱满到脚后跟。
　　由于这股强悍的诱惑力，我们的队伍到达纪雪印的宿舍楼下时已经扩大成10人，有主动帮拎行理的学长，有主动帮带路的学长，有因为顺路所以顺路的学长，有闲着没事做就是乐意送一程的学长……
　　
　　没有办法，我们遇到的都是热情得让人浑身冒汗的雄性动物，虽然后来听说艺术系是阴盛阳哀的太后系，可分布在其周边的基本都是阳盛阴哀的光棍系，这好比广阔的草原上群狼围着一小群羊奔腾，生存环境貌似水草丰美，其实还是狼多肉少。
　　和纪雪印同寝室的另外3个女生已经先后到了，我们进门时正有个女生的爸妈刚给宝贝女儿铺好床铺，没完没了地叮嘱些生活事项。
　　冷眼打量一周，我心里有数了——都是在家被保护得跟小羊羔儿似的单纯小丫头儿，那不时瞟到我们身上的好奇又害羞的闪烁眼神没有多少城府可言。按保守估计，我妹三天内就能在这间寝室里称王称霸，呵呵。
　　纪雪印打从进入B大众人视野，被群众追捧得情绪那叫高涨，小小虚荣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手舞足蹈，见到同寝小姐妹热情洋溢，丁当儿没有胆怯之色。
　　
　　“啊？你有哥哥呀？”
　　“一起来的，哪个？哪个是呀？”
　　“你好好幸福呀！”
　　三个小女生围着我妹热络得不行，我们三个大男生贤淑良德地帮豌豆公主打开行李整理。
　　我妹“咯咯”掩着小嘴娇笑，非卖个官司儿让她们猜猜谁是她哥。
　　三个小女生逮到光明正大看帅哥的机会，抡圆眼珠子往我们脸上盯，看一眼小脸红一分，可那眼珠子就跟要生根似的往人肉里钻——我检讨，这不是三只小羊羔儿，这是三只披着羊皮的女人狼。
　　“这个这个！”
　　三个手指头齐齐的指向沉静安然的我。耶？真给她们猜中了。我冲她们淡淡微笑点头承认，三个小丫头儿高兴得抱在一起小小欢呼。
　　一起生活十年下来，我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纪雪印已经从容貌上不可思议地相似起来，都是小小的巴掌脸大大的眼睛，都是吹弹可破的白嫩肤色，都是修长高挑的九头身身材，虽然细节上还有诸多不同，可是连我自己都发现，我们俩的眉宇之间更有着诸多无法形容的神似痕迹。
　　
　　“妈！你看我们同学就有哥哥，而且还这么高这么帅，你看你看嘛！”
　　欢呼之后那个爸妈还没离开的小女生已经开始失落，撅嘴撒娇地跟爸妈嚷嚷，估计在家是个没少闹孤独寂寞的独生女。
　　她的爸妈冲我无力苦笑，自家宝贝儿都上大学了还跟他们要哥哥，这是地球人能完成的任务么？我慢下手里的事，上前跟他们聊了聊，果然猜得不错。
　　纪雪印跟边上美得春花朵朵，拍着小翅膀向大家介绍她的“青梅”于靖阳“竹马”高宁，边说边一手挽一个，就差来个现场版的左拥右抱招人眼红。
　　另外两个小女生没有爸妈可以撒娇，哀怨地看着纪雪印叹息，“你怎么这么好命啊——青梅竹马来一对又都是帅哥……什么什么？他们也是咱们B大的大一生？嗷嗷，为什么好事都让你遇见了捏？”
　　悄然瞪小丫头儿一眼，我就知道纪雪印满肚花花肠子，开板就得把她们仨个都弄得没有方向感，否则她怎么支手遮天为所欲为。
　　可就没想到她能拿我们说事——很久之后我才了解，她们小女生对拥有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超级哥哥普遍带有偏执的渴望，纪雪印更是打从上幼儿园就存了这狂热幻想，遇见我，她一直深信我是老天派给她的保护神，能保护她一辈子。
　　




老校区

　　安顿好纪雪印，于靖阳带我们在新校区里看了看，我妹对环境挺满意，对身边不时投来的那些惊艳又爱慕的打量、注视更加满意。到底还是没成熟的小丫头儿，虽然心里装着喜欢的人，可照样觉得追求者越多越好。
　　高宁啊高宁，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逛到于靖阳的宿舍楼算是我们新校区游的最后一站，和纪雪印他们系的宿舍规模相似，都是新建的25层宿舍大楼，实行公寓式管理，15层以下为普通四人间、六人间，每层设公用浴室和洗衣房、卫生间；16层以上是标准双人间，环境按三星级宾馆标准装修，室内独立浴卫，费用是楼下的三倍。
　　不用说，于靖阳当然是住双人间，即使是这样的居住标准估计于家也很不满意。他对床的名签空着，于靖阳含蓄的说还不知道对面的室友是谁。看着那张空床，据我估计那个无名室友这四年都不会出现——这间宿舍八成已被于家包下归他一个人住。
　　
　　从新校区到达旧校区，我特意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以常叔这样的老手开车刚好20分钟，估计等我们新手上路至少得25分钟以上。
　　从车子驶进三环后，单就视觉冲击已经十分强烈，仿佛时光不停地穿梭在现代和古代之间。路边有摩天大厦不停闪退，也有相当古朴庄重的老式建筑物突然闯入视线。
　　B大是国内著名的百年名校之一，所谓百年，除去被载入史册的曲折建校史，还有充满历史氛围的苍凉古董建筑。校园大门处欢迎新生的气氛并不比新校区差，可是感觉上却有着莫名的不同悸动与被动吸引。
　　办完报到手续拉着行李找到我们即将入住的宿舍楼时，高宁张大嘴巴险些血溅当场，目光久久停留在宿舍楼门口那块醒目的石碑上，上面一个字一个字镌刻着，此楼建于一九三五年X月X日，属国家X级保护性文化建筑。
　　“不是吧？这么破这么旧这么老的楼……这也能住人？”
　　高宁用比吞了黄莲还痛苦的语气呻吟。
　　“听说是另外一栋宿舍楼在进行大规模翻修扩建，才把一部分经济系学生迁到这栋楼里，据说这楼当初是日本人盖的还蛮结实，不过条件一般，你就克服克服喽。”
　　于靖阳好心地安慰郁闷得满地爬的破孩子。
　　我云淡风轻的扯开唇角笑笑——与高宁的巨大失落反应不同，我并不特别介意眼前的环境之简陋。
　　有时候，对过于舒适的环境我反而会有消化不良的排斥心理。我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拿金钱堆砌出来的华丽不会令我沉迷，倒是眼前这充满沉旧色调和苍凉风格的老建筑让人更踏实，平凡朴素的简单环境正是我喜欢的学习环境。
　　
　　顺着痕迹斑驳的走廊爬到顶层三楼，很容易就找到挂着309门牌的房间。打开门，空旷的房间有明显打扫过的痕迹，重新粉刷过的墙壁没能完全遮盖住旧时的污痕，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尘埃气息。
　　两套双层铁床分别靠墙安放在房间两侧，床边各摆放着两套崭新的双层双开门置物柜，窗前摆放着两排四张长条桌、折叠椅，门口左侧是一支双层脸盆架，右侧是四层鞋架——全部家当，一眼看尽。
　　“嗷嗷！这也是给祖国未来栋梁准备的宿舍？弄一堆破烂给谁用啊？少爷我打生下来就没睡过这么破的地方……呜呜……阳阳，我要跟你去睡公寓，我不要住贫民窟！”
　　高宁抱着于靖阳高一声低一声干嚎，个少爷羔子，看过我妹和于靖阳的宿舍再看我们这陋室，被刺激得呼天抢地比青蛙还聒噪。
　　我充耳不闻地放下手中的行李，到床铺前转转，看到床头那赫赫然的名签时无声地扯开唇角——干妈果然没有食言，我和她儿子崇遥真的睡上下铺，她那“法术”灵验啊灵验！
　　虽然还没见到崇遥本人，可是我对他并不陌生。杜老师早在高考报志愿时就告诉我，她儿子和我报的志愿一模一样。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运气再神奇一点儿，我们还可能住一个寝室，甚至睡上下铺。
　　运气果然是“神奇”的，一切如杜老师所愿。
　　
　　“喂，干妈，我和宁宁到学校了，嗯……手续都办完正在寝室呢。对滴，嘻嘻！我和干哥住上下铺——还没看到他人，行李也没看到……”
　　我这边跟干妈做现场实况转播，高宁那边立刻不嚎了，“扑啦扑啦”奔过来趴床头看了又看，冲着崇遥的名签咬牙切齿打击深重的样子。
　　对于不能和我睡上下铺一事他极为恼火，要不是估计到杜老师会把这个消息告诉还没露面崇遥，他肯定会悄悄把名签换过去。
　　打完电话，领来住宿备品，我开始抖擞精神打扫房间。高宁阴着小黑脸一声不吭跟我忙活，撅着嘴委屈大了。于靖阳帮我们把地拖净就被我赶回新校区，我不放心纪雪印让他回去看看。
　　明天是班级报到的日子，我和于靖阳约好班级完事他带纪雪印过来认认我们这边的路，顺便一起吃饭，看看有准备不足急需买办的东西再上街转转。
　　于靖阳临走前叮嘱，说他明天带几张本地电话号卡过来，资费比市面上的低很多，让我们别着急换电话卡。
　　
　　“咱们俩人凭嘛干四个人的活？他们的柜子、桌子等他们来了自己擦呗……”
　　情绪无比低落的高宁抖着抹布在我身边嘀嘀咕咕。个欠修理的崽子，死到临头还敢犯话痨，看哥哥我怎么把你去枝掐叶裁成新新小人类哈！
　　“都一个屋住着，哪个旮旯有灰不是一样不干净？”
　　我冷冷呛他一句，破孩子瘪瘪嘴没敢再顶嘴。
　　擦干抹净，整理好床铺，我把行李箱中的衣服往柜子里摆。高宁在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没我那样的耐性一件一件的分类，乱七八糟往柜子里一倒了事。
　　“你就不能晚一分钟给你干妈打电话？”
　　在我钻在衣柜里整理时，憋闷良久的破孩子才愤懑地嘀咕出来。
　　我当作没听见。不是无心的那样做，而是——一定要那样做。我如果不想给人机会，他就不会有机会，这是我的铁腕处事原则之一。
　　整理好柜子，我斜一眼在床上百无聊赖打滚的破小孩儿，离开保姆三姨体贴入微的照顾，这少爷羔子恐怕要在我身边过段苦日子！
　　
　　“宁宁，把你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出来。”
　　说完，我拎起两只热水瓶去打开水。回到房间时，看到高宁正在他的柜子里抓挠得天翻地覆。
　　“嗷嗷！我那套新买的阿迪怎么不见鸟……明明三姨有给我装来的！”
　　看到我坐在一边闲闲地翻书，高宁气得扯头发。
　　找不到？找不到就对了，就你柜子里那种惨不忍睹的混乱程度，神仙看见也会晕倒！
　　“雪聆——连套衣服也找我别扭，气死咧气死咧～～～”
　　破孩子郁卒到要崩溃，踢着脚一摔柜子门扑我身上打滚撒泼。我瞧着他被诸事不如意给气得真要抓狂，没有再火上浇油，看一眼时间拉起他出门去食堂。
　　




民生问题

　　.142.
　　学生食堂的第一餐让我的小高宁彻底绝望，他给出的评语就两字——猪食！
　　食堂的大锅饭根本没有色、香、味的讲究，米饭里有虫正常，汤里有头发正常、菜里有泥块正常——只要没把学生吃得上吐下泄食物中毒任何现象均属正常！这是开学之后学长们的谆谆劝告。他们说能在学习文化的过程中磨练出一级铁胃是额外收获，没事就偷着乐吧。
　　我不是特别挑食的人，但实话实说，看着盘里应该绿却不绿的青椒，应该黄却不黄的鸡蛋，应该紫却不紫的茄子，我也格外想念纪妈做的家常饭菜。
　　后来纪雪印死活不吃食堂、高宁打滚哭喊要叫三姨来的时候，我是真心疼得想天天给我的宝贝妹妹送饭——甭管吃什么标准，总之她得给我好好吃饭。
　　勉勉强强吃了几口，高宁扔下筷子做宁愿饿死状。这样的饭菜让我吃四年我知道自己能坚持，可让高宁也坚持确实委屈了他。他现在一个月生活费卡里净收6000，怎么吃怎么有理，非让他吃“猪食”我也不落忍。
　　
　　“宁宁，哥哥带你去吃个小炒？”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碗筷轻声问他。
　　嗷嗷！高宁乐得一个高蹦起来，拉着我的手跟被老虎撵似的往外蹿。
　　他也不是个丁点儿苦头没尝过的小孩儿，我们参加“生存训练营”那会儿连“猪食”都吃不到，可那不当真的，大家都知道挨一挨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过去，而现在四年的漫漫长路想着肝都打颤。
　　学校周边有数不清的特色小饭店，我说宁宁你挑家顺眼的店。他连连点头，乐呵呵地抱着我的腰说雪聆真是我亲哥！我微笑，心话这你可说早了，回头你就得说我把你当后妈养的。
　　吃了顿顺口的晚餐，高宁又拉着我到校门口的超市拎了两大盒冰淇淋，美吧唧地捧回寝室享用。没十分钟功夫就有隔壁的同学来打招呼问好，可人家一看高宁那大敞的柜子里乱得鬼斧神工，寒喧两句赶紧撤退。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我还得接茬儿让高宁接受再教育。我说宁宁啊，一会儿咱俩去洗个澡，你把替换的衣服和睡衣都准备好。他答应一声又闷头扎到衣柜里手刨脚蹬乱上添乱，我坐在一边安然的看书。
　　这次倒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会儿功夫他就把几大包背心、内裤、袜子都扔到床上，估计那是供他扔一个月的量，揉成一团的睡衣也被他扯巴着杀出重围。
　　“都找着啦，真TM不容易！”他颇有成就感地大大吐口气，拍着那些东西傻乐。
　　我也没说什么，拿起准备好的洗漱包放在脸盆里，招呼他走人。这破孩子手忙脚乱地把要带的东西塞进一只小型背包，盆也不知道拿就往外跑。
　　看过宿舍的现状，对于学生浴室的条件我有充足的心里准备，对着破旧的水泥地面，泛黄的瓷面墙砖、摇摇欲倒的浴间隔断和冷热水不均的现象毫不在意。而高宁看我安之若素的态度倒也没大呼小叫，老老实实跟着洗了把澡。
　　
　　洗完澡回来，我把换下来的衣物拿到楼层洗衣房仔细洗好。这老楼里唯一让我觉得有现代感地方就是有投币式的洗衣机和公用电话，虽然洗衣机旧些但性能不错，我把手搓过的衣服用洗衣机投净甩干再晾好，端着盆回到寝室时高宁正抱着电脑和纪雪印聊天。
　　“洗完啦。”
　　高宁头也没抬地跟我搭话。
　　我“嗯”一声，嗅到门口垃圾筒里臭气直溢，低头看看，里面果然是高宁那崭新的白袜子，下面还有一团应该内裤和背心。
　　把自己的东西都归置好，我看看下铺崇遥的位置还是空的，不禁感到奇怪，干妈说崇遥今天早上的飞机，正点进港应该中午就到学校，这怎么活不见人？
　　“雪聆你干嘛呢，快点把电脑拿出来上线，咱们兄弟可不少人都等你老人家呢。”
　　放下惦记崇遥的心思，我把我那宝贝电脑“灰灰”也拿出来，四根网线插头都固定在条桌上，桌子下面是四个电源排插，所以我没高宁那待遇能坐在床上靠着被子找舒坦。
　　
　　上了线可真热闹，不少纪家军的兄弟、环保社的兄弟、还有我妹、于靖阳、卫佚尊都在线上呢，连纪妈纪爸也在线上，聊的话不外就是报到顺利不，对学校的感觉如何，吃的住的怎么样？
　　高宁那实诚孩子完全不懂得轻重，跟纪妈纪爸好一顿撒娇诉苦，说老校区条件与新校区那是天差地别云云，估计纪雪印也没少跟着哄哄。
　　等我上线时，纪妈纪爸立刻下达纪家高层最新指示——让我一定带着弟妹吃好住好学好，食堂不吃改吃校外饭店订餐，被子、褥子马上换到X层厚度，如果下学期让外宿干脆出去租套带装修标房……中心思想归成一句话，我们的生活费从1000提高到2000，出门在外别太委屈自己。
　　我说妈爸您二位可千万别上火，我们系的宿舍下学期就调整，现在是临时过渡。小印那儿阳阳都能照顾到，我带着宁宁能想到的事我都教给他。至少生活费，给我妹加就成，我这儿没什么花费，等缺钱我跟你们要行不？
　　都加都加！花不了你自个儿先存着。纪爸回答得一点不含糊，说家里早把你们上大学的钱存出来了，出门在外该花的钱就花，咱家供得起。
　　
　　在心里轻轻叹口气，我也没再坚持。
　　这老二位没亲自到学校看看环境到底放心不下，被高宁声泪俱下的一通白话，除去急着给我和我妹提高生活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要是死活不要他们上的火更大。
　　各方面都招呼完下了线，高宁还想打CS。我说别玩了，咱刷牙准备明天的事吧。
　　“还有啥事？”高宁茫然地眨巴眼睛。
　　“你那套明天要穿的阿迪不还没下落嘛？”我瞪他一眼。
　　哦……接起这茬儿，高宁没心情再玩电脑。洗漱回来看着那已经乱成团的一柜子衣物痛苦得小脸抽筋嘴角抽搐，只差口吐白沫。我知道在家时他的房间、柜子三姨给天天收拾，现在出门在外，他必得从头学起。
　　“宁宁，你打开我的柜子看看。”
　　“啊？阿迪在你柜子里？不能啊！”高宁嘟嘟囔囔着拉开我的衣柜，立刻回头冲我吹声口哨，羡慕地嚷嚷，“雪聆你这里可真整齐！可是……也没我那套啊！”
　　




请君入套

　　.143.
　　个缺心眼的玩意！丁点儿生活能力都没有，这得花我多少心思教育啊。可没办法，谁让他是我弟捏。
　　“现在把你柜子里的衣服都抱到床上，按我柜子里的衣服整理习惯重新整理，干吧！”
　　我简单地向高宁发出命令。
　　“啊？”破小孩长长着眼睛撅高嘴，他不说出来我也听得到他心里的话——这些都是三姨平时做的事，干嘛我要做？
　　“现在你不再是高中生，咱们上了大学应该有生活自理能力，有些生活习惯你得改正，不会的我教你——总不成你让三姨坐火车来大学里侍侯你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
　　高宁的嘴角动来动去，硬是没敢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可我还是听得到他的心里话——让三姨来这主意不错啊！她给咱们洗衣服做饭多好多省事！
　　“带着保姆上大学你觉得光荣么？我没那个打算也丢不起那个人！还有，宁宁你知道小印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不？”我淡淡地说着，提到小印时他的双眼倏然一亮，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期待下文。
　　
　　在心里不怀好意的笑笑，我心话你想听啊，想听就要付出代价。
　　“你不知道？那你知道小印讨厌什么样的男生不？”我故意话头一转，又抛给他一个问题。他连连摇头，我挑挑眉说下去。
　　“小印具体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不妨自己问问，可是大原则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身上的优点那个男生必须有；我身上的缺点那个男生不可以有，知道不？”
　　“嗷嗷！这么高的要求，就是阳阳也做不到啊！”
　　破小孩儿崩溃得满床打滚。他虽然是只情窦初开小菜鸟，可用情很深，我稍稍给点刺激立马找不着北。嘿嘿，要的就是这迷迷登登的效果——我够坏吧？
　　“小傻瓜你慌什么，这不还有哥哥我呢嘛。”
　　我勾过破小孩儿的脖子，胸有成竹地提醒他。
　　呃……我该怎么办呀……
　　破孩子儿立刻消声，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一眼一眼地膜拜我。唉……看明白了，我再好也没他未来媳妇儿重要。人家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样都是给外人看的——回到窝里丫就是个懵懂小可怜儿。
　　
　　“雪聆，你说啊，说啊！”
　　破孩子用手指头捅我，少爷羔子那矜持劲头也不要了。
　　“宁宁你乐意听我的不？真乐意！？那就成！只要你好好听话，四年下来你准能成为小印眼睛里最完美的男生——你想说什么？”
　　我停下来让欲言又止的他说话。
　　“雪聆，是不是……以后我不能让三姨来做饭……还得自己收拾柜子……还得洗衣服……还不能睡懒觉……还得打扫房间……还得主动给爸妈打电话……还不能乱发脾气……还不能通宵打CS……”
　　他边说边偷眼看我——我绷着脸没有哈哈大笑，深沉地一下儿一下儿点头。原来这位该明白的时候比什么都明白，自己的毛病自己有数得很，问题是你得改正才行，不能光拿嘴皮填合我。
　　嘀嘀咕咕罗列自己缺点三十六条之后，高宁的小脸彻底黯然，耷拉着小脑袋拱到我胸口绝望地哀怨，“我这么帅的男生，竟然会这么多不完美之处？？？”
　　
　　人之所以能进步，首先要能正视之身的不足。我的小高宁虽然有一身富家子弟的破毛病让我看不顺眼，幸喜孺子可教。用纪雪印这根鲜嫩嫩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他这只毛兔子会劲头实足地往正道上蹦跶。
　　看他要泄气，我笑眯眯地给他加油提气。我说事情咱一件一件来，哥哥先帮你保密，关上门的事自己知道就结了。可保密只能暂时有用，回头小印一来可就不成了。所以你得抓紧时间认真做知道吗？
　　“嗷嗷！雪聆你是我亲哥，绝对是我亲哥！”
　　破孩子眼睛晶亮亮地又高兴起来，抱住我的脖子吧唧我一脸蛋口水。我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开，指指柜子又指指垃圾筒——给我灌迷魂汤没用，跟它们好好交流你的雄心壮志去吧！
　　破孩子心领神会，立刻蹦到地上开始认真干活，我在边上监督指导。聪明孩子教起来其实不难，动手能力本身是练习和重复操作的经验积累。
　　我说明道理再随时表扬两句，把他沸腾得跟全能机械人似的，也不嫌整理柜子衣服分类麻烦了，也不嫌自己的袜子臭不乐意洗了，找到那套明天要穿阿迪把它规规矩矩摆在床尾，这倒提醒我购物清单上不能少了衣挂、晒衣夹这些东西。
　　
　　“我叫纪雪聆，来自N城，平时爱好……”
　　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我用庄重的神色、平静的语气介绍着自己。今天是到达B城B大的第二天，上午和高宁拿着校内地图转了转校园，下午到教室参加第一次班会。
　　昨天晚上我和沸腾的破孩子整理完他的东西再商量着需要添购的物品，一个不留神就过了十一点。
　　上床倒下了高宁翻腾半天，说择床睡不着觉，摸出手机骚扰高妈高爸，一会儿说床板硌得他骨头疼，一会儿问他那车啥时候送来，一会儿又叫嚣不准接三姨来让他丢人，特有底气地宣称他是个有生活能力的大学生……
　　我听得好笑又心疼——如果不是为纪雪印的终身着想，我大可不必如此费神“修理”这破孩子。他和我的未来不同，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有钱人，他的爸爸妈妈也都非常富有，离开我他的日子会过得很舒服很奢侈，可是我硬把他这些习性都打破了。
　　曾经我心目中最值得我托付妹妹的人选是于靖阳，那么温柔体贴的心性会把我妹妹的一切都照顾得细致入微。可惜啊……他们有缘无份，整整六年的时光相相处下来，纪雪印没有为于靖阳的完美动心，于靖阳也没有被他的“印帮帮主”身份左右，一对金童玉女偏偏不来电，这是上天的故意安排？
　　
　　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又想到始终没有出现的崇遥，干妈还说我这位干哥哥丢不了，她可是说错了。不过……我的第六感安然沉睡着，没有发出任何不安信号，所以……我还是先踏实睡好来B大的第一觉吧。
　　事实证明我没有操心多余小事是非常明智的选择，迟到的崇遥第二天下午在我正做自我介绍时，生猛生猛地扑进教室，极其欠扁地扑到我身上，被我很不见外地揍了一拳。
　　“靠！你丫就是纪雪聆，让我好找！”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被一道突来的兴奋嚎叫蓦地打断，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整个人已经被从门口扑进来的人影扑牢，接着被勾住脖子趔趄地撞在一具结实的胸膛上。
　　“嗷——”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掩饰地惨叫着松开我，捂着左眼眶跌回到门口。我甩甩发痛的手指，不屑地用余光扫扫，转过身向目瞪口呆的辅导员和台下的同学腼腆笑笑，继续我的发言。
　　“我的爱好是看书，运动方面喜欢足球。谢谢！”
　　




糙人糙性

　　.144.
　　有板有眼的向台下行礼，我步伐平稳地向高宁身边的空座走过去。
　　“纪雪聆，你丫敢揍我——我妈还让我来照顾你呢！”
　　门口那个二愣子蹦起来，气愤地冲着我身后跳脚。
　　唉……难怪我干妈杜老师总是口口声声说她养了个超级没气质的糙儿子。我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年年拿S城XX重点中学年级第一的糙孩子，对从未谋面的论起来得叫干哥哥的崇遥总是抱有一丝幻想。现在，幻想破灭！
　　“崇遥同学，你迟到了，请先做自我介绍，然后过来坐。”
　　我回过头，保持着温文的高贵气质提醒他，在面色难看的高宁身边悠然落座。
　　“他就是崇遥？真是……”
　　高宁凑过来跟我咬耳朵，语气中的无奈极为深沉，仿佛一个看到不成器儿子的老爸。
　　我微微一笑。这样的崇遥难怪总让干妈心有不甘。干妈那么有手段有心机又深谙教育之道的精明女人，居然没把自己亲生儿子调教成她心目中的理想类型，怎么可能不失落。
　　
　　干妈不止一次告诉我，崇遥小时候堪称百里挑一的出众，又沉静又斯文，聪明而平和，是个让家长老师特别放心特别喜爱的乖巧孩子。
　　可是自她回到N城工作之后，上了初中的崇遥突然性情大变，跟撕破画皮似的摇身成了桀骜不肆、无法无天的糙性孩子，除去功课一如既往的优秀，莫名其妙冒出一身尖锐毛病，怎么教育引导都没效果。
　　“我一直以为遥遥长大了会和心肝儿一样聪明正直沉静……唉，看到你在眼前，我总怀疑你才是我亲生的小孩儿，遥遥是被抱错特意来气我的小坏蛋。”
　　干妈一脸惆怅地跟我感慨，话是这么说，我当然知道她对崇遥终究爱大于不满。
　　至于干妈不能理解崇遥的突变我倒心有所感，小孩子总是会变的，大人们的希望未必就是我们的成长轨迹——在上初中之前，我不正是桀骜不肆、无法无天的问题儿童。那个时候我肯定特象现在的崇遥，说起来我们俩还真有那么点儿兄弟缘呢。
　　
　　至于为什么崇遥是在干妈回N城工作之后才性情大变，这里面一定有着不可言说的原因。干妈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小孩儿离开妈妈的滋味我知道，所以不论干妈说崇遥有多少多少的缺点，我心里总觉得他其实没表面上那么简单粗糙。
　　不过现实是无情的，崇遥是让人惊掉下巴的。在认识崇遥一段时间之后，我决定全面相信干妈的结论，把这位糙人定位在必须再教育人类的范畴之中。
　　“……我妈是纪雪聆干妈，我是纪雪聆的干哥哥，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如此铿锵有力的宣言，别人说出来象黑道谈判，崇遥说出来却有种气吞山河的霸气。糙人的大脑结构果然是诡异的。刚才在他结束自我介绍之前，居然加了这么一句。
　　就是这话在之后的大学四年里把我和他捆在一起。而且最让我痛心疾首的是，由于他不分场合的叫我“心肝儿”，闹得这个让人倒牙的昵称横行全校。我那渴望中的低调大学生活，本来就因为纪雪印在迎新会上的一个意外状况而破坏殆尽，再加上他七手八脚乱掺合，被毁坏得面目皆非。
　　然而当时善良的我轻视了崇遥的作用力，以为大家仅仅倾倒于他的生猛气质，毕竟在一众斯文当中突然涌现出“黑道大哥”是挺新鲜的奇观——这里不是三教九流的普通高校，而是全国精英学子汇聚的B大，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家崇遥是也！
　　
　　班会在崇遥带来的混乱中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后结束。辅导员点了五六个同学的名字要求留下，其他人都散了。
　　崇遥就坐在我旁边，顶着一只发青的眼圈，很象某个动漫片里的海盗狗。而大家围坐在一起时，除了高宁，都用正眼或者斜眼不时地打量着我们。
　　被留下的同学是辅导员挑选出来要组成临时班委会的干部人选。在大家畅所欲言后临时班委会庄严的产生了，高宁如愿当上班长，崇遥是体育委员，我是副班长。高宁提名的我，理由是以前我们在社团就是搭档，对彼此的工作风格熟悉。反正只是临时任职，辅导员没犹豫就同意了。
　　走出教室，崇遥抬手勾过我的脖子，咬着牙抱怨，“你丫也太狠了——我眼眶青了是不是？”
　　我拐他一肘，好笑地送个白眼，“活该！迟到就够丢人，还敢在讲台上扑我，换别人我下手更狠。”
　　
　　崇遥抓着头发嘿嘿笑，糙人糙性格，完全没有记仇的意思。而我这种有涵养有气质的好青年，当然也不会和他斤斤计较。
　　我说你昨天怎么没到寝室，干妈可跟我说你和我们差不多一起到。我们晚上十一点才锁门，怕干妈担心我都没敢打电话问，要是你今天再不来我可打110啦。
　　崇遥又抓着头发嘿嘿笑，不过这次笑的不那么大方，好象有什么话不好说。不好说我也没追问，把身边干咳的高宁正式地介绍给崇遥。这位一张嘴就把高宁给噎死了。
　　“啊！高宁是吧，我早知道你——就是当初被我弟一拳打折鼻梁骨的整容男是吧？”
　　“纪雪聆！这事你也TM的和你干妈说！？”
　　被人揭了沉年秘史的高宁顿时暴跳翻脸。身为完美帅哥的他，最忌讳的话题就是“整容男”三个字。而二愣子崇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简直和点炸弹一个效果。
　　叹口气，我掏出电话往高宁面前一递，心平气和地告诉他，“这件事要么是小印说的，要么是干妈自己听来的——和我无关。你自己找干妈问清楚！”
　　
　　高宁怔了怔，变成哑炮，推回我的手。我那么坦然，他当然醒悟刚才的话很不厚道。
　　“你丫是不是我弟的哥们，是哥们就大方点。我又不是外人，知道你那点儿破事怎么啦？”
　　惹祸精挺带劲地教训那倒霉孩子，喷人家一脸花露水。一转脸，糙人变身进入哥哥的体贴入微程序，特亲热地巴结我，“心肝儿～～～哥哥带你去好吃滴，想吃什么随你点哈。”
　　“喂！”高宁脸色不郁地一脚插在他和我之间，立起眉毛质问他，“谁准你乱叫雪聆？这里是学校知不知道，毁人不倦也没你这样的！”
　　哎？？？我毁人？我也没说什么啊？？？
　　崇遥冲我瞪大眼珠子天真烂漫，那无辜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大脑里只长浆糊不长脑髓——就这糙性劲，我知道我以后的生活和“安宁”两字会产生相当的美学距离。
　　轻拍高宁一下儿，我瞥向崇遥，“干妈在家这么叫我？”
　　“可不是嘛。”崇遥美吧唧地用肩头撞撞我，得意地，“你是心肝儿，我是宝贝儿，咱俩是我妈的一对好儿子！”
　　




半斤八两

　　.145.
　　“我恶！——”
　　我旁边的破小孩闻言立刻做西子捧心状扶着我的手臂弯腰作干呕状，呕几声才直起身体鄙夷地瞪着崇遥，“一对！？哼哼！我家雪聆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和你是一对！”
　　“我妈说的就算，你管不着！”
　　崇遥一点不在乎，特没心没肺地跟高宁做幼稚争吵。
　　我冲朗朗青天翻个大白眼，这两只崽子咬到一起还没完了！一个是我妈的干儿子，一个是我干妈的儿子，当我是夹心汉堡包哪！
　　“高宁，给阳阳发个短信，问他们几点过来。”
　　吩咐完高宁，我眯起眼瞄了瞄眼前腰身雄壮的糙人，行啊，看样子能挺耐操，到时候可别怪我太把你当回事。
　　会有这么一闪念，是因为崇遥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打从心眼儿里透着亲热。我的眼力毒，他是不是真心的三分钟我就品得出。
　　“小印？你们都快到学校门口啦？呵呵，我们完事了这不等你们呢。那我们也奔校门去，门口集合吧。”
　　
　　高宁一个短信发过去，纪雪印把电话直接打回来。
　　这丫头儿也不想想高宁那可是全国漫游双向收费，一点过日子的节俭意识都没有。手机单向收费是后来的事，当时普通号段一分钟最低二三毛，长途加收每分钟加收一元漫游费，接打都花钱，正经是笔开销呢。
　　“谁啊？谁来啦？”
　　欢实的崇遥边跟我们往校门口边走边打听。我微笑，说是我妹和高中的另一个铁哥们于靖阳。崇遥大嘴一咧笑起来，说知道知道，我妈都告诉过我。
　　于靖阳自己开了辆深灰的VOVO过来，当时国内特认宝马和奔驰，对VOVO有不了解的有看不上眼的，而以于家的低调作风正适用。
　　崇遥一看那车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待看到于靖阳时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点点头。说不清为什么，于靖阳对他也是从头到脚地客气端详，颇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哎呀！哎呀！心肝儿这是咱妹妹？妹嗳，我就是你玉树临风举世无双惊天地泣鬼神滴崇遥蝈蝈——”
　　纪雪印袅袅然走下车，一亮相崇遥立刻惊为天人连擦三次口水，逗得我妹“咯咯”笑着抱住我的手臂打跌，瞟着他说你就是干妈的儿子？真逗！
　　高宁不乐意地酸着小黑脸用鼻子喷硫磺——对崇遥的奴颜婢膝极为不屑。我和于靖阳在一边偷笑，这B大可不是我们高中那小麻雀规模，人杰地灵帅哥遍地，见天这么喝干醋小丫挺非胃穿孔不至。看来我要教他的事多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崇遥挑的，他说别看他比我们晚到，可早上过来办完报到手续首先就绕着B大周边考察地理环境，虽然只能走马观花但比较有口碑的店铺都装他心里了。
　　“哥，食堂的饭难吃死咧～～～”
　　点完菜，小丫头儿坐在饭桌前先跟我抱怨民生问题。
　　高宁立刻热烈回应，拉着她滔滔倾诉我们俩昨晚在食堂的亲身体验，俩娇气宝贝儿的共同语言连标点都不带差的。
　　崇遥眨巴着眼睛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恍然大悟状冲我挤眉弄眼，我噙着笑悄然做个“嘘”声动作，示意他且看且听——每次看着两个懵懂小孩儿就这么心无旁骛地说体贴话，总会有股暖暖的柔情在心头荡漾而起。
　　我要我爱的人幸福，看着他们幸福我才能踏实安心。
　　
　　饭菜上来，崇遥一点不客气，不但自己嘴没亏着，还紧着帮我和我妹夹菜。别看他言行豪迈粗砺，但在餐桌的小细节方面一点不含糊，夹菜一定用专用筷子和勺子，动作优雅淋漓，闹得高宁有一半时间叼着筷子光看他表演都忘了吃饭。
　　“心肝儿，咱别光吃饭，整点啤的行不？”
　　吃得高兴，这糙人的狐狸尾巴开始露出来，小声跟我商量，一脸不解渴死都不甘心的馋酒样。
　　我吊着眼梢儿斜他一眼，浓浓的眉毛斜飞入鬓、有神的内双长眼弯成讨好的月牙儿形，说他比同龄男生大气成熟吧，偏偏眼巴巴的眼神里又带着丝丝单纯的期待。不知道干妈临行时有哪些交待，总之他相当重视我的态度。
　　“行，按解渴的量要吧。”
　　我淡然一笑，他高兴地搂搂我的肩，说心肝儿我就知道你心疼哥哥。我没理他，扭头瞥于靖阳一眼，他会意地笑笑，说我开车来的就不喝了。
　　
　　啤酒上来，崇遥把我和高宁的杯子先满上，余光直往纪雪印那飘。纪雪印平时在家从来不喝，可我知道她也算有点量，就没阻止。
　　句乐行说过，酒品如人品，牌品如人品，拳品如人品。真想看清一个人的根底，只要睁大眼睛留心生活细节没有看不清的，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也是最真实的时候。
　　而今天，我想看看崇遥的酒品。毕竟之后要一起渡过四年的大学时光，就算他是干妈的儿子，如果在我面前出格太多，该修理的我一样不会心慈手软。
　　喝上酒气氛更轻松，我一向话少，细细地咀嚼着饭菜听崇遥特海派的白话。我妹随口问他什么时候到B大的？他先前没直说的原故立马都招了。
　　“昨天下飞机我正找学校接机大巴呢，就看到一对小情人吵架，那男生忒不是东西，也不管他女朋友大包小裹招辆的士就颠了。我过去一问是咱校友，二话没说就帮她拿行李，谁知道她是新校区的学生，没留神把我拐那边去了。”
　　“呵呵，助人为乐嘿！别是——人家小女生长得好看你英雄救美吧？”
　　高宁喝点酒更伶牙俐齿，不阴不阳地调侃他。
　　
　　崇遥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点点头，“当时我看她梨花带雨那小样儿真觉得她需要帮助，不过要说漂亮，那跟小印妹妹还差着远呢，也就值80分。”
　　纪雪印得意地抿着小嘴乐，托着腮帮子打趣他，“那后来你也没要人家个电话就回来啦？”
　　“没要啊。”崇遥“咕咚”一口酒，接茬儿白话。
　　“人家不是有主儿嘛，我热心一下儿就得了。本来送她报完到我想走，可没到大门就听人都议论说艺术系那边来了个超级组合——仨帅哥护送来个百分小美女。我一听这热闹不能错过，赶紧就往艺术系那边找……”
　　“哈哈哈……”
　　他没说完高宁已经笑趴在我肩头，被纪雪印在桌子底下踹一脚立刻做肃穆聆听状。有这么热气腾腾的笑话敢不让小丫头儿听个完整版，她不掐歪破坏者的嘴才怪。
　　“我这人就好个凑热闹，特可笑是吧？”
　　崇遥大大方方自我解嘲。纪雪印嫣然摆手，一脸兴味追问后来的事。
　　崇遥说他运气不好，从报到的地方一直追到人家宿舍楼底下，总是刚好差几步，白闹一流汗练腿磨鞋底，连人家后脑勺都没瞄着。后来正好遇到高中时考到这儿的学长非拉着他喝顿小酒，一坐下把时间给忘了玩到二半夜，索性睡在人家宿舍到今天才过来。
　　




贵族子弟

　　.146.
　　“小印妹妹我跟你说——要知道今天能见着你，昨天我还惦记看什么小美女！不是我说大话，放眼咱们B大，能比你再漂亮的女生最多不会超过3个！”
　　崇遥说得兴兴头头，开始上嘴唇不碰下嘴唇地满嘴跑火车。
　　对自己容貌一向自负的纪雪印听得心安理得，俗语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奉承话谁都爱听。她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眯眯地说崇遥哥哥你可真有品位，那什么以后再听说有美女你还是追吧，没有实践哪有真理。
　　崇遥哈哈大笑，还挺喜欢小丫头的俏皮话，拿起酒瓶又给大家满酒。
　　小丫头儿拈过条湿巾仔细擦擦手，冲我努了努嘴，意思要去洗手间。我放下筷子起身要陪她去，于靖阳抢先说你坐着吧我去，高宁立刻虎视眈眈叼着两人小尾巴也跟了去。
　　打小养成的习惯是只要带我妹到人多眼杂的陌生场合，她就不能落单离开我的视线——不是我穷紧张，而是事出有因。
　　小学四年级那会儿我有个对头挺阴损，打不过我算计我妹，有天放学后差点趁她上厕所落单的功夫打她，她嗓门亮一声尖叫把我们给招过去，我把那个下作小子好顿胖揍——我说你TM女生也想打，今天我要不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你我就不是纪雪聆！
　　
　　事情第二天闹到校长那里，轰动得很。那小子是外校六年级的问题生，他妈破马张飞地带着他找来讨个说法，不成想被我们校长一通电闪雷劈，走得灰头土脸再没露过面。
　　校长脸不变色心不慌地分说，您那170个头的儿子跑来欺负我们学校四年级小女生，人家哥哥急眼了奇怪么？您说我们学校没把学生教育好，人家哥哥是全校第一，全国XX杯数学竞赛刚把金奖捧回来——请问您还让我们怎么教育？
　　凡事立下规矩就好办，从那起再没人敢把主意打到纪雪印身上掐我软肋。而我得来教训到死不忘，那次之后我跟纪雪印和纪家军交待，但凡在外面她不能离开我视线，有事我不跟着别人必得跟着。
　　上初中之后我们的环境单纯、封闭，纪雪印身边有了于靖阳带领的一群“印帮”拥趸者，于家私车天天上学放学接送，让我少操不少心。可外出时紧迫盯人这底子打得倍儿牢绷，这些年也没改。
　　
　　身边几个铁哥们相处日久都知道我宝贝我妹这铁规矩，所以出来吃饭聚会的时候，我一个眼色该干嘛干嘛，自己觉得挺自然看在崇遥眼里可太新鲜了，惹得他直嘬后槽牙。
　　“我说弟呀，”崇遥盯着于靖阳他们仨人的背影走远，立刻压低声音跟我嘀咕，“这一顿饭吃到半顿我就服气了——什么人搁你跟前那都是绕指柔，手段高啊！”
　　我看着他挑挑眉，淡淡地反问：“手段？他们是我哥们，我们之间只讲交情不讲手段。”
　　“呵呵呵呵……”
　　崇遥诡秘地低声哂笑，分明在笑我的掩饰毫无功效可言。他用一针见血地口气提醒我，“你当哥哥真看不出来呢。那个毛兔子高宁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九千八，家里肯定是千万以上的暴发户，横长着一身刺儿我一试探就要炸锅，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我抿嘴一乐，心话原来你张嘴就提“整容男”是故意激高宁，看来你这肚子里坏水有点存量，果然是我那腹黑干妈的亲生儿子，不能貌相！
　　
　　“至于那个于靖阳，嘿！我说弟弟你这朋友可交着了，他的背景绝对不是一般的深——那是真正的贵族子弟，我敢打百分之九十五包票他是国内最有名的于氏家族的小孩儿，不然谁还能有他那范儿！”
　　这话令我大吃一惊，于家做事业高调但做人极其低调，于靖阳的身份相当保密，能知道他父母姓名能被邀请到他家做客的同学，前前后后算起来也就我们关系特别亲昵的几个小哥们儿。
　　以前在学校时大家只知道于靖阳家境还不错，可他身上从来没见过名牌，上学放学有车接送的学生大有人在他不稀奇。于靖阳从不和身边人攀比吃穿用品，踏踏实实稳重从容，论起张扬程度高宁比他招眼得多。
　　看我反应愕然，崇遥颇为得意地呷口啤酒，凑过头神神秘秘往下侃，“一般人看人看表面，以为弄身名牌就特高贵——屁！那叫庸俗！高宁家有钱只能算小钱，真正有钱的人从来不沾名牌。为什么知道吗？”
　　我摇摇头，做一个捧场的听众。
　　
　　“因为真正的贵族都有自己专用品牌，绝对不和大众分享。就人于靖阳身上那行头，全部都是订制，你看他手腕上表没？瑞士的百达X丽——英国、沙特王室订制手表的厂家，高宁家那点钱想都不用想，每年只出品一只手工制作的手表，3000万美金，心脏脆弱点的都能给这价吓疯了！”
　　一只手表值敢卖3000万还是美金！？不用说心脏脆弱的，就我这么淡定的小孩儿听得都一身鸡皮疙瘩。靠！要是有一天于靖阳敢套只那么昂贵的手表在我眼前抖手腕子，我不保证我不发疯！
　　“不过我看于靖阳这孩子真不错，丁点儿不嚣张还对你特体贴，对小印妹妹也好，半点没把自己当回事似的端着，跟咱们是一路人！”
　　说着崇遥肯定似的点点头，对于靖阳赞许有加。我心里倒是冒出个讥诮的小泡泡——你说于靖阳跟“咱们”是一路人，我还没闹明白你是哪路人呢，你先自己个“们”着吧。
　　对于尚不了解的人或者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轻易给予接纳和信任。热络大方如崇遥，当时我也仅是把他当成干妈的儿子区别于普通同学看待，能把他当成贴心的哥们儿那是后来的事，用个不恰当的词，叫“日久生情”。
　　
　　后来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我们俩好得跟亲兄弟一样，平时他好小酒，喝多时爱拉着我聊些心里话。
　　有次他没喝多，带着十分的清醒对我说，弟啊，哥哥跟别人说的真心话其实都是屁话；可哥哥跟你说的就算是屁话也都是真心话！在让崇家彻底放弃我之前我注定要做尽让他们失望的事，所以只能靠你让我妈心里安慰些。
　　让崇家彻底放弃他——只有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回到亲妈杜老师的身边，否则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干妈连每年寒暑假见他的两次机会都将不再拥有……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恩怨”。
　　干妈从来没对我说过关于她家里的事情，我也想象不到她离异前在崇家经历过何等高贵的少奶奶生活。在我们这些平凡小孩儿的意识里，社会上有穷人有富人，可是对“贵族”没有概念。
　　崇遥能一眼就看出于靖阳的来头，同样于靖阳也一眼看清了他的出身。我们吃完饭带纪雪印回宿舍参观，中间得了空于靖阳悄悄告诉我，想不到杜老师居然和江南赫赫有名的崇家有关联。在真正的上流圈子里，江南贵族八大家里崇家排名第四，势力财力均不可小觑。
　　




猪和真理

　　.147.
　　平民的世界众生平等，甭管你是哪条江边溜跶来的贵族抑或便宜族，只要我家豌豆公主看着不顺眼，一律揪出来批评示众。崇遥在见到我妹前倨后恭三小时零八秒后，就享受了此等极品待遇。
　　早上我和高宁离开寝室前把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垃圾也随手带走，室内开着两扇窗没有一丝异味。可晚上打开房门，纪雪印一进屋立刻捏着小鼻子尖叫，“哥，怎么这味儿啊？肯定有人把臭袜子扔床底下没洗——宁宁是不是你？”
　　这话正问点子上，高宁无比自豪地一拍胸脯，掷地有声地抗议，“谁那么低级我也不能那么低级，你看看我那柜子再看看我昨天洗的衣服，雪聆能给我证明，是吧！？”
　　听听“是吧”两字拉出的高八度小颤音，我心里乐得一蹦高。破孩子这会儿可逮到机会显摆啦，昨儿要不是哥哥我挽救得及时现在挨骂的就是你！
　　纪雪印老佛爷派派地斜他一眼，蹬蹬蹬走到贴着他名签的柜子前，二话不说开门就检查，想要用嘴忽悠她那是没门。高宁偷偷冲我比个“V”字手式，满脸侥幸之色。
　　
　　“哎哟妈呀！这是谁的柜子？怎么比垃圾箱还不如！”
　　看完高宁的柜子纪雪印非常满意，等她晃到崇遥的柜子前顺手拉开，立刻做崩溃状再次抓狂尖叫——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大家当然也都知道她是故意的。
　　“小印妹妹，那是哥哥我的……这不还没仔细收拾嘛……”
　　崇遥老大一坨的身板子可怜巴巴地往我身后缩。男生哪个不爱面子，何况还是在美貌如花的小美女面前，让人家奚落一句只怕死的心都有了。
　　纪雪印叉起小腰冲他翻白眼，不屑地撇着小嘴冷笑，“崇遥哥哥你就这品位？行！虽然咱俩今天头回见面可丑话我该说还要说——我哥是个干净人，他住的屋里不能有臭脚子味不能乱七八糟不能见着垃圾。你要觉得为难赶快打包走人，不愿意走人就照我家宁宁的标准拾掇自己。”
　　呵！痛快！听听我妹这小话拿捏的，句句都让崇遥尴尬得无地自容。我冷眼瞧着，倒要看看崇遥会怎么办。
　　
　　“小印妹妹你别翻脸，咱们就不能有个小小的商量？”
　　崇遥放低身段小声嘀咕，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冷笑一声，纪雪印眯起杏眼上下打量着他，语气轻柔却愈加恶毒，“商量？行啊！你是不是想让别人都就和你变猪睡垃圾站？我告诉你，你要真是这么想，我就照一天三餐外加宵夜的次数给干妈打小报告，我就不信一只猪能战胜正义！”
　　“嗷！——”崇遥仰天长嘨，捶胸顿足地拉住我妹干嚎，“妹嗳！我的小印姑奶奶嗳，不待你这么心狠滴，我妈要是知道我给雪聆委屈受会扒我皮滴……”
　　“嘁！想让我不打小报告还不赶紧把你那堆垃圾都清理了？”
　　纪雪印轻蔑地甩开他的爪子，冲高宁使个眼色。
　　高宁立马抖擞小身板子蹦到崇遥面前，指挥他掏出床底下的脏衣服臭袜子端着盆往洗衣房进发，纪雪印说不放心也颠过去，其实是怕错过热闹瞧乐子去也。
　　房间里安静下来，于靖阳才轻轻笑出声，掩上门小声告诉我，这回崇遥可要吃大苦头——崇家的少爷生下来肯定三仆六佣地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管享受不管拾掇，这位在家只怕是连洗衣粉搓衣板都没见过的主儿。
　　
　　我想了想，淡淡微笑，“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就把你的‘底’揭给我了——这人非常聪明但失于浮躁。干妈舍得把他送我身边来摧残，咱可不能对不起干妈。”
　　“你呀，就是有操不完的心。”
　　于靖阳心疼似的凝视着我轻喟。
　　我倒没在意，打开瓶水递给他——如果不是崇遥刻意的议论，我几乎把于靖阳的背景要淡忘干净，在于家或者在我家，我们一样的平等友爱亲昵。崇遥说得没错，在我面前于靖阳从没端着身段，他和我在心灵上始终是一路人。
　　“昨天睡得还习惯吗？如果不习惯，我可以想想办法。”
　　于靖阳浅浅地抿着水，目光流转再次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他问得含蓄体贴，可我知道如果我对他稍稍皱下眉说不习惯，他会立刻当成一件大事去处理。
　　“还不错！要知道可不是谁都有机会住在货真价实的文物里面——也许我们一搬走这房子就会挂上仅供参观的牌子，到时候全国人民都得羡慕我们。”
　　我笑眯眯地顽皮调侃。
　　
　　于靖阳温柔地眼里泛起墨色的波光在我脸上宁谧停驻，片刻也绽开笑意，说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心喜欢住在这里。那宁宁成吗？他睡觉象砸场子，家里那二米三的大床都装不下他，这单人床才一米二，可委屈着了。
　　这话正说到点子上！今天早上起来我一看，破孩子把枕头被子踹一地，自个也掉下半拉身子，天知道他保持着那高难度的悬空姿势睡了多久，总之睁开眼睛就抱着我撒娇嚷嚷睡得骨头疼。
　　我俩正聊天高宁他们回来了，走时候三个人回来六个人——跟来的都是楼里的邻居，甭问肯定是看到我妹后迷登得找不北，死皮赖脸来搭讪的。好热闹的崇遥对他们挺热情，给大家简单简介了二句。
　　闲扯几句又说到床的问题，高宁立刻跟于靖阳大倒苦水，“阳阳多亏昨天你把地拖得倍儿干净，要不我那枕头被子就都得扔！到现在我这一身骨头还酸疼呢。”
　　纪雪印听到一脸坏笑地冲高宁挤眼睛，说你没睡上铺就对了，要不掉下来再把楼砸塌，还不治你破坏文物的罪？
　　
　　我把整理出来的购物清单拿出来让崇遥看，问他觉得欠缺什么等下一起出去买回来。
　　那三位学长听见顿时来了精神，有两个是大三的自觉经验丰富，拉过单子又给填上几项，还不忘介绍出行交通线路，最后干脆自荐当免费向导。
　　我笑着指指于靖阳，说他算半个B城人，而且我们自己开车去，谢谢他们的热心指点。于靖阳点点头抱歉的说车子小点最多能坐五个人，下次有机会大家一起去逛街。
　　啊？哦！……那老三位打量着于靖阳优雅尊贵的仪容，摸摸鼻子从云里雾里醒过腔来，识趣地“撒油那拉”夹着尾巴回去失落了。
　　人和人之间想要打成一片不容易，想要筑起蕃蓠却不过须臾。尽管我从不屑于把自己标榜成高高在上的阶层，但必要时刻这种保护色可以为我创造安静，效果立竿见影。
　　开学一段时间后，我们309寝室不可避免的被打上诸多引人瞩目的标记，但那不会改变我淡泊的心态，关起门来我所希望的安静整洁得以保证还满值得欣慰。
　　高宁和崇遥两只少爷羔子绑一块体验平民生活，象小狗似的苦中作乐越咬交情越好，而那个直到军训结束后才姗姗到来的室友莫日根拉罕——日后被我们亲热的叫成莫罕的额伦春族黑皮小孩儿，则带给我们不小的震撼。
　　




吃醋

　　.148.
　　大学的军训相当过场化——即使在全国高校中排名前三的B大也同样流于表面形式。
　　虽然新生们也要穿作训服、黄胶鞋、扎武装带，但小教官的训练态度与我们高中时期那种苦大仇深的感觉天差地别。那时候我们是胎毛未脱的小豆丁，尽管很娇惯但在新鲜事物面前本能的有份胆怯。
　　现在，不过是18岁的华丽转身，我们已经成为天之娇子名校精英，目空一切、浮躁嚣张者大有人在。相对沉稳的倒是那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小教官，对我们睁一眼闭一只眼，略带着敷衍的严格。
　　第一天照例是站军姿，才一个小时，我们班9朵花前仆后继地倒下5个，教官看看镇定地说虚脱了，招呼男生送她们去校医院，一声令下“二送一”走掉10个男生——我们班一共才28个人，除去没来报到和事先递假条的，实到24人，转眼间消耗得连10个人都不到，训练成果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显著！
　　小教官不气急不上火，立正少息，提醒大家下午来之前做好防暑工作，然后让我们提前解散回去休息。放眼望去，操场上大面积溃退的情况不仅仅发生在我们班，回到寝室时其他班级的学生也都三三二二的回来了。
　　记得在“生存训练营”的时候，句乐行振振有词地告诉我们——人类有着无限潜能，所谓脆弱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破毛病。这话果然是熠熠闪光的真理。
　　
　　“宁宁，问问小印今天感觉怎么样。”
　　看时间差不多正式午休时，我让高宁给纪雪印打电话。
　　小丫头儿打小和我疯玩惯了爬房上树无所不能，平时极少生病，这种强度的军训跟玩似的，可没在眼皮底下照顾着我到底放心不下。
　　高宁答应着乐颠颠掏出手机打过去——人俩小崽子现在不但用的是情侣款手机，号码也是互拨电话发短信不花钱的情侣号。要不是怕被满嘴跑火车的崇遥调侃他，这小子恨不能一天打八遍电话给纪雪印。
　　于靖阳把号卡带来的时候说得明白，除去收费标准低，还可以两号一组办情侣号。一听“情侣号”仨字高宁立马沸腾得坐立不安，厚着脸皮抢先发表意见，说阳阳你和小印在一个校区天天能见面没必要办成一组吧？
　　于靖阳微笑地捏着下巴做沉吟状，余光扫向纪雪印。纪雪印小脸一红，瞪着抓耳挠腮的高宁“哼”，“那我还和你办一组呀？”
　　小丫头儿脸皮薄没好意思带上“情侣”两字，可听到高宁耳朵里结果一样，乐得他也不管人家那是反问句还是肯定句，点着头说行啊行啊，晚上给你发笑话短信我手机里有好些呢。
　　
　　崇遥瞅着两小崽子眉来眼去倍儿有趣，嘻嘻哈哈跟着掺和，“要依我说吧，宁宁和小印妹妹办一组正好，阳阳你和心肝儿办一组，那什么……你帮哥哥先打好招呼，等我找着女朋友也给我办一组。”
　　于靖阳笑出声，目光柔柔地看着我先没表态。可那倏然明亮的眼波里，有着小小的期待与兴奋。看到我点头默许他会心地挑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尾号是我最喜欢的4个“9”。
　　有了情侣号高宁那叫仗义，给纪雪印打电话起腻的劲头势不可挡，反正有“不花钱”的理由还带犹豫的？而我心里又有点恶趣味儿作祟——他要没理由打电话我帮他制造理由，我多疼他啊。
　　高宁捧着电话聊半天，收线后愀愀着小脸说纪雪印挺好的，人家正忙着准备迎新会的节目排练，压根就不用军训。我打量着他酸得倒牙的黑脸蛋，说没事你郁闷什么？
　　捧起饭碗高宁才哼哼叽叽告诉我，纪雪印说这几天都是于靖阳把早餐送到她们宿舍楼下，羡慕得同屋那仨个儿小女生五迷三道，直嚷嚷说嫁人就要嫁于靖阳那样滴人！
　　
　　“哦。”
　　我淡淡应着，把好笑往肚子里猛咽，瞅着他吃干醋的小样儿食欲大增，慢条斯理地嚼着红烧过的一大块牛腩，故意没表态。
　　崇遥个不怕事大的糙人可有话了，叽叽咕咕把于靖阳从头到脚一通高高飘扬，结论是他要是女生他也要嫁于靖阳那样滴人！
　　怒！！！高宁“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龇出一口小牙恶形恶状要咬崇遥。崇遥警觉地往我身边缩，扯着我的衣角问我这小子要干什么？还想咬人怎地？
　　“哥真聪明，给你说对了——”我笑眯眯拍他的肩，“我家宁宁独门绝技是造‘手表’，一块是一块独一无二。”
　　话音未落，高宁已经扑上来叼住崇遥手臂下死口，痛得崇遥“嗷嗷”干嚎着说死小孩儿你还真咬人！松口快松口……呜呜，这都出血了都，要不要打狂犬疫苗啊？
　　高宁没事人似的抹抹嘴，凶悍地冷笑，“原来你怕死啊？你说我要照一日三餐外加宵夜的次数咬你，你得打多少针狗屁疫苗能管用？”
　　
　　“你！你、你、你……”
　　崇遥气得狠狠磨牙，想动手揍他吧估计我这关就过不去，不反戈一击又憋里巴屈的倒胃口。
　　他看我，我看自己的饭碗——谁让他小看了醋意大发下某嚣张小孩儿的牙口，活该！刚我把话都交代下了，不想管是他欠咬，以后长不长记性自己看着办。
　　得不到我的同情崇遥闹一没意思，闷下头吃饭不知道琢磨什么心事。高宁发泄之后心情大好，又给我添汤又给我递勺，整个一小狗腿子。
　　“哎！？不会是崇遥吧！嘿！～～～我说你小子也考这儿来啦？怎么不去找哥哥我呀！”
　　几个男生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有个留板寸穿红体恤的瘦高男生特大嗓门地招呼起来，几步迈到崇遥身边，照着他后心就下铁砂掌，掌掌都带着拍死拉倒的火热激情。
　　崇遥回头一看哈哈大笑，跳起来跟他勾肩搭背好通叙旧，又把我们几个介绍给他，说这位小丰哥大号沈丰，是在老家时的球友，交情铁到没话说，以后在B大跟他混就成。
　　
　　沈丰和他一个张扬豪放作派，丁点儿不谦虚地大抱大揽，说现在校学生会、系学生会头头都是他最好的哥们，你们以后有事吱声千万别客气。
　　这话听完我没放在心上，倒是崇遥实实诚诚搁在心里，第二天就勾三拐四地让沈丰跟校学生会打招呼把我和高宁借去参加迎新会筹备组，名义上被抓劳工实则逃避军训。
　　我不好出风头，晃荡去了往学生会办公室里吉祥物似的一窝，听着音乐玩玩电脑游戏，或者钻图书馆踏踏实实看书——句乐行人虽然在国外，对我的学业却相当重视，不但给我指定了这学期必修的三位教授的课，还规定了这学期必须看完的书。
　　我是听话小孩儿，说把书看完的意思是把书一页页在脑子里过一遍，绝对不带掺水糊弄——学习的事情要糊弄肯定是糊弄自己，以为能糊弄别人那是缺心眼。
　　高宁可不象我好吃懒做胸无大志，他本来就好出个风头，越有大场合他越来劲，而且脑子灵主意多经验足，说帮忙是谦逊客气，三下二下儿反客为主神速深入筹备组核心，把主抓迎新活动的校学生会副主席乐得眉开眼笑——逮着个长三头六臂的能干苗子他得省多少力啊。
　　




平淡伊始

　　.149.
　　始于平淡军训的大学生活最初很和我的意。
　　我对卫佚尊说，一切都挺好，平淡、安静、自在。早上起来跑跑步，白天看看书玩玩电脑，晚上散散步洗把澡，睡前做做健身，闭眼睁眼完成一天，相当OK！
　　一个月不到，我就发现这话说得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相当于前人追求乌托邦那么飘渺——怪只怪我没有认清大学校园偏执又一窝风的幼稚面目。
　　高宁对卫佚尊说，兄弟忙得要死！天天脚不沾地，新老校区一天最少三个来回，每餐足四两米饭的量，体重还掉去二斤，脸上青春痘冲来一个班兵力，再整下去要毁容了我！嗷嗷！
　　跟我的悠闲自在相比，高宁确实没夸张。自打知道于靖阳天天给纪雪印送早餐这位就开始上火，电话里跟办事效率不尽人意的高爸一通唧歪，最狠的一句话是，小印可把天天送晚餐的机会给我留着呢，你看着吧。
　　高爸一听儿子的“情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行情高涨，真跟着上火，不出三天亲自把办完全部手续的新车送到，生怕因为硬件不济让儿子跟未来儿媳妇产生不应有的“距离”。
　　
　　有了新车，虽然跟于靖阳的VOVO比不了，可也够高宁扬眉吐气的。这猴精的小子已经在迎新筹备组混得如鱼得水，还假公济私地把最不招人待见的新老校区连络工作接过去，芝麻大点儿事也亲自开车去新校区落实到位，公事之后自然是跑纪雪印那边热情掺和，不以乐乎。
　　大学里有车的学生以大四生居多，人家在外面已经混出点头脸只等拿毕业证，根本不屑于校内活动。
　　少数低年纪的有车一族十个里有八个是不成器的二世祖或者大少爷，被家长费吃奶的劲头硬塞进来念个自费，极少有高宁的能力和头脑，所以这位“大公无私、出类拔萃”的小帅哥如同栽进沃土的奇葩，注定要在B大再起风云名噪一时。
　　对于高宁在政治上的追求我不反对，他已经有六年学生干部的丰富经验，论心机论手腕都不必我再操心，既然热衷此道何不让他大展拳脚？
　　这一点上纪雪印跟他志同道合，小丫头在她们系里现在也是一等一红人，能力、才能外加容貌样样出众，走到哪儿都是男生爱慕的焦点，要不然能把高宁火烧得一脑门子大痘加小痘，醋坛子里泡心肝么。
　　
　　和他们相比，于靖阳的平和状态跟我更接近。但他没我幸运的是，我若不想参与学校里的活动谁都不敢纠缠，可他挡得了别人却挡不了高宁和纪雪印的央求，比如做迎新会主持人的事，我妹非推荐他上，他不得不上。
　　而我呢，先不说脸色冷身段高，就外围那二道防线已经足够。高宁和纪雪印知道我喜欢清静，能先帮我一推六二五。如果他们火力不够，还有干哥哥崇遥五马长枪冲上来直接赶人。这位以二楞子气质闻名全校的糙人可不是讲理的主儿，后来关于他的段子每年更新，精彩不断。
　　高宁正式开车上路之前，我特意让他开车在校内练习车感。这家伙是个火爆性子，单独撒出去让人挺不放心。我跟他专门谈过安全驾车的事，态度异常冷峻无情。
　　我说高宁你开上车要给我好去好回——时刻记住以前驾校教练的话，千万把人命当回事。命是实的其他都是虚的，没命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是因为开车把命玩没的，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而且我会让咱爸咱妈小印彻底忘了你。我们照过安稳日子，少了你地球照转！
　　
　　平时我极少说狠话，关键时刻说一回效果奇佳。高宁听完我的无情理论小脸青青白白半天没吭声。在我身边这些年，我的话哪句是玩笑哪句必须当真他分得清，所以我为什么给他兜头浇冷水他亦有自知之明。
　　私底下我问纪雪印坐高宁的车感觉如何，纪雪印乐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说哥一定跟宁宁说过什么吧？这位现在标准的双重性格，不开车时上蹿下跳，开上车特专注庄严，过没人的路口绝对老实等绿灯死都不违章——血液里流淌着纯度百分百的安全因子！
　　我听得满意点头，宠溺地揉揉小丫头儿的头发，微笑地看着她。“哥是告戒过他要安全驾车——傻丫头，你也得监督他遵章驾驶，平平安安的以后你们才有好日子过，知道不？”
　　“哥～～～谁要跟他‘你们’哪，人家就喜欢哥一个人～～～”
　　被我露骨的话一逗弄，小丫头儿立刻撒娇地抱着我的手臂猛蹭小脸蛋，期期艾艾为自己掩饰。
　　虽然两小崽子一直没把话挑明，可上上下下只要凑得上前的人哪有不知道他俩那点小心思，连在英国的卫佚尊都常拿这事开高宁的玩笑，多明朗啊。
　　
　　“呵呵……”
　　她不承认我也不强求，反正甭管清蒸红烧这两坨小肉都得烂在我家锅里，他俩乐意月朦胧鸟朦胧我们就擎着，为恶趣味儿的收成着想有乐子不看是傻蛋！
　　脸蛋发烧的小丫头儿眼神在我脸前闪来躲去，忽然从背包里扯出个本子硬塞我手里，非让我看看。
　　“哥，你看看我们节目的剧本提提意见呗——根据一款网游改编的魔幻歌舞短剧，我是女主角哦。”
　　《拜月传奇》演出长度六分半，故事背景为传说中崇拜月亮女神的拜月国。拜月国王子甘林仕年幼时得到月亮女神青睐，许诺他可以在“统治世界”和“永恒爱情”中选择一个心愿帮他实现，甘林仕王子选择“统治世界”。
　　月亮女神告诫他，在实现“统治世界”后唯一的禁忌是不能爱任何人。如果他动情将被他所爱的人夺走一切包括生命。甘林仕王子得到月亮女神赋与的神力后常年争战，不停的消灭周边的王国，终成大业。
　　但当他终于完成“统治世界”的理想时，在无边空虚寂寞中邂逅到一位美丽的少女，她的温柔动人让他极度渴望“永恒爱情”，在他不顾一切手捧玫瑰向少女求婚的时刻，她告诉甘林仕自己是被他灭国的沙谒塔公主，为了复国报仇她要夺走甘林仕的一切乃至生命。月亮女神的预言变成现实，甘林仕绝望地自刎在沙谒塔公主面前。
　　
　　“这就是你们累死累活编演的节目？”
　　我用时一分钟时间浏览剧本完毕，抬起头看着期待中的纪雪印。她立刻在我宁淡的目光下心虚起来，忐忑地小声问不好么？
　　想一想，我诚恳地回答，“首先，悲剧性结局没有任何震撼力可言；其次，所有的故事情节、台词完全由旁白来交待很单调——在迎新会那么欢快的场合上演出它，不感觉跑题么？”
　　纪雪印咬咬唇，憋闷半天冲我嘟囔，“那……哥你说，要怎么演才能又震撼又不单调哇？”
　　问我怎么演我哪知道啊？可瞧着小丫头儿深受打击的小样儿还真让我不落忍。
　　转转眼珠儿，我信口开河地哄她，“如果……沙谒塔公主是男扮女妆的王子，最后来个瞬间变身，雄赳赳气昂昂地问甘林仕——沙谒塔王子才是真正的我，这样的我你也敢爱吗？嗯……估计能挺震撼加热闹。”
　　




跳进大坑

　　.150.
　　我可以对天发誓，关于纪雪印他们剧本的修改意见在我信口一说后，完全没被存档保留在脑海中，所以到了正式演出那天我被“天降大任”般硬抓去上台时，才对一句戏言产生的蝴蝶效应叹为观止。
　　什么叫自已挖坑自己往里面跳，什么叫小猪啃猪蹄自己吃自己，通过那次意外事件我体会得淋漓透彻——沉默是不是金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把你随口说出的话当真理去实现的后果非常可怕。
　　最让我头疼的是，当我无奈答应在电话里哭得天崩地裂的纪雪印，临时顶替那位得急性阑尾炎的同学演出沙谒塔王子真身的时候，能够预知不祥的第六感才姗姗启动。
　　嗷嗷！人家以往是低调小孩儿，现在想做低调大学生，咋就不给个机会呢！？？？
　　
　　话说，我平静安闲的大学生活发生巨大逆转的时间，是军训结束后校学生会举办迎新文艺表演大会那天早上。
　　迎新大会下午开始，但高宁上午八点半必须到新校区的大剧院集合——高小帅哥被委以后台副总指挥重任，虽然是幕后工作其重要性和风光程度却不亚于幕前演员们。
　　因为他有车，怕我们坐公车太麻烦非催我们跟他一起过去。崇遥无所谓，搭不上他的顺风车还能蹭别人的，系里面有头有脸的主儿现在都是他哥们，哪儿哪儿他都吃得开。
　　我看一眼昨天才来报到的第四个室友，黑黑瘦瘦得象根完全燃烧过炭棒的额伦春黑皮小孩儿莫日根拉罕，正规规矩矩坐在条桌前等我的决定。
　　我平时不爱说话，但和他相比还差个级别。这闷孩子可能是在山坳坳里长大平时接触人极少的原故，说话慢吞吞，问三句答一句，遇到高宁那急性子三个问题问下来撞墙抓狂。
　　我想想眼下无事可做，说成，一起走吧，哥你跟我们一起不？
　　“哦……你们走你们的，我再睡会儿哈……”
　　明明都起来吃过早饭了，这位少爷又窝回床上抱着枕头打盹。听到我们招呼他要走，哼哼着没一点儿起来的意思。
　　
　　崇遥早就坦白在家时经常赖床，不过来到这里后，每天只要我的闹表铃一响他死撑活撑都会爬起来跟我一起洗脸跑步吃早餐。我倒没要求他这么难为自己，可他非撑着不可，他说干妈有交待，必须得把我照顾好，他不敢不听话。
　　今天没重要事情，他喜欢睡回笼觉就随他吧。我把他的枕头拉平，薄被给他盖好，带着高宁和莫日根拉罕提前开路。上了高宁的车把山里小孩儿震慑得不行，僵硬身体缩在座位上，生怕做出错误举动招高宁讨厌。
　　他来报到之前辅导员特意把我们三个先叫去嘱托过一番，说莫日根拉罕是贫困山区的少数民族同学，能有机会来B大读书极其不易，希望我们三个班干部好好帮助他克服困难，在生活和学习方面多照顾他。
　　语言介绍毕竟不够具体化，等看到黑瘦成一小条但实际年龄比我们都大一岁的真人本尊，我们还是有种被吓到的感觉，19岁的山里孩子从头到脚都闪发着穷困窘迫的异类气息——绝对没有歧视的想法，但他给我们的感觉就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穷孩子、苦孩子我不是没有见识过，打小混在一起的纪家军兄弟没一个家境好，住小平房、冬天烧土炕、没煤气、没上下水的家里我都见过，可是我们照样活得人模人样到小学毕业。
　　而看到莫日根拉罕后，我觉得他所经历的贫穷肯定不在我能想象的范围之内，因为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和举止里，常常流露着畏缩和无措的紧张。后来和他慢慢熟悉慢慢了解，印证了我的猜测。
　　高宁开车的时候如同高僧入定，可以听音乐绝对不聊天打屁接电话。我电话哇哇叫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出校门正等第三个红灯。他扭头看我，我看一眼电话告诉他是纪雪印。
　　“是不是着急了呀？告诉她咱们绝对不迟到。”他嘀咕着转回头目视前方，点油门开过路口。
　　“喂，小印。”我接通电话。
　　“哇！～～～哥哥我完蛋啦，我们的节目演不成啦！可怎么办呀！呜哇呜哇～～～”
　　尖锐的哭声毫无防备地冲耳到达，吓得我心脏“咕咚”一个筋斗云差头翻往北极圈。
　　
　　“怎么啦！？小印哭什么？”
　　身边的高宁听得清清楚楚，盯着前方僵着脖子没敢转头，可禅功已破，心惊肉跳得狠不能把耳朵到我眼前了。
　　我抬手安抚地把高宁恨不能扭曲过来的身体扶正，保持着平和的声线问纪雪印到底什么事，把话说清楚再哭不迟。
　　纪雪印声泪俱下地告诉我，扮演沙谒塔王子真身的男生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割阑尾，她们精心修改的、极具震撼力的结局演不成了——刚找过几个人试戏没一个能胜任。
　　啊？你们真把剧本按我的话改了？……那你们再改回来按原来的演，没他还做不成鸡蛋糕？
　　我淡淡的说着，不妙的预感象蜈蚣般从后心摆着百十条小爪子往后颈上溜跶。
　　靠！这些搞艺术的人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坚定立场？我就那么没心没肺的随口一说，他们还真按我的话把剧本给改了。改完临阵还出这么大岔头，这不是要把我往沟里带吗？
　　呜哇呜哇呜哇！——
　　纪雪印哭得六月飞雪闹得我九转回肠，她说对艺术的追求不能有丝毫马虎，演出不完美的节目是对艺术的严重亵渎——他们的节目除非不演，演就要演得完美……云云云云。
　　
　　听着电话里小丫头儿越哭越不是好动静，我那铁打的小心肝先于理性已经摇着白旗彻底投降。这些年就没人敢让我妹受一丁丁儿委屈，现在当然也不例外。
　　倒下一个做鸡蛋糕的，还有我这扛炸药包的。TM的！小爷我今天豁出去抛头露面，就是真让甘林仕王子给一刀戳在舞台上也认了！
　　“小印不哭——乖，宁宁开车呢马上就到，我去试试，行不？”
　　我打断纪雪印的哭声，用低柔的声调哄她。
　　“呃……行！”雷阵雨立刻过境，纪雪印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哥我们在剧院后台，宁宁知道位置。我等你哦。”
　　“嗯。”
　　我在心里叹口气，又哄她几句收线。她不哭了可我怎么特想哭呢？
　　那一刻我的直觉明白无误的告诉我，此一去江湖险恶身不由已，以后的麻烦指不定多大呢！可是……为了我的宝贝妹妹，刀山我也得上火海我也得跳，啥都别说了。
　　




救场

　　.151.
　　火速到达剧院后台，立刻被以纪雪印为首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他们肯定早听过我的大名，终于见到本尊发出连连惊叹。我拍拍扑进怀里抱委屈的小丫头儿，看到她哭红的大眼睛心头的危机感立刻被心疼取代——不到真着急上火，超级爱美的小丫头儿才不肯掉眼泪，这次是真急坏了。
　　“剧本给我！”
　　我一开口，立刻有人把剧本奉上。纪雪印翻到最后指着给我解说。原来任务极其简单，不用唱不用跳不挨刀，一共就两句台词，跟我当初胡诌的基本一样，我顿时心里有了底。
　　叫过演甘林仕王子的男生，我让他和纪雪印把最后一小节走遍台，到该我出场时美工那厢干冰一喷，迷雾里我从二层帷幕后出来和纪雪印飞快换身，美工再打开鼓风机小风轻送，我衣袂飘飘小词一念完活——再简单不过的事，怎么会好几个人都没办到呢？
　　
　　“OK！OK！就是他！”
　　台下导演拍手大叫，跳上来纠正几句我的语气和站位，说虽然我的情绪暴发力不很到位，但那股子镇定从容已经余废，到时候这么演就成。
　　我心话不成也得成，你们不是没得挑选余地非赶我这公鸡上树梢儿么。我妹最高兴，生龙活虎拉着我的手说，哥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大救星，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定下由我救场，可相关问题还有一些，比如服装问题，衣服尺寸都是按原来那个男生做的，人家172我181，虽然我身材瘦削可硬套在身上衣服明显小一号——关键是那套衣服是和纪雪印戏服一样的长裙，女装给我穿这象话吗？
　　知道现做肯定来不及，我提一主意，问问当初给甘林仕王子还做了套备选服装，我要求拿来试试，除去略肥松些相当合身。我说我和纪雪印披一样的披风戴一样的花冠，服装不同视觉上更具冲击力，再走次台你们看看效果如何。
　　事实上我知道他们同样还是没的选择，所以大家换上戏服笃笃定定又整体彩排一次，导演点头说效果大可，招呼服装组赶快按我的腰身把肥宽处修改好。
　　
　　“哇！小印你哥身材好好！这小蛮腰哟～～～”
　　一个体形矫健的学姐边不停手地给我身上的衣服别着别针，边口水滴滴地跟纪雪印嚷嚷。
　　纪雪印得意地笑着没说话，眼睛扫了扫从到达后台一直抱着我的背包蹲在边上的黑皮小孩儿，用目光问我是什么人。
　　“莫罕，这是我妹妹纪雪印，跟咱们一样也是大一生，在这边艺术系上学。”我把黑皮小孩儿叫过来给他们做介绍。
　　“哥，这是你们室友？嘻嘻，名字挺象外国人哒——说你是外国来的没准有人信呢。”
　　纪雪印笑盈盈打趣拘谨的莫日根拉罕，看他羞怯地低下头连话都不好意说，靠着我吐吐小舌头扮鬼脸，这位公主没了愁事又活泼得跟小毛兔子一样。
　　我盯着她肿起的眼皮，这样上妆能好看吗？正琢磨主意于靖阳拎个小口袋走过来。刚才我跟着彩排时候看到他在台下人影一闪，想是他正忙着也没叫他。
　　“小印，用冰牛奶把眼睛敷上，给你。”于靖阳把东西递给她，在我身边坐下。
　　
　　“哥～～～帮我敷。”
　　纪雪印往我身边蹭，把于靖阳挤开。个没良心的小丫头儿！
　　我笑着弹她鼻尖一下儿，让她躺在两把并起来的椅子上，头枕着我的腿，把冰牛奶给她仔细覆盖在眼皮上。
　　“哥，你真厉害，一点都不紧张哎！别人就两句词还结巴得要死，急得我想踹人！”
　　小丫头儿拉着我的手指头一边玩一边嘀咕。
　　“听说刚才把小印急坏了——我在休息室跟人对词呢，她就把你拘来了。”
　　于靖阳轻声说，带着小小的欠疚。他的眼神告诉我，如果他能分得开身，他不会让纪雪印哭，再难的问题他都会处理。
　　我微笑，云淡风轻地回他一个“我应付得来”的笑意。当时想法无比简单，不就是扛下个只有两句台词的角色么，凭我的心理素质还不至于在关键时刻露怯。
　　假如我知道正式演出时会发生什么，而演出之后我的生活又会因为这一分钟的抛头露面而有多大改变，我一定笑不出来。
　　
　　和于靖阳只聊了两句他就被人叫走，纪雪印敷眼睛的功夫过来六拨献殷勤的男生七拨搭讪的女生，再加高宁时不时地窜过来“慰问”，半个小时内我就没着半分钟消停。
　　因为顶着角色所以我的行动得听他们导演的安排，困在后台无事可做，我带着黑皮小孩儿看其他人彩排，腻了就四处溜跶参观。
　　黑皮小孩儿能保持长时间安静这优点最合我心意，看到新鲜的东西他站下一眼一眼地使劲看，如果我不解说他也不问。其实有好些后台设备我也不认识，和他一样只会看稀罕。
　　混到中午提前吃饭，所有后台演职同学都可以领一份免费盒饭，因为是特别订餐，所以质量好份量还挺足。于靖阳看到我身后寸步不离的黑皮小孩儿，让高宁去打个招呼多领来一份。
　　“俺不饿。”
　　黑皮小孩儿闻着饭菜的香气明明口水都乌央乌央漫到舌头边了，可还是红着脸垂着眼小声客气。
　　早上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叫他他不去，说他带的东西还没吃完，我们也没注意他吃的什么。现在看来肚子里早就空城一座。
　　
　　我柔声说莫罕你甭不好意思，我是演员你帮我看东西也算为演出工作，吃饱饭下午坐台下跟崇遥一起看节目就成。
　　“对对！你现在是我哥的助理，有别人的就有你的，盒饭不够我再给你要一盒去！”
　　纪雪印热情的把方便筷子和盒饭塞他手里，一点儿没把他当外人。小丫头儿在这点上特善良窝心——打小和纪家军的穷孩子混在一片，只嫌富不嫌贫，谁要是在她眼前装有钱的大范儿准没好果子吃。
　　黑皮小孩儿听得眼光一亮，看我笑着冲他点头，立刻打开饭盒闷头猛吃。看那架式，我怀疑他早上根本没吃东西。想着冲高宁努努嘴，他立刻又跑去要来一个盒饭，果然也没剩下。
　　吃完饭后台更加繁忙，所以演出同学都忙着换演出服化妆。服装组的矫健学姐捧来改好的纯白色希腊式长袍帮我穿上，再系上金翅金鳞的大披风，戴上纯白的百合花冠，四边立刻响起重重的抽气声。我淡淡地四下环顾，层层惊艳的目光中，已经上好妆的甘林仕王子傻傻地杵在旁边的化妆台前，望着我的眼珠儿都定住不转了。
　　“哇！～～～”蹲在旁边的纪雪印两眼“咕嘟咕嘟”往外冒红心那么夸张地尖叫，扑过来抱着我兴奋地嚷嚷，“哥你好帅好帅！快给我签个名！”
　　




闹剧

　　.152.
　　看着伸到眼前的粉嫩小爪，我笑着拉过来往纪雪印手心轻轻一挠，痒得小丫头儿抱住我唧唧笑。身周忽然又是一静，我抬头间看到化妆间的门口正立着玉树临风的于靖阳。
　　“阳阳，你看我哥帅不？”
　　早就对于靖阳的英俊优雅免疫的纪雪印冲望着我微微失神的于靖阳招手。他回过神，目光深深的仿佛带着极圈神秘磁力般望进我的眼睛深处，冉冉弯起的嘴角溢满温柔如春水般的笑意。
　　“呵呵，雪聆当然帅！”
　　笑应着，他踏碎一地前仆后继的倾倒目光走到我们面前。
　　身上镶着亮钻的白色礼服流溢着耀人的光芒，映衬出于靖阳犹如画中人的高贵仪态——我不必确认这样的他会不会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但无论多久之后，他这副发似墨、衣胜雪、颜如玉的完美印象在我的脑海中蓦然闪现时，依然清晰历历毫无瑕疵。
　　
　　“要不要照个相？”
　　于靖阳忽然靠近我们挤着眼睛小声提议。乐得纪雪印一蹦高，撒丫子就要去淘弄照相机。于靖阳拉住她说不用，他的手机像素足够用。
　　我们仨人余光瞄瞄四下，这里肯定不行——周围忽闪着十好几双热腾腾火辣辣的碧绿眼珠子，只要我们这边一“咔嚓”只怕都得扑上来凑热闹。于靖阳说我们主持人那儿边清静，跟我走吧。
　　穿过热闹的后台走到于靖阳他们的化妆间，里面果然只有三四个人，都是他的主持搭档。于靖阳从更衣柜里找出自己的手机，拜托旁人帮我们先拍三人合照，然后是二人或者单人照，至少拍了十几张。
　　我的小尾巴黑皮小孩儿悄没声地也跟来杵在角落里瞧着，黑黑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的晕眩。我招手把他叫过来，让于靖阳帮我和他也照一张。我妹笑嘻嘻地凑过来说算我一个。
　　拍好后我让黑皮小孩儿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他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被盛妆的我们夹在画面中心的自己，半天极其腼腆极其真诚地笑着说，“你们俩真象仙女！”
　　
　　呃……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这山坳坳里来的孩子竟然说我象仙女！？？？咱们一个男生宿舍住着，哥们我是男生、雄性、需得你仰视的181个头大小子好不好？要是别人敢说这话非挨我窝心连环脚不可，可是他这么朴实，小爷下不去脚啊！
　　事实上，老实人说的话除去具备杀伤力之外还颇有一定道理，他耿直所以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看法。但具有同样想法的其他人揣着一肚子鬼祟复杂念头，用暧昧的眼神、轻佻的语言、诡异的行动表达出来，将我的低调生活搅成一锅糊粥时，那才叫不咬人恶心人。
　　不过在那个惊天逆转的时刻到来前，一切风平浪静毫无端倪。开始演出前打扮得巨有型有款的崇遥大摇大摆混进后台，这位帅哥在美女云集的地方如同鱼儿入海，欢实得比坐镇整个后台的高宁都激情四射，拿个破手机四处收集美女电话。
　　我把黑皮小孩儿交给崇遥，叮嘱他别把人给带丢了。
　　“成！哥哥保证完成任务！心肝儿，一会儿你上台听着哥哥在台下给你叫好哈。”
　　“免了吧！”我冲这位巨爱投身热闹事业的糙人翻个白眼。
　　
　　整个文艺演出历时三个小时，说是迎新活动，参与者中还有很多已经归校的大二大三学生。纪雪印主演的《拜月传奇》据说期待值颇高，要帅哥有帅哥，有美女有美女，服装道具专业一流，所以被排在比较靠后的时间演出。
　　我在后台听着MP3养足精神，按排练时的布置在节目开始后隐身好，拿捏准时机在一团干冰大雾中华丽上场。
　　轻风扑面，身上的披风没有按计划随风飞扬，力求完美的我扬手向后一挥英武地抖开它，明亮瑰丽的舞台灯光在同一时间突然变暗，一束强光把我和跪在面前的甘林仕王子笼罩其中，台下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才是真正的沙谒塔！一个被你灭掉家国的王子。”
　　我带着凌驾万物的骄傲与刻骨仇恨，缓缓牵起唇角，嫣然绽出冰冷而嘲弄的张扬笑意，轻轻一挑眉，用绝情而绵延的嗓音问他，“我，要向你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你——还敢爱我吗？”
　　脚下的甘林仕王子沦陷般惊艳地望着我的脸，深情的眼底流露出痛楚痴迷的绝望，他缓缓垂眼，突然猛一抬起头，把右拳抵在左胸前，用痛彻心扉的语调大声回答我：“我爱你！至死不渝！”
　　
　　哇靠！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得后退一步，明显能感觉到台下无数目光倏然聚焦在我身上。
　　你个笨蛋XXX的！按照之前的排练，根本就没这句台词好不好！？你明明应该在我揭穿自己身份后一跃而起，怨恨地凝视着我，接着绝望地仰天大叫一声，最后倏然拔剑——我和他就此定格到大幕徐徐关闭，这一剑到底会不会刺出，会刺向他自己还是我，任由大家猜测。
　　我妹说这叫开放式结局，追求事业的人会支持甘林仕杀掉沙谒塔，追求爱情的人会认定甘林仕绝望自杀——到底孰是孰非任由想象，绝对发人深醒震撼难忘。
　　可现在男主角临场突然改词，本应是目光焦点的他把所有火力都转移到我身上，变成我必须在大幕关闭前给观众一个交待，没这么缺德带冒烟的！！！
　　电光火石间我没有第二秒的选择。XX的！你让小爷不好受，小爷也不会让你好受！这一向是小爷强悍的作风。
　　“啊——”我借用他的仰天长啸，然后英姿飒爽飞脚就踹，边踹边尖叫：“你去死！你立刻给我去死！”
　　
　　“沙谒塔！我的沙谒塔！请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吧，我宁愿为你而死……”
　　在我大幅度的虚踹动作下，那个笨蛋立刻回过神来，配合地打滚躲闪叫喊着，做坚贞不屈的死皮赖脸状。
　　音乐戛然停止，我怒瞪着他定格直到灯光完全熄灭，在台下观众疯狂的笑声和掌声中等待大幕徐徐关闭——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舞台之上，刚才我真想一脚把他踹到观众席上凉快去——嗷嗷嗷！
　　退下舞台，我从石化在候场出口的导演和剧组人员面前风一样卷过去，最先反应过来的纪雪印已经窥清我恼火乱窜的脸色，裙角一抄冲追在我身后不住道歉的男主角狠狠踹过去。
　　她可不是做戏，把那个男生踹得四脚朝天，再要补第二脚时被高宁敏捷地拦腰抱起来。她小金鱼似地边踢腾脚边冲地上那个倒霉蛋怒骂：“你有病是不是？谁准你改的台词？谁准你恶心我哥？去死去死！给我立刻去死！！！”
　　回头看到小丫头儿比我还要抓狂，深深吸口气，我在混乱中走回到她面前。小丫头儿嘟着丹珠般的樱桃小嘴，怯怯地望着我，大眼睛里盛满担忧和愧疚，闪着珠光的眼圈忧愁地红胀着，眼泪泫然欲滴。
　　“哥没事，乖。”我柔声安抚她。
　　没事！？这口是心非的话连我自己无法不相信。
　　




米凡教授

　　.153.
　　一夜成名对渴望低调的人来说相当于灾难，好比出门时睛天没想起要带伞，结果突然来场冰雹没处躲闪硬给砸得满头包——迎新演出那天万里无云红日当头，我就没带伞……
　　B大是一所崇尚思想自由、兼容创新的伟大精神圣地，错过发人深省正剧的观众们，对意外目睹一场闹剧抱持着惊喜的宽容态度，对只露脸一分钟的沙谒塔王子产生出不可思议的兴趣。
　　之后足有一学期的时间，我觉得自己生活在别人的放大镜下。XX的！小爷不喜欢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嗷嗷嗷！
　　
　　迎新会后遗症在正式开学之后的第二周全面发作，之前校园里突然对沙谒塔王子好奇的闲人们只是口口相传，资讯尚且落后，要把台上之人和台下之人合二为一缺少契合的过程，容我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高宁和于靖阳那时候也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铺天盖地的程度，被这又好气又好笑的事闹得想帮我一起扁那个笨蛋都下不去脚。
　　消化吸收一夜之后，他们瞧着我火气下去了，抖着长绿毛的小胆子私下里还开玩笑地在MSN上向卫佚尊渲染我又“祸国殃民”，谁让他们都知道我俩当初是由“校花”大战才结的缘——不过一场闹剧，连我都不想把它当回事。
　　然而一旦现实产生极速动荡，波及面很快便纵横交错地延伸到虚拟空间——学校官网当然还是中规中矩一派清明，让莫名热情霸占的是气氛活泼自由的校园论坛，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热帖莫不与沙谒塔王子有关。
　　
　　一多分钟长度的《拜月传奇》结局部分演出视频被奉为经典，我当时的一颦一笑在特定镜头的放大下被展现得纤毫必现，“魅惑入骨，绝艳倾城”成为我的标签，天天都有闲得欠抽的家伙发帖子对我的一言一行唧唧歪歪。
　　更有好事的家伙匿名发帖透露甘林仕王子临场改词、下台后被纪雪印暴踢的内幕，很快便有自称甘林仕王子的家伙回帖声明，解释之所以失误的原因是：入戏太深、情难自禁。
　　嗷嗷！～～～沸腾啊！旑旎啊！不可不深入研究啊！
　　刚开学正闲得抓耳挠腮的精英们为此振奋得五迷三道，热烈讨论一个男生会不会真为另一个男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情难自禁”——那时候已经有《霸王X姬》这部赫赫有名的片子在先，求知欲旺盛年轻人的神经既脆弱又彷徨，既敏感又愚蠢，直眉瞪眼钻在禁区的旮旯里浮想不已。
　　校园里的躁动、论坛上的火热，交织出一片如火如荼般的燎原盛况，娱大众之乐的同时，毁我一人之安宁。
　　
　　不过，在第一周开课的时候，能一眼就认出我是传说中沙谒塔王子的人不多，舞台上的惊艳妆容与平常生活中我的清爽衣着存在本质区别。怀着对学业的想往和热情，我亦没有分出精力在意别人的注视。
　　周二上午是必修大课高数，我们的专业在提档录取时对考生的数学成绩有一定侧重，文科那部分考来的人后来学得痛不欲生，高数结业考试下来尸横遍野。
　　在句乐行为我钦点的教授名单上，名列第一位的就是教这门课的米凡教授，念起来颇有点文艺气息的名字，本尊一踏进教室把台下百十号人乐得笑趴下一片。
　　要说我们对素未谋面的米凡教授心有期待那是必然的，虽然不期望他有黎天王的身高，刘天王的脸蛋、郭天王的身板、张天王的嗓音，总也要有些斯文教授的金边眼镜、亚麻衬衫和纯皮黑色文件包之类的配件才算称头。
　　可我们这位站在潮流之上的恩师，明明还四十不到，却有着五短圆润的发福身材，油光锃亮毛发无存的浑圆脑袋，身套对襟盘扣中国功夫衫，脚蹬千层底布鞋，笔记本电脑装在斜挎的特制大布袋里——怎么看都是个游走四方的化缘和尚。
　　
　　我们大笑米凡也大笑，笑声停下他在上面做自我介绍，崇遥趴我耳边散布打听来的小道消息。
　　他咬着我的耳朵说，看到上面那位高僧没？貌似慈眉善目，实则笑里藏刀。这学期谁的课都能缺就他的课一个字都不能漏听。
　　我斜他一眼，以这位天马行空、爱好广泛的活跃操行，我不认为他会做个满勤的老实书虫。
　　大学里有一类特别显眼的人，吃喝不愁，学业无忧。以玩乐为主业学习为副业，必修的课选修，选修的课不修，闲事绝不为正事让路，娱乐绝不向学业妥协——反正就是拿本证呗！他们比站在讲台上双眼不看台下事的老师都想得开。
　　米凡在上面笑眯眯地说，我讲课不要求出勤率——别信！崇遥咬牙根警告我，据说他最恨旷课的学生。
　　米凡在上面笑眯眯地说，我的课堂考你们可以不答卷——千万别信！崇遥磨着糟牙揭露，不做课堂考卷除非考满分否则虽想拿下学分。
　　米凡在上面笑眯眯地说，我的课后思考题你们可以不交答案——无论如何都别信！崇遥攥着拳头发狠，这厮XX的太阴险了！不会思考题的人就没个能结业的，蒙二傻子去吧！
　　
　　“那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米凡停顿下来，炯炯的望着跟我交头结耳的崇遥。一张油光光的圆脸上两只眼白居多的大眼睛灼亮如探照灯，照得崇遥立刻现出小妖本色。
　　“报告老师，”崇遥大摇大摆地起立，大声回答，“听您一席话，我对您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正在告诉身边的同学，以后凡您老的课千万不能缺席，否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社会不负责任，对人类不负责任……”
　　“呵呵……”米凡的圆脸笑成一坨，点点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崇遥。”
　　“嗯，请坐。”米凡认真地打量他两眼，忽然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视线相碰，我的心里突然掠过莫名的撼动。
　　不是因为崇遥引起他的注意他才会注意到旁边的我——我敢打赌，从刚才他第一脚迈进教室，他的目光已经在百十张新鲜面孔中找出了我的存在。说不清自己的依据何来，但我觉得他其实一直在特别留意着我。
　　
　　“旁边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米凡慢悠悠地凝视着我问。
　　我站起来报上自己的名字，“报告老师，纪雪聆。”
　　“哦——”
　　米凡用异常亲切的目光向我投以微笑，示意我坐下。
　　低头打开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停留在我的脸上，一瞬间他的笑容让我心神恍惚——那份被他隐匿在眼底的疼爱隐约柔软，我们似曾相识？
　　




高数结业考

　　.154.
　　整整两堂课，我听得飘飘渺渺神游天外。上课走神极少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自负有极强的自控能力，只要我想全神贯注做一件事，即使有人在我身边敲锣打鼓也是枉然。
　　“纪雪聆同学，跟我来一下儿。”
　　第二节下课前，米凡点了我的名。崇遥皱起眉峰戒备地暗中扯我一下儿，“不是要找你麻烦吧？”
　　“没事。”
　　我淡然地安抚他。事实上，我的心里对米凡会叫我去办公室已有预感。他看我的眼神很特别，让我心生好奇。
　　高宁盯着我的眼睛，意思要陪我去。我摇摇头，让他们先回宿舍。上午就这二节大课，离中饭还有半个小时，我有足够的时间跟他走一趟。
　　
　　米凡的办公室里书多东西多，但比较整洁——这是以后跟其他教授的办公室比较下来的感觉，当时我可是皱着眉印象分打的不良。
　　进屋也没废话，米凡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试卷扔到桌上，语气闲闲地命令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完成它，合格的话我的课免听免考直接结业。”
　　“啊！？”饶是再从容的我，此刻也错愕地张大嘴巴不能确定。
　　我、我、我没听错吧？这位高僧大师刚才说的是——我只要做好眼前的试卷他教的高数就算结业？今天才上他的课，好象绪论才讲完好不好！？
　　“啊什么——我要的答案不是用嘴说，接笔！”
　　一脸神圣的高僧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抛过来，扬扬洒洒仿若暗器。我直觉地接住，听到他嘟囔“开始记时”立刻回神。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玩人也不带这么大开大合吧。
　　
　　题目很有些难度，不过还好，在我尚可解决的程度之内。
　　专心写完答案的时候我突然暗暗心惊，我的数学程度他怎么会了如指掌？这不是高三的试题，貌似也不是大一高数的试题，而是我在家自学那部分数学知识后刚刚能通过程度的试题——诡异啊！！！
　　“嗯，不错嘛！”他托着肉肉的圆腮看着卷子欣慰地微笑，胖胖的手指在上面按出两个肉坑，好象怕自己笑走样。
　　刚才时间一到他立马从办公桌后腾起滚圆的身材抽走我手上的试卷。其实提前五六分钟的时候我已经做完卷面的三道题，可我多调皮，转着笔“嗖嗖”地耍大刀玩深沉，不到钟点我就是不呀不交卷！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的高数免考通过啦吧？”
　　看他特开心的脸色，我抖着小老虎胆子甜甜笑着跟他贫。
　　用一见如故不恰当，可看他慈眉善目的外型和我爱吃的开花馒头有诸多相似之后，咋瞧咋觉得亲切顺眼。
　　
　　“小坏蛋，有妻有子的人能是和尚吗？”
　　米凡笑嘻嘻地瞪我，眼底忽然涌过一丝掩不去的感伤，望着我的眉眼愀然喃喃，“真的都忘了，连我也不认得了……”
　　呃……他自语的声音很低，可我确实听得清清楚楚。他！？是被我忘记的人？
　　“教授您认识我？”我忍不住盯着他追问，胸口“怦怦”地仿佛被无形的手揉做一团。
　　“当然啊，呵呵！”
　　米凡宠爱地捏捏我的脸蛋，眼底流露出的目光让我倍感亲切。私下里相处的时候，句乐行就常常用这样说不出有多疼惜的目光凝视我，让我心里盈满飞扬的幸福和得意。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硬转开话题，扔给我一张新课表，告诉我这学期跟他改修门新课，教材上课时他给我准备。我看看上面的时间，邪门嘿，和我上其他课的时间一节不撞车。
　　“为什么我得改修它？”刚刚我还打着小算盘琢磨利用多出来的时间干点什么呢，他先给占个严实。
　　
　　“因为你刚才答的试卷要硕士生水平才能完成，再听大一高数课纯粹滥竽充数。还因为——你得对起它！”
　　米凡用五短的胖手拍拍自己滚圆的肚锅，深情款款地告诉我，“宝贝儿，你这六年来看的那些数学读物可都是我捧着这口锅冬三九夏三伏跑遍B城给你淘来的——我这200斤 的教授身子为你个中学生满城跑，我容易么我！”
　　啊！？我瞪圆眼睛，猛地恍然大悟，跳起来问他是不是句乐行的好朋友，他微笑着点头，说你个小坏蛋啊，从一团小肥肉长成小帅哥，掉头就不认识米饭叔叔，米饭叔叔伤心死咯！
　　米饭叔叔？……
　　脑海中因为这四个字骤然掀起一瞬的模糊浪滔，无数看不清的片断如同剪接错乱的胶片扑天盖地，带着让我耳鸣又晕眩的刺痛感直切进我的意识，然后飓风般呼啸而过，陡留无垠空茫。
　　我呆呆地瞪着米凡，直到他慌张地跳起来抱住我，窒在胸腔的一口气才猛然呼出，全身被电击过似地直往下瘫。
　　
　　“宝贝儿，不想了不想了——想不起来咱们不想了。”
　　米凡沮丧地抚摸着我僵硬的脊背，连连嘟囔着，语气里充满自责和心疼。
　　等我恢复记忆后再谈起这天的事情，这位笑口常开的高僧大师懊悔地说，我当时木然而痛楚的反应可把他吓坏了。要是为这事我有个微微小恙，句乐行非从德国奔回来跟他玩命不可。
　　句乐行原本再三叮嘱他不许泄露我到纪家以前的事，可作为句乐行最好的朋友，作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米饭叔叔，他始终为句乐行这些年来的默默付出感到不平——他觉得以我对句乐行的感情，以句乐行为我付出的心血，即使失忆我也不应该在重逢后还想不起往事。
　　可米凡不了解的绝密内幕是，我的“失忆”并非医学术语定义的失忆，8岁之前我从未进过想象中让我痛狠的孤儿院，8岁时我也不是因为孤儿院发生火灾才被纪家收养。
　　
　　之所以我会“失忆”，是句乐行在当时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不得不请某催眠大师为我做的阻断式心理治疗——如果不封存我8岁之前的记忆，以我当时强悍激烈的决绝个性，我永远也不会甘愿成为“纪雪聆”！
　　13岁到18岁，句乐行失而复得地找到我后，默默陪伴着我成长的每一个脚步，他不止一次对米凡说，宝贝儿能否记起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宝贝儿要幸福，要比任何小孩儿都幸福。
　　纪雪聆是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小孩儿！
　　很多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在我们家里得意洋洋地跟句乐行叫嚷。这句话的重点不是“纪雪聆”，而是“幸福”。我曾经是谁的儿子叫过什么名字在那一刻已经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他们带给了我数不清的幸福！
　　疑似痛恨的童年其实另有真相，我以为一定是“我的谁”的句乐行，果然是“我的谁”。恢复记忆对我而言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但因由曲折。能突然恢复记忆和句乐行的态度、意愿均无关联，始作俑者是另一个被我忘记的儿时伙伴。
　　这事么，呵呵，应该说是命运的阴险安排——他出现的时机糟糕至极，当时我已经是被罩在聚光灯下的B大极品名人，正对各种纷扰抱持寒冬般的凛冽态度，谁突然冒出来试图搭讪都会撞得鼻青脸肿，他也毫不例外。
　　可他不是一人用冷眼就能打发掉的普通小孩儿，硬是死缠烂打糊着我不放，从文到武，从“白”到“黑”，后来差点惹得崇遥大开杀戒，这事才算九曲回肠地得了善终。
　　




我们家

　　.155.
　　要说我刚刚成名后那段时间过的日子，跟用辣椒油拌饭的滋味相似——怎么吃都烧得我腾腾冒火、五内如焚。唯一让我心里能美吧唧吐个大泡泡的事，是米凡把句乐行留下的家门钥匙交给我的那个瞬间。
　　肉滚滚儿的米饭叔叔真是一大好人！第一天上课就让我结业，送我出门前，他往我手里塞过个崭新的钥匙包，笑眯眯交代清楚地址，揉着我的小脑袋说，“有时间先去看看你们家——你房间里连个小灯泡都是你小爸爸亲手安的。”
　　
　　我在B城有自己的家，是我和句乐行的家——这个念头占据在我脑海中如同至高无尚的灯塔，把我的灵魂照得通亮如白昼，喜气纵横。
　　如果不是向我们家跑去的路上接到高宁的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都彻底忘记了自己下午还有课，忘记了时近中午要吃午饭这些身外事。
　　“快了快了——就回去了！”
　　我乐颠颠地敷衍一句，接茬儿往我们家撒欢奔跑。我们家也在B大校园内，在教工宿舍区里档次较高的教授楼，楼前面建着排车库。米饭叔叔说句乐行把车钥匙扔家里了，我有空记得每周至少帮溜一次车。
　　疾风一样跑到26栋楼下，我站在第一个单元门前呼呼作喘。九月的秋老虎不是当假的，激烈奔跑的后果是大汗淋漓。胸腔里欢快跳跃的心脏带着惊喜的腾动，我大仰着下巴，眼睛定格在四层东侧的阳台窗户上——那就是我们家，我和句乐行的家！
　　
　　下午上完课已经四点半，吃完晚饭我们309四个人各忙各的。
　　高宁急着去学生会开会。B大是一座充满青春活力的时尚校园，每年至少举办一次大型活动，比如校园歌手大赛、球类争霸赛、棋类争霸赛，至于规模略小一级的模特大赛、辩论大赛、歌咏比赛、演讲大赛等等更是层出不穷。
　　今年校团委联合学生会要以院系为单位，举办秋季球类争霸赛，高宁这头任劳任怨、能力卓越的革命老黄牛理所当然被提名为组委会成员。特欣赏他的校学生会副主席私下许诺说，这个学期他先委屈点顶个干事的身份，明年学生会部长改选，一定给他提名个部长。
　　大学不比我们中学那会儿有只手遮天的便利环境，有兄弟们撑腰，他想当主席就能当上主席。我对当学生干部毫无野心，于靖阳对学生会发出的邀请敬而远之，只有我妹入得教室上得礼堂，学生会的大事小事都大派派的掺一脚，成为他唯一的坚定战友。
　　
　　崇遥这厮天生是个多动儿，报到没出三天已经把宿舍楼里各个寝室窜个遍，和几个喜好打篮球、喝小酒、垒长城的家伙称兄道弟、混得热火朝天。
　　他喜欢跟谁玩跟谁亲近我从不过问，但我们309的规矩不能乱——朋友可以带来玩，但寝室内禁止吸烟；你可以去朋友那玩，但我们十一点锁门；啤酒可以进屋，但不能超过2瓶；白酒可以进屋，但不能超过半斤；扑克、麻将等娱乐活动可以进行，但不能影响室友的作息……
　　这些寝室公约一条条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崇遥第一次看到时是在他两次半夜二点钟酒气冲天回来之后，他气得死绷着脸嘴角抽搐，好悬没当场口吐白沫。
　　规矩是谁定的他不用问也猜得到，规矩定给谁的那更是华山之颠一棵松——雷不辟他还能辟谁。
　　“心肝儿嗳，哥哥就这么讨你厌恶？”
　　他个糙人脸皮厚，直接问出口，还伤心欲绝般夸张地张开手臂扑上来，试图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翻脸无情。
　　我拨开他的手臂，冷冷瞪他一眼，招呼黑皮小孩儿开路去图书馆。有些问题，不回答的态度比批评的语言更尖锐确定。
　　那之后足有二天的时间，生气的崇遥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冷战到第三天早上他神奇地恢复如常又开始对我嘘寒问暖，可我立下的规矩他也默默地没再敢违背。
　　
　　“你不去图书馆啦？”
　　今天我出门前黑皮小孩儿眼巴巴地问我。
　　平时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我到哪儿黑皮小孩儿跟到哪儿。假如我不带着他，他宁可关在寝室里啃书本打扫卫生，估计楼不塌他绝不出门。
　　“嗯。”我冲他轻快地笑笑，挽起背包踩着五彩祥云下楼。
　　中午时间不充裕，我就在26栋楼下乐陶陶地站了会儿没上楼——人说好饭不怕晚，第一次进我们家进得慌慌张张那多遗憾。我要好好独享进入我们家房门那个刹那的极致幸福，所以晚上要做什么我连高宁都没告诉。
　　傍晚六点前后的校园里行人不少，越接近教工宿舍区我心里越美得一塌糊涂。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仿佛都向空气里散发着幸福安祥的芳香，呼吸进我的肺叶，留下缕缕温暖的甜意。
　　26栋就在眼前，一单元就在眼前，402的深灰色保险门就在眼前。我以庄严的心情把那柄闪铄着银白光泽的钥匙慢慢插进锁孔，转动、再转动，“嗒！”转到尽头。
　　
　　我们家和我想象的一样宽敞干净，三室二厅的标准格局，家俱不多，客厅里那组宽大的深杏色布艺沙发让我尤为满意——闲时倒在上面打滚看电视肯定特舒服。
　　站在门口，借着傍晚黯淡的光线打量完房间的各个角落，我才喜冲冲地打玄关里的鞋柜，果不其然地看到一新一旧两双男式拖鞋。但是——目光下移，在第二层我看到了一双明显不太崭新的女式拖鞋。
　　有女人在我们家出入？尽管只是小小的疑惑，却让我胸口莫名地有股淤堵感浮起。淡泊归淡泊，但在某些方面我是个独占欲极强的霸道小孩儿——句乐行是我一人的，这个念头由来已久。
　　打开灯换上鞋，我把书包扔在鞋柜上，开始推开客厅四周的门巡视。呵呵，因为怀疑而引起的细微不快马上被抛在脑后，新奇与感动让我突然很想抱着句乐行开心得大哭一场。
　　
　　我和他的卧室都在南向，各有十一、二平方米，布置得完全相同，一张双人床一组四开门的衣柜。他衣柜里的衣服不多，想是去德国时间比较长被带走了大部分，而我的衣柜里满满当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给预备齐了。
　　他回国后我问他怎么买这么多衣服，连冬天的羽绒服都有一长二短三件。他笑眯眯的说也没特意买，都是想我想得厉害的时候在街上瞎转悠顺手买的——只要闭起眼睛，我穿上那些新衣服的样子就在他眼前走猫步，看着那些衣服他心里能略微好受点。
　　“句乐行是大笨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以前的事——我根本没有恨你！”
　　看着他深沉中流露着涩涩苦意的温柔的眼神，那时已经恢复记忆的我心疼地批评他。
　　我不恨他吗？现在当然不恨，可是8岁那年我承受不了他留给我的绝望与悲伤，我知道我对他抛弃我的事实恨之入骨，我清楚记得我曾经声泪俱下的对他咆哮说，我至死都不能原谅他。
　　他说当我抱着绝对信心投奔他，对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死也不要当孤儿”时，他没有答应我的苦求弃我而去。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我都会在他的梦里不停的哭喊不停的破碎……
　　他以为彻底毁掉了我的人生我的幸福，可那次我对他说，如果他不回到我身边，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才永远不能圆满。
　　




有毒的沙谒塔

　　.156.
　　嗷嗷！句乐行我在咱们家呢！看到留言给我回个！
　　兴头头地在各屋流窜个够，我打开书房里的电脑，给句乐行在MSN上留言。德国比国内早7个小时，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工作中，我不指望他马上看到，但就是想让他尽快了解我的动向。
　　我们家客厅和书房超大，书房里有两台电脑，一台在书柜前的大写字台上，另外崭新的一台放在窗前小写字台上。呵呵，我一看就知道那台新电脑是给我预备的。那还客气什么，网线都连着，我能不开机试试？
　　果然是内有乾坤，网速那叫“嗖嗖”滴快，和我们宿舍下楼跑二圈才开一个网页的情形比，这是宇宙飞船的速度。就为这高宁自打认了门后特爱跟我抢着用这台电脑。我抢不上手就气他，说这是我小爸爸给我买的！
　　高宁理直气壮拿白眼挖我，我是你弟，你的就是我的！
　　嘿！破小孩儿你咋这么会想啊——哦，我妈是咱妈，我爸是咱爸，我妹是咱妹以后还是你媳妇儿，占便宜就数你没够！
　　拉倒吧！高宁狡黠无比地冲我奸笑，特欠扁地恩典我，哥哥这不给你留着一口么，你媳妇儿还是你媳妇儿，我就不共产共妻啦哈！
　　滚！去死！连我媳妇儿你也惦记过了？冲这话我打你个满脸开韭菜花！
　　
　　说到我媳妇儿卫佚尊，开学后我们的联系比假期时减少很多，保持一周一次视频的频率，其余时间都通过在MSN上留言互通有无。主要是他那边课业重，要为明年春末5月份的大学入学考试做很多准备。
　　时间的流淌，空间的阻隔，注定包括感情在内的所有事物都要在变化中发展。我的掬憨小子改变的不仅仅是体魄与容貌，还有飞越性的气质变化。
　　离开我时的掬憨小子还是个纯粹少年，眼神里充盈着清澈单纯的热情与爱恋，带着黑曜石般的光芒与力量。现在的他，眼底的清澈如故，可是那股火热的爱恋不再浮与表面，渐渐如沉寂火山般的悄然蕴积，在每个微笑每个字符间向我悠长传递。
　　我遇到烦心事第一个想到要倾诉的人肯定是他，连不自觉地撒娇行为也越来越多。他的成长、他的爱恋、他的存在让我既觉得无比熟悉又时而会有点小惊奇。
　　我跟他说学校里的人现在精神了，只要一看到我就亢奋。还有人天天在图书馆给我占座，开始我还敢坐，后来看到放在校园论坛上被偷拍的照片和视频，我才闹明白自己给他们免费做了好几回模特。
　　
　　卫佚尊笑眯眯地哄我说小丁当不气不气，咱们版权所有不得翻录。谁再敢乱来咱们黑了他。
　　尽管是随口的玩笑话，可从他嘴中说出来却散发着神奇的安抚力量，让我郁闷的心情从飘浮的半空中慢慢降落在地面，不愿轻易在别人面前暴露的戾气狂躁本已高涨，被他的温柔爱意转为平和。
　　他的眉目越发清朗英俊，浓黑的眉、有力明亮的眼神，无不流露出男人味儿的实足阳刚和坚定感。和他已经褪变成男人的硬朗相比，每每对镜子审视，我看到的还是带着少年清扬单薄感的腼腆自己。
　　我一度深悔当初放他离开，我的内心深处对我和他的感情其实带着不可告人的彷徨与无助——我一心一意地喜欢他，可我不知道“喜欢”和“爱情”到底有何不同，所以我需要他告诉我爱情到底是什么？我需要他证明给我看，爱一个人到底能爱多久。
　　和分开之前相比，我清晰地感受到卫佚尊在痛苦磨砺下的极速成长对我有着不可言说的吸引力。对他纯粹、坦然、执著的情感我从不陌生，可我也慢慢地觉察到他的坚定、担当让我产生了心灵上自然而然的依赖感——先于心灵还处在男孩与男人交界地的我，他已经华丽转身为铮铮男子汉。
　　
　　跟我媳妇儿抱怨完撒娇完，现实还要正视，问题依然存在。弥漫于B大上空的暧昧流毒严重干扰着我的正常生活，视而不见已经不能给这股恶俗风潮降温。
　　定下心神考虑了几天应对措施，我心里基本做好通盘考虑——现实中的纤细柔弱印象需要尽快改善，这个不难；网络中的低俗风气需要打压，这个也不难。
　　想想初一那会儿卫佚尊把我当女生闹出的笑话，性质比现在还要严重，最后还不是被我手到擒来地拨乱反正。我纪雪聆真想扳过来的事，谁都拦不住！
　　私下里我给电脑红客小越哥打了个电话，小越哥对我特热乎，我俩说话一向随便，遇到数学方面的问题经常用MSN留言讨论。跟他办事我喜欢直来直去不掺酱油不撒芝麻。
　　被别人老在论坛上发无聊帖子骚扰，你会怎么办？
　　黑他！小越哥恶毒而干脆得让人汗毛都抖一抖，这妖孽和蔼的时候象灌迷魂汤，迷得人掏心掏肺；恶毒时候象摆迷魂阵，能闹得神鬼皆厌。
　　哎？他顿了顿，问是哪个论坛敢招惹我。我说是B大校园论坛。他“扑哧”笑起来，妖娆的声音顺着电波慢悠悠爬过来，哦，看来你现在是校园名人啦——等我瞧个热闹再动手不迟哦。
　　
　　没出一天，传出校园论坛被黑的消息。
　　我立刻给小越哥打电话，没等开口表示感谢，他跟我好顿嚷嚷，说根本不是他动的手，他还没跟着灌水拍砖造谣对骂地搅和够呢——你小子信不过哥哥？怎么一事还烦二主啊？
　　我默然，突然不知道自己脑海中惊鸿一瞥般的念头是不是太不靠谱。
　　说过要黑掉校园论坛的确实有两个人，除去没来得及动手的小越哥，另一个人是卫佚尊。我对卫佚尊在电脑造诣方面的认知还停留在分手前一起浴血CS战场的程度，但我知道，凭他对我的执著感情足以让他完成任何不可能的任务。
　　收了线，我登录MSN给我媳妇儿留言，就三字，“真解气！”
　　再上线时看到他的回复，一只动漫小熊在屏幕上笑意纯情地摆动浑圆的腰身，性感得意地扭呀扭——甭问肯定是他干的了。
　　而这只是卫佚尊为我解除烦恼所做举动的一个小小开端。那之后恢复运行的校园论坛悄然萌生出种种诡异的现象，让热衷于在校园论坛上恶意追捧沙谒塔的网友成为害群之马，无辜受害者们恨不能把惹事的家伙揪到操场上人人得而掐之踹之咬之。
　　
　　在校园论坛上一度火红到唧唧冒油的沙谒塔犹如昙花一现，仅仅一个月后成为被大家努力遗忘的名字——不论是好事之徒还是旁观群众，最后的一致观点是：沙谒塔有毒！而且是巨毒！
　　当时混乱失控的情形是这样：但凡校园论坛上出现和现实生活中的我有关的帖子，只要存在暧昧猥亵或者不友善攻击性用词，发帖者的电脑不出三日肯定被黑；被恶意P过的照片或者添加不良格调的视频，只要点击下载，机主的电脑及所在局域网络肯定中毒瘫痪，这种大片杀伤的恶毒进攻波及面大得超出想象，人人都恨不能远远绕着网络上的沙谒塔而行。
　　沉迷在虚幻世界的无聊闲人中真正电脑高手只有寥寥，众多盲目起哄者在有巨毒的沙谒塔面前的真实面目是渺小懦弱——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嘛，实在不行咱关机断网找点别的闲事乐去呗！
　　网上流毒盛行不足一个月，被卫佚尊以毒攻毒铁血灭之——他脱胎换骨般的沉稳狠辣儿作风让我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踢馆

　　.157.
　　虚拟世界中的沙谒塔几乎烟消云散，现实校园中的我还有血有肉的存在着，走在校园里被很多人刻意打量搭讪的感觉十分喧闹厌烦。
　　崇遥的狐朋狗友遍地皆是，斯文些的就是揣着好奇心跑来搭个话，厌恶些的还开开无聊玩笑。但——玩笑绝对不是好开的。没出三天崇遥糙人凶悍霸道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一天为我打三架都算他客气讲理。
　　在他面前，任何人可以夸我帅夸我高夸我聪明，就是不能言词轻慢，谁要敢在言语之中流露丝毫暧昧调笑，立刻被崇遥提溜着脖领翻脸扁之。
　　用他撂下话说，谁TNN的敢说我家心肝儿长得娘儿，我就把他扁得象蟑螂！自打他发布“灭蟑宣言”后，仗着拳头狠，和沈丰交情深，横着膀子晋身“经济系第一拳王”，偶尔视线里出现青头肿脸的“蟑螂”时，没一只不望风而逃。
　　
　　学校毕竟不是江湖，不时兴拳头底下出真理。尽管崇遥对因为打架被辅导员找去谈话毫不在乎，我却不能听之任之。我是男人，心里领他的呵护之情，但也深知靠他这么蛮力镇压反动派不能治本。
　　尽管开课后由于倍受关注我懒得出门，但校园里各社团举办招新大会那天下午，我还是和高宁带着黑皮小孩儿到校礼堂逛了逛。
　　黑皮小孩儿自从被崇遥带过一次之后，再也不肯和他单独一路出门。那天演出完事后我自己心情不悦没留意这事，后来想想，估计是崇遥的狐朋狗友们乱说话伤了黑皮小孩儿的自尊，人家长着记性再不理睬他们。
　　晃进众人视线，我是名人，高宁是名人，黑皮小孩儿虽然无名但形象极具冲击力，立马惹来无数热情招揽。我的目光始终在各个社团的宣传板上飞快寻找——几十个大小光怪的社团，总该有我想要找到的那个吧！
　　“哎？雪聆，你看那边——”
　　高宁忽然兴奋地撞撞我的肩头，脸上绽开小狗见到肉包子般的愉快笑容。
　　
　　“嗯。”我转过头看到宣传板“跆拳道”三个字，也淡淡地扯出笑容，就是它——我晃着小身板子笔直地向目标进发。
　　据后来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子说，我当时那几步走得气象万千、落英缤纷，每个脚印都散发着遗世独立的芳香——我是空气清新剂！？
　　千万不要以为我打算加入跆拳道社，在确定它能容纳下我之前，我必须看看它的层次和现状——如果实力允许，我更想踢馆！嘿嘿！相信我，对于一个能把跆拳道社踢平的人而言，有胆愿意招惹他的人会少之又少。
　　“啊！！！纪雪聆同学是吧？高宁同学是吧？欢迎欢迎！我们跆拳道社欢迎所有热爱武学、追求正义的有为青年加入……吧啦吧啦吧啦……”
　　负责宣传介绍的两个男生肯定是满腔八卦热血的灵通人士，眼冒绿光地迎住我们三个人立刻口沫横飞地罗嗦个不停。
　　他们身后或站或坐地集中着近三十人的“庞大”队伍，不论男女都身穿道服，遇到来咨询的同学发发传单聊聊天，整个摊位前人流不息，算是人气比较高的社团。
　　
　　我不动声色地听两个男生“吧啦吧啦”讲完，余光冷然向高宁一瞟，他立刻会意地挑眉表示明了。来之前我没说我想踢馆，可是心高气傲的人在自己擅长的事物面前例来自信，以我和高宁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足已。
　　高宁看着一众白色道服的人群中有五个人系着黑带，问他们有没有对练表演。旁边围观的人跟着起哄说你们不是有五大黑带高手么，让我们见识见识真功夫好不？
　　那两个男生一听立刻神气活现地跟他们的社长请示，社长手臂一挥，把五位黑带都招到前面给大家认真介绍一番，其中第一、第二高手代表学校参加过校际交流大赛，还拿过冠军云云。
　　介绍完毕，清理出表演场地铺好防护垫，五位高手轮流表演，赢得阵阵掌声和女生的尖叫。我和高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的一招一式，待到第一、第二高手过完招，我们俩心里有了九成把握——这馆踢定了！
　　
　　高中时期句乐行在跆拳道训练方面非常严格，为防止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他没让我们参加黑带段位的晋级考试，但没有资格认定不等于我们的水准停止不前，随着我们的进步，该教该学的我们一样都没有落下。
　　“同学，请问我可以和他——”高宁非常客气地指指第二黑带高手，笑眯眯地问：“切磋一下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言即出，却足以让身边的人震惊，足以令那位神色倨傲的第二高手暴跳。
　　“切磋！？可以！”
　　在社长点头之前，第二高手已经高调应战，大概这位学长在B大校园内屈居第二不是一天二天，遇到个楞头青自己送上门来他根本没放在眼中。
　　高宁冲他凛凛一笑，事后被人发帖子形容成杀气纵横、万物凋零——高宁是强效杀虫剂！？
　　
　　切磋场地被老成的社长以安全理由改在他们的社团活动室，即使当时有劲头从礼堂一直跟到活动室看热闹的同学不过几十人，但切磋结果照样在校园论坛上被渲染得惊天动地直至面目皆非。那时候卫佚尊还没有动手，议论高度自由。
　　高宁临时向他们借了套道服，原本他就生得俊美凌厉，换好道服甫一亮相，立刻以英姿勃发的咄咄气势令众人心肝大颤——帅！很帅！超级帅！
　　“宁宁。”高宁上场前，我叫住他，帮他仔细地系了系腰带。对他我有足够的信心，所以无需说什么“加油”之类的虚话。
　　“喂！要不要两个一起上啊？”
　　第二高手傲慢地抱着双臂站在场上，不知死活的叫嚣。
　　高宁和我对视一眼，转过头，声音朗朗地冲他冷笑，“想和他过招，要胜了我才行！”
　　
　　在B大，帅哥并不少见。要想看帅而有型的帅哥，一网兜下去怎么也能捞上欢蹦乱跳的一两尾。可是要想逮到一个帅而有型且功夫高强的超级帅哥，而且人家还是保送来的资优生，那概率和瞎猫碰上死耗子相去不远。
　　巧的是，第二高手就有这么好的运气，被高宁十招之内摔成了死耗子——咳咳！我的小高宁不是瞎猫的干活。
　　跆拳道馆内的气氛倏然粘滞窒息下来，一头冷汗的社长和他身边的第一高手惊愕地紧绷着面皮，看着高宁悠闲地走下场地来到我的面前，他们的目光慢慢移动，终于停留在我的脸上。
　　高宁刚才说过的话他们当然明白——第二高手如果不能赢他，那就没有资格和我动手。隐含的意思是，我比高宁更厉害，我的目标是第一高手。
　　我和高宁会心地相视一笑，宠爱地拨拨他散下来的额发。破孩子刚才在场上凶狠得象只小野狼，而对方学院派的进攻能力象只家狗，被他踢惨了。
　　




对决

　　.158.
　　“学长，改天约个时间我想向您请教，可以吗？”
　　我盯着第一高手的眼睛，慢悠悠地问。
　　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扔下四个字，“随时奉陪。”
　　旁边的社长大大松口气，笑呵呵地过来跟高宁好一通虚乎。围观的人一听好戏到此为止大大失望，有欠扁的家伙跳出来鼓动说今天机会难得，你们二位何不现在就切现在就磋，又不是娶老婆生小孩儿，还挑什么黄道吉日。
　　我瞟社长一眼，他真叫机敏，拉住那位说兄弟你想切想磋当然可以，我们这有三十四位兄弟请任选其一。话音未落，立刻就有位200斤身形的社员凑过来拉扯他的小细胳膊，吓得他仓皇而逃。
　　刚才高宁和第二高手动手时，我一直在注意第一高手的表情。站在第一位置上的人除去实力，还要背负别人意想不到的压力，这一点在我带纪家军的时候感受极深。第二高手输掉他就必须胜利，否则他失掉的不仅仅是第一高手的名誉，还有在团队中的地位，以及整个团队的荣耀。
　　十招之内我看到他皱了四下眉峰，唇角抽搐两次，抱在胸前的双臂一直攥紧拳头没有松开——这些细节已经充分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忐忑，他应该是在这种场合下输不起的人。
　　
　　我绝非善类，但在做利己的事情同时，能不损人尽量不损人。早在生出踢馆念头的一刹那，我的目标已锁定第一高手，但现在我临时改变主意——眼前这座小庙肯定装不下我和高宁两尊大神，我也没必要非把人家庙拆了。
　　离开跆拳道社回宿舍的路上，高宁低声问我，“就他们那水平，你给他再练半年的时间也不是你的对手，客气什么呀？”
　　我微笑，扭头看看身边的黑皮小孩儿，“莫罕，你说呢？”
　　突然被问到的黑皮小孩儿受宠若惊地胀红脸，认真地想了半天，小声回答，“雪聆很厚道！”
　　“哈哈哈！”这话把我和高宁笑得前仰后合——长这么大，就没人把“厚道”这词往我身上用。山里来的小家伙果然有神奇之处。
　　“莫罕你信哥哥一句话，”高宁笑完了直起腰拍拍他的肩膀，用诡异得象实施催眠的腔调慢悠悠地说，“雪聆这样做不是厚道，而叫仁慈——他心软哪！”
　　黑皮小孩儿眨巴着不大的眼睛困扰地点点头，然后忽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纠正高宁，“俺十九了，你不能当俺哥哥！”
　　嗷！——高宁瞪着他较真的小眼睛，扶着我的手臂再次笑喷了。
　　
　　回寝室才洗把脸的功夫，崇遥踩着风火轮拉着一级警报飙回来，进门就用憾恨的嗓音猛嚷嚷，“个没良心的两崽子，怎么有热闹不把哥哥带上——宁宁，外面都议论你把跆拳道社第二高手给挑啦，行啊你！”
　　高宁瞟我一眼，端着傲视天下的范儿淡淡回答，“嗯，是有这么回事。”
　　嗷嗷！崇遥往雄壮的胸口捶打两下，猛扑到我的面前，眼睛冒火星子地瞪着我，“心肝儿，听说你和第一高手还要颠峰对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规模？一定要带上我带上我带上我！！！”
　　“不看热闹你会死啊？”
　　高宁凉凉地“嗤”笑一声，扒下身上浸了汗水的运动背心，揉起一团抛进门口的脸盆里。这孩子凡事都火急，换下衣服立马就洗，习惯不错。
　　“你懂什么？”崇遥兴兴头头地翻他个白眼，扭头跟我报告，“心肝儿，现在外面都闹翻江了，就等看这场世纪大战。X的！哥哥今天晚上得买一电棍备上，万一他们玩阴的用车轮大战练你，老子先把他们都戳晕再说！”
　　
　　看他说话的阴狠劲，牙缝儿里都能呲出血沫儿。我摆摆手，心话小爷没义务耍猴戏哄别人开心——好戏是有，可你们到死也瞧不着！
　　过了一个星期，殷切的好事者们始终没得到他们盼望的确切消息，渐渐失去兴趣。就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和第一高手悄然切磋了一场。
　　切磋是必须的，但要讲究时间和场合。对方只有他一个人，而我则带了309全体成员。
　　高宁是去看门道，黑皮小孩儿是去看热闹，崇遥这糙人是预备着去电人——这家伙真在后腰里别着把千伏高压的警用电棍，去的时候天黑谁都没发觉，后来他自己交待出来真让我乱感动一把的。
　　第一高手个头比我略矮，但健壮的身体子足有180斤，肌肉坚实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实，满脸奔放的青春痘，在形体和力量方面都显得更胜我一筹。
　　他那脸痘痘后来帮了我大忙，我和于靖阳为创业在学校试水而做的第一个项目是经销中药去痘液，找模特时福至心灵想起这哥们脸上的富饶江山，我一个电话过去他立刻奔来拍着胸脯子表示免费“现脸”，特够哥们。
　　
　　他看到我身后的三个人，盯着我的眼睛看，我笑笑说都是我的室友，我有点芝麻大的事也非要跟着，不是外人。他“哼”一声算是回答。
　　交上手我和他都是稳健开局，边上那六只眼睛瞪得跟包子那大个儿，大气都不喘一下儿。高宁知道我的路子看得入神，黑皮小孩儿内向咬着唇瞧新鲜，崇遥右手按在后腰的衣摆里，时刻准备着操电棍冲过来电人。
　　我们俩的动作快而凌厉，悍猛果绝，狠招迭出，三大回合下来，我的有效进攻七次，被击退三次，扔他两个过肩摔。摔到第三次，我和他握手言合。
　　
　　所谓切磋，了解清楚对方的实力足以，没必要非红刀子进去绿刀子出来，不扎进苦胆不收手——句乐行说过，练武不能以作恶为目的。恃武横行心术不正者迟早会自食恶果。
　　“哎？哎哎？心肝儿你俩比完了？宁宁我还没看明白，他们谁胜谁负？”
　　崇遥个外行光瞧个热闹，看我把那壮男扔麻袋似的“嘭嘭”摔着得山响，都没顾上拍大巴掌叫好呢我们已经休战行礼，急得他忍不住扯着高宁打听结果。
　　我淡淡地白他一眼，扫了扫高宁。
　　这精灵鬼马上勾过崇遥的脖子，转着眼珠子笑，“以武会友讲赤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没看人俩平局吗？”
　　第一高手冲我暗暗感激一笑，被我们给足面子十分开心，拉着我和高宁交流不少腿法心得，最后面色微赧说今天咱们算不打不相识，以后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自当义不容辞。
　　我笑笑，说我弟高宁比较调皮，希望社里的兄弟们不要把上次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连连用力点头，说对对，咱们都不要放在心上。
　　




NIANIA

　　.159.
　　告辞离开跆拳道社，外面夜色寂寂，明月当头，诺大的校园里路边的灯影孤单树影幢幢，图书馆和自习教室的灯已经熄灭，只有远处的宿舍楼区一片灯火通明。
　　“哎……心肝儿其实你能打赢他，对不对？”
　　走出一段路，非要以成败论英雄的崇遥思忖着跟我嘀咕。
　　我慢条斯理地淡淡的回答，“能做‘第一’的人，自然有他的实力，不要妄论。”
　　“哼，敢跟第一较量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别以为我看不懂就是瞎说。心肝儿嗳！江湖险恶，做人不能过分厚道。”
　　没出十天，居然有两个人说我“厚道”，看来我这只披着羊皮的小狼已经把本性藏匿得足够深沉了——我向着夜空翻一大白眼。
　　“不是厚道，”黑皮小孩儿难得好兴趣地插话，非常确定以及肯定地纠正崇遥，“宁宁说，这叫仁慈！”
　　啥？崇遥回头看看黑皮小孩儿，如水的月光下，那孩子的小眼睛清澈有神，窄窄的脸蛋上流动着纯粹而坚持的光芒。
　　
　　“莫罕，你说你在家乡时喜欢爬树，这棵树能上去不？”
　　高宁忽然拍拍黑皮小孩儿，指着路边足有一人多粗的大树逗弄他。
　　黑皮小孩斜一眼，自信地点点头，跳过去用手摸摸笔直的树杆，仰头围绕它转转，敏捷地蹿上树身猿猴般几个起伏就钻进茂盛的树冠枝丫间去了。
　　“靠！轻功了得啊！”
　　崇遥仰着下巴瞪着那棵“吞”掉黑皮小孩儿的大树喃喃。
　　“莫罕，能看到鸟窝吗？你要端下一窝咱今晚上烤小鸟吃！”
　　高宁叉着腰冲上面没正经地瞎嚷嚷。
　　树冠“哗啦哗啦”不停做响，一会低处一会高处，一会左边一会右边，虽然看不到黑皮小孩儿如何在枝丫间灵巧纵行，可我们都不怀疑他确实在寻找鸟窝。
　　鸟窝没找到，可黑皮小孩儿也不是空手而归，“哧溜”滑下树跑回我们面前一张手，掌心里一只毛嘟嘟迷登登的小东西还没睡醒，支着小耳朵抱着小爪子缩成团倒在我们眼前，憨实可爱得让人既不忍清蒸也不忍红烧。
　　
　　“才生下几天的小花栗鼠。”黑皮小孩儿轻声告诉我们。
　　“我看咱得把它养肥点再吃肉吧，不然不够一盘菜。”
　　崇遥故意舔着嘴唇吸溜着口水逗趣。
　　高宁瞪他一眼，伸出手指头在小东西的身上极小心地摸摸，询问能当宠物养不？黑皮小孩儿点头说能养，他在家乡时就认识山上好几只花栗鼠，经常带苞米粒给它们吃。
　　“好好！莫罕把这个送给小印好不好？她肯定喜欢。”
　　高宁立刻抱着他肩膀央求。能让他求的人可不多，能让他求人的事情更不多——为了他未来媳妇儿，这些原则统统不要也可。
　　黑皮小孩儿为难地偷瞄向我，显然他只是打算带只活物下来显显他的本事，根本没想真偷走花栗鼠妈妈的宝宝不还回去。看着他纯朴而犹豫的目光，我知道我的话对他很重要。
　　一边是素不认识的花栗鼠妈妈，一边是我的心头肉宝贝妹妹，当然不用说啦，我脑海中的天秤“嗖”地沉在我妹这边结结实实砸出个大坑。
　　
　　我妹喜欢养小东西的热情象座活火山，时不时就会喷发一次。在家时，小金鱼、小鸡崽、小鸟、小乌龟、小兔子什么的没少往家里折腾，但她只管请神不管上香，弄到家后的义务就是跟它们玩，过后都扔给纪妈伺候。
　　纪妈能力有限，有时候给养死了她还得哭一场，能养活的小东西因为条件关系长大后陆续都被送了人，到我们走时，家里的小宠物已经各有归宿，纪妈终于落得清静。
　　我想了想，觉得如果这小东西好养活不妨让纪雪印收留，她离开家又不在我身边难免寂寞，养只小宠至少心里踏实些。看我点点头，黑皮小孩儿立刻大方地同意高宁的要求，乐得高宁立马掏出电话跟纪雪印报告这天大的好消息。
　　“小印呀，我们有个小宠物要送给你养，小小的、毛毛的、肉肉的、莫罕刚从树上抓到的——你猜猜是什么？”
　　“嗷！宁宁你说真哒？？？快快都起来，你们听我说，咱们家要来小小的、毛毛的、肉肉的宝贝儿咯……”
　　纪雪印惊喜的尖叫声立刻冲破手机的扩音器，象脆铃般惊扰着祥和的夜空，她后面的话已经转移对象改向室友发布重大喜讯。
　　
　　高宁被迫把手机远离耳畔，里面一片骤起的小女生四重尖叫大有惊天动地之功效。我们宛尔倾听着，每个人的笑容里都不自禁地洋溢着被感染的快乐。
　　什么小鸟啊、小猫啊、小松鼠啊、小兔子啊……四个乱兴奋的女生抢作一团对着手机漫天猜想。高宁最后得意洋洋地宣布答案，说它是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可爱一千倍的小花栗鼠！
　　啊？它长什么样啊？
　　四个小女生对这种野生小动物都没有认知，最兴奋的纪雪印老佛爷派派地立刻下达懿旨——现在赶快拍张照片给我们发过来，明天限早上八点之前把我们的宝贝儿送过来！
　　成啊！你明天早上下楼等我，我把早餐也给你带去哈！高宁乐颠颠地把握时机得寸进尺。
　　凭借一只小小的花栗鼠，高宁从那天起成功博取纪雪印的全部欢心，这从以后的各个方面都可见一斑。
　　纪雪印她们四个小女生绝对把她们儿子NIANIA当回事——对！你没有看错，小花栗鼠的名字就叫NIANIA，是她们在否定N个方案后万里挑一定下的稀罕名字，中国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的字，重名的概率好比蚂蚁伸腿想绊大象跟头——只有凭想象才能做得到。
　　
　　四个小女生不但给NIANIA置办下二层别墅规格的笼子豪宅，在日常照顾上也分工明确。大妈管穿衣戴帽，二妈管吃喝拉撒，三妈管防疫卫生，亲妈——纪雪印嫌四妈的名份不入耳，硬给自己命名为亲妈。亲妈管开心快乐，说穿了就是逗她们心肝宝贝儿般的小花栗鼠儿子玩。
　　听说那边儿“扑啦啦”连夜诞生四个妈，崇遥起哄说咱这得有四个爹啊，大爹二爹三爹加亲爹，咋也不能让小家伙一落户就成没有父爱的单亲小孩儿是吧？
　　身为大爹二爹三爹的我们都一笑了之，只有高宁全情投入到亲爹的身份中去，越陷越深，巴不得万劫不复就此成为纪雪印她那口子再不超生。
　　俩小崽子那之后打电话动不动说，咱儿子吃没呀？咱儿子想我没呀？咱儿子要不要坐车兜个风呀——才睁开眼没十天的小花栗鼠还能要求这么复杂的精神享受？你就直说你想跟未来媳妇儿出去约会得啦！
　　电话里腻乎完，破小孩儿风驰电掣般梳洗打扮，然后随着一声“我不回来吃晚饭”的余音光速消失。爱情的力量让他万马奔腾般离开，我平静地眉头不皱一下儿。
　　“莫罕，跟我去足球队训练！”
　　他忙我也忙。跆拳道社不能加入，足球队不能放过，是条汉子总有拼搏的战场。目前，我是正在火热备战的系足球队一员——确切说，是替补守门员。
　　




加入系足

　　.160.
　　我打定主意主动加入系足球队，与“为系增光”的高尚理想无关。锻炼身体，强悍自己——嗯，我个平凡又现实的小孩儿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崇遥酷好打篮球，187的身高，壮实矫健，虽然死活不稀罕加入系篮球队但球友遍天下。比如和他热乎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的沈丰，在我们系学生会里没职没权，可就有三头六臂、人脉亨通的神奇本事。
　　崇遥看我平时除去上课、看书、跑步，只与高宁、于靖阳来往，迈出309大门和班级同学不过点头之交，那些渴望被我招蜂引蝶的闲人连边儿都沾不上，老担心我闷坏自己。
　　他先极力动员我跟他玩篮球。高宁蹲边上凉凉地告诉他，除去他和于靖阳，雪聆绝不和第四个人玩篮球。
　　崇遥怒瞪他，但看我淡淡默认的表情也只得相信。隔天拿回一堆校内小广告给我看，有电影预告、舞会预告也有招新简介。我不过把足球队招新的传单拿起来多看两眼，第二天崇遥和沈丰就主动张罗非带我去参加足球队招新面试。
　　
　　没出门前崇遥咧着大嘴穷喳喳，说热闹能错过一次绝不能错过第二次——直觉告诉他今天肯定能凑着大热闹。
　　高宁学生会那头烂事一堆不能同去，起哄地掏出V8扔给他，说麻烦哥哥你来个全程跟拍，回来让咱回回锅吃口剩肉渣！
　　我瞪破小孩儿一眼，人家对我嘻嘻奸笑，先窜到门口做好逃跑的架式才说，放心放心！我再傻也不会把视频传到论坛上去放毒，就传给你媳妇儿一个人娱乐共享哈——没见过你这么听说的孩子，媳妇儿不让打篮球就死活不碰……
　　“滚！”我抬腿向他甩出脚上的拖鞋，可惜只砸到门板。
　　崇遥低头拾起V8假装专心摆弄，肩头一耸一耸，很识相地没敢笑出声。
　　他和卫佚尊虽然没机会碰头，但通过MSN视频认识后，熟稔得象骨肉相连的亲兄弟，每回崇遥玩大发犯了我的规矩遭我冷眼时，能救他于水火的背后军师非卫佚尊莫属。
　　私下里卫佚尊告诉我，崇遥应该知道他和我的关系，肯定是我干妈跟崇遥特别交待过一些话，所以崇遥对我们的感情视若平常毫不讶异，而且还常常热络地拿我跟他开开玩笑，网上聊天时“弟妹弟妹”腻腻乎乎叫得人满身爬蚂蚁。
　　
　　“咦？”不明就里的黑皮小孩儿听到高宁的调侃，实实诚诚吃惊一回，瞪着小眼睛问我，“雪聆娶媳妇儿啦？不是说城里人都兴晚婚？俺们那儿现在18就张罗媳妇儿的倒有，也有16就当爹的……”
　　平淡如我听到这话也耳热心跳地害羞起来，红着脸难为情地摇摇头，跳起身到衣柜里找运动服。
　　“莫罕，在我们这里吧……”
　　拣到笑话的崇遥“呵呵”笑着接话，“不光娶回家的女人才能叫媳妇儿，只要处上对象成不成都这么叫，也有叫老婆的，总之就是女朋友的意思。”
　　黑皮小孩儿沉默片刻，好奇地在我身后发问，“雪聆有女朋友哇？”
　　我回过头，红透双颊看着他纯朴而明亮的双眸——就这个从山坳坳里来的单纯小孩儿而言，我和卫佚尊的感情只怕是足以炸飞他平静灵魂的霹雳……尽管对于和卫佚尊的感情我心地坦然，但不带给无辜者额外困扰也是需要顾及的问题。
　　“嗯！”我郑重地点点头，在回答中埋了个小小的陷阱，“我有喜欢的人——他在国外念大学。”
　　
　　“哦……”黑皮小孩儿点点头，眼里充满艳慕与单纯的安心。
　　我不确定让他艳慕的是“我有喜欢的人”，还是“我喜欢的人在国外念大学”。其实这两个猜测都不对。当时黑皮小孩儿满心艳慕的是“被我喜欢的那个人”。
　　后来他告诉我，从家乡来上学的路上满心惶恐焦虑，他怕被嫌贫的同学看不起，怕缺衣少吃生活没着落，怕学习紧张跟不上，怕毕业之后还得回到连电灯都点不起的穷山坳坳……踏进校门时他做了被退回老家的最坏打算。
　　可俺命好遇见你们了！黑皮小孩儿带着幸福的笑容由衷地说，能住进309是他最大的福份。他喜欢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是因为我真心照顾帮助他。
　　他知道学校里喜欢我的女生无数，而且还隐隐地察觉到好象有些男生也直勾勾地想亲近我，但不论他们多么优秀出色统统都被我漠然拒绝。
　　
　　这让黑皮小孩觉得再美再聪明的人都配不上纪雪聆——换句话说，能被纪雪聆喜欢的人肯定是最美最聪明的人！再换句话说，呃……“最什么最什么的人”必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往人群里使劲扒拉着找寻，也得是头角峥嵘的稀罕人物。
　　所以……卫佚尊会是个男生不稀奇——黑皮小孩儿的消化能力超强，后来他意外发现我喜欢的人是男生时，除去震惊既没厌恶也没回避，硬是飞越性地把这个问题给当场理解吸收了。
　　那次高宁故意逗弄他，说你看雪聆找个男媳妇儿不奇怪？
　　黑皮小孩儿特反感地梗着脖子反问他，雪聆又没喜欢怪物，咋叫奇怪？你是雪聆的哥们儿说这不中听的话才奇怪！
　　噎得高宁无言以对，超没面子地蹲到墙角去咬手指画圈圈。
　　
　　我参加系足球队面试这天傍晚突然秋雨绵绵，崇遥说系队有体能训练馆，现任系主任和党委班子对精神文明建设高度重视，别看目前窝在老校区这边儿住老楼可绝不走老路，铁了心要在本次球类争霸赛上至少捧回一座冠军杯。
　　球类争霸赛分为足、篮、排三大类，系队中实力最强的篮球队曾夺得过校冠军，足球队最好成绩是第三名，排球战绩平庸，从没杀入过全校四强——我们B大不算设在外地的分院，总计49所院系，想要杀出重围实非易事。
　　系足招新实际上已经结束，之所以为我单独加试一次凭的是沈丰的滔天大面子。本来人家今年招新结果喜人，新晋的8名队员里3个是足球特长生，他们打心眼里认为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无所谓。
　　我们去的时候，20多个壮小伙子正在体能馆里做3000米场地跑。教练威严地往我瘦削的小身板上搭两眼，那华丽丽的态度说不出友善还是冷淡，总之我看出他其实没心情和我太认真。
　　
　　事后队长跟我说实话，因为沈丰面子大，甭管我脚下活儿好不好，他们都会勉为其难地收下我。反正多个板凳队员也吃不垮系足，由于有实力雄厚的校友赞助商做经济后盾，想进系足的大有人在。
　　看着我纤细的身段水嫩的脸蛋，象极四月里春风剪出的柳枝，队长当场都想着，以后是不是得打板把小家伙当吉祥物供起来——万一上场倒根毫毛或者受个擦伤，他们没法跟沈丰交待。
　　由于我入队前沈丰做的先期预热让他们心里不太舒服，教练当着沈丰的面叫过队长，让他陪考。表面上对我重视，实则是想让我知道点厉害。我心里瞧得真切也没在意，咱有金钢钻，怕啥瓷器活儿。
　　




加试

　　.161.
　　我们这边开考足球基本功，那边3000米跑完的队员们散散落落围在四周看热闹。
　　我把背包和外套丢给黑皮小孩儿，换好球鞋上场做热身，崇遥煞有介事地举着V8开始实拍——这糙人真是为热闹而生为热闹而存在。本来没热闹都能让他给哄哄出热闹来。
　　顶球、颠球、盘带、绕桩几项个人技术一亮相，教练和队长看我的目光立刻从零上10度往90度“噗噗”沸腾，眼神里不停交换着惊喜的意味。因为未抱期待值，所以看到我真有两把刷子的感觉才格外满意。
　　测完30米直速跑，教练叫过5号让他和我打攻防1对1，边上闲闲散散的家伙们都悄没声地聚过来看热闹。他们多数对我倒没抱成见，只是看热闹的毛病传染性极高，眼皮底下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其它体能测试比较简单，就是仰卧起坐、俯卧撑、青蛙跳，估计教练心里对我的场上位置已有打算，不然看着我的小眼神不会热乎乎跟新出宠包子似的地直窜热气。
　　
　　“教练，让他做那个加试吧！”
　　穿1号球服的大家伙突然插话。教练和队长飞快对视一眼，似乎瞬间达成共识，他冲1号点点头，1号立刻转身跑走，片刻大步跑回来。
　　教练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迷惑地扫一眼，莫非是高考体检时的视力测试图片——没听说选拔足球队员还得测试色盲啊。真要眼神儿不济到红绿不分的程度，谁还跑这来自找没趣？
　　“三张图，看一眼之后做最详细的描述。”
　　教练交待完说声“开始”，几乎不容我稳住神，三张图片已经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开始描述。”他刻不容缓地命令我。
　　“第一张，红毛狐狸，戴眼镜，长着公鸡尾巴。”
　　周围有人忍不住抽气，不知道是惊讶于我说的内容还是我宁淡的态度。
　　“第二张，马，白头，黑色身体，5条腿，没尾巴。”
　　“哈哈哈……”发笑的人不止一个，但被教练回头一瞪，立刻安静下来。
　　“第三张，房子，烟囱象喇叭花，房前有两只轮子的盒子，半空中有2只红汽球。”
　　
　　“你确定你看到的内容那么幼稚？”
　　队长冷冷地皱起眉，不悦地提醒我，“看不清没关系，这个加试不影响你入队。”
　　我微微扬起下巴，他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有架式，可是他的提醒很多余。我不清楚这个加试的意义何在，但已说出口的答案不会因为他的脸色不好而动摇。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用坚定有力地声音回答。
　　“嗷！——”队长突然激动地嚎叫一声，接着他和1号还有几个穿小号队服的大块头一起扑上来把我拦腰抱起就往半空中抛，边抛边欢呼“就是他啊就是他！”
　　这边突然乱套把沈丰吓一跳，我在混乱中听他直着脖子问教练，说哥哥这是怎么话说啊？
　　教练哈哈大笑，他们是因为天上掉下个可心的守门员接班人高兴的，没事没事，在我们队你弟肯定受不了委屈。
　　
　　大家笑闹着把我抛过三个来回放到地上，1号亲热地搂着我的肩膀喜不自胜地冲沈丰说，“小丰，刚才我看这小家伙就是有戏的主儿——他之前我们连续两年都没挑出‘相信自己眼睛、相信自己判断’的人。守门员要是没这心理素质关键时刻肯定软蛋，明年我大四可咱家大门不能失守啊！”
　　沈丰陪我来面试以拉关系为主撑腰为辅，毕竟不了解我在足球方面的真实水平，他仅是为让我有点业余爱好才慷慨出面，只要把我塞进足球队就算胜利，压根没指望我这么招人稀罕。
　　现在一不小心拾到棉被那么大张的面子，沈丰一跃成为足球队的功臣，乐得满面红光，信口胡擂。
　　“我就知道我家心肝儿和大家有这缘份！要不是大家的水平位列全校四强之内，我家心肝儿抬都抬不来——这叫强强联合，没有最强只有更强！今年冠军杯肯定是咱们系的！”
　　崇遥跟边上兴奋得咧开大嘴美得吐泡，与有荣焉地和我未来的球友们吧啦个不停，什么我弟早起跑步睡前健身，什么我弟爱吃牛肉瘦得一身疙瘩肉，什么我弟高数提前结业聪明无敌……有的没的猛劲吹，天棚被他舌底狂风鼓得在上面颤巍巍地直忽闪。
　　
　　系足球队定员25人，我是25号。队员生活待遇相当不错。日常训练按训练时发放营养津贴，校内外正规比赛按场次和上场情况发补助，踢进前三全体有奖金，拿到冠军功臣额外有重奖。
　　除去这些让人毛孔舒畅的真金白银，还发放队服、球鞋、运动包、日用备品，连洗发水、浴液、毛巾、搓澡巾、香皂都没落下。而且体能训练馆内建有条件不错的专用浴室，一举解决爱干净的我每天和广大群众在公共浴室打争夺战的头疼问题。
　　我粗粗一算，平时只要坚持训练每个月至少400多块的额外收入，象这学期赶上校内大赛外捞多多，即使我一直坐板凳也能混得丰衣足食，达到衣服穿不完东西用为完的奢侈地步。
　　加入系足本意只为增强体能兼顾改善群众对我的斯文印象。足球运动最能展现男儿强劲奔腾的矫健体能，我打算混在20来号人的足球场上厮杀一番，既能奔出崭新形象又至于不太被人瞩目，自己还过过球瘾，何乐而不为？
　　可现在被教练他宝贝女儿的三张“天才”图画直接发送到守门员替补的重要位置上，人堆楞没容我扎进去——无心栽柳啊，只要别又是一大坑就成！
　　
　　我的业余生活多了足球训练一项，黑皮小孩儿也跟着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在跟着我进出系足前，他知道有“足球”这个词，可一点儿不会踢。
　　“俺们的体育课就是进学校外面的山上采蘑菇和草药。”
　　他们山里的学校连块象样的操场都没有，能坚持工作二年以上的科班出身老师也没有，若干年来能把高中念下来考出大山读大学的人他是第一个，微不足道的体育课又能算什么？
　　他和我讲起在深山里的生活时，声音总会不自觉地放低，眼神淡淡的带着说不出的彻骨悲哀。如果永远走不出那座贫困到一穷二白的山坳坳，可能他一生都不会了解这个世界上繁花如锦的生活内容。
　　我记得有段文字说——“欲望是痛苦的渊薮，无知是愚昧的温床。”在落后的贫困山区，穷苦的人可以愚昧的幸福下去，可一旦被繁华世界的欲望攻陷后，痛苦会异常巨大深重。
　　看着那样极度苦涩而又无力的他，我感觉到说不出的心酸和沉重——他是多么需要得到帮助的孩子，可他需要的不是怜悯，不是简单的一衣一饭，而是坚强成长的方法与方向。
　　




盖被子

　　.162.
　　我和卫佚尊不止一次聊起黑皮小孩儿的事，我说不愿意看着他迷失在欲望的阴影之下，最后变成一个失去纯朴本性只会痛恨清贫的市侩俗人。
　　嗯，那样的人纯属浪费国家的教育资源。卫佚尊很赞成我的担忧。
　　可他现在不能文不能武，让我无处下嘴啊！
　　只有在我媳妇儿面前，我才会流露出旁人看不到的小小气馁——纪雪聆不是万能的，也会遇到伤透脑筋的事情。
　　作为贫困生的黑皮小孩儿本身成绩并不出色，有加分有民族生照顾政策才被录取，英语、计算机对他而言是两座直入云霄的高山，除去玩命学习没有任何捷径而言，所以他没能力没时间去做家教也没精力打工赚多一点的生活费。
　　系里免收他入学的全部费用，每个月发给他补助费300元，除去吃饭和最廉价的生活用品他一分钱都不多花。我悄悄观察过他的伙食标准：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粥一份咸菜；中午三个馒头一碗免费菜汤；晚上二个馒头一碗免费菜汤，仅此而已。
　　
　　学生食堂里的免费菜汤我带着高宁和崇遥留意过也品尝过，不管里面少得可怜的主料是白菜、土豆还是海带，一律混浊不堪稀薄如水，散发着类似刷锅水的古怪味道。
　　我们三个人试图齐心协力喝下一勺，结果高宁和崇遥搭着肩膀蹲食堂门外的路边吐得脸都绿了，我坚持住没吐，可那一天吃什么都带股让人作呕的泔水味儿。
　　黑皮小孩儿对食堂的伙食特别是免费菜汤倒格外中意。他说他们山里每年一过11月份常常遇到大雪封山，直到次年4月才能出山。有些人家冬储的粮食提早吃完只有挨饿，家里有壮丁的能到林子里打个小野物，否则吃草根树皮是唯一办法。
　　娘的！这不是现代版杨X宇再生嘛！都什么年代了这都，没小日本来围剿还这么恐怖！
　　这话是寝室卧谈提起的话头，崇遥本是好奇打听黑皮小孩儿的大山里头有什么稀罕事，顺带就扯到这上面。听得他在下铺捶胸大叫，不是不信而是震惊难当。
　　“那你吃过树皮吗？”片刻安静之后，高宁轻声问黑皮小孩儿。
　　“嗯。有年俺爹摔伤腿家里亏空大，没开春粮食就吃光了，俺天天挖草根，挖不到才去剥树皮，掏树洞差点被猫冬的黑瞎子拍死……”
　　
　　回答的语气淡淡如一注流淌的清溪，却听得我仿佛被人在心脏上生切一刀那么疼。我的纪家军再穷也还有肉包子吃，城市里的生存环境是人造的，只要你削尖脑袋不服气的挣扎，总能找到一丝生机。
　　可是他们那座大山如同无情的围城，假如不幸陷落，或者因自然环境的恶劣被贫困至死，或者浑浑噩噩的活着愚昧到死——我油然记起在“生存训练”时句乐行堪称恐怖的严厉与无情。他出身于贫困，自然更清楚“生存”的艰辛与绝望，所以他才能忍下心狠狠训练我们的意志和心性。
　　那天夜里高宁和崇遥翻腾半天才渐渐没了声息，本质上他们都是善良的孩子，受到太大的刺激心里一定会难受到消化不良。
　　半夜我起夜回来，习惯性地走到高宁床前把防止他掉床的两把椅子重新摆摆，再检查他的被子居然规规矩矩盖在身上——只有睡得不放松的时候他才会不乱踢被子。
　　
　　直起腰看看，倒是睡他上铺的黑皮小孩儿少有的露出半边身体在被子外面，估计他在做不开心的梦吧。我踮着脚把他的被子拉好，再走回到自己床前弯腰查看崇遥。
　　这位跟我的小高宁一个毛病，睡得越放松越会踢被子扔枕头，没一点成熟大人的睡相。可是这次崇遥的被子也没有踢乱，甚至在极其黯淡的光线下，他的眉峰都显现出紧绷的沉思轮廓。
　　崇家超出常人想象的奢华富足美化了他眼中的景象，当现实社会中的极度贫寒被突然揭露出来时，带给他的震撼应该比传说中的核爆炸更具破坏力。
　　这一夜睡得不好的人当然也包括我。我想起自己儿时曾对现实抱有近乎仇恨的敌意，那个时候认同自己必须变成叫“纪雪聆”的小孩儿对我而言，极度可怕而痛苦，所以我一路逆反乖张、为所欲为、阴戾暴力，用最强悍无畏的外表极力掩饰着最脆弱孤寂的心灵。
　　
　　慢慢褪变慢慢长大，我知道那个心态黑暗的小孩儿之所以能成为今日之“纪雪聆”，是什么拯救了那颗冷漠的灵魂。
　　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颗活生生的卑微灵魂，他因渴望融入眼前环境要克服的困难，并不比我当初要接受现实的困难小，我怎能坐视不管？
　　我在黑暗中闭目沉思的时候，并不知道对床上铺的黑皮小孩儿终于安然地入睡了。
　　在之前他因为内心汹涌的痛苦其实一直没有睡，当听到我起夜走回来的细微脚步声时，突然冒出一个深深影响他以后人生的念头——踢开被子，看看我会不会也帮他盖。
　　俺平时睡得警醒，每次有人起夜俺都知道，俺偷偷看到雪聆总给你们盖被子。俺是穷得掉渣的山里人，俺知道当时班上有些同学瞧不起俺——当时俺就想知道，象雪聆这样的人是不是真心对俺好。
　　莫罕说这番话是在我们毕业离校前的某一夜，他曾经一度强烈渴望留在大城市永远不再走回头路。可最后，他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去做一个能带去希望和变革的山里人。
　　
　　丫的鬼心眼可够多的！崇遥亲热地笑骂着，追问结果呢？
　　雪聆也帮俺盖被子勒！
　　黑皮小孩儿的声音里充满幸福的满足感，说当时俺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心口那股子说不出的难受一下子散没了，吊在半空里的心跟掉在井里那么踏实……雪聆那么厉害的人是真心对俺好，有他瞧得起俺，俺还害怕啥。
　　仅仅付出一次平常的关怀会引发如此隐晦细微的思想波动，他不说我当然无从了解。看着面临各种困境的黑皮小孩儿，我当时更急于找到一条适合他的出路。
　　卫佚尊倒给我提出一个虽然不解近渴，但比较实在的主意。他看到崇遥上传的系足面试视频后，说黑皮小孩儿几次出现在镜头里时，从他目光中总能捕捉到一些渴望——虽然他目前对踢球一窍不通，可看那小身板能挺耐操，要真是块料狠下半年功夫也能练出来……
　　对啊！壮壮，我们系足待遇超好，他要是能加入不用打工生活也有保障了！
　　到底是旁观者更冷静睿智，一句话让我心里大为亮堂。我太急于找寻能解决近渴的办法，又苦于黑皮小孩儿没有用得上的特长，还顾及着他的自尊心想帮他也不好做得太明显，所以束手束脚徒生一脑门子烦恼。
　　这回终于有辙了！
　　




传递爱心

　　.163.
　　我有太多和穷人家孩子打交道的心得，深知他们真正需要的帮助，不是他饿时给个包子冷时给件大衣那么简单。
　　穷孩子更需要自我肯定的机会，更需要强大自身的路径——当他学会如何得到包子吃饱肚子、得到大衣温暖身心的时候，他才有能力摆脱无望的命运。
　　打定主意后，我问黑皮小孩儿想不想学踢球。黑皮小孩儿又惊又喜地瞪圆小眼睛，讷讷地盯着我问，俺也能学吗？俺啥都不懂。
　　想学就来吧。我微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看着瘦小但触手很坚硬，是山里孩子经过艰苦磨砺才会拥有的硬朗。
　　他用力点头，眼神格外明亮地带着害羞的笑意。
　　从那天起，我送给他一只足球，每天早上我们跑步的时候，他也跟着跑步，我跟随系足队友做场地训练时他在边角的空地上练习基本功，看到我们休息，会主动凑过来给大家跑跑腿打打杂。
　　
　　开始大家没在意，可渐渐都好奇他为什么天天跟着我，混个脸熟后有个好撩闲的问他，莫罕你怎么天天跟着雪聆啊？
　　黑皮小孩儿认认真真看他一眼，理直气壮的回答，俺是雪聆的助理！
　　大家都当这是玩笑话，由于他太过认真更笑得东倒西歪。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觉得有些话还是该提前讲出来，当天悄悄跟教练先打过招呼，趁着开完队务会我占用几分钟，把黑皮小孩儿的事说了说。
　　我告诉大家，黑皮小孩儿的家乡在深山老林，那里没有操场没有足球更没有体育老师。来到学校后，因为看到大家卓越的球艺，他对踢球特别向往特别渴望学会。
　　在我们班有些同学对他并不友善，他目前的朋友只有我们309的室友。他的自尊心很强，在寝室从未给我们增加负担，在这里也不会干扰大家的训练。虽然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们这个风气正直的大集体，所以我想拜托大家以平常心待他就好。
　　
　　简单的把话说完，室内一片安静。
　　我慢慢坐下，好象坐在一坨浸满水分的棉花包上，空气里发散着微微的湿润气息——在座的大块头们多数都是来自平民百姓家庭的子弟，能一步迈进B大的校门哪个没吃过苦受过罪？但和黑皮小孩儿相比，他们无疑要顺遂幸运太多。
　　我诚恳的话语触动了他们内心善良悲悯的神经，而我又狡猾地给他们甩过两顶高帽，什么卓越的球艺啦，什么风气正直啦，嘿嘿！甭管真假，小爷先把你们都架在助人为乐的杆子上迎风招展，看谁还敢做丢份没品的事！
　　“成！”左右看看，队长主动开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掷地有声的说，“从今以后，莫罕算咱队的编外助理，有好事咱都算他一个，大家谁也不准欺负他，更不能看着外人欺负他——心肝儿，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哭笑不得地扁着嘴瞪他，前面的话很对，可你后面干嘛非加个“心肝儿”啊？你不知道我都是多大的人啦？
　　大家看到我那副好象很满意又好象很委屈地复杂表情，爆发出会心又释然的笑声，坐在我边上的1号一把搂过我就往膝盖上揉，边闹边嚷嚷，“心肝儿，哥哥们疼你，你就认命吧！”
　　
　　“扑嗵扑嗵！”
　　看见热闹立刻“嗷嗷”跳过来三四个大块头加入共同蹂躏我的队伍，用男生最粗鲁亲切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内心对我所作所为的认同与支持。
　　打那之后队友们不分场合叫我“心肝儿”成为改不掉的破毛病，队长安慰我说反正队里人人都有外号，你不叫这个他们也得再给你捏一个。象你这么善良坦荡的小老爷们，他们当师兄的是真打从心眼里往外那么稀罕，你还是干脆从了吧！
　　我冲他直接翻白眼，一个不够，直接翻三个。
　　如果这个外号只在队友间使用我想开了可以认命，问题是这些队友们来自系里各个不同的班级年级，他们大多性情爽朗随性朋友众多，逮哪儿遇见我都扯着脖子叫“心肝儿”，传播能力之强大、传播面之广泛已经无法估计，最后我不得不面对被全系人众口一声叫“心肝儿”的倒霉局面。
　　
　　要说起哄这种行为吧，是特能让无聊人士亢奋的脑力活动。
　　上至来系足视察的系主任和党委书记、团委书记，关怀我们训练情况之余不忘亲切加好奇地问，心肝儿是哪位同学？
　　队长一把拖过站在队尾的我，口吐莲花地把我从技术到球风夸个透，让我这淡定小孩儿羞得直想满地找地缝钻。又没上过场又没做出过贡献，不带这么硬往人家小脸蛋上糊金粉的好不？
　　和系领导们一样无聊的，还有堂堂著名教授米凡，知道这轶事立刻跳入为老不尊的行列里，用肉坑满满的肥手乱揉着我的脑袋打趣我是唐僧肉——人人都想分一块咬一口！闹得我更叫一个郁闷。
　　现在我每周跟他上二次硕士生的专业课，他说我在分析能力方面大有潜力可挖，所以要做加化训练，打牢基础明年再跟着听博士生课。
　　和我一起上《泛函分析应用》的学生中有6男1女是他去年招的硕士生，他们学问做大了对身边的八卦新闻不敏感，直到新年时在系新年晚会上听到全场齐呼“心肝儿心肝儿”，看到撒丫子想逃的我被大块头队友们硬抬上台时，他们在台下吓得眼镜跌到粉粉碎——原来他们“来历不明”的小学弟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镇系之宝“心肝儿”啊！
　　
　　第二周的高数课我理所当然地没去，作为一举一动都被大家盯住不放的系里名人，公然敢逃掉笑里藏刀米和尚的高数课，引得大家一片哗然。
　　高年级学长们早就好心地指点过，只有两种人可以不上米和尚的课：一种是压根就不在乎能不能如期毕业的牛人，另一种是已经够水平跟米和尚煮酒论英雄的能人。
　　而在他们眼中，看起来沉静少言乖巧安祥的纪雪聆，肯定不会是第一种牛人，可又凭什么会是第二种能人？抱有这种疑问的都是外人，不包括崇遥和黑皮小孩儿，但知道全部详情的只有高宁和于靖阳。
　　周一晚上练完球，洗了把清清爽爽的澡，我把黑皮小孩儿打发回寝室，自己直扑26栋享受我们家的大液晶观看德甲时况录播。进门先给高宁打了个电话，叮嘱他今天早点从新校区回来找我，有事跟他说。
　　
　　现在的高宁和纪雪印热乎得无比猖獗——甭管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只要路面没塌就天天拍着翅膀往一起黏，你勾着我我勾着你，反正高宁开着小车“嗖嗖”地不嫌远，高妈还无限制给报销油钱，我也没流露反对的意思，俩小崽子爪牵爪闷头往爱情的大坑里跳。
　　我们都是背井离乡的小孩儿，他们的感情在陌生环境下快速升温也算水到渠成，我所要叮嘱的，是不能由于贪玩耽误学习。哥哥我有话在先：如果这个学期末成绩高宁没进前三、纪雪聆没进前十，那下学期就都甭玩了，等给我完成目标再谈情说爱不迟。
　　丑话说前头了两小毛兔子不敢放肆，从开始那两天找不着北的亢奋中很快踏实下来。大一以全校必修课为主，所有学生的课都相差不多，图书馆成为他俩约会首选地，高宁天天背着书包去约会，就这样破小孩儿也美得漫天漫地吐泡泡，摇头尾巴晃地高唱“俺滴爱！赤果果！赤果果啊赤果果……”
　　




跨专业

　　.164.
　　“啥事啥事？”
　　高宁一进门就嚷嚷着甩掉鞋直扑冰箱，掏出罐可乐“咕咚咕咚”直着脖子往里倒。
　　我们家里的一切他都嗷嗷喜欢，连空荡荡的冰箱里为数不多的饮料也让他觉得比外面的好喝。
　　上周三中午我悄悄带他来认门，乐得这小子一蹦仨高，说我是狡兔三窟——到一个地方做一个窝，总有安身之处。然后就扑到我屋的双人床上说有他的一半，翻看我柜子时指着我好几套睡衣中的一套说肯定是句乐行给他预备的，结论为，这不是“我们家”而是“咱们家”。
　　高考离家后的这段时间，他爱咬人的毛病没有加重，但更喜欢把“咱”字挂在嘴边——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对身边一切能紧紧抓在手中代表幸福的东西都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只不过我不轻易表现出来而已。
　　
　　“以后的每周二上午，我去新校区上课。”
　　我快步回到沙发上目光盯着电视上沸腾奔跃的画面，淡淡的告诉他。
　　既然不用上高数课，我就和于靖阳商量着抓紧时间改修另一门以后用得上的课程。我们选定药品零售做为起步领域，医药、营销、财务管理、法律等方方面面都会涉及。
　　我的专业是经济，于靖阳的专业是管理，财务管理和营销均有所涉猎，欠缺的是医药和法律方面的知识积累。好在B大有双学位制度：如果大一成绩全部优秀，大二起可以兼修二专业。我和于靖阳分了工，我主攻法律，他主攻医药。
　　现在有机会提前行动何乐而不为呢？于靖阳帮我略略活动，跨专业补报了《企业法/公司法》，好在有句乐行那辆需要经常溜溜轮子的车代步，我上课的路程还没有遥远到不能克服。油钱么，咱不是有系足给的训练津贴没处花，腰杆硬着呢！
　　当我乐颠颠计划这事的时候，于靖阳慢悠悠地说其实他早上来接我过去没什么问题。
　　呃……我扭过头正撞上他温柔若春水般的凝视，心底莫名地涌起团柔软而窝心的情绪，淡淡的仿佛是喜悦又仿佛是满足。
　　
　　“你别折腾了，句乐行的车我怎么都得溜，你给我准备出中饭就成——嘿嘿，这学期蹭定你咯！”
　　看着我调皮地冲他扮鬼脸，于靖阳笑意冉冉地拨拨我的头发，腕底仿佛流淌着一顷能溺杀人的甜蜜海洋。
　　“那有什么问题，哥哥保证把你养得膘肥体壮，年底出栏。”
　　“嘁！原来阳阳也有坏心眼的时候，看我不山珍海味吃穷你！”
　　我笑着扑过去蹂躏他那让无数女生倾心的巨帅发型。要不是崇遥提醒，我都没留意于靖阳从来没和我们结伴去过美发店这么重要的事。
　　不用问，人家肯定是从剃过胎毛之后就有专门发型师了，要不能这么多年始终发型时尚完美到无可挑剔吗？嘿嘿，我个坏心眼小孩儿专门喜欢制造混乱，于靖阳的发型一度引发我深厚的破坏欲，偏他还欣然受之。
　　
　　“哦……”
　　听我报备完周二的行踪，高宁漫不经心应着喝尽最后一口可乐，跳到我身边一起看比赛。十秒钟之后，他突然“啊”地大叫一声，扳过我的脸双手捧住，眼对眼、鼻对鼻，错愕地质问，“你说什么，你你你敢逃米和尚的课！？”
　　尽管他把内容理解得有偏差，可结果差不多——我点点头，转不过头只好努力转眼球，不想错过赛场上随时可能出现的精彩瞬间。他对着我的白眼仁儿痛心疾首地嚷嚷，“完咧！雪聆你咋就学坏了捏？快点儿跟哥哥说实话！这又起什么幺蛾子？”
　　“我高数结业了，所以改修……”
　　话只容我说到一半，高宁再次嗷嗷尖叫，“屁话，才上一节课说能结业！？雪聆嗳～～～你想象力丰富不是错，可你用它吓唬人就太不厚道咧～～～”
　　“滚！”受不了他大呼小叫的聒噪，我收腰缩腿利用自己身体超人一等的柔韧性抬脚把他踹到沙发的尽头，淡淡地白他一眼，“你要想结业通得过考试也可以。”
　　
　　“啊？考试？没听说啊……”
　　高宁摸不着头脑地爬行状蹭回我身边，黑亮亮的眼睛里充满无限好奇和无辜。
　　对于他这种嚣张自负又凡事绝不甘落人后的好胜小孩儿，你不让他知道真相他能磨唧死你——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厚颜无耻地跟我纠缠。
　　“去，拿纸和笔来。”我命令，他立刻颠颠地从书包里掏出文房四宝给我备齐。我以行云流水之势把自己做过的三道考题写完，往他眼前一扔。
　　“半个小时之内做完，我保证马上带你去见米教授，请他批准你结业。”
　　“真哒？嘿嘿，雪聆你真疼我……”高宁嬉皮笑脸地拾起那张纸举到眼前，三秒钟后脸色大变，抬头用难以置信地血泪小眼神儿瞪我，我云淡风轻地看加时赛。
　　把那张纸以360度的切入点仔仔细细看足1分钟后，高宁“嗷——”地一声惨叫起来，“雪聆你玩我！这根本就不是地球人能看懂的题……呜呜！我要告诉咱妈！我要告诉咱爸！我要告诉咱妹！我要告诉阳阳！我要告诉卫老大！……”
　　那时候小花栗鼠NIANIA还没落户到我们的生活里，要不然他控诉的对象肯定连他NIANIA儿子也落不下。
　　
　　“你在怀疑哥哥的数学水准吗？”
　　我容他大呼小号地折腾了尽兴，等加时赛结束关掉电视才目光森然地转过头乜斜着他发问。
　　呃……破孩子是被我宠坏了没错，可我要真一黑脸他立马变成皮鞭下的小绵羊。开合几下嘴巴，他收起欠扁的无赖嘴脸，小心地问我，“米和尚为啥对你这么偏心？”
　　我缓和下脸色，这才是他那聪明脑袋应该思考的问题——尽管我高考的数学成绩是满分，但绝对不是数学方面无人能比的学生，B大每年都要招揽一批曾经参加过国家乃至世界级奥数大赛的特长生、状元生，和他们相比我属寂寂无名之流。
　　我把米凡和句乐行的关系、以及米凡这些年来帮句乐行给我安排自学数学的事大略讲了讲，高宁恍然大悟，原来我数学厉害的根源和米凡渊源深长，客观的说他基本就是我一直没有谋面的数学导师！
　　“人家米和尚是能带博士的著名数学教授，这回守株待兔把你逮住，毕业你直接考他的研究生得啦！”
　　我们俩勾肩搭背往回走的路上，高宁半开玩笑地怂恿我——任何人都会这么以为，明明考研就是理所当然的灿烂前景。
　　




给你方向

　　.165.
　　“我毕业不读研，已经和爸妈说好了——大二报双学位，兼修法律。”
　　“啊？”高宁大吃一惊地站住，扭过头抡圆眼睛瞪我。伫立在旁边的路灯散发出泛黄的明亮，远没有他眼中因为不满和意外而激发出的两束光芒刺眼。
　　“为什么不读研？我还以为咱们肯定一起读研呢。”他讷讷地嘟囔，突然委屈地瘪下嘴，仿佛被我抛弃的无辜小孩儿。
　　“爸妈是很希望你能读研，如果……你和小印一起读研更好——反正小丫头儿也不愁嫁。”
　　我笑笑地回答。
　　高宁的脸色雀跃一瞬，立刻又郁闷地阴沉下来，耷拉着脑袋双手插进裤袋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往前晃。
　　“喂！”我跟上二步用右臂勾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停住，左手捏转他瘦削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气什么？
　　“你都不稀罕读研，凭啥我就得读？你不读我也不读！”
　　他气乎乎地鼓着腮帮子跟我翻白眼——好象读研是多不光彩的事！
　　
　　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作法很不成熟——具有强烈保护欲的我，把喜欢的人都尽量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我修正他们的缺点、端正他们的方向、承担他们的困难，久而久之令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然而，我终究不可能代替他们完成全部人生，我努力造就出来的优秀分子其实不够坚强、不够自立。
　　在这方面句乐行的思想成熟完美，他爱我却只做我的灯塔不做我的拐杖，关键时刻狠得下心肠摔打磨练我，他很清楚爱和保护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宁宁，读研不是你将来必须的选择——离毕业还有四年的时间，你可以好好计划。”
　　我柔声说，用右拳亲昵地蹭蹭他光洁的黑脸蛋。
　　“真哒？雪聆，你是我亲哥～～～”
　　破小孩儿立刻从僵蛇状态火速还阳，挺起结实的胸膛撞撞我的，表示他很满意他还有选择余地这个说法。
　　看着他黑亮眼神里浓烈的依赖，我的心柔缓地作疼——如果我命令他读研他一定会照办，可那样的人生也许真的不是他想要的吧。
　　
　　“你毕业后想干啥？”
　　心情一放松，高宁那活力旺盛的脑细胞又开始工作，兴兴头头地向我探听。
　　“经商。”我扼要地回答。
　　“算我一个！我给你买个大铺面，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做总经理，我做副总经理！”
　　小家伙豪情万丈地憧憬未来，挺直腰杆冲我摆老板的派。
　　“那阳阳做什么呀？”
　　我笑眯眯地问他，眼前闪过熟悉的画面——当年还是小豆丁的时候，他为环保社谋划前景的小样儿和现在一样招人稀罕，少年那股子凌厉冲劲在他身上再次蓬勃释放着。
　　“哎？”高宁显然又把于靖阳忘到了脑后。不过他忘得也有道理，“他不读研？他不出国？那……他们家买卖多去了，他不给自家打工他爸乐意呀？”
　　“嗯。他跟咱们一起。”
　　我笃笃定定地回答，为这个确定的答案感到莫名的欢欣满足——壮壮是我的，小高宁是我的，阳阳是我的，句乐行是我的……我喜欢的人都是我的，安心充实的感觉怎么这么好啊！
　　
　　“你和他早就商量过了是不是？”
　　聪明小醋坛子立刻拔开塞子大肆发作，没容我多幸福二秒钟就“嗷嗷”地跟我闹上了，“你没问我却先跟他说——不干不干！除了卫老大谁都不能排我前面！伤自尊咧～～～伤心死咧～～～”
　　我以凌波微步之姿绕过恨不能满地打滚的破小孩儿悠然往前走，灯光闪烁的宿舍楼已经近在眼前。
　　太要尖儿的小孩儿就这点不好，屁大点儿的事也要争第一——啥？事关以后人生计划的事是挺重要的事？那我也不能太惯他呀，你看看都把他惯成什么样啦？
　　崇遥看我俩一前一后进了门，盯着小嘴撅老高的破小孩儿问，“谁欺负我家宁宁啦？说出来哥哥给你出气去！”
　　高宁把书包往床头一扔，往我的方向扬两下儿后脑勺。崇遥“嘿嘿”干笑起来，讪讪地自嘲，“你换个人行不——咱家心肝儿我惹不起啊。”
　　
　　高宁闻言回头鄙夷地冲他撇撇嘴，忽然眼珠滴溜溜乱转，扑到他肩头哀哀地叫：“哥哥嗳——”明明高宁是模仿他的平时搞笑的语气，照样把他肉麻得全身打颤。
　　“有话好好说，咱好好说哈。”
　　崇遥尽量轻拿轻放地拎开高宁，尽量淡定平和地命令他。
　　高宁垮着嘴角，控诉地跟他报告关于我高数已经结业的“惊人”秘闻——我一边整理着明天上课要带的书籍，一边以洞悉的眼神瞪了瞪破小孩儿的后脑勺。个小坏蛋！自己郁闷了不安好心地跑崇遥这找平衡，明明要开涮么。
　　“有这好事？快把考题拿来给哥哥看看！就没有能难倒哥哥的题！”
　　崇遥知道高宁是保送来的资优生，听说他连题都没看懂，立刻中激将法，一脸兴奋地大派派挥手支使高宁给他请尚方宝剑。高宁二话不说跳起来翻书包，背过身体时一脸“看我不玩死你”的奸诈坏笑。
　　拿到那三道试题沉默足有三分钟，崇遥难得地憋红了比城墙还厚脸皮。这反应比高宁那小毛兔子镇静多了——我在旁边边看边在心里偷笑。
　　嗯，看热闹的感觉果然好玩，我要做块沉默的金子。
　　
　　“哥哥尿急，容我先释放一下儿紧张的内存哈！”
　　面对高宁饱含期待的小眼神儿，崇遥的屁股在椅子上蹭到第六个来回终于选择尿遁——说是去厕所，可他手里攥着我写题的那张纸呢。
　　他一溜走，高宁扑到床上畅快大笑，我也禁不住懒懒地牵出个笑容。黑皮小孩儿不明所以地望望他又望望我，小眼睛里分明在问，你们笑啥？
　　高宁先偷眼瞄瞄我，才扭头跟黑皮小孩儿打赌，“莫罕，你信不信他找枪手去啦？枪手知道不——不是你们那儿端枪的猎人，我们这儿把替别人做题写论文考试的人叫枪手！”
　　黑皮小孩歪着脑袋认真想想，才点头回答，“俺看是这么回事！”
　　“嘿嘿！”高宁心机重重地咧开嘴，冲我挤眉弄眼之余，提醒黑皮小孩儿待会儿只管看好戏，千万别乱讲话。
　　黑皮小孩儿茫然地点点头，显然都没闹明白“乱讲话”是指什么。
　　




玩你还玩你

　　.166.
　　半个小时后，房门“咣当”洞开。
　　崇遥一满脸挫败地耷拉着翅膀踅进来，哭丧着脸冲我哀怨，“心肝儿，宁宁个死小孩儿玩我——楼下三、四年级的学长我问了个遍，没一个人能解出来！人说这根本就不是本科考试题！”
　　高宁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黑皮小孩儿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从电脑前抬头瞪满床打滚的破孩子一眼，严肃地批评他，“宁宁，你跟咱哥怎么说半句留半句——不是说了那是硕士考题，限半小时交卷吗？”
　　“嗷！——”
　　崇遥闻言气得捶胸大叫，手指凌空点戳着笑得小脸抽筋的破孩子，咬牙切齿地骂：“果然玩哥哥哈！哼！我倒要看看这些是什么神仙考题，给我等着你！”
　　说完，崇遥一个高蹦到自己床边抓起手机打通就“哇哇”叫：“小丰哥，我是阿遥。有个十万火急攸关弟弟我以后前途的大事——朋友里有硕士不？那成！我这有三道题想立刻请教……你告诉我你在哪儿呢……知道知道，我五分钟就到！”
　　说完狠狠瞪高宁一眼，抓起外套呼啸而去。
　　
　　“这位居然也有较真的时候？为啥非得撞上南墙才死心——多疼啊！”
　　高宁捏着下巴，特深沉地嘀咕，似笑非笑的眼角高高地挑着，邪恶的黑脸蛋俊美非凡地放射出咄咄光彩——他平时和崇遥互掐的胜率只有50%，可这次是100%，占定上风了！
　　给卫佚尊和句乐行写完留言，我关掉电脑，拿起刚才换下的衣服放进脸盆。
　　“宁宁，我去洗衣服，你呢？”
　　“我去我去！”高宁乐颠颠地响应。
　　“俺也去。”黑皮小孩儿也亦步亦趋地跟我们俩出门。
　　要说这山里小孩儿真让人心疼，来时就带个小小的行李卷，衣服和鞋子都半新不旧还不合身，他后来说就那还是村长好心送他的。
　　他刚来报到时我们军训才结束，有天路过垃圾箱，他看到被扔掉的作训服满脸惊讶和心疼，显然无法理解那么好的衣服为什么会有人舍得弃之不要。
　　
　　我看在眼里动了个小心眼，让自来熟的崇遥搭讪上后勤老师，把黑皮小孩儿的军训备服悄悄领了出来，我们仨人的大号服也都换成小号服。回头我跟黑皮小孩商量，能帮个忙让这些我们再也用不到的衣服、胶鞋物尽其用不？
　　黑皮小孩儿那时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很戒备，紧张地听我把话说完，立刻点头说你们不要我要，千万可别扔。捧着那摞衣物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极力掩饰的开心惊喜。
　　之后慢慢相处，这细心的孩子知道我爱干净，讨厌房间里有异味儿，不但抢着打扫寝室卫生，天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穿过的胶鞋放在门外面，三四天就刷一次，衣服更是勤洗勤换，让开始时冷眼观察他的高宁和崇遥都无话可说。
　　相处之道贵在彼此尊重，尽管出身各有不同，但到达同个屋檐下时，做友爱的兄弟总比做漠视的路人要舒服。
　　崇遥后来就说，当初要不是为了我干妈，打死他都不要上B大，与实力无关，纯粹是他发自内心地想走一条让崇家人对他“忍无可忍”的糟糕之路。
　　“可我心疼我妈啊……”他叹着气喃喃，忽然又灿然一笑，勾着我的脖子庆幸地说，“多亏哥哥孝感动天遇见你了——要不然，哥哥现在肯定混成人渣！”
　　
　　眼瞅着快一个小时过去，房门再次洞天，这回崇遥是被沈丰架着胳膊扶进来的。高宁蹦到地上强忍着笑问他们：“这是怎么话说啊？被人暴踼一顿？”
　　沈丰扬手把崇遥扔床上，瞪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有力的眼神里充满“我要好好认识你”的震撼意味。
　　崇遥趴在被子上做吐血状干嚎，“心肝儿你也玩我！嗷嗷——妈妈，儿子又给您丢人咧，这次差点闹出人命，儿子怎么回去见您哪……”
　　我慢条斯理抬眼瞟瞟呼天抢地的糙人，上次他这样唱念俱佳的闹腾是我们认识快到一个星期的时候。那天也是晚上，他进门就嚷嚷，说靠！原来就是你们！天啊天啊！
　　高宁问他什么事就是我们啊？
　　崇遥恚怒地吼，今天我才闹明白，何着我报到那天追得脚底冒烟的三男一女超级组合就是你们哥仨儿和小印妹妹——可你们却不跟我承认，害得我今天到新校区丢大人啦！
　　啊？你今天才反应过来？不能吧，哥你是状元生那智商不可能这么低吧。高宁坏笑地拍着床板调侃他。
　　嗷嗷！崇遥看我一脸淡然近乎无视的表情，气得扑到被子上咬着被角“哇哇”假哭，妈妈！儿子给您丢人咧！现在连个小屁孩子都敢怀疑儿子的智商，儿子怎么回去见您哪……
　　
　　“小丰哥，您喝水？那您吃个苹果？……”
　　高宁听话音里有热闹可打听，对沈丰招呼得格外热情。沈丰接过他手中的苹果慢慢地啃，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我脸上瞥，似乎想极力寻找到某些他渴望确定的东西。
　　崇遥翻身坐起，揉揉根本就没有眼泪的脸，冲高宁也要过一个苹果，泄愤似的狠狠啃嚼。高宁靠在他身边的床栏上问，到底出啥大事啦？
　　崇遥蠕动着两腮瞪他，含含糊糊的发音让人听不明白。沈丰打断他，说我们真惹事了，闹不好明天就有某人想不开自杀的消息传出来。
　　我冷然地向他眯起眼，虽然不够严厉，但绝对有“你要不把话说清楚腿打折”的凛然气势——我要想跟谁翻脸，谁都得好好想想。
　　“得得！咱不开玩笑啦！”沈丰是场面上过来的泥鳅大侠，见我眼神一冷立刻笑嘻嘻地自己找台阶下，详详细细把刚才的事学给我们听。
　　
　　他们先去找到我们系的硕士生，人家拿题一看就卜楞脑袋，说熟人面前不说假话，兄弟在数学方面造诣浅薄，我有位学长是博士在读，咱们请他给看看吧。
　　仨人儿敲开博士大哥的房门，博士看了半天题目，婉转地说这应该是基础数学方面的考题，和咱们学的经济专业关系不大，最好去问专业人士。
　　数学系属理学部，经济系属社科部，沈丰再能呼风唤雨地盘还没大到人家地头上去，可他们那时都被激起严重好奇心——就想闹明白手上被我半个小时就解出来的三道题到底有多高深。
　　那位硕士生在地上转悠一会儿，拍着脑门子想起个能用上的熟人，仨人不耻冒昧真就颠到人家理学部地盘上，那边的朋友本身就是在读的数学硕士生，看到题目猛打个趔趄，稳住神后，不怎么确定地说自己倒是能解，但得先容他三天功夫。
　　崇遥可来劲了，说你们系有没有半小时能解出来的人？
　　人家听着浑不是味儿——不了解他的糙性还当他上门砸场子，沉着脸说高人当然有，我带你们去见他！
　　
　　




沈丰

　　.167.
　　最后被敲开门的是位数学系在读博士，沈丰说到这儿崇遥突然“哈哈”大笑，两手拢成筒状在眼前比划着告诉我们，他的眼镜片有这么厚，看人的时候黑眼仁儿都不对焦！
　　数学博士的水平到底不同，人家接过试题仔细看完，云淡风轻地说搁我这儿吧，明天早上来取答案。
　　他那学弟脸上挂不住，小声说学长您受累，能不能占用半个小时把题解出来？
　　数学博士不乐意地冷哼，把试题往他们手里一塞，不屑地说你要这么着急就另请高明，别人三天后给你答案就不错了。
　　崇遥这善于点炸药包戳地雷阵的主儿哪能接受这种态度，扯着嗓门扎人家心口窝，说我家心肝儿半个小时就把三题解了，米和尚当场准他提前结业！
　　米凡教授？数学博士表情一怔，气色立刻平和下来，说米教授那可是数学界名人，他的学生实力都不弱，能这么厉害是必然的。
　　
　　崇遥矛盾地抓抓头发，话没走脑子直接迸出口，说这事好象不能算米和尚教得好吧，我家心肝儿才大一，就上过他一节课……
　　“咕咚！”他话音未落那位数学博士已经脸色铁青跌坐在床上，本来就不怎么转动的黑眼仁直勾勾地瞪得崇遥从心底往外那么发碜。
　　“你说……他才大一？他哪个系？经济……不是米教授带的博士生？……”
　　崇遥本能地点头到一半被机敏的沈丰拎着领子扯到一边，另外两个人看数学博士脸色惨然骤变吓得面面相觑——肯定惹祸了！
　　四个人小心翼翼告辞出来，担心地蹲在门外讨论会不会出什么事，突然就听里面一阵又一阵的“乒乓哗啦”巨响，夹杂着数学博士的声声崩溃嘶吼。
　　“TM的居然连个大一的都比老子能耐！……老子念的博士又算什么算什么！？……博士就是个屁，老子不念到博士后誓不为人！！！……”
　　
　　“然后呢然后呢？”
　　高宁听得倍儿带劲，兴头头地连声催问停下来的沈丰。
　　“哼！”崇遥抡圆眼睛气愤地用鼻音喷他，“还能有什么然后——我们把人都气疯了，还等他抡片刀出来砍啊？风紧扯呼呗！”
　　“哦……”高宁意犹未尽地直吧嗒嘴。
　　我看看表，伸个懒腰慢慢起身，做出打算去洗漱的动作，拿齐用品出门前淡淡地叮嘱崇遥，“以后不准拿这个说事，术业有专攻，人家能念到博士长处未必在此。”
　　“噢——”回应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这个喜欢四处凑热闹同时制造热闹的糙人，我要不下封口令，明天肯定闹得尽人皆知，到时候那位自尊心超强的数学博士没准真会出什么事。
　　洗漱完回来，沈丰居然还稳稳当当坐着没走——他连这眼色都没有！？其实不是，沈丰是等着要正式和我说声“明天见”再走人。
　　
　　尽管仿佛也就是我刷个牙洗个脸的功夫，可他再看我的眼神显明改变N多。如果说见第一面时他说的亲热话是场面上张口就来的客套，最多带一分真诚，那么现在他看我的笑容里至少有七分激赏九分喜爱。
　　我这人不容易讨好，但也不轻易伤人。到后来和他熟悉到亲兄热弟的份上，沈丰笑着掏心窝子说，就数学博士一个事我都把他震出脑震荡了——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极聪明却绝不张扬，明明骨子里透着惊人的强悍却善于给人留有余地。换成第二个有你这么高天份的人，早就跩得肩膀头抡扁担满校园里横行了。哥哥当时想，娘的！这样有人品的哥们我要不交下我就是白活一回！
　　沈丰心性大气直爽还颇有头脑，心里打定主意行动立马跟上，平时到309来玩的次数比纪雪印都多。他和崇遥一样，除去篮球还爱好抽烟喝酒垒长城，样样都是行家里高，可是到我们寝室来一点不敢招我烦。
　　
　　后来瞄见我略略有点想踢球的意思，立刻和崇遥当成大事办。虽然我压根没提想要进系足，这位却事先按着系足教练的爪子逼人家非收不可。面试那天意想不到我又给他挣回大面子，用他的原话说，那时就铁了心死也要糊上我。
　　毕业后，他死活没听家长安排回老家S城，坚决留在B城另起山头搞当时很新兴的物流公司，几年后成绩相当骄人，绝对是物流界异军突起的少壮派精英。虽然起步的领域不同但我们一直往来密切，他也成为支持我事业构想的身后那个巨大团队中坚分子。
　　他总喜欢跟我说，他要没遇见我这辈子就亏大了。
　　我笑眯眯地反问他那你占到啥便宜啦？
　　他哈哈大笑，说哥哥哪敢想占便宜的事，只要往你指的道上奔心里倍儿踏实就知足。以前我爸妈都以为我离开他们非得饿死，恨不得把我养成镶金边的废物他们还当是为我好呢，现在他们服气了，就差天天跑祖坟上烧高香——我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反正哥哥知道谁对我真好就成。
　　
　　第二天早上起来，崇遥看我的目光还带着可怜小狗般的斑斑哀怨。昨晚关灯后他跟我哼哼唧唧，幸好我没公开和米凡的交情，就这样他还非让我也给他在米凡那找条门路。
　　我说你也想提前结业？他说对对！我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应承他，如果他大一期末时能自学完大二的线性代数和概率与统计，我可以帮他走走米凡的后门。
　　那哥哥也没占着啥便宜啊……崇遥大失所望地嘟囔，事后自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说者无心，可我的小高宁却当真事暗暗下起功夫，大一期末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他已经搞定线性代数和概率与统计，让我带他去见米凡。我俩到米凡那儿把事情一说，米凡特给我面子，当场给高宁出题考试，高宁那聪明脑袋啥时候白给过，果然一举通过。
　　米凡早知道我毕业后无意做学问，眼前突然“咕嘟”冒出一株比灵芝草还可人的好苗子，稀罕得立刻拉住高宁情真意切动员他以后投到自己门下硕博连读。
　　
　　高宁嘻嘻笑，一句我哥干啥我干啥，恨得米凡差点没用他的肉砂掌把我拍成五香肉饼——他怨毒地指责我生生带歪一匹千里驹，又挖祖国科学事业的墙角。
　　出了门我问高宁，认真想过以后的事没？
　　高宁眨着黑亮光泽的眼睛，静静看我五秒钟才开口，想过了！自打你说过想让我读研，我天天都在想以后的事。还是那句话，我要跟着你！
　　我希望你有独立的信仰。我耐心开导他。
　　高宁微笑，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回答，你就是我的信仰！
　　




法律系的娘子军团

　　.168.
　　早饭后我到26栋提出句乐行那辆白色现代，精神抖擞上路奔向新校区。路上顺风顺水，到达的时候比预想的早了足足11分钟。
　　上课的教室于靖阳上周就陪我提前确认过，法律系大楼接近新校区北门，泊好车，抬眼望去校园里走动的人影还不太多。
　　大学生懒床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不吃早饭不赶上午课者大有人在，当我稳稳当当坐进教室后门边不起眼角落后，直到距离打铃还有3分钟时，教室里的才不停涌入三三二二的陌生面孔。
　　“哎？”忽然响起一道女生低低惊呼，接着我的左前方劲风涌动，一片阴影光速扑来。
　　“你！？——你不会是纪雪聆吧！？”她扑到我的桌前，用乱激动一把的有力嗓音尖叫，我感到立刻引得所有人都向后扭头。
　　无奈地慢慢抬起头，我眼前顶着一张惊喜面孔的矫健身板子居然在激动地颤抖。得！想否认也不成，这不是帮我改过戏服的那位矫健学姐还是谁啊。
　　
　　一待看清我的脸，学姐立刻双手抱在胸前夸张地连连顿足，回头冲她要好的姐姐妹妹猛挥手，那些生猛的学姐们“嗷嗷”地从各个方向糊上来，瞬间把我包围当中。
　　“纪雪聆，你是不是转学到我系啦？不是？那是——”
　　矫健学姐激动不已地询问。
　　“选修。”
　　“哇～～～纪雪聆他说选修咱们的课耶！”
　　矫健学姐骄傲地转头向身边一众女生传达明明大家都能听清的答案。一回头又问我，“那、那纪雪聆你是不是这学期每周都来？”
　　“嗯。”
　　“哇～～～纪雪聆他说这学期每周都来耶！”矫健学姐再次无比亢奋地“传达”。
　　“要上课了。”我淡淡提醒她。
　　“哇～～～纪雪聆他说要上课了耶……”矫健学姐的鹦鹉状态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连有些不耐烦的我都忍俊不住地弯起嘴角，她自己也扶着身边的女生自嘲地笑红了脸。
　　
　　“好啦，大家都坐下上课，不可以乱打扰纪雪聆哦。”
　　明明就她起的头，结果她还异常郑重地挥手赶人，还叉着粗壮的腰肢提醒大家要保持克制——这位学姐“自己放火别人摸黑”的思维状态不是一般的强悍。
　　话说不打扰，可是整座教室已经让她们给搅扰得象锅开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方向，试想正在校园里被所有人火热好奇的迎新会名人突然跨系空降到他们眼前——这眼瘾白过谁不过啊！
　　结果当主讲的教授踩着铃声进门时，立刻被教室里诡异的热闹气氛吓得眼神游弋，悄悄地扯了三次衣角，正了四次眼镜，向心潮澎湃的女生团体方向张望十余次，试图弄清楚自己的一众弟子群情激昂的起因何在。
　　到下次课我故意踩着点进教室时，硬是被满满登登一教室的黑脑袋和火焰枪般的期待目光吓得想掉头就跑——可以很自恋地说，突然涌来的N多学生绝对不是有兴趣选修什么法。他们也大方承认，管他什么课哩，就为和名人纪雪聆坐一起感受他魅惑众生的气场！
　　
　　上过第一节课，我得承认自己经历单一见识浅薄，对于“纪雪聆是名人”这种现状严重认知不足，对于上课时大家不看教授千万百计拧着脖子打量我的反响也缺乏有效应对措施。
　　别看我选的座位貌似方便逃遁，可铃声一响，立马被众多学姐们围得风雨不透，她们可不象中学那会的小女生们羞羞答答带个矜持劲，逮着目标个个勇往直前。
　　“来来，吃黄桃果冻！……”
　　“果冻不健康，吃学姐的巧克力！……”
　　“你那个又不是德X的，还是我的乐X蛋黄派好吃，纪雪聆你有没有吃早餐呀？……”
　　“我这里有果奶，是草莓口味的，喜欢不？……”
　　……
　　耳边是“喳喳喳”百鸟争鸣，眼前是你推我搡递各种小食的手臂，她们争着抢着向我表情友好的方式，让我突然有种自己置身于动物园的郁闷感觉——我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狼，不小心掉在了真正的狼女之中……
　　
　　“纪雪聆！外面有人找！”
　　正当我对学姐们潮水般的热情左推右拒的时候，门口有道清亮的嗓音高喊一声。我立刻奋力起身，说声“抱歉”光速杀出胭脂红粉阵。
　　门外的走廊上，三五成群的男生们基本在抽烟聊天，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但态度还算平和。我四下张望那个找我的人，身边有人“扑哧”笑出声。
　　“嗨！是我找你！”
　　我扭头，看着他似曾相识的斯文面孔一时没有认出来。他摆摆头把我带到僻静些的天井回廊上站住，回眸笑眯眯地问我，“不记得了？我和于靖阳都是迎新主持人，咱们在化妆间见过。”
　　“哦——”
　　经他耐心的提示我立刻想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让我更不好意思的是，那天借用他们的地盘拍完照片就走了，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咳咳！看他潇洒成熟的作派，从头到脚无不名牌的扮相，估计是这地头上的一哥，要不刚才我身后那两个尾随出来的学姐怎么没靠前呢。
　　
　　“我叫苏向荣——复苏的春天欣欣向荣。”
　　他大方地自我介绍着伸出手，丝毫不因为我对他名字的平淡反应而流露失望。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我的立刻传递过来一道热流，凝视住我的眼眸几秒才放开手。
　　“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欢迎吧？”他用洞悉的微笑轻声问我。
　　我苦笑一下儿。
　　“别太把她们当回事——”苏向荣以饱经世事的过来人态度安慰我，“法律系娘子军哈帅哥哈到玩命在全B城高校界都能排第一号——去年我的日子也是这过来的。甭管你是上课还是自习，也甭管你是工作还是休息，她们一律有权参与有权议论有权搅和。不过那热乎劲一过，就跟退潮似的你又能过凉快日子了。”
　　“非要一年吗？”想想365这个数字足以让我不寒而栗。
　　我一向自负自己是个很有头脑的小孩儿，但独独缺乏和女生打交道的经验，特别是这种非理性状态下的雌性生物，让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们做出如此狂热举动的意义何在。
　　




重围

　　.169.
　　苏向荣哑然一瞬，颇有城府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慢慢研磨似的移动，最后和我四目相视。
　　“你的眼睛好象水晶那么透明宁静，这样的你确实不适合生活在追捧者的放大镜之下。可惜啊……偏偏你这种男女皆宜老少通吃类型帅哥在学校里例来非常吃香——除非很快出现更精彩的人物，否则别人很难抢走你的风头。”
　　啊？不是吧？……我不自觉地嘟嘟嘴。
　　如果这是苏向荣实话实说的经验之谈，那我以后兼修法律的日子岂不是相当难熬——人家初来乍到，就在台上露脸一分钟还属于学雷锋做好事，不带这么好心没好报吧。
　　看着我愀然不乐，苏向荣哈哈大笑，凑过头低声说，“如果你有女朋友还愿意公布出来，被骚扰指数会下降50%——哥哥我当年就是火速定下个女朋友，此乃防守必杀招。”
　　我眨眨眼睛，不置可否。他一定想不到我喜欢的人是男生，如果这样也敢公布出来，被骚扰指数只怕会上升200%，但不知道被“必杀”的是她们还是我自己。
　　
　　“咦？纪雪聆凭你这条件不会还没女朋友吧？”
　　他大惊小怪地问，语气里的夸张成份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淡淡地微笑，“学长不也是大学之后才有的女朋友？”
　　苏向荣立刻无言以对，瞪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模糊的高兴。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多变又极力掩饰的细微表情，这个人谈吐很具亲和力，但不是我特别喜欢接近的类型。
　　我身边的人纯粹如卫佚尊、温润如于靖阳、高傲如高宁、豪迈如崇遥以及正熟悉起来的沈丰、内向如黑皮小孩儿，相处起来每个人都带给我一种不必用心机的坦然感。
　　而苏向荣不同，他明明就不是容易把自己内心展示出来的人，可对我的态度却过分热络。敏锐的第六感让我不自觉地告诫自己，对他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第二节打铃前一分钟回到教室，我立刻被自己位置上堆满桌面的壮观景象再次华丽丽地吓一跳——吃的喝的外加特惹眼的小毛偶，用来招待幼儿园的小朋友倒极适合。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贡品堆”里还有本巴掌大的精美小通讯录，上面密密麻麻各种笔体写着名字、寝室号、电话号……不晓得诸位学姐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婚介所。
　　幸好我身边的座位空着，否则连书包都没办法打开。
　　摒弃一切杂念，我很快沉浸在专注的状态上完我人生中被干扰最严重的第二节课，下课想拔腿就跑却再次陷入学姐们的天罗地网红粉天门阵。
　　“纪雪聆，东西我都帮你装好了哦，要不要陪你送回去？”
　　矫健学姐特神奇地用不知道她打哪个空间搬运来的大袋子把“贡品”一收而尽，还用有力的臂膀给我捧着，让我想置之不理都说不出口。
　　看我摇头，立刻就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呀？今天四食堂有红烧肉和酱闷鲫鱼，味道好得那是呱呱叫啊别别跳！
　　我赶快摆手，在她们紧紧的簇拥下缓慢向教室外移动，这只臃肿的大队人马出现在走廊瞬间扩大N倍，她们呼朋唤友地发布着“纪雪聆来了耶！”的惊人喜讯，正值中午下课高峰，喜讯被口口相传，带着让我心惊肉跳的巨大辐射能量。
　　
　　于靖阳看到我拖着长长的胖胖的“大尾巴”在矫健学姐奋力的保护下，慢腾腾出现在法律系大楼门口时，脸上错愕一瞬，立刻心疼又复杂地冲我招招手——尽管他眼中的笑容温柔沉静，可看在我眼里却要比任何时候都亲切万分，终于让我见着亲人啦！！！
　　“哇！！！于靖阳耶！你们快看啊！”
　　我身后不止一个女生激动得如是尖叫，本已热情骚动的人群再度沸腾到不可名状。看来苏向荣的定论很对，她们哈帅哥之热情堪与日月争辉！堪与天地齐寿！哪是常人所能媲及。
　　经济系的纪雪聆知道不？管理系的于靖阳知道不？不知道都去死！！！他们居然同时出现在法律系——嗷嗷嗷！两大帅哥第三地聚首，产生的能量巨变绝对不是1加1那么简单！姐妹们啊，兄弟们啊，多看一眼是一眼哪！
　　幸好于靖阳做对一件事，他把车开过来了。矫健学姐看到现场的女生们激动得恨不能发动“西安事变”把人扣下好好参观膜拜，立刻带领她们寝室姐妹以剽悍身姿把我护送到于靖阳的车上。
　　
　　“纪雪聆，下周一定来上课哦，我帮你占座位。那个……她们绝对没有恶意的，有恶意休想过我们这关！”
　　矫健学姐一脸歉意地跟我不停解释，旁边的学姐七嘴八舌地说大家就是特喜欢你们可平时没机会见到本人，这突然一见着吧难免比较冲动云云。
　　“小惠学姐，谢谢你们对雪聆的关照，回头见。”
　　于靖阳冲她温文周到地笑笑，发动车子的动作却异常敏捷，在她们还没来得及再哈啦的时候，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车子驶过北门，我突然想起自己开来的现代，懊恼地“噢”了一声，说句乐行的车我都给忘了。
　　于靖阳目视着前方，余光柔柔地安抚着我，声音也异常的体贴柔软，“我们先去吃饭——要是被她们盯上你的车子，估计下次她们送你的东西得堆成小山那么高！”
　　我回头瞥一眼被小惠学姐细心安放在后座上的那个超大包包，头疼地叹口气，嘟囔说难道下次她们还会对我这么好奇吗？
　　“呵呵……”于靖阳轻轻笑起来，嘴角弯出道带着体贴与不忍的深溺弧度，使他的侧面轮廓美仑美奂得让人转移不开视线。
　　“如果你天天出现在法律系她们当然不会好奇到这种程度——物以稀为贵嘛！你回老校区那边儿到其他系地盘转转，结果肯定也是这么大惊小怪乱成一团。”
　　
　　“你也这待遇？”我眨眨眼睛，好笑地问他。
　　想想刚才我们俩被法律系群众盛情“参观”的窘况，苦中作乐的想，还好有我的阳阳做难兄难弟，换成别人今天撤退得未必能这么快呢。
　　“可不是——”
　　于靖阳拉长尾音，笑笑地跟我抱怨，“我现在恨不能出了宿舍上哪儿都开车去，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蹦出一窝大胆又好奇的女生对你品头论足搭讪喳呼，又要电话又查祖宗八代，还有的追出三幢楼那么远问你生日时辰星座饮食爱好睡觉习惯……害得我现在草木皆兵，但凡是雌性我都恨不能绕着走。”
　　“哈哈！够惨的！”
　　我一边大笑，一边深刻同情我可怜的阳阳，忍不住歪过终于放松下来的身体，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嬉笑地说，“别怕！哥哥做你的坚强靠山！”
　　“这些事你也会遇到——我也来做你的坚强靠山！”
　　于靖阳温柔地笑语，用温热的鬓角亲昵地蹭蹭我的发顶。
　　尽管只是晏晏谈笑之间，可他春水般的温柔却让我郁闷了一个上午的心情被山泉水细细荡涤过那么舒坦。在他的身边，我烦躁的情绪很容易被他的温柔化解无踪。
　　




815会所

　　.170.
　　车子一直向北开向城郊，车窗外没有高楼大厦，路两边是空旷的秋收田地。突然从校园那让人头脑发胀的喧嚣环境回归到乡野气息的安详中，令我对将要到达的目的地产生出些许好奇。
　　出城不远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开下国道，我瞥见路口的指示牌上写着几个含义不详的数字。5分钟之后，车子在绿树成荫的路上顺势转过弯，前方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座大门，大门两侧高墙绵延眼望不尽。
　　车子减速驶近大门前10米处落着挡杆的岗亭，于靖阳落下车窗把一张黑色卡片递过去，我听到“嘀”的刷卡声，里面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男子动作麻利地递出黑卡，恭敬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挡杆徐徐升起，眼前大门徐徐打开，我好奇的睁大眼睛，看到的居然仅是一条双车道的空旷马路，但路边高大成行的树木已经让人感觉到庭院深深的意味，绝对不是我心里猜测的农家饭庄之类的地方。
　　
　　“这里对外叫815会所，环境不错的。”于靖阳笑盈盈地说着，把车泊进停车场，立刻有两名黑衣保安过来打开车门。
　　“于先生是吗？您预定的兰亭阁这边请。”
　　在一名黑衣保安的陪同下，于靖阳和我向一条曲折幽径深处走。四周林木苍苍，空气清新宜人，深吸一口气整个肺部都有被瞬间冲刷的惬意感觉。
　　幽径两侧溪流蜿蜒、鸟语花香，石桥假山与翠竹森森的掩映中，高低错落着一些古典建筑物，颇有江南世家园林的婉转格调。路边林中散养的孔雀悠闲踱步，枝头笼中开口说“吉祥如意”的八哥喜气洋洋，它们都不怕人，显然已经把这里当作他们的家园。
　　步行少顷到达一座古香古色的小楼前，伫立门口的一对美丽少女旗袍裹身高挽云髻，薄施胭脂轻点珠唇，笑容恬淡地行礼问好，把我和于靖阳引进门送到二楼。
　　放下书包，我在清香浮动的室内转了转，目光没有在古玩字画上停留，也没有在那张貌似古董真品的八仙桌前坐下，而是拂开青纱幔帐，凭栏向外打量，栏下一池碧波，几只白色水禽自在游弋——如果我没看错，那应是货真价实白天鹅。
　　
　　“喜欢这里吗？”
　　片刻，于靖阳也走出来，在我身边一同伏在栏杆上看天鹅戏水。
　　我扭过头看看他，“阳阳你真偏心！”看他惊讶地眨眼睛，我微微一笑，“这象仙境一样的地方，你肯定没带别人来过吧？宁宁知道会咬你的！”
　　于靖阳“呵呵”笑起来，竟然羞赧地红了双颊，不过他突然眼睛狡黠地一亮，低声揶揄我，“请‘仙女’吃饭，当然要来仙境不是？”
　　“嗷！——”我立刻磨着牙抓狂状瞪他，不要以为我不咬人就是天使好不？小爷这口牙18年来颗颗健康，真派上用场也不是白给的！
　　“我错了我错了！”
　　于靖阳立刻温柔地揽住我的肩头，眼底泛着幽深的鳞鳞墨光，他歪着头仔仔细细端详我脸，忽然现出困惑神色，喃喃地：“雪聆，小印说你脸上也长痘痘了，在哪里啊？”
　　“这里！”
　　我用手指点点自己眉心处的印堂。嘿嘿，我知道那里现在光洁得毫无痕迹，因为痘痘已经下去了。
　　
　　前天晚上睡觉之前，我觉得印堂有点轻微痛痒，用手指蹭蹭也没在意，结果昨天早上高宁睁开眼看到我就“嗷嗷”惨叫，说雪聆你也长痘咧～～～咱们在家那水当当的好皮肤哇，一个一个都被这破地方给毁掉咧～～～
　　崇遥正蒙着被子拱着枕头撅着屁股呈倒栽葱状挣扎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听到高宁的惨叫立刻甩开被子蹦下床，捧过我的脸蛋检视，迷登登的眼神刹时清明，盯着我印堂处痒痛的地方悲从中来地嚎叫，“妈妈，心肝儿脸上真长痘啦，是儿子没有照顾好他，儿子没脸回家见您勒……”
　　“滚！爷就长一痘，至于吗？”
　　我一脚踹开爱凑热闹的崇遥，拿好洗漱用品奔向水房。这两个东西一早上就大哭小嚎闹腾我，青春痘长在我脸上，你们哭倒长城它能下去吗？
　　洗漱完一回309，高宁已经拿着他那薇X牌袪痘膏严阵以待，黑皮小孩儿手里也攥个小瓶眼巴巴地看着我。
　　“雪聆，把这个涂上，今明两天特别痛，到第三天痘就开始消退了。”高宁抢着凑上来。
　　
　　“雪聆，用俺这个药水……”黑皮小孩儿挤在他身后，小声叽叽咕咕，“俺这个可好了，不痛，明天就好。”
　　高宁看我越过他往黑皮小孩儿手上歪头瞅，不乐意地回头抢白他，“你那个是三无产品，我这个可是世界名牌，能比吗？”
　　黑皮小孩儿蓦地胀红脸，尴尬地咬着唇，讷讷分辨，“俺这个是俺们县上大夫配的，真能管用。以前俺长过满脸痘，你看现在连个疤都没落下。俺娘怕俺出门上火，特意给俺新配一瓶带来的。”
　　“莫罕，那你给我试试吧。”
　　我坐到桌边笑眯眯招呼他，转眼看到不服气的高宁，“宁宁，我怕痛，先容我试试不痛的药好吧？”
　　高宁失落地撅撅嘴杵在旁边，看到黑皮小孩儿要用手指蘸药水，立刻又来了精神，拦住他说那样不对，得用消毒棉棒减少二次感染，说着抽出一支接过他里的药水，按照他说的用量一点一点给我涂在痘痘上。
　　药水散发着淡淡的气味，深褐色的汁液涂在皮肤上倒不明显，皮肤感觉凉凉的痛痒感明显缓解很多。黑皮小孩儿说我的痘痘不严重，中午晚上再各涂一次，明天准好。
　　
　　这药到底好不好主要看疗效。高宁不服气黑皮小孩儿的山里货比他那好几百大元捧回来的世界名牌还牛，憋足劲等着看结果。今天早上我的闹表一叫，他梦游似的忽地起身，二话不说拉开窗帘就往我的铺上爬，然后又是一声惨叫，雪聆！痘痘真的不见啦～～～
　　我眯着惺忪的双眼掐掐他的黑脸蛋，笑着逗弄他，“有时间跟我嚎，不如去和莫罕说好话求他的仙丹——你那一脑门子痘痘丑死了。”
　　“呜呜——雪聆你嫌弃我——呜呜——”高宁自觉昨天对黑皮小孩儿态度不佳，气馁地把脑袋拱进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腰假哭。
　　“宁宁，俺的药水给你。”
　　黑皮小孩儿在对面的上铺坐起来，怯怯地小声安慰他。高宁立刻化惭愧为喜悦，扭过脸连声道谢，说莫罕你真够哥们。
　　“莫罕，我也长痘了，给我用不？”
　　被吵醒的崇遥哑着嗓子嚷嚷。高宁探头瞪他，问他的痘在哪儿呢。崇遥“嘿嘿”一笑，特没正经地蹭蹭屁股，说他的青春痘长腰上了。
　　




悸动

　　.171.
　　“阳阳，我觉得这个产品很好，可惜呀被埋在深山里。”
　　回到八仙桌前，我还在和于靖阳说黑皮小孩儿那瓶被高宁封为“神水”的药水。
　　四菜一汤很快被袅袅婷婷的旗袍丽人摆上桌，她们走路仿佛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脚上穿着缎面绣花鞋，都是165的个头，都是不到20岁的清秀模样，举止温婉敏捷，应该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
　　“哇！这汤好香，莫非是神汤？”
　　于靖阳看我吸着小鼻子开心地赞叹，高兴地介绍，“这沙参玉竹牛鳅鱼汤需要煲三四个小时，不油不腻，既滋补又清热。小印她中午忙着主持校园广播出不来，我都是按你的口味订的菜，尝尝！”
　　我盛起一勺热气腾腾的鲜浓汤汁，吹了一会儿慢慢送进口，清淡润泽，鲜美甘滑，果然不负我对它的期望值。嗯！我的阳阳果然偏心——这么奢华得超出我想象的地方，这么营养地道正合我口味的菜式，他只肯和我分享，再无他人。
　　
　　我没问这顿饭吃下来需要多少钱，没问能进走那道森严的大门需要什么样的身份——花费肯定不会是几百、一千的小数字，出入的肯定也不会是拿月薪盼奖金的普通人。
　　我通常是个现实又宁淡的小孩儿，能在这种场合做到宠辱不惊却不光是天生性情所致。说到底，还因为和我在一起、为我这样做的人是于靖阳。我和他心灵相通、意气相投，所以就算他用宇宙飞船载我去月球吃这一餐我照样吃得香咽得下，只因为是他。
　　我深知他为我做这样的举动与炫耀财富地位毫无关系，纯粹出于十二分的真心体贴，我要是不领情那我是笨蛋，也不配做他最好的朋友。
　　吃完饭于靖阳开车直接送我回老校区，他说你那车晚上我给你送去，顺道载小印去看你练球。小丫头都说了好几回，得当事办啦。
　　“那你怎么回去啊？”
　　我扭过头问他，脑筋挤住一时没转过弯。
　　
　　“呵呵，宁宁不得送小印回去嘛，当然是坐他的车，闪亮闪亮滴回去呗！”
　　这样调皮的说着，于靖阳露出别人绝对看不到的邪恶笑容，
　　分明是要理所当然做一次那俩崽子的大灯泡。
　　“阳阳，我昨天和宁宁说让他毕业读研，这孩子老大不乐意——其实我希望他独立地闯闯，老在我身边兜兜转什么时候能长成男人。”
　　想起这个事来，我跟于靖阳唠叨。卫佚尊是我的雄鹰，飞向蓝天后翅膀变得坚强硬朗，已经脱胎换骨成长为男人。我希望高宁也能勇敢成熟起来，可是明显有些难度。
　　“你不担心我学他么？”
　　在红灯前停下来，于靖阳心有所动地转过头，温柔地凝视着我。
　　“不担心啊，因为‘你是我的坚强靠山’——”我笑眯眯地提醒他，胸口异样地怦然一跳：是从什么时候起，在我的心目中他已经能给予我这种坚实感觉的呢？曾经以为，能让我全身心依赖的人，只有我的句乐行！
　　
　　还记得初初相遇的时候，于靖阳在我的眼中只是个外表不错、家境不坏的懦弱小孩儿，整天只会围着纪雪印转，人品还成但毫无建树。
　　可是随着距离慢慢缩近，我对他不断产生崭新的认识，情不自禁地对他愈加欣赏喜爱——他不是需要我牵引带领的无助少年，却极力紧跟我的步伐不放；他明明应该做富足温室里最娇贵的花朵，却时刻与我并肩而立分担一切压力。
　　离开我，他的生活只会更加安逸更加风光，可他偏偏愿意用一襟善良的心怀融入我的世界、融入我的灵魂，和我一起在平凡的人生路径上向着目标长途奔波。
　　这样体贴入骨、温情脉脉的于靖阳只会宠坏我，只会令对温暖格外贪婪的我不自觉地靠近他。我甚至开始怀疑未来的某一天，当我需要放下一切离开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容忍自己的生活中没有他的存在。
　　“嘀！嘀嘀嘀！——”
　　车外突然传来的烦躁鸣笛声，把我和于靖阳不知何时牢牢粘滞在一起的视线生硬的崩裂成无数暧昧旖旎的诡异碎片。
　　我们同时莫名其妙胀红脸，他强自镇定地踩油门通过路口，我飞快把头转向车窗外，余光却分明看到他的指尖流露着不自然的细微颤栗。
　　
　　回到老校区，我拎着那个惹眼又可疑的大袋子一进门就被高宁、崇遥和黑皮小孩儿团团围住。
　　“心肝儿，哥错咧～～～哥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那么可怕的地方，听说整个法律系为你轰动得乱七八糟——那些可怕滴女银差点发动政变把你扣下当吉祥物？”
　　崇遥扯着老大嗓门抱住我又摸又捏上下其手，吃豆腐劲头之疯狂比我一上午遭受的骚扰多出N倍。
　　“滚！”我一脚踹开他，顺手把大袋子砸在他的四方大脸上。
　　高宁嫌他把自己挤到旁边太碍眼，顺势补上一脚把他踹到床上，扭头看向我的眼神格外关切，想说什么被崇遥一声兴奋的嚎叫给硬生生拦在了舌尖。
　　“心肝儿，这个本本啊本本！都是女生的电话？！！！哥哥我没看错吧没看错吧？她们连这个都主动送给你？”
　　这家伙手脚倒极麻利，翻看那袋子“贡品”第一爪下去先把通讯录给揪了出来，喜得手舞足蹈，乐得颠三倒四。
　　
　　我冷冷瞪他一眼，这糙人立刻眉飞色舞地噤声，乖乖把那只大袋子捧到我的桌上放好，却色胆包天地把通讯录用屁股蹭啊蹭，手指头塞啊塞地藏匿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我又瞪他一眼，他咧着大嘴眯着眼冲我“呵呵”傻乐。小样儿！你以为你有人家女生电话人家就成你女朋友了？想得美，等小爷倒出空再拾掇你！
　　“莫罕，这些都给你。”
　　我缓和脸色，对凑在一边始终盯着我却不敢插话的黑皮小孩儿招呼。
　　“啊？给俺？不不不！”黑皮小孩儿八成也闹明白这袋东西的来历，臊红脸极力推辞。
　　“拿着吧，莫罕。”高宁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不以为意地解释，“雪聆从来不碰女生送他的东西，以前我们都这样，情书帮他撕，零食帮他吃，表白帮他挡——自家兄弟，以后消灭零食的任务就交给你咯！”
　　“情书我帮心肝儿撕！”崇遥削尖脑袋喊一嗓子。
　　我把下午课的政经书往书包里装，懒懒地没搭理他。
　　




冲冠一怒

　　.172.
　　不过崇遥这糙人有些话绝非随口说说，那之后女生们千万百计想塞进309门缝的情书无一不遭到他的疯狂毁灭，这厮为我干私活从不惜力，据说新年前后撕这个卡那个卡差点累出健鞘炎。
　　高宁笑嘻嘻地说，你们把轻巧活都抢去，得罪人的活只有我来啦。成！今天我就放话出去，谁想当雪聆的女朋友，得先问问我。过不了我这关，那是妄想！
　　这话倒不当假，他知道我心里喜欢谁，使出一夫当关的功夫帮我把各路黑鸦鸦杀来的女生拒之千里，气得后来有位学姐差点跑系主任那状告他是封建残余，妨碍他人恋爱自由。
　　但话又说回来，我也没少帮他扛这种事，为他得罪的女生同样数不过来。学校里明知道他女朋友是纪雪印但自信魅力无敌非要当小三儿的主儿最难对付，他张口就来，我的事纪雪聆全权做主，你问他吧。
　　
　　自从高宁把话放出去，连着引出好些段子后来在校园内广泛传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工小广播光速运转，屁大点事也闹得尽人皆知。
　　后来有好事者说啦，所谓你一问我一答者不难，难的是话怎么问出口——比如吧，问人家大舅哥能不能答应撬走他的铁哥们兼未来妹夫？这么缺心眼儿的事得是万里挑一的虎妞脑袋被门夹后才能干出来的虎事!
　　还有啊，都开学一个月啦，你们问问在整个B大校园内，甭管新老校区，有谁不知道艺术系野蛮小美女纪雪印是大名鼎鼎纪雪聆最宝贝的妹妹？纪雪聆绝对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谁敢让他妹妹受一丁点儿委屈他保证不跟你讲任何道理。
　　你得罪了纪雪聆，小来小去的事他未必和你一般见识，他那些膀壮腰圆的系足哥们未必和你一般见识，他那些膘肥体壮的跆拳道社哥们未必和你一般见识，他身边如狼似虎的糙人崇遥和牛人沈丰未必和你一般见识，可你动他妹妹一根汗毛试试？
　　
　　好事者又说啦，你还别不信，眼前就一个事，就他们住的那幢东倒西歪的文物楼看见没？里面卫生状况之“脏、乱、差”程度用地球语言已经无法描述。
　　从务实创新的系主任到兢兢业业舍监老师到热血青春楼长到现有全体善良友好的居住者，经过无数次三分钟热血的整治之后，早就完全彻底地丧失了改造它面貌的信心。
　　可是你现在再去看看——额滴神哎！！！窗明几净、空气清新、人杰地灵，恍然从人间地狱一夜间改天换地变成了人间仙境。
　　除去309你可以随便敲开一扇寝室门，保证开门之际没人慌慌张张往床底下扔臭袜子烂球鞋，没人红头胀脸往柜子里塞脏衣服黑枕头，个个床上干干净净，桌面整整齐齐，主人人模人样！
　　为嘛文物楼就乾坤大挪移成这样了？为嘛309不能让哥们进去随便一下儿？
　　“啪！”人工小广播给提问的愚昧听众甲一记响亮的大脖溜子，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小丫这种智商也有脸生存在B大？丫不知道纪雪聆住309吗？丫不知道纪雪印第二次踏进文物楼时被当时可怕的肮脏环境给气哭了吗？
　　
　　“结果捏？啊哟！”更愚昧的听众乙追问，同样被赏到一记响亮的大脖溜子。
　　“结果就是——纪雪聆心疼他的宝贝妹妹，不悦地皱了皱眉，全体文物楼的兄弟们就颤栗了，颤栗之后就疯狂地连夜搞卫生、疯狂地连夜灭四害、疯狂地连夜改正各种恶习，疯狂地一夜之间把文物楼变成了‘B大学生宿舍卫生达标样板楼’——就这么简单！”
　　人工小广播一气呵成地完成全部广播，吓得全体听众集体面色如土体如筛糠，掉勺的颤栗得拣不起勺、掉筷子的颤栗得拣不起筷子，掉眼镜的颤栗得捞不起眼镜——这位仁兄的眼镜潜伏到汤盆里变潜水艇了！
　　远在英国的卫佚尊在校园论坛上看到这个段子后，笑得眼泪四溅。他说小丁当你肯定用什么招法整治他们了对不对？说来我听听好不？
　　我微笑，淡淡的回答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们也不例外而已！
　　卫佚尊哈哈大笑，忽然安静下来，对着镜头痴痴凝视着我的脸，多情的目光如同潮水一样不停地拍打我的胸口，那里翻腾着可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惊涛骇浪。
　　小丁当，你就是我永远也过不去的那道关。他缓缓地深情告白，展颜明朗一笑，又带着令天地失色的坦荡与痴迷对我低低的说，我好想你！小丁当！你亲我一个啵！
　　
　　自从校园论坛被卫佚尊以恶毒手段狠狠严打后，敢发关于我事迹的帖子全是一边倒的歌功颂德帖。
　　作为走到哪里都能引发女生热烈追捧的头号名人纪雪聆，大家不说道说道讲究讲究生活还有什么目标、人生还有什么乐趣？既然讨打的不敢说，那咱说好听的，勤奋挖掘他光辉事迹总不会遭雷劈吧？
　　身为以上事件的当事人，我对卫佚尊非常肯定的说，他们总结的光辉事迹三分事实七分渲染，之所以吹得云里雾里还有广大跟帖者表示相信，完全是一种偶像剧情结在作祟，与真实情况出入甚大。
　　事情原本是这样的：周二那天晚上纪雪印和于靖阳一起来看我踢球。于靖阳那尊贵小王子的优雅身段就不用说了，任何时候一出场都是玉树临风四个字的最佳写照。
　　而我们家小公主穿着时尚的印花高腰淡紫底色连衣裙，撑着把白色蕾丝花边深紫阳伞，挎着纯白色大挎包，老佛爷派派往训练场地边上的台阶上飘然落坐，那宛如画中人临世的飘逸姿态随意一摆，真叫艳光四射，名动八方。
　　
　　我们在场上分成两组正做热身活动要开踢，黑皮小孩儿眼尖抬头瞄见场外一对眼熟的金童玉女，赶快招呼我看。我看的同时我身边的队友们也都看，这一看好比戳开了马蜂窝，七八个有资历的老队友嗷地糊上来一起问我他们是谁。
　　我边冲他俩挥手示意边回答说是我妹和我哥们儿于靖阳，话没说完二十几个大块头抢着抱我大腿扯我胳膊搂我小腰，非要踢完球一起吃饭。教练在旁边气得哭笑不得，叹着气说你们要把这色胆包天的劲头用在练习和比赛上，不拿冠军我立马交哨。
　　我笑笑地安抚大家，咱们先好好训练，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肯定有，而且是我请大家。
　　“嗷嗷！心肝儿真是好孩子！哥哥们未来的幸福可就全靠你咯！那什么——到时候把小印妹妹的姐姐妹妹都叫上，不用你埋单，哥哥们都攒着老婆本呢！”
　　队长他们深怕我只是随口敷衍，特意代表大家挺直雄壮的腰身表态。
　　那天练足成果好得惊人，全体系足队员比扎过马咖还兴奋，跑动生风、攻防积极、配合到位，身为一方守门员的我也跟着忙碌起来。场上踢得精彩，看得场外人数异常众多的观众们叫好连连——来看帅哥的小女生们兴奋，来看小女生们的光棍们更兴奋，他们沸腾成一片喧嚣海洋，比正式比赛还要热闹。
　　




愤怒的豌豆公主

　　.173.
　　踢完半场球，我家那位能千里闻腥味的超级爱热闹糙人崇遥奔来了，好多男生糊在纪雪聆身后流着口水擦着鼻血正找不着机会上前搭讪，崇遥一到飞起连环窝心脚把他们统统踢出一丈开外，自己独站有利地形把我妹照料得眉开眼笑，一会儿冰淇淋一会儿水果一会儿小点心，恨得那些男生冲着他的后心差点万箭齐射五马分尸。
　　等我们踢完全场下来，好家伙！纪雪印身后的护花使者正够四大金刚——除去于靖阳、崇遥和从赛委会潜逃回来的高宁，连身为篮球主力的沈丰也大咧咧跟边上蹲着凑热闹呢。
　　我说小丰哥你们今天不用练球？
　　沈丰冲我“嘿嘿”笑，那什么不是咱家小印妹妹来了么，哥哥我为表示欢迎，特意央求教练提前十分钟结束训练，大家过来聚一聚哈。
　　我斜眼向崇遥一瞪，看他飞快望天的心虚样，不用过脑子我都知道，给沈丰通风报信的非他这好事的家伙莫属。
　　沈丰仗着自己高一年级还混得有头有脸，死活非要请我们吃饭。我妹笑眯眯地看我，她对沈丰印象明显不错，不然就算他高出三个年级小丫头儿也未必给个笑脸。
　　
　　我们六七个人在校门口挑了家店面干净的小饭店，热热闹闹小撮一顿。要去的时候黑皮小孩儿不好意思跟着混吃喝，蹑手蹑脚溜边想踅回寝室啃他的硬馒头去。
　　“莫罕，一起走啊！”
　　身为东道的沈丰很有眼色，长臂一伸勾过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你看大家都去，你咋能不给哥哥面子？
　　黑皮小孩儿偷眼瞄瞄我，小声说那……我去。
　　这山里孩子少言但很知好歹，自打我们知道他吃过草根树皮的事，寝室里立马新增一项吃宵夜的习惯，主要由天天晚归的高宁和崇遥负责。他们俩一个忙约会一个忙玩乐，吃完馆子心照不宣地往回打包。
　　都说是饭桌上吃剩下怕扔掉浪费，可我打眼一看，十次有九次是特意要的外带。我一般吃点意思意思，主要交给黑皮小孩儿填饱肚子。说起来让人心酸，没有这习惯之前，黑皮小孩儿承认他好几次从梦里饿醒只好下地灌水饱。
　　
　　吃完饭纪雪印非闹着要上309玩会儿，我不禁皱眉。倒不是我们寝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是我怕她受不了我们楼里那污秽不堪环境的刺激。
　　之前小丫头儿来过二次，报到时和刚开学时，当时楼里以新生居多，高年级的学长都没回来，制造垃圾污染环境的速度远没有达到现在的狂野程度——为什么说狂野？因为连舍监都没勇气来监督我们、连辅导员都没信心纠正我们，你说还能用什么词形容楼内邋遢到猖狂的群众？
　　我脸色不佳，大家的脸色同时集体尴尬。都说鲜花得往牛粪上插才能生存，可如今的文物楼连牛粪还不如，更象一座恶臭冲天的大垃圾堆。就我妹那丁点儿委屈不受的小脾气，一脚踏进去不崩溃才怪。
　　“哎？你们都不想让我去？为什么呀？”
　　纪雪印伶俐过人，看我们居然敢有不欢迎之色，立刻杏眼含威，薄怒冉冉，眼波流转之下冷哼一声，扔下我们拔腿就往文物楼凌波风驰。
　　
　　“哇！——”
　　从迈进文物楼大门到推开309房门，纪雪聆震惊得脸色铁青牙关狠咬，终于踏进干净整洁如同世外桃源的309后，她一头扑到高宁的床上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寒蝉若噤的看着我不知所措。他们这些小老爷们普遍的通病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女生掉眼泪。要是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哭就不知道怎么哄；要是知道人家为什么哭却没办法哄急得连死的心都能有。
　　我心疼地暗暗叹口气。甭管别人有没有办法，我这做全能哥哥的人必须第一时间冲上去堵泉眼；别人都忙着找豆腐撞头的时候我得想辙扭转乾坤——想当合格的好哥哥我容易么我！
　　“小印，咱不哭啦！”
　　我坐到她身后柔声招呼着拍拍她不停耸动的纤美肩头。
　　小丫头立刻“哇”地再次放声，泪流满面地扑到我怀里。我慢慢拍着她的后心，肩头的衣服被瞬间濡湿。这股湿意带着十万英尺深的强劲力道，直穿我的灵魂底层。
　　
　　“小印妹妹，男生宿舍都这样，男生那个……都不讲究这个……环境卫生……”
　　沈丰凑前两步好心地小声开导。
　　纪雪印猛地从我肩上抬起湿漉漉的小脸蛋，厉声道：“你放屁！我们高三时候班级49个男生就我1个女生，我连抹布都没摸过，可我们班一直是卫生红旗班——男生有什么了不起！？大学男生就有特权这么恶心丢人现眼！？”
　　沈丰哪遇见过小女生厉害起来针尖儿大的面子都不甩他的场面，臊得无地自容，挺大的个头掩面一头扎在桌子底下。
　　我轻咳一声，小丫头儿正火大，但还是强忍着狠狠剜了眼正往崇遥身后抱头鼠窜的高宁，怒他居然长颗鼠胆敢知情不报。
　　一转眼，她冲于靖阳复又泪水涟涟楚楚可怜地哽咽：“阳阳，你立马给我想辙，这破楼绝不能让我哥再呆——一周之内把我哥转系到咱们新校区去，也让我哥住公寓楼。阳阳……”
　　此言一出全体失色，目光齐刷刷落在于靖阳俊美无俦的脸上。于靖阳沉稳地思忖着，隐含期待的目光温柔地睇向我——纪雪印的想法只怕也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只要我微微点头，他完全有能力做得到。
　　
　　“阳阳！转系我要一起转！”
　　高宁突然从崇遥背后探出小黑脸坚定而躁动地嚷嚷。他就是长在我身后的小尾巴，走哪跟哪，愁死个人！
　　“啊？”崇遥彻底呆掉，大脑袋卜楞来卜楞去——于靖阳有多大能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要真想转系，也不过于家打个电话的事，什么校规什么条例从来就不是给特权阶级定的。
　　“心肝儿……你转系我也转……”
　　他苦着脸哼哼，说出来的理由还是那一哭二闹三吊的内容，却让人徒生黯然，“我答应我妈好好照顾你。要是做不到我哪还有脸回去见她。我这次不开玩笑——不为我妈和你，这破学校我死都不来念。”
　　我淡淡地瞥他一眼，对他的情谊忽尔微微感动。甭管他身上毛病有多少，可这份孝心品下来是真的。平时嬉笑怒骂时看着他玩笑实足，关键时刻却做不得假。
　　“别啊千万别啊！大家伙兄弟一场咱们从头计议，你们别说撤就撤行不！”
　　沈丰挺大的个头一寸一寸从桌子底下往外拔节，表情比刚才被我妹暴撅时更难看。我瞟过去，他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冲我嘀咕，“你看莫罕，他都快哭出来了……”
　　




暗示

　　.174.
　　被我们全体人忽视掉的黑皮小孩儿傻傻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紧紧抿着唇，一脸彷徨茫然，仿佛即将被狠心弃之荒野的孤独小兽——对于他来说，现在诺大的校园、背景完全不同的同学、必须拼命追赶进度的学业，如同极其不适合他成长的荒芜沙漠。
　　如果连我们都不再是他的依靠，他今后的大学生活能否在跌跌撞撞下完成实难预测。他的自尊心绝不会允许他贸然说出乞求的话，可已经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极力隐忍的全部惶惑无助。
　　我从不认为自己拥有多么高尚或者伟大的情操，其实在我妹心疼得扑到我怀中痛哭的瞬间，在于靖阳期待地等我表态的瞬间，我微微动过转系的念头——假设以后专修法律兼修经济，想学的课程基本没差别，也不算勉强的选择。
　　只是……真是条好汉凭什么让门外那无处下脚的垃圾吓跑？最近楼内的卫生状况确实恶劣到让人触目作呕的极致地步，我的忍耐力足够强悍才能做到视而不见。本想少管闲事咬牙忍过这学期，看来不动点脑筋是真不行了——至少他们把我妹惹得伤心落泪就不可原谅！！！
　　
　　“小印乖，转系的事咱不急……”我温柔地拢拢纪雪印的发丝，她霍地坐直身体要和我争辩，可看看我胸有成竹的高深表情忽然好奇起来，垂着泪花小声问我为什么。
　　我微笑，用她最崇拜最敬畏的冷凝语气淡淡地哄她，“哥有办法让楼里变个样子——要不要看哥哥有多厉害？”
　　啊！！！这话也太、太、太让人毛骨悚然了吧！？？
　　身边五只忐忑的长耳兔子一起捂住嘴无声尖叫。反应最强烈的当属对我的手段有深刻认知的于靖阳和高宁。他们向来了解我有杀人不见血、玩死人不掉渣的恶趣味，以前野蛮无状的纪家军、后来铁血向上的环保社，只要我想让他们走正道，他们哪个敢给我往歪里迈腿立刻打折！
　　“啊呀！哥～～～”我的宝贝儿妹妹终于小脸放睛，抱着我的手臂兴奋地忽闪大眼睛，小声说哥我相信你我一百个相信你！哥你给我狠狠整治他们，一点儿没公德一点儿没觉悟一点儿不值得可怜，都给我去死！
　　唉！看着她咬牙切齿挫骨扬灰的恶毒小模样儿，我突然觉得高宁居然有勇气有胆识和她共度今生是不是被我给害了——这小丫头儿被我宠成这样，高宁哪还有翻身之日？
　　
　　把纪雪印安抚住了，高宁屁颠颠投净毛巾回来给她仔细地擦净脸，可两只大眼肿肿的一时消不下去，小丫头儿照着镜子又禁不住对把楼内一众邋遢男生恶毒诅咒。骂得沈丰面红耳赤重新猫回桌子底下，直到这位小老佛爷起驾离开，他才有胆子爬出来。
　　我送她和于靖阳到楼下，发现楼门口“乘凉”人士多到沟满壕平，个个打扮得水光溜滑人模狗样，看到我妹的袅袅倩影立刻极尽搔首弄姿之能事，巴望老天开眼博得小美女惊鸿一瞥，最好再诞生个一见钟情。
　　我妹厌恶他们几近入骨，哪还能表示丝毫友好，在她的青梅竹马陪伴下，昂首挺胸横眉冷对拂袖飘远，半点余香不留。
　　我看着他们极力表现后捧着失落满地的少男春心慢慢往楼里爬行，心里好气又好笑，脑海中灵光乍现，得来一个绝妙主意毫不费却功夫——好小子们，看小爷给你们下剂猛药，把你们从四害教化成“四有新人”哈！
　　
　　回到309，沈丰正抓耳挠腮满地乱爬，黑皮小孩儿和崇遥大眼瞪小眼呆呆出神。我没搭理他们，看看时间坐到书桌若无其事地看书。
　　“哎……”过了半个小时，沈丰熬不住，厚着脸皮蹭到我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打扰我。
　　“嗯？”我没抬头，但给了个“你可以发言”的回应。
　　“心肝儿，哥哥心急，你能不能那什么……提前透个小道消息，说说你打算下什么杀招？”
　　我慢慢抬头，眯起眼仔细打量他片刻。
　　这个人，应该比崇遥那糙人可用——有头脑、有热情、还有良好的人际关系，最主要的是对我始终还特别友善。所谓出奇制胜，不但需要高明的谋略，还需要得力的执行人。
　　尽管对眼前这位豪迈爽朗的学长了解尚浅，可我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把机会留给他。过后想想，或是老天的好心安排，才叫我和他有后来那种他乡遇故知的兄弟情份。
　　“杀招？”我浅浅地弯起唇角，轻声细语地纠正他，“都是校友同好，我怎么可能伤害别人，凡事我更喜欢为大家着想。”
　　
　　“啊？”沈丰茫然地揪自己的板寸，懊恼自己听不懂我话里隐约的深奥含意。
　　“小丰哥，你说——”我用更轻的语气制止住他的烦躁，笑眯眯地问，“英雄难过哪一关？”
　　“当然是美人关！”沈丰脱口回答，盯着我似笑非笑的眼睛拼命体会着我的用意。
　　点点头，我合上面前的书本，懒洋洋地托着腮又问他，“听说咱们学校有三大美女系，学长知道吗？”
　　“当然！艺术系的脸、外语系的风情、中文系的气质。”他傻傻地回答。
　　“哦。”我微颔着，话题又是一转，“中午时候法律系的学姐问我咱们系联谊的事，联谊是指——”
　　“联谊就是光棍系勾搭美女系，变相相亲的意思。啊！？你是说法律系想主动跟咱们系联谊？不是吧？咱们系一直没TM的桃花运，去年使出吃奶的劲才搭上个恐龙集中的……”
　　沈丰滔滔不绝说着，突然在我淡定到诡异的目光中蓦地安静下来，楞楞地盯着我，显然已经在用他那还算机敏智慧的脑细胞把我前面给出的几个要素飞快组合。
　　
　　“小丰哥，心肝儿说真的！你看这是她们送的通讯录，是主动硬塞给滴！”
　　完全没有进入我和沈丰思维气场的崇遥看他突然沉默，以为他不相信我的话，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本本炫耀着为我作证。
　　我和沈丰都不理他，只用变幻高深的眼神光速般交流着想法——我想说而没有明说的话他肯定已经懂了，否则他的眼睛不会突然熠熠放光，仿佛刹那点燃的两柄火炬。
　　“我的宝贝儿妹妹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慢悠悠地说下去，“这次她看我面子不会到处说什么，可是下次呢？就算我转系走了，她也没这么容易消气。小丫头儿自已正弄档‘校园新视角’的栏目，话筒开关一按想说什么说什么，到时候可没什么面子可言咯。”
　　颤栗——我看到沈丰在我轻缓如细雨春风的暗示下，居然激动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事后他红着脸说，在他猛然明白我想怎么做而他又该做什么的时候，他惊骇地发觉坐在对面的那个玉琢瓷化般的精致小孩儿简直有种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可怕能量。
　　我那么激动只怪当时还不够了解你。他认真的说，可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真TM的有好命！居然早前一刻就已经直觉地认定了你！
　　




联谊誓师

　　.175.
　　该交待的话交待完毕，我含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望着沈丰，他绝对是雷厉风行派，“啪”地拍案而起，信心实足地跟我保证：“心肝儿你等着，看哥哥怎么修理外面那帮兔崽子！擎好吧你！”
　　崇遥看沈丰旋风一般狂飙而去，低头瞪一眼空空如野的手，小本本竟然被他抢去一起消失了……
　　“哎哎？出啥大事啦？他光天化日打、打劫我？”崇遥莫明其妙地抓着大脑袋伸长脖子问我。
　　我白他一眼，慢悠悠地捧过电脑开机上网。都长着脑袋都长着耳朵都在听我说话，人家明白你不明白，还敢给我有脸问？我偏不说偏让你自己体会！
　　“我是沈丰，现在发布紧急通知！请本栋楼长、各寝室室长及热心人士，听到通知后速到本楼门前开大会！会议主题：我系力争与艺术系联谊的誓师大会！再广播一次……”
　　“嗷！——”崇遥支着耳朵听清个数，嚎叫着扑向房门，边往外窜边义愤填膺地大吼，“这也太TM的不够意思！有这好事小丰哥居然不第一个告诉我！……”
　　
　　随着他冲出房门，外面一片万马奔腾般的喧闹混乱，可以听到无数的脚步声向楼梯方向疾速涌去。
　　要不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你十万火急地广播找人、失领、电话、电报都未必能催动诸位大爷的千金贵体，可一听商量和第一美女系联谊，只怕连楼里安居乐业的公耗子们都亢奋地出洞了。
　　寝室的两扇窗户大敞着，可以听到楼下刹时间泛起噪杂混乱的鼎沸人声，不要嘲笑小女生凑在一起叽喳叽喳得象鸭场，小老爷们躁动起来雄性荷尔蒙直冲九宵，那翻江倒海垂涎欲滴的气场更惊心动魄。
　　“老少爷们！人都到齐了没有！”
　　沈丰有力而霸道的嗓音大吼一声，立刻应者无数，高呼都到齐了！然后倏然安静下来。
　　“那好！咱们废话不说，直奔主题！”沈丰雄赳赳地开始他的话题。“大家都知道刚才是谁光临咱文物楼了吗？……”
　　我在楼上侧耳听着，这家伙和高宁犀利咄人的雄辩式口才完全两种风格，他走亲和的平民化路线，但重点突出，用词准确，极具感染力和煽动力。
　　
　　“……老少爷们哪！咱们小印妹妹来时高高兴兴，作为咱家心肝儿的妹妹，她就是友善的天使、送媳妇儿的观音，而且她还为促成经济、艺术两系联谊策划了一系列美好构想！可是结果呢结果呢！？大家都看到这位美丽的天使是什么表情离开的吧？”
　　停顿一下儿，沈丰开始血泪控诉，“知道刚才小印妹妹在309哭得有多伤心吗？唉！兄弟我说起来都觉得无地自容！人家天使般的小美女完全地彻底地被这幢楼肮脏不堪的现实、被咱们恐怖到语言无法形容的邋遢面目给震惊了——她的美好愿望就这么被你们给亲手毁灭的，你们知道吗！？？？”
　　“嗷！——不要啊——就要到手的媳妇儿可不能飞啊……”
　　楼下顿时哀号遍地，老胳膊老腿的文物楼在惊天动地的嚎啕声中微微颤栗。
　　“老少爷们哪！你们清不清楚咱们为什么会痛失这样一次天赐良机？你们了不了解如果咱们再不脱胎换骨重人作人将面临何等困境？”沈丰沉痛的声音在混乱中悲伤的响起，四下立刻噤声。
　　“你们千万不要以为只管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出去就能勾到MM，回来即使睡垃圾堆和耗子、蟑螂为伍也无所谓。大家都长着耳朵长着眼睛——咱们这座垃圾楼的破名声现已全校闻名，你们到底了不了解！？你们以为伤了咱们小印妹妹的心，就是她哭一场的问题吗？实话告诉你们，这后面是毁灭性的结果！”
　　
　　嘁嘁嘁！喳喳喳！……听不清个数的议论声轰然四起。显然，大家受到强烈刺激不假，但对沈丰的话也不尽然全都当成一回事。
　　“毁灭性的结果一，小印妹妹要求他哥转系！众所周知，咱家心肝儿在全校的知名度如日中天，作为咱系的招牌帅哥，他的存在将给咱们吸引来多少MM你们想过没？他的离开又将带走多少MM你们想过没？这个损失不可估量啊不可估量！”
　　“他走了咱们系难道就没有招牌帅哥啦？开玩笑！”有个声音冷嘲热讽地突兀响起。
　　“你以为还有谁？”沈丰的声音立刻凌厉变冷，听由大家小小议论片刻后才冷笑着开口，“高宁吗？高宁说铁定一起转系！谁？崇遥？他人就在这儿，你们问他转不转！……什么？我？哼哼！他们要都转了兄弟我也一定转！！！为什么？为你们自甘堕落不可救药！”
　　沈丰的话把场面刹那冻结。作为经济系最有人脉最有活动能力的牛人，他开口说出的话颇具撼动人心的份量。
　　“就算你们都转系又怎么样？经济系会关门吗？”那道不和谐音以极其轻蔑的态度再度响起。
　　
　　“经济系当然不会关门，可是只会更遗臭万年！”
　　沈丰冷冷的回答，“陪小印妹妹来的于靖阳诸位看到了吧，那是咱家心肝儿的铁哥们、管理系的招牌帅哥，听说中文系有群MM疯狂迷恋他，已经主动上门示好。如果咱家心肝儿转到他们系，人家的战斗实力将是咱们的多少倍，大家自己算吧！”
　　“就算你们都转去把管理系变成帅哥系，那又怎样？”
　　挑衅者拔高嗓音傲慢地质问。听起来，他大有搅和到底的架式——我皱眉，觉得这道声音似曾听过。
　　“怎样！？”沈丰长长冷笑一声，“于我个人当然毫无损失，我照样过我的风光日子，倒霉的是在场诸位要象和尚一样清修苦度遭人白眼！可是——兄弟我从来不做损人不利已的事，从来不做自己享福看兄弟倒霉的事！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抓住机遇大干一场，向艺术系表达我们十万分的诚心诚意，一举甩掉垃圾楼的恶名！”
　　“说得可真好听！你真为大家着想怎么不先办件实事！”
　　
　　“实事！当然有！”沈丰胸有成竹地应对，“老少爷们，今天中午咱们心肝儿已经和法律系MM建立良好邦交，拿到了这整整一本的MM通讯方式——所以我说，如果咱家心肝儿转系走了，绝对是毁灭性结果！！！”
　　“嗷嗷嗷！攻不下艺术系，法律系我们也同意，一百个同意啊啊啊！——”
　　兴奋如同狼嚎的欢呼声再度直冲夜空。比起仿佛天上明月的艺术系美女，法律系MM的通讯录就在眼前，立刻体现出极其诱人的空前存在感。
　　“谁知道你那本里写了什么？谁能证实你没有耍大家开心！”
　　




颤栗的文物楼

　　.176.
　　不甘心的搅局者极其欠扁地再次跳起来尖锐质疑，让正在沸腾的小老爷们从躁动向怀疑飞快陷落。人类多疑的劣根性在别人刻意挑拨下极易发作，用心不良者当然懂得善加利用。
　　沈丰“哈哈”大笑，“里面的内容真假很容易证实。各位老少爷们，你们当中有谁认识法律系MM不妨报上名来，咱们当场核对。如果是假的，我沈丰从今天起绝迹文物楼；如果是真的，哼哼！有胆敢破坏文物楼打翻身仗、力攻艺术系MM者，老子杀无赦！！！”
　　狠话一撂，带着硝烟气息的火爆气氛凝固片刻。
　　我在楼上听得清清楚，一直趴在窗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黑皮小孩儿回头瞅我，我余光瞟到仍旧无动于衷继续QQ聊天。环保社和纪家军不少兄弟都问我国庆节大假回不回家，我说不回了，要练球准备比赛。
　　“张X梅。”很快有人报上芳名。
　　“张X梅是吧？……这里！19栋605室，寝室电话是572XXX28，对不对？”
　　“靠！一点没错！”验证者立刻发出喋喋怪叫。
　　
　　“吴X红。”又有人报出芳名。
　　“吴X红……嗯，找到！19栋1401室，寝室电话是572XXX45，手机号是139XXXXX789，对不对？”
　　“嗷嗷！就是她！小丰哥，你能不能不‘XXX’，就把全号都告诉兄弟呗，兄弟都垂涎她一年了……”
　　“滚！”沈丰笑骂，“你丫以为就现在这德性人家能答应你？还是先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吧你！”
　　“哈哈哈！”善意的哄堂大笑爆发起来，大家解了心疑气氛重新高涨，喧哗之声大噪。
　　明眼人都看出来今年联谊的事情形势大好，无形中得到两重保障——爱情生活饥渴难耐的小老爷们如果吃不到橱窗里的蛋糕，还有很大把握啃得到笼屉里的肉包子！总之希望大大、机会多多，傻子才会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和MM背道而驰。
　　可欢乐和谐的气氛才“咕嘟”起来泡泡又一次被人无良地破坏，那道噪音冷冷地抢白沈丰，“你这么折腾大家，如果人家艺术系、法律系最终都不同意联谊，这笔帐怎么算啊？”
　　话音未落骂声骤起，这次不用沈丰开口教训他，正兴兴头头被激发出极大上进心的小老爷们已经气炸了窝，高一声低一声对着他阴损喝骂群起攻之，吵闹声充耳起伏。
　　
　　“你TM的没完没了破坏我们的誓师大会到底是何居心！……”
　　“小丫挺的就会在这放什么狗臭屁！你先给老少爷们办几件亮堂事再来叫嚣——人小丰哥带着大家奔向光明幸福，你丫非把大家往阴沟里拐，缺德都带冒烟了你！……”
　　“X的！咱们心肝儿一声不响为大家做好事，这小子咋咋呼呼净给咱们添堵，再敢乱放屁老子绝不客气！……”
　　“你TNN的要敢拖大家后腿，立刻给老子滚出文物楼，哪来滚哪去！看什么看，老子是心肝儿队友，不服咱现在就练练！……”
　　不知进退最终激起强烈民愤的搅局者险些被群殴后再无声息，沈丰很快掌控局面，口吐莲花般畅想美好前景，鄙弃可怕现状，迅速把小老爷们向往爱情的激情鼓捣得沸腾狂躁。
　　“……老少爷们！咱们从现在开始大干三天，誓把文物楼旧貌换新颜！改革春风吹满地，经济男儿要争气！一个人带着行李卷来，领着老婆揣着证去！大家说要不要！？？？”
　　“要！！！”
　　
　　火热的呐喊声发自肺腑响彻夜空，饱经风霜的文物楼在突然发情的小老爷们咆哮声中再次无助颤栗。
　　沈丰眼看时机成熟，当场和楼长、室长们定下几条切实可行的卫生整改目标，指定几大项繁重劳动的主要负责人及奖罚办法，并信誓旦旦保证，三天后请艺术系美女团光临检查，鼓励大家众志成城重塑文物楼的光辉形象。
　　“老少爷们！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艺术系的MM们就在前方等我们会师！法律系的MM们就在不远处向我们微笑！此时不搏非爷们，咱们告别五妹的风花雪月美好生活就要到来，大家还在等什么，冲啊！让所有的垃圾都告别我们的生活吧！！！”
　　一声号令百舸争流，我听到亢奋得找不着北的小老爷们洪水一样倾刻淹没了整栋文物楼，各种不可想象的嚎叫声、歌唱声汇成欢腾的洪流在楼道中奔涌，风蚀残年的文物楼在他们狂热的改造运动中颤栗着颤栗着……
　　
　　黑皮小孩儿从窗口缩回身体，眨巴着小眼睛欲言又止，瞪着旋风般冲进门的沈丰和崇遥两位凯旋将士全胜而归，他们使劲冲我傻笑，溢彩流光的脸上因为兴奋燃烧着昂扬骄傲的火焰。
　　我悠然抬起眼，忽然觉得沈丰明亮的眼神里流露着孩子气的期待，象极做了好事正等待老师表扬的单纯小孩儿——这样的眼神我在另一个人眼中看到过，更加清澈无垢，更加澄净如洗，他在为我争到无尚荣耀后就是这样幸福期待地望着我，让我一瞬感动至今难忘。
　　哦……壮壮，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在心里微微惆怅甜蜜地哽咽一下儿，我垂垂眼深吸口气敛住情绪，扬起睫毛向沈丰欣赏而赞许地笑笑。
　　也许无意之中在我的笑容里流露了些许细微心绪，他瘦削而耐看的帅脸腼腆一红，避开我的目光害羞地嘟囔，啊呀呀我也得回寝室干活去，竟折身夭夭而逃——留下的一抹背影里，分明有着慌乱与难为情。
　　这个刚才还潇洒玩转文物楼全体小老爷们的家伙居然害羞了，我还没口头表扬呢好吧？
　　
　　“哟哟！介到底素出嘛事啦？大家介都干嘛呢？问谁都不言语，忙得什么似的！”
　　门口忽然探进张皱巴巴的老男人脸，操着天津口音的校工老胡扯着嗓子吆喝。估计他来接晚班又迟到，没听到前因弄不清后果，一路问到我们门口来了。
　　嗯……成果喜人哪！看来外面大搞卫生的热情极高，春情勃发的小老爷们已经自顾不暇了都。
　　我想着冲他和煦地笑笑。在这破败不堪的文物楼里309卫生状况最好，平时他一向爱和我们搭话。但我未及开口话头已被正兴奋得摇头尾巴晃的崇遥抢先接住。
　　他蹦过去勾住老胡的肩头，喜气洋洋地说：“爷们嗳，自打今个儿起，咱们文物楼要大变样！以后你和周大爷再也不用天天堵门教育那些乱扔垃圾、没有公德、比四害还讨人嫌的邋遢大王，他们洗心革面，从此要做讲卫生爱环保的四有新人！”
　　
　　“啊？为嘛就介样啦？六月也没瞧见飞片雪，太阳也没打从西边起，你介孩子肯定是逗我玩！”
　　老胡吃惊非小地嚷嚷，满脸疑惑之色。他亲眼目睹正气凛然前来检查监督的系主任、教务处长、舍监、辅导员前前后后被楼内无处下脚的恐怖肮脏仓惶吓退四拨。
　　反正大家心里明镜似的法不责众，住在全校最破最烂条件最差宿舍内的小老爷们，情绪极度不平衡之余恶向胆边生，闭眼只扫床边雪，任你谁来都破罐子破摔，一副有本事你就来同甘共苦的无赖架式，你又能耐他何？
　　疯狂制造垃圾者们无所谓，这就苦了负责打扫看管文物楼的校工老胡和周大爷。一天三遍地清理打扫毫无不见效果，还被系里批评警告责任心不强——他们老胳膊老腿四蹄八爪就算变成人肉吸尘器，也强不过楼里的垃圾强人们哪。
　　




改天换地

　　.177.
　　老胡对崇遥匪夷所思的解释无法消化，转眼看沉静安然的我。崇遥个糙小子就好招着猫逗个狗，逮到扯淡的机会哪能放过，瞧他直看我，拍着他的肩头“哈哈”大笑。
　　“老胡嗳，你说我家心肝儿人品如何？”
　　老胡立刻一竖大拇指，点头赞许，“纪雪聆同学好哇！讲卫生守纪律，每回都主动把垃圾扔在楼后门的垃圾箱里，对人还倍儿有礼貌！”
　　“对喽！老胡嗳——”崇遥满意地点头，慷慨激昂地瞎吧啦，“就是咱们这位高风亮节、以身做责的纪雪聆同学，用他热爱祖国热爱地球热爱学校一草一木的高尚情操感动了文物楼全体兄弟，教育大家学会自尊自强自立。大家发誓要革除旧恶改天换地，紧跟他睿智的身影磊落的步伐大踏步地向小康迈进为四化奋斗终生！”
　　我吐！这都说的什么和什么？只怕三年纪小学生写的八股作文也比他这一派胡言有人味儿，又不是写思想汇报入团申请书，他至于没边没际地胡说八道吗？
　　
　　崇遥说完冲我得得瑟瑟傻笑，恶心得我抡圆眼睛横他一记，招呼老胡进来，指指桌上一堆没处送的女生小玩意，问他家里有小孩儿没，有就拿去当玩具。
　　法律系学姐们送的零食黑皮小孩照单全收，可这些小玩意他摆弄半天，只留下两个当稀罕物，其它特别女性化的没要。
　　想想也是，十八、九的大小子就算还喜欢玩具那也得是枪啊船模啊车模啊，比如高宁家就有一柜子美国、香港舶来的变形金刚，我们刚上初中那会儿闲得无聊时，关上门还一人一个变形金刚热火朝天打世界大战玩呢。
　　“哎呀，介些给我们家小孙女玩正好！谢谢啦！”
　　老胡特捧场地接过黑皮小孩儿递上的袋子，三二下儿收进去，笑嘻嘻冲我点头，“纪雪聆同学素好孩子，打第一天我就瞧出来啦！”说完高高兴兴被崇遥送出门满载而去。
　　房门被随手代上，不绝于耳的嘈杂噪音还是在耳膜里起伏，但想象着大家正热血沸腾打扫清理卫生的画面，我心里反而少有的宁静。在MSN上我给卫佚尊留言——今天认识一哥们，沈丰，我们系大二的学长，人还成。
　　对于我来说，能向卫佚尊报备的新朋友，“认识”不仅仅是字面的含意，还带有欣赏的态度。不能被我和卫佚尊共同认识的人，其实不算进入到我生活圈子的核心层面。
　　
　　“哼哼哼！……唧唧唧！……”糙人崇遥晃着大脑袋在旁边爬来爬去，分明有话要说可又不敢打扰我。
　　当他第九次龟速从我身边经过，我在他肉腾腾的屁股上踼一脚，“有屁放！”
　　“心肝儿～～～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哥哥现在这个心情吧，太激动必须释放出来，否则非失眠失忆失心疯不可！”
　　“打吧！”我凉凉地批准。
　　等听到他叽哩呱啦和干妈白话的内容时我后悔了，这糙人之所以非我同意才行，原来是为当着我老人家的面专门和干妈讲我的八卦，而且还是从见面第一次的事说起！
　　呵！你丫花着寸时寸金的长途漫游费竟然不说你自己的破事，脑袋被门夹得不轻啊！
　　高宁顶着外套冒着万丈硝烟冲破楼道内重重迷障杀回309时，崇遥正鼓舌如簧跟干妈白话刚才誓师大会的热闹事，黑皮小孩儿抖一机灵，冲高宁猛指耳朵，示意他听着。
　　听啊听啊，高宁脸色变了，憾恨得拼命挠墙切齿，这热闹事咋就没等他回来再开场呢。最后崇遥把手机往我眼前一递，“我妈让你听。”
　　
　　我白他一眼，接过来慢条斯理问声好。干妈那亲切透骨的笑声立刻绵延而至，“心肝儿，好样的！想干妈没？干妈就怕你这乖巧孩子给人欺负了去，不过现在这心算是放下咯。”
　　“嗯，干哥挺照顾我。”我淡淡地说，余光瞥见崇遥的精钢造厚脸皮热腾腾地冒出汗。
　　“哈哈哈……”干妈焉能不清楚她宝贝儿子操行，到底谁照顾谁更多些，她心里明镜一般。闲扯几句，她问我国庆回家不，我说不回了，她立刻说，那心肝儿你等干妈去瞧你们哈。
　　“啊？”我怔了怔，轻声提醒她，“干妈，国庆出门玩的人多，路上拥挤着呢，票也不好订的……”
　　“嗷！——”崇遥一个高蹦过来，从我手中抢过手机大呼小叫，“妈您要来看我啊？您刚才怎么不先跟儿子我说呢？来吧来吧我亲爱滴妈麻，儿子想死您咧～～～”
　　他抱着电话聒噪，高宁跟我撒娇打滚，埋怨我也不等他回来再让沈丰开誓师大会。一个极度亢奋一个万分懊恼，两小老爷们一点不比楼里处于暴发期的清洁狂人们欢实劲头差。
　　
　　临睡前我拿出手机，刚要打开菜单于靖阳的晚安短信抢先发到。
　　自从到达B城换成情侣号码，本着资源利用最大化的原则，我和于靖阳不论白天通话与否，晚上至少互发一条晚安短信，想起有意思又没在MSN上聊的小事，就多发几条。不过我比较懒惰，通常做读者，回复言简意赅最多10个字。 
　　今晚上誓师大会的事让我觉得挺好玩，沈丰一流的理解、执行能力超出我的意料，可要从头到尾讲给于靖阳听那信息量可大去了，所以只扼要提了二句。反正有爱犯话痨的崇遥在，没人打听他都得主动四处演讲，正好让于靖阳给他一充分表现的机会。
　　熄灯后，高宁和崇遥还跟两只小耗子般叽叽吱吱，崇遥突然想起那个始终唱反调的反动派，骂咧咧说咱班赵达真TM的欠扁！班长没当上憋着邪劲四处找别扭，大家恨得差点没当场把他轮X了！
　　
　　嘁！高宁轻蔑地冷哼，他也就是看我和雪聆不在场才敢炸毛。他以为他爸是XX桥梁建造公司老总就多了不起，公司也不是他家开的天天挂嘴边上跩屁啊？听说他还把同寝当三孙子使唤，那三个没出息的竟不敢反抗，三个打一个稳赢的事怕丫什么啊！
　　就是就是！崇遥接茬儿爆料，听说这小子买999朵玫瑰追求中文系花不成，逢人就骂人家假清高真装蒜。丫也不照照镜子，人家长着眼睛凭什么就非得看上他？
　　我给于靖阳发完最后一条短信，放好手机慢腾腾翻个身，床下两只小耗子立刻噤声。
　　外面乱七八糟的动静还没平息，但比先前消停多了。就这楼里宏伟的垃圾量不大干三天见只怕不着亮，见亮以后保持的问题我还得静心想想辙，一群让人不省心的崽子哦。
　　
　　“雪聆，俺有个事儿……”
　　黑皮小孩儿弱弱的开口。
　　“嗯。”我轻轻应。
　　“那个……五妹是谁？为啥咱要跟她告别才能风花雪月？”黑皮小孩儿用天真的声音问出个让我们始料未及的问题。
　　“噗！——”崇遥笑喷了。
　　“哈哈哈！”高宁笑得再度挠墙。
　　我没笑，愕然之余在黑暗中无言心酸。纯朴的山里小孩儿，明明比我们都大一岁却对生活充满如此多的空白与无知。
　　“那个莫罕，这事你问错人啦！”崇遥笑嘻嘻地回应他，“关于‘五妹’滴问题，得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我来跟你慢慢道来……”
　　




意外访客

　　.178.
　　大干苦干加实干，三天之后，在九月末秋高气爽的飒飒清晨里，曾被人们无限鄙视、遗忘、厌恶的文物楼已经悄然完成巨变。
　　尽管外表依旧斑驳沧桑如垂垂老朽，内在却无处不生机勃勃活力四射，从每个不起眼角落里散发出的光洁照人异常眩目，它的主人们一个个挺胸别肚、带着倾国倾城的信心宛若新生，隆重期待桃花运的当头降临。
　　第一个得悉这个好消息的纪雪印早就按捺不住，几次要来亲眼瞧瞧高宁吹嘘的天翻地覆盛况。可高宁说啦，小印你现在身份尊贵着呢，绝不能轻易贵足踏贱地——没有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三请四迎鲜花鼓乐，凭什么白给他们看了一眼又一眼？
　　破小孩儿其实是不乐意文物楼那群狼抓抓的小老爷们流着三尺长的口水，赤果果地觊觎他的小丫头儿！
　　对啊！纪雪印立马上道，转着眼珠子得意洋洋地提醒自己，我现在不仅仅是好奇观众，我还是大名鼎鼎纪雪聆的宝贝妹妹，我还是艺术系响当当的野蛮小美女，我还是代表着艺术系全体MM的先锋代表，几重身份背在肩上，他们不拿出十二分诚意我干嘛去他们那破地头玩啊！
　　
　　这两崽子打小一块煎熬出来的坏水，那个浓度比浓硫酸嚣张。沈丰也特会作戏，配合着他们玩身段，“请动”高宁出面，带着系会主席副主席亲自上门邀请观光，纪雪印摆足小老佛爷的派头等他们磨破嘴皮才“勉强”答应，不过话搁下了——这一趟也就是冲我哥的面子，别人？没这面子！
　　矜矜持持坐在边儿上的同寝三个漂亮小女生同在被隆重邀请之列，看她答应才同意一起去，其实她们差点当场笑得泄底。有热闹谁不愿意看啊，而且还好吃好喝好招待，关键是整一幢楼的大小子们集体翘首以盼，精诚所至洗心革面那精神忒感人啦！
　　这边一得到准信立刻短信飞传回文物楼，顿时全楼欢腾如海洋。崇遥看我稳如泰山八风不动照旧看书，坐在床上拍着床板感慨，说心肝儿你面子大啊！他们都折腾得想不起自己是谁了，还扯着脖子唱歌跳舞穿新衣，以为今天晚上每人都能发个媳妇儿呢！
　　
　　楼里做足热烈欢迎的准备工作，艺术系小美女团尚在闺房更衣打扮之际，楼外一群不在计划之内的客人突然不期而至，他们偶然莅临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及日后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也是大快我心的。
　　就是这群客人的意外到访，把文物楼全体同学瞬间推到“尊重历史、德才兼备、国之栋梁”的高寒位置——明明是顽劣小孩由着性子乖巧一次，却被无数有头有脸的人物再三宣扬肯定，结果……可怜无辜的顽劣小孩骑虎难下之余，只能咬着牙乖巧到底！
　　事后我和卫佚尊说起这个意外，几次笑得前仰后合。卫佚尊笑眯眯的说我的小丁当做好事老天都帮忙，就一个字，爽！
　　那天突然来访的客人中，为首的是位曾经受到联合国和平组织表彰的亚裔著名社会活动家，老先生早年曾在B大就读，后来大半辈子旅居国外，与多国政要关系密切。如今落叶归根回到国内追忆往昔，B大自然以最高规格接待，丝毫不敢怠慢。
　　
　　当天老先生在国家有关部门负责人、安全人员、B大校领导班子及相关学部部长、系主任及多家媒体记者等等大队人马的陪同下，热烈座谈交流之后浩浩荡荡参观校园。
　　作为一所历史光辉、蛮名海内外、名人辈出的著名大学，老校区被重点保护的文物建筑中，颇具代表性的几处楼馆例来是参观目标。老先生愈看愈心潮澎湃，反客为主滔滔不绝开始对大家回忆当年峥嵘岁月，出了门意犹未尽带领大家向记忆之地进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们系主任，接着是他的顶头上司社科部长，接着是校长们——看着一幢颤颤巍巍破败老楼在视野中遥遥出现，他们集体暴发出眼发直口发干腿发软的严重中暑症状。
　　嗷嗷！那可不正是全校著名臭不可闻的垃圾楼，要是这位世界名人一脚踏进去，B大的一世英名必将毁于一旦！
　　但老先生兴头正头，说什么都拦不下。别人劝说他不要劳累他说不劳累，别人劝说他不要激动他说不激动，别人劝说他……他笔直地指着文物楼大声说，这就是我当年住过的宿舍，想不到还在，呵呵呵呵，我老马识途又找到它了，走走进去看看！
　　
　　没在参观计划之内的文物楼楼门洞开，时有三二学生出入，想谎说它已经因失修停止使用根本来不及。校长大人们痛苦万状跟在老先生健步之后，互相搀扶偏偏倒倒如坠恶梦，万般无奈磨蹭到楼前，个个眼前发黑几欲抢先厥倒一了百了。
　　“啊……”
　　一马当先的老先生站在光鉴照人纤尘不染的楼门内发出欣慰长叹，眼角湿润喃喃道：“想不到我少小离家40余载，这里还有如此整洁风貌——难得啊，实在难得啊……”
　　啥啥啥？？？？
　　校长大人们骤然集体从恶梦中醒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珠子四下张望——没错啊没错！冷僻的西角地，可怕的垃圾楼，可是怎么就这这这样子了捏？？？
　　我们系主任走在最后，看老先生上楼去追忆他当年的寝室，立刻叫出正当班的老胡，问他这楼里出啥大事啦？
　　老胡真不含糊，关键时刻小词抡得倍儿硬，草稿没打直接把崇遥的玩笑话原音重现，说大事没出，就是有位高风亮节、以身做责的纪雪聆同学，用他热爱祖国热爱地球热爱学校一草一木的高尚情操感动了文物楼全体兄弟，教育大家学会自尊自强自立……云云云云……
　　
　　米凡后来跟我学说，就这标准采访词令把系主任听得背上冷风呼啸，脑海中对“纪雪聆”三个字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没出十天我们班赵达揪住我高数提前结业的事情不放，写匿名信告到部党委，上头责成他调查我和米凡藐视校规滥用职权弄虚作假时，系主任立刻意识到此“纪雪聆”即彼“纪雪聆”，心话这孩子怎么每一出场必翻江倒海啊。
　　之后系主任全力主持彻查工作，留了心竖起耳朵听取广大群众议论，得出结论完全与匿名信上的内容相反，心里大感惊叹。争霸赛开战前到系足鼓舞士气时特意把我的名字和形象对号入座。
　　接受调查过程中，米凡除去如实汇报为我调整课业进度的问题，私下和他也没隐瞒我和句乐行的关系。系主任和句乐行倒不特别熟悉，但句乐行当年为专心抚养某个小孩儿抛弃一切离开师门的事众所周之，他心里对我的好奇就不用说了。
　　到系主任亲眼见到“纪雪聆”本尊那次，系主任心内如失脚踏空般猛一忽悠，心话这小孩生得比细瓷还精致白净，腼腼腆腆斯斯文文，在一群粗壮大块头中间娇娇嫩嫩可真够惹眼，外号还叫“心肝儿”，搭眼一看百分百就是碰不得的昂贵吉祥物！
　　日后他曾亲口跟米凡说，当初我看错那孩子了！错得都不着边！
　　米凡哈哈大笑，说你也不想想那是谁调教出来的孩子。就他那个小爸爸句乐行，能量暴发出来堪比人肉核弹！这孩子就是一小号句乐行，出息大呢着。
　　




惊喜

　　.179.
　　当时尚无法预知日后一切事端的系主任，震惊之余忙着在一楼和老胡掏底，楼上兴兴头头参观的老先生正好走到309门外，崇遥糙人胆子比天还大三圈，奔到门口笑脸相迎。
　　老先生心情极好，无比亲切地入内小憩，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老人家楞指着崇遥的铺位说他当年就住这个位置——刷啦啦！崇遥的那张平凡小板床立刻金边银线地尊贵起来。
　　老先生打量着我们笑眯眯地攀谈学习生活情况，学生干部出身的高宁具有高度政治敏感度，生怕崇遥大嘴一咧信口开河招灾惹祸，逢问必答句句滴水不漏巨有水平，听得校长大人们满面春风，满意致极。
　　此后老先生在多个场合谈到母校之行，总会包含深情地说起“深入”学生当中的感受，他说我中华而今的天之骄子让他倍感欣慰，不但勤奋好学而且思维敏锐懂得尊重历史，在精神层面上具有鲜明特立的时代气息。
　　老先生的赞扬使B大的光辉形象更加立体丰满，而且老先生特别务实，热心牵头为学校陆续引进几个高含金量的海外学术合作项目。校长大人们欣然受之，高兴之余对社科部经济系的学生工作给予高度肯定和表彰，经济系文物楼一跃成为楼内外议论焦点。
　　
　　文物楼意外成为校园名楼绝非一众小老爷们心内所盼，就好比我当初只上台露脸一分钟却风靡全校，实在是身在江湖哪能由已。做为一群小鼻子小眼睛的楞头青，大家真正关心在乎的不是哪位名人如何如之何，眼巴巴热乎乎盼望的是货真价实花容月貌的小美女。
　　幸好小美女出香闺难免拖拖拉拉，等纪雪印她们花香四溢的在沈丰等人簇拥下飘来，老先生那拨人马已经绝尘而去。虽然美女亲善团无论排场还是人数和人家世界名人没法比较，可受欢迎程度热烈十倍都不止。
　　有努力必有回报不是空话，小老爷们盼来艺术系小美女亲善团心里那叫个美，妄想着指不定其中哪个将来就能腻乎成自己媳妇儿呢。
　　纪雪印胆子大笑脸美格调高，仗着身后有高宁沈丰和崇遥他们一群“保镖”，带着小姐妹一层楼一层楼地“视察”，挨个屋搅和遍才心满意足，乐得楼里小老爷们个个撑肠拄腹抓肝挠肺。
　　晚上系会干部张罗着要做东招待她们，我妹拿着款式矜矜持持没答应，有板有眼地说这次我是冲我哥面子来的不算公务，下次我代表系里过来你们可得好好招待。言外之意两系联谊大有希望，系会干部们当场奔走相告，全楼喜气冲天。
　　
　　转眼开始放国庆节大假，学校里突然安静下来，离家远的外地学生多数结伴游城，本地学生或者离家近的背包回家。我因为系足有训练任务回不去，纪雪印也就没回家，大假第一天让高宁当车夫带着小姐妹兴兴头头去逛街淘宝。
　　B城和N城都地处北方气候相似，天进十月份气候转凉便是深秋。从家来的时候我们都带着过冬的衣服，可大商场里一吆喝“满千送一千二”小丫头儿就沸腾了，高宁口袋里金卡银卡象一梭子一梭子子弹，纪雪印歪歪嘴他指哪打哪，比便携提款机还方便听话。
　　满载而归的小丫头儿高兴了可彻底我翻脸了，第二天我冷着脸训他们，有什么资格大手大脚乱花钱？等你俩有本事自给自足再这么放肆不迟——我坚决不惯他们虚荣奢侈的破毛病，要不以后整四年还能管吗？
　　吓得这俩崽子低着头不敢喘大气，高宁不住偷偷用脚踼于靖阳，暗示他给说说情。于靖阳倒真帮他们，说雪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意思是他俩就不用听了，让他俩离开会儿行不？
　　我正气头上，掉眼抡圆眼睛瞪他没吱声。
　　你就护着吧，我这才训他们三分钟就给求情，我还没往他们头上拍板砖呢！一天敢花销三、四千块，反大天了这都！
　　于靖阳无辜地冲我眨眼睛。
　　我真有事要说，你别不信啊。再说你训也训了，火也发了，就饶过他们吧。
　　
　　我看着于靖阳温柔的目光心里软了软，轻哼一声，两崽子立刻如蒙大赦般手拉手顺墙根儿溜出309。
　　“什么事？”我掀掀眼皮。
　　“跟他俩还真生气啊？”于靖阳打量着我死绷不松劲的小脸，“扑哧”笑起来，说你严肃得跟黑包公似的，看等会儿把成成吓着，干妈干爸问起来你还能让他们跟着上火？
　　我一时没转过弯，心话小霍成和纪妈纪爸在老家N城呢，我吓得着他们吗……哎？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难以置信地问他，“你没开笑玩吧？他们过来了？”
　　“嗯。”于靖阳微笑颔首，对我的错愕反应十分满意。
　　他结实结实惊到我了——巨大的喜悦感一瞬间从头穿越到脚，把我整个人都钉在原地无法移动。
　　“干妈他们和杜老师同班飞机，我想让你高兴高兴就没说。”他笑吟吟地解释，春水般温柔的声音如同天簌让我心潮涌动，欢畅到底。
　　大家都瞧瞧，和蹲门外避风头的那两个不懂事小崽子比，我的阳阳怎么就这么体贴这么周到呢！
　　
　　干妈说好2号来B城，头一天晚上就把崇遥美得抱着被子拧来蹭去满床打滚。今天一早哼着小曲抢先把地擦得象镜面，自己也捣扯得人五人六，然后抱着手表一心一意数钟点。
　　原本我要开车陪他去接飞机，可于靖阳一早就过来把我拦住，说我路不熟，他按排家里车送崇遥去，让我们都在寝室安心等着。想来他是和纪妈纪爸和小霍成都串通好了，一心一意要给我们制造惊喜。
　　别看到学校后我稳稳当当波澜不惊，说不想家不想纪妈纪爸不想家乡的兄弟们是假话，毕竟我也是第一次长时间离开他们，在学校里甭管开心还是糟心都无法泯灭对他们的想念。平时每到周末我们固定要用QQ视频聊聊，我总觉得二老都消瘦不少，可他们老说是镜头失真的原故。
　　我的金牌小密探霍成跟我说实话，报告他们不好好吃饭，说要不是他经常都到我家去玩，逢到周末还赖我房间住到周日才走，他们根本既不炖排骨也不烧鸡腿，水果也很少吃，后来因为他总去玩才又为他买下预备的。
　　
　　纪家里的经济状况我心里有底，尽管供着我和纪雪印两个名牌大学生不轻松，可有纪爸开的文化用品公司做后盾，算收入稳定的小康之家，离吃不上喝不上差着远呢。主要还是我和纪雪印长大拍着翅膀都飞走了，他们心里空落得难受没什么心思吃喝。
　　才听到小霍成说这事我心里空荡荡地悬着三、二天没着地，奈何鞭长莫及。唯一能指望的是小霍成跟他们亲近得很，常来常往多少给他们解解心忧。
　　纪雪印和高宁乍听纪妈纪爸马上就到乐得抱在一起尖叫，可转头想起刚被我狠削过，吓得一人抱我一只胳膊央求我千万别跟他们说。纪妈纪爸心疼孩子但挺有分寸，大手大脚虚荣浪费这事他们顶顶厌恶，听到耳朵里得加倍教训他们。
　　我说成，这次给你们保密，但就这一次。
　　两崽子连连保证，说以后打死也不犯，坚决互相监督、共同进步、勤俭持家……
　　“齐眉举案、百年好合。”
　　于靖阳用正正经经的司仪腔调接住话头打趣他俩。臊得两崽子红头胀脸，一起扑上去欺负他实施报复。
　　




团聚

　　.180.
　　国庆长假七天，因为纪妈纪爸和小霍成的到来让我们几个回不了家的孩子过得格外开心。崇遥更不用说，美吧唧地天天挽着杜老师不松手，白天陪上街不喊累，晚上还跟着去住学校宾馆。
　　他走了空出床位小霍成大喜，赖在309非跟我们混，连于靖阳都叫不走。高宁横竖看不得他跟我那502的黏糊劲儿，不怀好意地告诉他说我们屋规矩可多，住下就得遵守，自己洗内衣袜子自己收拾行李，还得跟大家一起做清洁值日，问他你都会吗？
　　小霍成愣住，傻呆呆地拉长大眼睛看他。小家伙比我们小着两岁呢，在家比凤凰蛋还娇惯，因为打小挑食得厉害，小身板子不够强壮，都上高中了家长还捧着饭碗往小嘴里喂，你说他能不能会高宁说的那些事。
　　高宁奸诈地坏笑，故作亲热地搂过他的小肩膀安慰，说不会别怕，有哥哥我在保证教会你。想当初才离开家那会儿我也都不会，可现在你看看哥哥啥都会，徒弟都教会一个班了。
　　单纯的小家伙被唬得眨巴着大眼睛没话说，黑皮小孩儿觉得他可怜巴巴不落忍，好心搭话说，俺帮他洗衣服行不？
　　
　　高宁立刻瞪眼睛，严肃地纠正他，莫罕你帮得了他一时可帮不了他一世。成成以后也要象咱们一样到B城来读大学，你说现在不教还让他以后带保姆住校？那传出去多给咱们丢人！
　　黑皮小孩儿禁不住点头，啥都不会的人等于废柴。就连他这山里孩子也觉得带保姆住校挺没面子。
　　小家伙委委屈屈地扑到我怀里，跟着大家伙乐颠颠扑腾一天怪高兴的，那成想还得自己洗臭袜子洗内衣。可是听听高宁的话没处挑理，只好在我这里找依靠。
　　我揉揉他乱拱的小脑袋，他立刻仰起小脸。我说成成累了吧？累了。他撒娇地忽闪着大眼睛用力点头。我笑笑，说那你去跟莫罕哥哥洗个澡，把衣服袜子换下我来洗。
　　别啊别啊！这话可把小家伙刺激大了，他跳起来红胀着小脸连声说我也不小了，我愿意跟宁宁哥学着做！
　　看着黑皮小孩儿带小家伙出门去洗澡，我扭头瞪奸计得逞的高宁一眼，“没事你欺负他干什么？”
　　
　　高宁哈哈大笑，象小家伙那样猛扑过来搂着我的腰穷黏糊，得意洋洋地哼唧，“打是亲骂是爱，我欺负他也是为他好。”
　　我捏他鼻子，心话你个小鼻子小眼睛的酸性玩意儿，根本就是妒嫉小家伙比你招人疼，故意拿腔作调挤兑人。不过，作为一个拥有高度恶趣味的人，我刚才那么说也是故意的，和他的做法异曲同工。
　　不过要说小霍成这孩子也真好玩，见面头件事先给我看他的“证明”信，足有二十几张。什么证明信？就是他哪天吃了哪样东西的证明信，开始几张是手写的，笔体苍劲有力，落款是霍XX，于靖阳说是他爷爷，自己的外公。
　　后面都是格式化打印填写的，证明人有他家里人，也有纪家军的兄弟，什么韭菜炒鱿鱼、芹菜炒肉末、酱茄子、青椒饺子……五花八门的名目足以证明这只凤凰蛋是何其难养。
　　于靖阳坐边上一起看完，笑着表扬他说成成你表现真不错，连韭菜都吃了，厉害！
　　小霍成乐跟朵花似的那叫个美，趾高气扬地学说他爷奶他爸妈现在乐得天天翻食谱，天上的地上的水里的，但凡他没吃过的都想弄来让他吃，神农尝百草都没他辛苦。
　　
　　我和纪妈纪爸私下聊天，说起小霍成二老喜欢得不得了，夸奖小家伙又活泼又知冷知热，怕家里冷清常往那儿跑，要是背琴去的还给他们拉琴听，好几个邻居家的小孩儿都因为这事被送去学琴了。
　　又说起纪雪印和高宁，二老来之后嘴上没问可眼睛没闲着，我练球的时候两崽子乐呵呵陪他们游玩，也不知道收敛收敛甜蜜的小眼神儿，看样子八字都描出一撇了，二老觉得心里挺踏实。
　　不过纪妈心思细腻，还是怕自己养大的小女婿让别人叼去，问我学校里有女生追宁宁不？
　　我笑起来，说怎么没有，宁宁当学校干部走哪儿不显眼啊！可是宁宁就喜欢咱家小印，别人一有表示他就往我这儿推，说他的事我全权作主，吓得人家小女生再不敢打他主意。
　　纪妈满意地点点头，跟纪爸说咱大儿子有分寸，这样处理挺好。现在的孩子心眼小，丁点儿的事想不开就寻死觅活。我们单位就那谁谁的女儿因为没给买新手机，竟威胁家长要吃安眠药……唉，手机还能比命重要？
　　
　　纪爸频频点头说惯孩子不中啊！最后都惯成仇家。这么说着慈爱的眼神笑眯眯地看着我，欣慰之色令我脸上发烫。
　　我知道自从我和纪雪印双双考上B大后，二老走到哪里腰杆都挺得倍儿直，说话底气实足，人家一问孩子的事他们脸上保准乐开花。这样的骄傲和幸福是我们创造的，可是有一天……也许我会亲手把它们破灭掉。
　　纪妈问起黑皮小孩儿的事，我简单说了说，纪妈不禁唏嘘，连说山里的苦孩子考到这里不容易，你们可得帮帮人家。忽然想起家里那一大包没人穿的衣服，都是我和纪雪印因为个头长得快没穿几次的好衣服，纪妈舍不得扔舍不得换鸡蛋又没处送，就一直搁闲着。
　　听她一提我真动了心，晚上问黑皮小孩儿能帮个忙不，我妈说家里过时的衣服占地方，你要能接收的话，节后我爸妈回家就给寄过来。
　　黑皮小孩儿眼圈红了，他听得出来这是纪妈纪爸变着法想帮他，用力点头说我要我要，我柜子里有的是地方。
　　
　　高高兴兴地过完节，纪妈纪爸带着小霍成和我干妈又搭伴回去了，票都是于靖阳事先安排好的，他还给带了不少地道的B城特产。纪妈说阳阳你给带东西太多了，他笑笑说那边有人接你们还给提到家门口，您管过个数就行。
　　今年的中秋节晚，他们走之前于靖阳说干妈干爸我们不能回去陪二老过中秋，咱们提前热闹热闹吧，非坐东请大家撮了顿唧唧冒油的烤鸭。
　　纪妈私下跟我憾恨，当初怎么只生了纪雪印一个丫头片子，要不然这个十全十美的小女婿绝不放过。
　　过完节第三天傍晚，家里的旧衣服打包运到，不过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一包，而是于家派辆轻卡送来的五大包，看那体积把我都吓一满天星。我心话就是我们家老老少少的衣服棉被都送来也凑不上这数，这里面肯定有说法。
　　高宁站我身边狡黠地嘿嘿笑，说就你有过时衣服，我没有？阳阳没有？成成没有？反正阳阳心疼咱妈他们，说好派车去给拉来，那就可一车装呗！
　　我忍不住掐着破孩子俊美的黑脸蛋笑着扯了扯，心话你有样学样，也知道给我送惊喜啦！可这五大包衣服我事先没打算，忽啦啦来了不得卸车找地方安置啊，黑皮小孩儿号称“有的是地方”的柜子这个时候渺小的根本甭指望。
　　




送衣送鞋

　　.181.
　　五大包衣服安置起来倒也不难，我给沈丰打电话说想临时借间空屋放点东西，他立马跟舍监老师要来间空宿舍的钥匙，招呼着他的队友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包给抬进去了。
　　他问我心肝儿你这是要干嘛？我说天要冷了，哥几个家里都有穿不着的衣服，与其放着烂掉不如看谁需要就送谁，只是没想到他们一次送来这么多。
　　沈丰盯着我的脸凝视片刻才转动眼球，大拇指一挑，长叹道，心肝儿你那心端端正正长在胸窝里，哥哥们没出息啊，都把心长后腿跟上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我妈他们觉得象莫罕这样的孩子挺不容易，让我们平时多留心点。他听了点点头再没言语。
　　原本这事不想惊动别人，可是衣服实在太多，三、五个人肯定消化不掉。身为学生我们还是相信上级组织的，我带着高宁找到辅导员把事情汇报完，问能不能把系里的贫困学生登记情况让我们都了解一下，看看谁有需要就送给谁。
　　
　　辅导员是我们系的保研生，为人古道热肠，听完二话没说先跟我俩去看了看衣服的数量和质量，看完他摸着鼻子半晌才认认真真的说，咱系消化不了这么多，这么好的衣服他们不穿三年够本绝不会下身。
　　高宁有主意，立刻说那咱联合管理系，人家阳阳和成成还送来不少衣服呢。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辅导员也赞成，总之是好事那么受益的人越多越好。
　　经、管两系每月领补助款的特困生共5人、贫困生14人，不够申请补助标准但家境困难过得节衣缩食的学生也有10来个，粗粗一算总共有近30人，这次够消化了。
　　困难生们的基本情况了解完，我把几个援助原则跟高宁和于靖阳交待清楚便扔给他俩去忙，课余时除去泡图书馆就专心练球。他们跟着我带了环保社六年，事该怎么办话该怎么说心里都有谱——保管衣服送到人家手上时，既雪中送炭还不伤人自尊。
　　
　　衣服有了鞋也来了，沈丰那天晚上就跟高宁拍胸脯说，他家做鞋业经销就不缺鞋，需要多少双给个数。
　　高宁不象于靖阳那么温润柔和，问了两句白眼一翻，说小丰哥您歇菜吧，雪聆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
　　他俩商量这事时我没在，沈丰一听不带自己跟他也没客气，急赤白脸狠掰扯，哦！就你们能送衣服，我就不能送鞋。为嘛雪聆就不能让？
　　高宁瞧他要炸毛的较劲模样态度倒缓和下来，认认真真解释，“雪聆打小给我们定的规矩，咱们帮助人一要量力而行，不给家里增加负担；二要为对方考虑，不给被帮助人的增加负担。你们家鞋再多可那都是商品，十成十的新鞋凭白弄来几十双算怎么回事？”
　　沈丰怔愣半晌，饶是他聪明可心思显然没这么用过。高宁歪着脑袋想了想，透亮钻儿似溜达出个主意，说小丰哥你问问柜台上试穿的样鞋有没有剩下的，看着旧其实新，拿来送人咱实话实说是旧样鞋，肯定人家拿着不烫手。
　　
　　沈丰立刻掏出电话给他在B城打理生意的大舅询问，听说库房里真有百十来双连员工都不稀罕的旧样鞋，乐得心花怒放高喊着说都给我都给我。确定下时间让他大舅派车给送来，隔天分发完毕。
　　高宁个性霸道爱泛酸，对主动往我身边黏糊的人个个看不顺眼，跟崇遥是顾念我干妈的面子，掐来咬去斗出交情算容下了他。可每次崇遥一惹我不高兴，高宁保证按倒他翻脸狂咬，恨得崇遥骂他就是条养不服的藏獒。
　　这没留神又贴上个沈丰，不过前后几个事品评下来高宁对他倒另眼相看，觉得这人很上道很正直，跟我们挺对撇子。所以听到沈丰嚷嚷非要陪我一起去新校区上周二的课，他也没说什么。
　　沈丰对自己周二上午的马哲课满不在乎，他说这种课上不上都照过，去年的政经和思修他都没上，人家上课他打球，万一考勤被扣分他就找教练出训练证明，到考前翻翻笔记，背背重点，轻松到岸。
　　反正不上课闲着也就是玩，他笑嘻嘻地说还不如当我的专职保镖，顺道巩固和法律系MM的邦交，为楼里孤孤单单的小老爷们做点人道主义奉献。
　　
　　你听听人家这小词糊巴的公私兼备感人肺腑，乐得门外顺风听音的邻居们一起扒着309门框拱着脑袋央求我带沈丰去。
　　他们后来总结：听心肝儿话，跟小丰哥走，未来无限好，MM在前头。这群色迷心窍的大小子嘿，只要闻着腥味，逆风都能追出八里地。
　　我带着沈丰去上课的好处立竿见影，首先法律系学姐们分外高兴，多一个帅哥多一道风景，何况沈丰长袖善舞，扎在女生堆里游刃有余，比我一个字两字惜字如金的回应态度亲切百倍。
　　其次有他处处维护，我被直接骚扰的次数直线下降。沈丰不怕事大，自封为我的发言人，但凡有谁想跟我纠缠他都挺身而上，学姐们瞧他好说话又风趣开朗正中下怀，把这大只的吉祥物按在爪下猛劲示好。
　　课间我从洗手间出来，苏向荣站在门外跟我打招呼，我淡淡点头。早上我和沈丰故意等到打铃前一分钟才进教室，小惠学姐热情洋溢大声招呼给你们占好座了快过来，我们坐过去时苏向荣皱着眉一直往我脸上盯，他旁边正空着。
　　
　　“你朋友不简单啊！叫沈丰是吧？我听说过他大名可不至一次。”
　　苏向荣笑眯眯地跟我搭话，我在他轻松的语气里嗅到淡淡的酸味儿，却懒得想他和沈丰算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人有什么妒嫉可言。
　　我笑笑，算是回应。按说这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心里应该不太受用，可他还是竭力主动找话题攀谈，聊起我们足球比赛的事。
　　过完国庆节小组足球预选赛开哨，全校本地49个院系报名的47支队，第一轮小组预选赛，单循环决出16支进入八分之一赛，然后是四分之一赛、二分之一半决赛，最后冠亚军决赛。如果能从小组赛踢进决赛，整个十一月上旬每周一到二场比赛，整个赛程实际上相当紧张。
　　苏向荣说他平时特爱好看足球，可惜法律系实力弱没什么指望，有时间一定去看我踢比赛。我现在兼修法律课程，也算他们系的人，给自己人加油那是必须地！
　　
　　我听过如风过耳全没放在心上，想不到苏向荣却极当真，每次我们队比赛，他都混在法律系学姐堆里风吹日晒地给我们系足加油。高宁眼里不揉沙子，鄙夷地说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他那眼神色欲横流绝对不是好东西。
　　苏向荣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我全没放在心上，对于身边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我基本以淡漠的态度无视。身为被无限关注的校园名人，我想捍卫好自己的平静生活并不容易。
　　比如有天在法律系的课堂上，我专心致志听教授讲课，不少人专心致志看我。第二堂课最后30分钟案例分析，没等台上的孔教授点名，有人在台下忽然大叫“请纪雪聆同学回答问题！”
　　




考察报告

　　.182.
　　“教授，我们要求请纪雪聆同学回答问题！”群众的呼声是响亮的。
　　小惠学姐她们听到有人敢在课堂上为难我，立刻严正反击，尖叫着问为什么呀你们敢命令教授？
　　立马有人深情款款状回答，我们渴望听到纪雪聆那天籁般的声音。这下小惠学姐她们瞬间倒戈，一起鼓掌凑热闹，我们也要听我们也要听！把沈丰的抗议声刹时淹没无痕。
　　孔教授在台上看看我的方向，这位治学严谨的学者很懂得顺应民意，微笑着说，那就请纪雪聆同学把案例中适用的法条阐述一下儿。
　　我在脑海中飞快整理下思路，站起来简明扼要地例举出五个法条。说完之后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本来充满轻松揶揄气氛的教室如同千山鸟飞绝般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台上脸色讶异的孔教授令我微微困扰——我说错了还是怎样？您倒是给个话啊。
　　“教授？”
　　苏向荣轻轻打破沉静，孔教授瞥一眼他，转向我极其和蔼地问，“纪雪聆同学，你是不是把整本教材已经通读过了？”
　　
　　我点点头。提前做好预习的习惯是打小就养成的，但凡纯理论性的课本我拿到手三天之内肯定通读一遍，如果哪个部分特别有嚼头会反复多看。等到老师上课的时候，我把脑海中的知识点按老师思路再从头梳理，考试前不用太强迫记忆已经记住了八九成。
　　孔教授深深地打量我一眼示意坐下，开始分析我刚才的答案。他的话说到一半我倏然醒悟，原来刚才太过专注于思考，根本没留神在自己的回答中，后三点法条其实尚未讲到。正确是正确，可把大家都听迷登了。
　　下课后孔教授特意叫住我聊了聊学业的事，非常热心地给我推荐好几本法律方面的实用书籍。言谈之间，他对我的喜爱之色流露无疑。而周围围绕未去的学长学姐们看着我的目光中，皆有敬佩之色——作为一个跨专业的学生，我在功课上下的功夫显然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中午和于靖阳、纪雪印一起吃饭的时候，沈丰倍儿起劲地白话我在课堂上怎么把教授和同学都震晕了，于靖阳望着我但笑未语。
　　小丫头儿抿着小嘴嘻嘻笑，“小丰哥你别大惊小怪了，我哥在学习上用功从来不为学给谁看，做学生要守学生的本分。”
　　
　　“小印妹妹你这也忒谦虚啦！”沈丰可不象她这么淡定，咂巴着嘴说如果心肝儿这样的脑袋都得守本分，那别人还有什么脸见人哪。
　　话还真让他说个正着，这事之后在很大程度上激发出一批有上进心法律系学生的热情，同为天之骄子，他们当然不甘心被我个“外来户”的光芒掩盖住，拿出十足的劲头暗中较劲，致使课堂气氛异常活跃。特别在案例分析时，大家唇枪舌剑各抒已见，乐得孔教授坐观龙虎争斗。
　　吃完饭于靖阳陪我和沈丰去校北门提车，把手里一袋东西递给我，轻描淡写的说国庆节前他安排人去黑皮小孩儿家乡的镇上实地考察，顺路给高宁又带回些袪痘药水，还有份详细的考察报告，让我有时间看看。
　　当着沈丰的面，于靖阳把话说得很含蓄简单，可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上下直翻腾，如同一条活鲤鱼在滚开的油里窜。我不过跟他发了一句感慨，他竟安排人当事认真去办，这份心思细腻到如肉附骨，如何割离。
　　
　　回到宿舍，沈丰被楼里小老爷们搂脖子扯胳膊地抢去打听邦交进展，我回309把袪痘药水给高宁。
　　乐得破孩子一把抱住我就往我脸蛋上吧唧口水，嚷嚷说莫罕送他那瓶刚用完，他脑门上的痘全消了可痘印还在，正发愁怎么去那深山沟淘弄“神水”，想什么这么就来什么！
　　我推他恶狠狠用手背蹭脸，故作嫌恶状提醒他，这是于靖阳给他弄来的，要谢可别表错情。
　　高宁厚皮厚脸往我身上猴，我问他崇遥和莫罕呢？他说一个野着玩去了，一个去领中秋节月饼——明天就是中秋节，系里给每人一块月饼。
　　“这是什么啊？”高宁翻出袋子里厚厚的考察报告问我，我说这袪痘药水是个难得的好产品，于靖阳留了心让人去实地考察，也许可以当个事做做。
　　“啊？咱们要大干一场么？太好啦！”
　　高宁黑湛的双眸立刻兴奋地灼亮起来，神采奕奕地拉过我一起窝在桌边翻看考察报告。
　　
　　报告写得详尽而专业，没有任何修饰废话，从产品原产地主要原料供应、产品配方持有者转让费用、产品批量生产的可行性、产品销售市场定位及销售成本价格到年利润，逐一严格论证。这份有含金量的研究报告仿佛在我们眼前推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从未接触过的斑斓景象灿然而现。
　　从头看到完，高宁激动得上窜下跳，他说雪聆咱们干吧，把“神水”的配方买过来咱们自己生产自己销售，你看学校里痘男痘女一抓一大把，如果就二三十块的价格，谁还不得备上一瓶？到时候肯定供不应求。
　　我望着他激情四射的俊美脸蛋，禁不住会心微笑。他这股子生猛的闯劲带着勇敢的犀利锋利，如果善加打磨，以后一定是锐不可挡的精明干将。
　　“哎呀！……”门来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接着是饭盆落地的叮当声和物体摔倒的“扑通”声。
　　我一个箭步窜到门口拉开房门，黑皮小孩儿正以狼狈的姿式从几步开外的地上往起爬，他的搪瓷饭盆扣在不远处，三四块月饼悲惨地横尸在地上。
　　
　　不少寝室的门里都闻声伸出三、二颗看热闹的脑袋，离黑皮小孩儿最近的那屋男生跳出来扶起他，边帮他拍打衣服边扯着嗓子问，莫罕这是咋地啦？
　　黑皮小孩儿清瘦成一条的小黑脸因气愤胀得红到脖子根，指着站在我们门口的几个人，说他走到309门口正要开门，他们中有人故意用肩膀撞他。
　　“好狗不挡道懂不懂？不懂就回你那穷山沟缩着去，省得影响校风校容。”有人立刻轻蔑的抢白他。
　　这欠扁声音我有印象，不是我们班那个长倒刺儿的赵达又能是谁？
　　这个自认为才能被压制的鄙俗分子，平时对309全体成员存有明显敌对情绪，尽管没发生大的争执，可一直小有摩擦。
　　他知道高宁挑过跆拳道社第二高手，不敢跟他正面冲突；知道崇遥是“经济系第一拳王”，打起架来未必能赢；知道我虽然不言不语，可高宁、崇遥、沈丰这些厉害茬子都围我转，所以平时只能对老实巴脚儿的黑皮小孩儿不点名的冷嘲热讽以泄其愤。
　　今天黑皮小孩儿难得落单，他居然堵在309门口欺负人，要说没那么点狗胆包天地想跟我们叫板，我可不相信！
　　




冲突

　　.183.
　　“赵达！”我脸沉如水地踏上一步，直视着他嚣张但底气不足的眼睛，语气锐利如刀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命令他，“道歉，赔月饼！”
　　探头看热闹的邻居们多数与我们相处得友好，立刻齐声声援，“对！赶快道歉！赔月饼！欺负人也没这么过份的！”
　　赵达被大家的吼得脸色微变，他身后有个同寝的男生悄悄捅他示意妥协，他犹豫地狠狠斜黑皮小孩儿一眼，从裤袋里抽出一张50元的钞票，骂咧咧往黑皮小孩儿脸上摔过去，“老子赔你！四块月饼20块钱，我谅你也没钱找零，多出来的钱当老子的道歉送给你！”
　　说完，他轻蔑地撇着嘴，没事人般抬腿要走。
　　我霍地伸臂拦住，心头涌动着暴风般的怒意。这种仗着家里有点小权势小地位就横行霸道的缺德玩意儿，居然敢在我面前猖狂简直是想找死，我要不灭掉他的气焰我就不是纪雪聆！
　　
　　“再给你一次机会，道歉！”
　　我慢慢吸口气，然后厉声命令。
　　他明显被吓得周身一抖，在众多注视的目光下难堪地梗着脖子，“老子拿钱跟他清帐了……啊！！！”
　　废话我没兴趣多听，突然手腕沉转抓住他的衣领，脚下疾扫臂力猛震，他惊恐惨叫着化作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向走廊的尽头，落地时“嘭”地发出一声巨响，四脚朝天抽搐不已。
　　对于不珍惜改正错误机会的人，我从不心慈手软。象他这种不打不老实的欠揍玩意儿，姑息等于养奸。而我，从来都喜欢快意恩仇。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刚才一刹那间雷霆万钧的骇变气势下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屏息看着我气定神闲的往挺尸般的赵达踱过去，足有五、六米远的抛物线距离——发怒的纪雪聆绝对可怕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他们抱成一团颤栗着在心里结论。
　　曾经一度被人时不时拣起的“关于纪雪聆和跆拳道社第一高手何时颠峰对决”话题自那之后再无人盼望，看热闹是挺好玩，可如果是个可怕的“热闹”，也许会变成噩梦那还是免谈吧！
　　
　　人人都长着眼睛，论个头赵达比我高二、三公分，论身材赵达结实得能宽出我两圈，少说体重有170斤。如此明显的形体差异，我却扬手就把赵达当破麻袋扔——其中的功夫技巧他们不懂，看到的就只有躺在地上呻吟得仿佛骨断筋折的一滩废柴，那心情怎能不惊骇到无以复加！
　　我停在赵达的身边，欠扁分子本来哼唧挺大声，眼皮缝下瞄到我的脸，立刻嘴唇抖抖地死死闭上眼，全身哆嗦得恨不能立刻死过去。
　　“赵达。”我一叫，他脸上肌肉抽搐得古怪狰狞，吓得气都不喘。就这怂包样真不值得我脏一回手。
　　“你给莫罕的道歉我替他收下了。以后——”我冷酷的提醒他，“再敢让我知道你欺负莫罕，我会向你收取十倍的道歉！”
　　“好！就该好好教育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对！扁他没商量！”
　　我身后不知哪个家伙义愤填膺地大吼一起，立刻应着无数，鼓掌声、跺脚声、口哨声响起一片！
　　
　　我慢条斯理地向后勾下儿手，高宁旋风一样卷过来，掏出三张十元钞票照他脸上摔下，讥讽道：“月饼钱的找零还给你！我们莫罕不会占你一分钱便宜。”
　　事情做到这份上，我知道我们和赵达的梁子算是做死了。但生性嫉恶如仇的我该做绝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他这种阴暗小人跟我越斗越会失去立足之地——这是日后他自己慢慢悟出的道理。
　　“敬礼！”
　　不知是谁一声吆喝，全走廊里亲眼目睹刚才事件经过的小老爷们，争先恐后用各种姿式的军礼夹道致敬，送我和高宁回309。虽然举动带着搞笑成份，可他们的眼神中更多的是赞许和尊重。
　　下午上课的时候，所有人看我们309成员的目光都变了，想必他们都已听说中午发生的事。在同栋楼上课、住同栋宿舍，除去关上门能有点隐私，其他一举一动根本甭想掩人耳目。
　　
　　出去混回来的崇遥没想到自己错过文物楼又一“重大瞬间”，气得捶胸顿足，下了课他非逼着别人给他情景再现，有好事者乐得鼓弄唇舌，听得他心驰神往之余深怪高宁没有给他及时通风报信。
　　高宁掐着半拉眼皮冷笑，就中午休息一个半钟头你都得摸四圈，没被老师抓你现行就偷着乐吧，还惦记什么热闹，看你那点儿出息！
　　生生撞一鼻子灰，崇遥委屈地冲我撅嘴。我很反感他“饭可以不吃麻将不能不打”的破毛病，故意埋着头整理笔记不搭理他。这厮玩心太盛，可惜了脖子上那颗聪明脑袋。迟早我得替干妈狠狠修理他一顿把他的玩心绝根，现在么，先给他攒着。
　　晚上到系足练球，几个住在另一栋宿舍的队友们听完热闹扑上来闹腾我，有人非要跟我掰腕子，试试我的臂力和腕力。队长看我压根没炫耀的兴趣把他们都吆喝退了，搂着我的肩膀眯眯笑，凑在我耳边说心肝儿真是条汉子，好样的！
　　
　　颜面扫地的赵达小人气实足，自从与我们309正式结仇后一直在背后绞尽脑汁搞小动作。
　　我对这种人的阴暗路数相当了解，除去特别叮嘱大大咧咧的崇遥保持警惕不要落人以口实外，照样该上课上课，该比赛比赛，沉住气端看姓赵的倒霉玩意儿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背。
　　赵达还真不是一般能挑事，他在宿舍里哼哼唧唧一夜，第二天早上课都没上，冲到校保卫部哀嚎着自己被班级同学当众殴打侮辱了，有他的三个室友可以做证。
　　保卫处老师对学生在校内打架斗殴事件深恶痛绝，立刻带他找我们辅导员索要“凶手”。辅导员听到赵达指正的“凶手”居然叫纪雪聆，立刻嗅出阴谋味道，也没急着找我，先仔仔细细把被殴经过盘问一番。
　　听完赵达的一面之词，辅导员抓住几个关健点着重下手，第一，纪雪聆既然是因为室友而动手殴打他，那他和纪雪聆室友的纠纷到底因何而起？第二，既然纪雪聆当众殴打他，那么目击证人肯定众多，大家不妨到文物楼里公开调查。第三，说纪雪聆对他人格侮辱，那么侮辱的细节到底是什么？
　　
　　这几个问题被辅导员有条不紊地一排摆，赵达吓得大气不敢喘，立刻反悔说不必调查，他也没受伤就不告了。
　　保卫处老师看他神情慌张立刻感觉到大有问题，坚持要彻查到底——开什么玩笑？你丫当俺们是你的枪筒子想轰谁就轰谁？敢愚弄校园的正义象征没你好果子吃！
　　我们辅导员那保研生的智商绝不白给，看火候“咕嘟”得差不多了带着保卫处老师押着妄想钻地缝逃遁的赵达，直奔案发现场调查事件真相。
　　文物楼那些上午没课正好在屋的小老爷们倍儿有正义感，口沫横飞七嘴八舌把当时情况分说一遍，孰是孰非如同照妖镜下的白骨精立马现形。
　　事件最后结论是，赵达恃强凌弱诬陷同学，被严肃批评教育并写1000字检讨一份；纪雪聆、高宁身为班干部敢于主持正义是对的，但工作方式急躁应认真改进。
　　




暗箭

　　.184.
　　保卫处老师无限鄙夷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赵达，把他上纲上线狠狠修理之后才打道回府。
　　辅导员对这股歪风邪气毫不姑息，当天晚上开班级大会，不点明批评了某人思想不端正、行为不检点、言行不光明，公然给班集体抹黑的恶劣行径，引得声讨四起，骂声不绝。
　　某人背着一身骂名和鄙夷回到寝室抱着脸盆吐血，吐完苦胆恨得指天指地非要让那些跟他过不去的人都死在他手里。当然，明着抡片刀却砍在自己大腿上的事他不敢再试，挠着墙皮开始琢磨给我们放暗箭。
　　要说赵达这小子心思不是普通的恶毒，隔天抱脑袋抠巴出一条离间计，大尾巴狼似的踅进跆拳道社去大肆造谣生事，说自从高宁那小子把你们第二高手灭了之后，姓纪的自诩打遍B大无敌手，天天叫嚣贵社第一高手不敢挑战他，否则他非把跆拳道社彻底踏平云云云云……
　　第一高手二话没说，飞脚把赵达踢得满地找牙。这倒霉玩意儿哪知道我和第一高手早就私下切磋过并化解干戈为交情，平时碰到面称兄道弟一团和气，他那些无中生有的谎话漏洞满地，路过头老母猪都能掉进去摔碎下巴。
　　
　　第一高手让人把鼻青脸肿的赵达扔出大门，关上门前指着赵达横眉立目撂下狠话，你丫再敢跑来胡说八道老子打得你妈都认不出你！你以为纪雪聆是谁？那是老子的哥们，你跟他过不去就是跟老子过不去！
　　关上大门，他让社长召集全社人开会，只说一句话，纪雪聆是我哥们，谁TM的敢动他老子绝不客气！
　　这事很快传遍全系，被好事者津津乐道加工后，越发突显某人品德败坏的小人行径。崇遥听到后把赵达堵在寝室里破口大骂，骂足半个小时才摇曳而出，美其名曰身为班级干部理应帮助落后同学。
　　高宁听完看我淡如白水的表情就没言语。当初我敢把事做绝心里必定有不被他扳倒的把握，我的小高宁对我百分百信服，我不当回事他还担心什么。
　　赵达连吃三回鳖却仍不知悔改，文斗有辅导员给我撑腰，武斗他压根不敢打主意，但沦落到被全系人当笑柄谈论他死活咽不下这坨自己酿的乌龟屎。
　　
　　眼见我们在风波之中始终按兵不动他真抓狂到红眼，一封匿名信直接告到社科部党委——这小子自知在我们系掀不起惊涛拍岸，干脆越过系党委一竿子捅到部里。扬扬洒洒三大篇血泪之词看得部党委领导拍案而起。
　　后来那封匿名信通过系主任之手到达我手中，对赵达超乎常人的想象力我都相当无语。这厮状告我无视校规校纪横行校园称王称霸，与辅导员沆瀣一气欺压良善，与米凡教授弄虚作假高数提前结业，与跆拳道社同学拉帮结党武力斗殴……总之不知情的人看后无不耸容震惊。
　　系主任何先朝是位既有科学素养又有政治抱负的实干家，别的系哭爹喊娘从校长手里抠出经费拨款大搞楼堂建设，他却一心铺在教学科研上，天天坐镇系里狠抓学风教风，颇受部里肯定。
　　这位政治前途瓦亮瓦亮的大主任正自我感觉良好，想不到“突啦啦”有位“校霸”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横空出世，这也忒邪乎大劲了吧！
　　何先朝震怒之余先跟部党委班子严正表态，如果状告信内容属实他绝不护短，保证做到秉公办事严惩不怠——到时候凡涉及到的师生均严肃处理，该解聘解聘，该记过记过，记开除开除，并要大力加强经济系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
　　
　　对上级党委表完态，何先朝回到系里火速召开系领导班子会议，成立“校霸事件”临时调查小组，自己亲任组长，和班子成员分兵四路，一路找米凡谈话，一路找我的辅导员谈话，一路找跆拳道社成员谈话，一路悄悄走访文物楼同学。
　　而对于“校霸事件”当事人、处于暴风眼中心的我，他们为公正起见并没有一棍子打死——这些搞学生工作的人很清楚学生之间那些龌龊小事极可能酿成大事，万一办成冤假错案引起民愤，被有心之人捅到校党委落人口实，政治前途可就堪虞了。
　　系里、部里为“校霸”的事闹得如同翻江，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始终处于保密状态。第一个给我通风报信的并非消息灵通的沈丰而是苏向荣。
　　他急火火从新校区奔来找我，劈头就问我，你是不是把什么人得罪到家了，要不凭啥这么往死里整你？
　　我宁淡地听他把事情说完，脸上毫无起伏的表情让苏向荣一阵怔忡。看得出他真为我着急，可我也真的没放在心上——如果仅凭一封胡乱捏造的诬告信就能打趴下我纪雪聆，那小爷这么多年的道行就白修了！
　　
　　“你觉得何先朝这人怎么样？”
　　我沉吟地问他。
　　苏向荣眨眨眼睛，用客观的语气评价，“学识背景丰厚，领导能力出色，自从他当上经济系主任连搞了两个教改项目，在部里是炙手可热的红人。如果上面有人提携，今年年底部党委班子改组，他极有可能晋身其中。”
　　“哦——”我浅浅一笑。事实上于靖阳私下里和我谈论到何先朝时，早说过此人人品不错学识一流，属于颇有前途的学者型领导，只可惜上层路线方面缺少根基，能到达今天位置全靠自身实力奋斗得来。
　　对于这样一个口碑不错的经济系当家人，我赌他会在事实面前给我公正的结论。如果他敢闭着眼睛把我当成“校霸”严惩，我可不能保证他的系主任还当得下去——没有这实足把握，小爷从容不迫个屁啊。
　　“你对我们系主任评价这么高，可见他值得我信任。”
　　我微笑着慢条斯理说下去，“再者，我是不是‘校霸’难道大家都没有发言权吗？校方又凭什么听信某个无名小人一封信就给我定案？”
　　
　　“呃？啊！对呀！……”
　　苏向荣紧绷的神色蓦然一松，凝视着我平静的双眼顿悟地哈哈大笑，他想亲热的拍拍我的肩，可在我淡然若素的安闲神态之下，终究克制着搓搓手，脸颊莫名地泛起兴奋之色。
　　“纪雪聆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他低下头喃喃嘀咕，“太牛了这也！这么大的事被你三言两语分析下来，我都觉得自己脑袋里面少根弦瞎抽疯，呵呵！”
　　“谢谢你。为这事特地跑来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数。”
　　我轻声说。对于这个总是用热乎乎的克制目光望过来，总想方设法跟我培养交情的法律系一哥，我始终持有保持距离的自觉，所以，该道谢时必须道谢。
　　“谢什么呀！这是哥哥应该做的！我能眼看着你吃亏吗？”
　　苏向荣不好意思地亲热表白，帅气的眉眼开心得象朵烂漫春花。
　　他的笑容如沐春风般潇洒，如果发光的眼神中没有那抹极力掩饰的沉迷爱慕，我想我和他的交情可能会不止这么一点点。
　　在课堂上他的出色口才常常倾倒一片芳心，是为数不多能跟我据理力证的实力派。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我向来以礼相待，但——也仅此而已。
　　




校霸事件

　　.185.
　　“校霸事件”调查进行到第二天，不知道哪堵墙后面刮出股小风吹到灵通人士沈丰耳朵里，这位爷一个高蹿出八丈远，踩着风火轮给我报信。
　　崇遥听完二话不说，翻箱底抄电棍，如果不是高宁眼疾手快使蛮力死死抱住，这厮非跑到赵达他们寝室大开杀戒不至。
　　“TNN的！姓赵的王八蛋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敢给我家心肝儿打黑枪，我让他全家死光光！”
　　崇遥在高宁怀里跳脚大骂，中午那顿充满能量的红烧肉都化作冲天怒气，直贯九宵。他对我的维护绝对一点不含糊，就是糙性起来特让人操心。
　　“慌什么！商量完再说！”
　　沈丰看我处变不惊地稳坐桌边，厉声喝住暴躁如怒狮的糙人，转头看着我，耐心等我发话。
　　这位哥哥真叫上道，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对我的行事作风深有领悟。但凡遇事我要不表态，他绝对不自作主张。
　　
　　“你不是喜欢看热闹吗？”
　　我轻笑着向正撅嘴的崇遥瞥两眼，揶揄地问他，“这次热闹大去了，你怎么没耐心看到最后？”
　　“啊？”崇遥惊讶又生气地鼓起腮，特受伤地眼神带着水气往外涌，“你、你……你又玩哥哥！我答应我妈照顾好你，这种热闹要能看下去我还是人吗？”
　　此话一出我后面想撩拨他的玩笑话云烟般散得净光。这糙人平时没心没肺，偏就这件事上对我干妈的嘱托刻骨铭心，闹得我每次懒得管他吧却怎么都放不下——干妈给下的这温情绳套绞在我的小细脖子上可真够紧实的。
　　“这事——”我慢悠悠地搓搓下巴，从容不迫地安抚他，“对咱们来说形势一片大好——告我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你且耐心瞧着吧。”
　　“啊？真的？”
　　崇遥盯着我的脸蛋左看右看，突然“扑哧”一笑，挤眉弄眼地嘀咕说心肝儿嗳，哥哥怎么觉得某个王八蛋掉进你挖好的陷井里啦？
　　高宁眼珠滴溜溜转，长叹一声，说那个王八蛋长胆子没啊？怎么才闹到部里，这要闹到校长耳朵里多TM的HING！
　　
　　听见没？有人爱看热闹就有不怕事大，崇遥先前不懂我的心思没转过磨，气得火气腾腾瞎叫唤；高宁个破孩子转过360度回旋大弯，咂吧着嘴不解渴——他知道我心里有数，这回改玩真正的爷们气质，深深沉沉坐岸观火。
　　沈丰若有所思地杵在旁边，有些话我不明说可他肯定能揣摩出来。要不然品味着我的态度，他脸上刚才冲进门的那股义愤之色怎么会转为一片锦绣。
　　他该不该在这件事情中有所举动，我并不要求。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努力想寻找到蛛丝马迹，我只是云淡风轻地瞥过抹笑意，任君揣摩。
　　一夜之间，比正如火如荼进行中的球类争霸赛更让人关注的焦点，如同核爆炸般在出现校园上空——“校霸事件”的临时调查小组尚未得出结论，沈丰带着系里百十名热血男儿浩浩荡荡把正开会的调查小组堵在会议室里。
　　同一时间，新校区那边一支由艺术系、管理系、法律系三支人马组成的群众代表队伍出现在校党委书记办公室，他们不搞游行示威扰乱校园秩序那套混事，光明正大向学校反映经济系某某同学感人肺腑的先进事迹，言之有物用词中肯，政治觉悟敏锐的党委书记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何先朝这边正和学生代表沈丰公开对话，沈丰态度坚决地要求系领导面向全系公布“校霸事件”调查结论，如属诬告请系领导召开全系大会肃清流毒以正视听，并深揪严惩匿名者，让正义之花开遍校园每个阴暗的犄角旮旯。
　　这番话讲得有理有节，既不激进又带着光明磊落的正义感。何先朝心里冷汗滴滴打量眼前并不陌生的本系牛人，心话这器宇轩昂的小子有胆带人围攻系办，倒很象块“校霸”的料，怎么他这行情的竟然没上黑名单？
　　没有任何理由不答应学生的合理要求，何况对于“校霸”其人其事的调查结果已鲜明如同案板上的猪头，该剁碎吃肉还是该点朱砂摆上供案，双方心里都有实足把握。
　　何先朝代表系领导班子表了态，刚安抚下门里的学生代表门外的广大人民群众，轰轰烈烈的大场面还没散，校党委书记已经会同社科部领导赶来听取调查结果。看着百十名学生乌鸦鸦蹲在系办楼下，校党委书记的冷汗也“啪嗒啪嗒”往脚背上砸。
　　
　　学校的根基是学生， 20岁出头的大学生们正值热血沸腾、思想尚不成熟的冲动期，B大这样国内顶级名校一旦暴发出大规模学生聚众抗议的耸动事件流传到社会上，连校长的官帽都难保安稳。
　　校领导们紧闭会议室大门如何商讨处理意见无人知晓，总之结论一出，大快人心——对于某卑鄙之徒造谣诬陷、企图愚弄校方、借刀杀人、坑害同学的可耻行径，校方严惩不怠、严厉追究。
　　对于品学兼优、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在广大同学当中拥有相当威望的所谓“校霸”纪雪聆同学，学校发出召开，鼓励大家向这样的“校霸”学习，端正思想、刻苦学习、共同进步。
　　曾经带有“魅惑众生”暧昧标签的“沙谒塔王子”纪雪聆再次轰动全校，但这次好比脱胎换骨，凭借着赵达那个倒霉玩意儿的极力陷害，我明明已经把姿态放低到任君攻讦的安静地步，却照样被推上风头浪尖，风头无两。
　　
　　身在江湖啊啊啊！我跟卫佚尊高一声低一声地撒娇抱怨，“校霸事件”也不知道是高宁还是崇遥跟他嚷嚷的，反正他知道事态发展的每个环节。我这边一打滚他那边就托着腮帮子宠溺地凝视着我微笑。
　　我说壮壮我不想出名，我是特低调的人，可现在连系主任老何都叫我心肝儿，连校长他们都知道有个“校霸”纪雪聆，郁闷死了！
　　卫佚尊心疼地说那咱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咱不和那些玩政治的家伙掺和。不过，他嘻嘻笑着提醒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找你谈话，让你当学生会干部，让你写入党申请书咯。
　　他说得一点不错，可那些政治上的高尚追求我统统没有！我就想本本份份把大学读完，然后干番自己心里规划的事业，努力挣够钱把家人安顿好，然后跟我媳妇儿往世界的某个角落消消停停猫好，安安心心过自己向往的小日子——我就这么大点儿出息，再怎么提携也还是这平凡现实的小民境界！
　　
　　壮壮，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突然用自我审视的态度问镜头那边的卫佚尊。
　　尽管我觉得自己始终沉稳内敛，整体变化不大，可实际上却依然在改变。从和他被迫断然分离到现在，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从内到外都在悍然改变。我——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卫佚尊怔怔，黑曜石般深湛的眸子忽然变得深不可测，但在那两潭足以把我的全身心瞬间溺毙的挚然深情，突然把我剥离烦躁，令我莫名安心下来。
　　我们都在长大，小丁当当然也在变啊。可是……
　　卫佚尊英俊的脸庞上猝然坦露出炙烈如同火焰的爱恋情意，他深深地微笑着，用浑厚有力的噪音低声说，我从不害怕你会变，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也在变。以前，我喜欢我的小丁当入骨，现在，我爱我的小丁当入膏荒。
　　




内幕消息

　　.186.
　　先我一步，我的壮壮已经领悟出喜欢与爱的根本不同。听着他的声音在耳畔缠绕，我觉得胸口骤然般涌过近乎痛疼的强烈感觉，按住悸动的心口，我问他，那个答案是什么？
　　卫佚尊依然微笑，轮廓英朗深沉的眉目如同大师崭新完工的杰作，熠熠放光，四射的光芒令我心动如鼓，耳热如灼。
　　他慢慢地说，被迫和你分开时，我万般无奈撕心裂肺，可那时是的感情是“喜欢”！因为从视线里第一刻留下你的样子，就是这么鲜明确定的感觉。
　　后来……他笑笑地勾起唇角，笑得清新性感充满男人的刚毅味道，当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努力睁开眼，在别人以为我终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我却要为了我喜欢的人浴血重生时，我知道这份感情变成了“爱”。
　　为了有资格好好的爱你，我长大了，改变了。他用湿漉漉的幸福眼神充满痴醉气息地向我字字倾吐说，可我知道经历再多的改变我们也能实现当初的誓言——一爱到底，绝不放弃。
　　我也是。我轻轻的回应他，一爱到底，绝不放弃。
　　
　　默默在心底温存体会着卫佚尊赋与我的坚贞爱情，身边的纷纷扰扰刹那间黯然失色。
　　他是我幸福梦想的终极彼岸，尽管距离遥远，可我和他的手始终牢牢相牵，我的身体里为缔造我们的未来而流淌着开土破疆般的浩瀚力量，眼前的所谓是是非非又算得了什么？
　　彻底放平心态后，我甚至连赵达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都懒得多看一眼。系里对诬告者还在调查，可写匿名信者到底是谁答案呼之欲出，全系上下有谁不知道真正和我正面冲突过的人姓甚名谁呢。
　　何先朝率领系里领导慰问系足之后单独找我谈话，鼓励我在即将到来的决赛场上全力发挥为系增光——系足今年的运气好到惊人，在连续两年止步二分之一决赛后，今年一路顺风顺水，绕过软微、计算机、工学院这几支老牌劲旅，直接杀入夺杯决赛。
　　但我们最后的对手实力之强悍超出预料，去年才成立的体育教研系虽然人丁单薄，却个顶个都是体育方面的特长人才、退役专业选手，更有两名从国青足退役的前国脚，在今年的赛场上嚣张的一塌糊涂。
　　
　　跟人家专业水平相比，我们队再有运气毕竟还是业余级别。教练在决战大赛前会上布置的作战方针是：对方突现个人技术，我们拼整体配合和战术。
　　在之前的七、八场比赛中，我首发过四场：三场小组赛一场八分之一赛，老守门员1号对我的实力相当看好，跟教练极力提议给我机会放手磨练，但到后面重要比赛时没人再敢放松，我做为替补基本上都在坐板凳。
　　就算我是替补队员，可每场比赛时前来给我们系足加油的人依然有增无减。只要我出现，甭管是在场上还是在场下，管够免费让大家“参观膜拜”就成。
　　从小组预选赛开始，经济系的战斗力之强大无论场上或场下无人能出其右。体育比赛好不好看与场下气氛有着莫大关系。如果20几个大老爷们在没有半个小女生捧场的空馆中死拼，要多粗鲁有多粗鲁，要多野蛮有多野蛮；可如果置身观众暴棚的万众瞩目之下，那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英勇有多英勇，活生生就是两种冰火两重的竞技状态。
　　
　　自打第一场比赛开哨，给我们系足捧场的就有本系、管理系、法律系众多女生们组成的铁杆啦啦队，期间正好“校霸事件”轰动多校，很多没什么立场的院系女生只要听闻我有比赛，立刻一窝蜂般地倾巢而出，燕语莺声地在场外尖叫“经济系加油！纪雪聆队必胜！”，美得我那些队友们个个亢奋如天马行空，球技发挥到淋漓尽致。
　　教练不止一次用眼角余光搭着我的脸蛋郁闷，估计他也不是对什么“纪雪聆队”的说法不满，让他心里发堵的是大家激情四射的动机过于不上进——就为一群连越位都不懂的丫头片子满场玩命，这也太没情操太没追求。
　　其实没情操没追求的小老爷们也不光我们系足，系篮主力沈丰作为我响当当的铁哥们，其仗义执言和领袖风范令其在女生中人气再度飙升，只要他们的比赛和系足比赛不撞车，热情洋溢的小女生们同样极力捧场，经过浴血奋战他们亦昂首挺胸杀进总决赛。
　　未来的双冠王伟大愿景就要在经济系史上华丽丽的破土而出，做为综合体育实力连三甲都排不上的经济系，这种殊荣前无古人，空前高涨的热情令系里男女老少达到了大团结的和谐局面。
　　
　　系足总决赛前这天晚上，苏向荣突然跑到文物楼找我。他的神色很严肃，拉着我跑到楼外的偏僻处才开口，先问我明天是否首发。我说不是，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片刻才开口，如果明天有机会上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啊？我莫明其妙地皱皱眉，听人只说三分话的感觉真够噎的。可他若只为这么一句话而特意从新校区跑来郑重其事叮嘱我，其中必定另有文章。
　　有事直说吧。想了想，我把身体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通过“校霸事件”我对他走上层关系的能力印象深刻，刚才那句话中隐含的内幕消息必将极其重要。
　　如果仅仅事关我自己的荣辱，他不说清楚我也懒得追问。可是，系足兄弟们已经拼到荣耀之颠的边缘，离完胜只差一步距离——我怎么能坐视全队的努力而无动于衷，怎么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候还摆出事不关己的冷漠架式装清高？
　　苏向荣低着头，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盒烟，明明想点燃突然又把它塞回去，动作里透着努力隐忍的烦躁。
　　
　　他带来的绝对是让人震惊的坏消息，听完我默然拍拍他的肩，立刻分手去找队长。找队长也解决不了问题，他带着我直奔教工宿舍区去找教练。
　　教练听完开始抽烟，当明确知晓一场比赛不再单纯，当清楚了解一些不应存在的因素将左右比赛，对于势必处于劣势的一方当家人所要负担的压力已经不可言说。
　　苏向荣没说明他如何能察觉到体教系主任与总决赛主裁之间的龌龊“沟通”，但体教系足对冠军杯势在必得的嚣张气焰全校师生有目共暏，旁观者可以认为他们在造势，也可以认为他们太狂妄，但事情并没这么简单。
　　站在另一个层面看，这场比赛不仅仅是同属社科部两支球队拼斗竞技实力，本质上也是两系头脑拼工作业绩。苏向荣说过最关键的一句说，今年年底部党委班子改组，要从部属院系主任中提拨一人入阁，这个名额意味着仕途上一大关键转折，谁能不巴望好运“呱叽”落到自己头上，用尽手段争取也就不足为奇。
　　
　　“教练，明天我想替补上场。”
　　面对教练近乎面瘫的阴沉表情，我开口请求。
　　官场上的倾轨争斗让人厌恶，我想要证明的是邪不压正的愤怒。对我而言，突然渴望上场只为不想呆在场下坐视球队输在不公正面前，至于谁升官谁发财与我无关！
　　




黑哨

　　.187.
　　教练缓缓抬起眼，看着我的表情异常沉重。在每天摸爬滚打地训练中相处下来，我们付出的是体能他付出的是心血。我深切的感觉到他内心无力的痛苦。他一定比我更渴望自己带领系足登上胜利巅峰，而不是头破血流地成为官场上的炮灰。
　　“教练，让他上吧。”少言的队长低声请求。
　　平时训练中，我作为替补守门员以扑球和配合后卫控门前禁区的技术训练为重点，但这不是全部训练内容，上场和队员们练习战术配合也是重要任务之一。教练曾亲口说过，如果不是替补守门员非我莫属，他更希望把我放在左边锋的位置，象柄尖刀般直插对手的心脏。
　　教练思索良久，对我默然点点头。他并非认为我拥有扭转乾坤的神奇能力，但他愿意给我放手一搏的机会。
　　
　　决赛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队长按教练命令连夜发布紧急通知，把第二天集合时间从早七点提前到早六点。我们的决赛战术做出颠覆性调整，首要一条是尽最大可能杜绝在自家禁区犯规，不主动送给对手罚禁区点球的机会。
　　比赛地点在新校区那座极具现代风格的体育场，万人规模的观众台上座无虚席，开赛前10分钟，平时难得一见的校领导们意外地陆续出现在比赛期间总是空荡荡的主席台上，忙得高宁他们鞍前马后人仰马翻。
　　突然接到校长大人们临时要来观赛的鸡毛令时，破小孩儿正假公济私混在我们更衣室里，当下捧过我的脸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狠咬一口，愤恨地说你这只可怕妖孽啊，居然连校长大人们都能给你招来，这事可大发到家了！
　　我飞脚把他踹出门去，在队友们的笑声中用手背蹭着脸上的口水。凭什么就肯定是我给招来的！？我心里正沉重呢，除去我和队长、教练，没有人知道我们将要面临的将是一场12人对11人的不公正比赛。
　　他们能笑得出，可我笑不出。悻悻地我在心里嘀咕，校长大人们来不来看球关小爷屁事！不过TM的也好，让校长大人们也开开青天大窟窿眼，见识一回啥叫“黑哨”！
　　
　　上午九点，总决赛准时开哨，苏向荣透露给我的内幕果然不假，比赛进行到半个小时的光景，外行们看着激烈的比赛兴奋得手舞足蹈尖叫连连，内行人却几乎都能从主裁般频频吹响的哨声中嗅出诡异的阴谋味道。
　　体教系的整体实力并不比我们强大多少，但那两位前国脚的球技绝非浪得虚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俩一个踢后位一个踢前锋，在技术上个人意识过于强烈，和队友们形成配合的效率不高。
　　心眼歪斜、眼神不正的主裁，在校长大人们面前不敢黑得过份明显，可在故做严厉的判罚中，上半场虽然双方艰难踢成平局，他却已向我们队出示过二张黄牌，一张给队长一张给5号，他们都是场上绝对主力，其用心相当险恶。
　　按照教练重新制定的新战术，我将在下半场15时替补上场，一则以逸待劳的我可以跟对方拼速度拼体力；二则我上场对场外观众绝对是重大刺激。尽管教练平时非常鄙夷大家在女生面前的英雄情结，但关键时刻能带动大家斗志总归是好事。
　　
　　然而我们的计划如同马其诺防线般被场上严酷的现实一粉而碎，下半场开场不足10分钟，主裁凭借对方前国脚前锋在我方禁区内一记淋漓逼真的假摔，当即吹判点球。
　　任何人都想不到，这一粒点球不但踢开了我们的大门，而且随后1号面对对方又一次悍然进攻，在奋力扑挡的混战中被对方球员“无意识”绊倒，后脑撞在门柱上伤得头破血流——这一意外人员重伤骤然打破了我们顽强对抗的全盘计划。
　　虽然主裁向对方前锋出示黄牌，我却不得不以守门员身份提前上场换下1号，彻底失去作为左边锋驰骋沙场的机会。
　　我的披挂上场确实令场外气氛火速升温，无数女生的尖叫声汇作滔天洪流般响彻整座体育场上空。主席台两侧同步播放赛事的巨幅电子大屏幕上，我的特定镜头频频出现。作为整场赛事解说者之一的苏向荣虽然但闻其声不见其人，扩音器中传出的声音亦明显透出激动的嘶哑。
　　场外观众的火热鼓励令我的队友们雄心大振，先失一球固然要背负极大的心理压力，但死拼到底的决心更上一层楼。上半时被对方压在门前狂轰猛攻的局面，终于被我方迅速撕扯成观赏性更强的拉锯战。
　　
　　然而这种带有扭转预示的局面很快被用心比锅底还黑的主裁蓄意破坏瓦解，在一次激烈的中场拼抢过程中，我方中场主力7号直接被红牌罚下，对方队长吃黄牌一张——貌似各打50大板以儆效尤，其实却把场上形势变成了12人对10人，场外观众暴发出一片喧嚣哗然。
　　不懂球的人不等于什么都不懂，观众当中不知道谁发表了什么犀利言论，火速传播之后如同天窗大开，蓦然看穿赛事玄机的观众们把加油的口号转为愤怒的讨伐——尽管体教系的支持者也在鼓噪呼喊，但震耳欲聋的“公正判决、公平比赛、还我真正体育精神”的声浪还是令主裁脸色铁青。
　　毕竟观看着场上一举一动的无数双眼睛中，还有诸位道貌岸然的校级领导们，做得太出格引起观众过度骚动他是负不起责任的。而且，站在他的立场看，只要体教系保持住当下1：0的战绩，下半时结束哨一吹万事大吉。
　　但是，已被他的无耻行径彻底激怒的我焉能令他称心如意。不错！我现在是只能困守自家大门的守门员一小枚，可谁让小爷我不痛快，我翻江倒江也要让他不痛快！！！
　　
　　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到真正愤怒的纪雪聆会做出何种可怕而疯狂的举动，事后连高宁都抓狂地大吼，纪雪聆你丫根本就不是人！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都没见你这么狂过！TNN的！这破比赛被你踢得精彩没边了这都！！！
　　耳闻这种评价我只是微微冷笑，傲然未语。当时的感觉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场战斗，一场正义必须毁灭阴谋的战争！
　　我知道在那场不公正的比赛当中，我把自己桀骜不肆的狂性暴露无遗，但对于当时处在狂暴炸点上自己而言，我对自己的所有行动都执行得异常冷静果决，正如教练心中所愿——我化作一柄谁与争锋的屠龙刀销金断玉，令整个赛场为我的疯狂行为灭顶，事后他们倾倒成灾，无可救药。
　　在下半时结束前3分钟时接住后卫回传的瞬间，我没有选择常规的大脚开球，突然带球离开自家大门，不顾一切越过对方两名错愕中的前锋，飓风般直扑中场杀向前方，摆明了欲以一已之力奇袭成功——速度决定一切！
　　
　　我对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异常自信坚定，只要我想，在那个时间仿佛突然失陷真空的惊骇时刻就没人能阻挡我进攻的决心！
　　我之前始终以替补守门员的身份上场，没人了解我的个人风格和战术特点，我的体力才消耗掉二分之一左右，没人能在如此惊愕之下马上组织起有效的防守。而且……
　　最最关键的一点，对手中没有人了解当年为对抗放手让卫佚尊离开的弥天痛苦，我是如何把那种腐骨蚀心的痛转化为对足球的狂热爱好，因而在足球训练上倾注过常人不可想象的忘我努力与心力。
　　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曾经每天早上拖着两只轮胎长跑至少1公里，没有几个人知道整整一年我腿上绑着沙袋练习深蹲、青蛙跳、负重摸高、短跑冲刺……
　　痛楚的肉体磨练当中吃过太多的苦，我却始终如食甘饴——这样疯狂训练的结果是，当我暴发性踢出一脚时，攻击力至少200公斤以上，相当于我体重的二倍带拐弯，所以在和跆拳道社第一高手私下切磋后，他才对我的惊人腿力无比敬畏。
　　




扭转乾坤

　　.188.
　　秋日的烈烈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逝，满场惊天动地的嚎叫加油声席卷成无形双翼在我胁下展扬而起、直冲九霄云外。尽管全场观众都在我绝杀般带球冲过半场时猛然惊悟到自己可能正目睹一场惊天逆转，但他们并不清楚我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场上同样惊掉下巴的体教系球员们骇然之下迅速在我的正前方全面跑位集结，我抬眼把视线向几十米开外的球门飞掠，唇边不禁浮起欣然而残酷的冷笑——当时我并不知道，巨幅的电子大屏幕上镜头正疾速追逐着我的脸部特写，那自顾一笑纤毫毕现在众人眼中，令全场惊艳厥倒。
　　人丛中的对方守门员，果然习惯性冲到球门前三步开外的位置上，他显然具有丰富的防控经验，清楚地预计到我不大可能彻底撕裂他们布下的重重防线攻到禁区附近再起脚射门。
　　如果过长的奔袭途中我意外失球，身后自家的大门便成空城，他们组织起快速反击极有可能大踏空门，再给我们致命一击。
　　
　　瞬息万变的局势在我突然起脚怒射的时刻乾坤倒转，目测30米开外的对方大门，如对方所料我以远射的方式向他发起致命攻击，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真正选择的攻击点不是大门，而是大门之前、他身后无法及时退守的二步远的切喉点！
　　切喉点——这是我自己在远射训练中摸索出的诡异进球点。不需要队员配合，不需要尽量接近禁区，只需要对方守门员把这个点留给我！
　　打个比方说，我想要你的命，可并非只有劈开你的脑袋一种方法，挥刀切喉同样可以一刀致命。早在看清对方守门员的站位特点后，切喉点已经在我闪电战的计划之中！
　　想要凭借凌空抽射一脚把球从30米开外直接射进对方大门，这种绝技在足球史上并不罕见，但球在强弩之末还能正中红心需要七分实力更要三分运气。而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讲求的是十分实力而非运气！
　　球从我的脚下如同怒吼的雄狮奔腾着从众人头顶飞过。 “嘭”！我听到它发出清晰如天籁般着陆的撞击声，目送着它转而化身调皮的精灵跳跃而起在对方守门员背后、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之下，以绝对轻盈的激扬步调再跃而起扑入大门、滚进网中央！
　　
　　“嗷嗷嗷！！！——”
　　除去难以置信的对手们在那个瞬间定身为石化的雕像，所有目睹这奇迹般不可思议时刻的人们都失控的尖叫、拍掌、拥抱、欢呼……
　　我的队友们从各个方向发疯般扑向我，他们嘴里嘶吼着我的名字或者“心肝儿”或者什么什么，总之一群惊喜过度的疯狂大块头们把我围在中心用手臂、汗水、泪水拼命拥抱着——我们心里都知道，只要能打平，加时赛对我们来说何尝没有绝地取胜的机会！
　　“天哪！我们刚才到底看到了怎样不可复制的一击！？……”场上扩音器里传出苏向荣充满激情的失真嘶喊声，夹杂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涛中时断时续的向我耳畔传送。
　　“简直是太神奇了！！！经济系守门员纪雪聆在终场到来之前3分钟突发奇袭闪电战……这粒世界波进球堪称本次赛事的最精彩……古有关公千里走单骑温酒斩华雄的旷世风采……”
　　主裁面如死灰地吹响得分哨，体教系队员的士气受此意外重创个个灰头土脸。此后加上伤停补时二分半钟，比赛以势必加时的莫测局面暂时收场。
　　
　　后来大二时我被毫无争议遴选进校足集训，依然司位守门员，与体教系两位前国脚成为同个战壕的战友。他们在集结大会上看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令厥倒全体，闹得我红着脸哭笑不得。
　　“嗷嗷！心肝儿！”他们奔过来拉着我的手作热泪盈眶状，仰天大笑着吼，“你以前就是哥哥们的噩梦！可是从今个儿起，哥哥们终于能和你一起成为别人的噩梦啦！”
　　能凭一已之力硬把他们几乎到手的胜利毁灭殆尽的人，日后被他们称之为“噩梦”并不奇怪。但我狂放自负的举动不但光明磊落而且无懈可击，绝望之外他们内心深处何尝不充斥着近乎痛恨的敬畏与倾慕。
　　场间休息，我们全体集中在更衣室紧关房门听教练布置加时赛战术方针。扭转乾坤的平局并非我们必然夺冠的保证，在30分钟加时赛里我们要以10人对抗11人，即使主裁不偏不向公正吹哨，我们能浴血而胜也会赢得相当艰辛相当磨难。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教练用极其低沉的声音宣布他的决定。
　　山重水复后光明刺破黑暗散发着可怕的诱惑力，他的目光里燃烧着两团近乎狰狞的犀利光芒——在他绝望的时候我们依然在顽强战斗，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我们扳回局面，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坚信我们能够死拼到底。
　　大家的情绪高度激昂但面色十二分凝重，七嘴八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停留在我的脸上。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现在都发疯般想赢得这场比赛。如果输掉，他们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请把场内点球的机会交给我！”
　　我莫测微笑地望着他们，语气强悍坚毅到毫无转圜余地。
　　如果在比赛之初我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未必会绝对服从。但现在，我分明在把比赛的胜负压力全部承揽在自己肩头的时刻，他们莫不震撼动容。
　　
　　身为守门员，除去死死捍守自家大门，我能为自家得分的机会只有把握场上的点球机会。不论禁区点球、任意球还是角球，不能和他们一起在场上驰骋拼杀的我，只有利用这种人为的机会终结比赛——至于之前带球奇袭的帽子戏法，一场比赛怎么可能用了再用？
　　教练目光凛冽的打量着我，如此狂妄的要求能出自安静沉稳的纪雪聆之口，对于我心里的盘算他都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他慢慢的点头，当众默许我的要求。
　　同时，他用我们刚刚能清的声音狠狠迸出四个字，“不择手段！”
　　赛后在全队私下组织的庆功宴上他喝了很多酒，酒劲上来拉着我掉眼泪，说心肝儿啊大哥不如你够爷们……当初派你提前上场时大哥都当只能认命。可你居然抵死不认，成！冠军现在是咱的，让那帮孙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教练说得不错，在邪恶面前我的境界慨然飙升到无比高贵，抵死不肯向黑哨低头——我并没有奢求本不属于我们的冠军，我誓死捍卫的是我们本来就有权血拼到底的胜利！
　　“不成不成！”外门突然响起黑皮小孩儿生硬的阻拦声，“他们开会呢，你们不能进！”
　　“那我们等在这里啊！我来给我哥加油滴！”
　　纪雪印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可爱声音洋溢着十二分的骄傲与欢笑，相伴之下的是更多叽叽喳喳的动听女声。
　　
　　




加时赛

　　.189.
　　门外的噪音令教练阴沉的目光霍然一闪，唇边浮起隐约的揶揄笑意。美人计到任何时候都是百用不爽的灵药，霸王死前还要别姬、小战士出征还有花姑娘们十八里相送，何况这一屋子春心漾动色心不息的小老爷们！
　　“莫罕！让她们进来，这完事啦！”
　　教练环视四周，扯开嗓门难得开明地命令。我眨眨眼睛向他若有似无的微笑——刚才他怎么说的？不择手段！这还没上场手段给我们先用上了！
　　房门“哗啦”洞开，纪雪印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妹堂皇而入，她们在赛间休息时段有啦啦队表演，身上齐齐整整穿戴着曲线分明、青春魅力的紧身背心膝上短裙，一个个美貌如花……咳咳！怎么脸上个个妆都花得象小猫咪？？？
　　“哥哥！～～～”小丫头儿欢叫着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那足有四个加号的小嗓音甜腻得全体男同胞直打哆嗦。
　　人越多我的小豆豉公主越爱撒娇——别人都没有哥哥就她有，此时不显摆更待何时！
　　
　　我低下头宠溺的向她笑笑，接过黑皮小孩儿递来的纸巾帮她擦擦花哨成一团的俏脸蛋。
　　“这是怎么弄的？”
　　“小印刚才看到你进球激动得哭了，她一哭我们也没忍住……大家都哭了……”
　　她身边比较脸熟的同寝老大羞答答地替难为情的纪雪印回答。
　　“来，擦擦脸擦擦脸！那什么，你们辛苦啦……”
　　我身后五大三粗的大块头们感动之余个个都精神百倍，知冷知热地对她们表示“慰问”——教练靠在角落的更衣箱上沉默观望，他应该正在心里盘算着这意外的片刻温馨欢乐能带给大家多少精神上的支撑和鼓励吧。
　　90多分钟的激烈赛况早就把双方队员体能消耗殆尽，加时赛的30分钟之内，最后对拼的重点其实是心态和信心。
　　当双方暂短修整过后重新走上决战赛场时，体教系队员们个个面色阴沉眼含愤恨，而我的队友们慷慨激昂生龙活虎，以全然渺视的态度强横回应。
　　
　　在刚离开休息室走向场地前，崇遥突然贼头贼脑地钻出来扯住我神秘地嘀咕，“心肝儿，你们只管狠狠在场上踢——TNN的主裁再敢黑一声，我们就腰斩比赛，直接围住主席台向校领导抗议示威！”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却着实吃了一惊。场外观众的情绪不由我掌控，如果任凭他这种就不怕事大的糙人胡搅蛮干，后果实难预料。
　　“嘿嘿嘿！”崇遥搂着我的肩膀狡黠地坏笑，咬着我的耳朵小声报告内幕，“现在场外每座支持咱们的看台上都有我们的临时指挥，阳阳是总指挥——怎么喊口号怎么闹腾我们全听他的，你就放心吧！”
　　我的脸色蓦然一松。如果掌控场外的人是于靖阳，那我大可放心，他做事的分寸向来滴水不漏，如果主裁仍不懂得适可而止，他肯定吃不完兜着走！最后连死在谁的手里都不知道。
　　
　　“嗯。”我拍拍他的肩，快步跟上前面的队友们。
　　一路向场地上走，耳中传来的此起彼落加油呐喊果然大有文章。第一，体教系的助威声总是刚一开头就立刻被更响遏行云般的声浪淹没；第二，除去“经济系必胜！”、“经济系天下无敌！”这类中规中矩的口号，不断振聋发聩的口号内容是“不要黑哨！公平竞赛！”这类露骨的抗议声。
　　所谓悠悠之口，每人一滴口水就足以汇成百川东流。主席台上列位校长大人们不断交头接耳，显然已经无法无动于衷——他们同样是观看着场上每个变化瞬间的观众，在耳边不断有人质疑有人抗议的氛围下，怎么可能充耳不闻。
　　主裁上场时焦黑着一张方脸连滴下的汗水都像墨汁。到底有怎样上不得台面的幕后交易他心里最清楚，在最后生死关头，继续出卖自己职业操守还是退归中立，对他而言是不可逃避的选择。
　　
　　加时赛的哨声响起，我的队友们如同金戈铁马催动一轮又一轮悍猛惊人的攻势，以10人之力把对手打压在门前半场不得施展。小美女们的意外壮行好像为他们充足千伏高压电，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在亢奋难捺的精神激励下风行如同万马奔腾。
　　激烈猛攻10分钟之后，终究选择明哲保身的主裁吹对方防守触底，我方罚角球。队长毫不犹豫地向我摆摆头，万众瞩目之下，我再次弃门而出，飞快到达对方球门左侧的角球位。
　　“嗷嗷嗷嗷！！！——”
　　“纪雪聆！纪雪聆！纪雪聆！！！……”
　　场外观众的疯狂尖叫铺天盖地，苏向荣激动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在扩音器中犹为尖锐突出。
　　“……场上现在判经济系罚角球，他们派出的队员是……天哪！竟是神奇无比的足球小王子纪雪聆！！！同学们老师们！下一刻是多么值得我们期待的伟大时刻——在纪雪聆刚刚以一记世界波扳平整场比赛之后，他会不会再创奇迹，暴发他不可思议的强大小宇宙终结加时赛？……”
　　
　　下一秒会不会诞生又一个奇迹！？？？
　　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据说我们系领导当时全体从座位上紧张得拍案而起，完全忘记场合忘记身份，激动得全身颤栗。不论赛前他们心里有没有过强烈期盼，在这历史性的一刻，他们都心跳如鼓地渴望我能一脚定江山，终结整场比赛。
　　我面色冷凝地站在角球位上，尽管不远处对方大门前双方队员挤挤挨挨混成一团各自紧张抢位，但并不影响我镇定的心态——我不会选择与队友打配合，把球开到球门前由队友接应头球破门，那样的进攻连50%的把握都不到。
　　队友之中没有人见识过我的秘杀绝技“圆月弯刀”——即使角球位处于球门的同一水平线上，我依然有实足的把握让球在到达球门前时在空中转向破门！当年对抗痛苦下的意外收获，在今天的浴血搏杀中全部显现奇功。
　　慢慢向天举起右臂，我伸开握成拳状的食指向左右轻摇示意安静，观众席上骤然如死亡般万籁俱寂，这样宏阔的掌控效果令我不禁满意微笑。
　　
　　无数的视线从巨幅电子大屏幕上看到我傲岸如神祗般弯起唇角，后来他们说，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下，我的微笑显露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纵横霸气，彻骨销魂无比可怕。
　　那之后的四年间，我和系队的队友们称霸B大足坛，我和校队的队友们称霸B城高校界足坛。我成为那个时期在比赛中进球最多的守门员——嗯！没错！我上场时的身份始终都是理论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守门员！
　　我的对手们每次比赛结束总会愤慨而无奈的咆哮：你说你说！还有哪个队的守门员能象小纪飞刀一人当两人用！？说话是11对11，可我们TM的在人数上明明就是亏！你丫知不知道“小纪飞刀、刀刀封喉”？你们TM的不也没抗住！？
　　他们套用某著名小说里的一句话：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用在我身上是：小纪飞刀，刀刀封喉！为此他们极度痛苦、如坠噩梦——只要站在点球位上的人是我，只要我在起脚前微微一笑，那必是一记令他们绝望的终结性进球。
　　崇遥曾和人讨论我那可怕而宁静的一笑，高宁说，雪聆仁慈，用微笑让对手死得安心。卫佚尊说，小丁当自信，笑着让对手绝望。于靖阳说，雪聆越笑气场越强大，对手死得越难看。
　　崇遥咂巴着嘴频频点头，说我想明白了，心肝儿这是让对手“安乐死”哪！
　　




系篮总决赛

　　.190.
　　属于纪雪聆的B大足球时代在如火秋阳下以一记刺破宁静的神奇弧线进球磅礴开启纪年，魔鬼式的终结画面第一幕在万人体育场内不可复制的惊天上演。
　　所有人都见证了我的秘杀绝技“圆月弯刀”——球从我的脚下高高飞起，在到达球门前的空中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弯，呼啸着化作流星扑入球门右上方防守死角，一刀卦喉！
　　“嗷嗷！——我们赢啦赢啦赢啦！”
　　“纪雪聆！纪雪聆！纪雪聆！！！……”
　　无数欢呼的声音排山倒海般响彻万人体育场的所有角落，主裁颓然吹响比赛突然死亡的结束哨，我的队友们痛哭着把我团团围住，为我们终于赢得冠军喜极而泣。
　　脚上猛地失空，队长和5号抱着我的腰不由分说把我扛上肩头，大队人马嗷嗷嚎叫着沿场边游走，向观众席上所有支持者挥手致谢——他们事后说，那一刻整座体育场仿如他们的天下，而我是他们心目中的终极王者。
　　
　　拿下冠军热烈欢庆是必须地嗷嗷地！
　　系里举行的庆功宴在周日晚上，系足和同样拿下冠军的系篮一起在某大馆子吃大餐。系领导们在双喜临门前格外和蔼体贴，坐了不到一个小时纷纷撤退，三张台的大包房留给我们尽情欢乐。
　　我们队后脑受伤的1号缝了三针，尽管他在医院里挨针的时候错过我的两次进球，可他比人任何人都要激动——那天晚上逢人他就搂过脖子碰杯，不停地说看看咱哥们选的接班人，牛X！就是牛X！
　　最高兴也最郁闷的人是沈丰，由于他们的决赛晚我们一天，所以周六全天他们悉数被教练死死按在爪下备战，没有一个人亲眼目睹系足这场划时代的胜利。
　　越是看不到的精彩越象神话，特别是对于制造神话的人是纪雪聆这个关键性问题，绝对能激起无数好奇者撕心裂肺的渴望。
　　
　　其实当天晚上就有人在校园论坛上传了我两次进球的视频，但非官方设备非专业角度下的作品只能算作望梅止渴，和现场的火爆气氛差着十万八千里。
　　比赛结束后我和队友们先去探望留在校医院观察的1号，然后教练出银子请全队聚餐，一直闹腾到晚上才完事。
　　“心肝儿！——”
　　我前脚踏进309，沈丰嚎叫着从隔壁弹出来扑我个结结实实，为他没机会去给我现场助阵大抱委屈。
　　看着他那张醒目耐看的帅脸皱巴得象只没蒸熟的包子，跟在我身后的黑皮小孩儿当即乐出了声。他个实诚小孩儿特遗憾地火上浇油，说今天比赛可精彩哩，俺都看傻哩！
　　崇遥得意地晃着手里的V8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心肝儿今天必得震撼全场，所以一路跟拍，精彩镜头统统有拍到——可就是当时太激动，画面都糊掉咧～～～
　　“滚！”沈丰咬牙切齿一脚把他踹开，说你这不是成心眼气哥哥么？平时白疼你个兔崽子。
　　
　　高宁看沈丰是真郁闷，立刻善心大发，说小丰哥明天我们都去给你加油哈，你可千万别给咱爷们丢人！
　　“成！”沈丰热血沸腾猛拍胸脯，“明天你看哥哥怎么把化工院那帮孙子削得满地爬！心肝儿～～～你现在满身都散发着胜利的仙气，明天必须去看哥哥比赛！”
　　“当然。”我灿然微笑。
　　真没想到沈丰这位处处风光的大块头，居然还会象崇遥般孩子气的跟我撒娇，看得我胸口忽尔柔软，莫名地对他又亲近几分。
　　周日的篮球总决赛场面相当激烈，但因为前一天的足球总决赛刺激到让人颤栗，所以这场决赛的精彩程度被彻底掩盖。即使沈丰他们赢得坎坎坷坷，可大家心目中都把他们的胜利当做一种必然——双喜临门才象话，你们不赢怎么双喜？
　　比赛期间崇遥个坐不住板凳的毛兔子趁小节休息，非拉着我窜到台下场边给沈丰打气。
　　
　　化工院是去年冠军，对打赢卫冕之战有充足准备。前面三节打下来，分数之差已经接近十分，目前化工院暂时领先，沈丰和队友们试图把他们死死咬住，打得十分艰苦。
　　我和沈丰说话的时候，对方休息区有道目光热辣辣地不停在我脸上奋力挖掘，我身边的崇遥立刻有所察觉。
　　“哎！那家伙……”崇遥用胳膊肘拐我，努努嘴。我淡淡瞟一眼，回眸无声问他，怎么了？
　　这厮“嘿嘿”奸笑，压低嗓音提示我，“没认出来？那家伙不就是和你搭过戏的‘甘林仕’？啊呀呀！心肝儿你可真无情——那家伙为你神魂颠倒至今，你却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他要是知道估计立刻得绝望地裸奔去！”
　　“滚！”丫开玩笑也不看看场合，我早都放到脑后的烂事他还敢津津乐道，太欠修理了这！
　　沈丰抬眼仰着下巴对那家伙瞪视一分钟，“嗖！嗖！……”无数眼刀扎过去，那家伙红着脸居然心虚地扭开头，背身走到队友处拿瓶水猛灌。
　　
　　“靠！他心里还真有鬼！”沈丰勃然大怒，梗直着脖子狠咬后槽牙，“丫这是色胆包天！胆敢惦记我家心肝儿！轮得到他么！？”
　　“小丰哥，不要打情绪赛！”
　　我看沈丰激怒的表情绝对不象开玩笑，忙拍着他的肩膀提醒。就知道崇遥个惹事精到处给我惹麻烦——问题是总决赛这么关键的时候，这算是激将法还是什么？
　　“我不打情绪赛，我专削他个混蛋！”
　　沈丰向对面斜飞着视线极其专横地撂话，突然眼神中闪过万端诡异，揽住我的肩头凑过脸低低地邪恶微笑，“心肝儿，你信不信那混蛋现在杀了我的心都有？他下面肯定要打情绪赛，嘿嘿嘿……”
　　要说我绝对是个内心充满恶趣味的坏小孩儿，看沈丰作怪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他非常聪明，又与我十分合拍，那我何不付出举手之劳和他共同做恶一下下儿？
　　
　　微微笑着，我忽尔倾身抬起手轻轻拥抱沈丰一下儿，脸上带着明显的亲密柔和，“加油！”我的声音在满场鼓噪喧嚣中不算清楚，但凭发音口形应该不至于被人传说走样——我可没忘记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颇有些无聊闲人可能事后从视频镜头里揣摩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个字。
　　“嗷！”聪明的沈丰瞬间被意外拥抱煞得生龙活虎摇头摆尾。这家伙实在是作戏高手，他飞快回抱我一下儿，以腾飞的步伐回归场上。
　　天知道我们俩个坏心眼的小孩儿这样做算不算狼狈为奸，反正攻心战术之奇效立竿见影，那个也许真对我神魂颠倒的家伙此后发挥严重失常，最后一节在比分直线落后的情况下几乎视裁判如无物，要对沈丰武力相向，他的教练恨得捶胸顿足，连他的队友都觉得在全校人面前脸面丢尽。
　　系篮在沈丰的带领之下风风光光捧回冠军杯，私下里他咧着嘴嘎嘎怪笑，说心肝儿你千万甭觉得不落忍，这是他自找滴！哼！敢乱打你主意的人，哥哥统统修理之！
　　




筹谋

　　.191.
　　沈丰带系篮把上届冠军化工院灭了，自然是大大的功臣。席间我们教练和队长特意向他敬酒，说祝贺之外，还要代表全队感谢他当初厚颜无耻地把心肝儿硬塞进队——没有他当初的强买强卖，哪有系足今天的辉煌夺冠！
　　“靠！来人！把这小子给老子吊起来狠狠的打！”
　　坐在他边上的系篮教练大邵突然发彪，飞起一脚把自己这员正美得吐泡泡的爱将踹到地上。
　　沈丰莫明其妙吊起眼稍儿，委屈的坐在地上干嚎，“老大你什么意思啊！我不是把冠军给你拿回来了吗？”
　　“个缺心眼玩意！”大邵教练捶胸顿足，戳着他的脑门教训，“知道啥叫肥手不流外人田不？有好苗子不先想着种在自家田头，老子不打你打谁？”
　　他这么一逗笑话把大家乐得拍巴掌跺地板，我的几个队友勇敢地上前把沈丰拉起来，说邵头不待你这么虐待儿童吧。你要真不稀罕小丰我们可领走啦！
　　
　　大邵教练哈哈大笑，说我家小丰你们是带不走滴，可他要是不给老子挖株象纪雪聆这样的好苗子来，老子以后就把他一个人当两人操——啥时候心眼儿长齐啥时候算完。
　　“心肝儿……”沈丰挺大个头扑在我肩头假哭，哼哼唧唧分辨说心肝儿是老何钦点的“镇系之宝”，我就把B大地头都掘开三尺也整不出一样的，老大你存心玩我！
　　我心里一动，想到天天自在得象匹野马一般的崇遥，那厮要身体素质有身体素质，要技巧头脑有技巧头脑，虽然表面看象块散漫的烂豆腐怎么都提不起来，可有干妈的叮嘱在先，我想修理他绝对下得去手。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国庆节干妈来那次其实大有目的，她在返程之前特意避开所有人和我交待过一些话，那些话让我第一次了解什么是真正的豪门恩怨，同时也为崇遥经历的扭曲童年十分不好受。
　　送走干妈之后赛事缠身，可整治崇遥的念头一直在我心里盘桓。也许……把他关在系篮的单纯环境之下，对他是比较好的选择？
　　
　　念头一动，我拍着沈丰低声笑，“小丰哥，怕什么啊！咱们家里别的没有，就兄弟多的是。那什么，合适的人选那不明摆着。”
　　“啊？呃……”
　　沈丰瞪大眼睛飞快捕捉着我流露在笑容里的狡黠意味儿，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嘟囔，“你说是阿遥？唉……那崽子他死活不上道啊！他要肯来，绝对是块好料！”
　　我微微笑，端起酒杯跟他“叮”地碰杯，浅呷一口才低声慢悠悠说下去，“不上道？你得给他勒缰绳、蒙眼罩，再狠抽鞭子，我保证他‘咴咴’地在你手下没命跑。”
　　“嗄……”
　　惊叹着，沈丰微醺的眼底涌过膜拜般的难以置信，“心肝儿，我还当你是善良的天使……可你不是，绝对不是。”他喃喃着，突然特爽朗地猛一挥拳，邪恶地坏笑道，“成！哥哥心里有数，那崽子蹦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对沈丰的行动力我有实足信心，所以那天聚餐之后我静观事变、任由他想辙折磨算计崇遥。
　　忙完比赛我把空出的精力用来忙开发祛痘药水的事情，跟于靖阳、高宁和卫佚尊商量几轮下来，我们决定买下药水配方，和于家“风华集团”旗下的药厂合作开发，包销产品。
　　毕竟我们手中只有200万元流动资金，平头百姓听着是天文数字，可真要建座药厂自己开发产品再自己销售，这点钱就远远算不上多。高宁心气虽高，可也知道一口吃不成巨无霸，过于贪大搞不好还得落一胃切除。
　　进军药品销售业是我和于靖阳共同制定的奋斗目标，先做一个小产品试试水顺理成章。在如何创建销售队伍、打造销售渠道方面，卫佚尊给了我们极大的建议和支持。
　　确定好总体行动方针，我们把当下要做的事分成几部分，一是跟祛痘药水配方持有者洽谈购买，二是跟药厂签订合作协议，三是组建销售队伍，提前进行人员培训。
　　
　　真想顶天立地脚踏实地的做点实事时，才发现千头万绪，每个环节都有很多事情要考虑要决策。
　　购买药方、跟药厂合作的事宜由于靖阳负责，我们并不想受到于家太多的庇护与帮助，但凡遇到自己不能□而委托药厂方面代办的事宜，我们一样要掏委托费用，那时候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销售队伍的组建也不轻松，因为我们把第一批成员的招收范围限制在经、管两系的特困、贫困、困难学生人群之内，所以人员确定之后就要对他们进行培训、磨练、考核，同时尽量在产品制造出来之前找事给他们做，让他们有工资可拿。
　　卫佚尊帮我们搜集了大量英国著名的销售专家培训资料，并且编撰成实用讲义，高宁那伶牙利齿的雄辩功夫正好派上用场——外聘讲师还得花讲课费，自家人在台上白话得口吐白沫也就多给瓶水而已！为这高宁号叫着说我是标准慈眉善目无情剥削的资本家。
　　第一批销售员30人都不陌生，有过先前送衣送鞋的接触，对我们很信任也很有感情，对这份听起来尚且飘渺的工作充满期待，上培训课认真积极，对高宁的超级口才崇拜得五体投地。
　　
　　整件事在我们的筹划之下，一步一个脚印地进行着。
　　他们都忙得象陀螺飞转，我这边煞费苦心想辙找练兵项目，卫佚尊提议说可以组织他们先做校内市场调研，这个工作不难完成，在熟悉的环境下更容易培养他们的自信心，同时也能拿到一些关键数据，为之后的产品定位、销售宣传策略提供可靠依据。
　　媳妇儿，你怎么总是能想到我的心坎上啊？
　　我笑眯眯地打量着镜头里的卫佚尊感叹。我的壮壮尽管远在英国，但每次有事情和他商量总能听到颇有见地的想法，让我倍觉得窝心而踏实——也许哪天推开门，他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也说不定……
　　我知道这种没来由的念头是思念之下的错觉，可因为他强烈的存在感，让我觉得他好像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确实变了，没有象他那么清晰地感知到升华的瞬间，可我能认真的确定——我对他的感情现在是高于“喜欢”的“爱”，我爱他，毋庸置疑！
　　
　　我们共同商定了几个调研专题，制做问卷方面卫佚尊当仁不让的揽在身上，他说在国外学生做调研员特别普遍，他自己有丰富的经验可以提供。
　　而且他还为每个专题设计了的数据汇总分析软件，方便我们研究调研成果。这时的他在计算机方面造诣已经远不可估量，尽管这和国外一流的学习环境分不开，可我觉得更主要的取决于他后天的努力。
　　在这事上我问过他，他笑嘻嘻地凝视着我回答，我一到英国就打听什么职业最能赚，据说第一是商业律师，第二是投资顾问。嘿嘿，商业律师么不利于我回国就业，投资顾问就大有奔头——为咱俩以后能过上富得流油的小日子，我当然要打好基础咯！
　　我向他竖起大拇指，我的壮壮已经从青涩纯净的天真少年巍巍然成长为胸藏锦绣的男人，他黑曜石般清湛的眼睛里，有着我热爱的坚毅与担当。
　　在我慢慢张开的羽翼之下，他是万里长风。
　　
　　




树静风动

　　.192.
　　集中精力忙碌着祛痘药水开发的同时，我再次以漠然的态度无视校园内铺天盖地般加诸在我身上热烈关注。
　　苏向荣说过，不用太在意拥趸者们的热情举动，如果有更焦点的人物出现，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会转移开。可他没说如果引发下一轮的轰动又是我时，那情形会有多么蔚然可怕。
　　
　　经济系的小老爷们现在个个跩得二五八万，系足系篮的大块头好象脑门上都盖着“超级帅哥”的IS900国际认证标记，走到哪儿都有小女生主动搭讪示好，把他们美的嘿找不着北。
　　艺术系与经济系突破历史零记录的首度联谊正式建立，她们把以前的老相好软微系彻底蹬了，理由就一个：自古美女爱英雄，传到她们这辈也不能改样。
　　据说软微系那群高智商雄性人类曾放下身段求她们回心转意，小美女们答曰：输给人家你们不应该委屈吧？那什么，要不你站校园里吼一嗓子：哪个系男生最象条汉子！？保证四面八方齐响应：经济男儿真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滴～～～我们也是理智选择滴～～～
　　这番倍儿不给面子的话把软微系气得一夜之间诞生十好几位秃瓢雄男，他们指天指地说这叫剃发铭耻，下届的球类争霸赛誓要把经济系一灭到底云云云云。
　　类似有的没的狠话、笑话在校园论坛上流传甚广，不仅仅软微系的光棍们郁闷憋屈，莫明其妙与我们系较上劲的大有人在。
　　
　　比如阵亡在沈丰他们手下的化工院，散发着高强硫酸气息的盐咸男们本来始终在争取与法律系联谊，可自从“纪雪聆”三个字火遍全校后，法律系掐半拉眼皮没瞧上他们。
　　小惠学姐她们更有词，说纪雪聆和他们班一起上课，也算是法律系的人，所以经、法两系如一家，那不是有国家制定的“经济”、“法”（《经济法》）为凭吗？
　　气得前去游说的化工院会干部当场吐血内伤，站着来四条光棍，爬着回去四根面条。小惠学姐她们都是未来大律师大检察官的嘴茬子，应付这事不过小菜一碟！
　　经济系的小老爷们渴望桃花运来得越猛烈越好——联谊的MM越多他们捞到媳妇儿的概率越高，这道理长脑袋的就懂。所以，在系会干部们的热情组织下，有活动时艺术、法律哪边都不落下，对能来玩的MM个个周到招待，据说后来还真扑腾成好几对你情我愿的联谊硕果。
　　联谊活动不外就是唱歌跳舞做互动游戏，对此我们309全体成员基本没兴趣。一连两次我们不露面MM们可不干啦，揪着系会主席的脖领子跟他们要人——大老远的从新校区跑来她们图什么啊，就算跟那个谁那个谁未必有一见钟情的缘份，可总得让饱饱眼福吧。
　　
　　为了满足MM们这“小小”的心愿，遇有活动前他们死缠着沈丰敲开309大门，扒门框蹲墙角，吭叽吭叽软磨硬泡。如今全校都知道某“心肝儿”极其不好搭话，所以他们也没胆放肆，索性搭牛人沈丰的线，玩哀兵政策搏取同情。
　　后来我们实在受不住亲情大酬宾般的劝说，而且黑皮小孩儿也对舞会心有向往，勉强答应新年联欢的时候保证全体出席，这才把一心为全系光棍们谋福利的干部同学打发走。
　　隔天我去法律系上课，小惠学姐居然已经风闻此事，郑而重之跟我确定是不是真的——她消息可真够快！这能量玩无间道正合适。
　　“真的真的！”沈丰笑嘻嘻的回答，我淡淡点下头。
　　“哇！哇塞！心肝儿和我们一起过新年耶！”
　　小惠学姐大肆宣扬着，晃动矫健的身板子心满意足地扎到女生堆里去，和她们叽叽呱呱讨论要赶紧上街淘衣服，还有什么时候做发型，还有节食减肥……明明还连12月还没进，可她们已经为期待中的新年联欢萌动得坐不住板凳了。
　　“哎，我们大赚一笔吧！”
　　沈丰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嘀咕，看我不解，绽开抹诡异的笑容，“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保证你听完心动。”
　　
　　第二节下课，孔教授叫我一起走，说顺便讨论点事情。
　　目前我们和药厂合作事宜颇多，但凡涉及到法律文书我全部亲自操刀。不过我清楚自己的斤两，就是个胎毛未裉的大一生，远没有法律人士的专业水准，在落笔之前先恶补《合同法》、《经济法》、知识产权等方面的知识，合作协议初稿写成后冒昧地找上孔教授的门请他帮忙订正。
　　孔教授本身在校外是某大型企业的法律顾问，某律师事务所的股东之一、头牌大律师，在B城司法界是学术型名人，如果不是有幸上他的课，估计我根本连孔教授的背影都瞄不到。
　　要说我从小就特有老师缘是真的，这位著名法学教授对我一直非常青睐。我上门求教他放下手头的事拿起我拟的协议书就研究，然后详细询问双方合作细节，一条一条帮我修改措词。后来据他带的硕士生不无妒嫉的说，换平时这种小CASE绝对不入孔老板的法眼，扔给弟子改改也就得了。
　　这份合作协议递到药厂律师手中后，原则性问题几乎没有修改，双方很快就签订下来，我经孔教授悉心指点，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受益非浅。
　　
　　孔教授要说的事和寒假打工有关系，他们律师事务所每年假期都招收本系实习学生，我虽然不是法律系的学生，可看我这如饕餮般的钻研劲头，他觉得应该给我同样的机会。
　　放假不回家这念头我暂时还没有，主要是记挂着纪妈纪爸。试想如果不是实在想一双儿女，老二位那么仔细过日子的人，怎么能国庆节被于靖阳窜掇着坐飞机来看我们。要没那2折机票的便宜事，他们保准挤火车硬座，一想这事我胸口就疼。
　　孔教授看我迟疑未语，笑吟吟说不急不急，你考虑着什么时候有这心思就跟我直说，所里的事我做主，一句话而已。
　　人家堂堂大教授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识趣地赶紧道谢。旁边苏向荣暗暗扯我一下儿，等和孔教授别过，他愀然着脸色低声说你信他那老狐狸？哼，能在他所里实习的最低学历也是硕士，这么上赶着找你肯定是给你下套呢。
　　沈丰转转眼珠子，捏着下巴点头，“我好象听说……这位孔教授的夫人平生最喜欢给人说媒，他们俩口子不会心惦记上我家心肝儿了吧？”
　　
　　苏向荣冲他大力点头，“没错没错！既然你知道我就直说了，我们师母平时常年休养在家，闲来无事就……啊哟！”
　　话才起个头，迎面突然逆着人流冲过一个小家伙，那奔跑的态势比横冲直撞还横冲直撞，苏向荣扭着头没留意到这枚人肉导弹，被他迅疾的冲式撞得倒退两步，连带沈丰都打个趔趄。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家伙歪斜的身体，说了声“小心！”
　　小家伙张牙舞爪地站稳身体，居然不满地甩头横苏向荣和沈丰两眼，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喘息着大派派往我脸上一瞥，突然“啊”地尖叫一声，反手握住我的手臂，死盯着我的脸满目错愕震惊。
　　




横冲直撞

　　.193.
　　“你！你你你！？……”
　　小家伙那仅有一巴掌大的精巧瓜子脸蛋上，涌动着让我瞬间恍惚的狂喜与激动，大眼睛眼角斜飞，浅如琉璃的淡色瞳仁里，倒映着我讶然困扰的双眼——在这张仿如猫脸的漂亮面孔突然闯入视线的刹那，有柄无形巨斧骤然在我的头骨上劈开道裂缝，很多很多纷杂叠杂的影像在眼前一闪而逝。
　　“你是……”
　　我垂下眼，竭力克制不让剧烈的头痛破坏自己清醒的意识——这张小小的、漂亮到极度不真实的男孩儿面孔，是多么的似曾相识……却又无从记忆！
　　“啊！对！是我是我！！！”
　　猫脸男孩儿仿佛已经听到我叫出他的名字，激动得眼泪汪汪地狂点头，尖锐的指甲抓得我手臂钝痛。同时不可思议钝痛起来的，还有我的胸膛我的后脑以及我的……灵魂……
　　“你是——哪位？”
　　缓缓地吸口气，我挣扎着抽回自己的手臂，淡淡地把话说完。
　　
　　“呃！！！？”猫脸男孩儿倏然呆住，精灵流转的大猫眼气急败坏地瞪成包子状，“你不知道我是谁！？”他顿足尖叫，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不已，突然象只发狂的小猫般跳起来扑抓向我的脸。
　　他的个头也就170左右，足足比我矮小近一个头。小家伙平素肯定是野蛮成性、稍不如意立刻翻脸挠人的小霸王，此时更象一只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小野猫。
　　“干什么你！？”
　　运动神经一流的沈丰抬手把他大力制住，不屑地板起瘦削的帅脸恶狠狠吆喝一声，引得本来就紧密关注我们一举一动的众多视线集体行注目礼，挣扎不脱的猫脸小孩儿窘得“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你素（是）坏蛋！你你……敢欺吾（负）我！等我飞飞哥知道了，他一定砍断你的手！”
　　
　　“哇哇”嚎哭着，小家伙突然一个高蹦起来口齿清地叫嚣，逮住沈丰的手臂“啊呜”一口，趁他痛得闷哼松手之即撒丫子狂奔而去。来时一道烟，去时一阵风，这位野蛮人士把大家煞得目瞪口呆莫明其妙，半晌无言以对。
　　“这小玩意儿混哪里的啊！”
　　沈丰揉着手臂上沁着血丝的圆溜溜紫红牙印，皱紧眉头喃喃。
　　这里是大学好吧？打哪个旮旯里蹦出这么位横不讲理的主儿？眼瞅着还真不象外面混社会的四害少年，难道是校内哪片地头上的小霸王？
　　“呀呀！那是物理系的十一少吧？是他吧？”
　　“对！是十一少！他排演的时候我去看过好几次。哎？他不是生病住院了吗？看这么生龙活虎也没事啊……”
　　“嘁！听说他们家老有背景啦！就一个阑尾小手术，这位十一少楞两月没来上课，有钱人就是爱惜自己哟！……”
　　
　　身边女生们缓过神开始叽叽喳喳火热议论，小惠学姐挤在我和沈丰之间，诡笑着说，“心肝儿，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你当初救场顶替的那个人——呵呵，照理说他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不过……”她顿住摇头，用特别真心实意的语气嘀咕，“你以后还是少理他为妙！就那位，绝对是打棺材板里爬出来的活祖宗，不折腾你归西没完。”
　　我挑挑眉没有作答。刚才突来的头痛感已经渐渐消失，可那张泪花花的小猫脸还在脑海里顽固的闪动。
　　如果说我认识的人里高宁的嚣张任性能第一排名，那这个小家伙显然比高宁嚣张任性N倍不止。这样的小孩儿，居然是当初沙谒塔真身的正选演员——如果那一分钟站在舞台上的人是他而不是我，结局会是怎样？
　　“他家里有多大的靠山啊？”沈丰皱着眉不快地嘟囔。
　　苏向荣的脸色沉了沉，慢慢地透露个模糊内幕，“据说……他爸以前是社会上黑混的，现在黑白通吃不说，家里买卖大得没边。据说……B城最大的娱乐中心、最豪华的五星级饭店、最大的电器卖场都是他们家控股。”
　　“我靠！活活的拿钱砸死人嘛！”
　　沈丰爱憎分明地向地上狠啐一口。
　　
　　物理系十一少，本名石一，家里的独生子，号封“十一少”是这条小地头蛇太乖张跋扈无人敢惹的产物。据说他从小学起就是块活太岁，毕业那年校长老师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庆祝，比故事里江小鱼离开恶人谷的排场还张扬。
　　十一少他爸石填海那时候已经是家产贼厚实的成功人士，只因为其底子黑、路子黑、手段黑所以人人敬而远之，十一少该升初中了成绩贼拔尖却没有一所中学敢收。
　　石爸什么人哪，这点破事绝对不带弯腰求人，放话说我家十一少那是未来科学家的苗子，你们瞎了眼不收我自个培养！
　　石家有钱有门路，“咔吧”自己砸银子开所中学，全部老师都是从重点名校高薪挖来的特级教师，教学质量无人匹敌，招惹得不少有钱人拎着整箱的现金哭着喊着把孩子往校门里塞，石爸一夜之间成为教育界办学名人。
　　十一少在自家中学呼风唤雨地滋润了六年，大家都以为石爸接下得“咔吧”办所大学时，十一少以贼刺激的高考成绩被B大光荣录取，完全跌破群众眼球。
　　石爸那春风得意劲恨不能吹遍祖国神州大地，光是庆祝宴席就在他家控股的大饭店办了一百桌，礼金处为清点贺金一溜摆着十台点钞机，“PIAPIA”地疯狂工作，据说当天现场保安押运足有300人维持安全，凡贺金少于一个数的连餐厅大门都摸不着。
　　
　　以上这些传说是沈丰打听来跟我们白话的。关于十一少参加迎新演出的诡异问题我妹有第一手资料，小丫头儿叽叽喳喳也好个八卦，还非得从十一少报到那天说起。
　　十一少到校那天，自己开着辆贼招眼的红悍马，前面两台迷彩悍马开道，后面两台迷彩悍马断后，轰隆轰隆开到新校区门口把迎新的师生们吓得全体反射性卧倒——知道的这是某新生来报道，不知道的肯定以为是金三角私人部队战斗集结。
　　小家伙后来特委屈地跟我爆料内幕，那阵仗不是他要故意摆出来吓人，要不是他极力要求低调，按石爸的意思排场比那五辆悍马张扬N倍不止。
　　十一少震撼登场，前呼后拥在20名行伍出身的退役特种兵当中气势惊人。不是异想天开，这些保镖当中随便扒拉出一位不是神枪手、狙击王，就是散打王、搏击王。
　　




关于“十一少”

　　.194.
　　说起十一少话题是说不完的。据说，石爸特喜欢招收老家在贫困农村的退役特种兵，这样的员工素质好纪律性强特能吃苦，只要你把薪水厚实点儿给着，适不当地安排个相亲大会、办茬儿热闹的集体婚礼、盖几幢标准宿舍楼，保证人人踏踏实实决不起二心。
　　石爸的事业越做越大，几乎每年都要去XX军区退转办挑人，和军方关系那真叫鱼水之情——各取所需，你好我也好！这也是他多年来在B城地头上黑白两道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十一少荷枪实弹住进B大新校区，哪个胆边长毛才敢轻易沾他的边儿。这位少爷羔子本来就是特挑眼的主儿，一般人真入不了他那琉璃似的大猫眼。系里领导上下早被石爸打点过，没别的要求，就想让他家十一少过舒坦日子。
　　军训那会儿十一少随便塞给辅导员张假条，整天一个人特无聊地在校园里招猫逗狗瞎转悠。可巧《拜月传奇》的剧本因为我一句玩笑改完缺合适演员，唯艺术如生命的导演满校园挑人时，迷迷登登竟把这个小脸蛋比猫崽子还招人垂涎的活祖宗给逮回去了。
　　
　　“演戏好不好玩呀？”
　　不招人恨的时候，十一少就一天真无邪漂亮宝贝，听导演说特好玩颠颠跟人家屁股后面流窜进剧组。要说这人过得充实最重要，知道点端倪的同学没一个敢跟他玩，上赶着巴结他想交朋友的他掐半拉眼皮看不上，正闲极难忍呢。
　　自打十一少进剧组天下就不天平了。我妹说她觉得吧，十一少真不是特别坏心眼的小孩儿，是真的四六不懂咽不下嚼不烂，即使安着好心也办不成好事。除去搭戏还成，其他事情上统统让人崩溃。
　　十一少天真无邪皮囊之下的恶劣秉性彻底暴露出来之后，导演已经没胆子请走这尊大神。为什么没胆子？拿人家手短呗！迎新演出的大头赞助费是人石家掏的。
　　导演本身极力追求艺术的唯美性，演员是从各院系千挑万选的俊男靓女，服装、道具、布景全是从赞助商那里拿支票量身订做，掏钱的不是祖宗也差不哪去。
　　十一少在剧组热气腾腾玩了个够，归其到演出那天早上抱着肚子满地打滚，不知怎么闹急性阑尾炎给剧组开个大天窗——这边万事具备，他个“嗖嗖”的小东风刮医院手术室歇菜去了，你说剧组上下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儿。
　　
　　小惠学姐总结大家对十一少的评价是：有事绕着他走，没事躲着他走，总之就是千万别让他沾上。
　　我妹对十一少也不待见，当初要不是因为给他顶位救场，也不能招我一身麻烦。我妹打小就特别心疼我，虽然嘴上没说这事悔清她的肠子，可后来她再也没接受导演的演出邀请。
　　大家对让人头疼的十一少生病入院后迟迟没再露面的事很快忘到脑后，不用绕着走也用不着躲着走多舒坦哪。而我，压根就没分心听过校园里的八卦，十一少、十八少跟我丁点儿不靠谱！
　　可那位十一少显然不这么考虑，那天被沈丰不客气地卷了猫面子之后，没几天又找上我，而且还是蹲在文物楼收发室里守株待兔，我绕不开躲不过。
　　“哎！纪雪聆！原来纪雪聆就是你！我可等着你啦！”
　　我刚被何先朝叫到办公室谈了通“知心话”，心里正琢磨事呢，才迈进文物楼大门坎这猫崽子“嗷”地一声蹦出来，吓我一跳。
　　
　　“你？”我冷眼扫扫，搞不清楚猫脸小孩儿乐得跟蜜豆儿似的跟我嚷嚷什么劲。
　　十一少眨巴着灵动流溢的大猫眼，左左右右往我脸上使劲看，好象要钻出口油井，看着挺聪明个孩子，忽然呆呆地失语起来。
　　“有什么事？”我不耐烦的问他。
　　“啊？呃……”十一少回过神，甜笑着说我请你吃饭好不？我家饭店可是B城最高级的地方，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皱皱眉，我冷淡地说免了，我们系里有事，马上要开会。
　　“啊？非得今天开会？”他噘着红嘟嘟的小嘴哀怨，看我一点儿不可怜他，猫脸一卷，摇着猫尾巴凑上来磨唧话。
　　“纪雪聆你是不是B城人？”
　　“不是。”
　　哦……十一少失望地眨眨大猫眼，不死心地又追问，“那你以前来过我们这吧？来过吧？”
　　“没有。”我很勉强的应付这个缠人的小东西。
　　
　　“那、那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想当科学家不？科学家最聪明最厉害！”他固执地拦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地啰嗦，让我有种被诱供的错觉。
　　“不想。”我都懒得瞅他，淡漠地哼一声。
　　十一少突然安静下来，大大的浅色猫眼里刹时涌起两团湿漉漉的雾水。
　　
　　我想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回答已经严重打击了十一少敏感脆弱的小心肝，要不然他干嘛用“你把我欺负得好惨”的黯然目光向我控诉——可惜，我从来不吃这一套！
　　“噢……走了。”
　　他垮下细嫩的肩头，背负着一团浓烈到沉鱼落雁的强烈失落气息，耷拉着猫脑袋颓然离去。
　　与我无关，爱谁谁！我在心里漠然冷哼，可脑海中却有把重锤照着这念头狠狠的砸下来，引起一阵强烈到近乎痛楚的不适。我停在楼梯上，想弄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意味。
　　“哎！心肝儿！”随着亲热的招唤，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我的肩头，沈丰瘦削的帅脸蓦地地探到我的面前。
　　我瞟他一眼，他回头瞄瞄，压低声音问我，“刚我看到十一少——他是来找你的吧？”
　　“嗯，请我吃饭。”我淡淡的回答，无意识地甩下头，把那张楚楚可怜的小猫脸从脑海中甩出去。
　　“这崽子还真能抽风！你没理他吧？”沈丰不屑地撇着嘴角，他对十一少复杂的背景极不感冒，当然希望我与他少有瓜葛。
　　
　　“嗯。”我应了声，转尔问他有没有时间，有事要商量。
　　“有！有！哥哥现在倍儿有时间！”沈丰笑嘻嘻地应承。
　　之前我跟十一少说系里有事要开会也不全是虚话。中午辅导员乐颠颠把我叫到一边，通知我下午上完课去系办，系主任要找我单独谈话，让我心里有所准备。他没明说什么，但看那高兴劲肯定是好事。
　　我心里想着几件事，去时真的做了些准备。
　　何主任先飘后扬地把我好通肯定，动员我要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平时有机会多和系会干部为同学服务云云，摆明把我当成社会主义好苗子栽培。
　　




服务“小众”

　　.195.
　　上级领导的好意我当然心领，不过在政治上我没有追求，可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伤领导的心，所以我说我会以一个党员的标准时刻严格要求自己，并在适当的时候会向组织递交申请书——至于什么时候适当，以后再说。
　　关于为同学服务的问题，我在申明自己的想法之前，先把一份本校学生生活状况的调查分析报告交给老何，那里面有详细数据说明B大学生的生活来源、支出去向、最低消费线、勤工俭学需求及用工供求的实际完成比例。
　　总体来说，在那份报告里可以清楚知道一件事：B大本部现有的二万来名在校生当中，除去依靠救助或者是打工把月生活水平维持在200元左右的困难群体外，急需生活救助、急需用工机会的至少仍有90多人。
　　这个数字相对于全校总人数来说小得不到1%，可是真正静下心来考虑他们的出路，会让人寝食难安食不下咽。
　　
　　“何主任，在我们学校这1%的学生基本都是刚刚进入大学、学业很吃紧自身又没有经验和能力去勤工俭学的贫困学生，他们是学生中的‘小众’，而我——想为这群‘小众’服务。”
　　我望着老何严峻深沉起来的脸色，慢慢阐述自己关于为“小众”服务的整体设想。
　　至于想建立营销队伍那是后话我当然不会这么早端上桌面，在祛痘药水批量生产出来之前，关于它的销售设想全部是假设。倒是高宁之前张罗成立“市场调研社”的想法比较靠谱，我觉得此时提出恰是时机。
　　大学里成立社团说容易就容易，学生会那边登记备案，主席签字就生效。说不容易真不容易，有时候系里谁谁谁弄双小鞋一摆，四年混下来名不正言不顺，做再大贡献档案中连个逗号都没有，活生生让你从民间来回民间去。
　　
　　在高宁提出成立“市场调研社”的想法之前，我根本不想弄什么官样文章。可于靖阳说必要是有的，等我们把小事业红红火火干出名堂，保不准就蹦出个赵达之流的李达王达，让他们那种小人算计去咱们等于白搭时间陪他们玩，忒不划算。
　　于靖阳这番考虑切实周到，我点头说那就办吧，具体的事不用我管，扔给他们去扑腾。沈丰喜欢凑热闹肯定落不下，崇遥乐颠颠也跟着掺和，黑皮小孩儿算听者有份，一时间309热闹得象前线指挥部。
　　本来这事也没必要跟系里汇报，可今天遇上这机会我琢磨着正好为下文打基础，不妨跟老何说说。老何听了点点头，说这份报告就是你们社里做的吧？很有参考价值。
　　介绍完组建“市调社”的情况，我又拿出一份民意调查报告交给他，是关于新年庆祝活动的民意调查。沈丰不是打着主意要结结实实赚一笔么，指的就是这个机会。
　　
　　大学的学生会搞活动本身有一定拨款经费，但主要靠到校外企业拉赞助。沈丰说，如果举办大型的联欢活动向校会报批后获准出售门票，尽管要上缴部分收入，但搞出噱头还是大有赚头滴。
　　“啊？挣本校同学的钱？这样好吗？”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听沈丰的话音纪雪印就坐不稳了。她虽然是小女生可从小跟我的小哥们混大的，在钱的事情上从来不小气，也绝对不会白占朋友便宜。
　　沈丰“嘿嘿”笑，不急不徐跟她解释，“咱们卖门票也就三、二块钱一张，这项收入赚不到什么钱——场地、音响、水电清洁、工作人员饭伙这些费用能不能应付下来都难说。”
　　
　　“那不是还有拨款吗？”纪雪印鼓着腮帮子嚼着肉丸子咕噜。
　　“拨款才多大的雨点？噢，咱们就算收支平衡也不划算啊！别人抱着MM歌舞升平，咱们累得跟三孙子似的造福人类，有这必要吗？有这功夫哥哥带你们找一大馆子暴撮一顿多实惠！”
　　于靖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指的噱头是什么？”
　　“就是这个！”沈丰拿起手边的汽水晃晃，得意洋洋地授道解惑，“阳阳，你想想在那么热闹的气氛下折腾到半夜十二点，大家能不渴能不饿么？咱们为大家的实际需求着想，是不是也应该预备些饮料零食在现场贩卖？咱们也不加多高价，批发价格来，实惠价格去——收入大头都在这块地头上呢。”
　　“冰淇淋！咱们还应该卖冰淇淋！女生跳舞累了男生还不得请吃碗呀！”纪雪印大方可也挺精明，立马上道开动脑筋提建议。
　　
　　沈丰点头，说小印妹妹你们小女生还喜欢什么，你仔细想想，到时候咱们多弄点花样保准受欢迎。
　　我想了想，问他所谓大型的活动指的是什么规模。
　　沈丰说按现在学生的消费能力，能来200人就稳赚不赔。去年他们以系会名义办圣诞舞会足有300人之众，外系外校的学生都有，除交给系里一部分，筹备小组成员都有好几百块的分红，老实惠啦！
　　于靖阳微微一笑，望着他说，“如果咱们拉上经、管两系联办，是不是规模更大？”
　　“那是啊！”沈丰拍大腿乐，抡着眼珠儿想想，说小印妹妹这好事绝对不能落下你们！假如咱们三个系联手，那宣传口号忒牛啦——帅哥美女管你够！我保证来的人乌央乌央挤破大门！
　　纪雪印“扑哧”一笑，说小丰哥你惦记着拿我们说事是吧？算上我们也行，分红时我们可得多拿一成！
　　
　　沈丰倒极爽朗，跟纪雪印拍着胸脯保证说没问题没问题！精诚合作是咱的前提，赚到钱谁敢有负前言我剁了他！
　　我瞟一眼他意气风发的帅脸——这人脑子里还真琢磨事。他的这项提议我基本上是认同的。想要成为精明成熟的商人，任何磨练翅膀的小机会我都想试试。不过，我做事讲求踏踏实实，所以必要的准备工作还是要做。
　　“阳阳，这个事先做次民意调查。问卷你们商量着拟，根据结果咱们再决定其他事。”我沉吟着跟于靖阳交待。
　　而今咱手下有现成的调研队伍正好派上用场，拿调查结果说事我心里更有把握。
　　前两天民意调查结果出来我们齐刷刷抱在一起冒冷汗，根本就不是能有多少人想参加的问题，而是我们要把人数要控制在多少才合理的问题——有太多太多的同学希望和我们系一起庆祝新年，因为某些路边风声已经在校内传开，削尖脑袋他们也想扎进这泡汇集B大顶尖帅哥美女的混水。
　　同时灌满我们耳朵的消息是，不少原本也要组织庆祝活动的院系都在千方百计打听我们的活动时间，好把他们系的活动时间错开安排，免得时间撞车到时无人捧场面子上下不来。
　　




崛起校园

　　.196.
　　我拿着调查结果眼前闪完金星闪银星，由不得暗暗庆幸：多亏有心思要趁机大干一场，否则贸贸然跑去参加系里的新年联欢活动，还不知要被众多热情澎湃的参与者把我们扯巴成什么零落小样儿！
　　虽然懒得在意学校里到底有多少“纪雪聆迷”，可我从小就深知自己极具个人魅力——只要我想站出来振臂一呼，应者肯定云集无数。白纸黑字的民意调查结果也显示，如果是由我带着兄弟们搞场活动，那效果会相当地轰动。
　　不过在下定决心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听听旁观者的想法，比如系里当家人老何的意见。对于想办活动的初衷，我对钱的事只字不提，该说官话的时候我也会说官话——主要想制造“小众”群体的打工机会，同时愉悦丰富“大众”群体的校园生活。
　　
　　“你很务实，这个活动搞得。”
　　何先朝对于我能把为“小众”服务的理念这么快付诸实践深感触动，表示一定大力支持。
　　后来我和他交流的机会日多，他对我的培养之心更盛，究其根源就是从我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实干精神——有理想有抱负的学生他见的多了，可是能做到如我这般言行一致、值得信赖的人极少。
　　既然争取到领导的支持，我也就不客气地把几个关键问题提出来向他讨教。庆祝活动一定要大搞，可是我们现在的实力只能吃下小蛋糕。至于小蛋糕到底应该多“小”，我觉得他的意见很重要。
　　何先朝对我的虚心态度十分满意，认认真真和我分析过民意调查结果，给出的指导思想是：联办的形式可行、人数控制在1000左右，参加学生范围控制在参办院系之内，最多不要超出社科部。活动时间保证结束在零点过后，安全保障工作是重中之重。
　　
　　千人规模对于我们几个初次办大事的毛头小子来说足够喝一壶，沈丰他们去年满校园扑腾才勾引来三、四百人，当时准备也不是很充分，赚到钱是真的，可流程乱七八糟也是真的。
　　“啊？老何这也太把咱们当盘菜啦！千人狂欢！？那咱们得赶紧把新校区那边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大厅预定下来，要不这么多人搁哪也摆不开！”沈丰未雨绸缪地嚷嚷。
　　我瞥他一眼，这话和老何的建议一模一样。
　　老何也说活动地点选那最合适。而且他还再三叮嘱我，活动结束要想办法把老校区这边的学生安全带回来，半夜三更的校外有N多不安全因素，一旦哪个学生因为参加活动出事，我们用心再好也难辞其咎。
　　“社团报批的事完没？”我思量着转头看高宁。
　　破孩子得意洋洋打个响指，“当然啦！我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刚来的电话，让我明天去校会取批复。”
　　
　　“行！那把活动方案做出来，该联合哪个系你们抓紧时间跟人家系会主席沟通，把任务分下去就干吧。”
　　既然现在“市调社”挂了牌，凡事就可以办得有根有据。高宁自己任社长，我是副社长，于靖阳、纪雪印、沈丰、崇遥、黑皮小孩儿每人封个官。
　　这让我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当年办环保社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样子，现在唯一缺少的人，是我的壮壮。
　　商量完毕，高宁立刻抱着电脑精神百倍地开始糊巴活动方案，现在他在策划活动方面是校会里的一把大拿——但凡校内的重头任务，他是当仁不让的操办主力。
　　我招呼沈丰，让他过来认识个人。他左右顾盼，人在哪里捏？？？
　　我微笑，打开电脑登上MSN，果然我家壮壮在线。“我最铁的哥们卫佚尊，现在人在英国留学。”
　　“啊？哦！”沈丰挤在我身边抡圆眼睛看屏幕。
　　
　　对面的高宁闻言抬起头看看我又斜沈丰一眼，“小丰哥你混得牛啊！现在连我家卫老大你都认识了，雪聆对你够可以的！”
　　沈丰美吧唧地咂咂嘴，嘿嘿傻乐。他是个颇具心机的人，但在我身边总会不自觉地坦露出让我喜欢的率真，那一点点的孩子气令我常常会不自觉地格外想念壮壮。
　　越想念越孤单，越孤单越爱恋。
　　“哎？哥们我怎么看着你眼熟哇！”沈丰和卫佚尊热乎乎地聊着，突然没头没脑地迸出一句。
　　“你们相见恨晚呗！”高宁忙里偷闲地敲着键盘和他逗闷子。
　　沈丰自顾搓下巴，一副“我得好好想想”的深沉表情。
　　“啊哟！哥们你是不是就前两年英国大爆炸中救了好几十人的中国小留学生啊！？哇靠！果然是你！赚了赚了这次我可赚大发了！”
　　沈丰拍着大腿狂笑，扯着我说心肝儿原来这位英雄是你铁哥们！我都崇拜他好几年啦，能认识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我和高宁对视着默然而笑——卫佚尊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骄傲，这枚英雄勋章已经在青葱美丽的少年时光中镌刻下珍贵的记忆。
　　当年卫佚尊在海外的英雄事迹传遍国内，曾在广大青少年学生中引起极大反响，但毕竟已时过两年，能被沈丰这样牢牢纪念，我们作为卫佚尊最亲近的人还是感到由衷的开怀。
　　高宁后来就说，沈丰这哥们值得一交，有商业头脑但不唯利是图，比毫无上进心的糙人崇遥强多了。
　　我冷冷笑着说别急呀，这事干妈有交待，有他的好日子过！
　　咦？高宁立刻警觉地眨着黑亮的眸子往我脸上瞅，寻找让他感兴趣的蛛丝马迹——按我的脾气，这话的意思得反着听，他能听不出来嘛。
　　可我没往下说，他也就没问。
　　筹办新年联欢的几件大事都落实下去了可也才开个头，共同联办的艺术、管理、法律加上我们系的系会干部现在统统听从高宁的调遣。这破孩子每逢大事当前就好人来疯出风头，我和于靖阳算是给他压后镇的定盘砣。
　　
　　千人狂欢的规模由名不见经传的“市调社”主办、四系联办这事早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连某些自诩的消息灵通人士开始都没闹清楚“咔吧”一声蹦出来的“市调社”是哪尊大神，仔细一打听都吓毛了，私下说这不就是“帅哥牛人社”么！
　　这么招眼的社团把高宁高大社长的名气膨胀得如日中天，不少人想方设法唧唧歪歪跟他搭讪，比如校内的文艺小团体上赶着找他要求参加演出，高宁客气地说这事你和艺术系会联系；又比如四系之外有头有脸的学生干部跟他走后门买门票，他笑嘻嘻地说门票都在系里凭学生证预订，哥们其实是给他们打杂滴……
　　再比如有人横冲直撞非要加入我们“市调社”遭到拒绝，小人不大点儿的个头，张牙舞爪逮谁挠谁，高宁摸摸鼻子跟他翻白眼，“我们社起家时定的规矩谁都改不了！你压根不够条件我同意了也没用！”
　　




缠不清

　　.197.
　　敢闹上门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社团办公室闹腾的十一少骨碌着大猫眼四下踅摸我，高宁是真拿他没辙了，站他背后冲我做吐血状告饶。
　　“纪雪聆你能说了算，对不对？”
　　十一少蹦过来纠缠我，仰着小猫脸特可怜巴巴地冲我发射无助光波。这小猫崽子绝对有当演员的天份，他要扁着小嘴皱着小鼻子撒娇起来，四大皆空的佛祖都得心肝颤。
　　可惜——我心冷如铁。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钱？”我淡淡地问他。十一少茫然地抓耳朵，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花多少我爸给多少，大概……可能……也许……
　　“我们社就收困难学生，他们没有一个人月生活费能达到200元——你不够标准我也没办法。”
　　我用爱莫能助的口气打断他的支吾断然下结论。
　　“可是！我也很穷啊！”十一少蹦起来狡辩，高宁不怀好意地说你怎么穷啦？连自己一个月花多少钱都没数，可见你家富得流油！地板缝都拿金粉抹的吧！
　　
　　“嗷嗷！我真的很穷喵！～～～”
　　十一少满地打滚，撒泼大闹，“我家司机很穷，我家保姆很穷，我家保安很穷，我养的红胡子、绿胡子很穷，我家里所有的人都很穷——不信你去问问他们喵！～～～”
　　这傻话把在场所有人都笑疯了，黑皮小孩儿心软地过去硬拉起他，说同学你还是回去吧，俺们社真的只收贫困生。俺们社是要领大家打工挣生活的地方，大家可忙哩。
　　“你很穷吗？”十一少反手拉住他，抡圆大猫眼认真打量黑皮小孩儿，见他点头立刻大喜地从口袋里翻出钱包，抽出一张金灿灿的卡硬往他手里塞，“给你我的信用卡，里面的钱到你毕业也花不完，把你的名额卖给我好吧？”
　　“啊？这个……不兴卖的……”黑皮小孩儿用特别困扰的语气跟他解释，“你就是再有钱，也买不来‘穷’的。”
　　说完，黑皮小孩儿异常坚决地把金卡塞回他的手中，机灵地躲到角落里再不沾他的边。
　　
　　“嗷嗷！你们这里这么热闹这么好玩，就带人家一个喵！”
　　十一少眼见最好糊弄的山里孩子都不给他面子，气得满地乱爬。
　　我们冷眼瞅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忙完收拾东西打算锁门走人，十一少无赖地往地上一躺，哼哼唧唧说你们今天要是不让我入社，我就睡在这里！
　　我冷笑，冲拿着锁头的黑皮小孩儿摆摆头，漠然道：“他爱睡就睡，反正这办公室他也搬不回去，我们走！”
　　大家看我根本不吃他那套无赖招数，立刻齐齐整整鱼贯而出。反正里面就几张旧桌子几把板凳，全给他砸了也不值得在乎。
　　“呜哇！——飞飞哥他们都欺吾（负）我不带我玩……我真的很穷喵……一个盆（朋）友都没有……飞飞哥哇……”
　　凄凄惨惨的痛哭声高一声低一声从背后往我们耳朵里灌，如同魔音穿脑般让人呼吸艰难、脚步泞滞。
　　
　　高宁紧绷着小脸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沈丰抓住胸口的衣服乱搓乱揉，喃喃自语，“我TM的怎么觉得自己要抗不住啊？这小崽子哭得真可怜……不对！快走快走！咱们可怜了他以后他可未必可怜咱们！”
　　本着农夫绝对不救蛇的智慧决心，我们一群人面色如铁地抛开身后的哭声火速窜开。TNN的！一个小老爷们这么爱哭，你是水作的啊？？？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办公室看看，房门大敞四开，里面倒没有预想中的一片狼籍，可是地上扔着七、八个烟头和一地烟灰。
　　沈丰蹲在地上看看，说是大熊猫，市面上卖一、二百块钱一盒，估计是十一少家里什么人来把他接走的。那小猫崽子身上只有香喷喷的浴后乳液味道，应该不抽烟的。
　　黑皮小孩儿没吭声，勤快地把地扫干净。这话没人再提，我们都希望事情过去了。可是第三天晚上，一位外表特别谦雅、穿着特别精英的中年大叔拎着一只密码箱直接找到309。
　　
　　“陛姓陈，陈险峰。”他笑眯眯地自我介绍着，把密码箱稳稳妥妥放在脚边，特自然的在书桌边堂皇落座，周身散发着强大的迫人气势。
　　“您什么事？”高宁绷着小脸上下打量他，严肃地发问。
　　“是这样，我听说贵社在组织新年庆祝活动需要一些赞助，我们家一向热心教育事业关心青少年成长，而且我的一个晚辈刚好也在B大就读，算起来咱们也是一家人嘛，所以不揣冒昧，我就亲自过来见见你们两位社长同学。”
　　高宁飞快地瞄我一眼，不约而同的念头在我们的视线中擦出万道火花——百分之九十九应该和十一少有关系！
　　早有耳闻石家最爱拿钱砸人，整个物理系都被他家的钱砸趴下了，整个剧组也被他家的钱砸趴下了，现在轮到我们“市调社”成为石家金钱外交的目标。
　　狡黠地眨眨眼睛，高宁笑嘻嘻地撩拨陈险峰，“我们需要赞助千真万确，不过这事由法律系会在负责，今天早上他们汇报已经完成任务——您来迟了哈。”
　　
　　陈险峰笃定的微笑，镜片后面的眼神里却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同学你就是高宁社长吧？呵呵，刚才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精明强干的孩子。俗语说有钱好办事，你们搞活动费用大着呢，赞助不是越多越好？”
　　高宁挑挑眉，收起笑容反问他，“收下您的赞助是不是还得答应你什么条件啊？”
　　话语扯巴到正题上，陈险峰点点头，把脚边的密码箱拎到桌面上，从容打开，一瞬间我和高宁都惊得面面相觑——哇靠！精英大叔您果然是拎着钱箱子来砸人的！这满满一箱子红花花的百元大钞可不是小数目啊！
　　陈险峰容我们俩目瞪口呆片刻，才笑眯眯的开口，“条件倒是有一个，对你们来说很容易办到……”
　　“您要用这些钱买下‘市调社’，送给那位十一少玩？”
　　我冷冷的打断他，心里腾地飞窜起一注火焰。
　　
　　陈险峰脸色微僵，完全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生冷。从一进门他就开始用余光留意我，虽然没有交流，可他心里一定对我有所了解。
　　“其实，我们家石一就是想加入贵社，这个小小的要求你们不难做到。”
　　僵硬的气氛之下，陈险峰的目光在我脸上凝固少顷，才保持着精英风度淡淡地开口。
　　“您大概对学校里发生在十一少身上的事情都有所了解吧？”我直视着他没有温度的眼睛，较量眼神凶狠的话我未必会输。
　　“那么——您知道‘市调社’是怎样的社团吗？”
　　




钱箱子砸来

　　.198.
　　陈险峰慢慢摇头。想来也是，他要做的就是拿钱把一群青皮小孩儿砸倒在他家猫崽少爷的小猫脚下，其余的怎么会在意？
　　我望着陈险峰不知其所以然的表情，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个社团全部成员都是学校里一天只有一、二块钱伙食费的穷学生，这个社团不会领着他们吃喝玩乐，目标只有一个：打工挣钱——您现在认为，十一少加入这种穷人社团有意义吗？”
　　陈险峰匪夷所思地瞪着我，那副细边窄片的眼镜很好的掩饰着他眼神中的愕然，但我察觉得到他挺直的脊背悄然僵硬，眉峰随之慢慢拢起。
　　“你们办这样的……社团？为什么？”
　　也许是无法相信，也许是些许好奇，他沉吟地问。
　　“不为什么——有人需要别人的帮助，有人愿意帮助别人，仅此而已。”我宁淡地回答。
　　陈险峰默然地重新打量我，依旧坚持端着的精英架式里，忽尔流露出细微的平和。
　　
　　那时候我仅仅把他当成石家的亲信，所以态度绝对算不上客气。后来慢慢起步进入B城企业界，才知道这位陈险峰的份量哪是我个毛头小子所能对抗得了——他的身份可不仅仅是十一少老爸石填海的坚定合作伙伴那么简单！
　　“冒昧打扰，在下告辞了。”
　　陈险峰在我们无言的漠然态度下，勉强维持着风度起身告辞。高宁动作麻利的帮他把密码箱关好往他手中一送，折身拉开房门送客。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高宁“嘭”地代上房门，得意至极地大笑三声，叽哩呱啦说个不停，“乖乖！雪聆你猜那箱子钱有多少？我看足有十万块！哇靠！咱们‘市调社’现在的身价可够高滴！哈哈哈！这要时兴上市社团咱就是绩优股，涨停板啊！”
　　我坐到桌边瞄瞄他兴奋得不太正常的脸色，任他又把陈险峰品头论足一番，才轻声问他，“你心里不好受？”
　　
　　高宁倏然抿住双唇，忽然跳过来扑到我的背上整个人紧紧贴伏着，从后面把手臂伸到我的胸前，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脸蛋深深的埋在我的脖颈窝里，半晌未语。
　　我慢慢抬起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这个敏感的小孩儿，每次过度兴奋的表象之下，总要绽开些让人心酸的伤口。相伴日久，那些已经平淡的伤口我仍看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我妈也老这样……”他闷声闷气地喃喃，“我跟人家打架，她从来不问对错只管拿钱摆事，摆不平就以势压人。我想要哪个小朋友玩，她知道了就给人家好处让人家围着我转……我根本交不到真心朋友……”
　　“没关系，你已经长大了。”
　　我拍拍他攥起来的拳头，柔声安慰他。
　　
　　初中时期风波后的那次邂逅，我从他高傲的眼睛里看到太多的落寞孤寂，那种空无一物的孑瑟无助看得人心疼，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拉了他一把。
　　以前我总怕他的心肠太冷漠太自我，时刻要紧紧拉着他的手一起成长，现在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成熟，对曾经经历过的人间冷暖有了正确的分辨力。我心爱的小高宁，就这么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十一少挺可怜的。”他用极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嘟囔。
　　我转动头脑袋蹭蹭他——这世上可怜的小孩儿多去了，吃不饱穿不暖没父母没朋友……个个都去怜悯同情我们没那个力量。观音姐姐普渡众生还有赶不上溜的善男信女，何况我们只是普通大学生。
　　
　　把十一少招进社团表面上很简单，可那将给大家造成很多意想不到的困扰。他的秉性他的背景他的思想与我们这群人格格不入，用纪雪印对他的评价：倒没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心眼，就是四六不上道。社里要伤脑筋的事多去了，我干嘛非给自己找麻烦？
　　但不想找麻烦只是我的想法，“麻烦”长着脚它自个往我身上招呼。陈险峰被我们坚决地打发走后，十一少消失了几天，周末晚上我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XX饭店XX包房等你共进晚餐，不见不散！
　　当时我正上线和纪妈纪爸聊天，扫一眼随手删除接茬忙自己的事，只当是冒失鬼发错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事情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样。
　　我的手机号码就身边几个人知道，关系稍微远点的根本不告诉。不过就这样还是有些人往文物楼收发室打电话——那个公用号码不可能为我一个人保密，平时三五不时就有些搭讪电话，特烦人！
　　
　　聊完天我刚站起身，房门“咣当”被撞开，一团肉影“嗖”地狂彪进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窜到崇遥的床上拉开被子把自己裹得首尾不见。
　　“他是谁呀？没有穿衣服！？”
　　黑皮小孩儿惊得呆呆张大嘴巴，半天才喊出来。
　　门外很快传来踢踢踏踏脚步声，片刻沈丰春风满面地晃进来，只穿着米白的宽松毛衣，脚上踏拉着棉拖鞋，一看就是从一楼寝室追上来的。
　　“心肝儿，阿遥回来了吧？”他冲奸笑着我挤挤眼，走到床边照着那团拱成小山包的棉被猛拍，“你TM想闷死自己之前先把事情说明白！还是不是男人啊你！”
　　“他咋啦？”黑皮小孩儿好奇地抡圆小眼睛凑过去，现在他和大家相处得亲热和谐，胆子大也爱说话了。
　　沈丰嘻嘻笑，四平八稳用膝盖往床里拱拱那团棉包小山，一屁股坐在床边，“下午我们在楼下搓麻将，我说打四圈他非要打八圈。我说你要是八圈下来被我赢得连裤衩都不剩就得绕文物楼裸奔一圈，边奔边喊‘天黑了大家都来看流星猪！’。他说成，那我们就陪他打八圈咯！”
　　
　　“裸奔！？外面多冷啊！”
　　想象着他形容的画面，黑皮小孩儿被刺激得抱住双臂打哆嗦。
　　我抿嘴一乐，知道沈丰这是故意给崇遥下套呢，看来崇遥输得不是一般惨。才入学那会儿天气还热，楼里的小老爷们半裸着肥环瘦燕的身板子窜门子上厕所洗衣服比比皆是，谁捂得严严实实才叫稀奇。
　　可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上旬，几股寒流冬雨过境，天气干冷得让人骨头里发冷，瘦巴唧不抗冻的孩子连短款羽绒服都套身上了。白天七、八度，夜里也就零度左右，这要是崇遥光溜溜绕楼奔一圈，即使虎背熊腰的身体能经得起冻，可那老爷们的脸面也经不住摔。
　　男人可以不要风度不要温度不要湿度，就是不能不要脸！
　　




野马之缰

　　.199.
　　“哎！臭小子你给我出壳出壳！”
　　沈丰压在崇遥身上仗着力气大硬把他的大脑袋从棉被里挖出来，崇遥臊得无地自容，闭着眼哀嚎。
　　“嚎什么！当初不听我话的时候你怎么不嚎？噢！我们老哥几个陪您老人家磨完手指头，你欠着一屁股债撒丫子就跑——还有没有赌品哪！”
　　“我不是都从你们屋裸奔回309了吗？刚才我都够丢人咧～～～”崇遥咧着大嘴耍无赖，余光不住往我脸上瞟，暗示我给他说说情。
　　我故意不屑地一转头，施施然过去从上铺拿起换下来的线衣线裤要往门口走，被他蓦地探手抱住大腿，“心肝儿啊！帮哥哥说句好话呗——哥哥下次再也不乱吹牛啦啦啦！……”
　　“我怎么帮你说好话啊？”
　　狠狠地瞪一眼他那干打雷没雨点的大脸，这家伙有时候真招人恨，他心里那颗爱玩的心眼转轴起来跟永动机似的时刻不停，小女生搭讪得能排出一溜沟，一口气派给他十件事干他照样有功夫玩给你看，也不知道他的心到底长哪去了。
　　
　　“你跟小丰哥说，就别让我绕楼裸奔了，成不？”
　　他哼哼唧唧回答。
　　“小丰哥，我干哥说，你就别让他绕楼裸奔了。”
　　我鹦鹉学舌状冲沈丰说。
　　沈丰“嘿嘿”一乐，拍着崇遥屁股上的棉被冷笑，“我说阿遥你不厚道啊！你让心肝儿说情我又不能不答应，可是答应了你我就等于助长歪风斜气——怎么办？”
　　我微笑着安慰他，“小丰哥你也别为难，我看……咱不如把裸奔换成别的事，只要是我干哥能做得到的、又不丢人现眼有伤风化的事，我保证他能照办！”
　　“对对对！我照办！”崇遥尖叫着保证。
　　“你有这人品吗？”沈丰冷笑，捏着下巴沉思状。
　　崇遥期待地讨好地相当乖巧地注视着他，估计在他那聪明的脑海中，没什么事比裸奔更令人丢脸，所以他觉得住气。
　　“哎呀……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什么事。”沈丰故作茫然地搓下巴，喃喃自语着，“要不然……让这小子天天跟我做体能训练？嗯，我们跑3000他跑5000，我们跳100下他跳1000下……”
　　
　　“我可不加入你们系篮！总训练烦死了！”崇遥挑肥减瘦地嚷嚷。他撒野管了最恨被束手束脚，这事上敏感着呢。
　　“你想得美！你想进系篮我们教练还不收呢！”
　　沈丰冷笑，用特恶毒的语气告诉他：“我们现在是冠军队，你当还是当初那身价那待遇呢？现在啊，MM们天天跟我们拉关系成篮子地送情书；联谊会我们要不出场她们都不高兴；新年联欢的时候我们是抽奖嘉宾——万众瞩目你懂不懂？这好事当初叫你你不干，现在嘛，也就是去给我们教练当出气筒的干活！”
　　“嗷！——”崇遥极其愤懑地嚎叫起来，“心肝儿，小丰哥玩我！我要进系篮！我要分好处！”
　　“我看你还是痛快裸奔去吧，系篮现在不缺队员，教练凭什么收你。”我凉凉地挤兑这“精明”孩子。
　　啊……崇遥咧着大嘴傻瞪我，事实如我所说的没错，可与丢人现眼的裸奔比起来，加入系篮大占便宜已经成为他突然渴望从树上咬下来的红苹果，两者哪还有可比性！
　　
　　于是乎，快速权衡之下，野马般的糙人崇遥哭着喊着闹着死活要求加入系篮——瞧见没！我们没谁都没逼他哦，是他自己要求的，这还得搭人沈丰老大面子去求教练呢！
　　我和沈丰默默碰撞视线，在空中用无形的手掌相击庆祝。丫倒霉孩子，拱着屁股抱着棉被缩在床上好好偷着乐吧——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和沈丰一唱一和地料理完崇遥，我和黑皮小孩儿哼着歌去洗衣服。干妈曾经不无忧虑地跟我说，崇遥作为崇家的长孙日子过得极不开心——由于杜老师和崇爸当初得不到崇家认同，私奔在外生下崇遥后足过了四、五年苦日子才回到崇家。后来他们离异，崇遥被崇家强行留下，性情变得十分乖张，她总担心他把持不往心性走上歪路。
　　我答应干妈带好崇遥，干妈拉着我“扑簌簌”掉眼泪。那么刚强有手腕的厉害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柔弱起来的样子更令人心酸。
　　
　　有钱人家的小孩儿想要过得快乐、心态健康的长大其实也不容易。我身边的高宁，眼前的崇遥，还有那个让人头疼的十一少……他们都没有于靖阳的运气，忽尔想想真让人唏嘘。
　　有时候我的第六感神奇到不可思议，轻易不为闲杂人等动容的我晚上关机睡着前，躺在床上莫明其妙的就想到十一少。
　　小猫崽子每次遇到我总是闹得不欢而散、哭哭啼啼地跑走，好象我把他的心都伤碎了——我有那么无情吗？想讨好我亲近我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我没心情也没精力个个应酬。我这么有原则的小孩儿，表面清冷宁淡，其实特别把朋友当回事，所以泛泛之交除外，轻易我不会交付真心。
　　那天夜里我做了梦，很特别很突兀的梦，有个超小超可爱的小男生身后总是追着只喵喵叫的小猫崽子，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做游戏一起打仗……我几次努力想看清他们模糊如幻象的面貌却总是失之交臂，直到被闹表的铃声吵醒，蓦然惊觉自己的枕边一片诡异的濡湿……
　　
　　我居然在梦中哭了——那么快乐可爱的梦境，竟然让我心头莫名地笼罩着一团沉郁的潮湿，为什么会这样？
　　我坐在床上用一分钟时间努力驱赶着脑海中恍如晨雾的梦境余痕，快速穿好衣服跳下床。高宁和黑皮小孩儿也在穿衣服，崇遥在惺忪间挣扎着包着棉被满床乱拱。
　　“快点！否则不等你啦！”我朝他屁股上踹一脚。每天都上演一出与被窝生死离别的烂戏码，他没演腻我都看腻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刹车声，片刻之后，“扑通扑通……”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极不道德的大力奔跑响动——打扰不爱起早同学的早间睡眠，是会被千夫所指滴！
　　“谁啊这是！？”崇遥不高兴地带着起床气腾地坐起来，闭着眼睛在床尾抓衣服，边往身上套边冷得抽气。
　　我们这座老楼的供暖系统据说20年前改造过去一次，因为临时起用所以系里不可能再投资金，天气一冷楼里到处都变得冷嗖嗖，电气线路已经满负荷，连电热毯都不允许用！
　　
　　“纪雪聆！你开门开门开门！！！”
　　喧嚣的脚步声在我们门外戛然而止，单薄的门板紧接着在捶打踢踹之下哆嗦颤栗。
　　找我的！谁这么嚣张到欠扁！？我愣怔一秒，在别人的错愕之中箭步窜到门口，“哗啦”一声开锁打开房门，一团张牙舞爪的身影“扑通”折个大跟头摔进门。
　　“纪雪聆你放我鸽子！”跌倒在地的十一少嚎啕大哭着踢脚控诉，“我请你吃饭你不去也不告诉我，害我等你一宿，你还把手机关机……呜哇呜哇呜哇！！！……”
　　“哎！你什么时候请雪聆吃饭？我们怎么没看见？”
　　高宁皱着眉蹲过去扒拉扒拉哭得超级投入的十一少，看他那委屈劲文物楼都能给他哭塌了。
　　“我给他发短信了！他没给我回‘不去’——那就是同意去呗！”
　　十一少泪花花地嚷嚷。
　　




闹上门的十一少

　　.200.
　　高宁挑挑眉，歪头瞄我一眼，看我漠然的表情知道我肯定是收到短信压根没当回事，于是转着眼珠子挤兑小猫崽子，“我说你这孩子这不是自找吗？人雪聆不给你回复那是‘不去’的意思，你理解错啦！而且——他号码你哪弄到的？你可够本事大啊！”
　　十一少嘟着小嘴不回答他后面的质疑，气呼呼地说自己的理，“那他干嘛才十一点就关机啊？害我在饭店白等一夜！”
　　“人家的手机人家想几点关就几点关，这是自由，你管不着吧？而且，你等一夜人家饭店不打烊啊？”
　　“我们家的饭店我不走他们谁敢打烊！？”
　　十一少被抢白之余恼火地尖叫。
　　大家一起在他的尖叫声中捂耳朵，半瞌睡中的崇遥早给吵得清醒，七手八脚穿好衣服，拎起他的脖领子就门外扔，一脸起床气地囔囔他，“你这么自作多情的主儿等到海枯石烂都是活该——敢惦记我家心肝，你太嫩了！”
　　
　　“呜哇呜哇呜哇！”
　　十一少仗着纤细的少年身形灵活柔软，八爪鱼般猴在他腰上不下去，又哭又嚎地吵闹，“我不管，你们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物质损失、肉体损失……不然我就是不走！”
　　“嘿！给你脸你还想上房怎地？”
　　崇遥眼瞅着小猫崽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自己的名牌运动棉服上糊巴，气得用力把他甩到地上，绿着脸捏着拳头竭力控制自己要暴踢他的冲动——胖揍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猫崽子，怎么说都挺不象话。
　　“行了！”我冷斥一声，十一少吓得哭声戛然，抬起乱七八糟的小猫脸怯怯地看着我。
　　“起来，去洗个脸。”我冲十一少命令，转脸朝静观事态的高宁使个眼色，他会意地立刻一手扯崇遥一手扯黑皮小孩儿自顾闪人。
　　十一少看看只剩下我和他，哼哼唧唧从地上爬起来，我拿上毛巾脸盆香皂带他去水房。时间尚早，何况还是周末，走廊里少有人走动，我的身后轻响着他的脚步声。
　　
　　“嗷嗷！这水也太冷了……”
　　十一少的猫爪子微微一碰水皮立刻受不了地聒噪起来，可是嚷嚷到一半看我脸色冰冷，只好磨磨蹭蹭掬着冰茬茬的自来水勉强洗了洗小猫脸，期间夸张地哆嗦15次。
　　看他特敷衍地用毛巾往脸上一抹了事，我操心没够的毛病又不自觉地发作起来，接过毛巾扳着他的猫脑袋帮他仔细地擦净耳边的水痕，手掌下一巴掌大的小猫脸腾地羞答答红成一片——这无赖猫崽子除去撒泼就是嚎啕，也有害羞的时候？真开眼！
　　回到寝室我不急不徐地把毛巾搭好，十一少极其搞笑地一把抱住崇遥的床柱子，以盘踞之势跟我叫嚣，“我不走我不走！”
　　我淡淡的瞥他一眼，淡淡地“噢”了声，“本来想带你去吃个早餐，既然你想去那就自己在这呆着吧！”
　　“啊？你请我吃早餐？我去我去！？”
　　
　　十一少乐得象只闻到鱼腥儿味的小馋猫，“嗖”地窜到我身边，乐颠乐颠地跟我出门。哼！想跟小爷玩登堂入室占山为王那一套无赖功夫，你还嫩着呢！
　　下了楼，横在楼门外那辆火烧猴屁股般的悍马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这小猫崽子要是赖在309一天不出来，这破车可够挡道的！估计到不了晚上就得挂满口水黄痰。
　　“坐我车去吧，挺冷的。”十一少缩着小脖子跟我嘀咕。
　　我看看他穿得活个小棉球，想是很怕冷的孩子，点点头跳上副驾的位置——把人带出309，把车请离文物楼，嗯，基本上我今天的任务完成90%，剩下的就是怎么在半路上把他丢掉。
　　“你喜欢飙车吗？特刺激！”
　　“我一向安全驾驶。”
　　“哦……咱们去我家饭店去吃早苶好不？正宗粤式，真正从香港请来的大师傅做的哦。”
　　“我喜欢家常的清粥小菜。”
　　
　　“哦……”两次碰了猫鼻子的十一少沮丧地嘟起嘴巴，按我的指点把车泊到校门外第二条街口，耷拉着小猫脑袋“扑啦扑啦”跟我钻进一家门面不大的早餐店。
　　“大伯早！”我笑眯眯跟店主打招呼。六点才过，我们是第一批客人。灰白头发的店主热情地把我招呼到里间，听我点了几样东西乐呵呵应着出去准备。
　　“我不喝牛奶……我不吃白菜包子……我讨厌白粥……我讨厌咸菜……”
　　十一少鄙夷地看着四下蔽旧的环境，小声跟我抗议。
　　我正眼看看他，室内的温度不低，热气扑面，小猫崽子的身体已经从缩缩巴巴的球状舒展开，可小猫脸郁闷地皱成一团。
　　“石一，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打交道四、五回，正正经经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被点到名字的他愣愣地看我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好意地低下头扭捏道，“大家都梭（说）你最厉害！我喜欢和厉害的人交盆（朋）友！”
　　
　　这小破孩儿一激动就口齿不清，听得我微微莞尔。
　　“我怎么厉害啦？”
　　“你人又帅，大家又听你的指挥，还会踢世界波拿冠军，还办社团办联欢，还是‘校霸’，还……还帮我演戏……噢！都怪我爸非让我休两个月破病假，这些热闹我一样没赶上，气得我都二个礼拜不愿意跟他说话啦！”
　　十一少说到最后懊恼地叽叽咕咕唠叨着，听得我哭笑不得。看来他是中了“校园传说”的毒，把所有听到的“事迹”都当真事膜拜，才会三番五次纠缠我。
　　“帮你演戏那只是意外，如果你不生病那个角色肯定是你的；‘校霸’是我被别人诬告，诬告的人已经被学校通报处分；办社团办联欢是大家在一起做，海报上不是都写着？踢球么……那是我的爱好，恰好遇到机会让我发挥长处而已。”
　　我轻描淡写地事情一件一件的跟他分析，希望能化解身上的层层光环。
　　
　　“来来，你们的早餐来咯！”店主把热气腾腾地牛奶、白粥、包子、小咸菜和一碟酱牛肉片利落地摆上桌。
　　等店主出屋，我牛奶放到自己面前，把白粥放到自己面前，把小咸菜和包子、酱牛肉统统往自己面前生重新摆，看得十一少目瞪口呆。
　　“你不是请我吃早餐的吗？”他讷讷的问，抡圆大猫眼怒瞪我。
　　“你不是都不喜欢吗？可这里只有这些。我从来不强人所难，当然要自己把这些统统吃掉！”
　　我慢条斯理地说着，从消毒袋中抽出方便筷子。
　　




和小猫崽吃早餐

　　.201.
　　“嗷！我要期（吃）我要期（吃）！”十一少负气地尖叫，手忙脚乱把东西往他面前挪，两只小爪在我眼前上下翻飞。
　　“你确定你都能吃得下吗？”我气定神闲地等这只护食的猫崽子抬起头才说出下文，“这家店里的规矩是‘浪费可耻’——吃多少东西点多少东西，胆敢剩饭必须到后厨去刷碗洗菜倒泔水……”
　　“咕嘟！”才咽下一口牛奶的十一少错愕得猫脸发绿，赶紧悄悄把他面前的东西慢慢往我的方向推。
　　我也不揭穿他，起身又叫来一屉包子，喝着白粥，吃着小咸菜，嚼着牛肉，和他安闲地吃早餐——能这样平和的相安无事还真不容易！
　　要怎么把这猫崽子甩掉呢？我边细嚼慢咽边琢磨办法。
　　对面努力大口吃饭的十一少看上去少有的乖巧可爱，低垂着墨扇似的睫毛，时尔扬起偷瞄一眼我的方向，立刻又埋下头去。漂亮得如同画卷般的小脸蛋上，倒也看不过分勉强的神色，让人突然对遗弃他心生罪恶感。
　　
　　罪恶感！？我莫明其妙地促促眉头，想我纪雪聆绝非善类，对身边的人或者事习惯性地拥有绝对权威，谁敢逆我的鳞谁就得给我消失。所以，我从来不会被所谓的罪恶感左右决定！
　　可是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冷硬的内心里有一角意外地柔软着——不再希望看到眼前的小猫崽子委屈地又哭又闹。他肯定是个超级大麻烦，可……我只是始终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却从来没有讨厌过他，是这样吧？
　　“你是男生，以后不要随便掉眼泪。”
　　“啊？”十一少蓦地地抬起头，鼓着半边腮，呆呆地瞪着大猫眼，似乎听到了让他难以消化的话，浅如琉璃的瞳仁倏然映射出咄人心肺的湿润。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好像……发出声音的是悄然入侵我身体的另一个灵魂。
　　一阵响亮的铃声突然在十一少的身边炸响，他回过神，从衣兜里掏出个头硕大的手机，接通后气急败坏地吼，“干嘛呀黄艺！？大清早就敢冒出来跟我罗里巴嗦！……”
　　
　　不知道对方说了句什么，十一少跩着倍儿足的少爷脾气接茬吼：“你管我昨天为什么没回家？我老爸都没查我你管得着么？现在？在吃早餐！吃什么？你管不着！……”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小猫崽子冲着手机足嚷嚷五、六分钟才狠狠地摔在桌上，期间店主探着头看了他两次，还以为我们俩为一个包子半片牛肉要掐架什么的。
　　“纪雪聆，我要回去了——黄艺那王八蛋跟我爸告我黑状，我要回家去跟他决斗！所以今天……”他无比憾恨地叹口气，“就不能和你玩了，下次我再来找你哦。”
　　还有下次啊？您还是忙您的决斗去吧！斗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没关系！我谢谢您今天不能陪我玩，以后别再来了我才踏实呢！
　　淡淡地点点头，我表示听懂了。十一少留恋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半晌，却没有看到不舍的情绪，失落地嘟嘟嘴，三、二口把最后一只包子囫囵吞下，默默地等我结帐一起走出早餐店。
　　
　　“我送你回去？”
　　他耷拉着小猫脑袋跟在我身边，高高竖起的衣领挡去半边小脸，走到街口的时候小声问我。
　　“不用，回去吧。”我淡淡的瞥他一眼，自顾而去。
　　B城初冬的北风没有老家那么凛冽，但在清冷空寂的街市穿行而过时，照样带着彻骨的气势。
　　回到宿舍，他们对我安然的全身而退大为惊叹。崇遥抱着我上下察看，说心肝儿你能毫毛无损的回来真是奇迹啊奇迹！
　　我懒洋洋地白他一眼，坐到桌边戴上耳机开始专心背大学英语。今天约了九点和高宁一起听经济系会的人汇报工作进度，这段空闲时间我分秒必争地用来学习。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这次和四系联办新年联欢活动，合作起来自然也少不了勾心斗角的龌龊事。
　　
　　管理系、艺术系、法律系表现都不错，有于靖阳和纪雪印的作用自不必说，苏向荣的热情参与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此人极其善长走上层路线，我疑惑其背景之余让于靖阳留心打听，结果却颇令人吃惊：苏向荣者，居然是B大现任校长的亲外甥是也，只是他从未向身边的任何同学透露。
　　知道了实情，有些看似无端的事立刻清晰起来，比如我被诬告为“校霸”的事件，为什么他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知道消息，为什么他联合同学闹到校党委立刻引起高度重视；比如我们足球决赛时，为什么事前他能察觉“黑哨”线索，为什么比赛当天校领导成员会突然到场观赛……
　　他不对外公开自己的身份是非常聪明的选择，这丝毫不影响他游刃有余的活动能力——学校里真正想巴结校长大人的教职员工大有人在，他们挖空心思之下觉察出这位“苏太子”的身份并不难，装着糊涂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不过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但在我的眼中，苏向荣从头到尾都只是苏向荣，我依然把他当成萍水相逢的同窗平淡对待。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觉察不到这份无形疏离，所以始终不敢对我有任何逾越的言行举动，难为他还始终坚持着拼命向我身边靠拢。
　　相对于他的分寸感，我们系会的几头大瓣蒜头就不太知道自己的斤两。前二次工作碰头会我没参加，高宁回来就骂娘，说其他系会都在踏踏实实开展分配的工作，把事情做得有鼻子有眼睛，而我们系会的几头蒜却硬装老大，拖拖拉拉让人窝火。
　　他们什么意思？我问高宁。
　　靠！高宁轻蔑地撇嘴，还不是觉得“市调社”这座大庙盖他们地头上了，所以他们理应有老大的作派老大的礼遇。别的系跟我们联办是沾光，想当初他们才是这次活动的真正主办者！还当咱们都是围他们转呢。
　　这个周末我和你一起听汇报。
　　我淡淡地说了句，心里已经作出决定。想跟我们叫板，马上就让你站着进来哭着爬走！
　　
　　九点钟我和高宁到达办公室，过了十多分钟，那几头大瓣蒜才轻移莲步和风晃进。高宁二话不说，直接问工作进度，他们支支吾吾扯出各种理由，什么会里事情怎样多，什么系里事情怎样多，什么系党委那头安排怎样多……总之就是工作毫无进展。
　　不动声色听他们扯巴完，高宁眼含火光地看看我，我使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转动着手中没有记录一个字的笔冲他们微微一笑——后来他们特别怕我在开会时露出那种透着彻骨杀气的淡漠微笑。私下里他们偷偷总结说，我笑得越云淡风轻，说出的话越让人痛不欲生。
　　“想不到你们要承担这么多繁重的工作，高宁你事先没有做好统筹安排，这是不对的。”我平和地开口，高宁冷眼看着他们频频点头的受用德性，气得冷“哼”一声。
　　“综合考虑，”我特别特别和煦地把话说下去，“我个人觉得你们手头那些重要工作哪件都耽搁不得，否则系里责怪下来我们也有责任。可是联欢活动的准备工作停滞不前总不是办法——毕竟是千人规模的活动，办不好我们责任更大。”
　　




勾心斗角

　　.202.
　　系会干部们看我如此的体谅如此的客气，得意地又开始滔滔诉苦。我摆摆手，脸色倏然变冷，声音里每个字都结着锐利的冰茬子，狠狠地砸在他们的脸上。
　　“既然如此，我代表社里宣布，同意你们从今天起全体退出本次联办活动！”
　　他们吓得“啊”地齐齐大叫出声，面面相觑的呆楞之余，我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工作。
　　“高宁，会后马上让崇遥通知之前报名申请联办的那23个系会，今天下午一点整各派代表两人过来参加竞争大会：如果谁有能力把咱们系会始终无法完成的工作在三天之内全部完成，那就可以全面接替工作，利润分成给予同样条件……”
　　“不不不……我们不是要退出……”
　　系会主席抖着胆子虚弱地打断我。我凌厉地瞥他一眼，自顾安排下去，“下午让沈丰带人跟系会交接门票预订帐目，并在校园论坛上发布联办系变更声明，同时作废他们手中那10张招待门票！”
　　
　　“不要啊！心肝儿！我们不要退出！我们保证能克服困难完成任务……三天！我们也只要三天行吗？”
　　几头大瓣蒜惨叫着从椅子上摔倒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跟我告饶。他们总以为大家熟头熟脸所以奈何不得，完全没想到我翻脸无情，芝麻大点的面子都不给他们。
　　“你们不用太过意不去！”高宁讥讽地开口“安慰”他们，“系里的事多重要啊，我不能老是考虑不周吧？”
　　您老要是“考虑周到”我们就没脸见人了。几头大瓣蒜灰头土脸抢着跟他承认错误。身为第一联办系突然被踢出局，那脸不要说丢到太平洋也差不多远！他们以为搬出系里领导的牌子就能压倒我们，这么幼稚的心机让我不屑一顾。
　　“甭跟我承认错误，大家都是为同学服务么。”高宁恶毒地阴险微笑，凉凉地应付着，端看我饶不饶过他们。
　　他们也不傻，转身一起跟我哀告。我冷冷笑，“整整三、二周都完不成的工作，你们确定三天之内能保质保量的完成？”
　　
　　“能！肯定能！”他们点头如小鸡啄米。
　　“可我只能给你们二天的时间！”我一字一顿的提醒他们。
　　“啊？太不公平啦这！你不是刚才说让别的系三天完成吗？为什么对我们就不给三天的时间？”系会主席委屈地嚷嚷。
　　挑挑眉，我以犀利眼神盯着他的眼睛，“别的系突然接手你们的工作，我当然要给他们一天的时间进入状态！而你们——本应该昨天就把那些工作全部完成，我现在却额外又多给你们二天时间，这种作法到底对谁不公平？”
　　“……”
　　他们齐整整大眼瞪小眼，除去频频擦冷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换到我的角度思考刚才那番话，他们实在是无地自容。
　　“二天之内你们确定能把工作完成吗？机会只有这一次。再说大话虚话拖后工作进度，以后我们社所有的活动都不会再跟系会合作！”
　　我阴沉沉地提醒他们，吓得他们大气不敢出。互相交换半天眼色，才战战兢兢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再犯。
　　
　　打发走这几头大瓣蒜，我让高宁马上给系书记打电话汇报工作进展，一个眼神递过去，他当然知道汇报的重点是什么。
　　系书记是系会的主管领导，他手下的大头兵在我们这里闹一灰头土脸，十之八九得跟他抱怨。防着他们可能做出的离间行为，我们要“恶人先告状”！
　　高宁可是我们系上学生干部中的大红人——班上是班长、社里是社长、校会里是重要后备力量，本身能力卓越，而且当学生干部多年和领导汇报起工作来相当有一套。
　　他先感谢系领导的大力支持，再汇报同学们对系领导的众多好评，最后重点汇报系会干部的不明智行为，而且非常含蓄又尖锐地指出：他们现在动不动就把工作不得力的责任推到系领导身上，作法极其不妥也不负责任！
　　试想此次是千人规模的大型活动，一旦他们在活动当天工作失误，在广大学生当中散布这种言论势必误导视听、为经济系抹黑，那可如何收场？
　　系书记对手下那几头蒜个个心里有数，为了他自己的面子一再为他们说情，让高宁千万给他们个改正的机会。
　　高宁小词抡得倍儿硬，他说您都发话了这个机会我肯定得给。再怎么说，我们社也是咱经济系的社团，我们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咱经济系的整体风貌，我们会时刻把咱经济系的荣辱摆在第一位。
　　
　　汇报完收了线，我和高宁击掌大笑。虽然这种无聊事情根本不值得当回事，但它也在忙碌中小小地满足了一下我们俩的恶趣味。
　　高宁个破孩子笑嘻嘻地说，他就爱看我在关键时刻不阴不阳地狠削那些不识抬举的玩意儿。给面子非要里子，你一翻脸连面子都不给吧，他们又哭爹喊娘地任你揉圆搓扁——欠收拾！
　　被我狠狠收拾一顿之后，系会那几头蒜估计又在系书记那撞回一头包，气焰彻底灭绝，就剩下拿出真本事撂蹶子埋头苦干，多一个字都不敢跟高宁哼哼。
　　不过此事之后我在社团中的核心地位也彻底曝光，关注“市调社”一举一动的人们对此倒不意外——发生在纪雪聆身上的耸动新闻哪件不比这件更具爆炸力？
　　一个能在舞台上魅惑众生的“美人”，一个能在“校霸”流言中被校方树为模范的“牛人”，一个能在球场上一脚定乾坤的“狂人”，作为一个社团的灵魂人物存在不外乎证明他是“能人”，这是必然地肯定地嗷嗷地！
　　
　　校园里关于“纪雪聆”的传说太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根本无心理会也无心分辨。距离活动时间越来越近，每天都有大事小情得抓一把，日子过得充实而紧凑。
　　我们选定在12月30日晚上八点开始活动，那天是星期六，比真正的年末前提一天，为的是让大家狂欢之后第二天可以好好修整。过完新年的第二个星期起，要整整考试一个星期，学生的主业到什么时候都是学习。
　　我狠削经济系会干部的事从侧面传到其他联办系会干部耳朵里也就是三、二天的功夫，他们平时都由高宁直接领导，不是重要场合我一般不出现也不说话，即使这样他们也对我有种使然敬畏。
　　于靖阳说这叫人的名树的影，你的腕儿立下了，但凡有点心虚的家伙不等到你跟前腿肚子就转筋，很怕你找他们谈话。
　　我有那么可怕吗？我特无辜地跟他哼哼。人家平时又不发火又不骂人又不打人，有事也是就事论事，怎么就让他们胆寒成那样？
　　




四个打手

　　.203.
　　晚上闭馆前从图书馆里出来时，我和黑皮小孩儿边走边聊闲天，随口问他，莫罕，学校里真有很多人怕我吗？
　　黑皮小孩儿眨巴眨巴小眼睛，憨厚地嘻嘻笑，“俺觉得吧，谁要是心术不正，谁准怕你。”
　　“哦……”我慢慢点头，余光不动声色地向身后的阴暗处扫扫。
　　自从和我一起吃过顿早餐，那个特别缠人的十一少这几天始终没再露面，不知道是不是回家决斗落败爬不出家门了。这事本来跟我毫无关系，但正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敏锐地觉察到身后突然多出一双眼睛若隐若现——被人盯上了，肯定！
　　对方是谁我无从知晓，仔细想想身边几个与我相处不愉快的家伙，没一个人有这份胆量，即使是最爱出阴招的赵达。现在赵达经常缺课，和三个同寝室友闹得水火不融，有传言他砸银子搭上个外校的漂亮学姐，浪荡得连影都瞄不到。
　　不了解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但谁要有胆在校园里公开动我，那真是摸到老虎屁股上了。而今天晚上，我慢慢地辨别着身后跟踪者的情形，居然是两个人……也许还不止两个人！
　　
　　“莫罕，跟你说个事。”
　　我漫不经心状抬手搂住矮半个头的黑皮小孩儿，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身边，他惊讶地歪头看我——我是个特别不喜欢和人过多肢体接触的人，平时最多和几个感情亲昵的哥们打打闹闹，主动跟他勾肩搭背这是第一次。
　　我挤着眼睛故意调皮一笑，凑近他的耳边低声交待，“一会儿如果有人拦住我说什么，你不要担心。假如我把书包交给你，你立刻爬到路边的大树上去打我的手机叫人。”
　　黑皮小孩儿紧张地脚下一顿，我安抚地拍拍他，搂着他继续往前走，“会打我的手机对吧？……行，手机就放在书包外面的小口袋里，按6键是阿遥，7键是小丰哥，打通后要说清楚咱们的位置，让他们带多些人过来。”
　　“咱不叫宁宁？”黑皮小孩儿小声问我。
　　“这钟点他可能才从小印那儿往回走，如果正开车接到你的电话会发疯的……”
　　我们的小声交谈被前面黑暗处突然闪出来拦在路间的两道黑影蓦然打断——文物楼地处校园冷僻的西角地，平时非上下课时间路上总是清清静静，此时霜重夜冷，昏暗不明的路灯下，只有我和黑皮小孩儿两只孤单身影。
　　
　　“纪雪聆！”
　　身后随着不止一人的脚步声快步赶来，有人清楚地招呼一声——果然他们要动手了！而且至少四个人。
　　我松开黑皮小孩儿，懒洋洋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回眸冷瞥，两个身材挺劲的年轻人正以极快的步伐追到我身后三步开外站住，收回视线再看前方，拦住去路的两只也同样在三步开外以围攻之势站定。
　　哼！专业！迅速！而且蓄谋已久，看来今天的故事会比较精彩！
　　我在心里冷冷地笑着，仔细打量一下儿面前的两只，看那阴沉严峻的年轻面孔，笔直有力的站立姿态，绝对不是街头流氓打手可比——我这到底是让谁给惦记上了？？？
　　“你就是纪雪聆！？”站在我左前方的打手甲指着我的脸发问。
　　我淡淡微笑，用斯文之至的语气轻声问他，“朋友有事？”
　　他微微皱眉，板着脸皮用冷硬的普通话哼，“有人带话给你——做人不要太嚣张！”
　　“还油（有）——”他身边的打手乙用死板板的话气背书般开口，“表（不要）该招热（惹）的银（人）乃（你）也表（不要）随便招热（惹）！”
　　
　　哈！？这位居然是操着某山旮旯乡音的外地打手？看他已不是十七、八岁的青楞年纪，都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怎么才想起来跑过界当打手？挺有意思！
　　“好！”我平和地点点头，云淡风轻地冲他们眨眼，“我也请你们捎话回去——如果我有得罪之处，他不妨自己来讨个说法。我纪雪聆做人堂堂正正，从来不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对面两只尴尬一瞬，面对一身正气的我死板着面皮没吭声。
　　“听说你是足球金童——如果断掉一条退（腿），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啊？”
　　身后打手丙突然用冷冷的声音阴沉发问，尽管他极力想做到字正腔圆，可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外地口音。看来……他们几个只怕都不是本地人……某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莫罕，没你的事，到旁边等我！”
　　我气定神闲地卸下挽在肩头的书包往黑皮小孩儿手中一塞，目光炯炯地瞪他一眼。
　　
　　这山里孩子关键时刻倍儿听话，书包麻利地挎上肩，一溜烟奔到路边一棵粗壮的树下，三下二下爬得不见人影。
　　那四只拦路虎面面相觑一瞬，立刻拉开起手架式——果然不是没招没式的街头混混，而是扎扎实实的散打专业动作。
　　“上！”一声吆喝，四条人影骤然出手，立刻把我笼罩在密不透风的拳脚之下。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们动作敏捷，招招结实狠辣——但都不向我的致命部位招呼，看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打不杀”。
　　几个回合一过，他们被我毫不示弱的强悍反击逼得骑虎难下——明明我一个人绝对不是他们四人的对手，可他们想要三拳二脚把我胖揍一顿显然难度极高。
　　我反应极快横不怕死，出招既毒且狠，在他们训练有素的围攻之下，我的跆拳道杀招依然频频得手，不是踢翻这个就是踹倒那个。但我心里非常清楚——他们绝对是个个实力极强的劲敌！如果幕后主使允许他们放手一搏，我早就落得骨断筋折的下场。
　　
　　“我们在这边！快过来快过来！”
　　树上突然暴发出黑皮小孩儿近乎凄厉的尖锐叫声，在安静的黑夜里刺得人耳膜生疼。
　　“来人了！……”不知谁懊恼地叫出声，四人倏然收式要逃走，可是已经迟了。
　　我从腰间“刷”地抽出暗藏多日的防身软鞭，扬手暴力横扫，凌厉的呼啸声中四个毫无防备的对手瞬间被抽到三个，还有一个侥幸闪开却不肯独跑，折身试图拉扯起身边同伴。
　　也就在这片刻之间，崇遥、沈丰一马当选冲过来，身后人影绰绰竟有五、六十人尚且不止。他们“嗷嗷”嚎叫着把四个打手团团围住，拿板砖拍的拿板凳腿抡的拿破桌面砸的，齐齐出手大声吆喝着，气势极其暴躁凶狠。
　　“TNN的敢跑到老子的地头上找我家心肝儿麻烦，你们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崇遥操着“滋吧滋吧”冒着恐怖蓝光的高压电棍在混战中大开杀戒，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象样招式，却把无路可退的四个打手打得满地抽搐——再硬的钢条他不是没想着穿件防电绝缘服来么？
　　
　　




黄雀在后

　　.204.
　　“好啦！”看看他们四只被电棍砸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再无还手之力，我轻轻命令一声。
　　崇遥立刻恨恨收手，喘着粗气站到我身边，恶狠狠盯着瘫在地上的四条软虾米时刻防备他们死而不僵。
　　“就是他！他刚才要打断雪聆的腿让雪聆不能踢球！”
　　黑皮小孩儿从人后挤进包围圈，指着地上一个人无比愤慨地尖叫。
　　“嗷嗷！！！”这句话好比炸弹在人群中炸响——这TM的太恶毒啦！这不是要毁了我们的“镇系之宝”吗！？？？
　　沈丰冲过去飞脚就踢，边踢边吼，“今天老子先废了你的腿！有胆就找老子沈丰来报仇！”
　　那人被踢得痛苦闷哼连连，却一言不发，嘴巴出人意料的倔强严实——这种外乡人如果是特意跑到B城混黑社会，那B城黑社会的层次相当不俗啊！
　　我抱着手臂，冷眼看他结结实实受了几下皮肉之苦才把沈丰喊住——抖胆敢算计我纪雪聆的人还在暗处，有门路找这么硬骨头的打手暗算我，他绝非等闲之辈。
　　
　　目光四下一扫，躁动激愤的人群立刻收敛地安静下来，大家都屏息看着我，规规矩矩等我发话处置地下的四只倒霉蛋。
　　人群后面突然有个不明显的黑暗模糊闪动两下，我歪过头定睛冷睨，那条黑影察觉暴露立刻仓惶而去——看那张牙舞爪的逃跑背影，尽管昏暗的夜色中极难辨别，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绝对不该出现的场合、绝对不该出现的时间，你居然出现了，看来……真的与你有关！？
　　我慢悠悠收回视线，踱到四个瘫倒在地的打手面前懒洋洋地蹲下身，清醒三个昏倒一个，六双挫败不安的视线纠结在我的脸上一声不吭。
　　我把软鞭仔仔细细缠在手上，在他们忐忑急促的呼吸声中把鞭尾收妥，才冰冷地掀起眼皮，“始终把服从命令当成天职——你们做得不错！”
　　
　　三张严峻的面皮蓦然苍白失色，镇定不再地更加努力咬紧牙关。只有最优秀的军人才适用这句话，不言而喻我已看穿他们是行武出身。
　　“朋友，你说——今天的事该怎么收场？”
　　我抬起手，用软鞭轻蔑地碰碰把普通话说得最清楚的打手甲的额头，距离近了借着斑驳的路灯光线，我看到他左眉尾旁有道寸余长的疤。
　　“我们愿意蹲拘留，接受法律制裁。”
　　他说得毫不犹豫，连送派出所后的制裁结果都说得一清二楚，想必指使者事先早有此交待。
　　看来……我的心思飞转，真要把他们交出去，指使者肯定有办法摆平警方把人弄走。否则就凭几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溜道的外乡人，有何依仗敢主动要求经官？
　　而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他们肯定不是现役军人，现役军人跑地方上惹事后最怕闹大条被军方按军规处置。他们没这禁忌说明已经退役——退役军人、身手不凡的退役军人……
　　
　　“蹲拘留？”我嗤笑着挑挑眉，直视着他紧张中有所期待的眼睛，“你们把事办砸了，回去不好交待吧？”
　　他不由得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下儿，眼神无力地黯然下去。
　　“我纪雪聆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所以——拘留就算了，你们和我无冤无仇，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啊？”他们惊讶地瞪着我，实在难以置信我是如此的宽宏大量。双方对各自的实力心里都有数，如果没有援手及时赶来，最后倒在地上伤痕累累的人肯定是我。
　　“帮我带个话，”我在轻飘飘的声音加入阴沉的质感，“‘恶毒是境界，卑鄙是垃圾’。还有——别指望单凭一句‘打断腿’的威胁，我就会去找体教系算帐！如果他只下流不无耻，这事该怎么收场让他看着办吧！”
　　说完我冲四周文物楼的兄弟们摆摆手，大冷天的不少人出来得仓促连棉服都没套，虽然整个过程也就五、六钟，仍保不齐有受寒感冒的，还是及时收兵为上。
　　“大门在那边儿！”离开之前，我好心地用手指指东南方。他们张大嘴巴晕头胀脑地点点头，尽乎不知所措。
　　
　　走出十多步，我回头看看，他们正互相扶持着爬赶来往大门方向离去。转回头，遇上沈丰义愤填膺的眼神，在无声地向我抗议，怪我对他们太“仁慈”。
　　我微微笑，跟黑皮小孩儿要过手机拨通高宁的号，“宁宁，在哪儿呢？……哦，那你就在校门口停下吧，等会看到四个带伤模样的人离开时，跟上他们——绝对不准正面接触，摸到他们老窝立刻回来，自己小心些！”
　　收了线，沈丰恍然大悟地拍脑门，“黄雀在后！”
　　我特无辜地弯起唇角耸耸肩——如果你要这么理解那就随你咯！
　　四只硬骨头很有钢条，被崇遥拿电棍抽得满地爬都不肯招供，我也不想太为难好汉。不过，不为难他们不等于我会放过幕后指使者——冤有头，债有主，有帐咱们慢慢算！
　　回到文物楼，我郑重跟大家道谢，他们个个热血沸腾地拍胸脯子说谢啥谢，心肝儿谁敢动你就是与咱们全体为敌。TNN的今天便宜了那四只王八蛋！
　　
　　把大家打发了，我回309平心静气地该干嘛干嘛，崇遥依然沉浸在战斗激情中无法自拔，拉着黑皮小孩儿窝在旮旯里嘀嘀咕咕，一起回味刚才每个惊险瞬间。
　　十八、九岁正是楞头小子们唯恐天下不乱的火爆年纪，打架群殴的暴力行动往往被强行灌注英雄主义色彩——特别在众多文弱学子眼中，能打敢拼者那就是活生生的偶像。
　　沈丰坐在崇遥的电脑前有一搭无一搭的玩连连看，他比崇遥成熟得多，专心陪我等高宁回来。我在心里琢磨着刚才的每个细节，稳稳当当八风不动。
　　约摸二十几分钟过去，高宁没回来可是电话过来了，他的身边特别安静，估计人在车上。
　　“你猜我跟到哪里了？咱们学校新校区！”我挑挑眉未语，只是捧场地“嗯”。
　　“这四个家伙挺谨慎，出门打车转到XX商场外面，才钻进辆包住车牌子的越野车奔新校区，X的！你想都想不到，他们最后去的地方叫前科院博士公寓！”
　　
　　呃……前科院！？这名听着就够高级！我扭头用目光瞟扑在桌子上把耳朵支老长一起听电话的沈丰，他用口形回答我说，是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看来我没猜错。
　　“四个都上去了？”
　　“都上去了，而且都去了公寓顶层！我假装找人问了问，顶层住着个叫黄艺的，X的比阳阳都牛——阳阳才独占一间寝室，他一人占一层楼……”
　　黄艺！！！在高宁迸豆似的话语中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莫名一跳。
　　本来我以为今晚的打手是石家哪个仗势欺人的亲信支使而来，却没想到高宁顺藤摸瓜挖出来的老根是黄艺——十一少口口声声要跟他“决斗”的人！看来……事情似乎比想象中更容易弄清楚。
　　




黑幕一角

　　.205.
　　“你去看过车牌照了？”我轻声问高宁。
　　“那当然！嘿嘿，不过——你猜怎么着？是军车。”高宁的声音里带着想不通的困扰。
　　我心里已然有数，若无其事地说你回来吧，详细的到家再说。他不甘心地问不跟了？他们也许一会儿就出来。我说不跟了，你立刻回来，路上仔细看着车后面，别让人算计了。
　　这样的叮嘱令高宁立刻嗅出非同寻常的意味，没有再固执自己的想法。
　　收了线，崇遥和黑皮小孩儿早就眼巴巴凑过来探听最新消息，沈丰皱着眉默然不语。
　　尽管都是B大学生，但本科生和研究生之间各行其事是惯例。除非是交情比较亲近的直系学长学弟，否则小小青帮子黄胎毛的本科生想招惹人家前辈得先灌足底气。
　　
　　“对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属疯狗的吧？咱们招他惹他啦？”
　　崇遥越想越想不通，无处发泄地猛跺地板。片刻之后，楼下“咚咚”敲天棚热情回应他。
　　“事情我明天让阳阳去查，你们不要说出去。”
　　我若有所思地叮嘱他们。话是这么说，其实我知道问十一少更便捷。今天晚上混乱之后那个鬼鬼崇崇的身影可不正是他！
　　让我费解的是，他和我的关系远没僵化到需要派打手掺和的地步，这显然不是他做的。石家有人作出如此下流的勾当他还没能及时阻止，小东西肯定比我更上火——麻烦精就是麻烦精！可我心里却没厌恶他的感觉，这也够邪门的！
　　过了一阵，高宁风风火火赶回来，进门一看我的防身软鞭在桌面上明晃晃摆着，身上的毛立马全炸开来——防身软鞭是离开老家前我们跆拳道校长特意订制的，送我俩一人一条。校长谆谆教诲说习武之人必须时刻戒备，预感有事便要带在身上以防不测。
　　
　　跆拳道校长本人是真正武学世家的子弟，看我们俩颇有些武学资质，虽然只是业余爱好，但冲着和句乐行的交情，送鞭同时传了三招厉害的防身术——专门用在最要命最没有余地的时刻出奇制胜。
　　我今天会动用它，说明之前是一场恶战，而且在事发之前早有警觉。可是——高宁黑亮得要喷出火光的眼中也在质问我一件事：明知道要出事，为什么不提前知会他！？
　　“到底怎么回事？那四个人找你麻烦？”他的声音带着让人寒噤的超低气压，逼过来问我。看我安然无恙的大派派模样，他只气不慌。
　　“是有动手——可他们身上的伤是大家打的。”我冲崇遥和沈丰努努嘴，“他们带楼里兄弟及时赶到，最后不了了之。”
　　崇遥看他真炸毛了，凑过来胡撸胡撸他竖得老高的尾巴，识趣地没添油加醋，综合黑皮小孩儿的描述比较真实地把事情经过说了说。
　　
　　听完之后，高宁的小黑脸脱下雷公相，恨恨咒骂，“接到你的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X的！少爷我要是当时知道这些，我非冲上去把那四个王八蛋都宰了不至！”
　　就知道你这脾气才不先告诉你！我在心里嘀咕，拉过他安慰地揉揉那两团腮帮子鼓老高的小脸蛋，“该办的事明天我让阳阳去办——去，洗脸睡觉！”
　　“那我们呢？我们明天干嘛？”
　　崇遥充满战斗精神地抢着问我，象出征前的小战士。
　　我笑笑，说放心，有热闹弟弟忘不了你。沈丰听出这是我不想让这厮掺和，什么也没说拍拍屁股下楼。
　　睡下前，我给于靖阳发短信，让他明天按排人，帮我查一下前科院博士公寓的黄艺。
　　黄艺？如果是和十一少有关联的那个根本不用查，我和他不熟但知其底细，明天下课过去和你详细说。
　　哈！？想不到我的阳阳无所不知，望着淡蓝色屏幕上那两排整整齐齐的宋体字，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能被于靖阳知道底细的人非富即贵，黄艺也许是个更大的麻烦精呢！
　　
　　熄了灯，我听到高宁在床上极不踏实的烙煎饼，等到黑皮小孩儿和崇遥呼吸平和了，他床边的椅子发出极小心的响动，接着一只枕头先飞上来，然后是被子，然后是他象只灵巧的猫般悄没声地爬上我的床。
　　“干嘛？”我压低嗓子问破孩子。刚才他气鼓鼓地去洗漱回来，看也没看我一眼直接钻进被窝，现在发癔症把老巢整个端我铺上来了。
　　“少爷今天陪你睡！”
　　他咬牙切齿地用力挤我，不顾我的意愿挤进我的被窝，硬是扑腾出一块自己的地盘，扯着他的被子把身体裹严实，这才侧着身体躺好。
　　一张单人床硬挤着两个人，我觉得两具身体的骨头互相硌着对方。我们俩都属于修长瘦削的少年体形，长年运动、习武以及良好生活习惯打造下，瘦得一身充满爆发力的强健小疙瘩肉。
　　
　　他不语，蹭蹭脑袋贴过来，伸手搂住我突然在我肩头狠咬一口，尽管隔着层睡衣可那直达心脏的刺痛还是令我嘶嘶抽气。
　　我滴亲娘嗳！死小孩儿你就真生气也不用下这毒口吧！我没有倒在打手的拳脚之下，却伤在你的獠牙之下，这算怎么回事！
　　慢慢松开两排利齿，他紧紧抱着我一动不动，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我的耳边顿挫起伏。
　　我龇牙咧嘴地缓了半天劲，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细细发抖的身体——原来他不是生气，而是害怕……害怕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我遇到可怕的意外。
　　我的小高宁把我当成他最坚强的精神依靠，所以他不能容忍我独自面对危险，不能容忍事发后我毫无反省的云淡风轻。
　　他这样强烈不安的举动很久没有爆发过了，我以为他已经摆摆脱掉失去亲情的阴影，现在才看清，他心灵里脆弱的那角依然一碰即焚，倾灭如灰。
　　
　　第二天早上，崇遥眯着睡眼看自己上铺居然下来一对，立刻不满地哼哼，“宁宁嘿！我说你不知道心肝儿是有媳妇儿的人么？随便钻人被窝你太YD了这也！”
　　“爷、乐、意！”高宁趾高气扬地拿白眼仁翻他，边去端脸盆边气他，“你管不着！”
　　“宁宁是怕冷吧？”黑皮小孩儿善解人意地插话，“俺在家时冬天也和同学睡一个被窝，那边可冷哩。”
　　我笑笑，跟在高宁的身后往水房走。破小孩儿现在睡单人板床把睡相板得不错，整整一夜搂着我，半个把式都没折，象个小火炉似的倍儿暖和，如果能象我那只留在家里的大壮壮熊般再毛嘟嘟点就更可爱了。
　　平静的早晨过去，没到中午放学辅导员就找上了我。俗话说坏事传千里，昨天夜里文物楼兄弟在纪雪聆带领下勇斗校外歹徒的“光辉事迹”经过一夜发酵，已经随着呼啸的小北风刮遍整个校园。
　　




传说中的黄太子

　　.206.
　　别人嘴里到底把夜袭事件传扬到何等神乎鬼道我不知道，反正把道听途说的辅导员激动够呛。算起来他也就比我们大三、四岁，仍处在正义沸腾的年纪。
　　我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但完全睁眼说瞎话也不明智。实话部分我汇报说昨晚确实遇到四个校外歹徒，听口音都是外地人，我一冲动就带大家和他们进行了坚决斗争。
　　瞎话部分我拿捏着分寸，不好意思地小声跟他嘀咕，至于没有报110或者校保卫处，是因为大家义愤之下出手没轻重，似乎……大概……有防卫过当的嫌疑，为不给学校招惹麻烦，直接把他们赶出了校园。
　　学校进行“三防”安全教育对“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有过强调。具体案例是，说有个入室行窃小偷被屋主打断腿后，屋主被判“防卫过当”赔偿小偷手术费。这事听着憋屈可法不容情，我到关键时刻焉有不套用之理。
　　
　　辅导员对我在这种“内幕”下的处理方式十分理解，英雄谁都想当，能不给校方招惹麻烦的大局观念更不能忘。他表扬我是非常成熟的学生干部，拍着我的肩膀说他会酌情向学校汇报，让我安心学习。
　　事后学校果然高度重视此次事件——校外人员混进校内为非作歹可是大事，一旦有学生受到伤害学校要承担极大的责任，否则对社会舆论、对学生、对学生家长都无法交待。
　　从事发第二天起，校保卫处不但大力加强校园夜晚治安巡逻，对校门口的出入管理也严格起来，全天候录象监控，还要随时抽查证件。这对我来说是正中下怀的好消息，至少那个想动我的人如果真是黄艺，他会很清楚校内的敏感形势，再想出手会颇多顾忌。
　　但——按于靖阳的看法，这匹性如豺狼的恶兽绝不会就此认栽，他要真惦记上我，比这更阴损的招数也用得上。
　　
　　说这话的时候，于靖阳的脸色少有的暗沉，春水般的眼睛里凝结着寒彻的冰冻感。其实看到他中饭没吃直接从新校区杀过来时，我估摸着夜袭的事已经传进他耳朵——本来么，只要发生在纪雪聆身上的事，哪一件不是光速扩散？
　　“有人袭击你？和黄艺有关？”
　　他盯着我的脸，严肃地开口直奔正题。
　　“目前看，那四个袭击我的打手和他有关。”我轻声回答，把已经摆上的饭菜往他面前盘子里夹。为方便谈话，我和高宁特意在校外环境高雅的饭店里订了单间等他。
　　于靖阳稳稳神，深沉的目光在我身上结结实实转悠一圈，才拿起筷子默默的吃东西。他知道刚才那反应比较过火，亲眼确定我完好无损地端坐眼前，也就沉下气。
　　幸亏于靖阳完美的贵族教养令他做事颇懂分寸，坚持吃完饭后才开始说黄艺的底细，要不然高宁头一个没食欲——我们小小大一生再叱咤风云也就能在学校里喷几个大水泡，哪见识过真正的社会黑暗阶层。可是透过黄艺其人其事，我们第一次被惊悚了。
　　
　　黄艺是军人世家子弟，父亲年轻时入赘到门头极高的黄家故他随外公姓。据说此子打从出生身上就带着股可怕胎毒，具体特征为：外表出奇的斯文俊秀，思想行为出奇的恶毒败类。
　　打从三岁那年一脚丫子踏进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得尊称他“黄太子”，当然也有聪明些的背地里叫他“黄去死”。他的太子身段一端就十好几年，仗着够聪明、仗着够缺德、仗着自己是高干子弟堆里的高干子弟，做的坏事罄竹难书。
　　可凡事否极泰来反之亦然，黄艺黄太子嚣张横行到高中时期名列B城恶少之首，终于在一次主使人和某地方官员之子的暴力械斗中闹出人命——起因据说是为争夺一个小男孩儿。在B城高干恶少圈子里流行玩小孩儿，这种丑恶举动与他们的真实性向无关，就图刺激新鲜。
　　争风吃醋还主使恶徒害人性命，这次事件大发到没象以往被纸包严实，直接烧到德高望重的黄外公耳中，气得原本对孙子极其器重的黄老爷子直接拔枪把黄太子“呯呯”嘣出家门。
　　了解黄家内幕的人还知道一件事：如果黄艺只是“年轻冲动” 触犯国法，偏宠晚辈的黄老爷子也能勉强闭一眼给他机会，可天知道黄艺当时怎么想的，在那节骨眼上选择出柜，神经再强悍的老革命也经不住这惊骇世俗的双重打击，当即崩溃得差点伸腿瞪眼去马克思老人家坟头报到。
　　
　　黄家被黄艺给炸塌半边，但到底身份架空着，不能把家丑外扬。黄爸黄妈碍着黄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不方便出面料理儿子闯下的大祸，正好给极其善于上下钻营的石填海大好机会。石填海不但出钱出力花血本摆平苦主，还把黄艺接到家中好吃好喝好招待。
　　黄艺打那之后消停得让人匪夷所思，他仍在以前的朋友圈子里出没，可派头转变之快比托马斯前旋加后旋还让人迷登——他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崽子，竟开始和石爸合伙做生意。等他“咔吧”一声考上B大时，其个人资产总额据说已经成迷。
　　黄太子能考取B大令所有熟悉他废渣操行的亲朋好友大呼“天上牛在飞啊地上鬼在吹”——他都有钱得没数了还用考大学？而且还是国内顶尖的大学，而且还是极具科学性的物理系，又不热门又与生意无关，他那脑袋肯定坐神五去外太空洗涮来着。
　　没人能猜透黄太子上大学的用心何在，听闻捷报沾上关系的人只顾一窝蜂托关系走后门涌到黄家去道贺。黄太子考取B大理应普天同庆，送礼能挤到黄家门外三尺远祖坟都窜青气，多少人哭着喊着找不着门路呢。
　　
　　原本伤透心的黄老爷子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终于洗心革面放养成才，借这事松动口风又认回黄艺。黄艺经过大起大落在外面历练得比金刚钻还闪闪发亮，不但在私生活上非常检点，而且大学毕业后被保送硕博连读。
　　以前黄老爷子凭生最大愿望是把黄艺送进部队的大融炉好好锻造，承袭黄家军威。可当初顾忌部队里遍地嫩央央的小公崽子偏他孙子就好这口，所以硬生生打消了念头。
　　黄艺能不知道老爷子的心思，主动表态愿意放弃保研参军。黄爸黄妈本身也是军队首长，对黄艺参军不反对，但不横不甘心儿子沦落到部队基层去受罪，建议说等儿子博士毕业再参军不迟。
　　国家提倡国防科技化，对尖端技术领域的高科技人材入伍有颇多政策，本科生参军定为排职，授少尉衔，博士生定为正营职，授少校衔，两者的地位可差着一大截呢。
　　
　　部队里等级森严，起点高才能升得快，黄家自然要为自己的孩子精打细算。黄老爷子一辈子生在部队长在部队，对此中奥秘门清儿得很，看黄艺诚诚恳恳真心想参军，他反过来还劝了劝孙子，拍板说念完博士再参军。
　　可黄艺那外星人思维却在参军的事情上生根发芽，家长不急他自个儿急得抓肝挠肺。也不知道他怎么上下折腾的，反正军装披上了硕博连读也没耽误。
　　按军方公文上的说法，黄艺属于掌握尖端技术的特殊人才，按博士生资格定职授衔，为保证科技强军的长远规划需要，送他回地方大学继续深造。
　　




要个交待

　　.207.
　　“黄艺可够抖的哈！一边住博士公寓拿研究生补助、一边开军车领津贴、还跟石家做着大买卖，莫非天下的衙门口都为他一个人开的？”
　　高宁听完于靖阳的介绍，嘬着牙花子无限鄙夷。
　　于靖阳要说的重点不止这些，他说黄艺和他几位叔伯家的哥哥一起长大，哥哥们对黄艺的三分入木评价是：他做生意为谋财，参军为谋权势。他现在装精英只为将来更恶棍，等到真正有权有势财力雄厚那天，他肯定十恶不赦。
　　“X的！这人种还真不是地球上的种儿！可雪聆和他连面都没见过，他凭什么找雪聆麻烦？”
　　高宁怒腾腾地拍案大骂，火爆小性子“嗞啦嗞啦”要发作。看他这么激动，显然是担心我以后的安危。
　　于靖阳默默瞥他一眼，转头看我。
　　若有所思地回望着他，听了这么多，我心里对于黄艺找上我的原因隐隐有了判定，可眼看我的小高宁要沉不住气，有些话还是迟些出口妥当。
　　
　　“我想……用不了几天，我和他就会碰面，话可以当面说清。”
　　我慢慢开口，高宁立刻安静下来，噘噘嘴欲言又止。对于敌人，明争或者暗斗我都不畏惧，只是我要看值不值得一斗。
　　于靖阳再次默然，点点头。从书包里取出两只小小的雕花檀香木盒子递给我们，盒面上分别篆刻着“宁”和“聆”。高宁嘀咕着问什么东东啊？打开看是一条挂着白银星座吊坠的男款项链。
　　“圣诞礼物？”高宁笑嘻嘻地问他，拿起项链歪过身体让我帮他戴上，看来对这份意外的小礼物还满心喜欢。
　　“圣诞礼物。”于靖阳笑意深沉地说，眼睛却笔直的望着我，问我要不要帮忙戴上。
　　我点点头，某个念头忽尔一闪：事情没这么凑巧简单吧……
　　认识这么久，我们哥们儿之间的相处始终保持顺其自然的状态，谁都没有做过刻意送礼物的事——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圣诞礼物”。
　　“哎？阳阳你知道我是处女座？”
　　高宁低头摆型着那枚作工雅致拙朴的银坠，好奇地发问他。小女生那套星座命理的玩意在我们之间可不时兴。
　　
　　于靖阳宠爱地揉揉他的脑袋，“我不知道小印还不知道？咱们和小印一人一款，睡觉都不许摘，知道不？”
　　高宁哈哈大笑，说不摘不摘，阳阳送我的东西多稀罕哪，我重视着呢。
　　走出饭店目送于靖阳开车回去上课，高宁脸色倏然一整，肩头撞撞我小声嘀咕，“你说——阳阳那么细心的人，会不会在项链里装个全球卫星定位接收器啥的？谍战片里可都这么演的。”
　　我似笑非笑地瞟瞟他俊美耀眼的小黑脸蛋，打趣地回答，“要不咱俩定个暗号吧，如果哪天我在电话里突然说‘刚睡醒头有点疼’，你就立刻联络阳阳——他要真把咱们卫星定位了，我遇到绑架你们也能快点救回我。”
　　高宁脸色沉暗地瞪着我没说话。这真的在开玩笑吗？刚才他说说笑笑只不过故作轻松而已。于靖阳提到黄艺时的脸色那么难看，他提起的心如何放得下，除非把黄艺的居心彻底弄清楚。
　　
　　下午课上到一半，十一少贼头贼脑溜进我们教室，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等我。下课后他蔫吧唧地傻跟着我，也不吵闹也不出声，跟被缝上嘴巴一样。高宁不停用锐利又厌恶的目光挑衅他，小猫崽子心虚加理亏之余竟未敢发作。
　　第二天十一少照样往我们这儿跑，我照样一个字不搭理他，不动声色地漠视他一天。小猫崽子忍着委屈的泪花花夹着猫尾巴跟我身后转，末了小声叫我，“纪雪聆你别不理我呀，你不都和我一起吃早餐了嘛。”
　　我吊起眼稍儿淡淡地用眼皮掀他，心话和小爷一起吃顿早餐算多大事？你家里那头恶兽奔出来咬我你不是亲眼瞧着？该不该搭理你是后话，眼前这事还没结呢。
　　“天黑了你快点走吧！”高宁懒洋洋地塌着眼皮阴阳怪气地撵人，“校园里现在忒不安全，晚上指不定哪个旮旯里就藏匿着疯狗，到时四个打一个可没人救你！”
　　“哇！——”
　　安静不到二天的十一少终于咧开小嘴放声大哭起来，纠结着一张可怜巴巴的小猫脸看着我无情的面孔，终于顿着足吼道：“我明天就给你们一个交待！你们等着！”
　　
　　看着他拔足而去的背影，高宁厌恶地皱紧眉头，想想边切齿边问我，“你说他是真可怜还是假可怜？为什么我看到他心里就不舒坦？看到他哭我心里更不舒坦？”
　　看到十一少我心里也不舒坦，看到十一少哭我心里也更不舒坦，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可怜还是假可怜。
　　但我知道一件事，和那头恶兽黄艺正面交锋的时日恐怕转眼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次我要面临的也许是一场超限制的恶战。
　　但这种危情岌岌的预感我不能过多流露给高宁，已经是十二下旬的最忙碌时刻，再有一周就是年底，现在需要我全力以赴关注的是“市调社”第一次主办的新年联欢活动，各项工作的落实已经到了极致追求细节的狗血程度。
　　我们这次活动的全部场地工作人员均从校内贫困生内选拔，他们工作一晚上的底薪50元，然后按岗位和活动收益发放奖金。按学校规定办这类活动必须上缴部分收益，但何先朝发话免了，他公开表态说收益应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希望我们多给贫困生发奖金。
　　
　　其他联办系领导听说后纷纷效仿给予同样支持，沽名钓誉也好深受触动也罢，反正能让来打工的贫困生多得些实惠大家都开心，工作起来劲头嗷嗷足。
　　自从我把本系会头脑抽得“咴咴”奔腾后，工作推进得极其顺利。他们推开门板就能看清形势：眼巴巴渴望以后能跟“市调社”合作的院系早排队等着——为什么？有号召力有人气有赚头名声还好呗！
　　挖砖缝抠门缝想弄到门票的学生多不胜属，考虑到中国社会关系至胜的现状，每个联办系除普通门票外还额外有10张招待票。校园就是小社会，谁都有用得到别人的时候，人情往来不可避免。
　　我手里的招待票让米凡要去好几张，因为和我一起上硕士生课的书呆子学长学姐们也不知道动了哪根老筋，忽吧啦就想参加传闻中美女林立帅哥如云的新年联欢活动。
　　米饭叔叔发话对象自然只会是我，我个孝顺小孩儿立刻乖乖把招待票送上。活动大会上这几位学长学姐惊得一溜跟头，会后连跑带颠地跟米凡报告重大消息，说老板老板原来传说中的“心肝儿”就是我们总也不爱说话的小学弟！！！
　　米凡翻着白眼看自己的爱徒们，这事也能算新闻！？过后他特失落的问我，说心肝儿为什么一样听我讲课得我真传，你照样欢蹦乱跳，他们照样学究实足？这差距到底出在哪里呢？
　　




来者不善

　　.208.
　　人和人即使处于同样的生长环境、学习同样的文化知识，为什么最终选择的人生却千差万别？这不是在我那个年龄能解释得了的问题，所以我也懒得去深沉思索。
　　忙碌之余，我最喜欢最盼望做的事情是晚上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看MSN上卫佚尊给我的留言，以及他这次寒假旅行途中拍的照片，这一刻我的内心平静、甜蜜却更加蚀骨般地思念。
　　壮壮说他在寻找一座适合我们以后结婚宣誓的教堂——英国是世界上公开承认同性伴侣关系合法化的国家之一，也是他觉得适合我们以后定居的国家之一。生活学习这几年下来，他对英国的好感日深，连带得我都颇受影响。
　　“看什么呢？把你美成那小样儿？”
　　高宁在对面看我噙着笑盯着电脑美吧唧地出神，从桌子底下踢踢我。
　　“照片，很漂亮。”我没有抬眼，但做了个他可以一起欣赏的努嘴动作，他立刻毛猴子似窜过来，趴在我背后搂着我的肩一起看。
　　
　　“英国下大雪啦？哗！——太过瘾啦！我说卫老大怎么穿得象北极熊啊？”
　　高宁不光眼睛忙，小嘴吧啦吧啦也不闲着。
　　“滚！还敢说别人，你象南极企鹅！都零度了还不穿羊绒裤，等咱妈骂你吧！”
　　我笑骂着扬手往他屁股上拍，破小孩儿真会瞪着眼睛说瞎话！我媳妇儿实足英俊帅哥一枚，黄黑相间的雪地服映衬得他英姿勃发，哪头北极熊敢跳出来媲美？
　　“哥哥哎，明天我保证穿，你千万别跟咱妈说哈！”
　　高宁嘻嘻哈哈抱着我的脖子撒娇。
　　黑皮小孩儿跟边上认真地提醒他，“宁宁你要当心别冻成老寒腿，俺妈常说，冬天做下寒病到老可遭罪哩！”
　　高宁冲他笑笑，刚要开口崇遥一头冲进来，用怪异的目光瞪着我说，“心肝儿，楼下有人找，一个女生！贼贼贼漂亮！”
　　呃……平和空气里似乎有种异样物质粘滞般停顿下来，我眨眨眼睛没动。
　　
　　校园内明里暗里冲我抡菜篮子砸“秋菠”的女生多去了，可她们没一个人敢直接找上文物楼，因为我这人在不熟悉人眼中特冷特傲特难讨好，说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她们那小小的自尊心还是被一扫到底的勇气。
　　高宁从我背上蹦起来，冷笑着说这是谁这无聊啊？我去看看！大冷天黑漆麻乌别是什么玩意儿放出来的美女蛇！
　　自打二天前出过事，破小孩儿现在一天24小时跟着我，连跟我妹的约会都搁下了。我叫住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叮嘱几句才让他出门，心底泛着怪怪的无名感觉。
　　除去纪雪印，我的生活中没有任何漂亮女生存在，平时在班级和同班女生也就点点头或者互借课堂笔记资料书而已。法律系的学姐们热情归热情，可都顺着我的脾气没人敢造次……
　　正犯寻思，高宁腾腾跑回来，阴鸷着小黑脸告诉我，“X的！你想都想不到！丫说叫许露，代表卫老大回来看看你！我仔细一看好象真是她……”
　　
　　许露？那个几乎被流逝的时光湮灭成尘埃的红颜惹水？刚才我和高宁一样还以为又是恶兽黄艺折腾出来的鬼花样，看来……这次的来者更加不怀好意。
　　“她说什么了？”我站起来穿着羽绒服，慢条斯理地问高宁。
　　“她什么都不说，就是非要见你。”高宁嫌恶地用鼻子哼。
　　“成，我下去看看，你们都别下去了。”
　　我把自己包裹整齐，用目光止住他们——现在我只要一出门身边最少两人，贪玩的崇遥为陪我都收敛成跟尾巴狗了。
　　一楼门厅内站着位艳丽华贵的大美女，几年不见她的变化极大，明明和纪雪印是同龄人，眼神举止里却处处流露着成熟小女人的极致风情，英国的水土果然适合养成贵妇。
　　她目不转睛望着从楼梯上拾级而下的我，我的步子松驰但坚定，我的脸色宁淡冷凝，很抱歉没有做出一点点她需要的慌张表情——居然有女生敢声称代表我媳妇儿来看我？看来我媳妇儿在异国他乡不是一般的受欢迎呢！
　　“你好，你就是纪雪聆吧？我是许露，当初和伊森一起到英国留学的。”
　　她微笑地迎上来，提到卫佚尊的时候亲热地叫着他的英文名字，伸出手的同时自我介绍。
　　
　　冷眼看着她大方自得的举动，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判断她太愚蠢还是太做作——如此拙劣的表演，她图什么？
　　双手纹丝不动地插在裤袋里，我淡淡地等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尴尬到直至馊掉，才懒洋洋开口，“什么事？不是非要见我吗？”
　　“呃——”许露难堪地吞吞口水，缩回僵硬的手，看看身边偶尔路过时都抡圆眼睛往她脸上打量的过路人，轻声问，“我们能换个地方谈谈吗？这里……”
　　“可以。”我摆摆手，掏出电话打给沈丰，问他们屋方便空出半个小时不？我要借地方用用。这个不属于我世界的女生，没有资格进入309那种属于我私人生活的空间。
　　“成！你来吧！我们嘛正经事没有，正想去你屋窜窜呢。”
　　沈丰爽快地应着，没一分钟就和同寝的哥们跳出门来，看到我和一女生站在楼梯口只是讶异一下儿也没碎嘴，勾肩搭背上楼混去了。
　　
　　沈丰的寝室没有我们屋拾掇得干净可也不差，我随意往他床上一坐，看着许露略带失望地在桌边坐下，淡漠地等她开口。
　　“你——一点不好奇我和伊森的关系吗？”她明显开始沉不住气，声音里透出丝丝起伏。
　　“不好奇。”我冷冷地回答。
　　她仔细地盯着我的脸，半天才懊恼地拂了拂波涛般浪漫的长卷发，认真地说，“我知道伊森始终瞒着你，可我不想再欺骗你了。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们已经同居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有结婚打算。”
　　说完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试图在我的眼睛里找到一些情绪，可我只是照旧冰冷地回视着她，波澜不惊。
　　“我知道以前你们的感情非常好，但你们已经分开这么长时间，你心里难道没有过动摇或者寂寞难耐吗？同样的，你根本不了解伊森在英国这几年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身边有群什么样的朋友，他心里到底对你抱有怎样的感情。而你不了解的这一切我都了解。”
　　
　　停顿一下儿，许露不得不放弃在我的表情里寻找蛛丝马迹的企图，自顾洋洋洒洒地说下去。
　　“刚到英国那几个月，我们互相帮助着一起渡过最困难的适应期，彼此好感很深。后来学校突然出事，伊森本来已经带领大家逃出教室，却因为返回来救我身受重伤，我想这是天意吧——老天要让我明白这个男孩儿多么值得我爱。”
　　她凝视着我的双眸，骄傲地微微笑，多情的语气里充满幸福味道，在空气里慢慢转化成窒息般更深刻的沉默。
　　




你不知道的

　　.209.
　　“我日日夜夜在医院里陪护着他，现在想想那些日子虽然揪心可怕却非常甜蜜，因为那是我们真正相爱的开始。也是那时候，我知道他曾经喜欢过你——算起来我是迟到者呢！所以，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为了他我可以忍受一切。”
　　许露故意把“忍受”两个字咬得滴出水，但在我漠然的反应下只好不作中断，继续深情款款唱独角戏。
　　“他出院后我们的情侣关系已经众所周之，为方便照顾他的生活伊森妈妈同意我们同居。卫家人都喜欢我也认同我们的感情，我们在上个月刚刚订了婚。”
　　她得意地勾起嘴角，右手“无意识”状摸摸左手中指，那里戴着枚小小的流光溢彩的钻戒。
　　“我知道伊森心里对你非常抱歉，拖延至今总无法主动说出分手的话，这样的话由我来说应该更妥当。如果你要憎恨也请你恨我一个人。无论怎样，我想趁这次放寒假的机会，回国来一次性把事情和你说清楚。”
　　屋内诡异地安静如死亡——如果空气也要经历死亡、再生的轮回，那么它一定正在死亡过程中。
　　
　　“说完了？”我淡淡发问，许露谨慎地揣摩着我的表情，点点头。我用目光看看房门，“说完请回吧！”
　　“啊？”
　　许露惊讶地挑高细长婉转的黑眉，茫然片刻，换上咄咄逼人的气势问我，“你总要表个态吧？明知道伊森已经选择和我在一起，难道还想死缠着他不放？同性感情在国内到何时都是变态肮脏的神经病行为，为你和他的前途名声着想，你当回正常人更加明智吧？……吧啦吧啦……”
　　听由她喋喋不休地聒噪着，我连坐的姿式都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的感情，什么时候轮到这种不相干的厚颜女人跑来指手画脚？而且……她以为她是谁呀！？
　　“你和卫佚尊很相爱？你们同居的生活很甜蜜？”
　　我冷冷地问，她骄傲地点头，嘲弄地说那当然啊！我们朝夕相对，分开一分钟都会想念对方。
　　
　　“那么请问，他用什么牌子的爽须水剃须刀？”
　　“啊？……”
　　“他喜欢三角内裤还是四角内裤？”
　　“这……”
　　“他睡觉时喜欢仰卧还是侧卧？”
　　“呃……”
　　“他有一颗痣在左腋下还是右腋下？”
　　“唔……”
　　在我连珠炮般密集火力的犀利盘问下，许露美艳光洁的脸上现出难堪仓皇的尴尬神色——这些生活上琐琐碎碎的小事情每件听起来都不起眼，但对于相爱并同居的人来说，是理所应当自然共享的细节。
　　成败取决于细节，最近我刚从一本营销方面的书籍上学到的有用理论。信手拈来用用，功效果然非凡。
　　
　　尽管和卫佚尊分离开了几年的时光，但我们之间从来都不陌生，这些可爱的小细节我亦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对于卫佚尊的人品，我更有十足的信心——假如不能充分相信对方，我们迟早会因为时空阻隔分道扬镳，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惊慌困窘之下，许露瞪大双眼死盯着我半晌，突然用极其无礼又无耻的语气冷笑着说，“就算刚刚我在骗你，难道你要等我把事情宣扬开去？即使毁掉你和伊森的一切你也不放手吗？你确定——伊森能承受得住再被摧毁一次吗？”
　　皱皱眉，我上下打量着她嚣张又恶毒的嘴脸，那眉那眼依旧芳华艳丽，却充溢着强烈的破坏欲望。这个女人真值得“祸水”两个字！
　　飘洋过海跑到我面前，先说一堆谎言离间我们，再说一堆狠话威胁我们——也许世上确有一只叫潘多拉的盒子被人打开了，否则焉能跑出来这么多给我添麻烦的恶兽疯狗？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请自便！”
　　我懒洋洋地转动下脖颈，不屑地冷睨着她，“我想真正的‘恩将仇报’也不过如此！人家救你性命让你活下来，你置人于死地让人家活不下去。哼哼……”
　　
　　许露的身体陡然一震，咬着唇低下头，突然蓦地站起冲向房门，手搭到门把的刹那顿了顿，回转身用极低极压抑的忿恨语气再次诘问我，“你确定！？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眯起眼，慢慢吐出一个字：“滚！！！”
　　她黯然地闭了闭眼，拉开门走出去。
　　我收回视线，脑海中瞬间被空白占据。
　　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不是没有过最坏的打算，和卫佚尊的恋情大面积曝光在世人面前在当下对我而言，肯定是我扭转不了的摧毁下场。但——如果许露返回来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依然会让她滚开！
　　如果把“摧毁”和“分手”摆放在一起供我选择，我想我没的选择！
　　摧毁总不会比死亡更可怕吧？我不怕死，假如当初卫佚尊死在国外，也许我根本活不到现在——那时候没想过自己听闻噩号之际大口大口地吐血倒下意味着什么，现在知道了，那是一种悲哀极致。
　　既然早就确定生命中不能失去卫佚尊，那我宁愿选择和他一起被毁灭。当下这种决绝的选择，在别人眼中或许草率可笑完全是不聪明的作法，但这是我的原则，是我爱一个人的原则。
　　
　　房门“吱”地被推开，我淡淡移过视线，那个刚刚滚掉的许露居然又施施然地踅进来，在我冰冷的目光中代好门，表情奇异地坐回刚才的位置——专程回来等我后悔吗？真好笑！！！
　　被我轻蔑的打量刺得坐立难安的许露尴尬地笑笑，低声道：“对不起！刚刚我说了很多令你不愉快的话。其实……”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我不打算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我漠然地打断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
　　“真的很对不起！但是，请你再给我几分钟时间，让我把真相说出来行吗？我发誓——我对你和伊森没有恶意！我也不会伤害你们！”她急切地说着，并举手保证，接着小心又端庄地坐正身体，目光里流露着十二分的复杂歉意。
　　“事实上，我对你们的感情非常好奇。这种好奇不止我一个人有，所有亲近、喜欢、围绕着伊森的人都有。你也许不了解，我们大家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伊森爱着一个被他叫做‘小丁当”的中国男孩儿——这从来就不是秘密，伊森对此非常坦然！”
　　
　　我挑挑眉。坦然！这倒很符合卫佚尊纯净率真的性格和作风。
　　从我们在校园里遇见的第一天起，他对我溢于言表的喜欢之情即为全校同学老师周知，那时候大家才十几岁没人会想太多。他为我做任何事、表达任何感情从不伪饰，天然如菡萏毫无雕琢，身边的人都觉得再自然正常不过。
　　“伊森是我见过的最正直最勇敢也最坚强的人。刚到英国的时候大家都遇到很多困难，他表现得特别坚强从容，而且从不吝于伸出援手帮助身边的人。出事那天……”
　　许露垂下眼睑，却没能掩藏住一丝真实的痛苦。
　　“当时我吓得象傻子一样，不知被谁挤倒在廊里瘫成一团……如果伊森不折回来救我，我想他照样是英雄，而我却九死一生……”
　　




坦然爱

　　.210.
　　我不语，看着许露漂亮却惆怅的脸，刚才说谎的时候她表达得流利自如，现在说真话的时候却神伤缕缕。女人，用心叵测的奇怪生物体！
　　“我想不到伊森会因为救我伤得那么严重，当时在医院里听说伊森可能终生瘫痪时，我是真想以身相许。可后来伊森的妈妈对我说，伊森有喜欢的人，不论死活他们都不会分手。”
　　许露的声音在凝滞的空间里低迴，那段痛彻心扉的记忆在我的胸口一瞬间被血淋淋的撕开皮肉。我还记得我在录像里对卫佚尊说过的话，想来卫妈妈也看到了才会这么说。
　　“没有人能想象得到伊森到底有多么勇敢顽强，当他用自己的双腿走出医院的那天，学校里数不清的同学老师以及很多当地人都自发地去迎接他——他是大家心目中真正的英雄，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我安然地聆听着，禁不住抿住嘴角骄傲的微笑，那样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欢腾着呈现，我相信许露说得并不夸张。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种族都会对勇敢的人充满敬佩，而我的壮壮值得他们如此热诚对待。
　　
　　“伊森出院后，很多很多女生公开追求他，最夸张的是位当地世袭伯爵的千金小姐，她在自家的庄园里召开盛大的宴会庆祝伊森康复，并在宴会上当众示爱。在那样隆重又瞩目的场合下，伊森不但婉拒她的好意，还公开表示他早就心有所属，他从十几岁开始就爱着一个被他称作‘小丁当’的中国男孩儿。”
　　说到这里，许露停下来，表情复杂地笑笑，笑容里充满艳慕和苦涩。
　　“当时我真为他的坦率捏把汗……之前我还猜测他喜欢的人是不是纪雪印那个小丫头儿，毕竟——每次遇见她总是对我充满敌意……”
　　我眨眨眼睛，情绪并没有因为她的题外话而停顿下来。卫佚尊的果敢坚定已经超出我的想象，无论精神上还是感情上。他眼中的世界，总是充满阳光般的明亮透澈，那光芒始终吸引着我向他靠拢过去。
　　“事实上我的担心很多余，他的坦然和忠贞令在场的所有人动容，因为……并不是谁都能做到当众承认自己喜欢同性，并拒绝诱惑以示对心爱的人恪守专一，甚至于能拿出勇气请大家见证他对感情的忠诚。”
　　
　　“是不是打那以后，追求他的男生也多起来了？”
　　我轻声问，唇齿间流溢着幸福的芳香，心田里流淌着甜蜜的汁液。
　　许露掀了掀眼睑，望着我柔和的眼睛艳丽而笑，点点头，“可不是嘛！伊森的追求者从来就没少过。尽管明知道会被拒绝，仍然有不死心的人企图用各种方法打动他。伊森在这方面很有分寸，能做朋友做朋友，不能做朋友绝不暧昧，呵呵……他越是如此成熟刚毅越是引人沦陷……”
　　我不禁笑出声，没有丝毫想要掩饰的打算。得意也好骄傲也罢，这一刻我觉得我的壮壮在冥冥之中给予了我太多太多的东西，让我幸福到无法不溢于言表。
　　凝视我的笑脸片刻，深深吸一口气，许露才再度凝重地开口。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伊森把全部感情都封锁在‘小丁当’身上，当然对你充满好奇。其实我们也为伊森担心，毕竟……你们的团聚还要等上好几年，而这几年之中天知道会发生多少意想不到的变故。所以——”
　　
　　抱歉地合什着双手，许露向我做了个“忏悔”的动作，满含惭愧地说，“这次趁着我带男朋友回国的机会，我们一群朋友商量好要用残酷的题目考验你——之前我的举动很冒昧也很唐突，请你不要太介意，好吗？”
　　我眨眨眼，并不想分说什么。先前的不快是切实的，现在的释然也是切实的。
　　“好。”我微笑。
　　“在回国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就是小丁当。呵呵，伊森很有趣，该坦然的时候无比坦然，害羞起来又极度害羞。关于你的事，还是我男友爱德华千方百计私下打听到的。”
　　她突然停顿下来，面色再度凝重。我不解地打量着她有些古怪的严正神色，难道我还没有通过考验吗？
　　“既然‘小丁当’是你，那我还想再和你说件事……也许……”她凝重地吞吐片刻，“你还记得跟你们有过仇结的张任吧？是关于他的！”
　　张任！？这个名字带着不愉快的记忆浮出脑海，其实远比许露让我更有印象。
　　
　　许露低下眼睑轻轻叹口气，“假如当初我没有不惜代价争取到留学名额，恐怕早毁在这人渣手中了。那时他因为惹到你而有所顾忌，才勉强放过我……我在回国下飞机后打听了一下，他现在已经回到B城，好像混在某所三流大学里，仗着他爸现在当上市长坏得更加猖狂。所以……”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惧色浓重的不安，轻声而烦忧地说，“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得罪过他的人他会记恨一辈子，报复时从来不计后果——当初他恨你恨得入骨，现在你在他的地盘上，如果他惦记找你算帐，黑的白的他都敢用。”
　　犹豫了下儿，她低声把话说完，“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去N城避风头吗？因为他小学时的班长跟老师报告过他殴打同学的事被他怀恨在心，事隔好几年还不放过人家，硬把人家一只眼打瞎害人终生残疾……这个人渣！总有一天不得好死……”
　　“谢谢你，我会小心。”我认真的向她道谢。
　　
　　这个善意的忠告如同她毫无征兆的出现，听来也如飞来一笔。我没有把它当成太严重的问题但也没有漫不在乎。
　　尽管许露说B城是张任的地盘听着未免夸张，但后来山不转水转，张任果真与我狭路相逢，他不负“人渣”本性害我经历了生死一劫——也正因为这一劫，我提前见到了久违的卫佚尊。
　　送走许露回到309，其他人都不在，唯独高宁正眼巴巴地对着房门出神。“那个女人走啦！？”他一跃而起。
　　“嗯。”我若无其事地点头，他不满地扑上来摇我双肩，逼问我有事没事。我笑笑，说能有什么事？小丰哥他们呢？
　　都被对门叫去打升级呢！高宁心不在焉地说着，盯着我手中精工细作的英国大信封不撒眼皮，这是什么呀？他好奇心实足地问，一点儿不给我隐私权。
　　我笑眯眯地把手中的信封递给他，自己看！
　　这东西是许露那位等在楼外的英国男友刚才亲手交给我的新年贺卡，许露说卡上面有卫佚尊的全体亲朋给我的签名祝福，当然也包括卫大伯和后来被获准留在英国陪读的卫妈妈。这是他们商量好送我的新年礼物，礼轻，但情义极重！
　　要说人家吃生肉长大的英国青年就是皮糙肉厚耐力实足，老老实实蹲楼外干冻半个小时，看到我立刻热情洋溢大力拥抱，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语连声说小丁当你很棒！露露说你和伊森天生一对！我们都喜欢你……云云云云……
　　




听传吧你

　　.211.
　　“啥！？你们的事全英国都知道！？”
　　高宁跟挨了睛天霹雳似的，一个高蹦起来吼得三花聚顶，眼睛抡得万佛朝宗。毕竟——毕竟——他的立场是坚决为我们着想，深知这个秘密一旦公开来的严重性和毁灭性！
　　揉揉他根根毛发紧张支楞的小脑袋，我把他按坐在床边，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微笑，“别急呀！英国是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壮壮在那儿不会受到歧视反而因为坦率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哦……”破小孩儿松口气，冲我翻个“你想吓死我”的哀怨白眼。
　　“其次，壮壮从来没有详细的说过‘小丁当’到底是谁，你别以为他坦率就不为我着想——许露男友爱德华是壮壮的好朋友之一，他不会做伤害我们的事。”
　　“那许露呢？丫整得跟妖姬似的，她可信么？”高宁对许露断无好感可言。
　　我笑笑，“许露和我们想的其实不太一样……我想她终究不会道德沦丧到恩将仇报——她说大学毕业后要留在英国，这次回来是带她男友给父母相看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选择的未来落脚点，这里或者那里，此乡或者彼乡。对于我来说，最终的目的地不是重点，重点是和我一起到达的那个人。那个人，代表着幸福，代表着让我相信幸福、爱情和永远的一切力量。
　　我看过那张特殊的新年贺卡后，认真认真的收藏在自己的箱子里。在MSN上，我给卫佚尊留言说了许露和爱德华来访这件事，而且叮嘱他，除去留心中意的教堂，也留心看看中意的戒指——式样他作主，以后适当的时候我负责定制。
　　嗷嗷嗷嗷！！！～～～～
　　翌日卫佚尊给我的回复整有三大段，先是一只亢奋得满地翻滚的害羞小熊，掬憨性感的小样儿把我笑喷了。
　　之后他说，想不到朋友们会背着他做出如此疯狂举动，其实在看到我的留言之前，爱德华和许露已经在网上把考验过程通报给大家，他的手机里现在塞满了他们的祝福短信。
　　最后一段，就是那些形形色色的短信截图，虽然图片不很清晰，但每一条都热烈而诚挚，看得我心里柔软感性得一塌糊涂。
　　
　　对于和卫佚尊的感情，我从不曾奢望得到家人之外什么人的认同，即使有朝一日身边亲密的朋友因此与我变成陌路，我也不会委屈自己和卫佚尊半分——可是现在我真切的知道，在我曾经冷眼看待的灰暗世间，定有一块友善温暖的空间适合我和卫佚尊堂堂正正的幸福生活下去。这种充满希望的光明感觉，是我即将到来的19岁生命最华丽的礼物！
　　人逢喜事，状态自然不同。高宁知道我在心里美什么，也跟着心宽体胖地扬起二月阳春脸，在图书馆看到跟我们打持久战的十一少又黏糊过来，懒得搭理之余没释放冷嘲热讽。
　　“那个……”
　　十一少坐在对面蹭桌面、蹭地板、蹭猫爪子，肉肉乎乎耗去半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开口，“纪雪聆，有个人……他想见你……”
　　我没抬头，雷打不动地接茬儿看书。
　　高宁瞄瞄我的脸色，皮笑肉不笑地呲他，“他想见就见？我们这可忙着呢！让他老实候传吧。”
　　“哦……”十一少纠结着小猫脸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摆弄。
　　
　　干巴巴熬过一个小时，十一少看我的尊臀在椅子上生根发芽，大有开花结果之势，皱着眉掏出手机一通乱按巴。
　　两个小时之后，他攥在手里的手机“嗡嗡”轰鸣，小家伙蹦起来铁青着脸跑到门口，压着嗓子不知道吼叫什么，背影依旧的张牙舞爪。
　　“你说……要见我们的人不会一直跟哪个旮旯里傻等着呢吧？”
　　高宁小声奸笑着用手肘碰碰我，明明是疑问句，可他和我心里都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我没有表情的耸耸肩，某个人是不是受着随传随候的委屈待遇关我什么事？我这人原则性极强，对于没冤没仇却非糊上来找麻烦的主儿，一律狠狠修理之——我要不给他三分颜色，他日后还不得欺负死我！
　　接完电话的十一少皱巴着怜人的小猫脸又踅回到我对面坐下，浅若琉璃的大猫眼骨碌骨碌专心地打量我的脸，好象要认真地端详出来什么——他特别喜欢盯住我的脸看，目光中常常无意识地渗透着寻找和研制的期待感，之后常会陷入失落或者黯然，漂亮得不真实的眉眼间浮动着迷惘的轻愁，说不出的惹人怜惜。
　　
　　我想我终究无法讨厌这个和麻烦同义词的小家伙，在看了三个小时书后，我在桌子底下踢踢高宁，示意他收拾东西走人。已经是晚上八点，窗外黑麻麻的，月黑风高，正是恶兽出没的最佳时刻。
　　“哎？你们忙完啦？”
　　十一少的小猫脸瞬间明亮，跳起来边回头顾着我们边大步往门外跑，跑到门外掏出手机“叽哩呱啦”一通喵呜喵呜。
　　我们俩四平八稳走出来，他蹿下台阶，高兴地招招手，“这边这边！”跑几步回头看我们俩非但没跟上，还步态逍遥地往另个方向走，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
　　高宁瞥一眼，难得“好心”地提醒他，“十一少，你不说那个谁家小谁要见我们，他人呢？他没长腿不知道过来？”
　　“啊？唔！……”
　　十一少拍拍脑门，恍然大悟地拔腿跟上我们，边走边掏出手机不可一世地发布大声喵呜，“黄艺你磨蹭个屁呀！？我都告诉你他们现在有时间，你丫没长腿不知道奔过来？我告诉你一分钟之内你不过来我就跟你绝交绝交绝交！！！”
　　
　　听听人十一少这气吞山河的小话，看样子在这位小老佛爷跟前那头恶兽黄艺也就是三孙子的地位，成！我心里泰然一乐，如果十一少是恶兽黄艺的死穴，我保证让黄艺受用不尽。
　　大家还都别不信，我纪雪聆从来不是天使！谁要有胆拧巴着算计我一次，我至少拧巴着算计他二次，玩高兴了我算计他无数次！为嘛我就这么拧巴？这叫啥人啥对待！
　　我和高宁在清冷的寒夜里闲庭信步往文物楼走，十一少掐着秒数频频回头东张西望。要说恶兽黄艺真不是地球人物，一会儿我们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飞奔的脚步声，可是近到10米左右的拐弯处，奔跑声突然消失，接着就见某位身穿雪白羊绒大衣，从浓沉寒寂的夜色里款款而来，步态虽急却丝毫不减风流倜傥的尊贵华丽！
　　“黄艺！你TM的多跑十步会死啊？”
　　十一少不给面子的当头棒喝，撇着小嘴叉着小腰，那小模样很象站在自己家地头上吆喝看门狗大黄小黑什么的，真招人稀罕！
　　黄艺不以为忤地向他莞尔笑笑，扬着张相当斯文败类的优雅面皮礼节性打量着我们，识趣地没有伸爪子，仅用标准的男中音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小一的哥哥黄艺。算起来是你们的学长，在前科院就读。”
　　




三百医药箱

　　.212.
　　看着眼前呼吸着地球空气、运行着外星思维的黄艺黄太子，我给面子的颔首笑笑。仅仅一眼之下，我就知道这个人小看不得！
　　如果看不懂闪烁在镜片后那双充满权谋奸侫气息的单凤眼，他端底是一表人才二袖清雅，三山五岳都不及他的身形修长有力。再加上白皙干净的面皮，优质的醒目容貌把他身上潜藏的可怕胎毒深度覆盖，不知其底细的人很容易第一眼被他狠狠骗去信任与尊重。
　　“纪同学，咱们借一步说话？”
　　黄艺客客气气向前方做个请的动作，看我安然处之地挪动脚步，立刻向十一少飞快递个眼色——绵绵柔柔毫无骨气的一瞟，惊得我全身结满大芝麻小芝麻五谷丰登，对他的厚黑功力再度惊悚起来。
　　黄艺的声音始终稳稳地保持着男中音的平和风度，先道歉说家里人不懂事，平时都很疼十一少，因为最近看到十一少几次哭哭啼啼跑回家生闷气，以为与纪同学有纠纷，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来分说，冲动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我微笑，说一场误会说开也就算了，只是——顿了顿，我不冷不热地提醒他，那天被惊动的人不少，几十号兄弟里有感冒发烧的有打针吃药的，我不好没个交待。
　　“需要医药费？好说好说。”
　　黄艺自是绝顶聪明，盯着我的眼睛流露出诡异的愉悦，大大方方问我需要多少尽管说个数，全部现金支付。
　　我故意用目光仔细地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虽然咱是平民家的小孩儿，对名牌没啥热衷之情，但被于靖阳和高宁熏陶久了鉴别能力浑然天成，别人身上的行头我搭搭眼心里便有数。这位黄太子，果然是富足得镶金嵌玉眼睫毛上都镀白金。
　　我伸出三根手指，冲他晃晃。
　　“三千？……三万？……三十万！？”
　　黄艺倒随和，兴头头跟我叫价，不停地飞来金灿灿的大零蛋砸我，好象我如果索要得太少倒象瞧不起他。事实是——他心里其实另有一番盘算！
　　
　　我笑眯眯摇头，说黄学长您太客气，三十万那么多钱我怎么要得出口。
　　“啊？那……总不会是三百块？”
　　黄艺眼底流露出缕缕无聊的失望，扶扶眼镜，压低声音劝慰我，“你也知道石家负得起这个责任！再说生病总要吃药打针，区区几百块怎么够用呢……”
　　“嘻嘻，我和学长想的恰好一样！”
　　我弯起嘴角，用特别良善安静的笑容截住他的下文，“我说的是三百个家庭药箱，里面至少十种常备口服药品，还要有外用药以及简单的医疗用品，比如创可贴、消毒棉、体温剂、胶布……总之我想学长这么体贴大方的人，一定会想得比我更周到。”
　　呃……黄艺眯了眯单凤眼，笑容里弥散着危险地考量。我在耍他，他恍然大悟！
　　“好！这不是难事，学弟果然如传闻中那么为人着想，难怪朋友遍天下。”他轻描淡写的应承下来，对我的兴趣骤然寡淡。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的心情有多失望多郁闷——他特别希望被我敲竹杠敲到满头包，好让他有理由对十一少交待他先前的出格举动。
　　对于意图和十一少亲近或者被十一少意图亲近的人，黄艺通常用三种方法对付，几年来从未失过手。
　　第一种，如果对方贪图石家的钱财，用钱财把对方狠狠砸到骨断筋折；第二种，如果对方贪图石家的势力，用势力把对方打压到奴颜婢膝；第三种，如果对方贪图十一少本人，那废话少说，出杀招把对方弄得非死即残。
　　黄艺是骨子里能淬取出外星毒菌的高智商人形恶兽，他喜欢杀人不见血，伤人不动手，恶事做绝从不引火上身。而他对要达的目的百折不挠死而后已——即使后来因为十一少的原故，我与他从两座阵地进入同一阵线，对他的思想脉络我也始终不够了解。这就是地球人和外星人的本质差异。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前，黄艺用掉三个小时听传，见面时用掉三分钟被耍，见面后……仅用了一天的时间，这位呼风唤雨的恶兽憋着一肚子恶气，打发人送来三百只美观得足以让人想买珠还椟的家庭药箱。
　　
　　“这这这……这是什么啊？”
　　背着书包晃来的沈丰看到轻卡的装卸工人抬着十多只大包装箱往我们社办公室里倒腾，稀奇地问高宁。
　　高宁抿着嘴嘻嘻笑，说你来的正好，赶紧帮莫罕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然后通知文物楼各寝室长和社里的兄弟们往回领，有人高风亮节做好事，咱得成全他啊！
　　“哎？不打雷不下雨的，怎么遍地都是活雷锋？”
　　沈丰捏着下巴怪笑，高宁耸耸肩看我一眼。
　　我淡淡笑，“好人好事咱们坚决支持，而且不能埋没了人家。”
　　咦？高宁转着眼珠子诡异地翘高唇角冲我眨眼睛，那机灵小样儿显然对我话里隐含的意味心知肚明。我们俩的默契度嗷嗷高，他知道下面的事该怎么铺摆。
　　家庭药箱热热闹闹地分发下去，文物楼每屋一只，社里的成员个个不落，就这样还有剩余。那还不好办，凡是我们掌握情况的困难生先可社科部里来，再往外部外拓展，总之“好人好事”一夜之间传遍新老校区，黄艺伟岸的慈善人士形象拔地而起。
　　
　　光是众口称赞哪能充分表达群众的滔滔敬仰之情，校广播、校园论坛、前科院博士楼的广告板……到处都有宣传“好人好事”的言论文报，还有大红表扬信巍巍峨峨站在黄艺每天出入的公寓大门口卯足劲“恶心”他三天三夜！
　　十一少看我们对黄艺的评价很“高”，乐颠颠天天往我们这边钻，漂亮的小猫脸美得亮晶晶如同镶满钻石。要说这小猫崽子不招人烦的时候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蹲我边上跟吉祥物赛的萌倒一大片不知情的学姐。
　　我知道小家伙跟我们混不长久，有恶兽黄艺时刻躲在旮旯里用远程红外线瞄准镜恶狠狠地瞄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小猫崽子始终过不去这热血沸腾的三分钟，冰雹加暴风雪还得卷土重来。
　　高宁私底下问我对黄艺有什么打算。我冷笑，兽不犯我，我不犯兽。
　　
　　后面的狠话我没说，兽若犯我，我必往死里犯兽——对于黄艺那种带外星胎毒的恶兽，我要不把他七寸掐住往死里折磨，总有一天他得把我活剥了！
　　黄艺很难摆平，可他的活七寸小猫崽子很容易训练服帖。我这人天生有孩子缘，但凡刁钻任性企图在地球上横行还敢命令太阳围自个儿转的小崽子，落我手里个个乖得咩咩喵喵汪汪。
　　本来我懒得在十一少这种异类小孩儿身上用心机，石家的钱石家的势或者十一少本人都不在我人生的计划之内，但恶兽黄艺非把我当敌对势力攻击的话，我可也是相当有脾气的人！
　　




诡异的停电

　　新年联欢的正日子转眼即到，我没外星时间专心致志和黄艺玩心机，30日这天从早上开始我们整个“市调社”全体成员就忙翻了。高宁、于靖阳和我都是标准的完美主义者，凡事不做则罢，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联欢活动晚上八点开始，但我们要求全体工作人员下午三点必须全部到位。沈丰跟他大舅的鞋城那借来20台大功率步话机，所在小组负责人人手一台，有事拿在手里“哇啦哇啦”一传达，瞬间出离有事基本靠吼、碰头基本靠走的原始阶段，怎么看怎么精英，办事效率大幅度提高。
　　全体普通工作人员统一着装，衣服是苏向荣领人从赞助商那花言巧语淘来的轻巧棉服，前胸印着“XX电池”，后背印着“动力无敌”。我们主要负责人为方便在场地内互相辨认，清一色自备白衬衫黑西服，扎领带挂工作人员证，除我妹她们系的娘子军花枝招展不作要求，放眼望去没有一丝含糊之处。
　　
　　大家有条不紊正忙着，十一少乐颠颠盛装奔来，一头寸长的猫毛拗得巨有型，甫一露面立刻艳惊四座。
　　他不是工作人员更不是哪个部分的负责人，但小家伙有高度自觉性和归属感，主动按社里公布的要求一丝不苟打扮自己，小身板子虽然柔弱娇嫩，可穿戴得比上皇家大剧院还隆重。
　　黑皮小孩儿盯着他那件没有一万也值八千的昂贵黑礼服的后大襟直咽口水，憋了半天没憋住，小声问我为嘛好好的衣服后来吊两片尾巴。
　　这话把崇遥乐得捶胸顿足，他勾过黑皮小孩儿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莫罕嗳，那叫燕尾服——当然后面得挂上两只燕尾巴才象话！如果是马尾服后面就挂马尾巴了哈！”
　　“燕尾服……马尾服……”听着倍儿新鲜的黑皮小孩儿喃喃自语，完全当成真事。沈丰抬脚把信口开河的糙小子踹开，让实诚孩子千万别信这世上还有马尾服。
　　
　　晚上六点，所有岗位的工作全部就绪，我们订的工作盒饭也准点送到，大家聚在多功能厅里一起有说有笑地填肚子。今天要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二点，所以我们订做的盒饭量很足，菜色也不错，天寒地冻地送过来还挺热乎。
　　“十一少你不吃？”于靖阳体贴地招呼坐在我身边的小猫崽子。他笑笑说自己胃肠不好，一会儿有人给他送饭。
　　小家伙今天来了真没捣乱，颠颠就跟我身后转，问他无聊不，他说不无聊不无聊我忙着呢。人问你忙什么啊？他美吧唧地乐，我忙着看你们跟纪雪聆请示汇报喵，他拍板的时候可真有派！
　　这话把大家逗得乐不可支，何着小家伙跟在我身后狐假虎威过官瘾呢。
　　十一少家的人很快来了，两名精壮的迷彩制服青年抬进只体积惹眼的保暖箱，摆出来的盘盘碟碟足有七、八样，荤素菜色精致得丝毫不比五星饭店逊色，可十一少也就挑挑拣拣每样吃点，精细的胃口真跟小猫崽子没两样。
　　黑皮小孩儿在边上看得眉毛眼睛往一起抽抽，好心地跟他唠叨要好好吃饭爱惜粮食。十一少特无辜地冲他眨眼睛，幽幽地说我爸不讲理我舅不理解我，他们天天用一桌子菜倒我胃口，我给他们吃点就不错了。
　　
　　饭吃进你肚子里才不会饿死，咋会是给他们吃的哩？
　　黑皮小孩儿特困惑地嘟囔。在家乡时饥馑到差点饿死的痛苦经历有着不可磨灭的烙印，这纯朴的孩子当然无法理解娇生惯养的小猫崽子对食物的恶劣态度。
　　“嘁！他们越逼我多吃饭我越不喜欢吃——他们舍不得我饿死，是事都得听我的！”
　　小猫崽子得意洋洋地显摆着，给他三分面子地又吃下小半碗饭，挥着小猫爪子让人赶快收拾走。黑皮小孩儿盯着人家把几乎完好的菜肴毫不在乎收拾掉走人，眼底一片疼惜，攥着拳头小声唠叨浪费粮食是不对的不对的不对的……
　　“哎我说！你的念叨穿透我的灵魂，大脑要短路了嘿！”
　　崇遥受不了地拍他一巴掌，手起掌落四下突然一片漆黑。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止一个人发出惊呼，黑暗中混乱地吵嚷满地炸响。
　　“慌什么！！！所有人呆在原地不准乱动！”
　　我站起身厉喝一声，四下瞬间安静无声。
　　
　　控制住将要混乱的局面，我让有手机的人都按亮手机屏，然后命令各组组长带领自己的组员排队撤离大厅到门外等候——这种节骨眼上突然停电，不是鬼使神差就是人有蓄意破坏，要让我们办不成千人联欢狠狠裁个大跟头，这招够阴够狠够损！
　　门外的走廊上同样灯光全灭，只有窗外昏沉微薄的光线透进窗口。冬季太阳落得早，时过四点左右天色尽黑，这时候已是夜色苍苍，我们近百号人突然深陷在黑暗之中。
　　活动的各部分负责人统统围拢在我的身边，遇到这种不在预想的突发状况，他们吓得惨绿无色。
　　大话吹出去了、门票卖出去了、各种饮料冰饮小奖品运来了，参加活动的同学们眼看七点半开始就要陆续到来，居然停电——这状况严重到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步。
　　二三十双眼睛在黑沉中眼巴巴瞪着我，好像我的脑海里装着解决眼前困境的神奇妙招。我是全体人的精神依靠，在这一刻！
　　
　　“向荣学长，打电话联系活动中心的供电负责人或者电工，立刻想办法让他们过来维修电路！”
　　“好！他们敢不马上过来人维修我抄他们全家！”苏向荣咬牙切齿地愤恨着，立刻走到一边的角落打电话。
　　“阳阳，打电话咨询一下儿有什么办法能保证临时供电，至少要满足多功能厅的设备使用到半夜十二点。”
　　“好！”于靖阳睇给我一个“你放心”的坚定眼睛，走到另一边打电话。
　　“宁宁，”我转头看着小脸紧绷到要崩溃的高宁，“你和小丰哥带咱们系会的人立刻去购置一批应急灯、荧光棒、手电筒，如果实在买不到……小丰哥你想办法借借看。”
　　“成！你放心！”沈丰利落地应着，抓起高宁招呼上人就颠，纪雪印追在他俩身后喊着外套你们记得穿上啊！可人家哪顾得上她的体贴叮嘱。
　　小丫头儿嘟着嘴扭头看我，我凝定地拍拍她的肩头，“小印你和你们系的人去把所有工作人员安顿好，让他们原地待命不得随意离岗；另外通知大家，不论今天活动能不能如期举行，薪水照付。”
　　“嗯，我知道了哥。”
　　纪雪印用只有我才懂的忧虑眼神凝视我的眼睛一瞬，带着她的同伴们向工作人员那边走去。
　　




恻隐之心

　　.214.
　　该派的派了该遣的遣了，我身边剩下的联办系会的头脑们，有的伸长脖子倾听苏向荣那边的情况，有的竖长耳朵倾听于靖阳那边的讨论，反应阴沉怪异的只有十一少。
　　从刚才突然断电起，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爪子揪得死紧，一阵接一阵明显的颤栗让我没有忍心拂开它——小猫崽子在害怕，无法克制的严重恐惧感在黑暗中强烈折磨着这个脆弱的小东西，我不会吝惜在这非常时刻借他一片衣角安心。
　　“雪聆，活动中心供电科科长和电工十分钟内全部到位，他们现在正往这来。”
　　苏向荣收了线立刻回来通报他那边的情况，脸色明显从阴霾中好转起来。
　　“好！一会供电科人来后你带人配合他们，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尽量争取在七点半同学们入场前恢复供电，好吗？”
　　“他们必须给咱恢复——敢弄砸咱们的活动，我让他们明天统统去喝西北风！”
　　
　　素来保持着身份低调的苏向荣这次火大到红眼，不走大脑地往外迸狠话。凭他的能量这当然是做得到的事！我心知肚明。
　　拍拍他暴跳的肩头，我转头问走回来的于靖阳情况如何，于靖阳神色自若的说已经联络到十台柴油发电机，设备和柴油半个小时内送到，即使电路无法及时修复也完全能保证本次活动正常进行。
　　“啊！太好了！看来没问题啦！……”
　　“这电停得真不是时候，邪门勒……”
　　大家听到安心的消息立刻小声议论纷纷，情绪明显松懈下来。而揪着我衣角的那只手，反而颤栗地扭了扭，似乎充满惨淡的痛苦气息。
　　我冲于靖阳使个眼色，把十一少带到远离大家的地方站定。他耷拉着小猫头脑，在黑暗中仿佛一团沉浸在悲伤中的柔弱气体，只消我喷出一口大气就会刹那消散。
　　“石一，我有话跟你说。”
　　我平和地开口，把衣角上那只固执的小爪子用力掰开。
　　
　　“你讨厌我了，再也不要见到我了……对不对？”
　　他双肩瑟瑟地耸动起来，哽咽的声音里，揉搓着眼泪滴滴落落地细微扑簌声——我想我真的能听到他流泪的声音，因为我的胸口在闷在痛，很诡异不名的疼痛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遇到大麻烦了……”十一少可怜巴巴地埋头抽答着，“以前和我做朋友的人都会莫名其妙撞上麻烦……他们倒霉之后都说是我给他们招惹的，所以没有人喜欢我，大家都离我远远的，到现在我一个要好的朋友都没有……”
　　“你每次都很伤心？”
　　“嗯，伤心死了……可他们……”十一少压抑着哭声，肩头却耸动得更加厉害。
　　“这次我不希望你伤心。”
　　我慢慢的慢慢的说——你不伤心我的麻烦会更大。可是……那又能怎样！？
　　
　　“哦……啊！？……”
　　十一少蓦地抬起头，挂满晶莹泪花的大猫眼里，是两束难以置信的激烈光芒，在黑暗中炯炯发亮。
　　他的小巧脸蛋完全淹没在苦恼的眼泪里，即使近在咫尺仍带着模糊的煽动感，仿佛有只湿润冰凉到极度渴望归属感的手在无助的对空挣扎不已。
　　我摸摸口袋，庆幸还有两张刚才吃盒饭时没用掉的手帕纸，掏出来帮他仔细地擦去眼泪。没见过这么脆弱爱哭的小猫崽子，明明就是个大麻烦，可我却不可抑制地因为心疼而想保护他。
　　“纪雪聆你没讨厌我，对不对对不对！？”
　　十一少小心翼翼地轻声追问我，抡圆的大猫眼里充满璀璨的希翼，仿如两颗秋水里的晶莹露珠，在我脑海里和某个朦胧的瞬间“砰然”契合，骤然引发一波天翻地覆的刺痛从后脑猛烈铺开直至全身心。
　　
　　“纪雪聆！？”
　　十一少惊呼着，伸手努力支撑住我摇晃的身体，剧烈的头痛来得完全不合时宜，如同突然停电般毫无征兆地在我的头顶狠狠一锲，痛楚万状。
　　闭上眼保持着深呼吸的僵硬姿态，足有十秒钟我才慢慢张开眼，视线早已经完全适应眼前的昏暗，眼前仰着泪汪汪双眼的小猫崽子紧张地微着小嘴，两颗大大的泪珠悬悬欲滴。
　　“头痛而已。”我平和地安抚他。
　　“头痛？”十一少探究地盯紧我的双眼，小声叹息道：“出这么大的麻烦，是人就会头痛！不过——”他咬咬牙，语气突然转得极其强悍。
　　“我帮你！今天谁再敢让你头痛我就要谁的命！！！”
　　我颦起眉头，捏住他尖细的小下巴让他与我的双目相对，“石一，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而且已经有应急措施，所以你不必急躁。”
　　
　　“可是——”十一少的小猫脸上涌过自卑地惨淡，无比纠结的喃喃，“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因我而起呢？你肯定讨厌认识我，肯定不愿意有我这样的朋友。”
　　他垂着眼睑，双肩无助地垮缩着，楚楚可怜地用鞋尖磨蹭着地面。他和我心里存有一样的怀疑，如果这个怀疑是真的，那么我们心里的隔膜注定很难化解开，以往他曾经希望得到的朋友就是在这种怀疑下一个个弃他而去。
　　“不论这件事是意外还是人为，我不会算到你的头上。”
　　我揉揉他的小脸蛋，已经再度湿漉漉得一塌糊涂。这种无助的悲伤让我的后脑里又升腾起一波诡异的钝痛。
　　“你乐意和我做朋友对不对？”十一少垂着泪花勇敢地笑笑，喃喃地提醒我，“你说话可要算数——飞飞哥说男子汉答应下的事要做到，否则很丢人！”
　　“我会说话算数。”
　　我笑笑，看着他涌在眼底的泪花潮水般退却下去，胸口悠然一松。个单纯到让人揪心疼痛的小猫崽子，微一发恻隐之心就把我粘死了……
　　
　　“喵喵！纪雪聆你好伟大！”十一少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臂蹦蹦跳跳，湿漉漉的欢快笑容让我的心里沉甸甸地反而更加难过——如果他没有遇见我，是不是他就得不到这样的快乐？而我没有遇见他，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么大的麻烦？
　　心里盘桓着这个诡异的念头，我身边的事态却已经走上正轨。供电科长带着电工和苏向荣他们检查电路去了，于靖阳和崇遥到校门口迎接送柴油发电机的那拨人。高宁打电话回来说，沈丰借到了应急灯，他们还购买到500支荧光棒，商店正从仓库紧张调货，七点左右能赶回来。
　　“我做什么呀？你给我也派个事喵！”
　　仅仅安静下来片刻，十一少又开始粘着我嚷嚷。
　　




我保你安

　　.215.
　　派个事做做？打量眼前欢实讨喜的小家伙，我沉吟一下儿，说还真有个事需要做，不过做之前我们得商量商量。
　　你说你说！十一少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想想看——”我慢条斯理地问他，“假设停电是某人故意搞的破坏，他看到没破坏成的话，还会不会再打坏主意？”
　　“如果是黄艺那个王八蛋话，他会派人来故意捣乱，让我们玩不下去！”
　　十一少咬牙切齿的脱口而出，都忘了掩饰先前心照不宣的怀疑，毫无城府地直指恶兽大号。
　　我意味深长的笑笑，点头说如果故意捣乱也没成功呢？
　　“那他会在活动结束的时候做手脚……啊呀！咱们租用的五台大客车不会在路上出事吧……”
　　说着十一少的小脸绿了，惶急地抓住我的手臂，小声说，“别人我不了解，可黄艺那王八蛋能干出这缺德事。以前有个男生对我可好呢，我们才一起玩了半个学期，暑假的时候他全家出去玩的路上遇到车祸落下残疾，惨死了……”
　　
　　点点头，我没有流露出恐怖或者慌张，如果恶兽黄艺已经把大网撒开，再投入地顾忌害怕也于事无补。
　　“这些事哪一件发生在大家的身上后果都很严重，我们要对大家负责的。”
　　我果决地说，他用力点点头，纠结起小猫脸发愁。
　　“你说……”我意有所指的启发他，“这些事做起来应该不太容易吧，那么真要有人算计我们，他会找不少帮手跟我们对着干？”
　　“那还用说！”十一少猛点头，突然在我手臂上用力一拍，兴奋地踮起脚尖在我耳边嘀咕道，“我家就有安保公司，我把人都调来，看谁还敢闹事！”
　　我微笑，这小猫崽子果然透亮。
　　本来事情也不必搞得这么夸张，可我就是要做给黄艺看，不论他想做到哪一步收手，我都按最坏打算严阵以待——和黄艺这种恶兽玩的就是心机！
　　
　　“喂，舅舅喵？”
　　十一少看我没有反对，立刻生龙活虎摆开小老佛爷的派头对手机喵呜喵呜，“我在学校玩呢，可是遇上特糟心事啦！就是吧……吧啦吧啦……总之我今天要是玩不高兴以后谁都别想高兴！！！”
　　颐指气使地叫嚣完，十一少狠狠关上手机，冲我挤眉弄眼地坏笑。不出三秒钟，他的手机吱哇吱哇十万火急地叫起来。
　　“喂？爸爸喵？”
　　十一少胜利地挑挑眉，用极其内伤的口气嘤嘤哼唧，“你儿子正伤心呢，都不让舅舅跟你说，他怎么这样～～～你儿子知道你忙得很，天天有生意要谈有酒局牌局球局。反正你儿子从没出生你就是这样不管不问，要不然你儿子怎么会个头没你高身体没你壮在学校没朋友天天被人欺负……”
　　不是吧！我打量着唱念俱佳、形神兼备、自我厌弃的小猫崽子，脑海中却是一只披着猫皮的小虎崽子正磨爪呲牙玩弄人心——这小家伙绝对不仅仅是外表的单纯张扬那么简单！
　　
　　“……爸爸你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没什么需要您操心的！反正过两天放假我就去找我妈，让我妈带我去找飞飞哥。飞飞哥会保护我会照顾我不会看着我伤一点点心……等你老了我会回来孝顺你的……”
　　这是什么话？妻离子散……家破那个什么什么……我越听越觉得离谱，对小猫崽子的煽动力和蛊惑力刮目相看。
　　“啊！？你要把安保公司的人都派过来？不要不要那太夸张啦！爸爸我们是穷学生没钱付安保费……非要赞助？不让赞助你翻脸？人员十五分钟就到？爸爸喵……唉，那好吧，我知道喵……”
　　合上手机，小猫崽子冲我甜甜地笑，幽暗中晶莹水亮的大猫眼弯成两枚俏皮的月牙儿，小小的猫脸神采飞扬，可爱得让人心肝倍受摧残。
　　“嘻嘻！纪雪聆这下儿你就放心吧！我家的保镖可厉害啦，一会儿他们来了都听你指挥，谁敢捣乱谁就是找死！”
　　
　　事态到底有没有担心的那么严重很快显露出端倪，首先从苏向荣那边传来的消息证明确实有人恶意破坏供电线路，楼外到达楼内配电室的电缆诡异的缺失一段，而且破坏手法相当利落专业。
　　更换电缆的工程量不大但盗窃事件性质实属恶劣，供电科在修复同时立刻报告给校治安处立案调查。
　　于靖阳那边借到的柴油发电机一分钟不晚地运到，从安全保障角度出发，我们决定即使电路修复也要做好再出事故的准备，把多功能厅的局部电路做与备用电联接处理。
　　高宁和沈丰回来得最迟，但需要东西都备齐了。那时候我正和石家安保公司的路大队长四下巡视布置保安人员岗位。路大队长对场地安全保障有极其丰富的经验，主要出入口、服务站点、供电室、音响室、化妆室等重要位置都加强了守卫。
　　六点四十七分，多功能厅内光明大放，大家高兴地欢呼着来电啦来电啦，终于放下隐隐悬空的心长长松出一口气——办场大型活动太不容易啦！！！
　　
　　真正的紧张忙碌从七点左右已经开始，各个表演小团体陆续进入化妆间开始做演出准备。好在只是学生社团自发组织的娱乐活动，他们看上去非常轻松自在，服饰装扮都随意得多。
　　我和路大队长认真分析活动中可能突发的几种状况，比如打架、盗窃、拥挤、踩踏，这些都可以利用分散在会场各个部位的保安人员及时制止。他最担心的是火灾及器械性攻击——身为曾经的反恐部队精英，而且看到自家比恐龙蛋还稀罕的十一少也在场，他自然拿出十二分的专业精神严加防控。
　　七点半学生们开始陆续入场，进门前个个都裹着臃肿棉服好象才出屉的胖豆包，进场后纷纷脱下棉外套端底是男生潇洒女生美艳。
　　他们看着会场上多出来的着装保安固然惊奇，却也没人太当回事。这种大型联欢活动说穿了也可以当成集体相亲会，这眼珠子都忙着寻找心仪的对象，谁会过多留意工作人员。
　　
　　然而异类总是有的，放着眼前应接不暇的美女帅哥不动心不咽口水，专门贼头贼脑往保安严格把守的地方窥视，在身经百战的安保专业人士眼中，这二位就好比摇着尾巴招摇过市的大尾巴狼。
　　两个可疑份子进场后流窜得正欢实已经被保安员盯死，自以为混在人群之中无人注意，殊不知早就被报告到我们的临时指挥部。
　　“小丰哥，你带几个结实的兄弟，不论用什么理由把那二位贵客给我‘请’来！”
　　我用步话机找来沈丰，亲自交待他。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公众场合下，以沈丰的心机和沉稳会把事情完成不动声色，暂时我并不想让保安哥哥们有所动作。
　　几分钟后，两个并不起眼的男生被极不情愿地“请”进门，我冲沈丰摆摆手，他们迅速退到门外，门内只有我和路大队长笃定在座，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催泪弹

　　.216.
　　“喂喂！你们什么意思啊这是！我们可是买票进来的，凭什么非要我们到这来谈谈——我告诉你们我要找学校投诉你们主办方非法拘禁妨碍人身自由！”
　　小眼睛的男生在我们威严的打量下沉不住气的大声叫嚣，旁边的胖家伙不停帮腔，一起喊着“投诉投诉”什么的话！
　　“请问，你们是哪个系的？这次活动我们只允许联办系同学参加。如果你们是四个系之外的人，我们主办方有权力请二位马上离开！”
　　我慢条斯理地曲起手指用骨节敲敲桌面，语气从容的警告他们。
　　“我是管理系的。”小眼睛男生冷哼。胖男生犹豫一下儿，说自己是法律系的。
　　我点点头，打开步话机通知管理、法律两个系会主席立刻过来认人。本次活动为保证联办系广大同学利益，我们要求所有出售的门票必须登记购买者姓名和学生证号以备抽查，一经查出哪个系会私自外售，不但减少收益提成而且取消售票权。
　　
　　“啊？”两个身份不明的男生听到我对步话机说的话，惊慌地张张嘴巴想申辩什么，目光遇上我和路大队长毫不容情的冰冷表情立刻无言以对，下意识地往门口退。
　　“二位想走？可以！把你们包里带的东西留下再走不迟！”
　　路大队长动如脱兔般一个箭步跃过去，一手搭住一人，也不见他发力，两个男生瞬间“扑通”倒地，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门房被轻轻敲响，听到我的允许两位系会主席急匆匆跑进门。我指指地上正凉快着的老二位，问他们认不认识。他们一个大二一个大三，本系里的人虽然不可能个个叫上名字，面孔生熟还分得清。
　　这肯定不是我们系上的人！两个主席给了我相同答案。
　　我冷笑着点点头，问地上那二位，他们不认识你们，你们总认识他们吧？麻烦你们说说自己系会主席的名字班级专业吧？那二位立刻用欲哭无泪的表情烦恼我。
　　
　　打发掉证明人，路大队长以蓄势待发的凌厉姿态蹲在两人面前，用猎杀般恐怖的眼神命令他们打开身上的背包。
　　两个人冒着冷汗，终于抗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阴沉强悍，在深重的威压气氛下颤抖着双手打开背包拉链，从里面交出来的东西连路大队长都明显一惊。
　　“说吧，谁指使你们来的？你们都有什么任务？”
　　路大队长拈着两只貌似定型发胶的金属长筒微妙地翘起嘴角，发问的声音不高却异常严厉。
　　审问时间不多，就三分钟，我们想知道的情况已经听得十足十。两个人都是B大大四的学生，在外面毕业实习期间行为不检点被人捏住把柄，不得不受人驱策。
　　在他们开口之前，我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顽抗到底，我们立刻报告校保卫处和110，让警方给他们量刑定罪；要么他们以书面的方式从实招来，我们保证既往不咎。
　　他们当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写了个透。事情明摆着，我们在明有人在暗，暗处的人早就精细盘算好连环套，单等着我们伸长小脖子往套里钻。
　　
　　“此人用心很深！”
　　放走两只阴谋未遂的倒霉蛋，路大队长严峻的脸上闪过精厉的光芒，那是猎人在嗅到危险气息时特有的兴奋与斗志——不过是次小小的学生集体活动，居然有人动用军方专用催泪弹来阴谋破坏，这得是多大的仇怨才能使唤出的手段，够绝！
　　只是，躲在幕后的人没有想到会场里会出现B城专业水准最强的安保人员——在他们眼中，任何与会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可疑分子都会毕现。
　　被逼迫而来的两个行动者虽然是带着书生气的大学生，可混杂在打扮得流光水滑的男男女女当中，两个倒霉蛋慌慌张张既不存大衣也不存背包的反常举动破绽百出。万幸我们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您确定这是军方的东西？也就是……说肯定能查到出处？”我若有所思地问路大队长。
　　“对！军方所以战备物资都有详细出入库登记，你看这串钢体号，虽然被人刻意地刮坏，但调查力度下得狠，肯定能查得出来！”
　　路大队长一丝不苟地指点给我看。
　　
　　点点头，我打开步话机叫来于靖阳。如果不是路大队长在场指点迷津，即使我们发现两个可疑份子，搜出两枚可疑物证，也搞不清楚它们是为何物。
　　“这就是催泪弹？”于靖阳把东西拈在手里，错愕地抬眼看看我们吃惊非小，同时眼中闪过锐利的薄愠。他一向与人为善，但绝对不是好惹的主儿。
　　“嗯，刚才从两个混进来的外系大四生身上搜到的。他们被人逼迫来捣乱，对方是谁他们没见过，命令他们如果在会场上假装打架不成就扔这东西，总之要把活动搞到砸。”
　　我不急不徐地告诉他，于靖阳眯了眯眼睛望着我。
　　“那两个人我放了，但这东西的来历值得一查。军方流出来的，有办法吗？”
　　“有。”于靖阳简短而肯定地冷哼，听得路大队长惊讶地仔细看了看他。
　　有人如此为难我们，于靖阳脸上固然未动太多声色，心里肯定恼火之及。好在他在关键时刻素来沉得住气，换成第二个人我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如实相告。
　　
　　“会场里的情况如何？”我转了话题。
　　“正常！老校区那边的学生已经到了。还有七分钟活动正式开始。”
　　于靖阳说着低头扫眼手表，提醒我当下时间。
　　我拂拂额发，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路大队长，把刚刚在脑海中浮出的想法和他商量，问他能不能在活动开场时先给大家讲一讲场地安全疏散常识。会场内现在已经聚集了超过千人的学生，安全工作果然是重中之中。
　　“这个很有必要。”路大队长是相当能压得住镇角的人，而且他显然正颇有此意。
　　连军用催泪弹都出场了，这场临时任务的危险指数远比他预想的要高。最要命的是他家那位娇嫩得能掐出金汁玉露的十一少也在，出现一点点纰漏都会让他的职业生涯就此断送。
　　这一刻，他比我更要殚精竭虑唯恐万一。
　　
　　晚上八点整，在欢快的音乐声欢呼声鼓掌中，身为主持人的纪雪印和苏向荣携手走上报幕台，他们清悦琳琅的声音在欢扬的背景音乐下响起，为千人狂欢之夜拉开序幕。
　　我和于靖阳、高宁并肩站在音响室的控制窗前，悄然俯视着大厅内的全部动向。路大队长此时已经在登台口准备，任谁都想不到，这次活动的第一个节目是“安全疏散”。
　　到底姜是老的辣！我突然想到跟何先朝探讨筹办这次的谈话，他送给我的忠告绝对具有远见性！而那个隐而蠢动，发而恶毒的幕后对手，实足给我上了一次心机大课！
　　




外松内紧

　　.217.
　　新鲜而特别的开场并没有让欢聚一堂的学生们感到紧张惶恐，路大队长飒爽威武的军人气质如同欢乐海洋中一抹灿亮的阳光，带给大家新奇和好感。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配合，下面我们用时30秒时间做疏散指向演习，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动，看清荧光棒指示的出口方向即刻！音响室——请熄灯！”
　　随着路大队长铿锵有力的号令声，大厅内灯光全熄，黑暗中没有任何骚动，一条由分散在场地中全体保安手中的荧光棒组成的指示标，绵延地显示在会场当中直至出入大门口，那里显示着“紧急出口”的标牌。
　　我们站在控制窗前看着那条“逃生长龙”，心里有着不一样的沉甸甸——和心机恶毒的对手相比，我们在举办这次活动中所有的筹划不足全部一次性暴露无疑！无从察觉时自以为万事俱备，等到面对一个又一个问题才发现自己手里几乎等于捧着枚炸弹，足以把我们几个小头小脑炸到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会场里演习结束，热场的劲舞欢歌开始上演。我们依然并肩伫立着观察下面会场的动静，不多时路大队长后面咬着条蹦蹦跶跶的小尾巴走回来。
　　“纪雪聆！你不和大家一起玩喵？外面好些人都在打听你呢！还有高宁，于靖阳，我听见好些女生议论你们！”
　　不知愁的小猫崽子兴兴头头地跟我们嚷嚷着，看来刚才在外面没少跟人堆里翻花扑腾。
　　于靖阳微笑地打量着他兴奋得放光的小猫脸，转头跟我提意，“我是第二轮的抽奖嘉宾，到时带着十一少一起上去怎样？石家为我们活动动赞助全程安保服务，咱们应该代表大家表示感谢！”
　　“对对！十一少打扮得比新郎还隆重，没机会上台亮亮相那哪成！是吧，雪聆？”
　　高宁笑嘻嘻跟着起哄。
　　“成！”我拍拍十一少拔着倍儿直的小身板子，小家伙现在是我们的吉祥物，受到高度礼遇是应该的。
　　
　　“啊？让我上台当嘉宾，需要讲话喵？……那人家多不好意思啊！”
　　小猫崽子扭扭捏捏地猛搓猫爪子，忽闪着笑弯成月牙儿的大猫眼咕噜着，美吧唧地看不出丝毫怯场意味。
　　我冲高宁使个眼色，让他带十一少先去后台和纪雪印、苏向荣勾通之后的上台安排，然后带着路大队长和于靖阳到临时办公室里商量结束后返回老路校的事情。
　　按路大队长丰富的战斗经验，现在会场内的局势尽在控制之中，尽管演出已经开始，出入口的把守其实比之前更严格，捣乱分子想要混进来的可能性不大。
　　而我们现在将要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保证把老校区的学生安全运送回去——五台车辆已经被路大队长派人严格看守，对手最可能做手脚的机会是在回程的路上。整整近二十分钟的路程，任何小小事端都会令本次活动以不圆满告终。
　　路大队长让人回自己的指挥车上取来笔记本电脑，不愧是专业安保公司的专业设备，竟然可以与B城交通指挥中心联网查看市内全部交通路况，我们返程的线路在屏幕上一目了然。
　　
　　“嗯？这一处在封路施工！？”
　　当我们查看到必经的海X立交桥北侧入口前300米处的时候，路面上横立着路障、临时用电的灯竿，可疑的忙碌场面突然进入画面——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看守着从二辆翻斗车上往下倾倒残土，看路面上的残土数量之前已经倒过几车的样子，残土堪堪把上桥的路封去大半。
　　“有问题！！！”
　　路大队长紧锁浓眉，目光炯炯地盯着画面犀利地分析给我和于靖阳听，“你们仔细看他们，路障摆放得和施工点距离过近，不少车辆都是开到近100米处才发现后折回改道。再者，现场没有施工公告牌，在B市凡道路紧急施工必须报交通部门批准，而且要公示施工项目内容备查。”
　　“最可疑之处是——”路大队长指指工人们的衣服，“通常这类施工多是自来水、天燃气、有线电视、市政那些单位抢修地下线路，他们夜间抢修时会穿著有荧光标志的安全作业服，而这几个人只卸土不挖坑，服装也相当随意。”
　　
　　“他们要把我们的回路封死，逼我们临时改变回程线路？”
　　我若有所思地问。
　　“对！”路大队长对我的敏锐反应赞许地点点头，调出航拍的B市交通图指点给我们看。
　　如果海X立交桥不通，我们最合理的选择是折回到新校区附近，走新X西路向西走定X立交桥回市区，这一折一拐需要耗费30多分钟的路程，即使路上不出任何状况，回到老校区也要个把小时。
　　问题是……我们心里都有强烈预感，“状况”极有可能就出现在我们临时改走的路线之上——对手算定我们人困马乏急于回去，在烦躁和不耐烦的情况下，出现任何摩擦事端都“理所当然”。
　　“我们立刻报警吧！”
　　于靖阳突然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果断说，清澈而凝重的眼底有着不可预知的风暴气息。“雪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们今天一定要原路返回。”
　　路大队长欲言又止地看看他，没有立刻开口。尽管于靖阳的话始终不多，但他身上隐约流露的强烈笃定感着实让人不可小觑。
　　
　　“好！去处理吧！”
　　我以极其信赖的口吻回答他。我的阳阳始终是我身边最坚定最强悍的战斗伙伴，这样的时刻我选择相信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目送于靖阳快步离开，路大队长迟疑地看着我，慢慢的好心提醒，“据我们和警方这些年来的合作经验……他们有时候的效率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高。”
　　这个我当然知道——行动效率的高低与发号施令者的份量成正比关系，普通市民的报警电话和警界高官的命令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于靖阳所谓的“报警”是说给路大队长听的，该动用什么关系他心里自然有数。
　　回到音响室控制窗前，会场上正进行第一轮的抽奖活动，高宁带着十来个艺术系人气颇高的帅哥美女正在抽取幸运观众。抽中一位幸运者大家便艳慕地尖叫一波。
　　奖品倒不贵重，让大家热情高涨的是幸运观众被抽中后不但有奖品拿，还有机会和帅哥美女做互动游戏亲密接触。这一轮按排手拉手眼对眼的“情歌对对唱”。
　　




契合

　　.218.
　　欢乐的人群欢乐的气氛，会场中心表演池中的年轻男女们终于有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勾搭搭眉来眼去，不但自己面红耳赤心里乱沸腾一把，看得四周观众们也嗷嗷激动，非把一对对临时男女组合原定的“手拉手”尺度起哄起成“勾肩搭背”才过干瘾！
　　欢腾气氛如同喷涌的泉水“咕嘟咕嘟”个不停，崇遥带领着场地引导员配合专业保安们不动声色梳理着场内秩序，不停向我汇报着场内动向。千人场所到处人头攒动，拥挤、碰撞、小摩擦在所难免，崇遥负责部分的工作量极大极累。
　　第一轮抽奖结束，高宁带着人刚要下台，人群中突然暴发出一声嘹亮的吆喝，“高宁纪雪印来一个节目！”
　　“对！高宁纪雪印来一个！来一个！！！……”
　　数不清的起哄呼喊声立刻此起彼伏——作为B大校园内最醒目的优质情侣，高宁和纪雪印还是第一次同时出现在舞台之上，在欢乐松驰的气氛之下被大家当作目标娱乐一回在所难免。
　　
　　其他抽奖嘉宾很没义气地摇身变为起哄者帮凶，男生围剿高宁女生生擒纪雪印，三下二下把两个小家伙绑到一起，如果再能扯朵大红花塞两人手里，估计非把他俩按住当场把天地拜了——群众的热情那真叫彪悍无敌！
　　“咦？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走回到我身边的于靖阳惊讶地轻声问我，眼睛盯着乱成一团的表演池。
　　我冲他柔软的笑笑，“大家瞎起哄呢！小丫头儿刚说要和宁宁跳支探戈，瞧着吧！”
　　于靖阳的唇角温柔地扯出道弧线，眼底蓄积出宠爱的水波。“探戈？也没见两个小家伙练习。呵呵！咱们也跟着开眼咯！”
　　路大队长看着我们俩谈笑风生，目光里飘过淡淡的询问意味。于靖阳抬眼望着他从容微笑，说再过十分钟，我们看看路况便知道警方处理结果。
　　路大队长深深地凝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关注场内。于靖阳刚刚也就离开五、六分钟的时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把B城警方调动如飞的人，背景有多深厚已经不是他所能猜测。
　　
　　纪雪印和高宁下台去更换舞蹈服装，苏向荣独自撑场面毫不吃力，这人的心理素质比我预想的要强大。
　　片刻，节目的联络员送来一张探戈舞曲CD交给音响老师——我和于靖阳对视而笑，原来两小崽子早有准备，天天风花雪月时还知道记得带心眼儿呢！
　　潇洒豪放的探戈舞曲蓦然响彻全场，变换闪烁的灯光之下，一袭火焰般曳地红裙的纪雪印和紧身银白装束的高宁华丽登场，两人默契实足地踏着强劲有力的鼓点进入表演池中心，立刻搏得满堂喝彩。
　　“探戈被誉为‘舞中之王’，最适合热恋中的情侣表演……”于靖阳知道我对舞蹈一窍不通，低声在我耳边讲解着探戈的起源、特色，让我大开眼界之余忽然有丝好奇——如果在下面翩然起舞的是他，那画面是不是会更加奢华旖旎？
　　然而，目光追随着高宁和纪雪印快速有力的拧身转头、左右闪视的动作，我在心里摇头，如此斩钉截铁、棱角分明的感觉哪是于靖阳温柔如春水的风格。他刚刚说过，与探戈齐名的华尔兹若行云流水……那才适合高贵优雅的他……
　　
　　思绪莫名飘乎片刻，我悄然侧过头，正对上于靖阳深深无语的目光。
　　高宁和纪雪印精彩绝伦的“蟹行猫步”把探戈舞曲的华美铿锵表现得淋漓尽致引人入胜，但……却无法遮掩于靖阳这温柔凝睇带给我的力量——今晚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让我倍感沉重压力，是他始终带着强大的安定感陪在我左右，分担着所有无形重荷。
　　什么？于靖阳用无声目光询问我。
　　我轻柔微笑，“我在想象你跳华尔兹的样子——那是你的风格？”
　　于靖阳讶异地失笑着眨眨眼睛，调皮地冲我摇头，“华尔兹？呵呵，不适合我！如果你要看我宁愿跳广播体操。”
　　“咦？”嘟嘟嘴，我居然会猜错！？
　　于靖阳神秘的笑笑，难得固执地不肯解释我为什么猜错。
　　这个疑问之后我跟卫佚尊聊天时说起，卫佚尊清澈如晴空的眼底飞掠着闪过什么。想了想他说，小丁当你说咱俩适合跳什么舞？
　　
　　咱俩？我费解地哈哈大笑，不假思索地说咱们俩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跳什么舞，跳广播体操比较象话！……说完我自己倏然怔住，瞪着他一时失语。
　　尽管说时无心，可我灵魂深处某个角落被什么重重砸到似的“砰”然狠狠炸裂的瞬间，好象有什么被我刻意忽略的东西已吃力飘渺地破土而出。
　　“你瞧——”卫佚尊笑笑地咧开嘴露出洁白得令人销魂的牙齿，灿然望着我，“阳阳骨子里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我的思绪被他的结论刹那间劈得支离破碎……
　　“遇不到契合的人，宁愿独舞！”
　　卫佚尊笑意深刻地追加一句。
　　这话倒肯定没错！被莫名揉紧的心脏霍然松开，我很难说清楚自己刚才为什么而惶惑失陷。
　　“你担心阳阳？”卫佚尊望着我一松一紧的复杂表情，轻声问。
　　
　　“是啊，担心。”我坦然地望着他俊朗深邃的遥远面容。有些深埋的诲涩婉转想法只能和他唠叨唠叨，再没有第二个可以讨论的人。
　　“在感情选择方面，我不希望咱们影响阳阳太多——咱们俩的家庭相对来说很朴实很普通，父母再反对再坚持只会是一时，总有一天他们会软化认同，看你爸妈爷爷的转变咱们已经取得一半的胜利，对不对？”
　　“可是于家不同。”卫佚尊凝重地说出我的想法。
　　我点点头，是啊！完全不同。
　　于家与我们俩的家庭完全不同。于靖阳走我们的路，要面对的困难强大到不可想象，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而且，同性的感情本就存活在各种压力之下，象我们俩个人从开始就顺遂得毫无挣扎顺其自然的情况肯定少之又少，如卫佚尊所说，契合——付出的感情和接受的感情全部来得理所当然，这才最最重要。
　　
　　我的阳阳有着春水般善良温柔的性格，是真正高贵不凡的小王子，值得任何优秀出众的好女孩儿去爱。我希望他在感情上走一条康庄大道，拥有美满的幸福。至于未来的事业，我愿意以全身心和他并肩奋斗，打造属于我们的事业王国。
　　“你觉得于家对阳阳的婚姻会有所安排？”
　　卫佚尊沉吟着问我。
　　“十之八九吧。”半晌，我怏怏然回答，卫佚尊的表情愈加凝重。
　　于靖阳的人生不仅仅属于他自己，还属于整个于家，这一点我和卫佚尊心知肚明。即使作为他最亲昵无间的朋友，有些问题我们依然只可看不可说。
　　后来用于靖阳自己的话说形容这件事，他意味深长地说，我要想到达我渴望的幸福，需要死去活来、涅槃再生！
　　




巡场

　　.219.
　　联欢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第二轮抽奖开始，于靖阳牵着打扮得过分隆重的十一少走进表演池时，所有的同学都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在这种场合下有勇气穿燕尾服到处忽扇两片尾巴的小猫崽子，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讨喜的十二分卡通感。
　　猫头猫脸的小家伙丁点儿不怯阵，被纪雪印和苏向荣代表大家热忱感谢时乐得象朵恨不能满架子爬的喇叭花。
　　“……我喜番（欢）和纪雪聆做盆（朋）友！也喜番（欢）和大家做盆（朋）友！请大家都喜番（欢）我！！！”
　　不怯阵归不怯阵，可小家伙一激动就口齿不清的弱点没法控制，说到最后居然象在参加XX投票竞选，惹得观众们再次笑得满地乱爬。
　　苏向荣搭住他的肩头笑容可掬地煽动性问大家，“大家喜不喜番（欢）他呀！？”
　　“喜番（欢）！！！”台下应者无数，笑声如潮，十一少立刻认认真真向大家鞠躬致谢。
　　而这一瞬间，明明距离已经遥远到面目不清，却我恍如看到十一少大大的猫眼里晶莹若滴地闪动——孤独的小孩儿，他比任何人都渴求情谊的温暖吧。
　　
　　抽奖活动共计六轮，前三轮穿插在节目演出当中，后三轮穿插在舞会当中。按原定按排为保证节目演出效果，我要到舞会开始才会出现在会场当中。
　　于靖阳返回到后台时，我和路大队长正关着门在临时办公室里查看交通路状，监控镜头里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正在清理封住海X立交桥北入口的残土，不远处警车顶灯闪动，警察正忙碌着维持过往车辆的秩序，可疑的破坏分子已经被警方连人带车拘走。
　　“路上的情况怎样？”
　　走进门的于靖阳周身沾染着外面饱满洋溢的轻松气息，进了门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会心地弯起嘴角，说你过来看看。
　　于靖阳凑在我身边低头看了片刻，抬起眼，墨色如夜的温柔眼波里尽是舒畅的笑意。
　　有些感受不必说尽，他知亦我知。
　　
　　“十一少呢？”
　　我本以为小家伙会跟着他晃回来。
　　“呵呵……”于靖阳轻快地笑出声，说才下台就被一群把他喜翻天的师姐拉住，估计玩得正开心呢。
　　路大队长看我们俩聊得开心，站起身说下会场里转转，身姿挺拔地快步而去。他来执行这次临时任务的第一目的是保护这只小猫崽子，外面的事情已有结论，他却丝毫没有懈怠。
　　会场里负责物流管理的沈丰那边现在每出一批货报告一次库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会场内十个饮料花束贩卖区销售势头兴旺，我们原本估算的人均消费水平在十元左右，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好在对此我们早有准备，存货出清过半的时候舞会才刚刚开始，于靖阳那边早就联系好的供货批发商接到补货电话立刻出发，现在的商人只要有生意做昼夜都不停转。
　　外面夜风凛凛北来入骨，会场内衣香鬓影歌舞升平，爆棚的鼎沸热情让衣着并不厚重的同学们照样口干舌燥热气腾腾，汽水啊果汁啊冰淇淋啊倍受欢迎。
　　
　　场内诸事平稳，我看看钟点，让于靖阳留在音响室监控全场，带着高宁到场内巡视。说是巡视，其实就是让平时没机会近距离看到纪雪聆本尊的好奇者们一次看个够本。
　　“哇！心肝儿！！！……”
　　“在哪里在哪里！？”
　　“纪雪聆来了耶！快看快看往这边来了……”
　　尽管大部分的人都在翩翩起舞，但眼睛雪亮的群众任何时候都保持着超高的警惕性，我和高宁进场不到一分钟，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一些在会场边缘休息区的学姐从座位上跳起来跟我打招呼，幸好在响彻全场的背景音乐之下，她们兴高采烈的欢呼声被湮没得尖声细气，没有引起过大的骚动。看到我礼貌性的挥手示意回应，立刻有羞红脸的有捧胸口的有乐开花的。
　　
　　“学姐你们尽兴玩，我还需要去前面查看。”
　　微笑着婉拒了她们邀舞的盛情，我和高宁以蜗牛狂奔的速度在不时集结过来的人流中慢慢前进。
　　好在大家瞧稀罕的热情比较理性克制，主攻目标还是场中勾得自己心肝大颤的某男或者某女。毕竟纪雪聆再招眼仅能当年画看看，不可能天天管冷管热管鞍前马后，能一起风花雪月的正主儿才是他们热衷的真正目标。
　　溜跶到沈丰的发货处，黑皮小孩儿正埋头填单出货。这山里孩子做起事情钉是钉铆是铆，平时经手过的钱一分钱不带差事，放在这个位置我特别放心。
　　沈丰的指挥才能在物流管理这个需要细心、耐心和果决调控能力的位置上大展拳脚，加之有卫佚尊专门编制的物流控制软件辅助，他一眼扫看笔记本电脑一眼注意出货情况，忙活得风生水起。
　　
　　大三那年我们正式进入药品零售业开店后，已经开始大四实习的沈丰独立创业办了家物流公司，在国内当时的行业格局中，物流公司还算利润不高的新兴行业，我们当然是他的第一大客户，并由此结成坚不可摧的合作伙伴。
　　沈丰做事特别务实精明，最初他并没有跟家里表态要脱离家族事业另起炉灶，但后来不起眼的物流公司越做越壮大越做越成功，令沈家上下对他都刮目相看，顺利认同了他留在B城独立发展的决定。
　　而更深一层的想法他只对我坦露过，他说心肝儿哥哥坚信你以后必定是强人，所以哥哥绝不能太弱。咱们要想雄霸一方得在各个领域都有自己的嫡系生力军，哥哥主攻运输线，任何时候都要确保你的货物畅通！
　　这种无形而具有前瞻仰性的支持确实在之后的关键时刻给予了我们后盾般的支持。经营半年之后我们开办的平价药店在B城已经引起社会各个层面的广泛关注，以不动声色之势震荡着原有几大药品销售公司割据的B城药品零售业版图。
　　
　　低廉实惠的常用药品价格、亲民周到的服务理念、做企业同时身体力行做慈善的发展追求，强烈冲击到官商作风浓厚的同行大企业利益，以至引发他们不止一次的变向围剿——药监局、工商局、税务局、卫生局、人事局、防疫站等等部门走马灯般地涌上门三查六检挖老鼠洞掘地板缝，而不择手段试图切断我们供货渠道和运输线路，更在他们的围剿范围之内。
　　只是，他们太小看了我们几个低调又貌似没有什么来头的外地大学生，直至被我们滴水不漏的应对弄得狗急跳墙地买凶砸店，整件事态爆发性地被多家新闻媒体公诸与众掀起地震般的骇浪，我们正式向药品价格虚高宣战的峥嵘面目才陡然坦露。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恶战，亦是我们真正崛起于B城药品零售业的抢滩之战，欲以一已之力打破固封多年的药品零售业潜规则实非易事，商场上尽管看不到血腥暴力却同样没有丝毫仁慈可言，一度欲把我们打压至死的对手最后的下场是关门倒闭，锒铛入狱。
　　




散场

　　.220.
　　联欢活动的最□始于最后一轮的抽奖，那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我被系足队友们扛上肩头簇拥上台，全场都在尖叫“心肝儿心肝儿！”，亢奋的人群用各种音阶的叫喊宣泄着内心欢乐汹涌的情绪。
　　所谓联欢也就是唱歌跳舞做游戏这些破背心子似的老节目，本质上大家还是为了在参与的过程中遇到心动的对象，牵到渴盼的小爪，递上大捆的“秋菠”，要到便于以后勾搭成奸的电话号码……年轻人的大学生活，有人贫瘠得只有书本，有人浪荡得遍地爱情。 
　　我带领的经济系足、系篮十余名主力队员在台上开始抽奖，第一个被我抽中的幸运学姐挟着风雷闪电飙上台，特豪放地扯过苏向荣手中的话筒，大声问她能不能代表台下的女生把奖品换成纪雪聆的拥抱。
　　“嗷嗷！能！能！！！～～～”
　　台下的女生们齐声尖叫，激动得厥倒一片又一片，比正被收割机扫荡的稻田还繁荣昌盛。
　　
　　苏向荣和纪雪印惊讶得瞪着我一时紧张到失语，他们都知道我是轻易不翻脸、翻脸便无情的冷凝脾气。正因为如此，越是了解的人越没有胆量僭越，反而是些鲁莽冲动派敢笔直往我的枪口上撞。
　　沸腾的空气在我表态之前微妙停滞几秒，又随着我淡若流云的包容笑意蓦然融化成热情的海洋——这样欢腾和谐的气氛下，我收敛秉性一次又有何妨？
　　“好，祝学姐新年如意。”
　　我宛如春风岑岑而语，送上奖品的同时也送上自己对她的祝福。
　　“哇！～～～”
　　学姐双手把奖品抱在胸口尖叫，刚刚的实足勇敢荡然无存，只剩下迷陷眩晕般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我，直到我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抱抱了她，她除去全身僵硬颤栗再无其他反应。
　　
　　“好啦好啦！”
　　纪雪印在下一秒跑过来，毫不在乎台上台下的无数双眼睛，撒娇地挽起我的手对学姐和其他人霸道宣布，“我哥只送这一个拥抱哦！其他的拥抱统统归我所有！！！”
　　“咦？我都不可以分一个拥抱吗？咱俩可是拍档！”
　　苏向荣凑上来做苦寒失落状，真真假假地跟边上起哄，台下人鼓掌大笑。
　　幸运学姐一本正经把手中的奖品往他眼前杵过去，“我的奖品可以分给你！”
　　苏向荣冲她无力苦笑，说学姐您幸运无敌，还是自己留着吧。说完他飞快瞥我一眼，让我觉得他刚才索要拥抱的玩笑话其实不是玩笑。
　　那个玩笑是我的心里话——在苏向荣毕业离开学校时节，我们有过一次长谈，他意味深长地提到这件事。
　　他说你妹妹是个绝顶聪明又超级小气的妹妹，把你的温柔你的拥抱你的宠溺全部都独占着，大学里那么多喜欢你的人没有一个能到达你的身边，甚至连做你的朋友都非常难。
　　
　　如果是一条路上的人，做我的朋友很容易。
　　我淡淡地提醒他。
　　说到底，尽管他一力包容维护着与我的融洽关系，但我自认为和他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次一别之后，我以为他与我会相离渐远，但他的转变却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始终想要知道，你走的那条路上到底有怎样的风景。
　　他掏心掏肺对我说这番话，是在我们的事业遭受到对手疯狂围剿他秘密鼎力相助的很久很久以后。所谓患难见真心，他的所作所为确实令我感动又意外。但感动归感动，大家的缘份只能做兄弟而已。
　　我这个人心硬和心软的时候都不多，更多时候宁淡平静连话都很少说。但每逢大局之下，我会审时度势顺应事态，在新年联欢这种抽疯有理、颠狂无罪的非常态气氛下，与民同乐是种责任！
　　
　　晚会在洪亮如浪涛的集体倒计时声中结束，玩得异常尽兴的同学们尽管没喝到一滴酒却有不少人都呈现出微醺的可爱状态。刚刚接上头对上暗号的春情萌动派们散散落落告别着，崇遥举着大喇叭在活动中心门口不厌其烦地招呼老校区的学生上车。
　　回程的路在半个小时前已经全线秘密戒严，路大队长看着监控镜头里出现在各个路口的武警战士，仅用深奥的眼睛看了于靖阳一眼，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清点好人数，我对纪雪印、于靖阳简单交待几句，带着沈丰他们上路开拔。帐目核算以及一些善后的事宜都要等白天再进行，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是正道。
　　“纪雪聆纪雪聆！让我也送你们回去好不好？”
　　明显意犹未尽的十一少打人堆里窜出来，乐颠颠地摇着猫尾巴跟我嚷嚷。
　　“好。”我把现代的车钥匙扔给沈丰，自己跳上十一少那辆在寒风照样抖擞无敌的红色悍马。
　　
　　浩荡的车队鱼贯驶出新校区的南大门，前后有石家安保公司的保障车辆护送，居中是五辆载满学生的大客车，十一少的车子排在大客车之前，神气实足地象只霸王猫。
　　“纪雪聆，今天有好多人要跟我做朋友，她们都说我很厉害……吧啦吧啦吧啦……”
　　小猫崽子从一脚踩上油门就开始和我倾倒他内心的惊喜感受，眼神异常灿亮地盯着前方车窗外，右腮边一个淡到若无的小小酒窝在我的眼前闪烁不停。
　　“玩得开心吗？”
　　我颇有耐心地任他吧啦个够，才笑笑地轻声问。
　　“嗯嗯！老开心啦！”
　　小猫崽子大声地肯定我的问话。
　　“家里没打电话催你回去？”
　　我状似无意的问。
　　
　　小猫崽子立刻嘟嘟嘴，变了猫脸满腔哀怨，“我爸我舅只问了二次，黄艺那个王八蛋磨唧我十四次，总说会场里人多眼杂不安全逼我回去——我说TM的只要黄艺你个王八蛋不搞事，把我送塔X班基地都挺安全！”
　　我失笑，这个任性又野蛮的小家伙暴粗口时一点不含糊，原来他火爆起来也不是只会掉眼泪一招。
　　“还磨唧你什么了？”
　　“刚才还磨唧我完事直接开车回家呗！我呸！他让我往东我偏往西——我这正高兴着呢，回家多无聊，还是和你聊天有意思。”
　　小猫崽子说着说着兴头头地挤眉弄眼扮个鬼脸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帐目公开

　　.221.
　　元旦过后是紧张得透不过气的复习周、考试周，每逢这个时候热闹的校园会在一夜之间骤然肃杀冷寂，图书馆和自习教室人满为患。
　　你若有闲情逸致，不妨站在食堂放眼望去，十个人里有九个带着头悬梁椎刺骨的奋起风采，再不就是眼圈发黑面色表白恍若国宝跌跌撞撞成排站。
　　我们309的气氛还算松驰，最紧张的人是崇遥，他说他的学习法宝历来是平时不用功，考前打冲锋。可就这样朝三暮四的破劲头，这位还能一直在初、高中时期狂拿第一，真不知道他的智商底限在哪里。
　　其次比较紧张的人是黑皮小孩儿，他的基础薄弱跟得吃力，功夫用到了可心里没有把握，从早到晚剋书剋得死去活来。
　　相比之下高宁和我的状态几乎没有变化，平时把功夫下到份，考前该干嘛干嘛。纪雪印牢牢记得我下过的死命令“考不好不许谈恋爱”，关键时刻死揪着高宁陪她榨汁煎熬，基本晚上高宁就住在于靖阳那边儿，第二早上再回来上课。
　　
　　我素来不喜欢呆在人多拥挤的空间，眼见图书馆不再是清静之地，也懒得和别人一起糊在图书馆疯狂地临阵磨枪，天天晚上吃过饭背着书包回26栋我们家猫着，复习累了看看电视玩玩电脑，过得比平时还滋润悠哉。
　　考试当前，身边的是是非非仿佛烟消云散。但仍有道居心叵测的质疑之声在校园论坛上吐了个大泡——某某某发帖子推想“市调社”在成功主办新年联欢活动之余，到底搂金几何？？？
　　以“市调社”小小社团之力几乎一夜之间在校园内形成不可小觑势力的先例不多，而且开门就办活动，活动还办得雷动八方，有人眼红之余拿出放大镜挑骨头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这什么人哪？喝饱西北风跑这儿咳嗽放P！”
　　高宁看完帖子带着某种意味冷蔑地骂了句。
　　我淡定地摆摆手，出现这种质疑之声是迟早的事，木秀与林，风必摧之。何况黑暗的旮旯里还蹲着头喘气都吐毒烟的恶兽黄艺呢！
　　
　　于靖阳问我需要做什么？我说咱们也在校园论坛上发帖，把社团从成立之日起的全部帐目凭证上传，让会数学的人自己算，让愿意较真的人自己去查证，大白天下之后这世界就清静了。
　　这几天里，于靖阳告诉我军方关于催泪弹的调查极不顺利，警方对30日晚上蓄意破坏市内交通案的调查进展亦不明朗，尽管还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些事系黄艺指使所为，但除去他又有谁能把事情做得如此恶毒如此嚣张又如此事不关已？
　　至于这次的质疑，我们都不约而同猜想胆敢死咬住我们不放匿名发帖挑衅之人，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是——狡诈地隐身幕后的黄艺把自己包裹得极好，即使双方的关系恶化到岌岌可危，我们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
　　有胆量坦然公开自家所有帐目欢迎全校师生监督检查的举动，果然具有原子弹轰平广岛的震撼性效果。真凭实据的证物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度证明我们的清白——谁若不相信那些汇到贫困生帐号上的大笔支出尽可以到学校的财务处、校内的邮政储蓄柜台凭单号调查真伪！
　　
　　“市调社”有赚大钱的本事不假，可赚到的钱几乎都支付了百十来号贫困生的伙食费、生活费，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令所有拭目以待的人瞠目结舌！
　　事后用那些好事者的话说，真正的老爷们就得是这种凡事光明磊落到让人心打颤腿哆嗦的主儿！TNN的人家社里的头头脑脑一分钱没往兜里揣，给下面社员的却是真金白银，你TM的不服你也做出来让大家看看！
　　“市调社”公开社团帐目成为本年度第一波大爆炸，把经济系日隆的声威擦巴得越加光芒四射！
　　为此事何先朝和系书记特意找我们几个社团干部谈了话，主要为加油打气，在肯定我们工作之余代表系里表态会大力扶持“市调社”。他知道我们这一举动是在不公正舆论下的慨然对抗，所以第一时间站出来力挺，公开身为系里大家长的后盾立场。
　　苏向荣认为在这件事上我的决定极其明智，别人看我们把活动办得风光无两，难免招惹挟私嫉恨的小人惦记，赚到钱还要有办法堵住闲言闲语这才叫真有水平！
　　他说得有些激动，我只但笑不语把话听完。
　　这位法律系一哥看问题倒颇有眼光，每有风吹草动必定立刻跑来给我支会，言词间的真心实意让人觉得他精明暧昧之余倒不恶俗。
　　
　　“大家都是穷学生，在钱的事情上心态龌龊情有可原。”
　　我和黄艺的隐密过节他毫不知情，也就不便深谈。
　　苏向荣望着我波澜不惊的淡漠眼神，思索地神情里流露出露骨的钦佩。见识我的从容泰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但他好象还是被什么深深触动到似的，盯着我的脸微微失神。
　　“没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吗？”
　　我故意找个话题，拉回他的神智。
　　“好消息？当然有。”
　　苏向荣沉吟着一笑，半明半遮地透露，说“市调社”名气现今大去了，连校领导们在班子会上对我们都没少议论。校会那些油头粉脸的干部都没“纪雪聆”三个字让人印象深刻。
　　而且……学生出彩老师光荣！苏向荣颇含意味地浮出抹感慨，说你们主任老何凭着系里这接二连三的轰动事件坐享其成，用个不恰当比喻好比“母凭子贵”，进入新一届部领导班子已经确定无疑，只等部党委行文公布走个形式。
　　
　　官场上的事谁上谁下我毫不关心，但何先朝能高升一步对经济系老老少少都是喜事。系里的当家人越有身份大家的日子越滋润是必然，谁不巴望着坐在大庙里擎柱高香咪西咪西。
　　米凡跟我闲话议论起来，也说何先朝这次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赶得霸道，自打遇见你这块“镇系之宝”他的官运开闸如洪，上头虽然没人可下头群众呼声高得惊人，部里不做出顺应姿态都说不过去。
　　米饭叔叔我想句乐行我想句乐行！可他说能不按期回来！
　　懒洋洋地打断他的感慨，我趴在他办公桌对面撒娇地哼哼。
　　在这所校园里米凡是对我亲切到没有师生界限的人，没事遇上他总会拉住我象对自家小孩儿那般嘘寒问暖，三五不时还叫我到他的办公室里玩一会儿。什么话他都跟我聊，一点儿不把我当外人，我也从心里对他透着亲近。
　　
　　“嗯，这事小行昨儿也跟我说了，就知道你得生气，要不我能占用你的复习时间找你嘛。”
　　米凡托着自己浑圆的肉脸蛋，疼爱地跟我嘀咕。
　　明明句乐行早说好过完新年就回来，可昨天在MSN上忽然又跟我说可能得迟延到春节之前。嗷嗷！我都多长时间没看见他的真人啦！我不干啊啊啊～～～
　　米凡看我气馁得象根面条瘫着，伏过身体用肥润得肉乎乎的大手揉揉我的脑袋，心疼地安慰着我，最后说心肝儿要不咱别等他了，考完试你先踏踏实实回家去过年，过完年回来他肯定在26栋等着你呢。
　　




香氛女人现身

　　.222.
　　即使真如米凡所说的，寒假结束回来就能看到我的句乐行，我也不乐意！！！
　　句乐行因为工作原故迟迟不归，可我有什么理由耗在学校不按时回老家？明知道纪妈纪爸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抻长脖子望盼着，晚回去一天对他们都交待不了。
　　我把嘴噘得老高，愀然垂下眼睑不作声。
　　可能是太久见不到句乐行，我的情绪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开始古怪的发空发涩，好象被人挖开一个透风漏雨的大洞那么不踏实——我讨厌这种空寂莫名的焦躁感觉。句乐行是我一个人的，我谁都不给！
　　和身边同龄人相对，在逆境和困难面前，我有着超出他们想象的强悍桀骜；但在亲情和温暖面前，我也有着他们完全不了解的敏感与不自信。
　　对于我喜欢的人依恋的人，我总是以自己的方式把他们紧紧守护在身边，任何微弱的分崩离析迹象都会令我陡生恐惧彷徨。从小失去亲生父母抚育的小孩儿，心灵再强大也有不可触碰的脆弱死穴，高宁如此，我亦如此。
　　
　　离开米凡的办公室，我背着书包心情寡淡地晃到26栋。寒冬的傍晚早已暗沉，漫不经心打开单元门时，里面正要出来的女子几乎和我撞个满怀，她受惊地“呀”一声，柔细的声音相当年轻。
　　“抱歉。”我后退一步，低语着让开去路。
　　年轻女子模糊地嘟囔一句什么，整个脸庞背沉在里面走廊的灯光里与我擦肩而过。
　　我没有在意她的容貌，错身之时鼻端倏然飘过一缕暖暖如花开的香气，明明甫一察觉柔美曼妙，到进入走廊听着单元门在身后自动阖拢之际，却忽尔觉得空气里的余香清新冷峻。
　　当时我自然不知道，这款香水是世界著名的香X儿19号，是句乐行最喜欢的香氛味道——他在国外留学时曾经满怀幸福地买过一瓶，打算来日回国时送给他最心爱的女孩儿，可惜……物是人蹉跎，他的心愿终究成空。
　　四平八稳爬上四楼，打开家门的瞬间，我的鼻翼突然紧张地鼓张大开，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敏锐辨别着房间内微妙的气味。明明这扇只应该被我和句乐行打开的房门里，那缕似曾相识的香气妖娆纠结，若有似无。
　　
　　来过小偷了！？
　　念头一闪，我的脑海中那个擦肩而过的女子身影骤然狰狞起来。飞快地甩掉鞋子扔下书包，我打开所有房间的灯飞快地各处察看——出奇的干净整洁！出奇地物品齐整！
　　没有被小偷登堂入室，而是被某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刚刚精心的整理打扫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这个不情不愿的念头清楚无二地呈现在我的脑海之中——鞋柜中那双让我看不顺眼的女士拖鞋……原来是有主人的！
　　随手打开电视，里面飘出来的歌声把盘桓在我内心的紧绷情绪适时地软化下来。我没形没状地仰倒在舒适宽大的沙发上，各种从来没曾留意的细节如同雨后彩虹，悬天而现。
　　平时我基本上一周回来一二次，偶尔会住一晚主要为和句乐行或者卫佚尊在线说些体已私密的心里话。每次过来空荡荡的家里都没有出现过的让我怀疑的蛛丝马迹，却始终保持着诡异的洁净。
　　
　　为什么地板始终光亮照人？
　　为什么茶几始终纤尘皆无？
　　为什么室内空气始终通透清新？……
　　平素爱干净的我，每次离开前会随手整理好房间，但从来没有拿着抹布刻意的到处收拾——之前还粗心地以为我们家自来就灰尘少，却原来……是有人长期背着我来偷偷打扫。
　　有一个女人，而且是个身上香喷喷的年轻女人和我一样拥在这个家的钥匙，这项确定的认知令我坦坦荡荡独占着句乐行的幸福感被沉重地击倒在地，满心满肺不是滋味。
　　明明句乐行说这是我和他的家，明明句乐行说他不会结婚不需要恋爱，只要我做他的宝贝儿……可现在我才知道事情和我自己理解的颇有偏差，真令人郁闷难受！
　　关上电视拉好窗帘，垂头丧气洗了个澡，我换上厚软合体的棉睡衣在房间的各处又没有目的地晃了一圈，象只视察领土的小狗恨不能到处都留下自己的气味才甘心。
　　
　　我们家我们家这是我们家……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孩子气地不停强化着“我们家”三个字给自己挫败的情绪打气。我已经大到不需要后妈关怀抚养的年龄，任何女人出现在我和句乐行之间都会让我如惊弓之鸟！
　　更何况……在我挑剔敏感的心目中，贤惠善良的纪妈已经给了我全部妈妈的感觉，别人的介入会令我陡生烦躁与激烈排斥。
　　窝在书房句乐行的大书桌前，我命令自己沉下心看大学英语。之前上网看看MSN，卫佚尊和句乐行都不在线。最想抓一个人聊天的时候两个偏偏没一个闪亮，嘟嘴！
　　十点的时候，崇遥打电话问我人在哪儿呢。虽然平时他糙行起来没少被我拍夹板，可知冷知热那个劲儿和我亲哥一样，晚上十点一过只要我没回去肯定电话找人。
　　“我住26栋，不回去了。”我懒洋洋地哼。
　　“哦……”崇遥应下，随口问我跟哪儿吃的晚饭？我眨眨眼睛，蓦然惊觉到自己前心贴后心地正饿得凄凄惨惨，压根就没吃晚饭。
　　
　　“没吃。”我委屈地回答，没人给我气受，可是刚刚那种失衡心情下突然被人热腾腾的关怀一下儿，心里凭地不是滋味儿！
　　“啊？没吃？那哪成啊！”崇遥大呼小叫地嚷嚷，“跟哥说你想吃什么，哥这就买得给你送去——我说心肝儿你不知道人是铁饭是钢啊？我这要不问你是不是得饿饭一宿……”
　　酸溜溜的感觉从心口窝一直呛到嗓子眼，差点呛得我掉眼泪——我极其讨厌哭哭啼啼，小时候带着纪家军横扫校内外，我以身作则“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甭管打架落得何等惨烈统统都不许哭给我看！
　　但，再强横的大活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比如我突然觉得句乐行说话未必算数，比如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句乐行也许被某个不知名的女人分享去一半，凡此震撼令我内心那不堪风吹草动的角落瞬间崩裂，一时无所是从。
　　
　　“……心肝儿，你说想吃什么啊，哥这都下楼了，正奔校门走呢！”崇遥哇啦哇啦的聒噪声异常亲近地抚摸着我的耳膜，让我飘忽冷寂的心开始重新找回份量。
　　“别跑那么远了，给我带份牛肉炒面过来……要是你也跟着吃点就再要个菜，还有……拎打儿啤酒……”
　　我慢吞吞地说着，起身晃出书房，把身体扔在沙发上。
　　考前三天自由复习，明天开始没课需要上。而我……紧张复习的关键时刻居然自私地想拉着崇遥陪我喝酒，我是个任性的坏小孩儿！
　　




聊聊后妈

　　.223.
　　崇遥挟着一身寒意进门的时候，胸口处臃肿成可疑的一团。他笑嘻嘻地解开衣襟把暖在里面的饭盒掏出来，我把东西和一兜啤酒接过来往餐厅送，等盘碗摆好，这厮才趿着拖鞋过来。
　　细细咀嚼着口味偏咸的牛肉炒面，我倒上几滴老陈醋——反正怎么吃都酸溜溜，就是这个味儿。崇遥跟我从来不懂啥叫客气，自己坐在对面“吱溜吱溜”地喝着小酒吃着小菜，难得地没问三问四。
　　我这人，轻易不反常，偶一反常气吞山河，令人食不下咽。
　　“有后妈是什么感觉？”
　　慢吞吞吃到味觉疲惫，我放下筷子拈过一听啤酒自顾启开，轻啜一口，问崇遥。
　　“啊？！”
　　崇遥大吃一惊，半晌“咕咚”一声才咽下梗得他九死一生的食物，手里的啤酒一撂，“你先告诉哥家里出啥事了？”
　　我怏怏地掀起眼皮，摇头安慰他，“老家没事，是这房子的主人句乐行的事——干妈不是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吗？”
　　
　　“嗯，那倒是……”崇遥松口气。
　　他这人糙行起来貌似没边没际，可关键时刻半点不走样。该让我心里踏实的时候绝对丁点儿不含糊，特别是操办联欢活动时我把最累最可能出问题的活扔给他后，他累得声嘶力竭扶墙打晃楞是一句抱怨都没有。
　　最具两面性的人，不仅仅是苏向荣那种面皮亲和但内心精明的人；还有崇遥这种平时分分秒秒没正经，正经起来分分秒秒不懈怠的人。
　　“法律关系上讲句乐行不是你什么人，你用得着想后妈的事？”
　　特直白的大实话蹦豆似的扔过来，崇遥浑没觉得我有何必要非把自己苦恼成黄央央苦伶伶的小白菜。他的神经显然比六车道的马路宽，我听干妈说过崇爸再娶的女人不止一个，从她离开崇家崇遥就没过好日子。
　　“句乐行本来不是我什么人，可是——”
　　啤酒的苦涩在我的舌尖儿冷冷地厮磨出痛苦的余味儿，很多很多只属于我和句乐行的幸福瞬间一闪而过。
　　
　　我托着腮苦恼地喃喃，“他曾经为了陪伴我成长而放弃他的事业前途，不惜与他的恩师绝裂。并且他对我说过，只有我是他的宝贝儿，有了我他不会结婚不会养小孩儿。”
　　“靠！不是吧？！”
　　崇遥惨叫着仰头干掉手中的啤酒，“砰”地又启开一罐，送到嘴边想想放下，盯着我的眼睛好奇地打听，“你确定你不是他的私生子？我妈说句乐行是你叔叔特别疼你，可这也……这也说不通啊！”
　　对，这个问题任何人听过都会提出来。我梦里爸爸的现实样板，活生生就是句乐行带给我的全部感觉，和我每年去祭拜的照片上的人完全是泾渭分明的两种类型。
　　照片上的爸爸妈妈一个斯文淡定一个清丽澄澈，我的脸型眼神象足爸爸，五官轮廓象足妈妈，每回随便搭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张综合了他们所有优点和特征的脸，我就知道自己的血缘不会弄错。
　　不是我什么人的句乐行……我现在根本没办法当他不是我的什么人！
　　
　　“我不是他的私生子，可——我当他是我小爸爸，等他老了我会照顾他为他养老。”
　　我慢慢地咕哝。
　　“噢……”
　　崇遥皱着浓眉擀面片似的把我密集地扫视一番，攥了攥拳头煽动我，“你要是真当他是你小爸爸又不想要后妈，那就看好你家大门，凭你那脑袋十个女人也进不来——除非句乐行他自己过不了女人那一关。”
　　这倒是实话中的大实话！
　　论玩心机我从来没怕过谁，即使是毒辣到黄艺那种恨不能你死我活的程度，我也有足够信心让他瞪眼干瞅着。可是，如果句乐行过不了女人那关，男婚女嫁非王母娘娘才能拦住——嗷嗷！再弄条银河系的成本太高，我个穷人家的小孩儿玩不起！
　　“那女人居然有我们家钥匙，句乐行不告诉我！”
　　我把自己最郁卒不平的事实咕噜出来。那双霸占着鞋柜一席之地的女士拖鞋本已让我颇有心结，那付流落在外的家门钥匙简直就让我如鲠在喉，我委屈大了我！
　　
　　崇遥哈哈大笑，隔着桌子在对面摇头晃脑，估计是被我少有的孩子气给霹雳的南北不分心旷神怡。
　　“不怕不怕，有你哥我在呢，咱有的是辙跟她你死我活！”
　　在别人面前他素来以我干哥身份骄傲自居，是事都拍着胸脯往前挡，臭屁起来那叫嚣张，随便一张嘴就能把靠近者雷得支离破碎。
　　比如某某甲不怀好意地问他，我说崇遥你张口心肝儿闭口心肝儿，到底你和心肝儿什么关系？崇遥大眼珠一抡，掷地有声地回答，他是我妈心肝儿，我是我妈宝贝儿，你说我们俩什么关系？
　　某某甲没趣地摸着鼻尖走人，某某乙转动脑筋挤兑他，我说人家兄弟都一个姓，你们俩是一家人吗？
　　崇遥反应那叫贼拉拉的快，冷笑一声反问他，你妈你爸是一个姓不？不是？按你的理论那他们肯定不是一家人！他们不是一家人你小子又算什么野生品种？
　　落一品种不明下场的某某乙被这糙话雷得风一样飙走。说难听话崇遥自负说遍全校无敌手，搁他的理论不就是比不要脸么？老子谁都不愤！
　　
　　这些糙话被好事者演绎成段子传遍全校，敢跟崇遥对话的强人还是在夹缝中挤巴出一二只。据说有个某某丙当众问过崇遥一个特狗血的问题：心肝儿和你媳妇掉水里时，你先救谁？
　　崇遥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救我弟！
　　某某丙奸笑着摇头叹息，说崇遥啊崇遥，生死关头你眼里只有你弟，这以后哪个女生敢嫁给你？大家说是吧是吧？
　　崇遥歪头抱膀冷笑，不阴不阳地提醒他，那请问你到那时候肯定是不要手足要媳妇？成！大家可都记住这小子的嘴脸，谁要还和这种没义气人种做兄弟，谁就是自掘坟墓！
　　啊……某某丙惊觉不妙，正要疾速败退崇遥却不给他机会——敢给老子挖坑，掉进去的指不定是谁！崇遥那利索嘴皮子该迸炸弹时迸炸弹，该迸仙丹时迸仙丹，绝对的一嘴多用。
　　他拍着人家的肩膀笑眯眯叫嚣，我今后找媳妇要求不多，第一条要会游泳，第二条要孝顺我妈心疼我弟！她兹要是能达到这两条，我就能拿出对我妈我弟那份心对她！
　　
　　崇遥言之凿凿放出找媳妇的标准，乍听着似乎强人所难，细一品那叫至情至性。学校里谁都知道这糙人特会疼人宠人。而且豪放的男生倍儿有雄性气场，偏生他身板腰条以及风趣劲儿都是上上之选，这人种也算够稀罕的！
　　所以别看崇遥号称心目中“媳妇第二”，但照样招广大女生们待见。而且他也乐意和女生们勾打连环熟络得五五六六，可我心里总觉得他其实对谁都没用过真心，唯一能让他动感情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干妈。
　　崇遥有严重的恋母情结。喝着啤酒唠着体贴话，从后妈扯到亲妈。这糙人眯起黑润的大眼坦诚说，这世界上就一个女人值得我爱，那就是我妈！以后我迟早与崇家一刀两断，回到我妈身边去。
　　




不战而退

　　.224.
　　崇遥并不是从小生于豪门长于豪门的尊贵少爷羔子，事实上由于杜老师出身寒门小户，从她带着崇遥进入崇家大门那一刻起，直至她与崇爸离异回到老家N城止，崇家对她始终没有承认过。
　　私奔的婚姻在贫困面前坚实温馨，在享乐面前却不知不觉中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当初因为生大病的儿子无钱医治，杜老师不得不向崇家低头，后来她孑然离开依然是为了儿子。崇遥说我妈除了我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世上在我心目中什么都没我妈重要。
　　“后妈我有三个，第一个恨不得我去死，好笑的是她生下白痴儿子后崇家容不下她滚了；第二个对我不错，可怜太软弱被崇家逼神经跳了江；第三个最无耻居然背着人勾引我，勾引不成往死里陷害，哼哼！幸好我已经长大，她那套把戏奈何不得我！”
　　对于和后妈战斗的心得，崇遥说中心思想极其简单：她爱你你就别恨她，她恨你你就痛恨她，她伤害你你就灭绝她！
　　
　　“不过，最有效的办法，是在她成为你后妈之前先绝了她妄图踏进这个家门的狼子野心！”
　　崇遥眼神湛亮地向我宣扬他的理论。爱、恨或者伤害，都是他切身经历过的往事，蓦然回首也许他已经坦然，但在豪放无肆的笑容里，却被我看到伤痕累累。
　　一打啤酒被我们俩喝个精光，他的酒量与他的性情一般豪放海阔，而我的清醒平和却让他觉得惊奇——你看你小白脸喝完酒还是小白脸，心肝儿你有培养前途！以后哥想喝酒就找你啦！
　　我酡然微笑，突然跳到他背上把他当马吆喝着驼我满屋驰骋。我心情格外不好，有些念头光怪陆离一时也分剖不出头绪。所以崇遥说没醉我偏就撒欢折腾，让他被我予取予求！
　　予取予求——句乐行这些年来都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包容着我对他的感情索求。他到底是我的谁？以前不重要的问题现在格外重要，我对自己曾经失落记忆的经历开始介怀，对一直无所谓的童年印象开始好奇。
　　
　　自由复习的三天我故意耗在26栋滋滋润润过我的小日子，崇遥的理论带给我严重的危机意识，有一条观点深得我心：在那个女人企图占有我的句乐行之前，我要先绝了她的狼子野心！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书房里看书，大门外面突然传来“窣窣”碎响。我从桌边一跃而起蹿到书房门口，半掩上房门抡圆眼睛盯着玄关——从这个视角望过去，需要门外的人站到鞋柜前才能看清楚。
　　迎面飘来一缕细细的寒香，果然是我在等的那个女人。片刻之后第二道实木门被打开，外面的防盗门“砰”地被代严，一个细高挑着素色棉服女人进入我的视线。
　　她没有戴围巾，柔软乌亮的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熟稔地打开鞋柜弯腰下去的瞬间，我故意推开书房门弄出动静，惊得她霍然抬头，一时不知所措。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我们家的钥匙？”
　　
　　我以正牌主人的姿态慢慢踱到她的眼前，歪着头不客气地审视着她素洁的年轻面庞，很白净很知性的第一印象，五官温婉和谐，眼神里起伏着受惊后不安的娑婆水波。
　　“呃……你就是宝贝儿吧？”
　　她细柔地笑笑，努力镇定地扶住敞开的鞋门，“想不到你白天还在家里，吓一跳没？我是小行哥的助手谈珍，前段时间家属区更换水表，我住29栋来回比较方便所以米老师就把钥匙给我了。”
　　“哦，谢谢你。”
　　心里冰雪消融般倏地一震，我觉得自己悻悻然从五行山爬回到花果山了——就知道是这女人惦记句乐行，不可能是句乐行跟我说话不算！我的句乐行那么潇洒绝伦，不招女人惦记才奇怪。
　　“那个……小行哥可能要到1月下旬才能回国，他那边事情挺麻烦的。”
　　
　　谈珍看着我淡淡疏离地挡在玄关前面，根本没有放她进屋的意思，尴尬地窘在当场。想她又年轻又聪颖俨然是知识女性，自然看得懂在这个家她至少不受我这个小主人的欢迎，被毫无防备堵在门口的滋味横着下咽挺吃劲的。
　　“我知道。”
　　应了一声，我半垂着眼等她识趣消失，但念头一转，我又冒了句，“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我会等他回来。”
　　“哦，那……你快要考试了吧？我就不打扰你复习先回去了。拜拜。”
　　说着，谈珍落寂地瞥瞥插在锁孔里的那串钥匙，抬眼见我正冷凝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讪讪地自嘲一笑，翩然而去，陡留几缕云烟般的暗香。
　　咦……这么规规矩矩就把我们家钥匙交回来了？我叉着腰瞪着阖拢的防盗门——为她恪守分寸的不战而退感到莫名的困扰。
　　
　　还以为她为了介入句乐行的生活会满怀心机地怎样怎样，就算不在崇遥那几个后妈的段位上，至少也该在许露的段位上——趁着我势单力孤的时候什么演个戏、挑个拨、离个间，至少也该说点让我不舒服的话恶心一个来回吧？
　　可是没有！统统没有！这位云淡风轻的香氛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丫神经起来特任性，琢磨着谈珍刚才那温婉顺服的一举一动，总觉得心里“扑楞扑楞”地有个影子在折腾，这影子折腾我，我拍拍翅膀飞米凡那儿折腾他。
　　“你在家里遇到谈珍啦？”米凡正忙着，听到我的话立刻停住，觑着我的脸色心虚地干笑两声，“钥匙是我给她的，换水表那几天正好有个论证会我也没在家……回头我就把钥匙收回来哈。”
　　“她已经还给我了。”我咕哝着白他一眼。讨厌的米饭叔叔！制造一场虚惊郁卒我，好玩么？
　　
　　米凡松口气，琢磨着什么忽然冲我嘻嘻一笑，笑得天下太平、鸡犬升天。“谈珍人怎么样？”
　　翻个大白眼，我噘嘴不理他。什么“人怎么样”？有别人保媒拉纤也轮不到你吧？你是我的米饭叔叔不带向着别人说话好不？
　　“咦？我们心肝儿不高兴啦？”米凡抖着胖脸蛋上的两坨肉促狭着，看我板起小脸不悦中，笑容渐渐淡没无踪。
　　“别把谈珍的事当个事。”他轻声地说着，伸手怜惜地摸摸我的头，“小行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曾经为了你放弃前程事业，你说在他心里还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迟延的归期

　　.225.
　　关于谈珍的事米凡说得很简单，他说谈珍是个知进退、守分寸的聪明女人，除去专心学问，她淡泊到与世无争。尽管她暗恋句乐行的事不是秘密，但句乐行始终不知道。
　　“句乐行不知道？”
　　我小爸爸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谈珍还说是他助手，两人可算是朝夕相处呢。撇撇嘴，我才不信。
　　“唉……”米凡望着我愀然的脸色长长叹口气，用我几乎听不清的的声音嘟嘟囔囔，“果然是本性难移……还和从前一样啊……除了小行谁都不要……”
　　揪心的感觉蓦地油然而生——说不清脑海中劈天裂地闯入一道怎样让我痛楚的记忆闪电，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大地塌陷，下意识地一把捉住米凡的手臂，支撑着自己没有厥倒当场。
　　
　　“心肝儿！？”
　　米凡大吃一惊地扶住我送到沙发上，用温暖的肉掌揉动着我脸颊，连声说怎么一下子这么苍白，哪里不舒服？
　　我由着他焦急乱吼，闭眼仰靠片刻才慢慢出声，“我头疼。”
　　米凡黯然一刻，盯着我混乱茫然的眼睛心疼地抱抱我，懊恼不已地咕咕哝哝，骂自己又多嘴干什么！
　　显然他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头疼，而在句乐行人还在国外的微妙当口，他承担不起把我弄混乱后的重大责任。他说过去的事总有一天句乐行会亲口告诉我，也或者我自己能全都想起来——在那之前，他不想误导我对过去的记忆。
　　旁观者和亲历者是两种不同的角度两种不同的心态，这个他不强调我也清楚。释然谈珍带给我的郁卒情绪后，我又回到宁定从容的状态。句乐行早归晚归迟早会回到我回边，与其听由第三人评说我和他以往的渊源，不如由他自己亲口告诉我来得透彻。
　　不就是多等上十天半个月，我等得起！
　　
　　考完最后一科时校园里离鸟纷飞，有些学生火车票的时间赶得急迫，为节省时间直接背着大包小裹进考场，半拉屁股恨不能坐到火车上写考卷。
　　关于归期句乐行跟我非常确定的说，他得到小年左右才能回国，而且还要赶着回老家过年，让我千万别等。年后初十六他回B城，那时我们差不多开始返校，团聚的时间刚刚好。
　　不好不好！我哭丧着脸矫性得满床打滚。
　　学校里有哪件事是我摆不平的？可到了句乐行这儿，我好比100度灯泡吞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嗷嗷不痛快。
　　句乐行你一点都不想我！你信不信我真的很生气？我告诉你我生气啦就不给你做饭吃！而且我还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吧啦吧啦……
　　句乐行哭笑不得地支着下巴坐在镜头对面看我跟他撒泼。他知道我也就跟他面前闹这不讲理的一出，还登鼻子上脸顺带上房揭瓦横行霸道！我已长大成人，可在他面前我想怎样就怎样！
　　
　　好啦，宝贝儿。容我沸腾到360度无死角地激动后，才他慢悠悠地笑弯眼睛开口，说和你商量个事，你觉得我回国前去英国看看卫佚尊如何？
　　呃！？我扑楞坐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抱到盘起的膝盖上，胸口在“怦怦”跳，脸上却乖巧认真地瞪着他，“你行程上方便吗？”
　　他“呵呵”笑，眉宇间的深沉温柔让我心里美得“吧唧吧唧”吐泡泡。“为了你，行程上的事无所谓。”
　　嗷嗷嗷！句乐行你真好！我乐得心花怒放，被他捧在手心里宠溺的感觉比泡在蜜罐里还甘甜，这些日子来积累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
　　聊起我的壮壮那可有的说了，我眉飞色舞地跟他吧啦吧啦个没完，一颗心已经忽忽悠悠飞向英伦三岛。卫佚尊从来不解释他为什么时至今日一次回国的安排都没有，钱是个问题，但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想他应该是怕一旦回来就再也舍不得离开我，所以干脆一鼓作气坚持到完成学业再回来。
　　
　　心情被句乐行带给我的意外惊喜撩拨得高高飘扬，想着想着我就抿住嘴角无声笑起来。高宁问我心里偷着美什么呢？我说句乐行要替我去看看壮壮，哈哈！
　　盯着我心满意足的小脸出神片刻，高宁回身接茬儿整理行李。高爸早三天说打电话来磨磨唧唧非要高宁去他那过年，虽说高爸已经再婚生子，可看着高宁一天天长大成人，他亲近儿子的心情反而日盛。
　　高宁本来不乐意去，这几年春节都在我们家过他早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何况现在还多个勾着他小魂儿的纪雪印，他是真不想去高爸那腻歪。可高妈那也拉架等他去呢，高妈一家半年前已移居到香X行政特区，过几年好象还打算去澳洲，这从北拉到南战线更长。
　　算来算去，高宁决定还是舍远求近去高爸家混着，万一混不开心“嗖”地就回来了，总比被拐到满嘴跑他听不懂的鸟语之地强。
　　我去是去，不过过完初五我就回去啊！高宁拉着小黑脸子跟我嘟囔，好象生怕他的位置给什么人占去。
　　
　　他这小气吧啦的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黑皮小孩儿他老家大雪封山回不去，我知道在学校他又没什么知心朋友，眼看就过年了他个山里小孩儿孤伶伶蹲宿舍里怎么成。我让他跟我回家过年去，乐得黑皮小孩儿好几宿没睡着。
　　年前是返乡高峰期火车上拥挤得吓人，图方便快捷于靖阳坚持坐飞机回去，理由是他能弄到打折机票多花不了百十块钱。
　　啥？俺也跟你们坐飞飞飞机？
　　黑皮小孩儿兴奋得舌头都拧麻花似的伸不直，在屋里团团转转。他出山沟来上大学才生凭头一次坐火车，这忽然要飞机兜一圈，可刺激大去了。
　　他这边高兴旁边有人憋屈，高宁噘嘴的功夫崇遥蹲自己床头泡蘑菇闷葫芦。放假崇遥必须得回崇家，飞机票火车票统统不需用，崇家有专车来接人，好比把小鹰逮回笼子那架式——他说那种感觉厌恶得他想吐，而且崇家上下一屋子虚伪嘴脸有什么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阴沉如水。我知道他真正归心似箭想见的人是杜老师，可崇家势力太大，他不能恣意妄为。
　　从崇家那种阶层门坎里私奔出来的人，没一个会得好结果。要么挨不下去爬回去认错，要么沦落困境绝望崩溃，要么……像我姑奶奶家的叔叔那样，幸福美满得遭天妒嫉，最后英年早逝客死他乡！
　　崇遥面无表情地捏着啤酒，喝一口说一段。整整一个学期里我看到的都是他风火霹雳的粗犷面目，而在放假回家的前一晚，我见到了最真实最感伤的崇遥。
　　




回家过年

　　.226.
　　飞机落地，纪爸已经在出口处翘首巴望着。纪雪印叫得跟小百灵似的一马当先扑过去扎他怀里，小霍成站边上冲我们眉开眼笑地伸胳膊蹬腿，于家的司机在他们身后彬彬有礼地跟上来帮着我们拿行李。
　　我们几个孩子从外地放假一回家纪家就热闹到开锅了，天天电话叫得欢实，我那些纪家军的哥们们，纪雪印那些手帕交们，成天三三二二不断捻上门，纪妈纪爸忙活得特带劲。
　　小霍成悄悄告诉我，打从我们放假前一个星期老俩口就开始在家拾掇东拾掇西，精神得跟换了个人一样，张口闭口都不离我们啥时到家的事。
　　假如我为了等句乐行回国滞留在学校不按时回来呢？
　　当初已经觉得这打算不妥，现在看到实况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自私念头，也许会带给纪妈纪爸巨大的失落——由不得心口揪扯得不是滋味。这老俩口现在的生活重心依旧在我们兄妹身上，事业、财富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儿女才最重要。
　　
　　还有件事我觉得微微诧异，就是纪家军兄弟们和纪妈纪爸的熟络劲怎么看也不象是头回登门。我说成成你带他们来家玩过？
　　小霍成弯起大眼睛美吧唧地嘻嘻笑，说上次我去看你们时我哥再三嘱咐让我长个心眼儿，平时看家里有重活累活一定别让干妈干爸伸手，挑着个头壮实的哥哥们叫过来搭搭手。要不等我也跟你们去B城了，家里谁照应啊。
　　滚烫似的热流在我喉咙口重重拱了个来回，我摸摸他黑亮的发丝没说什么。
　　我这人对别人好从来不在乎人家回报与否，和于靖阳和纪家军做兄弟这么多年，为他们熬多心血担多少事我都认命，他们为我做什么我都觉得心里坦然，可……他们的好我还是会一点一滴都记着。
　　随口问了问小霍成的成绩，这可问到点子上，小家伙得意洋洋把早预备好的成绩单捧出来给我显摆。
　　听于靖阳说这小家伙将来定是进音乐学院深造的料，他在小提琴方面天份极高，专业课绝对没问题，原先让霍家人头疼是他的文化课成绩，不上不下抽巴得大家有劲没处使。
　　
　　不过自打小霍成立志报告B城的XX音乐学院后情况一夜颠覆，以前懒懒怠怠的小家伙跟打鸡血似的憋足劲扑腾，学习学到二半夜的事时有发生，开始霍家人特高兴，可一个星期下来水水嫩嫩的小凤凰蛋抽巴得象根咸菜条，吓得霍家老老少少忧虑之余改成轮班盯着他，超过夜里十一点半必须休息。
　　以前是霍家人发愁他对文化课不用功，现在霍家人发愁他太过用功。全家人跟着他抽疯似的备战高考，据说怡情养性血压保持多年稳定的霍爷爷再度出现腾云驾雾的症状，当初落下这毛病是他大儿子霍阳意外亡故那年，可见霍家这半年来被小凤凰蛋轰炸到什么程度。
　　知道上进用功是好事，但过犹不及。我找机会给他灌输了一些自己的学习方法和心得，提醒他要劳逸结合，光闷着头打疲劳战效果未必最好。
　　小霍成最招我稀罕的一点儿就是受教，只要我认真跟他说的话，他没有听不进去的。而且这小东西机灵得紧，有些事我一个眼色过去，他溜溜办了也不言语，年龄虽小但心眼凭多。
　　
　　比如平时他在我家进出惯了，巴望着我回来那必是得住两天热乎热乎才能遂心，可看我把黑皮小孩儿带回来家里挤挤挨挨人头密集，也没言语也没撒娇，还知道处处照应着有些拘紧的山里孩子。
　　黑皮小孩儿他家那山坳坳里一年也去不了几个陌生人，才到纪家头几天紧张得大气不敢乱喘，深怕招大家不待见。本来和环保社的兄弟们聚会我想带着他，可想想还是作罢了，因为他自己倒是宁可和还算熟悉的小霍成到街上逛逛。
　　环保社的兄弟们到一起的热闹就别提了，在我跟前时个个小鼻子小眼睛，一撒到各地高校里那都不是一般战士，不声不响看似平常其实哪个不是一肚锦绣，到新地头上少说也诞生出几十条风云好汉。
　　国庆节因为我没回来他们也就没聚，这次分开后首次重逢，一个个不管是内向外向统统变成爆发型，激动的情感哗哗往外泄。我笑眯眯听他们说着各自在学校里的热闹事，手边的啤酒杯就没空过。
　　
　　这年头资讯发达谁都没精神头写信，可QQ群里这些兄弟从来没少联系， B大校园论坛他们更没少上去溜跶，整整分开半年感觉也不陌生，关于我的不少传闻知道得版本比我本人还多。
　　说起那些事纪雪印得意得小尾巴恨不能翘上天，小丫头儿时刻我为荣，该显摆的时候谁都甭拦着，末了她撇着小嘴说，我哥还跟过去一样特低调，都是那些闲人瞎哄哄的。闹得N城在那边的高校同乡会会长没完没了跟我套近乎，一到周末就邀我们去聚会，烦死我了都！
　　这事高宁一早跟我提过一回，我不咸不淡眼皮都没掀，交待他看轻重酌情应付。外头的人脉他想怎么铺摆我不拦着，破小孩儿就好出个风头叱咤个筋斗云，有些得意露脸的事不痛不痒他爱掺和也没什么。
　　听于靖阳说这一届的那个同乡会长因为恰好是B大医学院的学长，本人在他们系也是名人，而我们这茬儿学弟又能人辈出，故而他个同乡会长在外面混得小腰杆子倍儿直。我还不认识他呢，他倒常把我挂在嘴上，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我老乡。
　　
　　高宁人没回来对一众兄弟是件莫大憾事——关于高宁和纪雪印的恋爱新闻大家早知道了，满屋子小老爷们不好和纪雪印放开手脚闹，可都没打算放过高宁。
　　据好几个公开“暗恋”纪雪印的家伙叫嚷，他们可不能白白失恋一回，都商量好法子要跟高宁“决斗”呢，谁知道这小子腿肚子上面有神灵，楞是没回来。
　　中学时代青青涩涩的爱慕倾心好象一捧花香，看不见却美好得让人灵魂摇曳。他们敞开心扉的大呼小叫，从头到脚也看不出失恋的悲伤，起哄打闹的顽皮劲头里，流露更多的是真挚情绪发泄——我是真的真的为你动过心，哪怕失恋往事亦美好如梦。
　　“哎哎！这有首《失恋阵线联盟》，你们要不要唱！？”
　　吃完饭唱歌的时候有个家伙嚎叫一嗓子，立刻“扑嗵扑嗵”咕噜过去五、六只黯然销魂蛋，高喊着唱啊怎么不唱，等高宁回来咱们追着他唱！这心里都痛苦死了都！
　　
　　“哥你看他们痛苦吗？我就没见过痛苦得这么欢实的！”
　　纪雪印瞟着那几只胡闹得沸反盈天的男生，双颊红扑扑地飞染上两朵艳丽桃花，明黄的羊绒衫衬得她娇美欲滴。
　　她始终在我眼皮底下乖巧地成长着，我也不觉得她有多大变化，可她到底还是悄然凭添了夺目的妙龄婀娜，也有了心爱的男孩儿，将要变成大姑娘了。
　　“痛苦是双刃剑，看着别人为你痛苦你也会不好受。”
　　坐在旁边的于靖阳笑意深深地开口，“他们当初喜欢你用了真心，现在放下你却没有怨恨，这样的结果是善缘。”
　　




醉话

　　.227.
　　“咦？”纪雪印故作惊奇地打量于靖阳，眨巴着大眼睛伏在我的膝头凑近他，调侃地嘀咕，“阳阳你信佛的吧？随口一说就这么高深！”
　　于靖阳瞥我一眼，慢慢地摇头，“佛家讲求修来世——今生的修行结果要到来世回报。而我更喜欢道家的理论，只求今生。”
　　包房里的光线半明半暗，于靖阳春水般墨色淋漓的眼波里潜流着迷离莫名的波涛。也许我喝了酒判断力有失百分百的冷静，听着于靖阳突然开口讲失恋的痛苦、突然讲来世今生，心头“怦怦”异样的爬动着些情绪，不可名状。
　　能影响或者干扰我心境的人不多，于靖阳是其中一个。
　　纪雪印歪着脑袋想想，说阳阳你今生求什么？
　　你先说你求什么？酒后的于靖阳难得活泼地反问她。
　　纪雪印害羞地翻个白眼，撒娇地说坏阳阳你不都看出来了吗？干嘛非让我说出来啊。我要是说出来你学给宁宁听他还不美死？你快说你自己！
　　
　　于靖阳微笑，宠溺地拨拨她的发辫，嘀咕说这可是我的隐私，我喝了那么多啤酒你才来问，搞不好我会把真话说出来。
　　“嘁！阳阳跟我还保密？快说快说！”
　　纪雪印使小性子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他肋骨上戳。于靖阳不似我那么怕痒，可这些年宠惯了小丫头儿，她大派派发了话那力度大着呢。
　　“我啊——”于靖阳认真地想想，低声说下去，“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将来能知道。”
　　“知道什么？”纪雪印不解地追问。
　　于靖阳望着她，仿佛奇怪她居然没有听懂。纪雪印仰起下巴问我，“哥，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我扭头盯着于靖阳清明澄深的眼睛，那里明明才有暗流起伏，刹那又平静安详。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将来能知道”——反过来听，就是说“我喜欢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一份不被对方知道的喜欢，那不就是暗恋！？
　　我的阳阳心里有暗恋的人？这个意外认知炸得我错愕不已。莫非……他不是不喜欢纪雪印？而是因为看出高宁对纪雪印的感情才退守原地？性格上高宁的冲劲少有人能敌，可是论天时地利，他的机会比高宁多上太多，没道理暗恋个没头没脑啊！
　　
　　于靖阳见我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忽尔顽皮地眨眨眼，抬手揉着自己的额角喃喃，“你们没听懂？呵呵，醉话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阳阳你敢不老实逗我！罚一杯！”
　　纪雪印分明不相信凭于靖阳的完美条件还会暗恋别人，抢过他手中半空的杯子霸道地倒满塞过去，说阳阳快点干掉！
　　温柔地扯出一个笑容，于靖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是这一杯而已，他的眼中突然就涌起浓重的醉意。我知道他的真实酒量不是一般的好，醉得如此痛快当真是有心事了，之后坚决没让他再喝。
　　聚会散场，于家的车先送我和纪雪印回家，小丫头儿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跟高宁唧唧咕咕通电话，得意洋洋说刚才有多少暗恋她的人失恋云云云云。
　　于靖阳安静地靠在我身边，阖着眼枕着我的肩头一动不动。车外明灭不定的灯光一幅一幅扑面而入，仿佛他的脸色时而悲伤时而阴沉。我不喜欢这种动荡茫然的感觉，我不喜欢看到我的阳阳黯然自垂。
　　
　　车子开到纪家楼下，我让车等着，自己把纪雪印送上楼又折下来。纪雪印冰雪聪明，看得出于靖阳不太对劲，所以什么都没问。我和纪妈纪爸打过招呼又回到车上。
　　“咦？你要去哪儿？”
　　似睡非睡的于靖阳感觉到我又回到的他的身边，蓦地睁开眼，凝视着我问。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笑笑，云淡风轻的揶揄他。
　　“唔……”于靖阳的脸上绯然一瞬，复杂地绽出春水般的快乐涟漪，沁满淡淡的陶然醺色。
　　“我当然回家睡觉。”他慢慢咕哝。
　　“那我也回家睡觉。”我拍拍他的肩，半真半假的做势要离开。
　　于靖阳和我的性格很象——轻易不反常，反常就让人吃不消。我反常的时候有崇遥宠着陪着任我折腾，现在他心里难受，我知道他需要我。
　　
　　“哎！你都回来了还走什么？”
　　拦住我，于靖阳难得地摆出小鼻子小眼睛的计较神色，拉着车门把手不让我下去。
　　“成！不走！”我耐性实足地坐回原位，听到他“呵呵”笑起来，透着让人说不清来由的无奈与落寞。然后他说咱们下去溜跶溜跶吧，说完自顾打开车门走下去。
　　那天夜里我陪他走了很长的路，喝过酒身上热腾腾也不觉得寒冷，北风吹过脸上刺刺的痒痛不已，可神智一点一滴变得清明。直到回车上前，他始终一言未发，但拉开车门时，忽尔看我的那一眼绵长如竭，好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无端纠结而忧虑。他不说他暗恋于谁失恋于谁，我终究保持了沉默。我想，等到他想说的那一天自然会告诉我。
　　这个瞬间在我里结结实实打了个结，很难说令我放不下的原因和好奇心作祟有多大关联。相知相交相伴着走过整个少年时期，我们之间几乎可以说无话不谈。
　　
　　但……唯独对感情问题，我们很少谈及。我和卫佚尊之间特殊的爱情，他或者高宁始终善意地保持着缄默。我没想过他们是如何接受下这个惊骇世俗的事实，好象他们从来没有质疑过男生如何就会喜欢上男生——这真是一个奇迹！
　　心里画着圈圈，第二早上睁开眼一切如常。我跟纪妈纪爸忙完购办年货，又和纪爸一起去祭拜亲妈亲爸，还去看望了卫爷爷卫爸爸……总之年前忙得团团转，忽忽悠悠日子已经到了除夕夜。
　　自从我和高宁进得厨房后，每次过年都是做年夜饭的主力军，黑皮小孩儿挺惊奇我会做饭，他看着我家那些亮晶晶的家用电器相当打怵，在他们山里电灯都舍不得点，学校洗衣房里的投币洗衣机他更是从来没用过。
　　对于纪雪印娇生惯养的事实黑皮小孩儿是颇有看法的。他说在他们山里女孩儿都能干着呢，四、五岁照看弟妹，七、八岁踩着凳子上灶台做饭，一辈子没上过学不识字不打紧，到十七、八岁照样找婆家。
　　
　　“现在城市的女孩儿都不太做家务，我们家的女孩儿打小娇养，结婚前我会照顾好她，结婚后丈夫会照顾好她——照顾不好绝对不嫁。”
　　我和他窝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食材，笑眯眯地聊着闲话，忽然特别记挂我的小高宁。
　　他和纪雪印一起在我的牵引下长大成人，这乍然要分开十几天不见人影，好几次我对着身边的黑皮小孩儿张嘴就叫“宁宁”。
　　“那俺以后可不敢娶城里的女孩儿，俺爸俺妈说俺以后是文化人，得找个贤惠媳妇伺候俺。”
　　黑皮小孩儿一本正经地嘟囔，低头摘着发好的木耳。
　　




迷路的十一少

　　.228.
　　中国人过春节讲究个团圆热闹，这传统在纪家得到极大传承和发扬。从初一到初六高宁回来，纪家一直热热闹闹亲朋好友不断，老辈有老辈的玩法，小辈在小辈的套路，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
　　初六晚上高宁拎着大行李包进门，看看一屋子人头，小脸顿时绿过没下架的黄瓜。沙发上的黑皮小孩儿可以接受，跟着纪妈黏糊的小霍成也可以接受，可叼着我的尾巴笑眉笑眼的十一少是打从哪个地缝蹦出来的？他不能接受啊不能接受！
　　其实十一少也就比他早到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我突然接到小猫崽子的电话，他张口就嚷嚷，“纪雪聆喵？我迷路了！”
　　“找警察。”
　　我不咸不淡地回答。除夕夜接到他的祝福短信、年初一接到他的拜年电话，还觉得这小孩儿挺有礼貌。至于你迷路的事，不在我管的范畴吧。
　　
　　“可是警察能知道你们家喵？”
　　十一少委屈地驳嘴。
　　“……”
　　无语一瞬，某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呼啸而过。没心没肺的小猫崽子可说过要来找我玩，我没当回事敷衍地应了，他不会真从B城扑腾到N城了吧？？？
　　“你现在人在哪呢？”
　　“N城XX高速公路入口——我早上六点就从家里开车上路了，现在又累又乏还找不着你家，怎么办？”
　　X的！一千来公里的长途他还真说奔来就奔来，这脾气任性得可以啊！
　　“你在那等着吧，我开车去找你。”
　　不论怎么说地主之谊还是要尽，再不情愿这大过年的我不能把他扔高速公路出口那哭哭啼啼。过年讲究个大吉大利，打从开头就泡眼泪里这一年还不给憋屈死？对小猫崽子我狠不下这份心。
　　
　　开着纪爸的车奔去把十一少接过来，他的悍马里除去开车的司机还有二个随从，他说是他爸他舅非给派来的，要不就不准他出城。我先带他们在我家附近一家有点档次的宾馆安顿下，才领着十一少回家。
　　这小孩儿自打看见我心里头养只活猫似的，一步三蹦上窜下跳张牙舞爪。他说纪雪聆我给你带来一车的烟花，晚上咱们一起放好不？
　　我的眼皮抽着筋直往上掀，心话死小孩儿你当我不知道B城禁放烟花？丫憋着劲带一车禁放物品跑这地界过干瘾来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想法有多冤枉他，凭他在石家小祖宗的地位，只要歪歪嘴就算B城城区禁放，也禁不住家人开车年年带他去偏远的城郊燃放尽兴。他特别喜欢放烟花是为重温他小时候觉得最幸福的记忆时光。
　　
　　纪妈纪爸对我的同学朋友一视同仁，听说十一少特意从B城过来玩的拉着手嘘寒问暖。小霍成眨巴着大眼睛和他斗鸡似的互瞪半天，别看小霍成能容下黑皮小孩儿，可他炸着毛呲着牙跟遇上天敌般讨厌十一少。
　　为什么讨厌？因为十一少在纪妈纪爸跟前比他还能打滚撒娇。嘁！小霍成撇着小嘴跟我议论，没见过这么不成熟的大学生，居然有脸跟高中生争宠，德行！
　　十一少竖着猫耳朵把这番鄙夷听得真切，扭头跟他理论，我提前一年上的小学，比纪雪聆小一岁呢！
　　小霍成哈哈大笑，得意地说我小学连跳两年，这个家里我最小！！！在我们家大的得谦让小的，所以凡事你得让着我，知道不？
　　十一少吃了鳖，摇着尾巴跑我身边郁闷。本意上我懒得理会两只小崽子掐没营养的架，可十一少再三嘟囔他到我的地头上绝对不和随从一起不住破宾馆，摆明要赖在我家，这麻烦可就来了。
　　
　　我们家三室二厅的格局，以前三五不时多个高宁挤我屋里不算事，现在一下子多黑皮小孩儿和十一少两只，搞不好小霍成任性起来地板都得跟他抢掉渣儿，安顿起来可不容易！大活人哪，不能叠不能折，事多着呢。
　　高宁回来撒开眼皮打量一圈，先把行李里左一包右一包的年货往外折腾，给纪妈纪爸的礼物不能少，纪雪印的零食不能少，土特产更不能少。高爸高妈都是生意场上的强人，要想套个近乎表现表现热情信手拈来，人不到心意肯定要充分表达。
　　趁着纪妈纪爸跟高爸通电话热络家常的功夫，我去厨房特意给高宁煮面——上车饺子下车面，破孩子进门前就跟我要吃这口，甭管我手艺有没有纪妈强，他爱吃我就煮呗！
　　简单冲了把澡，高宁溜跶进厨房看我正从锅里盛面，自己拿了筷子等在边上，扭头看看客厅，低声跟我说等会都去我家吧，这么多人我看着都眼晕，咱妈招呼他们得多累啊！
　　
　　一句话结结实实说在我心坎上，破孩子不枉跟我这些年，节骨眼儿上不但学会知冷知热还能为长辈着想，主意也出得挺靠谱！
　　“成，听你的。”
　　我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大口吃面，宠爱地笑着应下。
　　“纪雪聆，我也想吃你煮的面……”
　　十一少羞答答扒着厨房门缝伸进猫脑袋跟我嘀咕。高宁挑高眉抢着说锅里只剩汤了，面就煮的我一人份。
　　“那我喝汤也行……”
　　十一少得寸进尽地把半边身体也蹭进来，吧哒吧哒地往回吸溜口水。我以为他饿了说冰箱里有菜有饺子，他连声说就要喝汤就要喝汤！
　　面是我的汤也是我的！高宁捧着碗，翻着白眼冲他无声呐喊！
　　十一少个小麻烦精楞装没感觉，施施然接过我盛的面汤美吧唧地吸溜，把厨房内原有的和谐气氛破坏到彻底失衡。
　　
　　本质上讲，十一少这只生物本身就是超级大个头的麻烦因子，走到哪儿折腾到哪儿，破坏力相当可观。遇上小性子的高宁，他连机灵懂事的小霍成都要挤兑着，何况这个任性到大可以的小猫崽子。
　　跟纪妈纪爸打过招呼，我拖着大尾巴小尾巴猫尾巴和高宁“扑啦扑啦”挪了窝。高宁家在高档住宅区里，独门独户小三楼平时仍由三姨给照看着，过年前她打扫过收拾包回老家去了，金碧辉煌的大宅子空落落地甫一入门凄清扑面。
　　“哟！高宁你家条件还成啊！”十一少四下搭搭眼，语气里倒也没几分惊怪。
　　后来我们去石家玩，着实被石爸那架空穿越加中西合璧的复杂品位震撼得无法言表，顿时觉得类似高家的风格虽然俗糜但还说得过去，再难找到石家那么说不过去的风格了。
　　黑皮小孩儿看得眼花缭乱，脸蛋绷得死紧坐在沙发上绝对不敢乱摸乱动。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个纯朴孩子的内心深处，贫富差距的强烈冲击正将他的人生观轰然灭顶。
　　在见识过纪家小康和顺之后，他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超出想象的华丽奢侈，头上的法国水晶吊灯、坐下的意大利真皮沙发、脚下的苏格兰羊毛地毯……任何一个小小的细节都昭示着另外一种人生的吸引力——俺下半辈子要做城里人！他在那一刻对自己铿锵立誓！
　　




打开家门

　　.229.
　　初八于靖阳提前起程回B城，一则要去陪陪于爷爷，二则我们委托药厂生产的祛痘药水开始上线。为节约成本方便管理，祛痘药水的生产线我们选择在于家药厂B城的分厂。药厂初七上班，于靖阳说他先回去盯着。
　　在S城乐呵呵扑腾了三、四天的十一少尽管乐不思蜀，可黄艺“嗡嗡嗡”不厌其烦催促他回去，还老皮老脸顺着电波溜跶来亲自候驾。十一少知道我和黄艺属于“王不见王”的微妙关系，更担心黄艺生幺蛾子找我麻烦，不情不愿只得跟他打道回府。
　　玩起来没心没肺的十一少和黄艺认识多年，他没有说过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牵绊，以至于骄横任性的小猫崽子能容下黄艺的诸般纠缠。有些感情不会无缘无故存在，我心里约略有番猜测，可后来听到真正的答案还是大吃一惊。
　　
　　过完元宵节，离开学还有一周左右时间，我带着高宁纪雪印和黑皮小孩儿提前回到学校。纪妈纪爸心里舍不得可想想走得越晚路上越拥挤也就没拦着，大包小裹给我们带东西，连黑皮小孩儿喜欢的家常咸菜都装回满满两大瓶。
　　黑皮小孩儿在我家住了二十多天，原本瘦条条的小黑脸吃得鼓鼓溜溜，从头到脚一色新衣新鞋，口袋里还有纪妈纪爸给的二百元压岁钱。他说从小到大第一次得压岁钱，而且还这么大的数目，跟做梦一样。
　　和天天笑得合不拢嘴的黑皮小孩儿相比，我心里也乐着呢。回到B大先把纪雪印安置妥当，扔下行李我飞一般撒丫子扑奔26栋。返校前跟句乐行通电话，他说保证只要我回来一打开家门，肯定能看到他！
　　嗷嗷嗷！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连蹦带跳跑上四楼，打开房门我边急不可待地往下脱鞋边大声喊：“句乐行！句乐行！我回来了！”下一秒，殷殷盼望N久的高大身影倏然出现在玄关前。
　　
　　“嗷嗷！句乐行！”肆无忌惮地欢叫着，我一个虎扑窜到他身上手搂脖子腿盘腰，饶是他的身材比我高大体格比我挺健，奈何一年不见我又结实很多，冲撞得他抱着我趔趄出好几步。
　　“宝贝儿，家里有客人……”
　　句乐行凑在我耳边低声支会。
　　呃……没有立刻松手从他身上跳下去，我敏感地歪过脑袋越过他坚实的肩头，看到谈珍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冲我微微的笑——又是她……
　　目光“砰”地无声相遇，明明我觉得电光火石不足以形容的激烈，实际上却仿佛一拳头打到棉花包，去得凶猛落处无声。我翻个白眼跳到地上，谈珍适时地起身跟我招呼一声飘然离去。
　　“她以后总来我们家吗？”
　　我毫不掩饰自己不舒坦的心情——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我和句乐行的家会清静得不能再清静，那才是我想要的。
　　
　　“不会。今天是我让她帮忙拿份报告过来。”
　　句乐行的眼神深暗地停留在我脸上，明明近若咫尺，却依然带着温热的想念直抵我的胸口，瞬间融化掉小小的不快。“我的宝贝儿变结实了，刚刚差点被你撞倒。”
　　他宠溺地揉着我的头发，语气很轻却说不出的温情脉脉。
　　“嘿嘿！你快看看我的二头肌！”
　　得意地笑着，我举起手臂做力拔山兮状跟他比比划划。
　　我的句乐行终于终于回来了，踏实温暖的感觉真爽！
　　在他面前，我可以尽情的笑尽情的扑腾尽情的撒娇，他就象无边的海洋，包容着我所有不愿为人知的小性情，让我自由自在。
　　我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翻翻冰箱和厨房，里面堆满各种食材，再不象以前只有几瓶饮料撑场面，饿到天旋地转最多也就闹个水饱。
　　“句乐行我做晚饭好不好？就普普通通四菜一汤，嘿嘿，今年过年我又学会两个菜。”
　　
　　“好！”靠在厨房门口，句乐行笑眯眯地看我信誓旦旦地鼓捣，满足的笑容灿烂若阳光，照得满室通亮。
　　我这边撒欢忙活着，句乐行好几次伸头进厨房问我要帮忙不？不要不要！我憋足劲要在他跟前露一手，雄赳赳地拒绝。可他不打扰我有人死皮赖脸非跟着掺和。是谁？除了高宁还能有谁这么不要脸！
　　破孩子忒不厚道，也不打电话申请，支溜一声夹着小尾巴就钻过来。我气得跳脚问他，你也好意思啊你？
　　高宁觍着脸皮嘎嘎笑，又搬出那套“你妈是咱妈，你爸是咱爸”的谬论刺激我。末了嬉皮笑脸地说，你看哥哥我这不是还帮你干活么？要不我到客厅去？省得你看我烦！
　　“去死去死！”
　　我抡起根大葱抽小丫挺的，搅和我和句乐行的团聚不说还想吃白食怎地？美得你！
　　有高宁给我打下手其实大有禆益，这小子干活爱动脑，我打个眼色他就知道要什么。句乐行看我们俩小哥俩嘴上打打闹闹，手上的活却干得有模有样，来了兴致说下楼去买两打啤酒，把普通晚饭楞提高到家宴规格。
　　
　　吃完饭我和高宁一起翻看句乐行带回来的礼物，衣服用品居多，有款特别厚实的毛衣句乐行说他买了三件，我们仨一人一件。
　　“我喜欢这件！”高宁咧开嘴丫子乐开了花，楞不管屋里热腾腾的温度，挑件青灰色的套上身在穿衣镜前面作水仙花状摇曳不已，美够本才扭头问我好不好看？
　　能不好看吗？句乐行巴巴从德国背回来的。我说青灰底色和黑白条纹配得真好看！
　　“我没问衣服，是问你——我好不好看！？”高宁吼，居然还长脾气了！
　　“滚！没见过丫这么不要脸的！”我抓起手头的东西丢他。
　　破孩子也不生气，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拱着脑袋忽然不动了。也就是一瞬间，他倏地抬起头，小声说：“句乐行真是好人！这么好的小爸爸你要是不要千万让给我，我要！”
　　惊讶地瞪他一眼，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特纠结特雷击状。莫非高宁有第三只眼睛看到我内心第九层去了？否则他怎么会觉察到我的某些困扰……
　　
　　“热死咧～～～”
　　高宁拍拍出汗的脑门，麻利地脱下新毛衣，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叠着，盯着他修长手指的跳动，我心里也透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
　　“为什么这么说？”
　　沉默片刻，我轻声问他。
　　“因为句乐行值得你把他当成爸爸。”高宁盘腿坐在我的对面，伸手拉过我的手用力攥住，真挚的声音如同天籁般有些忽远忽近。
　　




大步向前

　　.230.
　　“以前没想过太多，就眼红他怎么这么疼你！可是到这后我仔细地想想，觉得句乐行以前一定和你渊源极深。假如没有不得已的理由，他不会什么都不对你说——以前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为什么后来会分开？我心里好奇死了都！！！可是……”
　　高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凝重地摇摇头，手上的力量又增加一分，“我觉得不论过去怎样，都没有现在的幸福重要，对不对？”
　　话说到此，已经足够表达他的看法。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他把我的幸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确定我喜欢卫佚尊，他没有排斥或者反目，时刻在乎我不要因此而受到伤害。察觉到我和句乐行也许曾经关系非浅，他第一时间冲上来提醒我不要弄巧成拙因小失大。
　　过去已如逝斯，重要的是现在我很幸福！他死活都要拦着我做不智之事，所以才会抢占时机冲上来提醒我。我的小高宁，有时候真象我心里的一根隐秘神经——我纠结他会敏感，我迷茫他会疼痛。
　　
　　按捺下一度茁壮的纠结念头，开学前的空闲时间我和于靖阳、高宁都泡在药厂的生产线上，白天忙够本晚上回26栋过我的幸福小日子。
　　该提醒的话说透了，高宁观察我神态宁淡如常，又忙着天天晚上约会纪雪印，倒是于靖阳老神在在喜欢跟我回26栋蹭饭。
　　在距B大两站远的地方是B城新兴的第四大商圈，下班后我们喜欢顺路到商圈内最大的家X购超市买菜蔬用品。整整两层近万米的卖场，天天人头攒动，时时如过节一样热闹。
　　“哎？你看对面的XX百货大楼关门歇业了。咱把车泊他们停车场估计能在车位。”
　　这一带人多车多寸土不闲，每次找车位是件特别煎熬的事。有时我下去买菜于靖阳就开着车在马路上溜弯，听我电话再回来接我，都是没有停车位闹的病！
　　“这大楼已经是第二次关门，四年前建成，就没有哪家挺过两年，真可惜这么好的黄金地段。”
　　
　　泊好车，于靖阳下了车边说边抬头看看眼前高达六层的大型建筑，从建成到投入使用不过四年多的时间，曾经门庭若市，此刻却因为一夜之间牌匾、外墙装饰被粗暴拆除，看上去破落仓皇，仿佛心力衰竭骤然老去十岁。
　　曾经灯光通明人影绰绰的宽大玻璃厨窗内空旷阴沉，繁华落尽只留伶仃。这么上佳的位置这么宽阔的格局却关门大吉……想想自己未来要步入的诡谲商界，我的心里并没有事不关已的空泛轻松。
　　“哎，想什么？”
　　一道凛凛的小北风昂昂吹过，于靖阳用他挺拔俊健的身体飞快把我挡在胸前。他总是这样，风来了为我挡风，雨来了为我挡雨。
　　我歪过头冲他神秘地笑笑，轻声调侃，“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二年之期’——过两年我们需要一处好门面，这里不错！”
　　
　　“啊！？”
　　于靖阳抡圆眼睛瞪我，不靠谱的话从我的嘴里迸出来，在地上把青石板砸着火星四溅！
　　“你真看中了这里？”追上我的脚步，他认真的问。
　　“嗯。”我微笑，慢慢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尽管经营药店对地段的要求没有严格到非繁华不可，但我们要打一场低价战，客流量至关重要。这座商圈里的几大商场分布在东X大街两侧，每天人来人往，即使我们不在广告费用上大笔投入，照样会在短时间内被大家认知。”
　　于靖阳的眼睛倏然明亮，点头笑道：“主意不错！”
　　“那当然啊！不过——咱们这两年可得专心攒房租咯！”
　　说完空话我又说大实话——做学生也不能光流着口水发清秋大梦，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想买下那是做梦，比较靠谱的想法是到时候想辙租下来经营。租金当然是白白扔掉的投入，可在起步阶段实力有限，咱得抓大放小扔出孩子把狼套住，一步一个脚印地干活！
　　
　　开学后不久，袪痘药水的第一批产品下线，全称为XX牌本草袪痘精纯修护液，我们把它简称为本草痘液。
　　当初为尽快拿到批准文号我们出费用买下药厂原有的本草系列产品名号，牌大名亮，好比挺土里吧唧的山里小孩儿“咔吧”起个巨唬人的五星级名字，走到世间那也正经是个一口人呢，还省去诸多的审批、等待环节。
　　产品到手我们甩开胳膊铺开场子学做生意，真正开板之前上层路线还是要悄悄地走通。我以尊重而谨慎的态度把“市调社”代理本草痘液一事如实向何先朝做了汇报，并把包销代理合同的副本给他过目。
　　何先朝对我们大胆而雷厉的做法多少有些担心，但还是表态支持。在校大学生明里暗里做小生意的不少，象我们这种依托社团身份经营的也不是没有。但以失败的居多，成功的鲜少。原则上学校不公开鼓励但也不过分打击，说到底只要不造成恶劣影响就好。
　　
　　我说我们代理这个产品主要目的不仅仅是学习如何经营如何赚钱，更要把社里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实践经验的贫困学生磨练出来——当他们毕业离开校园的时候，即使进不了理想的机关企事业单位或者意外失业时，不至于连谋求自立的意识都没有。
　　再者说，我们“市调社”现在算是一大家子人，百十口的人穷得青葱豆腐样儿，市调任务不可能天天有，又想有饭吃有工资拿，不想辙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何先朝知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之后做了件特让我们感激的事——他拉着社科部长亲自到校内跨科部的社会科学研究中心帮我们要活。人家做为专业研究机构，之前都是花钱请校外专业信息调查公司采集市调数据。
　　何先朝把事办成后才找我过去交待之后和对方的对接事宜，他没说为我们拉关系走后门有多麻烦多沟沟坎坎，既然了解到我们对社会现实的认知要比预想中的深刻，他索性顺应实际帮助我们大步走向成熟。
　　
　　从社研中心拿到预支经费和市调课题后，我们的生存能力大大被激活。上学期我们没有走出校园，始终在校内练兵。现在真正的市调课题有了，自行开发的新产品也有了，春暖花开之际形势一片大好！
　　后来我想，我的十九岁也许注定要过得多姿多彩、起伏跌宕。因为在这一年，我们把本草痘液的销售做得如火如荼，到次年在B城高校界几乎人手一只，并且销售渠道延伸至网络，销售版图开始辐射全国。
　　也是在这一年，我意外的恢复了儿时的记忆。那段曾经令我介怀过纠结过的失落时光，在记忆的阀门霍然洞开后倾泄而出，竟然、竟然不是灰暗痛苦的凄惨痛境，而是明亮和谐到让我流泪难抑的幸福时光……
　　




推广第一步

　　.231.
　　和已经做得驾轻就熟的市场调研相比较，产品经销很象一项充满挑战与乐趣的关隘。好比玩打怪练升级，最初的几级技术含量极低，跟地上拣把破刀都能比划好半天。可是越往后越吃劲，用心不够，动脑筋不够，实力不够，随便哪一条不足都能把自己玩死！
　　先说市场调研吧，表面看着也就是撒出调研员，人手一迭问卷，在人口密集地段专挑目标行人下手，好说好劝动员人家把问卷填上——问卷拿到手万事皆休，问卷不到手一拍两散。
　　实际上做市场调研如果想提高有效数据采集量，其中是有窍门可言。比如为高效完成任务，我们的调研员通常二、三个人一组，容貌清秀、普通话流利、气质文雅的同学负责搭讪游说，另外的同学察颜观色及时递问卷和笔或者主动帮对方拿东西，收回问卷时递上小礼物表示感谢。
　　
　　说到赠送的小礼物绝对不是我们自掏腰包，全部是从各类商家包揽来的代派宣传品，比如店庆、购物节的精美宣传图册啦、家居用品的小试用装啦、新开业饭店、娱乐场所的折扣券代金劵啦……品种繁多一举两得，总之都是上街打工，同时能完成两份工作何乐而不为呢？
　　市调的第一个课题是调查普通市民家庭餐桌上的营养结构构成，我们兢兢业业把问卷集齐，整理出初步数据统计报告交活。第三天社研中心那边的课题负责人把我叫去，痛痛快快又给了第二个课题，言谈之间远比第一次时热情亲切得多。
　　其中奥妙何先朝很快在背后透给我，当初何先朝硬帮我们把活要过来人家面子给了可里子没给，心里对我们抱持着考验的态度，丢出半个月之间某专业公司刚完成的课题，倒要看看我们肚子里装着几两香油。
　　做相同的课题很容易比较出水平高下，我们这些大学生虽然头扁毛嫩，可交上去的东西半点不含糊。人家看到最终的数据结果存在类型性差异，憋着劲头随机抽取双方问卷仔细对照，卷面的完整性、详实性立刻显示出问题出在哪一方。
　　
　　诚不欺我——这是社研中心那位脾气有些耿直但对研究工作要求严谨的负责人对我们的评价。有了良好开端双方的配合很快上了轨道，每次接到课题也不用我们几个头脑过多费心，安排好时间和地点撒开人马即可。
　　真正让我们热血亢奋、肝胆煎熬的，是从药厂取回的那一箱箱本草痘液。如何打开销售局面、如何建立销售网络、如何管理资金运营……一列系陌生问题扑天盖地的压下来，谁敢有丝毫怠慢？
　　营销方面的书籍看了，营销方面的校内讲座也听了，事到临头真要拎着片刀争战沙场，说不激动没压力那是瞎掰！我只是个平凡低调的大一生，真正的大风大浪也没见过。我对大家说凡事咱们一步一步来的时候面色泰然从容，其实我是装出来的！
　　事后有次庆祝周销量过百瓶时，喝着酒大家胡侃扯淡，崇遥搂着我的脖子非问我，心肝儿当初你凭什么能那么自信？
　　
　　自信？喝了不少酒的我“呵呵”傻笑，靠着他的肩实话实说，哥哥，其实我是装出来的！
　　靠！你丫也太能装了我说！装得我都跟着你瞎自信一通，北都找不着了我！崇遥捧着我的脸蛋“吧唧”亲一大口，又是啤酒沫子又是油渍糊我一腮帮子。
　　滚！我笑骂着踹开他，从于靖阳手里抓过湿巾没好气在脸上乱擦。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调戏我，有这么当哥的吗？
　　“让我来。”于靖阳笑眯眯地从我手中拿回湿巾，温柔地端住我的下巴，柔韧的力道透过清凉的湿巾一下儿一下儿抵达我的皮肤，那里落火般的燃烧起来。
　　“找不着北的还有我一个。”
　　放下手的同时，他用柔软到让我醺然的语气低低地笑着嘀咕。
　　“啊？”我眨眨眼睛。
　　“你装出来的自信——把我也着实唬到了！”于靖阳依旧半侧着身体，双目中蓄积的春水墨如深潭般潋滟。
　　
　　产品营销第一步是推广，推广对象为本校痘男痘女。如何推广产品的培训课上学期已经上过，但让一群生涩青年立刻披挂上阵他们个个心虚腿软。
　　我和于靖阳、高宁自持着脸皮厚、头皮硬、羽毛硬，关键的第一枪当然要由我们打响。产品推介会首站非我们的根据地经济系莫属，时间定在周五下午。活动通知发出后系里上下一片热闹，大家对产品的热情有限，对帅哥美女的热情无限。
　　至于必须与我们同步出场的痘痘脸，跆拳道社第一高手答应得无比干脆，他激情澎湃地说，哥哥被这一脸恶心吧啦经久不息的痘痘折磨得桃花不开杏花不红，这次非让它们都去死不可！
　　凡事都讲究个人气，春暖花未开地气将升，可大家的春心一年四季都火热得汗水加口水滴嗒滴嗒。
　　推介会内容分用三个部分，产品介绍、产品使用方法和护肤小学识。原定40分钟结束，在大家的热情参与下足足折腾一个小时了，还围追堵截不让我们散场。
　　
　　药好不好看疗效——这话不假。一小瓶本草痘液15毫升，售价28元，推广期间购一瓶赠消毒棉签一包。这价格对普通大学生来说不是问题，简单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不成负担，他们最看重的是效果。
　　第一高手自打用上药，每天早晚崇遥都蹲边上一丝不苟监督着他上药。这糙人就好个热闹，现在热闹大去了他能不跟着起劲掺和嘛。
　　试药的一周之内，第一高手的脸被全系老少重重关注。那是啊，他那张经典无比的痘脸要是都还有救，那别人还愁什么啊！想咱这花容月貌怎么也比他那一马痘川好整治。
　　特别是面临毕业分配的大四学长学姐们，人人都想披张清清爽爽的好面皮出去见未来东家，造型投资势在必行，区区二三十元牙缝里就有！
　　恍然一周过去，第一高手脸上从额头发际线铺张而下、叠叠麻麻的火红青春痘，神奇地变浅变小变少，尽管不可能达到面若冠玉的伟大地步，但据他本人确认，这是他从高中以来，面部皮肤拯救得最轻松最快速的一次。
　　
　　就我这张脸，三年不吃油腻辛辣食物外带滴酒不沾都缓解不了。为什么这么说？第一高手声泪俱下的嚎啕，因为我真的已经吃素三年都没有成效啊！～～～
　　甭哭甭哭，这不是机会来了吗？美酒以后会有、美食以后会有，MM以后也会有！！！崇遥跟他混得倍儿熟，说双簧似的在边上捧哏。
　　大家听得那叫一感动——感动之余打开腰包交出银子，高高兴兴把好产品买回去往自己脸上刷。销售第一周，我们在本系售出67瓶，超出了预期的50瓶，大家信心实足！
　　




我要当官说了算

　　.232.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这话说得挺夸张，可是听着真受用。小青年做事有冲劲，立足本系之后，和我们关系密切的管理系、艺术系、法律系排着队来。有好事不能忘了好朋友，这几个系都是咱的铁杆朋友，能不先去他们地头上踩踩嘛。
　　销售局面逐渐铺开，我们社里几个骨干重新分工，跑药厂外联的工作于靖阳负责，跑校内联动的工作高宁负责，产品物流管理沈丰负责，带着人马一个系一个系召开推广大会的事崇遥负责，推广会上的活动项目纪雪印负责，黑皮小孩儿负责帐目核算，我坐镇家里统筹处理大家提出来的问题。
　　真忙起来那叫人仰马翻，我明显感觉到社团内的骨干力量不足——销售工作要步步为营，市调工作要保质保量，哪方面出了问题我这要脸的人都挂不住，原来还觉得哥几个撒出去都是千里驹，但是架不住事多啊。
　　
　　所以，开学不久苏向荣带着法律系两个能干的兄弟加入进来，全面负责市调工作。而天天跟我们混得不亦乐乎的十一少么，让我颇费思量。
　　你说想把他当个小人使唤吧，又怕他给我惹出事。事关我个人就算了，万一要把社团的招牌砸了呢？思来想去，我说你先跟着我锻练锻练吧。
　　“那我也算副社长喵？”小猫崽子兴头头问摇着尾巴我。
　　“不是。”丫也不看看自己长个猫脸小样儿，你要是当上副社长这里还不变猫窝！我哭笑不得地瞪他。
　　“那我下命令他们听喵？”小猫崽子嘟着小嘴追问。
　　“社团的骨干得为大家着想为大家服务，不兴下命令那一套。”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噢——”显然我的答案让他情绪低落，所以他塌着双肩兴趣寥寥地趴在桌子对面，半天没出声。
　　安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消停了我埋头忙自己手里的事。社团和学业相比，依然是学业最重要。这个原则我让高宁在全员大会上三令五申。但凡有成绩挂科或者精力不足的社员必须停止参与一切社内活动，生活有困难可以申请借款。
　　
　　忙完抬起来头，正对上十一少愀然的注视。我挑挑眉，他哼哼唧唧嘀咕，“纪雪聆你骗人！明明大家都听你命令，明明就是！”
　　呵！小猫崽子还跟我玩倔强，行！我倒要听听在他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说那你讲讲我都什么时候发号施令了？
　　他翻着白眼反问你健忘？？？元旦联欢那次，从头到尾不都是你指挥大家伙的吗？
　　那你觉得在那种场合下我该不该指挥大家做事？我淡淡地微笑，笑得他眨巴着大猫眼有点小心瑟缩。
　　应该。他哼哼。
　　嗯。我慢悠悠地点头，敛起来笑容平静地说下去。所谓下命令，为公事我希望大家都能唯我是从，把命令执行得不折不扣；为私事，我不会轻易说出口——自己的事都要用命令来解决我觉得特没劲。
　　还有，停顿一下儿，我云淡风轻问他，元旦联欢上发生的事，不知道路大队长是不是都告诉你了？
　　
　　十一少惶然吃惊，周身猫毛显现竖得纤毫毕现。事情过去二、三个月，在我和他心里都如同块心病似的搁浅着。他热衷与和我们一群人做朋友，但——这个朋友真不好做！
　　刚开学没几天的时候，于靖阳那边就拿到了军、警两方面的秘密调查报告：警方其实已经差一步要挖出背后主使，但突然被上面某位人物一句官话给弄停下来；军方那边也很诡异，调查出来的嫌疑军官居然于春节前转业回到地方，弄了个不了了之。但……和尚跑了庙在，催泪弹流出来的部门已经能说明问题。
　　尽管事情貌似悬而未决地僵在原地，幕后主使的狐狸尾巴却昭然若揭。我没让于靖阳动用更多的人脉掀个底朝上，过早的暴露实力只会逼对手出招更加阴险。
　　“咱们就让他先得意着——总有秋后算总帐的一天。”
　　我把话搁下，于靖阳默然未语。
　　连吃对方暗亏的事我们长么大都是第一次经历，他心里的想法未必如我一般，但仍慢慢沉下气，给了个听你的坚定眼神。
　　
　　“那天……还有什么事？……”
　　十一少紧张兮兮地瞪着我，浅若琉璃的大猫眼里翻涌着“终于还是那样”的悲凄。也许，以前他听到这样的问话之后，有些东西也就随之摧磨怠尽了。
　　“发生过两件很危险的事，不过——”我用柔和的目光望着他，“路大队长处理得非常圆满，本质上对我们的活动没有造成危害。”
　　忐忑的气氛仿佛缓解下来，十一少转动着大猫眼，心虚又胆颤的小声问道，“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知道。”我清楚地回答。
　　呃……十一少慢慢低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小小的猫脑袋，闷闷地一言不发。现在不知道不代表永远不知道——他的小脸蛋上分明挂着宿命般的隐忧。
　　“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慢悠悠地问他。
　　“我恨那个搞破坏的王八蛋！”小猫崽子咬牙切齿地哼哼，黯然的眉眼无力得让人心疼。
　　
　　“其实，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我把身体身后靠了靠，看着他因为诧异在对面蹭来蹭去。
　　那是什么！？他的大猫眼中充满茫然。
　　“做为有权利站在高处发号施令的人，也必须要为他的群体承担最大的责任。”
　　我温和地解释给他听，“在你的眼中，纪雪聆很厉害，总有很多人围着他团团转，想和他做朋友的、乐意对他惟命是从的人多不胜数，对不对？”
　　难道不是这样吗？十一少愣愣地眨眼睛。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只是旁观者眼睛中的纪雪聆，却不是真正的我。我对朋友的要求很高，轻易不会和什么人都做朋友；我也不喜欢别人围着我团团转，有不少人的好意都被我辜负掉；我也没兴趣对别人颐指气使，但若事关大家的利益和安全，我无法袖手旁观……”
　　
　　“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十一少双眼发光的突然打断我的话，身体紧绷着向我倾过来，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双眼，神色激动得说不出的诡异。
　　你知道！？我默然。
　　审视着那道真挚又晶莹的眼神，真不象为了讨好我才说出来的话。平时随性张狂的小东西在这刻坦露着我看不懂的兴奋。
　　“飞飞哥说，只会欺负别人又自私自利的家伙是混蛋，有本事保护自己身边人的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邂逅黄艺

　　.233.
　　那天和十一少聊过之后，他突然消失得不见踪影。当时我们忙得热火朝天，不见了小猫崽子谁都没放在心上。后来发生的事实教育我们：十一少三五不时冒出来招灾惹祸是正常的，过于风平浪静是非常不正常乃至危险的。
　　当时由于我自己的大意，没有把不正常的因素深刻重视起来，在那之后的周末晚上，轻而易举着了黄艺的道——黄艺这只恶兽惦记上一个人能拿出外星人的恒心与毅力，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的警戒神经尚且不够发达。
　　自从句乐行回国后，每到周末一放学我就回26栋和他一起过周末。但他们的实验从年后开始越加繁忙，过了四月份已经需要有人昼夜守在仪器前，随时提取阶段性数据存档。句乐行是主要负责人之一，当然身先事卒。
　　“啊？今天轮到你值夜班？”我沮丧地嘟高嘴，问那晚饭有人管吗？他说等下儿打发人去叫外卖。
　　不知道为什么，一张淡如清溪的绢秀面皮倏然浮上脑海，句乐行加班身为他助手的谈珍应该也在吧，那这些端茶送饭的事情是不是也由她做？
　　
　　臆想着有个女人暗藏倾慕素手纤纤围着句乐行忙碌，我心里立刻涌起老大不舒坦。在感情方面我有极强的独占欲，和句乐行相处的时候表现得尤其鲜明，连一向被我宠着的小高宁都聪明地不在这件事上过分触碰。
　　“叫外卖能吃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又油又咸，跟我的手艺比差远了。”我撇着嘴嘟哝。
　　“宝贝儿做的饭我当然爱吃，可是这么晚了，你做好再送过来太麻烦……”句乐行体贴地说到一半即被我欢快地打断。
　　笑话！给我的句乐行做饭送饭怎能用“太麻烦”评价，我心甘啊我情愿，谁都别想拦着我！我乐颠颠地说不麻烦不麻烦，你等我这就买菜回家给你做饭，六点半前肯定给你送到哈！
　　挂了线我扑奔校门外的市场街，所谓市场街其实只是条乱七八糟的小马路，冬天一过各路商贩神奇地破土而出自发形成自由市场，各色新鲜时蔬和鱼蛋肉禽样样不少。因为主雇们基本是收入稳定丰厚的B大教工，所以质量、价格都不亚于大型超市，大家也就图一方便省时。
　　
　　待到汤锅里的鲫鱼豆腐炖到色浓味鲜，这边电饭锅也跳了闸。我又做了腊肠荷兰豆、红烧鸡翅，自已扒拉一口饭菜，拎着保温煲轻盈上路。
　　现在我还是开句乐行那辆现代，和他们合作的德方赠送给他们实验室二台德产最新型奥迪，派给句乐行开一辆。他本想把现代卖了加钱给我买辆新车，我赶紧拦住说甭换了，这车打我上路就开着挺顺手。
　　句乐行他们实验室在新校区生命科学院的实验大楼里，我去找于靖阳玩的时候早就到那转悠过。那时句乐行在国外还没回来，我坐在于靖阳车里绕楼一周。
　　于靖阳说这座大楼里有二个国家XX计划重点实验项目，安保非严格，象我们这闲散人等连大门都进不去。嘿嘿！这么森严庄重的风格非但没让我不快，反而令我觉得倍儿提气——可不是什么样的科学家国家都要求派人给看大门是不是？可我的句乐行就够这规格，嘿嘿！
　　句乐行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宽大气派，他把我带上去还到实验室外面趴窗看看，里面只有三四个穿白大卦的男子在实验台前忙碌，我抡圆眼睛打量，没一个是那袅若轻风的谈珍。
　　
　　“就你们几个人值班？”我状若无意地嘀咕。
　　句乐行明察秋毫地揉揉我的头发，宠爱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们实验室男多女少，平时加班全是男同志的活——熬夜对女同志皮肤损害得厉害，特别是没结婚的女同志我们得爱护，不能害人家被‘毁容’嫁不掉啊。”
　　我高兴地搂住他的腰，满意地“嘻嘻”笑。我不管什么毁容不毁容的破事，没有女人利用天时地利纠缠我的句乐行就行。
　　高高兴兴离开实验楼，看看手表不到七点，我把车开往宿舍区打算去找于靖阳，或者找纪雪印和高宁掺和掺和。泊了车才打开车门，对面车位上正有道雪白的身影下车，衣袂翩然，居然是黄艺。
　　“嗨！纪雪聆，真巧。”他用标准温醇的男中音叫住我，快步走近，雪白的半长风衣如同暗夜里的浮云。
　　我冷冷地睨着他，浓沉的夜色、路边黯淡的灯光，把他的一袭白衣烘衬得恍如秋月。后面接触多了，我才知道他酷好白色，一年四季的衣服里有百分之八十的衣服、外套都是白色。
　　
　　过度喜欢白色的人非常自负又自恋，假如再配合一张迷惑众生的好皮相，那么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仿佛带着一种圣洁的生活态度，尽管事实并非真的如此。
　　“有事？”我凉凉地问他。
　　“哦，有事。”黄艺眯起单凤眼微笑，“是这样，小一有件东西让我转交给你，本来明天也想去找你，现在遇到正好。”
　　说着做个“你稍等”的动作，黄艺转身往他的车子跑去，打开车门取了样东西握在手里又飞快地折回来。他的动作非常利落，看得出来有不错的运动神经。
　　十一少有一周时间没露面，突然让黄艺转交我东西——这事怎么听怎么让我觉得无处不诡谲。
　　“抱歉，东西你还是让十一少亲手交给我。”
　　我警惕地和他保持着距离，双手插在裤袋里表示拒绝。
　　“这样？”黄艺为难地耸耸肩，倒也没有强求，“好吧。”说着抬起单凤眼阴柔地莞尔一笑，突然扬手袭击我的面门。
　　
　　“噗！噗！”
　　袭击我的不是拳头不是巴掌，而是两团浓烈刺鼻的烟雾，在无意识的呼吸之间蓦地进入我的鼻腔，我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失去重心仰面向后摔去。
　　我知道我着了黄艺的道……在重重落地之前我被人稳稳抱住，耳边传来他模糊得意的笑声。
　　“老天给我这么好的机会……纪雪聆，这次看你还怎么和我斗……”
　　怎么和你斗？那要等我清醒之后再说。我在心里嘲讽地笑着，很快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能力。再苏醒过来时，整个人软若绵絮般以毫无防备的姿式躺在一张舒适的湘妃斜榻上，放眼望去，身处在完全陌生的华丽环境之中。
　　“醒了？”坐在旁边的黄艺望着我的眼睛翩然地站起身，调亮室内灯光，让我更清楚的看到四周类似于书房的华贵布置。我见过最有气度的书房是于家的那一间，他这间的品味还算不错。
　　
　　施施然地晃回来，黄艺在我身边坐下来，摆出一个相当帅气的谈话姿态，笑吟吟地自说自话，“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唐突——可如果不和你好好谈谈，以后会发生更棘手的事情，那样不太好啦。”
　　我冷冷望着他，不理睬他的伪善态度。“现在几点？”
　　“哦？”他扫一眼手表，“八点过十分——你有约会吗？”
　　




心机斗

　　.234.
　　“当然。”我淡定地掀起眼皮，声音轻而冷漠的提醒黄艺，“我从老校区跑到新校区自然是有约会，如果他们迟迟等不到我，一定会知道我出了事——自从去年一连发生过几次危险事件却找不到幕后主使，我的兄弟都很警觉。”
　　“哦——”
　　黄艺拖长声音，若有所思地投来研判的目光。
　　和他斗，体力、武力皆是次要，主要斗心机。我这个人，关键时刻很会装——或者说，关键时刻气场足够强大，所以能在最不利的状况下集中精神为自己制造生路。
　　“你这么说我相信。不过……”他斜飞的眼角带着飞扬的奸诈跳了跳，笑嘻嘻地摇摇手指，“我劝你还是好好和我合作。否则就算他们把B城翻个底朝天，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更何况……”
　　他眨着眼，翘起左唇角邪魅地笑，眼神却在瞬间从虚伪的平和转为幽暗，“你一定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对不对？这是因为5分钟之前我给你注射过肌松剂，药量不多也不少，至少在12个小时之内你没有力量自己走出这道房门。”
　　
　　我就觉得周身无力的感觉非常怪异，原来这头恶兽在我昏迷时还搞了这个小动作。看到我不自觉地皱起眉，黄艺满意地点点头，问我的手机在哪儿。
　　我把目光四下扫扫，看到自己的皮夹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想来他刚才为方便静脉注射给我脱了。他追着我的目光过去翻出手机，想想扭过头狡黠的一笑。
　　“你没机会和你的兄弟们通风报信哦，我帮你发个短信。”
　　我懒洋洋地翻个白眼，鄙夷地收回视线冷笑，“你以为发短信他们就能不起疑？我一向不喜欢短信那玩意。”
　　摆弄手机的黄艺停住，嘀咕道，“小一也说你不喜欢发短信，每次发十条你才回一条，而且每次最多三个字——现在的小孩儿不都是‘拇指族’吗？你这小孩儿还真特别。”
　　“但是你绝对没胆量让我和他们通话，对不对？”
　　我悠然而不客气地嘲弄他。
　　“呵呵！激将法？你以为我会上当？”
　　黄艺眯起单凤眼嘻嘻笑，笑容里是冰冷的镇定。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从他貌似平和的神态里捕捉到某些非常熟悉的东西，比如心机感，比如从容感，比如偶尔慵懒的语气。
　　
　　“不需要你上当。”我淡淡地开口，“平时我们除去电话还会使用语音留言，既然你没胆量让我讲电话，我可以语音留言告假——如果你认为这样也不行，那么一切随你。”
　　“哦——”
　　答应着，凝视我的眼睛片刻，黄艺忽然绽颜一笑，好奇地问我，“你好象蛮合作哦！以前的你实在不是个听话小孩儿，也不是个听摆布的小孩儿，可这次态度是怎么了？”
　　“难道我还有其它选择吗？”我不耐烦地反问。
　　“当然没有！”黄艺哈哈大笑，把手机的功能调好递到我的嘴边。
　　我在心里暗暗松口气，语气如常地说道：“我刚睡醒，觉得头有些疼。你们好好玩，我就不过去了。”
　　听我说完，黄艺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问我发给谁，我心里仔细盘算，为了不引起他的警觉说发给我妹。纪雪印此刻百分百和高宁在一起，只要高宁听到我们当初约定的暗号，我赌他极有可能会起疑心。之后该怎么做，他心里应该有数！
　　
　　“你手机里怎么只有这么几个人的号码？”
　　黄艺翻看着我的手机，大概是对通讯录里不超过20人的好友数量感到意外。
　　在B大没有人会怀疑纪雪聆朋友遍天下——经济系地头上个个都是哥们儿，出得经济系有N多N多的风云人物喜欢标榜和纪雪聆关系杠杠好。这所谓的“好”，不过是要证明自己的身段和名气而已。
　　但实际上作为纪雪聆的我本人，对交朋友的尺度一直非常慎重，泛泛之交可以遍天下，志同道合的十个八个足以，亲如手足的三、二个足以。所以，我的电话号码知道的人非常有限，能让我把姓名电话记在手机里的人同样有限。
　　“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
　　我不睬他的好奇，冷冷地提醒。
　　黄艺眼神倏然严正，信手把我的手机放下，调整身体的方向重新恢复到最初那个倾国倾城的姿态，目不转睛地看牢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要和你谈些什么吗？”
　　“如果你要说的是我不适合和十一少做朋友，那么你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适合。”
　　我以同样强硬的眼神回视着他，声线平稳到无懈可击地回答。
　　黄艺的目光能在瞬间柔软如丝缎，也能转尔阴狠如闪着锋芒着利刃。但——他或者不知道，这也是我早就具备的变脸特质。假如把他的思维和自己的想法接通，我想我可以猜测到他的一些想法。
　　点点头，黄艺的眼中再次流露出满意的光彩。他笑笑地开口，“纪雪聆，虽然你不可爱但是非常聪明。所以——我希望我们今天谈过之后，你能把我讲过的话都住，一直记到死为止。”
　　我挑挑眉，眉端鲜明的不屑让他耸耸肩，却没做计较。
　　“你认识小一的时间不算长，但你一定听他说过‘飞飞哥’这个人吧？”
　　
　　“不就是你吗？”
　　明明直觉地知道“飞飞哥”一定不是黄艺，但我却故意惊异地反问他。嘿嘿！我是个心内有着阴暗恶趣味儿的坏小孩儿，他敢算计我我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恶心他！
　　黄艺吃鳖似的复杂地沉下脸，斯文俊雅的面皮好象被无形的九尺钉耙无情抓过般纠结少顷，才慢悠悠地苦笑着摇头，“原来你以为我是……我也希望我是……只可惜我不是……”
　　我不语，他轻轻叹口气，苦笑着说下去。
　　“我认识小一的时候他是个特别孤单特别爱惹事生非的小孩儿，他只和个性强悍、容貌出众的孩子做朋友，为此还出过事。你知道为什么吗？反正……以后你慢慢也会知道，我不妨提前告诉你。”
　　“因为飞飞？”
　　“对，因为飞飞。”黄艺点点头，脸色如落日般沉下去，目光空洞而迷濛。
　　
　　“小一是个早产儿，而且从出生就是石妈一个人带着他，生活条件非常艰难。他自幼身体特别娇弱，据说从上幼儿园认识飞飞后，始终是飞飞在保护他照顾他。为了和飞飞在一起，他宁可提前一年上小学。”
　　默默地听着，我的胸口涌起阻塞的窒息感。脑海中，一个羸弱瘦小的模糊身影突然诡异地闪烁而过。
　　“可是有一天，在南方混江湖的石爸发了横财，回来把小一和石妈接过去过好日子。小一到那边水土不服，病得死去活来，他们只好全家都搬了回来，等小一养好身体回到学校时，飞飞已经不见了！”
　　




飞飞在哪里

　　.235.
　　我得诚实地说，黄艺是比十一少更具表演天份的人才，时而无奈时而黯然时而惆怅，任何一种表情出现在他那张充满欺骗性的干净面皮上时，都散发出强烈的感染力。
　　如果被他抓牢思路带进情景，很容易陷入亦步亦趋的半催眠状态——他说什么都正确且不可违背！靠！明明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却总是表现得清雅怡人，不带人间半点俗气，这真是道行！
　　黄艺说，自从飞飞“不见”之后，十一少的生活天翻地覆，他陷在“找回飞飞”的执念里如中魔瘴，直到现在仍是如此。只要遇到让他觉得象飞飞的人，他必定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纠缠，结果当然不亦乐乎。
　　“凡是和小一做朋友的人，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崩溃!要么是你放弃全部自我，按小一心目中飞飞的形象去存在；要么就是你放弃小一，踏踏实实过回自己的生活。不是我夸张过度，而是小一的任性无人能管。”
　　
　　黄艺说这段话时异常真诚，语气里充满让人感动的包容与无奈。他没有说他为十一少付出过多少多少，但只要把思维转动一下儿，任谁都可以想象得到。
　　“至少你没有崩溃，是不是？”
　　我不动声色的问，在心里嘲讽地暗笑。
　　“唉……”黄艺长长叹息，斜飞的眼角居然变得湿润，标准的男中音格外感性，“对，我是小一身边唯一没有崩溃的人，因为我足够坚定足够优秀，他的飞飞哥聪明强大、对他无微不至，能考上B大，以后当科学家，这些我统统都能达到。而且……我是心甘情愿为小一失去自我，变成飞飞的影子。”
　　啧啧！您自恋没边了！也伟大没边了！
　　可是——如此唱念俱佳的您依然没法打动我。我终于弄明白这只恶兽为什么如此清雅高洁外表之下，却包裹着阴险恶毒的灵魂。表相是第二个飞飞，内在依然是他自己。
　　铺垫渲染到最后，黄艺的结论只有一个，透过字面的含意看本质：十一少有他一个朋友已经足够，其他人打哪来回哪去，不要自寻死路！想和十一少亲兄热弟？从来没有人能过得了他这一关！
　　
　　“假如某一天飞飞回来，他说你没资格做小一的朋友呢？”
　　我懒洋洋地问，淡淡地往他胸口刺入一把刀。
　　该记仇的时候我时刻不忘报复，被他算计了心里当然很不痛快。所以，在体力上完全不能对抗的情况下，我的思维极速周旋。
　　呃……黄艺脸色倏然深黯，他狠狠地打量着我，眼底瞬间射出怪异纠结的火焰——恨我点中他的死穴？还是恨飞飞的存在是他的梦魇？我一时下不了判断。
　　“小一会为我说情。我不会离开小一。”
　　他慢慢地低低地说，居然没有嚣张地宣布飞飞奈何不得他，也没恶毒地让飞飞灰飞烟灭，这个回答突兀得令我片刻怔忡。
　　黄艺会委屈自己低头哀求？？？不可思议！
　　“不过——”黄艺低婉的姿态倏然一变，露出他的真实面目，千变万化的风韵在他的眉眼间流转而过、飘若浮云。
　　“飞飞不可能再出现，他和小一说好长大要上B大，要当科学家，可是……今年所有的新生我都过滤过，根本没有他的踪迹——并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能把小时候的话牢记一辈子，对不对？”
　　
　　我看着黄艺在言语间流露出的自负与笃定，恶意地在心里冷笑，原来你不是真的肯低三下四，而是确定飞飞不可能回来才故做姿态。小孩子之间说过的话当然很少有人记一辈子，可是如果象我这种失忆的人呢？
　　这闪念诡谲地喷涌而来，瞬间令我的背心爬满冷汗。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撞见十一少的那幕场景、那种震动感跃然而上心头，十一少抓着我的手臂狂喜之后的悲仓失落再度浮上脑海——那一刻，他以为我是飞飞！？？？
　　静默之中，我的后脑突然钝钝地袭来剧痛，如同正被人强行契入一道闪电，闪电的极光之下全是看不清画面与影像。
　　“咦？纪雪聆？你怎么了？”
　　我的视线变得朦胧雾化，黄艺那张白净的面皮象被撕皱的画皮般变形扭曲。他握住我的双肩紧张地追问，我闭着双目不理不睬。
　　潮水一般，头疼感很快退去，但太阳穴依然在突突地胀跳。血管中血液澎湃的声音似乎清楚可闻。
　　
　　慢慢睁开眼，遇到黄艺怀疑又严肃地的打量。我刚才的脸色或者神态肯定让他摸不到头脑，但他最关系心的其实并非我的健康问题。
　　“你的状态不太好。”他云淡风轻地结论，也许是我眼神中恢复的清澈让他觉得谈话可以继续，“那我们长话短说吧，我希望你明白今后自己该怎么做，不要再试图接近小一。”
　　“今天的谈话是不是也要对十一少保密？”
　　我讥讽地提醒他。
　　“当然。”黄艺看出我的轻蔑，端着特别偶像范儿的语气冷冷地笑，“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明哲保身。”
　　“那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吗？”
　　我回以同样的冷笑。
　　“谈话到此结束。但——”黄艺眯起狭长的单凤眼，眉宇间暗沉的邪恶感蓦然大盛，目光钻在我领口的锁骨上反复留恋着，看得我周身突然恶寒阵阵。
　　对黄艺的行事准则，我从被绑架那刻起就知道自己严重认知不足。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就是这样！
　　
　　“夜还很长，我又不会马上送你回去——我们当然……要找点有趣的事做，对不对？”
　　邪恶地用舌尖舔着唇角，黄艺递过一记诡魅妖孽的笑，白净的面皮上圣洁的感觉荡然无存，两道让人胆寒的光芒如同毒蛇附身而上，把我的神经紧紧掘取在空气里，危险而邪妄的气息在他的周身流动。
　　他对我抱有不可告人不可言说的邪恶念头——他居然敢！！！
　　“你确定不会为等下要做的事感到后悔吗？”
　　我努力沉住丹田之气，试图控制或者移动自己的肢体——哪怕是动一动小手指头也好！嗷嗷！！！可是……周身被掏空般徒留着一副皮相，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地方出现回应与我的大脑指令配合行动。
　　“后悔？你还是我？”
　　黄艺察觉到我的不安，着意调戏般用修长的手指抚触着我的脸颊，得意地哈哈大笑。看到对手终于表现出无助下的紧张，他嚣张又奸侫地高高扬起下巴，虚荣心大肆膨胀。
　　“原来你这么难搞定的小孩儿也有害怕的时候——哼哼！可惜你觉悟得太迟。我不上一次给过你机会，你不肯珍惜哦。所以，现在你后悔也来不及。”
　　
　　“时间不多了。”
　　我微笑，语气高深莫测，心里乱七八糟。靠！小爷的求救信号发出去好一阵子，至少也有三、四十分钟了，兄弟们怎么还没把我卫星定位到？？？嗷嗷嗷！
　　“你什么意思？”
　　黄艺错愕地狠狠瞪我一眼，我冲他一径淡定而诡异地微笑。作恶太多的人肯定多疑狡诈，跟他们斗心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现在我只剩下“唬人”这招，拖延一时算一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慢条斯理地冲他翻白眼。
　　




破门而入

　　.236.
　　室内刹那间死一般静寂，黄艺若有所思地与我大眼瞪小眼。以往数次暗斗的结果终究让他心存顾忌——以他的实力和手段，始终没有把我搞到身败名裂的下场，关键时刻这一点忌讳让他愤恨又心虚。
　　如他无意间亲口说出的评价：纪雪聆是个不好搞定的小孩儿！这次他亲自动手绑架我，其实是冲动加草率的结果。事后他亲口承认，如果不是不期而遇，他不会动“绑架”的念头，这辈子他做的最愚蠢行为莫过于此。
　　“分分秒秒都在我的眼皮底下，你怎么可能搞小动作！”
　　思忖片刻，黄艺稳住心神，略带着恼怒与阴鸷自我打气。瞪着我的阴沉目光里，有两团可怕烈焰仿佛已经开始散发皮开肉绽的焦糊气味。
　　“你没有听到外面已经乱套了吗？”
　　我让自己软软的声音里充满催眠般的诱导。X的！小爷最倒霉最能装的就是现在了，接下去要不要搞到他幻听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黄艺冷笑着侧耳倾听，轮廓出众的侧面和专注的神情仿佛一幅漂亮的画面。慢慢转过头，他恶狠狠地下结论，“你想耍我！”
　　话音尚未落地，他突然又把耳朵转向房门，这次不用我催眠，外面真的传来细小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房间的隔音效果好，也许是外面人员的动作太轻，总之那些声音突然又消失了。
　　黄艺立即化身警惕的野兽，在危险来临的诡异气息中一跃而走，抓过旁边茶几上的电话刚要问询，外面突然传来十一少尖锐又暴怒地咆哮声。
　　“黄艺你个王八蛋！！！立刻滚出来见我！！！你信不信这次我TM的敲碎你的蛋壳！！！”
　　声音位置似乎在门外还有段距离，但是一同作响的杂乱脚步声却表明到来的绝对不止他一人。呼！我的救兵们终于从天而降，时机刚刚好！
　　
　　“TM的！”黄艺脸色陡变，扔掉电话发疯般扑到我的面前，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激怒地大吼，“纪雪聆你果然又耍我！你想找死是不是！？”
　　“刺啦！——”
　　我的衣领在他狂暴粗鲁的揪扯下大线条的撕裂开，半幅衬衫飘摇在他的掌间。急怒之下他忘记了我周身失力无法配合他的动作，单薄的衬衫哪能承担下他贯满十指的愤怒。
　　“轰隆！”
　　结实典雅的房门蓦然笔直倒下，烟尘中十余名蒙面黑衣人荷枪实弹如飓风般眨眼间贯入房间，呈包围之势封住所有逃路，所有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角度完美无二地对准黄艺的头部，于靖阳和十一少在下一秒同时冲入门口。
　　“黄艺！放开纪雪聆！！！”于靖阳厉声大喝，手上竟赫然持着一柄锋利的战刀，寒光凛冽的雪白刀刃倏然抵到十一少纤细的颈部动脉上。
　　我只在CS游戏战场上见到类似的致命武器，所以在此刻生死一线的惊悚局面下，除去愕然反而没有多少真实的感觉。只是当目光和于靖阳的相遇时，原本就无力的身体更加被掏空般地脱力。
　　
　　黄艺一定了解战刀的杀伤有多可怕，因为他的手剧烈颤抖着松开我，面无血色地盯着于靖阳手上的刀，发出的声音跌跌撞撞破碎不堪，“不要伤害小一……千万不要伤害他……”
　　“双手抱头，慢慢走过来。”
　　于靖阳毫不理睬他的请求，手腕微微一动，从刀锋上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光芒，以及十一少惊恐的尖叫。黄艺的身体悚然颤栗。我知道于靖阳在逼黄艺束手就犯，电影里常常会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抛出这种特写画面。
　　仿佛听到黄艺心里发出哀哀的一声怨叹，他面无表情地双手抱头，在众多枪口的瞄准下一步步向于靖阳走过去。还剩三步之遥时，于靖阳收起战刀撤步退开，所有的黑衣人“哗”地端枪把他围拢在当中，然后我听到十一少暴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和谩骂。
　　“黄艺你个死王八蛋！你真敢绑架纪雪聆！这次我非扒你的皮，我非和你绝交绝交绝交不可！！！！啊啊啊！～～～”
　　“嗷嗷！——小一别打脸啊……说好你不能打我的脸……我的脸啊……”
　　
　　包围圈里黄艺毫无形象的大声惨叫，声音随着起伏翻动的人影高高低低时强时弱，突然把满室的肃杀耸骇搅得象场滑稽闹剧。
　　于靖阳疾速扑到我的眼前，看到我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眼跳闪过火焰般的焦虑。“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在我破碎的衣服上飞快掠过，反身拿过皮夹克把我抱起紧紧包裹住。他的手心里传递过来的绵绵颤抖，让我感受到他内心滞淤满满的害怕与恐惧。
　　“我被注射了肌松剂，要到明天早八点才能失效。其他……没什么事。”
　　“真的？真的吗？”
　　我被动地匍伏在他剧烈跳动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声音急切地在头顶盘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颊紧紧地贴伏在我的发顶，一动不动。尽管我之前经历的场面远没有他出现后更象一场劫难，但能被他紧紧拥抱在胸口的感觉，却真有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感觉。
　　这应该是救命之恩——我想是的。
　　
　　屋内的黑衣人们迅速处理好现场悄然退到门外，十一少亲手把捆得象只粽子的黄艺揪到我面前，红着眼圈不停揉眼皮。
　　于靖阳事后告诉我，他能一分钟不耽搁的带领人马找到黄艺这座地点私密的别墅，有十一少头前带路占很大原因，刀压脖子的戏码还是小猫崽子主动提出来的。
　　“纪雪聆，对不起……你表表表（不要不要不要）生气……我帮你揍黄艺这王八蛋了……”
　　小猫崽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掀起眼皮看看黄艺满脸姹紫嫣红、衣不蔽体的狼狈造型，再看看小猫崽子无辜又惶恐的凄然眼神——他肯定以为我会厌恶他的存在吧，否则泪汪汪的大猫眼中何以会充满黯然的悲伤。
　　“我有点生气。”
　　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狠狠瞪黄艺一眼，他偷偷瞄过来的眼神立刻垂向地面。无论过程如何，假如我与十一少因为此事形同陌路，他心里都会得偿所愿。哼哼！美的你！
　　“石一，让他赔我的衬衫。”我命令。
　　“啊！？”所有人都愕然地面面相觑。
　　
　　黄艺抬起被抓挠得血痕纵横的俊脸，咬着牙只差蹦起来冲我咆哮“你TM的就知道在乎你那破衬衫！？”，可是在对上我嘲弄眼神的下一刻，他倏然僵住——我不会和十一少绝交，他明白了！
　　“我的卧室里有新衬衫。”他转开头对十一少说，声音哑哑地充满挫败怨恨。
　　十一少气哼哼地踹他一脚，“咚咚咚”跑出去片刻抱着一盒新衬衫跑回来。我跟于靖阳说，阳阳帮我换上，然后咱们就回吧。
　　




失落的童年

　　.237.
　　“纪雪聆……你你还生气不？……”
　　十一少小心翼翼地挤在旁边跟我哼哼唧唧，伸手帮忙扶住我的腰，和于靖阳一起给我换衬衫。
　　我转眸向他莫测地牵起嘴角，大大方方瞄一眼待宰恶兽黄艺，笑嘻嘻地回答，“等明天我也要拿迷药喷喷黄学长，拿肌松剂扎扎黄学长，呃……我完全不懂静脉注射，到时请多担待。”
　　黄艺在我的“笑话”声中悚然一抖，目光怪异地瞪过来，狭长的单凤眼中说不清那两道刺目的光芒是仇恨还是什么——没见过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哼哼！不是天使的我，随时都可以变成恶魔。
　　“啊！！！”
　　十一少突然发出震惊刺耳的尖叫，他猛地僵硬住身体，大大的猫眼死死盯住我右肩头，用颤抖又难以置信的声音问我：“你有疤！你居然有月亮疤！它它它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头颈无力转动，余光也只是本能地向右下方飘过去。
　　
　　我一早知道在自己的右肩头有道淡淡的来历不明的疤，约摸半截拇指大小，若带点想象力看时确实很象初五、六的上弦月。月亮疤？也只有小猫崽子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会为一道疤抓狂。
　　“不知道！？不知道！？”
　　喃喃叫着，十一少显然无法接受我的答案，他一把捧住我的双颊，全身颤栗着在咫尺间死盯住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纪雪聆！绝对不是！”
　　他失控地大叫，“你你你应该是东方天翼！你妈妈是岳锦谆，你爸爸是东方圻——只有他才会有这样的月亮疤！只有他才可以有！！！”
　　周身的血液在他的嘶喊声中嘎然停止流动，一道撕裂我灵魂的利刃从莫名时空呼啸而下，把我的整个人在刹那间劈成两半。我呆呆的瘫痪在自己碎裂的灵魂之前，看着眼前泪如雨下的小猫崽子，听到有个声音从我的喉咙艰难滚动出来。
　　
　　“我亲妈是叫岳锦谆，我亲爸是叫东方圻，我本来是叫东方天翼……八岁的时候，我……失忆了……”
　　“失忆！！！”小猫崽子惊呆一秒钟，突然放声嚎啕，泪流满面的尖叫，“飞飞哥，那你把我忘了吗？全都忘了吗？我都找你老久老久也找不到……呜哇呜哇……”
　　飞飞哥！他口中声声念念的飞飞哥居然是我！！！
　　头痛的感觉这一次没有从后脑开始，而是铺天盖地的在脑海中爆炸开来，眼前闪动的小猫脸时而模糊时而生动，身边的所有装饰摆设都在扭曲旋转，让我的意识在黑色的漩窝里不停失陷。
　　“……飞飞哥你突然不见了，去了哪里呀？……”小猫崽子的哭泣声把我的神智拉回清明。
　　我望着他苦笑，“我是孤儿，当然呆在孤儿院。”
　　“啥！？不可能！”小猫崽子泪眼婆娑地跳起来嚷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亲妈亲爸就死了，可你还有小妈妈小爸爸，他们绝对不会送你去孤儿院！”
　　
　　“谁？……”我在混乱不堪中茫然的望着他。小妈妈！？小爸爸！？
　　“对！”小猫崽子甩把鼻涕眼泪，急切地提示我，“难道你把他们也忘记了？你小妈妈叫岳锦聆，你小爸爸叫句（钩）乐（砾）行（杭），你们一家三口……”
　　岳锦聆！！！句（钩）乐（勒）行（杭）！！！——耳际因为这两个陌生名字突然的到来，“轰隆”一声爆炸得惊天动地！我被脑海里突然爆发的天翻地覆般记忆排序的混乱、更新折磨得头痛欲裂，眼前金星无数，直接翻着白眼在撕心裂肺的痛楚浪潮下晕眩过去。
　　“……雪聆！！！……”于靖阳的声音遥远而心碎。
　　“……飞飞哥！！！……”小猫崽子的哭喊恐怖而模糊。
　　我仿佛被万千波涛不停地从浪尖拍到浪底，再从浪底抛到半空，光怪陆离的时空、记忆在我的脑海中穿插交织，时而破碎时而清晰，无数儿时的画面终于决堤而出，一泻万倾。
　　挣扎着用最后一丝清明的视线找到晃动在眼前的猫脸小孩儿，脑海中千变成化，我望着他，在喉咙里苦涩地喃喃，“喵喵，我……记起你了……”
　　“哇！——飞飞哥，你终于想起我是喵喵啦！……”
　　
　　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梦，我仿佛一尾小鱼，经过万水千山的跋涉，终于畅游在那些流逝的时光里。
　　我看到很多很多忘却的人，很多很多熟悉的画面，很多很多幸福到让我流泪嚎啕的幸福时光——原来孤寂痛苦根本与我的童年无关，我竟然是个那么那么幸福的小孩儿！那个大名叫东方天翼，小名叫飞飞的幸福小孩儿！
　　从有完整的记忆起，亲妈亲爸对我来说就只是墙上的一幅照片，但我从不悲伤。岳锦聆是我的小姨妈，句乐行是她的男朋友，他们象妈妈爸爸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抚养着我、教导着我，直到……有一天……
　　我还看到长着小小猫脸的十一少，瘦瘦的弱弱的小小的，时刻磕磕绊绊揪着我的衣角跟在我的身边，从幼儿园一起到进小学，他总是和我形影不离……
　　他本来叫石曦，可学写名字的时候他嫌名字好难写啊好难写！我说你叫石一啊，所有的字里面“一”最好写，他后来真的坚持自己叫石一。可我更爱叫我给他起的外号“喵喵”……
　　
　　我还看到了胖胖的米饭叔叔，在他们宿舍里玩时，我喜欢坐在他肥肥软软的肚皮上，和他一起玩各种有趣的数学小游戏，他常常亲着我的脸蛋兴奋地叫嚷，兄弟们看看啊看看，咱家宝贝儿是个小天才勒……
　　还有跆拳道学校的校长叔叔，他们练习跆拳道的时候，我也穿着超小号的道服在边上伸胳膊蹬腿，他们练完都涌上来和我玩，我要踢到谁谁就负责请客吃雪糕……
　　还有我呆过的幼儿园，音乐教室里有架钢琴常被岳锦聆弹得叮叮咚咚，我乖巧地坐在句乐行的膝头和他一起聆听……
　　还有我住过的家，家门外有一个漂亮的小公园，我喜欢在公园的草地上嗅着青草的芳香打滚、踢球、抓蚂蚁……
　　…… …… ……
　　各种各样或者连贯或者零落的画面不停地在我的梦里流淌，让我既兴奋又快乐，仿佛穿上红舞鞋后挣脱不开它的魔力，只能不停地浏览不停地收集不停地整理……
　　
　　在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晕眩中，我慢慢到达河流彼岸，挣扎数次后吃力地渐渐苏醒过来。室内光线暗淡，我眯起惺松的眼皮看看陌生的四壁，满眼都是仪器，又慢慢扭头看看窗帘外面，天色亮亮的，应该是白天。
　　发生了什么事？收回视线，我在心里问愣愣地自己。后脑的某个部分还有些隐约作痛，下意识地抬手摸摸，发丝光滑头皮完好，痛感从里而外散发出来。
　　




倒流时光

　　.238.
　　“哗啦！”房门一下子被人打开，数条人影进来，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冲在前面的是医生护士，后面有于靖阳有高宁有十一少还有满脸伤痕的黄艺。
　　我的苏醒引发一系列井然有序的忙乱，于靖阳他们虽然很想靠前但很快被两个小护士坚定的轰出门。而我也不期然地想起了自己之前经历的“绑架”事件。
　　做完检查，我被送出ICU病房住到普通病患区的单人病房。医生说我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没有问题，头疼晕眩是因为恢复记忆过程中情绪过度激动、脑部血流量异常引发的脑血管痉挛。由于目前症状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要求我暂时住院观察。
　　医护人员离开后，于靖阳和高宁面色沉郁地站在我的床边，十一少紧张兮兮地揪着衣袖站在床尾，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憔悴又凄惨。
　　视线无声地在他们三个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形容狼狈的黄艺脸上，他的表情比十一少更消沉惨淡。我眯起眼皱皱眉，慢慢收回视线。
　　
　　高宁立刻会意，转身瞪着黄艺，恶狠狠地厉声赶人，“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出去！出去！”十一少立刻触动机关般地跳起来跟着大呼小叫、拳脚相加，态度比高宁恶劣十倍不止。
　　黄艺沮丧地看看我，狭长的单凤眼里隐约流露着万般无奈与千般惆怅，以及很多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过，他没有做任何违背我意愿的固执举动，夹着尾巴灰溜溜而去。
　　房门关闭，室内的气氛倏然一松，于靖阳和高宁放开紧绷而疲惫的面皮，忙着给我张罗吃的喝的。
　　我问了问时间，已经是周六的上午十点多钟，也就是说，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我几乎昏睡了十二个小时，难怪他们会担心得把我送到ICU病房。
　　简单吃过早餐，我让于靖阳和高宁找个地方去补觉，嘱咐暂时不要告诉纪雪印，更不要惊动句乐行。这个时间他下了夜班应该正在家休息，要到下午二、三点才会起床。
　　
　　说到句乐行时，高宁的脸色复又流露出忧虑。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没通知句乐行，我猜肯定是因为我意外恢复记忆的事让高宁颇感担忧——他什么都没说，可明显的他希望我能先好好想清楚，再去面对句乐行。
　　十一少赖着不走，他说飞飞哥让我陪你吧陪你吧。在我昏睡的过程中，他们眼皮不眨地守在病房外面，折腾一夜下来早就人困马乏。听着他软软的心虚的小声哀求，我温和地点点头说好。
　　房间里清静下来，十一少挨着床边坐下，愣愣地出神地瞪着我的脸，半晌都不吭声。
　　我们是儿时最亲密最要好的朋友，我天性里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正是因为他而被强烈地激发出来。可是重逢后，从第一次偶遇到昨天的被“绑架”，我们之间磕磕绊绊、阻隔丛生的纠结让人并不愉快。
　　但——黄艺在“绑架”我之余也算做了件好事，让我意外地了解到我的小喵喵是多么执著又可爱的小东西。假如……他一早就把“飞飞哥”抛到脑后忘个干净，黄艺也不可能与我怨结深重到冲动地亲手绑架的地步，那么我的记忆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恢复也说不定。
　　
　　“喵喵累不累？……那过来吧。”
　　我柔声问，他点点头，琉璃般的大眼睛里刹时水汪汪的要滴出眼泪。
　　我摸摸他的鬓角，他吸吸鼻子，麻利地甩掉鞋子和外套，钻进我的被子全身蜷缩着挤在我的身边，象只真正依恋主人的小猫崽子那样，拼命从我的身体上汲取着温暖与热量。
　　“睡一会儿，嗯？”
　　我轻轻地搂住他，仿佛怀里拥有的是所有曾经失落的童年记忆。对于我而言，这个童年好友的存在确实让那些突然回归的时光变得真实而温情。
　　“嗯。”小猫崽子弱弱地回答。静默好一会儿，他的小猫脑袋在我的肩头拱了拱，声音细细地传出来，“飞飞哥，以后我还能象从前那样跟着你喵？”
　　“行。”我回答，用力抱抱他。
　　童年记忆突然回到脑海里，我不能不要。童年最好的朋友回到我的身边，我也不想拒绝。尽管……这其中问题多多，可我以为身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选择绕行回避不如坦然面对来得痛快。
　　
　　傍晚时分于靖阳和高宁回到医院，看上去气色已恢复如常。医生确认我的情况稳定后，交待下注意事项准我出院。
　　呼噜呼噜睡饱一小天的十一少复又上窜下跳，精神头足得让人眼花缭乱。以前是他上赶着跟我们近乎，我们对他爱理不理不是特别亲近，现在不同了，他拉着我一口一个“飞飞哥”叫着，小眼神倍儿强悍、小腰板倍儿直溜，身前身后都是闪闪发光的幸福。
　　我打发他回家他不干，他说飞飞哥我好不容易找着你啦我要跟你走。高宁跟边儿上冲天翻白眼——这怎么赖上就没完了这！
　　揉揉他的小短毛，我说明天你再来找我玩，去我们家玩，好吧？今天有些事我要和我小爸爸谈。
　　“咦？”十一少抡圆大猫眼，诧异追问，“你不是忘了你小爸爸吗？你怎么和他还是一家？”
　　我笑，“嗯，我们还是一家人。”这样说着，心头涌上数不清的温柔心酸，那么痛那么深那么凄凉。
　　
　　整整十余年过去，我把儿时所有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朋友……我最幸福最快乐的童年时光……纪妈纪爸透露的支言片语使我错误的笃信，自己是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可怜孤儿。
　　然而我忘了句乐行他却没忘记我，意外找到我后，他放弃一切悉心地培养我、陪伴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告诉我他是谁——也许他希望我永远都不要想起我们分开前那痛彻心扉的一幕。因为我说过，我死也不要当孤儿！可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句乐行！永远不要！！！
　　永远——多么可怕的期限。那是当时绝望入骨的我给痛恨与无情追加的最长期限。
　　现在审视那时候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心智早熟、个性强悍的倔强小男生，因为最亲爱的小妈妈岳锦聆突然倒在医院里再无知觉，因为最信赖最依仗的小爸爸句乐行却最终要把我送到别人家收养，无论他给我什么理由，对我而言都是无情的背叛，是绝情的抛弃，是彻底的绝裂。
　　
　　我曾经一再地抱着他的腿，在他的脚下撕心裂肺的哭喊哀求抽泣悲鸣，反复反复说你别扔下我！我不要当孤儿不要当孤儿死也不要当孤儿……
　　可是，他终究拒绝了我……
　　经年过去，曾经在梦里偶尔仍会出现句乐行和岳锦聆的影子，只是我看不清摸不到。在惊惶无力的时候我也会在梦里再次看到自己当年被抛弃的一幕，清楚地听到自己悲凄心碎的哭喊。我以为那是亲妈亲爸留给我的爱与恨、亲与痛，却原来……
　　坐在于靖阳的车里，一路上我终始垂着眼想自己的心事。高宁担忧地紧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我突然间爆发出来一般，格外的忐忑小心。
　　




面对从前

　　.239.
　　车子终于停下来，我看看车窗外面，26栋正安静地矗立在眼前，明明很熟悉，却在一夜之后变得说不出的特异。句乐行就在上面，等一下儿，我和他的世界将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要下车，高宁却攥着我的手不放。我回眸，看到他黝黑的眼睛湛亮中闪烁着深刻的微芒。这一刻，没有谁能比他更懂我里的万千情绪。
　　“我现在不是8岁的东方天翼。”
　　我冲他坦然的微笑，其实内心已经开始萌生颤栗——8岁的东方天翼和19岁的纪雪聆怎么会同是一个人？对亲情、对责任、对拥有、对失去的理解当然不尽相同。
　　慢慢松口气，高宁小心地放开手，象平常一样说了句那上去吧，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我的脸上。
　　“明天给你们打电话。”我也象平常一样回了句，瞥一眼默然未语的于靖阳走下车，头也不回的走向单元门。
　　
　　打开家门前，我想好了要在晚饭后才正式开口。句乐行知道我周末一定会回家住，即使白天不在家晚上也会回来。现在，他应该正在煮饭吧。
　　“我回来啦！”进门后我象平常一样招呼。
　　“我在做晚饭，宝贝儿。”回答声果然来自厨房。
　　平凡的春天傍晚，再次走进我们家的大门，暖暖的灯光温柔的气息，却恍若隔世。我想我装相的功夫还远远不到家，句乐行很快就从我的眼神中察觉到异样，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我点头，说吃完饭再说，三、二句说不清楚。
　　句乐行若有所思地打量一眼，没有坚持。
　　我们之间，郑重其事谈话的次数不多，因为我平时很喜欢在他面前撒娇调皮——记得小时候我们家是“慈父严母”的格局，读幼儿师范毕业的岳锦聆对我的教育培养有严格的规划和方法，每次我撒娇倚仗的对象都是句乐行，再有就是他那几个要好的同窗哥们。
　　我是孤儿，但从小就有很多人疼很多人宠。
　　
　　吃完饭在流理台前收拾着碗筷，旁边的水果盘里装着满满的大红樱桃，想是句乐行下夜班回来时特意去买的。这种从南方空运来的高档水果要几十块钱一斤，虽然以句乐行的收入水平我们吃得起，可看着那一颗颗红艳欲滴的晶莹果实，我的胸口还是滚烫地一热。
　　在我眼中，要比成熟体贴句乐行总是无人能及。小时候我喜欢的小手枪、小宝剑、小火车、小金箍棒等等“暴力”玩具十有八、九是句乐行买的，岳锦聆更注重让我玩益智类、学习类的玩具。
　　每次我因为学习累了动小心眼偷懒而让岳锦聆郁闷生气时，句乐行总是抱着我搂着她，轻声地安慰说宝贝儿还小呢，不要太心急好不好，等一会儿那些题目我陪他做……
　　身为家长不可以姑息孩子在学习的时候懒惰！岳锦聆半恼火半无力地瞪他。我常常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偷偷地看她，总觉得那时候她的眼睛格外明亮美丽，她的声音格外坚定而清婉。
　　呵呵，我们不懒惰，休息一下下儿就好，岳老师……句乐行调皮地叫她老师，把她气乐，然后哄着我重新开始学习……
　　
　　“宝贝儿！？”
　　身后传来句乐行疑虑的招呼。我从回忆里惊醒过来，发现碗筷早就清洗干净，水龙头半开着，微温的水流一直冲洗着我停在空中的手。
　　“哦，就好了。”我回头冲站在厨房门口的他笑笑。句乐行的眉头隐隐微促颦起来，显然猜测不透是什么事令我反常到神不守社。
　　快手快脚整理好厨房，我端着洗好的樱桃回到客厅。句乐行握着遥控器在浏览电视节目，可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在他身边坐下，拈起枚樱桃喂到他嘴里，自己也吃着，甘甜的汁液带着清香刹时充满口腔。
　　慢慢咽下口里的果肉，我抬起眼正对上句乐行若有所思的注视。我轻轻开口问他，“句乐行，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你句乐行，我小时候却叫你句（钩）乐（勒）行（杭）？”
　　“咚”！电视遥控器丢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愕然无措地大瞪着我，句乐行那轮廓强劲深邃的脸庞瞬间痛楚地扭曲，复杂与惊骇无法掩饰地涌上他黝黑的眸底——被湮灭的过去，突然间撕裂开来！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慢慢地发问，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吃力地扶住自己的膝头，仿佛在支撑自己不要马上坍塌下去。
　　“嗯。我遇到喵喵了，他也在B大。”
　　平淡地说着，可实际上我知道自己的情绪非常激动，因为头又开始疼——医生提醒过我顺其自然，不要刻意去回想以前记忆里的细节，失忆的人很多只能恢复部分记忆。换个角度说，即使没有失忆，人也会忘记很多以前的经历，能完整记住的人和事并不多。
　　“喵喵？”句乐行黯然苦笑，身体从僵硬状态中无力地向后靠去。也许他的本意希望我一辈子都不要恢复记忆吧，反正我们从前是一家人，现在是一家人，以后还是一家人。
　　“……原来他真的也念了B大……”他喃喃自语着，向后仰起头，闭着眼半晌才开口。
　　
　　“你小时候非常精灵爱作怪，教你认我的名字时，我告诉你‘句乐行’三个字还有另外读音，把读音重新组合有8种读法。那天你玩得特别兴奋，不停地用各种发音叫我，后来选定你最喜欢的专用叫法……就那么叫了……”
　　难怪他重新找到我时，会特意把他的名字写给我看，那是一种试探。只是——让我刻骨铭心的不是具体的三个字，而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专用叫法。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把他的名字用特别的读法叫个不停。即使后来忘了，可我喜欢对他直呼其名的习惯却无法改正。
　　“为什么直到我上初中才去找我？要和我分开那么久？”
　　我问，望着电视里正在播出的XX演唱会的时况，声音很理智很安详。我长大了，不会再象小时候那般经受不起失望，大哭大闹地和他坚持自己的要求。
　　“锦聆出事的时候我正跟随导师在国外攻读博士学位，学业紧张到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我请不下来假就旷课回了国，可锦聆已经不在了……”他低声说着，深垂着眼睑，不让我看到那里面的无尽悲伤。
　　
　　“你现在的养父是你亲爸生前的朋友，我那时候做为学生，没有能力收养你或者带你出国，本想先把你寄养在纪家，可你死活不答应……”
　　对！我没有答应他！他也没答应我！因此我与他彻底决裂。
　　我记得当我满怀期望眼巴巴盼到风尘仆仆的句乐行时，内心因为骤然失去岳锦聆而积满的恐惧、彷徨、无助、暴躁一下子爆发而出。毕竟才刚8岁的小孩子，尚不明白在现实和理想的距离面前必须学习忍耐和妥协。
　　句乐行磨破嘴皮试图和我讲道理跟我做保证做约定，可是我胡搅蛮缠蛮缠狂性大发，倔强地逼他带我走或者留下来和我生活，总之我死也不要当孤儿，死也不要去当别人家的小孩儿，否则我就再也不要他！
　　
　　




我只要你

　　.240.
　　用19岁的心态回头看我8岁时的幼稚行为和想法，我知道当时我给悲痛万分的句乐行出了一道他完不成的难题。
　　带我一起出国不可能，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他做不到。毕竟在他的生活之中，除了我之外，还有责任还有前程还有更多我不懂的问题需要他考量。
　　假如我是一个乖巧胆小又没那么早形成独立人格的小孩儿呢？是不是我就会顺从大人的安排老实地去纪家？是不是我就不会极端到离家初走满城流浪？就不会在饥寒交迫中彻底崩溃着倒下，死死认定当孤儿是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
　　逐渐恢复的儿时记忆到我被他们找回来为止，我清楚记得在病床上苏醒过来后，我对句乐行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那么决绝那么怨恨那么悲凉，我盯着他血丝密布的双眼，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地说，句乐行，我再也不你求！永远不要你！
　　那是一个8岁孩子由于无法发泄内心无边的痛苦与恐惧而说的绝情话。伤人入骨，愚蠢至极，也非常……可怕！
　　
　　由于我不可理喻的极端行为，逼得句乐行和纪爸纪妈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他们要对我死去的父母亲人有所交待，不能眼睁睁任由我失去理性的胡闹个没完。
　　“我完成学业一回国就去N城找你的养父母想接回你，那时你刚升初一。听你的养父母介绍，自从‘失忆’后你性情大变，不但阴沉暴力而且异常乖张冷漠，当时情况刚刚有所转变，所以他们坚决不同意我帮你恢复记忆，甚至不同意我和你接触。”
　　句乐行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我，眼神空茫。
　　那次他们的谈话非常不愉快，纪爸纪妈质问句乐行，假如恢复记忆后这孩子既不肯跟你走也不肯留在纪家，象当年一样再离家出走怎么办？你有没有把握能象当年那么好运气地及时找回这孩子？
　　句乐行当然没有这个把握。自从在他被暴跳的恩师亲自赶回国押走后，在无数个梦里都是我在他脚下撕心裂肺哀求哭喊的一幕。特别是他回来后知道我的改变天翻地覆，深重的负罪感与无力让他没有勇气一意孤行。
　　
　　“但是天意让我又回到你身边——天意啊！”
　　句乐行的声音沉沉的象风卷起的砂砾在无际的沙漠里漫过，每一粒都把我的灵魂拍打得疼痛破碎。
　　我去跆拳道学校报名的时候，校长叔叔一眼就从我的脸上找出了似曾相识的痕迹，他立刻给句乐行打电话，句乐行听到“纪雪聆”三个字什么都没多说，连夜处理好手头的工作飞赴而来。
　　“我失去过你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失去你第二次。那一次，我的学业、前途比你重要；这一次，只有你最重要。”
　　句乐行半转过身体敞开怀抱，声音坚定而痛楚——哪怕再次重逢后我们要象陌生人一样重新建立感情，哪怕我对他的所有一切都不复记忆。
　　“句乐行！！！……”
　　我大哭着扑到他的怀里，抱着他捶打着他，放声嚎啕，毫无顾忌，积淤多年的怨恨堤坝彻底崩塌在滂沱的情绪之下。
　　千真万确他并不是我的谁——做为岳锦聆的男朋友，他对我没有任何抚养的义务和责任。他深爱的岳锦聆没能成为他的妻子，纪爸纪妈又坚决不同意他恢复我的记忆，学业有成后他尽可以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从此耳根清静，与我一刀两断。
　　
　　你不是我的责任，你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句乐行喃喃的告诉我，在我刚刚吚呀学语的时候，他看着我的亲妈病故在医院里；在我懵懂记事的时候，他看着我的亲爸一年后徇情而死；然后，他看着坚强宁静的岳锦聆象妈妈一样抚养着不谙世事的我……从那时候起他就把我和岳锦聆当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我记得每到夏季傍晚的时候，他和岳锦聆常常牵着我的手去家门口的小公园里玩，陌生人看到我们一家三口总是惊讶，怎么会有这年轻的爸爸妈妈？
　　假如岳锦聆没有患和我亲妈一样的不治之症，那么我们一定会是幸福的三口之家。他们计划好句乐行毕业之后就结婚，他毕业后留在B城工作不是问题，他们结婚的房子也不是问题，问题只是时间未到而已。
　　我和句乐行之间老早也有约定，他要做我爸爸，我们家还要添弟弟妹妹陪我玩。我跟他强烈保证我能当个好哥哥，因为我能把弱小的喵喵照顾得很好，我超级喜欢保持弱小的弟弟妹妹……
　　
　　那一切带着幸福烙印的约定和时光，都在岳锦聆猝然离去后烟消云散，比我更固执地守护着它们的是我的句乐行。当初我做出那么决绝的举止，说出那么伤人的话语，都没有令他放弃对我的承诺——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生命，却有我渴望拥有的真挚温情。
　　“我们说好是一家人，早就说好的……”即使他深爱的岳锦聆已经不在，即使年幼固执的我曾经带给他那么多的无奈与伤害。
　　句乐行用温暖有力的手臂把我紧紧抱在胸口，在我耳边不停说着抚慰的话，他磁性温柔的声音象从天外倾泻下来的暖流，把我心里那座看不见的冰山彻底消融殆尽。万里冰原下，原来是一片春光草原。
　　我是孤儿，我也知道永远很遥远，可我不再恐惧害怕！
　　并不是所有孤儿都会不幸，事实上，不幸的是我的际遇却无关我的人生内容。那些让我脆弱让我恐慌的孤寂感受、那些无法面对的黑暗与冷漠，再也不能控制我的内心——幸福一直在我的手中，亲情一直在我的手中，满满在握。
　　
　　第二天早上，我难得地懒在被窝里直到快十点才爬起来，昨天晚上太兴奋，和句乐行一直在聊我小时候的事，后来窝在他怀里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窗外阳光明媚，我跳下地拉开窗帘，满目的耀眼光芒让我的身心瞬间充满崭新的力量。吹着清透入肺的春风，一切都和过去不再相同。
　　从今天起，我要脱胎换骨再世为人！嗷嗷嗷！
　　“句乐行！”我晃出卧室，大声嚷嚷。
　　句乐行从沙发上扭过头，英俊深邃的面庞仿佛一夜之间年轻十岁，从刚毅的眉宇间散发着成年男人致命的成熟魅力，在我崇拜的视线里酷得不停掉渣渣儿。
　　“睡饱了？去洗脸吃早饭！刚才一直有电话找你。”
　　他笑眯眯命令着，宠溺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盘旋一下儿，收回去投向茶几上的电脑笔记本。
　　“谁找我？”我抓着头发问他。他没抬头，说是阳阳宁宁和喵喵，听说我在睡懒觉都说中午再打过来。
　　
　　“嗷嗷！怎么可以说我在睡懒觉！”
　　我跳脚跟他抗议，这么说多没面子。我就今天偶尔懒床一次而已，他居然也不帮我遮掩，太不够意思了！
　　我扑过去跟他疯闹，他拍着我屁股把我丢开——这是我儿时幸福时光里的一部分，它们又回来了，真好……
　　




重新开始

　　.241.
　　中午于靖阳和高宁奔来，十一少“扑啦扑啦”跟在他们后面，一看到句乐行立刻炸开毛尖叫着扑过去抱他，象只小猫在表演上大树。
　　句乐行当然认得出小猫崽子，和我一样叫他“喵喵”，眼神感慨之余多少有些复杂。假如给他知道我因为这小东西被某某恶兽“绑架”过，才导致突然恢复记忆，只怕眼神会更复杂。
　　为我担心得眼圈发青的高宁最高兴，张罗着晚上要甩开膀子吃火锅。十一少抢着说他们家酒店里有正宗澳门豆捞，他请客。高宁撇着嘴拿白眼翻他，说就喜欢吃家庭火锅。
　　“你可真别扭！有人请客还不去。”十一少竖起猫尾巴教育他，丁点儿不客气。
　　我胡撸胡撸他的小短毛，扭头问句乐行晚饭出去吃还是在家吃。句乐行说在家吃好，就是没有电涮锅。
　　十一少说我打个电话让酒店给咱们送全套家伙什，高宁鄙夷地打断他，旧的谁稀罕，我们开车买新的去！
　　“你你你……”小猫崽子气得再度炸开一身猫毛，呲牙咧嘴就差扑上来把他挠成土豆丝。
　　
　　我的小高宁就这酸性毛病，谁想糊住我他就跟谁过不去，就算十一少一夜之间变成我以前的好朋友也不行！
　　于靖阳看我无语望天，打岔开和句乐行商量购物单。涮火锅的好处怎一个爽字了得！青菜、牛羊肉、海鲜一锅出，美味又解馋，成本相对来说很低廉，广受经常胃缺肉的男生们欢迎，我们也不例外。
　　拉好单子一看要买的东西可真不少，家里原来只准备的双人餐具，看我这呼朋唤友的架式以后家里准会挺热闹，所以句乐行决定从筷子到电涮锅统统加倍置办。
　　此外是大家喜欢吃的东西和数量，高宁说吃火锅他绝对以一当二，十一少立刻跟边上喵呜喵呜地嚷嚷也得把他算两人。嘁！我们养三只猫也没问题，不差你那一口猫食。高宁皮笑肉不笑地挤兑他。
　　“飞飞哥他又欺吾（负）我……”
　　小猫崽子真生气了，卷着舌头跟我告状。
　　
　　我白高宁一眼，他嘻嘻笑，跟偷到甜葡萄的小狐狸般挤眉弄眼。破孩子知道我心情大好肯定不会暴扁他，逮着便宜使劲占，都让我给惯坏了，应该检讨。
　　周日的家X购超市里客流量比平时多出至少二倍，我带着高宁和十一少负责买食物，句乐行和于靖阳上三楼去挑选餐具。两只爱掐架的小崽子非要跟着我，热火朝天缠斗在一起闪电都劈不开。
　　在冰鲜冷柜前，高宁埋头对两种墨鱼丸进行性价比大PK，十一少也特爱吃墨鱼丸，高宁选A他非选B，两崽子燃烧的小宇宙都快把冰柜融化出水来，吵得我横眉立目，恨不能把他俩都剁成墨鱼丸直接煮了。
　　“其实这种牌子的口感比较好……”
　　有道清润的女声如同福音般及时地插进来，我们三个同时扭头，我的眉毛立刻不由自主的弹个跟头，居然是谈珍。
　　
　　今天的谈珍穿着件水蓝的小风衣，细白纤美的颈上围着条深水蓝真丝长巾，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清透、随意，风情冉冉。明明是个曾让我心里介怀的女人，可是现在仔细打量，突然感觉她其实没那么让人不顺眼。
　　“谈姑姑好。”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又把她介绍给高宁和十一少。
　　我的良好态度让谈珍略感意外，不过她温婉地笑笑，指着旁边一两装小包装的墨鱼丸，介绍说这种本地产的比较新鲜而且口感劲道，价格也更实惠。
　　我瞄瞄她手中的购物篮，已经有几样时鲜的菜蔬，冲高宁使个眼色，高宁立刻热情地帮忙拎过来。我说谈姑姑我们家晚上吃火锅，您再耽搁一下儿，帮我们挑些新鲜的肥牛、肥羊、基围虾呗。
　　谈珍答应得超爽快，指点着我们按照单子在肉蛋区和海鲜区一通扫荡，有她这位厨房高人拿主意，高宁和十一少终于不闹腾我了，都是要面子的可恨崽子，在美女姑姑面前还挺知道保持小老爷们风度。
　　
　　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我问谈珍她还有什么东西没买，谈珍笑笑说她的菜都齐了，说完拎起篮子要先走。我赶紧拦住说谈姑姑我们这也要结帐回家，既然您没开车和我们一道吧。
　　估计是我这没头没脑的热情洋溢把谈珍闹胡涂了，毕竟前两次接触中我表现得特差劲，每次都是一副“我不喜欢看到你”的排斥表情，就差把她当贼似的防着，待遇落差突然熊市变牛市冲高而起她不晕才怪。
　　等走到地下停车场和句乐行、于靖阳汇合，谈珍和句乐行多少都有些意外。不过大人们保持风度的深沉劲真不是吹的，从从容容一路，不见多亲近也不见多张扬，我抡着眼珠全方位扫描，最后的结论是，谈珍为人处事恪守分寸，米凡果然没有说错。
　　人多热闹，到家后厨房就成了我们几个小孩儿的天下，句乐行被赶回书房。晚上上了饭桌更热闹，我和句乐行、于靖阳吃辣锅，高宁和十一少吃清汤锅，两崽子从一片肉斗到一粒鱼丸，再从一根菜叶斗到一片海带，闹得不亦乐乎。
　　
　　“喵喵喵！我的虾！”十一少大叫，鼓起腮。
　　“嗷嗷嗷！我的肉！”高宁大吼，呲出牙。
　　作为观众的我们仨个稳健派悠闲地涮着锅子，顺便看他俩龙争虎斗。尽管吵闹得人六根不净，可这和我以前想象中的幸福家庭几乎一模一样——全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桌边，调皮的弟弟妹妹在我和爸爸妈妈面前打打闹闹……
　　只是，我的小妈妈岳锦聆不在了，如果她还在，我的幸福将无比完美。一瞬间，湿润的气息从心底如同滚开的锅底直翻上眼眶，我低下头用力地吞咽着嘴里的菜，试图压下哽咽的情绪。
　　“咳咳咳！……”狼狈地扔下筷子，我咳嗽着奔到厨房，蹲在垃圾筒前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吃力地吐出来。
　　“咽到了？”
　　跟过来的于靖阳拍着我的背，等我直起腰，他按住我的肩，倒了半杯水递到我的嘴边。我就着他的手喝下两口漱漱吐掉，飞快地整理好情绪，告诉他我没事。
　　
　　真的没事？细心的于靖阳盯着我湿润的眼角，仿佛感受到什么，忽然伸出手抱抱我，在我的耳边低声的说，有时间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行吗？
　　行。我灿然地笑笑，顺手勾住他肩，没事人似的回到餐厅。桌前的三个人打量着我的脸色，谁都没问，不过高宁和十一少终于消停下来不掐架了。
　　




伊人不知处

　　.242.
　　吃完饭我把高宁和十一少两崽子一脚一个踹进厨房做清洁整理，警告他们不论是谁胆敢打破一只盘碗，今后都不要来吃饭！别看我脸上严肃，其实是制造机会让他俩在一个战壕里培养阶级感情，要不以后天天掐我受得了嘛我。
　　“两只都毛手毛脚的小家伙，成吗？”
　　于靖阳和我一样操心没够，眼睛一直往虚掩着门的厨房那儿瞟。
　　我“嘻嘻”坏笑，小声说怎么不成？不信你悄悄过去看着。于靖阳真的轻手轻脚的蹭到门缝那儿打探，一会儿忍着笑冲我用力招手。
　　我凑过去挨着他一起偷看，两小家伙并肩站在流理台前，高宁负责刷洗十一少负责摆放，动作小心翼翼一板一眼，可是小嘴“吧啦吧啦”都没闲着。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你别来劲儿啊！”高宁不屑地嘟囔。
　　“什么叫来劲啊？”十一少严肃地反问，声音一本正经，“你看吧你比我大，我得叫你宁宁哥。你看吧我跟飞飞哥从小就好，他最喜欢我，你不喜欢我合适喵？”
　　“怎么着雪聆就最喜欢你啦？”高宁不乐意地冷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俩这都六、七年的交情，你穿开档裤那点儿事能比吗？”
　　“怎么不能比？就是穿尿不湿的交情那也是交情！哎，你要是跟我好，我就给你讲飞飞哥小时候事，别人我可不告诉……”
　　十一少的心理防线无比强大，理直气壮跟他哼哼唧唧。偏偏高宁那嘴善于雄辩的嘴茬子处处不饶人，你言我语开疆破土。
　　我扯扯于靖阳悄悄走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不吵不闹不热络，高宁和朋友建立深厚友情的开端，常常是从别别扭扭的争吵掐架开始，就说我们俩还闹到一起进医院呢，早习惯咯。
　　
　　隔天我和句乐行去米凡家把以前句乐行寄存的一只箱子扛回家，里面是一些并不值钱的旧物、照片，不是我的就是岳锦聆的。句乐行几次搬家都小心带着，在他这次出国之前特意送到米凡家保存，深怕我看到后造成新的误会——当年倔强固执到不可理喻的我，实在把他吓怕了。
　　坐在书房里认真翻看着照片，每一张上面的我都笑得有牙没眼，美丽的岳锦聆眼神宁静笑容清幽，意气风发的句乐行五官深邃，刚毅飞扬。
　　“啊啊啊！——”
　　我指着一张和他单独合影的照片哀嚎，捂住脸嚷嚷，“句乐行你看，我门牙不见了还敢笑成这傻样！不活咧不活咧！”
　　句乐行歪过身体看看，搂住我低沉的说，“这是我出国前和你照的最后一张合影，你刚开始换牙，本来怕丑死活不笑，是老米在边上使劲逗你才笑出来……”
　　
　　我的后背就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从我的背心汩汩传递而来的是冗长无边的痛——当年分离仅仅才四个月而已，等他心急如焚的偷跑回国，一切已物是人非。
　　上天给了他最美丽的缘分，却没给他太长的幸福期限。
　　默默地回转身体，我紧紧地抱着他。这个深情的男人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镇定泰然，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害怕失去和孤独。
　　“句乐行，带我去拜祭小妈妈，行吗？”
　　我小小声地央求。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只会令我们的心情更沉郁，可……我没忍住。
　　“我——不知道她的骨灰安放在哪里……”
　　句乐行给了我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啊！？？？
　　我霍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抡圆眼睛瞪着他。
　　他回我一个哀伤以极的无力眼神，解释说当年他一回国就十万火急地处理我的事，折腾到焦头烂额好容易算有个结果，不等他喘口气就被导师押出了国。
　　
　　“……毕业回国后去接你那次，你的养父母对我的态度非常冷淡，他们拒绝了我的所有请求，包括告之我锦聆骨灰的安放地。我不死心，花费近三个月的时间找遍B城和N城所有的墓园，都没有锦聆的名字——有时候我常常想，锦聆真的不在了吗？这是真的吗？”
　　句乐行喃喃地说着，声音的尾语哽咽模糊，让我突然如同从云端笔直的往下跌，身心都在瞬间失重粉碎，某种恍惚到让我困扰的东西在心头萦绕不去。
　　和纪妈纪爸一起生活已十多年光景，他们纯朴善良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如果说，他们拒绝句乐行带走我的要求是为了让我更好的成长，我完全能够理解，毕竟打从到他们身边后，头几年我始终在拼命折腾，他们吊着颗心就没踏实过。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肯说出岳锦聆骨灰的安放地呢？句乐行是岳锦聆的男朋友，没有背信没有变心没有辜负，一腔痴情至今未移，难道说他没有资格到岳锦聆的墓前拜祭吗？
　　
　　怀着疑窦，我私下里和卫佚尊他们分析这件事。我坚信纪爸纪妈的为人，他们这种作法必定另有苦衷，只是关心则乱，只要认真一想我的后脑就会疼，怎么也找不清头绪。
　　高宁认为，纪爸纪妈这样做是为了切断我和句乐行的一切关联。假如当初他不是岳锦聆的男朋友，那他只是路人甲。纪爸纪妈把我当亲生儿子养大，当然不希望有人老惦记着带我走，拒绝他理所当然。
　　于靖阳觉得，句乐行是用情甚深的痴情男人，既然他经历过我亲爸为爱妻殉情的事，也极有可能在悲痛之下做出同样的举动。纪爸纪妈当年多半是担心悲剧重演，才会拒绝他的要求——听到死讯和看到骨灰毕竟是两种不可同日而语的情况。
　　卫佚尊对这件事的看法更深一层，他说，纪爸纪妈也许是在传达岳锦聆生前的决定。你想想看，一个将要辞世的人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所爱的人考虑今后？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黑曜石般黑润熠熠的眸子里，飞快地湮灭下潮汐般让我颤栗的波涛——只有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的他，才会比我们更深刻地体会到某些不寻常表相下的意味。
　　假如当年他没能康复，假如当年他再也站不起来，是不是他也会选择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让我不知道他的墓地何在？让我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
　　这样想着，我的全部神经岌岌惊悚，瞪着他一时不敢再“假如”下去。那样的结果，我承受不起！
　　当年终于确定无法和句乐行在一起时，我还太小，肆无忌惮地抓狂崩溃却没有人不原谅我。而现在，我长大了，在卫佚尊一个复杂深沉眼神之下，突然更深刻体会到句乐行当年的选择有多么艰难心碎——命是自己的，人生却是亲人们共有的。
　　




沉睡的岳锦聆

　　.243.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但我的心神总在飘乎着。下线前，我盯了卫佚尊半天也不想说晚安。他凝视着我不提醒也不催促，让时间在他的目光中刹那冗长。
　　“我不能失去你。”我喃喃的对卫佚尊说。
　　“我也一样。”他深深地微笑，坚定而充满思念的笑容令我心酸得眼眶钝痛，那种痛好象带有生机的种子，在我的身体里慢慢生发，不可扼制。
　　我不能失去卫佚尊，而我的亲人也不能失去我。失去卫佚尊的话我会痛死。失去我的话，我的亲人也会痛死。那么，我和卫佚尊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曾经坚定决绝的心，在这一刻被压上了更沉重的内容——我蓦然惊觉，再世为人的我心境柔软感性得如此陌生温存……
　　晚上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很艰难地胡思乱想着，久久才朦胧入睡，待从梦中惊醒，外面已是黎明前夕。我克制着没有立刻翻身起床，闭着眼慢慢回想刚才的梦境。
　　
　　与其说不梦境，我更觉得那是一段复苏的记忆。我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小小的孩子缩在什么地方闭着眼疲惫不堪，感觉有人为我盖上软软的被子，抚着我的头发轻轻叹息。然后耳边传来低低的对话，是两道温和的女声。
　　“……这孩子真可怜，他妈妈就死在咱们医院里，小姨妈又得了同样的病，这就是倾家荡产也救不回来啊……”
　　“您还记得？唉，好象他爸爸也没了，命可真苦！”
　　“就是啊，还不如那才生下来就给扔掉的孩子，被好人家拣回去当亲生的还能享福。这么大都记事了没人愿意要，孤儿院那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一辈子无依无靠，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唉……”
　　她们一定以为我已经睡着，才会在我身边连连叹息着小声议论。但也仅仅是有感而发，生老病死在医院那地方日复一日的上演，人间的悲剧在命运之轮的翻转中无人能擅自改变。
　　但——这些让我悲伤的回忆都不是重点，如醍醐灌顶般我努力捕捉到的关键信息是：岳锦聆跟我亲妈生前住的是同一间医院，那么……有没有可能从那里查出她骨灰的下落？
　　
　　事隔十年，我坚信为了我句乐行会刚强地活下去，因为我们的心结打开后，我会象亲生儿子般和他在一起。
　　他说过我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从我二岁多他就和我在一起，亲爸殉情后他一直象爸爸般和岳锦聆抚养着我，我哭了笑了病了痛了急了恼了……8岁前我的所有童年里每个瞬间都有他的印记，现在他怎么可能再抛下我？
　　我当然知道，如果去问纪爸纪妈关于岳锦聆骨灰的事，他们或许会把实情告诉我。但，万一把他们陷入两难的境地怎么办？
　　之前我遭黄艺“绑架”的意外事件被于靖阳谨慎按下，连纪雪印都一无所知。那晚纪雪印接到我的求救短信后莫名其妙，高宁怕吓坏她什么都没说，找了借口立刻去找于靖阳。
　　于靖阳一面找他三哥调兵遣将，一面命令高宁回纪雪印身边安抚住她，怕的就是她沉不住气把事情捅给纪爸纪妈，害老俩口跟着着急上火经不住打击。
　　以前不明白句乐行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纪家其他人，现在知道他的为难之处，而我还没想好怎么和纪妈纪爸交待恢复记忆的事，想想还是打消了念头。
　　
　　终于等到闹钟响，我神速起床，打个招呼出门就往26栋飞奔。本来想打电话，可电话里怎么能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急迫，决定马上当面告诉句乐行。
　　句乐行在生活作息方面有良好的习惯，如果正常上下班，通常都是晚上十二点上床，清早五点半起床做晨运或者健身，数十年不变。他是个相当坚定有恒心的人，确定下的事轻易不会放弃。
　　“哎？宝贝儿？”
　　句乐行看我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惊讶地立在当场。
　　“我亲妈生前住哪间医院？”
　　我劈头就问。他愕然地皱起眉，觉察到事出有因，谨慎地说B大附属肿瘤医院。
　　“我小妈妈当初也住的那里。”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蓦然会意我的想法，周身陡然一颤。
　　
　　中午，句乐行给我打电话，说马上过来接我去个地方。早上他按住上蹿下跳的我，决定由他去查询医院那方面，赶我先回去上课，有了结果马上告诉我。
　　一个上午我的神魂都满天飘飞，高宁从早上看出我不对劲也没问，中午见我走的慌慌张张，不放心地问明白是跟句乐行走才放人。下午是体育课，他说假如我赶回不来他会处理。
　　坐上句乐行的车，我悄悄审视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深邃，仿佛被暴风骤雨洗涤过那般冗默，让我揣摩不出他到底打听到了什么结果。车子在街市间往东南方穿行，看样子却不是去哪家墓园——那他要带我去哪儿？？？
　　车子驶进肿瘤医院的大门，泊好车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向住院病区。我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十多年过去，目之所及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印象可言。当年我真的来过这个地方吗？
　　穿过病区的走廊，愈向深处走周围越安静。我的大脑里突然涌出一波又一波的空白，那一道道关起来的房门，那一片片从门板观察窗上透出来的苍白光线，让我如同走进记忆的某段时空，整个人突然虚弱到僵直颤栗。
　　
　　“宝贝儿，别怕。”
　　句乐行忽然松开我的手，紧紧搂住我发抖的肩头，亲亲我的发顶，在我的耳边温柔地安慰。
　　我紧紧揪住他夹克的一角，紧张地抿紧嘴角瞪着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
　　“锦聆在这里，她——一直在这里等我们。”
　　他慢慢地说，湿漉漉的语气把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当我在惊骇中机械地和他到达一间单人病房，当我木然地被他牵引着到达病床旁边，当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安静如空气般闭目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子……我的思维一直在空白的原野上风一般的呼啸奔驰。
　　岳锦聆没有死！！！
　　尽管她静静地沉睡在自己的灵魂空间里，尽管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能力，可是，她到底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把她完完全全遗忘十一年的时光后，突然知道事情的真相原来如此，慢慢看清她那张苍白隐约的脸庞时，我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哇！小妈妈！！！你醒过来呀醒过来呀！你看看我们，好不好……”
　　我跪在岳锦聆的床边放声嚎啕，哭得肝肠寸断，天崩地裂。句乐行在我的身后一直紧紧地抱着我，脸伏在我的背心上，印下大片大片的濡湿与炙热。
　　岳锦聆当年拿到确诊结果时，拒绝了医生的手术建议。我亲妈就是死在手术台上，她知道手术成功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而手术费用却要十余万。她对纪爸纪妈说，与其花钱死在手术台上，不如把钱留给宝贝儿作抚养费。
　　纪爸却认为，只要她能活下来，命比钱重要。当岳锦聆突然陷入深度昏迷后，纪爸做主在手术单上签字同意手术，可上天只肯把岳锦聆的命留下来，却没有让奇迹发生。
　　“……听这里的医生说，这个病区里活得最久的人是锦聆。”句乐行抱着哭到气若游丝的我，慢慢告诉我他打听来的事情。
　　




恩情

　　.244.
　　“这些年来你的养父每个月都会来医院看望她，请的是最有经验的护工，花着大笔的住院费坚持维系着锦聆的生命——医生不止一次肯定的说过，锦聆没有苏醒过来的可能，可他始终坚持着治疗……”
　　耳边句乐行的声音忽远忽近，很多被我忽略的记忆不停地在他的话语间交织重现——
　　纪爸每个月出门都说去进货，一走三、二天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纪爸兢兢业业经营的小公司十余年来总不见扩大规模，很多事他宁可亲力亲为也不肯多请一个人，我还以为文化用品零售业没有什么前途；纪妈总是勤俭持家，对自己吝啬对儿女大方，每天乐呵呵地精心照料着我们一家人……
　　他们从来不在我们兄妹面前讨论财钱方面的问题，我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家在经济收入上虽不大富却很小康——实际上呢，这些年他们默默负担着岳锦聆的大笔住院费，只怕用度上从来没有宽松过。
　　
　　十余年啊！在我无忧无虑慢慢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他们年复一年毫无索求的默默付出，为我和句乐行坚守着最后的希望。
　　即使——他们扛不住岳锦聆这个沉重的负担，背着我和句乐行偷偷半路放弃，也没有人会指责他们不仁不义。医生早就下结论说岳锦聆的昏迷不可逆转，换而言之，坚持下去的结果也不过在等待死亡而已……
　　然后，毕竟他还是帮岳锦聆以她的方式活了下来，只要她还在，我和句乐行的世界就是完满的。如果不是当年我那些狂疯对抗的举动把他们逼得束手无策，纪爸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不敢向我透露这个天大的秘密？
　　我拼命痛哭着，跪在岳锦聆的床头死死攥着拳头，胸口不停的翻江倒海，泣不成声。最终句乐行把我硬带到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蹲在我的面前不停地给我擦着如泉的泪水。
　　
　　“宝贝儿，别怪你养父一直瞒着我们，没有他，锦聆活不到现在……”
　　句乐行捧着我的泪脸低沉哽咽地说。
　　“我知道……都怪我不好……怪我当初不肯听你的话……”
　　我哭着痛恨自己当年的无知固执。
　　“不是你的错。宝贝儿，你那时候才8岁，突然之间失去锦聆已经让你恐惧到极点，又没有办法和我在一起，你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句乐行的眼泪溢出深邃的眼底，如同悲伤的河流，让我有着近乎窒息的痛与悔恨。看着我的情绪激动到一时无法平复，句乐行再也不敢让我进岳锦聆的病房，借口说带要回家给我看岳锦聆的重要遗物，硬把我拖出了医院。
　　事实上卫佚尊对岳锦聆的想法猜测得最为接近，句乐行手上那封纪爸转交给他的岳锦聆亲笔“遗书”，上面写着对我以后去向的安排和财产处理，字里行间并没有生离死别的缠绵情意，反而异常理性的希望他以后能开始新的生活。
　　
　　岳锦聆很清楚当时的句乐行承担不起抚养我的义务，不论他是多么适合又值得信任的人选，她还是果决地把我托付给了纪家。
　　她也确定如果她离开人世，那么让句乐行开始新的人生才是对他最深切的爱。把生者死死地拖在悲痛里不能解脱，是这个世间最残酷的爱情方式。
　　爱情的方式有许多种，她爱句乐行，选择让他解脱与幸福。只是——她充满苦心的安排被我破坏得一塌糊涂，我深陷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悲愤里不能解脱，我令句乐行生活在回忆里一直痛苦回望……
　　那天夜里我莫名的发起高烧，自我厌弃的痛苦让我在混乱的梦中不停的哭喊，恍惚中句乐行的脸不停出现，有时候仿佛是十年前的他，有时候仿佛是现在的他，有时候又觉得是从前梦里那个让我捕捉不住的他。
　　浑浑噩噩折腾到第二天上午，我的烧退净了人也清醒过来，全身的骨骼肌肉无一处不酸疼，好象被从半空中扔到滚钉板上夯实过，想动一下儿都难。
　　
　　“醒了？”于靖阳温柔如水的声音飘过来，我怔怔的望着他，他笑笑，“昨天你可把句乐行折腾坏了，我过来后他才去睡下。”
　　回神一会儿，我小声说，“我小妈妈找着了……”
　　“知道。”于靖阳拨拨我的额发，轻柔而疼惜。“句乐行告诉我了。你情绪太激动才会这样，医生来看过说静心调养二天，没什么问题。”
　　看着我吃了点稀粥，他在旁边悄悄地整理忙碌着，好象我并没有遇到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事实上，一时之间我还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自我厌弃的情绪始终令我郁郁纠结。
　　我是个极其讨厌遇事不干不脆，抱住“后悔”死咬着不放的人——做了就是做了，不能改变就老实面对。多少年来，这种决绝的态度始终是我处事的主导原则之一。
　　可是现在，我的心里乱得没有头绪，唯一清楚的念头就是对我自己当年不理智行为的深深自责。爱我的人没有因此收回对我的爱，我却不能当做自己没有做错。
　　
　　“你不去上课？”
　　我望着平和体贴的于靖阳，他的眼神明亮温暖，身上流动着我最熟悉的温情柔软的气息。极糟的心情之下，我希望他留下来，问一声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脆弱。
　　“等你好起来我再去上课不迟。”
　　他温柔的回眸笑笑，看到我没有再睡下的意思，把窗帘拉开仔细地拢好，然后走到我的床头紧挨着坐下，任我一声不吭地靠过去，枕着他的肩头出神的想心事。
　　“小时候我很坏，不听句乐行的话，还让爸妈为我操心。”
　　沉默许久，我恹恹地鄙夷着自己，喃喃自语。
　　“你不能用现在的理智去批判过去的不理智——谁都年轻过不是？”
　　于靖阳慢悠悠地纠正我，硬是逗得我哭丧着脸一笑。
　　“即使当年你听从句乐行的话，你小妈妈的事也没人能扭转，对不对？爸妈为自己的孩子操心那是一定的，我小时候听话但特温吞，他们还不是一样苦恼？”
　　
　　“句乐行一直伤心，为了我。”
　　这是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问题。
　　“假如句乐行不是一直爱着你小妈妈，那他早就把你忘了，伤心也不会这么久——他的感情他自己负责，不全是你的问题。”
　　于靖阳一针见血的开导我。他的看法是，爱情的另一面是责任。如果不能对自己的爱情负责，那么也得不到幸福的结果。
　　仔细想想句乐行带我去见岳锦聆路上情绪，非常镇定非常深沉，尽管后来我哭得天昏地暗，同样难过的他却始终控制着情绪。悲痛跌宕之下，我成了他的责任，他的爱情已经没有结果，可他甘愿做我的依靠。
　　




我爱上你的那一天

　　.245.
　　意外恢复记忆后我的心境一尔再地被颠覆清空，很多陌生又明媚的物质不停歇地添加进我的心境——周遭世界没有不同，我的灵魂却被诸多往事洗礼焕新，睁开眼再打量身边的一切，处处皆有温情。
　　身边不知情的人倒没有太过感觉到我的变化，平时我的话依然不多，低调做事、态度淡定。但是我笑的时候发自内心地多起来，崇遥得意地说是他善于调节气氛的结果，要不咱家心肝儿咋能笑口常开捏？
　　高宁也不说破，有时候还跟他一起疯闹，于是309敞开的房门里常常飞出我们爆发性的笑声，连少言寡语的黑皮小孩儿都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远隔万里的卫佚尊非常敏锐地感知着我的所有变化，毕竟我得体谅他全力以赴在准备申考大学，所以视频的时间还是控制在一周一次。我记得我趁着高烧休养的时候贪晚在MSN上等他。他一眼就感觉到我身上必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听我说完岳锦聆的事，他半晌未语。即使作为旁观者也确实够让人震撼，而我硬是活生生给震惊到趴下呢。
　　“干妈干爸是很了不起的人。”
　　卫佚尊慢慢地说，目光一直在我的脸上无限眷宠婆娑。
　　“嗯。”我点头。他们对我过去是养育之恩，现在是比养育之恩更深更重的恩情，重到我开始莫名地焦虑要如何处理那些会让他们惊骇伤心的事情，才能两全其美。
　　宁可伤害我自己，我也不愿意伤害他们。
　　“所有的难关，我们都会通过——也许很困难，也许很波折，但我们一定能通过去。”
　　我想我的眼神一定把内心所想都告诉了卫佚尊，这个聪明而善解人意的家伙，用温存婉转的话语坚定地为我打气。我们的事，不可能隐瞒纪家人一辈子，他们那一关终究要过。
　　“嗯。”我点点头。
　　纪家人和卫佚尊都是我不可放弃的所爱，哪一边我都不想失去。我非常贪心，而贪心总要付出必须的代价。
　　
　　“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是什么感觉吗？”
　　卫佚尊忽然把话题转开，明朗的笑容里散发出让我怦然心动的多情意味，同时也成功地勾起我的好奇心。
　　我对他比较完整的第一印象是“校花决斗”的那次，可显然地，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注意到了我。那是怎样的开始呢？以前没想过要探究，现在却突然特别想听他亲口告诉我，用他的深情来平复缓解我动荡的心情。
　　“仔细说说呗，壮壮。”我撒娇地央求他。
　　眼亮的黝黑眼眸里泛起更柔情更甜蜜的笑意，卫佚尊点点头，说当然行啊，不过我赌你一定没印象了。我心虚地傻笑，催他快点告诉我。
　　“那时候初一刚开学没多久，我们班上男生说有个叫于靖阳的篮球打得特棒，中午我就带着兄弟们和他们进行切磋。球投飞出场时正好你和小印从场边经过——”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语气甜蜜得开始在我的心头滴下浓稠的爱恋味道。
　　
　　“我冲你喊，同学帮忙拾一下儿球好吗？你拾起脚边的球扬手掷过来，正正地投在我的怀里。当时我们都觉得你的动作帅呆了，明明是那么纤秀沉静的人，举止却异常的利落从容，有一种我们说不出感觉的飘然柔韧味道。”
　　那是……我做过的事？
　　努力随着他的讲述在脑海中搜索着，却毫无印象。初一才入学那段时期，我的心境正经历从暴戾张扬到低调内敛的重大转折，整个人封闭到近乎与世隔觉的程度。
　　我和妹妹从普通小学一举考到省重点中学，举目四望尽是陌生人。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不在乎别人对我的好奇，我的眼睛极少去留意身边的人和事，只顾着一径地沉浸在自己重新规划的低调里。
　　“我抱着球，突然间心里就象钻进一只活兔子，它拼命的蹦啊踹啊，闹得我只顾傻看着你，都忘了跟你说谢谢。”
　　卫佚尊带着小小的遗憾说着，我最最熟悉的掬憨羞涩在他的脸颊上一闪而过。可惜隔着电脑屏幕，可惜他脸颊上那两坨我爱极的婴儿肥腮肉已经退去，要不然我一定捏个过瘾。
　　
　　“就这样？我们的第一次交集？”
　　我笑着问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很幸福。尽管那个瞬间平淡至极，可是他能记得当时的一切细节，这已经足以让我感觉到他对我满腔的爱意。鲜明地体会到被人深深爱着，我的心境变得重又踏实明媚。
　　“当时阳阳抢着跟你说‘谢谢’，你望望我们，微微地笑着点下儿头，和小印转身走了。”
　　卫佚尊说，仿佛很想抬手摸摸我的笑脸，可是时空阻隔，他只能扯着自己的耳朵，做保持清醒状说下去，“你那么淡淡的一笑，云淡风轻得仿佛把整座球场都化成浮尘，你的眼睛亮得如同透明的冰雪，宁定冷漠又纯净得让人生畏，我们当时统统都被煞到咯。”
　　“嘻嘻，一见钟情！？”我厚着脸皮打趣我的壮壮。
　　“嘿嘿，总之你那一笑把我闹得五迷三道。”
　　卫佚尊抓着后脑勺，再次用我最爱的掬憨表情腼腆地表白，“当时我想，怎么可以有人笑得这么奇妙？怎么可以呢？？？我身边的兄弟问我，她们哪个漂亮？我说当然是帮我们拾球的那个呀，那么一笑我这里就死掉了！”
　　
　　“啊？你当时这么跟大家说的？”
　　带着一点点的惊讶，我瞪着他按住胸口的手，忍不住跟他确认。如果那种场合下他胆敢如此坦言，我真要好好佩服他率真纯粹的心地，才多大啊就敢直面粉红人生啦！
　　现在的小孩儿都早熟，我记得我小学那会总有小女生送我礼物信件什么的。那时候我们管走得太近的男生女生叫“搞对象”，虽然小屁孩儿屁事不懂，可形式大于内容，敢于凑合到一起事就不小了。
　　“是啊，我真是那么说的，脱口而出嘛。我一说完他们就猛起哄开我的玩笑，问我敢不敢当‘聆帮帮主’。我说当就当，我就是觉得纪雪聆最漂亮，全校女生都没她漂亮！谁不服气咱们球场上见！”
　　少年间的玩笑与意气相争，就那么在冥冥之中把我和卫佚尊的命运轨迹悍然相接。
　　
　　天性坦然的卫佚尊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过对我的钟情与好感，只是我实在无法想象他竟坦白得那么早。当时他带着兄弟们在校园内东征西杀，却从不敢贸然扰乱我的宁静。
　　“你的眼神里总有化不开的冰雪，沉静又清冷，我们一下课就等着看你和小印从教室出来。那时候我最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因为你从来不在意我们，啊……”
　　卫佚尊长长地感慨，忽然捶胸顿足地自我检讨，“小丁当，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我就没先去确定你是不是女生呢？”
　　“假如我是女生会怎样？”我歪着头问他。
　　“如果你是女生，我们现在就不会被大人们强行分开。”卫佚尊轻轻地说，不论话题绕多远，我们要面对的问题依然拦在前方。“小丁当，我们说好的——所以，一定要等我回去。”
　　




丑话先说

　　.246.
　　转眼“五?一”到了，B城的五月已经颇具初夏的架式，气温从十多度往二十度飞蹿，校园里到处都是花枝招展的风景美人。“黄金周”大假当前同学们都变得不安于室，到处好象被弄乱的棋盘，一个个背包投奔江湖去后才得耳根清静。
　　高宁和纪雪印打包跟旅行社去香港看高妈，本来他们没这打算，是高妈自己起劲张罗着先给两崽子在旅行社报名办的手续，说飞机在香港一落地她就把人接走，到返程时间再汇合旅行社给带回来。
　　高宁撇着嘴说不稀罕去是矫情，他和高妈一年也见不着几次，自己的亲妈能不想嘛。至于小丫头儿，跟同寝小姐妹一提话头，把她们羡慕得口水滴满床嗷嗷尖叫。香港那是世界有名的购物天堂，而且还有她未来的婆婆招待，脑袋被门夹痴呆了才不想去。
　　我家小丫头儿又精又灵，还有那么点小虚荣，这倍儿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事不让她去能行吗？我琢磨了两天，点头同意她去。把她美得抱着我的胳膊蹭，一个劲儿问我想要什么礼物，说她攒着零用钱呢，她用自己的钱给我买。
　　
　　在零用钱的问题上我一向管她很严，女孩子平时好个穿戴啊护肤品不是毛病，但非不自量力和别人乱攀比绝对不行。幸好纪雪印爱臭美小虚荣是有的，对我的话却不敢违背。
　　有时候高宁背着我给她买些小东西或者不贵重的衣装，不太过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我妹妹长得美貌如花，虽然不稀罕当校花，可绝对是校花级小美女，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心里也是乐意的。
　　自从意外知道纪家还负担着岳锦聆的大笔住院费后，我就和家里二老详细说了带着社团做营销的事，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把我生活费降到八百元。我说爸妈我想学习自立，学校里不少学生一个月生活费才三、五百元。如果手头宽裕我没压力，所以生活费少一点我的动力才更足。
　　纪妈开始说什么不同意，担心我从嘴上省钱弄坏身体。我拉上高宁和于靖阳一起帮我做证明，说我们的小买卖做得如何有声有色，大家都是月月有工资的人啦。
　　
　　在我的坚持下二老到底勉勉强强同意了，又不住提醒我不能耽误了学业。纪爸说学生还是要把学业搞好，如果为赚钱把学业荒废那不行。他们宁愿我踏踏实实把大学好好念完再独立，他们的儿子他们供得起。
　　看着他们朴实又不安心的眼神，我心里默默发了回狠，心话爸妈你们且放心，看我非把特等奖学金拿到手不可！
　　从来都不屑于学校表彰奖励的我，第一次为他们而学着让自己坚持的原则妥协，认认真真把拿奖学金当了回事。后来大二开学公布奖学金得奖名单，我果然拿特等，二老看着我的证书和存折，悬着的心终于放到原处。
　　我们兄妹不在二老的身边，我考虑的事情难免比较细致。送高宁和纪雪印去香港前，我跟他们分别做了很严肃的叮嘱。对我妹个女孩儿家我不能说得太露骨，可她一听我说“要好好珍惜自己别人才能更珍惜你”的话，小脸红得跟着火似的。
　　“哥你放心，我听你的话，一辈子都听你的话。”纪雪印特别庄重地跟我保证。
　　
　　对高宁那破孩子我就有什么说什么，我好意思说他就得好意思听，谁让我宝贝我妹妹呢。
　　在男生宿舍大家关门掩窗户聚众看A片是正常事，有些胆大包天的家伙没本事在校外赁屋，会趁着宿舍里有空档把女朋友带回来弄点破事，乱七八糟的没人大嗔小怪，只要别太闹眼基本谁都不会追究。
　　我说宁宁你们这一走七、八天，我信任你把小印交给你，你可别让我后悔。该结婚后做的事结婚前你别做，管不住自己乱来是什么后果你自己好好想——这世界上没有既便宜又不用负责任的美事。
　　话说完高宁当时脸黑一半，瞪着我似要抓狂，可抡圆眼珠子不知肚子里腹诽一通什么到底忍住了。都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浓情蜜意之下谁要是没点五彩斑斓的小想法那是说瞎话，我故意说得足够难听就为让他印象深刻。
　　我是个随便的人吗？破孩子噘高嘴跟我嘟囔。
　　我就怕你随便起来不是人！我慢条斯理地用白眼翻他。
　　嗷嗷！伤自尊咧！破孩子抓狂地扑过来咬我胳膊。小样儿的敢咬哥哥我，欺负谁没长牙么？我捧住他脸蛋回咬一口，两个人拧麻花似的从下铺掉到地上，摔得跟泥泡一样响亮。
　　
　　送走我的两只宝贝蛋，309空得就剩下我一个人。放假前一天黑皮小孩儿扛着大包小裹已经提前回了老家，我们给他带的东西都是他们山里没处买的，他来时就背个小行李卷，这次带回去的东西得多出三倍。
　　崇遥今天早上被崇家人接走的，来的人据说是他家的管家。之所以如此，他恨恨的说是因为去年国庆节干妈来看他的事引起崇家的不满，虽然干妈没有任何与崇家抗衡的实力，可只要他们认为崇遥还有价值，就一刻也不会放手。
　　我有些搞不清楚崇家对崇遥的真实态度，又不是重点培养，又不肯放任不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如同对待鸡肋。
　　于靖阳说，大户人家是非多，崇家到崇遥这辈上男丁少而弱，扒拉来去也没有崇遥这么资质出众的。可是崇家从根本上没有承认过我干妈的身份，连带着崇遥也变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
　　
　　“什么？庶出？这什么概念哪！”
　　听得我全身好一阵发凉又发麻，想到崇遥那么粗犷糙实的性情，都被他们压抑得整天想脱身而去，可知豪门大宅里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现实终归是现实，即使现在是天上放卫星海下核潜艇的年代，照旧还有人坐在深宅大院里讲究嫡出庶出，空间上存在的历史沉垢在心里上实在让人无法认同。
　　看我微微皱着眉半晌没有出声，开着车的于靖阳趁红灯的时候转过头仔细地打量我一眼，笑着问，“怎么？改主意不想去我爷爷家了？”
　　这个黄金周我和于靖阳过，说好他带我去他爷爷家玩，可如他敏锐察觉的，我心里突然没了兴致。不是怕于家人不把我个小孩儿当回事，而是对进入大门大户全没好感——要比门头高低，崇家差着于家一截呢。
　　句乐行他们实验室最近取得试验阶段性进展，趁着全国公休的机会决定组织公费旅游。他知道我们宿舍人都走空了，不舍得放我一个人在家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我和于靖阳有约。
　　
　　其实那时候我还没约呢，如果有机会我当然乐意跟着句乐行去玩。但想想他们这都忙一年多了才得着一次休假的机会，我要是跟去他必得分心照顾我，哪还能尽兴放松，于是我忍着兴头没有跟去。
　　系里有些班级也组织集体出游，沈丰就张罗着和他们班人去爬山了。于靖阳问我想去哪玩，我说我不想出城，有时间我得尽量多去看看我小妈妈。
　　我和句乐行有过把岳锦聆接回家照顾的强烈念头，可不仅仅是设备和费用问题，医生说从二年前岳锦聆的状况已经在走下坡路，现在器官功能衰竭的迹象更加明显，绝对不适宜离开医院。
　　失望的情绪在心头整整笼罩了三、四天，我们爷俩才慢慢转过弯，互相开导着不再坚持接回岳锦聆的想法。句乐行平时只要下班早一点肯定去医院呆会儿，我基本上一周最少去三次。我们都想为岳锦聆多做些什么，可实际上除去多陪她呆一会儿，我们无能为力。
　　




窜门做客

　　.247.
　　车子平稳前行，于爷爷家当然还是要去的，于靖阳事先已经跟家里打过招呼，而我虽然意兴阑珊也只是如常的淡淡然，不会情绪化到半路下车那样孩子气。
　　明知道要去的地方绝对不是平常之所，心里却寡淡不奇，路上都没太注意沿途的环境，直到车子开进一座大院门口后，一连过去三道军警哨位，我的注意力才悠悠然收拢回来。
　　车窗外的环境安宁而静肃，时尔会有步伐整齐的武警战士列队巡岗，处处都流露着非同寻常的严密戒备。于靖阳没说过他爷爷在军队里的职位到底有多高，但以我小小的见识来判断，只怕会是我凭生有机会见的最大人物了。
　　车子开到一座筑着深灰高墙的院落前，门岗的军官显然对于靖阳非常熟悉，跑步过来敬礼后，以不动声色的目光打量着我。于靖阳介绍说我是他的同学，军官递过登记簿礼貌的请我登记。
　　在这样安保严格的地方，除去于家的直系亲属，任何关系的外来人员都必须详细登记，这是铁的纪律。我不反感，但也不喜欢。
　　
　　院子里很开阔，没有江南风格的小桥流水，也没有异国风情的雕塑喷泉，修葺整齐的花坛、花架搭成的凉亭、角落里色彩鲜艳的儿童设施活动区和一幢三层的深灰色小楼，朴实沉稳中怎么看都没有深宅大院的威压感，令我微微紧张的神经莫名一松。
　　进了门，客厅里的家俱布置保持着难得的简朴利落，装饰感微弱归属感超强，军人之家的气息浑然浓烈，和我想象中的大人物寓所缪之千里——这这这也太朴素了吧！
　　“小李哥，爷爷在书房吗？”
　　于靖阳随口问过来迎接的着装公务员，把手里的水果交给他。本来我也想给老人买点东西，他说不用，咱们小孩儿带点水果去足以，我爷爷不讲究这些。
　　“首长在书房听电话。”小李哥回答着，目光在我脸上飞快一扫，眼中带着友善的笑意，给人的感觉年轻稳重。
　　“哦，那我们先去我屋，一会儿爷爷有时间了，帮我们说一声，我们马上下来。”
　　“是。”小李哥简捷的回答。
　　
　　楼上于靖阳的房间布置得远比楼下舒适现代得多，但比较起N城老家他自己那套卧室，绝对是天差地别。这就难怪象B大宿舍的简陋环境他也能安之若素。
　　于靖阳笑嘻嘻地说，于爷爷革命一辈子禀性严正，对儿子们要求异常严格。于爸是幺儿当年学习成绩又优异，才被允许到地方发展，而三位伯父目前都在军队。
　　不过，老人家对孙子这辈就宽容许多，于靖阳在家族同辈兄弟姐妹里行七，因为于妈出身艺术世家，所以他和姐姐也都没有进部队。其他哥哥姐姐则遵循于家传统，目前不是在军队就是转业以公检法机关任职，连姐夫嫂子也都是着装的。
　　待到重孙子落地，老人家严肃的面孔之间添了更多柔和，心态越发包容慈祥，小辈们都喜欢和老人家亲近，看院子角落里特别预备的儿童区，就知道这个大家族四世同堂人丁兴旺和乐。
　　不过于家虽然儿孙众多，目前真正能留在老人家身边的，只有于靖阳的大姐和三哥，其他亲人们不是在任上就是在国外，比如于靖阳的姐姐在维X那深造，于爸生意做得太大，国内国外日程满满，于妈一年之中至少有半年随乐团在国内外演出，全家人真正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我们聊了一会天，内线电话说于爷爷出书房了。我和于靖阳立刻下楼，看到客厅里坐着位精神健铄的老人，明知道他至少七旬在余，可乍一看仿佛才五十开外，不论身形还是眼神，都有着入骨的凛然威仪，举止间正气沛发，声音也非常洪亮。
　　于爷爷打量我两眼，眼神清明而深邃。和气场过度强悍的人呆在一起常常会有被无形制约的束缚感，于爷爷身上的军威天成，对晚辈却比较温和亲切。
　　于靖阳在老人家面前特别放松，跟普通家庭里祖孙的关系并无区别，甚至让我觉得他们的感情更加融洽。聊了一会儿，于靖阳张罗着要和于爷爷下棋，我做他的参谋在边上观棋。
　　棋下到一半，门外“咕噜咕噜”奔进来个四、五岁的结实小家伙，嗓门嘹亮大吼祖爷爷瓜瓜回来了！我们一起抬头，那小家伙已经如子弹般飞奔而至，一下子扑到于爷爷怀中撒娇连连。
　　于靖阳笑着扬声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人叫三嫂，三嫂容貌绢秀，声音平和，和我们一一打过招呼，抓过小东西瓜瓜去洗手洗脸换衣服。
　　
　　刚才平静的客厅因为小瓜瓜的到来变得充满生气，三嫂说动物园里人多得很，他们娘俩好容易才逛上瓜瓜最想去的海洋馆，动物明星水上表演确实非常好看，照片照回来一大堆。
　　“纪叔叔，你认识这是什么动物吗？
　　小瓜瓜看他祖爷爷和七叔叔下棋，逮住我这闲人美吧唧地展示数码相机里的照片，或许是我很面善？小东西丁点儿不认生，主动爬到我的膝盖上热热络络跟我分享战果。
　　看完照片，瓜瓜对我能叫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动物名字相当高兴，表扬我说纪叔叔你很聪明。其实有不少珍稀动物我哪能都认识，幸好三嫂拍照片时很有心计，每种特别动物的第一张照片基本都有介绍特写，我不认识动物还不认识字嘛。
　　看完照片小瓜瓜善尽小主人的义务，捧出一套玩具拉着我玩。于靖阳目光瞥过来，冲我丢了个“他想难倒你的”好笑提醒。我看着小东西把棋盘和棋子按图集摆好，却原来是“九宫数字棋”，一种变相数字游戏。
　　
　　呵呵，原来于家对儿童也进行潜能开发教育，才四、五岁的娃娃就玩这么有难度的数学玩具，和我小时候岳锦聆的教育手段如出一辙。不过，如果方法正确让孩子形成兴趣，结果还是喜人的。比如我现在数学方面的超常天份，后天培养的因素占很大比重。
　　我们俩玩时三嫂在一边看，眼见着瓜瓜抓耳挠腮需要援军时，到底没忍住凑上来帮儿子一起演算。我笑笑地也不阻拦，耐心等着娘俩摆弄数字棋子。
　　“七叔啊，快来帮帮瓜瓜，这盘好难算。”
　　听到小东西哇哇叫，于爷爷先坐不住了，和于靖阳收局凑过来跟我们一起玩。于靖阳知道我在数学方面有绝对优势，不客气地帮着小东西，于爷爷没他那么赖皮，在旁边耐心看着，可我偷偷瞄到他老人家盯着棋面直眨眼睛，肯定在心里默算呢。
　　逗小东西连玩七局，到吃晚饭我们才结束，坐到饭桌前的时候小东西已经对我崇拜到寸步不离——三嫂笑眯眯的悄声告诉我说，瓜瓜的数学程度目前能达到小学二年级，家里人最头疼和他玩“九宫数字棋”，反来复去的演算太累人，小东西骄傲得厉害，现在终于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了。
　　
　　




瓜瓜的求婚

　　.248.
　　“爸爸和大姑姑怎么还不回来？”
　　瓜瓜问东张西望地问三嫂。三嫂说你大姑姑单位有紧急任务，得过二天能回来，爸爸在路上，一会儿就到家。
　　“祖爷爷，那我们等爸爸开饭吗？”
　　瓜瓜很有规矩地问于爷爷，家教不是一般的优质。听于爷爷说等等吧，也不吵嚷肚子饿，站在椅子上大声给大家表演儿歌背唐诗，在大家的掌声鼓励下手舞足蹈煞是可爱。
　　三哥进门洗手落座，餐桌上回归安静。活泼的小瓜瓜除去吃鱼需要大人帮助挑刺，自己挥舞着小饭勺吃得开开心心，我帮他偶尔夹菜时他马上说“谢谢”，实在让人喜欢到心坎上。
　　下了饭桌，于爷爷带着警卫员到外面去散步，小瓜瓜趴在我肩上听我们和他爸爸聊天，他感兴趣的不是我们的聊天内容，而是巴望着我们快点结束好和他玩。
　　他爸爸无论气度还是容貌都与于爷爷如出一辙，五官算不上英俊但气概拔山，只是风霜还没有太多沾染他凌厉的眼神，在面对家人时他的眉宇间流露着丝丝温情，但我猜想在外面他肯定是位极其凛冽权重的强势人物。
　　
　　“小七，怎么没见暖暖来家里玩啊？”
　　三哥语气柔软的忽然提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亲近的语气里透露出特别的信号。
　　“暖暖和同学结伴去XX岛五日游了。”于靖阳笑笑地回答，三嫂抬眼望过来，目光里暗含着调侃的意味。
　　三哥点点头，看着我慢悠悠地说，“我们小七从小就温吞，放假也不想着陪女朋友出去玩，外面人山人海他也放心得下。”
　　于靖阳的女朋友！？？？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平地起惊雷，炸得我脑海里瞬间空白。我转过头惊讶地看于靖阳，他眼神无奈又复杂地咧开嘴角，仿佛在腼腆地笑，但更象落寞的种子不肯扎根进荒芜里。
　　“XX岛那边都帮她们安排好了，一群女生我跟去不合适。”
　　他平和地说着，没有否认那个叫暖暖的女孩儿和他关系非浅。
　　
　　“大男人该脸皮厚的时候就得往前冲，有什么合适不合适？想当年我要不是卯足劲追你三嫂，她能同意毕业就嫁给我吗？”
　　三哥威严又得意地传授着自己的成功之道，三嫂的双颊不期然地飞上红云，余光瞥着他不好意思地瞪了瞪。于靖阳含糊地应着，虚心受教的样子。
　　暂短的聊天之后，瓜瓜牵着我和于靖阳到院子里儿童区玩，小孩子吃饱饭折腾得好比猴子上树，玩过滑梯秋千还抱出他的小足球和我们踢。我教了种最简单的花式玩法，把小东西乐得有牙没眼北都找不到了。
　　暮色落尽时，于爷爷散步回来，我过去打招呼告辞。瓜瓜听到我和他说“再见”，先是条件反射地同样挥着小胖手“拜拜”，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扑抱住我的腿嚷嚷，“纪叔叔，你留在我们家吧，晚上我讲故事给你听。”
　　我蹲下身体抱起他，耐心地解释，“天黑了，叔叔要回自己的家，下次再来和你玩哦。”
　　“为什么要下次？”瓜瓜垮着嘴角，圆溜溜的小眼睛瞪着我刹时充满委屈和不舍，泪汪汪的让人说不出的心疼不忍。
　　
　　于靖阳凑过来揉他的小脑袋，说纪叔叔回家的路很远，天黑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三嫂也凑过来跟小东西解释着，伸手试着把他抱开，却惹得小东西高声尖叫，更加死扒着我不放。
　　小孩子对喜欢的人很容易萌生占有欲，我记得我小时候天天下午从幼儿园回家最盼望句乐行快点出现。如果在我晚上睡前句乐行有事要提前回学校，那端底是山河破碎的哭法——我极少发犟脾气，一旦放开胆子哭闹岳锦聆都奈何我不得。
　　“纪叔叔你就留在我们家吧，我们家房子大，饭也好吃，我的玩具都给你玩……”
　　小瓜瓜把他小脑袋里能想到的优渥条件统统都开给我，看我慢慢摇头，挤着眼泪疙瘩突然迸出句我们都莫名其妙的话，“那纪叔叔我们‘接纷’好吗？”
　　接纷？大家面面相觑，搞不懂童言所指。
　　小瓜瓜看我们都没有表态，急得捧住我的脸，大声嚷嚷，“佳佳有要跟我‘接纷’啦！她说和喜欢的人‘接纷’就可以天天在一起，她喜欢我想天天和我玩，可我不要和她‘接纷’，我喜欢和冬冬玩。”
　　
　　“瓜瓜，你是说，你想和纪叔叔——结婚？象妈妈爸爸一样？”
　　三嫂嘴角抽筋地分辨出“接纷”的正确含意，小心试探异想天开的宝贝儿子，在瓜瓜兴奋的频频点头下，我和于靖阳一时哭笑不得。
　　“小朋友是不能结婚的，你才四岁半，还没长大。”三嫂一本正经地打击小东西。
　　“我不能‘接纷’咩？”瓜瓜沮丧地揉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看我再看看于靖阳，忽然用稚嫩而响亮的嗓门再次语出惊人，“那让七叔和纪叔叔‘接纷’，他们都是大人啦！”
　　“扑嗵扑嗵！”
　　门口客厅里厥倒一片，一直留意着我们这边缠绵分离的三哥踱过来，强势地从我怀里抱走小东西，表情庄重地教育儿子，“瓜瓜，男人和男人不能结婚——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大人才可以结婚，记住了吗？”
　　瓜瓜愣愣地瞪着他爸爸片刻，悲中从来的放声大哭，“那我们家谁可以和纪叔叔‘接纷’啊？没人和他‘接纷’他不就走掉了吗？可我想让他留在我们家呜哇哇～～～”
　　
　　好说歹说的，我和于靖阳才勉强在瓜瓜充满鼻涕眼泪的“盛情挽留”下脱身，可小东西哽哽咽咽的抽泣声仿佛在耳边萦绕不去。车子驶离于家大院好一段路，车里仍然只有流畅明媚的风笛声在回荡。
　　“瓜瓜平时极少这么任性，估计这会正被他爸爸谈话。”
　　车子进入繁华路段，速度慢下来，于靖阳开口和我聊起来。
　　我笑笑，说我小时也这样，一找不到句乐行就闹人，害得句乐行即使天天晚上回学校半夜蹲在厕所里发奋用功，也不忍心让我失望一次。听米凡说他那时候当“小爸爸”的劲头把大家煞到膜拜的地步，在繁重的学业前他全仗着年轻力壮才能毫不松懈。
　　“做小孩儿真好！遇到喜欢的人、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可以立刻大声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意，不必有任何在乎。一旦长到我们这个年纪……”
　　于靖阳幽幽地停顿一下儿，嘴角挂着复杂的苦笑，“明明是自己不喜欢的女孩儿，却因为家长的善意安排而不能断然拒绝——即使一年只见几次面，即使对她尚且不如和家里的门卫更熟悉，却因为门当户对年纪相当而被硬凑成一对。”
　　“你只能选择顺从吗？”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我鲁莽的直接问出口。这样委曲求全的于靖阳，让我心疼得肝胆成灰。
　　
　　




我们快长大

　　.249.
　　车子在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路边停下来，马路上灯光熠熠，明亮却不繁华。路边楼房的一层商家都还在开门营业，看外装修以异国风味餐饮店为主，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仅看风格鲜明的招牌就知道随便哪家店的消费都价格不斐。
　　于靖阳引我进了家泰国风格的餐厅，里面光线迷离柔媚，暗香婉约，象位身份高贵的多情女郎，精致奢华，却又时尚矜持。
　　于靖阳挑选非常安静的角落位置，点了两杯果饮和冰淇淋，他说可惜我们吃过饭了，不过下次一定要尝尝这家的几道正宗泰国菜，鲜辣可口，保证我喜欢。
　　我笑笑，知道是我刚才过于耿直的发问让他有话要说，所以才会临时起意带我来这里。无论再怎么亲昵无间的知心朋友，内心总有些无法言说的苦恼吧。
　　“你觉得我三哥是什么样的人？”
　　吃着沁凉甜滑的冰淇淋，听到于靖阳发问，我认真的思考片刻才开口。
　　“对外有绝对操控力，对家人充满温情。”
　　
　　“嗯。”于靖阳点点头，泛着墨光的眼神微微迷离。
　　“我特别佩服三哥——他极其懂得把握时机，哪怕强取豪夺也要得到他想要的。但是他更懂得珍惜守护，除了我们家人，没有人相信他是个绝对‘老婆至上’的男人。”
　　哎？那不就是俗话说的怕老婆嘛？可是，要把“怕老婆”和于步云那种强势到令人畏惧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实在会消化不良。
　　“我们家人的感情一直很和睦，家长为子女选择伴侣完全是出于身为长辈的善意，事先在各方都有详细的考虑，门当户对只是条件之一。事实上，只要能认真接受‘包办姻婚’，生活照样会安乐和顺，除去三哥的选择非常特别，也只有我爸爸当初违背过爷爷的想法。现在他们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爷爷他们也都接受得很自然。”
　　听着于靖阳平和的讲述，我心里冒出好奇的泡泡。他看着我亮起来的眼神，笑着说下去。
　　
　　“我三嫂的父母是中学老师，这样平凡的家境如果没有天意安排，三哥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三嫂。三嫂对高干家庭没有丝毫好感，对三哥的强势更无好感——所以三哥才说要勇往直前，他的理论是：在爱情面前低头不可耻，让爱情从眼前溜走最可悲。”
　　强悍的男人在爱情面前的理论也透着果决气概，“为爱情低头”不是件容易的事，说来轻松，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清楚。我的脑海中闪过三嫂柔和又平淡的从容举止——要怎样的慧眼才能品味出特别的内容呢？
　　“他们当初不反对你三哥的选择吗？”
　　虽然发问，其实我心里已经猜想出答案。
　　于靖阳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三哥的理想对象他们早就务色好了，可想而知这关不好过。但是，三哥当时已经有足够实力让家里人确信他有正确选择的能力，而且——他选择的人也得到了家里人的认同，所以复杂的事情变得格外简单。三哥要娶，三嫂肯嫁，这就是桩人人祝福的好姻缘。”
　　
　　呃……我惊讶地眨着眼睛，想象中的豪门大户家里是非多如牛毛，崇遥不就是是非窝里蹦出来的？怎么事情发生在于家会如此轻松？
　　不对，根本不轻松！
　　仔细回想于靖阳刚才说过的话，我心口突然想被灌进满满的冰淇淋那么透骨般地凉。假如没有让人信服的实力，没有能被认同的对象，事情照样会复杂下去。厉害的三哥不但自己身够强悍，选定的三嫂人选也足够强悍，所以他们才能轻松过关、幸福相伴。
　　抬起头，我默默地看于靖阳一眼，猛然清楚意会到他现在的隐忍其实是以退为进。他不表态反对，并非他甘心服从家里的安排，只是在——积蓄实力！
　　“你不会顺从他们的安排对不对？”
　　我忍不住想确定。刚才在路上那种胸口炙痛的感觉忽尔悄然平覆下来。
　　“对。”他郑重无比的点头，微笑里散发着坚定的非凡异彩。“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急于让自己成长强大。所以，以后如果我过度急于求成，你不要容忍我的任性。”
　　
　　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在渴望快些成长强大呢？内心小心藏匿着和卫佚尊的特殊感情，摆在我们眼前的问题同样极难逾越。
　　我爱上一个男孩儿，我要和这个男孩儿终生厮守，这种惊骇世俗的选择在纪爸纪妈眼中一定是错的。除非我有足够的能力让他们相信我错得幸福而且安定，否则他们如何会认同？
　　为了得到自己渴望的幸福，无论目的地多么遥远而且荆棘一路，我或者于靖阳都已经在并肩狂奔向前。想想身边始终有这样知心体贴的兄弟相伴，我忍不住开怀地举起杯子和他干杯。
　　“哎？咱们为什么干杯？”
　　凝视着我的眼睛，于靖阳春水般温柔的嗓音里，分明正流淌着兴奋的力量。
　　“你想为什么就为什么，总之，咱们都不能放弃！”
　　我低声说，却觉得自己象气吞山河般将要披挂出征的战士。年轻人特有的血性在我的血管里波涛汹涌，勇气从头灌诸到脚，不可度量。
　　
　　回到家洗了个身心通泰的热水澡，才出浴室先接到句乐行的电话，他们公费旅游经费充足，吃住行安排得妥妥贴贴。知道我和于靖阳玩了一天充实着呢也就放心了。
　　接着是纪雪印的电话，信号稍微有些嘈杂，她说正和高妈一家人坐着私家游艇观光维多丽X港夜景，那晚风、那灯光、那繁华……总之花花世界的奇丽风光把小丫头儿兴奋得一塌糊涂。
　　我耐心地听她叽叽喳喳一阵，叮嘱几句后让她把电话给高宁。这孩子沉稳得多，声音却也透着清亮愉悦，果然在亲妈身边心情高昂。亲情无价，是世间第一真理。
　　放下电话，我在心里开始莫名地想念纪妈纪爸，一早上就给他们打过电话，可倏然间还是象不成熟的小孩子，无聊地对着电视出神，眼前却闪动着N城老家的各种温馨画面。假如不是十一少的电话很快打破室内的寂寞气息，可能我会少有的悲春伤秋一把也说不定。
　　
　　“喂，飞飞哥喵？明天来我家玩好喵好喵？”
　　小猫崽子开板就抖着猫毛跟我猛撒娇。
　　这事之前他提过三、二次，说他爸他舅特想请我吃顿饭，正式认个门，以后象一家人那么热乎乎地来往——毕竟“飞飞哥”这些年可没少折磨他们的耳朵，如今世界总算清静，他们按捺不住地要热烈庆祝。
　　你说又不是相亲下聘又不是认祖归宗，两位长辈请我吃饭这算怎么档子事？之前我觉得说不过去始终没答应，十一少偏还就百折不挠，赶上“五?一”放大假跟这儿又拣起话头来，果然是个小麻烦精！
　　




石爸发家史

　　.250.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少开着他那轰隆隆的红色悍马进了村——我在楼下听到发动机强劲地吼叫动静时就这感觉。
　　蹿上阳台往下看，蹦下车的小猫崽子打扮得贼拉拉隆重，虽说没再整成燕尾服小生那经典造型，据说也是三个造型师围着他忙活一个多钟头的成果。
　　我说喵喵你这是找我到家里玩吗？我怎么感觉瘆得慌啊？
　　尽管是玩笑话，可坐到他车里时心里真泛着类似警惕又不是警惕的怪异。我的直觉没有预感到危险信息，但也保持着特殊的敏感度。
　　嘻嘻！飞飞哥你甭紧张啊，家里就我爸和我舅，他们都是特别随和的人。十一少坐在我身边兴奋地摇头晃脑，咱们就吃吃饭打打麻将什么的，要不就飙飙车打打球，总之你想玩什么都成！
　　哦……我深沉状消化着他的话，终于在无数次忽略后注意到一个模糊的问题——平时十一少张口闭口挂在嘴边上的总是他爸他舅，那他妈哪儿去了？要说我跟石家有多大的情份，除了小猫崽子就是石妈，毕竟小时候是熟悉的，他怎么支字不提？
　　
　　这个小小的不解后来有了答案，石妈跟石爸离婚再嫁了。可是，石爸跟自己小舅子就是那位精英男士陈险峰却是生死与共的铁哥们，打从认识到现在就没再分开，甭管是当年逃亡南下还是之后夫妻团聚再至最后分手。老婆都跟别人走了，小舅子还不离不弃地耗在一起，这事诡异不？
　　诡异之事非诡异之人而不能为，诡异之人非诡异之地不能居——进了门庭豪阔到让人疑似进入皇宫大内的石家后，我立刻得出这个崭新的认知，对现实中的豪门怪现状了解再上新台阶。
　　人要不要信命，在哲学上简单的说就是唯物还是唯心。石爸是我见过的唯心主义者典范，他的唯心名言有N多N多，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大钱靠命，小钱靠挣。
　　为了顺应天运命理，石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把中国古老的风水学理论发挥到极致，比如宅子的地点，那要依宝山守财库坐龙脉，再比如宅子的座落方位、楼房层数、门窗尺寸，室内关健物品的阵列摆放，那要守财位占吉数循天道，无一不是按照XX风水大师的指点严格执行。
　　
　　所以呢，在石爸意气丰发谈笑风生的得意指点下，看到据说是天外陨铁所铸的镇宅古剑时，不要惊讶怎么同时还瞄到忠义侯关老爷持着青龙偃月刀来看场子，又有古希腊的丰腴光屁股女神像在景观池中做出浴状扮美；当然在绝对不该有植物或者装饰物的角落，突然看到饕餮、麒麟、XX树、XX花等怪异的布置，也不要惊叹房子主人的品位很穿越很异类。
　　作为B城富商排名榜上前五名的顶级名流，石爸不论容貌还是穿着绝对符合中年成功人士的各项高精尖指标，年不过四十正是一只花，要身材参天白杨般没半量肥膘，要脸蛋浓眉阔口酷劲实足，再加上从社会第九十八层打磨出来的超级口才，想逗你笑想勾你魂信手拈来，让我这小不隆冬的穷学生彻底开天眼。
　　假如按我以前的清冷性格，如此格格不入的奢华环境短时间内想诚心适应绝对不易。顶多碍于十一少的盛情，给面子地保持礼貌坐下来敷衍个把钟头，肯定找个理由抽身而去——不属于我的环境，我没兴趣浪费时间停留。
　　
　　可是昨天晚上和于靖阳的谈话从某种程度上大大激发了我的奋斗激情——尽管目前必须身在校园，但我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周身所有触角，潜意识里想特别努力地感知更真实更复杂的社会环境，毕竟那里才是我们以后生存的地方。
　　商界是三教九流共存的复杂名利场，欲生存其中必须学会高度适应——我知道早一日对它了解得越深刻越透澈，以后成长的过程才会少几分幼稚幻想、多几分笃定从容。想要做番大事业，我必须拥有更广阔的心胸去接纳新鲜事物。
　　放平心态调整观念，坐在石家的华美庭院里听石爸兴兴头头讲他当年的发家史，还真是有趣又轻松的经历。和我看过的众多名人传记相比，石爸的亲身经历是最好的经商教材，自然会有他美化自己高大全形象的夸张成分，但我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有好听众才能有好主讲，十一少和陈险峰对这些“神奇故事”不以为然，而我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惹得石爸不止一次夸我有礼貌有层次，跟他特对撇子。
　　
　　对于一个唯心主义者来说，他生命轨迹中的每一步都充满神奇的运气和劫数，石爸自己绝对坚信这个真理。他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B城老家惹上个厉害的大流氓被全城追杀，走投无路和孩儿他舅一起连夜南下奔了。
　　夹裹在当时的南下打工人潮里，石爸他们落脚在南部沿海一座新兴城市，工作好找但待遇微薄，他们俩不甘心却没有本钱只好屈就着，最初的日子想家又不敢联络，苦不堪言。
　　忽拉拉某一天，公司大老板毕恭毕敬地请来位风水大师给看调理风水。那位风水大师办完正事瞄到石爸，猛然眼前大亮，悄悄拉住他提点，说小兄弟你今后是大富大贵之人，不日便有横财天降，到时候多多光顾我的生意，咱们交个朋友。
　　听到这里十一少撇着嘴“咯咯”笑，捋着猫胡子得意地对我说，“飞飞哥，我爸能发横财都是因为我，我是爸的福星耶。”
　　石爸立刻笑眯眼胡撸小猫崽子，深以为然地点头说，那可不是！在那边混了一年多，真就有个发大财的机会。当时老子没本钱怎么办？靠！老子心一横脚一跺去借高利贷！孩儿他舅死拦着我不同意，我说人家大师早就说要天降横财，这机会都来了我不伸手接住我等吃屎啊？
　　
　　糙话出口，江湖本色立现。不过这种粗俗谈吐对石爸本身硬朗中散发着江湖匪气的豪阔印象毫无损伤，倒是斯文的孩儿他舅陈险峰不满地端然斜飞他一眼，却没有打断。
　　石爸说他们争执不下，他死活拉着孩儿他舅去找风水大师给评理。大师卜卦后点头说财运正当时，只要石爸命里带的福星镇住财位，他这一桩生意做下来鸿运无双，从此富贵得不可收拾。
　　您说的福星是哪位啊？就是您膝下的小公子啊。啊？我没结婚哪来的儿子！没儿子？可卦上说您命带福星，福星与您福缘深厚，转世到您膝下作您的儿子啦——如果您真没有儿子，那这买卖千万甭做，做了您血本无归、运数变劫数，必有牢狱之灾。
　　石爸那时铁了心要干炮大买卖，没想到居然被“没有儿子不成”这种荒唐理由给难倒了。孩儿他舅知道他笃信风水先生，也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来不及马上娶个媳妇生个娃儿，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转天石爸背着他楞找高利贷把钱借回来，把合同跟人家签了。
　　孩儿他舅气得大口大口吐血，揪着他脖领子问你又没生儿子作什么死？石爸特深沉地坦白交待，其实咱们南下前我跟你妹XXOO过，那次没戴那个啥啥啥，没准咱走这一年多的功夫，你妹已经把大儿子给我生下来了。要不人家大师怎么说我应该有儿子呢？我想来想去估摸着可能是这么回事。
　　




运数劫数

　　.251.
　　话到这的时候，石爸余光瞄着陈险峰笑得格外灿烂带劲，那种又得意又张扬的性感笑容，让他看上去有着和年龄不相符合的调皮明朗，让我不由自主地依稀感受到某种诡异物质在空气里悄然释放。
　　陈险峰视若不见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石叔叔就是这种胆大敢包天的烂脾气，可事情还真让他说着了——我们逃跑后不敢跟家里联络，连小一下生的事也不知道，那笔买卖成功后我们一夜之间变成百万富翁，就跟发癔症做梦似的。
　　冒着绝大风险掘出第一桶金后，石爸发挥惊人勇气和胆色在商场上撒开欢鳌战。用他话说，运气来了三座大山都挡不住！生意上他管拍板定砣，孩儿他舅管经营操作，赚钱就跟抡着笤帚满操场扫落叶那么容易。
　　奋斗到第七年真正成了气候，石爸做出两项重大决定，第一要进军当时最火的房地产业，预备把千万家产都投资炒地皮；第二要把他的小福星、没见过面的宝贝儿子接到身边，好好尽父亲的义务。
　　
　　“这就是运数的转折啊！”石爸意味深长地感喟，摸摸儿子漂亮得象画一般的小脸蛋，搓着自己的下巴唏嘘不已，让他的传奇人生在这时尽显起伏跌宕。
　　石爸做事极其侃快，主意拿定一边迅速整合名下资产，四处钻营打通关节务色合适地皮；一边派手下得力助手把孩儿他妈和儿子接到身边。本以为从此阖家团聚要在那边扎根下来，谁知道所有事情都背道而驰。
　　十一少下了飞机就生病，下吐下泻全身起疹子发高烧，送到医院怎么治都不见起色，吓得石妈天天坐在病床前抹眼泪。最后这边立马要签土地转让协议的当口，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
　　钱跟儿子比，当然是儿子重要。石爸扔了签字笔冲到医院，被愤恨的石妈挠得满脸开花。石妈说医院诊断儿子严重水土不服想活命必得回B城，你要想要儿子就跟我们娘俩走！想要钱我们自己走！
　　儿子和事业突然颠峰对决，石爸一时头疼得拼命撞墙，孩儿他舅特冷静的提醒他，你何不问问大师？大师这次倒高深，问石爸你赚得到亿万家产日后会给谁啊？那当然是我儿子啊！那要是现在没了这个儿子你还忙什么？
　　
　　一句话尘埃落地，石爸发狠地跺跺脚，跟孩儿他舅说当初能起家是因为我儿子，现在老子揣着钱挪窝还是因为我儿子，要是没儿子我也没现在的运气，儿子最重要！
　　他们这边放弃进军房地产的机会回B城发展，也就三个月的功夫，沿海城市的房地产开发热引发国家采取严厉手段的降温，无数大小开发商血本无归。
　　石爸好事一打听，当初就他差点砸上全部身家的那块地皮，被列为当地村集体非法倒卖土地，买卖双方的头脑不是下狱就是跳海，他算是活生生逃过一劫。
　　命啊！这就是命啊！当初要是不为我儿子毅然北归，现在我就是海中一条小虾米也说不定！说着石爸以丰沛到让人颤栗的宠溺表情搂过十一少“吧唧”在小脸蛋狠亲一口，说儿子嗳！爸爸的小福星，咱家能有今天你的功劳大大地！
　　“去去！舅舅，你看我爸他又恶心我！”
　　十一少尖叫着踹开他亲爸，喵呜喵呜蹿到我身边，红着小猫脸蛋跟我抱怨，“飞飞哥你看我爸多恶心，我都十八了还老亲我，他老讨厌了都！”
　　
　　“我是你亲爸爸，你是我亲儿子，我稀罕你我乐意！谁都管不着！”
　　石爸充满感情地为自己辩解，那气吞山河的架式，比血气方刚的楞小子还嚣张，与他年龄毫不相符的调皮笑意令他的成熟男人味道浓醇迷人——原来40岁男人可以调皮得如此魅力四射！
　　我忍俊不住，笑着转开目光，不期然地瞥到陈险峰目光幽沉地望着石爸，安详中带着隐晦的迷恋与温柔——呃？？？我的敏锐神经陡地短路0.03秒，连忙收回视线不让自己再做探究。
　　别人的内心世界应当充分尊重，更何况他们算起来是我的长辈。所以我不想去腹诽他们的关系是否正常，管他谁爱着谁，谁守护着谁，那是人家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与我无关。
　　但是，如果眼看着不应该出现的某只恶兽一袭白衫翩然而至，我知道必定是与我有关。淡定地看着黄艺象回自己那么熟络地进门、打招呼，从他那笑得无辜又可恶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就是冲着我来的——可再怎么着，他同石家那也是关系非同一般，我不能在石家地头上跟他没完没了！
　　
　　“飞飞，小一说你今天过来玩，我特意去弄回来些山上的新鲜野味，已经交待厨房收拾着，晚上咱们尝尝鲜啊。”
　　黄艺笑眯眯坐到我身边，斜飞的单凤眼里疼爱无限，亲热的语气里洋溢着满满的盛情，好象我跟他有八百多年的交情。
　　行！咱俩都快闹到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关系，你还能瞬间穿越战火纷飞，这心理素质结实得核爆炸都奈何不得，值得我好好学习。我就当你的存在可以磨砺我的气度与定力好吧，我就不信你能恶心死我！
　　暗暗地沉下不悦的坏情绪，我歪过头冲他不咸不淡地“嗯”一声。十一少没好气地瞪他几眼，跳起来哼哼说不就是破山鸡野兔子，年年都是这些玩意儿你也好意思显摆！飞飞哥，咱们打麻将好喵？
　　和在坐列位腰缠万贯的主儿打麻将？我想着揉揉他的小猫脑袋没点头，心话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被门夹过，清醒着呢。可石爸非张罗着要玩，看样子他是个特会享受生活的人，说到玩麻将立刻神采熠熠充满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陈险峰拍拍迟疑的我，笑眯眯地说你石叔叔就好这口，玩玩吧！跟他玩保你稳赚不赔——本钱舅舅给你出，赢了你拿着当零用钱，输了算舅舅的。
　　这话说的太让人没办法推却了，问题是合适吗？我知道自己几斤几量，就我在麻坛上的二把刷子，还不得个优秀炮手奖？黄艺那厮看我兴致不高，热络地说我帮飞飞看牌，你们把钞票都厚着点准备哦。
　　陈险峰冲我直劲乐，说有小艺帮你那是稳赢了，走走咱们吊风开牌吧。于是在石爸灿烂的期待下，在十一少气恼又想玩的矛盾下，我们五个人开了场。
　　生意未必都在谈判桌上，政治也未必都在会议室里。定下心坐到牌桌前，我全当自己在实习如何应酬如何融入陌生气氛，倒也没有如坐针毡。
　　以前我由着性子清冷以对，稍稍不入眼的圈子绝对不涉足，在学校混得风光至极是真的，可始终在身边兄弟的呵护下把自己保养在小圈子里——这是我必须突破的心理局限。我可以不喜欢交际，但为了干番大事业，迟早要熟悉到善于应对。
　　




笑里且藏

　　.252.
　　四圈牌下来，我神奇地赢了一大堆筹码。我怀疑是石爸和陈险峰联合放水，再加上黄艺在我身后“通风报信”，凭他们的精明和手段，我缺啥牌来啥牌，犹如小马哥重出江湖，想不赢都不行。
　　“哎呀！飞飞哥我们赢了好多！喵喵喵！”
　　心无城府的小猫崽子自动归入我的战线，也赢得不少，高兴地摇着猫尾巴冲我傻乐个停。
　　石家的风气把人受用到颠三倒四——不是小的恭敬老的，而是老的着意哄着小的，连我的身价都跟着水涨船高。要不是我自知不过一介穷学生而已，保不齐就让他们的迷魂汤给灌得找不着北。当然，对于这个问题其实还有另外原因，但这时我尚摸不着头脑。
　　高高兴兴下了牌桌正是午饭时间，饭菜精致但不油腻，石爸和陈险峰说，你们小哥们都是学生咱就不喝白酒了，每人一杯红酒意思意思吧。
　　
　　黄艺说我正好带来一瓶，就喝那个吧！
　　待那瓶酒扎着红绸结玉体横陈地盛在冰桶里捧上来，石爸看一眼哈哈大笑，瞅着黄艺直咂舌，“我说小艺你这又是跟你爸那儿顺来的是不是？1900年份的啊，飞飞这光我们可借大发了！”
　　十一少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斜睨着黄艺，“不就一瓶破酒喵！明天我也拿瓶酒埋咱们家院里，过一百年比这个还值钱——多稀罕呀！”
　　黄艺泰然微笑，不急不恼地把十一少的小情绪化于无形。也许这样的别扭纠结是家常便饭，石爸和陈险峰看在眼里没有任何表示，一任自家的小猫崽子轻慢无礼。
　　饭后散散步打打球——我不会打网球，他们就合着我打羽毛球，十一少体力最弱，十多分钟下来就累趴了，换黄艺和我组队，跟石爸、陈险峰打双打。
　　石爸那身手矫健得真象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陈险峰补缺为主，十个来回也就接二、三次球，和石爸配合得滴水不漏。我和黄艺远没那么默契，不是漏球就是撞在一起，被涮得青皮掉渣，输得心服口服。
　　
　　晚上又被留了一顿饭，我拿捏着时间告辞，十一少恨不能我在他们家住到开学，我说后几天我另外有约。黄艺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抢着说飞飞我送你回去。
　　我歪头看他一秒钟，笑了笑。十一少恶狠狠地揪住黄艺问他什么意思啊你？我告诉你，要是你再和飞飞哥过不去，我非把你×※○◎＄＃！@%……&*+……
　　怎么说话呢这是？看黄艺微微泛起尴尬，石爸吆喝小猫崽子一声，笑眯眯地叮嘱我到家打个电话过来。还提醒黄艺一定要把我安全送到家。
　　上了黄艺的保时捷，开出一段路，他问我想听音乐么？
　　我说如果是重金属摇滚可以。他“扑哧”笑起来，用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眷宠语气说，“你这小孩儿真别扭！明明不喜欢那调调这时候却要听，可惜——我车上真没有！”
　　我慢悠悠冷晲他的侧脸，“你真的了解我吗？”
　　
　　他俨俨地笑，目视前方，眼神分明正由清明转而幽深，语气里充满诡异的落寞，“你忘记我说过我是‘飞飞的影子’吧？虽然不能说非常了解你，但——我们本质上天然相通。刚才舅舅还私下跟我说，看到你在我身边还真挺象兄弟。”
　　我“嗤”地笑出声，周身却阵阵恶寒。居然我会和他象兄弟？那我不也成来自外星么？可惜，我就是个普通的地球小孩儿，受不起他的高度肯定。
　　“我假想过很多种突然见到你的场面，也许在电梯上，也许在商场里，也许在马路的转角处，也许是我们开的车在公路上轻微摩擦……你突然出现在和我小一的面前，突然开口说自己就是飞飞，然后小一飞奔着扑向你，我却不失所措——呵呵，那天的感觉还真是叫我不知所措。”
　　悦耳的男中音充满淡淡的动人感伤，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正前方，可是狭小的车厢里却明显充满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委屈气息，柔软得不可思议。
　　
　　“……飞飞，咱们把以前的事都放下，哥哥做错的地方你多包涵，以后大家是一家人，好不好？”
　　“吧啦吧啦”煽情地聒噪好一会儿，黄艺抑扬顿挫的发言终于说到重点。
　　我冲他挑挑眉，带着几乎可以算做邪恶的不屑笑意。“你大可不必在乎我的态度。”
　　不是我缺少海纳百川的心胸，而是我对他的人品和动机毫无信心。未曾谋面时他就对我暗下黑手，现在都闹到不亦乐乎的地步，在我面前他如此故做低三下四，明明就是装出来的真诚，我不喜欢！
　　他把车缓缓停在路边，专注而伤心地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蔑地开口，“喵喵是小孩子脾气，生气归生气不是没把你怎么样？而且——石家和你的关系一如既往，我以后只是单纯和喵喵做兄弟，仅此而已。”
　　“可是被你讨厌是件让人寝食难安的事……”他固执地回答，才开口被我的手机铃声打断。
　　我看他一眼接起电话，于靖阳问我怎么还没到家。我说正往家走，黄艺学长开车送我呢。
　　“他？”于靖阳沉吟三秒钟，说你把手机给他，我跟他说句话。
　　
　　怔了怔，我扭头告诉黄艺，我兄弟于靖阳要和他说话，手机递过去，黄艺听着脸色倏然深黯，抬头飞快地盯我一眼，虽然短促却有种直接把目光锲进我肉里的刺目感觉。
　　“嗯。”回了一个字，黄艺把手机递回来。
　　我把手机放回耳边，于靖阳那边倒若无其事的很，说到家给我电话，看看咱们明天忙点啥小事。我“嘻嘻”乐，说那你等我电话吧。
　　收起手机，黄艺刚才从容丰沛的眼神已经完全翻覆，明显是于靖阳那句神秘的九阴真经把他震撼得元神出位——他跟这只恶兽说什么了？我尽不住小小好奇。
　　“你认识于步云吗？”他慢慢地问。
　　哎？我眨眨眼睛，不知道话题怎么会扯到不相干的人身上。迟疑间……想起于靖阳说过于步云和黄艺是同个圈子里长大的高干子弟，我说不认识好象也没有用。
　　“嗯，昨天在于爷爷家见过。”
　　
　　黄艺瞪着我，片刻苦笑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把车子重新发动，再没有了之前非要凭三寸不烂之舌把死人说活把正常人说瘸的坚持感。
　　“你的好哥们果然是于家人——上次在医院我问他他不说，刚才他告诉我，他是于步云的七弟，于家小七。”
　　半晌黄艺才喃喃开口，语气挫败而郁卒难当。听不到我的回应，他无聊似的自顾说下去。
　　“于步云是我们圈子里的活太岁，太岁是什么？那就是要命的大妖怪。呵呵……我们这帮孩子都是在他的阴影下被活活吓大的，甭管现在搁外头混得多有头有脸，到他跟前照样堆成泥。”
　　




逛药店

　　.253.
　　哦……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我眨眼睛，想笑没出声，端起深沉忍住了。
　　何着黄艺揣足一肚子花花肠子还打算跟我变着法子磨练，这才起头于靖阳就把于步云端出来威胁他，生生把他卸巴成兽肉零件不敢再装了——这高干子弟圈子还真是一脚踏进深如海，指不定谁就是谁的轰天雷。
　　“三哥跟我仅仅一面之缘，我高攀不上交情。”
　　我凉凉地提醒他。
　　“祖宗嗳，你和他没交情可不还有于小七呢吗？人家那是亲兄弟，歪歪嘴我就得提头去见。唉……我就说你这个小孩儿太难搞定，一语成谶啊！行，别的什么话我也不和你罗嗦，以后你看小一的面子，那什么给哥哥我留条生路行不？”
　　嗄！当初咱俩谁要把谁赶尽杀绝的……
　　我忍无可忍被他的谄媚低姿态恶心得翻个大白眼。论阴险论厚黑论能屈能伸此人的段位绝对高达第九重——刚刚还口吐莲花和我倒油加醋地稀释前嫌，这立马就俯首求告甘当小民，明明我什么都没做的好吧。
　　受不了他的虚情假意，我懒懒扭头注视着车外不搭理他。虽然没想过事情有此枝节，可是以后我们井河不相犯倒也不错。按我以前那脾气就算他低头认错我都未必容他，可是这一回……我真舍不得让我的小猫崽子左右为难，退一步算了，总之根本就不想理他。
　　
　　车子开到26栋楼下，我才推门下车，黑影里一辆车上突然走下于靖阳。黄艺跟下车来，冲着于靖阳讪笑，说七弟你这是对三哥的威信没把握呀！
　　淡淡瞟他一眼，于靖阳不软不硬的冷笑，“如今阴奉阳违的人太多，我不得不防。”
　　黄艺自己以前的作恶记录在那明摆着，于靖阳信不过他毫不奇怪。他苦笑着也没申辩什么，上车绝尘而去。
　　于靖阳脸上倒没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可他威胁完黄艺还是亲自跑来的行为，已经明白地透露出他的不安。上次我被突然绑架的事着实让他上了把熊熊大火，到现在余热未退。
　　“上去吧，把厨房的灯亮开我就知道你进屋了。”
　　他温柔着叮嘱着，那份入骨的体贴在暖洋洋的夜风里说不出的让我悸动一瞬。
　　“哎，要不——你今天住我们家呗！咱不还商量明天的事嘛。”
　　没经过大脑思考，我自然而然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先行动而后商量，其实脚下已经迈开步往楼门口移动。
　　
　　“明天你想去哪儿？”
　　于靖阳和我勾肩搭背地上楼，笑眯眯地没反对我的提议。
　　“逛街。”
　　我确定地回答。他转过头讶异地看我，我哈哈大笑，把话说得更清楚些，“逛街上的药店——咱得多干点实事，这不正好有空嘛。”
　　这一提议得到于靖阳的彻底响应。我们俩都不是注重玩乐的人，心里确定下目标，更喜欢快速发力厚积薄发，所以劲头决对使到一处。
　　聊完这事，他说今天黄艺没为难你吧？
　　我淘气地皱起鼻子冲他哼哼，说他没敢，这回胆子给你吓爆汁，以后也清静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镀白金的卡给他看，他真识货，“啧”地一声说石家对你还真不错。
　　我倒真没当回事，进门随手扔到茶几上。打麻将我赢了一堆筹码可真兑成钱我哪能收，石爸也没勉强，陈险峰拿出这张镀白金卡给我，说以后拿着它到石家所有店里消费都只收成本钱。我想想要是以后不用它当然就不会占石家什么便宜，便欣然领了两位长辈的美意。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和于靖阳拾掇利索开着我的现代出发，先去医院看望我的岳锦聆，然后买了张最新版的全市交通图，开始了一天的逛药店行程。
　　B城市内分成九大行政区域，分布着大大小小一千多家零售药店，我们计划着先从几大龙头药品公司的标志店开始考察。在强手如林的战场上要分得一杯羹好比老虎口中夺食，不看清对手的实力贸然出手，我们也许会成为人家的盘中餐白白辛苦一场，所以我们决心要做足功课。
　　按图索骥很容易就确定下考察目标，上午我们主要是到药店里溜跶咨询，间或互相掩护着用手机拍点资料照片。逛到下午两点多找家安静的餐饮店坐下来边吃边聊各自的体会，然后抱出笔记本电脑直接整理成考察笔记。
　　泡到傍晚告一段落，换家风味小店尝尝特色美食，吃饱喝足回学校图书馆查找有用的资料丰富大脑容量，分手前商量好第二天的新目标，几天的假期如此充分利用，过得流畅愉快又毫不虚废。
　　大假最后一天，于靖阳一看到我就眼神亮亮地坏笑不已。我说你这家伙玩什么花样快说！他哈哈笑起来，勾住我的肩膀说，今天有人特特特想要跟你“约位”，能答应不？
　　
　　“约位”？怎么我听着立刻就想到“接纷”？
　　瓜瓜想找我玩？我歪着头问他。
　　于靖阳噙着浓浓的调笑意味用力点头，说昨天晚上小东西跟他磨半天，非问今天能不能跟纪叔叔“约位”。我说这话打哪儿起的头？他说还不是瓜瓜幼儿园小朋友闹的。
　　昨天白天那个早熟又浑不拎的小佳佳打电话找瓜瓜，说想跟他“约位”。瓜瓜问什么叫“约位”呀？人家小女生说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玩呗，小东西立刻说那我不能和你“约位”，我想要和纪叔叔“约位”啦！
　　雪聆，就凭我们家瓜瓜对你的一片痴心，这都好几天了还能热情洋溢地惦记着他纪叔叔，怎么也得给个机会让小东西心愿得偿吧？
　　于靖阳揶揄地用余光挠痒痒似地猛勾我，再加上温柔得跟蜜糖般的柔软语气，杀伤力之彪悍，下至八个月要长牙的上至八十岁的掉光牙的物种，个个都得举冲锋枪投降，我也没法死抗啊。
　　我说行行，哥哥你别再替瓜瓜色诱我成不？回头我五迷三道再抱着瓜瓜私奔了，三哥还不得天涯海角追杀我。
　　
　　上午瓜瓜被三嫂送到XX少年宫国画班上课，我和于靖阳就到那附近转悠着考察药店。
　　于靖阳说现在的小孩儿都按十项全能培养，个头没桌子高呢琴棋书画样样都得上手，看着他都心疼。可是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就算你是于XX的重孙子、于步云的亲儿子，也免不了这个俗。
　　我转转眼珠儿调侃他，那等到你儿子那儿改规矩呗，让小东西放心大胆地玩，不学这些乱七八糟的的才艺。
　　嘴角异样地抖了抖，于靖阳瞟我一眼，慢慢地摇头说我们家到瓜瓜这辈三男二女挺热闹的，我根本就没打算结婚生子这事。
　　“咕咚！”我一脑门撞在路边商家搞活动支的充气门柱上，不疼，可把我和他都吓一跳。于靖阳手疾眼快拦住我的跌式，眯起眼笑促狭道，至于把你雷得魂飞魄散么？
　　定定神，我捶他一拳，嗓子眼儿里刚泼过硫酸似的直冒烟，一个字都迸不出来。我以为我对于靖阳足够了解，却原来……在他的内心里还有一个角落陌生到让我错愕无语。
　　




“约位”一天

　　.254.
　　中午从三嫂手里接收过瓜瓜，小东西蹬着小胖脚飞扑到我腿上，跟三嫂“拜拜”时毫不缠绵，乐颠颠全身心投入到他渴盼的“约位”中。
　　这份果断我小时候绝不具备，句乐行经常带我到他们宿舍玩，熟悉后谁哄我玩都没问题，但前提是句乐行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如若句乐行自行不见人影，我会立刻暴发——根深蒂固的信任，我不是谁都给予。
　　先带小东西去KFC吃小孩子们最热衷的洋快餐，被按在国室里抡了小半天的毛笔他早就憋闷了，没有妈妈在眼前，他吃得倍儿香，玩得倍儿疯，在儿童活动区里和素不相识的同龄孩子手拉手折腾，看得我眼眶发热。
　　“我小时候也这么电力实足，句乐行他们带我出去玩，最先累趴下的肯定不是我。”我和于靖阳坐在活动区外面的家长堆里，眼睛专注地看着小东西爬上滚下，童年幸福的画面在脑海中翩然纷飞。
　　
　　“小时候你最喜欢玩什么？”他随口问，不等我回答先弯起嘴角笑笑地带着些许害羞低声透露，“我六岁以前看到很陡的滑梯会怕，长大后再看那架亮晶晶的铁滑梯，其实也不高也不长，可是那时候腿会软呢。”
　　“呵呵呵……”我轻笑，觉得于靖阳的完美主义个性比我更严重。小孩儿恐高不算缺点，那是在成长过程中感知世界的单纯印迹。
　　低声聊着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时光就在温馨的回忆和瓜瓜的欢笑中流逝。等他玩尽兴，我们去电影院陪他看3D电影，逼真到让人窒息的神奇立体效果不是吹的，连我们这些自诩大人的小家长都跟着一起扯开吼喉咙尖叫，屏幕上的大怪兽实在太呼之欲出。
　　三点多从电影院出来，十一少打电话问我忙嘛呢，晚上有空撮顿不？这几天他找我我都说有约，只怕今天是推不开了。我笑着逗他说正和一大一小两位帅哥“约位”，问他要不要来。
　　小猫崽子爱凑热闹的精神头和崇遥绝对好有一拼。立刻大叫起来，“我去我去！你们千万等我吼！”
　　
　　汇齐十一少，我们按小瓜瓜的想法杀奔XX娱乐城，春节的时候瓜瓜在那里玩过打田鼠和抓西瓜太郎，至今念念不忘。
　　“石叔叔你真好看，比我们班李老师还要漂漂。”
　　瓜瓜乍见唇红齿白、衣着光鲜的十一少着实瞪圆小眼睛惊艳了，奶声奶气说出肺腑之言，把十一少美得立刻和他成为莫逆之交，抱起来舍不得撒手。
　　都说小孩子不会奉承人，显见十一少的漂亮容貌老少咸宜童叟无欺。小猫崽子被迷魂荡灌得迷瞪瞪心甘情愿唯瓜瓜马首是瞻，进了娱乐城带着小东西欢实得万马奔腾。
　　离开娱乐城的时候我们都没空手，不是抱着孩子就是抱着玩偶，而且每人手里至少二、三只玩偶，收获嗷嗷丰盛。瓜瓜不缺这些毛玩具，可做为奖品得来的玩偶意义非凡，他乐得有牙没眼美得吐泡泡。
　　吃了晚饭我们先送瓜瓜回家，小东西和我们建立的阶级友谊绝对情比金坚，我们和他“拜拜”，他逮住我们左亲一口右亲一口，蹭得大家满脸口水难舍难离，分半天才撒开小爪子。
　　
　　十一少也要陪我和于靖阳去飞机场接高宁纪雪印，鉴于他和高宁的友爱程度还在缓慢培养中我没让去，胡撸着他的小短毛哄他先回家歇着去了。
　　我们接到机场先把纪雪印送回新校区，小丫头儿从头到脚的打扮都变了个样，看衣服的质地做工倒都不是抢钱货，可款式搭配绝对不含糊。明明简简单单的长衫马夹牛仔裤，可穿在青春无知的小丫头儿身上，前看后看都透着顶尖的时尚韵味。
　　于靖阳逗她说这是哪位造型大师给设计的？她笑得花枝乱颤，美吧唧地说都是在小店里自己淘的，一件衣服最多不过人民币五十、七十，都不贵。
　　高宁插话说他妈倒是真想带纪雪印去名品店置办几件大行头，可小丫头儿不肯去，香香嘴巴饱饱眼福还成，贵重的礼物她坚决不收。高妈开始还以为她害羞，后来高宁解释再三才没坚持，可纪雪印这“不爱富”的纯真劲儿真让高妈着实稀罕得不行。
　　
　　“我说——你和小印小俩口那个啥啥游的都回来了，是不是也该把大事办啦？你说怎么大学生就不让结个婚呢？”
　　空落五、六天的309重新又热闹起来，我和高宁一进门，沈丰立刻搂过高宁挠着痒痒肉猛调戏，从床上滚到地上。用他的话说，太过眼红得好好排毒。
　　桌子上摆了好几包大大小小的土特产、零食是他和邻居们送来的，我看了看打开一包茴香豆嚼着，颇有滋味。
　　崇遥倒在床上表情沉闷，我坐过去，自己吃一粒往他嘴里塞一粒，他“咔崩咔崩”地磨着牙，任由沈丰和高宁在眼前贼欢实贼欢实地闹腾，居然未被搅动。
　　崇遥的反常就是打从这天晚上开始的，只是最初我们都没特别担心。这糙人心思本来属于弹簧型，今天抽明天抽后天不一定抽，他不抽我们还清静点儿。
　　黑皮小孩儿次日早上五点多下火车，于靖阳说他安排人去接前站，你们踏实地准备上课吧。等于家司机和黑皮小孩儿拖着两只麻袋进门我们没法踏实了，高宁抡圆眼睛问说你这是要倒腾山货？
　　
　　黑皮小孩儿腼腆地傻乐，说俺爸俺妈让给你们带来尝尝，山里的东西不花钱，自己拾的山核桃、榛子、松子，可好吃哩！
　　那也不用带这么多啊，莫罕。我们一人有一捧就够，挺远的路你自己扛得动吗？高宁叹息，丢过他的毛巾，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分明乱感动一把的。
　　实诚孩子办事少嘱咐一句他肯定不转弯，但他不惹事不让人操心。让我头疼的是开始蔫淘的崇遥，自打回来他缺课的次数明显见多，胡吃海喝倒没什么，通宵打麻将的次数从过去每个月一二次竟骤增到每周一二次，气得我心里扎根刺似的难受。
　　我们的小买卖倒做得欲加顺手，从老校区扑腾到新校区，一个院系一个院系地建立销售点，产品口碑好再加上我们的人气高，就算有人不给我们面子还得给产品面子。我想用推广的事把崇遥拴住吧，可他轻车熟路楞能在一宿不睡的情况下硬撑着带人正常活动，我这火发出来倒显得不地道。
　　
　　丫的我就不信我治整不了他，隔天我把十一少派到崇遥他们组，心话给你带着麻烦精去，就不信对你没挑战性。论说十一少胡闹的功夫信手拈来，搞破坏从来都是无心之作。可这两祸害倒出人意料地对撇子，楞风调雨顺没啥大事。
　　沉住气沉住气，我暗里深呼吸着做心态建设。以后做企业什么样的员工没有？人力资源是企业最大的资源，我再不能象以前削土豆萝卜那么没耐性。全当我这让人操心的干哥哥是磨刀石，专门奉献自我让我练手来的。
　　




前面那是坑

　　.255.
　　可是我能沉住气有人沉不住气，自从我认真地把十一少撒出去为祸人间，黄艺在我眼前出现的频率明显增加。我懒得对他打击报复，专心忙自己的正事，社团开会他有时都黏糊着十一少来旁听我当没看见，该说该做一样不耽搁。
　　“飞飞，给我十分钟行吗？”
　　我在图书馆看书正入神，对面挡过片黑影，标准悦耳的男中音，还巴巴地和十一少一样叫我“飞飞”，不是黄艺还能有谁？
　　我懒洋洋地抬头瞟他一眼，这位立刻笑着如沐春风，特体贴地低声问，“忙着呢？那你先看书，我在这儿等着。”
　　乐意等随便！我收回视线，再度全神贯注地把视线落在字里行间，不理睬他在对面鼓捣什么。我不敢说他心里对我会打什么好主意，但有于步云的关系威慑着，他至少不敢再做过分举动，这就足够。
　　
　　离开图书馆，黄艺看看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的黑皮小孩儿，想想还是开了口，挺郑重地跟我说，“飞飞，我听小一说，最近崇遥和城环院的王XX、丁XX常在一起玩麻将，那两个人口碑极差，而且是自费研修生，说穿就来混名声的，你提醒他别吃闷亏哦。”
　　“呃？哦……”我讶异地转头瞥他一眼，还以为他要跟我磨唧十一少的事，这一竿子划拉得也太远点吧。
　　他看我意外，嘴角的笑容越加丰润和煦，淡淡地象铺着月光。我说还有什么事，他摇摇头，陪我们走出一段路才象云彩一样飘走，闹得我忽然有中暑的晕晕感觉——这不才五月份吗？
　　“阿遥最近可贪玩哩！不好。”
　　黑皮小孩儿心有所感地跟我嘀咕。实诚孩子都看不惯的事，我琢磨着崇遥也该蹦跶到头了。
　　这天晚上崇遥的床又是空的，第二天他眼皮惺忪地晃荡进课堂，戳到我们帮他占的座位上就睡，口水洇湿半截袖子，直到下午放学才元神归位。我随口问问，还真是跟黄艺提的那两个人打麻将来着。
　　
　　“心肝儿～～～哥哥我这几次手气贼TM壮，想啥牌来啥牌，想不胡都不行。走走走！哥哥带你们吃烤肉去！”
　　崇遥搂着我的肩膀，大呼小叫地往楼下走。
　　走过车棚他忽然一拍脑门，嚷嚷道，嗷嗷！看我这破记性，差点把我那驹给忘了！说完特跩地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奔一辆万分拉风的红色重型摩托车晃过去。
　　“阿遥你哪来的车？”
　　黑皮小孩儿惊讶地跟过去左摸右摸，又稀罕又困惑。
　　崇遥哈哈大笑，意气丰发地说昨天晚上赢的呗！前几天我不赢一台山地车吗，TM的才蹬了一天王大胆那个死心眼死活赎回去了。这回赢到丁钱串的大‘本田’，老子可得好好过把瘾！
　　“赢车多没劲，你直接赢个老婆把终生大事都办了！”
　　高宁撇着嘴挤兑他。我私下为崇遥玩物丧志而上火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对崇遥老大不满，逮机会就撒股气。
　　崇遥卜楞卜楞大脑袋，特悲壮地说，宁宁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要是赢个小印妹妹那么好看的媳妇我也认，要不我这一赌误终身可就赔大发了我！
　　
　　“买卖人口违法，赢别人的媳妇可不成！”
　　黑皮小孩儿冷不丁冒一句，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笑笑闹闹地宰了崇遥一顿烤肉，我心里却老琢磨着崇遥说的“不赢不行”那话。上过麻将桌我清楚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运气顺到“不赢不行”——要不是牌桌上有人刻意送钱，哪有这么多好事？可是人家又凭什么大把送钱给你？？？
　　带着丝丝疑惑，我悄悄拜托苏向荣和沈丰帮我打听外号王大胆和丁钱串的事，两方面得来的消息和黄艺的说法一致，此二人声名狼籍，人品牌品臭不可闻，有的学生家底厚，曾经一夜之间在牌桌输掉三、四万。
　　凡事不能只往好处看，以险恶用心衡量这件事，我很担心崇遥已经成为他们眼中肥嘟嘟的待宰羔羊。崇遥平时好交个朋友认个兄弟，出手非常大方，身上穿的戴的再不讲究也都是高档货，安心要算计他的腰包机会多的是。
　　背着崇遥我把事情跟干妈说了，干妈叹口气，说她就担心会变成这样。我讶异地听出些题外话，她倒没瞒我，说崇遥现在的压力非常大，因为崇家突然加强对他控制了。
　　
　　以前崇家把崇遥当根草，谈不上几分重视，无形中还多少给他留点自我空间，现在横竖扒拉不出个比他更合意的本家子弟，拉开架式要把他改造成标准的接班人辅臣，令崇遥尽早脱离崇家的期望倍加渺茫，他心里憋屈得快要爆炸，沉沦放纵自毁前程的用心着实令人心疼。
　　你就让他狠狠跌一次跟头吧！
　　默然半晌，干妈给了我一个出人意料的指示。
　　啊？我嘟嘴，虽说崇遥现在败坏的都是崇家的钱，可真要掉在人家挖好的大坑里象山羊剥皮般被人痛宰，也太伤自尊！就算他再怎么皮糙肉厚，那也够一受。
　　干妈你生我哥的气？我小声问。
　　如果干妈说的是气话，我可不赞成。平时崇遥对我可宠着呢，谁敢说我一句闲话他保证抡拳就上，“拳王”的绰号还不都是太护着我打架打出来的。虽然也没少让我上火，但怎么说全校人都知道他是我纪雪聆的干哥哥，胆敢欺负他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阿遥总以为他破罐子破摔就会让崇家放弃他，可是他同时放弃的还有他自己的人生，这个结果两败俱伤，我不希望他这么笨！
　　干妈幽幽的说，声音里沁满揪心的苦涩。她那么好强又有心机的女人，在财势雄厚的崇家面前却渺小如芥粟，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该是何等的悲伤无奈。
　　狠狠地跌一跤，他应该会清醒过来。这孩子自尊心极强，自己放纵是一回事，栽在别人手上又是一回事。他想窝囊着你抽他也不治本，别人给他窝囊他可未必能认。
　　干妈黯然地停顿下一儿，慢悠悠地嘱咐我沉住气，等他摔倒发狠奋起时再拉他一把不迟。我说行，干妈我会盯紧他。
　　跟干妈那厢报备完，对崇遥的颓废我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糊态度。总算崇遥对我心存忌惮，尽管对学业一拖六二五贪玩成性，却没闹出啥大新闻。和王大胆、丁钱串的过从如我所料一天比一天密切。
　　
　　他疯玩他的，我忙碌我的，除去巩固学业，我把心思都放在事业规划上，和于靖阳商量整理出一整套关于B城药品零售业的考察重点，并挑出一些格外重点的问题制成问卷，交给苏向荣带着社员们做市场调研。
　　当时国内尚未建立医疗保障体系，国家采取在个人工资中发放医药费的形式补贴，但随着大量国营企事业单位关停并转破，数不清的无业人员个人求医问药自掏腰包，医疗负担日渐沉重，社会上的呼吁、质疑、建议声浪一日高过一日。
　　国民的医疗福利制度当时在我的观念中没有完整清晰的构架，所以我急于充实自己空白的大脑。苏向荣拿到那些问卷颇感惊讶，没人委托又事不关已，我意欲何为？
　　




我要去“扭劲”大学

　　.256.
　　我没向苏向荣透露自己对未来事业方面的打算，只说想和于靖阳做个研究课题，想从国家体制和社会现状两方面入手，写一篇关于当前经济形势下城镇居民医药消费、医疗保障现状方面的论文。
　　当时学校刚好发布通知举办暑假社会实践论文大赛，奖金特别丰厚，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口水滴答地叫嚣着要下嘴，苏向荣立刻联想到这事上，随口问你也想参加论文大赛？
　　我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有奖金拿的好事试试又何妨？
　　苏向荣精神大振，斗志昂扬拍拍我，说那加油吧！这瓷器活非得咱这样有金钢钻的能揽，不拿特等奖就拿一等奖，给少了咱可不答应。
　　搂草打兔子的事何乐而不为，我跟于靖阳一提他也乐意参赛，反正有没有这比赛我们都要做课题。居民医药消费的数据苏向荣负责带人采集整理，国内医、药两个领域的管理控制方面资料归于靖阳收集，我和卫佚尊探讨国外的医药制度体系，并负责论文最后的落笔成稿。
　　
　　我在MSN上和卫佚尊把课题的话起了个头，他说医疗保障这方面他感受太深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一口答应我整理好资料在MSN上发过来。
　　我觉得最近他脸蛋上的颊肉见少，想是课业紧张，声明事情不是特别着急，暑假结束后才交稿让他插空写。
　　他特明朗地笑，说小丁当心疼我了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别担心。他笑语中真挚的情绪、油然的掬憨气息让我的心口“怦怦”狂砸好几下儿。
　　分别太久，我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沉淀得越来越醇香清凛，就象一坛拥有崭新生命纪念意义的女儿红，每过一日就深沉一度，即使由于开启的时机未到而无法品尝，却因为深埋的甜蜜希望而内心笃定无别他求。
　　卫佚尊说他已经申请了英国排名第一的牛X大学MC学院，主攻经济学专业。在英国申请大学除去要通过类似国内的高考外，成绩通过后还要参加几轮面试，准备一大堆书面甚至影音材料，连在社区服务过几个小时都要有记录，豪门大户挑上门女婿也不过如此。
　　
　　我悄悄上网搜了搜，好嘛结果吓我一头白毛汗。卫佚尊要去的地方是牛X大学所属30多所学院中历年几乎都排名第一的学院，入学成绩、毕业成绩嗷嗷高，对留学生的录取异常严格——本国人念着都跟老太太爬山似的贼费劲，蹦来个半生不熟的外国学生坏他们名声怎么办？
　　我试探着问他，壮壮咱们非念‘扭劲’大学么？
　　自从知道他的奋斗目标是牛X大学后，我每回一张嘴就把它叫起“扭劲”大学。小时候我思维特别活跃，给别人起绰号的事几乎天天发生，自打恢复记忆后，这毛病不知觉自己就找上来了。
　　卫佚尊知道我担心他压力太大，坦然而刚毅地自信微笑，凝视着我的眼睛柔声说，“再难的事也不比过当初离开你的时刻，现在我并不觉得为难自己——你在国内念一流的大学，我在这边怎么能松懈？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我也要你为我骄傲。”
　　
　　可我是在自家地头上考一流大学，你是在人家地头上考一流大学；我这是一锤子买卖没什么变数，你那得过五关斩六将扑灭多少个老外的阻挠，难度哪能同日而语？
　　我默然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胸口越来越响，响声里仿佛燃着一团火，明亮又炙烈的焰舌一下下舔拭着我的灵魂，让它们痛到想要呐喊，幸福到想要哭泣。
　　我一直在为你骄傲。我低声说，眼眶没出息地潮热钝痛。
　　嘿嘿！卫佚尊咧开嘴灿烂的笑，黑曜石般美丽的眼眸，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在他的脸上升起一轮耀眼的太阳，把我的世界照得通亮。
　　小丁当，我爱死你了！俏皮地说着，卫佚尊回身勾过床头那只半人高的小丁当布偶，重重地对着它的大嘴巴亲下去，我听到响亮地“啵”的亲吻声，仿佛正有一双柔软炙热的唇瓣落在自己的心头，溅起令人难奈的热情激流。
　　嗷嗷！我想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起了怎样突兀羞涩的变化，因为我的双颊随之莫名地红成一片。瞪圆眼睛，我对着我媳妇剑眉星目的超级帅脸大吼，媳妇怎么连你也色诱我！这太不人道啊啊啊！
　　
　　哎？还有谁胆敢色诱你？？？
　　卫佚尊抓住我话里的线头惊奇地追问。
　　还能有谁，阳阳呗！我跟他吧啦吧啦说起于靖阳三哥家小瓜瓜闹的乐子事，卫佚尊微微僵硬的表情很快柔和下来，噙着宠溺的笑专心地听我跟他闲扯。
　　以前我话少嘴懒，特别喜欢听卫佚尊给我讲他在那边的点点滴滴，至于我身边的事，大事一定是我亲口告诉他，小事有高宁和于靖阳他们“通风报信”，他想知道的一样都落不下。
　　“我们将来不能有孩子，觉得遗憾吗？”
　　下线前，卫佚尊忽然问我，眼神清澈而凝重。
　　“没啊。”我不假思索地摇头，安宁而确定地微笑。
　　早在这之前，我就发现自己清冷坚硬的心肠对小孩儿几乎没有作用，看着他们嫩嫩小小必须被专心保护的可爱小模样，我的爱心与耐心无限量存在，可是——这与我和卫佚尊的感情无关。
　　“我的世界你占有全部，别无他求。”我明确地告诉他。
　　“我也是。”他凝视着我眼睛深情地回答。
　　
　　六月下旬，我们309全体成员一起参加了英语四级考试，崇遥志气消磨无所谓成绩，考试前一天还硬拉着沈丰去出喝酒，说是涮涮脑细胞。黑皮小孩儿高度重视过头，出了考场揪着头发连说考砸了，暑假要留校参加英语加强班，争取九月份再战。
　　七月初期末考结束，校园里兵荒马乱的一夜之间人散个净光。我们辅导员挺照顾黑皮小孩儿，帮他在校内找了个临时工作，说好一个暑假给300块钱，正好把他英语班的学费给解决了。
　　于靖阳没跟我们一起回N城，一方面我们的本草痘液生产销售方面的事得有人管，虽然放假便进入淡季可撒不了手。另一方面小霍成高考成绩下来了，专业和文化课分数都挺高，进B城XX音乐学院十拿九稳，七月初就过来了兴头头玩得正带劲，他自然得处处照应着。
　　回家这天早上我把行李扔给高宁，提前出发单独到岳锦聆的病床前呆了一个多小时才恋恋不舍离开。我和句乐行商量好，这次回去就向纪妈纪爸坦白我恢复记忆的事，让他们震惊是必然的，可我是他们儿子这事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实话实说

　　.257.
　　回到N城进了家门，我看着纪爸走路的姿式微显僵硬，追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纪爸轻描淡写地说上个月公司进货他搭手往库里搬运时，闪了下儿腰。
　　纪妈听这话茬儿从厨房里伸出头，安慰我说她天天用远红外频谱仪给理疗，纪爸点头说他都没事了。
　　“爸……晚上我给您做理疗……”
　　我勉强地放缓声音，心里疼得狠狠一忽悠，好象被什么东西在心尖儿上切过似的。
　　之后几天和兄弟们聚了聚，我心里琢磨着事也没表露什么。意外的是高爸不请自来，非要带高宁和纪雪印去他那玩些天。今年冬天过年高宁早定下来跟高妈过，他这当爸的逮着机会猛劲和儿子套近乎。
　　他们走后，我和纪爸商量跟他去自家的小公司里实习，他倒很舍不得我放假还打工。我说我们跟学校里也管理着百十号人呢，做实业得有做实业的样子，您把宝贵经验好好教教我呗！
　　
　　这么一说纪爸可上心了，他那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员精而简，但管理得还挺正规。兢兢业业经营这些年，要说起管理之道那厚得跟长城砖一样，我想搬哪块搬哪块。
　　我去了比那些员工自然矮一辈，叔叔阿姨地叫着，他们开始不敢真使唤我，当我是放假闲得长毛去那晒太阳呢。我也不多言语，有什么活在眼里都跟着干，心里想我多干点儿纪爸就能省份心。
　　纪爸看我决心这么大，从进货、盘货、配货到核算成本、洽谈、招标都带着我，我支楞着耳朵听、睁大眼睛看，才知道就算是一家小小的文化用品公司，想要踏踏实实做下来也相当不容易。
　　月底是纪爸给员工发工资的日子，他也给我准备了一个信封，我说爸你还给我发工资？
　　旁边特爱说话的出纳阿姨乐了，说万恶的旧社会已经一去不复返，就算你是童工我们也得当口小人儿看待，挣一百块钱那也是你的劳动所得啊！
　　
　　纪爸笑眯眯地说你拿着吧，你要不拿着你妈还以为我小气吧啦没给你呢。
　　我也笑起来，点点头仔仔细细地收好。信封薄薄的里面也没多少钱，可我知道这是二老变着法地心疼我呢。
　　晚上下班我张罗着买些硬菜要回去给他们做顿好的，纪爸兴致挺高，说儿子陪爸喝点不？我说喝啊，咱再拎打啤酒。纪爸眉开眼笑乐开了花。
　　回到家我把纪妈请出厨房，撸起袖子扎起围裙开始忙活，过一会儿纪妈蹓跶进来，我说妈我忙得过来，您和爸看电视去。纪妈乐呵呵地说知道知道，人却不走，跟我有一句没一句聊家常，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柔和得令我心口发烫。
　　饭桌上我陪着纪爸喝啤酒，纪妈不含糊也倒了一杯，看他们二老心情特别好，我觉得时机不错，打定主意饭后跟他们说心里搁着的事。
　　“小聆啊，来来，过来和你说件事。”
　　吃饱喝得没等我开口，纪爸纪妈递着眼色把我叫过去，电视置成静音，看来……他们要和我说的事很重要。
　　
　　我坐到二老的对面，他们凝视我片刻，纪爸才慢慢开口，“小聆啊，有件事我们一直瞒着你。本想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可……看你这二年懂事得象个大人，这话我们觉得也该说了。你亲妈亲爸早早就过世，可其实……你还有位亲人在世……”
　　我怔了怔——原来我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果然是心意相通的一家人，想要做的都一样。为这不谋而合的决定，我竟有种说不出的喟慰感动。
　　“嗯。我知道我小妈妈还在世。”我安宁地微笑，点点头，轻声告诉他们，“前段时间我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也到医院看到了她，还有句乐行。”
　　纪妈纪爸惊讶得半晌无语，又是担心又是不安地面面相觑着，意外之余明显不知所措。
　　“大儿子，你……他……就是当初你不是气极他不要你吗？那你现在恨不恨他……”
　　
　　纪妈特紧张地摸摸我的头，语气凌乱地问我，下意识地微微屏着气深怕我会突然爆发似的。
　　我握住她柔软温暖的手，紧紧握住，郑重地安慰他们，“妈，爸，小时候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把事都想通当然不恨他了。他一直把我当成他的儿子，我很感激他。”
　　纪妈的眼眶倏然变红，看一眼纪爸，眼泪滚出眼眶。
　　纪爸叹口气，说句乐行对锦聆的感情那真是……唉，他毕业一回国就来找我们要你，还追问锦聆骨灰的下落。要不是锦聆当初有交待，我们真不忍心骗这么痴心的人。
　　“爸，句乐行他猜想你们是有难处的。”
　　我低声说，突然特别庆幸自己不是到现在这一刻才知道事情真相。如果我被这个意外砸趴在地病倒在他们跟前，那他们得跟着上多大火着多大急。我舍不得再让他们为我负担更多的揪心忧虑，他们对我付出的恩情我根本无以回报。
　　“那……小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纪爸慎重地问，纪妈抹抹眼角，紧张地盯着我。
　　
　　我冲二老乖巧笃定地笑笑。他们是在担心我认回小爸爸句乐行后，就再也不想做纪雪聆？再也不想当他们的儿子吗？这当然不可能！！！即然当初上天不许我坚持做东方天翼的执拗愿望，那么我现在坦然做纪雪聆也无须迟疑！
　　“爸，妈，以后我会象孝敬您二老一样，好好孝敬句乐行。以后如果……他想结婚成家，我也能接受。我不会违背我小妈妈的想法——只要对句乐行好的事，我都认。”
　　听我说完，二老大大松口气，不再惴惴然为我担心什么。
　　欣慰之余，纪妈喃喃地说句乐行都三十好几了，一个人这些年得多孤单难受，可不成啊。我低下头深吸口气，咽下直窜到喉头的酸涩——为了我为了岳锦聆，句乐行到底忍受了多少孤单煎熬……
　　打小我是句乐行和岳锦聆一点点教导出来的，个性强烈独立又聪明早熟，不闹脾气的时候风调雨顺，一旦发作天翻地覆，可他们从未嫌弃过，象温暖的海洋一样真心包容着我，我一直渴望的亲情与幸福从来就没有缺失过。
　　
　　沟通完这略显沉重的话题，纪爸又问我对今后有其他打算没有。我说现在和于靖阳他们在学校里搞营销试试水，毕业后想留在B城，哥几个合伙开公司做实业，资金方面已经筹措得差不多，初步确定向药品经销方面发展。
　　毕业后不读研不考公务员，想独立做番事业的话我早就透露过，可头回听我说得这么明确，他们交换着眼神一时没有表态。我们家和于家、高家远远比不了，我说想做生意他们担心是必然的，没有经验也没有后台，在B城那大地头全靠自己扑腾能成么？
　　“大儿子，你们几个小哥们都把这事想好了？嗯？”
　　纪妈拉着我认认真真地又问一遍。我点点头，平静地露出从容的笑脸安抚她。
　　“那回头我退休咱们把家搬B城去，离孩子们近点，等他们结婚了我好帮忙带带孙子，给他们看着家……”
　　纪妈瞅着纪爸喃喃地嘀咕，纪爸看着我直乐，说行啊，你是咱家领导你说了就算，孩子们不烦咱们就跟着去呗。
　　我笑着点头，心脏被“孙子”两字劈得颤栗地折个跟头。
　　




此客不吉

　　.258.
　　大一的暑假好象过得特别快，白天我和纪爸到他的小公司上班，忙得有滋有味受益颇深。自已鼓捣的小社团和实打实的小企业还是不能相比，我觉得自己脑海里有根弦绷得越来越直越来越有谱。晚上坐电脑前鼓捣论文，有骨头有肉写得比预想中顺手。
　　高宁和纪雪印游山玩水回来休整几天，口音中挟带回来的他乡俚语跟退潮似的不见了。纪妈纪爸在离开学还有十来天时，赶着把火车票订好，让我们避开高峰早几天回学校。
　　不过这次是纪爸和我们一起走，他说也到日子该去看看岳锦聆，顺路送我们。纪雪印知道我恢复记忆的事后着实慌张两天，用小时候时刻担心我出走的小表情悄悄地盯着我，后来看我们都没事人似的才把心揣回去，开始急吼吼地要见见我的句乐行。
　　回到B城那天，句乐行特意把工作安排开，大清早和于靖阳一起去接我们。纪雪印一见句乐行是位比想象中更成熟稳重的大帅哥，目瞪口呆当场萌翻了，挽住句乐行的手臂亲热得不得了，把高宁郁闷到红眼。
　　
　　医院里探视完，纪爸看一切稳妥张罗着明天就回去。句乐行要请纪爸吃饭，纪雪印撒娇说那我们呢句叔叔？句乐行说当然都去啦，把小丫头美得唧唧笑，眼角瞄到高宁在边上醋大发劲直挠墙皮楞装没看到。
　　于靖阳按排好饭店，我们还没出发十一少闻着味儿蹿过来，而且买一赠一后面还跟着挺大只的黄艺。反正不差再多一双筷子，黄艺自己觉得舒坦你能奈他如何？这位泰然处之的心理素质一般人真不具备。
　　放假没几天的时候十一少嚷嚷要去N城找我玩，我忙着跟纪爸实习推了。他闲极无聊就闹着黄艺带他去了趟“新、马、泰”，晒得白嫩嫩的小脸蛋跟飞行着陆失败抢过地皮似的，不但黑了还有些闹紫外线过敏。
　　两位家长带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吃饭当然什么香鲜来什么，十一少遵医嘱得吃清淡食物，高宁肚皮薄本来也好清淡的，好么两崽子就在大家跟前端了十分钟身段，菜一上来立刻重新投入火热的“交流”中。
　　
　　他们一闹腾气氛贼啦啦活泼，我陪句乐行和纪爸说话也不搭他们的茬儿，黄艺饶有兴味地噙着笑意瞅着，好象一点不觉得十一少被高宁欺负。高宁不象小猫崽子一真着急就口齿不清，那嘴跟机关枪似的狠突突。
　　席间我陪着纪雪印去洗手间，一转眼黄艺也脚踩五色祥云飘逸地走过来。我以为他要进男厕，他却站我身边停下来说话。我倒没不耐烦，只是懒得浪费口水，歪着头“哦、嗯”应着。
　　男厕门忽然“咣当”被人从里面推开，晃出来个衣着光鲜的小个子年轻男人，他本来是随意一扫，脚下蓦地顿住，死瞪着我的脸片刻未语，眼神突然阴霾重重。
　　张任！在他一眼认出我的同时，我也立刻认出了他。从高中到现在，我们是第一次遇上，我这人记性好得很，而他显然也没把我忘了。
　　“这谁啊？”黄艺看张任肆无忌惮地发狠瞪我，脸色变冷，上下扫扫他转头问我。
　　
　　我冷冷地哼，没有回答。
　　这种人我说认识还真不合适，说这是我的仇人也不合适——黄艺跟我不熟的好吧。张任那带着某种恶毒气息的眼神特别阴暗，他能记得我当然是心存歹意，别管多大的仇他肯定没忘，还真让许露好心的提醒应验了。
　　注意到和我低声说话的黄艺，张任打量着的脸色大大一变，突然收敛起眼底的嚣张恶毒，小心翼翼地凑前一步和黄艺打招呼，“请问——您是黄艺黄公子？”
　　不成想这么快被认出身份，黄艺慢慢转头瞥他一眼，倨傲地微微点头，随即相当不屑地把目光移开。能用这种特卑微的语气上赶着跟他搭话，与他的生活圈子多少是有交集的。
　　“黄公子您贵人多忘事呀，我们见过。就在XX大酒店，一个多月前您不是也参加XXX部长儿子的婚礼么，我是新郞他发小姨舅家表弟的哥们的哥们，所以我也去了……”他飞快地说着，脸上努力洋溢出讨好热络的笑容。
　　
　　我对高干圈子基本没有了解，平时和于靖阳相处我们也不扯这些闲话。想不到凭张任这B城副市长公子的身份，居然还要对黄艺着意巴结，看来官大一级压死人是官场不变的真理，他爸爸就算是地头上最大的蛇，官运的七寸还是捏在更有权势的人手心里。
　　张任不尴不尬地和黄艺搭话的功夫纪雪印从女厕里出来，目光向黄艺和张任瞄了瞄，看我没有表情也没说话，跟着我转身回了包房，片刻黄艺也没事人似的晃回来。
　　过了半个小时，包房门被敲开，三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张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可我很确信打头阵的两只大尾巴狼肯定是被他鬼催来的。
　　“黄太子，你还真在这儿呢？呵呵呵……哟，十一少也在，这可巧啦！”
　　抢先开口的男子和黄艺年纪相仿，身材略显肥胖贵气实足，一举一动都显露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气派与隐约矜持。跟着一起打招呼的男子更年轻些，容貌一般但衣着很华丽。
　　
　　黄艺扫张任一眼，站起身迎过去拉着他俩，亲亲热热地舒展开面皮微笑，说小勇、小广，怎么今儿都汇这来悠闲啦？伯父伯母他们身体好吧？
　　十一少被来人点到名，也离开桌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不过看那不情愿的小猫脸拧巴着，压根就是为了在句乐行和纪爸两位长辈面前保持教养，要不肯定显原形。
　　两位高干家的少爷是冲黄艺来的，和我们虚应几句，敬了杯酒也没再搅和就退出门。从头到尾张任除了被介绍到时开过口，始终没再出声，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外人离开，包房里微妙紧绷的气氛重新欢快起来。十一少瞄着句乐行和纪爸又开始聊天，拉长小猫脸在桌子底下狠狠踹黄艺一蹄子，估计力道够狠，黄艺的脸颊瞬间扭曲到变形，足有三分钟咬着嘴唇没抬头。
　　等他慢慢缓过气，小猫崽子咬牙切齿冲他低声骂，“不是说过少让你那些王八蛋朋友烦我吗？这两王八蛋咋蹦出来的？”
　　
　　黄艺苦笑着也不分辩，不停地跟他柔声道歉。要是没有旁人在场，他也许更逆来顺受也说不定——这绝对不是对普通兄弟或者朋友的态度，与面对张任时高高在上的他更判若两人。
　　这年头人心浮躁，石家再有钱不过一介商甲，就算攀附上权势那也是仰人鼻息，怎么可能小猫崽子倒骑上黄艺的脑门作威作福。要客观点说，黄艺这是海纳百川、揍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劲头，整个一标准童养媳！
　　这事在我心里挠巴下一道印也没再起什么波澜，第二天送走纪爸，我和于靖阳、苏向荣一起闷头鼓捣论文。高我们一届的苏向荣文字功夫比我细腻，稿子成形后勾勾改改，象是给丑丫头儿做整形手术，切个双眼皮再垫个下巴，抽个脂再隆个胸，最后定稿自己看看，端底叫国色天香。
　　虽然当初说过这论文是我和于靖阳合作，但苏向荣出力非小，还有卫佚尊的功劳，我作主把这两人名字也署上了。苏向荣看到，惊奇地指着“卫佚尊”三个字问我这是谁啊？
　　




要饭的家伙

　　.259.
　　于靖阳在边上咧开嘴微笑，瞟我一眼，解释说是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哥们儿，人在英国正申请“扭劲”大学MC学院，咱们论文里关于国外那部分资料都是他弄的。
　　“嘿！这哥们儿牛人哪！”苏向荣惊呼，“MC学院我从大一就开始惦记，那是我的留学目标。可听已经过去的学长说特难考，PEE专业到现在还没有录取过中国学生呢。”
　　我笃定地笑笑，这些我早就知道，可是，我的壮壮对自己有信心，我对他有信心。
　　于靖阳看我但笑不语，笑意加深，不急不徐地对苏向荣说，“我们卫老大高中就公派过去了，拿下‘扭劲’大学不是问题！”
　　“那感情好啊！回头有咱们的人打入敌人内部，我也能打听些独家秘辛——他要考上了你们可千万别忘了告诉我。”笑嘻嘻说着，苏向荣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仿佛在等我对他打算出国的事有所反应。
　　我当然没有反应。
　　
　　开学前一天早上崇遥还没有出现，倒是已经被XX音乐学院正式录取的小霍成跑来玩，他说好容易他们军训完了，他得到人烟兴旺的地界好好吸点人气，要不老觉得还被关在军训基地挨训呢。
　　“你丫怎么跟断粮的白骨精似的，这撒出去不能尸横遍野妖孽成灾吧？”高宁乜斜着眼拿小话逗弄霍成。
　　“我要会吃人，先把你嚼巴了！”霍成骨碌着亮亮的大眼睛毫不示弱的回答。
　　“哥们儿你千万别撑着，要不给我留口肉渣儿。”小猫崽子坏笑着立刻声援他，把高宁挤兑得脸蛋发黑——这两崽子怎么成一伙的了？
　　外面秋高气爽天气倍儿好，商量的结果是先去市区大商场逛逛，然后再吃喝玩乐。黑皮小孩儿虽然舍不得钱买什么东西，但在宿舍冷冷落落守了一个月，也乐得跟去热闹热闹。
　　这一天撒出去我们玩得挺尽兴，晚上十一少死活把大家都拉到他家的饭店里撮了顿海鲜，席间他的电话响了两次，都被他看一眼不耐烦的按掉，估计是黄艺在窝里勾魂呢。
　　
　　吃饱喝足，于靖阳开车送小霍成去他们学校，我们直接回老校区，爬上楼309的房门开着，黄艺端然坐在桌前翻看着我们还没有交上去的论文稿，看到我们立刻放下稿子，笑眯眯招呼你们回来了？
　　我点点头，扭头看看崇遥，这厮一动不动躺在自己的铺上好象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倒气。
　　听到我们呼呼啦啦涌进门的动静，崇遥跟滩泥似的硬是没起来，闭着眼睛气若游丝般呻吟，“心肝儿，救命啊……”
　　“你咋的啦？”
　　黑皮小孩儿过去推推他，被崇遥闭着眼抓住胳膊。
　　“莫罕你爱不爱我？”他喃喃地问。
　　黑皮小孩儿刷地臊红脸，一声没吭蹿回到到自己的铺边，好象被老虎在屁股上啃了一口似的，乐得十一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高宁凑过去抬脚踢踢他的腿，“哎！你这是从老家过来的还是从垃圾堆爬出来的？身上什么味啊？麻溜起来洗澡去，要不晚上就睡走廊！”
　　
　　“宁宁你爱不爱我？”
　　崇遥老僧入定般又嘟嚷一句，高宁一愣，不客气地甩了句“滚边呆着”，扭身整理背包。
　　“啊……啊……”极其无力地呻吟两声，崇遥嘟囔，“心肝儿，他们谁都不爱我，你一定爱我。你要不爱我就只有我妈爱我了，那哥太惨了……”
　　我皱皱眉，有种不好的预感刹那钻入脑海，特别诡异地扭着太空步招摇而过。
　　黄艺冲我意味莫名地一笑，轻声说，“打从我一个多小时前进门他就这样。”
　　“哥，你怎么了？”我过去，虽然脚下无声但也许我身上的气息他太过敏感，抬起手划拉着正好揪住我的衣角。
　　“心肝儿，哥现在饿得要死——你要是特别爱我就给买份12块套饭……你要是一般爱我就给我3馒头加包榨菜……呜呜呜……哥一直没咽下这口气，就是不想饿死在你跟前……”
　　
　　“你还没吃饭喵？”
　　十一少拍着脑门想起我们带回来的打包饭菜还在他车上，坏笑着说，“飞飞哥，咱们带回来的红烧海参、燕鲅蒸饺、清蒸扇贝……”
　　“嗷嗷嗷！”嚎叫着崇遥挺身而起，遁着声源扭头恶狠狠瞪着十一少吼叫，“有吃的还不赶紧给爷端上来，爷要吃海参！爷要吃蒸饺！爷要吃扇贝！爷要吃东西啊啊啊！……”
　　这时候我们全体都从各自的角度都看清了他那张脸，一时惊得瞠目结舌——眼眶青黑、眼窝深陷、胡茬参差的憔悴脸庞，就算他底版生得好，这时候有种白天闹鬼的狰狞感。我靠！这糙人肯定是真出事了！
　　“去把饭拿上来。”我拂开衣角上的爪子，回身用脚踢踢距离最近的高宁，他缓过神，扯一把吓傻的十一少，手拉手往楼下奔，没二分钟就把香飘四溢的一包饭盒飞奔着拎了回来。
　　崇遥看我一眼，黝黑到有种破碎感的黑色瞳仁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我没问什么，闪了个“你先吃再说”的眼神，他立刻扑到桌前，也不理坐在面前的黄艺是什么眼神看他，抡起筷子“呼噜呼噜”狂吃。
　　
　　我倒了杯水放到他手边，然后坐在黑皮小孩儿的床边，目光淡淡地望着他风卷残云的吃相——什么世家公子的高贵教养，连块渣儿都没剩，饿死鬼投胎啥样他啥样！
　　其他人都屏着呼吸不出声，观摩般呆呆看着崇遥，直到这厮停顿下来十分不雅地伸长脖子连打两个响嗝后，十一少才小声跟高宁嘀咕，“他这是几顿没吃了呀？”
　　“二顿吧。”高宁小声猜测。
　　“整一天！”崇遥头也不抬的从牙缝里迸出两字。我们面面相觑，就这位少爷虽然在崇家地位不高，可平时零用钱还是比普通学生充足，每个月没三千也有得二千多，这是被人打闷棍劫了财？
　　“你咋不吃？多饿哩！会落下胃病。”对挨饿有深刻恐惧的黑皮小孩儿担心不解地问他。
　　“我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崇遥慢慢放下筷子，目光低垂地盯着眼前只余些汤汁的空饭盒，语气僵硬而破败，象一只沦落到即将要被宰杀的斗败的公鸡。
　　
　　一分钱都没有？高宁的嘴角抽搐几下，冲我努嘴，让我看墙角没打开的行李箱，那分明是崇遥带来的。明明人和行李都完好，怎么就成青皮虾米了？？？
　　然而他确实没有说谎，在下二天前飞机之后没有回老校区，刚好遇到铁杆麻友王大胆、丁钱串，被两人热情洋溢一鼓动，他跟着直接去了新校区。
　　




退学好玩么

　　.260.
　　还没开学宿舍管理宽松，崇遥他们吃了口饭，又找来个老牌搭子，立马兴头头关严房门摆开桌子垒长城，昏天黑地无休无眠，中间停留的时间总共没超过二个小时，整整两天两夜的牌桌鳌战，输赢也从最初的几千块直逼到数万块。
　　除了现金、银行卡还包括手表、手机、PSP……总之崇拜把身上所有值点人民币的东西都输光了，还是借的钱才魂飞魄散地坐车回到309，进屋就开始挺尸，直到我们回来滴水未前、米粒未吃。
　　“我说你到底输了多少钱，自己有数没？”
　　高宁没好气地问他，看他被外人修理得象个叫饭花子，想不气实在不容易。平时再怎么爱挑刺逗闷子，关键时刻心里还是向着他的。
　　“大概……十一万块……”
　　“多少！？”高宁受不了地一个高蹦起来，用力戳他的肩膀，恨不能戳死他的劲头。
　　“你个败家子可够出息的！居然一场麻将下来把自己输得倾家荡产啊！那你的学费呢？住宿费呢？保费呢？生活呢？给个痛快话，这大学你到底还想不想读了？”
　　
　　听着高宁一连串排击炮般火力密集的铿锵诘问，黑皮小孩儿心有戚戚焉地猛点头——嗷嗷！这糙人实在太败家了！一口气竟输十多万块，就算你TMD有印钞机也不带这么嚣张的好吧！这让还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兄弟们还有啥奔头啊。
　　“我……想退学……”
　　没有任何征兆，崇遥突然低着头，声音极其压抑地回答。
　　啊！？退学！？
　　高宁五官狰狞地返身抓狂挠墙——刚才话是说得咄咄逼人，可他没想让崇遥真往这道上奔，太让人崩溃了啊啊啊！
　　我和黄艺无声地对望一眼，他似乎在瞬间象我传递过来些信息，而我也清楚地领悟到其中意味……事情不是崇遥自以为的那么简单——这小子栽进人家的圈套，被剥皮剥到亮光光还没觉悟，也真可恨。
　　“哥，你这想法确实么？”
　　在其他人诧异的眼光下，我淡淡地问。
　　崇遥不敢抬眼看我，黯然点点头。
　　
　　“行，明天我陪你去办退学手续，然后让阳阳给你定回S城的机票，票钱我给你付。只是——现在你给干妈打个电话，当我的面把这事亲口告诉她。”
　　“啊？”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出声，包括崇遥在内，可是表情大不相同。
　　高宁半信半疑有点摸不准我的真实意思，黑皮小孩儿支撒着手干着急不知道该说和什么，十一少抡圆大猫眼，急得火星乱迸——他和崇遥在社团是一个组的，相处得还挺不错，可啥不得了！
　　“飞飞哥，你你你别急着送遥哥走啊！”
　　十一少跳过来拉住我的手直摇晃，暗暗踢发呆的崇遥一脚，“钱算多大事，他没钱我可以借他，我老多老多零用钱啦，不够我爸有，我舅有，是不是黄艺？”
　　说着小猫崽子又飞快踢黄艺一脚。
　　黄艺点点头未语，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的脸。
　　我揉揉小猫崽子的漂亮短毛，转头瞥一眼耷拉着大脑袋一声不吭的崇遥，声音依然冰冷。“喵喵，这本来也不是钱的事，是他自己打从心里不想念下去，你拦不住他。”
　　
　　果不其然，崇遥垮成泥堆般的肩头剧烈一抖，仿佛被我一句话平地拍个跟头。他推开眼前的空饭盒，抱住头趴在桌上，半天才闷闷的出声，“心肝儿，我回S城再给我妈打电话成吗……”
　　靠！你丫真回了S城肯定能瞒一时算一时，小小伎俩我还不知道。跟小爷耍花招，美死你！
　　“我倒忘记手机也输在牌桌上了，是不是？”我幽幽冷笑。算我涵养好，否则我抽不死小丫挺的我！“没关系，用我的电话。给哥你花长途加漫游我情愿，你打到欠费也成。”
　　我说着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铺前拿背包。崇遥猛地跳起来，死死抱住我的身体，禁锢住我的双臂，用卑微乞怜的凄惨声音小声哀求我，“心肝儿，你别打，也别逼我打……我妈得气死……肯定得气死……”
　　没有挣扎，我感觉到他说话时候，全身的重量都从粗实的双臂向我压来。幸好我的小身板子瘦而矫健，要不然他就象溺水者般死死抓住救命稻草，恨不能把我也拖到水底一般。
　　
　　暗暗叹口气，我微微转过头，冲旁边的向个人使个眼色，他们立刻一声不吭地起身走出屋，走在最后的黄艺在关门前冲我做了个口形语，似乎是说“给我打电话”。
　　让我给他打电话？我怔怔了，只是眨眨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我挣扎开身体，自顾坐到桌边。崇遥偷眼瞄瞄我，失魂落魄地往自己床边一瘫，那半死不活的怂样恨得我又是心疼又是想踹他。
　　“说吧，到底想不想退学？”
　　我慢条斯理地问他。
　　半晌，崇遥才嗫嚅地出声，“我真不想念了——学历越高他们越会苛刻的折磨我，我不想变成他们的赚钱工具，我就想和他们一刀两断找我妈去……“
　　“你以为把自己混成文盲，他们就不会逼你去看大门当出租吗？”我嗤笑地反问，他猛地抬起头，憔悴地眼底上，血丝看上去有些狰狞。
　　
　　没有出声，但他的眼神告诉我，崇家人真要不想放过他，不是不会干出这么低劣又卑鄙的事情。
　　我沉了沉心神，先问他这个暑假是怎么过的。他说真TMD不是人过的日子，自打脚丫子踏上S城的地皮，天天到崇家的企业里上班，一天最少工作10个小时，累得跟狗似的。三次完不成任务就不能和杜老师见面或者联络，把他都折腾疯了。
　　当然，崇遥爆发小宇宙之后的能量是惊人，为了能见着自己亲妈，多难多累多苦的活他都得干。他拼死拼活把任务都拿下的结果，本意上只是为了见到亲妈，可从另一个方面也证明他具备极大的被开发潜能，使崇家当家人对他的控制和训练越发严苛。
　　“也许他们慢慢的会把你培养成接班人，你觉得没有这种可能吗？”
　　这只是种试探——后面我还有更严肃的想法要和他谈。
　　崇遥深深的看我一眼，干裂的唇角浮起浓重到近乎惨烈的厌恶，毫无掩饰，纤毫毕现。
　　“我在那个家族里长大到现在，对他们的冷酷人性不会再抱一丝一毫的幻想。他们选定的接班人必须拥有他们承认的纯正崇家血统，而我——永远也不会有！”
　　




此仇必报

　　.261.
　　崇遥慢慢地说，干涩的声音带着泡透苦水的痛苦与恨绝，让我的心房瑟缩地疼痛起来。蓦然想到于靖阳说过，他们那种大家族讲究嫡生庶生，这种从出生就打上的羞侮烙印，即使粗犷豪爽如崇遥也受伤极深——出身论万恶啊啊啊！！！
　　“假如与他们闹到绝裂的地步，要付出什么代价？你们家族里不是有人私奔过？”
　　我思索着问。
　　崇遥眯了眯眼，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要么还命，要么还钱。”
　　我皱眉，示意他说得详细些。他把脸转向窗口，阴冷地淡淡地说下去，“这种事全凭当家人的意愿——如果他觉得你有本事还钱，他会动用所有的势力残酷围剿打压你，让你彻底失去独立生存的能力，逼你到崩溃或者求饶的地步。以前有几位哥哥姐姐绝裂出去后，不是回了头就是死了，我爸属于回头的一种。”
　　
　　“还钱又是怎么个说法？”
　　“还钱就是还回崇家花费在这个人身上所有的钱，和他未来应该为崇家创造的利润——据我所知，价码没有低于过300百万。哼哼，崇家人上秤过磅的话，论斤论两都值钱得很呢！”
　　没有理会他后面发泄的气话，我问他，“假如你提出绝裂，崇家会向你要钱还是要命？”
　　崇遥再次眯起血丝密布的大眼，用有八分把握的语气说，“钱！我想他们会跟我要个几百万来吓死我！让我绝望到底。”
　　想想也对，我干妈不过一个小小高中老师，再怎么打压也就是失业，实在没有围剿的必要。而崇遥呢，不过是他们想要训练的赚钱工具，他们只会让他干活不会让他掌权，对他也没有围剿的价值。说到底，崇遥能带给他们的价值就是钱——不肯心甘情愿为他们赚钱，就要心甘情愿赔偿他们的利益损失。靠！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流氓加强权思维。
　　“那你值多少？”我问，心思更快的运转着。
　　
　　“至少不会低于300万，而且他们是一口价，三天之内银讫两清，否则价格翻倍。”
　　靠！靠！！！我在心里翻白眼，这崇家做生意精明到大卖活人，而且是自己生自己养自己叫价出售，随心所欲厚颜无耻啊啊啊！我哥这命比黄莲还苦，真TM让人看不下去！难怪他变着法作得这么厉害！
　　“你想在牌桌上赢出自己的赎身钱？”
　　尽管问得连我自己都对“赎身钱”仨字儿过敏发麻，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崇遥颓然点点头，失神片刻才出声。他说以前打麻将他也是赢得多输得少，特别是去年遇上王大胆和丁钱串牌打得越发顺手，不止一次十二圈下来赢回三、五千，这对学生来说数目实在不小。
　　这次被他输掉的钱里面，除去他自己的积蓄、折价的贵重物品和从崇家支取的学杂费之外，至少有近二万块是上学期在牌桌上赢的。本想发发狠钓条大鱼，结果被大鱼给活嚼到就剩口活气——这令他彻底心灰意冷，总算认清从牌桌上挣钱这事其实挺特靠谱。
　　
　　“你原来是怎么打算的？”我又好气又无力地瞪着他。
　　这人在崇家扭曲无情的阴暗气氛下，人生观念也被影响得大有问题，居然在重大问题上把希望寄托于赌桌，难怪干妈狠着心要让他摔个大跟头，也许干妈对他这种不靠谱的念头早有察觉了。
　　崇遥狠狠地抓几把自己的大脑袋，凌乱的黑发造型更加充满异次元的朝气，估计没地落脚的小鸟都得不屑地绕着飞——实在太乱七八糟了，估计和他现在的心思一模一样。
　　“我本来想这大学四年好好打麻将，争取赢个三、四百万，然后找机会早点把自己从崇家赎出来……”
　　呃……哥哥这挖空心思“从良”的精神堪称现代杜十娘……可人家那百宝箱的家底比你厚实，你那破箱子现在连只蟑螂都没有啊！谁说女子不如男，到底是谁说的！
　　如今钱如流水输光光，赎身的本钱没了，崇遥干脆自暴自弃要跟崇家装死猪——可是，如干妈一直所忧虑的，他这么笨拙的对抗行为，同时放弃的还有他自己的人生。干妈不愿意自己的宝贝儿走这条没有任何希望的路，我当然也不能认同。
　　
　　话说开了，崇遥想退学的冲动念头也退了潮。他不把大学念下来，崇家当然会暴跳，而第一个不能接受的是我干妈。所以我震慑住他之后也没再挤兑他这事。他倒是厚着脸皮央求我给他保密，怕这丢人事让他妈担心。
　　没有钱学也要上，我让他把各项费用都算了算，把当下要支付的钱报个帐，先打欠条跟我们社团借着都应付了。我们社现在固定有笔流动资金，本来就是用于出借给社内贫困生应急的。
　　贵公子崇遥大少爷的生活水准从此一落千丈，基本可以归到黑皮小孩儿同伴之列，圈子里朋友们知道因由的倒没人笑话他。沈丰痛骂他一通后，嘴上虽然没少损他，可带着他吃香喝辣的次数明显见多。
　　崇遥消沉之后安份下来，背着一身现在的债和未来的债，他在一夜之间好象被拔光鲜亮尾翎的孔雀，认真上课、认真跟篮球队训练、认真参加社团活动，处事待人中慢慢积蓄着沉稳气势。
　　
　　这些事我都违背崇遥的要求，悄悄跟干妈打了“小报告”，干妈除了心疼倒没说什么。她再能干，三年之内也攒不出三四百万，更何况这只是个起价数，也许到时候崇家漫天要价也说不定，目前也只能先搁着。
　　表面上崇遥闹腾退学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他输得倾家荡产当然也没机会再找那二位大赢家打翻身仗，人家收了网当然也不会主动再找他。
　　但这笔帐在我这可没完。我纪雪聆从来就坚持“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次眼看着自己的干哥哥被欺负成二傻子，我焉能咽得下这口气？
　　安排好崇遥的事后，隔天我当真给黄艺打了电话，在这件事情上他看得最深最有心机，倒是可以商量的人。
　　黄艺笑眯眯地跑来找我，其实我俩也就单独谈了十分钟，鉴于他的态度特友善特诚恳，我也就同意了他的提议。尽管当下我对他的信任度有限，但是从这件事之后，我们慢慢地开始在同一条战壕里共存——这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着实让我摸不透他的想法。
　　
　　要说黄艺这厮果然是特阴险特有社会阅历的家伙，后来从他对付那两个骗子的手段上，我都觉得又解恨又痛快，比我自己动手的效果要高明得多。
　　当时他先说，飞飞这件事你不能出面，而且你们那群小哥们和崇遥的关系全校无人不知！那两人有职业骗子的素质，肯定警惕很高，在你们面前不会流露任何马脚。
　　这是事实，我默然看着他。
　　黄艺温和地笑笑，素净的面皮在清爽干净的笑容里说不出的优雅亲切，又带着仿如郁金香的无形有毒物质，让人不可揣摸。
　　我瞅着他脸上透出“我和你是一伙”的明显信息，心里几乎要好笑出声——你！？我眨眨睛，觉得自己直觉的判断相当离谱。
　　“你觉得由我出面生擒他们，不是个好主意？”
　　他翘着唇角笑吟吟地反问，眉宇间居然抱着丝“哪会有人比我更适合”的委屈。呃……我还能指挥得动他？不是吧，我好象跟他没这么熟，而且……也没这交情……
　　
　　“你想让那两个东西落什么结果？”黄艺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许，直接问最后问题。
　　好吧，一瞬间我在心里做了决定。为了我的喵喵不左右为难，我和黄艺的关系可以做次实质性的缓和。他以前没少给我出难题，这次帮我解决个难题我受得起。
　　想了想他的问题，按我自己的打算，至少要把他们坑崇遥的钱弄回来。之后呢……如果他们再无大恶，我也不会要他们怎么样。但如果他们不值得原谅，就把他们扔到该去的地方去反省，直接为民除害。
　　听了我的想法，黄艺微笑，点点头，低喃了句，“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能给条生路我不会赶尽杀绝——呵呵，不过这真不是我的风格。”
　　




要革命还要娱乐

　　.262.
　　修理两个大骗子的事情定下来由黄艺处理我没再过问，别人也没察觉什么，不过黄艺黏着十一少过来和我们混的时间明显少了。我随口问十一少，小猫崽子没心没肺地撇撇嘴，说好像黄艺犯了麻将瘾，总和什么人混在一起打麻将，不过谁稀罕管他啊，不缠着我更好。
　　看来黄艺动作还真快，估计已经和王大胆、丁钱串一伙搭上了线。那两个骗子专门找校园里的有钱子弟下套，先舍出个胖孩子再往死里榨油榨骨髓——贵气实足的黄艺活象只长脚的名牌展柜，正对他们的胃口。但这次会被吃掉的是谁，咱得走着瞧！
　　
　　自打崇遥消停下来我操心的事算了一桩，本草痘液的推广工作可以说突飞猛进，到“十?一”之前，校内所有院系都建立了分销点，产品从推广销售到配货运输，终于形成了比较流畅完善的管理体系，卫佚尊帮我们专门设计的产品管理系统经过磨合又做了几次小修改，基本再无瑕玼。
　　对于下一步的工作目标，我们社团主要干部在节前召开讨论会，大家对走出本校开拓新的市场意见比较统一，但具体到哪所院校，还是于靖阳的提议得到广泛支持，定为小霍成目前就读的XX音乐学院。
　　这事是个巧合，因小霍成而起。小家伙开学之后每个周末几乎都让于靖阳接他找我们玩，和我们圈子里的哥们儿混得贼啦啦熟络。原来他和十一少挺能掐，后来偶然发现一起欺负高宁更好玩，这两崽子就玩上瘾了。
　　有次十一少闹着要吃水煮鱼，他的盟军小霍成没投赞成票，拂开眼前的头发让我们看他的宽脑门，上面蹦着几粒特鲜艳的小红痘。他说B城的秋天躁得很，他这正上火，再吃水煮鱼他就能喷出火来。
　　
　　高宁哈哈大笑，乐得那叫一嚣张，胡撸胡撸他的头发，说你这孩子缺心眼不？咱家就专门卖治痘的灵丹妙药，怎么不早吱个声。那什么，哥哥掏腰包送你一瓶本草痘液，用好再来！
　　我觉得高宁这回调侃到正地方，挺有个哥哥样。你说咱有好东西哪能不给自己家的孩子用呢。可平时小霍成和高宁掐惯了，半信半疑以为他又逗弄自己，骨碌着大眼睛直看我，我笑着点头。
　　出了货高宁热心劲上来，亲自示范给小霍成如何用，没出三天这小家伙就嚎叫着给我打电话，说本草痘液这小东西忒好用啦！他们班上女生知道后蛮横得跟母夜叉似的，没问他同意不同意，楞把他当宝贝似藏起来的小瓶搜走啦。
　　我说没关系，你用多少都有，我送给你。小霍成乐得吱吱笑，回头没几分钟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同学问好不好买到，贵不贵，想买几瓶。
　　这感情好，无心插枊，东西还没正式宣传已经有人关注了。不过我不急，产品进入新市场前的充分预热非常必要，原本我就已经琢磨着如何开拓外校市场，心想不妨试试这种“口口相传”方式的收效。
　　
　　我问小霍成大约需要几瓶，他说四瓶。我说那我送你五瓶，让他们也借借光。目前这新产品只限在B大校园里销售，可小成成是我们的弟弟，自然该享受这福利。
　　嗷嗷！聆哥，你真疼我！我好喜欢你！
　　霍成高兴得大叫，隔天带着好几个俊男靓女来取货，眉飞色舞逐一给我们做着介绍，那小脸蛋得意得闪闪发光，好象眉眼都镶着十克拉的钻石，要多有面子就多有面子。
　　既然人家亲自来取货，我们也拿出主人的热情，崇遥个话痨现场讲解，连美容保养那些平时由纪雪印主讲的话题他都侃得头头是道，他说平时听多了顺耳成才。末了我们还加送五包棉签。
　　初步关系建立起来后，我们也没贸然跑去造势，毕竟产品形成口碑得需要时间，但拓展市场第一站目标就这么确立了。这事在会上正式确定下后，大家磕打着牙，等苏向荣那组人来了，我们接茬商量“十?一”期间社团活动安排。
　　
　　自打“市调社”成立之后，我们带着大家一门心思忙着打工赚钱，基本没安排过娱乐。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共同工作和接触，百十来号穷学生都混得熟头熟脸，自然而然形成一股向心力，遇到难事大事都把社团当成心里的依靠。
　　上学期“五?一”放假时就有人申请想搞集体活动，我们没组织，这就都眼巴巴盼着“十?一”好好娱乐一把。要不说生活么得先温饱后娱乐——大家现在多多少少都笔稳定收入做保障，心情一踏实当然也有了“过节”的概念。
　　学生的集体活动无非就是出游或者聚餐，我先定下个前提，让他们根据实际提方案。要求有两条：一、活动经费尽量由社团负担，能不收活动费就不收。二、如果参加人数超过50个人以上，活动时间不要超过2天，必须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
　　讨论过两次，他们报上来的方案是搞一次校内的“赏月烤肉会”，今年国庆、中秋在一起，正好一个活动把两节都热热闹闹庆祝了。活动地点就定在我们系小礼堂，先吃后玩，费用由社团全部承担，从晚七点到晚十一点。
　　
　　把活动定在校内当然避开诸多安全隐患，B城是历史古都，名胜古迹遍地皆成景致，一到节假日来旅游观光的客人排山倒海，我们跟他们争分夺秒撒银子实在不划算，怎么比较还是聚在学校肥吃肥喝唱唱跳跳来得滋润。
　　而最关键的一条，不出校门经费能尽量花到实处，大家吃了喝了总比扔在交通费、门票费上实惠。穷学生们肚子里没几滴油水，这次索性搞成免费自助餐形式，烤肉管够吃，当然还要搭配主食、水果、饮料，这些东西一走量都能拿到批发价，费用控制到三、四千块钱没问题。
　　和系里领导报备过之后，有点走露风声，不少社团之外的人都打听问能不能交钱参加。这次我们就打算和自己社团的人乐呵乐呵，没想过赚钱的事，真有些为难，所以没有开口子。
　　为这事何先朝特意把我和高宁找去，说虽然是你们社团内部的活动，但也不要把别人都拒之门外，比如本系的同学如果意愿比较强烈，还是适当考虑的好，费用当然可以收一些，系里不需要你们上缴提成，你们自己争取收支平衡。
　　
　　对于系主任的态度我们当然得尊重，私底下大家对老何始终力挺我们都挺感激。又商量一盘，算了算成本，我们对外公布出消息，本系同学可凭学生证报名参加我们社的这次活动，费用自理，18元一位。
　　18元价位一公布，可把我们系的人乐坏了。在校外甩开腮帮子吃顿自助，最便宜的怎么也得25元，上哪找这便宜去。这消息在系里上上下下一沟通，肚子里有空场时间又恰当的都跑来报名，加我们社团里想要参加的人，总计百人有余。
　　外系人干瞅着憋成红兔子眼也没辙，谁叫他们没扎根在经济系这块肥沃的地头上呢！
　　活动方案定下后按事务把人员分组，然后大家好该干嘛干嘛，这些都是轻车熟路的事。十一少还是和崇遥一组，反正他俩猫咬狗逗和谐着呢。不过那天跟着一起来的黄艺在最后提了个想法，大大出乎我们意料。
　　




求你们让我赞助吧

　　.263.
　　黄艺不算我们“市调社”的人，最后要散会了，他轻声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占用各位二分钟。大家看我，我看着他点点头。
　　黄艺的男中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带着实足的气场和十二分的诚恳，和我们商量说，“你们都是小一的朋友，做为他哥哥我很感激你们对他的照顾。以前你们搞活动我没帮过忙，这次活动，我想赞助全部的食物，当然也包括配餐，可以吗？”
　　啊？？？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他这么离谱的“好意“要不要接受。天上掉馅饼的事不多见，如果掉下个烫嘴的馅饼还得加着小心。
　　崇遥捅捅十一少，小猫崽子反应过来，抡圆大猫眼狠狠地翻黄艺，“你又不是我们社团的人，跟着掺和什么呀！我们自己都会准备，不求你。”
　　黄艺温柔地看着小猫崽子，神色泰然地解释，“当然是我自愿想赞助你们，这不和你们商量着嘛……”说着余光求援似的瞥向我和于靖阳，挺象黄世仁巴结杨白劳的尴尬立场。
　　
　　这位以前光憋着劲扯我们后腿给我们添堵，如今180度大转弯非拿热脸往上贴，要说我们心里不觉得生硬那是假的。我知道黄艺是个富到能拿白金钉鞋跟的有钱主儿，可大家也就和平共处的交情，我们变向花他钱还是说不过去。
　　我说，容我们商量商量。
　　黄艺云淡风轻地笑笑，说那我等你们的消息。还有啊，他顿住意味深长地扫崇遥一眼，抬眼看着我说，那个事马上有眉目了，记得空出一天假期看看结果。
　　我心里一动，会意地点点头。
　　他看我们还得接茬儿开会，起身先告辞了。于靖阳和高宁都疑疑惑惑用眼神问我，你和他还有什么事？我挑挑眉，意思是容后再说。
　　黄艺一离开屋里就开锅了，气氛比先前热闹三、四十度。黄艺主动要赞助这事突然归突然，但怎么看都是惠而不费的好事。学生搞活动找企业拉赞助这事我们太熟悉，只是没这种赞助自己个往嘴上送的事——不知道我和黄艺纠葛的人对这厮的印象还是鬼好的。
　　
　　黑皮小孩儿没太出声，后来就问了一句话，他跟十一少打听黄艺很有钱么？
　　十一少撇着小嘴特不屑的小样儿，“哼哼”着道，他有钱喵！？我跟你这么说吧，别看他要赞助咱们全部吃的喝的好象挺大方，可还不值他一双皮鞋钱。就他家的马桶刷，都是一千多欧元的德国造——你说他有没有钱？
　　哇靠！沈丰一拍大腿，吼道：“那就吃他吧！咱们不能太嫌富爱贫严以律已！对这么有觉悟的好同志，咱得让他发光发热，要不他多郁闷啊！”
　　于靖阳仔细看看我的表情，趁着别人说笑调侃的功夫，侧过头极低声道：“他大概是想对以前那些事做个弥补，我感觉挺单纯的事。”
　　我点点头，扭头看高宁。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纠葛他心里同样清楚，所以他的想法我也很重视。
　　高宁扮个鬼脸，带着小小的恶毒，笑眯眯地跟我嘀咕，“小样儿吧他！这时候知道上赶着了！哼，那我让他做全套贡献，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悔过。”
　　
　　“要适可而止。”
　　我低声叮嘱一句，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活动的总指挥是高宁，他带着大家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只是社内活动，他的能力和经验游刃有余，何况黄艺还把最复杂的工作都揽了过去，只要两方面顺利对接就成。
　　放假前一天早上，崇遥接到崇家人打来的电话，说晚上有人接他回去。崇遥说学校有不少活动他都有参与，回不去。那边没答应，气得崇遥早餐时一口气吃了八个包子三碗粥，化愤怒为食欲。
　　我问他，学校老师帮他请假有可能不？崇遥黑着脸，说那要看来接他的是谁。如果是管家，肯定什么都不敢答应。如果是有点份量的人，也许可以商量。
　　那咱们还是要试试，我和来接你的人谈。
　　我拍拍他僵硬的肩膀，脑子里转过好几个主意。崇遥用黑黑的交织着无力与抗争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坚定的笑笑，惹得他突然抱起我“嗷嗷”嚎叫两声，闹得别人莫明其妙。
　　
　　傍晚吃过饭，我打发别人都去“忙”，独自留在309等崇家人上门。以前崇家人来接崇遥都是直接上楼来“押解”，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例外。
　　“叩叩叩。”
　　六点刚过，房门被敲响，声音的节奏感均衡从容，力道不轻不重，充分体现出来客良好的教养。
　　我起身打开房门，来客位三十几岁、优雅中透着和煦，斯文中内敛着锐利的男人，五官生得相当精致干净。
　　“我找崇遥，他在吧？”
　　他说着，打量我一眼，突然怔怔地僵住，平和的眼神刹那失神，仿佛在我的脸上看到不可思议之怪现状，暗暗被震翻根基一般，直直地盯着我没了下文。
　　“您是崇遥的家人？那先请进吧。”
　　在心里暗暗吸口气，我客气地闪开身体，崇家美男子迅速收拢震撼的视线，平静的点点头走进门。
　　
　　擦身而过时，我闻到淡淡如幻觉的微苦香气，准确的说更象是种幽深森林里在夜晚才会清晰起来的树木香所——但绝对不会让人觉得讨厌！相反的，这种别致又韵味实足的苦木香，把他精致的衣着和容貌衬托得更上一层楼。
　　“请坐。”我把崇遥的床位指示给美男子。
　　他打量一下，坐下来抬眼望着我，神情里有着微微的不悦，“阿遥还没有收拾好东西？”
　　我笑笑，坐到他对面的桌边。开口之前，我的胸口一直有着莫可名状的冲击感。不是因为他代表着万恶的崇家，也不是因为他那一身纤尘不染的华丽气度让人高不可攀。而是……他刚才乍然见到我之后那不可解释的愕然——我几乎怀疑自己与他似曾相识，否则那反应太诡异了！
　　“我是阿遥的室友，纪雪聆。有件事能和您商量吗？”
　　听我自我介绍，他点点头，说他是崇遥的表叔。然后，就用沉静的审视目光，带着近乎深刻挖掘的专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听我自顾说着话。如果……他确实有在听的话……
　　
　　“……您看，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崇遥这个‘国庆节’就不必跟您回家了？”
　　把话说到最后，我刻意加重语气，甚至提高一点点音量，慢声向他问询。
　　“哦……嗯……”他模糊地应，目光在我的眉宇间飘渺失神。
　　好吧，你模糊我可不模糊！我微笑，特灿然特轻快地说，“那真是太感谢您对我们系篮和我们社团工作的支持，您是不是还要等阿遥回来见见面再……”
　　




崇家美男子

　　.264.
　　“什么？”崇家美男子突然缓回神，带着费解打断我，终于意识到刚才我把他的敷衍当成了一种回答，由不得微微现出尴尬。
　　“您刚才不是答应我让阿遥不回去了吗？”
　　我特特特认真地瞪圆眼睛反问，摆用标准学生干部那种又主事又有原则的干练面孔，目光熠熠地望着他。
　　盯着我坦白到让他哑然的双眼，他慢慢吸口气，片刻才轻轻开口，“阿遥不想回家过节吗？”
　　“对！学校不少事呢，我们一屋人都没走。”
　　我抬手引导着他的目光四下指指。他转着头巡视一周，收回视线重新打量我。不短的时间里，他已经用不同状态的目光结结实实打量我至少三次，好在我的小身板子不怕看，要不非让他盯出透心的窟窿不可。
　　“你是B城人？”
　　他突然没来由地问我。
　　我摇头，告诉他我是N城人。我知道我的口音里现在多少有点儿B城的味道，但和纯正的B城人一起开口，我照样带着鲜明的N城特点。
　　
　　崇家美男子的目光黯然一瞬，话题倏然又转回来。
　　“阿遥之前没和家里提过放假期间学校有活动，所以，我需要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儿，看看老人家答不答应。”说完他拿出手机，飞快地拨了出去。
　　他报备的内容很简明，虽然我打赌刚才他根本没有听我吧啦的那些理由，可说得居然没有走样。而比较关键的措词是，他说他有见过校方和社团的负责人，是他们亲口提出的要求。
　　我听得出来，虽然他不能直接对这件事做主，但是，他的立场倾向着崇遥，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通完电话，崇家美男子冲我点点头，说家里老人家同意了。我说那您坐坐，我这就打电话让阿遥回来见见您。他凝视着我的脸摇摇头，优雅地站起身向门口走，慢声道：“我要直接去机场，就不等他了。”
　　我送他出门，有一瞬间，直觉告诉我他会回头。果然，走出两步后，他不经意似的回头望了一眼，见我还站在门口做恭送状，飘乎闪烁地弯弯唇角，留下抹意味幽远的微笑，才转回头笔直而去。
　　
　　回到屋里，我立刻趴到窗口看着楼下，楼门口果然停着辆晶莹璀璨的顶级银色豪华大轿车。我看着崇家美男子仪态翩然地坐进车里，才蓦然松口气，忙着打电话给崇遥，告诉他事情成了。
　　“啊！？”
　　崇遥显然没抱多大指望，惊得大吼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片刻就听外面楼梯“咚咚咚”响得排山倒海——刚才他就躲在楼下沈丰的寝室，这会驾着神六从一楼直飙上来。
　　“心肝儿嗳！～～～”
　　人未到声先闻，他乐得有牙没眼地嚎叫着冲进门，我多机灵啊，早蹦回上铺的至高点躲避他的魔爪。他这糙人一激动起来不亲我就得抱我，能把活人当面团那么揉巴。
　　“不是我能说会道，是你家那个表叔挺通情达理。”
　　我居高临下地安抚他。
　　他哈哈大笑，问了问来人的年纪和长相，说他也猜这么好说话的人估计是他的垣表叔，要是别人早把他踹巴踹巴扔车上押走了。
　　“不过——”他欣喜的脸上忽然笑容消失，带着淡淡落寞告诉我，这次垣表叔没把他带回去还帮他说话，以后崇家再不会让他来接自己了。
　　
　　然而崇遥的预料被后来的事实证明颇有误差，不知道是崇家对崇遥的态度另含玄机，还是他的垣表叔做人八面玲珑到无可挑剔，总之那后来几乎每次都是他亲自来接崇遥回去。到我们寝室时，每次还坐下来和我们聊聊天。
　　崇遥私下跟我说，垣表叔是他姑奶家的儿子，也许是因为身为崇家的旁支亲属立场有所不同，所以算是众亲戚里对他一直不错的人。但所谓不错，也就是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持冷漠、鄙弃地态度而已。
　　把崇遥回家的事解决了，我和他心里都暗暗松口气。但我知道，过几天黄艺那边还会给我一个结果，所以特意叮嘱这厮假期最后一天别安排事，必须跟我走。
　　“咱去哪儿玩？心肝儿，你就先告诉哥哥呗！～～～”
　　崇遥被我勾起兴头，死缠着我追问，磨不过他，我笑眯眯地又透露一点点信息，说带他去看场“好戏”。
　　“好戏！？谁主演的？告诉你要是女主角身材不霸道哥哥可不看！”
　　靠！我抬脚把小丫挺的踹开。明明弄个天仙来你都不带看上眼的，还时刻楞充大尾巴S狼，唬唬别人就得了，还敢来蒙我——你蒙得了吗？
　　
　　学校里放假后，我们先自由活动三天，社团的“赏月烤肉会”安排在4号晚上进行。一是放大假谁都要缓冲休息两天，二是我们几个主力干部也都各自有事要处理。
　　于靖阳要带小霍成回N城去看看他外公，顺便再去我家看看纪妈纪爸，4号一早上返回来。
　　纪雪印有个新闻采访作业需要拍些资料片，她自己做主持人，让高宁扛个半专业的小型摄影机，叫了班上另外两个同学天天开车往街上跑。当然休息之余再顺便逛街、扫扫货。
　　我和句乐行是两点一线，在家打扫整理家务、一起去医院陪陪岳锦聆。他们实验室就放三天假，之后提前上班开始新的阶段性实验，到时又得忙得脚打后脑勺。
　　岳锦聆的情况始终呈现恶化的趋势，她的主治医生已经非常谨慎又隐晦地暗示我们，她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一年。即使我们再怎么想办法，她的状态已经趋近灯枯油尽的地步。
　　上天对于生命的裁决，不以病人家属的意志为转移。即使我们再如何竭尽全力地想要更久地保留住岳锦聆的生命，可那离去的脚步却无法阻挡。
　　
　　4日下午，高宁和黄艺通过电话，笑眯眯跟我汇报，说他那边万事OK。因为是社团内部活动，所以他们如何鼓捣的细节我都没过问。等我们几个到了约定的时间赶到系小礼堂，我才感觉事情有点离谱。
　　因为7日那天的事还没收口，黄艺谨慎起见人没来，可他那边呼呼啦啦派来的，不仅仅是运送食物的车辆，居然还有N箱东西。我拧着眉毛扯一把高宁，瞪着他问，“你都跟人家要什么了？”
　　高宁搔搔额角，扭曲着邪恶俊脸做天真无邪状跟我装傻，“他要买拐我就卖拐，我可没跟他要自行车啊——就吃的、喝的呗，咱们开会不就这么定的。”
　　破孩子你就找抽吧！但当着别人的面我不能发作，得维护他身为一社长的伟大尊严。于靖阳在边上抿嘴乐了乐，似乎没太当回事。
　　各组人马撒开欢忙碌了一个多小时，各就各位之后再看原本敝旧空旷平时乏人光顾的小礼堂，已经惊人的焕然一新，成了即将举办国宴级别PATY的海阔门庭——我靠！就这还敢跟我说没管人家要自行车！你当你哥哥我瞎啊！
　　




国宴级PATY

　　.265.
　　晚上七点不到，小礼堂门外已经聚满前来参加活动的学生，崇遥站在门口一张旧桌子上，拿着无线麦克居高临下地强调活动纪律，大家敲着手里自带的饭盆饭勺，一浪高过一浪地欢呼响应。
　　时间一到，大门洞开，百十来号学生涌进礼堂刹时前仆后继地厥倒满地，噪音消失，一个个在明快清悦的背景音乐下，抽着冷气吸着口水以为自己一步迈进了异世空间。
　　额滴亲娘嗳！脚下柔软的红地毯不吓人；头顶上那些亮闪闪的拉花、彩灯不吓人，可是四大条铺着雪白桌布的大餐台太TNN的吓人了！
　　更为吓人的是，每张足有二十几米的大餐台上，摆放的锃明瓦亮的金色、银色高档金属餐具，里面满满盛放着香气迷漫、色泽诱人的各式美食；每张大餐台的起始位置各站着两名白色制服的男服务生，手中托盘里放着高高一叠黄色餐巾等待发放，餐桌的肉品处各有穿戴着厨师制服的师傅三名，看样子是要现场庖解桌上仿佛正在滋滋冒油的烤肥羊……
　　
　　“咕咚……”有人用力先咽下泛滥的口水，然后小声问边上的同学，“兄弟，咱们……没走错门吧？”
　　搁这帮穷学生的极品想象力琢磨，估计以后去五星级大馆子也就这华丽丽的场面——这场面太让人那个不知所措了！
　　边上那位吸溜吸溜嘴巴子，喃喃道，“老子是花18块银子进来的……老子这回可够本了……老子要站着进来爬着回去……”
　　“瞧你那点出息！低调一点行不行？要象哥哥我这样保持淡定——努力做到扶墙回去……”
　　“哈哈哈……丫还有脸说出口……”
　　在大家充满错愕与惊喜的小声说笑中，高宁走上发言台做简短的开场白，无非就是祝大家节日快乐，希望大家吃好喝好玩好，最后感谢XXX大酒店的全程赞助。
　　在热烈沸腾的掌声中，突然有个家伙调皮的高吼一声，“社长大人，吃不完俺们能不能打包带走！？”
　　
　　“当然可以！”
　　高宁扬着入鬓的锐利黑眉，笑得灿然大气，“本次活动上的全部食物请大家珍惜取食，因为吃不完的部分在活动结束时大家都可以带走——当然，XXX大酒店还为大家准备了月饼，每人赠送一盒。”
　　“嗷嗷！太好了太好了！……”
　　有了这深得民心的承诺，大家吃得那叫放心、那叫斯文、那叫香甜。反正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多大肚子装多少美食，吃不了咱兜着走！
　　冷餐会进行得非常和谐有秩序，在外来的专业服务人员和数量丰盛的美食面前，这些终日封闭在校园里的穷学生们还是要脸面要自尊的，华丽丽的食物、华丽丽的场面、华丽丽的心情……仿佛一夜之间他们体会到更多口腹之欲以外的东西。
　　吃饱喝足，大家转移到小礼堂外面的活动区，场地挺开阔，布置得灯火辉煌，唱歌跳舞做游戏这些环节还是由纪雪印和苏向荣负责。因为来参加活动的人男多女少，舞曲响起的时候不少男生找不到舞伴，干脆男男搭伴，在欢乐的气氛下居然并不怪异。
　　
　　但也有些春心如火不甘寂寞的，一起找到高宁提出能不能把关系比较熟络的女生找来玩。这主意一出不少男生都蹦着高赞成，还主动建议用冷餐会上剩下的水果、饮料招待她们，让她们感受下大家的热情。
　　搞内部活动本就图让大家乐呵，只要靠谱的事没什么不可以。我们这边一点头，那边立马欢呼雷动。不多时，果然有三三二二的女生结伴来玩，反正她们过节回不了家窝在寝室也冷清，到这里有吃有喝有的玩何乐而不为呢。
　　有了女生们及时参与，活动气氛蹭蹭地高涨，音乐一响起来，个个摇头摆尾玩得贼欢实，一直闹腾到夜里十一点多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而且还左手满登登的饭盆右手高级月饼身边漂亮女生地潇洒而归！
　　事后大家都对档次如此之高的社团内活动交口称赞，特别是系里那些花18块进场的同学更美得津津回味，见天有人挠着我们的门框央求，以后再有这好事也带着兄弟们呗！
　　开板把调门起得如此之高，自然社团骨干里私下有人担心，嘀咕着说这以后再聚餐可怎么搞？谁还能回回都按五星级标准赞助不成？
　　
　　说者无心可十一少当了回事，也不知道他回去怎么挤兑的黄艺，这厮第二天跑来亲自表态，说以后你们社团聚餐都由学长我按这回的标准赞助——喜欢去店里吃学长给你们开专场；不喜欢出校园保证送货上门，成不成？
　　成！太成了！！！大家伙乐得拍案叫好，热烈的气氛特象传说中穷老百姓造反吃大户，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仗义。
　　“学长你是党员不？是！？我就说吧，一般人他不可能有这么高尚的觉悟。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坚信共产共妻的美好未来一定能实现，对不对？”
　　沈丰扯开嗓门揶揄，大家起着哄高吼“对！太对啦！”
　　黄艺笑眯眯听着，余光望望我。以前对我象秋风扫落叶般凛冽的人，现在却如春天般温暖。不是我不明白，实在是这世界变化太快！
　　尽管很难一清二楚地弄明白黄艺何以大方至此，但自从被于靖阳威胁过后，他似乎开始坚持不懈地表达他的亲近之意。如果说吃吃喝喝这种事情不足以为凭，那么7号那天他请我们看的“好戏”就显得特别诚意实足。
　　
　　如果没有7号那天黄艺导演的那场精彩绝伦的好戏，我们的假日也过得挺活跃热闹。除去社团的聚餐，期间我第一次和高宁、纪雪印、于靖阳他们一起参加了来自己N城大学生们自发组织的同乡聚会。
　　当时高宁也就随口一问，我点点头说我也去，他“啊”地一声瞪我半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淡淡然地摆出无辜的表情，回视着他笑，没有任何勉强或者不自在。学会拓展自己的人际圈子是我必须学会的，参加同乡聚会是机会之一。要想日后高高的飞翔，我总得先看看天空的颜色。
　　“你这样的笑法——出了门会电死人的……”
　　喃喃嘟哝着，高宁受不了似的抬手扯扯自己耳朵，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照着肩膀就是一口，痛得我大叫，下一秒立刻恶狠狠地把他踹开。靠！我招你丫了么，下这狠嘴！
　　“知道疼？行，证明你没说梦话。那我可告诉他们你也去啦。”
　　
　　高宁邪恶地冲我呲牙坏笑，突然挤挤眼睛，低声调笑道，“雪聆，你信不信这消息我一放出去，马上就会有人猜测你想找女朋友了！”
　　难道只有寂寞难耐的人才会向四周伸出触角吗？虽然我的壮壮在万水千山之外，但向着同一目标奔跑的我们并没有怀疑或者动摇，寂寞何来？
　　不理睬破小孩儿的调侃，我提醒他，7号那天跟我走，别安排事情。至于我妹那小丫头儿，这次我不想带着她去，毕竟事情不是玩的，人间太深刻的险恶有我为她挡在身外，她只要开开心心做我的宝贝小公主就好。
　　




骗子进坑

　　.266.
　　“咦？雪聆你这次玩什么呢？”
　　高宁好奇地围着我转，想从我没有波澜的表情里捉出些蛛丝马迹。当然，绝无可能。
　　个破小孩儿，哥哥这次带你玩个刺激的！
　　我若无其事地拨开他埋头忙自己的事，心里慢悠悠的想——按我对黄艺手段的估量，事情应该非常有趣！他本身就是个心机极深沉的家伙，憋着劲算计别人哪会有差？
　　
　　高高兴兴地和同乡们聚了一场，7号上午十一少开车来接我们，笑嘻嘻的说带我们去黄艺的别墅玩——这么热闹的事当然少不了这好事的小猫崽子。黄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半天下来嗷嗷过瘾，虽然我们只是坐在监控室的看客，可那“死去活来”的场面也应该就是真正的江湖吧！
　　对于知道些黄艺真实底细的我、于靖阳和高宁来说，这是一场大骗子坑小骗子的好戏。而对于被蒙在鼓里的崇遥来说，那叫震惊，那叫无语，那叫霹雳，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整个事件的过程中，我们始终透过秘密监控室的电视墙目睹一切，从各个角度的画面看风起云涌，明明是黄艺主导着场上一切，我们却丝毫没有置身事外的悠闲感觉。
　　其实从最初刚进屋的时候，气氛就有些紧绷。当时正好画面上出现了黄艺和三位客人的身影。崇遥“咦”地一声蹿过去，立刻认出其中两个是何许人也。他疑疑惑惑地扭过头用力瞪我一眼，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示意他看下去。
　　
　　这世界上也许根本没有赌神存在，即使有，也不会是赢走你全部身家的那一个！
　　我们静静地看着黄艺和三位客人坐到牌桌前，轻松熟络地开始牌局。和我们一同观看的，还有两位监控设备操作人员，和一位瘦小而和善的南方面孔中年人，他自称姓张，是位魔术师。
　　听到他自我介绍的用词，崇遥的脸蓦然黯沉如暴风雨前夕，他不傻，几乎在那个瞬间就知道了后面可能发生的所有“故事”。
　　画面上黄艺和三位客人谈笑风生，他们打牌的速度非常快，每个人拿到牌几乎都是没有犹豫的打一张，表面看起来水平相差不远。一圈之后，黄艺赢，他笑嘻嘻地提议提高赌资，得到一致赞同。然后，他又赢，又提高赌得更大，自然又得到拥护。
　　画面是有声的，同时根据面前数个角度的画面，我们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四个人的全部表情。张魔术师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最初一言不发。
　　“学长至少会赢这四圈，之后……”
　　崇遥冷冷的笑，已经不算笑容的余味停留在轮廓起伏的唇角，带着些微怒怼的仇恨。
　　
　　头四圈下来，黄艺果然大赢。他们换手做暂短休息的时候，张魔术师抬眼环视我们一下，开口命令工作人按他说的监控机位回放、慢进，从第一个口令开始，当我们重新浏览刚才忽略的平常画面时，齐齐都惊呆在原地——活生生的强大JQ，居然已经发生在眼前，而刚才我们竟都没有发现，太TNN的欺负老实小孩儿啦！！！
　　王大胆和丁钱串显然对打牌的环境非常放心，完全没有怀疑到整座房间都在别人视线的严密监控之下，在四圈之中为了确保黄艺稳赢，他们不动声色地在牌桌上下没少做手脚，偷牌、换牌、递牌的小动作至少不下十余次。
　　崇遥一定还记得他自己说过的“想什么牌来什么牌，不赢都不行”的蠢话，两道浓眉纠结地拧成一团，大拳头放在腿上紧紧攥起，周身都散发着阴沉暴烈的愤怒气息，重重喷出的气息带着火焰的炙熔感。
　　他坐到牌桌前时没有心情娱乐，而是带着赢到自己“赎身钱”的痛苦渴求，他曾经以为大赢或者大输都凭自己的运气，但运气不过如同狗屎，两个骗子把他的人生无情地嘲弄、蹂躏才是真相！
　　
　　“哥，他们欠你的，今天要全部还回来。”
　　凑到崇遥耳边轻声说着，我把一只手覆上他细细发抖的拳头。好戏已近谢幕，我希望他能和我一样沉得住气。
　　崇遥僵硬地转过头，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灰茫痛苦。他从没有甘心过对命运彻底妥协，可这一刻，突然知道将拿回全部身家时，他显然看不到路该如何走下去！原来的路不是路，希望依旧渺茫。
　　我扭头冲十一少使个眼色，示意我要单独和崇遥谈谈。小猫崽子立刻机灵地跳起来，带我们出门进入旁边的房间，门内格局不大，有欧式风格的豪华真皮沙发、茶几等简单的家俱，关严门很适合单独谈话。
　　把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沙发上，崇遥象只突然泄气的皮球。然后他扯住自己蓬松的头发，勾偻身体把头埋进双腿间，比被活煮了的虾米更虾米。
　　人最痛苦的时候，不仅仅是面临绝望，而是给你一点点的希望，却让你更感到不甘与绝望。
　　慢慢蹲到他面前，我把他的双肩握住。在我的面前，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与痛苦，而我也不能无动于衷地任由他茫然挣扎。
　　
　　“心肝儿……哥太蠢了……当初居然会把主意打到牌桌上……”
　　他喃喃地说，窒息的声音挫败而无力。
　　“但你不会放弃，对不对？”我的手掌微微用力，传递着我的温度和坚定。
　　“我要和我妈在一起。我要和我妈在一起。”
　　连说两遍之后，他突然一把抱住我，把脸用力埋进我的颈窝，无声地哭起来。
　　这个大跟头裁的，实在太窝囊了！是个男人都会被活活气疯，何况是当初骠足劲的崇遥，头朝下大窝脖的毁灭折辱，那得多大的能耐才能挺得住！干妈如果看到崇遥这样，只怕也会受不了。
　　但——干妈更盼着崇遥能在失败中头角峥嵘的成长起来，毕竟要攒足对抗崇家势力的信心与实力，不是一个19岁冲动少年所能完成的事。
　　
　　发泄之后，崇遥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他起身把自己关到房内的卫生间里，足有半个小时才出来。尽管眼皮微微肿涩着，可他黑黑如漆的大眼睛里重又燃烧起光芒。这状态还好，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好。
　　那之后，我们回到监控室，默然看着两个无良的骗子如何“大显身手”，如何志得意满地赢，如何哭爹喊娘地被揭穿，如何丑太百出的跪地求饶，寒蝉若噤般招供他们到底骗了多少人多少钱。
　　当然，他们其实根本不想全都坦白，可黄艺事先做足功课，但凡栽在他们手上的人，他已经私下里调查个遍，他们不想承认哪一桩他都可以立刻报警送他们去吃大眼窝窝头，所以他们不敢不招。
　　跪在地上招供完不算结束，在坦白书签字按完手印，他们还得乖乖把骗去的钱都交出来。看着黄艺恶毒而清雅地悠然操控着一切，他那股整治人时特有的暗柔阴险，看在眼里似乎也不再让人生厌——出了恶气的同时我也得承认，黄艺还我的这个人情，着实不小。
　　




高宁的挫折

　　.267.
　　过了个比想象中更热闹的“十?一”，节后连着有两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件可喜，一件可恼，两件事都是苏向荣先给我透的气。
　　可喜的事情是，我们四个人合作投稿的论文被评为一等奖，学校公布后给了一万块奖金，这是劳动所得，爽透了！
　　不过苏向荣仍带着不满说，专家委员会本来要给我们的论文特等奖，但偏另外有个家伙正逢大四毕业，需要这个荣誉锦上添花，挖门盗洞跟专家委员会好好“沟通”一番后，仗着他的论文确实也有点学术价值，硬把特等奖给拿下了。
　　“不过，咱们的论文关注国情民生，更具有社会价值，专家委员会已经推荐给上面的政策研究部门，这才是真正的荣誉。”兴奋地说着，苏向荣笑得明亮灿烂。
　　我和他的追求到底不同，对此殊荣不甚在意。倒是苏向荣后面说的另一件事，让我心头火起。苏向荣透露，这次校学生会改选的任命名单突生变动，呼声极高的高宁当选校会副主席，而不是原定的主席一职。
　　
　　我的高宁当不得主席！？这是谁家的道理！？暗暗噼噼吧吧炸出一堆蓝幽幽的可怕火花，我阴沉地压住莫大的恼火，淡淡地问苏向荣，这头衔上凭啥会多一个“副”字？
　　苏向荣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衡量把话说到什么程度。有些幕后龌龊其实是明摆着的，但心里猜测和被经证实仍不是一回事。不问，我实在不痛快。
　　我脸上宁淡且微微期待的表情骗住了苏向荣，他没有感受到我的怒意，所以话说得很透——高宁在整个校会改选过程中，不仅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着经济系、代表着社科部。学校各部之间利益纷争、协调的最后产物就是，高宁做副主席更有利于各权力派系的和谐局面。
　　打压高宁，就是打压你们主任老何，就是打压你们社科部。苏向荣道出最真实露骨的道理。你们这茬儿学生太给老何和社科部出彩了，他们又始终表态力挺你们，当然会有人不满。
　　把一个不如高宁的人硬推到主席的位置，他们不心虚吗？
　　我冷哼，说完了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未免天真。
　　
　　在无形却又无所不在的权势利益纷争中，掌权者布下的“棋子”称不称职根本不是重点。这次他们的重点是“扼制”，不让实力突出的高宁再代表经济系、社科部过度风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有能力的学生干部总有毕业的那天，所谓论说功过还不就是官场上卑俗的那一套。
　　“其实——”苏向荣压低声音，带着特别的亲近态度问我，“后天才公布校会改选名单，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我抬起眼，目光微寒地眨眨。他是要我表态？如果我不能容忍别人这般委屈高宁，他就要捅到校长那里去？
　　尽管一直以来他始终用他的十二份诚意表达着对我的回护，可我知道这份好意里掺杂着我接受不起的成份，所以我没立场让他为我付出太多。大家老老实实做朋友，是我最能接受的情谊。
　　“让我想想。”我没有立刻表态，他也没有过分再说。
　　
　　晚上我借口有事，琢磨着得回26栋和句乐行商量商量。事关高宁的荣辱大事，我一时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晚饭句乐行教我做红烧狮子头，在厨房里忙碌着，我就把校会改选的事说了。
　　句乐行认真听完，倒没太多意外，这种事跟他经历过的各种波折相比，实在有点象无病呻吟。不过，我特别强调，高宁打小一直非常顺利，想当班长就当班长，想当学生会主席就当学生会主席，这次的事情如果出来，对他来说相当于肋下一刀，得痛得他满地打滚。
　　“你怕他承受不了？”
　　句乐行把胖嘟嘟的大肉丸放进蒸锅，声音温和有力。
　　那是当然啊！我带了这破孩子这么多年，早把他当我的亲弟弟那么护着，谁敢给他委屈受，我第一个翻脸。
　　“如果以后发生比这还严重的事，你也兜不住，他怎么办？抱着你哭吗？”
　　弯腰把灶火调好，句乐行回过身，意味深长地问我。
　　我怔一怔，蓦然明白了他的态度，忍不住嘟起嘴嚷嚷，“你们大人怎么都这样啊？好象我们不挫一大窝脖就长不大似的！”
　　
　　“还有哪位英雄如我一般英明？”
　　呵呵笑着，句乐行洗净手，揽着我的肩走出厨房。
　　我说别人谁会啊，就干妈呗！顺嘴把崇遥被骗的事吧啦吧啦跟他说了，末了拐到黄艺身上，句乐行听得皱皱眉，似乎在思忖什么，我倒没太在意。
　　事情既然有句乐行的指点，我咬咬牙，下定决心让高宁挫折一把，跟苏向荣示意静观事态吧。苏向荣当然不好过分上赶着，但好象大感失望。也许是在哀我不争？
　　待得校会改选名单正式一公布，全校掀起轩然大波。高宁没当上主席，这事太太太不地道了！不用高宁自己发作，他的拥趸者他的仰慕者他的追随者们先爆发得一塌糊涂，纪雪印气得差点上房揭瓦，校内、论坛上到处都在热议这事。
　　高宁自己不好受，取他而代之成为主席的那位更不好受，被有形无形攻击的幕后者也不好受。
　　自感面子破碎的高宁在寝室整闷一小天，饭没吃、课没上，跟只没成蝶的蛹似的在被窝里拱着，崇遥和黑皮小孩儿象孝敬祖宗那么哄他，越哄他越委屈，越打着滚不起来。
　　到晚上我们把晚饭给他打回来，破小孩儿还做春蚕到死状，我冲崇遥和黑皮小孩儿使个眼色把他们都打发出去，关严门，走到他床边抬起膝盖顶顶他的屁股。
　　
　　“宁宁，起来。”
　　“我不饿。”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不饿也给我起来！”没了别人，我也就不用客气了，厉喝一声，许是态度之恶劣正刺到破小孩儿某根憋屈至极的神经，他扑楞一下儿弹起来，蓬头垢面地狠瞪着我。
　　“干嘛！？”他立眉瞪目地冲我吼，“我心烦不行吗？”
　　“你是心烦吗？还是——”我慢悠悠坐到对床，冷睨着他郁卒灰暗的俊脸，一天不吃不洗，原本明亮耀眼的健康小麦色变得黑惨惨的，瞅得我心疼。可事已至此，他必须得给我结结实实扛下来。
　　“还是什么？”高宁怒冲冲地瞪我。
　　“你说呢？”我冷笑，挑挑眉，“遇到屁大点事就撂倒装熊，先前有个赵达做得出，你也做得出啊？”
　　一听我提起我班那个家里才出过事的过街老鼠，高宁的眼白立时染红，“嗷”地扑过来挥拳头抡我，边抡边吼，“少爷我没那么孬种！谁TM象他！？”
　　我早防着他动粗，敏捷一闪，侧身勾腿，一脚把破小孩儿闷到地上，另一只脚不待他滚身已经重重踏上他的肩，使泰山压顶之力，咱这是擅长50米劲射的黄金右腿，看着斯文用着暴力。
　　




荣辱由人

　　.268.
　　“嗷嗷嗷！纪雪聆你TM踹我！我和你拼了！”
　　气极败坏的高宁跟小疯狗子一样嚎叫着，挣扎两下儿，突然抱住我的腿“吭吃”就是一口。痛得我飞起另一只脚把他踹开，嗷嗷！死小孩儿你当啃红烧猪蹄子呢！？
　　高宁被我踹得翻出两跟头，狭小的空间哪容他练沾衣十八跌的花俏功夫，“咚”地脑勺正磕在床腿上，疼得他捂着头“嘶嘶”抽起一团，半天没吭气。
　　行！他火爆我也火爆，两败俱伤扯平了。
　　我勾起腿拉高裤腿看看腿肚子上的伤口，又红又圆一只高氏劳力士，挺正宗！拧巴着小黑脸偷瞄我的破小孩儿看我瞪他，立刻噘高嘴哼，“磕我这么大一包，把我磕傻了都！”
　　小样儿！我在心里好笑又好气，板着脸白他一眼，“过来给我看看——你不跟咱妈保证过不咬人了吗？说话象放屁！”
　　尴尬地抡圆眼，高宁想反驳又憋回去，拧拧巴巴蹭过来，低下头让我检查，确实磕出个小包，他头发不长，仔细看看还挺明显，好象长角一般。
　　“行！头角峥嵘！前途无量！”
　　我刺他一句，手掌却格外轻柔地给他揉着。他低着头没吭声。我们俩平时心里痒痒会去跆拳道社玩玩，除去拳脚对练，都Ｎ年没动手打过架，感觉还真好玩！
　　
　　“我没赵达那么怂！”
　　等我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破小孩儿憋着气嘟囔。我微笑，拍拍他的肩膀，推着他到桌边吃饭。这位嘴上吼着说不饿，其实就是心里有火，跟我发泄发泄之后，吃得风卷残云。
　　我给他倒水，给他递纸巾，耐心地等他吃完。破小孩儿被伤了自尊，这才闹一半天就爬起来了，算是给我面子。而我班那个家里出了事的赵达，足足折腾三、四天才被我板过抽疯麻筋。
　　上个月中旬的时候，赵达突然连着三天没露面，第三天他同寝的三个男生一起跑到309，声泪俱下要求换寝室——要么他们仨个换走，要么把赵达换走，总之死活不和这只霉在窝里的东西住一个屋。
　　当时班级的同学都知道赵达他爸公司两年前承建的一座跨江大桥突然在几天前的下午当腰断裂，当时桥上车水马龙，死伤数十人，报纸、电视大轰炸地报导，他爸身为公司法人据说已经被有关部门“请”去协助这一特大事故调查，这对整天把老爸当靠山挂在嘴边炫耀的赵达来说，不啻是致命一击。
　　
　　平素相当招人烦的家伙出了事，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赵达以前因为骄横得罪的人不少，这时候当然被那些人当成议论耻笑的对象。他和人家打了两架，被指着鼻子骂是“贪官污吏杀人犯”的儿子，连同屋三个被他欺负惯了男生都不给他好脸色，这位内心崩溃当即就趴下了。
　　高宁身为班长，甭管对赵达什么看法，事头上不能和别人一般见识，好心过去看看却被赵达不识好歹地给撅出了门。气得高宁大骂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辅导员知道后亲自去找赵达谈了谈，可是没啥效果。知道赵达他爸这次事情太大了，辅导员对他也没介怀，却指望上我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达在学校里最怵的人是我。我没说什么，点头答应去看看。
　　进了赵达他们寝室的门，恶味扑鼻，也难怪别人嫌弃他不肯和他住一个屋。好歹我们文物楼现在是全校著名的卫生样板楼，就算推开厕所的门味道都比这屋鲜亮。
　　赵达听到开门的动静，本来跟坨烂肉似的正窝在床上，看清是我立刻横眉立目刀剑出鞘，冷笑着问，“纪雪聆，你到底也有时间跑来看笑话了？”
　　
　　我没马上回答，先把窗户都打开，等室内空气有点满足人类生存的含氧量，才扭过头打量他。这位平时走型男路线本来还人模人样，可这三、四天醉生梦死造的跟只没风化好的活体标本似的，喷一口气臭得能毁灭一座森林。
　　“看笑话？”我冷凝地反问他，“你不把自己变成笑话，我来看什么？”
　　哑然一瞬，赵达盯着我脸噎得半天才喘过一口气。
　　他的人生，在这短短几天里可以算是天堂地狱游走个来回，曾经高高张扬的自尊与自信，在他父亲出事后粉碎不堪。连对他始终忍气吞声的同寝室同学都敢反目嫌弃他，这种落差之巨大他扛不住。
　　“你到底什么意思？”憋了一会儿，赵达充满敌意地问我。
　　“来提醒你，别当孬种，记得尽一个学生的本份。”
　　“嗷！少TM跟我来这套！老子现在没心情上课，没心情考试，没心情听别人埋汰我！”
　　赵达跟被蜂子蜇到似的跟我抓狂。
　　“你凭什么‘没心情’？现在你还是学生，还归学校管呢。”
　　我严厉起来，不客气地“哼”一声，和他大眼小眼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把话说下去，“就因为你爸出事，你就跟着一起有罪吗？你爸现在还没被治什么罪，在事故鉴定结果公布之前，桥塌的原因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赵达惊讶至极地望着我，痛苦的目光里，有着很难说清的激烈漩涡。
　　后来他说，自从他爸出了事，没有一个人强调过“他爸还没被定罪”——我说的“桥塌的鉴定结果”他心里比谁都盼望知道，那是他唯一能为他爸到底有没有罪辩解的依据，可是谁会在意呢？
　　看着表情复杂的赵达沉默下来，我又说了几句。他突然抬起眼，用恨而怨的语气打断我，“行了，明天我会去上课。如果我爸真有罪，我就当众宣布断决父子关系——看他们还敢说我什么！”
　　断决父子关系？我面沉如铁地重新打量他几眼。
　　他爸带给他风光的时候，他天天把他爸如何挂在嘴边上，要不然谁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就算他爸出了事大家也议论不到他头上。现在，他以他爸为耻，居然说出这种无情话，我心里冷嗖嗖的尽是厌恶至极的感觉。
　　“赵达，你爸就算真有罪，也没有对不起你吧？——你有资格不认你爸吗？做人，至少要够一撇一捺。”
　　冷蔑地掷下一句，我抬脚就走。经过赵达身边时，他脸色惨白，唇色如土地死瞪着我。我的话很重，但不打算收回来。
　　
　　回到寝室，我的脸色让大家都没有问什么。想不到第二天赵达还真出现在英语课堂上。他一露面就有外班的人说风凉话，我们班的同学之前被辅导员在班会上提过要求，大家的集体意识发作，未免跟着一起尴尬。
　　本以为课前三二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可有个挺嚣张的家伙实在让我看不顺眼，他正指桑骂槐瞎吧啦起劲，我抓起手头的书“嗖”地照他肩膀砸过去，疼得这小子鬼哭狼嚎地蹦起来吼，“谁TNN的敢打爷爷我！”
　　“是我！”我慢悠悠站起来，离开座位一步步逼过去，大家惊得鸦雀无声，欠扁的家伙也吓得不知所措——虽然我一向斯文安静得很，但纪雪聆想要打架的话，敢伸手试试的人不多。
　　“你你你……”他哆嗦起来，嗫嚅地避开我的视线，小声分说，“他爸害死十好几条人命，我说说怎么了……”
　　




能屈能伸

　　.269.
　　我停在欠扁家伙的面前，慢条斯理接过他身边同学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书，冷蔑地盯着他的眼睛警告，“你不是法官，没有资格定别人的罪。再要让我听到没用的……别怪我不客气！”
　　我的声音锐利但不洪亮，足够让整间教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都知道我和赵达有过不小的过结，但他们也都知道我们班的同学特别团结，谁都别想当着我的面前欺负他们。现在，我公开我的立场，虽然无意于如何帮助赵达，可大家的闲话至少得关上门小声说。
　　这事平息后，赵达没有跑来找我说“谢谢”什么的，我也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转变还是不小，同屋的三个男生也没再说换屋的事。辅导员私下直说还是我有办法，我心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就骂赵达不认他爸太不是人了嘛，想不到赵达还真吃这套。
　　面对遭受挫折的人，温情牌未必都好用。若说赵达那是试验成果，到我的小高宁这儿，那就是以毒攻毒。高宁的骄傲之心比赵达应该更盛，要不我们俩能起动手嘛。
　　
　　吃饱饭抹抹嘴，高宁歪着头看我。我翻他一眼，小样儿，看我十八眼我也不哄你，你小子都多大了！
　　“看什么？有话就说。”我淡淡地开口。
　　“我不稀罕当副主席，明天我就递辞职信。”他气哼哼地说。
　　“副的怎么了？”我凉凉地笑，他气得跟我吹胡子拧眉毛。我依然凉嗖嗖地语气。“副的没面子是吧？那你哥我这么多年在社团都是副的，我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那能一样吗？”
　　气得破小孩儿“嗷”地蹦起来，拍着桌子跟我吼，“你当副的是因为你懒得当正的。我们都服你，正的副的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可我算什么？我一听‘副主席’仨字就憋屈得想吐血！”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才叫本事！你要真是大丈夫，就该让那个主席一听到‘副主席’仨字也憋屈得吐血！”
　　我不咸不淡地微笑，许是笑容里的邪恶嚣张太过明目张胆，看得高宁怔了半天才喘匀一口气。我们俩骨子里都有特恶魔特骄傲自负的激烈基因，只是我低调会装，轻易不为人知而已。
　　
　　“雪聆，你叫我‘忍’？”
　　蓦然领悟到我的意思，高宁那张俊脸扭曲变形了一会儿，焦躁愤懑多时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面子上过不过得去是个人感受的坎，他自己能泰然处之，旁人的态度算什么？
　　“当然你可以不‘忍’。不过……”
　　我笑笑，云淡风轻地提醒他，“假如你现在撂挑子，没有什么能证明你比主席更适合，对不对？别人当然也知道你被埋没了，可到底什么事上你就比谁都强呢？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有能力办好社团毕竟是另外一回事。”
　　高宁半天没说话，眨巴着眼睛认真思考。
　　后来我说要去图书馆，他非拉着我叫上崇遥和沈丰他们去打球。打完球洗了澡，这破小孩儿也没什么话，可我看他那轻松笃定重又透着锐利的眼神，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高宁恢复如常，上面领导找他谈话他态度特大方谦和，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上面领导们都嗷嗷满意他的识大体顾大局，毕竟这次改选引发的舆论风波很大，学生们正直心发作，对高宁的支持率比原来更高涨。
　　
　　做为新任学生会副主席的高宁保持着绝高姿态走马上任，当时我着实留意了他一阵子。私下里不是不担心这破小孩儿“忍”功欠火候，遇事沉不住气闹出乱子。
　　可事实上，高宁经过这次的莫大挫折，无论心机还是手腕都以惊人的速度成熟起来，在学生会的地头上折腾得热火朝天，风生水起。
　　于靖阳笑叹他象一只被放归森林的小老虎，都把学生会圈成自己的领地了。因为凡事高副主席要不点头，那位倒霉的主席亲自出面主持都能办得四六不靠谱。
　　旁的事不说，他们新校会组织的“校园歌手大赛”举办下来，那个被高宁搓巴得奄奄一息的主席识趣了，之后每遇重要问题立刻自觉把“这事我会和高宁商量一下儿”挂在嘴边，谦逊得很。
　　可就这位贤德的主席如此三从四德地追随了高宁一个学年后，大三开学时高宁还是断然向上头提交辞呈。他的理由很简单，当时我们已经在大学生创业园注册了公司，他说自己的理想是做实业，所以兼顾不得学业之外的更多事，拍拍屁股扔下校会那些自许三头六臂的哪咤们，不跟他们玩了。
　　
　　高宁不稀罕再当学生领袖看似必然，但我知道其实还是“官场龌龊”在他内心深处留下了巨大的排斥情绪。他自己私下和我也承认，和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家伙共事实在很无聊，当初要不是为争一口气，他连一年的副主席都懒得当。
　　不过，自从高宁当上校会副主席后，我们社团大大受益的好处俯仰皆是。本身做为他的坚强后盾，我们社团在校园内的影响力已经比较强大，但凡有什么事再来个和校会联办，光是这身份、这高度就让人无限眼红。然而这些都是虚名，我要的，是把我们手头的本草痘液营销市场做大做强。
　　本校市场建立完善后，我们以步步为营的姿态开始向外校拓展，小霍成他们学校是第一个试点，之后借助校会外联部已经成熟的关系网络，我们开始考察第二个试点学校。我对大家的要求是稳扎稳打，在本学期结束前，至少把产品打入三个试点学校，同时预热三个潜在销售试点校。
　　
　　出了B大校园，人际关系资源的重要性立马显现。别的地头的校会头脑看我们来头大，通常都比较支持和欢迎，我们上门开展推广会也就进行得格外有效果。
　　还有就是同乡会的作用也不可小觑，怎么说都是N城出来的人，我们去了有自家老乡的地头他们出把力理所当然，高宁、纪雪印和他们熟络得很，废话一句不用多说。
　　做了二个外校试点拓展后，程序路数大家心里都有了底，我再撒他们出去即使抽不出身一起去，心里也踏实了。要说崇遥绝对是块经商好料，这糙人收拾心思跟我好好干，一个顶仨人儿用。
　　不过，这只是表面，我深知他心里有个死结始终还纠结着没办法解开——钱！他脱离崇家的心坚如磐石，可是钱从何来呢？
　　这事不用崇遥和我磨叨，我心里比他还要时刻计较。和于靖阳商量，于靖阳从从容容笑着劝我把心放肚子里。他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真要是到了崇遥和崇家绝裂非砸个几百万，咱们肯定能给他凑巴上，完事抓他个包身工偿债好了。
　　
　　“呵呵，我哥那可是个好劳力！要卖身给咱那可赚大发了！”我嘴上笑笑，心里反而隐隐的觉得莫名难受。
　　凭崇遥那粗犷性子，只要能脱离崇家，把好几百万的赎身债背起来他也不至于吓破胆，可……于靖阳肯表明这样仗义大方的态度，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情份的问题。
　　崇遥和于靖阳的交情有多深我心知肚明。这事如果发生在高宁身上，于靖阳再怎么尽心尽力我都不多想，毕竟我们情同亲兄弟这么多年了，高宁值得他这么做。
　　可他肯如此帮崇遥，还不是因为我自不量力想掺一脚。我和干妈的情份摆在那儿，这事我头拱地也得帮他们。可我的阳阳呢，说穿了全是要为分解我的心忧。
　　




暴富捷径

　　.270.
　　心里揣腾了几天，我上线和卫佚尊说起来崇遥的事，在和我心贴心背靠背的媳妇儿面前，我没有掩饰自己的矛盾想法，他仔细听着，黑曜石般美丽的瞳仁专注中散发出坚毅如虹的光彩，让我心里起伏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
　　“短时间内暴富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过于投机取得的财富极易令人迷失方向。你确定，这种捷径适合阿遥吗？”
　　卫佚尊和崇遥也是认识的，可只在MSN上有接触，也就聊天打屁，实质性的评价没有，全看我的想法。
　　我精神大振，先撇开其它问题，追问他捷径是什么。要说我和卫佚尊虽然分开这几年，可在思维方面却磨合得非常互补，在某些我钻死旮旯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总是特别有灵感。
　　比如以前黑皮小孩儿的事，他建议我想办法让黑皮小孩儿加入系足，至少让这穷孩子多拿份稳定津贴，既能保障生活又锻练身体。黑皮小孩儿也真给劲，跟着我足足苦练一年的足球，现在已经是系足的正式队员。队里的哥们和他有感情处处照顾他，他自己也真心喜欢踢足球，虽然目前还是替补，可吃穿不愁心里美着呢。
　　
　　“你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运气来了让你上天堂，今天住草房，明天睡别墅；运气没了让你下地狱，今天开宝马，明天做乞丐。你说那是什么地方？”
　　卫佚尊卖了个小官司，笑得调皮却又意味深长。
　　我盯着他的笑脸，下一秒答案脱口而出，“股市！”
　　“对！”卫佚尊缓缓点头，笑容敛去，英朗中的睿智光芒刺得我心里怦然。他的思路果然比我开阔得多，我关起门来在学校扑腾，眼前看到的是同龄人惯看的狭小世态，而他的目光，显然放得更高更远。
　　“你有炒股吗？”我感觉到内心膨胀着紧张的好奇。
　　“有。”他微笑，那弯弯翘起的眉眼和唇角里流露出小小的快乐得色，可知他是有赚到。
　　“有赚到不少？”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体，这事他可一直没提过。在我的感觉里，炒股根本不是学生去做的事，一没空闲二没资本，炒西北风还差不多。
　　他哈哈大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在镜头里闪动，得意地点头，乌黑的发角，意气飞扬而生动。
　　
　　“股市比我想象中好玩也精妙，当初也就是想看看金融市场的真实面貌，关注之余买了一些，当时想着找找感觉，不赔就好——能赚多少并不在预期。”
　　“意外之财就是给你这种没有贪念的人准备的。”我会心地说，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呵呵，能从股市里取到生活费已经达到预期了！我说过，投机的事不能当做人生目标。股神什么的只是诱骗小股民投身地狱的噱头，真正的资本运营炒卖是那些大庄家手里的万花筒，做不到他们的份上只能随波逐流，还是浅尝辄止更明智。”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尽管是聊天的口气，可我深切地感到，在我对面闪动的那张笑脸之下，埋藏着无穷宝藏般的幽深智慧和自信。我的壮壮，在异国他乡飞速而强劲地成长着，象一只张开双翼的雄鹰，在天空里华美凌利地翱翔。
　　卫佚尊说他以后的理想方向是经济领域，而英国的股市又是非常完善发达的金融市场，他在实际操作股票买卖中着实受益非浅。不过，他真正的方向不是股票经济人、操盘手之类，而是更精深更需要专业素养的经济领域。
　　
　　“这段时间国内的股市我也一直在研究，比不得英国这边完全市场化资本化的金融环境，一些上市公司的业绩和股价明显有让人参不透之处，肯定存在幕后问题。如果你真觉得能在股市里把阿遥的事办了，也不要恋战。”
　　聊到最后，卫佚尊神色郑重地提醒我。
　　他深知我能和他当个事商量的问题肯定要解决的，所以思虑得并不比我少。我本无意于一夜暴富、投机取巧，到股市捞一大票对我来说实在空泛得很。但——为了干妈、为了崇遥，必要时我豁得出去。
　　有了卫佚尊的主意，我琢磨着在股市捞钱不失为一条可行的办法，尽管投资有风险，但也更具挑战性和可行性。若让崇遥在得到自由之身后不得不背上一身巨债的压力，怎么想都是下策。
　　下了决心，我立刻开始大量吸收当下关于股市的财经知识信息，开始身边的人谁都没在意，因为平时静下来我最喜欢的就是看书，而且种类也多以经营销售、公司管理、法律实务方面为主。可到底还是有人细心，不知怎么黄艺给看出我对股市的浓厚兴趣。
　　
　　那天黄艺和十一少来309玩，见只有高宁在，他用手点点我桌面上那本关于股票操作的书，轻声问我，“只是想玩玩？还是投资上有确切打算？”
　　我瞟他一眼，冲高宁往房门处努努嘴，他立刻起身把房门代上。崇遥先前被骗子坑钱的事黄艺着实帮过我们，所以我没打算瞒他，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说。
　　十一少忽扇着琉璃般的大猫眼，撇着小嘴“喵喵”怪笑，“飞飞哥，这事你可问对人哩！黄艺他自己就玩股票，空手套白狼的事他没少干，啥股票赚钱他最知道！”
　　“是嘛！”高宁大咧咧往黄艺肩一拍，笑嘻嘻凑过脸窜掇他，“原来学长是股市高人！那这事你可得好好给出个主意，就阿遥家那破事吧，雪聆都操心死了！”
　　黄艺扭头瞟他一眼，转过来笑笑地望着我。清雅和煦的眼神里，关心与期待十二分的真切——这厮做恶的时候是让人骨寒的恶兽，为善的时候善良得能滴出九天仙露，令人琢磨不透的两极性无与伦比。
　　
　　“学长觉得如何？”
　　我不动声色问黄艺，其实心里还存着个没有拿捏妥当的头疼问题——卫佚尊给我的提醒我始终谨记在心，把崇遥推进股市又不让他沉溺与投机与暴利，这个尺度实在很难把握。
　　我想让崇遥靠自己手头现有的十来万本钱折腾出个大数目，可那种不劳而获的机会主义极具诱惑力，万一他食髓知味迷途不返又当如何？
　　“办法可行。”黄艺凝视着我的眼睛，微笑中透露出丝丝深长的体贴意味。“可你们才大二，这么早进入股市也是有弊端的。精力和投资观念都是重要问题。”
　　“靠！跩啊你！有话直说行不行，还让不让我和飞飞哥玩啦！”
　　十一少没耐烦地踢一脚黄艺的椅子，巨娇纵地命令他，“这点破事你就给办了呗！我不管，我飞飞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敢办砸了我咬你！喵喵喵！”
　　小猫崽子这蛮不讲理的一出把高宁逗得哈哈大笑，多少有点同情面色无奈的黄艺。
　　相处久了大家早看得一清二楚，小猫崽子人前人后也就肯听我的话，别人他压根不放在眼里，逮谁不顺眼都敢挠一小爪子，尤其被他欺负到死的就属宠他宠得最狠的黄艺，说非打即骂是夸张点，说自食恶果一点没差。
　　




原始股

　　.271.
　　有闹腾的小猫崽子在场我和黄艺也没往深里说，这厮精明得一根眼睫毛里能藏十八个心眼儿，隔天晚上打电话问我有空没。我说正在于靖阳寝室，他问方便不？我说你过来吧。
　　于靖阳和我的交情有多厚黄艺心里有数，见了面开板就说炒股票的事，黄艺特痛快地表态，说要是信得过就把崇遥交给他，保证让崇遥到大四毕业裤腰上别个几百万回去跟老崇家摔耙子，气死那群假模假式的老东西。
　　我没马上表态，先认认真真把自己的顾忌说了。于靖阳静静的听着，虽然一言未发，却也颇为动容——我们俩铁了心拧成一条绳自主创业，凡事恨不能把心操碎，当然深知不劳而获对人性的腐蚀极难抗衡。假如明明知道有捷径一夜暴富坐地生财，又有多少人能不为所动地坚持辛勤苦干呢？
　　按黄艺现在指的方向，我们大可不搞社团不做本草痘液，把手头现有的钱往股市里投，他又能提供准确的内部消息，那等于子弹打到墙上再画靶心，一砸一个准，保证赚翻天。可，那不是我们想要的奋斗历程。
　　
　　自己一分钱一分钱赚到手的财富，和轻轻松松在指缝间哗啦啦流淌而过的金钱，本质上的意义天壤之别。我们需要真实的磨砺成长，而不是虚妄的成功表相。
　　有小钱我们齐心协力做番小事业，再卯足劲头把小事业做成大事业，那种一步一个脚印的成就感不是投机取巧能得来的。所以，尽管听黄艺话里话外有着善意的暗示，我却没有心动的感觉。
　　“有没有值得做长线的股票，既能让阿遥狠狠的赚，又不牵扯他的心思都花在这种蝇营狗苟的事上——雪聆很坚持做学生要守好本份这个原则。学长见识多，帮我们出出主意。”
　　于靖阳深知我的想法，笑眯眯地向黄艺请教。
　　黄艺看看他，沉吟中似乎充满费解。他几乎是把赚钱的良机双手捧到我们的面前，可我们平静无波的反应算什么呢？不过，这还不是重点，于靖阳和我都在等他的答案呢。
　　思忖片刻，黄艺轻轻一拍额头，笑意噙满唇角，说阳阳这么一问倒真有个眼前的事挺对你们的路子，要听听不？
　　
　　我和于靖阳交换个眼神，点点头。于靖阳的说话很合我的心意，根本上讲，我不希望崇遥为了赚钱一头扎在股市里指争朝夕。钱和学业比较，怎么样我都觉得学业重要。
　　黄艺言简意赅地介绍说，目前有家XX钢铁集团公司正筹备上市，在国家证监会这边某个关节上的事挺难协调，刚好死乞百列求到他头上，办成的谢礼是30万股原始股。当时他对这30万股谢礼没看上眼也没太应承，那边急得火上房至少找过三伙儿朋友跟他拜托。要不——咱们就收了这30万股？
　　说完了，黄艺似笑非笑地等我回复。
　　有那么一瞬间，我疑惑地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或许远远超出了已有的想象。因为他的眼神清亮而和煦，带着星星若芒的光华，那是宠溺一个人时特有的快乐感觉，我在句乐行的眼神中、卫佚尊的眼神中、于靖阳的眼神中都看过这种熟悉而温暖的光芒。
　　可是他……我不认为自己和他已经有如此厚实的交情，就算我自信膨胀，再加上冲着我和喵喵情份，那他也是演戏演大发了的感觉好不好。
　　
　　原始股是什么我当然明白，当年我还是小青豆的时候，中国的股市方兴未艾，有N多贼啦胆子大的股民就暴富在原始股上。当然，也有不少投机者跟风跟进火坑里，急吼吼买了所谓小公司的“原始股”，到最后那些小公司别说上市，连存在都两说着，把人坑得皮毛不存美梦成灰。
　　“那家公司上市的把握有多大？”
　　于靖阳沉稳地问他。黄艺的能量指数他比我清楚，看来他已经有考虑更深一层的问题。
　　黄艺笃定地笑笑，说这家能源类型的公司是国有控股，规模和效益位列全国同行业前三名，按现在的经济形势他们上市是早晚的事。即使这次他不出面，拖延个半年一年他们也能把这个关节打通。
　　如果他现在好心伸手推动一把，两年之内肯定能上市。而且上市之后至少要做二到三轮的行情，每股价格最高能涨过30元，最终应该保持在8元上下。按崇遥现在手里的本钱，押上10万股耐心静候着上市，听他的内部消息再抛售，肯定到时候坐享其成。
　　
　　“风险呢，当然也是有的。”
　　在我沉吟思量的时候，黄艺笑吟吟地唠叨，“比如两年后经济形式大滑坡股市低迷，或者这家公司效益严重亏损导致无法上市……天下哪有不冒风险就赚大钱的便宜事呢。可冲着小一的面子，这事我肯定管到底，真到了上不了市的时候我收购这10万股，咱们拿钱再鼓捣别的股票，怎么样？”
　　这可真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说不动容是假的，我抬眼深深的看他一眼，他立刻绽开大大的明亮笑容，好象得到最好的奖赏，白净斯文的面皮光芒晶莹，真TM象普渡众生的圣母玛丽亚！
　　把事情商量出个轮廓黄艺起身告诉，待他出门，于靖阳的表情反而不那么轻松。我说你信不过黄艺？他摇摇头，带着温柔的歉意望着我。
　　“怎么了呀？”我推他的肩头一把，其实心里是有些了然的。可我觉得让他说出来也许更恰当。
　　“当初我以为帮阿遥把钱凑上事情就解决了，想想还是你的打算对——帮助人也不是仗义大方就能把事情办好。就算咱们不想让阿遥还钱，他肯定也得当债背着，这事我真的忽略了。”
　　
　　果然是这样！在我的阳阳眼中，区区几百万怎么都比不过情谊重要。他当初许诺帮崇遥时，压根就是决定捐款助人了。
　　我淡淡微笑，从桌上的盘子里抓出两只苹果，扔给他一只，自己啃一只。新下来的苹果带着爽脆的汁水和清香，嚼起来特别甜中带酸。
　　“我是不想让干妈那么要强人的担心，日后她肯定得弄清楚好几百万的来龙去脉才能让我哥去和找崇家单挑。干妈这都操心多少年了，再让她为几百万债务难受，我实在不忍心。”
　　对于贴心入骨的于靖阳，我不需要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知道他肯定能理解我的煞费苦心。
　　“我哥那人聪明得紧，可你看他这一年多蹦跶个不消停， 真叫不踏实，思来想去我都担心他为了弄钱又走歪道。现在咱们有了辙正好把他规矩住，以后他回到干妈身边安下心才能好好干个事。”
　　其实我常想，假如崇遥放下骨气泯灭天性对崇家百依百顺，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得多。可他本性里清高执著的成份太多、对温暖亲情的渴求太深，以至于始终无法与冷漠腐朽的崇家相融。他始终坚持着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并千方百计地抗争着，这份不肯妥协的对抗值得我鼎力相帮。
　　




大小忽悠

　　.272.
　　买原始股的事我和黄艺、于靖阳又碰了次头，商量的结果是尽可能地低调处理，黄艺不直接出面，通过十一少“无意间”把消息透露给崇遥，先看看这糙人什么想法。
　　十一少个小猫崽子最爱玩演戏弄景的鬼花活，听完交待拍着小胸脯说飞飞哥你擎好吧，还没见过我忽悠不瘸的正常人呢。说着话那浅浅的琉璃般大猫眼里光华流溢，也不知道骨碌的都些什么鬼主意。
　　个小东西这是玩死人不偿命啊！我们几个相视苦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他那漂亮得跟画似的小样吧就忍不住想宠着他逗着他，可一到他惹祸作灾时又差不点想捏死他——什么叫爱恨相缠，总算弄明白了。
　　诱饵撒出去不过二小时，我的电话被崇遥打得急吼吼叫到崩溃，他顺着电波跟我嗷嗷叫嚷，心肺儿嗳！哥这遇到个十万火急的好事，不论你在南极还是赤道立刻打架飞机回来呗！哥急死了急死了这都！！！
　　我说成，你在309等着，这就回了。
　　
　　答应着他，我心里不禁高呼“万幸”。当初不放心让黄艺带他去炒股的顾虑是对的，这家伙太信奉投机主义，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岩石缝隙他都得削尖脑壳钻一钻。虽然当下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那几百万的赎身钱而折腾，可谁又能保证以后他的想法？
　　四平八稳地回到文物楼，才推开309的房门，崇遥一个虎扑上来把我拦腰抱起一转身，跟三步上篮似的不容我挣扎，“咕咚”一声把我的屁股墩在桌子上，然后围着我手舞足蹈开始吧啦吧啦。
　　忽悠的精髓是什么？是要眼睁睁把一只老鼠描绘成肥猪，这点十一少肯定做到了。而这头“肥猪”再从崇遥的嘴里奔腾出来，已经被他在鼻孔里插上大葱，楞被鼓捣成了非洲大象。我靠！要不是事先知道真相，当场我就得神经了！
　　不动声色由着崇遥把他想说的话倒了个痛快，我才冉冉掀起眼皮，慢条斯理地问他，“你就这么相信买原始股能发财？风险想过没有？”
　　
　　崇遥觑着我冷静审视的脸色，晃着大脑袋抓耳挠腮地回答，“投资股票当然有风险，大不了10万原始股变废纸呗！不过，嘿嘿……”
　　干笑两声，他的浓眉大眼之间闪动着狡黠而算计的精明，低了声音笑嘻嘻搂着我的肩头嘀咕，“这事要是别人跟我提话头我未必这么动心，可十一少什么人哪，就他跟我兄弟一场犯得着坑我吗？再说啦～～～这不还有你呢嘛，小东西和你这么瓷实的交情我信得过，他就真好心办了糟事到时候我也不怨他。”
　　糙人其实有糙人一针见血的智慧思维，复杂的事倒一眼就看到了底，这次他的聪明在正地方用得个结结实实，令我心里蓦然一松。不过，有些事我还是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哥，真要能象预期的那样，二年后把原始股买个好价钱，你离开崇家后有什么打算？”
　　“那当然是赚大钱买大房子，让我妈过舒坦日子呗！”
　　不假思索回答的尾音轻快高扬着，崇遥黝黑的大眼中充满明亮的希望，甚至同一时间他的整张脸、整个人都变得格外生动、微微发光。
　　
　　“赚大钱？——用什么手段赚？”我歪着头追问下去。
　　“手段么……”崇遥茫然地抓着大脑袋在我眼前转圈圈。
　　之前他的一切想法都被崇家牢牢禁锢着，所能想往的仅仅是“挣脱”而已。至于“挣脱”之后，他唯一的想法是回到干妈身边。而心愿得偿后如何生活如何发展，我猜他心里还是没有形状的一团浆糊，这样也好，存在着千百种可塑性。
　　“当然是什么挣钱快就干什么！我得早点让我妈过上舒坦日子，进外企、当公务员太没劲，得耗我多少年才能爬上去。为了我妈我得有大出息！”
　　崇遥张牙舞爪的说着，却始终说不到点子上。空泛的理想，并不能引他去正确的方向，这正是我最担心的症结。
　　“想自己开公司或者开店？”我引导性地问。
　　“嘿嘿！”他傻乐，摇头晃脑地说不是不可能，反正除了抢劫贩毒诈骗那些违法勾当，到时候什么挣钱事他都愿意干。“当然啦，我对股市还是蛮看好滴，能再捞他个几百万那可美透咧～～～”
　　
　　微微皱起眉，有好一会儿我都没有发出声音。崇遥鬼精着呢，看我神色幽沉，立刻安静下来。遇到大事他能主动和我商量是因为我真心关心他。如果我对他的想法不认同，他心里必定不能踏实。
　　“哥，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我慢慢开口。他立刻点点头，拉把椅子在我面子前，摆出特认真的姿态半仰着下巴看着我，黝黑的眼睛格外专注。
　　“眼前这件事，尽管要甘冒风险，可我觉得你值得一试。毕竟——我们都只是学生，没有其他的办法挣到几百万的大数目。可是当有一天你真正脱离崇家，你想过干妈对你的期望是什么吗？”
　　崇遥脸色一沉，明显被我的问题狠狠地触动到内心深处。这些年他为让崇家人对他失望，打架逃学早恋奢侈……怎么离谱怎么折腾，连带得干妈心里对他也多少感到失望。当初干妈总拿我跟他说事，还硬赖着认我当干儿子挤兑他，无非就是想激发出他的上进心，他不会不明白这些弯弯绕。
　　
　　“我妈说过好多次，希望我以后能象你一样做人做事——那哥现在不是都老老实实跟着你呢嘛。”
　　眼珠子骨碌一会儿，崇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怎么听都是由于怕说浑话被我抽，才勉勉强强挤出的官方回答。
　　淡淡地笑起来，我拍拍他的肩，真心而温和地告诉他，“哥，你只说对了一半。你这么有头脑的人，不是非跟着我不可，但干妈希望你踏踏实实地做人是真的。你想想真正的大富豪有几个是不做实业才得到现在的成就？福X斯富豪榜上的人个个都拥有自己的金融帝国。靠股票那条路捞到钱的不是没有，可最后他们踏踏实实经营的是事业而还是股票？”
　　“呃……”
　　崇遥默然无语。我知道，他对我的话并不是全盘接受。心念转了转，我狠下心说了句重话。
　　“哥，要说有钱有大房子住才算舒坦日子，那崇家不是把这些早都给干妈和你了么？可你们死活往外推，怎么日子就过不舒坦呢？”
　　
　　想当初干妈在崇家的时候，虽然没地位没名份，可也是锦衣玉食的贵妇人范——由不得她喜不喜欢接不接受，那是进到崇家门里必然遵守的牛毛般的规矩之一。
　　崇家花在她身上的分分毫毫不是施舍而是债务，当她与崇家绝裂的时候人家拿着帐本从头算起，她得分厘不差还给崇家。还不起钱么？那用情还，她和她儿子的母子情就为此被生生割得粉碎。整整十年，他们母子的心里总是透不过气来！
　　




君子一言

　　.273.
　　室内突然涌满窒息般的寂静，我和崇遥的呼吸声交替起伏，仿佛两股汇集的浪涛，无声地交织澎湃。
　　在我话音落地的时候崇遥的脸色骤然而变，仿佛被晴空里“咔啦啦”一个霹雳刹那击中心脏般，目光定定地死瞪着我，黝黑的眼半晌才慢慢从阴沉变得清明，终于如同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哥真愚蠢！蠢死了……以前怎么就想不明白我妈想要什么呢？”
　　双手胡乱地耙拉着自己的大脑袋，他郁卒而挫败地喃喃，声音里充满自我鄙弃的沙哑。
　　我跳下桌子，拍拍他结实的大脑袋，心疼又好笑地用手指在他的浓发里抓几抓。平时他老把我当心肝儿宝贝似的宠着，关键时候我也得安抚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以后日子长呢着，现在想通也不迟。哥，咱们现在踏踏实实把大学念完，毕业了干番自己的事业多好。”
　　“对！心肝儿你就瞧着，以后我把我妈接过来好好孝顺她，保证不让她再为我操心。咱们呢，要劫富济贫专门削那帮有钱的孙子。TNN的，哥哥我最知道怎么掏光有钱人的腰包，要坑就往死里坑他们！”
　　
　　呃……我在心里翻个白眼，这糙人的心思兜兜转转总是充满让人担心的不安定因子。好比一桶炸药，就算没引信可危险性仍在。什么叫劫富济贫往死里坑有钱人？这都是哪国逻辑？
　　不过这时该说的话都说透了，我没再和他往下乱扯，他拉着我死活要去喝顿酒乐呵乐呵，还打电话把我们圈子里的人呜呜啦啦都集结过来。本来黄艺和于靖阳那边也悄没声等着听信，立刻顺水推舟都过来了。
　　饭桌上崇遥亢奋得上窜下跳，我们洗耳恭听由着他犯话痨。他又把怎么坑有钱人的话头拾起来，说这人要是钱太多特容易烧得找不着北，将来他要是有机会，最想开个奢侈品店，连牙签都卖限量版的，不是千万富翁店门都不让进，进了门的不榨出油水就甭想出门。
　　黄艺若有所思地微笑，慢悠悠给他的杯子斟满酒，说这主意真不错，富人的钱其实很好赚，只要用对点子。B城里面有三多，一是官多，二是有钱的主儿多，三是立交桥多。说起是有钱的主儿成千上万，多到跟割羊毛似的一茬儿接一茬儿。你要真有详细计划，咱哥俩合作一把怎么样？
　　
　　那当然大可以啊！崇遥越发张狂起来，举杯跟他碰了就干，然后重重一撂，豪气干云地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崇遥说话算数！学长你看今天大家都在，你可别跟我说酒话蒙事！
　　黄艺淡淡瞥我一眼，郑重点点头，说我没醉，咱们这是君子协定，大家都给做个证。
　　崇遥哈哈大笑，说学长你果然叫个爷们！真要到我把事情都计划好了，要钱你得投钱、要人你得投人，我保证咱们片刀飞飞快，削得那些孙子心甘情愿排着队伸头挨宰！
　　好！一言为定！
　　黄艺说着伸出手，和崇遥的大巴掌响亮相击，“啪”地一声脆响直刺在我的耳膜上。这个心机百巧的黄艺到底什么意思？我越来越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如此尽心竭力地暗里明里帮助崇遥，真算仁致义尽，让我无话可说了！
　　那之后崇遥的状态又是一番面貌，叫人刮目相看。而黄艺后来也真的与他合作，投资开了家B城顶级档次的奢侈品店，崇遥确立的经营宗旨比他当初在饭桌上说的抡片刀还要凶狠，在普通百姓眼中无异与明抢。
　　
　　想想也是，号称百万富翁的人进了他们的门连块小手帕都买不起，进去时趾高气扬，出来时灰头土脸，你信不信？
　　不信？那是你没看到毛巾的本尊，此手帕上面可镶着2000粒钻石呢！啥？您说这还叫手帕么？能擦口水鼻涕么？嘿嘿，只要您觉得成那没人拦着您。有人能用黄金做马桶，当然就能有人用钻石做手帕——在真正有钱的主儿眼里，这算多大点事儿！
　　黄艺是特别有钱的主儿，所以他看准的投资项目也没怎么吭声，酒桌上一句话把事就定了。我替崇遥高兴，却也有种说不清的困扰。黄艺不是慈善家，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不说实话没人能猜得透。
　　只是……我开始一点点相信，黄艺现在是真的特别想和我们做朋友。我和十一少儿时结下的深厚情份他改变不了，我和身边几个交心哥们的情份羡煞旁人，所以……他受到感召就此立地成佛了？
　　
　　这样的疑问象记忆里冬天看到过的窗玻璃上的冰花，千变万化偶尔乍现，阳光一出又渺无踪迹。而那之后不久突然降临到我头上的无妄之灾灭顶而下时，黄艺真实的另一种狰狞面目陡然显露，让我知道他的恶他的善绝不可一言而论。
　　那次我被陷害、拘押、被逼供受内伤，一夜之间险些沦为可耻的贩毒嫌疑人，大好的人生几乎就此全部毁灭。当时于靖阳他们全都急红了眼，听说是黄艺硬把他们竭力按下。他说阳阳这事三哥出面动静太大，我有办法把他们全都办了。
　　办！？怎么办？于靖阳瞪着血红的眼跟他嘶吼。
　　我要他们统统去死！你敢不敢办？高宁阴狠地扭曲着面孔一字一顿地逼问他。
　　他们必需得死，不死也要生不如死！
　　慢慢地给出回答，黄艺阴冷漠寂的牵起嘴角，如同黑暗世界的邪恶无情的撒旦附体，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暗暗吸口冷气。散发着强烈毁灭杀伐气息的黄艺是他们见所未见的。
　　黄艺的目光阴毒凌厉地凝固着，攥着拳头慢声冷笑，哼……敢利用我和小一陷害雪聆，他们是活够了！想当初我都没动过雪聆一个手指头。这次……我让他们鸡犬不留！给我半年时间，看我怎么把他们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对于黄艺的保证，尽管不是没有人抱持异议或者怀疑，但终究在以观后效而衍生的急躁和隐忍中，在他恶毒至极的威压气场里沉淀下去。我最亲近的小兄弟们到底是生长在象牙塔里的学生，真正的血雨腥风对他们而言只是传说。
　　在我出事半年之后，B城官场仿佛一夜之间天崩地裂，上至官场大红人副市长张XX一家三口，中至公安局、建设局、财政局、税务局等多个实权部门的头头脑脑，下至基层部门某些公务员，悉数被一网打尽。
　　足有一个月时间，B城所有的政府机关里充斥着灰沉可怕的肃杀超低气压，暗地里从属于副市长张XX权利派系的兵将喽罗个个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锒铛入狱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看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震撼报导，黄艺真正的狠绝手段让我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我自己更没想到看起来始终不动声色的他，为我报仇的手段狠辣决绝到超乎想象的可怕地步。看着他把妄图加害我的张任以及他背后的庞大势力，统统运用官场上的倾轨手段置于死地时，连于靖阳都默然无语。
　　事情有我们想不到的，却没有黄艺不敢做的。对我，他从来没卖弄过什么；对于靖阳，他倒淡淡的说过一句话，一句字字都透着诡异的话。他说，我黄艺都不能动的人，谁动谁死。
　　




灭顶之灾

　　.274.
　　出事之前那段时间已经接近岁末，由于去年我们成功组织了新年联欢活动，所以才进十二月初这事就毫无疑问地被提上社团活动议程。高宁身为校会副主席，表明态度校会全力以赴支持，社里又商定了联办系和规模，我就放手让高宁做主带着人张罗。
　　我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操心没够，总担心身边的人扛不住太大压力，老不由自主做大鹏展翅状想把他们都护在翅膀底下。为这事句乐行还特意提点过我，他说你得学会给他们成长的机会，跌一跤痛一痛不可怕，你看阿遥和宁宁现在不是越挫越勇？
　　这话没错，高宁在校会绝对是摄政王爷的角儿，主席不听他的日子根本没法过，何况别的大瓣蒜。崇遥在我们系本来就出名，原来是因为人酷模样帅拳头火爆，现在是因为带着社团四处搞本草痘液推广会，抛头露面闪闪发光。
　　这糙人胆子大敢做主，在外校临时有个小突发状况晃膀子就办，绝对不待含糊，非凡的决断力着实让我很省心。
　　
　　团队整体强大总比我一个人独力支撑更有战斗力——这个道理显而易见。定下磨练团队整体实力的原则后，很多事我都放手让社里的骨干们去扑腾，遇到做不得主的关键问题我给拍一板，大家的日子过得格外充实有干劲。
　　就在一片祥和的忙碌中，我的噩运悄然逼近。即使是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出事那天晚上的霏霏细雪，刚刚有股寒流过境，从下午开始就下起了雪。
　　晚上八点刚过，我和黑皮小孩儿正在图书馆修改学期论文，突然接到十一少发来的短信，说有急事要单独商量，让我速到XX街XX号XX酒吧XX号包房。
　　“你有事啊？”
　　对面的黑皮小孩儿看我微蹙着眉盯着手机屏，伸长脖子小声问。
　　我慢慢点头，觉得这条短信说出不是哪里，隐隐给人种莫名怪异。十一少比较任性是真的，可他有事还从来没有约我去酒吧之类的地方，通常都是直接扑过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略略迟疑片刻，我按下他的电话回拨，却听到女性合成音提示着“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只得回了“马上到”，想想心里莫名忐忑，再回拨他居然关了机。
　　
　　靠！这小猫崽子遇上什么急事了，不清不楚怎么把手机还关了。感觉到事情颇不寻常，我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如果我不去，小猫崽子耍性子坐在酒吧溜溜等一宿怎么办？也不知道这酒吧是不是他们家开的，以前他可在他们家酒店等我一宿……真是个小麻烦精。
　　把东西收进书包交给黑皮小孩儿，他见我这么晚了还要出校，露出担心的表情。我笑笑说是十一少找我商量事，把去的地方也交待了，他立刻摇着头说，酒吧不是咱学生该去的地方，见着了俺得说说他以后别去那乱七八糟的地方。
　　就是不放心小猫崽子在那乱七八糟的地方待着，我才着急要快点过去。事后想，这么反常的问题黑皮小孩儿已经注意到了，而我心里也保持着警惕，可哪里能没料到那地方根本是龙潭虎穴，是怀恨我的人想要把我的人生彻底毁灭的可怕陷阱。
　　
　　校园里到处都铺着灰亮亮的一层薄雪，空气清新若洗。我知道自己雪地驾车的经验不足，直接出门打车就走。司机师傅看我一脸焦急，挺好心的安慰了我几句。不出二十分钟，他熟稔地把车子拐到一条并不热闹的窄街上，在一间亮着霓虹灯的店铺门口刹了车。
　　我接过司机打好的发票信手放进裤袋，四下打量周围的状况，清清冷冷的街头，毫无所谓都市夜生活的气息。举步推开酒吧的门，门内一名候立男服务生紧紧盯着我的脸轻声问，“先生是约了人吗？”
　　“对，我的朋友在XX号包房等我。”我回答。
　　他的目光倏然一闪，点头说了句“请跟我来”，转过身顺着面积局促的门厅走过一扇紧闭的对开门扇，引我向墙角的楼梯走过去。
　　走廊里的光线幽暗压抑，墙壁上画着抽象扭曲的各种巨大昆虫，散发着吞噬感极强的邪恶气息。我只是用目光四下扫了扫，立刻确定这种地方让我全无好感。
　　
　　二楼的走廊不深，空无一人得怪异，飘荡的背景音乐带着重金属破碎感撕裂着人的耳膜，有种从头到脚的不适应。我的第六感越发隐隐躁动紧崩——如果没有人引路，如果不是急着见到十一少想确定他没事，我会带着厌恶掉头走掉也说不定。
　　“先生，就是这间，请进。”
　　男服务生停下在一扇门前，半侧着身体让开，居然僵直着身体连门都没有帮我打开。
　　我点点头，伸手去推门时，他在旁边似乎如释重负地暗暗松了口气，低着头以少见的快步离去。
　　房门带着“吱”的轻响被我推开，里面是间空旷的大房间，暗红如血的炫目布置，墙壁的背投电视里放着歌曲的伴奏音乐，却空无一人。
　　“喵喵？”莫名的不安蓦地地涌上来，我扬声招呼，余光看到角落卫生间的雕花玻璃窗口透着条人影。不及思考，我快步走过去，敲敲玻璃窗，“喵喵，你在里面？怎么了？”
　　
　　里面传出含糊的应答和水声，接着水声隐没，在我面前紧闭的门板突然被从里面用力疾速推开，我下意识地后退之际，里面猛地喷出一团刺鼻的浓烈雾气，诡异的味道在被吸入鼻腔的一刹那，电光火石的某种判断令我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可惜……我的视线、我的神智还是在门里的蒙面人施施然现身之时模糊成片，身体不能控制的慢慢萎顿在地。
　　尽管大脑里还残留着一些感知能力，可我的肢体我的器官已经完全失去工作能力。头顶上时而有人走动，时而有人说话，时而有人扯动我，时而觉得自己仿佛一叶扁舟不停在风浪里颠簸……
　　终于慢慢清醒过来时，极其不适的混沌感还在我的脑海中如同云雾般飘浮不已。从手臂上吃力地抬起胀大着的头，我的视线在刺目的光线中好半天才聚拢焦点——这是间四壁空徒、有门没窗的陌生小房间，视线上移，对面墙壁上赤红的八个大字倏然入目，倒吸一口冷气之际，我愕然到几乎要尖叫出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地方才会赫然高悬的警示语打小从电视电影里可没少看，而且……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此刻正被一副冰冷无情的金属器具蛮横的禁锢着，刹那间完全明白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慢慢闭上眼，我重新趴回到自己的手臂上。如果这里是警察局的审讯室，也许正有人在另外的房间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种危难时刻，我不能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个动作。
　　反复做着深呼吸，竭力命令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保持冷静。我开始努力回忆刚才半昏迷状态下自己所感知的一切。毋庸置疑，我能立刻判定自己已经深陷在别人设好的圈套里。这一次，我遇到的对手不象黄艺当初保持翩翩伪君子作派和我“谈谈”，他的用心更歹毒更狠绝，直接把我弄进了囹圄之地。
　　




逼供

　　.275.
　　在我清醒过来的不久之后，两名道貌岸然的警方人员推门而入。果然我的猜测没有错，他们若没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时机不会把握得如此准确。
　　两名警察在我对面冷漠的落座，年龄稍显年轻的警察甲开口就命令，酒醒了？来老实交待交待你卖摇头丸的吧！
　　酒？……我冷冷的微蹙下眉，因为吸入过迷药仍不太灵敏的嗅觉，努力之下才发现自己的薄棉外套上正散发着酒气，也许还很浓烈。
　　——他们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正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有人在我衣服上洒上酒，我神智不清的原因不言而喻。即使有局外人问起，给个“没醒酒”的应对也在情里之中……看来，陷害我的步骤考虑得处心积虑。
　　“我要见律师。”
　　这是我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在那个可怕的审讯室里唯一要说的话。之后我又说了二次，都被他们置若罔闻。我要见的其实不律师，而是于靖阳。我很清楚目前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设法和外界接通联络，否则只能任他们宰割。
　　
　　两名警察飞快对视一眼，脸上的肌肉微妙的抖了抖，没做任何回应。“啪！”，其中一人重重打开记录本，气势汹汹地开发始了审讯。
　　“姓名？年龄？职业？……”
　　任由他们一连串的盘问厉斥，我坚持默然不语。在他们出现之前，我已经打定主意保持沉默到底，除非能见到于靖阳或者于靖阳派来的律师。
　　在这一年，国家法律对刑事案件还没有出台“零口供”的法律规定，要给嫌疑人定罪，必须得嫌疑人亲口认罪伏法。我在学校兼修法律专业，虽然主攻经济法领域，对刑法的粗线条规定也并非一无所知。
　　“……你以为什么都不交待，警方就拿你没办法吗？告诉你，没有确实的人证、物证，我们也不会把你‘请’来！”
　　我在冷静漠然中一字不漏地竭力捕捉着他们话语中所有信息。说不心惊肉跳是假的，甚至可以说内心已经完全陷入到暗无天日的境地。在他们的口中，我就是个泯灭人性、贩毒谋生、祸害人间、死不足惜的可耻毒贩——整个世界的黑白彻底被一只无形的手尽情颠倒。
　　
　　两个警察冰冷的面孔越发阴沉狠绝，态度和语气越发强硬威压，字字犀利，恐吓中带着“假如不及早认罪你只有死路一条”的强烈暗示。
　　“砰！”面前的桌子被重重一拍，他们俨然被我完全不配合的漠然态度激怒，从露面后就没怎么说话的警察乙冲身边暴跳的同伙使个眼色，把他们进屋时拎的口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往桌面一倒。
　　“看看吧，这些都是我们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想抵赖？可能吗？”
　　抬眼看看那几样东西，手机、钥匙、钱包和……我从未见过的三包小药片。死死盯着那三包他们口中的“物证”，我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我记得有人推我的身体。
　　——原来……在我神智不清的时候，那人不是在推我，而是把事先准备好的摇头丸往我的口袋里面塞，好让警方人员到场后人脏并获。
　　
　　我惊骇的愣怔表情让他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一唱一和地对我开始新一轮的威逼诱供，听起来已发生的事件天衣无缝，我的清白如同墨汁里的煤球，再怎么否认辩解都无济于事。所以当我开口再次要求见律师时，漠视之余他们只发出得意的无声冷笑。
　　“你心里很清楚这三包摇头丸有多少份量吧？170克！哼哼！再不老实认罪，你连无期徒刑都争取不到！年纪轻轻，就活得这么不耐烦？”
　　170克！！！……陷害我的人真下足血本啊！既然他能把我推进这种绝境，那我认不认罪他都不会放过我。借刀杀人的毒辣诡计，用得如此机关算尽的人会是谁，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清醒过来之后，我一直在努力回想那个蒙面人的眼睛。尽管只是在酒吧包房里意识仅存下的一瞥，可凭着那两道恶毒狠绝的视线，我还认出了他——张任！他对我的仇恨只怕深如刻骨，即使事情过去了好几年，他依然非报不可！
　　“告诉你，酒吧那地方人多眼杂，别以为自己足够小心只有天知地知！哼哼，早有人亲眼看到你拿着这东西，鬼鬼崇崇向其他客人兜售。如果不是他及时举报，我们能把你当场人脏并获吗？”
　　
　　有人举报？……我的脑海里闪过带我进门的那个服务生的平淡面容，当时他的紧绷现在想来是大有原故的。他知道我要去哪间包房，把我扔在包房门外拔腿就走……多半他就是那个警方的“人证”了。
　　警方对我的审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毫无结果，除去开口提出要见律师，我始终不回答他们的任何提问，甚至表面上的情绪波动都不多。两个警察都变得急躁起来，他们一定没有料到，我个年纪轻轻的小毛孩子头回进局子，竟会如久经沙场的老油条般倔强缄默。
　　我不知道他们是完全被买通还是不明底细地受人指使，但他们急于逼迫我承认贩毒罪行的立场非常明显。假如我始终坚持不开口，案件的波及面势必会扩大，这一定是陷害我的人最忌讳的结果。
　　在我的强硬沉默中，两名警察悄悄递个眼色，警察甲狠狠瞪我一眼起身离开，片刻返回时，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B市电话簿，制服的袖子奇怪地隆起着，里面似乎藏匿着什么长条状物——而后我很快就知道它可能是斧子或者锤子。
　　
　　他们要做什么？肯定不是让我看上面的电话号码。
　　费解警觉地想着，两名警察已经一左一右凶恶地逼近我的身边，不容分说按住我的脖颈把我制服在桌面上，然后厚实的电话簿重重砸上我的背心，接着，更沉重的力量从后面向我体内的五脏六腑凶狠地连续袭来，随着“咚！咚！咚！……”的声声闷响，怪异可怕的痛感从我的胸腔内火速漫延开来。
　　在剧烈的痛楚与晕眩中我失去了挣扎的力量，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背后重量骤然消失，被人揪着头发勉强地直立起上身，粗暴的动作之下，我的胸口在剧痛中血流奔涌，当警察乙强迫我把头转向他时，猝不及防我被喷得鲜血满襟。
　　“靠！你TM下手有准没有！？”
　　怒怼地把我一推，警察乙冲同伙破口大骂，“咱的活儿是让这小子招了就行！判无期或者吃枪子是你的活儿吗？ TM的闹出人命来谁兜着！笨蛋！这吐我一身血别人看见我怎么解释！”
　　“……”
　　“成事不足！哼，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审讯记录拿过来让他签名按手印！TNN的，个小毛孩子竟这么难搞，再拖下去会坏事的……”
　　签名？按手印？在一轮接一轮的剧痛与晕眩中，我竭力辨识着他们的对话，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一道影子很快向我逼过来，然后自己的右手被牢牢抓住，指间被迫握着管东西。
　　




保外就医

　　.276.
　　他们要强迫我认罪！？？？除非弄死我，否则决不能答应！
　　人是虚弱的，可大脑在那刻却异常清明。我攒足力气猛地扭过头，又一大口鲜血喷出去，身边的人大叫一声下意识的闪躲，我被连人带椅子“嘭”的推倒在地，身体结结实实触地的刹那，胸腹之中如同万马齐踏，痛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办怎么办？……”
　　天旋地转的我听到时远时近的暴怒惊叫声，“……笔录都给他喷上血了，还签个屁啊！TM的这小子存心玩命！”
　　“X的！今天要是交不了差，你我就交待在这事上了！……”
　　我听到他们恶狠狠地咒骂着，低声嘀咕几句后，四周出现片刻的安静。
　　还有什么新花样对付我？情势已经到了毫无余地的地步，剧烈的痛楚让我觉得自己的体内仿佛在燃烧又仿佛在冻结，四肢开始轻微的抽搐，意识仿佛被抽去丝的蚕茧，如江河东去般变得越来越空旷越来越飘乎。
　　“你TM的快点写！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小子死在这儿！……”
　　吼叫声隐隐的传来，带着惊慌与暴跳。
　　
　　死在这儿？我在心里模糊好笑，不停地咬着自己的舌尖儿，强迫自己抓紧仅存的思考能力。我纪雪聆才19岁，还有大把大把的人生，怎么可能死在你们这些为虎作伥、十恶不赦的豺狼手中。只要有一口气在，你们一定得血债血偿！
　　“轰隆！——”
　　就在无边的黑暗疯狂吞噬着我所剩不多的意识之际，我觉得耳边传来遥远的声响，尽管传到我的耳中已经袅然如烟，可仍令我在朦胧中为之一振。
　　“雪聆！！！”
　　“飞飞！！！——你们到底到他做了什么！！！”
　　难道是幻觉吗？？？为什么我耳边仿佛传来于靖阳的声音……
　　顷刻间有一双手抚上我的脸颊时，温柔又颤抖的触感无比熟悉，令我仅存的一点点力量突然暴涨到无数倍。
　　努力张开沉重的眼睑，我真的看到于靖阳汹涌泪流地跪在我的眼前，他飞快地俯下身体要抱起我，我深吸口气挣扎着发出声音：“别动我……体内有伤……叫医生……”
　　
　　出于求生的强烈本能，在那一刻我牢记着句乐行以前带我们参加生存训练时学过的急救守则，对于体内出血的人，不能随意搬动，同时要详细告之救护人员。现在，这点无心学来的常识都用在了我自己身上。
　　“叫120！马上给我叫120！！！”
　　于靖阳紧紧握住我的手，扭过头冲身后撕心裂肺的狂吼。
　　在散乱的视线里，除了他扭曲而疯狂的脸，我只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不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人数又是多少……其实他们的出现都不重要，只要有我的阳阳在，我知道……我有救了……
　　“雪聆……医生马上就会赶过来，能告诉我怎么伤的？”
　　于靖阳焦急的盯着我，狠狠地甩开脸上的眼泪，凑近我的耳边问，生怕我意识不清听不清楚。
　　艰难的缓口气，我才要开口却咳出两口血水，一只手突然从于靖阳身边伸过来，用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上我的嘴角。我虚弱的闭了片刻眼睛再睁开，看到了黄艺惨白如雪的脸。
　　
　　“电话簿……锤子……砸在后背……”
　　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音阶，呼吸之间体内的剧痛已经强烈到无以复加。
　　于靖阳听得全身颤抖、目光带着几欲杀人的悚然。而黄艺则用心碎满地的目光盯我一瞬，突然跳起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刑讯逼供！！！啊！？？？你们干的好事！！！”
　　我听到黄艺咆哮得地动山摇……
　　“医生呢！！！为什么120还不到！！！”
　　我听到黄艺咆哮得振聋发聩……
　　耳边的咆哮声似乎越来越飘渺，我知道自己已经硬撑到极限，在彻底昏迷过去的最后瞬间，我平静而安心地望了于靖阳一眼——无法言语、无法动作，只能给他眼神而已。
　　那一刻，我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安危、自己的未来都用目光交付到他的手中。我知道我死不了，我知道我会平安无事。我知道，即使我被地狱吞噬，我的阳阳也会用他的双翼把我带回人间……
　　
　　世界在那一刻陷入彻底的黑暗，做为整个事件的主角，我反而是在事后才被于靖阳告之当时的情况。我晕迷之后被很快赶到的120急救车送到附近XX武警医院。至于相关法律手续，都由与他们同去的市缉毒大队大队长邓里处理。而那两个违纪办案的警察当晚被停职隔离审查。
　　第二天下午，苏醒过来的我第一眼看到是位年轻英挺的小警察。他看我睁开眼睛，立刻叫来医护人员，自己出去片刻后，返回来寸步不离地在病房内看守着我。
　　医生护士忙碌过后，他凑到病床前看着我，轻声说，“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可以配合警方做暂短调查。我们邓大队过十五钟就到。”
　　我眨眨眼睛，算是回答。
　　慢慢呼吸着思索着，喉咙里被开山钻头掘进一般地撕痛，还有身体里莫名清晰起来的痛，我想我的状态非常不好。刚才医生有叮嘱我，不能活动、不能激动、不能用力喘咳、不能大量饮水……这么多禁忌，我几乎变成了玻璃一样精细脆弱的存在。
　　
　　没过多久，小警察口中的邓里大队长推门而入，他没有着制服，可精明的眉眼与利落的动作，带着实足的慑人气质。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相遇，尽管之前素未谋面，但我直觉地捕捉到他身上散发着正直气息。
　　“这是我的警官证，市缉毒大队邓里。”
　　出示过证件，邓里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声音温和低沉却非常有力，带着不着痕迹的威严。那个看守我的小警察不声不响也坐到旁边，迅速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
　　“我……要见律师……”
　　尽管很吃力，但极尽嘶哑的声音还是慢慢的被我清楚表达出来。如此破碎的发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到惊异。
　　沉沉地打量我一眼，邓里干脆地点点头，“可以！”说完掏出手机问我如何联系。攒了攒力气，我慢慢报上于靖阳的号码。
　　邓里按下号码后简单说了两句，瞥一眼边上的小警察，才把手机放到我的耳边，表情非常严肃。
　　“阳阳……是我……”
　　
　　“雪聆！我就在你的门外！需要我做什么？”于靖阳发出急迫而惊喜的询问。
　　“……”我轻轻喘息一下儿，不去在意肺腑之间奔涌而过的那道暖流。真傻！怎么会想不到即使无法见面，我的阳阳也会与我咫尺相守呢？
　　




等待脱罪

　　.277.
　　“律师……”我慢慢的低声回答于靖阳。
　　“律师也在你的门外。如果邓大队同意你见，他马上就进去。”于靖阳飞快的回答已经被旁边的邓里听得一清二楚。他从我耳边收回手机，说了声请律师进来吧。
　　片刻之后，房门被敲开，一位中年男士走进来。他戴着无框眼镜，风度翩翩，眼神里却在透着让人无处遁形的深邃穿透力。办理好例行手续，他坐到先前邓里坐的位置，简单的打量我一眼，开始和我交谈。
　　邓里和小警察就呆在旁边，毫无疑问，我和律师的谈话全部是透明的、被监听的。
　　我的律师李霁，谈吐严谨、思维慎密、经验丰富。尽管看上去才四十出头，事后我才知道他是B城里办理刑事案件辩护律师中的第一高手。之后我的冤案之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澄清，而且错抓我的XX公安分局还负担了我的全部医疗费用，于靖阳说他功不可没。
　　
　　李霁向我详细询问了案发当天我接到十一少短信后的所有细节，在录音的同时还不停地在他的笔记本记录着。而邓里和小警察也听得全神贯注，因为他们想要从我这知道的，也正是这些内容。
　　“你说因为接到朋友石一的短信才赶去的案发现场——你的手机在哪里？”
　　梳理过我讲述，李霁开始一个细节一个细地跟我仔细求证。
　　手机么……我把目光慢慢地移向邓里。我记得在被XX分局两名警察审问过程中，他们还拿出来让我辨认过。
　　“在警方手里？好，我会处理。”李霁会意我的眼神，余光瞥了瞥邓里。
　　“你还记得到达案发现场是当晚几点几分吗？尽量准确一些。”
　　李霁问，我闭目思索片刻，睁开眼又看向邓里，问我的衣服呢？如果幸运，我想当时打车的那张出租车发票应该还在我的裤袋里，它上面有我下车时的时间记载。
　　
　　邓里冲身边的小警察使个眼色，小警察走过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只袋子，里面是我的全部衣物。我指示着李霁去掏我的裤袋，那张不起眼的发票果然还在。
　　看过之后，李霁仔细地把它装进公文包的文件袋里，又接着追问了我和男服务生之间的对话，以及我进房间后被袭击迷倒前的细节。至于我在半晕迷状态下感觉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属于自我猜测范畴，是不能采信的，但却至关重要。
　　我当然要极力表达我的清白，谈话结束前特别跟李霁强调两点：第一，当晚我滴酒未饮，但XX分局那两名警察却认定当时我昏迷不醒的原因是醉酒，事实上是有人为了掩饰我被人事先迷倒的真相，在我的衣服上洒了酒。
　　“我可以要求验血证明我没喝过酒吗？或者是验证我被迫吸入过麻醉喷雾吗？”
　　“当然可以。现在距离案发没有超过24小时，我会申请法医做相关鉴定。”
　　
　　李霁笃定地点点头，顺手从袋子里捞起我的外套在鼻子前抖了抖，上面的酒味犹在。他意味沉长的看我一眼，睿智的眼神中包含了很多信息。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凭空而来的170克摇头丸。我肯定的说那绝对不是我的东西，即使在XX分局审讯室，我也只是看到，连碰都有没有碰过。
　　“哦？是这样。”
　　李霁深邃的眼底闪着深奥的光芒，慢慢思忖着，显然想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谈话到此基本结束，李霁整理好东西，回头和邓里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这时护士敲门而入，提醒他们说我目前的情况不适宜交谈太长时间。
　　邓里迅速对我进行了简单的询问，让我在笔录上签好字，和李霁一起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小警察周盛继续留下来看守我。
　　
　　一个多小时过去，周盛见我始终平静的闭目养神，就坐在旁边安静的摆弄手机。我猜他是新毕业不久的警校学员，不但面嫩而且眼神里没有太凌厉的光芒，相反给人的感觉挺温和。
　　不过，在市局的法医到来之后，周盛立刻变得活泼起来，跟前跟后的看着他的同事在我身上采集血样、指纹、提取鼻腔粘膜组织。法医忙得有条不紊，他却兴奋得象才上战场的小战士。
　　傍晚的时候，几位医生来病房里巡视，有位陌生的梁医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身材特别挺拔、眼神炯炯明亮，神情微微有些肃穆却不失刚柔相济的和蔼——刚刚醒来的时候，我应该没有见过他，我可以肯定。
　　特别之处在于，在查病的过程中，尽管梁医生的动作不着痕迹，却让我觉得是中医“望、闻、问、切”那类的手法，和另外几位医生的路数大不相同。
　　医生们离开之后，护士送来了晚饭。我不能进食，一直在打营养液，周盛在旁边吃得不怎么消停，憋来憋去放下饭勺到底跟我闲聊起来，话题是关于梁医生的。
　　
　　“你平时喜欢什么运动？……足球？……爱好武术么？……会一点儿跆拳道？……那你看出刚才那位梁医生是功夫人没有？”
　　看着周盛越说越激动起来的嫩脸，我牵牵嘴角，眨着眼睛听他犯话痨。反正他实在想说，只要有人当听众他就很满意。
　　按周盛的职业判断，梁医生十之八九会中国传统功夫，而且还是特别厉害的那种。否则，他的举手投足不会有那种与众不同的精气神。用他的话说，您看人家那眼睛亮的，跟两夜明珠赛的，就他们邓大队都没那瓦数，行话叫内功深厚！
　　当时听他兴头头的白话，我觉得形容得有些玄。可实际上还真让周盛给琢磨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得不说这小警察的脑子挺不白给。
　　梁医生的真正身份是那些最高级别军队首长的中医保健师。由于我身为犯罪嫌疑人即使保外就医也无法和家属见面，于靖阳在最短时间内想尽一切办法请动了梁医生，以专家身份特意专程赶到医院为我治疗——这种事绝对不合乎规矩，可他总是有办法做到。
　　
　　第二天一切风平浪静，周盛一刻不离地盯着我做治疗，邓里和李霁都没有出现。我和周盛在病房里相安无事，由于我有内伤所有的行动都受限，所以周盛在短时间内被护士们训练成了半个专业陪护。
　　幸好我们是同性，护理细节中有些小小的尴尬两人变红皮鸭蛋也就是了。虽然身份上我们相敌对，但他对我的看守和照顾都算得上周到负责，既严守纪律又非常人道。
　　都是身披着警察的外皮，他和那两个猖狂迫害我的警察有着本质不同，他是带着正气秉持正义的执法者。也或许……他知道我被刑讯逼供的内幕，说话的语气总是特别和气，让我等待脱罪的心情不那么难熬。
　　




清白如斯

　　.278.
　　噩运的突降非常可怕，说对我的观念和人生没形成沉重打击那是吹牛，实际上由于极其不公平的际遇和黑暗的社会现实，倒在病床上的我仿佛大梦一场，醒来时天地变色。
　　在19岁这种半生不熟的年纪，我在一夜之间彻底长大成人。我眼中的世界，曾经一片灰茫冰冷，后来一片明亮温暖，现在……它们在暴风雨的洗涤下开始回归真实的面目——有善良也有邪恶，有温情也有无耻，有正义也有腐败……林林总总，在我的脑海里淬火涅槃，万象交织。
　　此后几天，除医护人员之外，只有李霁和邓里出入我的病房。我平静地配合他们的调查和询问，李霁也陆续向我介绍着案件的进展。从他透露的信息里，我清楚预感到事情正向他的深挖狠掘的真相迅速靠近。而比较完成的听他告诉我事情的调查结果时，已经是我入医院的第四天早上。
　　那天一大早，李霁还是和邓里一同出现在我的病床前，李霁向我递过“释放证明”的刹那，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得溜圆。荣辱不惊的道行我还没有修练到足够深厚，所有，我心里的惊喜苦涩交加至极——苍天有眼，我是清白的！！！
　　
　　我的冤案，充满诡异不测的气息。按最初拘押我的XX公安分局那两名涉案警察提交的案情报告来看，人证、物证俱全，而且是在人脏并获的情况下把我抓获，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的铁案。真要被他们就此做实了，我不死也得被判无期徒刑，即使往最轻辩护，也是十五年有期徒刑。
　　可是，有句老话叫“真的假的不了”！李霁坚信我对他说的每个字的真实性，凭着多年办案经验逐一细节调查时，真相如剥蚕抽丝般重见天日，让人觉得骇人听闻。
　　按原报告上黑纸白字的说法，案发当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两名警察接到从XX酒吧打来的举报电话，立刻驱车赶到案发地，根据举报电话里提供的线索，迅速到包房里找到已大醉不醒的我。因为我的衣着、外貌特征与举报线索完全相符，而且从我的身上也搜到了数量“惊人”的摇头丸，他们依法将我带回分局拘押审问。
　　而李霁调查过程中，根据我提供的出租车发票，查找到了那晚载我过去的出租车司机，他一看我的照片立刻回忆起来，从而证实了那张票据的真实合法性。而上面打印的起步时间为八点零九分，停步时间为八点二十九分。
　　
　　由此李霁提出疑点一：在纪雪聆还没有到达案发地的时候，警方就已经接到举报电话，那么纪雪聆在完全不具备犯罪时间的情况下，如何实施犯罪行为？
　　两名原办案警察被盘问得当场哑口无言，然后立刻狡辩说他们记错了，他们接到举报电话的时间是八点三十几分。有同事证明他们确实是接到电话才出的警。
　　为了证实举报电话的确切时间，李霁到电信部门调取了XX酒吧和XX公安分局接警电话当天全部的通话详单，逐一核对的结果是，当晚确实有人用XX酒吧公用话机拨打过该分局接警电话，但时间即非八点二十分，也非八点三十几分，而是八点零七分——那个时间刚好是我回复短信“马上到”的时候。
　　
　　李霁犀利地指出：XX分局警方接到举报电话的真实时间为八点零七分，两名警察自述接警后立刻赶到案发现场，这期间的车程用时经他们以七十迈的行驶速度测量，绝不超过十四分钟，如果加速则用时更短。
　　经B市交通指挥中心监控系统值班人员证实，案发当晚该路段上通行顺畅没有发生拥堵，那么两名警察到达的时间应为八点二十一分左右。他们自述到达后直接进入到包房抓获了犯罪嫌疑人，那么还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纪雪聆如何会被他们抓捕？？？这明显是错抓！
　　双方行动时间上的驴唇马嘴现象让两名办案警察不知所措，支支吾吾之下，一个说车子在半路上出现故障，维修耽搁了十几分钟。另一个说酒吧地方偏僻难找，他们绕了道才到达。
　　两名被分别隔离审查的警察显然事先没有意识到这个重大漏洞，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无法自圆其说，让案情如天开云散，却又透着重重蹊跷。
　　经过照片辨认，那名引领我进入包房的男服务生被找到，他矢口否认是他拨打的举报电话，问他在我进入案发包房之前是什么人在包房里面，他先是吞吞吐吐不肯说清楚，后来才极其勉强交待说，他没看到包房里面的人，是经理交待如果有人要去那间包房就带过去。
　　
　　酒吧经理在警察面前态度特别配合，但死活不承认他做过此等交待。李霁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份纠缠，提出要查看案发当天晚上该酒吧的监控录像。在B市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必须安装监控系统，便于警方的治安管理。酒吧经理立刻说当天系统故障，没有开启监控设备。
　　没有监控录像又没有人指证，一时间无法查出在我之前，是什么人进入案发包房埋伏，并在后来对我实施袭击，又进行栽脏陷害——我见到的那个蒙面人显然极有可能是本案的真正罪犯，毕竟有170克的摇头丸被警方查获，但他似乎成了无从调查的对象。
　　此外，根据法医鉴定给出的结论为：一、我的鼻腔粘膜组织上存在麻醉喷雾剂成份，可证实我确实受到袭击并至昏迷；二，我的血液中酒精含量为零，可证实当晚我没有饮酒，有人蓄意伪造我大醉的假象；三、在三袋摇头丸的外包装上没有我的指纹，却有除去两名警察外的第三者指纹，基本可以确定这才是摇头丸的真正贩卖者留下的。
　　
　　至关重要的第三点结论与原案情报告针锋相对，李霁指出：举报电话的起因是有人被看到拿着摇头丸兜售，那么在案发时段纪雪聆既未到达案发现场，又没有证物上留下指纹，试问做何解释？仅凭从昏迷不醒的他身上找到的证物，完全不足以判断他即是犯罪嫌疑人！
　　在无可辩驳的大量证据面前，市缉毒大队立即决定把我无罪释放，并另外立案追查真正的犯罪嫌疑人，而这个结果并不是整个事件的结束。
　　李霁在拿到“释放证明”的同时，已经向XX公安分局提出强烈投诉，要求他们必须在三天之内给无辜被错抓、刑讯至伤入院的受害者以交待。
　　否则受害人不但要上告至检察院，还要直接投诉到国家公安部，并会利用新闻媒体、网络媒体向全社会公布这一严重的暴力执法、刑讯伤人事件，让社会舆论来评说公道。
　　XX公安分局虽然披着国家法制机关的老虎皮，但李霁在B城司法界所向披靡的地位让他们忌惮非常，李霁背后强大的关系网直达国家公安部更是他们头疼的大问题。被错抓的人年年都有，没权没势的也就给一纸证明而已，惊动李霁这位大神的他们得好好烧香许愿送出去。
　　
　　违纪办案警察严肃处理是必须地，全额承担我的医疗费用也是必须地，对此错案严格保密消除对我人生的不利影响更是必须地……
　　李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我争取到最大限度地权益保护和经济赔偿后，我们适可而止——李霁以后还要在B城司法界混下去，事情不能做绝。而黄艺之后有大规模的清洗报仇动作，不想打草惊蛇。
　　




看到亲人了

　　.279.
　　在我被警方释放的当天，于靖阳和黄艺通过私人关系迅速把我转至梁医生所在的另一家军方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国内顶级，守备严格，大家想来探望每次最多放行三人，第一拨见到我的人是句乐行、纪雪印和高宁，据说把个没排上号的崇遥气得在院外头直踹墙，差点把治安民警给招去。
　　我一连四、五天突然从学校里销声匿迹，已经引起不少人的关注和猜测。于靖阳把医院出具的住院证明交到辅导员手中，大家很快都知道我因病住院，至于病从何起倒没人太深探究，凭我在大家心目里的品行和作风，神仙也不会往贩毒、刑讯、逼供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上联想，更多的人是祝福我早日康复。
　　我妹看到我的第一眼，颤微微叫了“哥”，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胳膊埋下小脸“吧哒吧哒”猛掉眼泪。出这么大的事她一定是知道的，可到底长大懂事了，不会再象小时候那么歇斯底里的哭闹，还知道不能告诉纪妈纪爸令他们害怕火急。
　　我轻轻摸着她满头柔顺的长发，抬眼看句乐行和高宁，两张帅脸都清减得线条凸立。过后纪雪印揭发说，之前那几天他们煎熬得满脸胡子拉茬儿，跟大街上的流浪汉好有一拼。
　　
　　我不激动我不激动我不激动……
　　在心里边做着匀长呼吸，边反复默念提醒着自己，我努力把恍如隔世的心境吹得天开云散。内脏上大的出血点已经被梁医生都止住了，但不还有小的出血点。情绪激动仍是影响我康复的大忌，在知道我家人要来看望我前，他特意过来又叮嘱了一番。
　　句乐行过来摸摸我的肩我的头我的手，忽然弯下身在我的额角上用力亲了亲。温热的触碰之下，我体会得到在无法见到我的时候，他该是多么的绝望而无力。遇到这种残酷的恶毒陷害，早已超出他的应对能力范畴。如果没有于靖阳没有黄艺，我的一切极有可能毁灭在这条毒计之下。
　　人的命运，有时候奇迹般的坚强，有时候童话般的脆弱。而九死一生之后我最感庆幸的是，我的身边始终有一群对我呵护倍至的铁血兄弟，他们对我不离不弃，肝胆相照。
　　对此句乐行深深感慨，私下搂着我说宝贝儿你们真的长大了，有担当了。如果没有你的小兄弟们不惜代价地为你洗脱罪名，事情会发展的什么地步唯有老天知道……
　　
　　平时舌头最利索、脾气最激烈的高宁似乎突然成熟许多，事实上这只是他进入病房，我们目光相遇时的刹那感觉，那双熠熠发光的黑眸变得深黑无底，多了些似是而非的光芒。
　　他走在最后，冲我咧开嘴无声地笑，可帅气夺目的笑容湿漉漉的，在室内明媚的光线下隐隐散发着痛楚。
　　我的小高宁从那之后再没让我操过心，骄傲不羁的犀利仍在，却懂得了沉稳从容。由于我的伤情至少要到新年初的期末考试前才能被允许出院，所以学校里的事我都放了手。而他们把活动搞得有声有色，非常圆满。
　　陆续的，崇遥、黑皮小孩儿、沈丰、苏向荣和辅导员他们也都在之后轮流来了，连在外校的小霍成都急巴巴地赶来，人群里独独没有十一少的影子。搁高宁的话说，小丫挺的没脸来见你！自己个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呢，黄艺脸上那猫爪子花都开到第三茬儿了。
　　关于那条害我落入陷阱的可恨短信，当然绝不可能是十一少所发。因为那天晚上他在和黄艺参加朋友生日PATY时手机不翼而飞，为此那家酒店还认倒霉当场赔了他二万块钱。可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手机丢失后有人用它给我发了条要命短信——小小一桩手机失窃案，幕后的真相绝对不简单。
　　
　　在十一少手机失窃案调查出结果之前，我们心里早已经有了怀疑方向。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发生在我的身上的可怕遭遇和张任有什么直接联系，但种种间接因素拼接后，整个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张任始终对我恨之入骨，也知道黄艺、十一少和我相识。当然以我个平民之子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只有巴结计好高干子弟的份，黄艺那样的身份断不会为我的什么事强出头。
　　另外，黄艺他们的小圈子在B城极其显贵，在哪里将有聚会张任专门要打听不难办到。而以他副市长公子的嚣张身份，完全能调派得动某个分局里的小警察和某家酒吧的小老板为他做卖命走狗。
　　事实上，最终证实陷害我的幕后主使就是张任并不难。他百密一疏地在摇头丸包装袋上留下了指纹。为了证实这个问题，黄艺不动声色弄到他的指纹样本后，立刻秘密送往市缉毒大队做指纹比对，鉴定结论果然同属一人。
　　
　　不过——即使有证据表明张任存在犯罪行为，警方也没立刻有所动作，毕竟案情重大、波及层面太深，最重要的是时机尚不成熟。
　　半年后尘埃落定，看着报纸上关于张氏一门特大犯罪事件的大幅报导，黄艺云淡风轻地说，政治斗争么，你死我活是种必然，手段和时机必须要运用得恰到好处，才能杀敌一千而自家毫毛不损。
　　这番总结给我留下刻骨的印象，也令我的思维观念再次被强烈震荡。不过当时躺在医院的我眼界还窄，关心的还是眼前的人和事。比如十一少没脸见我不敢露面，我对黄艺说，学长你下次来的时候把喵喵带来。告诉他，再不来看我，我以后真不理他了。
　　自打十一少知道有人用他那倒霉的破手机发短信把我骗进陷阱的事情后，他就跟黄艺翻脸了，嗔怪黄艺倒霉催的非常带他去参加什么破PATY，要不然也不能惹出这么大的事。
　　特别是听到我受伤住院，小猫崽子自己急得也病了一场，在病中仍不放弃对黄艺的抓挠啃咬，害得黄艺天天带超大款墨镜出门，否则那挠得开了花的脸实在无法见人。
　　
　　我知道十一少心里难受，但我真的没有怪罪他。在我和张任的仇怨事件中，他只是被歹毒的张任算计利用的人。只要张任对报仇的事不放手，即使被利用的不是他，也可能是我身边别的哪个人。
　　黄艺把我的话一传递，十一少立刻顶着张青青白白病惨惨的小猫脸来了。倒在病床上受了内伤的我，脸色都要比他亮堂几分，唉，看内疚负罪感把小东西折磨成什么样了！
　　“飞飞哥，我素（是）大混蛋……”小猫崽子进了门就跟我口齿不清地自我忏悔，他每每特别紧张火急的时候舌头必打卷，这回的事真把他折磨狠了。
　　“不怪你，喵喵。”我胡撸胡撸他头上的小短毛。
　　“怪我怪我！……”
　　小猫崽子哽咽地喊了声，咬着唇低下头猛在眼底翻泪花。半天才喃喃出声，“小时候……你因为我差点把胳膊弄断……现在你因为我差点没命……我对不起你……”
　　
　　“我和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不让他再自怨自艾，打断他径自下结论。小猫崽子肩头大耸两下，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扑到我旁边的枕头上，把小猫脸埋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啦……喵喵，我现在不可以情绪太波动，你一直哭我会着急。”
　　默然叹口气，我揉着他的小脑袋低声说——想不到我纪雪聆也有用这种虚弱理由劝人听话的时候。
　　




壮壮归来

　　.280.
　　哭声应声戛然，十一少在枕头上蹭了半天湿脸蛋，才慢慢坐起身体，低垂着眼小声说，“飞飞哥你放心，黄艺那个王八蛋跟我发誓说，他一定会为你报仇！要是他不把那些人渣都办了喵，他就没脸见你和我。”
　　“嗯，我知道。”
　　这事于靖阳已经仔细地跟我商量过，毕竟黄艺心机深沉而且在官场上不惹眼，确实比他三哥于步云那么大派的人更适合。恶毒陷害我的人，我必要他们拿命来偿——我从来就不是天使，该咬人的时候我必咬人！
　　至于黄艺如此积极卖力的初衷，我们能理解一些。我出事的起因和黄艺确实有着的关联，要搁十一少的野蛮思维，这事打根讲就是因为黄艺王八蛋惹的祸！
　　
　　要不是他的某个混帐朋友开生日PATY，要不是他带十一少一同出席，手机怎么会丢到张任手中？又怎么会被他利用陷害我？归根究底，九九归一，都是黄艺个王八蛋的错！
　　为飞飞哥报仇的事他鞠躬尽瘁也死不足惜！
　　小猫崽子支着一身充满战斗气息的猫毛跟我结论。后来很大程度上连我也认为，黄艺在为我报仇的事上不惜把B城整个政坛颠覆，有内疚的因素，有憎恨被算计利用的因素，也有爱屋及乌的因素——黄艺对十一少抱持的念想好比老虎叼在嘴边的小肥肉，早晚不等得来那“啊呜”一口。
　　但后来我又对黄艺的想法深感困惑，那是在毕业前夕，于靖阳突然决定出国做交换生，走后竟和我失去全部联系。我心急如焚的求助于黄艺，想让他带我见三哥于步云问问清楚时，我们有过一次意外的长谈。
　　那次他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有些特别清晰好懂，有些完全朦胧不懂。黄艺的心思根本不是没有第二个人能懂，用他自己的话说，不到灵魂出窍的一刻，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灵魂出窃？”那人不是死了吗？我茫然地喃喃。
　　“对，就是‘死’的感觉——不到那一刻，很多事看不清也看不懂。只缘身在此山中啊……”黄艺极其明确又极其含糊地为他的话下注解。
　　
　　转院后在梁医生精湛技术的治疗下，我的伤情很快稳定下来。三天之后的透视检查结果令人欣慰，我体内器官的出血点已经全部止住，之后的治疗重点是专心调养，按照梁医生的要求全力配合他——内伤比外伤可怕的地方在于，外伤显而易见便于处理，内伤的症状如果不明显或者被延误，得不到彻底治愈极易在日后引发要命的重大疾患。
　　在医院清清静静地住着，除去治疗就是看书、复习、听高宁他们天天给我带过来的课堂录音。好在表面看着我白净单薄，其实身体底子要比同龄人更结实健康些。而且我心境淡泊安详，把情绪控制得很平和，令梁医生十分满意。
　　但要说我心里毫不烦躁也不尽然，在梁医生允许我使用电脑之后，晚上高宁他们把我的电脑送来了。我立刻上线联络卫佚尊，那时候已经有十来天没有和他联络，这种非同寻常的“失踪”肯定会让他担心得发疯。
　　果然，从案发那天晚上开始，卫佚尊在MSN上给我的留言一天比一天长，语气一天比一天焦灼傍徨。到了第五天，留言终止，显示他直至目前再也没有上过线。
　　
　　呃？我媳妇怎么也“失踪”了？那个……他不会一激动爬上飞机回来找了我吧？？？凭我对他的了解，凭他对我的感情，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带着这个莫大的猜测，我突然有种卫佚尊已经来到我的身边，甚至他就在门外静静守候的奇异感觉。记得白天护士推我去治疗室的时候，我就敏锐的感觉被什么人默默注视着，只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晚上九点，喝完梁医生配制的中药汤剂，我很快安然入睡。汤剂里有安神镇静滋养心血的成份，以保证我的睡眠质量。梁医生说，良好的睡眼质量特别有利于我的恢复。
　　这一夜我少有地做了个长长的美梦，梦到身边缭绕着卫佚尊久违而强烈的气息。他握着我的手守在床边，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脸颊，多情的亲吻我的眼睑、嘴唇，在我的耳边细细的呢喃，说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要和我分开，要一直一直守护在我的身边，不让任何人带给我伤害……
　　
　　那么甜蜜如真实的美梦让我万般恋恋不舍，极度不愿意顺从身体的生物钟在清晨醒来——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更习惯于强大坚定，可是在出离美梦的瞬间，我由衷的脆弱而感伤。我想念我的壮壮，比任何时候更甚。
　　懒洋洋地微启开眼睑，视线里闪动着一张灿烂到不真实的明媚笑脸。心里悚然一惊，我本能地试图要伸手去触碰，才蓦然发觉自己的左手正在对方温暖的掌控之中。
　　倏然张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那张古铜色的健康笑脸，带着温柔俊朗的清晰轮廓真的从梦境停留在现实——这可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不是吧……
　　“壮壮？……”
　　我颤声叫他。他立刻凑近些，亲昵地拉着我的手背蹭蹭他的温热的脸颊，低声提醒我，“你不能太激动的，是我——我回来了……”
　　对！我不激动我不激动！！！
　　努力做着匀长呼吸，努力控制着自己惊喜到无以复加的情绪。我壮壮就在眼前，要是我一个激动再内出血一次，还有什么脸见人呢？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开口言语，目光却紧紧胶着在一起片刻不离。他终始握着我的手，温情地亲吻着我的每根手指，帮我平缓着高昂的心境。
　　“昨天……是你么？”
　　这是我对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我想他懂我的意思。
　　如果昨天在暗中默默注视着我的人真的是他，那么夜里的美梦就是他为我一手缔造的，我敢确信他整整守了我一夜。
　　“是啊。”卫佚尊深深地微笑，勾起的唇角带着特有的调皮和幸福的无奈，小声解释，“昨天上午我下飞机后阳阳直接带我过来，梁医生担心我的突然出现对你刺激太大，坚持要等你的检查结果出来。幸好我的小丁当很厉害，要不然还要等你的情况再稳定一些我才能见你……”
　　我抬手勾下他的脖颈，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壮壮，我好想你……”
　　“我也是。”卫佚尊立刻回吻我一下儿，然后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恋恋地埋进我的颈窝，半晌未动。
　　
　　尽管他的发型早已不是少年时那种蓬松的样子，但是发丝间依旧散发着我最喜欢最熟悉的清新如芳草般的气息，微微的硬带给我微微的痒，痒得我心里如灌进了蜜糖。
　　时光一去永不可能倒流，但卫佚尊的突然回归着实让我有种昔日重来的恍惚飘然。曾经的悠长时光里，我们年少如清水明澈，在他房间的窗前沐浴阳光、看书嬉闹、相拥而眠、无忧无虑……
　　“小丁当记得么，我说过如果你让人伤了我会立刻飞回来。”卫佚尊的头动了动，双唇慢慢移到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坚定的告诉我，“现在我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坦然恋情

　　.281.
　　啊！！！？？？我的壮壮这次回来就再也不回去了？？？
　　那那那他不是要放弃他已经考取的“扭劲大学”MC学院？这怎么可以！！！
　　这个意识令我的心徒然一空，有着说不出愕然和思量。“再也不会和我分开”这话搁在梦里听听那可叫沾着蜜汁般的甜。但真要在放此刻听到，我知道他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卫佚尊这些年不光个头长了，身材长了，智慧也“嗖嗖”地长了。他深知在关键的问题上我比他更坚持，最终做妥协的人十之八九是他自己，所以，见面第一时间他立马表明立场，揭竿起义，叫我没有机会做出主张。
　　嘿嘿……我媳妇儿精明啊，可我傻么？这回伤到的是内脏可不是大脑，我也机灵着呢。攸关他今后人生发展的大事，我先不急着和他掰扯，反正之前他已经通过最后面试，报到是在这次春假之后。在我和他团聚的这段时间里，不会找不到与他认真讨论学业大事的时机。
　　
　　早上七点，护士来给我送药，而之后会随之出现的护工却没有人影。卫佚尊一边照顾着我起床洗漱，一边笑嘻嘻地说，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专职护工。该怎么做、注意些什么，昨天他趁着我午睡和治疗的时候已经认认真真和那位护工学习过。
　　看着他亲昵的明朗笑脸，我的胸口缓缓地钝痛了几下，不是内伤发作，而是情绪上的疼痛。
　　当初他躺在英国医院的病床上时，我没办法赶到他的身边，没有亲手照料过他。现在我躺在病床上时，他却不远万里立刻回归到我的眼前……说遗憾或者愧疚，都不足以形容我内心的复杂情绪……
　　“小丁当，你的手指还是好象透明一样呢。”
　　卫佚尊拉着我的手，低着头用温热的毛巾力道柔缓地帮我擦着十指。尽管已经可以下床短距离的行走，但浴室里存在湿滑跌倒的潜在危险，除去如厕需要，我基本不会自行出入那里。
　　
　　缓了缓腾升在胸口的气息，我拿过湿毛巾也帮他擦拭着手——以前没有机会为他做的事，现在我想做一次。
　　卫佚尊的手掌大而宽厚，比他的脸上的肤色略浅，指甲里干干净净，长年打篮球令他的指节透着突出的力道感，和我白皙修长的手指相比，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但——当我与他十指交缠相握时，我觉得内心充盈着满满的踏实与安宁。
　　“喂！莫罕你怎么杵着不进去啊……”门口突然传来高宁的诧异问询。
　　我和卫佚尊一同望过去，黑皮小孩儿正捧着个大保温饭煲，讷讷地呆怔在门口，盯着我和卫佚尊十指相扣的手目瞪口呆。
　　被黑皮小孩儿堵在门口的高宁扒头看到我们亲密的样子并不惊怪——昨天他和卫佚尊是见过的。但黑皮小孩儿的反应明显是被不可思议之现实雷焦了。
　　“嗨！卫老大，雪聆，收拾完没？句乐行给你亲手煮的粥，按梁医生给的方子弄的，老香老有营养喽！”
　　
　　高宁飞快地挤下眼，若无其事地吆喝着，搂着黑皮小孩儿进屋代上门，拿过他手里的保温饭煲开始为我准备早餐。
　　12月份的天气外面干冷料峭，病房里有暖气，扑面的热气仅穿件薄毛衫就足够。黑皮小孩儿胀红着脸、冒着汗，愣怔着站在边上大脑运行不良。
　　这个纯朴的孩子自打出了大山就跟在我身边，乍然见到我和一个他素昧谋面的男生异常亲热，说是沉重打击兼强烈刺激实不为过——男生和男生能这样，这是什么和什么呢？
　　“莫罕，这是卫佚尊。”
　　我微笑地冲他招招手，黑皮小孩儿机械地凑过来，抡圆小眼睛盯着我的脸。我知道我得给他一个明确的交待，他很单纯也很保守，很诚实也很可靠。所以……几乎没有几秒钟的犹豫，我决定对他说真话。
　　卫佚尊起身和他郑重的握了握手，我接着说下去，“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他正在国外留学吗？就是他啊。壮壮，这是我的室友，我们都叫他莫罕。”
　　
　　啊啊啊！黑皮小孩儿张大嘴巴，没出声地尖叫。
　　纪雪聆喜欢的人是男生！是眼前这个高大俊朗、从容不迫的男生！这是当时黑皮小孩儿在心里呐喊的内容，过后他跟我学说时，犹带着震惊的痕迹。
　　高宁惊瞥过一眼，万料不到我居然敢于承认，没奈何地苦了苦脸。我淡淡地微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来来，喝粥，还有这些小菜，也都是句乐行亲手给你弄的——哎，你小爸爸要不是今天没时间，我们还捞不着机会来呢！”
　　张张罗罗地把折叠小饭桌支起来，高宁边摆着碗碟边和我嘚吧，任由黑皮小孩儿坐到边上直勾勾地瞪着眼做飘渺状。嗯，这么惊骇世俗的事情，他怎么也得消化一会儿才能缓过神。
　　“今天不有课么？你俩逃了啊？”
　　这个时间我记得他俩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病房，要不刚才怎么会和我媳妇儿小小缠绵起来呢。
　　
　　“教授胃肠感冒，昨天夜里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呢，如果他能出院，课晚上补。”高宁把筷子和勺子拿去冲了冲，回来递到我和卫佚尊手中，说带来挺多你俩一起吃吧。
　　“我哥呢？”
　　平时崇遥总跟他俩一起来，看我这次遭大罪伤得下不了床，把他心疼得眼圈红好几回，人也沉稳多了。社团办新年联欢的事高宁和我妹、苏向荣他们支着，本草痘液的事基本就靠他和沈丰、黑皮小孩儿仨人折腾。
　　“这不新年要到了他们策划搞一个促销活动，叫——送礼就送‘最有面子’的礼物，小印出主意加个物美价廉的喜庆包装袋，他们满世界踅摸去了。估计完事了等我们倒出名额刚好过来。”
　　“这方案俺们搞过民意调查的，大家可喜欢哩。”
　　一直没吭声的黑皮小孩儿忽然补充了一句，混乱激动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虽然眼波偷偷地还是会瞄向卫佚尊的背影，但没有丝毫厌恶的情绪。
　　
　　被黑皮小孩儿撞破我和卫佚尊的关系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凭着一颗堂堂正正爱卫佚尊的心，凭我对他们的人品了解，凭他们对我的友谊厚度，我笃信在这个私人小圈子里，他们不会用鄙视或者厌恶的态度面对这一事实。
　　与其连真心维护我的好朋友都要虚伪欺骗，不如坦然承认我爱卫佚尊的真相。毕竟现在是个绝好的让他们接纳卫佚尊的良机——比起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这种问题，我能早日康复重返校园是更重要的问题。
　　懂时把握时机，在人生的任何一步都无比重要。塞翁失马，又焉知非福呢？不经历这场可怕的劫难，我的兄弟们不会在我倒下的瞬间迅速成长，我的壮壮不会这么早跋山涉水回到我身边，我自己的心态也不会如冰火淬炼般更上一层楼。
　　有失去，必有所得。
　　




包容

　　.282.
　　我不知道黑皮小孩儿用哪条真理疏通了他那颗纯朴保守的脑袋瓜子，反正高宁开玩笑逗弄他时，被他意正严辞地拍了一板砖，嗔怪他身为我的朋友居然不懂情理，老大没面子的高宁一头扎在墙角画圈啊画圈。
　　打黑皮小孩儿这开了头，黄艺、十一少、沈丰、小霍成和苏向荣也都陆续见到了卫佚尊，除了小霍成还小我不想让他这么早了解这事，其余的人或直接或直觉地都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黄艺的反应贼啦啦沉稳，讶而不惊，先把卫佚尊打量来打量去，眯着单凤眼笑得特象朵花儿，拉起我的手又拉起卫佚尊的手，好象要主持婚礼仪式的牧师，也好象是要把我交到卫佚尊手中的兄长。
　　十一少在边上摇着猫尾巴乱蹦跶，兴奋得大眼睛骨碌个不停。好不容易逮着插话的机会，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琢磨的，一张嘴把我问得差点内伤复发重新喷血。
　　“飞飞哥，你们俩谁是老公谁是老婆？”
　　
　　卫佚尊扭头有趣地打量着小猫崽子，凭他的聪明眼力，不难看出黄艺和小东西的猫腻，说起来我们绝对是性向少数派里同一战线的盟友。所以，小猫崽子话问得虽然够二，但卫佚尊倒不讨厌他。
　　“呵呵，我是他媳妇儿。”伸手帮我抚着后背顺着气，卫佚尊笑眯眯地回答。
　　“啊？哦！嗷——喵喵喵！！！”
　　小猫崽子满意地发出一连串乱七八糟叫声，比嗑药的活兔子还有活力四射，要给他加一火箭助推器，他非冲出地球不可。可……这是我们俩的事，跟他有嘛关系啊？？？
　　不理会我们艰涩的表情，十一少乐得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儿亲热地拍着卫佚尊的胳膊说，“卫哥人真好！我喜欢你，我老喜欢你了！等飞飞哥病好了你上我家玩去！”
　　千万别以为现在这出是小猫崽子没心没肺的表现，后来我才闹明白这小东西真到关键时刻能把地球钻个洞，再把黄艺塞巴进去——啊？没听懂？换成白话说，就是他挖下陷阱让黄艺跳，因为陷阱深度可观，所以黄艺此生不得翻身呗！当然这是后话，到时候咱再交待。
　　
　　相比黄艺的深沉十一少的兴奋，沈丰的表现干干脆脆，他的通达态度有身为兄长的友善，也有身为朋友的包容。当然，这也和他对卫佚尊有着良好的印象不可分割。若换成别人站在我身边，沈丰未必能仅仅“啊？——哦……”之后，就和卫佚尊亲热的称兄道弟。
　　卫佚尊对沈丰的印象比其他几个人都要深刻，沈丰有着商人的天然直觉，精明却不市侩，和卫佚尊很有的聊。后来沈丰下定决心从小快递公司做起，最后成为北方物流行业老大的整个过程中，卫佚尊给他出过不少主意，也弄来不少国外快递、物流行业先进的资料，让沈丰大开眼界，借鉴颇多。
　　而苏向荣呢，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确，看到卫佚尊对我细致入微的照顾，以及眼神中坦然真挚的光芒，别有心思的他已经一目了然。
　　那天他是和于靖阳一起来的，卫佚尊用轮椅推着刚做完治疗的我进门时，他看到卫佚尊的瞬间，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讶异地盯着我身后的卫佚尊，唇边扯到一半的弧度僵僵地卡住了。
　　
　　于靖阳冲我们笑笑，给卫佚尊和苏向荣做了介绍。卫佚尊的来历，苏向荣是早有耳闻的。当初我们四个人的名字，曾经并列在得奖的论文封面上。
　　卫佚尊把我从轮椅抱到床上，慎重而小心翼翼地放好，蹲在床过替我脱下保暖拖鞋，帮我把身体和双腿摆好躺下，弯腰抖开被子盖到我的胸口，再把床头摇起来，方便我半坐着和他们聊天。
　　苏向荣呆呆地看着卫佚尊流畅而精心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而隐晦。卫佚尊回来之前，这些事基本是于靖阳或者高宁来做，现在，于靖阳只是守在边上聊着天，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
　　是什么样的朋友，会因为对方受伤入院而从英国大老远地冲回来贴身照料呢？又不是我身边没有句乐行、纪雪印这样的亲人，没有于靖阳和高宁这样的兄弟，没有崇遥、黑皮小孩儿和沈丰这样的朋友，没有黄艺、十一少这样的牛人？
　　再退一层说，即使上面那些人都不存在，凭我在经济系的人缘，凭我们班同学的团结，凭我们辅导员对我的偏爱，我的病床前总不会没人问顾。可是，现在那些在他眼中有名有姓能排得上号的人统统都得靠边站，因为——卫佚尊回来了！
　　
　　卫佚尊是我的谁，苏向荣凭直觉凭自己双眼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我要面对的问题，不是你会不会喜欢男生，而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会不会再喜欢上我——这是直到苏向荣毕业前夕才对我吐露的真实憾恨。
　　真心喜欢一个人就永往直前一爱到底，这是卫佚尊的纯粹风格。也许他的能力他的学识他的聪明都不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优秀的，但是他面对感情时那颗纯真的心是最勇敢的！
　　喜欢上你就表达出来，就让你清清楚楚的知道！在这一点上他做得无人能及。面对这样的卫佚尊，我轻尔易举地看清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让我心里确定、踏实、坚守。
　　严重失落的苏向荣盯着卫佚尊的眼神忘记了婉转，让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好在有于靖阳调节气氛，最终倒是和和气气地散了。
　　苏向荣和我认识了一年多，很清楚我个性里说一不二的原则性不是病倒就会随之软弱，何况，他和我只是朋友，没有立场表达什么——如果他认为我只有接受他的感情叫正常而喜欢卫佚尊则变态，那么走出这个病房的门我们只能陌路相向。
　　
　　要恨我无情还是接受眼前的现实是苏向荣自己的选择，我绝不强求。即使他因爱生恨站在我的对立面上，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那也是他的选择。所谓求之不得，有的人辗转反侧，有的人心平气和，有的人势不两立。
　　但有一点我觉得自己没有亏欠过他，毕竟我现在把他当朋友看待，对他有份信任。否则他连知道这个秘密的资格都没有。聪明如苏向荣，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于靖阳和苏向荣走后，卫佚尊笑眯眯地看着我，忽然凑过头在我的唇上重重啄一下儿，黑曜石般美丽的黑眼睛里光芒眩目，“小丁当，有人大大吃我的醋喽！”
　　抬起手捏捏他的脸颊——这是以前我最爱对他做的亲昵动作，恍然几年过去，手感已经不同了。可是……心境却甜蜜如昨。
　　“我的眼中只看得到你。”
　　我俨然微笑着低声回答，手指从他的颊边滑过，落在他的颈边的脉动上，停住没有拿开。掌心里有强健韵律的跳动，证明我的壮壮活生生的就在我的眼前，这种真实而强烈的存在感让我心醉……又不可言说。
　　




简单露一脸

　　.283.
　　吃醋么？难道我不会吗？不曾有过吗？
　　分隔两地的无数个日子里，我可以想见他的身边有多少爱慕眼光的追逐，有多少柔情蜜意的示好，有多少秋波如水的诱惑……在孤单和思念的清冷脆弱时刻，任何小小的怀疑种芽都可能在心里盘根错节的狂长，把对彼此的信任消磨殆尽。
　　我爱卫佚尊，且从不准许自己怀疑，也从不需要怀疑。
　　否则，我们共同的彼岸将再也没办法一起到达。我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人，我对他说“我的眼中只看得到你”既非言情也非文艺，而是事实。别的任何人，在我的眼中出现时永远不会带上和他相同的心动光彩。
　　夜里睡下后，朦胧间，我觉得卫佚尊从旁边陪护的床上悄悄坐起来，蹑手蹑脚凑到我的床边，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我向床里侧挪过去，他立刻轻巧地跳上来，钻进被子温柔的把我抱个满怀。
　　当然，他也仅仅是充满呵护的抱着我，帮我调整到最舒适的姿态，依偎着他继续我的甜睡。久别重逢怎么了，绝不能干柴烈火，更不能激情四射，不然我不是跟他相亲相爱，等于自掘坟墓跟他玩命呢！
　　
　　现在我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激情或者强硬动作，用梁医生的比喻说，目前我象被摔裂重新粘合起来的精细瓷器，无论胶水如何万能神奇，总得给段时间等它发挥功效。粘合得坚固照样滴水不漏，粘合不好唏哩哗啦破瓦片子一堆。
　　在这段“粘合稳固”过渡时期，那些已经止住的出血点依然格外敏感薄弱，我若自己不珍惜生命，到时候神仙也没有办法。
　　成！虽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可我和卫佚尊都没缺心眼到不要命的地步。当初我是怎么教训小高宁来着，我让他别在婚前做婚后的事，现在这话重新上场，该轮到我和卫佚尊经受革命洗礼，被个“欲那个啥啥的”考验了。
　　甭管两人你侬我侬心里有多少旖旎想法，抽鼻子一闻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啥想法都纯洁得如冰似雪。不过……在控制能力允许范围内，俺们俩人同床共枕还是要得的，嗯……只有知足才能长乐，有卫佚尊在身边，现在我做梦都笑出来。
　　
　　都说爱情有着神奇的力量，作用到身心愉悦的我身上也分毫不错。有了卫佚尊的精心照料和甜蜜守护，梁医生用进步神速来形容我的恢复程度，并且同意我在我们社团搞新年联欢活动那天晚上回学校看看，时间不得超过二个小时。
　　“太好啦！卫老大你就是观音姐姐柳枝上仙露——只需一滴就管用！要没你这灵芝草儿，雪聆非得到期末考试才能出医院的大门！”
　　高宁乐得拍着卫佚尊的肩膀巴啦个不停。他说得没错，按原来的计划，到期末考试前我都是不被允许离开医院的。卫佚尊的到来，确实在精神上带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和动力。
　　于靖阳笑眯眯地说雪聆回去当个神秘嘉宾，我保证一出场大家得激动到尖叫。
　　纪雪印点着头拍小手乐，说卫老大你和我们一起去啦！国内这边大学里过圣诞节、新年都挺热闹，这些日子为照顾我哥可把你累坏了。
　　卫佚尊爽朗地微笑，揉着她的小脑袋宠爱地说好。
　　
　　我猜想冰雪聪明的小丫头儿肯定看得出我和卫佚尊之间的问题，她和高宁热乎啦啦地恋爱着，从我们俩的亲昵气场里有什么看不清呢？但她居然没表现出任何过激的情绪，似乎接受得心平气和，这多少让我出乎意料。
　　纪雪印能平静地接受这种叛经离道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着实让我松了口气。她是我最疼爱的宝贝妹妹，她能不能认同对我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后来当纪妈纪爸无意中知道了我和卫佚尊的事家里乱成一锅粥时，小丫头儿跪在二老面前泪如雨下地为我辩解，我才知道她的想法和我猜想的边儿都不沾。
　　临时回学校的事情定下了，隔天于靖阳张罗着给我和卫佚尊弄来两套新衣服，颜色、质地一样，剪裁款式略有不同，搁我们俩眼里可不就是明目张胆的情侣装！
　　“阳阳，你这眼光忒好啦！瞧把我哥他俩打扮得跟偶像组合一样！回头要让经纪公司瞄上，非颠颠追着咱签约不可！”
　　纪雪印帮我把衣服的扣子系好，乐得大眼睛里星星泡泡心心一堆一堆的直闪，笑声赛过珍珠落玉盘。
　　
　　于靖阳噙着温柔的笑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我和卫佚尊，点着头说大家都盼望雪聆早日康复，咱得精精神神露这一脸。
　　说是简单露一脸，可于靖阳还是安排得非常周到，不但让他家的司机常叔车接车送，车上还准备着折叠轮椅和保暖毛毯，卫佚尊则负责全程陪护。受伤之后我的活动强度和活动量被严格限制，在没有康复之前突然的劳累后果严重。
　　联欢活动时间定在26日狂欢夜，我和卫佚尊坐车到达新校区的活动中心时里面活动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预计我停留30分钟左右，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到病房。
　　“嗷嗷！纪雪聆啊！！！”……
　　我坐在轮椅上和卫佚尊刚刚出现在后台，立即被等待演出的同学们发现，他们尖叫着瞬间围拢过来，都伸着手想拉拉我、摸摸我，来确定自己的眼睛没有幻觉。
　　“大家注意秩序！秩序！”
　　特地来接应的崇遥大吼着，矫若游龙般三下二下挤到我们身边，抡开胳膊一划拉，立刻开辟出一小块有氧空间——大家这般的关心和热情让我心里乱感动一把的。
　　
　　听由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候一番，我微笑着和他们都拉了拉手。有胆气泼辣的女生拉着崇遥好奇地打听卫佚尊，崇遥告诉他们这是我家心肝儿最铁的好哥们，刚刚从英国回来。
　　“哇！卫同学你在英国留学！？……”
　　“英国那儿冬天听说特冷，吃得习惯吗？……”
　　“课程很难的吧？去留学的费用嗷嗷贵的吧……”
　　面对爽朗的热情，卫佚尊微笑回应，亲切又不失节制，让有些混乱的场面很快变得温馨融洽起来。一会儿高宁急匆匆地赶来过来，说大家都散散吧，他们马上就要上场！好说孬说算把我们从人堆里扯巴出来。
　　我的意外现身让全场人欢呼不已，平时我个性清冷，大家有热情没处释放，现在都趁这个特殊的机会热腾腾地表达起来。更有人把生日快乐歌改成早日康复，扯脖子起了个头，立刻被大家唱得排山倒海，让生性宁淡的我胸口有说不出的火辣辣。
　　
　　苏向荣不知道怎么想的，硬把没打算露面的卫佚尊也请进表演池。大帅哥出场，非同凡响，女生们从来都认为没有最帅只有更帅，统统报以兴奋的尖叫。
　　苏向荣介绍说卫佚尊目前在英国留学，有好事者非让他唱英国正火火流行的歌曲《No Promises》（中文：无需承诺）。卫佚尊微笑地看我一眼，听说有伴奏音乐欣然同意，落落大方接过麦克走到表演池中间。
　　




伴我一生

　　.284.
　　那时候国内大学里哈韩哈日是少数派，哈欧美、听英文歌、看英语原文电影是大趋势，美其名曰为英语考级制造语言环境。对于欧美乐坛当红的歌手、流行的歌手不少人津津乐道，甚至能如数家珍。
　　这首《No Promises》在校园歌手大赛上曾经不止一次被唱响，在校园里火爆得很。于靖阳把推我到旁边，表演池内灯光变幻，沐浴在通透强直聚光光柱里的卫佚尊忽然间仿佛天使临世，俊朗如雕琢的五官熠熠发光，散发着梦幻般的强大魅力——这是我的壮壮吗？我从来没机会看到的另一面……
　　“……baby you're the one I need tonight, No promises（宝贝你是我唯一想要的，无需承诺）……”
　　卫佚尊清澈高亢的嗓音在整个多功能厅里优美回旋，纯正动听的英式发音，蓄积在歌声中的缱绻深情，尽管他没有刻意模仿那位红遍英伦的原唱者，却同样把这首情歌演绎得美仑美奂，如同海洋深邃，又象夜空广袤，把所有人听得如痴如醉。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要！要！！！”
　　一曲终了，大家死活不让卫佚尊下台。人长得俊美深邃不算，歌声还如此完美动人，而且还是英国留学生。靠！哥们你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可也不带这么招人乌央乌央淌口水艳慕的！千载难逢地被他们逮着活生生一英伦范大帅哥，多看一眼是一眼！
　　难抵同学们的倾动热情，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卫佚尊只得又演唱了一首大家超级热爱的《Stand By Me》（中文：伴我一生），之后在于靖阳和高宁的大力保驾之下，我们才退到后台。不少扒着上场入口的学生夹道欢迎我们，气氛一点不比外面平静，这样的待遇相当于校领导视查工作的隆重程度，倍有面子。
　　这个欢乐热闹的狂欢之夜，我和卫佚尊做为神秘嘉宾绝对为大家制造了深刻的惊喜。卫佚尊说，即使匆匆一过，他仍能感觉得到同学们对我的关心和爱戴，他特别感动又骄傲。
　　
　　坐着车离开新校区，我们绕道去了老校区，学生们都忙着过节娱乐，寒冷的校园里清冷空寂。车子在校园里慢慢绕过一圈，我给卫佚尊指看我上课的教学楼，看书的图书馆，练球的足球场、运动馆，还有坐落在角落里的文物楼，以及教工宿舍区26栋我和句乐行的家。
　　家里的窗口黑漆漆的，不知道句乐行他们是在加班还是在聚会。我带着卫佚尊上去看了看，打开灯房间里骤然亮起暖洋洋的感觉。
　　推开我房间的那扇门，卫佚尊的唇角立刻大大的咧开，灿烂的笑让我倏然心动——他英俊成熟起来的侧面，瞬间烙刻在我的瞳仁深处。
　　在我床头坐着只大大的熊偶，他送我的那只留在N城老家的房间里，这只虽然是在国内买的，但和他送我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你哪里弄到的？是特意满世界淘的吧？”卫佚尊搂着我的肩膀，额角抵过来，和我耳鬓斯磨。
　　
　　“是啊。现在想想好象老天特意送我的一样。”
　　我小小得意地笑，轻声告诉他，“刚来B城那阵子我们出去逛街，在X栅栏那边遇到个卖主，他说特意从英国带回来想送人，可没出去。我没犹豫立刻就抱回来了，呵呵。”
　　当时卖主要的价不算低，可我喜欢得厉害，好几百块换回只壮壮熊并不心痛。寝室当然不能放，这大个头男生还抱玩具熊多少有点奇怪，何况我这么有钢条的性子谁见了谁得挠墙，所以就摆我们家这边了。
　　尽管只是个毛茸茸不能言不能语不能回应我任何情绪的玩偶，可对着它黑宝石般美丽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掬憨笑容的凝视与深情，每每总让我在思念的煎熬中更容易沉静下来——我的身边有它，孤单的感觉会少一点。
　　学会坚强，学会忍耐，学会期待。
　　回首看自己和卫佚尊在漫漫思念中相望渡过的这几年，我知道在后悔让他远游重洋之余，有一件事也让我满心庆幸。离开我，壮壮变得更坚强更光彩夺目。站在人丛望着他的一刻，我有再次倾心爱恋的激动感觉。
　　
　　下了楼，我突然起意，想带卫佚尊去看看岳锦聆。即使岳锦聆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感知能力，可她应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带卫佚尊去见她一面，意义非常凡响。
　　医院病区里空寂无人，这里的管理比较人性化，略略求个情，晚间的值班护士看我坐在轮椅上，就放我们进了病区。
　　卫佚尊推着我穿过走廊到达病房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顿住，透过探视窗向里凝望一会儿，弯下腰小声告诉我，“有人在呢，是你小爸爸句乐行……”
　　我讶异地眨眨眼，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卫佚尊探手环住我的腰，让我依靠着他胸口。病房里没有开灯，但从窗外透过入的黯淡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坐在病床前那个人的剪影，果然是我的句乐行。
　　他深深的低垂着头，捧着岳锦聆的一只手，把脸颊完全的埋在她的掌心里面，宽宽的坚实的脊背在暗光中佝偻着，疲惫而脆弱地弯出受难般的弧度，散发着我无法想象的孤寂与凄清。
　　
　　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心房，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个颤栗向后跌，卫佚尊立刻紧紧地小心地搂住我，拉起我的手呵护的握住。
　　我们没有勇气进去打扰他们，只有悄悄地退开，一路沉默地返回到车上，直接回到我住的医院。无论是睁开眼还是闭上眼，句乐行那道疲惫孤单的背影如同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总是在逆光的黑暗里不停地刺痛着我的心。
　　从我有记忆起他和岳锦聆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们曾经是幸福完美的三口之家。我和他情同父子，血肉相联。我甚至自负地以为，只要我们再成为一家人我就能为他做所有的事。
　　可是，刚刚那道孤寂的身影在我心里生生炸出一个大洞——原来不论将来我如何孝顺贴心地奉养他、给他买大房子、给他家人的温情照顾，可有些东西……做为他的儿子我依然给不了。
　　“壮壮，我以前很狭隘，我的句乐行谁亲近我都不乐意，我觉得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的……”
　　
　　晚上躺在病床上，我依偎着卫佚尊坚实的胸膛，闭着眼睛慢慢的说，胸口难过的情绪涩涩地拥堵着，象一个奔跑在车水马龙街道上的流浪汉，身外有铺天盖地的喧嚣都阻挡不了内心的凄凉。
　　“现在你的想法不同了，对不对？”
　　轻柔而绵长地亲吻着我的脸颊，卫佚尊低而磁性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了解我强烈的占有欲望，他包容着我的自我厌弃。
　　“嗯……”我幽幽叹口气。
　　在纪爸纪妈面前我曾经挺豁达地表过态，我说过我不介意有朝一日句乐行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小孩儿。可是，那时候我并没有真正看清楚，句乐行为了我、为了岳锦聆承受着怎样的幸福与痛苦。对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看得并不透彻。
　　




爱的代价

　　.285.
　　那一夜我们聊得并不多，由于药效的作用，我很快在纷飞的思绪中，恍然入睡。可是，该想清楚的的事，已经在那个夜晚想得通透如水——我要我的句乐行幸福！
　　在我眼中幸福可以是任何形状，任何内容。比如对我来说，我的壮壮就是幸福的象征。他的突然归来带给我巨大的幸福，把我被黑暗现实重创过的心态迅速的修复过来。经过沉重打击磨砺后的心性里，温情和善良的天性没有无情泯灭，还在象阳光雨露下的幼苗样欢欢实实地成长着。
　　可是我的句乐行经历过重重的痛苦与波折，除去得到我的谅解，还拥有什么呢？尽管岳锦聆还活着，可她让句乐行得到了比幸福更深重的绝望——让句乐行守着这份绝望的幸福生活下去吗？我觉得这念头有着不可宽恕的自私与残忍。
　　第二天起床，卫佚尊惊奇地发现我的坏情绪已经不治而愈，他捧着我的脸蛋啧啧不已，说我象不死鸟一样儿，啥大事都能拍拍翅膀消化进去，内存相当无边无际。
　　
　　我嘻嘻笑，捏捏他的鼻子，不谦虚地领受了他的夸奖。在我的壮壮面前，我可以恣意地骄傲、任性或者小小脆弱一把，有他的温情包容，没什么可丢人的。
　　中午于靖阳来送饭，看我的眼神特别关切，想必是昨天常叔看我脸色突然反常回去跟他说过，让他担心了一夜。
　　“我昨天晚上闹情绪来着。”好吧，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老实承认他也就不担心了。
　　“你小妈妈的病情恶化了？”于靖阳小心地问。
　　“没啊，是我闹节日综合症。”
　　调皮地扮个鬼脸，我把手仔细擦净，开始生猛地挥动勺子，大口地吃着饭。现在我可以食用的菜色比先前已经丰富不少，胃口也旺盛不少。
　　“哦……”
　　脸色轻松下来，于靖阳扭头看卫佚尊，噙着调侃的笑，说卫老大你现在是B大校园第一传说喽，不少人听说我们的联欢活动上空降一位英伦留学归来的大帅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诱惑大去了，要不是马上期末考试，估计得有好事的家伙摸到这里来好好膜拜你一回！
　　
　　“呵呵，看来我真应该回来直接念B大，大家如此欢迎我，盛情难却么！”
　　卫佚尊俊朗的脸上笑容灿烂，盯着我的眼睛笑嘻嘻地回应着于靖阳的话。
　　我知道关于他学业的问题我们必须要好好的谈一次，但肯定不是现在。我夹起块香菇塞进他的嘴里，他眯起黑亮晶莹的大眼笑。于靖阳看看我再看看他，体贴地把话题岔到别的事情上。
　　事实上，关心卫佚尊学业的不仅仅我一个人，还有句乐行。做为最早了解我和卫佚尊感情的家长，他要承担的压力要考虑的问题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新年放假前一天傍晚，趁着卫佚尊和于靖阳出去的空档，我们谈起这事。
　　“……我会劝他回英国把学业完成。”我郑重地跟句乐行保证。尽管这事有一定的难度，可我知道孰轻孰重。儿女私情的份量，总之要排在卫佚尊的前程之后。
　　“他这一去，你们要到三年之后才能再见面，宝贝儿你确定？”句乐行面色深沉地凝视着我。
　　在我的面前，他坚强而笃定，充满父亲的温暖爱护，一言一行都散发着成熟男人不可描摩的魅力。
　　
　　这样英俊而痴情的男人怎么可以孤独终生！……我走神地想着，片刻才把他的话消化进去，不禁瞪大眼反问，“为什么要等上三年？卫家现在是认可我们的。”
　　“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宝贝儿。去年和壮壮见面时我们说好的。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他会遵守到大学毕业。”
　　啊！……猛地僵住脖颈，各种情绪在我的脑海中飞转个不停。句乐行安祥地凝视着我所有的细微表情，深邃的眼底闪过复杂而坚持的光芒。
　　他的决定？我慢慢地皱起眉，望着他的眼睛半天没有出声。原来……句乐行虽然没有激烈的反对我们，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还是不赞成。只是，他反对得不着痕迹罢了。
　　“我们身上都长着脚，想见面谁也拦不住！”
　　越想越恼火，甚至是充满伤心。我禁不住恃宠而娇，气鼓鼓地绷起脸蛋冲他冷笑。
　　我说卫佚尊怎么伤好之后一直不回来看我，开始还以为是他不想让家里负担一大笔的路费，毕竟我们还是学生呢。可实际上卫佚尊玩股票连大笔的生活费都赚到了，他真想再多赚一笔路费不可能办不到……我万万没想到，症结竟然出在句乐行身上。
　　
　　句乐行疼我疼得无边无际是真的，可在这事上他其实根本没打算妥协过！我气，大人们以退为进的手段实在太狡猾啦！
　　“宝贝儿，知道我为什么有这样的要求？”
　　明明看我气得象只肚子要“呯呯”爆炸的小青蛙，句乐行却依然不急不徐。
　　我嘟着嘴斜他一眼，心说你是我小爸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壮壮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所以他不得不遵从你的要求呗。
　　“只有一份能坚持下来的感情，才会赢得别人的认同和支持。”句乐行揉揉我的脑袋，掌心有着让我心悸的温柔宠溺。可这次别想再哄我听话！我翻个大白眼，在心里腹诽不已。
　　大人们都是天敌，先是卫家禁止我们联络，现在你又阻止我们见面，说来说去你们就是巴不得世事无常，我们俩的情份“卡吧”断了各奔东西！
　　“如果你们能做到我的要求，我会为你们解决你养父母那边的事——这个代价，宝贝儿觉得不值得吗？”
　　啥米！？？？他有把握出面说服纪妈纪爸？神人才能办得到吧！
　　
　　我抡圆眼睛瞪句乐行半天，都不知道傻掉的自己要怎么表达惊奇的心情——嗷嗷嗷！如果换我是卫佚尊，听到句乐行提出如此诱人的条件，我也一定会答应他。
　　我和卫佚尊都是孝顺小孩儿，都渴望能得到家人的祝福和认同。否则，我们的幸福总是不能完满。但……怎样才能说服纪妈纪爸接受我和卫佚尊同性相恋的事实，是我至今没有找到解决方案的最大难题。
　　和纪妈纪爸共同生活了十多年，他们对我抱持着多高的期望，观念上有多么淳厚保守我再清楚不过。我可以幸运地得到纪雪印的理解，可我一点没有把握会在短时间内扭转二老的态度。伤心绝裂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结局，那是我最痛心而不愿意见到的。现在，句乐行居然说他有办法解决，我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讷讷地问，丁点儿气焰都没有了。在他面前，我就是一有倚仗爱撒娇的小孩儿，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286.
　　“天机不可泄漏！不过——”
　　句乐行高深而可恶地微笑，看我撅嘴，伸手拉过我呵护地搂在胸口，放低声音慢慢的说，“宝贝儿，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我希望你们踏踏实实把大学读完，别把最好的时光都蹉跎在这些烦恼上。”
　　“我和壮壮一定会坚持下去。”
　　我在嗓子眼里固执地嘟囔。
　　“唉……”句乐行亲亲我的发顶，把下巴放在上面。
　　尽管句乐行从来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始终后悔当年做出的决定，并把我性相上的偏颇归罪于当初他对我的放弃。假如我有机会始终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就不会去N城生活，纪家的亲人、卫佚尊、于靖阳、高宁这些人统统不会与我有人生的交集，那么我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然而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对“假如”许以仁慈，看着我走上惊骇世俗的情感之路，铁了心不肯回头，句乐行再怎么无法面对还是处处为我着想。即使痛心疾首，他也不会让我受到丝毫伤害。
　　
　　让我格外欣慰的是，这次我意外受伤后卫佚尊的表现令句乐行颇为动容，有些他深藏未露的想法因此而悄然转变。否则他不会微微幽叹着对我说，“如果三年后他仍能始终如一，那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了……”
　　人都说有妈的孩子象块宝没妈的孩子象根草，可这话用在我身上不灵验。没妈没爸的我依然是句乐行捧在手心的宝，幸福又幸运，谁能比得上我呢？
　　句乐行陪我吃过晚饭后，呆到卫佚尊急匆匆回来才离开医院。我的掬憨小子脸上喜气洋洋，肩头落着些许的雪——外面在下雪，纷纷扬扬，隔着窗户看出去透着灰濛濛的银亮，却不觉凄迷。
　　可惜现在的雪下了很快会融化，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老家N城冬天可没少玩雪。卫佚尊和我趴在窗前看着飘雪，兴致勃勃的说，在英国的冬天他常趁大雪后堆雪人玩，堆一个小“小丁当”的雪人。
　　
　　“壮壮，刚刚我和句乐行谈过了……”
　　轻松的话题之后，是非常重要的思想交流。我和卫佚尊没有必要弯弯绕绕，直接把谈话内容告诉了他。
　　“一定要我回英国去吗？凭我的成绩，大学在哪里都可以读完。”
　　卫佚尊凝重的望着迷濛的窗外，清亮的嗓音里忽然透出淡淡的沙哑。从一开始他就清楚我会做怎样的决定，非常清楚，只是不等我亲口说出来不肯死心而已。
　　我记得当年我劝他出国留学的时候，他伤心得把大脑袋蒙在被子里痛哭不已。现在……我们长大了也经历了很多事，面临着再次分离的痛苦决择，气氛平静如流水。
　　“我们都不要做半途而废的人，好不好？”
　　谈到最后，柔声说着，我伸出手拉过他的大手，十指相缠地紧紧握住。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卫佚尊，是于靖阳悄悄告诉我的。他说前几天卫佚尊的大伯不知如何辗转竟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里，和他谈了很多。
　　
　　卫家人知道我这次病得严重，卫佚尊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如果直接联系我无法瞒过卫佚尊，而有些话卫佚尊断不会让他们说出口。但情势明摆着，他们绝对不能容许卫佚尊放弃在英国的学业就此留在国内。
　　他们请于靖阳转告我，希望我能想办法说服卫佚尊在春假结束前返回英国，不要一时冲动而放弃大好前程。毕竟，能以全优成绩拿全额奖学金考取英国最牛大学最牛学院的中国学生，他是迄今为止第一人——这样的殊荣不是谁想争取都能得到，在当地的华人圈子里是非常了不得的大喜事。
　　“卫老大之优秀绝对超出我们想象的。而且……他是国家公派留学生，如此优异的成绩，想必N城教委早已上报到上级部门，他突然半途回国涉及到的问题会很多……”
　　于靖阳说得相当含蓄，但把问题的层面考虑得很深。
　　他说得没有错，作为公派留学生，卫佚尊的个人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必须服从国家的意志，因为在异国他乡他还代表着一个国家素养和形象。
　　于公于私，我知道没有第二种选择。
　　
　　“要怎样做，我们才能早一天在一起，再也不必分开？”
　　晚上相拥着躺在病床上，沉默许久的卫佚尊在我耳边低喃不已，隐忍而强韧的痛苦情绪弥漫在黑暗里，让我感伤至极。我们要在一起，走下去，路看起来格外漫长且充满未知的艰苦。
　　我用手指紧扣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回答，“相信我，相信你自己，这样就好了。”
　　在困难或者动摇面前，坚定不移是无可媲敌的致胜法宝。爱下去会比想象得难，也会比想象得更幸福。朦胧间，我感觉到卫佚尊轻轻地绵密地亲吻我的嘴唇，听到他一遍遍说“我爱你”……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神奇地多了一条手环，厚实而精致的暗褐色雕纹纯牛皮带，嵌着一块镂空的白金小牌，牌子上雕刻着“ZUN”，可不正是卫佚尊名字最后一个字“尊”的拼音。
　　“哎？昨天有‘圣诞老人’来补送礼物吗？”
　　
　　我欢喜地举着手腕在眼前左看右看，余光瞄到卫佚尊的左手腕上也带着相同的一条，拉过看看，牌子上雕刻着“LING”，自然是我名字当中“聆”的拼音。
　　呵呵，我的壮壮蛮浪漫嘛！我说昨天他和于靖阳整整离开小半天，必是办了什么要紧的事，原来——是给我制造惊喜去了！
　　“喜欢吗？阳阳帮我联络金店订做的，时间仓促，我就把我们俩的名字雕上去了。”
　　卫佚尊坐在床边，左手支着，倾过身体目光晶莹地望着我。我微笑地凑过去在他唇上响亮地“啵”一下儿，用行动表达我的心境。
　　新年第一天，他送给我了满满的好心情。
　　尽管转眼又要面对长久的分离，但长大成熟了的我们，早已学会用沉稳忍耐的心态从容面对。凝视着我的眼睛，卫佚尊的唇角绽开大大的灿烂笑容，仿佛一轮太阳在我的视线里冉冉而升。
　　如此明朗而纯粹的爱人，专属于我一个人，上天你待我不薄！
　　
　　元旦放假的第二天，米凡叔叔和谈珍跟句乐行一起来医院看我。胖胖的米凡叔叔用轻柔的力量拥抱着我，捏着我的脸蛋说我的气色恢复得不错。
　　谈珍的话很少，但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关切。我主动和她聊天，还笑眯眯地拜托她“看好”句乐行，监督他不能老加班太辛苦。谈珍聪明剔透，眼神里由不得闪过惊讶与羞涩。
　　




无睱感伤

　　.287.
　　句乐行他们走后我捂着脸倒在床上哈哈笑，卫佚尊调皮地挠挠我的脚心，虽然隔着棉袜可我还是不由得笑声更大。
　　“你啊，任性得句乐行都快脑出血了！”
　　卫佚尊当然知道我刚才打得什么鬼主意，所以特别留意着句乐行的反应。在句乐行面前我就是一藏不住原形的小妖精，这么明显地瞎起劲他看不懂才怪。所以卫佚尊形容他当时的反应是“快脑出血了”！
　　“我不是就想让他给我娶个小后妈，有那么难吗？”
　　笑完了，我嘟着嘴跟卫佚尊得意洋洋地嘀咕。
　　卫佚尊认真的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充满成熟与体谅。他说你的用心自然是好的，可你应该先确定句乐行的真实想法。并不是咱们觉得最好的捧到他面前他就该全盘接受，对不对？
　　这个当然啊……愕然半晌，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任性的行为其实很欠妥当。嗷嗷嗷！怎么我也会做这么没头脑的事？
　　
　　我不愿意让句乐行深陷在绝望与孤单里，可我也不应该暗示他喜欢我指定的那个人。只是……我居然鬼迷心窍连先探探他口风的必要工作都没做，这不是我的风格啊！
　　看我沮丧起来，卫佚尊搂我的肩头，用额头抵住我的蹭蹭，贴心地安慰，“不过，事情到此为止刚刚。你小爸爸知道了你的想法他会有自己的考虑——真要喜欢上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这倒也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或许是从一瞬间开始，但若要长久爱下去并不容易。卫佚尊说过，有个韩国女留学生见到他的第二面就跟他表白，说不在乎他在中国有同性恋人，说只要默默的守护他就好。
　　这是不可以的。卫佚尊断然拒绝了她。
　　对感情，他的态度是接受就是接受得毫无保留；拒绝就拒绝得毫无留恋。她说我只做能亲近你的朋友不行吗？他说不行，那种暧昧对你我有害无益。他认为这种决绝作风会伤人一时，但不会伤人一世，这和我想法如出一辙。
　　
　　期末考在元旦节后第二周开始，隔一天考一科，拖拖拉拉刚好一周考完。虽然病了这一场，对我的学业影响倒不大。此后我照样以优异的成绩拿特等奖学金一直到大四毕业。
　　每次开考前卫佚尊陪我到学校送进考场，就晃到校园里参观，甚至还用DV拍下来。他说他要好好看看我读书生活的地方，也让他在英国的家人们有所了解。随着我的学期结束，离他回英国的日子越来越近。
　　卫佚尊离开国内那天，我依然没有去送他。我记得他第一次离开我的时候，我让句乐行带我去游泳，泡在游泳池里我哭得痛不欲生，最后差点哭沉在池底。那种无处发泄的痛苦时至今日此时，仍在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快中午的时候，于靖阳、高宁和纪雪印从机场回到医院，我正坐在窗前光线如织的明媚阳光里，静静的听MP3。里面反反复复只有两首歌，一首《No Promises》，一首《Stand By Me》。
　　
　　没有悠扬动听的伴奏音乐，只有卫佚尊天簌般深情款款的磁性嗓音——这是昨天晚上他特意为我录制的，我说我喜欢听，他说那以后让它替我天天唱给你听。
　　“路上都很顺利，是吧？”
　　我稳稳转过轮椅，微微笑着和他们招呼。难道我的笑容里充满比阳光更刺眼的感伤和隐忍吗？要不然纪雪印的眼圈为什么立刻就胀红了呢？
　　不过，我们无睱停留在离愁别绪里太久，因为有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就摆在眼前。后天开始放寒假，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到可以回家休养的程度，要怎么和纪妈纪爸解释我愈期不归的事？这是个难题！
　　更让人头疼的是，按照梁医生的要求，他希望至少在此后一个月之内我不要离开B城，一旦伤情有所反复，他可以马上采取措施。这就意味着，几乎整个寒假我都应该留在B城，那不能回家过年就更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仅仅放假不回去也许还能掩饰得过去，可是过年都不回去，无论如何很难找到让纪妈纪爸不起疑的说词。在他们跟前，我始终是个孝顺懂事又恪守家庭传统的孩子，突然的异常行为一起会引起他们的不安揣测。
　　商量来商量去，我们四个臭皮匠浪费N多脑细胞，楞没编造出站得脚的理由，闹得我颇有些怏怏然。唉……我的壮壮一离开，好象我体内有枚齿轮又死寂地不再转动，脑袋涩涩的，莫名的空虚和不灵光。
　　晚上我和句乐行商量，他倒提出个说法，他说由他给纪爸纪妈打电话，提出今年留我和他一起过年。毕竟今时不比以往，我们已经知道B城还有岳锦聆在，我们三个人整整十年没有一起过春节了，提出这想法不过分。
　　思来想去，再没啥话比这理由更让人信服。但，情理上我总应该先和纪雪印回家看看他们的——绕来绕去总还是掩饰不圆满……头疼啊！
　　第二天高宁兴头头跑来，说雪聆咱这回可不用憋着心思找辙了，我爸邀请咱爸咱妈他们今年一起去日本过春节，嘿嘿，这多好的主意！
　　
　　“去日本过年？人家过春节吗？”
　　我惊讶地反问，高宁得意地搓着手嘻嘻乐，挤着眼睛说你管小日本儿过不过呢，反正我们把二老带出国好好玩一圈，你在这安心休养不就得了——这倒也是。
　　要说高爸绝对是位特时尚的成功人士，这两年国内开始时兴春节出国游，他策马跟风而上。今年刚巧轮到高宁和他一起过年，这位潮人爸爸自然极力表现，自家计划着春节游日本不算，还非力邀请纪爸纪妈同行，诚心诚意打算和未来亲家好好联络感情。
　　要搁平时这事听着四六不靠谱，过春节不在家成什么了？可今年我突然出事把什么都搅乱了套，情况特殊还说不出口。高宁听高爸把主意一提顿开茅塞，乐得跟什么似的马上蹦着高应承下来。
　　他心里小算盘“吧啦吧啦”算计得好，把二老带出国走一圈没二十天也得半个月，这么前前后后玩下来，延搁到二月下旬我休养得差不多，正好梁医生能准许我回趟老家，平平安安把糟心事都抹巴平整。
　　
　　事情就这么无巧不成殊地解决了，对句乐行留我一起过年的请求二老是充分理解的，至于去日本的春节游那可费了大家相当的口舌，要不是高宁和纪雪印厚着脸皮跟他们撒娇死磨，估计二老点不了头。
　　春节有七天假，高宁窜掇纪妈又请了十多天的工龄假，纪爸安排妥店里的业务，难得潇洒的老俩口头回学着享受人生感受潮流。腊月二十六的时候高宁和纪雪印陪着二老搭飞机先去和高爸一家汇合，然后随旅行团同飞日本，开始他们的新春异国游。
　　




三星高照

　　.288.
　　这一年的春节实际上我是在十一少家过的。说和句乐行一起过节只是借口，他老家的父母爷爷那些位长辈们还在，我坚持让他回老人们跟前过年，那十里八乡的人都以他为荣呢。至于我，当然不用担心，十一少早就巴巴地抢着把这事定下了。
　　腊月二十八早上，句乐行开车出城上高速前，特意接我出院一起去看岳锦聆。我们带着大大的一束康乃馨，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夹杂着些微清冷冷的感伤。
　　今年我没能回N城去拜祭我的亲生父母。于靖阳带小霍成回N城前悄悄安慰我说，他会代我去，让我在这安心养病，过完年初五他就回来去石家接我。
　　本来于靖阳想把我接到于爷爷家过年，但由于目前梁医生对我的作息和饮食方面仍有不少限制，黄艺说如果在长辈跟前会不方便，十一少拍着小胸脯抢着保证说石家嘛规矩没有，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于靖阳踯躇半晌，妥协地点点头，看着我的表情十分歉然无奈。
　　
　　我出事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最操心憔悴的人当数于靖阳，任何别人可能疏忽的事他都记在心里。他不说什么不等于我不知道——从卫佚尊回来直到他走，我要考虑的问题只有养病一件事，其他的都是于靖阳在默默的承担，安排得妥妥当当。
　　犹记得之前期末考之后的第二天，黑皮小孩儿乐呵呵地来告别，说下午他就坐火车回老家。看我惊讶的反应，他开怀地说今年夏天他们县上去了家大公司，不但办了土特产加工收购站，还捐款修路修学校，公路一直通到他们村头上，以后即使大雪封山他也能回家过年了。
　　看着黑皮小孩儿欢喜得小眼睛眯成弯月牙儿，我也跟着开心。可是怎么就会有这么巧的好事呢？转头看于靖阳，他会意地眨眼微笑，春水般温柔的眼波明亮而内敛。
　　我蓦然悟到，黑皮小孩儿嘴里那家某某大公司定然是于家名下的。于家做慈善从来都是真金白银的外往掏、办实事，绝不摆花架子作秀给别人敬仰——这种切实的行动力让我感动良久。而平时只能在电视里或者财经杂志上偶尔看到的于爸，在我的心目中愈加亲切而凝重。
　　
　　我和句乐行从岳锦聆的病区出来时，十一少那辆惹眼的红悍马就停在楼门口，我的随身用品已经放在车上。小东西今天一大早就和黄艺跑去给我办出院手续，唯恐我半路改变心意不肯去他家。
　　“宝贝儿，自己多注意身体，即使住在别人家里，也别勉强自己，知道吗？初六早上我就往回返。”
　　句乐行抬眼望望跳下车的黄艺，慢慢收回视线，伸手抱住我，疼惜地亲亲我的额头，深沉的眼底浮动着从未有过的牵念不舍。
　　其实我自信身体恢复得很好，至少自理生活完全没有问题，不用再象卫佚尊刚回来时那么摸不得碰不得，连大声笑都不可以。可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放心不下……我从来不是让人不放心的小孩儿，足见这次受伤着实把他们惊骇坏了。
　　坐进十一少的车里，暖风开得实足。黄艺跳上来关好车门，体贴地握握我的手指，立刻拿过座位上他的白貂暖手给我套上，我说了声“不冷”，眼睛一直盯着外面，望着句乐行的车子与我们分道扬镳后良久，才默然收回视线。
　　
　　尽管只是分开几天，可在春节前夕这样阖家团圆的特殊时刻，难免会油然生出几分莫名仿如轻愁的情绪。
　　我极少多愁善感，那么脆弱黏腻的状态不适合我的强势个性，但……越是感知到自己拥有的爱与温暖无比厚重，我内心的一角越柔软激跃，如同春天畅行的风席卷过草原，纵目无际。
　　到达山清水秀的石家豪宅，院子里开着数株腊梅花，在寒冬中傲然满枝，让人刹那惊艳。室内喜气洋洋布置着中国红的装饰品，恪守着中国特有的节日传统，充满欢悦氛围，也充分体现着房屋主人对生活的热烈态度。
　　让我想不到的是石爸和陈险峰都在家，客厅在座的还有位身材瘦小、对我特别关注的南方客人。不过我并没有在客厅停留太久，跟他们礼貌地打过招呼，黄艺和十一少陪着我上楼安放东西。那位南方客人一直目不转睛把我们送到楼梯的尽头，态度似乎不太寻常。
　　
　　我的房间就在就在十一少卧室隔壁，虽说是客房却布置得清雅舒适至极，任何细节都流露着大富之家特有的享受气派。换下保暖性极好的羽绒大衣，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只需穿件棉衬衫，连羊绒背心都多余。
　　等我们再下楼，南方客人已经不在，石爸和陈险峰正聊着什么，看到我立刻漾起一脸舒畅的笑容。
　　十一少眼睛一亮，蹦过摇着石爸追问，“爸爸，怎样喵怎样喵？”
　　石爸“哈哈”大笑，胡撸着小东西的满头短毛，眯起眼仔仔细细盯着我，语气郑重的回答，“米大师说，飞飞历大难积厚福，以后的运势极好，头顶福禄寿三星高照——求官得官求财得财！至于身体么，这阶段必须精心调养别落病根，以后没病没灾能活九十九！”
　　嗄……话说得玄玄忽忽倒颇中听，原来那位不动声色的南方客人是位命理大师。我怎么忘了石爸天赋异禀，目光独到，生凭就信这个呢！
　　
　　对于石爸的答案十一少深感满意，乐颠颠跟中了五百万似的转着我转。小孩儿家憋不住话，晚上一个没忍住在我跟前蹭巴了七个来回，到底把实话说了。
　　人家米大师那也是轻易不出山的大派派身份，要不是石爸凭着多年的交情特意从南方接过来，我和他绝对没这机缘。但搁米大师的话说，能见就是应该见，否则黄金万两请他也不来。
　　我禁不住微微笑，问小东西，你信米大师的话？
　　信啊信啊！十一少抱着我的腰猛点头，眼神特幽亮地说，当初我找不找飞飞哥天天哭闹。我爸心疼我求米大师算过，米大师把我们小时候的事说了几件，让我爸回来问我对不对。如果对，那我们就还能再遇见，要是不对那就再也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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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大师说得对吗？”
　　听小东西绘声绘色学说，我有点隐隐好奇，谈不上信不信，就觉得挺好玩。
　　“当然对喵！”十一少用力搂搂我，仰起的小脸上满是虔诚，琉璃般的大猫眼光芒流溢。“米大师连咱俩遇到人贩子你肩膀受伤的事都算出来了，可神啦！”
　　“他能算出来？”这也太玄了，世间高人要都这神奇素质，DNA鉴定都不用发明，警察也都该下岗了。
　　不过细细一听我也明白了，但凡高人话只说三分，模棱两可，似是而非，怎么琢磨总能沾上边说出几分道理，这倒真是门有趣的学问。
　　




尴尬的事

　　.289.
　　我在石家的小日子过得安闲舒适，比预想中要自在得多。今年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即是除夕，晚上我和石家爷仨儿吃过团圆饭看了会春晚，又和纪妈、卫佚尊、于靖阳他们在网上见了见面，到十一点我准时上床睡下，作息时间丝毫不乱。
　　B城里禁放烟花爆竹，庭院里闪烁着色泽华美装饰彩灯。房子的隔音效果一流，遮下窗帘后感觉四周静谧非常。闭上眼，我的整颗灵魂好象瞬间出离了躯壳，在幽冥中飞翔着。
　　往年这个时候，我正带着纪雪印和高宁在楼下自家的窗前放烟花给纪妈纪爸看，空气里是浓烈刺鼻的硫磺味道，耳朵里是轰轰漫天的爆竹声，整座城市仿佛喷发中的火山——人生不能永远一成不变，有些变化来得出其不意，有些变化来得不知不觉。
　　大年初一上午，黄艺抖着一身雪貂毛裘精神抖擞跑来拜年，石爸和陈险峰笑眯眯给我们仨人儿发大红包，里面厚厚实实的一迭……英磅，拿得我直扎手，这石爸的千金一掷派头我算是又领教一回。
　　黄艺悄悄告诉我，石爸对身边晚辈一向宠爱有加，以前发红包不是外汇就是美元，现在是英磅没啥稀奇！搁石爸自己的话说，红包是长辈的心意，肯定“值钱”着呢。
　　
　　春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白天石爸和陈险峰并不常在家，有些重要的关系需要走动他们总是一起出门。看石爸那带着江湖匪气的硬朗风格，和斯文精明的陈险峰一唱一和，正好刚柔相济滴水不漏。
　　白天基本上就我和十一少呆着，有时候黄艺来了我们三个玩玩。别看小猫崽子平时没心没肺上房揭瓦，其实真挺会照顾人，只要我不出房门，他就乖乖地不来打扰，让我能安静地休养。
　　平时若大家都在，聊起来十分热络。石爸、陈险峰和黄艺都是做大生意的主儿，仅仅是闲言碎语，也包容着大量的财经信息和商界秘闻，不留心不知道，仔细听在耳朵里让我大开眼界。
　　一时兴起，我和他们说起自己的创业构想。他们名下的事业虽然都与药业无关，但眼光老道入木三分，看我眼神从开始的随意渐渐变得饶有兴味。
　　
　　“孩儿他舅，小飞飞这是要打场硬仗啊！”
　　石爸搓着自己的下巴扭头跟陈险峰微笑，流露出淡淡的赞许意味。我的理想不能算叛经离道，但一经付诸现实会掀起怎样的狂澜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陈险峰点点头，轻抿着菊花茶，意态悠然地说后生可畏。
　　相较于他们做长辈的含蓄，黄艺直白得多。不但给我出了不少主意，他还说我选的时机不错，听闻有条内部消息是，过了年国家要在B城搞个“大学生创业试点工程”，也许我们正可借到东风。
　　B城是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市内常住人口当年已经超过1300万，就业压力巨大。尽管务工人潮汹涌而来和每年新毕业的大学生抢夺饭碗，但仍有不少学生宁可没工作没户口也要滞留下来做“B飘族”，这种宁可要饭也要混在B城的社会现象日趋严峻，有关部门早就给予了深切关注。
　　虽然我和于靖阳原定的起步时间是大三之后，但计划与变化必须同步前进才能切实可行。黄艺随意听来的信息着实让我心里打起小算盘，直觉地感到很有必要抓紧时间和于靖阳商量商量。
　　
　　吃过晚饭，黄艺开车带十一少和我去城外放烟花。小猫崽子最好玩这个，据说哪年都是三万五万地花销，不为别的就为看个亮图个乐呵。
　　初二又下了场大雪，今天初四，天都黑了可路两边银亮银亮的，路上车马稀少，人人都在家围炉团圆呢。出城后我们没有远走，直接下坡路找了块空场，后面车上同来的的四名保卫卸了东西，快步如飞地开始在空地上摆放。
　　有的玩小猫崽子赛过上足劲的机器娃娃，包裹得严严实实象只满地滚的毛绒球，满天的烟花他亲手放了一茬又一茬，直到折腾累了爬回车上，就剩下趴在我膝盖上吐着舌头喘气份儿才算过瘾。
　　开始我和黄艺站在车外看他们放烟花，空场上的夜风呼啸长吟寒冷入骨，才看了十多分钟黄艺就催我回车里看，生怕我不小心受了风寒。
　　其实年年N城的冬天也冷得冰天雪地，我觉得没什么，可黄艺说你现在大意不得，受了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说这话时，他特意用身体挡着风口，身上的雪貂裘映着周遭的雪色和天上灿烂的烟花，莫名地仿佛也在闪闪发光。
　　
　　“好吧。”我点点头，顺从地回到车里。现在的身体状况真让我有点小小的气闷。如果不是受了伤，如此的大雪不打场雪仗哪能算完呢？
　　放完烟花回到石家已经快九点，黄艺没走直接留宿在石家。我回房间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觉得通体和暖，筋骨舒泰，一举一动慵慵懒懒却又轻轻盈盈。
　　“咕咚！——”
　　浴室外面似乎传来不小的动静，我疑惑地关掉手中正吹头发的风机，拉开浴室门伸头看，十一少和黄艺正拉拉扯扯衣衫不整地滚进我的房门。
　　“怎么了你们？”
　　放下风机，我不急不徐地走出浴室，靠在门口闲闲地打量拧拧巴巴作怪的两只——在石家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我就不信能出什么大事！
　　“飞飞哥，黄艺个王八蛋欺负我！……”
　　十一少扬起小猫蹄子嚎叫着把黄艺蹶开，“呜哇呜哇”一头扑到我怀里，头发湿嗒嗒的显然也是才洗完澡。
　　
　　我掀起睫毛淡淡瞄黄艺一眼，他的双颊蓦地胀红到史无前例，神色之尴尬狼狼狈完全没了先前雪地里清新隽永的贵公子范儿。
　　“有话慢慢说。”
　　扶起怀里的小猫崽子，我帮他拉合衣襟的当口，瞥见白嫩嫩的小胸脯上有几点可疑而妖艳的痕迹……呃，不会是两个人刚才在那什么，然后差点那什么，结果才那什么吧……
　　我猜测的目光被精灵的小猫崽子看在眼里，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反向用力，刚被合拢的衣襟“刷”地重新扯开，更多的痕迹妖娆乍现，看得我脑门蹿凉气，由不得狠狠瞪了黄艺一眼。
　　“飞飞哥，黄艺个王八蛋咬我这里……啃我这里……还有这里……”
　　十一少用小手指头在那些艳冶的恶劣痕迹上点来点去，毫不留情地揭发黄艺的“无耻罪行”。黄艺狼狈不堪地张了几张嘴吧，想辩解却无从插言。
　　“……他还不让我穿衣服，用他那里使劲地顶我这里……”
　　拉紧我的手，小猫崽子越说越口没遮拦，尖尖的小下巴冲黄艺的下面点点，又委屈地扭扭自己的小屁股。
　　“不是不是……”
　　黄艺的头顶烟雾腾腾，困窘地勉强为自己辩解几个字，突然看到小猫崽子在眼前扭着小屁股这样那样，猛地双手捂住鼻子，跌跌撞撞仓皇地逃离而去，仿佛身后的尾巴“噼噼吧吧”着了火。
　　




小猫要咪西

　　.290.
　　眼见黄艺逃出门，十一少倏然松口气，看着我沉静泰然的审视眼神，他诡异地吐吐小舌头，拉着我“吃吃”笑个不停。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鬼东西，心里指不定包藏着什么邪恶小心思呢！
　　我转身进浴室扯出两条毛巾扔给他一条，慢条斯理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骨碌着烁烁放贼光的大猫眼蹭巴过来，揉搓着手里的毛巾坐在我的对面，等我发话。
　　差不多过了三分钟，我才放下手里的毛巾，拨开散下来的额发淡淡地看着他，“刚才你故意的吧？”
　　十一少眨巴眨巴贼光溜溜的大猫眼，捂着小脸蛋拱进我怀里耸着肩膀坏笑不已。果然让我猜着了——就凭黄艺那一个顶仨的超高智商，明知道我就在小东西隔壁住着，我就不信他非急不可待地赶在今天把小东西咪西了。在我面前，他一直挺能装谦谦君子相，如此轻易破功太蹊跷了！
　　
　　“飞飞哥～～～”
　　在我怀里拱了一会儿，小猫崽子腻腻歪歪地叫，半抬起巴掌大小的娇嫩脸，带着些许让人头皮发麻的天真眼神仰视着我。就这“吧兹吧兹”电流直戳心窝的小眼神儿，能从石头堆里把孙大圣给看出来——你说得多邪乎！
　　“嗯，说吧。”
　　我宁定地答应。小样儿！美男计对我没用！
　　“那个吧……飞飞哥这事你得给我做主！”小猫崽子被我波澜不惊的表情打量得心虚起来，小小声地跟我哼哼。
　　我给他做主？轮得到我吗？这石家有石爸和陈险峰左青龙右白虎地镇守着，黄艺鞍前马后跟在小猫崽子身边这么多年，我可瞧着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不至于现在才弄出个“逼良为弯”吧。
　　“你讨厌学长？”虽然是问句，可我挑着眉的表情让小猫崽子下意识地缩缩肩。
　　他要敢现在才吧啦吧啦说“讨厌”，我能一脚把他踹出去。回回遇上芝麻大点儿破事就高喊着跟黄艺“绝交”，赶上西瓜大的破事准挠得人家满脸开花，可到头来还不是黏黏糊糊混在一起，保不准心里还贼啦啦在乎呢。
　　
　　“讨厌还是不讨厌？嗯？”
　　我把他拎起来放在身边，神态严正地又问了一次。
　　平时我轻易不会立起眉毛威严吓人，因为我的表情常常透着丝说不出的清冷宁静，不该沾边上前的人看看我那样淡泊就都自觉闪了，没什么人需要我端起架子吓唬。可今天小猫崽子玩到我头上，咱哥俩走着瞧！
　　“我……其实喵……不……喵喵喵……”
　　小猫崽子胆怯地垂下头，含含糊糊在嗓子眼里细细地喵。
　　我假装领悟，拍拍他的肩冷冷一笑。“喵喵你别怕！就算他有权有势可我不怕他！成！我是你哥哥，在我眼皮底下你决不能白白受他委屈。哼！以为我伤没好奈何不了他么？你去把他叫进来，今天就算命不要我也把他皮扒了给你出气！”
　　“啊！？？？”
　　十一少惊得霍地抬起头，圆圆的琉璃大猫眼惊慌闪烁，一把抱住我的腰连声劝阻，“别啊！飞飞哥你别急喵！我也没说我讨厌黄艺……”
　　
　　“不讨厌？是真心话吗？”
　　我眯了眯眼，心话我就知道你不讨厌。可你这么瞎折腾，我要不给你点教训以后能有完吗？拿定主意，我的语气更加冷峭。
　　“不讨厌你刚才怎么还又哭又嚎？这是在咱自己家你怕什么，你让我给你做主，我就好好给你做主！”
　　“不素（是）不素（是）！尊（真）地不素（是）！”
　　小猫崽子卷着舌头用力摇头。嘿嘿！舌头都不利索了，这回说的是真心话。
　　缓了缓脸色，我摸摸他急得直发绿的小猫脸，让他把心里话一次和我说清楚。小东西看我还给他留下一分余地，再也不敢耍心眼弄弯弯绕，哼哼唧唧胀红着小脸蛋终于跟我说了实话，听得我差点在心目中把黄艺改名叫黄连。
　　黄连是嘛玩意知道不？换个说法就一个字——苦！要说黄艺当初那也是人渣儿里失渣、败类里败类，遇上十一少时正百无聊赖厌倦非常，冷不丁遇上个性特立独行的执著小东西他本来就想玩玩，没成想玩大发自己掉坑里出不来了。
　　
　　当年黄艺对小猫崽子动了真心可人家楞不买帐，主要因为黄艺不符合小猫崽子心目中“飞飞哥”的形象。甭管黄艺自己多自负高傲，到小猫崽子跟前都是后脑勺加白眼仁对着，把个顺我者昌的黄太子气得牙根痒痒掘地三尺。
　　要不是另有个高官子弟怀着下流心思算计小猫崽子，估计他们的关系半冷不热怎么也得耗个三年五载，合该出事那个找死的家伙玩阴谋让黄艺给知道，没得手不说，让血红着眼的黄艺指使人把他命给要了。
　　黄艺那时还是年轻气盛做得狠绝，给家里老爷子知道后索性实话实说，被子弹“砰砰”嘣出来干脆大摇大摆奔了石家。反正杀人没偿命他都赚一世了，他在乎什么呀，这回一不做二不休，还就舍生取义立地成佛了。
　　别看小猫崽子瞪眼珠欠着他一条命，可脾气照旧山呼海啸。张嘴就吆喝他没出息，说我飞飞哥是这样这样的那样那样的，比你强百倍！你要是啥时候能变成我飞飞哥那样我就跟着你，要不我把命还给你，你一边凉快去！
　　
　　得得得！你飞飞哥有多了不起哪！你信不信我比他强百倍都不止！嘴上喊着，黄艺给他激励得一佛出世三花聚顶，指天发誓要做番大事业给小猫崽子看看，两犟牛别上犄角——这辈子还就非让他跟着自己离不开！
　　这之后黄艺的绝地转变是有目共睹的，听到这号人物之初我早从于靖阳口中听了大概。但是再听小猫崽子一一道来，对黄艺其人的看法还是大有改观。虽说黄艺今日既有学识又有事业还有地位，这些都是硬被小猫崽子给逼出来的，但也足见他的真心，令人钦佩呢。
　　“你爸你舅都是知道的吧？”
　　石爸和陈险峰的特殊关系明摆着，住在一起这几天相处下来我看得真真切切，他们也没有丝毫隐瞒我的意思。大约一方面是信得过我的为人，另外也是知道我的一些事算是同道，平时该说说该笑笑，夫夫俩从小小亲昵并不掩饰。
　　“嗯。”小猫崽子轻轻点头，手中的毛巾被蹂躏得比麻花还扭曲。
　　
　　“那今天你折腾学长是为什么？”
　　我胡撸胡撸他满脑袋的小猫毛，这小东西精着呢，断不会无缘无故作弄黄艺，必是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我……我要和飞飞哥一样！”
　　吭唧两声，小猫崽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心里鬼念头，小眼神飘飘摇摇直往我脸上着陆，弄得我莫名其妙——啥叫跟我一样？……
　　看我费解，小猫崽子扭捏两下儿，撒娇地扔开毛巾，拉住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解释，“飞飞哥，你看卫哥他不是你媳妇儿喵，多帅多有派啊！打从那天我就立志要跟你一样，我要黄艺做我媳妇儿，那才威风喵！”
　　




碰壁

　　.291.
　　不是吧！……我抡圆眼睛瞪住小猫崽子，半晌无语。
　　搞了半天你个死小孩儿又是色诱又是扯虎皮拉大旗，闹得人家无地自容就为让我给你作主这档子事！可问题是我管得着么我！你俩人儿被窝里那点子事就不能和平解决？？？
　　“这事我管合适吗？”
　　忍着郁卒，我捏住小猫崽子软乎乎的脸蛋好气又好笑地问。管天管地，我也管不着这段。
　　“合适，再合适不过。黄艺他肯定听你的话！”
　　个死小孩儿睁着眼掰瞎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极力想找出丝毫可能性。有这多心眼儿你怎么不知道往正经事上用呢？
　　“家长的话不是比我有用？我可比学长还小呢。”
　　耍赖我也会，看他那算计的小样儿我故意四平八稳地提醒他。就算交情再厚，可我到底没石爸那身份那份量，小东西可是进错庙拜错神了。
　　“我爸他们个个都偏心黄艺！气死我喵！”
　　小猫崽子气呼呼地忽扇鼻孔，小腮帮子鼓鼓的，大猫眼瞪得几乎有些狰狞，一副气到无处申诉满头是包的可怜小模样。
　　
　　“哦？他们说什么了？”
　　我慢条斯理地问，拿起毛巾一下儿一下儿帮他擦头发。
　　“我爸说……”噘高嘴，小猫崽子伤心地嘟囔，“儿子你有志向是对滴，可都长大成人了不能事事靠老子，这事你得自己想辙！”
　　吸吸鼻子，小东西接茬儿控诉石妈的袖手旁观，“我妈说，儿子你知道喵，一个男人的成功是管好自己的事业，一个女人的成功是管好自己的男人。你现在把小艺管得很好，已经成功了！”
　　至于陈险峰的回答，小猫崽子是红着眼圈说的。孩儿他舅意味深长地说，假如爱一个人爱到死心塌地，为他做什么事都会心甘情愿。你现在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必太勉强自己，以后慢慢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小猫崽子古怪精灵，仔细咂磨陈险峰的话更加垂头丧气！这哪里是给他讲道理，分明是含蓄地归劝他放弃做1号的念头，要他好好跟着黄艺好好听话。
　　
　　我X的！我偏不我就不！四处碰壁的小猫崽子那个不满加火大啊，心想大家伙都看我人长的小年纪也小，就觉得我理所当然得被黄艺咪西咪西，我就是不服气！我飞飞哥能有那么有派头的媳妇儿，我凭啥不行？喵喵喵！！！
　　“飞飞哥，这事你不能不管。你要是也不管，我一辈子就和黄艺耗着……”
　　说到这里，小猫崽子的的眼底泛起晶亮亮的泪花，浅色的琉璃瞳仁充满无依无靠的凄凉。要是给他披两破麻袋片再抹两脸蛋灰渍，简直就是伶仃小猫一只——可他哪有那么惨哪！
　　“学长对你还不够好？”
　　我真觉得小东西挺没心没肺，让黄艺摊上也算是黄艺之前做恶太多的现世报吧。
　　“本来就不够好！”
　　小猫崽子的眼泪“吧嗒”掉下来一对，愤愤地抡圆眼睛嚷嚷，“他要真对我死心塌地，那他就该乖乖地给我当媳妇儿！哼，舅舅不是说爱到死心塌地的份上一切都能心甘情愿么？他不可能做不到！”
　　
　　克制地皱皱眉，我沉住气思忖。虽说小猫崽子有够强词夺理，但从他的立场这么想也没错。顺着这歪理细细琢磨，我还真想看看黄艺喜欢他喜欢到什么程度。
　　同性之恋，真正有好结果的凤毛麟角。以前有段时间我也在网上搜索过这方面的信息，也到同类人群隐密聚焦的网站上浏览过，说实话印象极其不佳，那之后再没涉猎。
　　在他们当中，面对社会观念的鄙弃否定和强大生存压力，各种“但求拥有不求长久”的悲观调调占据着主流，419或者速食恋情比比皆是，很难感受到我心目中对爱情那种明亮温暖又坚贞的追求，让我清醒的感知到同性恋情在现实中的艰难处境。
　　和那些藏头藏尾艰难挣扎着的同类相比，我确信自己非常幸运，而小猫崽子简直就是无敌幸运。可就这么风调雨顺小东西还上下扑腾，要不说黄艺那厮命比黄连呢！
　　“你凭什么认为我的话学长会听？”
　　对这种管闲事管到人家被窝里的状况我长这么大从没想过，就算是我妹和高宁的事，我也是点到为止，人有脸树有皮咱也不能没个自知之明吧。
　　
　　一听我的态度有所松动，小猫崽子可来劲了。倏然坐正身体，故做神神秘秘瞟房门两眼，才压低嗓门小声喵喵。
　　“飞飞哥，你都不知道黄艺有多在乎你呢！我一共就见过两次他动杀人的念头，一次是以前为我给解恨，一次就是这回要为给你报仇。我就觉得喵，你都能让黄艺想杀人，那他肯定听你的话！”
　　我的心里徒然一震，象是被人在背后突然打中一掌似的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疼还是震撼，只觉得那个掌印下正在幽幽地冒寒气——我得知道黄艺对十一少的确切想法！在那一刻我做了决定。
　　看我陷入沉吟，小猫崽子眼巴巴地等着。以我的直觉刚才那话他讲得不过是出于本能，在心目中并没有太多含意。说小东西精怪，那要看他把心思放在哪里，在不入他心肺的事情上他其实仍是个单纯小破孩儿。
　　“你去把学长请来吧。我和他单独谈谈。”
　　心思转过几个回来，我打定了主意。
　　
　　小猫崽子高兴得一个高蹦起来，拍着猫尾巴飙出门。其实我的想法未必能如他所愿，但……那要看黄艺的态度再定。
　　过了一会儿，穿戴着整整齐齐的黄艺一脸郁卒地敲门进来。呃……莫非怕和我谈不拢会被轰出大门么？在石家的地头上我哪有这个地位？默然好笑一下儿，我不动声色地歪头看着他在面前的沙发上坐下。
　　“飞飞……”黄艺半垂着头，声音寥寥如寂地开口。“刚才的事……我让小一受了委屈，是我不对。”
　　“我倒觉得，你们两情相悦——没有什么对与不对。”
　　缓缓地回答，我料定黄艺会大吃一惊。
　　果然，正沉浸在懊恼挫败中的黄艺蓦地抬起头，愣怔不已地瞪着我，细长的单凤眼因为不确信而猛地眨动几下儿，放射出惊诧的光芒。
　　
　　微笑着，我与他淡淡地对视。他的目光在我平静无痕的脸上盘旋好半天，才不自觉地长长松口气，弯起唇角也笑了，一扫时才的落魄相。
　　“刚才我对喵喵说，如果他真讨厌你，我拼着内伤也要扒你的皮，把他急得不象话呢。学长，喵喵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并不是一回事。”
　　缓缓点点头，黄艺刚刚轻松起来的表情忽然一黯，转开脸看着窗子的方向，但我还是捕捉到几许掩饰不住的无力。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他阴郁地叹口气，“飞飞你不了解，我和小一之间有道坎，是至今都迈不过去的。”
　　




隐情

　　.292.
　　一道至今都迈不过去的坎？
　　我惊讶地望着黄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黄艺这样的主儿，说他能呼风唤雨也不过份，可看他此刻的表情，竟流露着深深的无力，甚至还有可以触摸得到的憔悴。这得是多大的事啊！
　　“是……家里人的问题？”
　　疑惑间我顺口问出来，黄艺苦笑地摇摇头。
　　在黄家他早早就出柜了，在石家他和十一少来往这么多年早就得到认可，显然与此无关。可是在我心目中，如果家里人方面都没有问题，就没什么比之更严重的问题。
　　看我茫茫然抓不住头绪，黄艺的眼底闪过相当的犹豫。我望着他，嘴上没有追问，但确实有所期待。十一少和他的事或许轮不到我指手划脚，可现在明知道他们遇到难题，我焉能不闻不问。
　　我这人，对身边亲近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投注深切关心，要不说操心没够呢。特别是小猫崽子这事就在眼前，不问问清楚我心里揪巴得难受。
　　
　　“其实，这事小一不愿意让你知道。”
　　黄艺低低开了口，看来到底下决心和我说说。
　　我敏锐的注意到，再开口的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仿佛换了一个人般，清隽的眉宇间，浮动着一顷阴沉沉黑霾，散发着近乎悲伤的疼惜。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小一以前出过事吧？”
　　胸口一紧，我终于意识到事情和我刚刚猜想的完全不对路。他这话，我当然是有印象的，只是始终没机会深究。
　　看我默默点头，黄艺闭了闭眼，似乎在隐忍因为回忆而勾起的某种情绪，这种艰涩的表情意味着什么，我心里隐隐闪过丝了悟。
　　黄艺告诉我，当年的十一少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遇到让他稍微觉得象“飞飞哥”的人就没头没脑的靠上去。这种单纯又天真的强烈执念在和他的同龄孩子身上极少见到，落在某些人眼里实在有趣得紧，有只人皮禽兽还动了邪念。
　　可是别看十一少娇娇弱弱象只小猫崽子，他要是不乐意天王老子都奈何不了他。那只人皮禽兽本以为小东西会任他玩弄，那知道发作起暴烈性子的十一少被打成血葫芦仍抵死不从。要不是黄艺一直留心着他，预感到不妙及时出手，饱受折磨的小东西非死即残。
　　
　　重伤的十一少在医院足足养了二个月，虽然皮外伤已经愈合，但整个事件留下的阴影却如同烙印无法消失。在最初半年的时间里，黄艺连十一少的手指头都不能碰。尽管之后听到那只人皮禽兽被黄艺指使人弄死了，小东西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驰下来，但被伤害的恐惧还笼罩在他的心灵上，久久不能消散。
　　缄默地听着黄艺的讲述，我只觉得整颗心仿佛被利刃蹂躏了一般痛到破碎不堪。想想总是在我眼前欢蹦乱跳、喜欢撒娇喜欢使性子的小猫崽子，无论如何我也想象不到，他曾经遇到过如此可怕的事情。
　　那之后黄艺发了狠，不论什么人再试图接近十一少他统统灭绝之。用他的话说，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忍受同样的错误再犯一次。当初他不择手段的对付我，其实完全始于极力保护十一少的惯性，无关人品。
　　“没有带他看过心理专家吗？”
　　良久之后，我轻声问他。
　　
　　苦恼地点点头，黄艺神伤地长叹口气。
　　“有看过——可是治疗的过程需要他面对那段可怕的经历，对他来说太痛苦了。他自己忍受不了，我也不忍心看他勉强自己去忍受……所以后来就这么拖延下来。”
　　“再没有其他方法帮喵喵恢复？”
　　我不死心地追问。如果小猫崽子的天真快乐只是做给我看的虚相，那我宁可不要他一直装相换我安心。
　　“其实，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因为——你回来了。”
　　黄艺抬起眼望着我，慢慢的说，沉郁的脸色奇异地缓和下来，好象冗长的夜色正一点点在天边褪尽。
　　“我？我没为他做过什么啊……”
　　不明所以地瞪着黄艺，我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黄艺微微地弯起唇角，说这件事琢磨起来非常奇妙。自从你恢复记忆又成了十一少的飞飞哥之后，小猫崽子就跟还了魂似的那么精神搂抖，整天阳光灿烂上下折腾的那劲头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意外感知到十一少内心微妙变化的黄艺惊喜若狂，本来他和我明争暗斗闹得不亦乐乎，说心里没有芥蒂那是虚伪掩饰，可啥事大也没十一少的悄然转弯重大。
　　要说黄艺对十一少也算鞠躬尽瘁，不但为了他闹出人命、被黄爷爷扫地出门，以前那么没节操没人品的性子还说改就改了。两人暧暧昧昧的时光到今天没有十年也有八年，可十一少的脾气始终如同飘红的牛市，只涨不跌。
　　平时俩人有些小小亲昵交流还成，可小猫崽子总是阴睛不定，黄艺稍稍一有点那什么的想法，他觉察了立马翻脸闹绝交，说不让亲就不让亲，说不让碰就不让碰，楞把黄艺折腾得丁点儿脾气没有，换谁谁也做不到黄艺这般不离不弃的隐忍，所以石家几位家长由不得都偏心黄艺。
　　自打发现我的存在对他俩的关系有益无害之后，黄艺对我的态度打从心眼儿里拔出数个高度，基本把我列为十一少的“护身符”那么小心重视，谁敢动我他杀人的心都有。
　　
　　私下里黄艺请教心理专家，专家分析说，在十一少心目中，飞飞哥始终是能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的人，当初找不到飞飞哥又受到严重伤害的事实，在潜意识里更加深了他要寻找飞飞哥的执念。
　　现在飞飞哥又回来了，而且和他想象中的强悍形象非常吻合，无形中等于帮他释放了那些恐惧感，让他开始相信自己是安全的、受人保护喜爱的，曾经的心疾近乎不药而愈。
　　而换成米大师的说法就有趣得多，米大师说我是金命，十一少是水命，黄艺是木命。五形之中金生水水生木，我们三个人的命理和谐相生，相处有益。
　　直白说就是，我的运数越旺盛十一少的气机越充沛，和十一少在一起黄艺的气机也就越强大。有这话在黄艺能不放出浑身解数帮我嘛，我好他们就好，多么惠而不费的好事啊！
　　“这说法你信？”
　　听黄艺讲得十二分郑重，我由不得失笑。那位米大师虽然和我没正式接触，可他靠一张嘴说遍天下，自然是什么话吉利说什么，总能说到黄艺这类大主雇心坎上皆大欢喜。
　　
　　“本来我也不信这些玄学说法。可是……事情还真应验了他的话，由不得我不信。”
　　黄艺凝视着我，神情里闪过飘乎不定的复杂情绪。
　　我挑挑眉，示意他说来听听。今天晚上的黄艺和平时的他有着颠覆性的不同。他会叹气、会无力、会郁卒……变幻不定的表情反而让我对他亲近不少。
　　




何妨一试

　　.293.
　　黄艺说，米大师预见到我可能出意外的这事，至今十一少都不知道，否则他非把自己挠成拌三丝不可。
　　“上次见面的时候米大师还单独提醒我，一定要对你多加照顾，你是我和小一命里的福星，我们却会给你招致劫难。我问米大师事情有多严重，他只说了四个字——天翻地覆。现在想想，果然分毫不差！”
　　“哦……”哑然半晌我都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假如真如米大师那般神机妙算，那这两只可把我害惨了。如此说来就算黄艺为我把整个B城都翻过来我也应该心安理得。可是……聪明如黄艺，明显对他不利的话何必要讲出来呢？
　　我犯着思忖，飞转着脑筋歪头审视黄艺。
　　黄艺被我盯得“扑哧”一笑，宠溺地拍拍我的肩，唏嘘道，“你这小孩儿啊，怎么总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啥？我眯起眼冲他皱眉。谁规定非得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才是好小孩儿？我做人交朋友自有我坚持的原则，就算张任陷害我的事确实与十一少和黄艺有关系，可追根溯源那是我们以前的旧帐，我从没想过要算到他们头上。
　　
　　“米大师还提醒你什么了？”
　　我促狭地问他，似笑非笑。
　　黄艺困窘地干笑两声，说我们也不能老给你招灾惹难哪。接着就把年前那天米大师那番话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说词听他说却与听石爸说的时候感觉不尽相同。
　　听石爸说时我觉得是长辈式的哄人安心，听黄艺说却字字如珠玉。心念一动，我模糊想起那天他在边上听得喜笑颜开的反应，当时真没在意他穷乐个什么劲，原来是大有因头。
　　不过事情也不尽然都让黄艺称心如意，否则十一少不会闹刚才那“非礼”的一出。原本我以为小东西是吃饱没事瞎折腾黄艺玩，最多也就是虚荣心作祟，可前因后果这么综合分析下来，十一少非要掌控两人关系的全部主动权，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潜意识索求。
　　面对不能掌控的局面，即使是普通人也会感动焦虑惶恐，何况象十一少这样曾经在心理上留下创伤烙印的任性小孩儿。他不是不喜欢黄艺，也不是不想接受黄艺，而是只想以他觉得占有主动权的方式来面对——这就要看黄艺肯不肯附就他的想法，而他预感到黄艺不会答应，事实真是如此吗？
　　
　　沉吟半晌，我抬起头谨慎地开口。涉及到别人的高度隐私，说不难为情是假的。可我实在心疼我的小喵喵，厚起脸皮也要弄明白黄艺的态度，唉……真不是操心没够，我容易么我！
　　“学长，喵喵心里的阴影其实还在，是不是？”
　　黄艺颓然地点点头。即使我出现了，事情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完美终结，刚才他俩借着洗澡搓背的由头亲热到一半，小东西突然脾气发作起来，又哭又闹还闯到我的房间告状，貌似比以往的情况更糟糕，他只觉得眼前再度漆黑一片。
　　“但是，我觉得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
　　我轻轻地说，黄艺猛然睁大单凤眼，不可思议的表情里充满急不可耐。人都说有病乱投医，他现在早已束手无策，要不然也不能对命理玄学都开始认真信奉。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黄艺急巴巴地催促我。
　　我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跟他分析起来。假如有话直说，我觉得他未必能听得进去。
　　
　　“学长我刚才在想，喵喵亲口承认他不讨厌你，那跟你闹脾气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怕你伤害他不成？”
　　“我想……是的。”黄艺的眼神无力地黯了黯。
　　“可是你不会伤害他，对不对？”我问，他郑而重之地点头。“那我们让他确定这个事实，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啊？……”黄艺茫然中。我云淡风轻的语气在此刻显然格外高深莫测，他有听没有懂。
　　“我觉得——”
　　放慢语速，我倍加斟酌地给自己的话下注解。不能说得太露骨让他反感，也不能说得太含蓄让他继续困惑，这个尺度让我的试探如同走钢丝耍杂技，走到对面全盘胜利，走不过去掉下去摔成稀烂。
　　“何不试试把事情交给他来掌控，让他觉得主动权在握，那他又怕从何来？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硬逼着他吃他会害怕是毒药，让他自己送到嘴里品尝他会相信真的是甜的……”
　　
　　“你的意思是……”
　　黄艺用近乎匪夷所思地语气叫出声，但并非抗拒。凭他以前的风流阅历，何谓主动权不用我多作解释。
　　“这个主意让学长为难了吧？”我尽量温和地睇给他一个笑容。
　　把他和十一少摆在一起，谁做1号还用问吗？连石家家长们都把黄艺当上门女婿那么待见，我出的这“馊主意”够他消化一阵子。
　　先是怔了怔，然后黄艺眼神深幽地盯着我的脸片刻，最后攥着拳在自己的膝盖上下定决心地一砸，异常坚定地表态，“无所谓为难不为难，为了我们俩的以后，我心甘情愿试试。再说——”他狡猾无比地笑笑，低声道，“优秀的1号，可以从0号起步的嘛。”
　　啊……这样就把他说服了？我觉得更象以退为进吧。
　　看着黄艺迈开排除万难的步伐离开我的房间，兀自错愕一阵，我才回过神来熄灯睡下。小猫崽子预感黄艺会听我的话还真让他说对了，看来这小东西鬼精得大可以啊！
　　再想想那位米大师的能为也大去了，什么话由他口中说出来立刻威力无穷，石爸那样的大富豪坚信不疑，黄艺这样具有外星人智商的聪明人也坚信不疑——看来只要道行高，把正常人忽悠瘸了、把聪明人忽悠愚昧了不在话下。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餐时，石爸、陈险峰、十一少和黄艺都已经在座。十一少一见我立马春风荡漾地扑过来跟我早安，背对着大家他偷偷冲我做了个“V”手势，呃……上垒成功？还真叫效率就是幸福！
　　我胡撸胡撸他的小短毛，不动声色地坐到桌边，面前特制的清粥小菜已经摆好。虽然过年家家都难免大鱼大肉，可梁医生强调虚不受补，我恰恰要吃些容易消化吸收的清淡食物。
　　石爸他们经由米大师的指点知道其间厉害，餐餐都让家里厨师按梁医生的食谱小灶专做，对我的照顾十分周到。仅仅是个早餐，桌上中餐西餐南风北味把各人的口味都顾全到了。
　　“儿子昨晚上玩得开心吧！烟花够不够你过瘾？不够爸爸再给你买。”
　　石爸他们昨天出去应酬到很晚才回来，看小猫崽子美得眉飞色舞还当是尽兴放烟花高兴的，随口问起来。
　　“哦……”十一少笑眯眯地应着，把一只晶莹诱人的虾肉饺子夹到黄艺的盘里，得意洋洋地问他，“媳妇儿～～～你说咱还用买烟花喵？”
　　“噗！——”石爸惊得把豆浆喷了。坐在对面的小猫崽子早有准备，闪得那叫风驰电掣，毫发无损。
　　“咳！咳咳……”旁边的陈险峰把牛奶全呛在鼻子里，慌手慌脚用餐巾掩住半张脸咳个不停。
　　




喜事盈门

　　.294.
　　石家和谐的早餐气氛楞被十一少一句肉麻兮兮的“媳妇儿”弄得神魂颠倒。幸好石爸和陈险峰见过的大风大浪早把他们的心脏锻练强悍，在小小混乱之后，大家又四平八稳地继续早餐。
　　新上任“小媳妇儿”黄艺的神色倒没什么羞赧不自在。用陈险峰的话诠释：爱到死心塌地的份上，为对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所以在自己人面前，他格外坦然。
　　吃完饭小俩口牵着手甜甜蜜蜜先上了楼。我知道石爸和陈险峰有一肚子好奇要找我打听，所以慢悠悠放下筷子，等他们爆发八卦神经。
　　虽然石家现在一门阳刚男性，但我觉得气氛比那些貌合神离的所谓“正常家庭”还要轻松和乐，这在无形之中也让我对以后的家庭生活开始想往。
　　幸福与否，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石爸和陈险峰老夫夫是我的榜样，十一少和黄艺小夫夫也是我的榜样。
　　
　　“飞飞知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对吧？”
　　先警惕地瞟瞟楼梯的方向，石爸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笑笑，知子莫若父，仅凭一句话，石爸就知道昨晚上他们错过了重大好戏。遗憾么？那是必须滴，嗷嗷滴。
　　“您不是说过，喵喵已经长大成人不能凡事都靠您，有问题让他自己想辙么？那个问题……他已经自己处理妥了。”
　　我调皮地含蓄提示他。
　　“咦？哈哈哈！我儿子还真能干吼，这点随我！是吧孩儿他舅……”
　　微微一愣，石爸锐利的眼神变得柔和而畅快，爽朗的笑声带着金属般质地回响起来。
　　陈险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石爸笑得那么大开大阖，他反而显得内敛而沉稳。这就好比网球双打，一个人活跃另一个谨慎，配合得天衣无缝。
　　
　　石爸是洒脱豪迈的侃快之人，眼见一对小夫夫生活和谐了，立马打定主意尽快会亲家办喜事。自然，这么重大的问题非常需要那位铁口直断的米大师指点，日子啦、时辰啦、法器啦……我就听石爸哇啦哇啦和陈险峰商量，虽然不懂却热闹得紧。
　　今天已经是初五，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于靖阳打电话说马上过来。十一少早把我今天要回去住的事忘光光了，死活闹着不让我走。等于靖阳来了干脆把他也扣下来，说飞飞哥你小爸爸不是明天才回B城喵，你们再多住一宿。
　　我看于靖阳风尘仆仆的，年前走时有多消瘦这时还是多消瘦，着实犹豫起来。想想他把我送回26栋肯定不能扔我一个人住，必得忙前忙后照顾我，那可真要把他累坏了，还不如在石家多留一天。
　　十一少见我答应了，乐呵呵按着于靖阳的肩膀说，阳阳哥你听飞飞哥的，对喵？
　　于靖阳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泛着春水般墨光的眼神温柔地看着我，点头算是应了。
　　
　　我和于靖阳聊起即将要出台“大学生创业试点工程”的内部消息，于靖阳大感兴趣，连说这肯定是好事。例来国家在出台新扶持政策时都会给与较大的优惠，咱们一定要好好把握时机。更详细的消息待到初八政府机关上班后，他会立刻想办法找人仔细打听。
　　“飞飞哥，你们办公司也带我一个呗！我老有钱了，飞飞哥你当总经理，我给你当副总经理，好喵？”
　　坐在边上越听越兴奋的小猫崽子突然插话，拉着我的胳膊猛嚷嚷，爱凑热闹、爱当官那精神头又来了。
　　平时社团里的事让小猫崽子掺和掺和倒没什么，我品着只要给他配个好搭档，比如象崇遥那种糙性子的粗人，他们配合起来也能默契。只是……正正经经开办公司容不得我大意，可得仔细掂量掂量。
　　“宁宁也是股东之一，等他回来我们开个股东会商量之后再决定，好不好？”
　　于靖阳生怕我为难，立刻把话头接过去。
　　
　　十一少眨巴眨巴大猫眼，事情扯到高宁身上不热闹也会扑腾热闹。高宁那小脾气豪横起来不比他差，而我们仨人儿捆在一起从不拆伙是事实，于靖阳这么说不算推诿他，却也让他有点担心被高宁一票否决了。
　　不过自持家有“贤妻”坐镇，小猫崽子主意多着呢，他悄没声地溜开去找黄艺，我和于靖阳嘴上聊着眼睛瞧着，禁不住相视而笑，忽然觉得拉十一少也许是个好主意。
　　“如果计划提前，咱们手头投入到本草痘液生产的那部资金还没有全部回笼，需要部分融资是必走的一步。至少……办理注册资金验资这方面得先应付过去才行。”
　　笑过之后，于靖阳提醒我面前已经出现的问题。办公司做实体药店不比办社团那样多以虚招应付学校方面，各个环节都要脚踏实地的落实，融资这问题若不依靠于家帮助，对我们来说难度相当大。
　　几个翅膀尚未长硬、又没有任何经营业绩的大二学生张口就想上百万的融资，纵算能说出天花缤纷、六月飞雪来，人家能信不能信还是很难预计。真到动大钱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字辈的份量就显得太轻飘无根了。
　　
　　傍晚石爸和陈险峰满面春风地从黄家回来，看样子和亲家的会晤相当顺利，黄艺打量着他们的喜庆脸色冲我悄然一笑，侧过身体做了个只有我能看到的“OK”手势。
　　从情侣关系飞跃到伴侣关系，我意外地成了他们修成正果的第一见证人，被感染之余还有欣慰。看着他们洋溢四射的笑容，我觉得自己也一同幸福起来。
　　晚饭桌上，于靖阳倒了杯红酒敬石爸和陈险峰，代表我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周到照顾。
　　石爸哈哈大笑，就阳阳你这话见外了不是，小飞飞和我儿子那是打小的好哥们，我就当家里又多个儿子一样。人米大师可说飞飞如今三星高照，我看一点都不错！飞飞进门喜事来临，你瞧瞧咱这不是马上就结亲家了么！
　　说着，石爸的目光特“慈祥”地在十一少和黄艺脸上探照来探照去，不象家长看晚辈，倒象八卦记者瞄准目标，整个一位玩心不泯的顽童老爹！
　　
　　于靖阳对黄艺和十一少的关系心知肚明，脸上也不愕然，笑吟吟捧场地又举杯恭喜。石爸乐得眼角纹挤成堆，“叮”地和他一碰杯，小半杯红酒一口气都干下。
　　十一少精神头立刻高涨起来，得意洋洋跟着一起干杯。黄艺忙着给他夹菜，轻声提醒他多吃菜少喝酒。十一少扬起红朴朴的小猫脸冲他傻乐，扭头跟于靖阳显摆，“阳阳哥，你看我媳妇儿多关心我！”
　　他是你媳妇儿！？？？
　　于靖阳愕然一瞬，惊异的反应美得十一少在座位上摇头尾巴晃。这小东西现在自信心爆棚，恨不能拿着大喇叭站到CCTV发射塔上宣扬。这不是好习惯，身为男人有些事情没有分寸可不成，有空我得修理修理小东西。
　　




美梦如真

　　.295.
　　瞬间成为餐桌上被谈论主角的黄艺慢悠悠抬起头，冲于靖阳恬然微笑，似乎是肯定十一少的说法，也似乎是表达身为成熟男人对傲娇小爱人的极端宠溺，同时并不在乎自己的称谓合适与否，大度又得体，泰然得让人佩服。
　　石家要办喜事那可热闹了，陈险峰透露说，明天晚上双方家长正式吃顿饭，然后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二月二龙抬头是米大师指的吉日，在石家大宅给十一少和黄艺举行婚礼，到时候请我们一定参加。
　　同性的婚姻关系在国内不被法律承认，但对于尊重感情的人来说，在双方家长、朋友见证的仪式下结合，未尝不是人生里最重要最幸福的时刻，自然也就不可或缺。
　　“飞飞哥，你会给我当伴郎喵？～～～”
　　十一少笑逐颜开地跟我撒娇。我当然欣慰同意，私心里甚至有些俗气的想，多沾沾小东西的喜气，但愿以后我和卫佚尊也能这般的顺利美满。
　　
　　“那阳阳给我做伴郎，好不好？”
　　比较安静的黄艺忽然开口邀请于靖阳，唇角弯着一泓深长而意味不明的柔和笑意。
　　“好啊。”于靖阳近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和他的目光无声碰触，竟然闪过几丝由衷的情绪，那是只有黄艺懂而我不懂的情绪，这可……怪了……
　　黄艺的想法通常很难揣测，可是于靖阳的想法我会不知道吗？这个小小的疑惑在我心头以莫名的姿态耸动，没有具体的存在形状，可我知道它确实存在，但话题正热乎乎象锅羊肉汤沸腾着，没有时间容我去深究。
　　对于办喜事石爸有着无比的热情，估计十一少爱凑热闹那劲头就是打他的动乱基因里遗传来的。其实办婚礼的细节不需要太操心，找家有档次的婚庆公司他们就都办了。下了饭桌大家接茬儿热火朝天的讨论，主要议题是婚礼的风格啦、档次啦、该请什么客人啦这些原则性大事。
　　
　　“哎，我说孩儿他舅，你看俩小家伙生在这时代多好哈，有咱这开明家长给他们作主。你说咱那会咋就那么艰难，到今天我也没给你个名份！要不……咱也跟着办次婚礼？……哎哟！”
　　正口若悬河大发感慨的石爸“哎哟”一声之后安静了，被发飙的陈险峰一靠垫砸得瞬间低眉顺眼，跟老佛爷跟前小李子似的，坚决服从孩儿他舅的各项最高指示，把我们几个小辈乐得抱着肚子闷笑不已。
　　小猫崽子私下告诉我，你别看我爸爸眼一瞪眉一拧凶巴巴比座山雕还匪气，那是我舅舅让着他呢。要是把我舅舅惹急了，我爸爸比我还会装听话。我们家的一家之主是我舅舅，我可不跟他学怕媳妇儿，喵喵哼！
　　要说石家几位长辈关系特微妙特传奇，当年石妈和石爸虽然你情我愿未婚而育生下小猫崽子，可后来并没能共享荣华富贵。石爸把事业移回B城发展后没多久，石妈察觉到身边两个至亲男人的暧昧关系，没哭没闹决定抬腿走人。不过，她可是把狠话撂下了。
　　
　　你石填海若一心一意喜欢我哥哥，行！那我就认了！你俩过一辈子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哥不能亏待我儿子，所以我现在成全你们，放手找自己的幸福去！可要是哪天你石填海丧良心又叛变，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看我怎么领着我哥我儿子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
　　石爸当然不想下十八层地狱，何况前妻这宽宏态度够他感激一倍子，也让他心里觉得亏欠太多。所以后来石妈再嫁，他送了份厚厚的嫁妆，说我就是当嫁妹妹，以后这就是你的娘家，看谁敢欺负你！
　　如石家这么奇妙的家庭组合在我的认识范围内算是一绝，不过……看着他们生活得温馨而幸福，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或者不正常。幸福需要两个相爱的人来创造，两个男人同样可以做到！尽管只是旁观者，可我也为他们而感动。
　　那天晚上我在MSN上急不可待地给卫佚尊留言，我告诉他石家、黄家要为十一少和黄艺举办婚礼了，我和于靖阳做他们的伴郎。
　　
　　关了电脑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得格外坚定而有力，有种说不清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澎湃而鼓舞，如同我的心在向前不停的奔跑。
　　后来意识渐渐朦胧起来，仿佛看到满天花雨纷飞，看到十一少和黄艺穿着雪白的礼服站在花雨中幸福的微笑，而我和于靖阳穿着银灰色的礼服站在他们身边，闻着花瓣的清香、听着欢畅的音乐和声声亲朋好友的祝福……
　　我知道自己做了个似真似幻的美梦，次日醒来觉得有趣，怎么我这激动的心情比两只新郎倌还要迫切呢？好笑之余也没跟人说起。
　　后来特别不可思议的是，到农历二月二婚礼的正式日子那天，一切竟和我的梦境如出一辙，那感觉特象又做了一次梦——我想我有神通能看到未来了，嘿嘿！
　　
　　初六早上吃过饭，我收拾好随身的背包和于靖阳回了B大26栋，走的时候石家不由分说给我装了一大堆年货，我说吃不了那么多也没人听，总之是非让我连吃带拿的劲头，真没把我当外人。
　　家里一个星期没人住，尽管句乐行走之前特意打理过，还是蒙了层细细的灰尘。于靖阳死活不让我动手，自己把大衣一脱就开始动手清扫。
　　我说阳阳现在我需要锻练身体，干点家务活没问题！于靖阳一乐，塞块小抹布在我手里，说那你把客厅的灰擦擦吧！我说阳阳咱不带拿人当熊猫对待的，我伤都好了。
　　于靖阳正拖地，笑吟吟扶着拖布杆直起腰，黑亮的眼睛温柔如水的看着我，笑容里有深如海洋的柔软情绪。
　　“我可没把你当熊猫——熊猫再珍贵这世界上也有好几百只呢。可你独一无二，谁都比不了。”
　　一瞬间我只觉得喉咙被什么突然梗得死紧，呆呆地望着他无法言语。他却只是幽深而调皮地挤挤眼，回身又生龙活虎地继续拖地。
　　
　　如果不是之后门铃忽然响起，我都不知道自己心头作乱的一团火热如何能消散下去。甩了甩头，我快步去开门，门外的人不是句乐行，他说初六早上往回返，怎么也得下午三四点到家。
　　“谈姑姑新年好。”
　　我热情地和打扮得体的谈珍打着招呼把她让进门，看看她手里的新鲜蔬菜，这是算准句乐行的归期，提前来帮我预备晚饭的。要不说米饭叔叔老说谈珍人特别体贴呢，果然不差。
　　于靖阳也跑到门口和谈珍打招呼，帮着接过她手里东西送进厨房。谈珍不是多话的人，和我闲聊几句后，动手一起整理起来，有她在连抹布我都没份拿，成了全职观众。
　　




奇人尤多

　　.296.
　　大二的寒假在我的生命中有着不可磨灭的深远意义，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正式跨入二十岁的青年队伍后，心态愈加成熟沉稳，还因为从那之后我面对的世界更加波澜壮阔。无形之中我仿佛通过命运的拐点，开始了充满奋斗喜悦的豪情人生。
　　在我内心之中，有很多强烈感受是意外收获——第一次没有和纪妈纪爸一起过春节，在石家人的热情款待下，我并未觉得心酸凄凉；第一次进入夫夫之家，我亲眼见识了另类家庭的平凡幸福；第一次参加同性婚礼，让我更加坚信自己追求的未来并不虚幻……
　　当然，这些有形或者无形的感受并非一蹴而成。生活的样子象经过伪装的乞丐，你觉得在被它索取，其实更在得到，只是通常人们会后知后觉。
　　自从初六晚上句乐行回到B城，我的生活从表面上看完全回到正常轨道，每天照例早起早睡、看书上网、做体能恢复训练、和于靖阳一起上街转转药店，过得安静而顺遂。
　　
　　初十这天，于靖阳一大早就陪我去医院进行身体复检。从头到脚，我象才出土的珍贵文物般被仔细检查了个透，足折腾到中午才完事。
　　第二天去拿结果，梁医生高兴地告诉我已经彻底痊愈，再坚持一个月的体能恢复训练后，我就可以重新在足球场上奔跑纵横了，这消息令我和于靖阳着实松了口气。
　　在去医院的路上于靖阳给我讲过关于梁医生的事，说这位可是在世的功夫高人。几年前要不是于爷爷有病经他手治疗过，这位高人估计还不知道在哪所大学里继续当他的教授呢。
　　话说于爷爷这位老革命身体一向硬朗，可几年前的某天早晨，老爷子弯下身子拾份报纸的瞬间，腰间骤然剧痛整个人僵住不能动了。大家赶紧把老爷子送到医院，几路专家都说是扭伤，可正骨、物理理疗都不见效，三天三夜的持续疼痛差点要去老爷子半条命。
　　
　　专家们无奈之下提出手术方案，急红眼的三哥于步云坚决不同意，当天下午也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梁医生，反正是人到病除，没亲眼看到的人谁都难以置信。
　　那时听说梁医生还是所中医大学的教授，进到病房里坐在于爷爷病前陪着聊了聊天，然后说您老身体挺好，有点不舒服不是大毛病，出院回家休养就成。
　　说着话，梁医生伸出手扶于爷爷下床，吓得大家目瞪口呆，五分钟之前老爷子还痛得虚汗直冒全身僵硬，这是要干什么！？却见于爷爷跟被催了眠的没事人似的，居然就真的坐起身，搭着梁医生的手下床后还腰板笔直地在地上溜跶两圈，当场出院走人。
　　要说这事够神奇的，可当时梁医生也没多说话，出了医院大门照旧回大学里当他的教授。半年后于爷爷有位交情过命的老战友肝癌晚期，躺在医院里一针接一针打杜冷丁就是止不住痛，看着老战友活受罪于爷爷一连几宿睡不着觉。
　　
　　福至心灵的于爷爷猛然想起这位大隐于市的奇人，让于步云赶紧再去请出趟山。梁医生和于步云交情非浅，立刻跟着到医院走了一趟。谁也没看到梁医生做什么特殊处置，但自打他在病床前坐了十分钟之后，那位老革命忽然就不疼了，直到三个月辞世都安安详详再没疼痛反应。
　　纳闷得主治医生围着病床三天二头打转，嘀嘀咕咕闹不明白病人怎么可能不疼呢？肝癌晚期的病患百分之九十九会出现剧烈疼痛，不疼是怪事，大大滴怪现象！
　　对于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功夫奇人，如果没有于靖阳用尽关系请动他，就算我再死十次八次也没机会找他看病，他工作的那所军方医院只接治师级以上的部队首长，我个小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何况是去求医。
　　
　　自从这次事情之后，我和梁医生也算结了善缘，起因是当时亲耳确定我已经痊愈的于靖阳多存着心眼，私下恳求梁医生再给我加强加强。冲着三哥于步云的面子，梁医生倒没的推脱。
　　听说我从小练过跆拳道，梁医生让我比划几下儿，看我身手不错算是有点根基，真就教了我一点简单实用的传统健身功法，让我每天早上练习。
　　对梁医生的话我非常信服，那之后天天早上练功一小时，着实受益良多，不但强健了体格，精力也比同龄人旺盛，思维运转速度更加敏捷。后来办起公司把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至多睡五个小时却比谁都神采熠熠。
　　当时平平安安把内伤养好了，我还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太多异样，后来参加同乡聚会才知道我有多幸运。我们那位医学院的学长对我非常关心，仔细问了伤势，大呼我复原神速，居然伤后三个月就没事人似的入选校足，这换成第二个人都做不到！
　　
　　人生的际遇常常就是这样福祸相依，经历过最黑暗的劫难我也得了最温暖的情谊，其中的得失如鱼饮水，冷暖自己知。让我特别深深庆幸的是，看清现实的残酷之余，迎接我的春天格外明媚灿烂。
　　二月末我从N城老家返回学校，之前从日本旅行回国的纪妈纪爸一行特意到B城中转，接我一起回家住几了天。我的伤好了人也养得格外唇红齿白、气色宁定，纪妈拉着我端详半天才松开手。
　　纪雪印偷偷告诉我，咱妈咱爸心里可惦记你啦，在日本常常唠叨说这个好吃呀那个好用呀，给我大儿子带回去正适合！嘿嘿，咱妈咱爸为你一大方，连我都跟着沾光呢！
　　我点点头，摸摸小丫头儿柔软的秀发，胸口钝痛着没说什么。纪妈纪爸给我的家是温暖我身心的地方，只要一回到那里，不论有多疲惫我心里总会格外踏实。所以哪怕那时不少学生已经提前返校了，我还是回去住了几天才觉得安心。
　　
　　三月初，刚刚开学的B大校园和以往不太一样，国家最新出台的“大学生创业试点工程”在学生中引起不小的轰动，特别是一些正面临毕业择业的大四学生，三三两两挂在嘴边上议论个不停。
　　而另外更引得校园言论爆棚的，是不少关注政治时事的学生开始议论B城政坛的小道消息，说B城副市长张XX犯案了。
　　最直接的印证是，有心人士留意到近期不但在电视新闻报导中，不见了这位政坛红人的影子，几天后《B城日报》上刊登的报导第X届全国XX委员会议开幕新闻中，主席团代表里也没有他的名字。
　　对于这个重大消息我们309全体成员都保持着沉稳的态度，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开办公司的事正忙得不可开交。并且，在此事件全部的结果公布出来之前，黄艺和我们几乎都没提及什么。
　　不过，有趣的是他的手机彩铃换成了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起先谁都没注意，后来大家越听越有味道，也越听越觉得疹得慌。
　　




童谣里的世情

　　.297.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抓药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九兔子哭了十兔子问，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第一次完整听到这首童谣时，我们正聚在309商量开办公司的事，黄艺手机扔在我床上，人正好去了洗手间。
　　稚嫩如花瓣的童音拱出一窝窝的兔子在耳朵眼儿里蹦跶个不停，闹得我们聊不下去，都竖起耳朵来听。
　　唱到第二遍的时候，黄艺急匆匆跑进来，伸手捞起手机扫一眼屏幕，转身走到门外去听，我们瞪着他的背影，一分钟之后看着他笑眯眯走进来，不知道为什么谁都没说话。
　　“哎！我说哥哥你别整这么疹人的彩铃行不？现在瘟疫遍地老出事，禽流感才过去没几天别再给你招个兔子瘟，还让不让人过消停日子？”
　　先耐不住的高宁翻着白眼冲黄艺吆喝。大家现在熟悉得象浆糊，闹腾起来高宁是不讲究客气的。
　　
　　微微一笑，黄艺拍拍他的肩，说你能听着疹得慌就对了，证明你这小孩儿是个聪明人。要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什么妖魔鬼怪都被这童谣唱出来喽。
　　“啥意思？你要真心夸我就别玩暧昧行不，崇拜我聪明的人多去了，可多你一个有人心里会不踏实。”
　　高宁撇撇嘴，边挤兑他边拿眼稍儿冲十一少吊白线。他们小夫夫的婚礼高宁也有份参加，而且还闹得比谁都欢，这时候机不可失地立马揶揄一下儿。
　　十一少嘻嘻笑，伸脚踹高宁的椅子一脚也没扑过去挠他。又长一岁，还成了家，这小东西俨然变得沉稳不少。
　　黄艺见十一少没受他挑拨，忽然来了闲扯的兴头，说你们刚才听完我的新彩铃，除了疹的慌就没点更深刻的感受？说着，眼神充满期待地在我和于靖阳的脸上盘旋。
　　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黄艺自己主动想说，我们听听又何妨。可是，黄艺非要我们从童谣里深入挖掘含意，就好象让小学生从一篇散文里总结中心思想，春暖花开星光灿烂那就是喻意着社会主义欣欣向荣一般别扭。
　　
　　“要我说，兔子窝里闹瘟疫呗，有的病了有的死了有的哭了，嘿嘿……仔细一想够拟人生活化的嘿！”
　　高宁嘻嘻哈哈抓着脑袋嘀咕，显然并没有认真在意他的问题。
　　沉吟片刻，于靖阳慢慢开口，“这不是一窝兔子，听起来更象两窝兔子的争斗。”
　　细细看他一眼，黄艺含笑点头，意味深长地说还是阳阳的逻辑性强，思考的大方向是这样没错。转过头，黄艺问我有什么感想。
　　感想么？当然是有的。朗朗上口的童谣听在我的耳朵里仿佛一部浓缩的写实电影，脑海中浮现的何止是两窝毛乎乎的兔子，更有血腥的杀伐倾轧。我知道我眼中的世界比他们看到的更现实更残酷，这是付出了代价的疾速成长。
　　我说阳阳的分析我同意，再来做些补充吧。童谣里说，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抓药四兔子熬——显见得这几只兔子同属一条阵线。假定大兔子是首领，那么二兔子就是智囊，三、四兔子是高层干部。死去的五兔子、六兔子则属于敌对的另一阵线。
　　
　　“飞飞哥，六兔子没死，他还抬死了的五兔子呢！”
　　听得入神的十一少忽然出声提醒我的“错误”。
　　我笑笑，摇着头和他详细解释我的看法。
　　“童谣里唱的是‘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抬’需要两只兔子来完成对不对？六兔子自己只能扛或者拖。后面的七兔子、八兔子是墙头草的小角色，看谁胜利就投奔过去做杀伐之后的善后工作，没有谁配合六兔子完成‘抬’的任务，所以我判断实际上六兔子是‘被抬’，他和五兔子沆瀣一气，下场同样是死路一条。”
　　刚刚还不以为意的高宁认真思索着挑挑眉，又赞同地点点头，追问我，九兔子明显是五兔子一伙的，为什么它没死？
　　“因为九兔子是没有报仇能力的残余，所以它只有哭哭啼啼的份儿。”思路敏捷的于靖阳代我回答。
　　“那十兔子是故意装糊涂看好戏喵？它可够牛的！”
　　鬼精灵的小猫崽子也听出门道，问得挺靠谱，黄艺宠溺地在他头袋上胡撸了两把。
　　
　　“也许……还不止如此。”我的目光与黄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相遇，交流着无言的默契。
　　“童谣里每只兔子都有自己的阵线和作用，十兔子难道只是路人甲？那它又凭什么有胆子凑上去看热闹？面对两条阵线你死我活的争斗，十兔子可以云淡风轻不动声色，这说明他的地位不仅仅只是超然——”
　　“它也可能是整场争斗的幕后策划者或者无形引爆者，更可能是做收渔人之利的最大赢家！是不是雪聆？”
　　于靖阳顿悟地把话替我说完，我弯起唇角冲他点头。我的阳阳果然聪明绝顶，我的想法很容易贯通到他的思维里。
　　“哦……”带着恍然的神色，高宁晃着脑袋看看我再看看黄艺，再看看于靖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十一少伸着小手指头往他肋条上猛戳，戳得高宁越发笑不可抑。
　　“没什么没什么……”用力喘口气，高宁难得大度地没把十一少按倒反击，瞟一眼我们，笑嘻嘻地告诉他，“小东西你不是爱看热闹吗？那就好好学十兔子那样沉住气看好戏，知道不？”
　　
　　“好戏”带着残酷的气息在B城政坛火速上演，从各种新闻渠道不断传出震惊世人的新闻，到五月初的时候，以张任父亲张XX副市长为首的派系官员纷纷落马，作恶多端张任和张夫人当然也在罗网之中，整个B城官场的大清洗如春天的沙尘暴到来得遮天蔽日。
　　但对于正致力于抓住机遇开创事业的我们而言，由于对这些风云变幻有着不可明言的预知，大家只是借着谈论童谣的闲情惊诧一下儿，注意力立刻又尽数投注回来。
　　现在我们的股东会从原来的三人变为四人，十一少已经正式入股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我们需要大笔的奖金，而十一少富得流油，两方面一拍即合。
　　最初问高宁的想法时，这破孩子出人意料的客观冷静，考虑之后他表示同意，撇开十一少上房揭瓦的小性子不说，他总归是我们值得信赖的哥们。但要求高宁可一个——不论十一少财大气粗占多少股份，法人兼总经理必须是纪雪聆！
　　“飞飞哥当总经理喵？太好了！我同意我同意！”
　　十一少扬起天真的小猫脸，乐颠颠地一点没和他拧劲。
　　于靖阳深恐我又象以前一样低调，总是甘于在团队当中做灵魂人物，不稀罕总经理的头衔又挑副职干，似真似假的举手表态说，“现在是在进行选举吧？那我也投赞成票。”
　　慢慢把目光在三张充满期待的熟悉面孔上扫视一圈，我出乎他们意料地痛快点了头。然而，他们未必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真实想法。关于我的真实想法，了解的人只有一位——于爸。
　　




私晤

　　.298.
　　对于攸关将来的重大决定，我当然不会耽于兄弟们的情谊就贸然点头。我的考虑实际上深仄长远，和当初的低调原则大相径庭。经历过死里逃生的劫难后，有些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如同浮出水面的冰山，清晰庞大，逼着我做深谋远虑。
　　过年初八那天我和于靖阳去于爷爷家拜年，难得地遇到了于爸他们也都在家。趁着没人注意的空档，我大着胆子向于爸请求，希望他按排时间想单独和他商量一件事。
　　于爸多少有丝惊讶，我和于靖阳从小认识到现在，还是第一次主动找上于爸，而且是绕过于靖阳请求单独面谈。他和蔼的打量我一眼，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并问了我的电话号码。
　　事后于爸果然抽出时间把我叫了出去，见面的地方是家幽静高雅的茶社雅室。我心里很感谢他没有在办公室约见我，在古香古色的安静气氛里，我更容易就把心里的打算和盘托出。
　　
　　关于新公司的经营方向和规模等构想并非谈话重点，以于爸的睿智深邃不难猜到。当我说到新公司的人事安排，提出打算由自己担任法人时，于爸捏着青如美玉的茶杯抬起眼，微笑地望着我，和缓审视却不开口，用目光示意我说下去。
　　尽管一直以来，表面看于家家长极少干涉我们的事情，但事实上他们始终在无形中时刻给与着深沉的扶持，从中学时代办“环保社”，到大学时代生产经销“本草痘液”，乃至于以后我们要创办的药品经销公司，我知道无论我们如何独立自主，于家都会做我们的坚强后盾。
　　按我最初的构想，公司成立之后由于靖阳担任法人兼总经理，一方面是于靖阳的能力让我信任，而性格又和我极其契合，另一方面是他处事的周到沉稳比高宁更适合做新团队的领导人。
　　但……经历过沦为阶下囚的曲折磨难后，我由不得对以后公司可能面临的各种困境风险做极端性考虑。都说商场如战场，没有硝烟却能攸关生死。真到了此存彼亡的残酷境地，公司的法人会变成对手的靶心，要背负最大的危险和责任——这个后果我绝不能让于靖阳来扛。
　　
　　“你原本没作这样的考虑吧？”
　　审视着我的表情，于爸发出洞悉的询问。既然我会特意向他报备这项决定，说明它对我或者对于靖阳都有极特殊的意义。
　　“对，原本我觉得最适合的人选是阳阳。”我微笑，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接下去的话会有一点点的慷慨，但每个字都发自我的肺腑。
　　“但……干事业相当于一场战斗，即使结局美好但过程未必不残酷。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最适合堵枪眼的人只有我。毕竟——阳阳都没见识过社会上最真实的险恶与阴暗，而我被人陷害过、冤屈过、刑讯过，应付起来我会比阳阳更有把握。”
　　说句大白话，真出了事我冲在前面堵枪眼扑炸药包，我的阳阳不会眼睁睁看我死扛。到被对手置于死地的时刻，如果我被扔进大牢他会在外面折腾翻天往外捞我。可是换成我在外面捞他的话，我清楚自己没有他那么大的社会能量和关系网。
　　早就下定决心，我要缔造一座事业王国交到于靖阳手中，在功成名就之前，我心甘情愿付出自己的一切和他一起打拼。这样，功成身退之时，我才能和卫佚尊走得了无牵挂。
　　
　　室内刹那安静下来，茶案上自动加温的水壶亦停止沸腾，壶嘴里丝丝缕缕地冉然吐着雾气。
　　于爸的脸在雾气之后忽然变得飘渺到不可琢磨，他牢牢的凝视着我，依然和蔼柔和，却又带着笔直的穿透力，透过我的脸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人。
　　盯视我良久，于爸垂了垂那对有着广褒气魄的双眼，才慢慢收敛起带着波澜的光芒，重新变得亲切深邃。但我隐隐觉得，他看着我的视线里，已经增添了某些不可揣测的内容，是只有他那个年龄他那种阅历才会控制到细如发丝程度的情绪。
　　如果我少些敏感力，也许会毫无察觉。
　　“小聆已经长大了。”
　　轻轻感叹着，于爸的脸上绽出慈详和熙的笑容，那明明是长辈疼爱晚辈时常见的亲近，却让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在自己崇敬的长辈面前，我是个特别感性的小孩儿。
　　“阳阳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为他感到高兴。”于爸优雅地把空掉的两只杯子都续上，我赶紧点头道谢。于爸笑了笑，仿佛随意地问我今后在生活上有些什么打算。
　　
　　心里莫名的掠过些不可思议的诡异念头，直觉先于我的思维，已经用我的嘴做出回答。当于爸听到我35岁之后有出国定居的打算时，眉宇间流露出悠长的错愕，似乎是在问我——离开意味着放弃，到时你舍得你的事业你的朋友你的家人？
　　会舍得吗？当然舍不得。但……向来坚持原则个性强悍的我，对已经计划好的未来不会轻易改变。我许了卫佚尊的事一定要办到，那是我极力追求的幸福，用什么来交换我都不会动心。
　　“你走了，你们的事业怎么办？交给阳阳和小高宁吗？”
　　于爸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我，气氛依然融洽流畅。
　　“对！”我肯定的点点头，这始终是我的本意。
　　“离开你，阳阳他们自己能行吗？”问这话时，于爸的表情说不出的凝重深邃。
　　“阳阳他们能行。”我回以十二分的肯定，由不得露出坚定而恳切的笑容。
　　
　　“在离开之前，我一定要把我们企业做到业界最强。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成为制定游戏规则的人，这是我们的奋斗目标。到了那时候，阳阳他们会是这座帝国的主宰，是最强悍的人，没有人能打败他们。”
　　神情复杂地默然片刻，于爸问我，阳阳知道你有这样的打算吗？
　　我摇摇头。这样的打算我无法提前告诉他，说出来他一定会难过。我和他的情谊，可以说如血浓于水，没有他我的命运早就逆转到不可想象的境地。他为我做什么我不会“感谢”二字表达心情，我知道自己该为他做什么。这不是简单的回报，而是……我心甘情愿的给予。
　　“我想，阳阳从来没想过你以后会离开吧。”
　　于爸仿佛自语般望着我喃喃地低声说。明明是那么气度非凡的眉宇，染上仿如轻愁的复杂后，看在我眼里比任何一种疼惜都更深切与不安。
　　
　　“也许他没有想过。但——”我宁定而坦然地笑笑，“如果真到那天，阳阳知道了我的决定，他会明白为什么。”
　　我和卫佚尊的感情，在于靖阳面前从未有过多矫饰，贴心如他，不会想不通以后的某天，我为什么要舍下一切和卫佚尊离开吧。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先开口说要离开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于靖阳。
　　




招兵买马

　　.299.
　　我和于爸的私密会晤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那么繁忙显赫的长辈，能拨冗来见已经令我十分感激。他能充分理解我的想法，并诚恳的给我鼓励和忠告，更令我从心底里感动。在之后的商界奋斗历程中，于爸始终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偶像。
　　分手前，于爸凝重而亲切的说了段我后来时时会想起的话。他说，伯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自己打拼过来的，曾经因为自尊而极度害怕失败。其实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维持自尊而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他望着我，眼神深邃得不见底岸，里面没有光芒，没有起伏，却有着真实到让我突然惶恐不安的弥烈悲伤。那么平静郑重的语气，却从每个字间流露着直达九重天幕的悔痛。成功的荣耀有如诱人犯错的毒苹果，胆敢吃下去总要付出别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无语片刻，我虔诚地跟他保证，伯父，如果真有一天我们遇到过不去的坎，我会第一时间跟您求助，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好，你能这样考虑伯父就放心了。于爸缓缓点头，拍拍我的肩，露出语重心长地微笑。他说，失败了咱们可以从头再来。干事业应该有拼到死的决心，但也要死得其所。
　　这番殷切教诲里其实蕴含着我日后才慢慢了解的深刻关怀。于爸对我骨子里的清高桀骜看得十分清楚，他最担心我把得失看得太重，摔到爬不起来的地步仍不肯让家长拉一把——以前的我确实会有如此执拗的念头，但现实的磨难让我的心态成熟豁达了，也学会了更坦然的接受和给予。
　　步入社会社入商界，对我们几个才大二的学生来说，实在是件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件。他们跟在我的身边都是我的好兄弟，我觉得我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好他们。这种保护不是对他们束手束脚让他们变成应声虫，而是在成长磨练的同时不让他们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当一个企业被推到风口浪尖，最先承受压力饱受诽难的必然是法人。如比我们班上赵达的父亲，身为国内著名企业的法人、董事长，曾经的全国劳模、XX奖章获得者，当企业出现事故被民众口诛笔伐时，无论他是清白的还是始作俑者，所有的重压一样都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我记得那次轰动多国的塌桥事件发生二个多月后，专家鉴定委员会给出的结论是，桥梁本身不存在质量问题，塌桥的直接原因有二，一是每天通行的长短途货运车辆超载严重；二是当地不法人群每天非法盗挖河沙，破坏了桥基。而当地主管部门疏于管理，大桥建成后只收费不维护，长达二年之久的严重超负荷使用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事件的结论与奸商、豆腐渣工程这类最初的猜测大相径庭，虽然让民众大感哗然，当地政府的相关领导也受到严肃处分，但质疑之声仍然掺杂其中，难免有人仍然怀疑赵达的父亲手眼通天，买通专家为自己洗脱。
　　我住院那段时间因为伤势非常，而且医院管理异常严格，除了同寝的哥们，班级的同学选了两个代表和辅导员去看望我，其中一个是赵达，听黑皮小孩儿悄悄嘀咕是他竭力要求的。
　　那时候他父亲已经恢复工作，但那次事件带给他的洗礼深刻入骨。他去看我时，特意又和我说起这件事。那一刻，我感觉得出赵达望着我的眼神里有发自内心的感激。
　　
　　“我……我能加入你们社团吗？……”
　　离开之前，赵达小声跟我嗫嚅。我们“市调社”专向吸收校内困难学生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凭他家的优越条件，肯定不够格。
　　但那次我对他破了例，面对这个在生活的波折中平静下来的男孩儿，他能想到改变自己的心态，主动向另一个陌生群体靠拢，这本身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尊重有勇气改变自己的人，也乐于给他机会。
　　机会在有准备的人眼中意义非常，面对突然降临的创业机遇，我们几个兄弟二话不说、迎头而上。大家在一起商定公司的名称、人事安排、资金统筹和经营模式后，我和高宁先行向系里做了汇报。
　　系主任何先朝已经比较习惯于我们的勇往直前，而国家教委刚刚推行的“大学生创业试点工程”，恰好与我们社团始终坚持带领困难学生勤工俭学的宗旨相吻合。总之都是自力更生谋求生存之道，他也认为我们这些才大二的学生未尝不可一试。
　　
　　得到系里的首肯之后，申办公司的事立刻排上日程。这方面黄艺给了我们极大的帮助，尽管根据新政策有关部门设立了专门机构对大学生企业进行统一管理，但开办的手续还是要逐个部门去跑。
　　开办手续从申报到核准这一系列的事情比较繁琐，经黄艺的推荐，我们委托了当地比较有规模和信誉的恒大会计师事务所办理，但平时只要和上课时间不冲突，我或者于靖阳或者高宁当中，总有一个人跟着在各个部门进出。不是不信任，而是要学习如何和政府部门打交道。
　　与此同时，我们最迫切的问题是药店的经营场所问题。根据租到房子、做好装修、进药、药品上架、正式开业这几个重大环节需要的时间核算下来，即使顺利也要忙碌到国庆节之前。
　　当然，还有一件必须要同步实施的事情——公司员工的招募。开办之初只花钱不赚钱，但现金出纳还是要设置的，至于会计师我们直接从恒大所委托聘用，同时也包括年度财务审计等业务。
　　
　　之所以公司会计如此重要的岗位我们没有安排所谓自己人，是黄艺给我们出的主意。他老谋深算地说，你们以后要做的事必定会在药品经销界掀起轩然大波，对手一定会在你们的财务状况方面下手找茬儿，不得不严防。
　　从会计所聘用国家注册会计师，等于变向透明自身财务状况，会让对手意识到很难在这方面挖出猫腻。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一旦公司财务管理真的出现违规违法问题，会计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和责任，对我们来说也是变向的安全保障。尽管势必会增加管理成本，但这笔钱肯定花得值得。
　　至于现金出纳，那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的纪军兄弟里有两个念大专的，这学期毕业实习，九月份正式毕业。一个是学营销管理的叫管晨，一个是刚好学会计的叫肖冬。年后我回家时特意和他俩谈过，问毕业后愿不愿意到B城跟我干。
　　两臭小子一听乐得一蹦仨儿高，恨不能立马背包就跟我走，把其他兄弟羡慕得不住挠墙皮扣地板缝，嗷嗷嚎叫着要跟我走。那倒是大可以，但你们总得给我拿到毕业证不是。
　　
　　对管晨和肖疼，我叮嘱他俩别急，等开学后学校开始实习再去找我不迟，路费我先给留足了，告诉他们只带着行李过去，其他的我都管。
　　这俩兄弟一个是单亲小孩，老爸除去喝酒解忧就是惦记着再娶，从来懒得管他的事；另一个父母双双下岗后打零工日子艰辛，听说儿子要去B城工作巴不得呢。
　　这边我们办着手续，管晨和肖冬背着行李卷来了。住处早给他俩租好了，标准两室一厅的房子，带家俱电器。地点离B大老校区一站地，租金略高点，就图个出行方便。
　　




接风

　　.300.
　　都说打仗得和亲兄弟上阵，这话一点没错。打从我纪家军的兄弟管晨和肖冬这开了头，二年后二十几个兄弟毕业都来了B城，成为公司里坚不可摧的中坚力量。日后随着公司的不断壮大，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厉害人物。
　　不过，当下他们是我的“远水”，现在我还有“近渴”问题。办公司得有总经理，开店面得有店长。身为学生白天总要付出精力上课，没办法全天候在店面里工作，所以在我们构想的框架中，目前还缺少一位值得信任又能独挡一面的店长。
　　吸纳员工的途径不外乎三种，面向社会招聘、熟人介绍、通过猎头公司延揽。我们接触的业界人士微乎其微，都觉得如此重要的干部还是通过熟人介绍比较把握。
　　十一少跟黄艺下命令，让他给我们挖个有本事的店长来，黄艺自然义不容辞。但就在他扛着锹镐满世界踅摸挖角的时候，这个期待中的人意外的被人带到了我们面前。
　　
　　给我们好心做介绍的人，是于靖阳的朋友小越哥，就是那位脾气难侍侯容貌很妖孽的电脑“红客”。他所在的项目组接了国家XX部一项重要的网络工程设计任务，当时刚好过来施工。
　　这位哥哥工作起来能吃人，清闲下来玩死人。抬脚丫子才下飞机踏上B城的大地，立马大派派打电话给我们，吆喝着赶紧给哥哥他接风洗尘。这二年我们在网上一直有联系，论交情那是只厚不薄，自然得好好招待着。
　　知道小越哥爱热闹，那天正好我们和十一少在一起，索性也把小东西带了过去。小越哥进屋一眼瞄着我身边吉祥物般漂亮得惊人的小猫崽子，稀罕得一步冲前就在小猫脸蛋上捏一把，妖妖娆娆上下其手开始调戏，把我们几个晕吐一地——这色胆也忒包天了！
　　从来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十一少骨碌着大猫眼，端详这位妖孽几眼，忽然开口笑嘻嘻问他，“你是诱受喵？”这一记飞刀正中某妖孽红心。
　　嘎？——小越哥倒抽口气，抡圆细眼差点没当场厥过去。他虽然只比我们大几岁，可是经历坎坷出来混得早，见过各色人物，就没想到这小模样儿也敢张嘴就叫他报号的。
　　
　　好在在座的没有外人，我们哥几个看他惊得找不着北，乐得一塌糊涂。能让小越哥想晕菜的人物不多，白捡笑话谁不笑够本啊。
　　“我说小越哥，咱们这小哥们儿可是结了婚有家有口的人，您表达热情得悠着点。”
　　高宁装模作样起身给他倒茶，拍着他的椅背哈哈大笑。
　　愣怔一下儿，小越哥扭头看我和于靖阳，眼神里充满明艳的置疑——这小东西真结婚了？还是和一个男人？？？
　　看我们俩一起点头，小越哥“嗖”地扭回头重新正眼打量十一少，捏着自己的下巴满脸的诡谲玩味，说那我有没有荣幸见见您家那位啊？
　　十一少怕什么啊，他把小猫胸脯往挺实里高高地拔着，笑嘻嘻道：“阳阳哥，要不我把我们家那位也叫来好喵？就是不知道小越哥嫌不嫌拘束。”
　　现在小猫崽子比较有口风，他和黄艺举行婚礼前我特意交待过他。我说大男人都好面子，喵喵你娶了媳妇儿得记住一件事：学长他把面子全给你了，你得学会把里子顾好。
　　
　　十一少问里子是什么？我说里子就是学长的自尊心呗。关上家门你怎么跟他作威作福都没关系，可是出了家门你年纪小，不能闹腾得学长颜面扫地让人看不起他。
　　小猫崽子鬼精着呢，立刻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事，骨碌着大猫眼纠结地嘀咕：“我老是媳妇儿媳妇儿的叫黄艺不合适喵？那我叫他什么啊？”
　　我悠然一乐，胡撸着他的小短毛，“学长喜欢听什么你就叫什么——男人得会疼媳妇儿。”
　　“哦……那我让黄艺自己定。”
　　小猫崽子忽闪两下儿大猫眼，那精灵可爱劲儿真是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打那之后小东西炫耀的时候会分场合，到得黄家人面前乖巧得无可无不可，哄得黄家人只当自家娶了个漂亮的男儿媳妇儿，虽然心里难免苦涩，却也松了口气，终于看着儿子成了家也立了业，另类什么的咱就不提了。
　　石爸他们更是偷着乐个没够，象黄艺这么有背景又贤良到甘居“人下”的儿媳妇儿，他们老早就在心里定下了。且如今甭管是娶是嫁，小俩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如今在外面十一少自能应付得有分有寸，听他和小越哥耍着嘴皮子你来我往，于靖阳眨眨眼睛居然也跟着闹起来，笑眯眯地打趣说那快把你家那位叫来，这么大的排场还真少不了他！
　　十一少摇头摆尾一个电话搂过去，这边点的菜快上齐的时候，黄艺一袭白衣翩然而至。进了门把小越哥惊艳得眼珠子“咣当”又在脚背上砸一次。他和黄艺都是年少时节放纵疯玩的主儿，眼神一接火，把对方掂量了个七七八八。
　　黄艺脱下短款白风衣，客客气气和小越哥打过招呼，随手把只档案袋递到我手边，轻声说了句，才物色到的两个不错人选，你抓紧时间看看。说完坐到十一少身边，全然没把小越哥妖娆的审视目光当回事。
　　人事资料我没急着翻看，和小越哥熟络归熟络，做为餐桌上的东道礼仪还是要讲的。趁着没开席，我起身到边上给纪雪印打了个电话。
　　
　　我家这小丫头儿现在也是大忙人，刚开学时被他们学院推荐去参加央视的“XX杯挑战主持人大赛”，一同去的另外两个俊男靓女没进周决赛，小丫头儿自己一气杀进到月冠军决赛，不得了呢，乐得纪妈纪爸回回守着电视等她露脸。
　　“喂，哥～～～”
　　一接通就传出小丫头儿亢奋又撒娇的小嗓音。听到我应声，她立刻压低声音飞快地告诉我，“我现在还在台里呢，刚才我亲眼看到好几位名嘴！哦，对啦对啦，还在电梯里遇上来做节目的男明星黄XX，我差点丢人地冲上去要签名……”
　　耐心听她咕噜完，轻轻笑了一声，我问她什么时候完事，我们这边在饭店撮呢，她要不要来。
　　小丫头儿遗憾地说恐怕去不成了，这边导演组和评委组不知为嘛正死磕得冒烟，节目才录到一半，也不知道什么再开机，让都待命，刚才剧务都统计过人头订盒饭了。
　　
　　央视那门坎足有华山那么高，不是我想给小丫头儿送饭就能进得去的地方，所以只能叮嘱她多吃少说保持好状态，完事了和指导老师立刻一起回学校，回到寝室甭管多晚发个短信过来，如果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讲完电话回到桌边，小越哥吊着眼角冲我暧昧加诡异地笑，问我跟谁那么柔情似水呢？哪个女孩儿给你宠成这样那死都得情愿！怎么不也大大方方领过来给哥哥瞧一眼？
　　我笑嗔地瞪他一眼，心话这位哥哥属蜘蛛科的，八卦精神发达到如同天罗地网，谁他都不放过！
　　




何处不相逢

　　.301.
　　吃完饭坐上车，我们续摊去KTV唱歌。知道今天必得被小越哥灌酒谁都没开车出来。我和于靖阳、小越哥坐于家的车，十一少和黄艺、高宁坐石家的车。
　　上了车于靖阳陪小越哥聊天，我把档案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飞快地浏览了一下儿，初步印象并不是很理想。但我知道黄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提出这两个人选，肯定是尽力了。
　　于靖阳留意着我的表情没说什么，倒是小越哥瞪着细眼贼溜溜的小嘴一直没闲着。于靖阳没把他当外人，大致说了说我们办公司开药店的事。
　　小越哥听到我们正物色店长人选，眼前大亮，拍着大腿扇忽说哥哥我手上有一热腾腾才出炉的MBA，人又踏实又能干，绝对和你们是一路人，问我要不要见。
　　我慢条斯理把手里的资料收回档案袋，对小越哥穿心箭般的流波媚眼视而不见。这妖孽工作起来人样人模，走出办公室逮谁都敢用吸星大法迷惑之。
　　
　　“哎哎！我说雪聆你给不给哥哥我这个薄面啊？～～～”
　　小越哥做抖着腻腻歪歪的嗓音从后排扑到我座位旁边，有意无意地冲我脖梗里一口接一口地吹气，热缓的气流徐徐掠过我的耳际，带着让人寒毛打滚的撩拨。
　　靠！调戏加勾引，跟自己人这妖孽居然能使上这手段，要推荐过来的别是盘丝洞里的哪位大仙吧？
　　心里疑惑着，我还是不动声色的点头，给了他这个面子。总之我们现在没有可心人手，见见他那位朋友没什么不可以。
　　“嘻嘻，雪聆这孩子真懂事，哥哥没白稀罕你一场。那什么……我这就让他打飞机过来哈！”说着，小越哥喜滋滋地掏出电话就开找人，我和于靖阳相视无言——何着那位MBA根本没在B城啊！
　　“喂，征远是我。你吃晚饭没？那我跟你说个事……吧啦吧啦……”绝对占据掌握权地说了一通电话，好象那边始终话比较少，因为都是小越哥在不停地吧啦吧啦。
　　满意地收了线，小越哥眉飞色舞地说人明天就到，保管你们见了就满意。这话我和于靖阳且说且听，当时还真没当回事。毕竟是第一次做正经大事，人情归人情，我们心里的考察尺度丝毫不会降低。
　　
　　让人觉得兴奋又好笑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当小越哥把他硬生生推荐过来的MBA带到我们眼前时，双方都怔在当场。这这这……这不是我们高中时一直和我们打交道的于氏旗下风华药业的小林哥么？
　　这墙角挖的，转一大圈没小心，咋还挖到于家地头上了呢？我和于靖阳、高宁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你们认识？”看我们叹息又高兴的表情，小越哥推推小林哥林征远的肩。
　　林征远没看他只是点点头，跟我们解释说，我们上大学后不久，他因为私人原因辞职离开了风华药业，自费到S城某大学攻读两年制的MBA，如今课业已经结束，正四处找工作呢。
　　两年没见，我们觉得林征远不论气度还是眼神都有了成熟男人的质感，以前我们一起做活动，他虽然大几岁，但仍洋溢着青年人明朗的朝气。而现在，他象被磨砺过后的宝剑，透出沉稳的锐气。
　　
　　大家彼此熟悉的好处是能直接进入实质的交流，尽管我们年龄小职场资力比他浅得多，可他对我们创业的雄心和计划很动心。最主要的一点，虽然我们没有业绩可言，但他对我们有着莫大的激赏和信任。
　　林征远的加入对我们来说算是意外惊喜。介绍人小越哥大为得意，毫不客气又敲了我们好几顿。不过林征远到场的次数不多，因为他一上手即全情投入，现在正忙着满世界寻找开药店合适铺面。
　　只要在饭桌上看不到林征远，小越哥就发脾气骂姓林的过河拆桥，闹来闹去非得把忙到象超级赛亚人的小林哥折腾来算消停。渐渐的我们明白了，这妖孽千里迢迢把林征远勾来用心深着呢。
　　小越哥从来不是光说不练的主儿，当初他和林征远虽然在于家旗下不同的公司工作，可他瞄准这有为青年后硬是有办法把人给缠到心慌慌的辞职走人。你说丫狠不狠？
　　
　　X的！小样儿你走了和尚走不了庙，小越哥不管林征远是去深造充电还是出家当和尚，改头换面俨然一纯良好青年，楞找上林家的门自称林家儿子的好友，趁着林征远不在的时候和林家人混得烂熟。
　　好汉也怕无赖缠，何况林征远是意志远没泰山高的爱情菜鸟一只，眼见小越哥成功打入自家老营，想想对他避而不见终归不是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和他做“朋友”。
　　当然，和这个居心不良的“朋友”相处是非常惊险磨难的时段，时时要小心抵抗此妖孽的勾引、撩拨、折腾，在艰苦与动摇中，在排斥与溃败中，我们单纯开朗的小林哥成熟稳健得一发不可收拾。
　　把这些事看在眼里，他们不撒破脸我们做弟弟的自然不好管。林征远和小越哥的性情南辕北辙，但都不是幼稚的蠢人。小越哥表面任性骨子里绝顶聪明，如果不是认准这个人，我觉得他早就放手了。
　　他不放手，是因为在林征远身有只有他了解的好。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个对自己来说独一无二的人，但未必都懂得如何珍惜。
　　
　　撇开让人头疼的私事，林征远在工作上投诸了极大的热情，让我们几只在摸索中前进的菜鸟大大松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但关于药店铺面的问题仍然是我们的最大难题，整个B城被我们在二个月之内翻了个遍，直到“五?一”前夕才有了眉目。
　　兜兜转转，药店场地还是定在当初我和于靖阳笑言的那家几开几关的商业大厦里，不过事情最后拍板可相当曲折。从第一手开发商到第二手的建筑商，再到第三手的XX资产信托公司，我们一路顺藤摸瓜最后通过公开拍卖程序，买下了大厦的一二三层，占据大厦主要门面的二分之一。
　　最初为节约开办成本，我们只想走租赁的途径。但黄艺中肯的提醒，租房子当期费用固然比买楼小得多，但如果经营半途出现产权纠纷或者房东受人利诱坚持毁约，逼我们关门走人的事极有可能发生。
　　在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的驱动常常制造出骇人的漩涡让人防不胜防。
　　
　　黄艺笑眯眯地给我们推演着，然后不紧不慢的说，这一招釜底抽薪十分好用——再红火的买卖三搬二搬都得给搬散花了。
　　“这阴招可够毒的！”高宁不屑的撇撇嘴，想想又是一乐，冲我和于靖阳狡黠地笑，“我觉得咱们也不是买不起楼，有十一少这大股东在，咱的腰粗着呢！”
　　“那是当然啊！买楼就买楼！”听闻挑衅，十一少胸有成竹地跳起回应，转头小猫脸一变嘻嘻笑，“媳妇儿，咱家大事你说了算，你看这才多大点儿事，对喵？”
　　




快速起步

　　.302.
　　药店的铺面确定下来，更多的筹备工作摆在眼前。而且，在委托装修公司对店面设计装修的同时，林征远带着管晨踏上旅程，开始到全国各地的大药厂联系进药。
　　我们的第一大供药商当然是于氏旗下的药厂，品质、价格、合作的诚信度这些都有极大的保障。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尽管我们在起步的阶段竭尽全力打拼着，对外应对各种关系时完全不提于靖阳的身份以及于家，但于家还是默默地给了我们莫大的扶持。
　　而另外一个让我们意外惊喜的好消息是，小越哥私下向我们透露，他们目前正在施工的网络工程项目，正是国家将要启动的城镇居民医疗保险的管理系统，这是一项意义深远造福全社会的福利政策，而对药品零售业来说，会有意想不到的影响和冲击。
　　
　　小越哥是非常自我的性情中人，做为该项目的主要技术负责人，遇到有好处的事自然拼命把我们往前拉扯。他不但帮我们设计了整个公司及店面的管理网络工程，还根据以后医保卡的使用要求，提前为店里安装了对接系统，并以调试终端的名义把我们列为合作商之一。
　　不要小看这个合作商的身份，实际上它成为我们抢占商机的有利保障。同年年底，我们药店开业二个月后，国家开始在五大城市进行医保改革试点，首批取得医保定点药店资格的几乎都是老牌大药房，次年春节后该系统正式启用。
　　而作为B城内营业场地最大、药品种类够丰富、计算机系统最先进的一家新兴药店，虽然开业时日尚短，我们仍以硬件条件达标率第一的身份争取到了这个名额，从而保证了日营业额高居不下的迅猛发展势头，后来和对手竞争到白热化程度时，甚至达到了百姓提着菜篮子买药的盛况。
　　黄艺说我们运气好得让人吐血，想开公司赶上国家扶持大学生创业、想开药店赶上医保改革争取到定点、想赚人气都不用自掏广告费，有人争先恐后地上赶着正面侧面给我们做宣传——虽然他们心思各异甚至是居心叵测，但结果总是对我们大大地有利。
　　
　　时势造英雄，良好的机遇和创业环境如顺风吹劲帆，我们几个摸索起步的青瓜嫩瓢大学生开办的药店从开业那天起，小日子越折腾越红火，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盼值。
　　做为大学生创业庞大队伍里的一员，我们这个团队的自身特色非常突出，不论企业规模、社会形象还是影响力，都比那些三、五个人一凑、办公室一间、电脑三二台的广告公司、中介公司、家教公司等更稳健出众。
　　走头脑路线办企业成本低廉，一炮轰准了能赚得盆满砵满全身流油，说到底投机成分更重。而我们选择的是脚踏实地干实业，不但在打造自己的事业，同时也致力于为身边的同学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
　　从我们药店开张那天起，系主任何先朝即给予了高度支持，比如存储药品的库房，我们看中文物楼附近一处闲置好几年的旧库房，离我们的药店距离近而且便于管理。
　　老何知道后二话没说，立刻召开系领导班子会议了议，当场通过决议租给我们使用。租金我们总是要交些，但和在校外租用库房的价格相比，简直便宜到家。
　　帮助了我们，还算系里的工作业绩。部里和学校头脑们开会，只要一说关于“大学生创业”的落实情况，必把何先朝摆出来严重飘扬一通，这番扶持相得益彰，系里和我们都是受益者。
　　
　　我们的药店离学校也就两站地，学校老师和领导们去对面超市时都顺道进去溜跶过，买药有我们特别发放的VIP教师卡，能在会员价的基础上再打9.2折，有些常用药本来就比其他药店便宜，再折一下儿，实惠得他们都说太不好意思了。
　　我选修的二学历在法律系，也算法律系的学生，对我青眼有加的孔教授今年提了副院长，业绩之一就是免费给我们公司提供法律服务。这事我真没找过他，他却热心得很，逢人就说纪雪聆那是我的得意门生，他们创业我当老师的得帮一把不是？
　　国家教委和“大学生创业办”也把我们树立为实干典型，领导们到店里视察、关心、调研那是少不了的，随之而来的官方报导宣传必不可少，令我们的药店在开业之后不断受到更多人的瞩目。
　　到年终教育系统总结表彰大会时，我们校长作为先进工作者被点名表彰，神采飞扬回到学校，自然部里、系里也跟着受到表彰，落得皆大欢喜。
　　
　　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外界给予的风光日多，却让我某根警惕敏锐的神经开始飞速工作。树大必定招风，仍处于起步阶段的我们，如同丛林里的一株嫩苗，即使成长茁壮但还没有引起业界同行的过多重视。
　　但……他们一时的忽视不等于无视，毕竟商界风云诡谲，作为本地药品零售业大哥级的人物，有的人商业灵敏度绝对不低。当我们如同一叶轻舟在航线上快速起航时，鼎新革旧的一场轩然大波已经在悄然蕴酿。
　　我们药店地处繁华地段的新兴商圈中心地带，每天从早八点营业到晚八点，夏季配合所在步行街的夜市经营到晚上十点半，配有夜间售约窗口，日客流量最低也超过3000人次。
　　药店的店员分为固定和流动两种，固定工均为有从业资格的执业药师，流动岗位九成为本校的贫困学生，根据他们的课程安排实行三班制，但带班班长为固定员工，便于人力资源的调动和管理。办企业开药店，挣钱和助学在我们眼中同样重要。
　　
　　新年过后，参加完期末考试大家都陆续离校，我和于靖阳、高宁商量好，高宁和纪雪印先回去看看二老，等到过年前歇业我再回去。年后高宁先回B城，我在家多留一个星期。今年于靖阳在B城过年，所以他先一同回B城去看看，到年前回来，我们不在时他和十一少坐镇。
　　有了事业还要兼顾学业，私人时间变得格外不够用。但再怎么忙碌，老家的爹妈还是要顾的。放暑假时我们正忙着筹备开业，纪妈纪爸当然理解，在电话里拦着说让小印回来陪陪我们就成，你们小哥俩走不脱别回了，不能什么都扔给阳阳一个人顶。
　　事实也确实是正忙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我和高宁也就没回去。到寒假这时候学生有权力休息，运行中的公司却依然有很多事情非林征远能够代劳，我们自然还要调整分工。
　　对回S城过年毫无好感的崇遥一到离校就郁闷，其实他特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忙活，平时我把本草痘液销售推广的工作都交到他和黑皮小孩儿手里，他也没时间去店里帮我。现在好容易放假，可他垣表叔说到就到。
　　那天下午我和高宁料理完学校里的事急急忙忙出门，正好和风度如画的崇家美男子走个脸对脸。垣表叔叫住我，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说上次过来没看到你，听阿遥说你生病住院，都好了？
　　




翼飞在天

　　.303.
　　呃……哦……
　　充实到骨头缝里的日子，让我把年初住院的事淡忘成了水波纹，经垣表叔认认真真的旧事重提，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笑笑说早好了。
　　“嗯，我看也是全好了，这精神头挺足呢！”
　　垣表叔抬手捏捏我的肩膀，满意地点头微笑。论体格不是吹牛，虽然重伤过一次，但我仍是标准的沙里藏金型——谁当我文弱谁倒霉。
　　虽然只是匆匆的一个照面，但垣表叔那对精明却沉静得让人困扰的眼睛里，仿佛涌动着幽冥般的光芒，很古怪很深奥。连站在旁边的高宁都有所察觉。
　　“你觉不觉得这人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寻常？”下了楼高宁跟我小声嘀咕。
　　我挑挑眉，斜他一眼未置可否。
　　垣表叔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但高宁的直觉没错。据崇遥说他有意无意间打听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他看我的眼神，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考量，但……目前我只能静观其变。
　　
　　年前店里的客流量几乎比平时多出一倍，新增客流主要集中在二楼，保健营养药品区及具有礼品性质的中小型保健功能医疗器械的销量均有所增长。林征远把店内导购员的流动岗及时做了调整，疏导客流速度。
　　我们的药店全名叫“天翼平价大药房”，耳熟不？没错，确确实实取自于我的本名东方天翼。当初核名时十一少把我们中意的几个名字都交给米大师定夺。没办法小东西被他家老爸熏陶得就信玄乎的，图个顺心吉利我们也就由着他去了。
　　米大师问过高宁和于靖阳的八字，隔几天高高兴兴回了话，说我们几个八字合财，联手做买卖如虎添翼。而我占主财位三星入命，用我本名“天翼”做公司和药店名十全十美。
　　大家一听拍案叫绝，雷厉风行把公司注了册，药店也一顺水地做好牌匾，开业的黄道吉日挂上墙慨然见了世面。我们的企业LOGO是一对展开的翅膀，喻意着前途无限，既有气势又有气魄，谁都没预料到日后会给我带来“麻烦”。
　　
　　不过要说是“麻烦”也不尽然，换成满心渴望认祖归宗的人来说，被生父那显赫家族找上或许应该算作美事一桩。但，我无意于这种锦上添花的人生际遇。
　　在心目中，我已经拥有很多亲人，而东方家的人却没有这个资格。亲妈亲爸相继过世后是岳锦聆和句乐行悉心抚养着我；岳锦聆病倒后是纪家收养我，他们给了我最深的温暖最深的呵护，我不会奢求更多。
　　重要的一点是，获悉东方家要领回我的意图后，纪爸郑重的告诉我，我生父过身前对此事特别有过的交待：一旦东方家的人前来纠缠，他的儿子可认祖，但不能归宗。
　　我毫不怀疑这份口头遗嘱的真实性，因为那时候我了解到一个事实：我亲爸当初是以绝裂的方式离开的东方家。东方家在我亲爸倾尽所有为我亲妈治病的时候，没有施予一丝一毫的帮助；在岳锦聆发病危在旦夕的时候，是纪家砸锅买钱挽救她生命的时候，他们没有关注过她的死活、我的下落……我不知道所谓亲情、所谓血脉在东方家是什么含意！
　　
　　直到如今，蓦然发现那个消失了的东方天翼神采飞扬地活在世上，东方家异想天开居然想把我领养回去，我问高宁这事滑不滑稽？高宁狠狠啐一口骂道，又没生你又不养你，看你是个人物才巴巴想捡回去用着——不是滑稽是TM的无耻！
　　我亲爸和他的家族之间有过何等激烈的对抗纪爸并不是特别清楚。可任何粉饰都掩盖不了东方家绝情冷酷的真面目。我笃笃定定地告诉纪妈纪爸，东方家认我我也会认他们，但我做为纪雪聆的人生与东方家无关——在我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比珍惜自己拥有的亲人更有意义。
　　东方家族的存在于我的生命轻如羽毛，不论后来他们骤然出现时带给我的冲击力有多强烈，都很快便弥合成如镜的湖面。我的淡定功力有天性里宁静坚定的成份，也有各种突发状况的锻造功劳。所谓八风不动，不站到暴风眼里又怎么能有那境界？
　　在农历小年的第二天下午，突发事件发生得毫无征兆，当时我正在药店三楼的办公室里审核前一天的日销售报表。门被急促敲响，接着一名当班的导购班长生气急败坏的撞进来。
　　
　　我的脸色绷了绷，冷宁的目光飞快扫过去。
　　他真是急坏了，边比划边语不成调地叫道：“纪总，咱们店里突然闯来个女人，在一楼又哭又嚎说在店里买到过期药，昨天晚上她老公吃完差点死在家里，如今抢救过来还在医院里躺着观察呢！”
　　过期药！？这打上门的理由真烂！
　　我的第六感在那一瞬间完全开启，敏锐的感知到事情绝非普通的买卖纠纷那么简单。开业之初，我们店的日销售额很快突破万元，元旦之后日现金流量均在三万以上，前两天最高记录突破过九万。
　　情势喜人之余我们也开始提高戒备，如林征远所说，这个记录肯定是B城同行们无法接受的事——药店卖的是药又不是服装百货，谁能没事天天跑来买药回家嗑？我们的业绩突飞猛进他们的业绩必然下滑，因为已经发现有半数以上的顾客是冲着“便宜”特意跨区来购药。
　　开业之初我们没有大肆宣传，仅在本区域内开展了低成本宣传，但由于店里的药品价格实在便宜得超过广大百姓的预期，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形成了忠诚程较高的顾客群，加之店面地处繁华商圈门脸又醒目，敞开大门守株待兔也吸引了数量不少的顾客，地理优势果然作用不小。
　　
　　“林店长在一楼吗？”
　　抓过桌上的步话机，我起身和他快步往楼下走，一边询问着相关情况。他说林征远已经去了一楼，但那个女人的哭闹把店里秩序都破坏光了，顾客们围着她议论纷纷看热闹，谁还顾得上买药。
　　我们买下的三层楼中，一、二层是销售区，三层是办公区，从三楼飞步赶到一楼也不过1分钟，但情势已比我刚才了解的更坏更混乱——人群之中不但有那个闹上门的泼辣女人，还有她电话找来的《B城日报》的记者。不用猜想，来者不善！
　　我三、二下挤进人群中央，叫了声林征远，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许是我从容的态度和威仪语气明确的透露出我的份量，虽然我的外型生嫩，但并不妨碍四周给面子地安静下来。
　　林征远抬眼看看我宁定冷静的神色，简单说了说情况。听完我转眼打量一下儿正坐在地上唉唉嚎哭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衣着蔽旧肤色暗沉，从头到脚都是最底层劳动妇女的特征——这样的女人有胆带着记者闹上门来，必定有人在背后主使！
　　
　　“这位女士，我就是这家药店的法人，刚才听林店长介绍说您指名一定要见法人，要求由我亲自来处理您的问题。现在请您到我的办公室去坐下来，我来给您解决，好吗？”
　　弯下腰，我用不急不徐的语气问那个正气势如虹的中年女人。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围观的人和她听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们同时都惊讶地小声窃语——说我的职位比林店长高大家比较容易愿意相信，说我是这店的老板却没有多少人能相信。毕竟，怎么看我年不过二十，面目精致，身上还充分保有着光芒而清澈的书生气。
　　




莫须有的过期药

　　.304.
　　“你甭想骗我！你们这间黑店买过期药害人不说，还让假老板来答兑我！太缺德了你们！”
　　中年女人狠狠瞪着我，边嚷嚷边拍着地面撒泼，“我告诉你，要解决你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解决，想用钱封住我的嘴，然后你们再接茬坑别人么？门都没有！”
　　这话说得够歹毒，在围观者当中立刻引起声援，有个好事的家伙大声嚷道：“没错没错！你们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事解决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坑人不能没边没沿儿！”
　　暗暗皱下眉，我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那个推波助澜者——他是女人的同伙？不是没有这可能。
　　“好！就在这里处理，也请大家为我们店做个见证。”
　　我不慌不忙地承诺，冲中年女人淡淡地点点头，直身腰示意两个女导购员过来把中年女人扶起。
　　转过脸，我看看同样站在圈子里的男记者，他胸前的照相机开着机盖，手里的录音笔一直冲我的方向举着，看来他的现场实录工作早在进行中。
　　“王栋记者？”我念出垂在他胸前记者证上的名字，他圆滑又严正地冲我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是接到线索举报人电话赶来的，要求对整个事件的处理过程进行全程采访。
　　
　　“可以。”我不动声色的表示同意——不论他与中年女人有没有其他瓜葛，众目睽睽之下我都没有理由拒绝他的介入，索性做出理性泰然的姿态更明智。
　　“请问您确实是这里的老板吗？怎么能证明您的身份属实？”专业记者果然犀利，没等我开始办公，王栋先代表大家对我的身份进行严肃质疑。
　　“我现在可以证明给你、给大家看。”
　　说完，我冲林征远吩咐，让他马上到三楼机房把公司营业执照的扫描件通过一楼休息区的广告大屏幕展示出来，之后让他留在机房，通过步话机听我的指令。
　　二分钟后，围拢到广告大屏幕前的顾客看到正在播放的科谱短片中断，天翼公司的营业执照清晰而现。我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给王栋，他惊讶地看看学生证再抬头重新打量我一眼，才打开来认真核对法人姓名。
　　“你还是B大的学生？才大三？”核对完毕，王栋对大家郑重宣布，这位小伙子确实是此店的老板，大家不免唏嘘起来。特别听到我才大三，立刻随之跃跃好奇。
　　
　　抬眼向大家友善地笑笑，我提醒说，各位如果想对我们这家药店了解更多，一会儿再向大家介绍。当下还是先把这位女顾客的问题解决为佳。大家的注意力果然立刻集中回来。
　　我请中年女人出示了购药时的交款票据，以及已经拆开包装被吃掉四粒的XX牌青霉素。票据确实是我们店开据的，但那盒药交到我手中的刹那，我敢百分之百确定它被人掉了包——幕后主使这招用心着实恶毒！
　　看我拿着药盒仔仔细细打量，中年女人微微有些紧张，掩饰之余开始絮絮道道抹着眼眶又把事情哭诉了一个回来。我仔细地听着，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任何可以绝地反攻的蛛丝马迹。
　　事情过程很简单：昨天下午一点多她在打工的班上听说老公病了，急着回家途中路过我们药店进门买了这盒药，回到家给老公先服用了两粒，到晚上又服用两粒，万万没想到药是过期的差点要了她老公的命！要不是她打120及时把人送进医院，现在肯定得出人命云云。
　　
　　容她的话音落地，我镇定自若的开口，一句话全场爆发。我清清楚楚地宣布，“您出示的票据是真实的，您出示的这盒药确实也过了期，但——它绝非从我们店售出！”
　　众人一片哗然，中年女人顿足干嚎，说都是一模一样的药，我有票据你凭什么说药不是你们的？你这是昧着良心坑害人！我要不把你们店告到关门我就死在你们店里！
　　她这一哭一嚎大家的情绪也群起而激动，跟着帮腔起哄阴阳怪气的大有人在。之前已经让我觉得可疑的家伙嘴巴不停地挑动着气氛，只差高喊一声“砸店”！
　　轰然的噪音并没有令我变色，要的就是这种激动效果。现在他们越急切地要看我为自己的话证明，下一刻我公布的证据越有强大震撼力。不这样制造下气氛，大家印象不会深刻！
　　冲耳的聒噪声中，头脑敏锐的王栋从我笃定的神态中看出些端倪，他挥挥手制止住大家的高昂情绪，严肃地要求我向大家出示证据。
　　
　　证据，我当然有！把步话机通话键打开，我开始有条不紊地向等候在机房的林征远发出指令。
　　“林店长，把我们店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XX牌青霉素进货批号登记表显示出来。”
　　“纪总，收到。”
　　在等候的过程中，我把药盒递给王栋，让他朗读出来，向大家公布上面打印的生产批号，一串并不复杂的数字，看着大屏幕上很快显示出来的结果，每个人的眼睛都会找到是与非的答案。
　　“大家都看到了吧，尽管是同一厂家同一品牌的青霉素，我们进药时间最早的批号日期是半年之前，这一盒根本不在我们的进货记载当中，又怎么可能从我们店里卖出去？”
　　等大家低声议论了一会，我开口以正视听。
　　“切！这种把戏也就唬唬咱们这些平头儿百姓吧！”
　　当大家的看法开始向我的一面倾斜时，忽然那人不安好心地阴阳怪气起来。
　　
　　“你们这些奸商精得象鬼，进过期药还敢让人知道？”那家伙貌似正义使者地在人群里叫嚷，“反正好药过期药混着上摆架买，不留心的谁会在意呢！如果你们不做手脚，凭什么同一家的药你们就卖得比别人便宜，你们缺心眼不成！”
　　移过视线，我冷冽地看牢发言者，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脑袋肥硕得象撂上案板子的猪头，眉目中有种让人不舒服的闪烁与豪横。看着他不象企业里很有职位的人，但颇具狗腿子的特质——人前嚣张人后谄媚，狗仗人势的那种典范。
　　这张脸，我记住了！
　　“药价定得高或者低是企业自身的经营之道，你可以质疑但没资格结论！”
　　我严厉的开口，眉宇间突然强悍的凛然正气煞得他不由自主缩了缩身体。跟我耍横的，下一秒我就让你知道结果是什么！
　　
　　气氛在我蓦然变脸间无声地凝重而僵硬下来，之前我的态度比较平和，也许他们认定我比较好难为，而这一刻我身上威压冷峻的气势骤然爆发，大家看着我的目光有了更多的好奇与期待。
　　“纪总，您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盒药不是从您店里售出的吗？”
　　机敏的王栋及时发问，让紧绷的气氛重新开始运转。
　　
　　




对质

　　.305.
　　“证据当然有！”
　　我冷冷一笑，扭头沉郁地看看那个神色不自在的中年女人，不紧不慢地问她，“您还坚持这盒药是从我们店买到的吗？如果您自己记忆有误，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澄清，我不报警但仍会公布我的证据。否则——我现在先报警，然后公布证据。”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上都现出震惊的颜色。尽管我把话得客气而缓慢，但明眼人已经听出问题所在。我有十足的把握证明这女人是在上门敲诈，而她是不是见好就收这是个问题！
　　“我……我……”中年女人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干裂着口子的嘴唇细细地抖着，刚才的假崩溃如碎裂的瓷器开始涣散。她和我心里一样明明白白——她被识破了！
　　“报警就报警！你拿警察吓唬人是吧！正义是站在人民这一边的！”
　　
　　不遗余力搅事的猪头男高叫着打破沉默，做义愤填膺状挥着手，中年女人惶恐地瞟向他的方向，然后飞快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在心里鄙夷地冷冷一笑，我对步话机发出新的指示，“林店长，马上打电话报警。”
　　人群里响起高高低低的抽气声，也许他们以为我只是吓唬人，可我真的是那么强悍。王栋盯着我的眼神里掠过惊愕的波动，但他没有阻拦，只是提醒我公布证据。
　　我淡淡地环顾一下四周，所有目光包含着各种情绪都聚焦在我的脸上。这很好，说明他们比我希望的更加期待。
　　“有哪位顾客手里有买到这个牌子的青霉素吗？哦……大娘，麻烦您到前面来，把您这盒药借我用用。”
　　那位应声的大娘和一位大爷穿过人群走到圈里，把一盒已经交完款的药递到我的手中，我看了看递给王栋，请他看看它与中年女人拿来的盒药外包装有什么不同。
　　
　　王栋把两盒药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十几秒，同样的厂家同样的包装，除去新旧的差别，唯一不同之处是大娘的药盒上多出一枚漂亮精致的圆形激光店标，上面是我们的企业LOGO，一双张开的翅膀。
　　“这一盒上面没有你们的店标。只有这处不同。”
　　王栋非常客观的说出答案，并把两盒药举高让大家都能看到。
　　“对！表面上看，区别就在这里……”我宁定地微笑。
　　“一个破店标能说明啥问题！？你欺负我们老百姓没文化么？”不等我的话音落地，猪头男挑衅地叫嚷，说根本就是你们存心不把过期药贴上自家的标识，国家又没要求这事，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黑心。
　　“我可以保证从我店里售出的药都贴有这枚标识，在场的顾客如果已经购完药的，不妨看看你们手里的药品，看看上面的批号和标识，有没有哪一盒是过期的或者没有店标的！”
　　听闻此话，人群起伏骚动，一些顾客开始低头翻看手里的药品，片刻就有不少人回应，都是在保质期内的好药，确实每盒上面都有店标。
　　
　　“大家可能不了解，这枚店标做为每件药品的身份证，它都带有唯一性的序列码，现在我就给大家演示一下如何辨认。”
　　说完，我先征得那位大娘的同意，问王栋有没有打火机，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送上。
　　在百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打开打火机，用火焰在店标上轻轻扫过两个来回，然后把药盒递到王栋和大娘眼前，他们惊奇地看着那对翅膀上现出一串数字。
　　“王记者，请你把识别序列码念给大家听。”他点点头，大声的朗读，我用步话机随着重复给林征远，指令他输出公司售出药品的查询系统。
　　大家微仰着下巴盯着大屏幕上那串序列码录入完毕，经核对没有误差，光标在指令下选择确定，立刻，页面转换出一大列详细信息：该药品的品名、生产厂家、进货批号、上架时间等等一目了然，与大娘所购的药品盒上的内容完全一致。
　　
　　我指示着那些信息告诉大家，我们药店所有药品自购进那一刻开始，从入库到上架销售，各个过程都设有完善的信息跟踪程序。尽管一样的药在哪家药店您都可以买到，但在我们药店买的药我们肯定有据可查，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我们药店会第一时间代表广大顾客利益和药品厂家交涉，从而最大程度保障大家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权益。
　　“这家药店的管理可够严密正规地，不枉我们老俩口倒二趟车过来买药……唉，人老了，就怕有个头疼脑热……”
　　大娘接过我递回去的药，眯着老眼跟大家伙感叹。
　　她老伴解释说虽然自己路远，可是买这一趟药能省好几十块，怎么想怎么划算。刚才心里是真有些胆突突地怕便宜药有问题，现在不怕了。
　　其他人立刻点点称是，互相热络的交流说，自己也是听说这店里的药全市最便宜才来的。想想这大学生有学问，啥都有根有据管得挺好。要是药真有问题谁还敢这么大大方方地把店标贴上请人来查，这叫君子坦荡荡啊！
　　
　　群众口风180度大逆转，这当口管片的派出所所长老杨带着一名小干警风风火火来了。有我们的熟人市局邓里邓大队的面子在，杨所那里相当关照。这边报警也就五分钟，他已经出警火速到达现场。
　　“纪总，店里这是出了什么状况？”杨所目光犀利地打量两眼身体抖成一团的中年女人，公事公办的问我。
　　我点点头，简单明了地把情况介绍清楚，杨所的脑袋转速超过360，老辣的目光和我微微一碰，并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当着大家的面要求把店里昨天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查看。
　　
　　根据购药票据上打印的时间和款台号，我指示林征远把昨天下午一点二十分至一点三十分区间的录像都播放出来，屏幕上交款的队伍有秩序地移动着，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时4号款台上每位通过的顾客。
　　令大家顿感哗然的是，画面上始终没有出现中年女人的身影，而之前那个混在人群里叫嚷得气势汹汹的猪头男突然晃悠悠地映入眼帘——这是连我都没想到意外收获。
　　“哎！？大家伙儿快看，这不就刚才那个挑动群众的家伙嘛！你看他手里拿的可不就是盒XX牌青霉素！”
　　有人眼尖地大叫起来，透着“爷就是不上你的当、爷让你立马现原形”的高度兴奋。
　　“对对！就是这个阴险恶毒的家伙！原来这俩骗子是一伙儿的！咦？他刚才还在这里……你们看见他什么时候溜走没？真不是块好饼嘿！”
　　




私了

　　.306.
　　群众的雪亮眼力自豪地发挥出正义万丈的力量，纷纷诉说着自己的看法和感想，也有不少人鄙夷不屑地唾弃着那个吓堆在地的中年女人，七手八脚拉住杨所让他一定为民除害，把这种上门敲诈勒索的犯罪分子一网打尽，坚决不能让歪风邪气毁坏这家服务优价格廉的药店清誉。
　　也有立刻透过现象看清问题本质的主儿，和王栋侃侃而谈对事件的观点，分析得头头是道，听者无不心有慽慽然——刚才猪头男一再攻讦我们药店的价格问题，诬陷我们的低廉价格的背后必有不可见人的猫腻，矛头尖锐，摆明就是眼红的同行派来砸店的打手。
　　公平竞争大环境下的良性发展，受益者肯定是普通消费者。而那些牟取暴利的黑心药店恨有人不肯同流合污，变着法子扯人家后腿，这种恶劣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说记者同志，这事您可得好好调查调查！您说这些大学生不暴利不骗人还有罪了不成，怎么那些不法之徒就敢这么猖狂？这种良心药店开100家不多，那种黑心药店开1家也不该！……”
　　“对对！把背后主使在报上曝光，让大家都不去他们店，让他们干脆回家喝西北风！……”
　　
　　趁着大家情绪高涨，我冲两名女导购使个眼色把中年女人拉起来。按说警察已经把事情弄清楚，只要把她带回去处理就成。可中年女人惨兮兮哭着非求我“私了。
　　杨所冷凝地扫扫她，抬眼等我表态。这种事可大可小，做为受害方的我们，如果同意“私了”，警方通常不会再介入。毕竟是敲诈未遂，带回去最多刑拘15天，可留下案底那就是终生污点。
　　一些还没有散去的顾客或是偷眼或直视，揣着各种角度不明的心态扒着眼眶等我开口，想知道骗子的最后下场是什么。
　　“老板，求求你……”中年女人抖着嘴唇瑟瑟地哀求我，“我跟您没仇没怨的，不是故意要来闹……我是……是……呜呜呜……”
　　话到嘴边，几番挣扎中年女人也没敢当着大家的面再往下说。对于那个跑掉的同伙猪头男，从他说话的语气到样貌，都可以估计出他不仅是中年女人的配合者，还是让中年女人畏惧的监视者——她的一言一行可能到现在还有另外的人在暗中监视着。
　　
　　“杨所，我和她私了吧。让您忙中更忙为我们店里的事跑这么一趟，辛苦了！”
　　不过短短的几秒，我在心里下了判断。只要事情没到绝处，我不想把人往绝境里推。
　　周围的不少人重重地发也叹息，七嘴八舌地说纪总你这孩子心地太好了。这种人你可怜她干嘛？就该让她去蹲局子啃窝头……云云云……
　　杨所倒没废话，板着面孔严肃地教育了中年女人几句，带着助手匆匆而去。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明争暗斗也不仅仅这一个回合。我对大家和善地笑着，对他们的支持和爱护表示衷心感谢。
　　一场轩然大波不到半个小时便烟消云散，看着经历过事件冲击的顾客们都向自己属意的柜台走去，我把中年女人带到了三楼会议室。为防万一，同时在场的还有林征远。
　　“说吧，你想怎么私了？”
　　林征远在中年女人面前放下杯水，她畏缩地坐在椅子里，苍白的脸色可悲又无力。这是个挣扎在生存底线上的普通妇女，她可能有生以来从未经历如复杂的事件，眼神直直地，听到我的发问半天都没吭声。
　　
　　林征远安抚了中年女人几句，然后问她，过期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专门到我们店里闹事，那个扔下她溜走的同伙是她什么人？
　　咬着嘴唇，中年女人眼中闪过苦郁凄然的泪光，用已经开始嘶哑的声音低声告诉我们，她是给新杏林平价大药房食堂送菜的菜贩子，因为他们欠着她四千多块钱的菜款迟迟不给结帐，不得以她才同意拿着过期药来店里闹事。
　　“我不想来的……我自己心里愧死了……”
　　中年女人哭着接过林征远手里的面纸，抹着肿胀的眼圈喃喃地说，“可是他们吴总的司机大军押着我到门口，我想不干也不行……四千多块钱都欠我半年多了，我得过日子交房租呀……”
　　新杏林平价大药房——这家堂堂皇皇打着卖平价药招牌的大药房我们当然知道，除开B城那些老字号以中药为主的药店，这家公司下面30多间连锁店在各城区均有分布，论资力论规模自然算得上本地医药零售业的重量级人物。
　　
　　这样的大企业，居然容不下我们这家才刚刚起步的小企业，不言而喻，由不得我们做出选择，一场恶战已经悄然打响，而且充满了恶毒无耻的杀伐气息。
　　和林征远无声地交换一个眼神，我又问了问她听到的其它事情。她说新杏林的人刚开始骂我们是狼崽子，什么人嘴边的肉都敢惦记。现在骂我们胆子大变成虎崽子，已经开始呲牙咬人。既然认定是让他们过不了安稳日子的祸害，自然先要给我们来次深刻教训等等。
　　听她学说完，我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可以离开了。她倒愕然一时，瞪目之余吞了吞口水，说您这就让我走？您……
　　林征远看着我的眼色，上前扶起她，和气地说大姐您真的可以回去了。我们纪总人年轻却是做大事的人，是非分明着呢！您也把心里的难处照实说了，他自然不会故意为难您。
　　“哦……呜呜……我对不起你们……”中年女人愧疚地不停流眼泪，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脚步沉重地被林征远送了出去。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脑海里已经运转起来的思绪仿佛千军万马。打响反对暴利、让利于民的价格战，我们起步之后必然要面对成为众矢之的的残酷局面——当前药品零售业价格虚高并非秘密，事实上社会抨击这一现象的怒焰越来越高炙，不论政府还是普通民众还是业界人士，心里都有一本帐。
　　这本帐，总有要有人站出来算；这汪泥潭，总要有人率先跋涉过去。我不期许自己的人生里有多么华丽夺目的荣耀，但我渴望在自己的事业成功那一天，拥有的不仅仅是金钱一种财富，还希望保有更明亮更人性更值得我献身的精神财富。
　　
　　林征远送客回来，身边少了中年女人多了记者王栋。对于这位出现时机微妙的大记者，我持谨慎态度，客气地把他请进自己的办公室，互相正式交换了名片。
　　初次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场地转换后被水波般抚平，我有问必答地把企业的情况介绍给他，但对于个人资料，我笑着举了个有名的例子：鸡蛋好吃，又何必在乎鸡的样子？我就是个背景普通但想干件实事的在读大学生而已。
　　




非敌是友

　　.307.
　　王栋见我无意于为自己做宣传，识趣地转了话题，语气微妙地问我，药店方对这一敲诈事件的看法。我敛了敛唇边的笑容，坦然而平和地说，开门做生意总会遇到些不尽如人意的问题，我们揣着良心卖药，欢迎大家监督考验，但对不法之徒绝不容忍，会以法律武器保护自身的名誉。
　　“哦，我看您虽然报了警，但刚才还是心软地放了那个女骗子一马——难道不担心被人看作软弱可欺？”
　　“您也认为我和我的企业软弱可欺吗？”
　　淡淡地弯起抹不着太多痕迹的冷笑，我慢悠悠地反问他。
　　
　　王栋的眼底炸裂出一道锐利的亲切笑意，摇着头说，纪总处理问题干净利索，我刚才在下面听到大家的议论，都说凭您的铁腕作风这店肯定倒不了。
　　是啊，我们也有这个信心。我绽出笃定从容地微笑，该自信的时候，我会自信到让人痛恨。我说虽然是学生企业，但我们从来没期许竞争上的对手会有所同情容让。我们的目标是生存和发展，并非要与业界所有人敌对，当然——更希望他们转变观念，适应时代需求。
　　这番话里，有不软不硬的官方用词，也有不折不扣的宣战用语。如果王栋是新杏林一伙的帮衬，他会把我话中的尖锐信息完全地转达过去，这没有什么不好。
　　谈话进行得差不多，我亲自把王栋送到楼下。店里秩序井然，员工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看不出刚刚结束的事件对他们的情绪有什么明显影响。
　　在店门口分手前，王栋贸然提了个事，说他有个学长是央视财经记者，手头正在准备关于医保改革的专题节目，他可不可以介绍过来到我们店里搜集一些素材。
　　
　　这是一个信号，不动声色的，王栋在告诉我他与新杏林的关系并非我揣测的那么复杂。或者说，他的出现仅仅是职业需要，与刚才的事件没有内在的关联。
　　我握握他的手，说当然欢迎媒体朋友的到来。如果他的学长有这方面需要我们全力配合，只要提一句您王记者的大名即可。
　　王栋慨然而笑，说谢谢您给我这个面子，以后咱们常联系！这话且说且听，初次见面有些话是不能当真放在心上的。但之后随着接触多了，比较全部地了解到王栋的正直为人，他和我随着了解交情非浅，他那群媒体界铁哥们也都和我成了投契好友。
　　朋友不仅仅是财富，在困难面前他们还是充满力量的支撑。在我们企业正式向药品行业、药价虚设现象宣战后经历的种种波折中，他们始终站在舆论的刀锋浪尖上发出正义的声援。
　　马路上人流如织，过年的气氛在空气里无形洋溢着。慢慢做个深呼吸，让清冷的空气在我的肺腑之间畅快地穿梭而过。也许是第六感的敏锐仍在，我感觉到嗅觉里细微的潮湿，也许快要下雪了。
　　
　　转身步入店门，路过休息区时我的背上突然掠过针刺般的感觉，由不得脚下放缓，我不急不徐地微微侧过头，正和一束深湛的审视目光不期而遇。
　　它的主人是位头发灰白、衣着朴素整洁的老者，面容清瘦但不颓暗，脸上苍老的纹理柔和中透着沉稳。这样大气俨然的气度，如果他不想被人注意，那么混在人群里你的目光很难落在他的身上。但如果他想让你投以关注，只消一束注视就足以建立他的存在感。
　　“年轻人，过来过来！”
　　老人家看我打量他，立刻笑眯眯地招手示意，声音温和但底气甚足，带着些许倚老卖老的味道。
　　我噙着笑容走过去，看到他把面前的杯子推了推，那是只沏着浓茶的防漏型大玻璃杯，水却只剩三分之一。看来老人家需要个跑腿打水的。
　　
　　我请他稍等，拿起杯子快步走到饮水处把杯子加满。在我们店设有公共饮水处，茶包免费提供。B城这地界的老年人都好喝着茶聊天，一些老年顾客大老远来了都喜欢泡个茶包休息够再走。
　　把杯子送还到老人家面前，我叮嘱他水比较热，得沏个十分八分再喝。如果实在很口渴，我可以再帮他打杯温开水润润喉。老人家听着，抬眼注视着我的脸，说小伙子能坐下陪老头子说说话不？
　　尽管他不乏得寸进尺的嫌疑，但进门都是客。我们的服务宗旨之一是，不论顾客进门后有没有购药，都要热情如初地对待。身为宗旨的制定人，我当然也要严格遵守。
　　随意地在老人家对面坐下来，我和老人家闲聊着，话头自然就扯到了刚才被人上门敲诈的事情上。老人家说话带着圆滑的官气，估计是从政府某个部门离休的老干部，措词含蓄但颇具深度，让我觉得是位挺有趣的老人家，乐得听听他的高见。
　　打从这起我算是又交了个老年朋友，老人家平时出来溜弯儿经常到店里来歇脚，来了就跟林征远说找我。据说我若不在他就走，若我在他定让传话说他老江头儿来了，大派派地非等我下楼来陪他说说话才完事。
　　
　　忙碌过白天的营业时间，店里的客流开始规律性减少，室外果然飘起小雪花。我打电话给黄艺，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跟他商量点儿事情。黄艺痛快的说你来我们家吧，今晚上我下厨整几个硬菜，你带肚子就成。
　　这时节于靖阳和高宁都不在B城，有些事情已经出来了不能不早做通盘考虑，幸好我的身边还有黄艺这样的厉害角色。他虽然不是我们的股东，但做为头脑过人见识高远的兄长，我很想听听他的看法和意见。
　　我出门的时候天色暗沉，天空飘飘洒洒的落下轻雪，视线有些迷茫，路面开始湿泞。我先打电话给句乐行，告诉他家里有做好的饭菜搁在冰箱里，我有事不能回去陪他吃晚饭，千万别等我。
　　放了假谁还愿意守着清冷冷的空宿舍，我自然是回26栋我们家住，早晚饭全权包办。句乐行说这半个来月好吃好喝的，一不小心楞胖了一斤多份量，事实充分证明我的手艺他非常满意。
　　
　　说这话的时候，句乐行的眼里尽是深沉温柔的笑意，眼角堆积着浓长的满足感，让我心里又得意又疼痛。
　　但……仅仅有我的照顾是不够的！
　　一年之中我能这样踏踏实实为他准备一桌饭菜的时间终究有限，等到毕业后也许因为忙碌他反过来还要照顾我。我想给他最温馨的最安心的生活，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明确。
　　




小夫夫之家

　　.308.
　　离开药店驾车15分钟的路程，我到达位于市区内绝版黄金地段的某豪华小区，黄艺和十一少的家就安在其中。整一层楼中楼的格局，清静又不冷僻，既方便十一少上课，也方便已经毕业回到军区的黄艺通勤。
　　他们想出来单过也是争取来的。这小夫夫的双方家里不是有权就是有钱，房子更是宽敞得没话说。可老人们再怎么巴望也没用，人二位要独立要私密要空间，结婚后才开春就自己搬出来垒窝过二人世界了。
　　给我开门的是十一少，我一看小猫崽子居然也套着花围裙，小鼻子小眼睛扮着家庭煮夫造型，乐得我胡撸胡撸他的小短毛，问学长还没回来？
　　“回来了啊！在厨房正忙着喵！”十一少接过我的棉服挂进门口的衣柜，笑嘻嘻地挤弄着大猫眼小声报告说，“飞飞哥你不是告诉我得疼媳妇儿么，我不会做会看，刚才在厨房打下手呢，他老感动喵。”
　　呵呵！看把小东西给鬼精的！我的叮嘱他活学活用都渗透在生活细节上，要说他没心没肺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
　　
　　“飞飞来啦，你们过来准备碗筷，马上就开饭！”
　　黄艺在厨房门口飞快伸下儿头，招呼完立刻缩回去，估计灶头正炒着东西呢。
　　我和十一少在餐厅摆着桌面，问他白天陪石爸检查身体的结果出来没。石爸年轻时节正经熬过苦日子，表面看着钢筋铁骨的身板子，老病根还是落下了。
　　这半个月他老嚷嚷肠啊肝啊胃啊胆啊哪儿哪儿都不舒坦，虽然饮酒抽烟问题从他过了三十岁就被孩儿他舅严格控制，但保不齐还是会有问题发生。这眼瞅着要过大年，身体不舒坦心情就低落，大家都催着他去做身体检查，可他非让两儿子回家陪他一起去，也不知道是真不舒坦还是闹情绪呢。
　　一听我问这事，十一少的小猫脸纠结成线团，郁闷地跟我抱怨，说飞飞哥我今天溜溜央求他一天，可他就是不去！还是那话，非等黄艺有时间我俩一起陪着他才去——你说这不是成心折腾人喵？
　　
　　当初石爸对小夫夫搬出石家意见嗷嗷地强烈，他喜欢家里热热闹闹，有事没事撩撩猫溜溜狗逗逗孩子，那日子多滋润多圆满哪。可现在两小白眼狼情投意和不带他玩了，天天在家还被孩儿他舅管着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不熬夜，想打麻将吧缺两家，他能不折腾嘛。
　　黄艺陆续把烧好的菜端出来，搭着腔说我后天马上就放假，放假咱俩立马陪他去做全身检查，到时再说不去，我给他下蒙汗药弄晕抬了去！
　　听得我失笑，心话学长您还真挺擅长这事，逮谁您都能下得去手就成，那可是您的公公大人呢。
　　黄艺手艺着实不错，有鱼有肉可是丁点儿不油腻，关健是卖相还好，平时最爱来蹭饭的高宁就好这口香滋滋的清淡，老吵吵着要跟他学二手。十一少上了饭桌必跟他掐，得意洋洋教训他说我媳妇儿的手艺你喜欢也没用，有本事让你媳妇儿做给你喵！
　　别的事高宁都好跟他唇枪舌剑，就这事高宁坚决不回应。我们纪家的规矩摆着呢，女儿要娇养，让我们家宝贝儿小公主上得厅堂没问题，下得厨房这事可别指望。就是她亲手煮的方便面那已经是高宁的极品美味了。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在客厅坐下来我把白天发生的敲诈事件说了说，十一少嗷嗷蹦起来，气得嚷嚷哪个孙子指使的？也太TM的猖狂喵！我才一天没在店里他们就敢上门找死，丫看他喵爷爷挠不死他们！
　　黄艺倒沉得住气，勾着小东西的腰把他拉回到沙发上，说你刚吃得挺饱，太生气胃疼可没人能替你。有飞飞在，这才多大点事？
　　十一少攥紧小猫拳，虎虎有生气地问我，飞飞哥咱们怎么办？要打仗咱有的是人！我家那些保安个个以一敌三，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我就不姓石。
　　我温文地笑，拍拍他的小猫脸蛋，气鼓鼓肉乎乎得象只小笼包，凭地可口可爱！我说喵喵咱是文明小孩儿，咱不和他们一般见识。现在知道是什么人在幕后，以后的事就好办了——硬碰硬是下策，笑着看他们哭才是上策。
　　哦喵喵！小猫崽子受教地敛起冲动的猫瓜子，骨碌骨碌转着浅若琉璃的大猫眼，忽然奸诈地看看我再看看黄艺，恍然大悟之余带着酷似他老爸的那股子匪气，笑容却无邪得疹人，“飞飞哥～～～你想慢慢玩死新杏林，对不对喵？”
　　
　　我晕！小东西你当你飞飞哥是地狱修罗？我狠狠地梗住一口气，连话都说不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表情太过镇定，才导致小东西以为我胸有成竹。
　　现在的真实情况是以弱对强、以小抗大，和我这只菜鸟小老板过不去的是行业老大，他就象兔子童谣里的大兔子，身后跟着一串虎视眈眈的帮凶，而我们这次可不是云淡风轻的十兔子，搞不好会变成被放倒填坑的五兔子六兔子。
　　黄艺看我在心里苦笑，暗暗丢个眼色，抢着把话头接了过去，逗弄小猫崽子说，那是当然啊！你飞飞哥想做的事，他们那一窝废材岂能拦得住！
　　嗯！那我们跟他们好好斗一场，打得他们关门大吉！小猫崽子的小宇宙蓬勃爆发，一头精精神神的小短毛根根直立，就差一声冲锋号抡着片刀剁兔子。
　　你至于让小东西这么盲目乐观么？吸口气，我淡淡地冲黄艺翻个大白眼。大敌当前，乐观是气势，可不能当铜墙铁壁用。办法还是要想，防备措施还是要做。
　　
　　关于新杏林，我们在正式开店之前即有过多方面了解，对于这家以行业龙头老大自居的大公司，以及它的大老板吴健，只要稍一留心即可听到很多。
　　吴健自诩儒商，为人高调，好讲排场，仗着家大业大在药品零售业有一定根基和人脉，基本上已经制定出一套行业潜规则，敢违抗者视为异己，不择手段清除之。
　　事实上在我们店开业之前，打着平价旗帜的超市型药店每年都有增加。但是——他们的生存状况比预想的艰难危险，一部分屈服于吴健的恶毒打击，为了存活而倒戈，进入到抬高药价的行列；另一部分不肯屈服但生命力脆弱，落得赔本赚吆喝关门倒闭。
　　以前作为旁观者，我同样和普通消费者一样，完全没有机会了解一盒药的成本到底是多少。进入这一行后，象潜水员般进入到内部底层，我才知道药品真实成本简直低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明明出厂时的价格才一元多钱的药，甚至连一元钱还不及的药，七倒八转通行过各个流通环节层层加价后，摆上药店的售价竟可能高达十几元！
　　都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老百姓看不起病买不药的真实根源，已经不仅仅是社会保障体系急需完善的问题，还有更多的人为因素掺杂其中。正是因为有人昧着良心在药品流通环节谋取暴利，才催出畸形到让人如此痛恨的冷酷现实。
　　




未雨绸缪

　　.309.
　　我和黄艺就当下可能再发生的问题仔细商量了一个晚上，我不慌他也不乱，四平八稳地把各种可能做了对抗推演。他站在新杏林的角度出损招，我站在药店的角度想办法应对，聊着的功夫心里已经对如何加强药店的安全保卫设备及措施有了详细计划。
　　“他们打击竞争对手那些下流手段都是哥哥当年玩剩下的！”听我介绍新杏林以前的某些“事迹”，黄艺睥睨地冷笑起来，眯着单凤眼，语气轻蔑但气势迫人。
　　这话我是信的，小猫崽子背后告诉我，在B城高干圈子里提及黄太子其人，大家的勇气就好比黄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地畏惧三哥于步云，那种胆寒的惧怕不是态度上的谦虚，而是渗透在骨子里的直觉。
　　当下可以做的事是加强店面的安防，好在有石家高水准的专业安保公司协助，保安人员的布防、保安设施的加强、保安制度的调整，这些在次日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管片杨所他们也知道敲诈的事情背后有颇隐情，听我提出和警方联通店内监控系统时一口答应，并且让我派人做了几块告示牌挂起来敲山震虎。
　　
　　悬挂在门口的一块上写着：警民共建重点单位。这话的意思是，这家药店与警方的配合度为一级战备。
　　一楼、二楼经营区入口的牌子上写着：该店监控系统已经与公安局联通，实施24小时监控。这话的意思是，丫想闹事看看地方，别以为闹完事跑得快警方抓不住你！
　　一楼休息区的牌子上写着：如遇危险情况，请直接用店内公用电话拨打—119；本警区负责人联系电话—XXXX6374 
　　有了以上的加强措施，这几天贼头贼脑在店里晃荡的家伙到底没敢动手，第一次已在我手上吃了瘪，他们也是加着小心来的。而店里俨然摆出请君入瓮的架式，就算是小流氓混混也是人也想过个安稳年，捞一笔俏钱潇洒挥霍是好的，闹大发蹲到局子里啃着大眼窝头过除夕谁想啊。
　　店里的变化在流水似的顾客眼中并不明显，窗明几净货架琳琅，让人瞪目的低廉价格早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得十成十。但常来坐坐的江老爷子那是明眼人，拉着我聊天的时候，笑眯眯地低声告诉我，你新上墙的那几道辟邪符挺管用噢！
　　
　　我心平气和地笑着回说，绝对是管区的干警负责任，力保我们一方平安——人家真正是人民警察为人民，我们感动得都忍不住送大红锦旗去了。
　　这话也不尽是玩笑，杨所对我们的要求尽心配合，却连顿饭都没吃过。我知道他起初也就是冲着市局邓大队的面子，可打交道多了看出他真是个有品德的警察，那当然就猛往他们身上贴金。感谢信、锦旗不值几个钱，可意义大啊，送到分局、市局倍儿给他长面子，而且他们也当之无愧。
　　军队和警察是国家机器，不但要打击犯罪，还要促进经济发展。别以为小小派出所民警就管个户口本暂住证，那要战斗起来也是人民的保护神。三年后杨所升任XX分局副局长，官升交情也跟着厚，无论我们店里有什么事，找上他保证好使，让我深感多个朋友多的何止是一条路。
　　江老爷子逗我逗出一套官话，惹得他无可奈何。他自己说官话浑然天成，听我说官话他老抱怨耳鸣。捧着老脸他跟我哀怨，小纪你这孩子不诚恳，从你嘴讲的实话中听，你让老头子我顺溜顺溜成不？
　　
　　我歪着头做迷茫状。虽然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总经理，可在这位有点身份还喜欢倚老卖老的长辈面前，我就是镶上金边他也爱拿看孙子的眼神看我，所以我也懒得端架子。
　　实话么？想了想，我认真的说，江爷爷那我今天先给您拜个早年吧！我家在外地，明后天收拾东西我要回去陪老爸老妈啦，咱们年后再见。
　　哎？江老爷子怔了怔，说你是哪人啊？我说老家在N城。他点点头，说N城也在北方地区，不远。又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做什么的，听完了他显得颇为怔忡。
　　我明白他心里有什么地方想不通——我这样一个平常家庭的平凡小孩儿，居然会开家必定要“惹事生非”的平价药店。既然有办法弄到本钱，明明可以选择走更赚钱更容易的路，为什么却不？理由何在？信心何来？
　　果然，沉默之后的江老爷子把这些疑惑逐一提出来，他很善于把握谈话的技巧，问题的中心明确但用词和煦贴切，绝对是以长辈关心晚辈的角度在谈论这些，让人有种想要痛快倾吐的欲望。
　　
　　眼看着年关将近，店里的客流高峰已经渐渐趋平，望着那些在眼前时而穿行的身影，我和老爷子谈起中学时经历那场全球瘟疫的心境，谈起听闻山区少年因为看不起病活活痛死于阑尾炎的悲剧，谈起知道当下药品价格已经虚高到令人发指地步后的震惊……
　　这些由社会各个层面带给我的深痛影响并非爆发在某一时某一天，而是慢慢如蚀骨的毒药沁入骨髓，让我心痛之余只有站出来为之而战斗。
　　对于我的这些想法，卫佚尊称之为理想。他曾经说，我骨子里是个鲜明而强悍的理想主义者。而理想主义者更容易被现实挫折或者伤害。我说我不怕害，即使失败我也仍将为之奋斗。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那好，我们一起。
　　同样的话对忘年交的老朋友说起来，我当然不会得到深情款款的回应。实际上我做了被他指点和批判的准备。姜是老的辣，他眼中的社会与我的所见所闻必定不同，更多的真实性残酷性他比我要了解。
　　“小纪呀，你带着这样的想法开药店，有人会让你生存不下去的……”江老爷子的眼底涌出浓沉的忧色。
　　
　　我点点头，这是当然的结果。而且更艰难的局面也许在节后会立刻上演。但是为什么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呢？
　　“江爷爷，我现在只恨自己还不够强大。否则，生存不下去就不该是我，而是他们！”
　　江老爷子的眼睛蓦地湛亮起来，盯着我的脸，示意我说下去。
　　“有位农村的大爷生了重病宁可等死而不肯求医问药。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治的话人亡家不破；我治的话人亡家破。与其大家都被我拖死，不如让我一个人等死——这样的事，也许每天都在发生，我恨自己没有能力制止，但我希望凭自己的能力让它减少发生。”
　　慢慢地说着，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沉重。
　　这件发生在当下的真事，是参加同乡聚会时，我听在医院临床实习的会长麻岩亲口所讲。他说当时他跟在导师身边记录病历，挺大个老爷们儿难受到手颤得写不下去——这TM这叫什么事！眼睁睁看着人回家等死却无可奈何，是个血未冷的人都受不了！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激烈的愤青，社会上看不惯的现象多到数不过来，不是桩桩件件都要为之吐把血才叫高尚或者爱国。我没想过那么复杂，理想的方向也仅仅是开间良心药店这么简单。但达成这么简单的目标，却要走一条倾尽热血的崎路。
　　




恳谈

　　.310.
　　凝重地默望着我，江老爷子眼神中沧桑的痕迹突然显露出来。在他眼中看过的凄惨世情或许有千百件，叹息过、痛心过、无奈过，然后留在记忆里慢慢沉积，他和我同样有过无力纠正或者无法改变的茫然吧。
　　“小纪，我相信政府不会不管，也许相关的法律已经在制定中。一旦正式出台后，受益者肯定是广大百姓阶层。”
　　沉郁中，江老爷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轻，却一下儿一下儿砸在我的耳膜上。
　　这种说法就好比绝望无助的人对天祈求，说佛祖啊上帝啊关老爷啊，求你们发慈悲来救救我帮帮我吧！你们是万能的，你们不管我谁还能救我……尽管知道很虚妄，但已别无他法。
　　“你不相信咱们的国家咱们的政府？”带着微微的不悦，江老爷子捕捉着我淡漠如水的表情，一瞬间充分表现出虽身为不在职老干部，但对政府依然饱有的热爱。
　　“小纪啊，你有头脑有理想还有实干精神，毕业后进政府部门也是很好的选择。政府拥有强大的权力职能，可以帮你造福全中国的老百姓——有没有考虑过这些？”
　　
　　确定的摇摇头，我扯出抹透澈而平和的笑容。会把这位随和圆通的老爷子弄郁闷，真不是我的本意。但，有些心里话我还是愿意和他说的，因为我感受到他心里有和我一样执著的信仰，这令我对他充满敬重。
　　“为官有为官的难处，我个人觉得商场比官场更能容忍我对理想的坚持。”听我这样说，江老爷子拢起的眉峰松了松，目光炯炯地示意我说下去，我也就畅所欲言。
　　“有句老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官场上必须有所为有所不能为，环环相扣节节制约。即使治国清明如乾隆，他掌握着天下所有人的生死，却一直保全和坤的性命。据说乾隆死前说，新帝继位必杀和坤，事实也确是如此。江老爷子您想——明知道和坤该杀他却不杀，明知道和坤必死他却在有生之年不让他死，这里面该有多少关节需要权衡？”
　　“由此你断定中国官场一片黑暗？”
　　江老爷子的眉峰再次纠结起来。他生气的时候脸色反而没有太多变化，甚至声音都没有多少起伏。但我就是能感觉得出他情绪里隐隐的郁愤，肯定是被我以古讽今的看法刺到了某根敏感神经，嘿嘿！
　　
　　“官场的黑暗任何国家任何朝代都存在，不需要我来判定。”我淡定地进一步明确自己的看法，江老爷子立刻郑重地点头。
　　“相反的，我坚信咱们的政府在民生大事方面，会不断地加大保障措施来完善。在我们学校有不少学生比我更有头脑更有抱负，他们也渴望投身政坛做出一番事业，所以少我一个也没关系。”
　　小小地狡猾态度有效缓和了僵硬下来的气场，江老爷子不会看不透我这点圆滑的伎俩，不过他的眼神是慈祥温和的，无形中给了我更大的鼓励。
　　“在商场，我可以按我自己的观念办企业、开药店，‘反对暴利让利于民’的口号我可以坦然叫响。当然，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足道哉，如同看病治标不治本。所以我比任何人更迫切希望政府能出台治本的政策……”
　　“药品价格暴利是颗社会毒瘤，你的做法把自己变成割掉毒瘤的刀子，而政府的相关治理政策是愈合伤口的良药。刀子和良药的配合方能标本兼治——嗯，这个想法更实际更大气更能及早见效。”
　　
　　思路相合意气相投，我和江老爷子的心里同时涌入酣畅而默契的快意，禁不住相视大笑。
　　我说您老形容得对，当下有很多人觊觎暴利，致使药品流通环节繁复，有点本事的人都要来分一杯羹。如果政府部门严控药品行业准入门槛、大力度监控流通环节、合理限定零售利润上限，我想很多投机分子会知难而退。
　　“哎？”精明的江老爷子敛神盯住我，笑眯眯地说你讲得如此头头是道，有没有这方面的文字材料给我老头子看看？人啊上了年纪脑子转得慢，有道理的东西我得慢慢学习吸收。
　　面对这位谦逊又得寸进尺的老人家，想要敷衍他的要求不容易。实际上他猜的没错，我刚才说的那些想法都出自于自己的学期论文。和上次获奖的论文出发点不同，我不再关注宏观性体制化的建设，而是深入研究微观中的管理理论。
　　既然江老爷子想看，我也没矫情做态，上楼从电脑里打印出一份交到他的手中。我说这是我的学期作业，想法不成熟，您就随便看看吧。
　　那行，我就随便看看。江老爷子特风趣地冲我挤弄眉毛，象个欢实的老小孩儿。
　　
　　别人拿到论文可以随便看看，但却是我煞费苦心所写，论文完成后我还特意请黄艺提意见。药品行业他虽然不懂，但他懂官场懂商场，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在实际操作过程中，甚至可以比法律法规更有威慑力，这也是我不了解却不能视而不见的现实。
　　黄艺看完我的论文，发表看法前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确定你不想进入政界吗？至少你这样的人得到权力后，我相信你会做好官办实事。
　　认真地想想，我确定以及肯定地郑重摇头。
　　商场虽然并不见得比官场清白光明，但至少我更能坚持我想做的。这是我早就洞悉的本质问题。凭良心做商人的最坏结果是赔光钱，宁可赔光钱我不能赔掉自己的道德。
　　而凭良心做官员则远远不够，即使内心正直、性情刚毅，最后在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标杆面前，可能连自己的道德底限都要沦丧。官场需要的不是只懂得清廉律己的官员，无法生存在官场，赔的不是钱而是命。
　　
　　“我是个珍惜生命的人，君子不入危城，所以纪雪聆也不会入官场。”我笑嘻嘻地在黄艺遗憾的目光中解释。
　　他凝视我半晌，宠溺的幽然轻叹口气，说也好。有你小飞飞在，小一他心里踏实，我也能守着他过自己的舒坦小日子。咱们开开店赚赚钱弄个基金献份爱心，嗯……这样的日子我知足了。
　　提到基金的事我眼前一亮，追问他，关于我想弄的创业扶助基金计划他怎么看。这个构想我先和于靖阳、高宁和十一少商量过，等我们公司自身积蓄一定实力后，要以企业名义设立基金会，尽最大力量帮助那些想要创业、空有点子却没有资金的人群。
　　对此于靖阳提出个意见，他说可以把他名下的慈善基金合并过来，钱越多帮助的范围越广，有劲我们也能使在一起。我想了想觉得可行，决定干脆不另起炉灶，就用于靖阳名下的基金帐户。以后有了规模设立管理委员会，设专人管理，反正都是一样的。
　　




小道消息

　　.311.
　　黄艺眯着单凤眼深深的笑，说想弄基金就弄呗，哥哥肯定第一个申请合作，要多少钱你跟小一说数让他拨就完了。反正哥哥的那些控股公司如今都落在小一名下，他肯定是要跟着你做的，以后你让他当个副主席他能乐得三天睡不着。
　　个小东西是个实足小官迷，事他不一定管，但名头要轰隆隆地响。我也不记得自己因为啥事打小把他宠出这毛病，到现在还改不了呢。
　　比如在我们公司里，大家都知道漂亮得如吉祥物般的小石董事如果来了，那一定要严肃认真的对待，谁当他是小孩儿样宠着哄着他保准跟谁急——所以大家喜爱之余对他都“恭敬”着呢。
　　我早就觉得十一少对我有严重的盲目崇拜情结，本来是想适时的纠正一下儿，可是黄艺每每都死拦着。他私下的理由是，你是小一心里的定海神针，你看他现在已经脱离闹龙宫的层次，给个弼马温当着他就满足得天天热爱生活。你何必非跟他说你就是凡夫俗子，迟早得生老病死这种大实话？他心里又不会不明白。
　　
　　生于这世间的人有几个敢说自己不是凡夫俗子，我这样想干点事业的大学生是，和我忘年交的江老爷子也是。聊尽了兴他把论文仔细地收在大衣口袋里，趁我送他出门时，拉着我的手扯过我的耳朵，说要跟我透露条小道消息。
　　小道消息意味着什么？就是政府还没有公布，但事实上已经要实施的一些政策或者事件内幕。有时候它仅仅是空穴生风的谣传，有时候却是真实消息的走漏。
　　比如两个月前关于人渣张任的死讯，公安部门还没有发布消息，但是满大街已经在疯传此事。之后过了足有一个月，报上才公布事件的详情：张任在狱中故意自残制造伤情保外就医，企图利用这个机会越狱，被严密防范的警方打得肠穿肚烂、脑浆四飞。小道消息得到证实，看者无不拍手称快，大呼死有余辜，怎么不千刀万剐了他！
　　而事情比较巧合的是，后来听王栋聊起他的经历，我们才知道他当初因为一篇新闻报导得罪了张任的父亲，被张任暗中指使凶徒打断肋骨不说，出院后还被从报社政法部调到广告部，直到张家倒台他才得以恢复工作，调进了社会部。要说王栋和我们能成哥们儿，还真有点因果注定的缘份。
　　
　　“小纪啊，我听说政府要搞医保试点，我觉得咱们药店的软件硬件都属一流，你得动脑筋找找门路争取做医保定点药店，那肯定是个要比现在更赚钱的机会噢。”
　　趴在我的耳朵边，江老爷子压低声音目光闪烁地嘀嘀咕咕。
　　原来是这件事！我禁不住微笑。事实上这事在药品零售业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只是医药局要等到年后才会向社会正式公告定点药店的名单，对普通百姓而言说是小道消息也不为过。
　　“江爷爷您就放心吧，这样的事光凭关系不够，还得有真家伙真本事。咱们药店已经被批准了，年后会挂牌开通新系统，客源增加那是肯定的……”
　　话没说完，我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居然是于靖阳的号码。我冲江老父子抱歉的点点头，走开几步接听。
　　“咦？阳阳你已经下飞机了？你说——咱不是定好你明天晚上回来吗？怎么提前回了？”
　　我诧异地问于靖阳。
　　
　　“想你了呀。”温柔如春水的声音扑入耳道，虽然带着玩笑意味，但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其实也挺想他的。蓦然听到他熟悉的柔和嗓音，心里透着股顺畅的愉快。
　　“行！既然是想我啦，那领导就不批评你不安心放假了。”我乐呵呵地跟他贫，问要不要我去接他。
　　于靖阳说他已经坐在家里的车上，先去于爷爷那看看然后过来。我说你累不累啊，他说不累，就是特想吃你煮的面。
　　“成成！我在店里等你。下班咱俩一起买点菜，回26栋哥哥给你煮一锅面，看吃不死你！”
　　下车吃面这毛病是打高宁那起的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那么中意我煮的面，每回只要行程错开，甭管是早是晚，见了面必闹着让我煮面给他们吃。就我干哥哥崇遥那糙人，回回自己能吧唧一小锅，连口剩面汤都不给别人分，完全不讲兄弟情份。
　　调侃着收了线，转过身我才发现江老爷子居然没走，兴致勃勃地瞪着我，看我诧异，凑过来神神秘秘小声问，“女朋友来看你啦？”
　　
　　啥！？我在心里“哐当”磕碎下巴，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我的铁哥们儿，也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之一，人又帅又能干，没准您下回来就能碰上呢。
　　江老父子诡异兮兮的笑，说别人我碰不碰上都没关系，咱爷俩能遇见就成！说完转个身，踱着四平八稳的泰山步，悠闲平和地走了，留下我寒风里“嗖嗖”地犯疑惑——老人家这分明是话是有话，可这话从何来啊？
　　留在心头的疑惑到后来自然有了答案，只是和我自己猜想的丁点儿不沾边。这位老爷子那绝对不是普通人，于公他是那……个位置上的人；于私他是那……个位置上的人。什么？我的话让人看了不清不楚？呵呵，现在时机未到，我也没有神通未卜先知，时候未到我自己说不清楚。
　　傍晚于靖阳过来，我俩把店里的工作逐一做好交接。过年期间，药店从农历三十开始歇业至正月初五，店面安全由石家的安保公司负责，本地的正式员工轮流值班开放临时售药的小窗口，工资按国家规定翻倍发放。
　　
　　小越哥晃悠悠过来时我们在聊晚上吃什么，这妖孽工作时间打扮得都市精英样倒挺招眼，可其实换皮不换瓤，听说我要下厨立刻热情参与进来，说你看我家征远这赤胆忠心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你们当老板滴银好意思自己回家吃香喝辣吗？
　　给他一闹腾，我们的家庭晚餐升级成小范围聚会，小越哥生就的干吃不肥浪费能源型，定好我们先行一步回家准备，菜做得了林征远再过去，他立刻两眼放着绿光催我们扑奔对面的超市买菜。
　　“哎呀，这个我家征远爱吃！”细条条的人影一蹦，购物车里扔进两盒冻子虾。
　　“嘻嘻，这个我家征远喜欢！”细条条的人影舞蹈，购物车里多了一包爆栗子。
　　“啊呀！这不是我家征远最……”
　　我和于靖阳跟在后面推着车，看小越哥特欢实的东挑西捡，突然有种带儿童扫荡超市的滑稽感觉。连买个东西都能如此热烈的表达情绪，我开始充分理解当初单纯的小林哥为什么会被他吓得辞职夜奔了。
　　
　　在小越哥的热情参与下，晚饭做得十分丰盛。小越哥不会做饭，我和于靖阳在厨房忙碌时，他倚在门边嚷嚷，雪聆你可把那些好料都做了啊，吃不完我打包带回去。天天给征远泡面我也不忍心呐～～～
　　你说这妖孽要不要脸啊？你心疼你家征远自己伸手做不就得了，跑我们家无边无际打秋风是长久之计吗？我的心声估计那是相当嘹亮，这边才在心里嗷嗷两句，于靖阳已经回头点拨小越哥说，自已动手才能天天丰衣足食。
　　




下车吃面

　　.312.
　　饭菜摆上桌，句乐行和林征远前后脚都进了门。我的小哥们儿多，平时一有时间谁都好跟我黏糊过来蹭吃蹭喝，林征远和小越哥虽然头回登门，句乐行倒没特别惊讶，更没端长辈架子，没一会儿就混熟了。
　　小越哥属于标准的外貌热血控，他没看上眼时态度相敬如“冰”；他要看对眼，遇见漂亮小孩儿伸爪子就调戏，看到英俊大帅哥眼神勾勾花痴之。但遇到句乐行这样的朋友家长辈，那只能不情愿地收敛，除了口水滴滴光剩下挠墙抓肝的份儿。
　　饭桌上的气氛很松驰，我们聊着天，小越哥不怎么出声，嘴巴呷着小酒眼神溜着大帅哥，天知道他那非人类的脑袋瓜子里正在YY些什么。搁林征远的话说，天下帅哥他看见哪个都哈得要死要活，可到了归其却还死缠着我，这到底是什么破毛病啊！？
　　
　　话题没留神扯到新杏林，不免说起他们指使人上门敲诈做乱的事。小越哥明明专心致志花痴中，忽然细眼圆翻，扭过头气愤地问林征远，“哎？我说征远店里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你都不告诉我啊？”
　　林征远是在正规大企业历练过的人，说话办事极讲分寸和场合，店里的事不该他插话的绝不多言，自然有些事他也不会话家常般跟小越哥瞎叨叨。众人面前突然被小越哥呲哒没把他当自己人，脸上一时尴尬不已。
　　我笑笑，伸手拿过小越哥面前的碟子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对上他委屈的视线，轻声解释说这是我有事先有话不让提的。你看阳阳不也现在才知道？
　　好面子的小越哥眨眨细眼，比翻扑克还快地换了副面孔，恶狠狠鄙夷道：“他新杏林算什嘛东西啊？敢欺负到你们头上？哼，你看哥哥我怎么一桩一件把吃下的亏给你们找回来！”
　　
　　看着这妖孽细眼稍儿吊得诡异，一弯细薄的唇扯着狞恶的弧线，莫名寒意“嗖嗖”地凭空穿透大家的心脏。除了句乐行，我们都知道这位是电脑黑客出身，他可别是要……
　　“HIA……HIA……HIA！”
　　妖异的目光凛然横扫，小越哥颇为得意于自己制造的强烈气场。他摆个妖娆的姿态举杯邀酒，得意洋洋地安慰我们，“紧张什么呀，我不肯定不会傻乎乎直接去黑他们公司的电脑，那太没技术含量。要玩，咱们就得玩更阴险恶毒滴游戏～～”
　　我们齐齐黑面，心话您还不如直接黑他们一家伙让人剩心呢！
　　“公司的事，我们会处理好。”
　　林征远严肃地提醒小越哥。别看平时他拿这妖孽毫无办法，可要是偶尔发发威，效果还挺不错。
　　小越不高兴地“嘁”一声，扬起后脑勺冲我们吐吐舌头，眯着细眼诡异的笑，明明心里盘算着N多主意，可他突然学乖不再张扬出来，这话题算是过去了。
　　
　　但年后从新杏林内部发生的一些事情看，不少事端莫不与电脑与网络系统有着重大关联。
　　比如某一日传出消息，他们的某员工偷偷用办公室电脑浏览黄色网站，致使全公司系统瘫痪，造成的损失难以明言。这种现象在任何公司都存在，只是别人没这么惹祸而已。
　　又比如做为医保定点药店新杏林安装对接系统后，运行故障频发，致使客户排着大队刷不了医保卡交不上款，怨声载道之余不少人弃货而走，急得他们捶朐顿足。
　　再比如新杏林无奈之余咬牙花大笔费用更新所有店面的电脑设备，可新系统让他们三天乐二天哭，在长达二个月的时间内如同六月天气变化无常，始终无法顺利运行。
　　等到终于煎熬出头，他们只好忍痛压低利润拼命打折做活动，跟我们这些同行抢夺客流量，但这办法好比肉包打狗，活动一停大家还是很不给面子地掉头走人，客流量无法达到稳定回升。而以上种种无迹象均表明没有外来因素干扰，实属他们内部管理不善造成的恶果。
　　但我们在心里认真吧唧吧唧，怎么都觉得以上事情与小越哥这位好斗的主儿隐约有着关联。如果是，那他真玩他们玩得过瘾呐！
　　
　　酒喝得差不多，我给大家每人盛了碗米饭，然后到厨房单独给于靖阳下面。知道他吃不了多少，所以稀稀地煮了一小锅，关火前撒上切好新嫩的韮黄，又点了几滴香油，盛好端上桌。
　　“哟，阳阳你怎么吃独食儿啊？”
　　活泼的小越哥眼尖地瞪着于靖阳的汤面，抽几下儿鼻子，大叫好香。
　　我说上车饺子下车面，阳阳今天才回来，所以要吃的。于靖阳抬眼冲我轻柔一笑，故意美滋滋地一口一口啜着汤，仿佛在喝九天仙露。
　　吃的事情上谁都别想委屈着咱小越哥，人家一不咬牙二不郁闷，笑眯眯说雪聆啊，无鸡咱们鸭可、无鱼咱们肉可、无面么……汤可，还有汤没？哥哥要求不高，给口汤就行！
　　这话把大家逗得都没法骂他太有文化。估计我要说没汤他能只接进厨房端锅往嘴里倒。遇上此等能为吃喝拉下脸的主儿，你千万别不把他当回事。
　　
　　面条本来下的少是当真没有，可汤还有。我索性把锅子端出来每人盛了一碗。小越哥喝下第一口立刻拍案而起，张嘴吆喝道，“那锅里的谁都别惦记吼！等会儿我也要打包带走！”
　　“我不认识这个家伙！真不认识！”
　　忍无可忍的林征远立刻郑重地向我们宣布，把大家再次逗得笑喷。
　　吃完饭，小越哥当真话符前言——吃不了的菜统统打包带走，锅底那口面汤不好带，他大模大样直接倒自己肚子里了，把林征远郁卒得只差撞墙。于靖阳安慰他说事先说好的，否则五个人吃饭哪能做这么一大桌子菜。
　　送走他们，于靖阳住下没回去，他喝了两瓶啤酒，句乐行坚决不准他酒后开车。反正我那屋床大被子多还有新睡衣，破孩子高宁跟在老家时候一个毛病，平时逮着机会一准跟过来住，时刻不忘这是咱家、咱床、咱小爸爸的事，我早习惯了。
　　
　　给于靖阳准备好睡衣，他先去洗澡，我晃到书房去拿笔记本电脑。句乐行已经在他的书桌前翻资料，我以为没有打扰到他，可是走到门口还是直觉地回过头，果然他正抬着眼，目不转睛地盯过来。
　　眨眨眼，我等着他开口。今天在饭桌上听到关于新杏林的事情后，他几乎没流露出太担忧的情绪，可此时眼神交汇，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他已经放在了心上。
　　“压力大吗？宝贝儿。”他柔声问，磁性的声波里带着直抵我心房深处的温暖关切。
　　我微笑，说有一点儿压力，不过扛得住。
　　句乐行沉思地点点头，慢声说，我是搞研究的文人，以后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真遇到实在想不清楚的问题，不妨说出来咱们一起想！我相信宝贝儿你是最棒的，可也别事事都自己扛到死。
　　好。我灿然笑着向他用力点头。
　　




勇者无惧

　　.313.
　　回到房间，我靠在床头摆弄放在膝头的笔记本电脑，首先登录MSN查看邮件。私人的事，在工作时间我从来不会分心处理。
　　卫佚尊的春假结束已经开学，英国大学最短三年即可毕业，但如此一来课业紧张到无比繁重的地步，而他又迫切地想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学业回国，所以即使是到睡前的这个钟点，我们也常常遇不到。
　　给他留了言，我在信箱里看到黄艺发来的加密邮件。他毕业回到部队后，直接进了军区的秘密研究院，虽然行动限制不象在基层连队那么严格，但临时出来见面或者打电话还是需要被批准或者过滤，有些我们急于交换的消息、想法，利用网络更方便一些。
　　在邮件里，是黄艺利用私人关系搜集到的一些新杏林的财务状况资料，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表面看起来家大业大的药业零售老大，财务状况居然连年亏损——而根据我目前掌握的他们执行的销售价格而言，利润率应当不低于60%，如此高的收益下居然会一直亏，挣到的钱都进了无底黑洞不成？
　　
　　黑洞！？一道刺眼的极光撕裂迷茫在我的脑海中劈开方向，有些直觉判断出来的可能性虽然无凭无据，但……事情必有机关啊！
　　“雪聆？”耳边传来轻柔的招呼，身下的床垫释放出微微的颤动，我抬眼，散发着湿漉漉清新水气的于靖阳正坐在床尾，目光柔软地打量着我。
　　“想到什么事情这么入神？”
　　我不语，先探身把电脑递给他，自己跟着爬过去坐在他身边，指着上面的财务数据给他一一分析。
　　于靖阳虽然不如我在财务学方面专业，但大线条的原理他都懂，马上就听出了门道，“新杏林亏得没有道理啊！管理成本再大，也不可能亏到这种地步。而且投资的项目几乎都在亏损，接连的错误决策他们都不吸取教训？”
　　“如果……事实上‘亏损’对他们更加有利，谁又会在帐面上体现盈利呢？”
　　漾着丝寒意凛冽的笑容，我歪过头反问于靖阳。他发出长长的一声“哦”，立刻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不过，在没有得到可以拿上台面的确凿证据之前，对新杏林当家人的私下勾当统统只是一种猜测。可这也着实提醒了我，在将来可以反戈一击的时候，该从什么地方着手才能把他们送进鬼门关。
　　但其实……假如他们能够秉持公平竞争的原则对待我们，我又何必如此殚精竭虑对付他们呢？人不犯我，我不屑于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杀之！
　　沉默里，我慢慢忍隐下在胸口奔腾的杀伐戾气。事业才刚刚起步，如果我先稳不住阵角，于靖阳、高宁、十一少他们会跟着一起焦虑暴跳，那不是我纪雪聆的行事风格，对我们的事业更加有害无利。
　　“雪聆，昨天，我突然想通一件事，然后和我爸谈了很久。所以今天才急着回来……”于靖阳突然在我的耳边碎碎的开口。
　　很平静的语气，可“于爸”两个字令我飞快抬起头，某个略带遗憾直觉的念头飞闪——他果然对我当下不再低调的表现起疑了。慢慢对上他墨如春水的视线，我的胸口莫名被重创似的痛了一下儿。
　　
　　他的眼神深似海洋，一层层一迭迭的翻卷着跌宕情绪。被他如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让我更确定地意识到他想通的“那件事”是指什么——阳阳你其实可以象高宁那么粗心、象十一少那么无心，真的真的！我在心底微微叹息。
　　“哦……”
　　我把电脑从手边拿开。从他的语气也听得出来，我和于爸密谈的内容他知道得不少，要不然他不会用如此体贴如此克制的激动情绪和我谈及。
　　“怎么，现在后悔把法人的位置拱手给我坐，打算要‘抢’回去吗？”
　　故意用特别顽皮的语气促狭着他，我抱拢双臂，摆出当家老大的强悍气势，说得轻松但其实每个字都当不得真。
　　“雪聆，即使我抢，你也不会‘让’给我，对不对？”
　　于靖阳苦笑地嘟囔。
　　我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说阳阳你对哥哥的脾气还是蛮了解地嘛。现在天天听人家叫我“纪总”我心里美着呢，凭什么老板椅还没坐热乎就下台？要换你坐我的位置也成，那得到咱们一统江山那天！
　　
　　“我宁要雪……不要江……”呃？这位说要什么不要什么呢？
　　我不确定于靖阳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怎样的一句，问他，他忽然避开视线，只露了耳尖飘红的侧脸过来。呵呵，好象在害羞呀！
　　本来我想逗他，问是不是在说“宁要雪聆不要江山”，想想心头立刻爬上丝怪异，兄弟之间没事瞎搞什么暧昧啊！吞回这话，我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认真地谈起自己在脑海里梳理成型的一些想法。
　　新杏林对付我们的招数不外乎三种，一种是制造事端给我们抹黑，惑乱视听，散布不利言论破坏我们的声誉，让顾客不敢登我们的门。另一种是联合同行们打压、排挤我们，甚至是联合供药厂家断我们的药，让我们无药可卖开不了店，顾客来了却进不来门。
　　以上这两方面基本是暗招，当然也可以半明半暗。而第三种则是明招，利用他们的社会关系指使政府管理部门找我们的漏洞修理之，名正言顺地让我们日子不好过。
　　
　　敲诈、恐吓、诬陷、造谣这些卑鄙行径他们肯定做得出来，但毕竟涉黑是犯罪，而且事情一旦失控他们很容易被直接招供牵扯出来，后果甚为严重，他们肯定也心存忌惮。所以我们只要在安保方面做足功夫下足本钱，反而可以有效控制。
　　而对于政府管理部门可能的介入，我们不打算从一开始就强势对抗——真要想以权压人，有于靖阳和黄艺的关系网在，我们不可能吃多少亏。可我们希望这么折腾起来，恰好把他们的关系网暴露无疑。有朝一日你死我活的时候，一网打尽反而容易。
　　实事上，最难防备的是第二种攻击。如果我们的进货渠道被他们大面积扼杀，即使只是短期的扼杀，造成一二个月内开不了店，或者勉强开店后药架空空的尴尬局面，照样会名誉扫地，让普通消费者以为我们只是打着“平价”的幌子，实际败絮其内而已。
　　
　　“真的被同行和药厂联合抵制，一定是我们日子最难熬的时候。我们不能被这种局面左右而投降，所以一定要想早想办法预防。”
　　于靖阳严肃地说着，俊雅的五官没有丝毫畏惧软弱的气息。实际上他已经很能沉得住气，比如今天突然提前回来明明让我挺意外，但直到刚才之前，我都没感觉到他内心的情绪起伏。
　　




应对

　　.314.
　　“嗯，办法是有的。”
　　慢悠悠地扯出抹老谋深算的酷笑，我伸了个懒腰，对于靖阳轻轻松松地挤着眼。
　　“同行抵制我们是恨我们抢走他们的顾客，可药厂和他们的情况不一样。他们做出来的药没人买那不得喝西北风？所以，他们抵制我们肯定是一时的事。他们的药不卖咱们总得卖别人吧？别人买去了又卖给谁他们可就管不了喽！”
　　“哎！？对啊！”
　　于靖阳的眼神霍然一亮，兴奋地攥起右拳砸在左手心里，“咱们绝对不做低声下气的孙子！到时候谁断咱们的货咱扬着现金支票掉头就走，他们压着货能行吗？再遇到新的买主肯定立刻出手，对不对？”
　　“对！”我对他的高度领会满意地睇过一记狞恶坏笑。
　　“如果新杏林以为把我们逼进二级市场拿药、人为加大我们的成本是杀招，我们大可绕道而行，避开这道马其顿防线。”
　　
　　药厂出货是一级市场，批发商出货是二级市场，流通进二级市场的药自然要被加价。目前我们之所以能坚持平价，根本把握在于拿的是一级市场的药。
　　如果被迫拿二级市场的药，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打肿脸充胖子赔本赚吆喝；要么涨价保持既定利润率，慢慢变成与新杏林一样名不符实的所谓平价店——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动摇我们的立足根本。
　　“你的意思是……”聪明绝顶的于靖阳从我笃定的语气里意会到崭新的打算，眼神异常明亮而热切。
　　“咱们现在马上再注册一家新的药品批发公司，不在B城在N城，山高路远新杏林肯定联合不到那儿去。”我不急不徐地合盘说出自己的计划。
　　“一旦咱们这边被人掐了脖子，N城那边立马启动。以他们的名义从药厂买药，提出货交给小丰哥的物流公司，不声不响照样进咱库房——他们不就是想逼咱们拿批发商的加价药吗？到时候咱弄个离间计散布点小道消息，我保准气得他们哇哇吐血！”
　　
　　这一步棋绝对有备无患，后来的局势一如此刻所料，斗争到白热化时，我们成为众矢之的。与新杏林有稳定合作关系或者是受利益驱动的某些药厂，果然宁可违约也不肯发药给我们。
　　对于这样的败德厂家我们均采取铁腕手段诉诸法律，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查封对方帐户或者仓库，胜诉后提取已付药款及违约金。这种给了货钱却不付货的官司我们打一场赢一场。
　　不过在表面上看，我们即使拿到违约金，却也不足以抵消从二级市场拿药的经济损失。但实际上我们原订的药早就换另外名义买下后，很快被沈丰的物流公司送来进了库房。
　　那之后，在新杏林以为我们正狠赔一笔的时候，我们故意放出风声，隐隐约约地透露说其实我们压根没损失一毛钱，药厂吃了新杏林他们暗中给的补偿，但实际上还是在卖货给我们，真正损失的只有新杏林他们——甭管真假，我们没有断货是事实，这是新杏林一伙最忌讳的事，已足够他们窝里互捅几刀的。
　　商人唯利，而给了好处却贪得无厌那就得把帐算算。我们坐岸观火时觉得他们好笑又可悲，但打击对手时绝对不会手软。
　　
　　农历年二十九中午，我带着管晨和肖冬两兄弟返回老家N城，吴大头开着纪爸的车，另外还有两个兄弟也弄了辆车一起来接我们。算算去年因为受伤没能回来，今年的暑假又没回来，我和他们可真有时日没见了。
　　“聆哥！聆哥！我们在这儿呢！”几个臭小子守着机场出闸口眼巴巴地盼着，我们仨人一露面立刻齐声高吼，惹得路人侧目。
　　我笑着摆摆手，他们安静下来，可一近了身又是搂又是抱又是拍打，恨不能把我搓巴变形塞口袋里那架式。他们私下都知道我受过伤，但明显坚信那点伤算不得事。这样也好，不用我太费口舌解释。
　　和管晨肖冬分了手，由吴大头开车送我，一路上他不停跟我唠叨着大事小事。这家伙人高马大容貌剽悍，但心思却从纪家军那会儿摔打得粗中有细，为人处事很有点我的风格，在同学中从来都算得上一号人物。
　　
　　之前我和于靖阳商量过，N城这边的药品批发公司挂在吴大头的名下，以后真运行起来，差不多大四的他刚好能拿出精力带着兄弟们撑起门面。虽然他们都没有经验可忠诚度足够，关键大事还是要用自己人才踏实。
　　我把要在这边办药品批发公司的事和吴大头一提，这家伙乐得眉飞色舞，连说放心吧聆哥，课业的事我保证都过，公司的事该怎么办你发话，大家早把劲憋得足足的——要钱没有，要人咱们兄弟怕过谁！
　　这话是无比热血的大实话，我的纪家军兄弟都是有骨气有义气的穷孩子，要钱真没有，可要说做事，随便拉出来一个我都放心。何况从小一起长大，对他们的脾气优点我心里有数，人该怎么根本不用犯难。
　　最让我心里感动的是，这几年我远在B城，平时他们十天半个月总有人到家里看看。名义上说是蹭个饭，实际上是照拂着二老的身体和心情。二十几个大小子把我家搅得凭热闹，一时见不着哪个纪妈都从心里想得慌，臭小子们都喜欢叫她老干妈。
　　
　　今年高宁去高妈那过年，我到家时他已经走了。高妈和纪雪印投缘，眼巴巴盼着他把未来儿媳妇儿也带去，可小丫头儿这回有重要的事没心思出去玩。
　　要说我家这小公主那叫真争气，她不是参加央视挑战主持人的那个大赛了么，也没见她如何紧张，一鼓作气居然杀进年度前五强。这下子连带着她们艺术学院都跟着扬威全国，系里领导拿她格外重视，指定专门老师辅导她参加节后的年度冠军争夺战，攸关自身前途和学校名誉，小丫头儿咬着银牙说她拼了！
　　对此事纪妈纪爸高度关注和支持，象我们这样没权没钱没势的小康人家，孩子的前途全得靠自己打拼。本来二老对纪雪印也没太高要求，未来女婿已经熟毛熟翅撵都撵走，双方亲家也会过，定准了毕业就给他们办婚事，只剩下工作的事他们没奢望什么。
　　
　　但央视那地方多大多正规多有前途啊，好比金光闪闪的成仙龙门，要是自己的宝贝儿闺女一步踏进去，那就是麻雀变凤凰，阿弥陀佛啊！没这比赛的撩拨还好，有了这盼头二老连自费去B城看小丫头儿决赛的心思都有了。
　　年夜饭的饭桌上，二老把这话头一提，小丫头儿高兴得举杯就干，说爸妈你们可别忽悠我！还有哥你也得去，那天就是有天大的事也没看我比赛重要，知道不？
　　我捏捏她水嫩嫣红的小脸蛋，说好好，我们都去。你拿什么名次都给你摆庆功宴，喵喵他家馆子大，想吃什么咱们点什么，哥请客。
　　那次庆功宴摆得名符其实，纪雪印给我们捧了个亚军回来，校内外轰动得一塌糊涂。尽管与冠军失之交臂，但最后唯一拿到毕业进央视合同的人是她。至于为什么不是冠军？自然幕后有故事——那个冠军是赞助商指定，可央视真正看好的是纪雪印，所以冠军可以给但人不要，就这么简单又复杂。
　　




破五

　　.315.
　　后来每每回想起大三这年的冬天，仿佛雪总在下，大年初四的夜里又开始下个不停。窗外的世界白雪皑皑，窗内的世界齐乐融融，搁纪妈的说法，我们家今年喜事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甭管是走亲还是访友，纪雪印上了央视的事都得先摆出来说说，可不是谁家的闺女都有这本事呢！后来纪雪印毕业当真进了央视的财经频道，纪妈纪爸倒低调起来——咱们央视真有自己家人，可不兴太招摇。要不三姑六婆的找上门来要求拉关系走后门，那不是给孩子添乱么？
　　对于我大三就开始做实业的事情，二老均持谨慎态度。毕竟我们基本上是靠自己的能力在B城那大地界求生存，压力只会比他们能想象得到的更大。所以，不到了心里踏实的时候，这份得意他们绝不轻易示人。
　　为了让二老放心，我特意把药店的事比较全面地跟他们做了介绍。二老都是朴实的百姓阶层，对于看病难买药贵有着切身体会，所以对我们的想法大力支持。
　　想想现在流行感冒四季不断，哪回惹上了不得打三、五个吊瓶，再吃二盒消炎药感冒药，进趟正规医院至少二、三百块，纪妈说搁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妈，以后我哥他们事业做大了，在咱这儿也开个大药店，药价兴许比B城那边还能便宜，让大家都跟着受益！”
　　平时最关心时尚美食美容的小丫头儿今天兴致高昂，不但聚精会神地坐在边上听我高谈阔论，还乐兹兹地替我展望未来。
　　纪爸却多少流露出深切的担忧，尽管是小本生意人，可天下生意场上的道理没有多大不同。他在欣慰的同时，也为我们的发展前途担忧。我这是在狠狠砸暴利者的金饭碗，一定要犯众怒的。
　　在父母面前，越懂事我越坚持报喜不报忧的原则。他们的年纪日增，我不忍心还让他们坐在家里为我们小哥几个担惊受怕。所以真真假假的，我也说了子虚乌有的“小道消息”，还认真叮嘱他们千万别透露出去。
　　我说，关于药品零售价格虚高的问题政府马上就要进行治理，而我们其实是受政府保护的试点单位，要不然为什么从一创业就能享受到多种优惠政策呢。而且，时机成熟之后，不少相关的法规会陆续出台，象我们这样名符其实的平价药店会越来越多。虽说我们是先出头的橼子，可是一定能撑到最后。
　　
　　“爸，您就放宽心吧。”机灵的纪雪印在边上不停帮我溜溜缝儿吹吹风。
　　“我哥他们找的大股东老有钱啦，就是那个来过咱们家的小喵喵，他们石家在B城大买卖开了一家又一家，对我哥他们器重着呢！资金雄厚——咱们怕谁呀！”
　　政府支持、资金充足、合作者都是自家兄弟，这三条重大要件摆出来品品，那是来相当有说服力，连我自己都把自己忽悠得信心百倍。
　　纪爸脸上深沉的表情终于慢慢松驰下来，点点头，状似无意地跟纪妈说，我琢磨吧，几个孩子的店一定能开下去，这回去看小印的比赛，咱们也顺便去店里看看，呵呵！
　　我在心里慢慢松口气，看到纪雪印偷瞄着我在窃笑，忍不住揉揉她滑顺的长发。我这个宝贝妹妹儿真是贴着我的心窝长大的，那叫一懂事！
　　借着这个机会，我跟纪妈纪爸提出再开学时不用给我们准备生活费，有我的收入和奖学金，已经足够支付我们兄妹的日常开销。至于学费，我们想不要也不行，因为在他们心目中孩子终归没毕业，再怎么能干也还要给些钱的。
　　
　　“妈！我要花我哥挣滴人民币——他老早就答应的，嘻嘻！哥对吧？”
　　小丫头儿听完第一个手舞足蹈地嚷嚷起来。我很高兴她记得我给她的许诺，因为我真的心甘情愿要把最无忧无虑的生活捧到她面前。
　　纪妈纪爸交换了个感喟至深的眼神，纪妈摸摸我垂在膝头的手，轻声道：“小聆啊，你们小哥们越来越懂事，可咱家小印咋都长不大呢？”
　　“小印我会照顾好的，她其实从来不让人担心。妈您是没看见她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同学有多喜欢她，办起事来她特有板有眼的。”
　　我笑眯眯地给小丫头儿脸蛋上拍金粉。好话谁不爱听，何况还是在自己爹妈面前。我表扬她一句比学校给她发奖状都得意，没有什么肯定比来自亲人更让人觉得窝心。
　　“哥～～～”小丫头儿两眼冒心心地眯成弯月牙，蹭啊蹭地从对面沙发凑过来，拉住我的手臂撒娇，“你最、最、最喜欢我啦，对不对？”
　　“对！”我含笑回答。
　　
　　今天是正月初五，北方的民间风俗叫“破五”，年前闭店的商家轰隆隆地放起鞭炮热闹开市，百姓家里要吃饺子。下午我们一家人齐上阵包了肉三鲜的饺子，我特意露一手给他们做冰花煎饺。
　　这种吃法在B城正流行，黄艺立刻跟某位大厨学了回家讨十一少欢心。我们去蹭饭刚好赶上，高宁吃得香嘴滑舌，没出一星期死活又张罗让黄艺做了回，那次我们特意跟进厨房现场学艺。
　　俗话说谁会不如自己会，谁有不如自己有。对于独立生活能力我几乎是在下意识地全面提升，我的壮壮还有一年就要回来，我们崭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我希望做好最充足的准备迎接他的归来。
　　吃完饭上线，收到卫佚尊发来的两段视频，留言里他告诉我，他们目前在苏格兰某地区做一项考察，他发现一处特别漂亮的教堂，特意从外到内地拍摄下来让我看看，如果我也喜欢，也许以后我们可以在这所教堂举行婚礼。
　　
　　嗷嗷！我在心里兴奋的欢呼，立刻打开第一段视频，洁白耀眼的雪景画面里，一所并不特别嵯峨但是外貌古典庄重的小教堂矗立在林海雪原的背景之下，画面静止几秒，让人仿佛正在看世界风光名信片的感觉——很圣洁很动人。
　　随着镜头慢慢拉近，我的视线跟着卫佚尊开始慢慢向教堂走过去，画面细细的颠簸晃动，更衬托出那幢冬日下小教堂的宁静安详。
　　“小丁当，这座教堂叫圣罗兰XX教堂，尽管规模不大，但据说有200多年历史，在当地非常著名，苏格兰历史上有13位名人出生后在此接受洗礼。最最重要的是，这里接受同性恋人举行婚礼仪式……”
　　在画面的移动中，卫佚尊磁性而清亮的嗓音带着我最熟悉的快乐质感，从电脑音箱中飘扬而出。最精心之处是，他还加了《伴我一生》做背景音乐。
　　我看得入神，直到觉得耳朵里《伴我一生》的歌声有参差不齐的两道，才意识到扔在床上的手机正在唱得起劲，忙点了暂停播放，起身去接听。
　　




断念

　　.316.
　　“雪聆，过年好。是我……”
　　对方的声音仿佛掺杂着阵阵风声，多少有些模糊不清。
　　“哦——”分辨一下儿我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苏向荣，由不得心里莫名惊讶一瞬。
　　“你现在……在家吗？……”他问，这问题也让我觉得奇怪。
　　“在啊。”我顺口回答。
　　“我……”他的声音里透出挣扎的踌躇，微顿之后才下定决心地告诉我，“我来N城了，现在就你家小区的大门口……”
　　啊？我惊跳地弹到窗口，傍晚的天色已经黑坠，但是窗外的无边雪色中，我的视线很容易穿过空荡荡的庭院，一直到达几十米开外的小区大门，那里真的有条人影和苏向荣极象。
　　“我家小区大门口什么样？”
　　几乎是难以置信，我忍不住要求证一下儿。
　　视线里那道人影立刻扬起头张望，我的耳边传来苏向荣和着风声的回答，“大门上有道拱形铁楣，上面写着XX小区……”
　　
　　“行了，学长你等我一分钟，我马上下楼。”
　　尽管实在想不出苏向荣大过年的突然从B城奔到N城来干嘛，但总归任性的孩子已经站到我家小区大门口，比上一次把自己丢在高速入城口的小猫崽子让人省心得多。
　　我快速套好衣服，走出房间时，纪妈正在客厅里熨烫洗好的衣服。纪爸和小丫头儿坐在旁边看电视，对着里面的主持人品头论足。
　　我说有个学长从B城过来了，我去接一下儿。谁呀谁呀？纪雪印争分夺秒的问。听我说苏向荣，惊讶地眨眨大眼睛，嘀咕了句他能有什么事呀？
　　这也是我心里的疑惑，大放假的学校高层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至于不让人消停这几天吧，他至于突然跑来找我吗？
　　急匆匆地下了楼，寒风一径钻进我没来及拉严的领口，下完雪起了风格外的冷，也不知道这位散仙是如何土遁过来的。回想刚才电话里模糊的声音，别是这位犹犹豫豫，在寒风里冻到“勇气”实足才给我打电话吧？？？
　　
　　见到面我请苏向荣到我家里坐坐，他摇摇头，看起来脸色因为寒冷多少有些苍白，但比我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很多。路边的灯光和雪地的银白交织着映在他斯文俊美的五官上，一开口团团雾气把他的脸隐藏在后面，尽管近在眼前，我却觉得他的神情跌宕。
　　“其实——我已经过来一天了。”看到我愕然，他露出清浅得意的笑意，仿佛从我露面到现在，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看到我这份愕然。
　　“我去看了你以前读书的小学，中学，高中……呵呵，到处都锁着大门。站在大门外面，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让我早一天遇见你？如果早一天遇见，我还会不会象现在这么犹豫不决？”
　　自顾说着，苏向荣用眼神做个示意，带我沿着人行道没有目的地慢慢走下去。原来他这次突然冒出来不是为什么十万火急的小道消息，也好！我松口气，却没有感到轻松。
　　任由他一股脑说着，我几乎没出声。说不尴尬是假的，明明他应该很清楚我早已心有所属，再说这些关乎私情的话，哪怕他千里迢迢而来，我也不会有所回应。
　　
　　脚下的雪发出“吱吱”的碎响，苏向荣话语的思路跳跃不定。但我很快理出头绪，原来已经大四的他，一直在为出国还是保研而举棋不定。
　　出了国，也许就此不再回来——这是很多留学生最终的选择。“如果出去了，我可能再也见到你。你或者想象不到，但这对我来说，很严要。”
　　苏向荣慢慢地说着，目光牢牢地盯着脚下，没有勇气与我的视线对碰。或许避开我视线的更真实的原因，是他不想在我的淡漠下领受伤心。
　　“年前还没放假时，我带一位圈子里的朋友悄悄地看过你，他先肯定说，这个男孩儿是直的。我当时突然有种很想哭的冲动——雪聆，原来你并非圈子里的人，你只喜欢特定的那个人，对不对？”
　　“嗯。”我点头，想想好象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也就是说——”苏向荣停住，呼吸凌乱地吐了好几口白雾，“如果你没有遇见卫佚尊，你也未必会喜欢男生或者是……我……”
　　
　　“嗯。”我再点头。如果没有遇见我的壮壮，我的人生一定与现在不同，这是必然。
　　“你可以不要这么诚实。”苏向荣忽然抬起头，眸底湿湿的，在雾气中闪烁而哀怨。我不语，淡定地回视着他。我已经足够诚实，他还这样始终心存念想地突然冒出来；如果我态度婉转，那将会带给他多少虚妄？
　　对视片刻，他颓然叹口气，幽幽地问我，“我让你生厌吧？优柔寡断，不干不脆，莫名其妙，自说自话……”
　　“你要听诚实的答案吗？”我慢吞吞地先问他。我是个诚实小孩儿，他不该抱有什么天真幻想。
　　盯着我清冷的眼睛，他苦笑地摇摇头，说算了吧，我在明知故问。你还是给我留点自信慢慢爬回B城的好。这么一句叹息的自嘲，立刻让挟裹着沉郁的氛围蓦地一轻。
　　折过身，他带着我原路返回。我问他坐飞机过来的？他摇头，说和朋友轮流开车过来的。朋友？！一个可以大过年放弃娱乐和休息，陪着他抽疯的朋友？还真叫够哥们儿！
　　
　　“他看人很准的。”我听到苏向荣喃喃嘀咕，余光扫过去，他马上低下头，深思熟虑状看着脚下的每一寸雪地。
　　“他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说，这样的人除非他对你动心，否则你一丁点儿奢望不要保留——强悍的人手中总是掌握着主控权，感情或者事业，他们都是主宰者。幸好他把你当朋友不肯暧昧，否则多少玩点小调调，你会被他吊一辈子也说不定。”
　　“对于去或者留，你要听我的意见吗？”某个想法在脑海中闪电般飞速划过，我故意问苏向荣。
　　他讶然地转头看看我，慢慢摇头。虽然大老远跑来跟我说了一大堆没头脑的心里话，可他其实有更成熟的参谋，并非不听我的意见就下不了最后的决定。这位苏大公子啊，百转千回的心思，还挺文艺的。
　　“他怎么说？”我随口问。一个已经参与到苏向荣内心世界最底层的朋友，不可能在他最矛盾的问题上不给他一点建议或者分析吧？
　　
　　“他说——”犹豫一下儿，苏向荣的眼神不自觉地向我家小区大门口一辆打着火的白色进口吉普瞟过去。大过年把车泊路边，还挂着B城的牌照，不用问肯定是送他来的车子，搞不好那个“他”就在车里正用视线轰炸我也说不定。
　　“他说我应该出国，忘了你，他帮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在心里淡淡地笑一声。这个苏学长还真让人头疼，明明喜欢他的人就在身边，难道他都不知道？
　　




家庭地震

　　.317.
　　把苏向荣送到车上看着他们驾车远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来小时。车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但听苏向荣坚持不用我帮助安排住处的口气，估计他的朋友已经把行程上的事情都安排妥贴，后来我知道确是如此。
　　大四毕业后，苏向荣选择了保研，和我依旧是关系和谐的朋友。终于把内心里深藏的话说开之后，他对我的态度自然许多，关心依然不减，只是体现的方式与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一有风吹草动苏向荣会立刻冲上来帮我，那之后是他身边那个人与我们的团队精诚合作。要说那个人与我们还真的绕不开的缘份！
　　谁叫他是孔教授门下大弟子，谁叫他小气巴啦老担心苏向荣对我还有念想，谁叫他心存正直被我们的理想打动，与公与私，他都有理由以法律服务的名义掺和进来和我们共同战斗！
　　我们的团队最初只是志同道合的小哥几个儿，慢慢壮大的过程中各路朋友汇聚而来，最终形成了战斗力强大、大力破除药品零售业暴利现象的精悍队伍。身边的朋友越多我越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他们友情的珍贵——没有他们，我只能是个空有抱负的平凡小孩儿而已。
　　
　　踏着雪色回到家，推开房门满室冷寂，客厅里空荡荡的居然没人——呃？敏锐的第六感让我立刻觉察到一丝凝窒在空气里的异常，不安的疑惑顿生。
　　平常的这个钟点，纪妈纪爸一定会坐在电视机前面，尤其春节期间节目丰富，正是他们乐此不疲摆弄遥控器的时候！
　　换上拖鞋，看看只有纪雪印的房间虚掩着，我直接走过去，里面传出她嘻嘻哈哈讲电话的快乐声音，在门上轻敲一下儿，我伸头进去。
　　纪雪印见我有话要问的表情，立刻从床上一滚而起，冲着电话说了句，行啦行啦，人家没空老陪你磨牙，快挂了吧！然后利索地收线。看样子对方十之八九是高宁那家伙，而且小俩口已经热线了好半天。
　　“爸妈呢？”我轻声问她。
　　“啊？”纪雪印莫明其妙地应，跳下床挤在我身边扒头向客厅里看看，纳闷地嘀咕，“刚才咱爸的朋友来拜年，还送了他儿子的喜贴。我回屋接宁宁的电话也没留意……哎？客人走了他们怎么都不看电视？今天晚上可有咱妈最喜欢的戏曲联欢会。呀！已经开始了这都！”
　　
　　问题就在这里——我的直觉神经诡谲地紧绷起来！明明二老的棉鞋都在鞋柜里放着，证明他们没有出门。客人走了他们理应坐在电视前看纪妈最盼望的节目，可是他们却紧闭卧室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除非……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他们的行为才会如此突兀反常！难道是因为急于商量参加婚礼随份子的事？不可能吧！纪妈纪爸生活朴素勤俭，但对朋友家里的红白喜事从来都不吝啬，几百块钱的份子没必要立马关上门开家庭财政会议。
　　我疑惑思忖的当口，纪雪印走到厅里打开电视，看一眼立刻扬声就喊，“妈！戏曲晚会演上了，快点出来看啊！”
　　空气似乎再次凝窒一瞬，我竖起的耳朵里传来走动的声音，接着我的房间门被拉开，纪妈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没有看纪雪印，目光如椎般直接投射在我的脸上。
　　轰！——脑海中硝烟烈飞，如同大厦坍塌。虽然毫无征兆，但在纪妈僵硬的注视下，我精准的第六感已经突然意识到，可能引发他们反常举动的原因会是什么！
　　
　　飞快地回忆下自己下楼去见苏向荣前的事，因为事出仓促，我接完电话直接穿衣服下楼，没有关电脑，更没有关MSN，甚至连看到一半的视频也没关掉，仅仅是点了暂停……
　　“妈……”敏感的纪雪印立刻看出纪妈的不对劲，小声地问，“您怎么在我哥屋里啊？您这是……怎么啦……”
　　瞪她一眼，纪妈的声音里充满着极力的压抑，“我和你爸要和你哥商量点事，你回你屋去。”
　　“啥？妈……”纪雪印匪夷所思地低叫一声。
　　这么多年，纪妈是第二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命令她。第一次，是十多年前我为了她和高宁打仗打到被一起抬进医院。
　　“小印，听话。”
　　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摸摸小丫头儿的脑袋，她担忧又委屈地抬起大眼睛瞧瞧我，在我柔和坚定的暗示下，没敢任性地坚持什么，小心翼翼地踅进自己的房间。
　　“过来。”纪妈压低声音，可我还是清楚的听到两个音阶里不停爆发出来的颤抖。那种忍耐是到了她这个年纪经过很多变故之后，依然不能自控的激烈情绪。
　　
　　随手关上刚刚打开的电视，我跟在纪妈的身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已经长到183的大个头，可以清楚地看到纪妈头顶发根处的斑驳银色。年前她特意烫了新发型，但没舍得染黑，说又贵又不健康，还是这样自自然然的好。
　　进了门，我自觉地把房门代上。纪爸面沉如水地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我飞快瞟一眼，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我的MSN聊天记录……
　　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然后，慢慢清明。果然，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在双方都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我和他们遭受的打击其实一样深重不堪。
　　“小聆，你和爸妈说实话，你……和壮壮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妈在我床边坐下，也把我拉着在她面前坐下，急切又胆颤地问。
　　他们果然不愿意相信他们意外发现的事实，可事实一如那最难堪最难认同的真相。我的目光垂下，无意间看到身边二件没来及收进衣柜的干净衣物，终于明白事情大约是如何发生的——我匆忙下楼时，纪妈可不正在熨烫它们？有些事，你千算万算，却总有算不到的时候……
　　
　　慢慢深吸口气，尽管胸口“怦怦”狂跳得厉害，但我没有丝毫想为自己强辩掩饰的打算。迟早要面对和他们摊牌的一天，尽管曝光得措手不及，我仍打算坦然承担。
　　好几年的聊天记录里，我叫卫佚尊“媳妇儿”的时候数不胜数。我们诉说的思念，我们交流的情感，我们倾吐的爱恋，哪一句哪一字都发自肺腑真心，想要解释成仅仅是哥们儿之间的玩笑话，说得过去吗？良心能安吗？
　　“爸，妈，就是这个样子。”
　　抬起头，凝重的望着他们，我用坚定、平缓，清晰到一字一顿的语气回答他们，“我和壮壮从小就互相喜欢。他出国之前，我们约好要互相等待。以后，我们要一起干事业，一起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你、你、你你你……”
　　纪妈激动得指尖颤动，隐忍的眼泪瞬间冲眶而出，一波接一波冰刺般的惊骇传递到我的手背上，让我的每一寸神经随之钝痛不已。
　　
　　“小聆，你知道两个男孩儿互相喜欢、一起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吗？”沉默的纪爸阴沉的开口，室内低抑到窒息的气氛随之更加沉重浓烈。
　　平静地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确定地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
　　纪妈哭着扬起手来打在我的肩头，明明只是皮肉之痛却直达心窝。她顺势抓住我的肩膀，伤心至极地诘问，“你这孩子怎么犯糊涂啊！？明明都是一等一的好孩子，什么都不用大人操心，怎么偏偏就做这种事？妈不同意！死都不能让你毁了自己，立刻和壮壮断了！……”
　　




少时星愿

　　.318.
　　我没有急着表示自己的坚持与反抗，他们痛心疾首的心境早在我的预想之中。这样毫无铺垫地突然曝光，他们的心是乱的，脑子是乱的，任何严重或者偏激的言词我都会自动过滤，先去掉让双方感情撕裂的成分再加思考。
　　越是有一份厚重的亲情与关切，二老越是想急切而决绝的纠正“错误”的现实——爱之深痛之切，我早就知道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要带给最亲的家人这样的煎熬，却不得不为之。
　　从小到大，这是第二次被二老严厉地单独教育，纪爸的话不多，但他的立场或许比又哭又劝的纪妈更难扭转。我一直自负是个遇事冷静笃定的小孩儿，再困难再可怕的事我都能镇定地扛过去。然而……从来没有任何时候，让我对自己带给他们的伤害如此负疚又痛心无力。
　　房门蓦然被推开，纪雪印突然泪流满天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跑在二老的面前大声叫道：“爸！妈！是我害我哥变成这样的，你们别再责怪我哥了！”
　　
　　“小印！？你胡说什么！”我跳起来拉住她叫。想帮我也不能把什么都往她身上揽啊。
　　“你说什么？”纪爸倾身严厉地盯着她问。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纪妈难以置信地指着她鼻尖，声音嘶哑而颤栗。
　　“小印这事和你没关系……”我蹲下身拉住她的手，想把她扯起来。
　　“不对！都是我自私害了你！哥……都怪我都怪我！”
　　纪雪印倔强地坚持着，用力拨开我的手，大声对纪妈纪爸坦白道：“我哥本来好好的。可我不想让他交女朋友，不想让他喜欢别的女生。所以我就——”
　　她红肿着眼睛深深啜泣一声，在纪妈纪爸锐利到让她发抖的目光下，强撑着嗫嚅道：“去看流星雨那年，我就、就跟流星许了愿，让我哥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永远不要喜欢其他女生……”
　　“你居然敢这么咒你哥！？”纪妈脸色大变，失声叫着，突然扬手一耳光甩向她。我眼疾手快扑过去扯过纪雪印往怀里带，只觉得脑后掌风沉重而至。
　　
　　“啪！——”我的左耳及后脑部分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立刻痛起来，耳中更是一阵轰响。
　　“妈！你打我吧打我吧！……”
　　纪雪印看到我疼得脸颊扭曲一瞬，猛地挣扎出我的怀抱，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护在我的身前，边哭边大声地说，“是我对不起我哥，从小他最疼我宠我，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哥哥。我恨别人总惦记着跟我分跟我抢我哥，她们送给我哥的礼物和卡片都被我扔了撕了，反正谁都别想跟我哥好……”
　　“小印，许愿那种事不算数的，那是迷信。”我急急地打断她。
　　难道她看不到纪妈听得眼里已经开始往外喷火？再这么火上浇油地瞎说，二老真把火都发她身上怎么办？从小我都没让外人动过她一根头发，岂能让她为我找这种打。
　　“算数的！哥，真的算数的！”纪雪印泪如雨下地跟我分辨，“打小我就想要个哥哥，可是咱妈说她不能生给我。我就天天许愿——有天刚好看到流星我也许愿了，没过多久你就真成了我哥。你看明明就灵验……”
　　
　　“你给我滚出去！”
　　纪妈突然忍无可忍地发作起来，面白唇青地点指着纪雪印的鼻尖儿，失态地大骂她，“我们纪家没你这种黑心肝的女儿！竟咒自己的哥哥往火坑里跳！混帐东西，滚出去！再别让我看见你！”
　　“妈……”我紧紧拉住全身发抖的纪雪印，转头难过地低叫。耳后那片火辣辣的痛远不及一个“滚”更撕心裂肺。
　　纪妈愤恨的扭开头不理睬我。我只得转向面沉如铁的纪爸，“爸，事情不能怪到小印头上的，您难道也信那些迷信？”
　　纪爸表情复杂艰深地凝视我一瞬，长长叹口气，“小印，你先回房间去，我们还有话要和你哥说。”
　　“爸……”纪雪印抽泣地低应，冰冷的手指突然用力攥住我，扬起头哀哀地跟他乞求，“爸，你们可以不认我，但是不能不认我哥——我哥他没错，他一直是你们的好儿子。错的是我，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室内的气氛突然死寂般让人无法喘吸，任何气话、责骂、剖白、非难都没她这句“你们可以不认我，但是不能不认我哥”来得让人冰冷心颤。
　　
　　都是纪家的小孩儿，可我和纪雪印到底不同。虽然都姓纪，她即使被赶出家门一辈子也还是纪家人，而我毕竟不是纪家亲生。如果纪妈纪爸因为观念上排解不开的耻侮、憎恶与不谅解而与我一刀两断，那我就真的不再是他们的小孩儿。
　　从来我都知道纪雪印对我有多好多亲多贴心，小时候她怕我离家出走怕到夜夜要看着我睡，本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固执，恢复记忆后才弄明白，应该是我曾经离家出走的举动让她伤心害怕到不知所措。
　　在我和卫佚尊的感情激烈触怒二老的这个当口，小傻丫头儿冲上来拼命的护着我，怕的就是二老为了逼我回心转意说出绝情话。她宁可被逼走的是她，也不肯让我承受撕心裂肺的决择。这样的宝贝妹妹，能遇见她是我一生最大的福份。
　　我回握着她冰冷的小手，一直坚持而平和的心境如同海啸席卷般四分五裂。幸福和痛苦，在一刹那填满我的心房，数不清的痛在火焰般的温暖里起舞，芳华灿烂。
　　
　　“谁说我们要不认你哥哥？一家人到什么时候都是一家人，再不许说这种蠢话！”
　　纪爸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字字如山。
　　他的目光在我和纪雪印的脸上长久的停驻，半晌才又开口，“小印哪，你妈说气话你听不出来么？气头上哪句话说重了都不能当真话听……这世上别的可能是假的，可爸爸妈妈对你们的心情是真的，你得学会分得清才行。”
　　我暗暗地捏纪雪印一下儿，她立刻机灵地抹抹眼泪道歉，“对不起，爸妈我刚才不该那样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和哥哥好才这么生气……”
　　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却也无力再谈下去。纪爸把纪雪印拉起来，又凝重地看看我，简单地说了句你们去洗洗脸，事情以后咱们再商量，扶着纪妈走出了我的房间。
　　尽管得以暂时宁静，但空气里却充满狼籍满地的伤心余灰。明天或者后天……总之这件事在他们认同之前，还是会象炸弹一样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我不期望保守质朴的二老能马上转变想法。但——只要事情没有结论，这道感情上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夜深了，躺在床上脑海纷乱的我越发觉得口干舌躁，忍了忍还是翻身扭亮台灯下地，轻手轻脚往门口走。轻缓地打开门，一团人影顺着门角球一样滚跌进来，吓我一跳。
　　“小印？”我敏捷地弯腰接住她，这半夜三更她怎么裹着毯子搂着粉毛兔子蹲在我门口……别是怕我又离家出走吧？？？
　　




风暴平息

　　.319.
　　“哥……”小丫头儿迷迷瞪瞪挑开丝眼缝儿，模糊地叫着我，被台灯柔和的光线晃得眯眯眼，突然一下子惊醒过来，蓦地直起小脖子，甩开手里的毯子、粉毛兔子，一把抱住我的手臂，惊慌地叫，“哥你别走！……”
　　我眼疾手快关严房门，哭笑不得地揉揉她肿着的小脸蛋，低声道：“瞎嚷嚷什么？我就口渴了起来想喝口水而已，什么走不走的？”
　　“真的！？”小丫头儿把肿胀的眼皮努力撑开，眼神警惕而脆弱地抡圆瞪着我，用弱弱地小嗓音低低哽咽，“哥你真的不走吗？……你千万别扔下我一个人，要走我和你一起走，行吗？”
　　“真不走！哥跟你保证。”
　　幽幽在心底叹口气，我搂住她已经冻得冰凉的身体暖在胸口，轻轻摩娑着她的长发。事情还没到绝裂的地步，可是已经把她吓得开始做最坏准备。我一直牢牢记得当初我们说好的，谁不要我她都要我，原来她也始终没忘。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让我为你死我都愿意……”纪雪印紧紧依偎着我，脸颊深深埋在我的肩头，喃喃的对我说。
　　
　　受惊挨冻的纪雪印这天夜里发起烧，她自己居然不知道。我把她抱到床上用棉被盖好时，她撒娇地拉着我的手说她冷，非让我陪着她。
　　“好，哥陪着你。”我温柔地哄着她，蹲在床头，把额角亲昵地抵上去，蓦然惊觉她的温度不对——嗷嗷！她是真的因为高烧在冷得发抖！
　　“哥，你别走！”才要起身去给她找药，就被小丫头儿探出冰冷的小爪子揪住，这位的盯梢意识不是一般的坚定。
　　疼惜地笑笑，我柔声安慰她，“哥去给你拿药，你着了凉正发烧呢，知道不？”
　　“哦……”纪雪印闪动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皱起小鼻子，“一定要吃药？你给我敷个冷毛巾不行吗？”
　　“一定得吃药。”我用强硬的语气回答，她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小脑袋，才极不甘心地松开小爪子。
　　
　　我蹑手蹑脚出去找了退热药，倒好满满一大杯温开水回来。台灯温馨的光线下，半昏半醒的小丫头儿脸色苍白憔悴，一头如墨的长发凌乱的散在枕头上，仿佛溺水的花精灵跌落在尘埃里——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哥……”感觉到我的靠近，纪雪印立刻强撑着睁开眼，定定的凝视着我的脸，轻轻说，“哥你别着急，我睡一觉就会好。”
　　“嗯。”我点头，胸口一直在不停的钝痛如刀割。
　　“哥不是口渴了吗？……你喝水啊……”明明是我让她吃药，她却嘟囔着，非让我先喝水。这是不是要烧糊涂的先兆？
　　我飞快地举起水杯，一口气喝下几口，她立刻安心地垂了垂眼，由我扶着乖乖地吃下药，软绵绵的倒回枕头上，不时把肿涩的眼皮撑开，瞄瞄我还在不在床前。
　　打了盆凉水回来，我把毛巾投湿小心地敷在她的额头。被冷意刺激得抖了抖，小丫头儿迷离的眼神闪过星星般的晶莹。
　　
　　“哥……”她低唤我。
　　“嗯。”我摸摸她泛着潮红的小脸蛋，凑近了身体，听她说话。
　　“会有办法的，哥……”她喃喃的嘟哝，娟致的眉尖儿攒在一起，“明天你给阳阳……句叔叔……黄学长……他们都打电话，会有办法的……黄学长和喵喵都能结婚……你也能……”
　　我的脑海中突然炸出一团刺眩的光芒，仿如醍醐灌顶，压在胸口那块五行山般的大石陡然消失——事到临头，我怎么就没马上想起句乐行的承诺！？他早就保证他有办法说服纪妈纪爸！养兵千日，这口好钢再不用在刀刃上，我就是自己把自己笨死的笨蛋！
　　“哥你有办法了？是不是……”
　　尽管神思萎顿恍惚，可病中的小丫头儿还是立刻察觉出我的情绪上的突然振奋，立刻伸出小手拉我的袖子。
　　
　　“对！”我笃定而明快地微笑，故作神秘地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其实这事句乐行早说他有办法说服咱妈咱爸，他从来不说大话，答应下来的事肯定能办到——你乖乖睡觉，天亮了我就给他打电话，嗯？”
　　“句叔叔吗？……嗯……太好了……”纪雪印的眼神更加明亮，凝视着我，嘴角慢慢弯出娇媚柔软的弧度。能让我坚信不疑的人，她当然也充满信心。
　　“睡啦睡啦……”
　　温柔地把掌心覆在她的眼睛上，我感觉到掌心里掠过细微的颤动。她没再说什么，长长松口气，极度紧张后的疲惫和退热药安神的双重作用，令她终于很快陷入昏沉的睡眠。
　　暗暗地吁出口浊气，我靠着床头坐下来。明明觉得自己很镇定，事实上整个人依然紧绷得厉害。人生当中，总有几个关口仿佛命悬一线，又仿佛大厦将倾，把人逼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图个清静。
　　而我……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扛过去——扛过去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成功，或者幸福。哪怕是奈何桥上走一遭，我也必须笔直前进，奔向终点。
　　
　　第二天早上，纪雪印的热度在我的彻夜看护下完全退净，她爬起床洗澡换衣服，虽然脸色差些，可是精神头实足。早饭后一头钻进我的房间，迫不急待地问我和句乐行联络过没有。
　　“当然啊……”我不急不徐地笃定微笑。
　　不等我说完，她就扑上来抱着我乱蹭乱蹦。有些话只听一半她已经能明白结果，而这结果正是她想要的，难免大喜过望。事情也确实是这样，句乐行正在来N城的路上。
　　为了照顾她我一夜没睡，直到天亮整个人依然处于亢奋状态。原定的今天句乐行往B城返，早上七点左右估计他要上路时，我打电话过去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扼要的说了说。
　　“宝贝儿你没事吧？”尽管事出突然，句乐行却毫不显惊慌。他最关心的是我的状态。
　　我说还行，心里难受是一定的，但我早想到会有今天。我告诉他，先被这事撂倒的是我妹那小丫头儿，昨夜里怕我逃家病得乱七八糟——我就真想走也扔不下她啦。
　　
　　“我立刻上路去你那儿，宝贝儿。”句乐行异常沉着的语气，仔细叮嘱我在他到达之前千万别意气用事，不能和纪妈纪爸发生不必要的冲突。一切最难的问题他都会妥善处理好。
　　到底他有什么致胜法宝能化解当下的局面呢？我心里好奇得要死，又盼望着他快点上路过来，嘴上并没多啰嗦，只是认真保证我会小心应付，让他安全驶车，千万不要超速驾驶。
　　“成！等着我吧，宝贝儿。”句乐行被我的碎嘴说得笑了一声。
　　




释然

　　.320.
　　早饭的餐桌很平静，尽管昨夜我轻手轻脚的找药打水进出几个来回，没听见纪妈纪爸那屋有动静，可是今天早上看纪妈准备的清淡白粥、小拌菜那几样东西，明显就是知道纪雪印胃口不好特意准备的。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睡得着。
　　吃完早饭，纪雪印推着我回屋补个觉。洗脸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下眼睑青黑地泛着大眼袋，精神亢奋是一回事，身体疲惫又是一回事。精神可以超越，可身体态度诚实。
　　确定句乐行要来了，横在我胸口的一口气也用尽了，回屋倒头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
　　
　　风尘仆仆的句乐行赶到的时候我刚起来吃了点东西。对他的突然到来，纪妈纪爸并未表现出太多的讶异。作为我最亲密的家人之一，对于我的人生我的未来，句乐行绝对是拥有发言权的重量级人物。
　　“句叔叔你累不累啊？渴不渴啊？饿不饿啊……”心目中的救星驾到，纪雪印兴奋地围着他打转转。
　　句乐行毫不做作，他说急着赶路中午没吃东西，让宝贝儿给我下碗面就成。
　　得！这老老少少怎么都栽在我的汤面锅里没治了？没有二话，我立刻钻厨房里给他鼓捣出一大碗热汤面，吃得他额角腾腾窜热气。
　　
　　吃完面，句乐行和纪妈纪爸心照不宣地进了主卧室，紧闭着门不知道在里交流什么。我和纪雪印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只恨没长两只顺风耳，好扒着门缝能听点内幕。
　　好奇啊！好奇得抓肝挠心却只能静观事变。好象所有时间、声音、情绪都静止在这段时空之中，居然连个捣乱的电话也没人打来，只好认认真真数着秒针、分针、时针……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一起走出房门，仅看一眼句乐行平和深邃的眼神，我和纪雪印就知道事情成了。席卷纪家的山呼海啸居然能被句乐行用一个下午消于无形，他的光辉形象立刻在纪雪印心目中达到无与伦比的高度。
　　缓和下来的气氛仍然有些小心翼翼，若说从心里接受我的性向毕竟是天翻地覆般的大事，我知道还需要些时日。现在能够释然已经属不易，因为在纪妈纪爸的神色里，还停滞着风暴过境后的黯然疼惜。
　　
　　奔波紧张了一天，晚上句乐行就住在纪家，他睡我的房间，我睡客厅的沙发。句乐行明天早上开车回B城，他们实验室的项目攻关难度很大，历来不和学校的工作放假时间同步，初八已经开始上班。
　　我和纪雪印暂时没有机会知道句乐行的秘密法宝是什么，我沉得住气可小丫头儿不行，她闹着第二天坐句乐行的车一起回学校。原本说好高宁从高妈那回来时在N城中转，接着她一起回去，如今好奇心作崇，她哪还有心思等。
　　我说你回去这么早干嘛，不是说好跟宁宁一起走吗？小丫头儿挤鼓着大眼睛“嘻嘻”笑，说哥你忘了我要参加央视那个决赛？那是现场直播我可代表着咱们学校的脸面呢，系主任他们都巴不得我早点回去早做准备，我也觉悟一把。
　　有这光明正大的由子，纪妈赶紧帮她收拾行理，又嘱咐她回学校一个人呆在空宿舍里多注意安全。纪雪印哈哈乐，说妈甭操心了，我才不住学校，我和宁宁跟句叔叔混。宁宁说他负责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句叔叔你不烦我们吧？
　　
　　这小丫头儿把小算盘打得扑啦叭啦，小话说得让人没法拒绝，搁谁能说烦她和高宁？何况句乐行知道我平时把她捧在心口窝宠着疼着象块宝儿，自然表态欢迎。
　　他们第二天起程走了，同车的还有管晨和肖冬。我这边带着吴大头几个顶事的兄弟抓紧时间办理药品批发公司的手续。申请开办手续原本是个踏平各个衙门口的细致活，可我的时间有限，虽然于靖阳他们没通报坏消息，形势依然不容我乐观。
　　好在这边有于家庞大关系网帮我们通关，我把大事原则仔细和吴大头他们交待清楚，注册资金在帐面上落实好，这才打包回B城。
　　临走前一天晚上，二老又和我说了很多知心话。家里没了纪雪印在眼前晃荡，有些话纪妈纪爸也就不避讳了。让二老为我狠狠伤透心实属无奈，能如此短暂地把问题消化掉对我来说有如做梦。
　　他们说着我听着，双方都努力保持着平静。几天来一直无形僵硬的气氛慢慢瓦解殆尽，我压在心底的沉重郁结气之终于喘过来了。
　　
　　说到最后，纪妈情绪一上来又掉眼泪，她抱着我肩，说大儿子以后在外面受了委屈不兴瞒着我们知道不？什么难听话都别往心里去，你自己过得舒坦就行。爸爸妈妈就盼着你和小印好好的，对和错别人说的都不算，爸爸妈妈说了才算。
　　纪爸怕我跟着难受，连声劝住纪妈。说咱儿子你还不放心？他们小哥几个儿做的都是大事，谁都不敢瞧不起他们。
　　我看着他们两鬓青灰、眼神凄楚，喉头好一阵哽咽，几乎无法言语。原来我以为他们给句乐行做通了思想会放下道德负担，哪成想他们又开始为我和卫佚尊将要承担的社会压力忧心——纪爸说得对，只要我们足够强大，没有谁敢瞧不起我们。
　　社会的生存法则第一条是弱肉强食，制定规则的人永远是对的，执行规则的人难免出错。放下私人感情，我们的小事业
　　面临着同样的严酷局面。
　　而这一年从年里就多是多非，家庭风暴仅仅是个开端而已，我回到B城之后纷繁复杂的事态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于靖阳开车去飞机场接我，看他气定神闲天下太平的样子，我随口问了句这几天有大事没？他四平八稳地开着车，说“嗯”。
　　“真有事？说来听听。”尽管只听到他一个淡淡的“嗯”，我却知道这事不能小，可也没慌。有我的阳阳在，不会摆不平。
　　于靖阳余光瞟过来，忽然“扑哧”一笑，说这么信得过我？我看你一点也不急啊。
　　笃定的眨眨眼睛，我调皮地咧开嘴笑，说我真不急，你慢慢说哈。要是你表现上佳哥哥给你发小红花！
　　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于靖阳眉宇间有着小小的得意，可见事情被他处理得非常稳妥。他也没说得太详细，就是初十早上才一开店，路边停着的面包车上冲出四个家伙抡着铁棍猛砸店门和橱窗。他们自以为身手矫健砸完就想蹶，却被店里的四个特种兵出身保安当场生擒。
　　好嘛！大过年的敢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持械行凶，甭管伤没伤着人，这性质实在恶劣到让人发指。按老话说没出正月十五都算过年，摆明了有人想让我们这一年都过得堵心窝子，用心真够毒的！
　　




多是多非

　　.321.
　　砸店案发后第一时间，警方110、各路新闻媒体记者纷纷赶到，围观群众里有些是住在附近常光顾我们店的会员顾客，闻讯立刻赶来，严厉声讨幕后主使者。
　　还有人暴料说，就是因为这家店的药价全市最低，所以总有人和他们、和全市人民过不去，总在搞阴谋诡计阻挠营业云云云……全城舆论界的祥和节庆气氛被此事搅得一片哗然。
　　“你故意把事情闹大的吧？”我笑着问，对他处理的手段相当满意。反将一军要恰到好处，他做得不动声色。
　　“本来这事也不小啊。”于靖阳理直气壮地坏笑，目视前方，带着浩然正气回答我。
　　事情被骤然闹大，对我们这样的“弱势受害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过年的谁都图个吉祥如意，有人不想让我们平平安安过好年，可他自己能不能舒坦真得走着瞧。
　　年后国家要召开全国性的重要会议，B城的治安形势本来就异常严峻，此事一出好比活腻歪了的蚂蚁想给大象拔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
　　
　　据之后相当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四个打手押进局子当天就把他们家老大撂出来，一个小小的流氓帮派就此被连锅端掉，而且被从重从快处理，不是判三就是判五，还不带缓刑、保外就医那些个小说道。
　　小帮主家里多少有点小势力，糟心到抓狂，阴沟里翻船的事坚决不甘心，挖门子盗洞想把自家儿子往外捞，还请来个神神玄玄的师傅做法事要给破破灾。
　　那位师傅没给他们破掉灾，却留下段话。这段话一夜之间在B城黑道上传了个遍，自然逃不过黑白两道通吃的石家耳目，自然也就飞快地传到我们耳朵里，听得我们那叫一啼笑皆非。
　　人家师傅暗中一我们店里转了转，回去之后立刻打包，走人之前说了，您家公子这回闯的是天煞七绝阵，那个店事先有高人给做过格局，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中间那窝是麒麟一样的人物，以善治善，以恶治恶，您家公子趟这混水栽得不值啊。
　　
　　但凡混黑道的人哪个不是刀枪下谋生活、朝不保夕，十之八九都信这些天命玄说。要知道出来混争的就是个面子，出了事你说谁本事不济谁都不乐意听，但若说是天命难违从心理上比较能认可——不是兄弟我软蛋，是TM的老天爷不帮忙！
　　老天爷想帮谁没人知道，可是我们的药店从装修到开业我不错眼珠盯着，有没有天煞七杀阵心里比谁都清楚。江湖传言来无出处去无落处，我们想辟谣都不知道辟给谁听，索性保持高深姿态不回应不解释不宣扬，让那些揣着祸心的家伙自己折腾去。
　　要说人家师傅高明就在这里，事办不了却振振有词把自己撇清——这和能力、法力无关，顺应天意是为明智。话点拔清楚，人家师傅拿票子走人，惦记着为虎作伥在我们店里店外打转转的家伙也消失踪迹。挣小钱招大灾，谁缺心眼谁往这大坑里跳！
　　
　　大年下里我们药店被砸得越发红火，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找便宜的，也有来一探真伪的。甭管大家伙把心思放在哪个重点上，进店看到标签上的价格个个服气——看来传说都是真事，这家的药真叫一便宜！
　　客流量自年初十之后翻倍往上涨，幸好在店里打工的同学们都赶着时间陆续回来了，一天两班倒还有忙不过来的趋势。这事好办，学校里别的不多就穷学生多，我们贴个招工启示的功夫，乌央乌央的围上一大团。
　　我们红火大发了，意想不到的是非越发多起来。没出三天，一纸诉状莫名其妙送达，有家也叫天翼的小美容店楞向法院状告我们侵害他们名誉，诉请我们摘牌换名，赔偿他们的经济损失若干万元。
　　X的！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这么超级无敌不要脸的！把个高宁气得鼻孔喷硫磺，一股烟能再炸出个“9?11”来！
　　我瞥他一眼，冷冷坏笑，“这是好事——你没听说现如今越打官司越出名么？有人上赶着给咱们店做免费广告，咱得领情。”
　　
　　“啊？哈！……”听我这么说，高宁给气乐了，锐利的眉宇间却依然有隐忍的戾气。
　　对这种无中生有、明显是受人指使妄图给我们添堵的烂官司，有我的恩师孔大教授在，估计扔给他座下广大硕士、博士、博士后们，也就是桩练手的小CASE，实在没什么值得担心。
　　我拿起电话和孔教授联系，老恩师特爽快，说你现在把诉状传真到事务所那边去，我这边安排得力人手准备应诉，这小官司咱没有不羸的道理！
　　正说话间，十一少领着两位大摇大摆晃进办公室，我抬眼瞟过去居然是崇遥，后面摇曳着崇家美男子垣表叔，估计是刚返校回来路过。我嘴上忙着，笑着冲他们摆摆手示意随意，崇遥大咧咧把自己墩在沙发上，倒是垣表叔举止有度，四下打量一番才优雅落座。
　　高宁嘴快，小声跟他们一阵嘀咕，十一少立刻卷起小猫脸要往房上蹦。“喵喵的！到底谁侵谁权啊！咱们用的是飞飞哥的大号，跟他们有屁关系，这也忒欠揍了这！”
　　
　　这边我放下电话，那边高宁已经把上蹿下跳的十一少按下。我走过去的时候，垣表叔双目放精光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制造时空黑洞把我吸进去那么诡谲。我歪头捕捉他的视线，那两束目光却蓦然变柔，清清浅浅的带着深长的和煦。
　　“哥，你们才到B城？”先和表情古怪隐晦的垣表叔说了几句，我才扭头问崇遥。
　　这厮眯着大眼“嘿嘿”笑，说可不是嘛，进了城特意来你这儿瞅瞅，楼下生意真红火，比商场都有过年的气氛，这药店给经营成这样，我家心肝儿了不得啊。
　　“那是喵！你也不看看老板是谁1”十一少在高宁的爪子底下扑腾着嚷嚷，“我飞飞哥往这一站，啥风水的破楼都能变成聚宝盆，以前这楼三开三闭折腾三年都没人能做成买卖，其实就是等飞飞哥这真财神入位喵！”
　　“哟！小家伙学问大啊！”垣表叔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半真半假的用小话哄哄，美得小猫崽子直拍拍尾巴。垣表叔问我们几点下班，说这次他的时间充裕，想带大家出去吃个饭。
　　
　　大家和垣表叔见面次数也不算少，虽然他那世家贵公子的精致气质让人不太适应，可他跟我们这些晚辈从来不端架子，大家对他的印象蛮不错，也就没假模假式地客气。
　　“点人头点人头！咱家漂亮MM小印呢？阳阳呢？莫罕呢？小丰哥呢？赶紧的啊，一个都不能少！”
　　崇遥兴头头地吆喝，别看他是垣表叔的亲表侄，可宰起自己家人来照样下得去手，要不他以后咋能把奢侈品店做得风生水起——抡片刀宰人那绝对是门学问。
　　




东方家族

　　.322.
　　高宁虚踹崇遥一脚笑骂，看把你得瑟的！是你掏钱埋单吗？
　　崇遥贼贼地笑，扭头跟我告状，说心肝嗳，有个醋坛子嫌我惦记小印妹妹欺负我！你可得给哥哥做主！他这一出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高宁跟他一向掐惯了，脸上镇定自若，不红不白。
　　我说哥你谁都别惦记了，小印那边忙着准备比赛，阳阳家里有事，莫罕和小丰哥得明天到校，想喝啤的我和你对吹！
　　嘿嘿！还是我家心肝儿好！咱哥俩不醉不罢休——垣叔行吧？崇遥哈哈笑着扑过来抱我，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什么总经理，估计就算我当上三军总司令他也得这放肆态度。
　　
　　垣表叔请客的地方就在他临时下塌的饭店，他这次要料理些生意上的事，所以不象以前总是来去匆匆。
　　被憋屈了一个寒假的崇遥席间张罗得贼欢实，在自家长辈面前丁点形象不屑保留。别人看着倒感觉他们叔侄感情特融洽，可私底下崇遥跟我冷笑，说他压根就没指望崇家那些人里头谁高看他一眼，所以爱谁谁，他才懒得装乖巧。
　　我知道崇遥每回从崇家回来都得抽疯似的喝顿酒发泄发泄，晚上特地把车扔在药店那边，就为放开量陪他喝。高宁得负责把我们俩安全带回家，跟垣表叔说明了，就小小溜了杯啤酒应景。
　　垣表叔看着在眼前张狂的崇遥，反应相当泰然，三五不时悠闲地扭过头去和十一少聊天，我分出半只耳朵听着，话题一直在往我和小猫崽子小时候的事情上扯。表面听起来很有点长辈爱惜晚辈的亲切，可……他对我的事情也太过感兴趣了吧？
　　心里生出隐约疑惑，我给高宁夹菜时悄悄丢了个眼色过去，高宁和我的默契深入骨髓，会意之后故意往里他们当中插话扯开，如此二三次之后十一少也有所领悟，垣表叔再试图打听他就不搭话——别以为我的小喵喵真没心没肺，小东西鬼精呢。
　　
　　吃饱喝得，黄艺开着车来接他家小猫崽子，我们也别过垣表叔回26栋。坐上车崇遥直嚷嚷，说他宁可睡我家书房的地板也不住宿舍——这些天纪雪印跟过来一直住我的房间，我和高宁睡书房地板，反正地板宽敞枕头被褥充足，也不在乎多他一大只！
　　成！跟我走吧！我觉得崇遥多少有些醉意，揽着他的肩笑眯眯地安抚。
　　车开起来后，活跃过头的崇遥终于暴露出不太对劲的情绪，本来喝了酒最爱犯话痨的糙人，只嚷嚷两句就安静下来，老实地跟我靠在后排座上，低着头发呆半天才扭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在车窗外明灭闪动的灯光之下，我看到有两簇黯然的光芒在他的眼底不停的燃烧，散发着微醺的灼痛感。
　　“你以前叫东方天翼？”
　　古怪的抑郁明显流露在他烦躁的语气里，喃喃的发问之声艰涩而苦恼。
　　
　　“嗯。”刚才在席间，当垣表叔从十一少嘴里套出这事时，崇遥嚼着块葱香小排发出让人担忧的“卡嘣”一声，好象他咬碎的不是脆骨而是自己的牙齿，惹得垣表叔重重的瞪他一眼。
　　也就是那之后，崇遥撸胳膊挽袖子，越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作得那叫一欢实，换个词也可以叫聒噪。别人或者没有在意，可凭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有些反常。
　　“心肝儿，哥可能给你招惹大麻烦了……”
　　突然伏下头去捂住自己的脸，崇遥从手指缝儿里挤出含混的一句。
　　前排开车的高宁不耐烦的“哼”一声，没客气地咬着牙吡他，“你还知道啊你？我老早就看你那个垣表叔有问题，一双贼眼回回盯着雪聆不放——我可告诉你，他要是胆敢打雪聆主意，就算他是你亲叔我也照揍不误！”
　　“不是……恐怕不是那样……”崇遥郁卒地哼唧，明摆着高宁指的是什么意思，他那粗糙个性想不让他辩解都难。
　　
　　直起腰，他哭丧着英俊的浓眉大眼看看我，又和透过倒视镜斜眼横着他的高宁对了对视线，才慢腾腾地磨唧出一句，“我好象一直没告诉你们，垣表叔他也是姓东方的吧？”
　　“嘎止——”
　　高宁一脚刹车闷到底，自己把自己掼在方向盘上，我和崇遥“咚！咚！”两声撞到前排座上。
　　“X的！”高宁骂咧咧揉着胸口把车泊到路边，扭过头冲皮糙肉厚的崇遥嗷嗷怪叫，“你TM的什么意思？噢！雪聆姓东方他也姓东方，他还惦记着把雪聆拐家去当儿子不成！？”
　　没有理睬高宁的尖锐叫嚣，崇遥抱歉而惆怅地凝视着我，安静的刹那间，不可思议的某些信息在我和他之间清晰传递——我皱着眉默默摇头，他拧着眉无奈点头。
　　我不需要和他们东方家扯上任何关系！
　　东方垣已经觉察了，他肯定在打你的主意！
　　
　　车内一片诡谲的静寂，在崇遥和高宁虽样的瞪视下，我的心情有点纷乱，虽然亲爸亲妈只是记忆中的两张相片，但……说对他们毫无感情那是昧着良心！自从恢复记忆之后，每每想起和岳锦聆一起生活的幸福日子，脑海中总会模糊的想到他们。生身父母，怎么能不搁在我心底里呢？
　　“我亲爸叫东方圻。”慢慢地吐出“东方圻”三个字，我带着等待审判的复杂情绪。
　　“嗷！——你爸果然是垣表叔他那个失踪的大哥！……”
　　崇遥毫不掩饰的惨叫一声，狂抓自己的浓发，犹如困兽。
　　盯着他愣怔几秒，终于还是扯开嘴角无言苦笑。我知道崇遥憎恨和崇家有关联的一切事情，当然也包括崇家的旁支东方家的一切。可是显然的……事与愿违！
　　
　　“靠！雪聆真和东方家有关系？——姓崇的丫就是一祸害啊！刚才怎么不让烤羊腿撑死小丫挺！”
　　高宁捶着大腿骂，眼睛却紧紧盯着我的表情。他始终担心气质阴柔、用心叵测测的东方垣对我心怀不轨，现在知道可能是要认亲，反倒大大松口气。
　　回到26栋，句乐行和纪雪印都在家，听到东方垣的事他们着实吃了一惊。惊愕过之后句乐行立刻沉着下来，他对我亲爸亲妈的事情知道得比较多也比较详细，以前我没问他也没说。
　　我亲爸东方圻是S城东方家族的长子，当初离开家族的代价极大，绝裂的原因是为了娶我亲妈。正式脱离东方家后他们在B城安家落户直至离世，再没与东方家有过任何瓜葛。
　　句乐行说我亲爸是位天才型的商业奇才，尽管离开时被东方家剥皮一样削得分文不剩，到B城白手起家照然把我亲妈姐妹俩照顾得很好。原可成就一番恢弘事业的他，如果不是为我妈早逝伤心过度最终殉情，现在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企业家。
　　




同上贼船

　　.323.
　　对于亲爸亲妈的经历，听起来带着故事般遥远的感觉。以前曾经无比怨恨过亲爸弃我于不顾追随亲妈而去的心结，现在早已释然如云烟。因为自己感受到了爱情，所以我也终于明白亲爸决绝的选择有多么痴情。
　　至于东方家族，他们的突然出现只是小小打扰到我的心情，仅此而已。大家看我淡漠如水的表情，各自不约而同松了口。句乐行体贴的提醒我，这事应该抓紧时间和纪爸纪妈他们报备。如果东方垣动作够快，他们很快会找上纪家。
　　“哥，他们会带走你吗？”
　　纪雪印忧心忡忡的揪着我的衣角问。
　　我微笑，拍拍她娇嫩的小脸蛋。“傻丫头儿，哥现在是21岁的成年人，他们凭什么带走我？我的人生他们没有权利做出任何决定。再者说，我现在姓纪，不姓东方，和他们没关系。”
　　“对！做人不能忒不要脸！雪聆，他们要是敢跟你瞎磨唧，你就让他们把时光倒流回去——早干嘛吃去了？”高宁在边上为我擂鼓助威。
　　
　　“宁宁说得对！咱躲他们还来不及，敢来磨唧立马打110投诉非礼！”崇遥晃着大脑袋起哄，逗得我们大笑，压抑的气氛风中飘散。
　　晚上睡下了，躺在我身边的崇遥拱了拱，在黑暗中叹息而抱歉地嘟囔，“心肝儿，如果不是因为我，可能你一辈子也不会和东方家的人遇见……哥对不起你……”
　　“我不后悔遇见哥。”
　　我轻声的，淡定的回答他。
　　崇遥的气息明显梗了梗，他翻过身，在黑暗中伸过手来摸索到我的脸，亲昵地捏捏我的耳珠，自嘲地笑起来。
　　“呵呵……我妈真有眼光，咱俩果然是亲兄弟，千山万水都没隔断……心肝儿，要是没遇见你，哥现在保准废柴。唉，这事回头给我妈知道，她准得抡鞋底子抽我……”
　　“你就该抽！现在乱子还少？你也跟着添堵！……”
　　躺我左边的高宁恨恨地接话，被我暗中踢了一脚，下文咽回到肚子里。
　　
　　东方垣会有什么举动我并不关心，更谈不上担心。高宁说得没错，现在的乱子着实不少，所以我该操心什么得自己有数，还要分清主次轻重。
　　几天后学校里开了学，课要认真上这是我的根本原则。大三上学期已经分专业，大家都有自己发展方向。该上课该踢球该干事业我一样都不能耽误，反正哥几个把时间调配好任务分配好，事情自然进行得有条不紊。说句托大的话——任他雨打风吹，我自岿然不动。
　　新春三月，一连发生了几件大事。首要两件都和药店有关，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的喜事。
　　首先一件是政府开始正式实施医保政策，在统一时间全城的医保定点医院、药店都隆重挂牌，并开通了医保管理就医、购药管理系统。试行第一周，我们药店的客流量、日现金流均成倍激增。
　　这样关乎民生的大事件是各类新闻媒体关注报导的重点，王栋忙着四处采访之余，私底下问了问我们店的统计数据，我比较谦虚保守的说，日客流量平均一万人次左右，日现金流量平均二十万到二十五万之间。
　　王栋挑了挑眉，欣喜地说那你们稳居全城销量之冠啊！其他几家比你们营业规模略小的药店虽然也挺红火，可卖得绝对没你们牛。
　　这个结论不仅仅是他说，常来药店坐坐的江老爷子也有同样看法。他老人家闲着没事全城溜跶，据说各行政区内最大的医保定点药店一周之内他逛了个遍，最后转悠回来感慨良多。
　　
　　江老爷子掏着心窝子说，眼见大家都挤在药店里买药，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难道说全城百姓都在生病吗？如果没生病干嘛迫不急待攥着医保卡排队买药。说到底，还不是大家觉得国家的医保制度不确定不完善，生怕这笔钱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赶紧用光花完才踏实。
　　老百姓心里对试行的医保制度又欢迎又没底，新闻媒体作为政府的喉舌有义务做大力宣传普及。王栋事先打过招呼的他那位央视哥们儿文博很快就跟我们进行了接洽，他们要制做一期深度探讨“看病难买药贵”问题的专题报导，同来进驻的采访小组里，还跟随着一位举止低调的国家政策研究部门的研究员。
　　对我们这间小店来说，央视的大记者那就是首长，理应热情接待。更何况他们研究的目的是为国为民，让我们有志同道合的激动。
　　
　　不过，任何社会现象一旦被深度挖掘势必会在相关领域引发滔天风暴，这在已经暴发过的股市“XX公司利润神话”、奶制品业“XX毒奶粉案”、S城“社保基金XX大案”等等大型事件都有鲜明例证。
　　文博是个透澈又犀利的媒体人，他在进驻之后先和我们做了坦诚交流。他说这期节目从确立主题就等于埋下枚炸弹，除非央视这样的国家舆论监督平台，否则只怕任何一家地方媒体都会三思而行、三思而播。一旦播出，对他个人、对我们药店必将产生翻天覆地的深远影响。
　　能有这种预见，是基于文博职业性的成熟与理性，还有身为坚持正义立场的媒体人对自身处境的全方位考虑。有央视这样的强大后盾支撑，他更加担心的是我们药店，在明确向药品零售暴利现象宣战后，该如何生存和发展。
　　“我这是条‘贼船’，你们一旦被拉上来就没退路可言了。”
　　高宁哈哈大笑，睥睨而坚定的反问他，“难道我们办药店仅仅是因为有您这次采访？这条贼船的主人——原本就是我们自己！”
　　
　　听着高宁铿锵地把话撂下，文博把他心里隐含着的忧虑向我们一吐而尽。我们从来不想标榜自己有多么正直高尚，只要把事做好，问心无愧已经足够。
　　我们拿出诚意，文博他们也拿出媒体人的专业操守，整个合作过程非常顺利。透过他们掌握的情况，更多更黑暗的行业内幕被深层次挖掘出来，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潜规则操控下的暴利冰山，透着泯灭人性的冷漠与无情。
　　事实上现实果然没有我们期望的那么简单，他们的专题片做完后，被台里三审三剪，最后到播出时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揭露性内容已经不见踪影。即便如此，文博说他的上级领导也要承受极大的政治压力——敢于向社会黑暗现象悍然宣战的揭露行为，本身就是媒体人捍卫道德与正义的战斗。
　　在电视上看到这部片子是已经事隔一个多月，也就是四月下旬在央视财经频道黄金时段播出，播出后社会舆论排山倒海如同海啸，最大的震撼效应是，直接催生了政府对药品零售业利润和价格宏观监管调控政策的尽快出台。
　　
　　




纪雪印的荣耀

　　.324.
　　直至多年以后，我们犹记得当时国家对药品零售行业监理新政策出台前的痛苦催生期有多么刻骨铭心，那段长达三、四个月的时间也正是我们药店步履艰难、四面楚歌的决战时期。那时候我们哥几个每天应付着各种各样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突发状况，时常一天下来已经深更半夜——说焦头烂额惨了点，说恨不能三头六臂又不足以形容，总之小日子过得相当水深火热。
　　所谓坚强的意志力和必胜信心在那种情况下已经成为空话，一步一个脚印战斗到底才是最诚实的选择。而我们想要把事情做成，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在硝烟开始弥漫之前，现下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还是销售业绩连日飞升的繁荣局面。甚至可以说，阳春三月带给了我们这一年当中最后的安宁。
　　安宁之中，我的宝贝妹妹纪雪印精心准备的央视比赛如期举行，那天是周末，来自全国不同地区的5强选手闪亮登场，角逐上一年度的挑占总冠军。
　　
　　纪妈纪爸做为选手家人收到节目组邀请，当然得到了参加现场直播的入场券，另外每个选手允许组织30人的现场后援团，所以我们这些人加上纪雪印系里有头有脸的主任、教授、学生干部等等共计30人，直播那天晚上都打扮得水光溜滑，陪着她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露脸。
　　小丫头儿长这么大没较过这么大的劲，比赛前一天她跟被惹毛的小鸡崽子似的乱扑腾，对第二天穿哪套服装比赛的问题，她思前想后也没个主意。
　　要说穿得出去的新衣服不是没有，而是太多，害得她挑花了眼。高妈自打知道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儿有这么一场重要的比赛，不但早就在亲朋好友里大肆宣扬，还亲自己选购了一大皮箱高级服装寄过来。
　　这位高妈心性那叫高傲，高宁的高傲脾气绝对随她，以前高妈是跟人比事业比家庭比子女，现如今儿子大了那就要比儿媳妇儿。搁高宁的话说，纪雪印在央视这么一露脸，她妈那些姐妹个个挫三分——你儿媳妇儿再出挑，何着没机会亮出来让全国人民都认识吧？
　　
　　“哥，明天我到底穿哪件好啊啊啊！——”
　　把自己折腾烦了的纪雪印打着滚跟我嗷嗷。个小丫头儿，为这么点小事也能没辙，我个大男生又不懂播音主持那些门道，我该怎么给她拿主意？
　　可我妹妹死活让我做决定，我认真琢磨一会儿，跟她交待下一个原则。我说你把几件备选的服装都试试，哪件穿上后让你觉得最自然最舒服就定哪件。试想直播型的激烈比赛，穿着套不舒服的衣服她还能专注于比赛本身吗？
　　这是我门外汉的理论依据，小丫头儿却如奉纶音，立刻跳起来把那几件超名牌的备选衣服往床尾横扫，抱出箱子麻利地找出一套嫩黄套装，喜滋滋地跟我宣布，“哥，我最喜欢这套，明天我就穿它决赛！”
　　
　　啊？我抡圆眼睛仔细看看纪雪印捧在手中的那套衣服，这不是为了鼓励她参加重大比赛，去年我亲自陪她上街买的比赛行头吗？虽然当时花了我2000来块，式样比较典雅简洁，可是跟高妈送的那些国际名牌装备比，也就是个零头而已。这小丫头儿怎么单挑它啊！
　　纪雪印可不是个真没主意的小丫头儿，比赛服装这事她自己定下后，连指导老师的话都不起作用。小丫头儿振振有词地说她就喜欢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心里透着自信舒坦，象护身符一样觉着踏实。这话一说大家也就随了她。
　　比赛当天晚上从七点三十五分开始，一直进行到十点结束，整个过程相当激烈精彩。我是第一次亲眼见证着被我当宝贝一样呵护着的妹妹，在聚光灯下的美丽褪变，脸上装着平静从容，心里其实为她乱激动了一把。
　　
　　令所有人印象最深刻、事后津津乐道的，是比赛最后的决战环节。之前纪雪印和一名男选手的分数始终咬得死紧，交替占据着排名第一的位置，最后的冠军争夺战发生他们之间。
　　最后一战给出五类命题，随机抽取一类做12分钟的现场访谈，2分钟嘉宾采访，10分钟总结评论。命题分别是新闻时事、财经生活、国防科技、法制教育、文体娱乐等等。
　　表面看是随机命题，但很难说抽取环节没有猫腻。当那名男选手抽中最保险的文体娱乐类，而纪雪印抽取到很不保险的财经生活类时，我听到身边喜欢她的观众对此结果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文体娱乐的话题又多又容易产生共鸣，比如最近在美国正火的中国NBA球员姚X，那就是个很好的话题。还有什么年度大片、大型体育赛事、刚刚在春晚上窜红的某某某，怎么说怎么有理。我在观众席上盯着那个男选手神情里微妙的正中下怀反应，心里多少开始为纪雪印担心。
　　
　　我家小丫头儿才多大啊，打小娇娇嫩嫩花骨朵儿般养在学校里，又被我整日护在翅膀底下，能懂多少财经生活方面的大事。就算她再机灵敏锐，还是会被自身阅历局限着，涉足这种她平时根本不关注的领域，难免流于肤浅或者空泛。摆明了，这是要把她的得分拉下来给她的对手让路。
　　但出乎所有的意料，纪雪印在镜头扫不到她时，偷偷冲我们做了个信心实足的表情。那双星辰般明亮晶莹的大眼睛似乎在告诉我们，太好了，这正是我想选的题目！——嗯嗯？我们面面相觑，自己没意会错吧？
　　插播过一小段广告，又让现场的双方后援团各自做了一分半的煽情鼓励后，按抽签顺序，由纪雪印先上场。自从她稳步上场的那秒起，我就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我的功利心从来都极淡泊，但这一刻我希望她羸！
　　纪雪印的采访对象是随机抽取的场内观众，这位和纪爸年龄相近的观众挺配合她，也颇有点学识，当纪雪印和他聊起看病难、药价高的问题时，他当真说了番揭露时弊的批评看法。就着这些看法，纪雪印在镜头前理性而从容的侃侃而谈。
　　
　　仅仅是比赛中一场虚拟的论谈，但纪雪印透过主题所做的深刻剖析却让安静的现场变得更加安静。谁说漂亮的女孩只懂时装、美容，关系着千家万户切身利益的民生大事，被她条条款款的摆上桌面，说得一针见血又深得人心。
　　坐在台下的我和纪妈纪爸禁不住交换着会心的淡淡笑意——难怪小丫头儿毫不慌张，这不就是过年时我和二老聊的那些想法么，她活学活用发挥得恰到好处，听着还真是那么回事！
　　即使最后在潜规则操作下，超水平发挥的纪雪印屈居亚军，但她稳健犀利的台风还是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毕业她进央视也是直接做财经节目，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
　　看她年轻漂亮自然觉得做娱乐节目主持人多风光，可纪雪印压根不稀罕！怎么就不兴人家美丽又有头脑又有学识呢？人家的职业偶像可是智慧型美女王XX！别太小瞧人了！
　　纪妈纪爸心满意足地陪我家宝贝小公主风光一回，又到药店里楼下楼下看过，兴隆的销售景象任谁看了都觉得振奋，他们纠结郁卒的心情也为之开朗不少。
　　
　　




愚人节的坏消息

　　.325.
　　在纪妈纪爸返程之前，我私下里和他们说起东方的家事，二老惊得半晌无语。搁他们的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这么些年没有动静的东方家终于还是找上来了。不过真被找上又怎样？纪妈先说了，我养大的儿子他们谁都甭惦记！谁惦记我跟谁拼命！
　　这话把我和纪爸逗得直乐，我说妈没事，只要我不答应，他们再折腾也没用。他们大门大户再不讲理也不会巴着个跟他们二心的人不放！就是怕您事先不知情会上火，要不这我都没必要跟您和我爸提。
　　从崇遥那里我没少听他对那个腐败冷酷大家族的憎恨怨念，东方家作为崇家的旁支象烂在一口锅里的肉，本质上一般无二。而纪爸纪妈倒不讲说这些是非，他们最强调的是我亲爸的遗训——可认祖不可归宗。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东方家族的血，依照现代无孔不入的高科技手段，他们通过任何手段都可能得到证实，这是无法回避的事。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拥有放弃我或者领回我的无尚权力。
　　
　　我内心十分庆幸亲爸对他身后事态的预见性，有他这句貌似留有余地其实非常绝情的遗训，不知道能为我挡掉日后的多少麻烦。我向纪爸纪妈郑重保证，我现在是纪雪聆，以后还是纪雪聆。绝对不会贪图东方家给出的任何诱惑，会一直踏踏实实认真做人。
　　“小聆啊，爸爸妈妈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有了难处就和家里说，咱家虽然不是新派人家，也没权没势，可你做的事我们支持，我们不能眼看着你受委屈，知道不？”
　　直到坐车离开B城前，纪妈还一再拉着我叮嘱个不停。
　　重重地点头答应，能被家人如此理解关心着，我觉得自己背后仿佛靠着一座泰山，心里有着无可替代的踏实。他们不必给予我更多，这番暖透心灵的慈爱叮咛，已经足够让我在重重压力面前变得更加坚定。
　　通过MSN，我喜滋滋地和卫佚尊再次重申这个好消息，能先后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同，我们离幸福的未来又迈进了一大步。在他面前，我禁不住小小张狂一把。
　　卫佚尊调侃说，幸好长辈们是不过“愚人节”的，要不然如此顺利的结果他想都不敢想。你说你小爸爸咋就这么神呐？这么大的事他都能摆平，科学家的智商无人能敌啊！
　　
　　句乐行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我们谁都没挖掘出来。纪雪印缠了句乐行好几天，小嘴巴抹着三寸厚的蜂蜜撒娇，句乐行才极其保留的说，长辈考虑的角度和你们不同，做父母的哪能特意委屈儿女，最想为儿女选择最安定最适合的方向，我把道理摆清楚矛盾自然就化解了。
　　真有这么简单吗？纪雪印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句乐行不肯说必定有他不肯说出来的道理，我们是晚辈，强求他不得。后来真从他口中听到那些理由，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竭力隐瞒，因为……如果那些理由是真相，对我而言不啻是带着绝望色彩的痛苦。
　　私底下我和卫佚尊也猜测过，但更放在心上的是期盼中的婚礼。他已经找到让我们心动的教堂，这无形间把想象中很虚幻的婚礼又染上些真实色彩。仅仅还有一年多时间，一切都显得格外值得期待。
　　以前我对卫佚尊说过，他从英国回来，走下飞机时会有一场婚礼等待他。那时候说得真挚但不自信——最简单的打算是，那是一场只有我和他但得不到任何祝福的婚礼。
　　现在，我确定这个许诺可以变成现实，最美满的未来就在前方等着我们到达。然而今日此时，我又怎么能想到这些甜蜜憧憬之外，在他回国的前夕，会有怎样撕心裂肺的选择将要降临在我的眼前呢？
　　
　　四月一日，国外流行的快乐“愚人节”，现下在国内的高校内也一样受到“重视”。但凡到了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要小心警惕喽，各种各样的好消息、坏消息都不要轻易相信，因为——它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坏心眼捉弄！
　　根据以往经验，不要相信某人说，今天中午X食堂半价售出红烧排骨的重大好消息；也不要相信某人说，今天下午X院XXX寝室美女们致电联谊的重要通知；更不要相信某人说，今天晚上X系XXX教授要开重要讲座，不去听讲座会被扣学分这种幼稚的威胁……
　　大家经过一年又一年的各色谎言打击，到这一日个个都精神百倍小心防范坚决不上当。而我下午坐在图书馆正全神贯注K资料之际，意外接到石家舅舅陈险峰的电话，听他说有要事需要和我面谈时，难免会有一丝跳跃性狐疑，单单今天找上我，别是逗着我玩呢吧！
　　见了面，陈险峰的面色相当沉郁，他说的事情更是让我大吃一惊。我真希望他是在开玩笑，尽管相当严重，可我仍然这样希望。
　　
　　“已经……确诊了吗？”
　　看着眼前肺部透视片子上那块意味着癌细胞存活之地的阴影，我轻轻地问陈险峰。
　　片子是石爸的，年前，吵吵嚷嚷着自己贵体有恙的他，终于在二个儿子“孝心”的感动下跟着去医院做了身体检查。原本大家也就求个心安，可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暗中向陈险峰严肃提出，石爸的肺部需要再做详细复检。
　　年后，陈险峰找各种理由拉着石爸做了三次肺部检查，原本的怀疑得到证实，专家会诊的结论为肺癌早期。这样的事，来得如晴天霹雳，陈险峰说他本没打算告诉石爸，可石爸是何等精明直觉的人，只怕这番折腾下来他已经猜到了——他故意不问，是不想让家人更忧虑而已。
　　“需要我做什么，舅舅？”尽管还处于震惊中，但我还是竭力镇定下来，等待他把话说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单独来找我，必定有话要说。
　　“米大师说，填海这一劫你能化解。”凝视着我的双眼，陈险峰一字一顿的说。
　　
　　啊？呃……这是什么情况？
　　“舅舅，这种事——难道我会比专家更有用？”
　　问题是，我连透视片子都看不懂，刚才那一小块阴影还是陈险峰指点着我才看明白。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居然寄希望于我，我哪来的辙啊啊啊！
　　望着我茫然的反应，陈险峰艰涩忧愁地苦笑，慢慢地解释，“本来我是不信命的，平时有事填海总找米大师请教我也就是旁听，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交情不薄。早在十年前，米大师就私下里警告过我，他说填海人到中年时要遭一大劫。这一劫是要命的，他化解不得但有人能化解，至于结果如何，则要看填海自己的福份。”
　　“哦……”我讷讷地点头。
　　要是人家大师十年前就预言过这么大的事，那真叫道行高深。但那个人能化解的人怎么就是我呢？要能有治癌症的本事居然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猫上任

　　.326.
　　真正有本事最终为石爸把病治好的人当然不是我。我不过是个有点小理想的平凡小孩儿，被陈险峰那炯炯有神的期待目光盯毛了，突然想到那位隐身于市的奇人梁医生。
　　于靖阳不是说过好几件关于这位梁医生的离奇传说么，关乎到十一少老爸的性命，说不得我也要迷信一把，赶紧找于靖阳联系到这位平时绝难见到的医生，带着透视片子过去跟他求救。
　　有没有真本事这时候见分晓，梁医生看完片子问了陈险峰一些问题，话里三五不时夹带医学术语，听得我和于靖阳云里雾里，陈险峰的表情却愈见凝重。
　　聊了近十分钟，梁医生谨慎地说，他还要见见病人才知道能不能治——有些病的结果相同但成因不同，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在他技术控制范围内的即使是感冒他也不能治愈。
　　隔天我和于靖阳陪着陈险峰拐出石爸去和梁医生见了面，梁医生盯着石爸端详片刻，微微一笑，就说两字，可治。这把我们给乐得，恨不能蹦着高嚎两嗓子。
　　
　　不过梁医生也有附加条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石爸必须放下身边所有事务，立刻起程到他指定的地方去疗养，最多半年，最快三个月，必须音信全断心无旁骛，做不到他就保证不了疗效。
　　这种完全隔离的要求在平时被执行起来总要打些折扣，生在凡世拖家带口，谁能没有负累没有牵挂。何况石家拥有庞大的生意版图，运转得再顺畅，总会有些决策非得石爸亲自来定夺不可。
　　但在石爸开口之前，陈险峰已经抢先一口应承下来，只要能把病治好，他跟梁医生保证提什么要求石家都会一丝不苟的照办。那一刻，我和于靖阳第一次见识到斯文内敛的孩儿他舅爆发出来的强悍威力，果断决绝，毫不拖泥带水。
　　陈险峰说得透澈，命没了什么都没了，和命比，什么都不重要。所以，就算石爸真去闭关疗养半年才能回来，他也情原放下所有的买卖让他去。钱没挣着咱们再等机会，命没了给你机会有用吗？
　　
　　同样果敢的石爸表现得相当豪迈，嘻嘻哈哈打个包扔下所有通讯工具，渡假似的潇洒走人去也。黄艺知道是怎么回事，十一少我们都同意瞒着他。小猫崽子比我们小，又特容易起执念，大家觉得还是让他无忧无虑的好。
　　对于发生在石爸身上的这一突然变故，引发我很多沉思。生意做得越大越需要完善科学的管理机制，一支团队不能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摆，哪怕缺失的那个人是最高决策者，也应该有预先制定好的对策来应对。
　　地球离开哪位伟人都还在坚持转动，一支优秀的团队不能依靠某个人的能力而存在。有朝一日当我决定离开时，我希望留给于靖阳的是一座事业王国，而不是一个他承担不起的烂摊子。
　　修正既定的管理理念后，我对药店管理层几个人的职权做出较大调整，原本象个吉祥物似的只当官不管事的十一少，我开始有目的的教他学习人力资源管理。
　　
　　千万别小看这只表面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平时他笑模笑样跟只小招财猫没什么两样，但真要发起威来，逮谁都能挠得满脸开花。生得漂亮如画年纪又小，极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跟他交流，而他并不欠缺识别人心真伪的天份，缺少的是历练而已。
　　这边十一少新官才上任没二天，就有诡异情况出现。先是在店里勤工俭学的同学私下报告，说有人在他们下班的路上故意搭讪给介绍工作，而且薪水还比较高——这些来打工的学生都是B大的贫困生，别看在流动岗上工作，却是我们的铁杆嫡系部队。
　　十一少用心做事的时候脑子绝对够机灵，立刻跟我们分析这事。论说每年三、四月份正是大批大学毕业生找工作的蜂拥季节，用人单位真缺人只消往人才市场立块广告，必定招致数不清的毕业生狂投简历，谁还能满大街拦着在校生上赶着介绍工作？得多傻的单位能办出这么缺心眼儿的事？
　　当然，真缺心眼儿的人不是没有，可我们是什么处境大家心里有数，如此蹊跷的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人在想方设法挖我们的人力资源墙角。
　　
　　“喵喵的！那帮家伙可够损的！连咱店里的临时工都不放过，TNN的我就不信！他们高薪诚聘个屁啊！”
　　敢在我们小猫崽子的小爪子底下搞小动作，他不炸毛谁炸毛？这不气得都要上房么。
　　“只怕——”于靖阳沉稳地用目光示意他安静，然后不急不徐地把话说完，“看这情形，咱们店里的正式员工他们应该已经在暗中鼓动了。打工的学生要多少咱们有多少，走十个八个都不是问题。而那些正式员工对企业的忠诚度建立起来不容易，一次性走三个五个会产生消极影响，咱们不得不防。”
　　“爱谁谁！如今想找咱们这样管理正规、待遇齐全、薪水合理的单位当多容易呢？”
　　高宁的眉毛倏然而立，冷冷地迸出硬话，“咱们三险二金样样不缺，法定假日一天不少休，薪水奖金在同行业里不说最高可也非常丰厚，如果这样还有人呆不下去那让他们趁早滚蛋，我就不信走出这门他们会不后悔！”
　　
　　“对！跟咱不是一条心的坚决不留！喵喵的，等后悔了再来求小爷，门都没有！”
　　骨子里极其豪横的十一少非常赞成高宁的观点，挥着小猫拳头叫嚣不已。
　　我胡撸着小东西的猫脑袋淡淡一笑，虽然到员工面前话不能这么说，但原则上我认同他们想法。对企业没有忠诚度的人强留无益，借着这机会正好进行次筛选，留下和我们一条心的员工更便于管理。
　　反正当初我们招聘员工时开出的待遇不低，自然签用工合同时违约部分也比较严格，谁为别人给的蝇头小利动心而去并非没有代价，至少得缴一笔可观的违约金上来，到底是福是祸咱们走着瞧。
　　“阳阳觉得呢？”表态之前，我特意问于靖阳的想法。
　　于靖阳沉沉地挑下眉，沉着而强硬地冷笑，“咱们是老板，还能让员工给拿捏住？如今想找工作的人满街都是，出了这个门他们谁都别想再进来。”
　　
　　“行！那就按这个原则来处理。”我当场把事情拍了板，又和他们商量着怎么稳定军心，十一少怎么和提出离职申请的职工交涉。
　　小东西颇有作秀的天份，真端起身段来毫不含糊，特别是看大家对这事都很重视，他自己也格外认真。再者，他这是新官上任，头三把火还不得旺旺地烧个透？谁撞在他的小猫爪子上谁一准倒霉！
　　




江家小女

　　.327.
　　四月下旬，在我们对药店人事管理暗中加强的时候，果然有两名正式员工“不明原因”地违约辞职。对他们的离职申请十一少当即受理，毫不挽留的态度令当事人未免意外。
　　通常来说，雇佣双方这种情况下面子上的话总该有的，比如：给你三天时间你再考虑考虑如何？或者说，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公司帮你解决，不必非要辞职去处理吧？……
　　可十一少不跟他们玩虚套，瞪圆琉璃般的大猫眼严肃地问人家，你确定要辞职？并承担全部违约责任？人家刚一点头，他立刻在辞职申请上龙飞凤舞签下大名，放下笔操起电话“噼哩吧啦”命令办公室核算违约金并出据，让他们持据到财务部交钱，一个星期内交接清楚工作滚蛋。
　　雷厉风行处理完公务，十一少猫脸一抹又温情脉脉起来，特意当着大家面亲自打电话定饭店，张罗着给离职员工办送别会。药店开办虽然不到一年，但作为元老级员工给予重视说得过去，我们委托他和林征远代表公司领导层隆重出席。
　　
　　办完送别会的第二天，林征远私下说起十一少的表现，竖着大拇指把小猫崽子夸奖个没够。他说千万别以为小东西小猫鼻子小猫眼睛就好唬弄，关键时刻他该大气就大气，该硬气就硬气，着实把平时拿他当招财猫哄的员工们唬得晕头转向。
　　十一少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得烈火腾腾，某些心里动摇暧昧的员工看着他那“爱谁谁，你要想走我们绝对不留”的果断作派，私下里吧哒着嘴巴子想想平时的薪资待遇，以及去年年终发放的厚实奖金，再没涌现出第三个申请离职者——和传说中天花乱坠的许诺想比，拿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更让人窝心踏实。
　　快速稳定住全体员工的信心后，我又交给十一少不少人力资源管理的资料让他学习，并让他加强员工的绩效考核和奖惩管理。这小东西不怕事大就怕不热闹，只要他动了钻研的心思，做起事来有板有眼，特招人稀罕。
　　
　　柜台面上增添了陌生面孔，普通顾客不会留意，爱到店里闲坐的江老爷子却立刻察觉出来，跟我小声嘀咕，是不是被人挖墙角啦，小纪？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上星期走了两个人，我们这才又招进三个。我笑着淡淡回答，接过他那只时刻不离手的大茶杯帮他蓄好水递上。
　　这么好的企业还呆不下他们？啧啧，鬼迷了心窍不成？
　　观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客流，江老爷子发出不理解的叹息。
　　我云淡风轻的微笑，失去对企业没有忠诚度的员工未必是件坏事。企业正处在蓬勃期他们都会为小小诱惑而生二心，到了真正的难关时，他们也不会留下来与我们共苦，早些放弃大家都安心。
　　小纪呀，帮爷爷个忙成不？又感慨几句之后，江老爷子忽然跟我说小话，脸上的皱纹象菊花那么生动的绽开着，笑得我心里发毛。
　　您老说，能帮的我一定帮。我受不了老人家这么古怪的笑脸，赶紧诚恳表态，换来江老爷子满意的点头。
　　
　　事情挺简单，他说家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也在本地念大学，看店里打工的大学生挺多，他想把人送到我店里和同龄人多接触抵触。你可千万别特殊照顾她，那丫头儿能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和谁都别说是卖我面子招进来的。
　　这事小之又小，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应承了老人家，老人家问明我在店里当班的时间，说你就把她的班也排一起，给我好好监督着。老实说我这孙女心气挺高傲，我怕别人管不了她。
　　成啊！她有什么不懂的我安排专人带她，您老就放心吧。我笑着安慰老爷子。虽然不清楚这么江老爷子是哪座衙门口里出来的老干部，但看他平时整洁利索的穿戴和作派，家境应当挺不错。这样条件良好家庭的女孩儿傲气一点不足为奇，只要别太过分就成。
　　带着充足的心理准备，我见到了江老爷子的孙女江春晓，颀长高挑的身材，一头长及腰部海藻般浓密的碎波浪黑发，五官分开看时并不特别出众，组合到一起却有种直击眼球的强势之美——政法大学的高材生，这是后来听说的，在她身上我并没感觉到所谓的傲气。
　　
　　十一少和林征远那里我有过特别交待，严格按江老爷子的要求对待，不必给她特殊待遇，看看适合哪个岗位就按排下，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店里多了这个漂亮出众的小美女，象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好几个和她同班次的男生都禁不住春心萌动。江春晓待人接物很有一套，亲切大方却不做作，遇到上年纪听力不好的老年顾客会用上十二分的耐心，表现出难得的良好教养，上班第二周就被评为优秀导购员。
　　我和江春晓接触的时间不多，虽然是相同的工作班次，但最近到店里来查检的上级管理单位一拨接一拨，比下饺子还沸腾热闹，我的精力都用在应付他们身上。
　　这些领导们来了就开始找茬儿，工商有工商的说法，税务有税务的说法，药品局更不用说，把我们从头到尾审得门门清，至于平时根本就没啥大事的大小衙门，比如物价局、劳动局、环保局、城建局、防疫站、消防局、XX协会、XX办公室……林林总总如雨后蘑菇般往外冒。反正别管人家有多大权利，总之带着高帽来踢馆，你不接待是不可以滴。
　　我们开门做生意不能怕这些无中生有的骚扰，革命不讲究请客吃饭，来了领导查什么我们配合什么，招待档次不过清茶一杯，赶到饭口如果赖着不走就客客气气请进员工食堂，三菜一汤，要吃管饱。
　　
　　看着政府的职能部门被某些利欲熏心的人玩弄掌中，说不痛心不气愤是假的。但我们打定主意沉得住气，倒要看看对方的势力范围已经延伸到政府里多少个角落。
　　好在朋友也不全是新杏林他们一伙交下的，比如消防局来检查的XX支队的副大队长，他和我们管片杨所私交甚好，两人转业前是上下铺战友的铁杆关系，所以我和他随意聊起后，彼此一通气事情的气氛立刻不同。
　　公事自然还要公办，他们受命而来自然要作出样子。看过我们店里的消防安全设施和疏散通道情况，他们象征性给出二条改进意见，然后一行人和和气气奔去杨所那小聚。杨所在电话里说得明白，到这边地头上他说了算，要是敢难为他的小纪兄弟，别怪哥哥我不是人！
　　送他们出了门，我看到江老爷子沉着脸坐在休息区冲我吹胡子，一待我走过去老人家立刻发出一大串劳骚，意思是这些人怎么换身皮又来了？这都多少拨了？
　　也不怪老爷子不乐意，象他这样闲来坐坐的人都亲眼目睹过四、五批检查团，那些他不知道的估计江春晓也跟他提过，明眼人谁看不明白这是来变相骚扰捣乱的？
　　




我有喜欢的人

　　.328.
　　我但笑不语，由江老爷子唠叨尽兴才劝他别在意。政府之怪现状有几百种，受人驱策这种事还少吗？有的人在其位却为某些私利谋其政，不犯大事也耐他不得。可我们还要开门做生意，低姿态一点很有必要。
　　小纪你有肚量啊……看我淡泊如水的态度，江老爷子叹口气。看不惯又奈何不得，他阴着脸说，那些纪检监察干部都瞎了眼不成？
　　眼睛瞎没瞎不在我们管辖范围之内，人家就是坐视之，来个不作为而已。我们不怕忍住当下这口气，各位秋后算帐走着瞧。但这些话我不方便和江老爷子多说，政治话题很敏感，一向不为我所热衷。
　　“哎，小纪呀，昨天我可给你加油去了，3比0——你们踢得牛气啊！我这把老骨头看得都想去下去踢两脚！”
　　话题一转，江老爷子扯得老远，把我听得着实意外。
　　
　　昨天我们学校和政法大有场官方足球赛，作为主力队员我当然要去。我若不去，校足教练和队友不答应，我们学校领导也不答应，事关学校的荣誉，值得我去冲锋陷阵。
　　“咦？您怎么知道？”虽说店里有不少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他们在工作时间不会过多议论这事。我的足球水平在学校早就有定论，实在算不得新闻。
　　江老爷子“呵呵”笑，埋进皱纹里的笑意有着老小孩儿般的小小狡黠。他挤着眼睛小声说，你忘了有我家江春晓通风报信呢？你要去她们学校把她们校足给灭掉的事早说给我听了，虽然她不支持你可我支持啊，昨天我可是特意去看比赛滴～
　　“您孙女在念政法大？呵呵，她的素质很好，同事们对她的印象不错。”
　　名牌大学出身的学生果然才干出众，林征远就特别跟我表扬过她。只是她从没把这些挂在嘴边炫耀，若不是听江老爷子随口道来我也想不到。
　　
　　江老爷子自然很爱听人夸奖自己家的孩子，听我一说，乐得眉开眼笑，看来当初说江春晓高傲云云纯属客套的谦逊之词，当不得真。
　　“小纪啊，你人长得斯文帅气，听说疼妹妹全校出名，这又会踢球又办公司，还年年拿特等奖学金……我听身边的那些丫头儿们议论得热闹，都巴不得当你女朋友——你和我老头子说句实话，有女朋友没？”
　　我的心里莫名地紧绷一瞬，尽管是忘年交的朋友，可话题还是第一次扯到如此私密的地步。抬起眼，宁淡温和地望着老人家期待的双眼，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他在国外留学，结婚的事都已经确定好了。”
　　“呃……”失望地向后直了直脊背，江老爷子遗憾地自顾摇头，眼底还带着些许的不甘心。
　　“小纪，你们这样天南地北的变数大啊！谈恋爱么，我老头子都懂，两个人要在一起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才成。夫妻两地分居久了还容易散伙，何况是谈个恋爱。”
　　
　　我微笑，带着他不可能了解的安详恬淡心绪透露了几句。
　　“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他之所以出国留学并非自愿，是因为他家里反对我们才被迫分开。如果不是出自真心，我们早就断了念想。可是直到现在，我们还对彼此保有信心和信任——长距离恋爱对别人或者不可能，对我们俩来却可以。”
　　审视着我坦然平和的脸，江老爷子半晌无语。不论他当初把江春晓送到店里来打工揣着什么心思，总归我不想再给自己的感情世界招引桃花。
　　天下优秀的女孩儿多不胜数，今后可能会遇到更多。但恰如当初纪雪印偷偷许下的心愿：女生里我只喜欢她一个人，那种喜欢虽然无关爱情，但已经把我对女生的好感用尽，其他女生都进不到我的视线之内。
　　“小纪居然早恋？唉……”叹息着，江老爷子大大的惋惜不已。不知在心里嘀咕了一通什么，嘴上唠叨着说，小纪你可别一叶障目，人长大后的成熟选择会适合你。
　　
　　“为了他，我宁愿‘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因为——他和一样忠实于我们的感情，值得我放弃其他选择机会。”
　　是这样？江老爷子沉思的没有再唠叨下去。我和他的交情如淡淡之水，虽然十分投契但年纪上的差距不可抹杀，真到了观念性问题上，为老爷子的心脏安全着想也不容许我坦白地以实相告，谁让现实社会里男男恋情是遭受白眼的异类呢。
　　这番谈话之后，江老爷子好象也没多大失望，见了面照样拉着我不放。而江春晓照样勤勤恳恳地在店里打工，偶然碰头的时候自然大方，丝毫没有深受打击之类的沮丧。
　　既然事情没我预想的那么复杂，我也没必要自作多情的放在心上，本以为就此不了了之，却没想到事情与我揣想的根本是两回事。
　　四月下旬的某天晚上，央视记者文博制作的那一辑揭露性专题播出，轰动效应在第二天马上显现出来。街头巷尾不少市民都在热议，而涌到我们药店的顾客量再创新高。
　　片中所有采访都以偷拍的形式展现，比如同一药品价格在本城几大药店的实地考察比较，再比如当初引发文博他们确立这一命题的药品供货报价单，那是去年底的药品交易会上被有心人拾到的“垃圾”，报价药厂负责人并不没有正面曝光。
　　
　　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安全，在我们店里拍摄时，凡是涉及到内幕性话题，谈话人的声音和面部均做了技术处量。而老百姓不会追究这些，他们在意的是自己到底花了多高的“天价”去买廉价药——明明白白看病、住院、吃药，这要求高吗？怎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我们药店服务优，药价低、质量好，良好的社会口碑经过几轮正面、负面的宣传造势已成气候，在几乎没刻意做媒体宣传的情况下，我们支持贫困生勤工助学的事迹也流传开去。
　　最有趣的是，有位特爱较真的顾客打心眼里认为我们在沽名钓誉，这老兄窜到店里专门去留心那些打工的学生，还搜集到十多个学生的姓名、院系，自己也带着DV机效法暗访，为求真理奔到B大学生科进行核实。
　　为保证公证和自身安全，这仁兄还带着两朋友做见证。学校领导对我们社团的事一向高度支持，有社会人士持怀疑态度他们绝对不答应，立刻给予详细核实。
　　
　　结果出来后让几位社会人士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些在打工的学生都是B大货真价实的贫困学生，他们身无长物家境清贫，为完成学业不得不面对别人无法想象的艰辛，能有一个稳定打工的地方简直是捞到救命稻草。可就有人非琢磨着把这茬稻草给连根拔去，这简直是在伤天害理！
　　调查之后，他们哥几个特热血的找回到店里，和林征远死磨着要见见我这个小老板，说哥哥就是觉得你们这伙人特仗义想交个朋友，真不图你们什么，成不？
　　有这豪爽的话撂下，我就算领情道谢也得和他们见见，他们是梗直外放的性情中人，打量一眼斯斯文文的我直接绕开，奔旁边俊美凌厉的高宁扑上去。
　　高宁边和他们握手边乐，努着嘴笑眯眯介绍，“各位哥哥，我姓高，高宁，旁边这位才是我们老大纪雪聆！”
　　嗷嗷！怎么又现眼一把，有人当场厥倒。
　　




江春晓竟是“她”

　　.329.
　　现实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冷漠，不少热心群众、热血人士在舆论热浪中主动站出来表态，支持我们对药品零售业的暴利现状宣战，不求回报地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力挺我们。
　　比如那几位从怀疑到信服的朋友，他们虽然不从事药品零售，但和我们一样关心社会心存正义感，在事业小有成就之后关注着民生，并且愿意身体力行做些实事。
　　这样的朋友我们从不嫌多，相互之间没有利益冲突，相处得坦然自在。他们表态说，别的忙可能帮不上，但在自己的企业里给那些贫困学生找些打工机会保证能做到，这份热心让人不能不感动。
　　不是有句流行语叫“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么，我们虽然孤军奋战，也开始有了这样的温暖体会。但商战的残酷性不会被这一点点温情融化，看不见的硝烟不但没有消散，形势反而日渐尖锐复杂。
　　社会上支持我们的舆论越高涨，那些暴利索取者的日子越不好过，对我们的仇恨也就越深。“五?一”过后不久，我们预料中的断货现象开始露头，这是最激烈的釜底抽薪之战，幸好我们早有防备。
　　
　　那天是我在药店当班，临近傍晚时分于靖阳急匆匆赶来，他带来了河南XX药厂借口药材原料短缺，不肯按时付货的消息。而正在当地办事的管晨同时也发回来消息，不存在药材原料短缺问题，而是他们受人指使故意违约。
　　这是我们的对手被逼急下杀招的危险信号，不到撕破脸的地步，他们不会联合起来打压、排挤我们。对于新杏林一伙的动向我们始终密切关注着，他们最近一个月的客流量创历史新低，这在行业内早有传言。看来传言非虚，他们已经摆出了忍无可忍的架式。
　　我马上把高宁和十一少都电召过来，和他们通报过对手的最新动作后，也合盘托出应对措施。高宁和十一少本来一个竖毛一个立目，龙争虎斗的小模样一触即发，听我说完哪还紧张得起来。
　　不过，十一少到底有股子精灵劲，立刻问我公司的流动资金有没有困难。付了钱拿不到药势必会影响到我们的资金链，何况目前我们为求信誉和最低药价，有60%的药品都是现金提货，现在如果启动应急预案，现金流量缺口立刻突现出来。
　　
　　我在脑海中快速核算出周转数目，是超过百万的不小数目，十一少听着把猫胡子一顺，得意洋洋的说，飞飞哥这么点小钱咱太有喵！而且我爸爸出门前跟我舅舅留过话，咱们一旦在资金上有困难要多少有多少，总之谁都别想欺负咱们娘家没人！
　　好一个给予强大支持的娘家人！～～～
　　我和高宁、于靖阳不约而同做齿寒状窃笑，传递着揶揄的眼神。这小东西自打娶了媳妇儿变化大去了，开始还挺有个大丈夫的威风派头，口口声声要做个疼媳妇儿的人。
　　可这半年以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轮流转，我们总觉得小东西越来越可爱，越来越懂事，但当初那股子比占山为王还强硬的大丈夫气却淡了，而黄艺对他的宠溺近乎于登峰造极。不过人家的私房事我们是不打听的，只要他们小夫夫和美，旁观者跟着乐就好。
　　有了充足的资金保障，我立刻着手调派人手，启动老家N城那边的药品批发公司。他们三人也都紧急调整手头的相关事宜，大家忙得有条不紊，到晚上八点多一切工作就绪。
　　
　　“喵喵！飞飞哥，今天晚上咱们撮一顿，来个决战前的誓师宴怎么样！”
　　斗志昂扬的小猫崽子遇到大事就兴奋，走出办公室前拉着我的手兴头头的提议。
　　“行啊，想吃什么我请客。”我宠爱地胡撸着他的小猫毛应承。
　　平时我们各自有学校里的功课要忙，特别是大三下学期，课程安排比较密集，四个人平时凑齐到店里的次数不是很多，有些事在学校里碰头商议更方便些。
　　四个人商量着往一楼走，路过二楼大厅，几个下晚班的导购员正说说笑笑和我们走个碰头。走在我前面的于靖阳脚下蓦然一顿，难以置信地扬声叫道：“暖暖！？”
　　暖暖！？那不是于家给于靖阳内定的女朋友吗？虽然只听过一次这个名字，我却记忆犹新。
　　惊讶之余，我觉得胸口“怦怦”撞疼一瞬，不期然地看着走在伙伴中的江春晓不情不愿站下，摆手示意她们先走，然后嘟着嫣红的唇冲我们羞涩地笑。
　　
　　“坏阳阳！看到了也不要这么快揭穿我呀！”
　　江春晓瞥着眼尾扫扫我们，大大方方地冲走向她的于靖阳含笑娇嗔，“我本来就是走后门进来打工，大家怎么问我都没招——这下儿她们肯定误会我是走你后门进来的，这回跳进黄河洗不清啦。”
　　“你走后门来的？”惊奇地问着，于靖阳忍不住扭头打量我们，到底是谁的后门把她放进来的？
　　“是我。”我低声说，于靖阳愕然得当场下巴砸脚背，神情里有着古怪的复杂不安。
　　安抚地淡笑一下儿，我轻快地跟他解释，我认识江春晓的爷爷江老爷子有段时日了，平时老人家会到店里来坐坐聊聊，只是他始终没有遇见而已。
　　“哦。”于靖阳的脸色瞬息而变，微笑地点点头，但泛着墨光波纹的眼底闪动着隐隐的思量。略一踌躇，他让我们先去饭店，自己招呼着江春晓要送她回家。
　　
　　江春晓听出我们要去小聚，笑吟吟的露出兴致，说阳阳我第一次和你的哥们儿见面，不如大家去吃个饭？然后又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小女子是于靖阳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江春晓，政法大，大三。
　　你好你好！高宁和十一少上前和她热情握手，但一转脸，高宁却冲我扮了个“鬼才信你”的鬼脸——听都没听于靖阳说过的青梅竹马，这丫头儿可够自我感觉良好的！
　　于靖阳并不买她的帐，说公司里正有比较紧急的状况需要商量，天晚了她个女孩子还是早点回家的好。我们这一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以后有机会他会安排再聚。
　　歪着头打量于靖阳几眼，江春晓飞快地敛起眼底的锐利，耸耸肩作罢，她说你们有工作在身还是快去忙吧，我自己开车来的不用送。
　　“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电话。”于靖阳柔和地叮嘱她，看不出多冷淡，可也看不出多体贴。总之在旁观者看来，他们之间毫无情侣的甜蜜气场，换成纪雪印在场，于靖阳只怕要比这态度亲近疼爱得多。
　　
　　坐进饭店，高宁第一个不客气地盘问于靖阳，“我说阳阳，这是你哪门子的青梅哪旮旯的竹马啊？怎么哥哥我认识你十多年，从来没听你提过一个字？”
　　“阳阳哥不喜欢她，对喵？”
　　十一少人小可眼睛里不揉沙子，张嘴就问到了关键。
　　看着他们有点好奇但又十分同情的脸，于靖阳苦笑笑，“差不多就是你们说的这么回事。我爷爷和她爷爷是老战友，老一辈的交情总想在后辈身上延续。不管我怎么想，他们认为合适老把我们往一起捏，可我就是没有感觉。”
　　“那你快点找个有感觉的，让她该干嘛就干嘛去！”
　　坐着说话不知腰疼的高宁大咧咧地支招。于靖阳沉沉地抬头望天棚，无语。
　　




阳阳的幸福

　　.330.
　　我顺耳听着高宁和十一少以过来人姿态和于靖阳瞎侃，拿过菜单作主把菜点好，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念头始终在盘亘游弋。我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因此而感觉到莫名危机，但心里并不安稳。
　　无论如何，我想不到江春晓就是始终不被于靖阳接受的那个女孩儿，而那位看似江湖闲人的江老爷子，只怕也不是毫无目的性的冲我而来——如此一想，神经紧绷得诡异又好笑。不是猜忌他们的居心，而是他们一定有所居心。
　　获悉本来和我毫不搭界的江家祖孙硬来套上关系，于靖阳嘴上不说，悄悄递向我的眼神里却传递着有话要和我说的意思。以前我们只认真的聊过一次这事，看来现在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沟通。
　　吃完饭于靖阳问我是不是明天有法律系的课，我说有，而且上完课之后我还要和恩师孔教授商量药店的事，以当下的紧迫局面看，我们必须有一支专业的律师队伍做好维权减损的全方位准备。
　　
　　“那我陪你回去把书取了，今天晚上就住我那？”于靖阳状若随意地问我。
　　他的宿舍有张空床位始终没安排学生，大大方便了我们这些散户留宿。特别是高宁受益最大，每回他巴巴跑到新校区和纪雪印约会时，遇到疏忽时间或者天气突变，理直气壮跑去和他混。
　　今天晚上的于靖阳沉静中带着怔忡郁闷，高宁和十一少看在眼里都挺心疼。我们阳阳绝对是温柔体贴优雅英俊的现实版小王子，在朋友圈里没有人不喜欢他，所以听出他需要个知心哥哥，立刻甩着眼神让我快点答应。
　　我当然答应下来，想想明天到店值班的是高宁，索性车都停在老校区没开。上楼取书的功夫，高宁勾着我的脖子小声嘀咕，“我看咱家阳阳心里可挺憋屈——你好好开导他，决不能委曲自己！咱一大好青年，凭什么让老头子包办婚姻，坚决和封建思想抗挣到底！”
　　“阳阳说他有喜欢的人，可是那个人不知道。”
　　莫名的，脑海中曾经深刻的一幕倏然跳出，我脱口告诉高宁。
　　
　　“啊？他有喜欢的人！？”
　　缺席那次聚会的高宁闻言乍然惊起，脚步霍地拌在楼梯上差点摔倒。他用黑亮灿然到刺目的眼神狠瞪着我，结结巴巴地在嗓子眼里咕噜，“他……不会是……一直暗恋小印吧？……”
　　“我想不是。”尽管我也有过这样的猜想，可是认真观察之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于靖阳比较敛得住心事，可是——他真要暗恋纪雪印，没道理连纪雪印自己都毫无感觉吧？我妹那小丫头儿自身条件出众，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真要有感觉早就和我说炫耀了。
　　“呼……”长吁口气，高宁纠结着眉头说，他最恨兄弟情意毁在儿女情长上，感觉特糟心特没出息。天下女人多得是，肥环瘦燕管够挑，干嘛非为一个女人闹翻脸，他就不明白那些反目成仇的好哥们脑子都长在哪只脚后跟上！
　　真心真意喜欢上一个人，也许真会智商低到没脑子吧。想着这个被大家公认的结论，我心里突然掠过丝丝诡异的困惑，我为卫佚尊做过没脑子的事吗？好象没有……
　　
　　拿着整理好的书包返回到于靖阳的车上，他目光沉沉的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细心地俯身过来帮我拉好压在安全带下的衣角，只是安静体贴的沉默错身，我的心却象荡着秋千般在高空中抛了抛。
　　一路上，于靖阳和我都保持着平和的安静，他的喜怒不行于色让我心里反而更紧绷一分。如果是很容易摊开的话题，他不会刻意的拖拉不开口。
　　很少有让于靖阳如此踌躇如此沉闷的事情，难道……问题比我怀疑的还要复杂不堪？到达他的宿舍，在他那间整洁明亮的房间里，一番颇让我愕然的解释才从他的口中慢慢道来。
　　“雪聆，也许因为我，我们的事业会被迫结束……”
　　第一句足够让我吃惊——事情竟比我预想得更加严重！不言而喻，与江家祖孙脱不掉干系。
　　说完开场白，于靖阳静静的望着我，墨光淋漓的眼底，凝结着让我胸口钝痛的隐忍惶惑。这才是他真实的内心感受，失去镇定、沮丧焦躁、内疚矛盾。
　　
　　“江家完全不能沟通吗？”
　　我轻声问，尽管非常震撼，脸上却没有多大的波动。有部片子里的老大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带着他们辛辛苦苦做实业，从来没想过一帆风顺，相反的，我早就做好了惨淡收场的准备。
　　“江爷爷位高权重城府极深，他绕开我单独接触你，还硬把暖暖安排进来，肯定是要摸清我们的底细。这事情都是我的错——”烦恼地皱紧眉峰，几道褶痕纠结在眉心，于靖阳的声音愈加郁卒，“去年年底前我明确拒绝了暖暖，她问我理由，我说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事业一件事……”
　　倏然微凛，我飞快回忆着，去年年底么？那可不正是江老父子和我在店里初遇的时候。也就是说，江春晓把于靖阳口中的“事业”视为她情路上的绊脚石，或者说她卯上劲倒要看看于靖阳醉心的“事业”是怎么一回事。看来这个有着强悍美貌的女孩儿个性也非常的强势。
　　“你觉得江家会怎么做？”
　　思量片刻，我尽量淡定地问于靖阳。他越焦躁不安，我越要稳定气场尽快把事情剖析透澈。
　　
　　目光停在黑洞洞的窗口半晌，于靖阳才黯然地收回视线，慢慢给我讲了个故事，一个他从江春晓那里听来的故事。江春晓不是那种被拒绝了立刻一哭二闹三上吊，仗着江家权势和人撕破脸叫嚣的笨丫头。她只是给于靖阳讲了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被她讲得声情并茂，足以表达她深受挫伤后的愤怒与理性。愤怒不可怕，出人意表的理性却让于靖阳心里纠结。原本他以为江春晓最多也就是找于家人抱怨他的不解风情，没想到江春晓却变成了一枚定时炸弹。
　　江春晓口中的故事发生在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美貌高贵的某贵族小姐无意中救下一位被追捕的革命党，她不理解革命的意义，但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英俊的革命党人，后来甚至曾甘冒风险为他们传递消息。
　　然后，当局对革命党人的疯狂镇压让贵族小姐整日为情人担惊受怕，她希望情人为爱情留在自己身边过安逸的生活，她的情人虽然醉心于甜蜜的爱情，却坚持着自己的信仰，他说除非革命失败，否则他要一直战斗下去。
　　
　　停顿下来，于靖阳幽幽地抿起嘴角，无声叹口气。我的脑海中立刻猜测到故事的大概结局。果然，听于靖阳慢慢讲下去，结局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悲伤。
　　贵族小姐冲动之下向当局告发了革命党人将有重要集会的计划，她不要任何赏赐，只要求当局赦免自己的情人。结果，由于她的告密大批革命党人被捕被屠杀，她的情人虽然苟活下来，却与她陌路成仇，幸福终究不是他们爱情的结局。
　　




寓意

　　.331.
　　“暖暖对我说，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时，觉得那个女孩儿真傻，干嘛用这么愚蠢的方法争取自己的爱情？第二次再看，觉得她的情人真傻，干嘛要为不相干的人舍身取义而辜负心爱的女孩儿？第三次——”
　　于靖阳抬起眼望着我，苦笑地摇摇头，“她说看到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再难过流泪，没有再觉得悲伤无奈。因为她想通一件事，关乎爱情的一切决定不能以对错来判定，而是要看为了自己的爱情值不值得，值得就应该去做。”
　　值得就应该去做——这话江春晓自然不是随口说来给于靖阳听，于靖阳非常明白她借着这个故事在表达怎样决绝的心情。都是从小生长在权力中心区域的高干子弟，权力如何能为已所用、权力会为自己达成什么心愿，再没人比他们更心知肚明。
　　于靖阳说当时有悔之不已的无力，原本不想伤害江春晓骄傲的自尊心，才会把干事业当借口拒绝她，哪成想江家大小姐连他的事业都有不肯放过的恶念。
　　
　　“事业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的。这件事我和暖暖详细郑重的解释过，可她显然……”
　　惆怅地摇头，想来于靖阳被那个为情所困的江家大小姐没轻折腾就是了。
　　事实表明，她确实固执地在坚持她的一些打算，否则她和江老爷子也不会不动声色地接近我。仔细回想着江老爷子这段时间以来的一言一行，很奇怪，脑海中出现的总是位和蔼亲切，带着忧患意识和小小狡黠的可爱长辈，老爷子的城府果然深不可测！
　　“在这件事上，你觉得江老爷子会帮亲不帮理吗？”
　　沉吟着，我问于靖阳，他默默地点下儿头。也是啊，人家是一家人，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孙女儿受委屈，当爷爷的动用手头的权力小小办点私事，说来在情理之中。
　　只是——我在心里勃然恼了恼，没这么欺负人的吧。就你江大小姐娘家有人，我们家里就没大人？哼！孩子的事大人掺和进来不能可着你家一头嚣张，要掺和大家一起搅！
　　
　　“阳阳，家里长辈知道你目前想法吗？”
　　在确定思路之前，我得先把这事问清楚。
　　于靖阳凝视着我笃定的脸色，点头说他和于爸郑重的谈过，估计于爸也和于爷爷他们通过气，因为自从今年年后到现在，于家人再没以督促的语气和他提过江春晓，不动声色的默契算是默许的态度。
　　“这就好办了。事情没你担心的那么糟！”我轻轻一笑，于靖阳立刻抡圆了眼睛，用目光催促我快点把话说清楚。
　　我直起手臂将身体努力向后舒展，大大地伸个懒腰，笑嘻嘻地告诉他，“咱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得被江家的丫头儿欺负住！她要搬动江爷爷以权势压迫咱们，咱就找你爸去据理力争——咱们办药店往大里说可是利国利民的良心事业，没道理江爷爷那样的老革命还容不下吧？”
　　“啊？让我爸为咱出头？”
　　讷讷地怪叫一声，于靖阳张大嘴巴消化中，过度的错愕使优雅中泛着阴郁的五官被冲击得少少扭曲，显然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在我身边的兄弟受我的影响很深，最突出的一点是个性独立硬气，不是到了要命的大关节上，我们习惯于自己承担自己解决，轻易不会有依赖谁的软弱念头。
　　“傻了吧你！”我促狭地伸手拧他的鼻子、扯他的脸蛋儿，“大是大非上凭什么咱要坐以待毙？你爸早就提点过我，他说做事业应该有死拼到底的决心，但——也要死得其所！嘿嘿，我可一直好好记着呢！”
　　“嗷嗷！我是他亲儿子，他怎么不记得提醒我啊啊啊！——”
　　被偏心的于爸刺激非轻的于靖阳难得失控地蹦起来，一把将我拦腰抄起来在地上转圈圈。他生得高大挺健，虽然我也有183的可观身高，可是在他的大力折腾下无法挣脱，只得抓牢他的双肩，由着他闹腾。
　　“晕啦！～～～我晕啦～～～”
　　七八圈下来，我哀嚎着从假晕变成了真晕，于靖阳停下来，仰高下巴目光晶莹地望着我，我眯着眼缝向下瞄着他，眼线不期然拧拧曲曲地相接，两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雪聆，如果——”他没有立刻把我放下，就保持着这样仰视的姿态，慢慢地凝重着脸色问我，“如果我一直瞒着你没有说这些因由，以致于我们的事业被迫收场，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呃……”我眨眨眼睛，收紧握着他双肩的手指微微传递些力量给他，“阳阳，有句话你得记住：你的幸福在我心目中比事业重要不止百倍——事业做不成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不是因为你的事，咱们一样要面对诸多风险和打击。但是你的幸福不能为这些蝇头之利而牺牲，我不会答应，宁宁和喵喵也不会答应，敢做这种傻事别怪哥哥我翻脸胖揍你！”
　　说揍就揍，边说我边严肃地动手动脚，不客气地蹂躏他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俊脸。平时我很懒得讲这么煽情又言情的小词，脱口而出之后自己也怪不好意思。都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了，跟兄弟这么文艺我也会难为情滴～～～
　　“嗷嗷，雪聆我明天要上课见人的好吧……”
　　
　　很快，于靖阳在我的小魔掌下发出求饶声的同时，把我扔到地上弃之不顾。嘿嘿！这家伙人帅帅到的耳朵眼，两只耳朵手感超级好，我才上下其手三秒钟他就抗不住了，还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闭门验伤，一会儿说我把他鼻子云云了，一会儿说我把他耳朵云云了，一会儿说我把他脸蛋云云了，百年不遇地矫情一把，巨巨巨可爱！
　　放下思想包袱的于靖阳兴奋得有些异常，连洗漱的功夫都挤进卫生间和我打打闹闹，我倒！这些平时可都是破孩子高宁抽疯时爱干的事，我那稳重的阳阳怎么也能抽成这小样儿？
　　也或许是他之前太恪压自己了？……某些模糊的念头象浓雾磅礴的湖面，明明听到水波的声音，却看不清水面的波纹，旋即化做不可名状的心疼在我的身体里卷起潮汐——于靖阳现在的爽朗笑声有多快乐，之前他独自隐忍的重荷就有多窒息，为什么他不早一点说出来让我为他分担呢？
　　
　　睡下后于靖阳兴致不减，和我聊着闲天，在我朦朦胧胧即将睡去时，似乎又听到了“霍阳”这个久违名字，好象还听到一段带着深刻奥意的剖白。
　　“……强大的肉体总会在这世界上消失，可是强大的灵魂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衍生下去……雪聆你相信这世上有不灭的灵魂吗……”
　　“没想过这事……”我闭着眼迷离地哼。
　　“……庆幸能遇见你……我总觉得自己象追着风奔跑的人……不能停歇……你总是在我的前面……我会一直不停下脚步，会一直陪着你奋斗……”
　　“嗯……”睡着之前，我最后应了一声。
　　




本猫谁敢惹

　　.332.
　　B城的初夏炎热得出人意料，和红火的销售形势相对，我们面对的竞争形式也呈现水深火热之势，以新杏林为首的一伙人大有制造内外交困逼死我们的意味。
　　先是有人找上沈丰，又是引诱又是威胁，让他停止与我们的物流合作。沈丰和我们一同起步，一同发展，危难时刻丝毫不为压力所动，拿出铁骨铮铮的汉子气概，操烟灰缸把游说的来人揍得满头包满地乱爬。
　　“你丫做人少那一撇一捺你爷爷我可不少！今天咱们把话挑明，我就是纪雪聆的铁杆兄弟，丫想让我背信弃义丫是不想活了，再敢登我的门把丫腿打折！”
　　揍跑那个倒霉东西，沈丰亲自开着车找到我，通报我这件事。我们在行业内被严重打压排挤，到六月初有十余家药厂都与我们发生供货法律纠纷，而与我们有合作关系的外围单位这时候也已经被纳入对手的骚扰目标。
　　“小丰哥好样的！让少爷我遇上的话……哼哼！我都不等下回，这回就把丫腿打折！”
　　脾气暴横的高宁五官狰狞状叫嚣。
　　
　　这事之后没出三天，身为我们药店经营场地所有者的十一少也接到陌生人电话，那人含含蓄蓄地说，想出高价租用药店目前占用的三屋楼面，希望能和他见个面。
　　“喵的！飞飞哥咱见不见？”
　　十一少两眼放绿光的问我，虽然他问的是见还是不见，可瞧着他一副“你别拦着我把他挠成土豆丝”的狂飙预备式，只怕我说不见他也得想辙去闹一场。
　　既如此，不如把这个热闹交给他，个小东西从来不怕事大！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若想去见，就去见见吧。”我笑眯眯地扔下一句，稀罕巴啦地在他的小猫脑袋上胡撸一把。
　　“喵喵！”这把个小猫崽子乐的，回身一把揪过身边的高宁和于靖阳，嚷嚷着问他们，我是COSE个死神造型好捏？还是摆着小马哥的款式酷捏？喵啊啊啊——事关本小爷江湖形象，绝不能马虎！
　　高宁和于靖阳听得乐岔气，高宁晒笑问他，哥们儿你是去“谈生意”还是“火拼”？要是就为吓唬吓唬那些王八蛋，不用搞太复杂，按你家大宅的那穿越古今中西合璧的装修风格捣扯自己就成！
　　
　　小猫崽子骨碌着琉璃般的大猫眼酝酿得极其认真，明明高宁说的是玩笑话，个小东西还真就照做了。隔天整出来的彪悍造型集全了古典、暴力、时尚、醒目几大元素，想象力之丰富不服不行！以至于这小东西之后一出马，效果惊人之好。
　　您要说一头时尚的橙红小短毛远远看去象个大桔子，还真贴切。可是卡在小猫脸上的圆形水晶太阳镜是不是就过分怀久了点？呃……如果民国风的古董眼镜搭配纯白的对襟盘扣复古真丝唐装，倒还勉强对路。
　　但可是——这位小爷下面穿的却是马裤与及膝战靴，大夏天也不怕招上脚气。至于小猫爪子也没空着，左手擎一只绝品紫砂小茶壶，右手牵着他的爱宠之一，体形庞大雄壮的纯种黑毛藏獒，大号“红胡子”。
　　如果他仅带一只吐着舌头、目露凶光的巨型恶犬也还罢了，他身后还跟着一字排开的仪仗呢，这十名膘肥体硕、喘口气腮上横肉乱颤的保镖，不用动手，光是一起瞪过去就能把人给吓个半死逼个半疯。
　　
　　听十一少回来给我们描述，那天见面的过程相当精彩，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咣当”推开包房门，早就恭候的两名游说者“嗷——”地一声吓得精神半拉分裂半拉崩溃，一个钻了桌子底下，一个窜上窗台预备随时跳楼逃命——本来做亏心事他们心里有鬼，可更害怕招惹上杀人放血的黑社会。
　　俩倒霉蛋惊惶失措的反应逗得十一少抿着小嘴在心里乐，大派派坐下，他用下巴点点窗台上那位，身边一大汉立刻健步过去，手起爪落拎着后脖领子抓过来往自家少爷脚前一摔。
　　“你——怎么称呼？”十一少抬脚踢踢抖成一团的家伙。
　　“敝、敝、敝……”
　　“你姓毕？”十一少不耐烦的打断他。
　　“敝姓张……”那家伙哆哆嗦嗦把话说完。
　　抬起小下巴十一少又往桌子方向点点，立刻有人把那个正缩成一团念隐身咒的家伙拎过来，这位比张某人年纪大些，虽然行动没他敏捷，可还算机灵，主动报告敝人姓刘。
　　
　　冲两只神魂颠倒的倒霉蛋翻翻大猫眼，十一少撇着小嘴问刘某人，“你们要高价租我的房子？说来听听，能给多高价？”
　　刘某人赶紧报价，比市面的租金价高出二倍左右。十一少冷笑一声，摇晃着一颗桔子色的小猫脑袋说瞧不起我吧，这也太低啦，你们把价再抬抬我还是可以考虑滴～～～
　　“您想要抬高多少？”张某人小心地插话。
　　“高五十倍还能贴点边边儿。”
　　十一少嘻嘻坏笑，悠然地呷一口紫砂壶里的茶水，挑衅非常地睥睨着脚下的两只倒霉蛋，他们愕然结舌，意识到被耍绿着脸敢怒不敢言——真TM的爽啊啊啊！小东西说当时他心里得瑟地直骂娘！
　　“怎么？没那个实力？那你们还有胆子来招惹本小爷？行！还有另外的方法商量这事，要不要听？”十一少阴险冷笑，慢慢放话，看两只颤颤兢兢犹豫着不敢表态，他一抹猫脸又和气起来。
　　“我说小张啊～小刘啊～”那两位年龄够做他叔叔伯伯的家伙一起困窘，郁卒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要说本少爷我最讲究缘份，挑选合作者也不是非钱不行。如果你们真是条汉子，咱们合作一把未尝不可。”
　　十一少话音变软，两只说客立刻蛇随棒起，眼巴巴地说石少爷您放心，我们俩都是场面上混的爷们儿，绝对是讲信用有实力的合作者，只要您把租金标准定得别那么……太那什么，咱们一定能合作愉快哈！
　　“好！大丈夫言出必行——既然你们心甘情愿让我验货，那我就不客气啦！”
　　十一少说着吡出两排白得耀眼的小钢牙冲他们诡谲地奸笑，笑得那两只心叫不妙，抱在一起讷讷地颤抖请教，“您……您要验什么货？”
　　“当然是把你们扒光了让我的红胡子验验你们是不是大老爷们！这年头除了自己个儿的妈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你们说自己是爷们，我不验验怎么知道？兄弟们，动手！”
　　一声吆喝余音冉冉，两只魂飞魄散的倒霉蛋不等被大汉们生擒剥皮，哭爹喊妈地夺门狂奔而去，彪悍大狗“红胡子”斗志昂扬楞没得以施展，忍不住冲着他们的背影粗犷狂吠，小猫崽子做羽扇纶巾的派头哈哈大笑。
　　
　　TNN的，这也忒胆小喵！你家少爷还没玩够，两只倒霉蛋就投胎般死没影了，出来混的要讲气节好吧？
　　总之搁十一少的话说，飞飞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统统都交给我办好喵？我保证事办功倍，威风凛凛去派头实足回，让那些居心叵测横不是东西的王八蛋个个崩溃得想死！咱肯定不干犯法的事，也就随便滴把他们蹂蹂躏躏摧摧残残折折腾腾！
　　个被宠坏的小猫崽子，他还玩上瘾了！
　　




乌龙的未遂绑架

　　.333.
　　纷扰如麻是那段困难时期的写照，和整个B城药品零售业激烈对峙的诡谲局势，在我们镇定周密的应对下始终没有缓和的迹象。对方以为我们几个平头白脸的大学生不过血热一时，黑的白的打压手段施展出来，不出几个月肯定哭哭啼啼关门走人。可是——我们却在坚持中日益强大，成为他们的扑不灭的烈焰！
　　我无比庆幸自己身边有一支志同道合的兄弟团队，沉稳周到的于靖阳、敏锐犀利的高宁、捣蛋却又成器的十一少，以及成熟干练的林征远。日子不好过没关系，我们在磨难中迅速成长也算一大收获，闲暇下来看看报表数数钞票，那些寝食难安的对手们未必有我们滋润。
　　不过，做为处于风口浪尖的团队领导者，我不敢有丝毫托大的松懈。已经不止一次收到恐吓电话和恐吓信件，那些充满暴力仇恨气息的威胁对我没有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却清晰的透射出对手们的阴暗恶毒。
　　
　　最近这几天，我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连续两次从药店下班的途中，身后都有一辆不起眼的挂着外地牌照的车辆鬼崇出没。拜年初正月里砸店事件所赐，B城黑道上有点头脸见识的人没谁愿意趟我们的浑水。可是——如果是外地勾来的生楞子，就很难说他们有何居心。
　　第三次再看到那辆不起眼的外地车在身后尾随，我在下班途中直接奔了黄艺和十一少那儿。这不是我平时回学校的路线，他们依然紧跟不放，可就很说明问题了。
　　黄艺和十一少都在家，听我把事情一说立刻炸毛，小猫崽子最恨别人跟我搞阴谋诡计，阴着小猫脸冲黄艺嚷嚷，给我往死收拾他们。黄艺眯着单凤眼冷笑两声，摸摸他的小短毛安抚说没事，不出三天保准我让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东西躺着进监狱。
　　要说玩心机挖坑埋死人，我身边没人能斗得过黄艺，这位从小泡坏水里长大，最擅长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高宁和于靖阳虽然足够聪明，可我不希望他们为我担心太多，为了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营，他们肩上的提子已经不轻了。
　　
　　事情托付给黄艺也就几天的功夫，那辆跟踪我的外地车子再没见过踪影。不过黄艺对我着实关心，特意安排两名亲信在我上下班的途中暗暗保护，他说这两个都是复员的特种兵，侦察能力一流，一旦有什么情况可以以一当十。
　　至于敢惦记着要招惹我的那伙人，确实是几个不知道轻重的外地小混混，下场非常凄凉。据说某天他们开车到我们药店附近想盯我的梢儿时，意外发生严重车祸，他们的车子被另一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拦腰撞上，几个小混混都不程度的受伤，没有一个走脱。
　　钢筋铁骨的大货车就碰掉块漆，驾车司机嘛事没有，出事后第一时间货车司机立即报警并联络保险公司。110、120和保险公司几乎同时赶到，伤者被从变形的车里抢救出来，同时警察还有着意想不到的重大发现。
　　被撞车辆上不但有禁止携带的管治类刀具，出于敏锐的职业习惯他们再仔细搜索，又发现了几张内容可疑的纸张，上面有详细的路线图、出行时间记载，还有一些明显属于偷拍的照片。根据这些证据，基本可以定性为有预谋抢劫或绑架的未遂嫌疑。后经警方拘审，这果然是一起被“无意”撞破的跨地区做案未遂犯罪。
　　
　　这一乌龙案件的消息流传出来已经是八月初，B城黑道上一片幸灾乐祸之声——活该！丫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到大爷地盘上充好汉，栽得窝囊到姥姥家去了不是？这就是教训，不懂拜山头规矩的可怜下场！
　　那时候社会舆论正集中在政府对药品零售业暴利现象的整治行动上，我们的事业终于得到政府部门强有力的公开扶持，这等于宣布在破除暴利坚冰战役中我们取得初步胜利。
　　大家在鳌战之余欢欣鼓舞，我和黄艺对此事一笑而过，会心的把注意力放到大局势的变化上，题外事他处理到这份上我十二分的满意。撇开这小事，黄艺倒问我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飞飞咱们不是好欺负的人，那些人欠的帐差不多可以收了吧？
　　这个自然！之前我们始终按兵不动做被动挨打状，放任新杏林为首的一伙猖狂表演，虽然他们没达到目的，却把自己的实力暴露无疑。现在乾坤扭转，他们唱罢轮到我们掌控局面了。
　　
　　反击的原则简单而言四个字：以牙回牙！咱们素来低调，真想咬人也不会拍桌子乱吼，“吭吃”一口直接封喉才是咱的风格。招式也不复杂，就用当初他们那些手段清算恩怨足够。白道黑道一招一式慢慢跟他们练，让他们尝尝自己酿的是壶什么酒！
　　具体该怎么操作黄艺说他会处理好，你们专心做买卖数银子，到时候擎好吧！高宁拍着他的肩膀调侃，说学长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招人稀罕呐？十一少立刻蹦过来踹他，滚！不准调戏我媳妇儿！要调戏冲我来！
　　不久，以药品局、物价局、工商局、税务局、审计局五家政府部门联合开展的药品价格大检查，如同暴风般在B城迅速展开，随之而动波及至国内各地。
　　在这轮风波中，再到我们药店检查的官员们统统都变了脸，没人再惦记着找我们的茬儿。事实上行业标准不可能凭空制定，有很多管理条例基本是以我们药店的经营情况为蓝本提炼而成，如果连我们都不能达标那政策肯定与现实脱节了。
　　
　　形势逆转让某些人惶惶不可终日，做了亏心事，总有被清算的时候。对此信心实足的江老爷子到店里转悠的时候，就给我透了“小道消息”，说这次政府在治理药品暴利的同时，也在积极治理经济建设软环境——坏人坏事决不放过，好人好事决不委屈。
　　要说这位江老爷子的心胸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江春晓的身份曝光后没多久，她就借口学业上的事辞工离开了药店。而江老爷子依然会到店里转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老装糊涂我也跟着装糊涂，“忘掉”江春晓和于靖阳之间纠葛的话，江老爷子依然是我敬重的忘年交。
　　街头巷尾都在传的事我们没多聊，江老爷子把话头扯到了更深入的方面，他问我有没有决心把企业做成连锁、做到全国各地。我说这个是必须滴～～～嗷嗷滴～～～
　　不过，语气转折，停顿下来冲老爷子宁定地眨眨眼，我笑着说就目前而言，我们求稳不求快，只有根基扎实积蓄足够的实力，才能把企业发展得更强大。
　　
　　江老爷子看我藏着锋芒不肯露，试探着说资金方面有困难？可以走银行贷款的途径，你们属于优良资产，没有哪家银行会把你们拒之门外。政策方面？政府这次肯定是下大气力整治，对你们这类药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两条分析都没有错，不过还有第三点，不真真正正搞实业的人常常会忽略，那就是人——我诚恳地和江老爷子说，想要把事业版图扩大，除了资金除了好政策，还要有一支能征惯战的队伍才行。没有人，谁来跟我做事？
　　
　　




石爸归来

　　.334.
　　哦……小纪你考虑得对，人才是立业的根本之一。江老爷子深以为然地点头，问我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安排了？
　　我笃定地点点头，说已经有所安排，只是条件尚不成熟。
　　好在这段等待的时间不长，九月份我们升到大四，我那些铁杆儿资源纪家军兄弟统统都有了用武之地。除他们之外更精干的人员需求也列到我们的工作重点之中。这一次的招兵买马，绝不是为再开家分店做准备那么简单！
　　
　　“说来听听，说不定老头子我还能给你出点有用的主意。”江老爷子兴头头地把话题往更深层面挖掘。
　　我说您听我唠叨这些不心烦？这事可说来话长。江老爷子“嘿嘿”笑，拍拍我的肩膀，倚老卖老地说小纪你是嫌我老头子烦了吧？烦也不成！
　　那天我和江老爷子聊得特别开怀，说到和纪家军兄弟一起生活的时光，内心里油然充满最质朴的快乐。那个时期是我童年时最肆意最桀骜的阶段，在极其单纯的环境里用尽手段攫取着身边的点滴财富，成就感高涨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的我象一枚出了鞘的刀，锋芒如雪，锐气纵横，人虽小得象颗土豆，却从未有过胆怯与愁结。那时候我们一群滚在土里泥里的小兄弟已经卑微到底，再没什么值得顾忌，反而感觉最惬意。
　　曾经以为人世间没有长久，以至于一度黯然背转身走自己的路。但我的纪家军兄弟却圆满了我心底最冷漠的一角。这让我热切地期待着他们的到来，期待着和他们再度聚首。
　　
　　暑假过半时，离开近半年之久的石爸甩着背包满面红光地潇洒而归，身后是N箱子搜罗来的土特产，见者有份，拉着架子要普天同庆。
　　那时候我和于靖阳正好回到N城按排纪家军兄弟们去B城的事，石爸一听不干了，亲自打电话跟我吼，说飞飞你赶紧赶紧！老石我都回家勒，你和阳阳还不飞回来瞧瞧我新鲜出锅的帅样！
　　啊？我愕然大笑，石叔叔您闭关结束？成！我和阳阳这边事一了马上往回奔！石爸哈哈笑说这还差不多，老石我这一走半年，可想死你们啦！孩儿他舅说你们把小买卖做得倍儿红火，叔叔是要给你们庆功滴～～～
　　给不给我们庆功不重要，重要的是石爸大病离身逃出生天，这事虽然在十一少面前我们绝计不能漏话，可给石爸隆重接风洗尘非常必要。如若当初他没有慨然听从梁医生的安排去静心疗养，也许我们再没机会喝这顿团圆酒了。
　　
　　回到B城，黄艺还带给我来一条特重要好消息，当初他转让到崇遥名下的那十万原始股的发行公司申请上市成功，上市 时间不远，就在一周之后。
　　“靠！阿遥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可惜他被崇家拘了回去，这事还不好在电话里说太多，要不这厮当场就得抽！”
　　高宁乐得拍大腿。他和崇遥是掐出来的交情，彼此了解颇深。别人看着老担心他俩儿动真格的，可这都三年了两人也没动过一次真气，可见都是有分寸的人。
　　我关心的不是仅仅原始股上市这一件事，还有十万原始股的峰值收入到底能有多少。黄艺诡秘安闲地扯高嘴角，低声跟我嘀咕，哥哥办事你还不放心？这次肯定让阿遥捞得够本！嘿嘿，等这小子有了自由身，那奢侈品店可也筹备得差不多了，想跑我都得把他逮回来！
　　多久能达到这个数？我不动声色地悄悄冲他伸出五个手指头。500万——这对普通大学生来说绝对是如箭穿心的天文数字。而崇遥的事要想比较有把握的解决，我总觉得他要做好被崇家一棒子抡死的准备。
　　
　　黄艺淡淡地笑，竖起一根手指，说估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才一个月的时间？10万滚雪球滚成500万？我知道这事听起来让人吐血，在股市却并非传奇。而更深一层的内幕是，黄艺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和那些在暗中操控着行市的大庄们有着盘根错节的交情，他想赚，没人敢让他亏。
　　如此盘算，今年国庆节前后崇遥的事就会有结论，这让我大大的松了口气。我这干哥哥糙性是表相，有些事他考虑得比任何人都细致。比如我的事业，他不是不想掺和，而是目前不能掺和。
　　“心肝儿嗳，哥哥现在憋屈得想拆房炸桥，可就是不能再给你招惹麻烦。”我们刚办公司那段时间崇遥心情特不好，有回扯着我在楼下喝酒，掏着心窝子跟我说，“崇家人要多卑鄙有多卑鄙，要多无耻有多无耻，他们要是觉察到除了我妈还有我很在乎的事，肯定得一并算计了去。”
　　“等哥哥和崇家的恩怨彻底结了哥就投奔你，扫地打水开车啥活都行，哥要求不高，跟着你就成！”他攥着手里的酒瓶子搂着我的肩唠叨，浓黑的眼底有憧憬有期待有隐忍更有信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崇遥真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表亲哥哥，东方家的事也没有扯出来，听他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详感动得我肝颤。在学校谁都知道我这干哥哥宠我，可谁又能了解他对我的心意有多真挚实在！
　　现在形势不同，我直觉地知道，有些麻烦关乎崇遥关乎东方家，我想避也避不开，这股隐隐的苗头，甚至连我身边的人都有所察觉。
　　给石爸办完接风宴，他和陈险峰单独找了我去，直截了当问我东方家的事。我说东方家是我亲爸的家族，但我亲爸生前和他们断绝关系后再无往来。不知出于何等目的，最近他们对我有所关注，估计现在已经把我查得底掉，打什么主意暂时不好说。
　　“对东方家，你什么想法？”石爸审视着我的表情，严肃的问。
　　“我亲爸生前有遗训——可以认祖但不得归宗。我当然按这原则处理。现在我既不姓‘东方’也不叫‘天翼’，做为‘纪雪聆’我知足。”
　　
　　淡淡地耸耸肩，我知道石爸必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说，索性把话一次性说清楚。
　　尽管这不关石家什么事，可非常关注财经新闻的我知道，之前石家和东方家有笔上亿资金的生意合作，做为重大利好消息让双方的股价连着翻出好几个涨停板，在股市上引起各方关注。
　　石爸和陈险峰默然对视一眼，交流着复杂又深沉的信息，让我突然怀疑，也许石家和东方的合作多多少少和我有些瓜葛？
　　“飞飞，如果东方家找上你，坚持让你回去做东方天翼，甚至是做东方家的继承人，你打算如何处理？”这次开口是陈险峰，闪烁在薄薄镜片后的两道光芒带着锐利的穿透性，有种把人钉牢在地的强悍力量。
　　认真的沉吟片刻，抬起眼我向他们坦白而宁定的微笑。
　　“舅舅，您觉得我分不清东方家的荣华富贵和纪家的养育之恩哪个更重？还是您觉得我没志气凭自己的力量得到那些荣华富贵？话说回来，东方家现在找上我是他们的事，在我年幼无知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他们任我自生自灭，这样的‘亲人’我从来就不想要。”
　　




强大滴娘家人

　　.335.
　　“说得有骨气！”
　　石爸满意地一挑大拇指，陈险峰也抿着嘴角扯出柔和的笑意。他们不会凭白无故把我和东方家的关系扯出来当谈资，这个我心里有数。可是真听他们把事情摊开来，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飞飞啊，叔叔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外人。别看石家和东方家有上亿的买卖在眼前搁着，可他们要敢给你委屈受，这个事老石我给你出头。做人么，得有情有义，东方家的无情无义我半拉看不眼，咱爷俩对撇子一路人，谁要敢跟你过不去，我就让他倾家荡产！”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在我眼前砸出一溜坑，精明豪爽的石爸待我从来不薄，可为了我他宁愿与东方家撕破脸的立场我从没奢望过。我和十一少是好兄弟，为此他们对我们事业的始终大力支持，对他们我从来都怀着敬重之心。
　　“叔叔，生意上的决策是大事……”
　　感动之余，我谨慎的提醒他。我们经营一家药店都要拳打脚踢，在围剿中杀出血路求生存，何况象石爸和陈险峰能把生意做大到今天的规模，付出的心血可想而之。
　　
　　石爸大派派地一挥手，余光向陈险峰的方向瞟过去，不过是瞬息的相接，却有万千含意传递。转过头，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叔叔病这一场，很多事都看开看透了。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小老百姓的眼中钱可以万能，叔叔真到了绝境才知道钱没命重要，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我的脊背不由自主随着他凝而重之的语气挺直起来，恭敬地听他慢慢道来。
　　“万幸能捡回这条命，否则我还是我吗？这家还是家吗？当初闷着头只想挣大钱，想着以后挣下座金山给小一，让他一辈子不愁吃穿。呵呵，可飞飞你也看见了，小一人俩口儿有本事，根本不稀罕我这份家业！我问孩儿他舅，咱挣这么多钱为了嘛？唉……”
　　在他的叹息声中，陈险峰悠悠笑起来，伸手握握感性起来的石爸，然后手就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拿开，转过脸笑意涔涔地望着我，“飞飞，咱们这次和东方家合作，是他们千方百计争取到的机会，所以合作条件么——咱们要求得比较严苛。东方家这几年来始终在走低谷，摆明着要借这个项目翻身。至于他们能不能翻这个身，那就要看他们对你的态度。”
　　
　　言下之意，如果东方家在我这里碰了钉子还敢纠缠不清，那石家掐在手里的那份合作合同会变利为刃，有足够的把握让他们永远也翻不过身——难怪石爸从一开始就拍着胸脯说他给我出头，原来两家的合作等于无形的陷阱，合作得顺利东方家重振家业，合作得不好东方家会一败涂地……果然与我有着莫大干系！
　　陈险峰细心留意着我的反应，看我还算淡定，笑眯眯地打趣说，凡事咱们还是会往好处打算滴～～～只是谁要以为咱们娘家没人那就没办法了！
　　囧死！我红着双颊冲石家舅舅鼓腮帮子。我说十一少怎么会把“娘家人”说得那么溜道，何着从他这儿学会的。强大的娘家人无处不在啊……
　　意外得到石家的强大支持，我心里最后一块不踏实的地方也着落在地。如同崇遥不愿意把我拖进他和崇家的激烈矛盾；于靖阳不愿意把我拖进他和江春晓的无奈纠结；我也不愿意因为自身的原因，而把大家付诸心血的事业拖进与东方家的对峙——呵呵，现在看来，或者事情会简单结局。
　　
　　在我和东方家的恩怨正式搬上台面之前，从医院传来我最不想听到消息，岳锦聆病危！！！
　　那天已是临近开学前，我和于靖阳、高宁和十一少正在办公室商量工作，和谐的气氛中突闻噩耗，我从办公桌后“嗖”地窜起来，边往外冲边跟他们交待去向。
　　于靖阳一把拉住我，在他如墨般的眼底映着我已经变形的脸庞。“我开车送你去——路不算远，应该来得及。”
　　急促的吸口气，我心急如焚的点头。虽然自从恢复记忆后，岳锦聆已经没办法与我们做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实质意义上的孤儿，我和句乐行的家还是完成整的家。
　　明知道她也许随时会停止呼吸，可我总是无法面对再一次“失去”她，我心灵里贴着最脆弱标签的那块空间，会因为她的离开真的永远空无一物。
　　飞车赶到医院，岳锦聆的病房是空的，护士说她在第二手术室抢救。我们几个人撒丫子奔向第二手术室，门外长长的走廊上回响着杂乱的脚步声，催得人心神欲碎。
　　
　　手术进行中……
　　我们四个一排坐在手术室门外，平时坐不住板凳的十一少乖乖安静地攥着我的手，挤在我身边一动不动。我的紧张焦躁的情绪明显已经严重影响到他，那张苍白起来的小猫脸带着不堪一击的紧绷。
　　没多久句乐行也火速赶到，我霍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僵硬着直视着他，胸口空洞而窒息。
　　“宝贝儿……”句乐行走过来用力搂住我。
　　这次他没有笃定的对我“没事的”或者是“会过去的”，我和他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由不得我们。
　　从年初到现在，这已经不是岳锦聆第一次被送进手术室抢救，长期依靠仪器和营养液维持生命的她，身体原有的能量早就在长睡不醒中消耗到最底限，只是我们不肯认命，始终在想尽一切办法挽留着她。
　　手术从下午四点一起进行晚上八点多，疲惫不堪的主刀医生走出来，望着我和句乐行一句话都没有说，在我们乞求的注视中黯然地摇摇头，转身走向消毒间。
　　
　　岳锦聆下了手术台被直接送进ICU病房，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瘦弱得如同纸片的她。她的美丽、她的倔强、她的情感……在病魔的摧折下消失殆尽，留给我们的，只有无力回天的悲痛。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把于靖阳他们都打发回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而且他们留下来也忙不到什么。
　　十一少眼泪汪汪地一步一回头离开，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岳锦聆做的饭菜，石妈打工太忙常常顾不上他，幼儿园放学我总是带着他回我们家玩。这次看到病得脱形的岳锦聆，他的眼泪吧嗒吧嗒怎么也止不住。
　　夜深了，盛夏的夜晚有着窒息的泥泞感。我和句乐行坐在病房外无言相对。我的句乐行只在这个夜晚就迅速憔悴起来，深深的有力的眉宇间，弥漫着悠长的无力与茫然。
　　我起身走过去，握住他的双手蹲到他的面前。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个强作镇定的男人，在闷热如蒸笼的温度下正冷得在细细的发抖。
　　




杀伐的秋

　　.336.
　　在我的眼中，句乐行始终保持着坚定睿智的练达，拥有着不可撼动的定力，象我最后的靠山——无论我多么脆弱，他都会挺起胸膛为我承受一切……
　　“小爸爸，你还有我……”
　　我仰高下巴，视线里他那线条如塑的英俊五官渐渐模糊成一团。他已经承受过太多的心碎与悲伤，可是这一次……我们仍然必须面对。
　　“宝贝儿……”他的指节透出碎裂般的紧握，让痛感从我的指尖流火般烧灼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朦胧中，同样的恐惧与煎熬让我们无处可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的生命在这世界上渐渐消失，痛到无极偏偏无能为力。
　　没有任何预期，一大颗眼泪砸落进我的瞳仁里，无声的，却令我眼眶中蓄积的泪水滂沱而下。他和我有着相同的恐惧预感，这一夜，也许是我们守护岳锦聆的最后一夜。
　　
　　接近凌晨四点，天际未明的最黑暗时分，ICU病房里再次聚集来众多医生护士，对岳锦聆实施最后的抢救。困顿在长椅上的我在睡梦中蓦然惊醒，和句乐行一起麻木僵硬的趴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人影交杂。
　　抢救在一个小时候后结束，走廊里一道道明媚的晨曦破窗而入，带着晕眩的光芒，在我们的眼前簇拥着岳锦聆的清澈灵魂翩然而去……我和句乐行被允许在病房里单独多停留一会儿，在运尸工到来前，共享与岳锦聆最后的时光。
　　事隔多年之后，每当到岳锦聆的祭日前夕，我常常会重复做一个梦，和她去逝那个凌晨的梦境一般无二——阳光下的草地上岳锦聆陪着我玩皮球，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的我迈着肥壮的小短腿，在她面前顽皮地奔跑、尽情地呼啸。
　　突然摔倒，明明膝盖着地，我却觉得痛彻的是心扉。我冲几步之遥的岳锦聆张开小手，拼命喊着她。她的发丝在逆光中无风自舞，身上散发着晶亮透明的光圈，看不清她的五官，可是两道清澈倔强的目光却在我的眼前温柔的闪动，她的声音带着芳草的清香在我耳边回响，宝贝儿，不要怕，你可以的！……
　　
　　三天后，我们为岳锦聆举行了简单的葬礼。事情全权由于靖阳和黄艺操办，我和句乐行不约而同表现出来的沉默克制态度，让所有人的眼中都有着隐约的担忧。失去至亲至爱人的，不是该痛哭崩溃外加情绪失常吗？
　　纪妈纪爸从N城赶来参加葬礼，从S城返校的崇遥也来了，他身后还有闻风而动的东方垣。纪妈纪爸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东方垣，却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这个不该出现的客人，令沉重的气氛凭添诡异。
　　不受待见的东方垣保持着得体的风度和安静，在那个他只能当配角的凝肃场合如昙花一现，参加过祭奠悄然而去，让纪妈纪爸长长松了口气。
　　办完葬礼二老没有立刻回去，特意留下来照顾了我和句乐行三四天，我们冷静到凝固的表现比歇斯底里更让他们惶急。崇遥甚至摩拳擦掌，我无意间听到他和于靖阳嘀咕着该不该把我弄哭，希望我能籍着眼泪把全部悲伤都释放出来。
　　
　　高宁私下也跟我央求，他说雪聆你要是忍得辛苦就哭出来，哥发誓不告诉任何人。来！到哥这儿来。他特真挚地冲我张开手臂亮出胸膛，要免费供我发泄。
　　“你很闲吗？”
　　扫过淡淡的一瞥，我低下头把手里资料的最后一页看完，然后随手扔给他。
　　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痛哭发泄出内心的痛苦，在只有我和句乐行的时候，我们父子俩已经狠狠的哭过。有些眼泪，我们只流在彼此眼前。
　　现在我选择的发泄方式是杀伐——没有什么比痛快消灭我的死对头能让我更忘我更消愁，那团带走了岳锦聆的死亡气息，在我闭上眼的时候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抬眼瞥瞥高宁，他埋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些东西，倔强的嘴角抿出锐利的弧度——看来被严重刺激到了！这破孩子的是非观念不是一般的强烈，要把他穿越到千百年前的冷兵器时代，活生生就是一人肉血滴子！
　　
　　站起身，我慢悠悠踱到窗前，视线之上，是浓沉而静寂的无边墨蓝色，视线之下，是星星点点的尘世灯火。缓缓垂下眼，我瞥到玻璃窗上浮着一张隐约的熟悉容颜，有着精致宁定的眉眼，散发着冷冽刺骨的残酷——这是我？……
　　“蛀虫！统统该拉出去毙掉的大蛀虫！他们侵吞如此巨额的企业资产，怎么就没人管管！？”
　　“啪！”地把手中的资料摔在桌面上，高宁拧着眉毛低吼。
　　慢条斯理回转身，我的淡定打量让他瞬间沉静下来。在我面前，他从来不觉得需要控制真实的情绪，这是被我宠出来的破毛病。可是我有话要说的话，他会认真的听，变脸的功夫让人哭笑不得。
　　“如果……这些资料是关于我们的，你估计得新杏林会怎么做？”
　　“啊？那还用估计！”高宁狞恶地撇撇嘴，咬牙切齿地哼，“咱们没事还被他们往死里整，咱们要真有点儿事，就是比这小十倍，只怕也早下十八层地狱被扒皮了——连绑架你的心思也敢有，都是群什嘛东西！”
　　
　　“呵呵……我也这么以为。”阴冷地垂下眼笑着，我缓缓地点头。走过去收拾起那些资料，拿到厨房焚毁。
　　高宁说得没错！如果是我们的把柄落在新杏林一伙手中，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任何怜悯，只会把我们置于死地。在他们眼中，善恶的分界早就不复存在，贪婪和欲望远远凌驾于法律和公平。这样的败类，不值得我犹豫！
　　“雪聆！你别烧啊！咱不能妇人之仁……”火焰一起，后脚跟进厨房的高宁立刻跟我“嗷嗷”直吼。
　　破孩子慌什么！我懒洋洋的翻他一眼，这不过是黄艺私下拿来让我过目的复印文本，真正能做为证据的原件我们没有资格接触。
　　在我回眸冷凝瞥视他瘪了嘴，我睥睨地反问他，“你从哪里看出我仁慈？学长说过这些东西看过即焚，至于事情该怎么发展……如你所愿！”
　　“靠！你丫敢玩我！”被我小小恶趣味一把的高宁扑上来勾住我的脖子往他怀里按。身边不锈钢盆里跳跃的火焰起舞，在我们孩子气的嬉闹中吐出些灰烬，散发着纸浆焦糊后的特别味道。
　　
　　一个星期之后，B城官场再次发生地震，虽然声势不能与之前震惊全国的“张XX副市长落马案”相比，仍被街头巷尾连日热议——以新杏林为首的利益集团多名高官、重要领导者被双规被审查被逮捕，秋天特有的肃杀气氛在明媚中格外暴烈。
　　媒体正式曝光这一特大新闻之前，黄艺特意把我们叫他家里聚会，顺道提前透风。可这意料之中的消息还是次要，最让我们兴奋成一团的，是崇遥手里掐的那只股票，黄艺帮他委托给一位信得过的证券界高人操作，这天收盘时，他的帐户上收益刚好冲破500万大关。
　　




崇遥的战役

　　.337.
　　“X的！老子明天就回去跟他们摔耙子！老子等这一天已经等得要咬人了！”激动的浑身毛乱抖的糙人崇遥“嗷”地窜起，一脚丫子踏上人家那几十万块的绝品青玉茶案，雷霆万钧地宣布。
　　散坐在沙发的我们仰头看着咆哮如狮子王的家伙，无语望天。是该好好激动，可哥哥您拣便宜的家俱下脚行不？这要是“咔吧”一声把玉案踩成两段，您的500万身家马上缩水好几十万，败家也没您这么有品位的，什么金贵您奔什么下蹄子。
　　“咳咳咳！……”厨房门口传来黄艺尖锐的咳嗽声，崇遥回头，人家主人眯着单凤眼把崇遥的视线勾住往他脚下引，一连瞄了缠绵悱恻的数眼，才把那只大脚丫子请下去。
　　“阿遥，那是我家小一最喜欢的家俱，踩掉块渣儿十倍赔偿……”凉凉地抛下好心的提醒，黄艺缩回去继续围着他的灶台转。
　　“啊！？十倍！？你们家太会抢钱了这也！这是对金钱尊重的态度吗！？这分明是对金钱的轻蔑！！！”
　　崇遥一蹦仨高地惨叫，赶紧扯着袖子在自己踏过的地方来回猛蹭。他现在据说已经有了500万的身家，可要是“卡吧”一脚踩出个十倍赔偿，还就为这个破玉案，X的！转眼血本无归，什么世道啊这是！
　　
　　“X的！老子想干奢侈品店的伟大理想果然意义非凡——有钱人就该宰，狠狠宰！”
　　他一边擦一边嘀咕，深恶痛绝之余更兼发自肺腑，把我们几个逗得闷笑不已。十一少照他屁股上踹一脚，没好气地骂，“行了！别蹭个没完，我家玉案都要脱皮喵！”
　　那天，崇遥口口声声不喝酒光吃饭，他说喝酒太占胃部有限的空间，吃大户就要有计划、讲策略，不能一看到茅X、五粮X就失去饭桶的节操放过好饭好菜！
　　可是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学校，这话即随风而散，崇遥揪着我和高宁非陪他酗酒不可，我们懒得陪他抽疯，左右架起把他扔到床上，他立刻假哭着嚷嚷，“心肝儿，你不爱我了么？你真滴忍心不爱我么？”
　　“哥哥我爱你！我今天往死里爱你！～～～”
　　烦得高宁狞声冷笑，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大脑袋当面团那么狠狠的蹂躏。别看崇遥人高马大比高宁壮出去一圈，可高宁下手狠占得先机，他一时无法挣脱。
　　“心肝儿！唔唔唔……救命！……”
　　
　　“行了！”我笑着瞪高宁一眼，等他松开崇遥，拿过手机扔到顶着一头鸡窝的糙人面前，慢条斯理地提醒他，“哥，给干妈打个电话把事情先通个气——咱们得做两手准备，万一崇家不要钱而是出更损的招为难你，他们第一个对付的人就是干妈，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啊！……”崇遥惊跳地张大嘴巴叫一声，怔足三秒才把我的提醒消化掉。兴奋过头，他显然早把第二种可能性自动忽略。而凡事，总要防备万一。
　　还有两天就放国庆节大假，黑皮小孩儿在农研院那边弄回一批改良菌种，火急火燎提前回老家搞试种去了。而崇遥趁这机会回去和崇家摊牌，有什么事我们甚至可以立刻赶过去帮他，时机绝对刚刚好。
　　“妈，是您儿子我……妈，我想你……”
　　崇遥抱着手机开腔就煽情，我和高宁为了让他尽情发挥，各自捧着电脑笔记本做忙碌状。我干哥哥这人么，平时大呼小叫特爱闹腾，可一到老妈面前就忘形撒娇加找不着重点……
　　
　　十分钟嘘寒问暖之后，崇遥终于说到正事，特眉飞色舞地白话一通后，不知道干妈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崇遥噘着嘴说心肝儿就在我旁边，要还想问什么您问他，反正您老觉得您干儿子比我有本事！说完梗着脖子不看我，光抡胳膊把手机往我面前杵，连带甩过股老陈醋的味道酸倒我一排大牙！
　　“干妈，我是雪聆……嗯，事情是我哥说的那样，真的真的！……”我接过手机和干妈继续聊，被冷落的崇遥斜着眼抓抓头发扯扯耳朵，最终无法抵抗内心的情绪，扑过来搂住我的肩，把大脑袋也紧糊上来，扒着耳朵眼儿非要听听老妈都说了些什么——小样儿！有志气你蹲垃圾桶边儿上继续喝干醋去！
　　干妈是个精明且极有骨气的女人，来历不明的钱她肯定不会用。不过如果是堂堂正正投机得来的意外之财，她也绝对不会假清高，这一点我们娘俩最对脾气。
　　干妈说，既然事情要出头了，这两天她也会赶到S城去，万一崇遥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事，她能想办法和崇遥当面商量。忍了崇家的压迫这么多年，这次她要笑着带儿子离开S城。
　　
　　崇家的事，崇遥解决得相当漂亮，300万直接砸得他们晕头转向，措不及防。崇家人气极败坏的问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崇遥挑着眉毛轻蔑地冷笑，“你们以为我哪弄来的？卖肾？卖眼角膜？卖自己？……哼哼，别忘记，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原始股’！”
　　哇！噗！！！……当场有人被他轻佻嚣张的态度气得抱盆吐血。不动声色间，他们这些商界精英都被崇遥个糙孩子给涮了！没见他有任何创业或者大肆敛财的迹象，这小子竟把钱弄了原始股，300万的绝裂费肯定把他便宜到家了！！！
　　事后我们分析，崇家着实小看了崇遥这糙孩子的心计。从杜老师离开崇家之后，他就象脱缰的野马般让人头疼，有让人艳慕的高智商，有让人生恨的破脾气，有让人头疼的不驯服，但就是没表现出太多的诡诈，被崇家始终列为需要改造但可利用的二等资源。
　　
　　当然，崇家的轻敌与崇遥在B大的散漫表现有莫大关系。崇遥在B大是牛气冲天的名人，可与“优秀”二字有点距离。他努力与我们的事业撇清关系、努力以没心没肺的形象在校园浪荡，学科成绩永远打及格线的擦边球，别人对他的总体印象是：一流的容貌三流的上进心。
　　崇家对崇遥在学校里的动向始终在暗中留心，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都不在他们视线之内，喝高了抱一起抹鼻涕掐架的主儿能掀起多大的浪？当然，也包括我们几个扔下他跑出去闯天下的同寝，有这么重大的好事都带不着他，说明交情不咋地嘛。
　　干妈在S城再次与崇家人交锋，一战洗雪前耻，回到N城跟学校辞职后直接迁来B城。虽然崇遥已经长大成人，可是和儿子一起生活始终也是她的夙愿。
　　今时不同以往，脱离崇家掌控的崇遥想怎么干都施展得开，他手底下有余钱正好买房子安家、给老妈落户口。其实这些事也不用他太跑腿，黄艺四平八稳坐家里打个电话交待下去，没三天功夫都办得齐齐整整，把我干妈乐得合不拢嘴，再不批评崇遥不成熟。
　　
　　十一少和崇遥本来就对脾气，关键时候相当够义气，崇遥买的房子和他在一个小区里隔着座中庭花园，寸土寸金的地界房价打八折还免三年物业费，这邻居轨得实惠没边。
　　干妈搬进新家我们去窜门子，十一少拉着我干妈的手摇头摆尾要多亲热有多亲热，他说阿姨我们家开着学校呢，您要还喜欢当老师我让校长聘请您好喵？飞飞哥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您老对他可好啦，我替我飞飞哥孝敬您。
　　小猫崽子的窝心话把干妈说得眼圈倏然发红，她摸摸小东西的脑袋，又扭头看看我，半响才轻声说，“老师的职业我当尽心了，以后，我想帮你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能遇见你们这几个孩子，是求都求不来的！”
　　“呵呵，您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有个事正等着您呢！”于靖阳笑眯眯地开口，目光在我和高宁的脸上飞快一掠，虽然事先没有商量，可我和高宁立刻会意过来。
　　
　　于靖阳说到的事情是关于我们构想的慈善基金会，如今政府对药品零售业的整顿治理初见成效，我们几个人的精力都铺在药店经营上，无暇分心操作慈善基金会。于靖阳希望我干妈来做，以她的精明头脑实在是不二人选。
　　我冲于靖阳微笑地挑挑眉，示意把事情再说得详细些，干妈听得先是一脸诧然，保持着沉默，偶尔点头，眉宇间泛着抹喟然凝重的幽远。
　　于靖阳说完高宁又补充了几句，十一少也跟着凑热闹，兴头头地拉着她的手说，阿姨咱们老有钱喵，想帮谁就帮谁！没钱让我爸我舅他们捐，他们早就答应我喵！
　　静静环视着我们几个一周，干妈才郑重地开口，说这样的工作我做得来，不就是帮你们花钱么？这可比赚钱容易多了——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这干妈丝毫没有花钱难的困扰。
　　




攘外安内

　　.338.
　　安顿下来后，干妈单独和我说起东方家的事，她面有忧色地提醒我，崇遥这么一闹绝裂，东方家乃至崇家都会在我的身上投注更多的想法。
　　民间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为什么如此惨淡下场，还不是创业容易守业难嘛。崇氏这个大家族内部早已溃烂不堪，人心冷漠骄奢淫逸，一代比一代自私无情，人人都想背靠大树好乘凉，确有才干又有气魄当得起接班人重任的晚辈至今没有，要不能连崇遥这种打出生就不受待见的孩子都不放过么。
　　我淡淡地笑，搂着干妈的肩膀说我心里有数。他们那大宅门里的浑水我绝对不沾——要钱我自己能挣，要事业我自己会打拼！更何况我亲爸有遗训罩着我，他们肯定白忙一场。
　　干妈揉揉我的脑袋，眼底有着沧桑而幽深的苦涩，那是经历了烟云般过往后不能泯灭的感伤。出神半响，她语重心长地说，心肝儿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当年如果不是阿遥得了大病我们实在没辙才回到崇家，兴许我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呢。这人吧，患难里面有真情，荣华富贵里泡下就变质，一旦把钱看得重了，什么就都轻了……
　　
　　干妈这话尚且言犹在耳，东方垣果然就有了动静，不过他犹拿捏着身段和分寸，支字不提和我身世有关的话，掬着一脸关爱的笑意，找上来热心地要帮我介绍生意伙伴。
　　论说我和他隔着辈份还隔着崇遥，根本没交情，叫他一声垣叔叔全冲着崇遥的面子。崇遥和崇家一刀二断，基本上也等于和东方家一刀二断，可他好象压根没受这事的影响。
　　虽然东方垣摆出提携晚辈的亲切姿态，我却并不领情。受人点滴恩惠尚且要涌泉相报，生意上的事岂能和私事掺和到一起。不过我的冷淡态度肯定在东方垣的意料之内，他被我拒绝后倒没有再罗嗦，之后竟然暂时没了动静——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东方垣按兵不动，我索性把他抛到脑后，专心忙活自己的事。新学期开始我们升上大四，大家基本都忙着开始为毕业做打算，学分攒得快的人能挤出这一年的光景到社会上试水。我们几个差不多就剩下一、二门课，时间比大三不知道宽余多少。
　　国庆节期间，句乐行他们实验室又组织旅行，允许带家属，但费用自理。岳锦聆去世的事他们整个实验室都知道，当身心疲惫的句乐行请假不去时大家也没勉强。
　　
　　那几天句乐行呆在家里什么也没干，精神上的巨大创痛让他消瘦得厉害，不论我怎么在饭菜弄花样都调理不过来。我知道他常常失眠，尽管他竭力以沉稳的表现面对着我们，但他在夜里发出的任何响动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深夜里悄悄走到我的床前，帮我拉拉好好盖在肚子上的薄被——轻柔疼惜的动作，比照顾一个稚龄娇嫩的娃娃还要精心。然而，每每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却象有枚刺直戳在我的心口，痛到无力。
　　我的句乐行忘记我已经长大了吗？忘记时光永远无法倒流了吗？我几乎能看到他心里有个散发着强烈孤单悲伤的空洞，让他的镇定被节节攻陷，让他在寂寞的长夜里无法安心枕眠……
　　有时候我甚至后悔自己当初的恢复记忆。假如我什么都记不起，或者只记起一部分，那岳锦聆带给句乐行的悲痛早就随着时光的消磨变浅变淡，变成了他心头一道结了痂的伤痕，不会再如现在这般让句乐行重新经受一次。
　　
　　带着复杂而坦然的心情，我偷偷去找米凡求助，我说米饭叔叔你当回大媒人，给我小爸爸找个老婆呗。不用管我的感受如何，只要她能对我小爸爸好就行。即使……她好得让我小爸爸忘了我小妈妈……也行……
　　也许是我过于直接的态度把米凡震撼了，他怔忡半晌才点点头，用胖得出窝窝的肉手拍拍我的肩，说看把你急的，这事米饭叔叔管定了，怎么着也不能看着你小爸爸自个苦个没完。这人哪……有时候你看着花心可恨，有时候你又看着痴心着急，是不是？
　　可恨之人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着急之事却让我心里始终纠结难解。还好米凡叔叔够义气，打那起，三五不时就弄出个名目带人往我们家跑，说孩子都大了咱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咱不兴红杏爬墙头，吃个火锅聚个小会总可以吧！
　　要是出去聚会，多半是他们当年大学的同班同学；要是来我们家吃饭，就是校内几个走得近的同事，当然每次谈珍都来。米饭叔叔的理由是，咱们又吃又喝的多少得有点自觉，带个好手艺的厨师让心肝儿少干点活哈。
　　
　　家里有了女人的气息感觉立刻不同，那种柔软而带着馨甜的气场，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留下润泽的痕迹。我竭力保持着平和的态度，不会刻意在句乐行面前说谈珍的好话，或者是流露出希望他快点调理心态的焦灼。
　　只要他能融回到原有的生活状态就好，至少自从我上大学后，他把注意力更多的专注在事业上，虽然那种状态亦算不上完满，但总比让他沦陷在悲伤里要积极。
　　之后的结果是，句乐行心底伤痕的复原速度比我们想象得都要缓慢，但幸好谈珍个性淡泊包容，有足够的耐心等他从悲伤里抽身。他们在二年之后终于正式成为情侣，又过了一年才男婚女嫁。
　　那之后的结果完满得出乎我的想象，谈珍婚后不久怀了孕，她比句乐行小差不多十岁，三十岁了才做妈妈，属于高龄产妇群，把大家闹得惊喜又紧张。特别是句乐行，脸上总洋溢着温柔明亮的笑容，时刻体贴照料着她。那是我最渴望也最安心看到的温馨场面，尽管幸福的脚步在世事中蹉跎了N年，可他终于能和喜欢的女子相守，终于可以走出悲伤的阴霾，这是上天给予的最好安排。
　　
　　孩子落生前后，谈珍的娘家妈妈，句乐行的乡下老妈都赶着来伺候月子，连我那热心肠的纪妈都没少跟着忙活。生孩子做月子这些事我们大老爷们统统不懂，可红包个个都有准备。我正经八百跟他们说啦，这可是我们家的弟弟妹妹，该包多少你们看着办！
　　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哈哈，龙凤胎！一个弟弟一妹妹，牛吧？满月的时候两小奶娃正式亮相，十一少看到两个小东西气吹似的白白嫩嫩，张手张脚想抱又不敢伸手，不伸手吧又心眼痒痒，围着两奶娃娃的婴儿床火烧尾巴似的团团转。
　　黄艺看他馋得口水都要滴答下来，伸手小心翼翼抱起一个，递个眼神让他凑过去看。十一少心领神会，挨在他身边稀罕吧啦地咂着小嘴连说，太可爱喵太好玩喵！
　　高宁凑过去用膝盖拱拱他，促狭地小声逗弄小东西，“这么喜欢？你们也生一个！”
　　十一少立刻扭头冲黄艺“嘿嘿”傻笑，认认真真小声跟黄艺嘀咕，“媳妇儿，你给我生一个好喵？……”
　　“下辈子吧！”黄艺满头黑杠杠地翻着白眼回答。
　　
　　冬至，12月22日，在我们的人生中从这一年开始具有了非凡的纪念意义。这天下午三点，我们发起成立的“添翼慈善基金会”正式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宣布成立，旨在帮助那些刚刚走出校门，空有理想有可行想法却没资金来源的大学生创业。“添翼”——意喻着为他们添上一对起飞的翅膀！
　　新闻发布会上，B城慈善界名流云集，国家教委领导、慈善总会代表列席，众多新闻媒体记者举着长枪短炮采访报道，场面热闹而隆重。作为“添翼基金会”名誉主席的石爸，带着以我干妈杜老师为首的工作团队高调亮相。
　　石爸本来就是B城非教育界的办学名人，平时还就好出外风头，有这么招眼又风光的事自然当仁不让。风光之外，石爸也出力不小，我们几个发起人是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弄个基金会容易，可要游说有钱老板大把掏腰包不容易。
　　真正带着诚意意向与我们合作的目前有十余家大公司，八成都是石爸游说来的。别看那些大企业家大老板一顿饭下来三万五万不眨眼，让他捐三千五千没名没份的可不干。所谓名利，在某些人眼中慈善就是花钱买名声——本心未必存善，可还保留着伪善的作秀热情。
　　
　　对此高宁极端鄙夷加反感，蔑视那些抠门吧唧捐个十万八万还好大显摆的家伙毫无做好事的诚意。
　　于靖阳从从容容的安慰他，说人家把“名”看得比钱重总是好的，如果咱们给点虚无的荣誉他们就能把钱拿出来帮助别人，那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总比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上道不是？
　　




添翼基金

　　.339.
　　高宁的话可不是白说，这破孩子心里盘算着事呢。他被于靖阳安抚两句后，撇着嘴不再出声，斜着眼角瞟向亲自从外地飞来的高妈高爸。
　　这老二位本来是为和儿子加深感情，上赶着来参加“添翼基金”成立大会的，哪成想还没把支票拿出来，先被自己的宝贝儿子用大棒一通抡巴，基本已经被列入他强烈鄙视之黑名单里——为人父母，要讨好儿子咋就这么难呢？
　　高宁话里那意思明摆着，看看人家石爸做得多漂亮，每年保底认捐一千万上不封顶，你们要只掏个百十来万好意思啊？这破孩子打小被惯出来的豪横脾气，和高妈一样凡事都求个好，大事上更不甘落人之后。
　　特别是和十一少平时掐得紧，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羔子，凭啥人家老爸就比自己爹妈大方体面？又不是生意做得面糊吧啦，就指着那千十来万过日子。心里面闹着别扭，有话他不好好说，反正意思到了谁装胡涂他跟谁急，你能把他怎么着？
　　
　　高爸高妈领悟到宝贝儿子的最高指示，各自找借口离开一会儿，回来之后用眼神安抚高宁，爸爸妈妈绝不给你丢脸，放心吧！到现场捐赠仪式上，二位果然出手阔绰，共计捐出一千二百万，而且声称坚决向石主席看齐，以后捐款上不封顶。
　　这下高宁的小黑脸透着钻石光芒那么高兴，本来就笔直的小腰板子拔得象小白杨那么挺拔。为啥破孩子非在这场合挣这面子呢？那不是主持人是央视请来的某位大牌，和纪雪印是同事，他一心惦记着让大家对“纪雪印男朋友”有个深刻印象么。
　　如今纪雪印在央视实习，正好和我们的哥们儿文博在一个频道。文博为人仗义，当初我还没言语，他自己先顺藤摸瓜捋着名字对上号了，一问果然是我妹妹。
　　平时工作上文博对小丫头儿关心照顾得挺周道，其他前辈们冲文博的面子也都高看她一眼，对她提携之余，工作之外的事更关心到位。比如有没有男朋友啦，男朋友啥档次啦，男朋友的家庭背景啦。纪雪印对这些都落落大方的如实交待，所以别看高宁进不去央视那大门坎上门展览，可在人家耳朵眼儿里也算是有一号。
　　
　　在实习期间，纪雪印这样的新人没资格做固定栏目主持人，基本以出镜采访工作为主。小丫头儿知道自己资历浅短斤两，工作得踏实认真，不带半点骄矫之气。
　　加上她思维敏捷美貌如花，每次拿到采访题目甭管时间多紧迫都认真做文案，采访时有的放矢大方自然，接触工商财经界有头有脸人物的机会也多，见识和层次“噌噌”见涨，身后涌现出的追求者层出不穷。
　　高宁在情感上是个特敏感的破孩子，说白了就是缺少安全感。他不是不相信和纪雪印这么多年的感情，也知道不可能被这点风吹雨打敲落架，可心里就是别别楞楞横不舒坦。
　　搁他话说，天天有群披着人皮的色狼围着纪雪印转，又是送花又是送车又是送钻石，个个铜臭实足，想起来他就脑仁儿疼！天下漂亮女孩儿没死绝呢，怎么光知道奔他媳妇儿下套呢？
　　我妹看高宁天天翻着白眼吃干醋开始心里美着呢，这说明高宁拿她重视，这说明他们俩感情深口口闷。可我心疼破孩子，又忙着干事业又忙着为那些不入流的情敌上火，把我的宁宁折腾得也大可以了！
　　
　　私下里我特意提醒纪雪印一回，高宁可是只火烈鸟，哪天要真烧起来，没准他在央视门口就能把那些无聊人种打变异，那时你就全台出名了。
　　“啊？……哦……嘻嘻……”
　　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丫头儿不好意思地吐舌头，拉着我的胳膊撒娇地保证，说哥我就是看着宁宁那小脸子拧巴得好玩，能真招他生气吗？打明个儿开始，人家开宝马来我就让他换空军一号，人家送钻石我就让他换天上的星星，人家要为我上吊我就告诉他快点去死——嘻嘻，成了吧？
　　成！我捏捏她的小鼻子，被她扮的鬼脸逗得“扑哧”笑出声。个小丫头儿嘴可够黑的，她要真这么答兑那些自诩有点身家四处招摇的多情人士，估计个个得栽在墙角里抱盆吐血，但凡有点骨气都不会再朝她的面。
　　“拒绝别人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分寸，注意修养。”
　　微微板着脸，我眯起笑弯的眼睛提醒她。好在这么嚣张的话没让纪妈纪爸听到，要不二老非批评她忘本。二老朴实大半辈子，最厌恶做人瞎张狂。
　　
　　这次成立“添翼基金会”我家二老也从N城过来了，不是他们要图这风光，而是被没安好心的东方垣花言巧语拐来的。之前东方垣“恰好”到N城办事，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弄到了我家地址，找上门去后鼓动一通，硬把二老带到了B城。
　　东方家族的企业在B城设有分公司，虽然和那些大集团相比不上数，可背后靠得门头大，S城的崇氏一族旁支，在B城颇有些人脉，但他们不在我们邀请的名单上。
　　狡猾的东方垣料到我会视他如无物，居然“请”来我家二老做入场券，就算没有邀请函也无法拒之门外。而且现场还有不少他们圈子里的富贾名流，他如鱼得水自在着呢。
　　成立大会这天东方垣表现得极有分寸，还主动捐了笔款子。俗话说主人不打笑脸客，我对他也格外客气。除去场面上的你来我往，直到活动结束两方都相安无事。
　　我正琢磨着东方垣挺沉得住气，第二天就接到他的电话，说想请我们一家人吃顿饭聚聚。所谓“聚聚”，肯定是要摊牌的意思。
　　
　　在心里无声冷笑一下儿，我说好，不过垣叔叔还是我们一家请您吃顿便饭吧。我妹小印她们台里有事就不到场了，您别见怪。
　　呵呵，不见怪，不见怪，我等你的电话。东方垣的回答透着得逞的轻快。
　　东方垣的目标是我，有没有纪雪印无所谓。瞧他的意思，是想当着纪妈纪爸的面捅破窗户纸，来个一网打尽。如果他真这么想，我可得把句乐行带上。我小爸爸这么重要的人，绝对有资格出席这次家宴。
　　回家我和二老、句乐行商量，他们早就心知肚明，也没有畏缩的意思。自己一口汤一口饭养大的孩子，怎么还没说话的权力啦？纪妈先跟我说了，那个姓东方的要是不说人话，她可敢当场掀桌子往他脸上撇茶壶！
　　啊？妈您这是更年期吧？以前您可老温柔了，爸您说是不是？坐在一边的纪雪印故作惊讶地嚷嚷，没大没小地扮着鬼脸，差点被不好意思的纪妈一巴掌拍到沙发底下。
　　
　　我笑着瞪调皮的小丫头儿一眼，不急不徐地安慰二老，说爸妈这次我挑个特清静的地界，保证让东方垣从进了大门就得夹起尾巴做人。
　　咦？那是什么好地方？哥～～～告诉人家呗～～～
　　好奇的纪雪印缠着我撒娇追问。我偏不说！嘿嘿！
　　回头我打电话和于靖阳商量这事，于靖阳沉吟片刻，说那就815会所吧。这B城里真正有点地位的人也就听说过，知道会所门冲哪开的不超过1万人——我估计东方叔叔这样外地混过来的，社交圈子的档次固然不会低，可是距离顶级圈子还差那么点距离。
　　这话说得正和我意，我说那你安排吧，争取就这二天，我把话当着长辈们跟他说清楚，咱们耳根就清静了。
　　于靖阳办事快而稳妥，没一个小时就给我回了电话。而且，他说他全程陪同，毕竟815会所那地方院子森严规矩繁多，放东方垣这么个别有居心的人进去，真闹出事来后果不堪。
　　
　　第二天上午我给东方垣打电话，把晚上吃饭的时间、地方亲自通报过去。东方垣泰然应下后当时没说什么，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忽然打电话过来，语气期期艾艾透着难堪。
　　“雪聆，那个815会所……”
　　“哦，您觉得那地方不合心意？那可是B城最够档次的地方，一般人绝对进不去门。”我故意装傻。
　　嘿嘿，东方垣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打电话回来，估计是把身边的朋友都折腾遍了，实在无计可施才不得不承认他找不到815会所大门的事实。
　　于靖阳形象的比喻过815会所的档次——那绝对不是你有点儿钱有点儿地位就能迈进的高门槛。除非你具备进入那个巅峰圈子的所有实力，否则815会所只是个传说。
　　这就和美国传说中的超级亿万富翁俱乐部一回事，没有人知道它的成员有哪些，没有人知道它的地址在哪里。可是，它的会员们却操纵着整个美国的经济及至政坛。你可把他们当成一小股势力，却个个具备核爆炸的能量。
　　“那个，咳咳，地方是好地方，可就是……”大门在哪儿没处打听啊。
　　




鸿门家宴

　　.340.
　　你果然不知道815会所的门冲哪开吧？嘿嘿……
　　我暗笑着听东方垣不肯把卷面子的后半句话支吾出来，想想对长辈也不好太为难。小小嚣张一把之后，若无其事装乖巧，主动说垣叔叔会所的地方是偏僻点，要不……我带车过去接您方便不？他立刻说方便方便。
　　收了线我该忙什么忙什么，至于东方垣在电话那边是吐血还是撞墙，做侄子的我爱莫能助。我这个人吧，大事上绝对不开玩笑，小事上有时爱玩个恶趣味儿。后来的后来，东方垣因为这事拧我耳朵好几回。他说你个坏小孩儿存心伤你亲叔叔自尊心，心眼儿太坏了！
　　
　　晚上，我坐于靖阳派来的车亲自去酒店接东方垣，句乐行和纪妈纪爸由于靖阳陪着已经先一步去了815会所。于靖阳的意思是，会所的院子冬天时别有一番风光，让三位长辈先去散散心。
　　我不知道东方垣身边的朋友把815会所形容成什么地方，可预想中的威慑作用果然不小。东方垣以前打量我的眼神或者深奥或者迷离，总还脱不了研判的意味。这回的目光里，游离着复杂的谨慎。
　　一路上我们基本没有交谈，东方垣坐在后排，沉默地盘算着心事。通过几道盘查森严的路岗，进入815会所大门后我由不得在心里惊叹，眼前银凌素凝的冬景之美、琼楼玉宇的奢华精致，绝对超乎想象。
　　作为地道的北方人，我已经习惯了冬天的萧瑟凋零，什么没情调的秃草坪，没气氛的干树杈，没生气的枯灌丛，在这里被人精心的修葺装饰后，统统有着人间仙景般的和谐美丽。
　　上次我和于靖阳来吃饭的时候秋高气爽，从停车场走过去一路上鸟语花香，沿途处处皆风景。而这次冬至之后开始数九，下了车寒风凛凛，早有代步的小型环保电瓶车在旁边等待倒运客人。
　　
　　上了车核实过身份，二分钟不到把我们送至于靖阳预订的皓月楼。东方垣对院子里种种奢侈排场倒没多么惊诧，贵族世家公子的不凡见识在这一刻从容坦露。我猜唯一让他郁卒的是，这里是连他也无法随意出入的地方。
　　进到温暖如春的室内，东方垣对先到一步的纪妈纪爸和句乐行一一问候，语气之客套近乎肉麻。纪妈纪爸是本本份份的实在人，对他不冷不热的应承着，句乐行更是静观事变，以不变应万变。
　　聊天、吃饭、喝茶、再聊天，这些步骤都进行完毕，东方垣才不干不脆的进入正题，把一些调查文件和证明材料一一摆上桌面——我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存在着犹豫，但从他并不强硬的态度上判断，坐在这样环境里主张他想要得到的权力，他心里是虚的。
　　“……冒然和你们商量这些事，我知道你们会非常反感。但——我个人觉得，雪聆作为东方家的孩子，回去认祖归宗继承家业，应该是无可厚非的事，相信诸位能理解我的心情。”
　　
　　纪妈冷冷地瞪他一眼，忍着不满没有立刻开腔。纪爸和句乐行飞快交换下儿眼神，慢慢开口道：“小聆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他的想法比我们家长的想法更加重要。你何不问问我家小聆的意思。”
　　东方垣立刻把目光牢牢地落在我的脸上。从他刚才开口到现在，我几乎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这份镇定无需伪装，实在是已经在心里打定了应对的主意。
　　此刻，淡淡地扬起眉宇，我用再清楚不过的声音告诉他，“叔叔，谢谢您还记得这世界上有过一个叫‘东方天翼’的小孩儿。不过，现在早就没有‘东方天翼’了。而我，是纪雪聆，是和东方家没有任何关系的纪雪聆。”
　　“你怨恨我们？”叹口气，东方垣的脸色难看得扭曲起来，但并未表现得过分意外。沉吟片刻，他以一种委曲求全的语气低声道，“小聆，你不相信我的诚意对吗？我不是要你去抢夺东方家的东西——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生父、我的大哥。难得你有经商的天分，更有经商的志向，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想要的，会靠自己的奋斗拿到。”我冷冷地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从哪个角度审度，在东方垣深切的眼神里，都没有太多本应该可以捕捉到的冷酷算计，反而有着我看不懂的幽柔沉郁。
　　精明狡黠的东方垣，对这样的结果不可能一无所料，只是……不撞上南墙他肯定不会甘心。我盯着他那条线勾勒如描摹的逸美侧脸，突然生出点探究的兴趣。
　　“叔叔，为什么我长得一点不象您？”
　　啊！？东方垣被问得一时怔忡，讶然地抬眼打量着我，片刻才低声开口，“你爸爸是大妈生的嫡出子弟，我亲妈是你爷爷的外室。血缘上讲，我和大哥同父异母。”
　　哦……无意间揭了东方垣内心的伤疤实属无意。难怪我亲爸照片上的容貌连东方垣一半的清逸雅隽都不及。想来能做有钱人外室的女人外貌上当属一流，否则也生不出东方垣这样容貌出众的儿子。
　　
　　我以为把话说清楚之后，东方垣不会太过纠缠。事实恰恰相反，他对我坚决而简明的态度并不买帐，拿出在谈判桌上滚刀肉的伎俩，转着360度大回环喷口水。不嚣张，但足以让我生厌。
　　谈话没有进展的维持了一个多小时，句乐行从余光里察觉到我情绪上点点星火，知道那是我要翻脸的前兆。就算东方垣是我亲叔叔又怎么样？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强买强卖，何况……亲情不是商品。
　　在发怒之前，我被句乐行打发出房间。他用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东方垣他会摆平。呃？哦……我起身离开，心里的好奇心大盛，以前纪妈纪爸也软化在他的游说之前，现在他那法宝对东方垣也有效？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战无不克！？？？
　　
　　皓月楼之所以叫楼，当真是上下二层的古典格局，除我们吃饭谈话的客厅之后，楼内还有数个单独的房间，如果喝多了玩累了尽可以住下。
　　“怎么出来了？”我这边刚把身后的门代上，于靖阳从对面房间伸出头来，关切地打量着我的脸色问。
　　我立刻招手示意他过来，趴在他耳边小声问，有没有办法听到句乐行那们在屋里面的谈话内容。于靖阳立刻点点头，拉着我下到一楼。转过楼门口那座散发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浮雕木屏，后面是一扇不起眼的门。
　　推开门，里面四名看守着墙面监控屏的黑衣人“刷”地起立，训练有素地向我们敬礼。于靖阳冲他们摆摆手，四个人迅速退出去。而我的目光，已经迫切地盯上无声画面里的句乐行，他正和东方垣谈着什么。
　　“听不到声音？”我不满地冲于靖阳噘嘴。
　　
　　他从容地挑眉笑笑，打开控制台上的一枚开关，句乐行那充满磁性质感的嗓音立刻在房间里响起。然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从未有过的后悔——句乐行已经千方百计的拒绝让我听到他想说的话，为什么我要自作聪明？
　　“……你们东方家想要的是一名身心完美继承人，而这个孩子除了有经商的天份，个性强悍不受摆布，而且既不能结婚也不能生子，你们对他的这些缺憾都不会介意吗？”
　　“什么？句先生您这话说的……”
　　东方垣的长眉皱成一团，俊美固执的咬紧牙根冷笑，“个性强悍不受摆布算不得缺点，作为我们东方家未来的继承人，这点个性都没有以后怎么当家作主？至于不能结婚不能生子——如果是别的子弟，当然必须服从家族的安排。可是我可以保证小聆在这方面的选择是自由的。这也可以作为小聆回到东方家的条件之一，怎么样？”
　　
　　“你——”句乐行抬起眼，幽深而冗长地冷晲着东方垣，忽然黯然地摇摇头，声音里有一瞬间的破碎沙哑，“您没有听懂吗？这件事上，不是小聆要如何选择，而是……从他成为东方圻和岳锦谆的儿子那刻起，他就没的选择！”
　　我的心倏然沁入无边的冰冷，某个飞闪而过的念头里已经直觉地预感到什么，可还没有时间想清楚，恐惧和乍然惊悟的骇然已如同扑天盖地的海啸，无法逃逸地伴着句乐行沉痛至深的声音把我彻底淹没进窒息的绝望里。
　　“您调查过关于这个孩子的全部身世，不会不知道他的亲妈、他的姨妈都死于同一种绝症的事实吧？当年我是在医院里认识的他们一家，我和我的导师从事遗传基因研究，他亲妈是我们的研究病例之一。很不幸，那种罕有的病症不但无法治愈而且还会在基因中代代遗传……”
　　




生命的残缺

　　.341.
　　“绝症的致病基因通过遗传就在他的体内，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句乐行冰冷的用目光锁牢东方垣剧烈跌宕的视线，自顾把无情的真相象剥洋葱般一层层剥露到底。
　　我僵硬的石化在句乐行那充满粉碎悲伤的声音里，一动不能动，也完全无法喘息或者思考。他在说的人是我，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这种情况下，他自身的健康时限本身就是个未知数，没有人知道他这辈子会不会发病，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病——如果他一辈子平平安安过去，那是我们赚到了。如果一旦……那结局依然是不可治愈。至于婚姻——你可以了解什么叫‘遗传阻断’。你以为他能象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为东方家传承万贯家产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不准你这么诅咒我大哥唯一的孩子！”
　　东方垣崩溃地骤然暴发，吼叫着从座位上直接扑向句乐行，发疯般掐向他的脖颈。可是他那抓狂的动作在句乐行冷静如电的回击中落空，我只觉得眼前模糊成一团，努力再睁大眼，东方垣已经被句乐行的膝盖抵住后心，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你给我认错！！！”
　　我听到东方垣凄惨而绝望地嘶吼，以那种屈侮的姿态冲句乐行倔强激烈的叫嚣着，“你立刻对我大哥的在天之灵发誓你在骗人——他的儿子没事！他的儿子一定能长命百岁！你说啊！！！……嗷……大哥……”
　　句乐行松开压制他的膝盖，弯腰把形象破碎成渣的东方垣扶起来。从他刚才哭喊的那些话，不难听出他和我亲爸东方圻的感情极其深厚——他前后矛盾的言行举止让人费解，但……双方心中积压的敌对情绪反而随东方垣的崩溃缓和下来。
　　忘记了呼吸，我呆呆的看着他们移动的身影，身体里血液发出尖锐的结冰声。坚定强悍的纪雪聆原来不过是图有鲜亮的外壳，内在竟有着脆弱到让人颤栗的残缺——这才是我真实的全部？……
　　原来……这就是句乐行神速说服纪妈纪爸的真实理由。因为我看似健康的生命其实有着不可逆转的残缺，因为在残酷无情的真相被揭穿前，我意外地爱上一个男孩儿，反而无意间绕开了不能拥有正常婚姻的痛苦……因为如此，纪妈纪爸才能在那么短促的时间时里，选择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啪！”一只手合上开关，在我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画面里发出的所有声音从我的耳膜中乍然消失，然后，我被于靖阳用力地拥入他温暖而宽厚的怀抱。
　　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捞到救命稻草，瑟瑟发抖的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整个人在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把我紧紧地抱在胸口，在我耳边轻轻的喃喃的低语不停，混乱不堪的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是那清柔如溪流的声音却带着暖暖的慰藉，平顺着我崩裂的精神殿堂。
　　曾经自以为完美的生命，赫然呈现出如此可怕而悍然的残缺，我没办法做到面不改色八风不动。相反，内心傲岸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听到句乐行说出真相的刹那，被无形中的一只手强行掠夺去了我应得的某些所有。
　　尽管那些未必就是我在乎的，或者根本就是我已经放弃谋取的，可是如果从“弃之不用”变成了“求之不得”，心灵上猝不及防的激痛仍不可承接地毁灭了我的定力……
　　
　　永远不要为了好奇心而自作聪明！这是815会所那场鸿门宴留给我的惨痛教训。真相之所以被叫作真相，是因为在你看清楚它之前，总是相信着那些让你无法分辨真伪的表想。
　　我在监控室里魂飞魄散的时候，东方垣已先我一步在同样的魂飞魄散中沉静下来，向句乐行和纪妈纪爸公布了另一个哭笑不得的真相——东方家族从放弃叛逆东方圻那天起，早已对“东方天翼”采取了同样的放弃。所谓的寻找、所谓的求证、所谓的争夺，不过是东方垣自己折腾出来的闹剧。
　　“我故意摆出要强行带走小聆的姿态，就是想弄清楚小聆的真实想法。如果他憎恨东方家，我会保护他今后不受东方家的任何骚扰；如果他想回东方家，我会帮他拿到东方家的一切——我大哥本来就是东方家早就确定的家族继承人，为他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这番话说的，让句乐行大有喷他一脸鲜血的冲动。有钱人的大脑回路比荒芜的撒哈拉还让人不能忍受！连正常的表达自己的真实感情都这么欠揍！刚才真应该直接掐死他。
　　
　　东方垣三岁的时候因亲妈亡故被带回到东方家，我的奶奶大家闺秀心性尚可，对他十分冷淡但从不欺凌。可别人看到这个漂亮又懦弱的小私生子无依无靠，难免就生出嫌恶鄙俗的作贱念头，背人时不是喝斥就是打骂。
　　幸好我亲爸东方圻真心喜欢这个可怜兮兮的弟弟，有事没事总把他带在身边，谁要敢背着他欺负东方垣，他知道后立刻直接打上门去。我亲爸打小就比同辈的孩子出挑厉害，深得家族长辈们的宠爱。
　　为了回护东方垣，他常常得理不让人，没理嚼三分，闹了几回合个个被他整得挺惨。大家看出他是当真护着东方垣，吓得收起坏心开始绕着东方垣走。从那之后东方垣不受欺负了，寸步不离的追着疼他的大哥跑。
　　东方垣说，从懂事那一天起，他始终天真的以为大哥会一直罩着他，可没想到东方圻大学毕业那年毅然决然离开了东方家。当时他才上高中，大病一场得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被送到日本疗养、求学，整整过去七年才回到国内。
　　
　　回来之后他千方百计的寻找东方圻的下落，得到的确切消息竟是死亡。这个决绝的结果让东方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萎靡颓废，如果不是后来偶然在B大宿舍遇到我，他说可能这一辈子都会没落在没有人生方向的麻木里。
　　当晚的最后，当着我们面前，东方垣销毁了他手头全部能证明我曾经是东方天翼的证据。他对我们保证，既然小聆你想过自己的生活，我绝不向东方家透露任何关于你的事。以前我没能为大哥做过什么，以后我会象真正的叔叔那样保护好你。
　　明明是皆大欢喜的收场，我冲他淡淡的微笑，笑容之下却如五内俱焚——刚刚偷听到的事情还有我的脑海里核剧变般的爆炸着，于靖阳的陪伴仅仅是唤回我暂时的理智，我的灵魂早已不知所措。
　　心里凌乱迷茫让我更加安静，于靖阳实在担心我，安排人把东方垣送回酒店，找了个借口跟我们回了26栋。
　　
　　纪妈纪爸庆幸熬又过一关之余，对东方垣这惊惊诈诈的做法好气又好笑，一路上轻松的聊着天，对我的安静倒没太在意。平时在家我就是个话少的孩子，偶尔活泼一下儿，常需要纪雪印或者高宁闹腾着起头。
　　可是我故作凝定的寡言没能逃过句乐行敏锐的视线，当着纪妈纪爸他没有过问，回到家后一直等到纪妈纪爸他们都睡下了，才悄悄推开书房的门。我和于靖阳还没有睡，并排躺在地铺上，我心里如同黑洞般不停的坍塌着陷裂着，根本不知道睡意是何物。
　　“句叔叔……”于靖阳翻身坐起来，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知道我难受到哭都哭不出来，从躺下后就一直握着我的手，用他的方式竭力地安慰着我鼓励着我。
　　倏然合上眼的余光里，我看到句乐行高大笔直的身影模糊成一团。说不清哪里来的委屈与冲动，眼泪瞬间涌满了我的眼眶。哭泣是怯弱的表现，可是当你突然了解到自己不过是个自以为强悍的脆弱躯壳时，你难道还会满不在乎。
　　
　　尽管紧闭着湿润的双眼，可我还是用第六感感知到了句乐行的每一个动作——他回身代严门……慢吞吞的走到我的身边……慢吞吞的移开我的腿坐在地铺上……慢吞吞的把我拉起来抱进怀里……慢吞吞的在我耳边低语……
　　“宝贝儿有偷听大人们说的话，对不对？”
　　我把已经湿漉漉的脸颊拼命往他胸口蹭，丢人又怯懦地不肯出声——不出声回答他，不出声哭泣。
　　“唉……”句乐行长长地叹息，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点一下儿，然后慢条斯理地嘟囔，“阳阳，你也跟着偷听了对不对？你们属兔子的吧？门关得那么严实也能听见……”
　　“我宁愿雪聆从来没有听见过那些……”我听到于靖阳黯然的回答。
　　




重振

　　.342.
　　因为闭着眼，我看不见于靖阳的表情，可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里都饱含着追悔莫及。这本来不是他的错，他却恨不能为我分担那严苛无情的真相。
　　“既然阳阳也听到了，那你就留下来吧。听我把话都说清楚——省得关上门小哥俩儿一起憋屈得要死要活。”
　　句乐行淡淡的说着，语气里竟有着可恶又诡异的揶揄。
　　句乐行！我恼火之极地霍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在心里狂吼他的名字。明明看见我现在难受到崩溃，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这什么人哪！难道你刚才那套话都是骗人的！！！
　　呃？！……我蹦到一半重重跌回到他面前，突然从他眯起的笑眼里窥视到明亮而戏虐的光芒。啊啊啊！嗷嗷嗷！句乐行你是坏人，你欺负我没爸没妈没有靠山！……
　　在心里哀嚎着，丢脸又窝囊的我愤恨地满地乱爬。我是讲文明懂礼貌的低调小孩儿，我肯定不摔盘子不摔碗，我、我、我……我其实是高兴得要发疯了——句乐行那些话居然是骗人的！！！嗷嗷嗷，太好了！
　　
　　“句叔叔，你是骗他们的？对不对对不对！？”
　　于靖阳也乐疯了，抓住句乐行一连声的追问。
　　“对。”句乐行看着暴爬中的我，气定神闲的笃定点头。
　　“啊！……”得到肯定，于靖阳克制的低呼一声，下一秒忘形地把我扑倒在地，抱着我满地打滚。“你没事！雪聆，你没事的！……”话音的最后，颤颤的变成哽咽消失在他的喉头。
　　但笑不语地看我们俩激动地发泄了一会儿，句乐行才一手一只把我们俩拎到面前，拧着我们俩的鼻子教训，以后不可以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知道吗？
　　他说，虽然我亲妈我姨妈都死于同一种绝症，但这种绝症是通过女性染色体携带遗传。也就是说，如果我是女孩儿，那么句乐行说的那些关于遗传的“真相”都是事实。而万中有一的幸运让我赶上了——咱哥们是男人！HIAHIAHIA！
　　“宝贝儿，为了你的幸福，我会不择手段，即使让我欺骗天下人……”句乐行这样对我说。
　　
　　逃出生天的兴奋让我和于靖阳叽叽咕咕聊到天光朦胧才勉强睡去。那之后足有一个月的时间，我的眼睛里总是洋溢着快乐的光芒，高宁嘀咕说，看你一眼魂没一半——雪聆你妖孽咧！……
　　除了句乐行，只有我的阳阳能理解我的饱满情绪从何而来，凭什么淡定自若的我就象换了一个人。只有心情在绝望和希望、残缺和完满的轨道上狠狠失重过，才会更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更加干劲实足。
　　新年之后，新杏林一伙的案件基本已经定论，由于领导班子集体入狱，这家曾经家大业大有行业大哥地位的公司成了名符其实的烂摊子，面临着或破产或被兼并的惨淡下场。
　　好好一家大国企走到如此没落的地步，即使作为旁观者也会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B市国资委的有关部门领导为此召集了B城数十家效益好、实力强的药品零售企业，以恳谈会的形式，动员有人站出来收购新杏林，说白了就是接下这个花差花差的烂摊子。
　　
　　如此重要的会议，我们“天翼”公司虽然是同行当中的小子辈，可因为去年以惊人销售业绩狂飙夺冠的新锐之姿一枝独秀，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之前黄艺特意给我们透了话，他说市国资委那边其实是颇有意愿让我们这种家底清明又厚实的新兴企业接手新杏林，希望我们能在壮大自己身的同时，给行业也带入更多的先进理念。
　　对此，我持慎重态度。接手新杏林远非开家分店那么简单，资源的整合、人员的配备、企业发展格局的调整……这些对于已有既定方案的我们而言，都要打散重做，好比让抹了脖子的哪吒重生，可咱得有那天上老神仙的手段才行。
　　那天开会，我和于靖阳、高宁、十一少四股东整齐亮相，隆重之外，说不得也捣扯得一表人才顾盼生辉，一步一朵金莲花地现了把眼，让那些对我们怀有相当复杂情绪的同行们，见识到活蹦乱跳的一窝“小祸害”——这是他们在背地里对我们的“美誉”。
　　
　　回来后我们开会商量这事，桌上厚厚一迭关于新杏林的资料每个人都认真看过。现在我要听听他们的想法。重大决策时我绝对不搞一言堂，事业是大家的，每个人的想法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接！飞飞哥咱又不差钱，端TNN的老窝去！喵喵的，让那几个蹲号子的王八蛋好好瞧着，看看咱们到底有多能耐！”
　　十一少嚣张地一捋猫胡子，蹦起做茶壶状嚷嚷。小东西一不怕事大二不怕花钱，就好象他们家开着印钞工厂，要多少印多少，热呼呼的他还不嫌烫手。
　　“对！雪聆，就冲着那三十几个连锁店的规模，咱接下来改造之后马上就能营业，以后行业老大就是咱的！”
　　高宁理性得多，语气傲得很，可想法还挺靠谱。
　　通常都是最后发言的于靖阳听得微微笑，摇摇头，“现在就想做行业老大，咱们是不是急了点？”
　　高宁和十一少立刻拿眼珠子抡他，他不急不徐地自顾把话说下去，“三十几个连锁店没什么意思——除了总店的经营规模跟咱们接近，其它那些店面都只有百十多米甚至更小。现在全市的药价都被政府平抑下来不少，可是为什么咱们店的营业额没有下滑？那是因为咱们家的药品在最便宜之外还最齐全。”
　　
　　我立刻领悟到于靖阳的言外之意——顾客如果只图便宜，未必会首选我们“天翼”。他们脑海中烙印最深的元素还有“最全”和“最大”这两条。他在变向提醒我们，应该坚持自己的特色、强化自己的优势。这确是作强企业的不二法门。
　　“不过，我不反对接下新杏林……”意气风发的扬起远山般眉宇，于靖阳优雅的面庞斗志凛然，在我们以为他肯定与高宁和十一少意见相左的时候，他自己先转折了。
　　“喵？阳阳哥我觉得你分析得挺在理，那咱还接它干嘛？”
　　十一少抓耳挠腮地嘟囔。
　　“你想干点别的大事儿？”到底是多年的兄弟，高宁敏锐的从于靖阳内敛而坚定的神态里猜出些端倪。
　　“对，我想咱们把新杏林接下，留下总店做咱们的第一个分店，其它那三十几个店面改成专门针对周边社区居民们医疗服务的诊所。政府对‘看病难买药贵’这个问题始终在双向治理，我留意过开办医院这方面的政策，政府刚出来的规定，在大力推行医疗进社区的方案——雪聆你当初不是说过，咱们开不起医院开药店！如果能办社区医院，咱们何妨一试！”
　　
　　听于靖阳说完，我们几个一时都没有反应。我不知道那两只闷葫芦什么想法，自己心里已经有种马上被点燃的火热，在不停的向指尖奔涌。
　　我的阳阳说得没错，当初有这想法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我太有自知之明，所以才没打办医院的主意，那种小蛤蟆吞天的事等于妄想。但如果那时候已经摇身做了小老板，又有什么是我不敢想的？而我的阳阳，始终铭记着我的理想，始终寻找着实现的机会。
　　“是不是……太离谱了？……”
　　我们不约而同的沉默让从容的于靖阳一时难为情起来。他那泛着墨波的温柔眼睛冲我眨眨，催我好歹给个话。
　　我站起来，走过去双手按在他的肩上，俯视着他不由自主仰起的脸，优雅中透着沉静的熟悉眉眼，为什么在这一刻让我心悸得突然得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激动？
　　“好主意！阳阳。”我说，突然把他揽腰抱起来，仗着有把子干巴力气抡了一圈才放下。这样的热烈态度，足以表明他带给我的惊喜有多大。
　　
　　“嗷嗷！阳阳，过来让哥哥稀罕稀罕！～～～”
　　高宁跟风而动，怪笑着扑上来也抱起于靖阳抡一圈过瘾。打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就有这毛病，甭管长到十八还是二十，疯闹起来总脱不了孩子气。
　　“嘎嘎！让本猫也稀罕稀罕喵！～～～”
　　有样学样的小猫崽子冲过去对于靖阳上下其手调戏之。
　　“哎哟！……”闪躲的于靖阳忽然叫了一声，捂着鼻子说快给他纸巾。我笑骂一句你们怎么没轻重啊！抓起桌上的抽纸盒窜过去帮他捂鼻子。
　　一股刺目的血流洇在于靖阳捂在鼻孔下的指缝间，看得我有点晕——不是晕血，是懊恼自己刚才起了坏风头。
　　“没事没事……我想（仰）头控会就能止住血……”于靖阳瞄见我的脸色，声音含混地柔声安慰我们。
　　
　　




买房安家

　　.343.
　　高宁和十一少讪笑着互相呲呲牙，高宁歪歪嘴角，小猫崽子立刻乖乖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盯着于靖阳塞着两管纸巾的鼻孔出神，片刻突然迸出一句，“阳阳哥，三九天的你是有内火喵？要不这鼻血怎么好象挺多哒。”
　　我看看好象他的鼻血真没止住，赶紧拉过他的手帮他捏“少商穴”。这是在校足球队学的急救招数，平时训练、比赛哪能没磕没碰，扳脚筋、止鼻血的事最常见。
　　“什么叫内火？”高宁对他的诌文深表不屑。
　　十一少翻翻大猫眼，狡黠而邪魅地撇撇小嘴，“不懂喵？不懂就别问，个没娶媳妇儿的人瞎打听什么！”
　　
　　于靖阳石破天惊的提议让我们都感觉十分激动。医药不分家，治病又救人。我觉得自己的眼前被于靖阳霍然打开了另一扇窗，看到了更加广阔更加明亮的美景。
　　打定接手新杏林的主意后，我们反而在表面上按兵不动。业内人士里也不是没人在打我们同样的主意，想要和国资委谈个好价钱，不能表现得太有兴趣。所谓杀价的乐趣，要慢慢消耗慢慢体会。
　　过了农历年，我们从老家再返回到学校已经没课程安排。所有大四生都忙着签单位、办出国、有些保不上研又四六不靠的，忙着租房子报补习班准备重新再战……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校园情侣开始分崩离析。
　　和身边同学们兵慌马乱的心态正相反，我这边除了带着兄弟们忙着在暗中筹备接手新杏林的事，还忙着买房子置家产，为迎接卫佚尊的回国做准备。
　　
　　终于望眼欲穿的熬到了大四，卫佚尊喜滋滋的告诉我，天不负他，到今年四月份末他将完成所有的课程，然后一刻不停地扛行李卷从英国飞回来找我。
　　以卫佚尊的优异成绩，MD学院不少教授都有意招揽他至门下深造，均被他一一婉拒。他说想要深造的机会，以后一定会有。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期回到我的身边。
　　“小叮当～～～我可天天记着你当年许过我的事！”
　　在视频里，他特欢实地咧开嘴，亮出口整齐的白牙冲我贼贼地笑，那眉那眼，带着长大成人后男子汉的成熟刚毅，笑深处却依然泛着我记忆里纯真少年真挚的光芒。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甜蜜的笑着，我把已经订做好的婚戒拿出来显摆，一对白金的简素款式，戒指顶部镌着我们俩名字的拼音缩写，和当初他订制的手链刚好相配。在这些小零碎方面我的想象力贫乏，所以没弄花样。
　　“哈哈！一对，顶好顶好！”
　　卫佚尊开了句我听不明白的玩笑——婚戒不都是两只？难道他以为我在款式上没创意会在数量上有创意？再多订一只他干么？
　　
　　这丝丝不着边际的狐疑不过在闪念之间，卫佚尊盯着我怔忡的脸色，古怪调皮地笑笑，催我把新房的视频传给他。我应着声，没再往深处琢磨。事后的事后才恍然惊悟，当时他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境说出的那句“玩笑”。
　　按我和卫佚尊既定的生活安排，他回国后我们俩先办婚礼，然后我从26栋搬出来过两人世界，买房子的事早在我的计划之内。要在B城买房子，第一不能嫌贵，第二不能嫌偏僻，要不你就干脆别起买房子的念头。
　　买房子不光是为了我和卫佚尊，还要考虑着奉养纪家二老，让他们住得舒坦些，所以地点我是一定要挑的。好在办着公司有稳定收入，选择按揭贷款我负担得起。
　　可这事才起头，我刚一有动作就被十一少扑倒。他纠缠着说，飞飞哥你也在我家小区里买房子好喵？咱们都住一个院里多热闹哇！
　　我强忍下向天翻白眼的冲动，胡撸着他的小猫脑袋没有回应。乖乖我的喵喵！你家那院里的房子什么价位那是？我干哥哥崇遥那房子就二居室不到百坪，还是给打了八折的又免去三年物业费，那还掏走他一百多万呢。
　　
　　按我的长远打算，新房子至少是对开门的二套二居室，一套我和卫佚尊住，一套等纪妈纪爸退休迁过来住，至于我妹和高宁的想法由着他们自己作主。这年头小辈都不兴和老人住，所以我先打定主意把二老安置在隔壁，虽然不走一个门，可我随时能照应他们。
　　句乐行那边和谈珍的进展比蜗牛狂奔还要缓慢，我和米凡全方位多角度观察下来，觉得句乐行还是可以接受谈珍的，不过得让他在现实的情绪下自愿缓冲。既如此，时间我们给，空间我们也给，嘿嘿！
　　本来计划好的事，偏十一少闹着让我去和他轨邻居，就他家小区那地界那售价，我一个人名下得贷多少款才能达到这目标，事可扯远了。我妹和高宁竖起耳朵听说我给他俩“自由”，两破孩子还都噘着嘴纠结起来。
　　小丫头儿委委屈屈跟我闹，哥你不是说你照顾我一辈子吗？那我结婚了不去别的地方住，你住哪儿我住哪儿，咱们必须得门挨门。
　　
　　“对！门挨门！”高宁酸头掰脸跟着起哄，“雪聆干嘛非你自己当‘房奴’，咱们仨人一人名下贷一套，包一层楼多省心。住着清静还安全，咱爸咱妈肯定能相中……”
　　我斜着眼睛瞄瞄两个破孩子，这话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纪妈纪爸是传统父母，一辈子都把子女搁在心尖子上。让纪雪印和高宁也在他们眼前守着，二老保准心里踏实。等他们有了小孩儿，少不得二老得转着孙子打转转，住得越近便越省心。
　　事情重新商量好，对于房子地点我就随了十一少的话。他家那小区的位置特好，闹中取静，出去院门四通八达去哪儿都方便，比五环以外冷冷清清的别墅区有人气，最适合纪妈纪爸平时出门溜跶上街转悠。
　　十一少这下子满意了，摇头摆尾催着黄艺赶紧落实房子。黄艺听完直乐，说飞飞你们贷什么款哪，我送你们一层不结了。那小区就是我开发的，张嘴要一万八是宰别人，你们来住哥哥白送！
　　这个自然不可以。整一层房子价值好几百万，这人情大去了。要是纪妈纪爸知道是人家白送如何住得踏实。
　　
　　何况，我们公司的业绩天天飘红，说日进斗金那都是谦虚。我和高宁挣年薪，也颇算是个数目，贷款最多三年还清。如果不是开公司时间短，容我个攒家底的时间，房子钱早就挣下了。
　　婉拒了黄艺的美意，他倒没过分强求。我和他有时候靠意会就足以了解对方的想法，话不用说尽，心意领下就好。房子定下后，我用DV机把里里外外都拍下来，一份给卫佚尊，一份装修公司。
　　家装比店装工程量小但更要求细节，我不求速度但求质量，完工时间定在四月中旬，那时候离卫佚尊回国还有小个月左右，能容我把订好的家俱摆放到位，时间上算计得刚刚好。
　　当时我觉得自己把私人的事都计划得周详到位，心里笃笃定定一心只等着卫佚尊归来。公事上最牵扯精力的，不外就是接手新杏林的事，为此我们兄弟几个投入了新的一年里最大的热情，端底有叱咤风云的气魄，直接端掉新杏林的老窝，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新杏林资产接收过来，由高宁这把善长斩乱麻的快刀负责清理整合，论通透圆融那是于靖阳的强项，论犀利强势非高宁莫属。这场面正需要他把小黑脸绷上，说一不二地破陈革旧。
　　一口气开办三十几间社区诊所，解决好医护人员需求量是个问题，除了必备一定数量的有经验主治医师，其他人员有专业资格即可。但就是这相对不高的要求，对我们这些门外汉来说也多少有些挠头，但其实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千万别忘了我们B大医学部下面人才济济，每年有好几百毕业生新鲜出锅。一些岗位我们没有空泛的要求工作经验，正和当期毕业的胃口。至于他们能不能相中我们的小门头，那要看他们对当下择业形势抱持的心态。
　　这件事上，我们同乡会的会长麻岩没少出力，这哥们儿读的是八年直博班，在医学院人脉广，真用得上他的时候那是上下窜掇，不但帮我们招来不少专业对口的毕业生，还和他们院的委培计划搭上了钩——好歹我们这窝学生都是B大出来的，而且还有国家医疗部门的相关扶持政策跟着，有好事绝对肥水不流进外人的田头。
　　别看我们办的是社区诊所，但在岗的专业医护都有机会到B大医学部所属医院进修实习，每年至少一次，这条件对于有上进心又没门路挤进大医院的毕业生比较诱人。人往高处走，他们最初自然是不甘心窝在社区诊所的小门户里做小大夫，至于以后会不会改变想法，那是用工双方磨合的问题。
　　




身体是本钱

　　.344.
　　招工的事落实得顺利之外，麻岩还帮我们办了件更实在的好事。根据政府“医疗进社区”的统一精神，B大所属医院和我们的社区诊所确立长期合作关系，每个月派出至少十名主任医师在各诊所轮诊，从根本上提高社区诊所的诊疗水平，顺便也帮我们带教那些毛嫩嘴扁的小大夫。
　　办妥这件事，我们的社区诊所可不再是挂点滴、打小针那水准，周遭老百姓对大医院医生的信服程度是不可更改的，知道在家门口有这么便利又实惠的好事，挤不进大医院的哪个能放过机会，所以每天来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办诊所我们没想过求多大利，所以原则上可治的小病就治，不可治的赶紧让人家重视起来出门奔大医院。至于求医的费用，比起大医院少一半，药还比别家便宜很多，第一个月运行下来，收益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
　　不求赢利、但求持平的项目竟能做得如此利润丰厚，大家心里都冒着泡的美。十一少嚷嚷着要庆祝，我正琢磨着要好好谢谢麻岩学长，和于靖阳、高宁一商量，干脆一锅出。
　　
　　这两年麻岩和我们混得烂熟，那些他帮着忽悠到诊所的毕业生干得挺带劲，私下已经有给他摆谢宴的。听说我们特为要给他摆一桌哪能客气，当下大派派地杀上来。他在我们这些Ｎ城来的学生里很有人缘，天生就是个热心张罗命，谁有事招呼一声保证赶到。
　　坐上饭桌斟满酒杯，打我起头，于靖阳、高宁、十一少挨着个端杯敬酒。麻岩有海量不怕车轮战，和我们勾肩搭背往死里灌。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把他喝倒，图个高兴图快而已。
　　酒兴酣了，关严包房门，大家撸胳膊挽袖子玩“喜刷刷”，麻岩对上于靖阳时，忽然伸长脖子盯住他小臂。十一少好事也跟着抡眼睛子，立刻“哎哟”一声，问他阳阳哥，你怎么弄出来这大块乌青的？
　　我看一眼，赶紧问于靖阳，是不是前天晚上帮我摆家具时磕的？
　　于靖阳抬眼冲我笑笑，浑不经意地说没事没事，小磕小碰的都在皮上，当时都没觉得多疼，现在就是看着吓人，都别大惊小怪。
　　
　　麻岩抬头眼前盯着于靖阳的脸色仔细打量，喝了酒的于靖阳面泛桃花色眼含春水波，估计也看不什么。麻岩摇摇头，随口问于靖阳最近鼻腔、口腔有过出血现象没？
　　于靖阳这边摇头，可十一少接话说有。高宁想起个把月前的事，笑着捏十一少一把打趣他，说你自己个儿把阳阳的鼻子撞出血硬说是内火，咱们麻学长是正经学医的，我倒要请教什么叫内火。
　　麻岩乐了，说我们西医没什么火不火的说法，中医那套哥哥不懂不敢乱说。你们要是有兴趣，我们学院有中医讲座时哥哥给你们留心着。
　　高宁还挺来劲，说学长你帮我留心着，等有中医教授上课我要当面请教请教，省得某个小东西睁眼说瞎话！说着话余光在小猫崽子脸上肆无忌惮推磨盘。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啊？多大点儿事你好意思记我一个月！十一少不干了，蹦起来咬他。反正关着门也没人看得到我们的小石“懂事”和小高“懂事”这会儿有多么不“懂事”，嗯……咱们白捡热闹看呗！
　　
　　吃完饭散了伙，麻岩和我还有高宁一道打车回老校区，路上麻岩正色地跟我交待，“这个月我在医院门诊里实习，你督促于靖阳上我那儿去做个身体检查。”
　　“你觉得阳阳有什么问题？”
　　高宁的黑眸被酒气醺得水亮水亮，思路的敏捷性却不受丝毫影响。连带着，我的神经也紧绷起来。
　　“那倒不是。”麻岩看我们俩听得特当回事，赶紧干笑两声，“我这不是职业病么，天天在医院门诊跟教授身边看病例，接受职业敏感度训练，看谁有点小症状脑子里都拉警报。你们俩可别把事情想复杂咯！”
　　松口气，挂起来的心落回原位，我笑着拍拍他，说咱们的本钱就是身体，当然要爱惜。明天我陪阳阳去找你，学长觉得该检查什么就安排，咱们图个心安吧。
　　自打出过石爸突发绝症的事情，又经历过815会所“遗传绝症”那事的刺激后，我对生命对健康从内心深处抱持着比对任何事物都要敬畏的凝重心态。生命健康的表相和本质常常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巨大落差，不是强壮就真的健康，不是健康就没有丝毫残缺。
　　
　　第二天早上，我让于靖阳把手头的事都安排出去，拉起他直奔医院找麻岩。路上于靖阳听我说要带他做检查，“呵呵”笑起来，说一块乌青而已，不痛不痒你还当回事啦？
　　“是啊。你敢说你不要去？”我半真半假的弯着嘴角回答，并没有流露太多真实的莫名的在乎。
　　“好啦，你说去就去。”于靖阳宠溺地耸耸肩，一层柔和如春水的波纹在墨色如染的眼底漾开。尽管我做得霸道，可他却接受得欣欣然。
　　我的阳阳是如此的温柔窝心，我坚持要做的事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半件，自然这次也是。只是……那种绝对不能容忍他的健康有一点点不妥当的偏激想法，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我自己的感知范围。
　　麻岩在三楼内科实习，我们一进门诊部大门，被挂号处五条壮观的排队长龙惊得立刻冒汗，难怪麻岩说让我们直接找他。抽口冷气我们直接混杂在人流里奔三楼，虽然以前我也不止一次住院，可因为情况特殊都是直接进住院区，门诊区的挤挤鸦鸦还真没亲身领教过。
　　
　　三楼的走廊里照样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候诊的患者以及家属。有些人衣着破烂风尘仆仆，甚至还有拎着行李包的，估计是从小地方赶来下火车都没落脚。
　　内科专家门诊室外面坐着个叫号的小护士，我俩凑过去刚小声一提麻岩，她立刻心领神会，扭头向屋里探探，闪开身说你们进去吧。不过……她扯扯我们的衣角，好心地小声提点，今天夏主任的门诊，你们千万别打扰他给病人诊断哦！说得跟里面蹲只会看病的老虎一般。
　　意想不到的是，里面这位让小护士敬畏的夏主任和于靖阳竟是熟人，他抬眼看到于靖阳时讶然地挑挑眉，于靖阳笑笑地做了个“您且忙”的手势，拉我立在窗边看他诊病。
　　夏主任三十开外，讲话时气定神闲，和气中凝结着让人定心的沉稳。麻岩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早把口若悬河的架式收得不见踪影，抱着笔竖着耳朵，规规矩矩为夏主任记病志。
　　看完了那位病人，夏主任亲切的问于靖阳来做什么。于靖阳早冲麻岩丢了眼色让他别言语，自己亮出胳膊上的那块乌青给夏主任看，说夏哥我想做个检查。
　　
　　看得出夏主任跟他很熟络，查问了一些情况，亲自开出几张化验单子，扭头吩咐麻岩送我们去五楼做化验。外头人山人海的，没个熟人引领，这一上午我们都不出去医院的大门。
　　出了专家门诊室走到楼梯缓台，四下踅摸着没熟人在身边，麻岩捅着于靖阳一通怪笑，说兄弟你路子太野了！连内科的“夏神眼”跟你都有交情，哥哥以后可跟你混了啊！
　　于靖阳连说这不是赶巧了嘛，我记得他平时都在住院部，哪成想百年不遇地想做回检查还撞上他的门诊了！
　　麻岩乐颠颠的勾着他的脖子，连说“撞”得好！你不知道眼巴巴盼着等他带教学生从咱校正门排到后门么？有你这么硬的关系，以后关键时刻你可得给哥哥说句话！
　　于靖阳含蓄地点点头，扭过脸眼神调皮地冲着我眨眨，小声解释说其实夏医生是我三哥的哥们儿，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夏主任看他的眼神象看小辈，何着是他三哥于步云的关系，那多半是很说得上话的关系了。
　　
　　第二天于靖阳的检查结果出来，麻岩打电话过来说化验单甭过来取了，没嘛大事就血小板偏低，夏主任说在食物方面调整，不用吃药，该吃什么我编个短信发过去，照着单子往嘴里多糊就成了。
　　于靖阳听完“呵呵”笑，说论吃谁不会，我就觉得没啥事，雪聆这回你别紧张了。
　　放心放心！小小折腾一回，咱还是相信医院相信专家的！我笑眯眯看着于靖阳，心里亮亮堂堂彻底踏实下来。
　　不因为这小插曲还真没留意，此刻仔细端详，居然觉得于靖阳的脸色不见红润却略显苍白。前段时间为了办诊所的事我们几个点灯熬油，虽不至于饥一顿饱一顿那么惨，可体力上的消耗和心力上的废涸早就超出负荷。
　　




出国深造

　　.345.
　　“阳阳，打今儿起跟我回26栋住，哥给你好好补补，补到你的小血板正常为止。”
　　心里的念头转了转，我跟于靖阳商量。于靖阳温柔地应着“好”，眼底暖暖的象融化了什么东西，笑意如满园春光。
　　前几天句乐行因为实验设备改装的事，带着工作小组去了德国，至少一个月回来。这次同行的除了另外两个男同事，还有他的助手谈珍，这么好的出差机会太适合培养感情了，把我和米凡乐够呛。
　　晚上下了班，我和于靖阳直接奔药店对面的超市，按麻岩给开的单子推车采购。那些生血补血的食材不稀罕也不昂贵，没一个小时就找齐了。
　　按我的想法，虽不至于一天三顿那么补，可也得定时定量严守医嘱。于靖阳陪我在厨房里，手上忙着嘴里聊着，我清洗他改刀，我调品他看火。食物的香气在我们的嗅觉里悠悠弥漫，窗外隐约的一片灯火阑珊……
　　最好的时光，最温馨的记忆，有时候在不经意间已从我们的眼前流淌而过，不到蓦然回首时，根本毫无察觉。
　　
　　接下新杏林等于我们的事业登上新台阶；开办的诊所出乎意料的红红火火，让我们的心里有着创业成功的极大满足感。做事业需要恒力，可也不能把自己撵得象头停不下来的野驴，张驰有道，累坏了哪个兄弟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赶巧最近有个在南方某市召开的全国医药系统的重要会议，我惦记着给于靖阳调补身体，打发高宁带人代表公司出席。这种选在风景名城的会议通常是工作休假两兼顾，正适合放松身心调整状态。
　　
　　高宁听我把这美差安排给他，乐得“嘿嘿”笑，嘴上没显摆，可是那亮晶晶的小眼神儿美着呢。私下边收拾东西装行李边跟我乐颠颠地甩尾巴，问我是不是特意偏心他，给他放个小假。
　　我知道他就喜欢我偏心他，哪怕只是偏心他一碗汤一个笑容，他心里也美得什么似的。这么多年，他的内心里总还有一个角落，里面住着那个被爸爸妈妈冷淡的小高宁，时时的需要从我的身上汲取温暖攥在手里。
　　是啊，我是偏心着他。纪雪印打小就有我一点一滴的照顾着，根本不是那种特别会体贴人的小丫头儿，平时风吹草动的还需要高宁体贴过去。高宁工作上苦了累了躁了，她除了跟着急上火帮不上什么忙。
　　我的高宁和我的阳阳就象我的左右手，这么多年形影不离、血肉相融。能从一间药店起家把事业做到现在的程度，没有他们我自己不可能完成。可如今，一个已经累病了，我不能再忽略了另一个。
　　
　　“知道哥哥偷着给你放假，开完会就好好玩几天再回来。别给我省钱，知道不？”
　　笑着揉揉高宁的脑袋，我把一套旅行装牙具帮他塞进行李箱。
　　“嘿嘿！你啥时候见过我有钱不会花？等着我哈，哥哥回来肯定给你买好吃滴～～～”
　　得到肯定的答案，洋洋得意的高宁笑闹着，从背后扑上来，抱着我左拧巴右拧巴，甩都甩不脱。这也就是我的身板子经久耐练，换第二个都得给他蹂躏成人渣儿，破孩子给我宠得太没规矩了！
　　办公室给高宁订好飞机票，隔二天高宁带人高高兴兴拍着翅膀开会去也。公司里情况稳定，业务上了轨道都各部门有专人负责，我琢磨着再找个什么机会，让于靖阳和十一少也都去山清水秀的地方休息放松几天。
　　可这主意还没成形，于靖阳跟我提了个事，一件在我意识中从来都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说他近期要出国做短期交换生。当时晚上我们在家吃完饭，刚收拾好厨房。
　　
　　“啊？……”
　　明明听清楚了于靖阳说的话，可我还是霍然地抬眼瞪着他，脑海中空白成一片。
　　说不清是何种超常预感或者着不着边际的茫然，总之足有15秒或者更长的时间，除去机械的呼吸，我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语言上的反应，只是呆呆地瞪着局促歉意的于靖阳。
　　我的阳阳在说什么！？他要去美国X州的州立大学做交换生？可是……为什么和我说这件事的会是他？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在N年之前，我们不是讨论过出国的问题么？他不是信誓旦旦的和我说，只要我不想出国他就不会独自出国吗？
　　很难说人的记忆是如何对往事进行保存分类的，但可以肯定，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总是能把对自己最有利最愿意想起的那些重点信息在一瞬间翻捡出来。尽管这些旧事也不能代表事情必须一成不变，可……我在茫然无措中还是一个闪念便想起了它们。
　　
　　“是……我爸的意思，主要……他觉得咱们的事业发展太快，在管理层面上应该尽快充实提高。”
　　深深啄吸口气，于靖阳尴尬的表情很快沉稳下来。他揽过我僵硬的肩头，把我带到客厅的沙发上按着坐下，自己坐在对我，弯起嘴角露出弱势而低婉的笑容。
　　“哦……”我吐口气，胸口依然有被重压的窒息感。我的脑海里，还是只有一句最关键的话在不停的闪动——我的阳阳要出国！我的阳阳要出国！我的阳阳要出国……
　　从来我都不会怀疑自己的意志力能顶天立地，可是，在出国这个问题上，我心里有着深恶痛绝的回避念头。当年卫佚尊的被迫出国是血淋淋的教训，如果不是他有命强撑过来，谁能还我一个活生生的掬憨小子！？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我的壮壮终于要回来，我的阳阳却要出国——XX的！为什么乍然听着阳阳要撇开我自己出国去深造，我心里第一种反应竟是恐惧就此失去他！？？？
　　
　　“一定要去吗？”
　　半晌，我终于强撑着回过神，讷讷地问于靖阳。
　　他在我的问话里神情动摇，先前竭力保持的沉稳摇摇欲坠。看得出来，独自出国深造未必是他的真心打算，可是，从来都没有强行安排过他生活的于爸第一次有这决定，也令他非常难违背。
　　“机会特别难得。我爸说已经安排好了。而且……”
　　于靖阳拉过我的手握住，合什双掌包在掌心里，声音降低一个音阶，带着暖暖的真挚的信任与体贴。“雪聆，我真的希望以后能和你把公司办得越来越强大，盼着和你一起把当初的理想都变成现实。所以……我想趁着现在咱们的经营状况上了轨道的机会，出去做短期深造……”
　　“好……”
　　打断他，我轻声回答。不是听他几句解释我就真的想通了。而是……我舍不得我的阳阳如此为难地解释什么。
　　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他做的努力、他付出的心血，只比我多不比我少。而今，他不过是去短期深造，我在意外之余更应该相信他理解他——这是我在心里开导自己的理由。啊啊啊！！！其实我一点没自己表现的那么大方。
　　
　　于靖阳出国的事确定之后，进展得雷厉风行。高宁那边出差还没回来，他这边已经拿到护照和飞机票，即日便要起程。我们就在26栋给他摆家宴送行，菜都是我和他一起做的，没有外人参与，仅仅十一少、黄艺、纪雪印外带崇遥、沈丰和林征远。
　　于靖阳说，他计划着赶在我们正式毕业前回来，但也可能延期，总之要把课程完成。别人赶在毕业前交换出去都是为之后留学做准备，象他这种溜一圈急着回来的，沈丰说一千个里面也挑不出一个。
　　黄艺笑眯眯地说，别人跟咱们阳阳能比么？别人那是觉得外国的月亮圆！可阳阳和飞飞他们还得干大事业呢，他出去长长见识，将来好把公司开成跨国的。对不对阳阳？
　　对！于靖阳点头，抬起眼看着我深深微笑，端过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于靖阳说走就走了，照惯例我没去送他——卫佚尊出国那次的离别把我伤得懵头转向，那之后落下的“病根”就是死活不送人远行。身边亲近的人知道我这破毛病，于靖阳自然也知道。
　　他走的当天晚上，我开车去机场接高宁。见了面高宁第一句话就是，阳阳他走了？于靖阳走之前和高宁通过电话，这么多年的兄弟，离开个把月算最长的分离，赶不上送行是天意，要说的话他俩在电话里说了个够。
　　我点点头，和他站在取行李处看着传送带上各种各样的箱子、包裹，心里空空荡荡，如同那根被无形控制的传送带，慢悠悠的在某根轨道上晃来荡去，不能停歇。
　　高宁偷觑着我没有太多表情的脸色，眼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取出他的大包小裹，我们直接回了26栋，我知道他等着我给他煮热汤面吃。
　　




我只离开你一次

　　.346.
　　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在碗里，洗了澡的高宁头发湿漉漉的端坐在桌边，双手接过大碗，冲我呲牙满足地笑笑，低下头大口起来，惬意地发出“呼噜呼噜”毫不斯文的响声。
　　碗里的热气氤氲而起，包裹着他俊美的五官，让我的视线变得隐约模糊。出去也就一个星期的功夫，我觉得高宁那健康光泽的小黑脸越发的透出光彩，更多显现出与少年时代迥然不同的敏锐大气。
　　在数年相携相伴的悠长时光里，我们都已经渐渐长大成人……我靠在餐桌前，不由自主的开始定定地出神，脑海里有很多画面象陈年的老照片，明明看起来还保持着清晰，色彩却变得与现实突兀的鲜艳……少年时代曾经的四个形影相随的亲密伙伴……现在只剩下我和高宁……
　　“雪聆，帮我添汤！”
　　高宁“吧哒”着嘴，把空空的大碗笔直的递到我的眼前。
　　慢慢回过神，我努力掩下喉头的酸涩，扯开嘴角笑笑，接过碗给他盛好汤。
　　
　　昨天晚上，我特意给于靖阳包了他最爱吃的肉三鲜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我说阳阳明天我不送你了，提前给你做顿饺子，肉三鲜的。
　　包饺子是我们小时候特意和纪妈学的手艺，备料、和面、拌馅、擀皮、包饺子、煮水、下锅、出锅、装盘……我俩儿从下午忙到傍晚，每个细节我都做得尽善尽美，每个细节我都印在脑海里，刻得毫厘不差。
　　除了送别的那一刻我无法忍受，非要任性的把它变成空白，此外的所有瞬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尽情的刻录在眼底。于靖阳和我默契地配合着，两个人始终也没有什么话，再不是少年时悲伤离别而哭哭啼啼那一幕，我的心里明明是空白的，却什么都塞不下。
　　于靖阳当时就坐在高宁现在坐的位置上，沾着我亲手调好的料汁，动作优雅地把一只一只色泽晶莹散发着热气的饺子送到口中，细嚼慢咽，然后点头，抬起黑润温柔的眼，冲我满足的笑着说，和他想象的是一个味道，好吃！
　　
　　真的好吃吗？我夹起一只包进了无数种情绪的饺子，没有沾料汁直接送嘴里，尽管有肉的香浓，有菜的清淡，有老汤的余味，可是……每下咀嚼出来的味道都是苦的、涩的、不知所谓的。要么是我自己的味觉坏掉了，要么是我自己的灵魂失掉了。
　　整个晚上貌似平静从容甚至还保持着笑容的我，实则已处在岌岌可危的失魂状态。我不晓得于靖阳看出来多少，也许他什么都看出来了，才会在出门前，突然回转身留给我一个异常有力的拥抱。
　　“雪聆……”他在我耳边低低的声音说，“我不会去很久，一定会尽快回来。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一定回来，和你把我们的理想完成到底……”
　　“什么话！？？？”突然听到他说狠话，我空白的大脑里被五彩烟花崩乱般颠倒莫名。我叫，想挣脱开看看他的表情，后脑却被他的大手扶住，以温柔而固执的力道按在他的肩头。
　　
　　“听我说完——”于靖阳低低的喘口气，胸膛里传递过来轰隆隆的起伏。他声音幽幽地说，“我只离开你这一次，以后……再不会了……”
　　我没有责怪你……我在心里为自己辩白。然而，区区简单的几个字，直到于靖阳出门我都无法真正说出口。因为——我极其渴望听到于靖阳给我这个保证！
　　有了这个算不上海誓山盟的保证，我才能勉强自己保持昔日的淡泊，保持大脑的运转、保持身心的稳定，一日一日数着分分秒秒等他快点回到我身边……
　　从来都对我体贴入微的于靖阳，怎么可能不明白我对“离别”根深蒂固的恐惧！他知道我貌似强悍笃定的外表之下，有一角脆弱的内在因为幼年失亲而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完满起来。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兄弟……只要被我认定后收归在心头的，就再也容不得失去。
　　失去一次，我的灵魂要随之碎裂成灰一次……
　　
　　“雪聆，等我回来……”
　　于靖阳低低的说着，偏过头，把温软如花瓣的嘴唇抵上我的额角，重重的亲吻下来，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我有种宁愿就在此刻猝然死掉的莫名妄念。
　　在离别面前，我有着迥于常人的极度怯懦。对于靖阳的送别，止于昨天晚上八点三十九分四十一秒。看着眼前那扇门掩去于靖阳颀长挺拔的背影时，我觉得我的世界里已经失去了于靖阳，尽管说好是暂时的分开一段时间，但对我来说依然是场无形的灾难。
　　当年送走卫佚尊的时候，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要比这次强烈百倍，而我的承受能力还相当薄弱，所以我让句乐行带我去游泳，把自己沉在水里痛哭一场。
　　这次送走于靖阳，明明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我也长大成人经历过种种磨难，应该比较平稳地承接下来。可事实上，我却始终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下无法自拔。
　　
　　不过在外人面前，我始终掩饰得很好，工作亦处理得有条不紊。但——我的眼神常常会在静下来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移向窗外去寻找什么，看着空茫的或者蔚兰的或者阴霾的或者清澈的天空，怔忡失神。
　　最了解我的纪雪印和高宁察觉出我的消沉，再也没心思牵小手约小会，尽量抽出时间陪着我。可他们俩个代替不了于靖阳离开后留下的虚空，我沉默着，却阻止不了内心的无名失落。
　　这段时间，卫佚尊为毕业答辩做最后的冲刺准备，三、五天才上网回我一次留言，匆匆忙忙根本逮不到人影，有很多很多的心事我没办法和他诉说，抑郁的心境如同开始腾腾冒烟的休眠火山，带着歇斯底里的混乱气场，日日夜夜在我的胸口搅动。
　　实际上整件事情没什么异状，于靖阳到达美国后，下了飞机就给我们打来报平安的电话。隔了一天，他又打回来电话，说已经抵达学校，等住处、注册等事情都安顿下来后，再跟我们联络。
　　
　　可是这一等，竟足有一周的时间。
　　居然一周没有于靖阳的消息！！！而且他在国内用的手机号码已经停用，就这么简单的，我失去了阳阳的全部消息。
　　看我少有的心火腾腾坐立不安，高宁倒沉得住气，笑嘻嘻地安慰我，说当初卫老大出国后，也是兵荒马乱的足有大半个月才安定下来，接到他的消息都是快一个月的事了，你慌什么啊！
　　我不急我不慌……可是，我觉得那时卫佚尊的条件和这时于靖阳的条件截然不同，而且卫佚尊家里是想方设法要阻断他和我的联系，自然被切断的联络恢复起来不易。可于家不是都给于靖阳安排好了吗？他找时间给我们来个电话真就那么难吗？
　　翻来覆去琢磨，事情在我的脑海中开始以诡异扭曲的线条逐渐变形——于家没道理也学着卫家背后做手脚，用这种俗烂不堪的方式把我和于靖阳隔离开吧？……
　　没道理！没理由！没可能！！！
　　
　　尽管想到头疼，我依然想不出于靖阳杳无音信的理由，可事实上他依然没有任何音信传回来。在日盼夜盼的苦闷等待中，时间已经堂堂皇皇地过去了半个月，眼见着四月份的日历就都要翻过去，卫佚尊就要拿着毕业证从英国回来了，于靖阳却彻底渺然无踪！
　　X的，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不就是美国X州的州立大学吗？我的人虽然没办法立刻飞去掘地三尺，可小爷有的是手段把你挖出来！
　　臭阳阳你等着，等我把你挖出来再跟你翻脸！！！
　　我以为，重新联系上于靖阳不是难事。有名有姓，有来有去，怎么可能找不到。事实的结果却偏偏是——找不到！！！
　　日历翻到4月29日，我再也沉不住气等下去，天天盯着手机和自己心底那座活过来的火山对抗的滋味，已经把我的理智和耐心炙烤得从滋滋冒油变成了焦黑烂糊。
　　我不想凭白地傻等下去，自然知道要去哪里刨根问底。也许会折腾得人仰马翻，可谁都别想拦着我！其实也没人蹦出来拦着我。
　　
　　前两天在N城老家那边打理药品公司的吴大头打来电话，说他们联系的一个大项目磨合到落实最后合作细节的程度，需要我们董事会回去一个能作主谈判签约的人。
　　这个项目总柡的额超过一千万，论说我应该亲自回去。可是高宁看我神魂颠倒的消沉样子，挥挥手说，得得，还是我带律师跑一趟吧，你这没魂的德性别再把咱妈咱爸吓着！谈判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事，要把你累吐血了，他们哪个回来都得把我活炖了。
　　哦……我没有异议的应，表情木木的。
　　




寻而不觅

　　.347.
　　一千万的生意啊，可在我的耳边如轻风细雨，完全不着痕迹。即使是漫天飞钱雨把我砸成脑震荡，在我眼里也没有于靖阳的一个电话来得让我激动抓狂。
　　高宁盯了我一会儿，黑亮而清澈的瞳仁里突然燃烧般跳过两簇极光，一闪即逝。咬了咬牙，他凑过来突然照着我的肩头狠咬一口，春末夏初在办公室里我只穿着件长袖衬衫，这薄薄的一层布料阻隔能分担多少肉体的痛楚呢？
　　“嗷！——”
　　我惨叫着踹开钢牙闪闪的高宁，捂着炎辣辣的肩头气急败坏地跟他吼，“咬什么人！犯狂犬啊！？”
　　“嘎嘎！”得逞的高宁扯开嘴角露出狞恶得瑟的坏笑，吐出舌头孩子气地舔舔嘴唇，突然脸一翻，急头掰脸地吼回来，“还知道痛啊你？我就怕你光想着阳阳，整个人都灵魂出窍直奔火星去了！”
　　“呃……”我的薄脸皮上“腾”地飞出两团火焰，从脸颊一直往额上流窜，“噼哩吧啦”直接烧上脑瓜顶，三秒钟之内火势冲天。
　　“什么意思啊你！把话说清楚！”
　　
　　“就这个意思！还要我怎么说清楚！？”
　　十多年没跟我动过真气的高宁拍着桌子跟我叫嚣，“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去——现在的你跟个没魂的树桩子在区别吗？当年卫老大出国走了，你还有劲头带着大家边玩边高考呢，可现在竟弄这要死不活的怂样，吓唬谁呢你！”
　　“那不是阳阳他老没消息我上火吗？”我火烧火燎地分辨。
　　“这才半个月而已，你疯什么疯！？阳阳不都说安顿下来就跟咱们联络，那你还不容他顾不过来？”高宁胆大包天地对我嗤之以鼻。个破孩子！你这是什嘛态度！
　　“他有什么顾不过来的？他会没有手机吗？他会找不到公用电话吗？他会没有地方住露宿街头吗？于家有本事眨眼的功夫就把他弄出国，我就不信这些事都不帮他处理！”我恼羞成怒地和高宁对吼，一腔子对于靖阳的怨气，一腔子对他的火气。
　　“就算于家把他扔出去后嘛事不问，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想辙找咱们知会一声吗？咱们别的忙帮不上，找学校给想想办法总还成吧？我就是想不通——他有什么理由这么长时间消息全无！”
　　
　　吼完，嗓子里已经烟尘滚滚，嘶哑无力。其实，还有更多的担心、更深的焦虑我没说出来。我不知道于家在那边帮于靖阳做了什么安排，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孤立无援的异国他乡发生了严重的意外……
　　瞪着我失控到狰狞的面孔，高宁锁紧凌厉的双眉，缭绕而起的恼怒变成了纠结不安的沉吟。他太了解我的思维方式，我能想到只要提个话头他马上也会想到。领悟到我的心忧，他哪还有心思怪我杞人忧天。
　　“雪聆，照你这么考虑，咱们坐等不是办法。你想……”
　　“我想按自己的路子打听下儿阳阳在那边的情形。就算不能直接找到他，至少得知道他在那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不妥。我现在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实在不行我打算近期飞趟美国。”
　　这些念头刚开始是一个一个冒出来，没连没挂乱七八糟，可是经不住天天在我的脑海里磨豆浆，从开始的散乱不堪，到现在的细细腻腻毫无杂物，只差把它们付诸实现的一步。在困境面前，我从来就不会让自己坐以待毙。美国怎么了，于靖阳能去我就能去！
　　
　　“啊？你要去美国？你要去美国找阳阳？……”
　　大吃一惊，高宁的小黑脸呈现出异样到无法形容的诡异复杂，他盯着我坚定又决绝的脸，怔忡得半晌都没再说什么。
　　这话有什么不妥？我莫名其妙地反瞪他。个破孩子你还是不是于靖阳的铁哥们儿？于靖阳不见了咱不立马去找还等着他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事后的事后，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高宁一定是从我当时激烈到失控的情绪里，先一步窥见了我内心之中最真实的某些情愫。只是……他那时也被我弄懵了，忘了要开口提醒我一件最最最重要的事：卫佚尊马上就要回国了，你火烧屁股似的飞去美国找于靖阳算怎么档子事？？？
　　被我的抓狂表现折腾得找不着北的高宁带着律师带着重重心事回了N城，走之前他对我如同困兽的状态极其不放心。他太了解我这个人特会装，如果我想表现得泰然安静，那就算身边爆一枚原子弹时，也会在随之灰飞烟灭前淡淡一笑。
　　
　　“雪聆，我会尽量抓紧时间把N城那边的事落实好，你在这边如果做去美国的准备……记得一定等我回来咱俩一起走。”
　　走之前，高宁扯着我的耳朵三番五次的叮嘱，“我爸在美国那边有分公司，我陪你去的话他们会全力以赴接待，咱们想办啥事都比较方便些……”
　　“好。”我恹恹的答应。
　　尽管不是很情愿看他摆出老母鸡护小鸡崽儿的罗嗦姿态，可这三五天的时间我还能撑着耐心熬过去。主意我已经打定了——如果到高宁返回B城时还得不到于靖阳的任何消息，X的！小爷不等了也不折腾了，直接拍翅膀上美国揪人去！
　　多少年不这么任性妄为了，这回我还就坚决不罢休！还就是要打破砂锅，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一定是有的！这是我的第六感越来越强烈感知到的结论。高宁前脚回N城，我安排妥手头的事后脚就杀回了学校。在B大，凭“纪雪聆”三个字，凭纪雪聆这张脸，想要办点公事以外的私事，大家都挺给面子。
　　
　　事情从我深挖狠究的第一步就极其不顺利，于靖阳就读的管理系老师对我提的事挺热心帮忙，在电脑记录里看完却摇头没辙。她说于靖阳这种通过私人关系办理的交换出国，学校这边记录的信息特别简单，和我知道的内容没啥不同，连对方联系人都没有。
　　“是……这样啊……”
　　掩饰着极度的失望，我道了谢慢腾腾的挪出管理系大楼，脑海里被覆盖上一片空茫。
　　午后明媚的阳光在我的斜前方射下刺刺光芒当空笼罩，晃过管三教时，前面正涌出一群才下课的学生，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成一团黑影，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在我眼前展露的画面。
　　“……你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缀在人群最末、离我距离不过十步开外的一对小情侣突然摔开相牵的手，小女生指着男孩儿的鼻尖儿，尖声尖气地怒嗔着他。
　　
　　“你——”那个男孩儿被女友的当众责骂闹得灰头土脸，红胀着双颊梗着脖子，在大家纷纷窥视下猛一攥拳，扔下女朋友掉头就走。
　　“杨XX！走了再也别来找我！”小女生“哇”地哭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尖叫。
　　“别以为我离开你就得死！再去找你我就不是人！”
　　男孩儿倔强地顶她一句，扬长而去。
　　周围的学生们乱糟糟小声发表着议论，有两个女生拉起抽泣又尴尬的女主角，劝着拉着，带她慢慢离开。看着这场没有任何特别场面情人争执，我漠然观望的神经突然崩地弹出一连串诡异的音阶。
　　好象突然在浓雾里窥到一丝光亮，我在原地弹起来，撒丫子往停车场狂奔。在阳春四月尚未炎热起来的融融暖风里，我带着一颗狂跳不止的心冲到车上，动作娴熟地打火发动到一半卡住，猛然想到在出发之前还应该做一件事，慌忙掏出电话拨出去。
　　“喂，喵喵！我需要江春晓的联络电话，你看看她入职时的档案资料，马上帮我查出来！马上！”
　　
　　在电话里，我对江春晓说，能否马上见她一面。
　　那边沉默半晌，才说出一个字，行。难道江春晓完全没料到会有被我找上的一天？尽管心里对她异样的反应感到困惑，我还是在大脑发热的状态下出发，向她所在的XX健身俱乐部驾车狂飙。
　　因为没有经历过莽撞的大脑发热，所以当时的我还沉浸在自以为冷静的盘算中，满脑子都在推演如何和江春晓把话说清楚。我还满心以为，只要把江春晓摆平，我就能马上找到我的阳阳。
　　站在这一刻回头审视于靖阳突然出国的事，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突兀行为完全不对劲。只是茫然慌乱之下，我尚且在混沌里摸索着找寻破解的方向，莫名其妙被一个闪念指引，就联想到对于靖阳抱有怨结的江春晓身上。
　　尽管这种突发奇想的臆断或许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太无理，但……对于抓狂的我来说，能找到一点点的方向我都会狂奔下去，只要在路的尽头有我的阳阳——我那过人的智商睿智的头脑，不知不觉已经从高位狂跌，跳涯般跌成了未知数……
　　




大脑发热

　　.348.
　　驾车狂飙到那家规模出众的健身俱乐部，乘电梯我直接冲到顶楼的西餐厅，非营业高峰时段，一只只张开的彩色遮阳伞下，只有排列整齐的空桌空椅。
　　江春晓戴着顶网球帽，孤伶伶托着腮坐在角落里，让我惊讶的是，她那头有着天然性感风韵的浓密如海藻的长发，竟削成了薄薄的短发，被网球帽牢牢的扣着，只露出及耳的发角，那半张映在天蓝色遮阳伞下的脸，失去了印象里的强势美丽，模糊而泛着蓝色的冷漠。
　　“你好，打扰了！”
　　快步走过去，我打个招呼落座。
　　江春晓冷冷地掀下儿长长的浓睫，尽管双颊上染着健康的运动之后的红润，可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却透着冰冷，晕染着遮阳伞的蓝色阴影，透出锐利的审视。
　　“什么事？”她把身体向后靠，腰杆笔直，下巴微扬，小小的一个举动，把漂亮女孩儿融在骨子里的骄傲坦露无遗，和我印象中那个落落大方热情得体的女孩儿判若两人。甚至，她的眼神中更掺杂着丝丝可以称之为敌意的情绪。
　　
　　“这几天阳阳有和你联络吗？”
　　我开门见山的问，保持着坦然而平静的语速。
　　垂下眼睑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江春晓慢慢侧开头凝望着不知名的远处，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有！”
　　“怦！怦怦怦！”
　　不可自抑的，心脏在我的胸口重重地狂跳几下。
　　难道真让我猜对了？？？于靖阳的突然离开是眼前这个女孩儿搞的怪？可是——当初我明明告诉过于靖阳的，他的幸福比我们的事业重要！他的幸福，什么都不可以换走！！！难道……他忘了我的话？？？
　　“可以请你把阳阳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我试探地问。
　　“当然——不可以！”
　　江春晓冷笑着飞快打断我，倏地收回视线，肆无忌惮地把冷凛的目光刺在我的脸上，“你不是他最好的兄弟吗？难道……他一出国就把你纪雪聆忘到了九宵云外？”
　　
　　浓浓的嘲讽意味象利箭，带着无数锋利的刺瞬间进入我的胸口，我想我的脸色再淡定还是不能完全掩饰掉真实的失落情绪。于靖阳和江春晓尚且保持着联系，却与我们全体兄弟隔绝了联络，这算是怎么一档子事？太TM不可理解了！
　　努力沉沉了心神，我轻声问她，“阳阳这次突然出国，是不是由于我们的公司遇到了大麻烦？如果是这样……”顿一顿，我用有力而坚定的凝视着她的双眼，“如果结束掉我们的公司就可让阳阳回来，我可以答应这个条件！”
　　面前那张气势傲慢的美丽面孔勃然变色，“你！……”张了张嘴，江春晓的眼底涌过两道复杂的水光。“阳阳给你讲过贵族小姐和革命党的故事，对不对？”
　　“对！这个故事让我的印象深刻。”
　　我淡淡的回答，平和而凝定地劝解她，“或许你觉得，为了自己的爱情，做出任何举动都值得。可是我觉得，阳阳的幸福千金不换——听到这个故事的那天我就告诉阳阳，为了他的幸福，我们的事业是可以从头再来。”
　　
　　狠狠地咬住唇，江春晓极力隐忍般用力闭上双眼，把细白修长的脖颈向后努力地仰过去，但我看到她的喉头在上下滚动。
　　那是在无声的吞咽泪水吗？我默然地等待着她再度开口——为了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再难听的话我都能对她说出口。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要得到于靖阳的下落！
　　过了半晌，江春晓抬手揉着红涩的眼眶，重新坐直身体。她望过来的目光里结着尖锐而凌厉的寒冰，语气俨俨然带着高傲的轻蔑。
　　“纪雪聆，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好。洗耳恭听。”
　　“你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她咄咄逼人的扯高嘴角，“先声明，让阳阳立刻回来我办不到。但——怎么能找到阳阳，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条件？”尽管我觉得她很缺乏谈条件的诚意，但只要知道如何能找到于靖阳，之后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条件就是……”江春晓缓缓地说着，目光在我的脸上来回逡巡数秒才恶毒而冷凝地说下去，“你给我跪下，求我！——”
　　脑海中空白一瞬，我霍地站起身，江春晓下意识地把身体向后缩，抡圆了大眼警惕地瞪着我，看我拉开椅子绕过桌子，一步跨到她的面前。
　　难道她以为我要武力相向吗？难道她以为，为了阳阳我放不下所谓自尊吗？不！只要她肯开出条件，我会毫不含糊的完成。所谓大丈夫膝下有黄金，可于靖阳比黄金更珍贵。
　　看着我弯下双膝笔直的降落身体，江春晓“嗷”地一声仓皇逃开，向后躲的身体撞得屁股下的休闲椅东倒西歪，姿态狼狈不雅，声响混杂刺耳，招致远处吧台后面齐齐伸出三、四颗黑脑袋往这边明晃晃的窥视。
　　我飞快地回头狠狠一瞪，那几个黑脑袋慌张地缩回去。凛凛转回头，我面色冰冷地直起身体，“你逃什么？”
　　压低声音恼火地冷斥着，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江春晓尚且张舞在半空的一只手——有胆命令我跪她，却没胆坐稳生受，这是什么任性的破毛病！
　　
　　“你别管我！……哇……”
　　气苦地抽泣着，用力甩开我的手，江春晓双手捂脸，缩在椅子里瑟瑟地哭起来，哭声不高，每一个渐渐上行的音阶都会在失控之前勉强地被压抑下去。这种弊屈感实足的哭法好象是在我这里受了莫大的委屈——我也没怎么着她啊！
　　“你太欺负人了！……纪雪聆我恨你……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为什么还跑来责难我……这对我不公平……不公平……”
　　哑然看着埋头啜泣的江春晓，我失措地僵在当场，瞪着眼前颤抖的网球帽顶，连递张面低的礼貌都忘记得一干二净。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她在耍玩我的好吧？要我跪下求她，还又哭又诉，还说恨我，我做错了？？？
　　“江春晓，你想要什么‘公平’？”耐着性子等她哭到一个段落，我冷声问。
　　
　　江春晓的肩头耸然一僵，蓦地抬起红肿眼，半遮在帽檐下的小脸痕迹凌乱而深重，象蹩脚的孩子画坏的图片，尽管难看却带着抹生动。
　　“我要你把阳阳还给我！！！”她在嗓子里哑哑地吼，眼泪“吧嗒”掉下一对。“如果阳阳没有遇见你，就不会为了你离开我，就会被他家里送出国隔绝起来，就不会……”
　　“等等！”我厉声打断她，刚才我听到她在说什么？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明明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会骤然有股生疼的力量撕扯我的思维脉络，让它们猝不可防地扭着筋不正常抽搐起来。
　　“什么叫‘为了我离开你’？什么叫‘被他家里送到国外隔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江春晓恼火至极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网球帽，毫不淑女地狠狠摔在我面前，满头短发乱七八糟地爆炸成一团，两道怨恨的眼波带着婆娑的水光逼视着我。
　　“于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阳阳喜欢你！？连满地爬的瓜瓜都知道，你装什么糊涂！为了你，阳阳拒绝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是……你不喜欢他，你喜欢的人在国外留学！不是吗？”
　　
　　我的镇定从容被江春晓的话炸得如同灰飞烟灭，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一时无法反应。
　　如同决堤般的江春晓根本不容我分辨或者盘问，自顾一口气倾倒下去。她说着，眼泪也不停的流着，发泄着满腔我从来不了解的怨恨与愤恨。
　　“从小我就喜欢阳阳，在我们那个圈子里阳阳是最善良最体贴的孩子……家里长辈说好等我们初中毕业送我们出国读书……可是阳阳遇见你之后……每个假期回B城的时间越来越少，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告诉我怎么能联络到阳阳！任何条件！”我赫然打断她。
　　“……我感觉得出阳阳心里有喜欢的人，那种喜欢……深不可测、小心翼翼，令我嫉妒得发疯……可是他喜欢的居然不是你妹妹，居然不是……”
　　“告诉我，怎么才能，联络到阳阳！任何条件！”我一字一顿的打断她。
　　“……我知道所谓‘专心事业’不过是阳阳安抚我的借口，我故意威胁他要毁掉你们的事业……其实，那个故事是爷爷找给我看的……爷爷听到我读后第三遍的想法时，骂我‘执迷不悟’……”
　　
　　毫不理睬我的诘问，江春晓流着泪说个不停。我觉得自己的大脑热得象只濒临极限的气球，除去一根筋的向她索要于靖阳的联络方式，再也无法思考运转。
　　可是，失控的江春晓沉浸在自己的激烈情绪里，对我的问题根本不予回应。也或许，让她把憋在心里的话都泼出来，她才会听到我的发问？……
　　




我爱的人爱着他

　　.349.
　　“……纪雪聆你知道我爷爷有多偏心你吗？他逼着我去你们店里工作，他逼我用客观的视角了解你们的事业……好几次，我偷偷地看到阳阳陪在你身边……他用那么温柔那么多情那么痴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你的一举一动……”
　　哽咽地长喘口气，江春晓泪痕斑驳的脸颊上浮起绝望而痛恨的惨淡笑笑，“尽管我恨你入骨，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能对你做，我晕了头跑去找三哥告密，以为三哥会马上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他警告我……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电光火石的一个闪念，三哥于步云那散发着强烈威压的轩昂身影在我的脑海里破空而出——尽管只是逢年过节时在于爷爷家和他有过寥寥几次接触，可存在感无比强大的于步云，在我的脑海里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深刻印象。
　　“听到我说的这些，你很得意是吧？”
　　江春晓极尽嘲弄之色地盯着我冷笑，让我百口莫辩。
　　
　　“我爷爷护着你，于家的人也护着你——只要你想和阳阳在一起，阳阳会义无反顾的留在你身边。可你……居然没选择阳阳，你居然没选他！！！那现在又何必跑来责难于我？假惺惺地问东问西，是想让我以为你对阳阳一往情深还是什么？”
　　“三哥跟你说什么了？”
　　脑海里迷雾重重，事实也明明不是江春晓说的那样——至少在我的眼中事实，完全不是我选卫佚尊不选于靖阳这回事，完全不是！
　　可是……这些话对她说来无用，我仅存的一丝神智在纷乱如麻中直觉地抓住了重点，趁她略做停顿时立刻发问。
　　抬手拭去盈满眼眶的泪水，江春晓轻蔑地转开头，满含恶意又悻悻地冷哼，“想知道三哥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三哥于步云是连黄艺都从心底里时刻畏惧的恨戾角色，有权有势有心机有手段，他要想把我和于靖阳断然隔绝是轻而易的事，目前的现状可不正是如此？
　　只是……尽管我的思路在顺着江春晓“指点”的方向一路下滑，仿佛很快就会到达彼岸的样子，脑海里却还是模糊地浮动着说不清的怀疑。
　　那种怀疑的感觉留下根我怎么捕捉都扯不清的线索，让我的思路磕绊在某个至关重要的点位上，如同罚球哨后的临门一脚，心里忐忑着总在寻找自己到底漏掉了哪些算计。
　　离开俱乐部，我在楼下停车场里耽搁了足有十分钟没发动车子。要找到三哥于步云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连黄艺都对付不了的人，我要用什么把握去面对。
　　飞到美国亲自去寻找于靖阳的下落是最后也是最笨的方法。我开始怀疑，也许于靖阳当初根本就没有被于家送往美国……
　　
　　闭上眼，强迫自己一遍遍做深呼吸，我脑海里的海啸还在一波接一波的扑天盖地的淹没下来，那里的记忆、那里的迷茫、那里狼籍不堪的各种念头已经无暇去收拾。我对自己反反复复的说，无论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总要先找到阳阳才行！
　　疲惫的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仅剩下最后一抹暮光还爬在天际，只是那么窄窄的脆弱的一抹余晖挣扎在我的眼前，象在等待宿命的安排，要把我的世界无情的丢进晦暗的黑夜去吞没。
　　难道我会就此失去阳阳吗？那个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对我说想要和我一起分担压力的阳阳；那个带着真挚而专注的眼神，对我说想要做一生的挚友，宁愿共死不愿独活的阳阳；那个带着凝重而强硬的眼神，对我说为了我的幸福会不择手段的阳阳；那个带着明亮与热烈，对我说要一同为理想而奋斗的阳阳……
　　过往长长的时光不停地流淌，在我的眼前时时地摩擦着天际的最后一道光亮，不停地突闪出无数个记忆片断里的优雅少年。因为早就说好要一同成长一同奋斗，所以从来不曾去想，他在半途有一日会突然离开……
　　
　　难道离开之前于靖阳对我的承诺都是假的？他明明对我说，他只离开我这一次。可是，这一次的离别背后，竟有着我毫不知情的谜底。
　　从来只笃定自己不会失去他，只因为他知道如何让我心安，他象我灵魂的另一面，那么沉静那么忠诚，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陪我笑、陪我忧、陪我翻越人生的每一道山岭每一处险境，渡过每个平淡如水的日夜从无厌倦，救我于危难水火从不张扬……
　　可是现在，我的阳阳不见了。
　　车窗外晃动的人影里，我几乎要幻视出那个眉如远山，眼若春水，一袭白衣如同玉树，温柔的笑容暖得象轮冬日的人来。他让我等他回来，可是我等不下去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找回他，他将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
　　天色终于暗沉如墨地铺张开去，我按下车窗，让发热而混乱的大脑吹着凉风——灵魂出窍，心也无处安放。可是，我知道自己必须站到那位可怕的三哥面前去，把所有的话所有的事都弄个清楚。
　　
　　“学长，是我……”拨通黄艺的电话，我缓缓地告诉他，“我想见阳阳的三哥——阳阳被他隔绝在国外了。”
　　“啊！？……”黄艺怪叫一声，接着我听到紧急刹车的刺耳声音。
　　聪明如他，听到我如同赴死的语气，已经在一秒之间明白了我的打算。在他的心目中，纪雪聆再强悍也不过是个被他宠爱的学弟——纪雪聆对决于步云，结果只有一个，纪雪聆败！
　　“飞飞，你别急你别急。你在哪儿呢？有事咱们当面说。”黄艺失掉淡定，心急火燎地在电话那端冲我“嗷嗷”直叫。
　　“给我三哥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吧。”
　　我淡漠如水地自说自话，态度冷硬得让我自己都汗颜。可到了这时候，没有人能阻拦我去面对于步云。如果于步云也不肯告诉我于靖阳的下落，那我宁愿他一枪崩了我！
　　“电话号码我当然有，不过——”黄艺急急地劝阻我，“你先把事情跟我说说清楚成不？飞飞你不知道三哥他那人有多难搞定，我先帮你想几个方案，咱不能硬来是吧？”
　　
　　话说得没错……我沉默地握着电话，停顿了足有半分钟，才慢慢地说出自己的位置。
　　“好好！飞飞你在原地等我，十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就到！你一定要等我，知道吗？”
　　一迭声地说完，黄艺利落地收了线。我慢吞吞地把手机放回口袋，脑海里再次涌上无边无际的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凌乱而折磨人的前景重现。
　　刚才江春晓都对我哭喊什么了？明明当时我听到彻底呆掉，以为自己都么都没听进去，可事实上，在黄艺到达之前的短暂时间里，那些字眼、那些哭泣，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地都回到了我的耳畔……
　　也许连十分钟都不到，黄艺那辆低调华丽的黑色保X捷“嘎——”地刺响着刹在我的车前，他从车门里弹出来，风风火火冲过来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降落在我的身边。
　　“说详细点！到底出什么事了？飞飞？”落座的同时，他抡着细长的单凤眼，脸色铁青地冲口盘问我。
　　“我刚刚见过江春晓，她是……”吸口气，我相当冷静地把刚才和江春晓的见面内容大略地转述给他。
　　也许是太清楚黄艺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人，他的出现让我崩坍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在江春晓那儿呛下一肚的水，呛得我半死不活，可我还是要坚定不移的折腾下去！
　　
　　其实我要告诉黄艺的重点无碍乎就是两句话，一句是江春晓认定于靖阳喜欢我而向于步云告了“密”；一句是于靖阳突然出国的内幕大有文章，如果不是于步云暗中捣鬼，他不可能音信全无。
　　听我说完，黄艺陷入奇异的沉默。奇异——是我从他散发着沉思的复杂神色里体会到的不安感觉。他没有同仇敌忾地鄙夷江春晓的行为自私，也没有痛快地表明态度给我出谋划策，出乎我的意料，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仿佛另有考量。
　　“雪聆……”在我几乎要等得失去耐性的最后一秒，他低沉的开口，白皙如玉的脸庞上，那双凝结着太深情绪的单凤眼里，有种浓沉如窗外夜色的想法在涌动，让我警惕而悚然。
　　“为什么不就此与阳阳了断？这不正是个机会？”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很清晰，透着无尽的冷静，让我觉得瞬间冰冷入骨。
　　“你说……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很没出息。可我知道，这种颤抖不仅仅是要暴跳前的激烈克制所致，而且还有我内心深处冉冉而起的莫名恐惧。
　　




难道是一场欺骗？

　　.350.
　　了断——所谓恩、所谓怨，只有到了纠缠不清的地步才配用“了断”这个词。我和于靖阳之间，怎么会需要了断？？？
　　“飞飞，你听我说——”黄艺在我死死的逼视下无奈又怜惜地叹口气，抬起手，心疼地捧住我的双颊。他的双手带着温暖细致的抚触，让我惊觉到自己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冷硬如冰的一尊。
　　“你敢让我和阳阳了断！？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杀你！！！”
　　一股血带着冲暴血管的激荡热血冲上我的大脑，布满我的瞳孔，视线里黄艺白净俊逸的五官变得暗濛模糊，在我失控的嘶吼声中开始变形。
　　我要疯了要疯了！我要毁掉这个世界，也不要和我的阳阳了断……
　　脸色大变的黄艺愕然一瞬间，下一秒很识时务地立刻改口，心疼又没原则地连声安抚道，“我说错了说错了……飞飞，咱们重新来商量这事好吧？咱们不了断，咱们想辙找阳阳，好不好？嗯？”
　　“你！……好……”血往上涌的我暴跳到半途蓦地没了后劲。
　　我抬起双手抓住他的双臂，抡圆了眼神睚眦尽裂瞪着他，从他的双瞳里，我分明看到一只崩溃的狰狞生物，头上生角，双目喷火，青面獠牙……我知道它就是我！
　　
　　缓了缓神，黄艺怜惜地帮我顺顺剧烈起伏的前胸，又抚抚僵硬板结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开口，“飞飞，我在来的路上想了想，如果阳阳是被三哥隔绝在国外，那你很难从三哥口中问出什么——他那个人做事该绝的时候会决绝得毫无余地，这是连我都做不到的狠。”
　　我闭了闭眼，费了很大的毅力，才吞咽下从胸腔里直冲上来的一道热流。在这种时候，我不能再象当年那样，“哇哇哇”几口鲜血喷出去把自己撂倒，在没有正式对上于步云之前，我死也不倒！
　　慢慢睁开眼，我问黄艺，“我直接找于爸，会不会有希望？”
　　当初于靖阳说起出国的事情时，只字未提于步云。现在我没办法分辨是不是他对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谎言——就算都是谎言他也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不怪他。现下憔悴如灰的心力只允许我考虑如何把他找到这一件事。
　　黄艺低头沉吟一会儿，点点头，“不妨一试。”
　　我立刻掏出手机，找到一直保存的于爸秘书的电话，当初我们单独见面密谈那次，就是由他秘书安排的。我谨记着于爸的教诲，事后留心，这个号码一直保存着没有删除。
　　电话打过去，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之余，更大为茫然。于爸的秘书歉意的说，于总裁出国去了，走前曾特别交待他，如果是我打电话过去，有遇到处理不了的重大困难他会出面全权办理，至于其他的要求，他爱莫能助。
　　
　　哑然地收了线，我感到说不出的困惑与费解。于爸是早料到我会在他出国后打这通电话？听他秘书话里的含意，是在暗示我和于家以后要公私分明的相处？事业上他会遵守承诺帮助我们，而私事上，从此划清界线？
　　我焦头烂额地问黄艺，于家这是什么意思？
　　黄艺无语，显然思路同样卡在某个点上迈不过去。仿佛一夜之间，已经乾坤彻底颠倒——于家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诡谲难懂了。这念头阴沉压抑地冒出来，一时把我禁锢在迷茫里透不过气。
　　咬了咬，我说，“学长，把三哥的电话号码给我吧。就算死，我也想死个明白。”
　　黄艺冷凝地锁紧眉，看上去远比我冷静。他终于默然点了点头，却半晌没有动作。
　　我瞪着他，开始痛恨自己在这时候的思考能力为什么薄弱无力。有很多问题我都没有想清楚，也没有准备好，可是我却想立刻冲到于步云的面前，让他把于靖阳还给我。
　　“飞飞，你和三哥谈阳阳，他必定会问你一个问题。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再去。”终于开口，黄艺的语气是郑重的，无奈的，忧虑的。
　　
　　“什么问题？”把头仰在靠背上，我喃喃地问。
　　“阳阳和壮壮，你到底选哪一个？”他的声音带着刺耳的尖锐，幽幽地飘过来。
　　啊！！！？
　　我腾地弹起身体，刚刚咽下去的热流又象狂飙的风暴般从我的胸腔深处直窜而起，咆啸着涌在喉咙深处翻滚。飞快地抬起一只手压住颈窝，我咬着牙关无法开口。
　　刚才我们的谈话把这个问题掩盖下去了，但只是掩盖……江春晓说，阳阳喜欢我，可我选择了别人没有选他。那一刻震惊之余我觉得冤枉至极——这根本不是件让我选择的事，明明只有壮壮告诉我说，他爱我，他要在长大后和我结婚，明明只有他！
　　“阳阳从来没有让你选择过？对吗？”
　　黄艺的声音再次幽幽地飘过来，我僵硬地凝固着，死死地咬着唇。我不知道这种极力的隐忍能维持多久，但我一定要听黄艺把话说完。
　　在我发热发胀发空的脑海里，有些从来不曾深究的念头正慢慢破蚕而出，带着深深的痛，带着眩目的光芒，带着我熟悉的气息，一点点坦露头角。
　　
　　“飞飞，目前这件事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才会变成这种的局面。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不止我一个人，也许是咱们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出来阳阳有多爱你。说实话，壮壮突然回国来照顾受伤的你时，我真真是吓了一跳！不止是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还因为他们两个人对你的感情。原本我一直以为……你和阳阳迟早会在一起。”
　　黄艺缓缓地说，声音象清澈的溪流，流过我的心头时，却是一径的粉碎般的苦涩。
　　“壮壮当年是被迫出国——为了回来之后能和我在一起。”
　　我定定地出声。
　　“嗯，我知道……”黄艺拉过我冰冷的手，小心地握住暖着。“这事阳阳和我聊起过。你受重伤的那些日子，壮壮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陪伴着你，他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你们。我看着心疼得要命，曾经旁敲侧击地开导他。阳阳对我说，你是个特别死心眼的人，你爱了谁就是谁，除非那个人死了，否则——你的眼中永远看不到别人。”
　　“阳阳不是别人。”
　　我说，眼泪毫无预兆的一滴一滴涌泉般滴落下去。话脱口而出，只怕连我自己的理智都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嗯，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你做错了或者选错了的问题。”
　　黄艺柔声说着，扯起自己的袖口替我擦眼泪。
　　“飞飞，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想这件事——以前是壮壮先阳阳一步跟你表白，你喜欢上了壮壮。可是壮壮被迫离开你后，是阳阳一直陪在你身边。阳阳他太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一直什么都不对你说。除非你自己回心转意，否则他也许会沉默一辈子。”
　　那他就不要走！我没有理智的在心底里嘶喊！如此自私的念头万分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贪心到对于靖阳的离去忍无可忍。可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只此一个——我接受不了阳阳离开这个事实！
　　“之前，壮壮在国外，阳阳在国内，他们俩之间算是相安无事。可——这种局面马上就要改变，壮壮要回国了。过去，阳阳埋在心里的感情不说出来你就不知道，可是壮壮回国他当如何自处？他离开你——我觉得是迟早的事。”
　　黄艺用轻飘的声音下结论。
　　我知道他比我更精明更成熟，看事情比我更透澈更洞悉。可……我不能接受这个烂结论。他是说于靖阳为了避开卫佚尊的回归，才留下谎言、黯然离开吗？为什么我觉得于靖阳当时是不得不离开、不能不离开？
　　
　　“如果……”我闭上眼，一字一顿地说，“如果阳阳真是要和我一刀两断，他绝不会对我说谎。他走的时候告诉我，他只离开我这一次，他会回来和我为我们的理想奋斗——阳阳不会这样骗我。如果他真爱我，绝对不会这样骗我！”
　　于靖阳真的没有骗我吗？那他为什么出国后就突然没了音信？总有一个结死死地卡在我的脑海里，至关重要，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开！
　　耳边传来黄艺轻浅若无的幽长叹息。默然片刻，他用大拇指温柔的帮我揩去不停从腮边滚落的泪水，凝视着我的眼神里，有着万般的无奈与包容。
　　“飞飞，咱们先做最坏的打算——三哥什么都不告诉你，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阳阳，天涯海角。”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是选阳阳，对吗？如果是这样……”黄艺凝视着我的眼神，语气复杂又踯躇。
　　“这和选谁没有关系——我和壮壮一定要结婚的。”我强硬的、混乱的、口是心非的打断他。
　　
　　




一心爱着两个人

　　.351.
　　我要完成诺言和壮壮结婚！
　　我要天涯海角地去找阳阳！
　　这两件事不可以并存吗？我瞪着僵掉的黄艺，耳朵里轰鸣不断，几乎忘记自己上一秒在思考什么，仿佛“咕嘟”着一大锅浆糊般的大脑里，这两件事粘成一坨，上下翻滚，把我的心也包裹在其中，如同经受油烹。
　　“你要两个都选吗？”黄艺小心翼翼地问我。
　　“不要让我选……可不可以？……”我头皮发麻的小声喃喃。
　　一生之中，我脆弱的时刻莫过于此。卫佚尊和于靖阳，两个让我选一个？为什么会交给我这样残忍的命题？？？？
　　“你不选，就等于放弃阳阳——就是眼前的局面，你肯接受吗？”
　　
　　黄艺冷静得近乎残忍的提醒我，字字又刀割，把我从地狱的十八层一直打进九十九层——现在的局面，我能接受吗？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可是……激烈的挣扎中，有些如丝缠绕的情愫蓦然浮上心头，我咬着唇，无法把哽咽在喉头的一些话对黄艺坦然地说出来——我和卫佚尊整整被迫分离五年，我们相思、我们坚守、我们等待、我们规划……在我自以为是的认定，我的人生已经完满的又将迈前一大步的时候，于靖阳的骤然缺席把这一切圆满的表相都击得粉碎满地。
　　原来，我的阳阳在不知不觉、无声无息、无痕无迹之时，已经融化成我生命的一部分，幸福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失去他，我拥有的一切都将面目全非！
　　
　　“飞飞，听我说说我的想法好吗？”
　　面对我痛苦又煎熬的废柴状态，黄艺表现出身为兄长难得的理性与平和。
　　车窗外的黑暗里，路边灯光穿透过来，带着清凉的夜风，在车窗口盘旋而入，卷过我的鬓发，却不能冷却我发热胀痛的大脑——这种濒临崩溃的德性，我知道是没办法立刻面对于步云的。去一次，死一次！
　　“嗯……”我黯然的应。
　　“如果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我肯定要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于公事，有公心；于私事，又何妨有私心？所以……”黄艺目光幽柔又沉暗地望着我，低下来的声音里，带着近乎蛊惑的沙哑，“让我选择的话，两个人我都选！”
　　“呃……”我愕然地张口结舌。
　　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从他的口中娓娓道来，让我本来就纠结不堪的思路彻底打结——您确定您是在帮我想辙？而不是在一边扇着小扇搅局？
　　
　　“飞飞，相信我，一个人的心里，真的可以同时爱两个人。”
　　笃定而从容地说着，黄艺把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幽幽地转向窗外，仅仅是一个瞬间的窥视，我却蓦然发现——他的眼底，有团比夜色更黑更暗更不可测的光，象黑洞般把我心中的混杂无声地吞噬进去，留给我的，只有空白的怔忪。
　　“是真的——不是你自己想不想的问题！你会在某一天某一刻猝然发现，你爱的，原来是两个人。一个在眼前，你爱得真实确定；一个心底，你爱得不知不觉，却无法割舍。”
　　黄艺的声音温柔得滴着水，象润物春雨，一滴滴在夜色里飘落。
　　“眼前这一个，你爱得费尽心力，守着他宠着他呵护着他，每时每刻都在牵挂着他，怕他冷怕他热怕他不开心怕他受委屈。为了他，你觉得倾尽一生在所不惜——你的目光明明时时刻刻地看着他，爱得明明白白，毫无疑问。”
　　我默默的点头，虽然我对卫佚尊的感情没有他形容的那般儿女情长，可他说得对，从少不更事的中学时代开始，我就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喜欢卫佚尊，长大成人后更坚信自己爱卫佚尊，这一点，在我的心里万分笃定。
　　
　　“而另一个，你不知道他是如何藏进自己心底的，无知不觉间，他已经进入你的心灵、不着痕迹的在你的灵魂里生根、在你的整个世界里成长，成为你最强有力的精神支撑。你和他的灵魂无限接近，甚至，你觉得他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即使仅仅是看到他，你的心会安、神会静、思会清——不是你想要在精神上背叛眼前的那个爱人，而是……心底里进驻的这个人，值得你倾心去爱恋……”
　　听着这番话，我的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我的阳阳，他是怎么进入我的心底的呢？……他在颠簸的马背上对我微笑，告诉我，我对他有多么重要；他在寒夜的长风我里对我凝望，告诉我，他爱的人不知道他的爱情；他在出门离去前亲吻着我的鬓角对我耳语，告诉我，他只离开我一次……
　　可是——黄艺说了这么多，为什么我还是没办法领悟一个人如何能爱上两个人？
　　“学长，你能爱两个人，可他们……会怎么面对这件事？”我晕头胀脑的问他。
　　
　　完了完了！曾几何时，我纪雪聆有过这种一步一问的幼稚举动？我的聪明、我的智慧、我的理性，在这个时刻统统不见了踪影。
　　黄艺转过头，深深的温柔的笑笑，用温暖的指尖拨开我的额发，凝视着我的眼睛低柔地说下去，“飞飞，我的问题没有你的复杂——眼前爱着的这个人，我会和他相守到老不离不弃；心里爱着的那个人，我会藏得结结实实无人知晓。因为，那个人有自己的幸福，我只要尽我的心力去帮他就好。”
　　呃……说了半天，抓狂崩溃的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皱着眉瞪着他，半晌我迸出一句超级无聊的废话。
　　“学长，你怎么确定自己心里还爱别人？平时你帮过我们多少事了，难道你帮谁就是你心里爱谁？”
　　黄艺哑然失笑，笑容莫测又深幽艰深。高高扬起的嘴角就那么欣然的翘着，他摇摇头，声音里充满宠溺和深邃，“爱不爱一个人，到了你灵魂出窍的那一刻，自然就会有答案。”
　　
　　灵魂出窍？？？……
　　我的脸色大变，心跳随着这四个字一下儿一下儿漫长的跳动，非常漫长，与呼吸无关，与理性无关，与判断无关。无可逃避的，我终于清清楚楚的知道——我爱于靖阳！
　　发呆了许久，终于艰难地从无以复加的震惊中回复神智时，我的心跳骤然无法克制的狂躁起来，那如同疾雨的可怕频律让我全身颤栗不知所措。谁能告诉我，我要怎么来决择我心里爱着的两个人。
　　如同黄艺的结论一般无二，从始到终我只把视线盯在卫佚尊的身上，可是我的心早已不受掌控，对于靖阳的爱恋在不知不觉中到达无法割舍的地步。如果于靖阳不离开，我的视线永远不会移动，天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我才知道我心里早就藏匿了这么一个值得我倾心爱恋的人。
　　“飞飞，关乎自己的幸福，能抓牢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害怕自私——自私的人才会得到最多，知道吗？”
　　显然看穿了我内心那些七上八下的混乱念头，黄艺用快刀斩乱麻的语气坚定的给我打气。
　　
　　我茫然地瞪着他，无言以对。
　　我要卫佚尊，我要于靖阳，可是——自私贪心之后我就能幸福吗？他们谁能接受我这种又自私又没立场的选择？
　　“飞飞，如果放弃其中一个，你能做到甘心认命的和另一个相守，那就放弃一个。如果做不到，那何妨做最自私的选择？我以为，在当下这个社会，为了自己的幸福不必有任何拘泥。你没有问过壮壮的想法，也没有问过阳阳的想法，何必先否定这种最圆满的选择？”
　　他们的想法？嗷嗷嗷！……我甩给黄艺一个崩溃到五体投地的眼神——终于弄明白同时爱上两个人时，我已深深地把自己鄙视了一万次。难道，还要让我堂而皇之地和他们讨论这事？我怎么开得了口，我怎么去对其中一个人说这事？？？
　　难道让我对卫佚尊说，壮壮！我买的新床尺寸足够大，所以咱们带阳阳一个呗！或者让我对于靖阳说，阳阳，我喜欢你舍不得你，所以你和我还有壮壮一伙呗！……
　　
　　啊啊啊！我我我……
　　我揪扯自己的头发，瘫软着上半身气馁的趴在方向盘上，无颜以对啊！这种没皮没脸的话不等说出口，我就想狠抽自己大嘴巴了，没十个八个还不解恨的那种。
　　黄艺低低笑起来，我歪过头没好气的冲他怒目横眉。这人骨子里还是有着不可逆转的邪恶基因，如此关键时刻不给我出点好主意，硬把我往高梁地里拐，我的壮壮和我的阳阳能蹲那旮旯里等我胜利大会师吗？
　　“再整个好主意出来，成不？”
　　我冲他发脾气。真没出息，自己没本事想出解决的办法，只会冲身边的人叫嚣。我什么时候变成欠揍型的了？……
　　




为什么离开

　　.352.
　　看我着恼，黄艺敛住笑，摸摸我的头，轻言细语地安慰，“三哥那一关你是必须要过的。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要。”
　　我皱着眉拒绝他的好意。这种事都要他扛在我的背后，那我还是纪雪聆吗？尽管我决定自己去见于步云，可还是没拗过黄艺做司机的要求。他说我现在心神不宁，自己开车太不安全。
　　出发前，黄艺一本正经地反复叮嘱我，“飞飞，见三哥之后，你一定要牢记一个原则——别被他的话所左右。或者说，尽量把他的话反着听！他是个极其善于掌控人心的人。你想知道的事，他未必会告诉你。即使他告诉你，你也不要全信。凭我对他的了解，站在阳阳的立场考虑这件事，他不会伤害你，但……他也不会容忍你……知道吗？”
　　不会伤害，也不会容忍，但——绝对不是中立。
　　这种奇特的古怪的立场意味着什么呢？黄艺其实已经把话说尽，只是，这一刻我的心太乱，脑海里有太多无法割舍的或者决择的东西。所以，要到整件事情都水落石出那时候，才领悟到他对我有多么的关心多么的中肯。
　　
　　电话好打，事情难办。我和于步云见面的时间长度只有十分钟左右，可却足以煎熬我一生。做为旁观者的黄艺把事情看得很准，于步云表态可以给我十二个小时的考虑时间，让我自己决定，以后要不要和于靖阳共度一生。
　　“……明天早上，我会亲自去见你，你在家等我。”
　　十分钟一到，于步云扔下话断然转身走人。
　　他的步子很大但快而稳，每个脚印都散发着磅礴如山的气势，视线里迅速消失在车门内的高大坚实的背影，在空气中遗留下不可抗拒的窒息感。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攥着拳，无法支配自己冰冷僵硬的肢体。身不由我——原来是这么恐怖这么艰难的体会。
　　“飞飞，没关系，有我在呢……”
　　身后传来黄艺的声音，接着，他扳转我的双肩，用力抱着我，尽量把他的体温和力量传递到我已经僵硬如石的感知系统里。
　　我没有瘫倒在地，我没有那么不堪一击。但……实际上我也没有自己期望的那么坚强或者坚定，我的心里在不停的矛盾、挣扎和动摇，整个人在波峰浪谷里被无情地摔打个不停，天昏地暗，不知所终。
　　
　　“三哥说什么了？”终于脚步蹒跚的回到黄艺的车上，黄艺才开口问我。
　　我咽了咽口水，干涸的喉咙里面象燃烧着一团火。火焰熊熊蔽日，不可扑熄，令我口干舌躁，吐出的每个字都沙哑凌落。
　　“三哥说，这次他把阳阳办出去是和四叔（于爸）商量过的，压根就没想让阳阳再回来。所以，如果我只能把阳阳当兄弟，那就不必再抱找到他的希望……”
　　“嗯。还有呢？”黄艺冷静沉思的倾听着，并没有急着说出他的看法。
　　“三哥说，于家对阳阳的想法完全清楚，尽管惊骇世俗，但如果我选择了阳阳，他们会认同我们。但是他知道我已经别有选择，所以——如果我就此对阳阳放手、也对自己放手，于家也不会强人所难……”
　　“嗯。还有什么？”黄艺不动声色，只问下文。
　　还有什么？……
　　我慢慢回想着刚才和于步云面对时的每一分每一秒，心胸痛得愈加撕心裂肺。于步云那双能把人意志摧毁的眼睛里，从面对我的一秒起，始终闪动着严苛如利刃的光芒，但真正令我如受凌迟的，却是最后那一分钟，他的话言犹在耳。
　　
　　“雪聆，选择的机会只给你这一次——无论你以后和谁在一起，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真真正正爱一个人，到底是该选择他还是放弃他。明天早上，我会亲自去见你，你在家等我。”
　　于步云这样说着的时候，抬起手腕扫一眼腕上的表，没有表情的提醒我，“你还有十二个小时——回去吧！”
　　还有十二个小时……我根根神经紧绷地瞪着黄艺，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里一声声“扑嗵扑嗵”的心跳，仿佛定时炸弹启动后的毁灭节奏，声声催人命，如悬一发间。
　　听我把话都说完，黄艺的表情蓦然松动，甚至还流露出让我难以理解的自信——嗯？他判断这是利好消息？
　　“忘了我之前的叮嘱？我说过，三哥的话你要反着听。”黄艺十指交叉地放在膝盖上，以优雅的坐姿半侧过身体，目光里温暖的光芒让我心跳加速，如同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
　　
　　“三哥说，他这次把阳阳办出国，不想让他再回来——他真实的想法是，借这个机会把你逼到非选阳阳不可的境地，替阳阳把你拿下”
　　呃？？？这样吗……
　　“三哥说，他事先和于爸商量过——只怕他事先和于爸完全不是这么商量的。他明知道他这种作法不妥，自然要选堵住路让你没机会找于爸求证，说谎话不能字字都假，真真假假才能唬住人，知道吗？”
　　呃……但愿是这样……
　　“三哥说，你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以后也别想后悔——我猜他是怕你三心二意，现在为了阳阳而妥协，以后又会为了壮壮妥协。所以，他要让你明白，你不能犹豫，选谁就是谁！呵呵，他倒真是为了于小七好啊！”
　　呜呜……我在心里无声哽咽，于步云为什么把我看得如同透明。他知道我失去了于靖阳一定会抓狂，所以也料定我失去卫佚尊的话同样会崩溃，关键时刻狠狠将我一军。
　　“不过——”黄艺摸着自己的下巴，狡猾幽深地笑起来，漾在唇边的笑纹层层如水，让我多少有些心安的踏实感。在这种我自己懵头转向的时刻，黄艺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三哥对你可真不错。”点点头，把自己的语气加重一些，黄艺笑眯眯的说下去。“三哥料定这一逼一压，你一定会舍壮壮而选阳阳，所以，他把你和壮壮分手的时间都给你留出来了——要真做出二择一的选择，你不可能瞒着壮壮，对不对？”
　　就这么逼我做决定还叫对我不错！？我觉得头上被漫天如倾盆的黑杠杠砸得大包加小包，包包不绝。
　　如果黄艺分析得没错，那于步云是把我算得清清楚楚了。假如我在这催命的十二个小时里把心倾到于靖阳一边，第一件要做的事定是就跟卫佚尊坦白。两个我想都选是一回事，二择一又是一回事。可是不论何种决定，我都会坦然以对，欺瞒的行径我不屑为之。
　　“飞飞，咱们还有十二个小时，不急，想清楚再回复他。”
　　黄艺以一种从容的口气安慰我。
　　可……十二个小时会很漫长吗？我的情绪没有先前那么紧迫混乱了，心情却依然在风暴的中心狂飙着。按黄艺的分析，于步云其实是因势利导，利用于家送于靖阳出国的机会来解决这件事。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呢？？？
　　
　　“怎么？你觉得还有什么疑问？”黄艺从我思量甚深的状态里察觉到我的困扰，一边用手指揉着我打结的眉心，一边追问。
　　“你说——”我定定地把思路卡在疑惑上不放，“于家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送阳阳出国？看来肯定不是因为江春晓的‘告密’——如果也不是因为三哥要故意摆我一局，那又是为什么？”
　　我的心里乱到极点时，始终没有忘记于靖阳临行那句话。他说过，他只离开我这一次。那样深沉挚浓的语气，不是带着对我满腔哀怨还能说出来的话。也不会是因为卫佚尊即将回国、他打算彻底隐形而能说出来的话。他让我等他回来——那至少是因为，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于步云在短短的十分钟见面时间里，故意忽略了于靖阳突然出国的真正原因，他对我说的话摆明是让我以为于靖阳在为情所困。可按黄艺的理论，我不能去相信于步云的说法，那么我更应该首先弄清楚于靖阳急于离开的真正原因。
　　
　　我把黄艺问住了，他沉吟着半晌无语。这件事情想想着实让人费解不是吗？我们俩对坐无言，眼神的无声交汇里，始终找寻不到任何线索。
　　“我先送你回家，咱们弄点饭吃，不耽误脑子里想事。”
　　无计可寻，黄艺发动车子，先拉我去取了车。
　　我说我自己回家去就行，他死活不答应。他说要是高宁那小子在也还罢了，现在我一脑门子官司，他哪能放心我一个人。
　　回到26栋的家里，黄艺先钻进厨房翻翻冰箱，然后催着我去洗澡，他自己扎上围裙忙着给我做饭。心里纷乱，可我还是想起被他扔在家里的十一少。黄艺笑笑说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打电话让他上阿遥家蹭饭去。
　　“嗯。”我没再矫情的说什么，转身把自己关进浴室。
　　




揭开谜底

　　.353.
　　我曾经以为，自己规划好的生活蓝图，也会象黄艺和十一少一样幸福美满。比如象他们一样和崇遥轨邻居，没事大家窜窜门子、蹭蹭饭……新家我都布置停当了。可是……扶住贴着光洁瓷砖的墙面，我的掌心吸收的凉滑感直窜进心底。
　　疲惫地闭上眼，却逃避不开黑暗与刺闪明灭的变幻。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打晃的身体瘫软下去——我的阳阳离开了，一切还能回到曾经规划好的轨道上吗？？？
　　阳阳，你为什么突然离开呢？
　　
　　木然的洗了个澡，魂不守社地吃了顿简单晚饭。然后，我坐在客厅里，和黄艺一起回忆于靖阳走之前的点点滴滴——没有更好的办法破解疑惑，我只好用最笨的方法，从于靖阳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开始，以天为单位倒放镜头，一点点从记忆里搜索可疑的蛛丝马迹。
　　在没有破解横桓于心的困扰之前，我没办法最后做出决定，到底是选择于靖阳还是卫佚尊。也或许，这种固执到不分时机的作法只会让我浪费更多的时间，可我无论如何也抛不开这团越来越让我不安而惶恐的疑团！
　　“等等等等！你说阳阳走之前做过血液化验？结论只是血小板偏低？化验单呢？拿来给我看看。”
　　黄艺突然打断我的话头，目放精芒地抡得溜圆，显然突然捕捉到了特殊的信息。
　　我的胸口“砰”地被电流击中一般，紧紧地收缩成团。尽管始终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黄艺惊乍的态度还是立刻引发了我的敏感反应。
　　
　　“我们没看到化验单，当时刚好遇到于家的熟人……”
　　我讷讷地回答，嘴里机械的讲述着当时的经过，脑海中却仿佛骤然被闪电劈开，众多纷纭不祥的预感掘地而生，让我意识到这个被抛在脑后的小小细节，似乎隐含着莫大的不可抗拒的危机。在我正视它的第一眼时，已然以让人心惊胆寒的姿态重压下来。
　　“你说——化验结果是麻岩说的？你们当时遇到了三哥的哥们夏神眼？”
　　黄艺冷峻地一连串发问，我除了点头，舌头已经冻结在口腔里。他在怀疑什么我当然能想得到……只是，我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太可怕了……
　　黄艺没再罗嗦下去，麻利的掏出手机手指飞舞地拨号。
　　我以为他要找麻岩核实什么，可他一开口叫“梁医生”，我顿时明白事情到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以梁医生的神妙医术和权威性，于靖阳的健康如果真的出现问题，于家不可能绕过他。
　　“……梁医生，我们马上过去。”
　　
　　寒喧了两句，黄艺直接和梁医生约好地点，拉上我飞奔下楼。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深怕自己一脚踏空直接从四楼跌到一楼。
　　坐上车，我和黄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我在想一些模糊又真切的心事，黄艺的余光时而扫过来，担心着，却无从规劝。有没有事，要见到梁医生才有结论。
　　在电话里梁医生已经知道我会一同过去，可是看到我近乎崩断的紧张神情时，他还是微微地流露出些许细微的迟疑——难道……于步云已经事先预料到有此一幕，早就对梁医生做过交待？
　　事情果然让我猜得八九不离十，梁医生听完我的问题，表情愈加深沉。他说，太多的情况我不便透露，只能简单的告诉你们，阳阳此次出国确实为了治病，他的病不在我的技术治疗范畴，但也没到绝症那么严重的程度。
　　果然如此……我和黄艺无言地对视一眼。
　　慢慢松口气，明明我应该为“不是绝症”这个结论感到庆幸，可我的脊背上刹那间爬满密密的一层冷汗。
　　
　　我知道我在恐惧什么——能信手拈来治好石爸的癌症的梁医生，却治不了于靖阳的非癌症。这说明什么？？？梁医生或许要比于步云诚实，但……我和我的阳阳，是不是又离天人永隔更近了一步？
　　“谢谢您……”
　　低声说着，我缓缓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里面有股奔腾咆啸的热流在嘶吼着、拍击着我的神志，它以毁灭之势把我的精神殿堂轰然吞没，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粉碎声。
　　饱含着绝望与茫然，我挺直身躯试图咬紧牙关去抵挡，一步迈出去，眼前骤黑，一头栽倒下去。事后黄艺告诉我，我晕厥的时间只有几秒钟即被梁医生抢救过来，但如果不是恰好有他在眼前，那情况就很难说，至少我大口吐血在所难免。
　　以前我受重伤时，身体经过梁医生一手调养，他对我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苏醒过来之后，他问我以前是不是有过急火攻心到吐血的情况。
　　怔忪片刻，我黯然点点头。
　　
　　“梁医生，飞飞要不要紧？您看需要开点药不？还是得住院？”
　　紧张到脸色发白的黄艺在边上小心翼翼地问。
　　淡淡的摇摇头，梁医生松开搭在我左腕上的手，精光内敛的双目炯炯的打量着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在考虑着一些让他为难的念头。我不出声，只是默然着等待他开口。
　　“关于阳阳的病，步云有过交待。他不希望除于家之外的人知道。不过……”梁医生顿了顿，望着我的目光深湛而温和。“我知道你们小哥俩儿亲如手足，所以，不该说的话我对你多说一句。”
　　“嗯。”我坐直身体，目不转睛的望着这位宅心仁厚的医者。我并不奢求他承认先前对我说了谎还是什么，只是单纯的希望能了解更多的内情。
　　“阳阳的化验单一出来，步云就直接找上了我。我借口要给于老爷子检查身体，让阳阳陪着于老爷子过来……很遗憾，阳阳的病我无能为力——他需要通过骨髓提取造血干细胞进行移植，只要尽快……”
　　
　　“骨髓移植！？”
　　我和黄艺不约而同的失声大叫。还说不是绝症！？我听到心底里有道声音在撕裂般的痛苦哽咽。就算我们对医疗知识孤陋寡闻，可已经达到这种治疗程度的病，离绝症难道还远吗？
　　炸着全身的汗毛，我冷汗滴滴的插话，“阳阳……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只要治疗及时得当，它不会发展成急性白血病。”梁医生沉稳平和地告诉我，我木然地点头，胸口钝痛到不能呼吸。
　　“阳阳自己知道吗？”黄艺瞟一眼我惨然如灰的表情，替我追问。
　　摇摇头，梁医生微不可闻地叹口气。眼看着风华正茂的于靖阳悱患如此严重的病症却无能为力，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们和阳阳的父亲商量过，决定不把实情说出来，只告诉阳阳他患了红斑狼疮。这种病以国内的常规治疗手段，在控制病情的初期基本都会用到含激素的药物，会导致病患身体明显变化。阳阳本人不希望知道的人太多，所以他一口答应出国治疗……”
　　
　　“什么人可以为阳阳移植骨髓？”我问，几乎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只有直觉在大脑里掌控。
　　“第一类人群是阳阳的直系亲属。遗憾的是……在他们之中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梁医生面色凝重的告诉我。
　　我怔了怔，急切的告诉他，国内的不行那他在国外的亲人呢？他们可以吗？我知道阳阳有位姐姐在维X那！还有小霍成表弟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就被交换到国外深造，也许他们可以……
　　“包括他们——”梁医生缓缓地摇摇头，打破我的最后希望。他说之所以于家急着带于靖阳出国治疗，主要是因为国外有规模较大的骨髓库。以于家的财力和背景，为了得到能成功配型的骨髓找遍全世界也在所不惜。
　　话说到此，我再也没有什么疑问。
　　整件事态，远比我猜测的更严峻残酷更无能为力。如果于家这样的决心、这样的付出都不能治愈于靖阳，那一定是上天要把我和他从此永远隔绝——这样的念头令我刹那间心焚成灰。
　　
　　起身告辞之际，梁医生忽然叫住我。他打量着如同行尸的我，声音低而缓地说道，“雪聆，情为何为、生死相许？别人设置的关口不可怕，最难过的关口，是你自己的心结。与其听别人说什么，不如想自己要什么——身体有什么不妥别硬撑，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默默地点头，喉头紧涩得哽作一团。梁医生这样慧眼如炬的人，应该早就从卫佚尊和于靖阳的举动里看出了什么吧。周遭的人每一个都比我看得分明，只有我，真的是一叶障目。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的前行，我把头仰在椅背上，头脑里那些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灰烬中只有两条路在背道而驰的方向上延伸，一条路的尽头是卫佚尊，另一条路的尽头是于靖阳，他们都在等着我到达。
　　




高宁的态度

　　.354.
　　如果……卫佚尊和于靖阳不是两个相悖的个体，而是相融的一个整体该有多好……这个模糊又不切实际的念头从某个角落诡谲地跳跃出来，让我悚然吃惊，胸口“怦怦”起伏得厉害。一定是绝境的窒息感让我错乱了，所以我才会异想天开……
　　“哪里不舒服？”
　　我的细微变化立刻被黄艺察觉，他飞快地把车泊到路边，探过身体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我耳下的脉搏，一对单凤眼高度戒备地圆瞪着。
　　“没事。”我有气无力地侧过头，挑起眼皮骨碌两下眼珠。
　　黄艺长长吁口气，就那么半侧的身体盯着我，分明有话要说。我眨眨眼，示意他直说。在这漫长又混乱的一天里，我在他面前颠狂崩溃了不止一个来回，没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和我说的。
　　
　　“飞飞，知道三哥为什么对你隐瞒阳阳生病这件事吗？”
　　轻声发问之余，黄艺的眼神已深浓如夜色。他那一对单凤眼俨俨地斜挑着眼尾，既不象微笑的时候那么清幽魅惑，也不象严厉的时候那么锋芒入骨。这一刻，我感觉得到他心里想的事情更深远复杂。
　　默然点点头。我避开黄艺的视线，把脸转开。
　　黄艺先前的话没有说错，于步云真的对我不错。他逼我作出选择，却不肯用于靖阳重病的事来左右我。换而言之，他希望我不要因为同情、而是因为真心喜欢于靖阳才选择放弃卫佚尊——这份深沉若渊的心思，不到揭开最后的谜底时我又如何能了解。
　　爱情不是同情，更不是施舍。如果我放弃卫佚尊，绝对不是因为不爱，如果我选择于靖阳，绝对不是因为同情。
　　
　　“回吧。”静寂之中，我打破了车内弥漫着窒息感的安静。
　　黄艺坐正身体，刚要发动车子，我的手机突兀的响起来，掏出来看一眼，高宁的号码在熠熠闪动。
　　“喂，宁宁……”
　　“雪聆你怎么没在家？这都几点了？有什么紧急的事？还是阳阳那边有了什么消息？……”
　　只容我开口说了一句，高宁就甩来一连串的发问。这破孩子在公司里特会摆高总的范儿，到我这儿啥都不剩，还跟小时候一样火爆火爆的。
　　“嗯……”我慢慢的应，等他罗嗦完，才努力控制着自己沙哑的嗓音告诉他，“刚才和学长去见了三哥和梁医生——宁宁，阳阳他病了……很严重。”
　　“你都知道了！？”
　　高宁的声音蓦地拔高一阶，让我的心头倏然警觉：什么叫我都知道了？言下之意，在我不知道之前，你已经知道了？？？
　　“宁宁，阳阳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霍地地从椅子上弹直身体，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从低暗变得冷硬。如果高宁早就知道事情的内幕却一直瞒着我，我不能保证自己不发火。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我闭上眼，感受着里面连屏息都掩饰不尽的紧张，脸色不自觉地狠狠阴郁下几分。死小孩儿你果然亏心啊你！我在这边开始“格格”有声地咬牙切齿。
　　“雪聆……你表、表、表生气……”舌头打着麻花结，自知不妙的高宁嗫嚅着出声。
　　我冷笑，说你哥哥我不生气，你还不从实招来！敢不说实话，你就蹲在老家主持那边的业务，三年之内不用回来见我了！
　　“嗷嗷！雪聆，这都是阳阳的意思。我也是怕你急坏了才同意的么……”高宁委屈地跟我嚎叫，象被主人踢得满地打滚的狼崽子那么凄厉。
　　这家伙打小黏上我后，亲爹亲妈可以不要却从没和我就分开半步，要是我真发狠把他踢回老家去，估计立马憋屈成大马蜂！我跟他动真气，他不敢不说实话——谁让之前他跟我装得那么大派派，我急得火上房他还能“泰然无事”，耍我一个人玩？？？
　　高宁老实交待，于靖阳走之前私下告诉他，他这次出国其实是去治疗红斑狼疮，可能在治疗过程中不方便和我们联络，他已经央求他三哥冒他的名给我们发电子邮件。如果万一露了口风，让高宁一定好好照顾我，替他把事情解释清楚，他治愈了马上回来。
　　
　　“……雪聆，我知道这事不应该瞒着你。可阳阳他真不希望你为公司操心之余再为他忧心……”
　　我捧着手机，明明就紧贴在耳畔，高宁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渺远。
　　梁医生果然诚实可信，连于靖阳自己都以为出国治病不过是对付红斑狼疮而已。他知道我会为他揪心煎熬，他以为三哥会帮他完美隐瞒——他又怎么可能想到，精明至极的三哥抓住这次机会为他的幸福在了最后一搏！
　　原来，我的阳阳从来没有想过弃我而去。他走前对我说，他只离开我这一次，这真的是他发自肺腑的保证。哪怕……我从来没有回过头去感知他有多爱我；哪怕……他明知道治愈回国后，终将面对我和卫佚尊的婚礼，他依然选择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宁宁……”我开口，打断一直在说着什么的高宁。如果他现在能看到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知道有些话根本不用我说出口。
　　“阳阳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病不是红斑狼疮那么简单。而是……必须做骨髓移植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梁医生说这不是绝症，但在阳阳的直系亲属里，没人能提供适合移植的骨髓……”
　　
　　“啊！！！……”高宁失声大叫，随即忍耐地收声，呼吸急促地听我把话说完。
　　“只要有适合移植的骨髓，阳阳就不会有事。国内目前没有骨髓库，但听说国外有的国家有，于家一定有办法可想。”我沉沉的说，近乎于在给自己壮胆打气。
　　生凭第一次，我有种在许诺支票的强烈心虚感。只因为，我实在不能容忍某个不祥的念头在眼前冒头太多。
　　“好，明白了。”略略停顿，高宁沉声对我说，“明天上午对方和我们签约，我已经订了十一点飞机票。雪聆……等我回去，咱们商量看如何在国内想想办法。整个中国十好几亿人呢，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份适合移植的骨髓！”
　　“嗯。”我应，慢慢垂下眼，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他，“宁宁，如果阳阳治好了病，却因为我的原因再也不回国，你觉得……”
　　“为什么不回来？”高宁敏感急促地打断我反问。有些事，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吧？
　　“三哥要我在阳阳和壮壮之间选一个。如果我放弃阳阳，他肯定有办法让阳阳再也回不了国，甚至……我们再也找不到他。”
　　
　　电话里死寂下来，连高宁的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如此刻骨又煎熬的选择，聪明锐利如高宁，也会象一把突然钝掉锋刃的刀，没办法一切而就，给出圆满答应吧？我们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血肉相连，让他仅仅是站在兄弟的立场来选择，只怕也会随着我一起火烹油炸般的被折磨。
　　个中滋味，我知他知。
　　“雪聆……”破孩子终于出声，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尾音。我不知道他会选择哪一个，被叫到名字的瞬间，心脏在胸膛里仿佛被一只手无情蹂躏到停歇，聚精会神等他把话出来。
　　“咱们两个都选成不？咱们四个还在一起成不？一辈子不分开……卫老大好不容易要回来了，阳阳我也舍不得，你就想想办法，让他们都回来吧……”
　　呃！！！噎死我了！！！……
　　我知道电话那端肯定是高宁，他没窜线没穿越没从地球移民火星，可他情急之下居然说出和黄艺相同思路的话，这个世界难道“异类“的不是他们，只有我一个人！？
　　
　　我强忍住一头撞碎车窗的强烈冲动，扯着自己的头发半晌无言以对。黄艺从我手中把手机拿过去，任我窝进椅子和自己的头发过不去，叽哩咕噜和高宁嘀咕几句收了线，开车送我回家。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黄艺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坚持留下来陪我。他说，至少，要等到我明天见过于步云之后，他才能踏实下来。我已经没心力客气，自顾蹩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卫佚尊前两天给我留言，说今天MD学院为他们举行毕业典礼，他将代表全体毕业生上台发言。典礼之后，还有热闹而又隆重的毕业庆祝，他是当然的主角。我知道整个场面会热闹非凡，我的壮壮会在人群中熠熠闪光——这样荣耀骄傲的时刻，我没办法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分享苦尽甘来的幸福，不能说没有深深的遗憾。
　　登录上MSN，卫佚尊的头像难以置信的亮着，我的指尖过电般莫名颤栗，飞快点击，他居然立刻开启了视频窗口。
　　




发如雪  心如铁

　　.355.
　　“嗨！小丁当！我们果然心有灵犀，你再迟到一秒我就下线喽，哈哈！”那张比阳光还要明媚闪亮的笑靥跳入视线的同时，卫佚尊清朗若潺溪的笑声也随之传来。
　　“壮壮……”我克制着自己胸膛里绞痛的颤栗，咽了咽口水，讷讷地问他，“不是说还有毕业庆祝活动？你不去？”
　　“对！马上就去，你看我的礼服都换完了——”
　　卫佚尊咧开嘴，笑得明朗如朝阳。他调皮地抬手端正下儿颈下的蝴蝶结，向后退两步让我欣赏他身上笔挺考察的黑色礼服。人俊如松、气冠若鸿，曾经天真挚诚的掬憨少年已经完全褪净清涩，长成翩然如松柏的阳刚男人。
　　
　　“本来是回家换衣服，忍不住就抓紧时间上线看看你在不在线。小丁当，来看看我的毕业证书，吼吼！”
　　快乐地说笑着，卫佚尊旋风一样转过身，再转向镜头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份精致的证书。那是他远离我五年、独自在遥远的山海那边奋斗五年后的书面见证。
　　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英俊面庞，一瞬间，我几乎要潸然泪下。
　　“小丁当，我已经订到后天回国的机票——如果能插上翅膀，我真恨不得这一刻就回到你身边……”
　　看着我抿紧唇角向他微笑，卫佚尊忽然从亢奋的状态安静下来，黑曜石般美丽的大眼睛深深凝视着我，黝黑的眸子深处充满刻骨的柔情和甜蜜。“再给我三天的时间，然后……我们一辈子就再也不会被分开了！”
　　我的视线在他的声音中彻底模糊，这样的誓言，如果来得更早一点，是不是，我已经到手的幸福就不会倏然成空？我的壮壮不会知道，我已经没有三天的时间可以等他回来……
　　“好好去庆祝吧。回来之后，不论什么时间，都要通知我上线——我等你。”
　　
　　我在心里大口大口吞噬着痛楚和悲伤，努力掌控着自己的声音，让它们听起来一如平时那般安静从容。
　　“呃……好……”卫佚尊的声音明显流露出敏感的疑惑，可容不得发问，他的手机响起来，我听到他接起电话，一边用英语说着“马上出发”，一边耸起眉丢给我一个甜蜜歉意的眼色。他的时间，果然只有见缝插针的这么几分钟可以给我。
　　“小丁当，那我去喽。你好好休息，估计大家会玩到半夜，我一回就叫你起床。拜拜！”
　　“嗯……”我努力睁大眼睛，用模糊的视线盯着他从眼前消失。
　　这一刻的卫佚尊，是我生命之中爱着的恋着的排除万难也要共渡一生的卫佚尊。
　　可下一刻再相见……如同沧海，再难为水。
　　在书房里枯坐了不知多久，黄艺敲门进来，催促我去休息一下儿。他已经洗过澡，自觉地找出件句乐行的睡衣披着，脸色忧虑，眼神温存，虽然仅仅是陪着我承受眼前的这场风暴，却同样无法有丝毫轻松。
　　平静站起身，我的目光却忍不住在待机状态的电脑上深深留连一下儿。没有告别，没有余地，离开后再回到它面前时，天地已不能回复当初。
　　
　　这一夜，我注定无法入眠，合上眼，过去十多年的时光无声倒流。
　　人生的际遇，聚散离合，不过是数个不经意的，或者渴求已久的“遇见”与“再见”。
　　有些人，翩然而止，悄然而去，他们之所以会到达我们的生命之中，其实带有我们无法预知的深远意义——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是不是就只有芬芳，没有悲伤？……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到撕心裂肺恨不能让自己重生一回的地步，我知道自己所做的决定只会有一个：放手——对卫佚尊放手，对于靖阳放手。
　　爱一个人要有能力给他幸福，而我……幡然自省，已经失却了这个能力。
　　天慢慢亮了，我在长思无眠中等待着爱情的终结点缓缓到来。一心爱着两个人，选择一个留在他身边的话，我最爱的一定会是被我放弃的另一个——我清楚自己的心，我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假装不爱另一个。
　　爱了就是爱了，我甘愿承认，绝不会说谎。
　　当晨曦彻底穿透窗帘时，我翻身坐起，一夜和衣而卧，或许有些邋遢凌乱，可……我用手指慢条斯理地耙耙头发，无心去洗漱打理。不论是卫佚尊或者是于步云，应该不会挑剔我这小小的懒惰吧。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早上六点钟，在英国应该正值午夜，估计用不了多久卫佚尊就会结束他的毕业狂欢，用我们习惯的方式通过手机叫我起床、叫我上线视频。
　　这样一个翻天覆地又晴朗明媚的清晨，我宁愿他在快乐里多停留一分，晚些时间再看到我。
　　出走房间，厨房里传来锅勺碰撞的温馨声响，食物的香气淡淡飘来。我踱步过去探头看看，黄艺正背着身在灶台前忙碌着弄早餐，动作潇洒娴熟。如此贤惠的人，我的小喵喵能遇见他真是福气到家！
　　飘乎地勾了勾唇角，我轻声招呼，“学长，早！”
　　“哦，飞飞你起来了……”黄艺答应着回过转身，看清我时身体悚然一抖，脸色大变，由于刹那间过度的骇愕，他的瞳孔倏然扩大的同时，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清脆着地，把厨房里随食物香气氤氲而出的安静击得满地碎片。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地挑挑眉，下意识地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摸摸自己的脸颊，揉揉自己的鼻尖，自嘲地笑笑，“看起来很憔悴？还是很邋遢？我还没洗脸，形象够吓人的吧？”
　　
　　“不是……”黄艺眼神幽深地摇头，用干涩疼惜的声音喃喃道，“飞飞，你变成——精灵王子了……”
　　精灵王子？什么意思？我费解地歪头研制他的表情。黄艺苦笑一下儿，迈过地上的勺子，拉着我直奔浴室。他的指尖有着细微的颤栗，连带得我多少有些狐疑的紧张。
　　“啊！？——”站到镜子前面的下一秒，我抡圆眼睛惊叫出声，但也仅仅是这么暂短的一惊而已。瞪着对面那个眉目冷若冰霜、满头华发如雪的年轻人，大大的惊诧之后，我的反应远比黄艺镇定得多。
　　心碎成灰、一夜白头。
　　医术精湛的梁医生能扼制住我吐血的险象，却……无法化解横生于我内心的激烈痛楚。这股痛楚在一夜之间在我体内无忌纵横，最后直冲入脑，逼得我一夜白头。
　　情为何物，生死相许？我的韶华时光，在一夜之间如同千帆过尽。
　　“精灵王子……呵呵，我想起来了，那部魔幻大片里的对吧？小印还用他的剧照当过桌面呢……”
　　
　　淡淡地冲镜中的白发瞥一眼，我凝定地敛尽眼底的愕然之然，有条不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黄艺愀然无语，倚在门口怔忡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在爱情的决择面前已经走投无路的我，怎么能与那位披着一头长长的银发，长身玉立，箭法如神，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抢尽所有人的风头，在保护魔戒队伍中最潇洒最有女人缘的角色相比？
　　或许，爱情也是一枚魔戒，堪堪套在手指上，并不意味着结局就一定是花好月圆。因为自负、因为自私、因为贪婪、因为愚钝……因为种种无形存在的潜意识想法，它都会把貌似幸福的一切都改变得面目全非。
　　清冷的水泼在脸上，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翻江倒海的起伏，我的内心如同无垠的旷野那么寂静。该想的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该说的话对该面对的人说清楚，如此而已。
　　平静的吃过早饭，我和黄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零落的流水声冲刷着满耳的沉默。
　　
　　黄艺大约隐隐的猜出了我的最终决定，眼神里充满夜色般浓暗的忧虑。可我静如渊薮的宁冷眼神让他不得不小心地保持着安静。即使担心，他也无从左右我的决定。
　　时间一过七点，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加剧凝结。按我想法，于步云是说一不二守时守刻的人，他给的我十二个小时已经堪堪用尽，我家的门铃很快就会响起——至于他怎么知道我家的住址，那是他的问题。
　　于步云果然准时到来，进了门第一眼看到我，他的肩头大大一震，深邃犀利的目光笔直的盯在我的皑皑白发上，停留半晌才面色冷峻的进屋，在客厅沙发上端然坐下。
　　面对腰杆笔直，军人做派实足的于步云，之前有过的敬畏忐忑已如过眼云烟。他身上散发出让人窒息的残酷杀伐气息，每一下呼吸都显露着他的天生霸气。
　　十二个小时前和他会面的那次，我心中着实感到紧张害怕，根源无非是恐惧“失去”，而真正倾空内心后，我已经没有了害怕的感觉。
　　“告诉我的你的答案。”
　　于步云的脸色很沉，声音更带着金属切割般的锐利质感，仿佛化成一柄刀直接切在我的肌肤上。
　　




爱到深处情转薄

　　.356.
　　“我——放弃他们。”
　　目光坦然直视着于步云的眼睛，我一字一顿地回答。这不是个说出来后就能让我轻松的答案。每个字从唇齿间滑过时，都引发撕心裂肺的痛楚。
　　“你……”嘴角狠狠地抽搐一下儿，于步云闭了闭眼，然后缓缓睁开，目光带着一箭封喉的呼啸声直刺进我的胸膛。即使不畏惧他的强权，我依然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暴虐气息而下意识地僵直脊背，目不转睛地与他无声对视。
　　“你在以退为进？”他用冰冷入骨的讥诮声音诘问。
　　淡漠地摇摇，在于步云已经无形暴发的强大怒火下，我宁定地缓缓开口。面对如此强权又铁腕的人物，其实谈话可以进行得很简单很直白。
　　“让爱我的人为我痛苦，我注定没资格去拥有幸福。”
　　
　　“所以你干脆两个都不选？嗯！？”
　　于步云咬牙切齿地问，每说一个字，就象要在我的肉上狠噬一口那么恶毒入骨。
　　“对。”我面无表情的回答。
　　虎目怒瞪我片刻，于步云阴沉如铁地缓了缓口气，“趁现在我还没走出这个门，你仍有时间仔细考虑清楚。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
　　“不需要。”我果决无情地拒绝，话一出口如同引爆炸弹，于步云眼底蓦然淬亮地暴出两点狠戾残酷的精芒。
　　“死小孩儿！”他怒不可扼地吼，“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对我说两个都舍不得，也比两个都放弃来得聪明！！！”
　　被我的不识抬举激怒的于步云脸黑如墨，一跃而起，揪住我的领口，咄咄逼人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却不能撼动我下定的决心丝毫。
　　
　　事后黄艺一脸诡笑地告诉我，当时他扒着句乐行卧室的门缝偷听，于步云此言一出他心里立刻有底了。于步云是什么身份什么心肠的人他最清楚，平时从他嘴里随意迸出来的话字字都能嚼出油渣儿。何况……是如此关键的时刻，他的话充分透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立场。
　　可惜，我对于步云远远不够了解，在他的盛怒咆啸之下，我仅以更强硬的冷漠对抗。也或许，由于内心的极度痛苦作崇，我不惜被他一枪打爆脑袋来个一了百了——我不怕死，他却下不了手。
　　僵持到几近爆炸的对峙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欢快地唱起《伴我一声》，一句之后断掉，立刻又重新响起，又断掉。我知道，是卫佚尊结束了毕业狂欢，正坐在电脑前等待我上线。
　　“失陪。”
　　我冰冷决绝地掰开领口那只手，视于步云狰狞的脸色如空气，转过身步履如山地走进书房。不论于步云怎么看待我的绝情，我已经把答案如实递上。接下来，我要面对的人是卫佚尊，是……我曾经最爱的那个人……
　　
　　端然坐到电脑前，开启视频后的一刹那，卫佚尊的惊叫声灌满了我的耳朵。
　　“小丁当！你！你的头发！你……”眼前的屏幕上是卫佚尊被放大到变形的俊脸，俊朗的五官扭曲到让我陌生。我知道他正扑在电脑上，惊诧到语无伦次的地步。
　　仅仅过去不到十个小时的光景，我们的爱情已经从颠峰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的心已经被冰山封困，那是他再也无法融化再也无法触摸的深度。
　　“嗯，都白掉了。”我岿然不动地淡淡回答。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卫佚尊惊呼着问，在我悠长如水的凝视中，慢慢退开身体，僵硬地跌在椅子上面。那对明亮耀眼如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瞬间洞悉了我难以启齿的话语。情人之间心有灵犀的感知能力，让他的眼神从惶惑迅速转为深沉。
　　已经二十二岁的我们，再不是当年那遇到过不去的坎坷时，只能抱头痛哭的模样。他定定的、出神的凝望着我，直看到我的心底深处。
　　
　　“到底——”卫佚尊很快整理好情绪，语气沉稳地开口，“出了多么严重的问题？”
　　很严重……我回望着他，岁月流年里，他黝亮深邃的眼神还有着一如当初的坦然、真挚，眉宇间却又沉淀着成熟男人的刚毅坚定。
　　“壮壮，我们结束吧。”
　　暗自深吸了三次气，我慢慢地开口，每说出一个字，心胸上就多出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那些伤口，让我痛到无法呼吸。
　　卫佚尊的脸色在我的视线里骤然失去血色，原本闪烁着青春健康光泽的古铜色肌肤，如日落的天际黯然成灰。他呆呆的难以置信的微张着嘴，尽管我听不到他心底的呐喊声，可是，我的身体还是在同一时间发出颤栗。
　　当年对我说“我们长大结婚吧”的人是他，我痛痛快快地许了他一生一世的幸福，而今，我却亲口对他说结束——我的残忍，无以复加，无可原谅！
　　“能……给我理由吗？……”震惊之后，卫佚尊低低的用颤抖的嘴唇吐出几个字。
　　
　　理由？——闭了闭眼，我把一只手缓缓按在胸口上，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因为痛楚而几近麻木的心。那颗心里面，再不是他自己独有的天地，这样的亏欠，我无以回报。
　　“壮壮，这里面……我昨天才刚刚知道，还装着另一个人……我没能象你一样，坚守住我们的爱情……”
　　卫佚尊蓦地睁大眼睛，深邃的清澈眼眸中，没有受伤后的愤怒或者怨怼，相反的，那里面竟闪动着让我费解的异样复杂。他的浓眉，慢慢地皱起，却又带着某种不可知的释然打开。
　　“你说的另一个人——是阳阳，对吧？”
　　他的发问带着柔软到让我无地自容的温厚，我的心瞬间血肉模糊。我的壮壮没有猜高宁，也没有猜崇遥，直接一语中的。可见……他比我更早一步已经有所察觉……
　　无法发出声音，我只能艰难而羞耻地点点僵硬的脖子。
　　“你呀，居然到昨天才知道……”卫佚尊深深的温柔的喟叹，仿佛自言自语般在喉间喃喃，“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
　　
　　很早！？很早？……
　　一连两个“很早”，代表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茫然地望着卫佚尊在暴风骤变中殿堂沉稳的俊朗面庞，突然觉得自己肯定错过了某些极其重要的秘密。
　　难道，在卫佚尊和于靖阳之间，有着不为我们所有知道的秘密？？？
　　“小丁当，如果能陪伴你走完一生的人是阳阳，如果——”卫佚尊心平气和地开口中，明朗如晴空的笑容在他的话语间带着淋漓的释然，缓缓绽放出来。“如果你离开我是为了专一的去爱他，我会祝福你们。”
　　“壮壮！？？？”我失声地叫，觉得后脑被雷电击穿般彻底空白。卫佚尊这样说，让我何以自处？我的残忍，难道只留下他独自承受伤害？
　　“壮壮，我没有资格去拥有幸福。”定了定如麻纷乱的心神，我苦笑地缓缓摇头，痛苦而决绝地把话全部说完。
　　“爱一个人，要带给他幸福而不是伤害。而我——没有资格站在你或者阳阳的身边。离开你，不是因为不爱；放弃阳阳，也不是因为不爱……”
　　
　　“那就不要放弃阳阳！！！”
　　卫佚尊的脸色勃然大变，刚刚云淡风轻的宽容被炸得渣儿都不见。他那轩昂的浓眉直飞进鬓角深处，眼神透出我从未见识的棱角——这是我无缘窥得他的真实性情，象群山之间傲立的险峰，岿然而定。
　　我彻底激怒了卫佚尊，但并不为其所动。无情地伤害他，并非我希望他能主动退出大方成全。他不会明白，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于靖阳，我只会在心底更深更深的去爱恋他。
　　“壮壮，好好考虑下儿，以后你是依然回国发展还是……”
　　“纪雪聆！你TM的不要跟我说什么以后！”
　　暴跳的卫佚尊大吼一声打断我，胸膛起伏地发出牛喘。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冲我发雷霆之怒，第一次摆出恨不能破口大骂的无内存恶形状，看来我真是把他伤到骨子里了。
　　“我知道——我欠了你的，欠的阳阳的。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还。”
　　
　　我冷静的望着他，语气凝定而淡漠。
　　其实，在刚才和于步云谈话之前，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自己想办法去找于靖阳，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直到他康复再离开。以前我因为种种变故数次入院，没有一次不是于靖阳在悉心周到的照顾我。最后这一次，我要去照顾他。
　　“原来，你还记得——欠了债，是应该还。请问，你要怎么还？？？”
　　激怒中的卫佚尊强抑着发抖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质问我。
　　“欠钱还欠，欠命还命。”我的回答散发着让自己都憎恨的冷酷。
　　“如果欠了幸福呢？你说，应不应该还给他幸福？”卫佚尊语气凝重至极地问，不是意气之下的随口诘问，而是，深藏玄奥的肺腑之言。
　　




他中有他

　　.357.
　　张口结舌片刻，我敏锐的第六感发出惶惑而紧崩的警报。欠了幸福？这话要怎么理解，才让我能回答得了卫佚尊！
　　“小丁当，是我——欠了阳阳的命，没有他，我活不下来；活下来的我，更欠了——阳阳一辈子的幸福。”
　　卫佚尊沉沉的开口，每个刺入耳膜的字都炸得我魂飞天外。我原本以为，欠了于靖阳幸福的那个人是我……
　　“小丁当，你可以放弃我，但——你不可以放弃阳阳。”卫佚尊在我苍白冰冷的颤栗下，面色如凝波的慢慢说下去。这段话很长，长到我无法呼吸、无法言语、无法思考。
　　“在我和阳阳之间，有一个曾经约定永生不说出来的秘密。但——今天我想把它说出来。小丁当……难道你从来没有察觉过，我在英国受伤的那段关键时期里，阳阳曾经离开你身边比较久的一段日子吗？”
　　
　　我的头“嗡”地炸响一声，眼前有过一些画面飞快流动。
　　怎么会没有察觉！？卫佚尊受伤那段时间里，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在几度传来卫佚尊噩耗的时候，于靖阳恰好离开了，离开前他反反复复叮咛我，绝对不要相信任何传言，他会为我带来最确实的消息。
　　难道……那次于靖阳是瞒着我悄悄去了英国？？？
　　“重伤之下的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始终如一的坚强。相反，在巨大的伤痛折磨下，我曾经不止一次绝望崩溃。”
　　卫佚尊深深的凝视着我，把秘密的一角徐徐掀开。
　　“第一次被伤痛毁掉求生意志时，国内的专家带来了你给我录像带，那次我是为了你忍耐着；第二次，在几进几出手术室、ICU之后，生不如死的我再度崩溃。有天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阳阳就坐在我的病床前……”
　　果然！！！——于靖阳为了让我安心，背着我偷偷去了英国。我还记得再看到他时，他的脸色苍白、虚弱疲惫，仿佛刚刚大病过一场……深深地咽下喉头的哽咽，我强迫自己安静的听卫佚尊把话说下去。
　　
　　“趁着我清醒的时候，阳阳对我说了一番话。每个字，都在我的耳边时时响起，直至今日、直至此时。阳阳说，卫老大，我知道你现在有多疼多煎熬。可是，如果这次你扛不过去，以后只能一生都躺在病床上渡过。你的痛苦，会变成你和雪聆两个人痛若。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在看到伤得面目皆非的卫佚尊时，于靖阳居然能冷静的说出这种话，实在超出我对他的了解和想象。
　　“阳阳说，第一个选择，你可以懦弱，但同时必须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他说会和国内来的专家组以及我的家人商量，本着尽量减少我当下痛苦的治疗原则，该切的切该割的割，然后送我到某个风景如画的地方，资助我隐姓埋名渡过余生。那么，从此之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卫佚尊之个人；在纪雪聆的世界里，卫佚尊将永远不复存在。”
　　我颤抖的攥紧双拳，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生涩的铁锈味道在我的口腔里散开，我却只顾着在惶急和茫然中听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选择，我必须承受巨大的精神肉体双重痛苦，以保守治疗为主，而治愈不是全部，我还要达到康复的程度，必须用自己的双脚走出医院的大门——你知道，对一个九死一生的人提出这种严苛的要求，要怎样的勇气我才能答应他吗？”
　　我默默地点头。无法感同身受，但我却能全部了解。
　　“阳阳说，他知道这种要求对我来说无疑是打入炼狱去重生。可是——能陪伴纪雪聆走完一生的人，必须要顶天立地，有钢铁的意志、健康的体魄、满分的智慧。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和纪雪聆一起去为幸福、为将来奋斗！卫老大，如果你成不了这样的人，你只有失去这个资格！因为，我爱雪聆，我的目标就是成为这样一个人，能让雪聆全身心都幸福的人。”
　　“嘣！——”
　　我的脑海中猝然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坍塌之声。已经被冰封雪凝的心，不堪团团烈焰的无情舔噬，从冷漠麻木的封冻中血肉模糊的活转回来，带着疯狂鲜活的跳动，让我彻底崩溃。
　　
　　“阳阳说……”卫佚尊明明看到了我的身体在支撑不住的摇晃，却用低沉和缓的嗓音依旧讲述着。
　　“……阳阳说，他甘愿用他的命换我的命，也甘愿用他的幸福换我幸福——他绝不会乘人之危横刀夺爱，可是……如果我胆敢失信去他，他会用他方式让我消失，用他的爱情守护你一生。机会是自己把握的，如果我放弃他必定争取，我将永远没有机会后悔。”
　　这些话的气势，和之前于步云逼我选择时说的话何其相似！！！原来——这果真是于家人最真实决绝的风格！
　　我终于明白卫佚尊为什么说他欠了于靖阳的幸福——那种伤到体无完肤的可怕时期，于靖阳明明可以不给卫佚尊“选择”的机会，明明可以不激起他的求生欲望和嫉妒心，明明可以直接“仁至义尽”地听由他在伤痛的折磨之下懦弱放弃，然后拿出一笔钱为他安排下衣食无虞的后半生……
　　如果……在那次大爆炸之后，卫佚尊最终“死去”，我的生活又将变成怎样？……
　　
　　偏过头去，我已泪如雨下。我知道，只要确定卫佚尊死了，我的悲伤迟早会慢慢变成怀念；我的心迟早会感知到于靖阳感情、会接受他爱上他，然后，我会一心一意心无旁骛的牵着他的手，幸福的共渡一生……
　　“所以说，小丁当，我们的幸福其实是阳阳用他的幸福在默默的支撑着。我们的爱情，用尽了阳阳的全部爱情。”
　　在我无声的流泪中，卫佚尊黯然的再度开口，接下去的话却听得我更加大吃一惊。
　　“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第二个人象我一样爱着你。可是，我知道，阳阳付出的比我更多。上次……你受重伤我回国的时候，私下里我不止一次暗示阳阳对你表白。我希望……由你来选择我或者他——我知道阳阳值得你爱，我欠了阳阳一生的幸福，却……没有勇气还给他！”
　　“阳阳他……从来没有违背过他对你说过的话。如果，不是阳阳这次突然出国治病，这个秘密……你可能永生都没有机会说出来……”
　　
　　我喃喃地哽咽着告诉他，心如刀绞，整个人仿佛在淘天的波浪中疯狂起伏，所有的想法都被震惊淹没到窒息。
　　“上次你不是说阳阳去出国深造！？他的病严重吗？现在情况如何？”
　　卫佚尊大吃一惊，满脸的深郁被炸的四分五裂——在他的心目中，也许于靖阳是和我同样至关重要的人。
　　“阳阳的病很重……很重，虽然不是绝症，但必须通过移植骨髓才能治愈……”
　　“移植骨髓！？”
　　卫佚尊在镜头里拍案而起，整个画面都因为他的失控而抖成一团。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不可扼制的激动高拔，清晰响亮的刺入我的耳膜，让我惊到目瞪口呆。
　　“你确定阳阳的病真的需要移植骨髓！？”卫佚尊吼叫的脸庞在我的眼前混乱闪动。“当年阳阳在英国时给我移植过他的骨髓，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来找我！？他为什么要瞒着最应该知道的我！？难道他根本不想把病治好……”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的身后突然鹰飞兔逐乱作一团，脑后呼啸的风声里，两只大手铁钳般落在我的肩头，于步云的脑袋如同隔空穿越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我肩后冒出来。
　　容不得我吓跳乍起，于步云已经语如连珠地和卫佚尊接上了话。晚他一步窜到我身边的黄艺诡谲莫测地摇摇头，用力冲我使眼色，示意我暂时不要出声。
　　于步云他居然没走！？还和黄艺一直扒着门缝偷听我和卫佚尊的谈话？……这位黑脸起来能把阎王爷吓成智障的三哥，到底是什么操行……
　　可这些琐碎想法当时都不在我的深度思考范围之内，极度混乱中，我只想到唯一一件事情：我的阳阳有救了！是我的壮壮将要去救他！
　　
　　在我晕头转向的懵懂中，于步云已经干练实足的和卫佚尊飞快地敲定了攸关于靖阳性命的大事——于家当下天涯海角所求的，正是能救于靖阳的骨髓。出于爱护对于靖阳的用心，他们隐瞒着他需要移植骨髓的事；而于靖阳出于对我们隐私的保护，也向他们隐瞒着曾经为卫佚尊捐献过骨髓的事！
　　天哪！……后来的后来，每每想到这个时刻，我仍会有灵魂出窍的可怕颤栗感——假如于步云不曾逼到我绝地，假如我不是绝情绝意的两个都要放弃，这个秘密还有没有可能浮出水面……
　　模模糊糊，我听到卫佚尊说，当年恰好赶去英国的于靖阳，在得悉卫佚尊因为重伤并发造血功能障碍时，立刻参加了骨髓配型试验，配型意外成功后，他毫不犹豫地捐出自己的骨髓给卫佚尊。难怪卫佚尊一再向我强调说，他欠于靖阳的命！！！
　　




无可选择

　　.358.
　　欠钱还钱，欠命还命！那么……欠幸福就一定要还幸福！
　　这句话刚刚从我的嘴时说出来时，没有感激没有感动甚至可以说没有感情。可是当卫佚尊把全部的秘密都剥落殆尽时，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对卫佚尊和于靖阳做出放弃；再也不能，不感激不感动不带感情地转身离开。
　　我的阳阳，他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幸福都交托到我的壮壮手里，他只要我一定一定能得到幸福！可是他想没想过，失去他，我和壮壮再也不可能幸福——壮壮是山，阳阳是水，我是在他们的爱情滋养下成长起来的树，没有土壤、没有水分，我会枯萎、衰竭、直至死亡。
　　
　　“……小丁当，我要马上改签机票起程去阳阳那里——别担心，一切有我。只要我活着，阳阳就会活着。”
　　下线之前，卫佚尊对我说了意味深长的最后一句话。
　　“好，知道。”
　　缓缓点头，我的脑海中再度完全空白。等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早被于步云拎到了客厅里。
　　于步云坐在我的对面，一改先前笔直威严的标准坐姿，身体斜靠向后，看似慵懒却散发出更危险的专断杀伐气息。只差一个圆滚滚的大肚腩，他就象足了电影里横行于世的大军阀，盯过来的眼神有如预备凌迟我的刀林，讲话的语气更是森严可怖。
　　“死小孩儿！卫家小子和阳阳在国外治疗的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给我呆在国内。再敢给我吹灯拔蜡点炮仗库，我就把你的两条腿都卸下来给那俩傻小子送去——看你还怎么给我拍拍屁股走人！”
　　呃……我啥时候又说要走人的话了？我纪雪聆在你于步云面前就一丁点儿信誉都没有吗？我郁闷之极地拧着眉头怨怼。
　　还是……之前我冷漠绝情的表现真把于步云给惹毛了，他深怕我阳奉阴违地坚持“两个都放弃”原则，一旦出国半路里潜走，他伸不出那么长的爪子把我抓回来？！
　　
　　不能亲自去于靖阳的病床前照顾他——这个无情的现实让我郁卒得噘起嘴一声不吭。我知道国内都是于步云的地盘，想和他对着干，我的力量如同蜉蚁，根本撼不动他这棵大树。他说我不能出国我连护照都别想办下来。实在要走，只能……偷渡……
　　看我不吭声，于步云把脸微微转向黄艺，“阿艺，我最近手头的事多，这死小孩儿就交给你照应。我估计，阳阳他们三、四个月才能回来，所以你看该干什么就什么，别事事都让我操心！”
　　“行，三哥您放心。”
　　黄艺飞快地回答，同时绽出一脸春花般的恭敬笑容。我斜眼瞥着，一秒钟之内身上爬满三层鸡破疙瘩——原来黄艺谄媚起来这么让人受不了，哥哥您至于么？但马上我就明白了，绝对至于，于步云算计一件事会专门算计到命门上。
　　“嗯……”于步云倨傲地“哼”，目光在我身上转转，又转回到黄艺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扔下句话，“阿艺，小日子过得滋润吧……婚也结了窝也垒了，那个小东西也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了，对不对？”
　　“啊？……对、对。”黄艺的脸色骤然变了变，紧张地抡圆单凤眼，隔着一张茶几，我却感觉到他的双腿在瑟瑟打颤。
　　
　　于步云的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语气平淡亲切，却仿佛能把人的头皮生生揭下去一层。“好日子得大家一起过——要是我家小七没好日子过，你就到我的基地去报到，高科人材啊……我那儿有多少要多少，三哥可给你留着‘好’位置呢。”
　　“呜呜呜……三哥，您别介儿，我这不是已经端正思想报效祖国呢嘛！我上有老下有小，您把我弄走他们受得了嘛……三哥……”黄艺脸色惨白地冲于步云哀哀揉眼眶，还左甩一把鼻涕右抹一把眼泪珠子，比被捆上屠宰架的肉食猪叫得还凄惨。
　　于步云翻着眼皮一摆手，黄艺立马嘎然而止——收场之干净利落，让我蓦然回想起当年升学军训时，大家站在炎炎烈日下一丝不苟45度角踢正步的感觉。
　　扔下黄艺蹲在墙角挠着墙皮憋屈，于步云的眼锋凛冽的扫回来，我下意识地腰杆拔直，全神戒备地等他开口。
　　我没有黄艺对他的为人那么了解，所以内心也没有那么畏惧；我也没打算被他吓一吓就俯首贴耳，纪雪聆从来就不是被吓大的！就为我这桀骜不驯的态度，于步云在后来的后来楞找机会把我弄到他的基地里，全封闭体能训练一个月，活活被他扒去三层皮才悻悻然把我扔出大门。
　　
　　“死小孩儿，如果不知道刚才卫家小子说的那些事，你有的选；可是现在，你没的选！”冷森森呲着白牙开口，于步云慑人的威厉态度让我背上冷汗如织。
　　尽管于步云是旁观者，尽管以我的强悍个性，要爱谁不要爱谁由不得他说了算，可是……正如黄艺之前给我的提醒，善于掌控人心的于步云一击即中，说出了让我无法反驳的话。
　　我爱卫佚尊，我爱于靖阳，由于无法取舍我只能全部放弃。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我平衡不了自己对卫佚尊和于靖阳的感情，也没有思路去同时理清卫、于、纪三家家长的想法——失却一贯的定力和信心，我只得做个爱情的逃兵。
　　我知道这种自我惩罚的决定，本质上也可以定性为卑微无耻，但我也绝望地认为，这是对大家伤害最小的最佳选择。可……在知道卫佚尊和于靖阳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后，我心里那些冷酷决绝的念头早就灰飞烟灭。现在我所能思考的，是不停地祈祷让他们两个都平安无事。
　　“被人选择的滋味不好受——可这是你应得的！”
　　
　　于步云恶毒又深刻地眯起眼对我冷笑，“如果回来一个，你们就哥俩儿好；如果回来二个，你们就铁三角；如果……一个都不回来，那是老天成全你之前的选择，你也得认命。”
　　最后一句，带着浓烈到让我窒息的冷蔑，狠狠地把我的心砸碎在地。其实……我可以有两个都放弃的念头，他们为什么不能一起放弃我的念头？放弃与被放弃——尽管结果都相同，可……我的心境却在瞬间如坠深渊，仿佛永生不得超生。
　　“纪雪聆。”于步云突然点我的名字，我本能地挺直脊背。前一秒还对我深恶痛绝的人，这一秒却诡谲地转换语气，带着让我无法相信的平和深沉。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但我要提醒你，不要被自己的聪明弄到做茧自缚的程度。你没有实足把握的大事，不等于是个死局。”
　　啊？呃……我的头皮在他邪恶而幽深的笑容里炸开，愕然呆瞪着他那勾意味深长的笑，只觉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好吧，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妨提前把于家的态度说一说。”于步云敛起弯弯的唇角，重新凝肃森严地端起大家长的架子。
　　
　　“我家小七遇见你，算是把一生都折进去了。在我见到你之前，已经好几次为你的事我被小七折腾得人仰马翻。那时候我便开始留心。哼！我基地里一茬茬的兵蛋子，为这种事受处分、关禁闭、转业回家的大有人在，早十年我就知道男人和男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三哥，真是让人汗毛立正小腿肚子转筋哪……
　　“小七折你手里我不能不管，可你不是我的兵，你三嫂特意劝过我两句话，她说，咱家瓜瓜都喜欢到要结婚的人，你至少应该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而且，这事绕过四叔肯定是不妥的。哼……死小孩儿，你以为我没想过直接做了你？”
　　我不语，竖直耳朵全神贯注听下文。既然我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于步云肯定有放过我的理由。
　　“和你见第一面，我故意把话扯到暖暖身上，就为看看你小子对小七安的什么心。可你个死小孩儿，你居然没安什么心！！！”
　　呃……我没安什么心您还不满意……真是太悲催无语了……
　　
　　“我家小七个鬼东西精得很，他嗅出苗头不对深怕我动你，背着我火速跟四叔全交待了。他说他打小就喜欢你，可你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他对你喜欢的那个人有过承诺——除非你自己主动变心，否则他这辈子只做你最好的朋友，绝不会破坏你的感情。”
　　傻阳阳！……为了我，到底你独自扛下了多少压力和煎熬？……我咬住下唇，眼眶里一波又一波的涌上钝痛。
　　于步云看着我一副死也不肯掉眼泪的隐忍表情，声音慢慢缓和下来。“小七他为了你把自己堵在枪眼上，可他没想到后来暖暖会来找我‘告密’，没想到有这次机会被我把他的底牌都揭了。”
　　我心境复杂至极地垂下眼，慢慢地吞下窒紧咽喉的酸涩。成也败也，都始于三哥一身，这也许就是天意……
　　




家长的态度

　　.359.
　　“其实，在暖暖向我‘告密’之前之前，我早向四叔告过你们的‘密’，我以为——四叔会立刻让我办了你。”
　　于步云无声地叹口气，“可是……四叔却讳莫如深地对我说，阳阳对你的感情他和四婶都能理解，就让阳阳按他自己的心愿去决定以后的路。我问为什么？四叔说，遇见了纪雪聆，才会成就今日之于靖阳——有生之年，你未必会遇到一个肯默默准备着为你而死的人！”
　　呼吸沉重地停顿下来，于步云的目光深不见底地望进我的眼睛里。他的语气里流露着少有的温和悲悯气息。
　　“四叔说，你的内在很象死去的霍阳舅舅，你的身上，仿佛衍生着霍阳舅舅的灵魂——一个灵魂强大的人，即使他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的灵魂也会在这个世界上复生。”
　　这话……我好象曾经……在朦胧间听于靖阳对我说过……原来，这是于爸对他说过的话？？？
　　“霍阳舅舅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尽不住冒出句题外话。不止一次，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于靖阳却从来没和我讲过他的故事。
　　
　　于步云没有回答我的发问，他意味深长的说，如果有机会，你不妨自己去问阳阳。他现在唯一可以多说一句的，是霍阳最后的结局。
　　讲到霍阳之死，于步云表情突然陷入悲沉的艰深，他缓缓的说，在于爸于妈的眼中，于靖阳有霍阳的外形，而我有霍阳的灵魂——当年我主动告诉于爸，我决定取于靖阳而代之做公司的法人。一旦公司出了事，我宁可挡在最前面被杀被剐的人是我时，于爸眼中看到的，不是纪雪聆，而是活生生的霍阳。
　　聪明睿智、心思慎密的霍阳当年毅然放下他的小提琴，答应和于爸一起打拼事业时的唯一条件，就是他要做公司的老板。后来他们赚到很多很多的钱，霍阳却坚持把大部分资金都秘密转移在于爸名下。
　　在公司最红火的时候，他们承包的煤矿不幸发生安全事故，当时正在矿下的于爸为保护霍阳身受重伤，被活埋13个小时救出之后，昏迷不醒的于爸被送进医院抢救，霍阳却坚持只接受最简单的医治，之后主动向前来调查的公安机关和中央专案组投案自首。
　　
　　当时由于他们所在地区的矿难事故频繁发生、死伤不断，中央专案组正联合公、检、法在严查严办。霍阳为了洗脱于爸，为了保全于家不受连累，独自承担下全部罪责。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表面看起来只有轻微外伤的霍阳，实际上体内双侧肋骨骨折过半——没有人知道他是凭着怎样的可怕毅力，面不改色地在剧痛中做完全部“交待”、认罪伏法。最后，由于断骨刺破肝脏、刺入肺部不治而亡。
　　“四叔从来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对我说，那一天他从病床上清醒过来，听爷爷对他讲到霍阳舅舅的死讯，他才猝然醒悟——这世界上，那个叫霍阳的人，早就默默地做好了为他去死的准备。所以……”
　　缓缓地盯牢我的双眼，于步云的声音如同翻越过万水千山，沧桑而直透我的灵魂。“所以，四叔和四婶决定尊重阳阳对你的感情——不论仅仅是纯粹的兄弟情谊，还是复杂到关乎爱恋，只要你们自己发自真心，于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原来……冥冥之中，我确实有着和霍阳极其类似的想法与举动。难怪，那天密谈之后和于爸分手时，他望着我的眼神那么复杂那么深邃那么悲郁难懂，那些鲜为人知的悲憾记忆，也许每一日每一夜都还在他的心头伤痛着。
　　在观念上，也许于爸未必如于步云一般，在特定的环境里清楚了解男人对男人的感情，可他在悍然失去霍阳后，却对男人之间的感情有了同样的透悟。和世俗的观念相比，他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经历同样的终生憾恨，所以……他放任了于靖阳对我的全部感情。
　　“想不到会是这样吧？”
　　仿佛可以阅读到我的全部想法，于步云勾着嘴角沉沉地亮出抹笑，“暖暖找上我时，我给了她一颗大钉子。我说，于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小七喜欢你的事，包括我儿子瓜瓜。所以，我警告她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因为——你有另外喜欢的人，小七喜欢你是小七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我也爱阳阳。”未经大脑，一句话冲口而入。
　　其实，在之前面对痛苦选择时，我想到的只有于靖阳和卫佚尊本身，根本没有余地去想关于于家的事。可是现在乾坤掉转，我只有被他们选择的份，于步云依然丝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早一步先把于家的底牌揭出来给我看。
　　“哈哈哈哈！”冷峻如花岗岩的于步云首次爆发出宏亮的大笑声，笑声落地，却溅起数不清的恶毒悻悻。
　　“原来如此啊。那么——”
　　他悠哉悠哉地用余光扫下墙上的壁钟，站起身，小幅度地晃晃坚硬的脖颈，乜斜着我说到，“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考虑，要怎么跟你的老爸老妈坦白这个问题。我不希望——有朝一日小七选择了你，却得不到纪家的认同。”
　　啊！？什么叫还有五分钟？纪妈纪爸就算坐“神六”也飞不过来好吧……
　　看我满脸懵懂不解其语，于步云阴冷地“哼”，笔直地往玄关处走。在打开房门的刹那，他充满算计地扭过头，狞恶而奸险地砸过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窖，不能逃生。
　　
　　“听不懂我的话？哦，就是在你和卫家小子谈分手的时候，我已经联系过高宁，同时命人驾机去N城接他和二老过来照顾‘四大皆空’的你——你小子跟三哥玩‘不要命’，三哥对你可是有情有意，不用谢我啦啊！”
　　“噗！——”我在心里不停地猛喷鲜血。
　　我谢您！？我恨得扑上去咬你个满脸开花！在我几欲杀人的愤慨扑腾中，黄艺冲上来死死地按住我不放，直到房门被于步云狠狠摔上，他才心有余悸地松开手。
　　“飞飞呀，你千万别惦记着和三哥动粗！知道不？”
　　黄艺脸色雪白地抹着冷汗教训我，“据说他在基地里单兵作战综合排名第一，你这小胳膊小腿，都不够他挠痒痒的。再说，你爸妈可说到就到，咱们还得赶快想辙呢！”
　　我靠！于步云就TM给我五分钟的时间，我要能想出办法我就不是人而是神！这人也忒恶毒到家了，根本不给我一点点盘算的余地。一生之中，能把我一次次逼到无计可施地步的家伙，非此王八蛋莫属！我生凭第一次暴跳地在心里怨毒咒骂个不停。
　　
　　有些时刻，有办法要面对，没有办法硬着头皮也要面对。尽管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纪妈纪爸解释我正经历的感情剧变，短短的五分钟已如眨眼般消失，门锁被人“哗啦”打开，有这里家门钥匙的高宁带着纪妈纪爸，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
　　“爸，妈……”
　　我硬着头皮杵在他们的视线里，讷讷地嗫嚅。能让我纪雪聆心虚到不知所措的局面，莫过于此时。
　　“大儿子！？你的头发真的全都白了……呜呜呜……”
　　纪妈一眼看清我的满头青丝赫然如雪，立刻哭着奔过来抱住我失声而泣，纪爸的脸色同样忧虑阴沉，紧跟过来，颤抖着抬起手落在我的头上，眼中充满混浊的痛惜。
　　脚步落在他们身后的高宁死死地盯着我的双眼，黑亮清澈的眸底，有难以置信的无奈，也有曲曲折折的隐忍。估计……他还只知道我做出了两个都要放弃的决定，却不知道瞬息万变之后的结果，早就变成了不知道卫佚尊和于靖阳会如何选择的未知数结局。
　　
　　纪妈的伤心哭泣让我无颜以对。从上初中之后，我再没有让他们为我的大事小情操心上火过，越是发生大事我越是命令身边所有的人都瞒着他们，唯恐他们跟着担心受怕活受罪。
　　可是这一次，嗷嗷嗷！！！于步云个王八蛋逆我的鳞、犯我的忌，硬把纪妈纪爸都扯上，简直算计到我骨子里了！
　　在混乱之中，黄艺的镇定亲切发挥出强大的功效，既长袖善舞又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叮嘱不必我开口，由他把刚才发生的事跟纪妈纪爸报备——刚才在纪爸纪妈和高宁进门前，我们唯一商量的就这件事。
　　没有于步云的时候，黄艺的强大气场神速恢复到战斗指数百分之二百的状态。他笃定地告诉我，身为旁观者，有些话他说出来更有立场和说服力。
　　“唉……大儿子你咋能两个都不选呢？你看你这头发都心痛白了，难道还要一辈子打光棍？”
　　紧紧拉着我的手，纪妈胡乱抹着眼泪，对我之前的决定一百二十个不认同。
　　




本猫要外遇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下一下儿，月月已经写完了全文，正在最后的修定。所以，完结就在这几天，希望大家能耐心一点点儿。

其次，月月有认真老虑过本文的番外，目前的构思是在另一个相关联的故事里交待这些人物的一些事情。呵呵，新坑会在这几天开出来，希望关心小聆这些孩子的亲有时间去看看。
因为构思还在进行中，所以内容方面就不多说了。
因为该文后会被锁进XX库（就是要花钱看的版块），所以感兴趣的亲可以点“收藏该作者”，到时只要点击月月的专栏，就会看到新坑的地址。

因为这个文很长，月月写得很累，所以，新坑的进度可能会有所放慢。
不过还是那句话，开坑必平，结局必幸福。
　　.360.
　　我未语，黄艺抢先开腔，把纪妈纪爸到达之前的事大略讲了讲，九曲十八弯的变故把二老震惊到张口结舌。面面相觑之余，二老的表情急剧变化，透着说不出的复杂揪心——何着闹到现在，已不是他们的儿子无从选择，而是他们的儿子得老实等人家挑挑捡捡。
　　风水轮流转，转眼大不同！
　　高宁阴沉而隐忍的脸色早被大大被掀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完黄艺的话，喃喃地叹了口气，仿佛自语一般，“我了解他们俩的脾气，这两个家伙——要么一起回来，要么……一个都不会回来。”
　　“啥？！”纪妈被他最后的“一个都不会回来”顿时炸得慌张成一团，扭头看着纪爸又哭起来，“他们要是都不回来，那小聆不是白喜欢他们了？不待这么伤人心的，我家大儿子哪点儿不值得他们回来……”
　　为人父母都有不自觉的护短和偏心，一听到自己的孩子落在被动无奈的境地，哪还有立场去管别人的看法和眼光，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眼看着自家小孩儿活受罪。
　　
　　“阿姨，如果他们俩个都回来，您不觉得……事情也挺出离世俗吗？”
　　最善于审时度势的黄艺，忽然打断纪妈，语气讨嫌地插入一句。
　　纪妈愕然须臾，扭头看看沉默的纪爸，又看看没有表情的我，突然发怒地瞪着黄艺冷冷道：“我们纪家的事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阳阳和壮壮都是我的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个都舍不得！我宁可他们都回来，也不愿意我家小聆孤伶伶！”
　　缓口气，纪妈转过头慈爱地摸摸我的脸颊，又摸摸我的白发，哽咽地安慰我，“大儿子……爸妈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嘛，咱们自己家的事，外人说对说错都不算数，只有爸爸妈妈的话才算数——嗯？你不记得了？”
　　“记得。”忍耐着眼眶里起伏的钝痛，我低声回答。
　　纪妈点点头，眼神幽咽。
　　“其实，自从知道你和壮壮的事之后，我和你爸心里就一直在犯嘀咕。我们就觉得吧，阳阳那孩子只怕心里也有那个心思。你想想看——这些年阳阳对你、对我们、对小印、对我们家，哪一点做得不周到不体贴？可这孩子深沉，有心事从来一个字都不说。只有你傻啊，竟然也不想想，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个女朋友都不交。”
　　
　　我的心在胸口被莫可名状的自责紧紧纠缠，被蹂躏得痛缩成一团。果然没有比我更傻的人——居然连纪妈纪爸都看出来的事，我却没有“看到”……
　　“我和你爸呀，心里常常遗憾小印没有个姐妹，要不，这么好的孩子我一定要扣下当女婿的。所以说，小聆，咱甭管别人怎么想，咱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老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纪妈拉着我，格外的语重心长。纪爸拍拍我的肩，默认纪妈的态度。
　　N久之后心平气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于步云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纪妈纪爸“请来”，未必不是在变向的我帮理顺身边必将出现的混乱。试想：假如不是这时这刻让二老亲眼看到，我已被逼进绝境的惨淡模样；假如还有其他余地可以做出选择，保守朴实的纪妈绝对不会毫不犹豫的接受这种“三口之家”的可能结论！
　　可是，如果眼前唯有这种与社会与伦理与世俗完全相悖的局面，才是对我最有利的选择，二老反而接受得格外坦然——可怜天下父母心……
　　
　　尽管并非亲生父母，可纪家二老所能给予我的包容与宠爱，早就远远超越了他们原有的人生理念——只要我能得到幸福，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所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
　　眼见纪妈的态度坚定大气，黄艺悄悄别过脸冲我狡黠地挤着眼角，似笑非笑。显然，他先前故意说讨人嫌的话，正是以“闪电战”引导纪妈纪爸迅速转变观念，提前一步接受将来“最完满”但也是“最复杂”的结果。
　　顺利达到目的，黄艺立刻摆出受教晚辈的恭顺态度安抚纪妈，能在这种场合存在的人，和我的交情自然非浅，纪妈实在也是没有心情和个“外人”多做计较，横着的眼皮算是慢慢放下了。
　　而我，能如此意外得到家人的理解，早就远远超出预想。折腾一天一夜的身心不知不觉中彻底松懈下来，陪着二老草草吃了点午饭，回到房间一头栽倒，睡到第二天早上才睁开眼。
　　后来有年春晚上某个小品超火，有句话说得好，这人嘛，眼一闭一睁，一天没了；眼一闭不睁，一生没了。一昔之间，我的爱情从颠峰到深渊再到漩涡深处，至此却还未终了，我必须拿出有生以来最大的耐心，等待一个结果。
　　
　　由于放心不下我的身体，纪妈跟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专门留在B城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他们急慌慌被人接来的路上，高宁一个没忍住，把我这几年在外面几进几出医院的事都撂了。他的本意是想说明在我受苦受难的时候，卫佚尊和于靖阳都是对我有情有义的人。可听在二老耳朵里，重点可不止这一个。
　　纪爸住了两天，因为有家里的小公司需要打理，决定先行回N城。临走前一晚他和我单独说了一些话。他说，小聆你心里的想法总有你的道理，爸妈不会勉强你做不想做的事。可有句话你妈说得在理，咱这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别人看到的都是表面，关上门，自家的事自家摆得平就成。
　　知子莫若父，纪爸虽然话不多说，可他最清楚我心里盘根错节的苦恼。他知道，在我最无情无意的时候，也正是我最全心全意的时候。因为无法忍受自己辜负别人，所以我会自我弃厌自我放逐，这种作法他不认同。
　　所谓度量，所谓阅历，总要看过、经过、承受过一些非人的磨难，才会淬炼成钢百折不挠。纪爸说，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当。放弃不是不可以，但心里放不下时，又何必非要放弃。
　　
　　顶着一头让人厥倒的皑皑白发，我身边亲近的几个人很快都知道了我正在经历的巨大波折。至于关系不甚密切的其他人，我不觉得需要给出解释——好奇得要死是他们的事。
　　我从小就有特立独行的一面，只是因为以往的低调作风的粉饰，大部分人没机会见识到而已。
　　我不知道高宁和黄艺是如何对纪雪印、十一少、崇遥他们解释的整件事，总之他们除去被我的如雪白发吓到之外，再没表现出更多的异样看法。甚至，如十一少这个看热闹从来不怕事大的小猫崽子之流，还表现出极大的期盼和热衷——无语啊！
　　有天我们在他们家小聚，十一少贼笑兮兮地在我身边乱爬，我问他折腾什么，他立刻摇头摆尾地蹭着我的胳膊“小声”说，“飞飞哥，我想搞外遇喵！”
　　“噗！——”
　　坐在对面的黄艺登时喷了呆了，嘴里一口才从南方送抵的铁观音哪还能下咽，连渣儿不剩地都蹧踏在好几万块钱一平米的纯手工土尔其毛毯上。可……毛毯再让人心疼，也没十一少那句“我想搞外遇”让他心疼加头疼！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说清楚。”纪雪印从另一张沙发“嗖”地蹿过来，这死丫头儿杏眼圆睁，笑得一脸兴趣盎然，摆明是位更不怕事大的主儿。
　　
　　十一少骨碌着浅若琉璃的大猫眼，故意挺胸抬头视黄艺的一腔哀怨而不见，转头冲正啃苹果的崇遥猛抛媚眼，扯着猫腔嚷嚷，“阿遥～～～本猫看上你喵，咱们俩红杏出墙吧！”
　　“啥！？”崇遥怪叫一声，翻着白眼喘着粗气，好悬没被嘴里的苹果噎死到极乐世界——这也太TM欺负人啦！有当着自家那位的面，公然爬上墙头啃红杏的吗？
　　“咔嚓咔嚓”两口吃完手中的小半个苹果，把果核一摔，崇遥手也不揩，脸上肌肉横抖地冷笑起身，一步逼到小猫崽子眼前，拎起他的脖领子狞笑道：“小样儿，你当我给你家打工就欠你的啊？想潜规则老子？成！先拿来个三、五千万让老子动动心眼儿，否则外遇的事免谈。”
　　小猫崽子在半空里蹬着腿尖叫，“要钱没有！要人给人！”
　　“老子只认钱不认人——没钱还想搞外遇，欠揍吧你！”崇遥看十一少玩得疯也跟着来劲，皮笑肉不笑地吼着，把他往黄艺怀里一掼，比扔肉包子打狗还潇洒。
　　“喵喵的！黄艺，崇遥敢不和我搞外遇，你立刻给我开除他！！！”十一少打着滚尖叫。
　　
　　黄艺气得一脸惨绿，博得我们一致同情。高宁来了正义感，抬腿照小猫崽子乱扭巴的猫屁股踢一脚，喝道：“十一少！你这是逼男为娼，知道不？”
　　“X的！”崇遥笑骂着扑过去掐高宁的脖子，“你小子才是‘娼’！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么？”
　　是没这么教育孩子的，不过玩笑一场也没谁太当真。可我了解十一少的别扭脾气，无缘无故，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黄艺气受。黄艺平时几乎无原则地宠他，他也是相当领情的。
　　




上上吉屋

作者有话要说：重大报告：
明天做最后更新！！！！！
大结局啦！！！完结啦！！！！
新坑地址有了，过两天就添文……
《你私奔我卖拐》：
　　.361.
　　私下里我揪着十一少肉乎乎的小猫脸蛋，问他到底闹腾什么，小猫崽子“嘿嘿”奸笑，嘟嘟囔囔地告诉我，黄艺个王八蛋，最近老反攻不乖乖给他压，他“打”不过，只好闹着搞“外遇”——搞“外遇”是假，让他有做媳妇儿的危机感是真。
　　喵喵的！小猫崽子磨着小爪子坏笑，撒娇地搂着我腰仰着小下巴说，飞飞哥你多厉害，以后你可有俩媳妇儿呢！我就黄艺一个媳妇儿，他再敢不老实，我可有法子治他喵！
　　呃……悲催的，我那传说中的两个媳妇儿还远在海外毫毛未见，小家伙已经自以为是地奔到康庄大道上去了。唉，学长，我对不起你啊！
　　
　　“傻喵喵，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一定都回来？”竭力隐去满腔的落寞，我揉着他的小脑袋问。
　　十一少歪着头想想，理所当然地说，“他们都喜欢你，当然会回来，不回来多傻喵！再说，我看卫哥那人够义气有心胸，阳阳哥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多好喵！”
　　我淡淡笑起来，用指尖儿点点他的鼻尖，用词斟酌地开导他，“你个小东西也知道开开心心过日子好，那就不能把搞‘外遇’当法宝用——学长对你好得没话说，适当的让一步，他只会对你更好。”
　　“哦？唔……”小猫崽子忽闪着大猫眼转心眼儿。他深信我不会坑他，所以听到反对的话，很是当成一回事。
　　之后我悄悄观察，小家伙果然不再作乱嚣张，黄艺紧绷的脸色也如阳春回暖，重新灿烂起来——只要十一少能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他的生活就算圆满了。
　　
　　纪妈的事假到期的时候，表面看起来我已经渐渐地出离混乱煎熬，一点点恢复到平时的淡定安静。其实……我的内心空旷如雪原，看不到春花秋月的美景，也看不到天涯海角的愿景。没有卫佚尊和于靖阳的丁点儿消息，我始终寝食难安。
　　纪妈临走前一天，带着纪雪印和高宁买回一大堆吃的用的，把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反复叮嘱他们好好照顾我。以前被叮嘱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的那个人总是我，这一次，纪妈是真的对我充满担心。
　　房间里没了纪妈的身影和味道，我的心里愈加空洞。曾经听人说过，有妈妈的地方才是家。以前还不觉得这种煽情的话如何深入肺腑，这一次，却让我莫名的惆怅感怀。
　　在视频上，我把近期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和句乐行讲了。震惊非常之后，句乐行迅速镇定下来。他是比纪爸更了解我想法的人，所以，沉吟良久，他给了我一个醍醐灌顶般的建议。
　　
　　“宝贝儿，你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凡事，要先想而后成。虽然——即使他们都回来，你要面对的问题一样会非常复杂，但……也没必要现在就把自己困死在那些问题里。如果他们能回来，那至少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和你共同面对问题的准备。”
　　凭我对卫佚尊和于靖阳的了解，正如句乐行所说，如果他们能一起回来，那说明他们彼此是相通相容的，他们不会把我再推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你争我夺地死命折腾。
　　我纪雪聆从来不是甘于被动的人，这次之所以陷入毫无余地的被动等待，说到底全是因为爱到无法割舍无从选择——爱到深处，纪雪聆可以决绝冷漠，也可以甘心等待。
　　“宝贝儿，于家断绝了你们之间的联系，那你何不趁着这段时间做好迎接他们回来的准备？实际行动总要比语言更能表达你的态度——即使他们都不回来，咱自己长着腿，迟早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
　　句乐行意味深长的鼓励，仿佛在我眼前豁然打开一扇门，令我沉郁的心情骤然通亮。他那天才的大脑在饱经人世情感沧桑之后，果然比我这青豆芽子来得通透！他说对，即使他们都不回来，谁又绑住我的双腿，困一辈子不让我去找寻来着？
　　
　　心境重整，我开始抖擞精神重新选房垒窝。原来那套装修好的二居室肯定是不合用的，我要重新准备一套大房子，布置停当一切，满怀诚意的等待他们归来——比起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最迟一个翻过心头那道世俗门槛的人，反而是我这个当局者。
　　嗟！想通的那个清晨，沐浴在窗前的阳光里，我禁不住自嘲地傻笑：原来自负聪明的纪雪聆，也有蒙上套眼磨豆腐的时节！
　　黄艺知道我要找大房子，立刻勾住我的肩嘻嘻诡笑，说飞飞这事你问我可算是找对人了。走，哥哥带你去看看咱家这小区里最好的一套房子！想当初那可是哥哥留给自己的，保证你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扯吧你！我在心里撇撇嘴，心话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大房子啊，就这么托大！真要是当初留给你自己的，干嘛空到现在！心里揣着些许怀疑，打开房门一步迈进去时，我才知道黄艺的话所言非虚、字字如真金。
　　
　　这套房子位于小区中庭花园的南侧，最高的楼层、最佳的视角、楼中楼的时尚格局，主卧室超大、主浴室超大，尽管是没有任何装修痕迹的清水毛坯房，可放眼看去，气派无两、私密性一流，还附赠空中花园和阳光阁楼。
　　看着从落地窗外奔涌而入的满目明亮阳光，虽然室内空旷得连呼吸都有隐隐回音，我却恍然看到记忆深处的幸福画面跃然袭来——曾经有两个青葱少年坐在窗前的充气沙发里看书打闹；曾经有个小王子在我的耳边叮咚琳琅地弹奏钢琴、伴我枕眠……
　　若干年前，当我们还识不透爱情滋味时，那些带着芳草清香的记忆，已经被阳光无声地一幕幕镌刻进我的脑海里，永生无法忘记。
　　“怎样？飞飞喜欢不？”
　　神游天外的我被黄艺温柔地唤醒，对上他笑弯的单凤眼，我没有立刻表态，下意识地迸出好奇心。
　　“学长，这么好的房子，留下了干嘛白白的空着不住？”
　　
　　“唉……”黄艺幽幽叹口气，凝视着我的双眼，慢悠悠地解释，“当初我可是一心打算结婚后住这儿，可米大师过来看完后说，此宅属上上吉屋，但布局太强，非三个人以上才住得稳。而我这人呢心气高心机深，过日子逢双成祥、逢三成戕——说白了，我要敢起外心找小三必得出人命。”
　　我“扑哧”笑起来，下面的话黄艺不细说我也明白。米大师和石家关系素来深厚，此话一出他不当回事石家却会高度重视。关系到十一少终生的幸福和黄艺节操的大事，他们能不抡开大跨三脚五脚的往里插嘛。
　　黄艺苦笑着和我念叨说，他当初要是非住这儿，那就是心存将来有找小三的念头，那就是十恶不赦，估计连婚礼都得泡汤——就石爸那霸道脾气，只要是为十一少，什么离谱的没边的事儿都干得出来。黄艺图个吉利顺心，索性请米大师帮着在小区里另选了一套，落个皆大欢喜。
　　选另了新房，这套房子黄艺一直没舍得处置，反正他不差钱。他笑呵呵地打趣我说，飞飞，眼下正好你们一家三口能达到“入住标准”，哥哥能让它物尽其用，也落个踏实。
　　
　　房子我是真的很中意，当场拍板定下。我问他怎么算房款，黄艺挑着眉毛俨俨然奸笑，扯起的唇角漾着大大的揶揄。
　　“房钱嘛，我找你那两媳妇儿要去！他们得了你的人，总得带份嫁妆过来吧？”
　　啊？我倒！！！哥哥有你这么说理算帐的吗？再说你跟他们很熟？张得开口吗？
　　看我的眼珠子囧囧变长，黄艺越发来劲，振振有词地八卦，“于家的家底不用说，哥哥的家当算厚实，可还不够人家一抹嘴的；至于卫家的小子，上次他回来我们聊过，听他玩股票赚英磅的心得，将来绝对是个脚指头都能搂钱的人肉印钞机——飞飞啊，你们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他们一个帮你做事，一个帮你管钱，等于你肋生双翼。咱们可先说好，再有好项目吱个声，千万带哥哥入股挣一票！”
　　您这是眼红我会挑媳妇儿？我歪头抡圆眼珠子睥睨他，慢条斯理地提醒，“我们小喵喵也不差，现在撒出去，那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小老虎一只！”
　　“呵呵，那是啊！”听我表扬十一少，黄艺的脸上立刻放出得意的明亮光彩，不过，在笑声里他幽幽地念了一句，“小一那是在你身边才能长成小老虎，要不然，我再怎么宠也还是只小野猫……”
　　
　　定下房子，我开始怀着虔诚的心态积极投入心思设计装修。白天在办公室忙公事，下了班直接去新房子检查装修进度，忙到深夜躺下时，整个人却没有疲惫的感觉。
　　当新房的装修初见规模时，于步云不请自来。打量着房间内水天般的蓝、青草般的绿、阳光般的黄和淡雅安静的米白，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转过一圈之后，于步云威严的嘴角扯出满意的笑容——我的实际行动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表达我的想法。
　　




归来兮

　　.362.
　　我希望卫佚尊和于靖阳都回来，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步云来过之后，卫佚尊和于靖阳的消息如雨后春笋陆续地传递回来。尽管仍然不能直接和他们联络，也不是天天都有新变化，但我知道手术很顺利也很成功便无比满足。卫佚尊跟我保证过，只要他活着，于靖阳就会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在等待他们休养回国的第二个月里，我和高宁、纪雪印、崇遥、十一少回到B大，参加毕业答辩、毕业典礼，接过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扛着行李卷正式离开校园。我的一头如雪白发把整个校园震撼得上下扑腾——从大一开始就极力低调行事的纪雪聆，竟然以异常“高调”的精灵王子造型形象毕业离开，这到底是为什么捏？？？
　　
　　八月下旬的某天晚上，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期盼已久的上线暗号。那时我正在26栋的家里整理，把自己要带到新家去的东西装箱，听到暗号立刻一个高窜起来，直扑书房里的电脑——秒杀级的光速，“神六”都比不上我！
　　“嗨！～～～”
　　“雪聆！——”
　　镜头亮起来，两张我最盼望、最思念的面庞，如同梦幻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壮壮……阳阳……”我忘情地前倾着身体，激动地叫着他们的名字，蓦然间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其他语言。
　　时隔三多个月，卫佚尊和于靖阳不论从形象还是从气色上都有着惊人的变化。卫佚尊勾着于靖阳的肩，古铜色的健壮肌肤泛着层能折射阳光的光芒，洁白的牙齿扯出轮夺目的小太阳，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熠熠发光，笑容灿烂得耀人双眼。
　　和他并肩挤在镜头前的于靖阳盯着我微笑，双颊略略圆润，再不见出国时的苍白，优雅温润的眉宇仿佛新雨沐浴过的美玉，齿白唇红，翩翩如朝露。我深切地感觉到：唯有身心都健康明媚的人，才能笑得如他一般倾动人心。
　　
　　其他的话语都是虚的，我最想知道也最急于知道的是他们的归期。而他们的回答着实让我欢喜得直接“嗷嗷”大叫。卫佚尊抢着告诉我，他们已经在回国途中，目前在洛X矶，大约明天下午四点左右入境抵达B城。
　　“哪家的航班？哪个航次？明天我开车去机场接你们！”我急不可待地询问。
　　于靖阳笑意深深地凝视着我，温柔地摇着头说，“雪聆，明天三哥去接我们，直接把我们送到新家——你在家里等我们就好。啊……好想一进家门就吃到你亲手煮的面……”
　　呃？哦……我的双颊莫名地腼腆火烫，胸口“咚咚”跳着充满生机。新家……嘿嘿！三哥上次来转那一圈定是替他们探风声的，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
　　“吼吼！小丁当你要煮一大锅面，我和阳阳最近都有长体重，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卫佚尊笑嘻嘻地提醒我，肩膀撞撞于靖阳，于靖阳立刻默契地和他一直举起手臂，洋溢着调皮的眼神，向我炫耀他们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
　　
　　目光倏然一跳，我惊讶地盯住他们的手腕，于靖阳居然也系着一条让我格外眼熟的牛皮带手链，仔细看，那可不是……与上次卫佚尊回国护理我时订做的信物一模一样！？
　　我把目光慢慢移到卫佚尊灿笑的脸上，挑挑眉。他立刻抓着头发堆着羞涩的笑意解释，“其实就是那次，我一起订做了三条……嘿嘿……”
　　眨眨眼睛，我“哈哈”大笑，说着让他们稍等，飞快起身去取了只匣子回来，献宝一样在他们面前隆重打开盖子，里面是三只在灯光下晶莹放光的白金戒指。既然已经注定要一生相伴，最重要的戒指我当然要重新准备。
　　我记得上一次在镜头前亮出戒指时，卫佚尊那句意味深长的“玩笑”，引得我莫名狐疑——戒指难道会不成双？现在“玩笑”变成了现实，我们这是三口之家，戒指成三不成双！
　　还有十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回到我的身边，如此巨大的喜讯让我下线后根本无法入睡，索性抱着电话挨个向高宁他们报告，引得一片嚎叫欢呼，大家一致决定明天都聚到新房去，给他们举行热闹的欢迎会。
　　
　　第二天一早，大家开着车先行采购，新房里家俱用品早就置办齐全，但是从来没开过火，所以厨房里那些精细的调料和用品还有欠缺。今天第一次开火，又是为卫佚尊和于靖阳接风洗尘，吃的喝的生的熟的，我们恨不能用车皮往家搬。
　　东西买回家整理好，也不过堪堪中午，叫了KFC的外卖吃完，大家个个坐立不安又没事可干，眼睛盯着电视都不知道在演什么。崇遥张罗着摆上麻将摸四圈，用银子定定神。我这糙哥哥一兴奋就上窜下跳，也就这个娱乐项目能把他粘在椅子上。
　　麻将摆上，我和高宁、崇遥、十一少上桌，黄艺和纪雪印坐在边上看牌钓鱼。表面上我淡定自如，出牌快且不乱，其实十分心思有九分都不在牌桌上。可就这么心神不属的状态，居然一张牌没错打，输得崇遥和十一少嗷嗷直叫。
　　我妹个小丫头儿乐得脸上花开朵朵，只管噼哩吧啦算帐收钱。打完四圈，我看看三点多了，下了桌让她接手玩，一头钻进厨房提前准备。
　　没出息啊没出息！已经饱经各种磨难折腾的我，在这一刻心里居然是“怦怦”慌张乱跳的。也许是因为将要到来的幸福太多太完满，所以……我变得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
　　
　　“有什么要我帮手？”
　　身后传来黄艺体贴的问询。我回过头，他正走进来，摘下条围裙往身上系。
　　“不用。就是把水烧上，几个开胃小菜我都弄好了。晚饭的东西不用急着准备，我一个人就成。”
　　我笑眯眯地指指流理台上几只蒙着保鲜膜的碟子，酸辣瓜条、麻汁豇豆、柠檬白菜、棒棒鸡丝、芥茉鸭掌、五香牛肉片，有红有绿，有香有辣，有荤有素，都是卫佚尊和于靖阳最喜欢的凉拌小菜，佐着面吃不油不腻。
　　“你干活可够利索的……”
　　黄艺瞥过眼去看看，确实没什么事可以伸上手，笑着点了点头。
　　客厅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分明是麻将桌子被掀翻的暴跳动静。靠！我和黄艺惊跳着对视一眼敏捷地往外飙——这是谁TNN的这么没牌品，居然在我的地头上敢掀桌子……
　　冲出厨房里，掀倒的麻将桌前空无一人，那作祸的四只崽子正形态各异地扑在电视前的沙发上，人仰马翻状僵化着一动不动，而电视里徐徐传出的沉重声音，在一瞬间彻底封冻了我的全部感知能力。
　　
　　“……该架飞机在空中突然发生剧烈爆炸，爆炸前地面指挥中心听到疑似搏斗的声音……爆炸后的机身残骸全部坠入太X洋XX岛附近海域，岛上居民和美国官方海上救援部队已经出动X架飞机船只，正在失事海域内进行打捞救援，目前还没有生还者消息……本台将持续关注这起恐怖爆炸事件的后续报导……”
　　临时插播结束，某则牙膏广告的轻快音乐在死寂的房间里刺耳的回响。画面上闪动着一口珍珠般贝齿的男男女女，在我的视线里面容模糊难辨。
　　“飞机是从洛X矶起飞的？……”
　　冰冷到打结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发出，朦胧里，我感觉到高宁颤抖着点了点头。
　　“飞机应该四点左右抵达B城？……”
　　在窒息中艰难的挣扎着，我不死心地再问，高宁模糊的脸庞在朦胧里又动了动——难道……真的是他们乘坐的飞机？？？
　　我没有再出声，所有人也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我没移动身体，所有人也没从僵硬的状态里复活。时空就此停滞在空难新闻结束的那一刻。他们不知道我会如何反应，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来接受如此残酷无情的消息……
　　
　　让人窒息欲绝的漫长沉默中，门铃突然如天外纶声般作响，狠狠地怔过三秒之后，房内所有人如同定身的魔咒突然破解，陡然被飓风狂卷，不约而同从各自的位置向房门笔直扑去。
　　速度最彪悍凌厉的我一把拉开房门，于步云伟岸如山的身影矗立眼前。我急不可待的向他身后张望，却——空空如野。我的身后，同一时间发出悲惨失望的叹息声……
　　牢牢地盯着我惨然的脸，于步云面无表情地慢慢开口，“航班发生了恐怖爆炸事件。”
　　这——就是你要亲自上门告诉我的消息！？
　　绝望而冰冷彻骨的握了握拳，我无言地咬紧牙关。身后，十一少“哇”地一声嚎啕痛哭，大放悲声地嗷叫，“我要阳阳哥回来！我要壮壮哥回来！我要他们统统都回来！……”
　　




尾声

　　.363.
　　我也要他们都回来！！！
　　在心里嘶喊悲鸣着，慢慢转过身，我机械地拨开挡在眼前的高宁和崇遥，一步步往楼梯方向走。如果我们的三口之家只能落户在天堂里，我丝毫不介意立刻去找他们汇合。33层的高度，足够我一步迈出去融化在蓝天里……
　　“三哥，您真没弄错！？”
　　黄艺一把扯住我的手臂，伸长脖子冲于步云变了腔调地吼。
　　“没弄错。”
　　于步云刻板的声音里有一丝起伏，而接下去，他说出的话让我血溅当场，愤怒到不顾一切非找他拼命不可！
　　
　　“又是恐怖事件，真惨哪！幸好——那两傻小子乘坐的是咱家的私人飞机，这会儿在楼下卸完行李马上就上来——惊喜吧你们？！”
　　“嗷！！！——”所有人都发出BT的嚎叫。
　　我蓦然回身，两眼喷火怒发冲冠，就算玩人也要分个场合吧！！！没你这样把人逼到想跳楼的！！！
　　“于步云！！！别以为你是于步云我就不敢捧你！！！我和你拼了！！！”
　　破声嘶吼着，我炸开全身的毛，疯子一般失控地抡拳向他直扑过去。
　　同时反应过来被耍的崇遥和高宁同仇敌忾吼叫着一起冲来，纪雪印和十一少在后面跳脚大骂“你就缺德吧你！……”——什么叫犯众怒激民愤，什么叫你死我活犹不解恨，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场演绎。
　　
　　“哈哈哈哈！小屁孩儿不识逗！三哥就想看看，你那脑袋白毛儿再遇到天崩地裂的大事还能变色不……”
　　于步云恶毒戏谑的暴笑声犹在耳畔，身影已快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口，把扑势骤猛的我们三个闪得在玄关摔成一团。
　　“小丁当！”
　　“雪聆！我们回来啦！……”
　　混乱中，头顶突然传来天籁般甜蜜而欢快的召唤，蓦然抬头，两道高大俊拔的熟悉身影赫然就在眼前。
　　没错！！！我的阳光般灿烂耀眼的壮壮，我的春水般温柔优雅的阳阳，正带着满脸梦幻般的笑意，真真实实地站在家门口，一手拉着行李箱，叫着我的名字，另外一只手臂向我送出热情的拥抱。
　　“嗷嗷！壮壮！阳阳！”
　　我弹身而起，喜极而泣地大叫着扑向他们，落入温暖怀抱的下一秒，我不可抑制地委屈满怀。
　　“壮壮，阳阳，三哥欺负人，我不是变色龙……”
　　“死小孩儿，不是变色龙你的头发怎么会白？”杀千刀的于步云突然神出鬼没地从他们身后狞笑着冒出头来。
　　“嗷！——于步云我和你没完！！！”
　　
　　我的幸福生活，我们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就这么热闹地、狂乱地、没大没小地、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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