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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江红遍
　　作者：长辰

　　引子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
　　大宋的半壁江山，已经尽数在金人的铁骑之下。
　　金人兵分两路，从辽东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金兵过处，我大宋锦绣河山，瞬间变为修罗道场——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原本驻守在黄河处的几十万宋军，骑不得马，拿不得枪，见到金兵的影子，心中害怕，皆不战而溃、四散奔逃，黄河以北尽数沦陷。金兵趁势南下，两路大军汇聚一处，直逼大宋的京城——汴京。
　　到了今天，金兵围城已一月有余，汴京城的东西北三门地势较高，不易攻破，此刻，所有的大军，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积聚在汴京城地势较低的南门——宣化门。
　　“放！”一声令下，无数的抛石机朝着宣化门抛出漫天遍地的石块，间或还参杂着火球，砸到城墙上，城墙凹进去一个坑；砸到城楼上，城楼便被点燃，砸到士兵，士兵立刻被压得稀烂。
　　城楼上的士兵，有的赶紧取下网兜中预先准备好的马粪，湿皮，将火扑灭，有的躲在城垛间，朝城外射箭，更有的从城墙上吊着绳子下去，焚烧已经靠近的鹅车和洞子。
　　天空中彤云密布，放眼看去，整个城墙脚，都被抛石车所抛出的石块淹没，足足有一丈多高。金兵将汴京城郊外的石狮，石碑，甚至是墓碑，都搬了来，当做石炮。
　　材料远远不绝，只要他们继续再抛，恐怕都已经能踩着这碎石攻上城墙了！
　　风越来越大，扯着金兵的旗帜迎风招展，东路军的首领完颜宗望身躯巨大，前额剃光，脑门后梳着两条鞭子，耳朵上戴的金环闪耀发光，自恃勇猛，不带头盔，只穿着铁甲，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楼，大声说道：“三个时辰内，定然破城！城中富贵，尽数我矣！”
　　完颜宗望的声音，随着呼啸的北风，一直送到守城的士兵耳中，弥漫在天空，天空中的云，一朵沉似一朵，密密麻麻的压在汴京城的上方，仿佛一张金兵布置的，带有利刃的大网，只等完颜宗望一声令下，就要收网，将这繁华富庶的汴京城，分割成血肉模糊的几块，吞进肚中。
　　兵临城下，破城在即，年轻的皇帝光着脚跪宫中广场的雪地上，祈求上苍，最后一次出兵，能够击退金兵。
　　天空中的彤云朝他压来，他有些撑不住了。
　　恍惚之间，他缓缓的抬起头，看着越压越低的天空。
　　天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黑峻峻的，然后，从那漩涡中央，往下铺天盖地的撒落纸钱一般的雪片。
　　随着雪片的洒落，忽然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下，将天空，撕裂为两半，随之，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边响起。
　　年轻的皇帝双眼一黑，在这雷电雪花之下，软软的昏倒在地。
　　一时间，乱成一片，太监，宫女，侍卫，众臣，全都围了过来，雪花中夹杂着“太医！传太医”的叫喊声。
　　《宋史|钦宗本纪》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丙辰，大风自北起，更有大雨雪，连夜不止。
　　帝乃命妖人郭京用六甲法出城御敌，郭京令守御人下城，大启宣化门出攻金人，兵大败。
　　郭京托言下城作法，引余兵遁去。金兵登城，其势甚锐，更不可挡，城遂破。
　　杭州栖霞岭，岳飞墓。
　　六月。
　　说不清为什么会忽然想要来这里，看着一旁叽叽喳喳的那些人，我皱了皱眉头。
　　很不喜欢他们所发出的言论，什么岳飞愚忠，什么岳飞很傻，什么岳飞多管闲事活该被杀诸如此类。
　　更有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在那里摇头晃脑，讨论什么岳飞是否民族英雄。
　　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他们，最后忍住，转过头，看向岳飞的墓。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岳飞墓来过几次，却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看到被阳光灼的有些发烫的灰色的墓碑时，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涌动出来一般。
　　他的墓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站在他的墓前，这幅场景，似乎是，似曾相识，又似乎是，心痛如绞。
　　走上前去，忍不住将手放在他的墓碑上。
　　透过墓碑，似乎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那里不同于现在的歌舞升平。
　　那里有着刀光剑影，忠诚于背叛，热血和冷漠。
　　那里有着一个人的影子，英武挺拔，立于旭日之下，银枪铁甲，身披的猩红色的战袍同红日连成一片。
　　只是，他却背对着我，怎么也不肯回过头来。
　　那是谁？
　　我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太阳穴，想要摆脱幻想，却不想那英武挺拔的身姿，又变成了披头散发，身穿囚服，跪于滴着血的青石板地上，带着血的囚服从背部撕裂开来，露出那人背脊上，深入肌肤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映着一旁的斧刀，更显得惊心动魄，可四周偏偏安静，静的诡异。
　　呼吸猛然止住，我看到了什么？是幻像，还是真实？
　　心中一阵狂跳，想要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越来越远，最后眼前只看见巨大的漩涡，以及旋涡中发出的嗞嗞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
　　我的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冷？
　　前一刻，还是六月酷暑的杭州，怎么下一刻，竟好像转换了时空？
　　我勉强的睁开眼睛，触不及防，大片的雪花，卷入的眼中，赶忙又闭住。
　　我明明记得是夏天，怎么会下雪？
　　难道是，六月飞雪？
　　不！不对！
　　我睁开眼睛，再一次的环顾四周，这哪里还是岳武穆庙前？金色的銮驾，雄伟的宫殿，漫天的飞雪，和堆着雪的红墙绿瓦。
　　我低头看自己。
　　深红色的沙袍，袍子下，若隐若现的绣着几条龙，青色的软玉腰带，乌黑的靴子。
　　伸手摸了摸头上，是高高的一顶帽子，帽子上，似乎缀着不少玉珠。
　　猝不及防的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嗓音尖细又故意拿调：“官家，回宫吗？”
　　官家？这种对皇帝的称呼，似乎是宋朝用的比较多。难道说，我竟然穿越到了宋朝？成了皇帝？不知是谁，是太祖赵匡胤，还是那该杀千刀的南宋皇帝赵构？
　　我懵懂的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又坐上舆驾，任由其他人将我抬起，用力的摇了摇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雪还在漫天飞扬，我抬头望去，黑峻峻的天空，仿佛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一般，从那道口子中，拼命的往下倾泻出风，雪，和闪电，还有，一声接一声的雷声。
　　冬雷阵阵夏雨雪？
　　到底是怎么了？
　　一些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
　　“下雪天居然打雷闪电，这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异象啊！”
　　“说不定是郭大人的法术起作用了，他不是说六甲神兵，刀枪不入，只要他一作法，就可以将城外的金兵，尽数击退么！”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详……”
　　我揉了揉额头，这些人的腔调，发音，都奇怪的很，可是更奇怪的是，我竟然能够全部听懂！
　　在心底里重复了两边他们所说的话，我暮然惊醒！
　　郭大人，六甲神兵，金兵！
　　难道是——？
　　喝止了舆驾，我甩掉一旁想要来搀扶的人，走到刚刚那些议论的来处：“你们所说的郭大人，可是郭京？”
　　话一出口，我自己更是大惊！
　　我所说的话，竟然腔调，发音，和我之前所说的全然不同，竟是同他们所说的语言一摸一样。
　　我随便问一句话，却没想到那两个人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谁让你们磕头了，我要你们回答，是还是不是！
　　心中更加烦乱，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去问谁。
　　四下看去，所有人都哆嗦成一团。
　　却唯有一个人，直起身来，看着我，从他的眼中，我分明感觉到了轻蔑。
　　我皱了皱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我露出过这种神情。
　　我有些不悦，然而随即他的举动，却让我将这些不悦都抛开。
　　因为他朝我行礼——躬身抱拳，然后说道：“回陛下，他二人所论之人，正是郭京郭大人！郭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出发，已经去了宣化门，带着七千神甲，御敌去了！”
　　我大惊，最糟糕的情况，也比不上听到这个消息了！
　　对别的历史不熟悉，然而这一段历史，因为岳飞的关系，我多少下过一点功夫。
　　郭京，原本是京城的一名小卒，在靖康末年，自称能够做法，让军队变得刀枪不入，人皆隐形，并且能够生擒金兵主将，。
　　而北宋的这最后一位皇帝——宋钦宗赵桓，也不知道脑袋中，那根筋出了毛病，竟然相信了他的话，让他在京城之中，招募了一些连刀枪都没有拿过的市井无赖，并且让他们出城作战。
　　最后的结果，那七千临时招募士兵被金兵杀光，郭京趁机打开宣化门逃跑。
　　城门大开，城楼没有守军，开封城被金兵轻易攻破。
　　宋钦宗和宋徽宗被金兵捉走，掳到遥远的北方，终生没有再回中原，北宋从此灭亡。
　　这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靖康之耻。
　　岳飞的满江红中曾写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讲得就是此刻的情景。
　　万万没想到，我竟然赶上了这么一出，而且，还成为了其中的一个主要人物——宋钦宗赵桓！
　　我夺过一旁仪仗队的马，第一次骑马，有些坐不稳。
　　不过，这不重要了，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
　　我扬起手中不知是谁递上来的鞭子，啪的一声，甩在马屁股上，也许这具身体之前，骑过不少马，在马的一路飞奔之下，还能稳稳坐在马背上。
　　天越压越低，风四处呼号，两旁的街道光秃秃的树干上，落满了白雪，冷风带着雪一下子灌进衣袖之内，我浑身打了个寒噤。
　　快，快！我在心中对自己喊道。
　　一定要赶在那个骗子之前，阻止这一场荒唐无稽却导致最终失败的闹剧！
　　我咬着牙，手中的鞭子还用得不太习惯，偶尔落下的时候，竟抽到自己的臂膀上。
　　马踏着地上的积雪，眼前的雪花，混成一团，遮住了视线。
　　我之前，只是在公园中，骑过那挂着铃铛，被人牵着慢慢跑的，毛发也不齐全的小马，此时此刻，高头大马，有些颇难控制。
　　一路向南，开封城规划的横方竖直，不需要人引路，就已经看到了远远的城门。
　　城门上，果然没有一个守军！
　　我有些绝望。
　　我勒马，马前蹄立起，扬在空中，我使了吃奶的劲抓住马鬃，拼命的夹紧马肚子，总算是没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些人颇为诧异的看着我，我又惊又急，忙大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守城？”
　　那群士兵中有个大胆的站出来，对我说道：“回陛下，是张大人让我等再此等候的！”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
　　我根本没空想那么多，脱口而出：“快去找张大人！”
　　那群士兵面面相觑，然后缓缓的让开一条道，露出一个发须花白的约莫五十多岁的将军模样的人。
　　那人正在同一旁的一名士兵讲话，此刻扭过头来，看见我，惊喜交加，急忙走上前来，行了礼，问道：“陛下怎么来了？有臣在，担保无事！这里危险……”
　　我焦急万分，还未等他说完，便急道：“郭京是个骗子，金兵要……”
　　一阵风吹过来，雪花落进我张开的口中，将后半句话，吹进肚子里！
　　张大人听了我这话，神色大变。
　　未等我再说第二句，他便朝周围大声喊道：“所有的人，跟本将走！”
　　心中暗暗惊奇，在风雪之中，我想说话，都说不完整，他却能毫无阻碍的大声说话，甚至下达命令。
　　我亦跟着他，策马飞奔。
　　宣化门外，如潮水一般的厮杀之声，不绝于耳，一个灰溜溜的身影，从微微打开的城门后，正准备骑着马跃出。
　　那是郭京！
　　这个骗子，决不能让他逃掉！
　　我用马鞭指着郭京，对一旁的那些张弓搭箭的士兵大声喊：“别让他出城！”

　　宣化门血战

　　身后的弓箭手齐发，还有若干标枪投去，箭如雨下，郭京没能躲开，我清楚的看到他骑马跃至城门处时，一枚羽箭正中后心，刺入数寸。而他，中了箭之后，浑身一震，紧接着，他骑的马也中了数箭，人和马最终没能出城，从半空中跌落，倒在了雪地里。风雪趁机而上，将他卷到半空中，撞到城墙上，撞得脑浆迸裂，复又重重的跌落进混了血的雪水中。
　　宣化门的城楼，已经出现了金兵的身影，一个，两个，越来越多。全身上下都穿着盔甲，只露出两个眼睛，有的手中拿着弓箭，有的拿着刀枪，开始朝这边射箭。
　　而那位张大人，也带着众人跃上城楼，开始同金兵交战。
　　剩下的二十多名士兵飞奔到城门处，将微开的城门用力的合拢。
　　还有两三名士兵，骑着马飞奔向城中，大概是去调遣救援部队的！
　　闭着的宣化门，此刻正遭受着一阵比一阵猛烈的震荡，所有人都脸色大变，不少士兵冲上去，有的更拿战车死死的从背后抵住城门。
　　登上城楼，同金兵展开肉搏，也有些还未冲到城楼前便已经身中流矢，扑倒在地。
　　地面上的雪被践踏的成了灰黄色的冰渣，而那些士兵身上喷溅出的血瞬间将其染红，而后，雪又再次将血凝结成的冰覆盖！鼻尖，一股浓郁的，如同丢弃在臭水沟中的铁器腐朽之后，猝不及防的放到人鼻尖的腥味，呛入肺部。
　　那是血腥味。
　　我的双腿有些发颤，紧张，恐慌，甚至有些无助！
　　我多么希望，这里出现的守城的军队，是那个让金兵曾经感叹的憾山易，憾岳家军难的岳家军，而不是这些看起来，连金兵一招半式都无法抵挡的宋军。
　　我多么希望，城楼上出现的那个人，是流传了上千年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武穆岳飞，而不是那个看起来自身都有点难保的张大人。
　　放眼看去，四处一片混乱，有不少救援部队前来，却抵挡不了金兵。
　　已经有许多金兵从城墙上冲了下来，面目狰狞，周围的宋军，竟溃散奔窜。
　　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局面，更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雪卷着残肢，四处横飞。
　　我不可避免的，也卷入其中。
　　握住腰间原本属于宋钦宗的剑，剑柄冰凉。
　　只眨眼间，便听见有金兵大喊：“宋朝的皇帝在这里！生擒皇帝！”
　　嗯！听见这样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心中替这位宋朝的皇帝表示同情，竟然被金兵一眼认出来了，他该不会蠢到穿着龙袍上战场吧？
　　等到所有的目光，都朝着我射过来，所有的箭，都朝着我招呼过来的时候，我才猛然醒悟，这宋朝的皇帝，不正是我么？我身上穿的，不正是龙袍么？
　　慌忙举剑，狼狈万分的将射到我面前的箭挡开，但身下的马却挡不了，中了数箭，双蹄一软，将我掀下马背。
　　从马上栽倒在地上，头上戴的头冠，滚落在雪地中，冠上缀的宝珠，也四处散落。
　　不敢停留片刻，立马从雪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就已经有一名金兵手持狼牙棒朝我招呼过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旁的士兵便将我拉开，我躲过去了，而他自己，却被狼牙棒砸的稀烂，血水脑浆，都溅到了我的脸上。
　　血腥味一下子涌入鼻中，甚至还有血溅在嘴角，让我觉得一阵反胃。
　　根本无法用大脑思考，更无法判断对错，本能的，朝着身边的金兵，挥手就是一剑，刺透金兵的盔甲，直抵他的心脏。
　　手中的，竟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血顺着剑身的血槽流下，滴在雪地上，然后，猛然拔出，金兵倒地。
　　不知是谁看见我这副摸样，忽然有人在后面喊：“陛下英勇，尽诛金贼！”
　　一声既出，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声音喊出这句话，最后声如雷震。
　　一声接一声的喊叫声，混着飘下的被染红的雪，席卷在这天地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神情几近扭曲，箭，比雪还密，一阵接一阵，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城墙上，抛落下的石块，砸在房屋上，房屋立刻倒塌，砸在地面上，激起如团的雪花，混着血水四溅。
　　一箭疾来，直射到我的面前，我想躲，却没躲开。
　　我忍不住疼弯下腰来，按住受伤的部位——是右肋！
　　周围的宋军，几乎全都朝我看过来，将我扶住，更有些人，失声痛哭，跪在我的面前，嘶声裂肺的喊着我——陛下，陛下！
　　我大概会死在这里吧？死在这里，总比宋钦宗受尽凌-辱几十年，最后被马蹄踩踏而死的好！
　　心中这样想着，咬着牙，手上一用力，将箭折断，按住伤口，可是血却不停的从指缝中溢出，意识，也渐渐的飘忽，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飘离于整个汴京城的上方。
　　我看见了城外，如同白蚁一般密密麻麻的金兵，正顺着停在城边的各种攻城器具向上爬，而城头上，宋军和金兵杀成一团，残肢横飞；城门内，百姓拿起自家的锄头，菜刀，扁担，同冲入城中的金兵开始巷战，情况之惨烈，前所未见。
　　竟然穿越成了赵桓，这个北宋的亡国之君，能不能让我穿越成别人？
　　比如，赵构！这样，就决不会有风波亭的惨剧发生；
　　再或者，成为岳飞的一名小兵，能够一睹他的风采。
　　最不济，宋徽宗赵佶也行，至少，也享乐了大半辈子。
　　不要是赵桓！赵桓被金兵掳走，一生从未见过岳飞，好不容易，来大宋走一遭，我一定要见到他一面！而不是只能站在他的庙前，看着那冰冷的雕塑，不是只在书中，读那些他留下的只言片语。更不是在后世，听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对他的污蔑！
　　看着有人，伏在赵桓倒下的身体上大哭，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来这么一回，却什么都不能改变，甚至连他一面也见不到！
　　我用尽力气，拼命的朝赵桓的身体挤去。
　　痛，刺骨的痛。
　　冷，冻结心脏的冷。
　　然而，我猛然睁开眼睛，大声道：“不要哭！你们的皇帝还没死！”
　　我站起来，用手撑着剑，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的站起来。
　　我不能倒下！再没有达成我的心愿之前，我不会倒下！
　　终于，迎着北风，带着漫天的飞雪，我挺直了脊背。
　　中箭的部位，是要害，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牵动伤口！我紧紧的咬着牙，甩开一旁搀扶着我的人的手臂，忍着疼，朗声说道：“传朕口谕，死守宣化门，无论何人，杀金兵百夫长一名，赏银百两，杀千夫长一名，赏银五百两！朕，不需要活口，只要金兵脑袋！”
　　一旁有名太监赶来，跪在地上恳求：“陛下，恳请陛下回宫，陛下龙体，要自珍重才是！”
　　我朝身后一望，不知何时，宫中的太监宫女，还有侍卫，已经在周围。
　　我也想回到温暖的被中，然而不行！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这身皮，是龙袍。
　　若是我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抵抗住金兵的进攻。
　　若是我穿着这身龙袍，在战场上带头逃跑，其它的士兵，怎能奋勇杀敌？
　　没有力气去做其它的动作，只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解下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大声道：“朕今日，就站在这里，看着众将士杀敌！逃跑者，杀无赦！”
　　我只能撑着剑，一动不动，这是最节省体力的方法。
　　我不知道皇帝亲临对于正在交战的士兵究竟有多大的意义或振奋。我只看到，士气猛然高涨数倍，城中的金兵，被团团围住，就连刚刚那个摸到门闩的金兵，亦被数名士兵乱箭射死！
　　期间更有几个金兵冲到了我的面前，皆被侍卫斩杀。
　　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僵硬，麻木，以及心脏有些跳不过来。
　　坚持下去！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然后，挺得更直。
　　一场厮杀，从正午直到黄昏，雪停，血亦凝固。惨白的太阳，遮蔽在层层云后。
　　城楼的金兵，一个个的消失。冲入城中的士兵，也尽数被杀。
　　宣化门笼罩在最后的一丝气若游丝般的残光之下。
　　坚持下去！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然后，挺得更直。
　　一场厮杀，从正午直到黄昏，雪停，血亦凝固。
　　城楼的金兵，一个个的消失。宣化门，重新回到了我大宋军民手中。
　　身边的一位太监已经哭断了肠子，只不停的说道：“陛下，回宫吧，宣化门守住了，回宫吧！”
　　我扫了他一眼，那名太监终于闭上了口，还是泪流不止。
　　我不能回宫，至少，不是在此刻！
　　迈开脚步，朝前走去，一个踉跄之下，差点站立不稳，一双手从旁边伸出，将我扶住。
　　我转过头去，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那个告诉我郭京在何处的官员。
　　我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的不动声色的搀扶之下，登上了宣化门的城楼。
　　宣化门的城楼，有的地方已经被烧焦，此刻刚刚灭了火，正冒着黑烟。
　　站在城楼朝外看去，外墙底下堆着尸体，多数是宋军，还有几个金兵的，横七竖八的倒着。
　　吊桥上堆满了尸体，拉也拉不上来，此刻暂时停战，也无人敢下去将尸体拖回来。
　　攻城器具已经撤走，仅有一辆鹅车还停在城墙边上，此刻正燃着火，看来是金兵不准备要它了的。
　　靠近城墙的地方自不必说，就连远处，白色的雪，也都被染红，拖出一条条长印。
　　城墙外剩下的金兵却有些奇怪，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站在外面，既不再进攻，也不撤退，不知道想玩什么花样。大概是准备再次攻城？或者还是其它的什么？
　　管它呢！
　　我转过头，对扶着我的那名官员小声道：“传朕的话，告诉金兵。汝要战，我便战！”
　　不是我不愿大声说实在是没有力气。
　　片刻之后，城楼上的士兵，纵声高呼：“陛下有旨：汝要战，我便战！”
　　声音越过城墙，飞过白雪，回荡在天地山谷之间。
　　远处的数名金兵将领面露诧异，交头接耳。
　　是准备再次发动进攻吗？抑或有什么阴谋？
　　管他呢？想要打，那就打好了！
　　然而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过了片刻之后，金兵竟然缓缓的在撤退。
　　撤退之时，也是前后有序，丝毫不乱！
　　天全然黑了下来，我走下城楼，早已有人抬来了舆驾，竭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缓缓的坐在了舆驾之上，经过街道，两旁的百姓并未回家，都出城夹道高呼：陛下英勇，陛下英勇！
　　听到呼喊声，心中没有半丝喜悦，这算什么英勇？不过是站在这里，看别人厮杀罢了！
　　我什么都没做，还中了一箭，这叫做英勇？还是说，之前的皇帝，比我做的更差？
　　没有力气去想这些，因为此刻，头痛欲裂，手脚发软，举都举不起来，只觉得冷。
　　非常冷！
　　到了宫门口，等到身后的朱红色的宫门，缓缓的合上，外面的百姓，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时，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神智却是清明的，只是眼皮重的怎么也睁不开，只听得周围，熙熙攘攘的有人在喧哗，一个说官家受了风寒，一个说官家中了箭伤，还有人竟然说，官家惊吓过度！
　　去你妈的惊吓过度！
　　热汤缓缓的喂到了我的口中，顺着食道直抵道胃，一股暖意终于在腹间散开。
　　我哼了一声，动了动手指。
　　然后，睁开眼睛。
　　绣着巫山云雨的赭黄色帐顶，缭绕的烟雾，床边的若干太监，若干宫女，还有一些背着药箱的太医模样的人，更有一个女人坐在我的床头旁，此刻正拉着我的手。
　　透过这些人，房间里架子上的蜡烛忽明忽灭，我动了动手指头，坐在我身边的女人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只一声接一声的喊我：“官家，官家，你究竟怎么样了？”
　　我皱皱眉，眼前这个女人，是——？
　　一旁的太医及时的解答了我的疑惑，他们称这个女人圣人，并且让他不要担心。
　　宋代称呼皇后为圣人。
　　这个女人，原来是我这具身体主人的妻子。
　　她此刻，亲自用勺子，一勺勺的喂我喝药。
　　喝完整整一碗药，终于感觉到饿。
　　我开口，说：“我饿了，要吃东西！”
　　一旁的女人面露惊喜，过不多时，就在窗前，摆了数十碟的食物，腊肉，腌鱼，炊乳羊肉，炙鸡腿，金丝羊肚羹等，还有时令的蔬菜同果子。
　　风卷残云，毫无吃相，狼吞虎咽的一股脑全部塞到自己肚子里。
　　然后开始考虑今后的问题。
　　我不想被金兵捉走，所以，只有拼死抵抗了。
　　而据我所知，靖康年间的大臣，有不少要投降。
　　我所面对的，不仅仅是金兵，还有这些朝廷高官。
　　而我现在，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女人低声说道：“朕有些累了，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圣人帮朕找一个会识字的太监来伺候就行，其它人都退下吧！”
　　皇后将我扶回床上，把被子帮我盖好，才问道：“在崇政殿当差的邓泰邓公公破通文理，人也谨慎，让他来伺候官家可好？”
　　好！很好，那名太监的名字也有了，不劳我再花心思去套问他的名字！
　　过了不大一会，便有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进来，微胖，四方脸，看样子的确很是忠厚。
　　待其它人都下去了，我就让这位邓公公，去将朝中官员的花名册取来，一个个的念给我听。
　　在心中用心，将那些人的名字都记牢。
　　有些人在历史上颇有名气，比如——御史中丞秦桧。
　　有些人我却听都没听说过，比如——开封尹徐秉哲，侍卫长蒋宣之类。
　　等到这些名字大概都有了印象，又让这名邓公公将玉碟取来，将可能会遇到的我的亲戚，赵家的各位王爷，也念了几遍。
　　这位邓公公一脸诧异的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的命令过于奇怪，不过没关系，更奇怪的还在后面！
　　我交代他去做一件事情，一件明天，我可能会用到的事情。
　　等到一切布置妥当，已经疲倦之极，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完全的惶恐吗？不，也不是，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兴奋。
　　如果，我能守住汴京城，如果，我能继续当皇帝，那么，是否意味着，我就能见到一直想见却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人呢？
　　如果，我能成为他的皇帝，那么，是否意味着，不会再有十二道金子牌；不会再有十年之功，费于一旦；更不会有风波亭呢？
　　如果，我能做的好一点，那么，是否能改变历史，改变大宋这段屈辱的命运呢？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在这种时候，活多久；
　　更不知道，又能够走多远。
　　我只是想，活久一点，走远一点，看到的，多一点。

　　金使来访

　　我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面色应该不太好，受伤的人，哪个神色能好？而且我还是在太医的强烈反对下，忍着疼硬撑着坐在这里。
　　看着下面争论不停的大臣，面色更不太好，太医叮嘱说不能动怒，我却忍不住怒火渐渐上升。
　　压制住怒意，面带微笑，继续看他们争执。
　　下面的大臣开始还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大了起来，再后来，竟然互相指名道姓对骂起来。
　　这个说，孙相公，你敢说要战？昨日的郭京，是你推举的罢？作战真英勇啊！
　　那个叫，何大人，你到底知不知道金兵有多厉害？和他们打，哪里可能胜？
　　这个嚷：金人不过是贪图些钱财，许他们些金银珠宝，就可以让他们退了，梅尚书可知，同金兵打仗，一天要耗费多少银子？
　　更有甚者，将我也扯了进去：陛下昨日亲临战场，差点社稷不保，依老拙愚见，莫若开城请和，以示诚意！
　　还有个别几个，站在那里，拢着袖子一言不发。
　　脸上虽然带着笑，听到这些话，袖中的拳头，却不由得握紧。
　　卑躬屈膝，卖国求荣，甚至，厚颜无耻！
　　我要紧了牙，深深的吸了两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
　　“秦桧，你出来！”
　　捉个投降派的首领出来杀鸡敬猴，这我还是会的，我才不相信这些投降派能够有骨气到死了也要降！
　　拿他开刀，做的再过分，也心安理得！
　　在抗金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大唱议和的论调，投降金人，甚至杀害著名的抗金将领岳飞。
　　对这个人，恨之入骨！
　　岳飞谋反的罪名，是他帮着张罗的吧？陷害忠良，是他的拿手好戏吧？
　　我等待这个奸臣的出场。
　　大殿中猛然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的朝角落看去。
　　一个身穿赭红色官服的，颇为年轻的官员站出来，抬眼朝我看来。
　　我也正对上他的眼。
　　竟然是他！
　　昨日在宫门外，利索的回答了郭京在何处的人，又扶着我上宣化门，帮我向金人传话的人。
　　刚刚的廷议，他没发一言。
　　以前不知道他是谁，并没怎么注意。
　　此刻得知了他的身份，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
　　长的有几分清秀，脸色有些惨白。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非常得体的微微低下头，朝我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扬了扬眉毛，道：“秦卿，你以为，是该战，还是该议和？”
　　听见我问话，他再次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我两眼，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似地。
　　过了一会，他才回话：“臣以为，金兵贪得无厌，反复无常，议和并不可信！臣曾在年初的时候，就反对议和来着，陛下不记得了吗？”
　　听到这话，我倒是愣了愣，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一时片刻反应不过来。
　　他竟然反对议和！而且还在我没传过来的时候就反对！
　　没错，当我有了生杀大权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然而却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主战派！
　　无力的挥了挥手，让他站回去。
　　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底下的大臣依旧闹哄哄的一片，你吵我嚷。
　　他们之乎者也的引经据典，很多时候，我甚至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我抬眼，朝秦桧看去。
　　他也正在看我，眼神冰冷犀利，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扭过头去，看向殿外。
　　殿外一片昏黄，明明是早晨，却如同黄昏一般。
　　从殿外走进一个人来，他的到来，让朝堂稍微安静了点。
　　我不知道他是谁，没有开口。
　　然而却有人帮我开口，是左相冯澥。
　　“李侍郎，怎么样了？”
　　哦，我知道了，是礼部侍郎，李若水。
　　曾奉命出使金兵的，昨夜我第一个记住的，就是他的名字。
　　李若水没有回答冯澥的话，却径直朝我行礼，然后道：“陛下，金使求见！”
　　金兵来使？我扬了扬眉毛，坐直了身子，朗声道：“宣！”
　　片刻之后，便有两名金使进了大殿。
　　他们没有带头盔，额头剃光，脑后留了两根小辫。
　　我抬了抬眼，问道：“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使节甲把我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了数眼，开口道：“我家二太子让我们来看看，陛下的伤势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笑，答道：“朕好得很，不劳完颜宗望费心！”
　　使节甲轻蔑的哼了一声，又说：“二太子还让我们来传句话，金宋两国，实力悬殊，如果皇帝以和为贵，二太子也会大人有大量，不会去计较陛下昨日说的什么“汝要战，我便战”之类的话！如果还像昨日那样以卵击石，不要怪我大金不客气！”
　　我听了这话，一口恶气憋在胸前，扯动伤口，却又不免疼的皱了眉头。
　　笑了笑，疼痛稍减，对使节甲说道：“金人也知道什么叫做和为贵？很好！说来听听，要怎么样和？”
　　使节甲大声道：“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说完这句话，目露凶光，朝殿中立着的众臣扫了几眼。
　　众人都缄默无语，看着我。
　　这些钱到底有多少，我并不知道。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才不会像宋钦宗学习，白花花的银子不拿来犒赏自己浴血奋战的将士，却拿去送给敌人作军费！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自己的敌人！
　　看向越来越傲慢的两位金使，我又笑了笑：“只是这些？”
　　使节甲尚未开口，一旁的使节乙忽然插嘴道：“当然不止！我大金围城数月，损失惨重，赔些钱便能算数么？需要皇帝陛下和你们的宰相，亲自到大营送上赔礼！将先前许下的三镇割于我国！并下令，三镇百姓，不准抵抗！”
　　这次我倒是听明白了，不仅要钱，还要土地，不仅要土地，还要人质，不仅要人质，还要羞辱于我和整个大宋！更过分的是，羞辱了，还不准反抗！
　　我呸！心中越怒，就越觉得可笑，以前的宋钦宗，究竟懦弱无能到什么地步，竟然让人这么踩在头顶欺负？
　　我收了笑：“不知完颜宗望，还有什么要求？”
　　使节乙轻蔑瞟了我一眼，不屑道：“陛下今日这样，就对了！要是还像昨日那般顽固不化，将来血洗开封，京师遭劫，全都是陛下的错了！我大金远道而来，军中寂寞，陛下最好是能送上几位公主前去伺候我们的众位将军！另外朝中一名叫做孙傅的，一名叫做张叔夜的，挑拨陛下与我大金为敌，实在是大大的奸臣，要将他们送到我军营中为质！”
　　我暗暗握紧了拳头，“还有呢？”
　　使节乙轻蔑的看了我一眼，道：“还有，我们两个也饿了，要好酒好肉，有歌听，有舞看，有女人玩！最好是皇帝陛下你能陪在我旁边，亲自给我们斟酒！”
　　说到让我亲自给他斟酒这句话的时候，使节甲跟着使节乙一块，不怀好意的，放肆大笑起来。
　　是谁说的，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皇帝受此大辱，而殿下的大臣，竟然没有一人敢开口叱责！
　　我冷笑一声，看着下面两个肆无忌惮的金使，慢慢的说道：“你的这些要求，朕都能轻易办到，只要他完颜宗望将他完颜一族的人头，尽数献于朕的面前！”

　　斩杀金使

　　两个使节大吃一惊，朝堂之上，诸位重臣震惊不已。
　　我终于有那么一点发自内心的笑了。
　　看着两名金使，我笑的很畅快：“二位，这个交易如何？”
　　两个使节对我怒目相向，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发飙：“皇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大金……”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喝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占我国土，掠我人民，辱我大宋，灭我国家，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站在这里大言不惭？来人，给我将这两个金贼砍了！”
　　立在大殿两旁的侍卫应声出列，只片刻，便将两人押解在殿中。
　　两人神色大惊，恐怕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往日来说的更过分的话，都能够好吃好喝的招待，今天却没有半点好果子吃。
　　使节甲一面挣扎，一面大喊：“皇帝，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二太子定然血洗开封，将城中之人，杀的一个不留！！”
　　还敢威胁我？我冷笑一声，道：“就算是血洗，也要第一个，用你的血！诸班直，还愣着做什么？给我当殿斩了！”
　　一声令下，让我颇为诧异，侍卫居然没有即刻动手，而朝堂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慌忙跪下，哆哆嗦嗦的劝阻：“陛下，陛下不可斩杀来使！”
　　“陛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历来规矩！”
　　“陛下，若斩了来使，那就真的没有半点议和的机会了！”
　　“望陛下三思啊！！！”
　　我心中异常愤恨。
　　三思？这种情况，被人踩着欺负，居然还要三思？
　　我呸！
　　看着一干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大臣，我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众位卿家，你们好好想一想，金人贪得无厌，送其珠宝，割与土地，只能是让他们更快，更轻易的灭我大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宋一旦灭了，众位卿家有几个还能活的好好的？在座的，若怕死，趁着现在脱下官袍回家去，朕不予追究！不怕死的，就给我站起来，把腰板挺直了，把金兵打回去！”
　　有那么两个大臣，听了我的话，又四下看了看，哆哆嗦嗦的开口：“陛下……陛下果真要战？”
　　我咬了牙，忍着疼，从腰间拔出长剑，唰的一声，斩断金玉所做的龙案案角，喝道：“朕心意已决！若再有言和者，如同此案！”
　　所有人都变了颜色，没有人敢再劝。
　　我哼了一声，拿剑指着压解两名金使的禁卫军，喝道：“给朕将这二人，就地斩杀！”
　　禁卫军总算是反应过来，抽出随身所带的佩剑，将使者甲的人头，斩于殿前，使者甲脖子上的血，唰的喷出一丈来高，然后跌落，旁边所站大臣，身上都毫无例外的染上了使者甲的血。
　　我皱了皱眉头，早知道斩首会喷出这么多血，溅得满殿都是，就让他们拖出去斩好了！
　　无怪看电视剧上，皇帝震怒，总要说拖出去！
　　不过，血染庙堂，这效果也不错，配合着我昨日吩咐人偷偷将龙案一角锯开，今日轻而易举的斩断龙案，够震撼！
　　只是，大冬天的，太监宫女打扫大殿，还要洗血，也够辛苦。
　　我挥挥手，不想再弄得大殿上血更多，便道：“先别忙，将这一个，拖出去斩好了！”
　　龙卫军精神大振，齐齐称是！拖着面如土色的使节乙出去了。
　　然而使节乙还未跨出门，就见一人披头散发，疾奔而至，还未来到殿前，便大声哭喊，冲进殿内，扑到在刚刚染了血的青石板地上，声泪具下：道：“陛下！陛下，大事不好！金兵，金兵正在猛攻宣化门，张枢密快要顶不住了！他让臣前来告诉陛下，请陛下早做定夺！”
　　我心中一惊，金兵竟然一边派使节，一边攻城！究竟是他们根本不顾使节的死活，还是根本认为大宋君臣懦弱无能，不敢为难他们的使节？
　　我朝进来传信的喝道：“哭什么哭？还不赶快去调拨城中其它军队支援宣化门？”
　　还未等那名传信的答话，一旁的使节乙仿佛突然之间，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近乎扭曲的大笑道：“其它军队？哈哈，皇帝陛下，原来你连你手中，究竟有多少军队都不清楚！可笑，太可笑了！你们城中也不过只有两三万军队而已，死伤过半，哪里还有什么其它军队？你们敢杀我，你们完了，肯定完了！”
　　什么？？
　　我听到这话，心中一惊，朝下面的大臣看去，各人面色张皇。看来使节乙所言非虚。
　　使节乙笑的更加张狂，一边笑，一边喊：“哈哈！赵桓，你的死期到了！城门失守，不用一天，大军就能打到这里来！你居然敢斩杀金使，这就是报应！哈哈，死！你们都得死！！！”
　　听见使节乙的喊话，一帮大臣如梦初醒，又跪倒三分之二，磕头流涕道：“陛下，陛下，不可再斩特使啊！宣化门顶不住，汴京城失守只是早晚问题，我大宋，大势已去，陛下，为今之计，只有求和才可保得平安啊！陛下！”
　　我怒火中烧！
　　宣化门现在还没丢！就算是丢了又如何？
　　东西北还有数个城门！开封府还有内城，宫城，丢了宣化门，再夺回来！
　　丢了外城，守内城！丢了内城，守宫城！
　　就是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决不投降！
　　我二话不说，踏着地上刚刚凝固的鲜血，提着尚未收回剑鞘的剑，朝门口的金使走去，使节乙的面目，已经几近扭曲，看见我走向他，笑的更加大声：“赵恒，来求我，来求我啊！跪下求我，我将来就放你一条……”
　　一语未完，突然止住，然后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腹部，一柄长剑带着寒光，刺入他的腹部。
　　他缓缓的抬头，然后一双眼睛，凝望到了我的身上，然后，又缓缓的滑落到我握着剑柄的手上。我冷哼一声，抽出长剑，站在崇政殿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身上的伤口处因为刚刚的动作，疼的不轻，弯下腰，慢慢的蹲下，喘了口气。
　　这种时候，可一定不能让人看出我连站立都困难！
　　在地上拾起一把雪，一面细细的将手中长剑上的血擦干净，一面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缓解疼痛。
　　然后，撑着剑站起，站在殿外，转过身，看着殿中的诸位大臣，微微昂了下巴，朗声道：“宣化门告急，国家社稷危在旦夕，那个有胆子的，同朕一道，前去调派兵马？”
　　殿中悄然无声，没人敢答话，过了足足半分钟，站在一旁的秦桧首先出列，对我行礼，拱手道：“臣愿随陛下一同前往！”
　　我努力的对这个从心底里厌恶的人露出一丝笑容来，却一时半刻提不起声音说话，只得低声道：“秦卿忠义可嘉，朕记住了！”
　　秦桧没有回答我的话，只走到我的身边，说道：“陛下，调派兵马，户部尚书和枢密院事不可落下！”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朝户部尚书梅执礼和枢密院事孙傅两个人看去。
　　我盯住他们两个，目不转睛。
　　他们两个被我盯了半晌，终于站到我的身边。
　　转过身，天果真是越压越低了，明明是上午，竟如同黄昏一般，风也如刀子一般割过，我紧了紧披着的野鸭翎毛大氅，咬着牙，逆着风朝宫门处走去。

　　前尘岂误今朝事

　　才走得几步，跟在身旁的侍卫长蒋宣忽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问道：“陛下，是否准备好马匹？”
　　现在我这个样子，恐怕是骑不成马了的，问道：“准备马匹做什么？”
　　蒋宣四处看了看，然后小声道：“张枢密颇知军事，他说宣化门告急，让陛下快做定夺，恐怕事态不妙。万一有失，我等尽可保卫陛下，从西角门突围，以图东山再起！”
　　一阵疾风吹来，侵入骨髓，落着雪的宫城在我周围，蒋宣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抬眼，天空中彤云密布，大概是又要下雪了吧？若是要下，那就索性再下大一些好了！
　　露出一个笑容，淡淡的道：“不必！朕不会有失！汴京城，更不会有失！”
　　回过头，朝身后的三人看去，秦桧不动声色，孙傅两眼茫然，梅执礼面无表情。
　　咳了两声，然后道：“梅尚书，你去传朕口谕，让城中百姓，到宣德楼外的广场上来！”
　　梅执礼愣了愣，颇为不解，不过也没问，便动身走了。
　　看着孙傅，想了想，对他道：“孙枢密，你去宣化门的张叔夜处，将他的副将找来！”
　　等到两人都走了，我才看向秦桧，还未等我说话，秦桧上前一步，站在我身边，低声问道：“陛下可是想诏谕城中百姓，让他们充军守城？”
　　我点了点头：“不错！”
　　秦桧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挑了挑眉毛，示意他讲下去。
　　“城中百姓良莠不齐，泼皮无赖皆在其中，且从未经过军事，仓促之间，岂可上阵？何况……”
　　我扬了扬眉毛：“何况什么？”
　　秦桧道：“何况陛下不是已经征集过一次么？那次因为有人作乱，将百姓全数遣散，此番虽是陛下亲自前来征集，臣恐怕……”
　　我听了秦桧这话，微微一愣，事情，似乎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一横，咬牙道：“事到如今，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再朝前走几步，就是皇宫的南门——宣德门。
　　我记得清楚，昨日，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这里。
　　宣德门外是一个殿前广场，颇为宽阔，此刻四处被积雪覆盖，唯有经常出入的道路被清理干净。宫门外不远处有一面巨鼓，门口仅有数十名侍卫看守，见我来了，都齐齐行礼问安。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望向门外，门外的广场上，已经三三两两的有一些百姓前来，站在宫门口，就似乎能够听见城外的厮杀以及炮石之声。
　　过了不久，前去找张叔夜的孙傅已经回来了，他看起来神色张皇，脸上还溅得有血，袖子也不知道被谁扯破了一半，中衣露在外头。
　　我看他身后空无一人，皱了皱眉头，问道：“孙卿，朕让你找的人呢？”
　　孙傅此刻，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陛下……陛下，大事不好！金兵已经下城了！宣化门没了，连姚统制，姚统制也被……被乱兵杀死……死人……到处都是死人……陛下，快，快跑……”
　　一面说，一面顾不得上下尊卑，想要拉我。
　　我一闪身，他拉了个空，在一旁的蒋宣，以及身后的那上百名侍卫，都齐齐变色，蒋宣劝道：“陛下，宣化门恐怕是守不住了，趁现在，金兵尚未到这里，快些走！”
　　一面说，一面拦在我身前护住我。
　　宫门敞开，里面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外面的百姓。
　　已经有反应较快的百姓，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宫门外的广场，也开始骚动起来。
　　随着积聚的百姓越来越多，广场上的情形便开始越来越混乱，谣言不胫而走，好事者趁机闹事，将宫门下的那面大鼓敲的砰砰作响。原本朝宫门外走的侍卫，此刻都已经在往回退了，蒋宣甚至在下令，关闭宣德门！
　　我怒喝道：“慌什么！外面是朕的百姓，这里是朕的国家，还怕了他们，怕了金兵不成？”
　　孙傅已经慌成一团，不停的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看这个样子，他显然是在宣化门处看了了极可怕的场景。
　　朝一旁的蒋宣下令：“将孙枢密送到枢密院去歇息！”
　　两名侍卫驾着魂飞魄散的孙傅走了。
　　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扭头对侍卫长蒋宣道：“打开宫门！”
　　蒋宣急道：“陛下不可，外面形势混乱，陛下若真想诏谕百姓，登上城楼诏谕即可，不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我打断，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说道：“外面是朕的子民，我大宋的百姓！朕何须怕他们？开门！”
　　蒋宣看着我，颇为犹豫，我盯住他的双眼。
　　片刻之后，宣德门缓缓的打开，数百名侍卫分立两旁，我坐在銮驾上，手握长剑，缓缓的行出，原本挤在宫门口的百姓，看见我出来了，都纷纷让道，还是有几个在敲鼓，待我行到那面打鼓之下时，原先两个敲鼓的人，也丢了棒槌跑到人群中去了。
　　还未等我开口，下面便有人高呼：“陛下，是陛下！”
　　这一声呼喊，立刻激起千层浪，众人见皇帝出来，都神情激愤，争相上前，有些难以遏制。
　　声音喧哗嘈杂，根本不知道下面的人在说什么。
　　我撑着剑，站起身，扭头对一旁的蒋宣道：“找十个大嗓门的侍卫来，帮朕传话！”
　　我说一句，那十个人便一齐大声传一句，虽然声音也不大，但至少周围数十米的人，能够听清楚我要说的话了。

　　群情激愤迫立誓

　　我让身边的侍卫传话：“宣化门告急，正是国家生死存亡为难时刻，众位可愿同金兵决一死战，共保家国？”
　　靠在我附近的百姓忽然静了下来，没人回答，远处的还在自顾自的叽叽喳喳，还未等我说下一句，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官家可是要征集神兵天将？”
　　我说的话没什么大用，然而这一句话却引起不小的骚动。
　　我皱了皱眉头，扭过头，问已经站到我一旁的梅执礼：“刚刚说话的那人是谁？”
　　梅执礼眼珠转了两转，吞吞吐吐：“好像……大概……是奸细？”
　　秦桧却在一旁插嘴道：“是太学的一个学生！”
　　原来并不是金人的奸细，我放下心来，朗声道：“事体至此，皆是寡人之过，自觉愧对先祖愧对百姓，今已醒悟，必不会再如从前。朕之国家，亦是汝之家园，现家国告急，存亡之刻，可有忠义之士，愿保家卫国？”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忽然不远处，有人大喊道：“官家休骗我等百姓，定然是准备让我等前门御敌，官家后门弃城突围！”
　　这次还未等我发问，梅执礼和秦桧齐声说道：“此人定然是奸细！”
　　我哼了一声，拔出剑，指向那人，大声道：“金贼奸细！有何面目同朕问话？”
　　话音刚落，一旁的蒋宣和数名卫士张弓搭箭，将那人射死当场。
　　这样一来，场面更加混乱，更有些人大喊：“陛下不去杀金人，却来杀百姓”等等。
　　风又吹了起来，云也越压越低，天空开始飘落雪花，右肋处更是传来一阵猛似一阵的疼痛。太医说过，要静养，不可动怒，更不可过于操劳。
　　这种情形，怎么可能不动怒，怎么可能静养？
　　提了口气，大声说道：“朕乃一国之君，万民之父，绝不会舍弃自己的子民，独自逃命！今苍天在上，朕誓与诸位共存亡，绝不独自偷生，若有违誓，犹如此箭！”
　　说毕，在一旁的蒋宣身后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咬牙，啪的一声将其折断，仍在地上。
　　随着箭段，众人猛然静了下来，愣愣的看着我。
　　我知道，古人对誓言都很重视，即便是大奸大恶之人，也不敢随便发毒誓，怕遭天谴。
　　我没他们那样迷信，不过既然有难得的安静，不可错过机会！
　　挥了挥手，让那些帮忙传话的士兵站到后面去，跨上前一步，撑着剑，用力的回忆自己之前看过的电影电视，学着上面那些领导人的战前演讲的神态，动作，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着一些，镇定一些，慢慢的说道：“大宋立国，已有百年，屡受外族欺凌，先有辽，现今又有金，若不自立，国家受辱，众位遭劫，今金兵兵临城下，连日挑衅，我大宋岂能任人欺凌，而不发一声，不出一言？”
　　北风呼号，大雪飘落，我握紧了剑柄，大声道：“金兵素来残忍无道，每破一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若被他们攻破京城，诸位的妻儿都要被金兵欺凌，诸位的钱财，都要被金兵抢夺，诸位的家园，更是无法逃避血与火的毁灭！寡人是一国之君，理当保家卫国，诸位乃是我大宋的热血男儿，更是要担负起保护自己妻儿老母的责任，将这一帮强盗，赶出国门！”
　　周围寂静一片，仅有雪花飘落的声音，以及远远的传来的炮石声。
　　我大声问道：“金兵来犯，掠夺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妻儿，我们该要如何？”
　　没人回答，我自问自答：“拿起武器，武装起来，保护自己的妻儿，保护自己的家园！金狗敢杀我一人，我们，就要他用十人，百人来偿还！”
　　下面开始有人渐渐被鼓动起来，开始有人响应，几个人带头喊道：“愿听陛下差遣！”
　　抓住典型，及时鼓励！
　　我朝那两个人大笑道：“好！这才是我大宋堂堂男儿！”
　　紧接着，有更多的人开始高喊：“杀死金贼，将他们赶出去！”
　　秦桧在一旁悄声对我说道：“里面有几个是城中有名的泼皮无赖！”
　　我朝点点头，低声道：“朕知道，朕不怕！”
　　某位演讲高人曾经说过，演讲最重要的，不是你讲了些什么，而是，你的语气。
　　所以，在这个当口，我的语气开始变得激昂，大声问道：“大宋的男儿们，你们愿意，被金狗捉去，强迫剃掉父母所赐的头发，扎成猪尾巴头吗？你们愿意，自己的妻子儿女，在金狗的身下承欢吗？你们愿意，被金狗鞭笞，被人称作奴才吗？回答寡人——！”
　　下面有些个情绪激动的，已经泪流满面，更多的人，振臂高呼：“不愿，不愿意！我们宁死，也不愿意做亡国奴！”
　　我大喊：“告诉朕，你们是要战，还是要苟且偷生？？是愿意光荣的死，还是愿意屈辱的活！！！”
　　众位将士齐声大吼：“要与金狗，决一死战！！”
　　要同金狗，决一死战！
　　呼声震天动地，我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龙卫军提了两颗人头出来——还没来得及送给金兵的刘晏和王宠。
　　我朝众人大喊：“这是来劝降的两个金狗，朕已经将他们当殿斩杀，现在，朕要派人，送到金狗完颜宗望的面前，朕要告诉金人，他们敢来，朕，就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金使的头颅很好认，光头加两根细辫子，众人看着金使被斩下的头，忽然欢呼起来，一阵接着一阵，我松了口气，一阵疼痛袭来，几乎窒息！
　　回头一看，孙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看起来已经镇定了许多。
　　我勉强起手，提气朝众人喊道：“宣化门告急，金兵即刻就能破城，有血性的，不怕死的，拿起自己武器！听从孙枢密的调遣，前去宣化门，支援守军！”
　　孙傅在我说了这句话后，立刻向前一步，站到我前面，朝众人大声说道：“各位忠义之士，随本官前去左掖门处，听后调遣！”
　　孙傅这一句话一说，立刻就有接近半数的百姓呼啦啦全部到了左掖门门口，我看着剩下的人，多是身穿锦缎，颇为富贵的，亦有不少肥头大耳之人。
　　这些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鼓动起来的，不过我却有些撑不下去了，低声对梅执礼说道：“让这些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梅执礼颇为懊恼，看着我要走，忙道：“陛下，臣一人在此，要是有人捣乱……”
　　我皱了皱眉头，看着一旁的蒋宣道：“蒋都虞，带着你的人，在这里维持秩序！”
　　蒋宣颇为迟疑，他显然已经看出我的情况不妙了，看看我，又看看梅执礼，问道：“陛下，形势混乱，宫中的情况，恐怕不会太妙，不如臣护送陛下回宫后，再从长计议？”
　　我摇了摇头，就在宫门口，两步路，有什么必要让人护送的？
　　而且，如果要从长计议，应该召集宰相和枢密使商议才对。
　　勉强撑着进了宣化门，只觉得脑袋直冒金星，甚至连一旁的人影也都有些看不清楚，冷不丁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将我扶住，我扭过头，竟是一直站在身边的秦桧，心中厌恶，想要甩开他，却听他低声说道：“陛下，后面的百姓若是知道陛下身体抱恙，恐怕会民心大乱！”
　　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旁边也只有他一个，我点了点头，道：“如此有劳秦卿了！”
　　转过大庆殿，外面的百姓再也看不到宫中的情形时，便看见邓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两个宫女神色慌张，不知要去何处。
　　我皱了皱眉，提了口气，叫住邓泰，问道：“邓公公，你要去哪里？”
　　邓泰猛然见到我，浑身一震，手上一松，怀中抱着的包裹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玉珠元宝来。
　　原来是准备出去逃命的，宫中什么时候也得到宣化门失守的消息了？
　　伤口处疼痛无比，朝邓泰喝道：“都给我镇定点！金兵还没打到这里来！”
　　邓泰哆哆嗦嗦的从地上捡起那一包东西，抱在怀中，神色仓惶。
　　我转过头，朝秦桧说道：“秦卿，你去召集百官，到延和殿议事！”
　　秦桧颇为危难，犹豫道：“陛下，恐怕人来不齐！”
　　我一甩袖子，甩开他扶着我的手，大声道：“来几个，算几个！朕再延和殿等着！我还不信，每个人都只顾着逃命！”

　　山穷水尽疑无路

　　延和殿燃着煤取暖，皇帝所做的塌上，也铺上了厚厚的貂皮，我坐在软榻上，拿手撑着头。
　　看来宫中还能勉强维持秩序，至少没人敢来动皇帝的东西。
　　各处的宫女太监，神色张皇，却也能做到各司其责。
　　头有些疼，应该是刚刚用力呵斥的原因，令一旁的高公公取了开封地图来，挂在东厢的屏风上，慢慢琢磨。
　　开封城西北高，坚固。东南低，比较容易被攻。此刻金兵已经占领了南面的宣化门，攻破外城，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情，我该怎么办？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等到第一个人。
　　我没有想到会是他！
　　秦桧手中拿着奏折，站在殿前。
　　崇政殿并不大，背后都是书架，四下里摆了桌椅，是个办公的好去处。
　　我微微抬了抬眼，凭良心讲，秦桧长的还算清秀，若是他换个名字，我此刻定然会赐座，并对他和颜悦色。毕竟，这是在危难时刻，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但是他是秦桧，是害死岳飞的秦桧！
　　我压下心中的厌恶和不满，问道：“秦卿家可有什么破敌良策么？”
　　秦桧上前一步，准备递上奏折，我朝一旁的太监挥了挥手，高公公上前，结果秦桧的奏折，递到我的面前。
　　我翻开，然后，完全看不懂……
　　繁体字，竖行，文言文，并不是我的特长。
　　我装模作样的看了看，然后合上奏折，看着秦桧，一手揉着太阳穴，说道：“朕有些头疼，秦卿家讲一讲你奏折的内容罢！”
　　秦桧道：“臣以为，要守住东京，三忌四要！”
　　我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道：“讲！”
　　秦桧道：“第一，忌犹豫不决；第二，忌朝令夕改；第三，忌赏罚不明！”
　　我点了点头，对秦桧说道：“卿家坐下说话吧！”
　　秦桧这才谢了恩，弹落了身上的雪，然后坐在我右手边的椅子上，看着我，不说话。
　　我看着开封城的地图，继续问道：“四要是什么？”
　　秦桧道：“第一要明确城内粮草调度；第二要激励将士抗战之心；第三要合理部署城内兵力；第四……”
　　说道这里，忽然停住不说话了。
　　我挑起眉毛，回过头来看着秦桧，显然，他正等着我发问。
　　我才不会上他的当！直盯着他，我也一言不发，等他说下去。
　　过了一会，他移开了目光，只看着噼里啪啦烧得正旺的炭火，道：“第四，官家，要保重龙体！”
　　全都是虚话，根本没有半点实用价值！
　　我继续等着，像一个标准的破城之际的亡国之君。
　　也许没那么失魂落魄？
　　昏黄的太阳偏西，殿中进来了第二个人，是张叔夜！
　　看到他进来，我的心咯噔一下。
　　全城紧急时刻，他却到了我这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宣化门彻底没了！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盔甲残破。
　　我站起身，看着他，他亦看着我，开口道：“陛下，宣化门失守，南壁都已经被金兵占了。统制官姚友仲被乱军所杀，南壁提举刘延庆也带着部下弃城逃跑了！陛下鼓动前去抵抗的百姓，更是被杀死的杀死，逃散的逃散，剩下的，还在城内同金兵巷战，尚能拖上一些时间。陛下要早做决断！”
　　我心中一惊，宣化门还是没了！
　　比历史上，只晚了一天！
　　我问道：“什么决断？”
　　他上前一步，面色焦急：“陛下果真要死守汴京？”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
　　他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我说道：“陛下可知，城中粮草只够一个月之用了？”
　　我笑了笑，道：“不是还有一个月么？”
　　他继续说道：“那陛下是否知道，城中军队，连一万人都不到？”
　　我微微昂起下巴，点了点头。
　　他道：“容老臣说一句，若是陛下现在，从北壁突围而出，未必便没有机会！”
　　我一笑，道：“张卿家，金兵数十万在外围，朕带着几十个人突围，你以为，将汴京城围得水泄不通的十万人，捉不到几十个仓皇出逃的人么？”
　　张叔夜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大声道：“陛下果真心意已决！臣从邓州而来，同金兵交锋过几次，臣以为，金兵铁骑，旷野交战，乃是长项。可若论攻城略地，却差了那么一些。外城虽破，还有内城，内城乃是后周所建，亦能防守，若是城中上下一心，未必不能把金兵抵挡在内城之外！”
　　我听他这么说，精神大振，朝他走向两步，问道：“卿可有御敌良策？”
　　张叔夜道：“金兵两路大军，虽号称十万，可据臣所知，其中女真人最多不过四万，剩下的都是汉人和辽人。且女真此次南下，又在潼关处派兵五万以扼关隘，故此，城外的女真人，最多两三万人！臣以为，外城没了南壁，西壁，其余各处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不若令外城的百姓，都移居内城，又于这些百姓中，挑选年轻力壮者充军。金人对汴京城内的地形并不熟悉，若我军随时骚扰，支持上数月，应该是没太大的问题！”
　　我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道：“好！就按照你说的办！”
　　话音刚落，殿外便并排进来三个人。
　　来的好巧，户部尚书梅执礼，枢密院事孙傅，以及礼部侍郎李若水。
　　城中的粮草自然是由梅执礼负责调派，孙傅负责召集兵马，至于李若水，我看向他，他长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谈吐举止之间，颇有气度，就让他负责城中百姓搬家一事好了！
　　等到人都走了，我留下秦桧。
　　奸臣，自然应该做奸臣该做的事情，解决一个人。
　　解决我守城的意义和希望——救援部队的首领，康王。
　　也许说康王，还不太清楚这个人，他在几年后，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南宋的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
　　他原本是奉命出使金兵的，后来却在河北的相州停留了下来，就在我穿越过来的前几天，被赵桓封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让他招募勤王兵，前来救援。
　　在靖康之难中，把召集起来的勤王兵当做护卫自己逃跑的部队，建立南宋，偏安一隅。
　　杀害岳飞，阻挠抗金的罪魁祸首！
　　更有些人说道，他杀害岳飞的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岳飞要迎回被金兵掳走的二圣，他害怕那两人跟他来抢位置。
　　二圣是谁？不就是我和宋徽宗赵佶么？
　　他会带兵勤王？那我就能召唤青铜五小强了！
　　赵构虽然不能指望，不过赵构手下有一个人，还是能够用上一用的。
　　此人现在，正是兵马大元帅府的副将，已经六十多岁，屡破金人，将来的东京留守——宗泽。
　　更有一个人，也是赵构手下的，现在还是一名小兵，年仅24岁，不过历史上赫赫有名，出征以来，抗击金兵从未败过，有战神之称的，将来的岳武穆王——岳飞！
　　若是这两个人能领兵前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让岳飞领兵，目前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让副元帅宗泽领兵，似乎可行！
　　拿手指轮回敲着桌面，过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正盯着我的秦桧，问道：“秦卿，朕有一件事情，怎么都想不到办法，你帮朕想想？”
　　秦桧忙站起身问道：“不知陛下，有什么要微臣分忧的？”
　　我要想好措辞，不能说这个办法，只专门针对赵构的。
　　秦桧将来跟着赵构混，还混得风生水起，能够胡乱栽赃，说不定之前就同赵构关系很好。若是知道我找他来时商量如何对付赵构，恐怕他跑去倒戈也说不定。
　　而且也不能同其他人说，现在全城的希望，就在赵构的勤王部队身上，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这家伙根本就会不来汴京，只会带着大军南下，然后直把杭州作汴州？要是救兵无望的消息传了出去，恐怕比金兵来袭更加动摇民心！
　　我拿手指，轮回的敲着桌面，想好了，然后道：“一个主帅和副帅，怎么才能挑拨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让副帅替代主帅呢？”
　　秦桧微微愣了愣，然后道：“这个简单不过了！若是副帅是个有野心的人，只要陛下示意他取代了主帅的位置不仅不会被罚，还有赏，就足够！若是副帅是个忠义又有胆识的，只要告诉他主帅谋反，只有靠他挽救大局就行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听他话锋一转，道：“可若主帅是康王，而副帅是宗泽的话……”
　　我一惊，这人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可这又的确是我目前想知道的事情。
　　忘记了先前的顾忌，站起身来，朝他走上两步，问道：“若是康王和宗泽呢？”
　　秦桧道：“宗泽臣没见过，不清楚，不过依照康王的脾气，恐怕是不会这么轻易的将兵权交与他人！更何况，宗泽手中，只有他自己两千人的亲信部队，且威望并不及康王，陛下何必舍近求远？”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我为什么舍近求远，我能对他说这是为什么吗？
　　秦桧在背后说道：“陛下可是担心康王不肯痛快发兵前来勤王么？”
　　我心头一震，回过头去，重新上下打量他。
　　他面上波澜不惊，却直视着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被他这样看着，觉得有点心虚，毕竟，我可是个冒牌货。心虚也不能表现出来！
　　我回瞪着他。
　　过了片刻，他将目光移开，缓缓道：“陛下何须让宗泽取代康王？陛下不若先下诏书，点名让宗泽带兵前来救驾，康王定然不疑有它，爽快放行。待到宗泽离了大元帅府，陛下再给宗泽一道诏书，命他节度五路军马，令其尽起勤王之兵前来。那时康王即便是想要阻拦，一则手中兵力不够，二则宗泽定然去的远了，也阻拦不及。康王虽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宗泽兼管五路兵马，自然就胜过康王了！”
　　我眉头顿展，对秦桧笑道：“秦卿夺人权柄，果然很有一套！”
　　秦桧听了我这话，愣了半晌，然后道：“臣只是为陛下分忧罢了，并无它意！”
　　我回过神来，似乎刚刚那句话，不是夸他，而是骂他。
　　张了张口，刚想说两句，却不料秦桧拱手道：“陛下，若无他事，臣请告退！”
　　看着他转身要走，我连忙叫住，对他笑道：“秦中丞，朕刚刚言语多有得罪，实出无心。”
　　秦桧微微一笑，看着我，说道：“臣是准备去协助李若水动员城中百姓，为陛下分忧！”
　　我含混的点了点头，却听他说道：“陛下，臣有一事，要提醒陛下，若要送信，就要尽快。等到金兵占了外城，恐怕这内城之中，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我提起笔，放下，再次提起，又放下。
　　下旨是要写字的，而我这手字，写了也要被人认为是伪诏！
　　看来，我不得不要去找一个人来帮忙了。

　　父子哪堪相计算

　　将笔拿起，又放下，再拿起，最后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是要去找一个人，让他来帮我写诏书才行！
　　站起身，在高公公的帮助下，披上鹤氅，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雪又开始飘起来，一旁的邓公公见我要出去，忙撑了伞。
　　站在殿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而我将要去的地方，恐怕比这天气，更难对付。
　　对一旁的邓公公低声说道：“走！陪朕一块儿，去看看太上皇！”
　　宋徽宗赵佶！书法界的泰山北斗，有名的艺术家，瘦金体的创始人，我的现任老爹！
　　吃喝玩乐的一把好手，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金兵南侵的时候，便将千疮百孔的国家，丢给自己的儿子，自己继续吃喝玩乐。
　　让他帮忙下诏，一方面够权威，而另一方面，这件事情也关系他的安危存亡，他不会到处乱嚷嚷！
　　穿过雕栏画栋，奇花异石，来到了赵佶所住的龙德宫前。
　　到了龙德宫，我才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按理说，这里是太上皇的宫殿，应该极尽清幽，舒适。
　　可是门口，全部立着守卫，还有一些朝臣模样的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如果说是被软禁吧，可那些朝臣怎么能够自由出入？如果说不是被软禁吧，那些侍卫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保护赵佶安全，而是监视他行动的人！
　　犹豫了片刻，然后跨入大殿。
　　还在宫中的一些大臣模样的人，见我来了，都告退的告退，回避的回避。顷刻之间，只剩下赵佶一个人坐在大殿中的一张书案前，拿着一根细长的鼠须笔，在勾画着些什么。
　　我挥了挥手，让邓公公也退下。
　　大殿之中，就我和他两个人，他依旧没有理我。看来，这父子二人的关系，十分之不融洽！
　　我抬起脚，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赵佶正用着一张上面撒了金粉的宣纸，勾勒一只白鹤。
　　线条光滑，细长，却又有力。
　　我这个外行看了，心中都有些赞叹。
　　最后还是决定先开口，道：“父皇，寡人有一事相求！”
　　我这句话一出，赵佶的手抖了一下，正在勾的白鹤的细腿变成了象腿。
　　他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难不成，他还怕我？
　　上前走了一步，赵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面色冷漠，开口道：“陛下又想要谁的脑袋？”
　　听他这样说，我愣了愣，不知他什么意思，笑道：“父皇何出此言？”
　　赵佶将笔放在笔架上，哼了一声，又重新换了张纸，展开，铺好，忝了墨，继续勾他的鸟兽，这次勾的却是鸳鸯。
　　我见他不理我，便随意拿起他案头的镇纸，是一枚上好的蓝田玉雕成的貔貅，把玩了一会，道：“父皇可知，京城告急，朕已经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起兵救援了？”
　　赵佶不说话，直到他将那只鸳鸯的羽毛勾完，才开口道：“官家的事情，老朽不敢多问，我老了，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老朽只求清净两天！”
　　我淡淡一笑，道：“父皇若不肯帮这个忙，恐怕很难清净了！”
　　赵佶的手，又是一抖，最终抬起头来，恨恨的盯着我，将手中的鼠须笔甩到一边，怒道：“陛下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蔡京被你杀了，童贯被你杀了，王黼也被你杀了，老朽喜欢的人，都被陛下杀了！老朽花了精神气力，建起来的艮岳，被你拆了当炮石！老朽早就跟你说过，金兵不是好惹的，他们要什么，就要给他们什么，这样方可平安，你倒好，出尔反尔，先前已经答应割让给金兵三镇了，结果后来又反悔！闹得金兵兵临城下！本来还有议和的机会，你却又斩杀金兵来使，现在知道后悔了？想让老朽帮你？你现在是皇帝，大宋的官家，想杀谁就去杀，想拆什么就去拆，想去同金兵打仗，只要你打得赢，就去打！何必跑到这里来问我？”
　　我听了这一番话，倒是真愣了半晌，万万没想到，原来宋钦宗，还干过这些事情。看来他杀自己人，还是下的去手的。只是，对自己人摆得出皇帝的架子，怎么对金兵，就害怕胆怯起来了呢？
　　见赵佶发怒，我微笑道：“这次倒不是为这些事情，单单就是为了康王的事情，前来让父亲帮忙的！”
　　赵佶重重的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不去说话。
　　我看了看他的神色，然后道：“朕得知，康王现在，手中的兵马，已经不下十万，朕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火速带兵前来救援，然而到了现在，他不仅没往汴京城来，反而越跑越远了！”
　　赵佶哦了一声，不以为意，道：“或许九哥想再多招募一些，一举成功也未可知！”
　　我冷笑一声，道：“康王所在的相州，离开封不过三四日的路程，他若想来救，恐怕早来了，朕看他这个样子，大概是想带着那十万兵马，另做打算！”
　　烛光下，赵佶面上的肌肉抖了一抖，随即淡淡的道：“陛下你就是疑心重，我看九哥那孩子好得很，上次说要出使金兵，无人肯去，九哥主动请缨，忠义可表，哪里会像你说的那么不堪？”
　　说我疑心重？他若完全相信赵构，为什么他面上会肌肉跳动？
　　我上前一步，盯着赵佶，低声道：“爹爹，你我父子二人，同困京城，即便是之前，有些什么误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是同坐一条船，孩儿定然不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举动；不过九哥可就难说了，他从小就胸怀大志，勇猛过人，在宫中的时候，却得不到重视，此刻有了手握重兵的机会，不来救驾，反而朝相反的方向跑，他安得什么心，爹爹这么睿智的人，恐怕不可能不知吧？”
　　赵佶此刻方才正眼看我，看了一会，然后犹豫道：“这……当日九哥在宫中的时候，朕对他们母子的确有些偏颇，可，可他也不会如此大逆不道……”
　　我靠近赵佶，坐在他身旁，对他道：“爹爹，如今汴京城被困，唯有勤王之兵到来，才能解汴京之围！孩儿自信能够守得汴京三五个月，可三五个月后呢？城中粮草具绝，爹爹与孩儿，如何再守？爹爹，那康王赵构，手握重兵却见死不救，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明白吗？我看他根本就是盼望你我被金兵捉去，他好自立为王，从此扬眉吐气！”
　　赵佶呆呆的听我说完这番话，来回思量，最后长叹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九哥在这里时，我对他也不好，你这个做大哥的，以前也对他不甚关爱。如今大难临头，也怨不得他，都是你我的命罢了！”

　　兄弟相疑怎解围

　　我冷笑一声，道：“那倒也未必，孩儿有一计，可令康王他乖乖的前来救驾，只要爹爹肯帮忙！”
　　赵佶站起身，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半晌，终于说道：“也罢，你说吧！我帮忙便是，只是将来，虽然九哥不好，到底是你亲弟弟，可别……”
　　说到一半，话又止住，最终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案前。
　　一炷香之后，我拿着享誉书法界的瘦金体，郑重的在赵佶的名字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命符宝郎取出皇帝行宝的玉玺，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密旨有两份，第一份写的是：
　　康王在外，风霜劳苦，不忘国家，朕心实慰；然兵马聚集，尚需时日，金兵围困，京城危在旦夕。朕日夜思之，甚为忧心。朕听闻副帅宗泽颇能战，不若先遣其率部分人马，前来牵制金兵，以缓京城之急。待兵马聚齐，康王可率其随后而至。康王体国，想宜悉知，故兹笔喻，无慢我言。
　　把第一份诏书依样画葫芦的复制了十多份，让我自己写字，我不行，不过让我用黄绢蒙着宋徽宗的真迹依样画葫芦，到是靠那么点谱，毕竟大学的书法课，也没有完全打瞌睡睡觉，还是下过一点功夫的。
　　第二份圣旨却不一样，不能等到三四天之后再送出去了。
　　事到如今，我只有赌一把。
　　让传旨的人，跟着宗泽的部队一起走，等离开康王之后，在将第二道密旨给宗泽。
　　我赌，这些传旨的人，不会私自拆开来看。
　　更堵出城送旨的数十个人中，唯一一个有第二道密旨的人，不会被抓住。
　　将这一切布置妥当，已经是深夜。
　　高公公换了班，顶替他的，是早上准备卷了细软逃跑的邓泰。
　　回到宫中，人人的神色，都有些惊慌。
　　更有皇后前来问我：“官家，情势危急，我们，我们是不是要……？”
　　在坤宁殿门口站住，回过头，对皇后说道：“情势危急，所以圣人还要处乱不惊，稳住后宫！”
　　第三天的时候，金兵已经完全占领了四壁，外城中的百姓，也全部撤到了内城。
　　还有些百姓不肯进来，更有些百姓出逃。
　　结果是统统被金兵捉住，无一例外的斩杀。
　　第五天的时候，金兵再次派来使，请我出城和议，说我若肯出城，就饶了城中的百姓。
　　狠了狠心，拒绝了金兵的要求。
　　第十天的时候，我从金兵那里听到的消息，康王派了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前来救援。
　　心中有些暗淡，原来，宗泽只能从赵构那里，带出两千人来。

　　破城之夜

　　退守内城第十五天的时候，我照例巡视，到了内城的南门——朱雀门。
　　众位将士见皇帝来巡逻，都按照事先规定，只是行礼，并不出声呼唤万岁，我站在城楼，朝外面俯瞰下去，东面的民居中，此刻火光大起，只照上天空，滚滚的浓烟也跟着随之而上，入眼的，是满目疮痍，外城十室九空，大街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些尸体，有的被劈成两瓣，有的还流着肠子在外面。更有些房屋已经倒塌，压在尸体身上，房顶上的雪，洁白一片，而街道上，污浊的泥水，混着血水，在夜下，凝成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气息，弥漫在整个城楼上。
　　我原本的打算，是同将士们说笑一番，鼓励他们一番，顺便告诉众人，前来救援的宗泽，已经召集到了二十万之众，再过十多天，就能倒达汴京，解了开封之围。
　　可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如同堵了一块大石一般，只说了救兵何时能到，原先准备的笑语，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的手紧紧的扶住城墙。城墙上的石头，冰凉刺骨，周围的人，唯有一个叫张所的，指着交错的街道和半坍塌的房屋，向我介绍白天同金兵交战的情况。
　　金兵攻的更急，每日箭如雨下，矢石乱飞。
　　城外的街道，也是今天被金兵占了去，明天有被抢占回来。
　　伤亡人数一天比一天多，今日更是如此。
　　我听着，心中暗暗计算，宗泽手中，只不过有十万人。
　　他的本部只有一两万，剩下的那八万，都是他新近招安的一个人的队伍。
　　究竟能不能解救开封，还是个很大的问题。
　　退守内城第十六天的时候，水井被奸细投毒，全城仅有五处水井得以保全。全城将士和百姓，仅靠这五口井过活。全城捉拿奸细，最后拿到一人，将其车裂于菜市口。
　　我方死亡人数，已经累计到了五万人。金兵死伤，累计约8000人。
　　第二十一天，祸起肘腋，有两队兵士共500人叛变，夜闯禁宫，想要行刺皇帝，以图结束战争。被全部斩于崇政殿，皇帝右胸受伤，太医诊察过后，说道，若是再深入半寸，就刺穿肺叶，会当场身亡。
　　第二十五天，金兵首领完颜宗望将赶来救援的先头部队的首领刘浩的首级，丢入内城，宣称所有的救援部队，已经被金兵全歼。城内人心惶惶，将士士气低落。
　　皇帝遂拿出老将宗泽的亲笔书信，言30万精兵已过李固渡，十日之内，必解开封之围。
　　我军只剩四万人守城，金兵几乎无损伤。
　　第三十天，城中粮草将尽，有人发现开封尹徐秉哲在其家中酒池肉林，醉生梦死，嫌粗糠无法吞咽，将整整一桶白米饭倒入茅坑。激起民愤，被激动的士兵和百姓打死。
　　一个月内，共打退金兵大大小小的进攻两百多次，平均每天，小规模的战斗，就会有六七次。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无休无止。
　　金兵始终只守着外城，驻扎在城外，每天不停的拆毁外城的民居，现在已经拆毁了三分之一。
　　第三十二天，我依旧躺在软榻上，看着秦桧和张叔夜送上来的奏折。
　　忍着胸口的伤痛，咳了两声。
　　十二月了，明天，就是除夕之夜。
　　又是一夜大雪，崇政殿的蜡烛，已经从24根，降到了一根。宫中其它地方，都已经没有了蜡烛。
　　殿中的暖炉，也从四个，降到了两个，白天都已不烧煤，只有夜间，才点燃。
　　城中粮草，在今天用完最后一餐饭的时候，彻底没有了。
　　今天当值的是高公公，他站在我身边，身上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袄，可也冻得直哆嗦。
　　明天的粮食，在哪里？
　　秦桧的奏折上写到，城中老弱病残者，已死大半，有人已经开始在夜间偷偷掘出尸体……
　　张叔夜的奏折中写到，内城西门连日来遭到金兵猛烈攻击，三天之内，恐怕就要破了。
　　我放下奏折，从榻上起身，一旁的高公公连忙扶住我，为我披上鹤氅。
　　我走到殿外，仰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而下，有的随着风，落到我的脖子里，冰凉一片。
　　我叹了一口气，对高公公说道：“去传张叔夜，张所，秦桧，梅执礼，李若水觐见！”
　　高公公看了我一眼，想说些什么，最后忍住，转身走了。
　　一旁的宫女石榴伸手作势要扶住我。
　　我打落她的手，道：“朕自己会走！”
　　崇政殿一片沉默的气氛，比起二十多天前的情绪高涨，现在面临的形势，已经不是简单的坚定信念抗战到底就能解决的了。
　　我看着座下的几人，挥挥手，将太监宫女们屏退。
　　几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我用手指轻轻的敲着龙案，人类只喝水，不吃饭，能够坚持下去的天数，高人可以一个多月，我等凡夫俗子，最多一个星期，且在金兵的不断进攻之下，能挨到后天就不错了。
　　秦桧首先打破沉默，说道：“陛下，突围吧！城中尚有四万余兵力，如果突围，陛下说不定有机会！”
　　我慢慢抬起头：“四万将士保朕一人？城中的百姓怎么办？破城之后，还有数十万老弱妇孺怎么办？留给金兵屠城吗？”
　　我紧锁眉头，看着同样眉头紧锁的梅执礼。
　　梅执礼一直沉默，极少开口，现在也一样。石炭在炉子中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响，我在等着他开口。
　　许久，梅执礼才道：“城中的百姓，从昨日起，已经开始吃树皮了，还有些刨除已经埋下的尸体。更有的挖观音土……”
　　梅执礼停了停，又道：“若是陛下要坚持守下去，士兵还要作战，尸体吃完了，剩下的，就该是城中的老弱妇孺了!都是一个死……”
　　说道这里，梅执礼也说不下去了，闭上了嘴。
　　李若水道：“大丈夫，饿死是小，失节事大！”
　　还剩张所没有说话。
　　我问张所：“张卿家，你的意思呢？”
　　张所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抱拳道：“臣听陛下号令！”
　　我转过身，盯着大殿内的开封地图。
　　这张图被我盯了一个月，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城中的箭羽，若是敌人再次进攻，只能支持到明天黄昏，明天一过，内城，恐怕就破了。
　　我站了起来，走下殿去，站在四位大臣中央，手指握着剑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终于狠下心来，道：“坚守汴京，到最后一人！”
　　几位没有再说什么，都沉默的看着我。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思。
　　城破，同金兵战死。
　　城未破，吃人，直到城破。
　　我走出殿外，仰头看着普天盖地而来的雪，眉头紧蹙。
　　也许，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夜晚了！觉得胸中郁结，肺部滞涩，咳了两声，扶着高公公，到了已经一个月都没有去过的坤宁殿。
　　坤宁殿此刻漆黑一片，我还站在殿外，就听见殿内稚嫩的哭泣的声音。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边哭边喊：“娘，我怕……呜呜……好黑……”
　　皇后的声音随着响起，柔声安慰道：“乖，柔儿不怕，娘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随着响起，亦是哭声：“爹爹呢？爹爹怎么不在？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我忍住咳，站在东暖阁外，笑道：“谌儿，你是男孩子，怎么也跟妹妹一样，哭哭啼啼的？”
　　听见我的声音，两个小人立刻朝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的更加厉害，年幼的柔嘉公主抓住我的手，一边摇晃，一边哭。
　　我将她抱起，轻轻的哄她：“柔嘉乖，柔嘉不哭，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柔嘉破涕为笑，小手抓着我的脸，稚声稚气道：“好!”

　　破空名剑寒光闪

　　将这两个孩子暂时交给高公公看管，自己和皇后，起身到了西暖阁。
　　我看着窗外的落雪，思考着怎么开口，却听皇后在身后说道：“官家，你今天突然前来，可是……可是……”
　　她连说了两个可是，已经说不下去，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背对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皇后，你若有想做的事情，今夜都尽数做了吧！”
　　说完，不再停留，踏着大步朝外走去，只留下背后撕心裂肺的喊声：“陛——下！陛下——！”
　　拂晓，南门的守军，再一次打退了金兵的进攻，我站在朱雀门上，看着外城还在不停燃烧的民居，以及远远而来的，比上次进攻足足多了十倍的金兵。
　　经过一个多月的围城，外城已经被损毁的不复从前，街道四处都是倒塌的房屋，东一堵破墙，西一座塔楼。
　　金兵已经将主干道上的部分房屋尽数拆除，又将外城的城门尽数焚毁，原本停留在城外的攻城器具，现在，已经一个接着一个，运进城来。
　　中午时分，有一辆洞子移到了宣德门下，从洞子顶部钻出的金兵，登上了内城的城墙。
　　第一个，被宣德门的守卫斩杀。
　　第二个，第三个……
　　云梯的钩子，也有一架勾住了城墙，金兵踩着云梯，踏上城楼。
　　城墙上的金兵，越来愈多。
　　我一咬牙，跑下城楼，骑上马，拿起剑，最后，双腿一夹马肚，对在城下待命的张叔夜下令：“出击！”
　　内城南面的三个门，一齐打开，城墙上，绳索全部坠出，守城外剩余的四万兵力，尽数出城。
　　张叔夜一马当先，首先冲出，手中的大刀，呼呼生风，转瞬间，已经砍倒三四名金兵。
　　张所领着另一路人马，从宣德门坠绳而出，已经杀成了一片。
　　我则由6000名捧日军和龙卫军护着，从最东边冲出。
　　很快，四万人马，全数冲出内城，在外城，同金兵展开了生死搏斗。
　　由于十天前被行刺，现在我每挥动一下手中的剑，右胸的伤口，就会撕裂一分，金兵如潮水般涌过来，带着各色的旗帜，号角在东西两个角响起，不到片刻，就将冲出内城的宋军，分割成小块。
　　我同秦桧一道，被围困在了东北角的一堵矮墙旁同金兵激战起来。
　　金兵趁机四处放火，将城中的大小街巷，齐齐变成了火场，天空虽下着雪，可雪花一遇到烈火，立刻化成了烟，只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外城，就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做响声，烟雾蒸腾，烈焰冲天。
　　我抬头朝四面看去，只见整个城中，已经东一团，西一团的宋军，同金兵斗得正急，有的结着阵，也有不少落单的，被一群金兵围攻。
　　我换了左手拿剑，迎面冲过来一队金兵，当头一个百夫长见了我，大喜过望，高呼道：“大宋皇帝在此！富贵属我了！不要放箭，给我捉活的！”
　　我咬着牙不说话，拍着马绕道而走，身旁的护卫手中的箭已经用光，用上了各种各样的暗器，哎哟之声在背后响起，奔了一圈，迎面又来了一队数百人，一见我，愣了愣，然后他身后的众人齐声欢呼：“生擒赵桓，生擒赵桓！”
　　更有一人一箭射来，我坐下的马当即扑到在地。
　　我滚落在尘埃中看到身边的侍卫，被冲散的冲散，死的死，此刻已经只剩下几十人，面对将近三百人的合围，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将上去，同金人厮杀开来。
　　我连忙爬到一堵矮墙后靠着，左手持剑，看来，这一个多月来日日练剑，也不算全部在浪费时间。
　　冲上来的金兵，显然和前几次又有不同，都是轻装上阵，不再穿着厚厚的铁甲，而是换成了轻便灵活的牛皮甲，铁锁甲等。
　　一柄铁枪迎面而至，我侧身躲避，反手一剑，将那人的一只手，斩落在雪地中。
　　紧接着，又有三四柄铁剑袭到，我用力跃起，翻过矮墙，只听得铁剑没入墙壁的声音，还有的铁剑，刺透矮墙，剑尖露在外面。
　　成败在此一举！
　　我将剑交与右手，左手扶在矮墙上，纵身一跃，胸口的剧痛，让我浑身忍不住抽搐起来，在空中换两手握住剑，一剑横斩下去，三只手喷着血跌落在泥水的地上。
　　我却已经因为伤口重新迸裂，再也握不住铁剑，重重摔倒在地。
　　又有三四个金兵围了上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我，都哈哈大笑，笑声未完，就被赶来救驾的侍卫刺死了两个。
　　秦桧将我扶起，靠着矮墙，我看见他的肩头，也渗着鲜血，想必是肩膀受伤了，我靠着矮墙喘气，抬头看着天，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远处，竟隐隐传来了风的呼号之声。一天没吃东西，又迸裂了伤口，此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和热度，都在慢慢的远离。
　　已经又有四五名金兵围了上来，其中一名金兵手中的长枪，朝我刺来，秦桧捡起我掉落在一旁雪地上的剑，想要隔开长枪，那柄长枪一挑，秦桧手中的剑，立刻脱了他的手飞出。直插入地面，而秦桧的手，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一点点滴了下来。
　　那柄长枪，在空中打了个转，又直朝我的喉头刺了过来。
　　周围的侍卫，都被金兵围住，根本赶不及过来救驾，看来，今夜，是最后一夜了！
　　就在此刻，忽然，一声啸声从西北角响起，随着啸声的响起，一朵紫色的烟花直升上空，在半空中散开，紧接着，啸声在东南角，又再次响起，红色的烟火，在半空中嘭的一声散开。
　　接下来，北面，南面，都有啸声，或高或低，或长或短，秦桧见了，忽然大哭起来，情绪激动万分，连声对我叫道：“陛下，陛下！救兵到了，救兵到了！”
　　围住我的那四五个金兵，只是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数柄长剑万分默契的一同，朝我脖子上架过来。
　　长剑未到脖子，却有另一样东西，先到了我的脸上。
　　黏糊糊的，温热的，鲜血。
　　一把乌黑的铁枪，此刻贴着我的左肋，钉在了我身后的矮墙上，枪柄兀自颤动，枪柄上的血，正一滴滴的滴落于雪地上。
　　我抬着头，一瞬间，还不能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一个声音，在金兵的背后响起：“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那些金兵的脸上，此刻看着自己胸前正喷涌而出的鲜血，显然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第一个金兵缓缓倒下，他身后的第二个金兵跟着倒下，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等“恕罪”两字响起的时候，在我五米开外的三个金兵，也倒在了地上。
　　那些金兵胸前的或牛皮甲，或铁锁甲，都穿了一个洞，洞的大小，同我身旁的铁枪枪柄大小一样。
　　居然是这柄枪，贯穿了金兵的甲胄，然后余劲不止，顶入矮墙之中。
　　面前的金兵甚至连哀号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地上停止了动弹。金兵倒下去后，我才看到，在离我三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一个身披黑色战袍的青年单膝跪在雪地之中。
　　我缓缓的站起，风一阵接一阵的刮着，天空中的信号烟火，在四处升起，又在空中散开。雪竟陡然砸下，一团接着一团，我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终于等到了！
　　“平身！”二字还未说出口，就看见有数十支羽箭，朝那青年射过去，“平身”二字生生换成了“小心！”，却风雪太大，我自己都听不见。
　　只见他头也未回，只纵身一跃，在半空中翻了个转，猿臂一伸，根本看不清是如何的动作，只看见他从半空中落下，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手臂张开，所有羽箭，尽数收在他的手中，此刻，又从他的手中，凭借指力射出，在他身后放箭的金兵，有几个放箭，便有几个被这羽箭射中，倒地身亡！

　　初见岳飞

　　我呆住了，从未想过，这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
　　那青年径自转过身来，背后的金兵，根本不敢再放箭，他一步一步的走向我，然后，走过我的身边，看了我一眼。
　　看见他的目光，我只觉得呼吸一滞。
　　普通的穿着，身上有些地方有着斑斑血迹，头发微乱，盔甲甚至都有破损的地方。
　　和我平日所见的那些士兵，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站在这断壁残垣中，却又觉得那么的不同，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他的脸上，溅着点点血迹。眉目锋利刚硬，眼中所发出的光，沉稳，却又绚烂无比。
　　他走到我面前，然后拱手行礼，低下头，说道：“请陛下略让一让！”
　　我如同着了魔咒一般，不由自主的让开，顺带将秦桧也拉开。
　　他伸出手，五指握住铁枪的枪身，手臂一抖，身后的矮墙咕咕噜噜的倒塌，乌黑的枪立在他的身侧，枪头的红缨，被血染得猩红。
　　金兵开始慢慢朝这边聚集，越来越多，冰雪刺入肺部，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侧过头，单膝跪地，一手持着银枪，道：“请陛下在此不要乱走！”
　　我完全信赖的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从他的嘴里，吐出两个字：“岳飞！”
　　竟真的是他！岳飞这两个字，从今之后，不再是历史书上散发着霉味的文字，不再是故事中的传奇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人物！
　　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呆呆的看着他，想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是皇帝，现在，应该做点皇帝该做的事情，说些皇帝该说的话。
　　然而还未等我开口，一旁的秦桧忽然问道：“你在军中，任何职？”
　　“承信郎”
　　“带了多少人来救驾？”
　　“一十三人”
　　“岳飞！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最低武职的承信郎，仅有一十三人，居然让陛下站在此处不要躲避，万一陛下被金人所伤，就是你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岳飞，也抵不了……”
　　我冷冷的看着秦桧，在我的目光逼视下，他后半句话，给吞了回去。
　　若不是看他刚刚有心护主，我即刻就会将他斩杀！
　　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一百个赵桓，一千个赵桓，一万个赵桓，也抵不了一个岳飞！
　　懦弱无能的亡国之君，怎配和天下第一大英雄相提并论？
　　岳飞立起身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目光坚定自信，充满光芒，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承信郎，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度和豪气，已经超越了在场的每个人！
　　他依旧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请陛下在此，不要乱走！”
　　说毕，便提着枪，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住，背对着我，说道：“虽然只有一十三人，但一定可以护得陛下周全！”
　　我毫无怀疑，站在倒下所形成的石堆上，极目远眺。
　　只见岳飞朝着迎面而来的金兵飞奔而去，长枪一出，就将领头的一名起兵，挑下马来。身形却毫不凝滞，足见在地下一点，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半圆，长枪乘势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将一米内的金兵尽数隔开，然后双腿张开，稳稳的落在战马之上。
　　双腿一夹，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持着长枪，朝着不远处正在相斗的数十人奔去。
　　还未奔到跟前，长枪就已脱手，犹如一条长龙飞出，从金兵的后背刺入，前胸飞出，余劲不止，仍旧超前飞去。长枪飞的快，他的身影更快，一伸手，后发先至，右手握住枪柄，枪头一转，头也不回，就将身后赶来的一名金兵，喉头刺穿，倒于地下。
　　还未等那金兵落地，他就从马背上跃起，几个起落之间，就又是数名金兵倒下。
　　那一队宋军的情绪大振，齐声叫好，金兵胆裂，敌我形势立刻扭转。
　　还未等我一个好字叫出来，他就纵马跳向别处，正是两三个宋兵，苦苦支撑着几十个金兵的攻击。
　　岳飞相距那些金兵，尚有几十米距离，我正要担心，却看见他在马背上往后一仰，一只手持枪，一只手持弓箭，用脚配合着左手拉开弓箭，一发三株，即刻就有三个金兵或捂着脖子，或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
　　那跟着冲出数十米，他右手手腕一转，将那柄铁枪，用牙齿紧紧咬住，双手双脚配合，各拉一弓，这次是五株连发，双手一出，十名金兵倒地。
　　顷刻间，马已经奔到跟前，他一跃下马，长枪横刺出去，一枪刺透三名金兵的甲胄，身后又有两名金兵偷袭，竟未回头，乘势一滚，拾起地上民居掉落的大石块，手臂一震，石块飞出，两名偷袭的金兵，即刻脑浆迸裂。
　　转眼间，已经到了那两三个宋兵的跟前，隔得远，根本听不见那两三个人的欢呼声，只能瞧见他们脸上兴奋崇敬的神色，跟在岳飞身后，随他一路杀出。
　　或东或西，或射箭，或舞枪，脚步丝毫不滞，有时骑马，有时疾奔，铁枪到处，必有数名金兵倒地受伤或身亡，只短短十多分钟的功夫，已经有将近上百人死在他手中，真正的所向披靡，无人能够挡得了他一招一式。
　　他每杀得数十名金兵，我方便有数人缓出手来，转而去相助其它宋军，原本是必死一战，敌众我寡，现在反而渐渐的，看出希望，形势渐渐扭转。
　　在我周围的宋军，渐渐的占了上风，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身影，深黑色的战袍，在一片白雪茫茫之中，犹如窜动的飞龙一般，耀眼夺目。刚开始金兵开竭力抵抗，到了后来，远远的看到他的影子，便已逃散。
　　到了后来,金兵只远远的看见他的影子,就已逃散.
　　原本阴霾暗淡的风雪之夜,城破人亡的凋零时刻,有了他的出现,变得璀璨夺目起来.
　　我忍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火炮点燃。白色的亮光直冲上九宵，然后在空中散裂出五色的烟花。
　　烟花随着白雪一齐飘落，散尽在这断壁颓垣。

　　雄气堂堂贯斗牛

　　我朝他走去，站在他的面前，他单膝跪在雪地中，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拿着铁枪，道：“事出紧急，请陛下将禁卫军借臣一用！”
　　我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印信——皇帝行宝的印章。
　　印章被金色的锦缎包裹着，顶上用红色丝线系住。
　　扯开丝线，路出碧绿圆润的玉玺，以及玉玺上，那在夜空中发出柔和光芒的宝珠。
　　将玉玺递到他的手中，看着他微微诧异的脸，说道：“朕身上只有这个，宫中禁卫都认得朕的玺印，你拿这个，如朕亲临！”
　　他接过玉玺，起身上马，朝前奔出数十米之后忽然停住。一手勒住马缰，一手高举玉玺：“众位将士，听我号令！先锋阵！”
　　军士们都互望了一眼，有些脸熟的还朝我看来，我骑马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微笑着点了点头。
　　片刻过后，原先稀稀疏疏的队伍，整齐划一。
　　他在马上，长枪一转，朝着前方不远处冲过来的一对金兵，下令：“首尾包抄！”
　　立时只见队伍中，数百名士兵出列，手拿刀或剑，朝那一队金兵直奔过去，到了跟前，却又后退，腿上十来米的位置，剩下跟上来的士兵尽数疾奔，直插入金兵的内部，只瞬息间，便将金兵穿插包围起来。四五名宋军将一名金兵团团围住，让那名金兵动弹不得，互相之间，不能接应，就好像围棋之中的合围之势一般，一旦围住金兵，刀剑石块朝马和人一齐招呼过去。也有的金兵骁勇，突围出去，奔出只数米，就被站在我身边的岳飞一箭射落马下，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血印，又瞬间被随之而下的大雪掩埋。
　　风卷残云，雪掩枯骨，在岳飞的指挥下，原本只知道突围拼杀的禁卫军，有力的结合起来，进退有序，只顷刻间，那一小队金兵尽数被歼，众人齐声高呼，这可是自围城以来，最漂亮的一次胜利，虽是小胜，却让人人都激动的脸色通红，摩拳擦掌。
　　我忍不住开口赞叹：“以前只听说他，以为是后人夸张，想不到，今日一见，才知竟是这般英雄！”
　　秦桧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过了半晌，道：“杀得人多，便是英雄么？”
　　我挑眉，看着秦桧，不悦道：“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武艺惊人，豪气冲天，这样的人，不是英雄，那谁是英雄？”
　　秦桧露出轻蔑的笑容，看了看岳飞，又看了看我，道：“臣以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力排众议，意志坚定，百折不挠，谈笑间勘定山河，这样的人，才堪称英雄二字，又岂是鲁莽匹夫所能比拟的？”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歹也是有名的奸臣，怎么这时候说话，一点逻辑都没有？
　　儿时的偶像就在眼前，刚刚的一幕，已经将淡忘的崇拜，又统统的找了回来。
　　我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只见原本一支在我手中，一冲就散的军队，此刻在他的号令之下，变得所向披靡。队形阵列不停的变幻，遇到前来阻截的小股金兵，不用再同之苦战，片刻之间就能将其歼灭。
　　我忍不住赶上去几步，骑上一旁的兵士牵过来的马，策马到了岳飞身边，走的急了些，扯动还未好的胸口，又咳嗽了两声。
　　岳飞看了我一眼，问道：“陛下可是有伤在身？”
　　我点了点头，道：“前些天受的伤，现在也不怎么碍事……”
　　一语未了，便看见城中的上空，有许多巨石飞过。
　　这是小炮用来近距离攻击的炮石，出了什么事情？金兵竟然丧心病狂到开炮？
　　眼看着又有一块巨石朝我飞来，我连忙朝右边闪过，巨石落在我身旁，溅起的冰渣还未落下，就又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飞到，我来不及闪避，拿剑将其荡开，半条手臂都震得酸麻，荡开了一块，还有更多石块，在天空中划过，卷着飞雪，朝这边砸落。
　　我再也躲避不开，眼看着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块就要将我当场砸的粉碎，忽然铁枪横出，当头将那块大石打落，又有一只手臂，从我腰间揽过，将我压倒在地，就地一滚，滚到了一堵矮墙之后，地上的冰渣溅到我的脖子，此刻化成水，顺着脖颈流到胸前。
　　我朝一旁刚刚救我的那个人看去，他正紧缩着眉头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一只手还兀自不觉，揽着我的腰。
　　我轻轻咳了一下，看了看他的手，他才幡然醒悟，连忙将手抽开，低头谢罪：“刚刚事态紧急，有犯圣威，请陛下恕罪！”
　　我笑道：“赦你无罪！护驾有功！”
　　他却依旧锁眉沉思，自言自语道：“奇了，为何金兵突然用石炮攻这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金兵打仗向来都没什么道理。正想要问他这有何奇怪，却见他身影一晃，已从矮墙之后跃出，左闪右避，手中的铁枪舞得如长龙一般，龙吟虎啸之间，就将迎面而下的一些石块击碎，散落在他身后。他的身影只几个起落间，就成了小点。
　　石雨渐稀，躲在另一堵被砸了一半的土堆背后的秦桧朝我这边探头探脑，趁着石雨的空隙，就地一滚，刚刚滚到我身侧之时，一块直径足有半米的石块带着风向砸在两跺之间，激起地上的积雪，将我铺头盖面的埋住。好险，若是晚了片刻，恐怕他现在，已经成了肉饼了！
　　用力的甩了甩头，将脸上的雪抹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你过来做什么？”
　　秦桧没有说话，只朝外看去。
　　远远的有刀剑相交的声音，不再有石块砸下。我从矮墙后探出头，朝已经冻红的手呵了两口气，看着前方。

　　人质赵构

　　两条影子斗在一起，黑色的是岳飞，至于一身裘皮，金钱鼠尾的，就是完颜宗望了。
　　怪不得金兵不再用抛石车了，原来是主帅来了！
　　岳飞一柄铁枪舞动，扫起地上的落雪，随着他的枪越变越快，地上的雪扫起的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只能够听见砰砰当当的武器碰撞的声音，岳飞同完颜宗望已经被飞起的雪和落下的雪包围，模糊难见了。
　　秦桧在我身旁，道：“这个岳飞，想要邀宠立功，也不必特意将敌方主将引到此处吧！真是心机深沉！”
　　我摇摇头，道：“错！完颜宗望在这里，金兵就不敢再抛巨石，岳飞将他引来，为的就是给我们当盾牌！”
　　秦桧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听飞雪中央，传来一声大吼，紧跟着，点点血雾散开，我心中一紧，正要拔剑上去相助，却听见有人连声喘气，说道：“你是谁？宋军中，竟有人能够伤我？”
　　是完颜宗望的声音！握紧的剑松了开去，心中竟洋溢出一股自豪来！看！我大宋，也有这般人物！
　　嘴角不觉的扬了起来，心中欢畅无比，这可是我中华，千年难得一见的英雄人物，能够同他交手，应该是完颜宗望的福气！
　　刀剑交加之声不曾停滞丝毫，隔了片刻，只见一条金色的影子率先窜出，一手捂着胸，朝在旁边露头探脑的宋兵一掌拍过去，那名宋兵还未来得及哼上一哼，就被完颜宗望以掌变爪，将那名宋兵，反手掷到岳飞面前。
　　岳飞伸出手，就将那名宋兵接在手中，然后转到地下，才发现那名宋兵，已然气闭身亡。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滞，完颜宗望已经奔出数十米，又击倒两名宋兵，依法炮制，不停的将被自己击倒的宋兵抓起，朝岳飞投掷过来，却又偏偏不投掷到岳飞的面前，岳飞长枪横挑，将丢过来的宋兵拦腰接住，再旋到地面后，完颜宗望已经抢到了一匹马，直奔而去。
　　我在后面看得连连扼腕叹息，秦桧在一旁嗤之以鼻，岳飞此刻，已经也跨上了一匹马，长满了弓，三株连发，一支箭射马，一支箭射人，还有一支，却朝一人半的高度射去。
　　好箭法！我不由赞出声来，正以为这次能够生擒完颜宗望，谁知完颜宗望头也不回，箭还未射到，他就已从马背上跃起，座下的马中箭扑到在地，中箭的第二根箭射空，贴着完颜宗望的脚底飞出，完颜宗望现在身在半空，朝上跃起的劲力还未停止，第三支箭避无可避，直插入完颜宗望的后背心。
　　敌方主帅中箭了！我心中惊喜万分，完颜宗望伏在马背上朝一条小巷中奔去，岳飞紧追不舍。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这才从矮墙后出来，侍卫长蒋宣牵过一匹马来，我骑了上去。
　　蒋宣策马走在我身边，猛然问道：“陛下，那个人是谁？”
　　我大声的回答他：“姓岳，名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
　　话音刚落，却猛然看见城南的宣化门处，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升起在半空之中，照的天空半壁发亮，秦桧喜道：“九大王来了！”
　　九大王？我皱了皱眉，谁是九大王？想了想，才醒悟过来，赵构排行第九，定然，就是说的他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的第二道圣旨，写给宗泽的可不是这个！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转过头对蒋宣道：“走!我们到宣化门，去会一会这九大王！”
　　带着众侍卫朝宣化门方向杀去，这里离宣化门不远，宋兵尤多，附近的金兵，已经都被岳飞吓破了胆，全部到了北边，西边，是以虽说是一路杀过来，可实际上，并未真正遇到凶险。
　　雪渐渐的停了下来，风也不再呼号，入耳的，都只是刀剑呻吟厮杀之声，天漆黑一片，笼罩着整座城池。
　　还未到宣化门，就已经看见一圈宋兵围成了圈子，各个手持弓箭，神情怪异。我皱皱眉头，朝一旁的蒋宣说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蒋宣瞬间便回，报道：“回陛下，九大王，九大王被金兵捉住了……”
　　还未等他说完，我就已经策马奔到了宣化门下。
　　昔日的宣化门的城楼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城门也早已没了，只剩下空洞洞的门洞，门洞下还有未烧完的木头，稻草，想必是大军赶来时将之扑灭的。
　　众人见了我，都齐齐跪下，高呼万岁，众位将士这一跪，在包围圈中央的那三个人，就格外的醒目。
　　一个是胸口还在冒血，头发已经散了一半的完颜宗望，此刻他正紧紧的勒住他怀中人质的脖子，将剑架在人质的脖颈旁。
　　那人质长得颇为壮实，面貌和我有两份相似，只是两只漆黑的眼珠正四下打量。
　　原来这就是赵构！
　　一见了他，就在心中恨得牙痒痒，就是这个混蛋，害死岳飞的罪魁祸首，完颜宗望绑架赵构做人质？那太好了，找个借口，让他们两人一起死，省的我还劳心劳力的来慢慢费心。
　　赵构见了我，靠在完颜宗望的怀里，朝我大声喊道：“大哥……大哥救我！”
　　我哼了一声，救他？少做梦！
　　我冷笑一声，朝完颜宗望说道：“你别以为，绑架了个王爷，就能逃走！我大宋牺牲一个王爷，换来边境平安，简直是大大的便宜！你们两个，一起死！”
　　说毕，一挥手，当即下了口谕：“给我乱箭射杀！”
　　完颜宗望听了这话，当即愣住，大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竟会不顾兄弟之情，下令射杀赵构。
　　赵构大喊道：“且慢！大哥……大哥，你就算不念及平日的兄弟之情，也要念及我这次带兵勤王，解开封之围啊！难道，难道陛下，对朝廷功臣，不赏反杀么？”
　　怎么回事？这次勤王兵，难道竟是他带来的？
　　那宗泽呢？
　　我冷冷的看着完颜宗望和赵构，赵构既为兵马大元帅，身边护卫众多，连我这个落魄的皇帝，都没有落到金兵手里，他带着勤王兵，居然反而被完颜宗望捉了去？笑话！
　　不能杀功臣是吧？说的好像他多无辜一样，难道岳飞不是他杀的？
　　无非就是想要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吗？想要，我多的是！
　　我对着完颜宗望冷笑道：“你今天，不要想从这里走出去！别说你抓了康王做人质，就算是抓了朕，也要就地格杀！”
　　隧目光一转，朝身后的弓箭手喝道：“给我乱箭射杀！”
　　万箭齐发，却还有一人，站在那两人面前，丝毫不动。
　　黑色的战袍被风扯满，沾着血的铁枪凌厉无比，是岳飞。我没有想到他会出手阻拦。
　　长枪舞动，箭羽纷纷打落，完颜宗望和赵构，丝毫无伤。
　　我在心中大急，更是为他不值。
　　他知不知道，就是这个他拼命效忠，拼命保护的赵构，在站稳了半壁江山之后，面对着他，眼睛也不眨的举起了屠刀？
　　他竟然出手救赵构！
　　上前一步，盯着岳飞，大声问道：“你做什么？是要抗旨吗？”

　　赵构之计

　　他朝我看来，铁枪的枪头，依旧斜指着完颜宗望，开口道：“臣不敢，臣请陛下三思！”
　　我压住怒气，扬眉道：“三思什么？”
　　他道：“九大王带兵前来，千里勤王，天下皆知，都传九大王忠勇。若陛下误杀了九大王，单不论完颜宗望是否能够顺利擒拿，只是恐怕从今之后，天下百姓，总将流传陛下忘恩负义，数万将领，皆尽心寒，就是青史，也会记上一笔！试问之后，若是陛下有难，还有谁肯来发兵救援？还又有谁，能够尽心尽力？”
　　我盯着他，他亦看着我。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他今年还不到24吧，或许只有23？
　　眉目之间，颇有沧桑，刚毅的唇线，挺直的鼻梁，脸庞溅着点点的血迹，还有被划破的伤痕。眼中，已经带着点点血丝，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有睡觉了。此刻，这双眼中，放出一股凌列的光来，让我有些不敢逼视。
　　转过头，看着赵构，很不甘心。
　　赵构脸上没有任何张皇。
　　岳飞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大概是见了赵构，连带自己被围，外加岳飞被害，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涨昏了脑袋。
　　没关系，总有机会收拾他！
　　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众位将士让出一条路来。
　　完颜宗望有些狼狈，仰天大笑了两声，却从嘴中笑出一股血来，他真的是捉着赵构当人质，还是靠在赵构身上，才能勉强不倒下？
　　我无法判断，只看着他和赵构两个人一匹马奔出城门。
　　完颜宗望一逃，其余的金兵没了首领，皆尽跟着逃走。
　　南面的宣化门，直到了此刻，才又重归我大宋军士。
　　过得片刻，只见东边的新宋门，北边的陈桥门，和西边的万圣门处，接连有斗大的烟花升起，然后在半空中炸开，红色，绿色，蓝色，颜色各不相同。
　　蒋宣喜道：“陛下，看样子似乎是金兵的西路军退了！”
　　我大喜过望，道：“走！看看去！”
　　却不料说完这一句话后，全身虚脱，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的倒了下去，就连那一群人呼唤陛下之声，也听得不甚真切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之前，只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一般，周围嘈杂不堪，我只想大声呼喝，别吵了！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任由人将我的身子翻来覆去的拨弄，颠倒，最后终于清静了下来，又只觉得一股刺心的痛从人中出传来，痛得我直想大叫一声，却叫不出来，那股声音直冲脑门，抵达眼皮，猛的睁开眼睛。
　　依旧是坤宁殿，下次我得记得吩咐高公公，以后别老把我往坤宁殿送了。皇帝的寝宫是福宁殿 ！
　　我走的时候，这里一只蜡烛也没有，此刻，阁内的架子上，全部点上了蜡烛。
　　照的阁内明晃晃的一片，皇后坐在我的身边，见我醒来，欢呼道：“谢天谢地，官家你平安无事！”
　　我挣扎着坐起，看着旁边的宫女太监，问道：“高卿，怎么回事？”
　　高公公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陛下刚刚心力憔悴，听闻金兵退兵的消息，一时欢喜，昏了过去，老奴亲自赶着人把龙撵抬到宫门，将陛下接了回来。刚刚太医说，恐怕陛下还要过个两三天才能醒，老臣……老臣……”
　　说着，便有摸了一把泪，将他脸上的折子，抹得更加深了一些！
　　我笑了笑，道：“有什么好哭的？朕平安无事，东京得以守住，该高兴才是！对了，你可知，这次前来解了汴京之围的，究竟是什么人？”
　　高公公道：“老臣，老臣也不知道，对了，秦中丞就在外面候着，要不，叫他进来问问？”
　　我道：“快去叫他进来！”
　　一面又让宫女帮我将衣衫穿好。
　　皇后道：“官家，你的头发松了，臣妾帮你绾一下吧？”
　　我点点头，坐在镜子面前，皇后将我的头发散开，从桌子一旁的梳妆盒中，取出象牙梳，才梳得两下，秦桧就已进来，见了皇后给我梳头，呆了一呆，就要出去，我连忙叫住，道：“秦卿家，别走，你可知，这次勤王兵，究竟是谁带来的？”
　　秦桧看了皇后一眼，皇后道：“官家，臣妾先行告退！”
　　说毕，便出了暖阁。
　　真是的，我的头发都还没梳好，散落在肩上，居然就这么跑了，在自己臣子面前，这成何体统？不过也管不得这么多了，这个事情非常重要！
　　我朝秦桧道：“她走了，你可以说了！”
　　秦桧道：“陛下放心，虽说这次救援是打着康王的旗号，不过实际上，都是宗老将军领兵，只是有件事情不太妙！”
　　我皱眉道：“什么事情？”
　　秦桧道：“似乎陛下的第二道密旨，不仅仅宗泽知道，好像，康王也知道！”
　　我笑了笑，赵构知道就知道，难道还能翻起浪来不成？
　　不去管它，随口问道：“几更了？”
　　秦桧道：“三更刚到！”
　　我在心中扳着指头算了一遍，就是说，现在还未到半夜12点！今天是除夕之夜，从国破家亡到局势扭转，在我过去的生命中，再也没有比这个除夕夜过得更加惊心动魄的了。
　　我挥挥手，让秦桧出去，他倒退着走到门口，我想了想，又叫住他，道：“你去把梅执礼，张叔夜，张所，还有李若水他们叫上，算了，你别去叫他们了，朕让高公公去，你回去准备准备，等一会，同朕一道，出城劳军共贺新年！”

　　访岳飞

　　把高公公来，让他去传旨，百官在宫门处等候，又有宫女来将我的头发梳好，挑了件赭黄色的便服，腰间束了碧玉腰带，换了双乌皮靴，走到门口时，高公公又递上灰色的野鸭翎子披风，帮我披在身上，说是外面夜间凉，怕吹了风。
　　看他做的尽心尽力，我也不好拂逆他的一番心意，任由他帮我将披风系好，又将我袖口处的折皱抚平，出了坤宁殿，路过崇政殿，穿过宣德门。
　　宣德门外，朝中大臣都已聚在此处，我一眼望过去，又少了不少人，不是被金兵杀了，就是已经逃跑的，还有人托同僚前来请假，说受了重伤，不能前来。
　　我清了清嗓子，朝众臣微微笑了笑，道：“今日东京解围，全依仗康王千里勤王，救驾有功，众位卿家随朕一同，前去外城……”
　　话还未说话，就看见一个身穿甲胄的身影骑着马疾驰而至，直奔到我面前，下了马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当着众臣之面，朝我大吼：“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来的这么快？我心中一惊，朝周围看去，心中略定，还有不少是我的人。
　　更有不少文武百官，他应该没胆子，在众人面前作出大逆不道之事！
　　我冷冷的看着他，略略抬了抬眉，道：“康王在说什么？朕不太明白！”
　　赵构面目几近扭曲，从怀中摸出一团事物，我眼皮一跳，正是那第二道密旨！
　　赵构将拿到密旨丢在我面前，怒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若是想要我的命，直接三尺白绫，一杯毒酒即可！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又是给宗泽密旨，又是刚刚在城外下令射杀！”
　　朝众人看去，各人都面露诧异。
　　在外面，理之一字，只要占了上风，就算是他手中有兵，也不敢当真同我兵戎相见！
　　我接过一旁高公公不失时机递上来的暖手炉，用手捧住，朝赵构笑道：“九哥说哪里话来着，朕怎么会想要你的命呢？你带兵前来，解了东京之围，朕要谢你还来不及呢！”
　　赵构重重的哼了一声，我缓缓的蹲下，然后伸出手，将密旨从雪地上捡起，朝赵构笑道：“朕来将这封密旨读上一读，看看九哥的命，究竟是掌握在朕的 手中，还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说毕，我转过头，朝着众臣，朗声读到。
　　“兹令宗泽为河东路，河北两路，京东两路五路宣抚使。若康王积极救驾，则全力相助。若有不臣之心，故意拖延，勾结金人，甚至出兵阻挠，则将其斩杀，节制其兵马，率军进京救驾！”
　　念完了，转过头来对着赵构笑道：“九哥你若是一心想要救驾的话，朕怎么会杀你呢？你这么怒气冲冲的来，见了朕，也不问安，也不行礼，怒斥朕要谋你性命，难道九哥你，在心中，看了这封密令，就认定，自己是那个同金人勾结，有意阻挠进京救驾，有不臣之心的人吗？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是怎么做事的？弄得朕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信你？”
　　赵构听了这话，刺啦一声，扯开自己的领口，路出一段脖颈，颈子上还沾着有血迹，怒目相向，道：“这都是你弟弟我为了救驾，同金兵拼杀，留下来的伤痕，陛下你居然如此怀疑我的用心，未免太让人齿寒！”
　　我上前一步，含笑道：“果然是忠心耿耿，朕错怪了九哥你呢！你看，前些日子同金兵拼杀留下的伤痕，现在还在冒血，也不知是刚刚火气太大，弄得皮外伤伤口迸裂，还是在我重军把守的东京城，有金兵那么大胆，不急着跟随完颜宗望逃命，而来行刺天下兵马大元帅？”
　　赵构退后两步，指着我，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也说不出来，一脸委屈摸样。
　　装可怜是吧？我收了笑，喝道：“你还有脸回来在朕的面前说三道四！朕命你出使金国，与之议和，你明知金兵早就过了黄河，居然跑到相州，议和，你去找谁议和？国家社稷危在旦夕，你居然还留在相州整日价花天酒地起来了！你当朕在京城，是瞎子聋子，不知道你做的好事吗？”
　　赵构见我此刻手中紧紧握着剑，满脸怒容，连忙分辩道：“那，那是宗泽那老——将军拦住，不让我去，还煽动暴民打死了一同陪我一起去的王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喝断：“他宗泽让你不去就不去，他让你去死，你怎么没去死？哼！贪生怕死，误国误民，不用继续狡辩！朕问你，朕命你为兵马大元帅，你不前来救驾，反而携了几十万兵马准备南逃，是什么意思？朕在东京，被金兵围困，日日苦战，汴京众人，上至太上皇，下至贩夫走卒，连饱饭都吃不了一顿，你却在相州，住在汪伯彦家中，整日价花天酒地，要不是朕这一道密旨，你恐怕现在，还乐不思蜀！”
　　说完这句话，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喝道：“来人！给我将康王送到太上皇处，让爹爹，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一旁的蒋宣颇为犹豫，并没有出手。
　　我将密旨展开，显现在众人面前，对赵构大声说道：“九哥，你看清楚，这密旨，究竟是谁写的！这可是爹爹写给你的！若有什么话，去龙德宫同太上皇去说！”
　　蒋宣不再犹豫，夹着赵构就要往宫里带，赵构身后跟的那些士兵，都面面相觑，有个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的，甚至手都按到了剑柄上。
　　我笑了笑，对着赵构带来的那帮人笑道：“众位将士，前来勤王都辛苦了！朕心中感激不尽，当有重赏！”
　　说毕，使了个眼色，高公公一挥手，另外一队侍卫抬出两厢珠宝来，搬到那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面前。
　　我对他笑了一笑，公然行贿。
　　“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算犒劳爱卿你吧！”
　　那位四十多岁的大叔愣在当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跪下道：“臣汪伯彦谢陛下恩典！”
　　原来他就是汪伯彦！！！
　　看来有点无耻，我刚刚都点名道姓的提到这个人了，居然还能这样面色坦然手下我的贿赂谢恩。
　　收吧，反正你还会再将这些东西吐出来的。
　　我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对他笑了笑，道：“康王是朕的亲弟弟，朕定然不会亏待他的！只不过爹爹有些生气，所以喊过去问两句话而已，等明日就出来了！”
　　汪伯彦松了一口气，然后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我微微一笑，问他道：“汪卿家，朕要去外城劳军，你也一块吧！”
　　汪伯彦愣了愣，然后道：“臣帮陛下引路，不知陛下想要看哪一路？”
　　我看了看身后的百官，对汪伯彦一笑，道：“朕听说，此次勤王，宗泽多有功劳，想去看看他！”
　　汪伯彦笑了，笑的有些诡异。
　　然后道：“陛下这边请！”
　　我靠在銮驾上，看向一旁的汪伯彦。
　　他手中有多少兵马？是不是宗泽的对手？
　　如果我想将他一网打尽，需要花多少力气？
　　还是他能够及时的认清形势，同赵构划清界限？
　　开口对他说道：“汪卿家，朕听说你一直以来，都忠义可嘉，怎么康王在你府上不思进取，你也不去劝劝他？”
　　汪伯彦看了看我，然后道：“回陛下，臣也曾多次劝说康王，可是康王并不怎么听臣劝告，臣好说歹说，才说服康王起兵前来……”
　　我笑了，这人至少不敢明着和我作对了！
　　正说话间，已经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将领，带着众人朝我走来。
　　外城刚刚经过战火的洗礼，四处凋敝，此刻还有百姓来往其间，手中拿着些器具，想必是出来觅食的，放眼望去，繁华锦簇的汴京城，此刻已经变成了断壁颓垣，荒凉不堪。
　　那位头发花白的将军，站在这残破的城内，别有一股气韵。
　　我下了銮驾，朝他走去，见他准备跪下行礼，连忙抢上一步，双手将他托住，对他道：“若非宗卿家带兵救驾，朕此刻恐怕已经被金人掳走，受尽□了。老将军万不可如此，折杀朕了！”
　　宗泽听了这话，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感动流涕，道：“陛下，陛下对臣……”
　　我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可怜的宗泽，一生抱负，直到66岁才有机会施展，也不知之前，赵氏皇家是怎么对待他，排挤他的，我只不过说两句好话，连金银都没赏，就感激的哽咽难语了。
　　我扶起他，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的说道：“宗老将军，你的功绩，本事，朕都心中有数，在此危难之际，你率兵前来救援东京，乃是大大的忠臣良将！来人！赏宗老将军，黄金500两，白银1000两！玉如意两根，升为枢密院副使，领本部兵马，驻守汴京，以御金人在次入侵！”
　　立刻有小太监捧上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珠宝送上，看着宗泽身后的众位将领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我忍不住在心中，偷偷的笑了笑。
　　虽然吃的粮食，在金兵守城的时候吃光了，可是金银珠宝，一分一毫也没有给过金人！是啊，也不知以前的大宋皇帝是怎么想的，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岁币，布帛送给敌人，干什么不送给自己人，让他们去打仗立功，开疆扩土，也免得受些窝囊气！
　　又将其他的赏赐一一发放了下去，本来以为可以看见岳飞，却不料，全部都犒劳完了，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宗泽在大帐中安排了酒水食物，我坐在帐中，食物很简单，不过一些饼子，腌肉的干粮之类，酒也是粗酒，不过对于我这个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已经快要饿昏过去的人来说，再难吃的食物，那也是美味佳肴！
　　我拿起一块黑面饼，一手端着盛了酒的碗，朝座下的众人笑道：“来，今个是除夕，在这除夕之夜，大败金兵，痛快！都干了这一碗！”
　　说真的，我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将那摆在面前的黑呼呼的面饼，还有看不出颜色的腌肉一股脑倒到肚子里面，可惜，我现在是皇帝，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处处体现皇家风度。
　　是以，我喝完了一碗酒，拿袖子揩了揩嘴角的酒水，一手拿起一个饼，慢慢的，小口的吃着。还不能一次吃太多，因为有人同我说话，我要及时回答。也不能吃太快，吃太快了显得皇帝太饥渴……
　　好容易稍稍填了填肚子，见岳飞还没到，终于忍不住问道：“宗将军，朕今日险些丧命金兵之手，有一个叫做岳飞的救了朕，朕想见见他！”
　　宗泽吞了一大块腌肉，道： “哦，他啊，今天他当值，出去巡逻了，估计不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要不臣派人去喊他？”
　　我忙摆手，表示不必了！
　　有些垂头丧气，看来白跑一趟。不过……既然是劳军，那么，皇帝亲自去慰问慰问正在值班站岗的将士，不为过吧？
　　宗泽听说我要去看看防务，一径要给我引路，被我婉然拒绝多次之后，仍旧要热心的为他的陛下保驾护航，急的我将他呵斥了一番，他才喜滋滋的回营休息了。
　　随即转过身，对着后面跟着的一干文臣武将，露出了最最温和的笑容，道：“朕看各位也累了吧，不如众卿家先回去休息吧～！”
　　话还未说完，李若水就首先跳出来，他今天穿的是赭红色的官服，将他的脸衬得更瘦白。
　　“哪里有陛下还在操劳，臣子就先行享乐的道理？臣等不累！”
　　又抬眼看看张叔夜，张叔夜已经准备好护驾了。
　　算了，就算是我独自见了岳飞，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拉住他的袖子，让他给我签个名？还不是要端起皇帝的架子，君君臣臣一番。一群人去看岳飞，就一群人吧！
　　一大群人，上得城墙，完全破坏了我之前想象的氛围！
　　看着天空中银河渐现，城外茫茫雪原，还有不远处疾步而来的身影，若是星流云散，风冷如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在这除夕之夜，两人倾心而交，把酒言欢，一齐等待新年的到来，听着钟声响起（貌似这里的新年不敲钟）……该是一番什么景象啊？只是想想，就让人心驰神荡。
　　可是，现在呢！！！！
　　张叔夜站在城墙上朝外吐了一口痰，然后大声怒喝，金狗凶残，居然将城楼烧毁！等什么时候找到了金狗的老巢，将他们的皇宫都给烧毁掉！
　　秦桧满脸笑容，李若水一脸忧虑，两人堵住上城楼的路，正在激烈的争辩皇帝陛下半夜三更巡逻查岗是否有利身心健康；
　　梅执礼在叹着气，看着城内的一片狼藉，板着指头算了算重修工事要花多少钱后，又同靠在城墙上喘气的张邦彦吵了起来，说他跟随康王赵构出使，不知这个把月来东京的艰难困苦；
　　一旁的高公公还时不时的在耳边聒噪，说些不干紧要的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真想把这群人统统轰走，谁不走砍谁脑袋！
　　算了，一个昏庸残暴不明事理的皇帝，怎么能够守住国家天下，又怎配做他的君王？千万别向赵构看齐，还是走明君路线吧！
　　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我抛开心中的恼恨，露出了一个我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岳飞走到面前，相距四五米处，就单膝跪下，双手抱着铁枪，草草行了揖礼，还未等他行完礼，我便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起他，伸出手的刹那觉得这样做有些失仪，于是将手改成了在空中虚扶了扶，笑道：“爱卿平身！”
　　岳飞握了铁枪站起，立到一旁，我偷偷的看他，脸上已经满是疲惫之色，不过脸颊上溅的血渍已经擦干净，在铁甲红缨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刚毅。特别是一双眼睛，虽是布满了血丝，却射出剑一般锐利的光芒来。
　　刚刚那阵厮杀才过去不久，还未曾休息，就要上来巡逻，真是够辛苦的，我居然还带着一群人跑来给他添乱！这样想时，竟隐隐的觉得自己挺理亏的，一点都不知体恤臣子。
　　可……我总不能看他一眼，就说巡查完毕，回宫！这该引起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胡乱猜测了！
　　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笑道：“岳爱卿，朕听说你在此巡查，所有的岗哨，可都查完了？”
　　岳飞道：“回陛下，臣还有一半岗哨未曾巡查！”
　　舒了一口气，心中自我安慰，反正这是他的工作，我这个皇帝来不来，他都要干完，我这要是同他一道干活，顺便还可以给他解解闷。
　　便笑道：“朕也想看看外城的防务，不如就同你一道，去查查岗哨罢？”
　　岳飞一伸手，做了个这边请的姿势，我转过身，故作镇定的穿过一干破坏除夕把酒气氛的文臣武将，走在岳飞身边，在这有些破败的城墙上，在这寒风刺骨的子时，兴致盎然的“散步”！
　　我同岳飞走在前头，灰色的石墙，染着血的颜色，在城墙底部，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从这里看去，星光铺展下来，将城内城外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清冷的色彩。城内到处都是被烧毁掉的房屋，特别是靠近城墙这一部分，已经几乎被拆成了平地，平地之上，搭建着大军的营帐，还有一些战场未来得及打扫，残肢随处可见。
　　我叹了口气，问出了一个藏在我心中十多年的问题。
　　“岳爱卿，你当初，是为何想到要投军的？”

　　城楼对

　　“岳爱卿，你当初，是为何想到要投军的？”
　　他听了我这话愣了一愣，一时没说话。
　　我含笑看着他，有人说是因为他家里穷，当初投军的目的，是为了赚两个兵饷。也有人说，是为了立志抗金。
　　我等待着他给我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回陛下，臣一直在军中效劳！”
　　我愣了楞，这算什么回答？
　　看着他，他看向城外，目光中尽是苍茫。
　　他可能不愿回答，故此避重就轻吧？我只得心中暗自揣测。
　　他才17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当地武功最高的人。这样的人，武艺超绝，胆色过人，必然心中骄傲，不会去同朝中那些只知道捞钱保命的家伙沆瀣一气，亦不会为了区区一贯半的兵饷，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他的眼中，流露出的，似乎是痛心疾首。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城外的远山上，倒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似乎未有玷染的摸样，而靠近城墙处，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血，尸体，一排一排的堆在城墙下，有金兵，也有宋兵。
　　再往外看一点，就是结了冰的护城河，河面上七零八落的抛石车，鹅车，洞子，云梯，以及躺在上面已经僵硬又被雪掩埋了大半的尸首。
　　再往远处，零星的血，零星的尸体，零星的巨石，交错的马蹄印，鞋印，车轮印，将本该是洁白无暇的大地，生生的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灰褐色伤痕。
　　满目疮痍，战非罪。
　　大宋重文轻武，做得一篇锦绣文章，就可位列三公。
　　而一身武艺者，却往往为士大夫所不耻。
　　若非金兵入侵，国家需要武者，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从军！
　　也许在我面前，他不便说这些，故此避而不谈？
　　我笑了笑，说道：“爱卿今日救了朕的性命，朕心中实在是感激无比，朕要好好的赏赐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依旧没有看我，他的眼睛，掠过远处一望无际的莽原，最后停留在近处的城楼之上。
　　“臣不敢居功，更不敢要任何赏赐！”
　　我又愣了愣，猛然间想起，曾经看过的，历史上，他留下的无数奏折。
　　赵构曾经给过他很多赏赐，每一次，他都全然拒绝。
　　最后，他锒铛入狱，在狱中写下四个大字——还我河山。
　　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他的皇帝，不是赵构，而是我，希望在他临终老去的时候，写下的是“江山风华”，是“锦绣河山”，而并非“还我河山”。
　　调整了一下情绪，看着身边这位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岳飞，笑了笑。
　　时间还很长，机会也很多，总有一天，他能够将这已经飘摇破碎的山河，收复，重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
　　我希望，自己能够见证那个时刻。
　　我同他边走边谈，他的话不多，也不怎么爱笑，有时候，甚至是沉默，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更动的停留在手中的铁枪和破败的城墙之上，即便是看我，也只是匆匆一扫而过。
　　只有当我问到金兵的时候，他的话才猛然多了起来：“金兵今晚虽走，可损失并不惨重，他日必定还会再来！且黄河以北民生凋敝，官员四散，毫无防御。他日金兵再来，定然会更加容易。”
　　我微微笑道：“那依爱卿看，金人何时会再来？”
　　他的眉硬朗刚毅，在月华的晕染下，更显锋利。
　　“或许是秋高马肥时节，或许只是几天之后！”
　　“哦？”我挑了挑眉，“怎么讲？”
　　“我朝定都开封，河北为其外围屏障。现下外围不保，金兵长驱直入乃是易如反掌之事！陛下若能经营河北，控扼太行，收复太原，则金兵定不敢轻易南窥！若陛下听之任之，臣恐怕金兵今日去了，明日便会再来！”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抬头道：“那卿可有良策？”
　　岳飞沉吟片刻，随即答道：“臣以为，河北，河东为汴京屏障，河东路太原已经失守，况且易守难攻之地，而河北路仅沦陷三镇，其余各镇依旧在拼死抵抗。陛下不若派兵前去，先救河北，控扼河北与河东路之间的太行八陉，然后从井陉和天井关两处，出兵河东路，上下夹攻，则太原可复！”
　　我继续问道：“之后呢？”
　　岳飞颇为讶异，看起来我这个问题，提的比较白痴，这不能怪我，他刚刚说的那些地名，很多我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夺回河东路，则可拒守雁门关。夺回河北重镇，便可经略幽云十六州。幽云十六州为河北外围屏障，若无此，河北终难固守，河北不固，则开封危矣！”
　　我沉吟片刻，尚未说话，跟在身后的汪伯彦忽然上前，对我笑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明日是正旦的朝会，是否该让众位早些回去歇息？”
　　我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不过不是回去休息，而是回去学习。
　　他刚刚说话，我完全听的云里雾里。
　　只能在那里装着听明白了表示赞赏，以后若两人讲起来，他说的我完全不懂，连话都插不上，岂不是要被他看扁？
　　而且……
　　还我河山，既是他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我要是一直都是现在的水平，恐怕还我河山，终生无望了！
　　下城楼的时候，岳飞只在城墙上行礼送别，我走开一阵距离，再回头望时，他的影子，已经揉进了这青灰色的城墙之中。
　　虽然已经是半夜了，可外城中的百姓，却越来越多，刚刚只看见一些百姓拿着瓶瓶罐罐，现在，已经有的将包袱，老小都带了出来，也有一些已经找到自家的破墙，坐在破败的墙堆旁，默默流泪。
　　看见我的銮驾经过，都跪下磕头行礼，我张了张嘴，本想说两句，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星光的指引下，穿过御街，到了宫中。我要保存体力，精力，来面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更多的问题！
　　进了宣德门，猛然发现秦桧还跟在身边，我微微一愣，道：“秦卿，如今金兵退了，内城的百姓都已经陆陆续续的搬到外城了，你可以回家去睡了！”
　　秦桧道：“臣的衣物都在崇政殿的偏殿，还未来得及搬走！”
　　我点点头，道：“哦，这样啊，那只有继续在偏殿委屈一夜了！”
　　秦桧沉默片刻，然后道：“不会委屈，臣原本以为，今夜根本就不能逃出命来……”
　　我看着远处，多日不见的烛火，喃喃道：“是啊！朕也以为，今夜是必死无疑，都已经吩咐皇后，若是金兵冲进宫城，就将这宫城，付之一炬！”
　　秦桧有些诧异，问道：“难道陛下一点都不留恋着宫城吗？舍得将它毁掉？”
　　我一笑，道：“多亏岳飞来的及时，不然这宫城毁掉了，朕今夜，就要露宿街头了！”
　　到得崇政殿门口的时候，秦桧忽然问道：“微臣有一事不明！”
　　我今夜心情甚好，道：“何事？尽管说！”
　　秦桧道：“陛下之前，见过岳飞？”
　　我摇摇头，若非要说见过，在梦中那看不清面庞的背影算不算？
　　秦桧道：“那陛下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竟然能如此信任？还亲自上城前去探望？”
　　我收了笑，冷冷的看着秦桧，他也看着我，毫不退让。
　　我握紧了手，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几乎渐渐忘记了他，这个害死岳飞的人！
　　此刻重提，我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他对岳飞的敌意，虽然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何。
　　他们二人，也是第一次见面，难道说，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我张开口，一字一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朕，是九五之尊，朕做事情，还不需要别人来教！”
　　看见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只是看了看我，随即说道：“是臣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我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下了銮驾，一手扶着高公公，一径朝北离去。
　　看着高公公又准备将我往坤宁殿带，我浑身一个激灵，皇后聒噪起来，我可受不了，连忙咬牙切齿带凶相毕露：“高公公，你给朕记清楚了！以后，别动不动就把朕给送到坤宁殿去！朕的寝宫，是福宁殿！”
　　高公公连忙点头哈腰，满脸赔笑道：“陛下，老奴，老奴是实在冤枉啊！这都是陛下刚登基那会，说只住坤宁殿，不住其它地方的！”
　　我瞪了他一眼，算了，怨不得他，他也是在按照赵桓的旨意办事不是？
　　独自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我半眯着眼睛，只听得窗外噼噼啪啪的声响，连忙唤了宫女来问，宫女答道是在下雪子。
　　哦，看来明日又是大雪，只不知道，这雨雪交加的天气，岳飞在城楼上，要巡查到什么时候？穿的是否暖和？虽说他不要赏赐，可我赏赐给全军的棉袄，棉靴，他总能够穿上罢？
　　闭上眼，在脑海中，竟不其然，会出现他的影子，和多年前的并不一样，这一次，看清了他的眉目。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就已经被黄公公叫醒。
　　黄公公名字取得好，叫黄经国，一直伺候福宁殿，今个我第一次见，不像别的太监，长得浑圆白嫩，他倒是一张瓜子脸，大眼睛，看起来竟楚楚可怜。
　　睡眼朦胧中，看见黄公公带着几个宫女一层又一层的往我身上套衣服，先是素纱织的青缘领，接着是黑色的绣着日月山河的袍子，袍子完了还给套上绣龙下绣火的蔽膝。
　　这还不算，带了玉腰带，还要在要带上悬挂玉佩，挂完了玉佩，还挂白玉圭。
　　看着黄公公把十二串珠子的冕冠也拿了出来，我不禁皱了皱眉头，道：“今个什么日子，穿这身？”
　　黄公公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道：“官家，今个是元旦，百官朝会呢！”
　　百官朝会？还有这么一出？我可别弄出岔子了！
　　连忙吩咐黄公公，去，将天章阁里的礼仪书给朕找来看看！
　　看完书，我的脸估摸着已经变成了黑雾缭绕。
　　好吧，要当个好皇帝！握拳，在心中给自己露了个笑容，然后一口气，先福宁殿龙墀及圣堂炷香，祈求丰年，然后又到天章阁给祖先上供，上供的时候，心中没少心虚，生怕被雷劈到我这个冒牌货，然后又到了龙德殿，去看看太上皇，宋徽宗赵佶只抱着他的香炉看着他新作的一首诗，根本对我不闻不问，倒是赵构一反常态，向我认错，异常亲热。
　　离了龙德殿，又来到皇后的坤宁殿，这里还真是噩梦，每次昏倒醒来，都在此处，皇后今天穿着凤冠翟衣，脸庞似乎瘦了不少，两个小娃娃也学了乖，规规矩矩的行礼。
　　又有众位我从未见过也从不认识的妃嫔，各个美貌异常，只是见了我有点饿虎扑食之势，让我背后直冒冷汗。
　　后宫的一大套礼都行完了之后，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提起一股劲来。
　　下面就要到大庆殿接受百官的朝贺了！
　　京官在战乱中死了不少，空缺出来许多，正好趁这个机会，整治整治一职多人的弊病！说不定，在朝会上，还能够看见他！

　　经年尘土

　　在去往大庆殿的时候，心中只恨銮驾走的慢，干脆自己走。
　　可到了自己走的时候，地上的积雪颇多，天空中还在飘着细密的雪花，身后撑华盖的侍卫们，倒是一点也不急，我也不好做出一副猴急像，在雪地里狂奔，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带着一大帮宫女太监，走到天渐渐的发亮，才到了大庆殿。
　　大庆殿的正殿，此刻应该百官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高公公特意拿了马鬃做的小拂尘，在偏殿将我靴子上和袍子角上的雪扫的干净，有用熏炉将浸湿的地方熏干，我看着高公公捧着个香薰炉在我身边还来绕去的，心中别提有多后悔了。
　　果然是欲速则不达，若是我乘坐銮驾，此刻恐怕已经在大庆殿的龙椅上，看得见岳飞了！
　　好容易一切都妥当，我照了照镜子，亲自理了理衣领，又朝手心哈了两口气，在自己脸上搓得一搓，给白的没有一丝颜色的脸弄上了点血色，这才带着笑，从偏殿侧门出去，穿过廊间，到了大庆殿上。
　　四名镇殿将军都已经站到了殿角，从大殿上朝外望去，车架，仪仗，一直从大殿往外排去，看不到头，大殿中鼓乐之声响起，群臣毕集，站在头里的是刘宗元为首的众位文官。
　　刘宗元今年年纪不小，平常也不怎么参议朝政，我一直都当他是透明，今个朝会，看见他走在头里，才忽然想起，这人占着开府仪同三司的茅坑，从来没拉过屎！
　　跟在他后头的是枢密院事张叔夜，签书枢密院事张所，御史中丞秦桧，还有开封尹李若水，礼部侍郎梅执礼，中书侍郎陈过庭，中书舍人李邦彦等。
　　再下去就是已经被降了职的孙傅，何樐，唐恪，等人。
　　看来经过昨夜的混乱，职位空出来不少，之前的观文殿大学士王安中，尚书右丞冯澥，殿前幅都指挥使王宗濋等死于乱军之中。
　　在文官后面，站着的是宗泽所带的一干武将，昨夜已经见过，汪伯彦站在宗泽旁边，笼着手，朝我身旁看去。
　　我有些诧异，看了看身旁。
　　是赵构和我的老爹赵佶两个人。
　　也不知道赵构都和赵佶说了些什么，赵佶看起来似乎对赵构完全改观，甚至还拉着赵构的手。
　　汪伯彦朝赵构使了个眼色，赵构回了汪伯彦一个媚眼。
　　这两个家伙，竟然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定然暗中有勾结！
　　等我把汪伯彦的亲兵解决了，就来收拾他们！
　　继续看其它的武将。
　　心中猛的一沉，以为自己看的不够仔细，又一个个挨着扫了一遍，还是没有看见岳飞！
　　一番功夫白做了！转过玉屏，坐在龙椅之上，接受众人的贺拜，众文臣武将三呼万岁，殿中香雾缭绕，我站了起来，虚扶双手，道众位爱卿平身。
　　紧接着，禁卫人员又高呼万岁，声如雷震，绕着大殿，本来接下来该太尉上前，代表百官恭贺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可高俅于半年前被贬了，太尉的位置一直空缺，此刻就由刘宗元代理，恭贺过之后，这才又奏乐，我走下御座，朝众位大臣含笑答礼，闹哄哄过一阵子之后，终于来到了宗泽面前。
　　见着众人都在互相欢庆死后余生，没人注意到我，我趁机悄悄的问宗泽：“宗爱卿，怎么没有看见岳飞啊？”
　　宗泽愣了愣，倒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我心头直发虚，我说错了什么话？
　　硬着头皮等他解释，却不料宗泽这老家伙，偏不识时务，我都压低声音问了，他却高声回答：“回陛下，岳飞乃是九品承信郎，还不能参加朝会！若陛下想见，臣这就派人将他找来就是！”
　　看得周围有几道眼光射来，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怎么皇帝要见一个人，就引来如此多的“关心”？而且一直以来，尽职尽责修撰起居注的起居舍人胡芭诖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言不由衷的笑道：“那也不必了，朕不过是随便问问，宗爱卿一路前来辛苦了，待会就坐在殿内饮宴吧！”
　　御宴从大殿内一直摆到殿外，太上皇，亲王，刘宗元，秦桧，张叔夜等在殿内用膳，一些品级底下的官员，便坐于廊下，我首先举起酒杯，杯中的酒是御厨连夜出城找的，一些御膳也极尽简单，尽管御厨花了心思，可比起我所翻到的书中记载的，依旧差了几个档次，异族朝贺就更没有了，我未曾见过之前的朝会，并未有太大的落差感，反正是好是坏，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成，倒是太上皇感概颇多，同着殿中的一些旧臣，回忆起昔日的繁华，只差落下泪来。
　　坐在御座之上，还未等朝臣向我贺拜，首先将手中的酒，高举过顶，朗声说道：“此次金兵得退，京师得以保全，众位皆是有功之臣，朕这一杯酒，先敬众位爱卿！”
　　说毕，一饮而尽，一旁的太监忙又斟酒，我复又举起酒杯，站起身来，朝北面而拜，继续说道：“幸得上天庇佑，祖宗神灵，大宋渡过一劫，此杯，敬皇天后土，祈求上苍，赐我大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杯酒，尽数洒落于地上。
　　然后，再举起第三杯酒，走到大殿中央，朝着众人说道：“国家危难之际，一切从简，本该休假三天，共庆元旦，可金兵尚未退远，城中万事待兴，还请各位用了此膳之后，各就其职，各司其事，一同将这汴京城，早日修复完毕！”
　　说毕，众臣齐齐起身，抱拳称是，众人举杯，一齐饮了这杯酒。
　　饮了这杯酒之后，又依次接受了各位朝臣的恭贺，敬酒，我酒量不好，觉得微醺时分，胸口伤处又有些痒了起来，便离了席，朝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坐着銮驾，到了崇政殿。
　　崇政殿的龙案上，早已堆满了奏折，我随手翻了翻，各种各样的都有，有的商议百姓如何安置，有的弹劾死去的官员，也有的要说该为众臣加封号，还有在上报口粮春耕等问题。
　　接过小桂子递上的药，皱着眉喝了一碗，有含了枚冰糖去苦味，重新将这些奏折翻开，拿起御笔，准备批示的时候，就看见秦桧进来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朝他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秦桧道：“回陛下，众人用过了御膳，现都已经渐渐的散了！”
　　我点点头，本来那御膳就没什么好吃的，而且今年的元旦有没什么准备，歌舞杂耍一律全无，想了想，便道：“既然都用完了膳，那便将张叔夜，李若水，梅执礼他们叫来，同朕一齐看看奏折，该办的办，该批的批！嗯，对了，将宗泽也请来！”
　　秦桧答应着下去了，过不了多久，一行人便到了崇政殿，给每人分发了奏折，我也拿了几本，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讨论，最后定下来，开封尹李若水负责安顿城外百姓之事，已经毁掉的房屋现制也来不及，先将军中的营帐分出一半来给百姓居住。
　　中书侍郎陈过庭负责将汴京城的粮草，饮水等从其它临近的城池运送过来。
　　张叔夜协同宗泽一齐，修建开封的防务，梅执礼将百官重新统计一下，一些缺了人的职位先找出合适的人顶替。
　　正要给秦桧分派工作的时候，忽然瞄见他不动声色的将一个只扫了一眼的奏折丢到了已看过的奏折中，皱了皱眉头，从软榻上起来，走了过去，装作翻看他案前的奏折，翻了两本，就拿起那本奏折。
　　打开奏折的时候，我偷偷抬眼看了看秦桧，只看见他脸上神色微微一变，不去理他，踱着步子，回到了龙案前，将那本奏折从头到尾的看去。
　　只见字迹工整，苍劲有力，大意是说，今金兵虽退，主力却未受到什么损失，不日必然返来。勤王军队日益集中，朝中众臣，一致对敌，应派兵守卫城池之余，率大军追击金兵，夺下重镇，而不能一味只守着开封，被动挨打。
　　奏折最后请求要见我，亲自面谈。
　　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找到一个借口了！
　　我将这本奏折递到了张叔夜面前，道：“张卿家看看这个，觉得提议可行否?”
　　张叔夜仔细看完，然后道：“陛下，臣以为，此提议过于冒进，若万一大军同金兵交战，战败之后，我大宋再难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的兵力了！”
　　我又看向宗泽，宗泽接过奏折看了看，道：“提议倒是不错，可现今我军的战斗力……”
　　说道一半，顿了顿，找不到措辞，只好不形容，继续往下说道：“若是手中有一支精兵，又有良将，此乃上策！”
　　我点点头，道：“不如就将这上奏之人，召来问个明白，看他可有妙计？”
　　张叔夜连同宗泽都点了头，只汪伯彦道：“上书之人，只不过一个区区承信郎，能知道什么？”
　　我正色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祖宗有制，人人皆可上书言事，何况是朕的臣子？”
　　汪伯彦见皇帝发话，便不再言语，早有宫门守着的太监，传了我的旨诣，一路小跑着出宫了。

　　许多城郭

　　我心中有些忐忑，眼睛看着手中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透过那苍劲有力的笔法，似乎看到了那锋利刚毅的眉目。
　　他在奏折中，竟还还要求我召见他，说要面谈。
　　看来昨天晚上面谈的不算太赖，不然他估计不会提这个要求。
　　再看向秦桧的时候，他竟然能够面不改色的看着我。
　　脸皮真厚！吞了折子被我发现，居然还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这种人，当御史中丞这种需要节气的官肯定不行！
　　我要派个其它的活计给他。
　　这么喜欢侵吞，又喜欢栽赃诬陷，不如去做刑部侍郎好了！等我看谁不顺眼，就把他交给秦桧，保管能够将之整的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终于等到小桂子在我耳边悄悄说：“陛下，岳飞在殿外等候！”
　　我整了整情绪，端了架子，道：“宣——！”
　　我尽量的对着他，做出自然的表情，看着他行完礼，然后淡淡的道：“你写的折子朕看过了，觉得还还行，朕同在座的诸位，也想听听你的具体意见！”
　　尽管不去看，也能看到他脸上的风霜之色，昨夜冒着雨雪巡视，今晨又要修筑城中工事，到了此刻，还要抖擞起精神，来面对上级的考核。
　　我在心中暗暗的祈祷，希望他这次，能够一鸣惊人，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的升他的官了。给他个什么职位好呢？不能低于五品，五品的官员，都不上朝，也不能太高，升的太高太快，容易遭人嫉恨，若是答得好，先升为团练使好了，等有了战功，继续往上升迁!
　　想到此处，我微微含笑点头，对自己的布置十分满意。
　　忽听得张叔夜说道：“你这种做法未免太冒险了吧？金兵行踪无定，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又会攻击什么地方？依我看，不如先将重兵屯在开封，加固开封城池，等到金兵再来，也不至于像这次这么狼狈！”
　　哎，我一个走神，居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真是该死！
　　岳飞站在殿中，朝张叔夜行礼，然后道：“末将认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金兵仓促退去，定然无甚后备。我军若能主动出击，绕其后路，使其心有所惧，不敢再轻易前来。”
　　张叔夜又道：“去年金兵来时，就曾有姚平仲前去劫营，结果大败而归！今日岂可再重蹈覆辙？”
　　岳飞没有回答，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这才开口道：“去年姚平仲前去劫营，之所以失败，皆因为张扬过度。闹得人尽皆知……”
　　岳飞的话还未说完，秦桧就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岳飞两眼，道：“岳头领，依你的意思，就是说去年劫营失败一事，全是陛下的错了？”
　　嗯？管我什么事？那是宋钦宗干的！谁让他去偷袭人家，居然还张灯结彩全城通报？金兵事先得到通知，自然有所防备，能成功才怪！
　　我笑了笑，看向岳飞，道：“那次都是寡人之过，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秦桧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张叔夜见无法说服岳飞，便转而向我说道：“陛下，臣以为此计不妥，太过冒险行事，金兵既然已退，不若放他们回去，如若万一有失，金兵说不定又再次前来！还请陛下三思！”
　　我又没有领兵打仗过，如何知道这是行还是不行？
　　我只能相信作为抗金名将岳飞的RP值了！
　　还是问问宗泽，他看起来要老成一点。
　　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宗泽，问道：“宗老将军以为如何？”
　　宗泽捻了捻胡子，沉思片刻，道：“岳飞，我问你，若袭营成功，随后如何？”
　　岳飞答道：“若能成功，抢占滑县，新乡，随后当尽起勤王之兵，赶往各处受围的城池救援！尤其是西京洛阳和河北的邯郸！”
　　宗泽思索了片刻，问道：“去年李纲曾带着二十万大军，前去救援太原，结果太原未救，反而弄得二十万大军全线溃散，这次……”
　　岳飞眉头微蹙，道：“何用二十万大军？十万，五万，即便没有五万，皆有可救之理！”
　　宗泽沉默不语，看起来，似乎也不太赞成马上出兵。
　　我看向殿中，各人心怀鬼胎，若是真的派兵，那只能派宗泽的兵。
　　宗泽一走，剩下的都是汪伯彦，赵构的兵力，恐怕河北尚未收复，我就被赵构给阴没了。
　　还是应该把京城的局势先稳住，再考虑大规模出兵。
　　看了看汪伯彦。这个老狐狸正看着我，估计他肯定是希望我能把宗泽调走的！
　　想了想，岳飞要去偷袭，自然是应该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好歹应该配合他一下，笑了笑，道：“朕认为，大兵一动，粮草不足，难以发放。春耕也快到了，若是国家一味用兵，恐怕国内骚动不断，若是有反贼四起，也不好对付。还是先加紧城中的建设防御好了！”
　　说道这里，我已经看到汪伯彦失望的眼神了。
　　我心中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至于汴京城的兵力如何分布，如何运用，就由宗老将军决定好了！宗将军为东京留守，负责城中防御安全，提举开封府，不可有失！”
　　宗泽听了这话，喜不自胜，连声谢恩。
　　他终于从只有两千兵的副帅，能够节制将近十万人的队伍了。虽然是名义上的，可不是有句话，叫做名正言顺么？
　　说完这些，我偷偷的看岳飞，他看了看我，若有所思。
　　对着他笑了笑，道：“就这样定下来吧，具体的事情，各位能自己裁夺的就自己裁夺，不能裁夺的，到宫中找朕商议便可！”
　　说完这话，让小桂子帮着高公公将批阅完的奏折送到了各部，自己回到福宁殿的寝阁。
　　前脚刚到寝阁，去了帽子，换了套常服，又将皮靴换成了柔软舒适的棉鞋，便有人通报，岳飞求见！
　　我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一面吩咐宫女上茶，一面对黄经国说道：“传！”
　　只见岳飞疾步而至，到了寝阁，看着我正歪在床上喝药，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道：“臣不知陛下要休息了，多有莽撞，还请陛下恕罪！”
　　说着，便要退出去，我笑了笑，站了来，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女，笑道：“何须如此多礼？朕虽有些乏了，可还撑得住，爱卿有何事？先坐下再说吧！”
　　我指了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软椅，岳飞踌躇不定，道：“陛下面前，臣不敢坐！”
　　我又笑道：“无妨，朕还有许多事情，想听听爱卿的意见，爱卿要是站着，还不知要站到何时呢!”
　　岳飞这才坐下，黄公公自己端了炭盆过来，拿出宫中所藏的团茶，用银轮碾碎，散到已经煮沸了的银壶中。
　　我又笑道：“爱卿前来，可是为了用兵之事？”
　　岳飞点头道：“不错！却不知陛下为何有所顾忌，不肯发兵？”
　　说话间，黄公公已经将茶泡好，用银盏装了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朝黄公公笑道：“御医吩咐朕不可用茶，给岳飞用吧！”
　　黄公公又将茶送到了岳飞的面前，岳飞站起谢恩，复又坐下，
　　我不知该怎么说，我能跟他说，是因为我想搞死我的弟弟，而现在又害怕被他搞死，所以不能让宗泽离开么？
　　沉吟片刻，问道：“有关扰袭金兵一事，你可曾和宗将军说过？”
　　岳飞道：“陛下有问，不敢隐瞒，臣同宗老将军，说过很多次了！”
　　我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宗泽他到底明白没有，便问道：“宗老将军怎么说？”
　　岳飞道：“宗老将军说……”说道这里，忽然停了一停，我心中大奇，不知宗泽说了什么话，让他如此难以开口，含笑望着他，听他继续说道：“说陛下在汴京城，保护陛下是疏忽不得，同金兵交战，以后还有机会……”
　　我舒了一口气，看来宗泽对于这些，是心知肚明啊！只是他既然收到了我的密旨，让他节制五路兵马，他竟然还以赵构为尊？
　　我还在想时，却听见岳飞道：“可臣认为，宗老将军过虑了，若是将金兵打得自身难保，他们也不过就五万人，哪里还有力气来威胁汴京？”
　　我看了看岳飞，原来他是如此猜测的！也好，省的在他心中，印上一个我一点都不“兄弟友爱”的形象。
　　我想了想，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爱卿你可知道目前金兵的行动？”
　　岳飞急不可耐，上前一步，在我一旁的桌边站定，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团白布，将那白布平铺在桌面上。
　　是地图！
　　草草几笔，画的很简单，没有标明城镇名称，只是画了沿海的边界图同黄河，还有几座山峰。
　　城镇只拿个圆圈表示，岳飞指着地图，说道：“金兵后撤，已经过了一天，无非屯驻在新乡附近，臣请带兵前去追击，夜间袭营，若是过了明日，金兵去的快，估计都到了相州，孤军便不好深入，须发大军前去了！”
　　我歪着头看着他，虽然看了这么长时间的地图，可对于岳飞画的这张草图，我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我相信他，既然敢找皇帝请命，必然能够有十分的把握！且若不是觉得事态紧急，机不可失，他是绝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这个要求！
　　微微笑了笑，道：“然后呢？”
　　他见我并未反驳他的意见，自顾自的收了地图，道：“新乡已定，便可让宗将军发兵渡河，派兵前去打下滑县，相州，邯郸等地，控扼太行，救援河间重镇！西出太行，直取河东诸镇！”
　　我很认真的听着，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其实我也没懂多少，不过还是微微笑道：“城中的十万驻军，我已经全部交给宗老将军手上，若是他不同意你的计划，恐怕不会给你兵马！”
　　岳飞急得跪在地上，道：“所以臣恳请陛下下旨，让宗将军派我3000精兵！”
　　我揉了揉眉头，想了想，道：“三千精兵，恐怕对付数万女真兵，根本不能取胜！”
　　岳飞急道：“若是3000精兵，训练有素，领导有方，劫营袭扰绰绰有余！”
　　我微微摇了摇头，道：“朕已经将城中的兵力，都交与宗老将军之手，让他自行定夺，岂可出尔反尔？我看……”
　　我的话还未说完，岳飞就急忙道：“陛下，完颜宗望昨夜中了我一箭，此刻定然难以抵挡，前去劫营，若能杀了完颜宗望，金兵数月之内，定然不会前来,朝廷方能稍稍喘息！若是失了这个机会，恐怕金兵今日退了，明日就能再来！”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将他扶了起来，亲自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用银盏递到他的手中，笑道：“朕是说，既然是要精兵，朕又岂能给你那些连刀剑都拿不稳的家伙？你看，朕的禁卫军还过得去吧？”

　　荒烟外

　　他听了我这话，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呆呆的看着我，大概是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将禁卫军交给他！
　　我笑了笑，道：“看什么？朕有三只眼睛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不行！这怎么行？没了禁卫军，何人保护陛下？”
　　我转过身子，坐在床上，斜倚着床柱，笑道：“所以，爱卿你要速战速决，快去快回，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然，朕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无人护卫了！”
　　他咬着牙，似乎是在下很大的决心，猛然抬头，看着我，然后跪倒在地，朝我行了大礼。
　　我连忙将他扶起，不解道：“爱卿何以如此？”
　　他朝我抱拳道：“陛下如此厚爱，飞定不负陛下所望，三日之内，一定凯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他坐下，笑道：“朕也只给你三天时间！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他道：“今晚戌时出发，四更时分刚好抵达新乡，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点点头，又看看天，道：“现在也不早了，不如就在宫中用膳吧，吃完带着禁卫军直接走好了，宗泽那边，朕去同他说！”
　　说完，便让人传禁卫军的首领蒋宣来。
　　蒋宣昨夜同岳飞见过数面，而昨夜岳飞也曾指挥过禁卫军抵御金兵，看那样子，众人对他都心服口服，我带着岳飞到已经召集好的禁卫军面前，由岳飞亲自挑选了3000名精兵，没有对他们说是去干什么，只让他们各自准备，戌时在北边的天波门处集合。
　　出发要保密，不像之前的宋钦宗，生怕人不知道要去劫营，居然还张灯结彩的欢庆偷袭部队！
　　只留下400名留守宫城，虽然有些担心汪伯彦和赵构不好对付，不过我还不相信，能打退金兵的宗泽，搞不定被金兵追着打的赵构！
　　安排好这一切，才又同岳飞回到福宁殿，早已有御膳送到。
　　原本皇帝用膳，乃是64道菜，每菜一小碟，前些日子围城的时候，早就降了规格，改成了三菜一汤，此后一降再降，闹得最后一夜，只一碗白米饭。
　　昨夜金兵退去，御膳房的就开始四处行动，在城外运送了大量的食物，可究竟是时间有限，今天白天又有朝会，到了这会，只送来烤羊肉，环饼，枣塔，腌肉等几样菜，用金棱漆碗碟装着。
　　我首先坐下，看着岳飞有些不肯坐，便笑道：“爱卿，不要拘束，坐下随意用餐，今天晚上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打金兵！”
　　岳飞这才告谢，坐在我的对面，我抬了抬手，招来黄公公，让他将摆到我面前的烤羊肉，腊肉之类的东西，送到岳飞的面前去。
　　岳飞又要站起谢恩，我连忙止住了，道：“你不要老是谢来谢去的！快些吃饭，吃得饱些，就是谢恩了！”
　　他这才不再站起，只是不动筷子，看着我。
　　看来是我不吃，他不会先吃的！
　　我朝他笑了笑，斟了一杯酒，递到他的面前，又端起自己的酒杯，举杯道：“来，朕祝你旗开得胜！”
　　说毕，一饮而尽，岳飞连忙又要站起谢恩，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到椅子上，笑道：“朕说了，快些吃饭！”
　　当然，我不动第一筷子，他是绝对不会动第一筷的。先夹了一枚环饼，自顾自的吃了，看向岳飞，冲他一笑，他会意，毫不客气的吞下一块烤羊肉！
　　之后便轻松多了，我一筷子，他一筷子，片刻功夫，风卷残云，一桌子菜被吃的干干净净。
　　接过黄公公递上来的热茶漱了口，又用丝帕擦了嘴角的茶渍，看向岳飞时，他已经准备妥当，两只眼珠黑如点漆，朝我抱拳道：“陛下，臣这就出发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寝阁，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事，忙道：“你等等！朕同你一道去！”
　　走出门来，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化，天空中看不到月亮，星反而闪耀，下了雪之后的天空格外明亮，银河挂在夜幕之上，仿佛钻石做成的玉带。我与他并肩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大道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能够在这一刻，同他走得这么近，能够并肩而行，微微一侧脸，就能看到在月光下，他刚毅的面庞，如星的眼眸。
　　从福宁殿到天波门，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风刮过时，只觉得有些冷，身边的高公公贴心之极的递上暖手炉，又帮我披上夹袄披风，我偷偷的看着岳飞，他倒是只穿了一身轻甲，里面套了短布衣衫，却毫不畏寒。
　　貌似经常看到有诸如此类的记载，皇帝解下随身所带的东西，赐给臣下。
　　我若把我的大氅送给他，应该不算失礼吧？
　　刚解开披风的带子，就听见他说：“天寒地冻，陛下又受了伤，不可随意解下披风，以免着凉！染了伤口，就更不易好了！”
　　猝不及防的，听到这句话，心中猛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在关心我！
　　为什么？是我给了他3000兵马？还是赐了御膳？抑或是支持了他的想法？
　　我抬眼看他，却见他的眼望向远方，嗯，是了，保重龙体，也是皇帝的责任！他只是在关心家国天下，尽管如此解释，可心中涌起的那股暖流，还是顺着娟娟流动的血脉，散逸到四肢百骸，只觉得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的舒心顺畅。
　　笑了笑，将揭开的丝带重新系好，看着一步步接近的天波门，终于站定，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保重！”
　　他朝我行了大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了，我登上城楼，看着他翻身上马，接过一旁人递上来的铁枪，站在3000名禁卫军前，铁枪指向外城北面的封丘门，长枪划过银河，红缨沸乱白雪！
　　我的手指紧紧的相扣，直到看到最后一名禁卫军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才慢慢的转过身，城楼在雪地上，投下黑黝黝的影子，暗影浮动处，不知城外杀伐。
　　快走到福宁殿的时候，对高公公说道：“你去告诉前面的崇政殿的小桂子，让他给朕准备点东西，然后，再给朕找一个人来！”
　　对高公公交代了一番，高公公得令而去，我躺在福宁殿的床上眯了片刻，只觉得腹中饥饿，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朝一旁的宫女下令：“你去！让御厨再给朕送一份烤羊肉，和时鲜蔬菜来！”
　　刚刚的大半食物，都被岳飞狼吞虎咽，可怜我要装高贵，装气度，只抢到两个环饼，一片腌肉……
　　好容易填饱了肚子，又眯了一小会，这才出了福宁殿的门，坐着御撵到了崇政殿。
　　崇政殿此刻整整点着一百二十六根蜡烛，照的大殿灯火通明，特意安排小桂子往炭炉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加着煤，还安排了几个宫女，煮茶研墨。
　　崇政殿的殿中站着的人，颇为出乎我的意料。
　　当我看到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就上了心。
　　名字有些熟，当然不可能如同岳飞的大名那样，如雷贯耳。
　　我知道这个人，完全是因为看岳飞的故事的时候，顺带瞟到的。
　　这个人，在宋高宗的手下，当过很长时间的参知政事，也就是副相。
　　然而却在绍兴八年的时候，力主和议，与秦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吸了口气，朝殿中站着的这个人看去。
　　我原本以为会看到个年过半百，微微发福的官员，不过现在站在这里的，却是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面目和善，身穿墨绿色官袍，腰系黑玉要带的官员。而且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了。
　　我从侧殿进来，转出玉屏，坐在了软榻之上，从袖子中拿出一本折子，打开，又装作看了看，然后才抬起眼，朝那名官员问道：“你就是赵鼎？”
　　赵鼎不慌不忙的朝我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看着我，从容说道：“正是微臣！”
　　我寒着脸，将折子扔到他的面前，只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鼎不为所动，也没去捡地上的折子，只是看着我，问道：“陛下深夜召微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我站了起来，努力绷紧了脸，做出此刻与我内心并不相符的表情，冷冷的道：“朕看你也有些岁数了，想不到想法居然如此幼稚！”
　　赵鼎微微一笑，道：“陛下所说，臣不太明白。”
　　我眼睛看着远处，却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的观察他，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我吓到。
　　我哼了一声，厉声道： “自古以来，增加收入，不过开源节流。开源，便难免增加百姓负担，节流，便是要削减帝王官吏用度，你竟然在奏折中说，两厢都不影响，便能增加国库收入，不是幼稚是什么？胆大妄言，混淆圣听，你该当何罪？”
　　赵鼎却笑了，弯下腰，将折子从地上拣起，递到我面前，说道：“陛下，微臣所言不虚，乃是切实可行之策，在臣的上表中，已经一一列出！”
　　我当然已经一条一条的看过，用东南之财，养西北之兵，增收经制钱，废除青苗钱，在富庶繁华之地，设置茶榷货物，将以前政府垄断的酿酒废除，允许私自酿酒，一条接着一条。
　　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月，这两天接到这本折子，做了不少功课，才勉强看懂他所写的内容。
　　京师财力枯竭，政府财政开支浩大，已经几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他所说的，以东南之财，养西北之兵，固然可行。然而现在这东南之财，被围困了数个月的开封，根本就没有收到！
　　这些都是长远所用，然而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另外一个问题：
　　数十万大军囤积在开封附近，军粮，军饷。
　　即便是他们什么都不做，一个月的粮食，就要用上将近五万余石，而兵饷，就要发放四十万贯钱。这还不算，若是军中有人立功，更要有重赏！
　　钱不成问题，汴京城还拿的出来。
　　可是粮食呢？汴京城自己都断粮了，粮食去哪里弄？
　　看着站在下面的赵鼎，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在殿中来回踱步，过了片刻，问道：“赵卿，依你看，屯住在汴京城周围的大军，军需如何解决？”
　　赵鼎微微一笑，朝我躬身道：“臣正为此事而来！臣听闻这次救援部队中，原本的禁军，不过只有两三万。而大部分都是招募起来的流寇。若是粮草不济，恐怕就要作乱！”
　　我皱着眉头，盯着他。
　　我知道他在说谁，无非就是宗泽的部队，并非政府的禁军组成，而多半是宗泽自己去招安，降服的一些占山为王的山大王。
　　沉吟片刻，看向赵鼎，问道：“那卿可有良策？”
　　赵鼎在殿中站着一动不动，看了看殿中的明烛，道：“陛下或者可不节制军士，让他们自行求粮！”
　　我勃然变色，怒道：“赵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鼎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或者可派一人，前去东南，再次征集余粮，运到京城！不过若是这样，恐怕军中将士，都要严加管束，否则，定然扰民！”
　　这条路子，似乎还比较可行。
　　我看了看赵鼎，随口问道：“那依赵卿所见，派谁去合适？”
　　他似乎正等着我说这句话，见我问，上前一步，正色道：“臣以为，京城之中，没有人比臣更合适了！”
　　“哦？”我扬了扬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真是大言不惭，也不知道他的上司户部尚书梅执礼听了这话，会作何感想。
　　不过他的这条建议，比之我看到的其他人上书的什么遣散部队，什么让部队自行抢粮，什么拿钱在开封买粮食都要切实可行的多！
　　我沉默不语，盯着赵鼎。
　　这个人，在宋高宗手下，当过很长时间的宰相。
　　那么个烂摊子，也能弄得稍微像点样，我是不是该抛开他在历史上，投降议和的阴影，重新考虑考虑他的去留？
　　沉思片刻，然后看着他：“赵卿前去，要用多长时间？”
　　赵鼎道：“一个月时间便可将粮款催上！”
　　我心下一横，过了片刻，对赵鼎说道：“好！朕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你需要多少人护送？”
　　赵鼎躬身答道：“臣一人足矣！”
　　什么？原来他只是要求自己前去江南而已！
　　我松了口气，还以为他想要军队护送。
　　爽快的答应了，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赵鼎在身后说道：“陛下，臣此去这一个月，京师周围，米价定然暴涨！还请陛下小心了！”
　　我在殿门口愣了片刻，随即释然。
　　涨价就涨价好了，通货膨胀而已，我还有办法对付！
　　若他能真的弄到军粮回来，那我看，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建议让军队四处劫掠的梅执礼也该让位了！

　　烟霏秋雨欲同归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醒来，早膳丰富了不少，居然还有梅花包子和油饼！
　　城中的米面全无，估计都是从城外弄来的，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买来。
　　喝着粥的时候，忽然想到，岳飞带领的3000禁卫军，应该已经同完颜宗望的部队交战了吧？
　　3000人，对三万人，也不知岳飞如何用兵，能够将之逼退。
　　想起他昨夜临出征前，嘱咐过我，要保重龙体，特意多穿了两件衣服，上上下下裹得严实，这才出门。还未走到-崇政殿，就看见代替蒋宣临时掌管宫中禁卫的张茂急急忙忙的跑来，到了我跟前，匆匆行了个礼，便神色慌张的报告：“陛下，臣，臣失职，康王，康王同太上皇，不见了！”
　　“什么！？”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两个人，竟然同时失踪！！
　　他们跑什么？
　　张茂道：“由于只剩下400名禁卫军，看守宫门的就去了200名，剩下的巡逻人员就少了，昨夜调派兵马的时候，一时不察，没有看住太上皇同康王，等到重新安排好人手，才发现，才发现……”
　　我皱着眉头，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子时。”
　　“当时为何不来禀报？”
　　张茂吞吞吐吐：“臣……臣看陛下已经就寝了……且，且以为能够，能够找到……”
　　“哼！”我一甩袖子，怕报告给我了受罚才是真的！现在眼看着纸包不住火了，才来禀报！看来，这个殿前直的都虞候，需要好好调教调教了！
　　虽然知道是白问，可还是问道：“宫中四处都找过了？”
　　张茂道：“回陛下，都，都找过了！可是，可是太上皇和康王，就好像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我揉了揉太阳穴，还真是不给片刻时间给我歇息！
　　也怪我没有思考周全，昨夜调派人手，宫中禁卫军一下子猛然减少，给了可乘之机。
　　不过，这两个人，是主动失踪，还是被人劫走呢？
　　我挥挥手，对张茂说道：“恩，朕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要声张，加强宫中各处的戒备好了！”
　　张茂面有难色，踌躇了半晌，才道：“出去守宫城的200名侍卫，宫中只有200名侍卫可用，还要各处的仪仗，殿前侯旨，实在是，没办法加强戒备……不如，不如调用城中的禁军？”
　　我摇了摇头，禁军都是汪伯彦的人，要调，也只能调动宗泽的人！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汪伯彦，不能让他带着军队跟着赵构一同跑了。
　　我有些难以理解赵构的思维，明明身在皇宫，等到宗泽的部队走掉，然后发动兵变逼我禅让才是他的出路。
　　竟然放着这么条光辉大道不走，要逃跑……
　　就好像历史上一样，明明占据开封，同金兵交战，夺回河北才是上策，他居然带着军队跑到江南。
　　难道这人，天生就是喜欢逃跑的么？
　　算了，他的思维我的确有些难以理解，管它那么多做什么？
　　反正他是铁了心要同我唱反调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汪伯彦不能走！
　　若是汪伯彦带着三四万人马护送赵构逃跑，恐怕即便是追上，也是一翻恶战。
　　何况金兵还没去远，若是听到了勤王兵内讧，自相残杀，随即挥兵而来也说不定！
　　我对张茂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跟前，伏在他的耳朵上，如此如此的交代了一番，张茂领命而去，我这才又重新起了步辇，朝文德殿的方向去了。
　　众位大臣禀报了各自的工作和问题，居然没有人提禁卫军诸班直调动的问题，也好，省的我再做一番解释！
　　开封尹李若水的百姓安置工作进展的最快，城中百姓，半数已经安置下来，被毁坏的房屋，也已经组织百姓开始建设了！
　　汴京城外城的诸多城楼，都被金兵烧毁，时间仓促，也来不及重建，只是将守城用的各种器具先搬运到外城城墙之上。
　　早朝平静顺利的有些让人不可思议，除了几位喜欢掐架的大臣互相掐掐架，不痛不痒的吵闹两句外，根本没有任何风浪。
　　下了朝，我便疾步朝已经等在宫门处的宗泽走去。
　　来不及多谢客套虚话，直接开门见山：“汪伯彦是否出城了？”
　　宗泽摇了摇头，我松了口气，还未等他说话，我便又忍不住问道：“宗将军，你可有收到朕给你的密旨？”
　　宗泽看了我片刻，开口道：“臣知道！”
　　我急的直跺脚：“那你为什么还听康王号令，奉他为兵马大元帅？”
　　宗泽道：“陛下！恕臣直言，若臣当真按照陛下所说，恐怕直到今日，汴京城依旧难以解围！给陛下出这个主意的人，实乃误国，不可轻饶！”
　　我挑了挑眉毛，一面同宗泽往外走，一面说道：“宗将军你不知道康王这个人，根本不想前来救援，若非将兵权交到你的手上，朕终不安心！”
　　宗泽策马走在我身边，此刻忽然勒住马头，回过身来，正色道：“陛下，臣岂会不知？只是陛下想过没有，那样一道圣旨，只会逼着犹豫不决的康王，彻底的痛下决心，阻挠勤王！”
　　我听他这么说，忽然愣了一愣，难道说，赵构昨天护送完颜宗望出城，后来又跑来找我麻烦，现在更说不定带了汪伯彦的军队准备闪人自立山头，都是我逼得？
　　胡说八道！历史上的宋钦宗逼过赵构，也没见赵构长出息到那里去！
　　我胡乱应了宗泽两句，随即道：“先不说这个了，城中情势有变，朕现在令你速去，派兵弹压也好，镇压也好，要把汪伯彦的部队，留在城内，不能让其随便离开！”
　　宗泽这次吃了一惊，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怎么跟他说，我想要搞死我的老爹，弟弟，结果现在反而被他们溜走，更有可能搞死我？
　　何况，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太赞成我这种把老爹，弟弟“逼上梁山”的行为。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朕怀疑，汪伯彦意图不轨，勾结金人！宗将军赶快前去他的军中，最好多带人手，控制局势！若是有人不服，不听号令，就搬出朕的名号来！”
　　宗泽听了大吃一惊，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终没说，扬起马鞭，在马臀上甩了一鞭子，竟然丢下准备一起前去的我，自己疾奔而去。
　　我愣在原地……
　　也不至于如此吧？？？？
　　策马上前，准备跟上宗泽，却不料这时，迎面飞来一骑，上面的人我认得很清楚，正是我的侍卫长，跟着岳飞一同前去偷袭金兵的蒋宣！
　　心中一紧，一时也顾不得宗泽那边的事情，连忙拦下他。
　　他见了我，跳下马来，我注意到他的衣角上还染着血渍，他只一个人回来，难道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不等他开口，便连忙问道：“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情？”
　　蒋宣见我相问，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的跳动，一双眼睛猩红，双手紧紧的握着拳头，正有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留下来。
　　就算是在城楼巡查的时候，金兵攻城，我都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心中更加担心害怕，兀自强装镇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尽量用平缓的，低沉的语调说道：“别急，慢慢的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蒋宣牙关兀自咯咯作响，我将他就进带到了大庆殿的偏殿，又遣散了其它人，这个时候，他才开口：“陛下！陛下！”
　　才喊得两声，竟然滚下泪来，我心中更是又惊又怕，能让他流泪的事情，一定不同寻常，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抓住了我，连带我也呼吸急促了起来。
　　只听他说道：“陛下，我等，我等中了金人奸计，现被金兵三万人围困在封丘，危在旦夕！臣拼死突破重围，回来报信……”
　　听了这话，我的脑袋哄的一声，眩晕了片刻，强自定了定神，道：“岳飞呢？他怎么样？”
　　蒋宣见提到岳飞，大哭道：“岳统领，岳统领他已身中三箭，兀自奋起抵抗，就是他为臣杀出一条血路，让臣赶回来报信！”
　　我听到这话，只觉得如同五雷轰顶，登时懵住了，只有一个声音不受控制的在我耳边不停的说，不要慌，不要慌，可却丝毫听不进去，任它在耳边聒噪，一时之间，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上心头，心中只觉得如同被人紧紧揪住一般，一阵一阵的发紧，过了一会，终于慢慢的醒了过来，不甘的问道：“那其它人呢？朕的其它3000禁卫军呢？”
　　蒋宣紧紧的咬着牙，脸上满是悲愤之色，道：“死的死，伤的伤，仅剩下1000多名弟兄，在扛着金兵！岳统领让臣赶回来，请求陛下下旨，让宗老将军带兵前去救援！”
　　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不是说半夜袭营吗？怎么会中了埋伏？”
　　蒋宣双手握得紧紧的，抬头看着我，强逼着把泪光收回，道：“我们出了北门，一路朝北，马匹不够，又要赶时间，便步兵同骑兵交替骑马，四更时分，到了新乡，金兵果然驻扎在此，只派着几个守卫，御龙弓箭直的弟兄们张弓射箭，将营哨射倒，金枪班，东西班同招箭班的弟兄，便下了马，先行潜入金兵大营，约定举火为号。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营之中就有冲天火光，剩下的弟兄们，骑着马，拿着弓箭，冲了进去。可是！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冲进去后，竟然一个金人都没有！”
　　我紧紧的皱着眉头，难道是完颜宗望得到了消息？还是说，有内奸？
　　又听蒋宣继续说道：“当时我们第一反应就是中计了，岳统领赶到起火之处，我是跟着过去的，原来……原来那火，是早已在地上架好的柴火，烧得，烧得是……”说到这里，他用力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烧得是我们率先进营的兄弟的尸体！！”
　　我忍不住问道：“金枪班，东西班，招箭班，一共可是有四五百人，怎么能够在瞬息之间，就没声没息的全部落入敌手，还被杀害？”
　　蒋宣眼中露出骇然的神色，显然是当时的场景，让他觉得诡异可怕，整个大营，一个金兵都没有，反而有数百具自己人的尸体，在火堆上烧得噼里啪啦作响。设身处地，实在是难免心生畏惧！

　　铁蹄满郊畿

　　他顿了顿，似乎是不愿回想起当时的惨状，才又继续说道：“臣不知，臣当时已经懵了，甚至连自己脑子里想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我们在往外撤，结果撤到金兵大营口的时候，发现大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堆满了柴草，都点了火！我们出不去，只有又退回去，盼望着火快些灭掉，可那火越烧越大，还有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火箭，那些火箭射到地下还罢了，一射到营帐上，就是嘭得一声巨响，整个营帐就变成了一个火球。这才知道，原来那些营帐里面根本没有住人，而是放的硫磺，和浸了油的干柴草！到了这个时候，实在是退无可退，大家都存了必死的心，跟着岳飞一道，咬着牙从火中冲出，有些兄弟扛不住，又被活活烧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冲了出来，结果四面喊声大作，漫山遍野的都是金兵，根本看不见头，更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我们，我们被金兵围住了，边战边退，可到处都是金兵，退到哪里都有！当时臣就跟在岳飞身边，岳飞杀出一条血路，让臣回来报信，臣，臣是跑出来了，可是……可是岳飞已经中了数箭，都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蒋宣说道这里，又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扰得我心中一阵比一阵慌。
　　当日金兵围成，他自己受了重伤的时候，都从未见他大哭过。
　　蒋宣又从怀中掏出用帕子裹着的一个包裹，递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竟是一封沾着血写成的求救信，字迹潦草，全然没有了岳飞奏折上的稳健苍劲。
　　信只写了两行字：臣等被困，请陛下速命宗泽将军带大军支援，晚得片刻，禁卫军不保。
　　我拿着这封求救信，白色的布帛上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再怎么不愿意相信，却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连抚慰蒋宣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我带着那封信，奔出大庆殿，看着有太监正要把蒋宣骑来的那匹马牵走，连忙喝止，上了那匹马，一路疾驰，直奔外城宗泽驻军处。
　　宗泽正在南面城楼上，汪伯彦跟在他身边。
　　看到汪伯彦，我的心中稍定，他还没带着兵跑，也就是说，赵构也还没跑远！
　　我心中焦急万分，自行上到城墙上去，城墙上的修筑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天时间，可也已经有模有样了，无心去查探这些，直奔到宗泽面前，宗泽身后也还跟着另外几名将领，正在说些什么。见我来了，众人都马上要跪下行礼，我上前一步，托住宗泽的双肘，将他扶起来，实在是心急如焚，可周围又人多口杂，汪伯彦有在一旁，慌乱之下，顾不得许多，下令让周围人俱退开五十步，这才将岳飞写的求救信，送到宗泽面前。
　　宗泽草草扫了一眼信，满是不解，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到了这个地步，我只得全部据实相告：“朕昨夜，已经将3000禁卫军交到岳飞的手上，命其夜袭金兵完颜宗望的大营，谁料！谁料到岳飞失手，反而被金兵所困！宗将军速速领兵前去救援罢！”
　　宗泽微一皱眉，道：“陛下将禁卫军拨给岳飞使用，我已经听岳飞说了，只是陛下的3000禁卫军，各个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虽说行军布阵恐怕抵不上禁军，可偷袭侵扰，那是绰绰有余，怎会被金兵所困？”
　　我见他相问，便将蒋宣的话又转述了一遍，心中实在是急躁，忍不住催促道：“宗卿家赶快派兵！命谁做先锋？朕也要一同前去！”
　　宗泽却不慌不忙，道：“陛下请稍安勿躁，不知可否将那个蒋宣叫来，待老夫问他几句，了解下情况，也好安排人手前去支援！”
　　听得他如此说，便连忙让人回宫去传蒋宣，我只急得在城墙上干跺脚，若非眼前这个宗泽比自己能征善战百倍，即刻就要亲自牵了马，带大军前去救援。
　　只片刻，蒋宣便上的城楼来，宗泽有些讶异，问蒋宣道：“来的这么快？”
　　很快吗？我怎么觉得过了许多时辰。
　　蒋宣回道：“臣暗想，将军可能要亲自见臣，便自行往这边来了！”
　　他今天倒是比往常机灵一点，又听得宗泽问道：“你说岳飞中箭了？伤在哪几处？”
　　蒋宣不去回答，只看着我，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伏地泣道：“陛下！岳统领危在旦夕，禁卫军危在旦夕，耽误不得一时片刻！”
　　还未等我回答，宗泽便喝令左右：“将这个叛国逆贼拿下！”
　　我大吃一惊，双手一栏，挡在蒋宣面前，问道：“宗老将军这是为何？”
　　宗泽让开一步，不来回答我的问题，只朝着蒋宣喝道：“你欺瞒得了陛下，可欺瞒不得我！那岳飞临去之前，本帅曾与他约定，若是成功，便会令人传来玄色锦旗，若是失败，便会令人传来白色锦旗。如今被困，锦旗何在？”
　　我愣在当场，有些惊得说不出话来，却听蒋宣泣道：“陛下，营中起火，岳统领给小的的白色锦旗，已被烧毁……突围出来的十个人，只有小的一人……运气好！陛下，陛下明鉴啊！！”
　　我忙帮着蒋宣向宗泽说道：“宗将军不必起疑，蒋都虞跟着朕多日，也曾数次救驾，绝不会谎报军情！”
　　宗泽根本不理我，朝蒋宣喝道：“还敢狡辩！本帅不过是诈你一诈，你就原形毕露了！想那锦旗易破易碎，怎可能作为传信之用？”说毕，便转身朝我鞠了一躬，道：“陛下，臣与岳飞已经约好，兵符火漆为号，今未见兵符火漆，不敢贸然行进！何况岳飞素来勇猛，且心细如发，又怎会轻易中计？此人定然是金人奸细！想要借着陛下之手，将大军调离开封城，此乃调虎离山之计！陛下莫要轻信！”
　　我浑身一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蒋宣看去，发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蒋卿……宗将军，宗将军所说的，可是真的？”
　　蒋宣看着我，又看了看宗泽，更是看了看远处的汪伯彦，最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有些失控，从赵构失踪，到岳飞出事，又到现在的近卫叛变，一个上午，接二连三，此刻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上前一步，扯住他的领子，喝问道：“说！究竟是为何？”
　　蒋宣依旧沉默不语，我哼了一声，一甩手，心痛如绞。
　　定了定神，回过头，盯着蒋宣，一字一句的说道：“蒋卿，你跟着朕多日，若是你肯说，朕从宽发落。若是你执迷不悔，可别怪朕不念昔日情面！”
　　蒋宣干脆闭了眼，脸上路出一股倔强之色来。
　　心中一横，哼了一声，朝远处的一名士兵下令：“你去，将刑部的秦大人找来！”
　　那名士兵立刻去了，我仍旧不甘心，蹲下身，对跪着的蒋宣说道：“蒋卿，你当真什么都不肯说？”
　　蒋宣到此刻，缓缓的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面色惨白，过了一会，才道：“臣于节有亏，请陛下赐死！”
　　我哗然起身，一甩袖子，哼了一声，看着已经前来的秦桧，泠然道：“把他带走！秦卿去，好好的问上一问！”
　　将蒋宣押走之后，我的心中更是不安，看着汪伯彦在一旁，没有丝毫神色慌张之态，也不知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抑或，是我多疑了？
　　不，不会，一定不会！
　　更是担心岳飞，不知他究竟怎么样了，听宗泽说道午时便会有岳飞的消息传来，我干脆就在这城墙上等着，所有的人，都要给我在这城墙上等着，哪里都不要想去，什么小动作也不要想搞！
　　等到太阳照到头顶的时候，城外有一骑踏着冰雪飞奔而来，到了城门口，我连忙下城，前去探看，又是一名禁卫军，是曾经随我一同出内城作战的王瑜。
　　王瑜下马行礼大礼之后，从怀中取出火漆金印，交付与宗泽手中，又对了暗语，便被宗泽安排着去休息用餐了。
　　宗泽将封了火漆的信递到我的手上，我拆开火漆，心中碰碰直跳，只入眼看到那一个个苍劲有力，工整四方的小楷时，心中才放下心来！
　　果然同岳飞奏折上的字一摸一样，只有短短的八个字——完颜宗望，死于枪下！
　　一时惊喜交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完颜宗望，金兵的东路军统领，完颜阿骨打的二儿子，能征善战的一员金兵大将，被岳飞干掉了！
　　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果然不负我望，错，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将岳飞的来信递给宗泽，又传遍全军。
　　人人皆欢呼！
　　让王瑜给我，将经过仔仔细细的全部叙述一遍，一丝也不能落下！
　　站在城墙脚下，有些眉飞色舞的开始讲述。
　　开头说的，同蒋宣说的一模一样，骑兵步兵交替骑马，到得新乡的金兵大帐处，却并未射杀岗哨，只是派了两名轻功不错的高手偷偷溜到了金兵大营，那两名高手去了即刻就返，将看到的内容尽数告知岳飞。
　　岳飞这才知道，原来金兵早已有了准备，唱了空城计，正等着自己前去偷袭！
　　于是便令人射杀岗哨，又派了百十来骑兵，背后拖了树枝，伪装成大部队冲了进去，果然一冲进去，漫山遍野的就是火箭射过来，紧接着又看见有人准备在大营出口点火，那些人还未走到大营，便已经被射杀，营帐中的火越少越大，骑兵速度奇快，根本困不住，待到骑兵从营帐中冲出，金兵的大营已被烧毁十之八九，而骑兵仅仅损失了数十人，全身而退。
　　金兵虽然提早埋伏，可人数却不多，只有不到一千人，从山林处冲将过来，将那百十名骑兵团团围住，岳飞一马当先，金鼓之声大作，趁着夜幕的掩映，金兵只听得到处都是战鼓声，根本不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马，只见四处都是宋兵的影子，一个个又都勇猛异常，便且战且退，朝黄河退去。
　　岳飞一路追击，到得黄河边上，金兵已经渡河，追之不上，只有完颜宗望带着数百名金兵断后。
　　一场血战，完颜宗望被岳飞刺落马下，当场身亡。
　　金兵见主帅身亡，四处逃散，甚至连劫掠来的粮草，都尚未带走。
　　了解了岳飞的战况，我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根本不用我操心，以后，他说什么，我只照做就行了！
　　那么，剩下的事情，我也需要办一办！
　　汪伯彦按兵不动，找不出岔子来，手下更有人，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没办法办他。
　　看来，要从另外一条路子入手了。
　　这条路子，让我有些心痛，可是却不得不如此！
　　那就是蒋宣！他绝对不可能是金兵的奸细，否则，在金兵围成之时，我就已经死了千百遍了！
　　那么，他会是谁的人？
　　为什么要调走宗泽的部队？
　　答案不言而喻。
　　刑部的大牢不同于别处，基本上是只进不出，你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地方，也比不过这里。
　　汴京本来不是潮湿的气候，可这大牢中，阴冷逼人，在一堆噼里啪啦的炭火的燃烧下，秦桧的一张脸显得尤为白皙。
　　我皱了皱眉头，看着面前架子上已经不活不死的蒋宣，问秦桧道：“怎么还没问出来吗？”
　　秦桧见我来了，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带着我去了刑讯室旁边一间比较洁净的隔间，等我坐定了，这才回话：“这家伙嘴硬的很，什么都不肯说！”
　　我抬了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问秦桧道：“他的底细可都查清了？”
　　秦桧忙递上来一套宗卷，顺带将蒋宣的祖宗八辈都给翻了出来。
　　其实总结一句话，就是蒋宣本来是个根正苗红的好苗子！
　　那是当然，若是宗卷有问题，也不会提拔他来当禁卫军了！
　　我问秦桧：“都用了哪些刑法？”
　　秦桧低头，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只听他说到：“凡是大牢中有的，都已经用遍了！可他就是什么也不说！”
　　我微微一笑，道：“秦卿家，你干刑部侍郎，可要多向前人学习啊！”
　　秦桧不解，我继续说道：“唐代有一个问口供非常厉害的人，他想让犯人说什么，犯人就说什么！不管那刑犯是沙场老将，还是骄傲的皇子，统统都能从他们嘴巴里问出东西来！”
　　秦桧道：“恕臣愚钝，不能明白！”
　　我继续笑道：“他曾经写过一本书，具体写的什么内容朕忘记了，不过其中有一句话印象很深刻，朕前些天翻书的时候看到过，他说，最高明的刑讯，是不动用刑具的，而是只用语言，就能让犯人乖乖招供，他曾经醉心于此项研究，还特意写了一本书，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秦桧答道：“是来俊臣的《罗织经》～！”
　　我赞许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得多向他学习学习！”
　　秦桧欲言又止，带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难道在陛下心中，臣只是一个肆意污蔑他人的小人吗？”
　　听了他这话，我登时愣住了！
　　朝他看去，他隐藏在灯光的暗影之中。
　　仔细想想他这一个多月来，办事情虽然有时候会有失误，藏藏岳飞的折子，可一直都是力主挺我，也没犯什么大错。
　　我让他向来俊臣学习，实在是话说得有些过分了！
　　虽然知道自己心中理亏，可嘴上并不肯认输，只盯着他，道：“皇帝是武则天，便会有来俊臣！若是李世民，那只会有长孙无忌！”
　　秦桧看着我，笑一笑，道：“那若是当今陛下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那就只有你秦桧！”
　　秦桧抬起眼，看着我，我亦看着他，他的身影隐藏在灯烛的暗影之中，甚至发出几分寒意。
　　过了片刻，秦桧从暗影中走出，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了些，嘴唇，甚至抿的更紧了些，上面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看向别处，过了一会，他背对着我，道：“臣明白了，陛下在此稍后，半个时辰内，定然审问清楚！”
　　我点了点头，在隔间等他，根本没用到半个时辰，最多一炷香的时间，秦桧再次进来，拱手道：“陛下，蒋宣已经全部招了！”
　　看来给他安排刑部侍郎的位置果真合适！
　　抬起眼，问道：“蒋宣怎么说的？”
　　秦桧笑了一笑，笑容中颇有深意：“陛下去亲自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我沉思片刻，然后起身，随着秦桧，一同进入牢房之中。
　　看到的景象让我颇为吃惊，蒋宣被裹得好好地，安置在一张洁净的床上，独自一间小室，室内的煤火烧得正旺，将室中的阴寒尽去。
　　见我来了，蒋宣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看了我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向别处。
　　与他也曾一同出生入死过，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仍旧不敢相信，他是赵构的人。
　　张开口，有些困难的问他：“蒋卿，是你放走康王和太上皇的？”
　　蒋宣眼神涣散，看着我身后的人，惨然一笑，道：“秦大人，你当真不给我留半点颜面么？”
　　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莫名其妙，我听不太懂，转过头，示意秦桧先出去。
　　秦桧看着蒋宣，露出轻蔑的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过身，站在蒋宣身旁，冷冷的看着他，声音冰冷的连我自己也有些怀疑：“蒋卿，朕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
　　蒋宣看着我，面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我看不懂的神色。
　　随即，他扭过头，看着室中明灭不定的烛光，缓缓的说道：“陛下，臣决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冷笑一声，谎报军情，害的我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还叫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若非宗泽及时发现，我很怀疑，现在关在这个地方的人，就成了我！
　　吸了口气，不带半丝感情，问道：“蒋卿，朕再问你一次，康王和太上皇，是不是你放走的？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蒋宣张了张嘴，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陛下，臣必死无疑了，对吗？”
　　我寒着脸，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却自己笑了一笑，然后眼神空洞的看着远方，道：“是，臣的确，是康王府的人！”
　　心中一震，上前一步，逼问着他：“那康王和太上皇，现在何处？”
　　蒋宣苦笑一声，他的嘴唇干枯裂开，渗出血来。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然后道：“臣不知！”
　　还不肯说吗？秦桧怎么办事的？看来我问口供的本事，的确不行！
　　转过身，想要将秦桧喊进来，却听见蒋宣在身后问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我止住脚步，背对着蒋宣，冷笑一声，问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听见背后有簌簌的声音，紧接着，听见蒋宣用一种难以琢磨的语气，对我说道：“陛下，你转过身来，看看我！”
　　我转过身去，猛然间呆住了。
　　他坐在床上，头发散乱在肩头，上身□，身上的伤疤狰狞。
　　我不解其意，却见他苦笑一声，抬起略微发颤的手指，指着自己身上的疤痕，一条条的讲述。
　　这一条，是陛下在城楼上，金兵一箭射来，臣替陛下挡去的！
　　这一条，是宫中侍卫作乱，臣为了保护陛下，舍身相救的！
　　这一条，是陛下受了重伤，御医尚未赶到时，陛下抓着臣的胳膊，留下的！
　　我吸了口气，是，就是因为这样，我对他说的话，几乎毫无怀疑。
　　他现在是在历数自己的功绩吗？让我放他一条生路吗？
　　如果他肯说出赵构和赵佶在何处，也许，我会考虑。
　　我微微昂起头，打断他的话，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蒋宣看着我，愣了半晌，然后缓缓摇头，声音却透出一股恨意：“陛下，臣为陛下，出生入死，康王数次下令，让臣除掉陛下，臣不为所动……”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他亦看着我。
　　不知他身上，被秦桧用了什么刑，不仅浑身似乎毫无血色，就连精神都有些溃散。
　　我冷笑一声：“这样就对了！一直这样下去，不挺好？”
　　蒋宣猛然起身，他的脚上带着镣铐，无法站起，复又跌落在床上，只朝我有些歇斯底里的大笑：“好？哪里好？一点都不好！”
　　看着这个人，已经被秦桧给逼疯了，我不该跟一个疯子说这么多话。
　　转过身，听的背后的铁链声哐当作响，蒋宣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更是让我吓了一大跳：“可自从陛下见了那个什么岳飞，竟然连看我都不再看一下！在寝宫里过了一个下午，竟然让他统领禁卫军！他是什么东西？他有为陛下出生入死过吗？他有为陛下……”
　　我猛然转过身，盯着他。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起了杀心。
　　他却忽然停住要说的话，猛然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小小的牢房都有些颤抖。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的寒意，更未有过如此的平静：“所以你谎报军情？所以你放跑赵构赵佶？所以你帮着他们两个，调开宗泽的部队？”

　　使君一一试此刀

　　蒋宣双眼放出有些狂乱的光来，大声说道：“是！宗泽的大军一走，宫中的形式，立刻就会翻天！到时候，岳飞若回来，便能立即捕杀！陛下最终还是只能靠我！”
　　我听到这话，猛然一惊。
　　朝蒋宣看去，他的情绪异常激动，当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说，宗泽大军一走，便立刻会有宫廷政变，这恐怕是无心之失顺口而出！
　　迅速的冷静下来，一定要趁着宗泽大军尚未出发，将赵构赵佶干掉！
　　从他的话中推断，宗泽一走，立刻兵变，这就是说，赵构赵佶尚在城中！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鹿死谁手了！
　　不再去跟蒋宣多话，我跨出牢门，秦桧正在牢房门口等我，见我出来了，忙问道：“陛下，可都问出来了？”
　　我披上披风，点了点头，含混道：“是，差不多都弄明白了！你带上刑部的人，我去找宗泽借三千甲士，今晚上来个大行动！”
　　秦桧看起来有些兴奋，他很少露出这种神情，帮我把马牵过来，问道：“那陛下，蒋宣怎么处置？”
　　我愣了愣，挥了挥手，道：“还没想好，等办完了这件事情再说吧！”
　　这件事情，赵构肯定是主谋。
　　他一个人，想要做什么，出师无名。
　　若是拉上赵佶这个太上皇，恐怕就不一样了，毕竟，赵佶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各处官员都是他亲自指派。
　　而我，只当了一年，而且还是被金兵两次围城，自顾不暇。
　　若他们万一走出了京城，恐怕是难以控制！
　　宗泽的部队，也绝不可能长期留在京城守卫，所以，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赵构和赵佶，会躲在什么地方？
　　无非三处。
　　汪伯彦军中。
　　城中百姓家。
　　城中官员家。
　　我皱着眉头，手轻轻的敲着桌子，城中妓馆好搜查，可是这官员家中，怎么搜查？
　　看着大殿中，宗泽给的三千兵甲，沉思半晌。
　　汪伯彦的军队，始终都是一个威胁，可是那些人，却都是朝廷招募的正规禁军，若是抗击金兵，我大可以自行前去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上阵杀敌。
　　可这不是，这是要捉自己的老爹和弟弟。
　　名不正，言不顺！
　　只有让宗泽借口查看军务，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异状。
　　我甚至连宗泽，都不敢告诉他，要去捉什么人，只说可能有奸细。
　　宗泽认得赵构和赵佶，在查看汪伯彦军中的时候，若是看到了这两个人，定然会发现，然后前来告知我。
　　城中的百姓，和官员家中，该如何搜查？
　　京城形势初定，我的皇帝位置坐的摇摇欲坠。
　　若真是大肆搜查所有的官员家中，恐怕不用赵构在旁边捣鬼，我自己也混不了多长时间了。
　　眉头微蹙，想到一计，这件事情，只有我眼前的这个秦桧能够办了！只看他肯还是不肯！
　　“秦卿家，你怕得罪人吗？”
　　“陛下可是想让臣去带人搜捕？”
　　我点点头，搜捕赵佶和赵构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算光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被李若水那一帮大臣知道了，总会拉出什么君臣父子人伦天伦的帽子硬给我带。
　　所以，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搜捕，只有找出借口！
　　我靠近秦桧，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朕待会，会召集京城之中，你和你手下拿不下的官员议事，你就趁机，给我到那些官员家中搜查！随便找个什么名目，要给我一一过目！”
　　秦桧吓了一跳，看着我，有些迟疑的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让臣……”
　　我知道他心中想什么，秦桧去办这件事情，无疑就成了众多朝臣的对头，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只是，这件事情，放眼我身边的人，只有他去最合适。
　　按住他的肩头，盯着他的眼睛，道：“放心去！不管出了什么事，有朕给你撑腰～！”
　　秦桧抬起眼，看了看我，颇为犹豫。
　　我盯着他，对他笑了笑，正色道：“若是此事，你能办好，朕将来，绝不亏待与你！”
　　秦桧脸上神色变幻，过了片刻，似乎是狠下心来，抬起头看着我，缓缓的道：“希望陛下将来，不要忘了今日之言！”
　　我一笑，道：“朕一言九鼎！若是秦卿能抓到赵构和赵佶，朕就让你进都堂！”
　　秦桧眼睛一亮，随即道：“臣不敢要什么封赏，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我心中暗想，你就别装了，谁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却听秦桧说道：“太上官家和康王若不在百官家中呢？”
　　我微微一笑，道：“这个好说，朕只说有金国奸细在城中，派张茂带人去搜捕就可以了！若是也不在酒肆茶楼妓馆，那么……”
　　秦桧道：“臣有一计，可让太上官家同康王自投罗网！”
　　我大喜过望，说：“讲！”
　　秦桧道：“太上官家同康王，此刻若在内城，四处被陛下搜捕，定然万分想出去找汪伯彦，陛下不妨放给他们一条口子，让他们出城！然后在城外埋伏，趁机拿下！”
　　我想了想，道：“这其实也不乏是个好法子，只不过……朕身边，能够调用的，只有禁卫军，且禁卫军随岳飞出征未回，这件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者，你没看见蒋宣么？就连朕的禁卫军，也保不准会出什么岔子！朕目前，能相信的人，且能办此事的人，就只有你了！先全城搜捕，能拿下就给朕悄悄的拿下，若拿不下，等朕的禁卫军回来之后，再做计议！”
　　秦桧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久而不见得笑容忽然露了出来，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准备！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召集百官议事？”
　　我想了想，这种事情，越快越好，便道：“半个时辰以后！会商议一整夜，朕这次要的是他们措手不及，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桧道：“臣明白！官家放心，臣一定将他们每个人的家中，都搜查的仔仔细细的！”
　　秦桧今晚有些奇怪，比平日里要积极很多。
　　估计是我许诺让他进都堂？谁知道呢？不管他这么多，要是他今晚真的捉到了人，让他进都堂也未尝不可，反正进了也可以被罢免，我不担心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点点头，道：“去吧！朕也该想想，究竟什么话题，能商议一夜！”
　　我特意将议事的地点设在崇政殿。那天，我就是在这里，斩杀金兵来使，砍断龙案，坚决要战的！
　　自从那以后，我便很少在文德殿议事了，今天选择这个地方，也是有一定的目的和理由的！
　　命太监和宫女，去将几案，矮凳搬了过来，在大殿上摆成一个圆形，今天，就要在这里，召开圆桌会议！
　　能够让官员们关心的，讨论起来就忘我的，莫过于其自身的利益了！
　　今天晚上，就和在京的众位议一议，他们各自的前程！
　　半个时辰后，我下旨去诏的三十六名官员，只有两个人没有到场。
　　第一个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副帅汪伯彦。
　　第二个是殿中侍御史艾眺赐。
　　第二个是开府仪同三司刘宗元。
　　各自都有借口：汪伯彦病了，艾眺赐的老爹刚刚断了气，刘宗元最牛，说是半夜三更的老人家行动不便……
　　我偷偷对身后的高公公说：“秦大人现在在南门处，你让他先去拜访内城汪伯彦临时租的房子，今晚的花费，不准超过一百两黄金！”
　　高公公领命去了，我含笑进入大殿，看着在座的各位，有的满脸紧张，不知我要做什么，有的正打着哈欠，估计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我咳了一咳，算是讨论正式开场了！
　　“众位卿家，半夜召集各位，实属事情紧急，不得不办！还请各位谅解则个。”我首先要做做样子，安抚众人一番。的确，事情紧急，若是等到两天后宗泽的大军出城，那我也就死翘了！
　　众人倒是齐齐表现出一副要为皇帝分忧的样子，李若水又跳出来高喊什么陛下尚且辛劳，做臣子的怎能贪图安逸。
　　我看见他喊这话的时候，已经有几道目光颇为哀怨的射向他了，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我顿了顿，朝众人解释了一下半夜召集他们来的原因，城中出现了金人奸细，将宫中的百官名册给盗走了，估计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在座的各位，所以召集大家来，第一嘛，就是让各人自己小心，出门走路不要独自走暗处。
　　第二嘛，全城搜捕金人奸细，在座的众位如果发现了可疑人员，要立刻上报。
　　第三嘛，就是由于各处缺漏甚多，各位看看梅相公发给各位的空缺职务表，各自琢磨琢磨，尽量能兼就兼……
　　这话一说出去，下面立刻就炸开了锅。
　　有的说应该广开科举，加试春闱，选拔人才。
　　有的说金人奸细果真可恶，只怕早就对朝中的忠良之士有意加害了，就算名册没有被盗，也会动手，陛下不必太过于担心，伤了龙体。
　　还有的说城中禁卫军和衙役人手不够，不若将外城的宗老将军的部队调来，搜捕奸细。
　　更有的说，有些职位空缺就空缺，等有了贤良之人在任命也不迟。
　　也有的连着推举了几个人，当然还有自荐的……
　　三个问题，到了最后，都对金人奸细视而不见，集中到空缺的职务该派何人顶替上去。
　　由于人多，这个人提出，马上那个人反对，这个人反对，马上又有人跳出来批驳，人人情绪高涨，全然不觉时间已悄悄的流过，等到半夜丑时，我已经看见了秦桧的影子出现在殿外，准备散会，那些人还兀自不肯走，要继续争执。
　　散了会，各人一面争论者，一面出去了，我才转到偏殿，秦桧早已等候在那里，见我一来，马上上前一步，道：“找到了！”
　　我大喜过望，问道：“在哪里？怎么找到的？可派人将他二人带回来了？”
　　秦桧道：“全托陛下洪福，臣先去刘相公处，刘相公听说有金人奸细，立刻打开大门，让臣搜查，还派出家丁配合，臣每处都看了一遍，并无可疑，便只留了两个暗哨在刘相公府外，又去了汪伯彦家！
　　汪伯彦不是京城人士，在京城也没有房子，本来是应该住在军营的，却因为在军中住的不惯，便在内城租了民房。臣去的时候，还未说明来意，汪伯彦就气愤异常，他手下的人甚至把剑都拔了出来，坚决不让臣进门，还说明天要亲自面圣。
　　臣一见了这个架势，知道用强的不行，便道，陛下说你护驾有功，特意令微臣带来礼物和赏赐，汪伯彦听了这话，愣了一愣，才让臣进门。
　　臣进门后，用了陛下的五十两金子，总算是能够进入内堂了，又四处观看了一番，伯彦拿了陛下的手软，也不好阻拦，只是臣每到一处，都提高声音说话。臣当时就起了疑心，说了城中奸细的事情，又说陛下全城搜捕奸细，将他恐吓了一番，这才出去，带着人去了别处，却留下数十个暗哨，将那民宅四处都看的仔细。
　　果然，等臣走了不久，汪伯彦就从后门，送了两人出民宅，臣得知消息，便赶忙赶回来请陛下的旨意，是抓回来，还是……”
　　我露出一个微笑，拍拍秦桧的肩膀，道：“干得好！这么快就找出来了，朕还以为，要大动干戈！”
　　秦桧道：“臣也没想到，臣原本还准备将城中官员的家中，全部搜查一遍，闹得动静大点，敲山震虎呢！”
　　我听了他这话，浑身一个冷噤，道：“多亏这汪伯彦今日不奉召前来，平常又同康王亲厚，朕才第一个怀疑他！不然照你今夜预备的闹下去，朕明日还真不好向百官交代！”
　　秦桧不以为然，道：“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莫不听命于陛下，有什么需要向百官交代的？”
　　我皱了皱眉头，还真不知说他什么好！算了，目前的要紧事情，也不是做这个！
　　我连忙命人备了马，带着秦桧，朝汪伯彦家奔去。
　　作为一个皇帝，迎接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回宫，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汪伯彦租用的民宅，在内城的宣德楼外不远处，我策马疾奔过去，到了汪伯彦的家中，却不见有人出来迎接，我心中暗叫不好，秦桧安排的暗哨及时报告，汪伯彦带着两个人出了内城，到外城去了！
　　顺着暗探的指引，我越走越是心惊，他们竟然一路向南，直入了军队大营之中！
　　我勒马在军营门口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进去抓人？最后心一横，皇帝亲自查探军营，难道他汪伯彦还敢当众阻拦不成！
　　想到此处，正准备带着几十个禁卫军前行，却不料汪伯颜忽然出来，拦在我的面前，叩头大声道：“陛下驾到，臣等未能前来迎接，还请陛下恕罪！”
　　哼！正要找他，我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喝道：“给我将这个叛贼拿下！”
　　汪伯彦身后的士兵都面面相觑，更有人立刻飞奔着回营，不知想要做什么。
　　汪伯彦立刻被两名禁卫军架住，却做出一副无辜透顶的样子，大呼：“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我不想与他废话，喝道：“冤枉不冤枉，你去同秦大人说罢！带走！”
　　汪伯彦连忙大喊：“陛下，捉贼捉赃，拿奸拿双，陛下要臣死，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可陛下说臣谋逆，臣实在不服！”
　　我冷笑一声，道：“就在一炷香之前，朕亲眼看见你护送两名金国奸细到军营之中，竟然还敢狡辩？”
　　汪伯彦大呼冤枉，早有人去通报了宗泽，宗泽此刻已经赶到，见我要将汪伯彦带走，连忙拦住，道：“陛下这是何故？”
　　我心中暗恨，但又不能对宗泽没个交代，只得道：“这个人，里通外国，被朕亲眼瞧见，此刻要捉了回去，慢慢审问！”
　　汪伯彦见宗泽来了，更是朝宗泽说道：“宗将军，陛下对下官有些误会，硬说下官刚刚带来的两个人是奸细，宗将军你统领三军，不可不察！”
　　宗泽四下里看了看，忙道：“陛下，陛下请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宗泽，皱紧了眉头，心中暗暗觉得有些不妙，跟着宗泽走开几步，宗泽道：“陛下，这次，真是拿错了人了！汪大人刚刚的确带来了两个人，不过那两个人臣也认识，乃是臣派到金兵营中的密探，此刻得了消息，特意赶回来通报的！那两人虽在金兵营中呆了多时，却是宋人，老臣信得过那两人，绝对不是奸细！虽然汪大人平时……平时不怎么关心战事，行事也有些……有些不妥，可的确没有里通外国！”
　　我心中暗叫不好！中了汪伯彦的调虎离山之计不说，还没能拿到汪伯彦的把柄，恐怕此刻，赵构赵佶二人才真正走出汪伯彦租用的民宅！
　　心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先不用去管汪伯彦了，反正这个人明天再来收拾也不迟，跑不了，重要的是去捉拿赵构赵佶。便道：“既然有宗老将军作保，那朕先将汪伯彦的人头寄在他的脖子上！不过，汪伯彦确实可疑，宗老将军对他也不可掉以轻心！”
　　宗泽道：“陛下放心！老臣虽然老了，可是并不糊涂！现在局势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拿不到他的任何把柄而擅自捕杀朝廷高官，实在是不妥，陛下没看到汪伯彦手下的那些人，以为陛下要诛杀有功之臣，有几个都把手按在剑柄上了么？陛下若今日这样把他带走，恐怕明日，军中的士卒虽不至于作乱，也尽心寒，散离而去也说不定！”
　　我有些不甘心，朝宗泽问道：“那一直捉不到他的把柄，就一直让他带着两三万人吗？”
　　宗泽微微一笑，捻着花白的胡须，道：“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让汪伯彦的军队，和老臣一同出征，老臣担保不出三十天，他手下的人，竭尽倒戈～！”
　　我有些怀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有做声。
　　宗泽笑了一笑，道：“臣当初带兵前来救援的时候，只有两千余人，手下所招，皆尽流寇盗匪。更有曾来假意归顺的盗匪头子作乱，臣也平息了！汪伯彦手下的兵马，更有忠义之士，只要他有异动，老臣立刻将他捉的人赃俱获，那时即便有他的几个亲信逆反，可大部分士兵，都是听命于朝廷，岂能成就大事？”
　　听宗泽这么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这一时片刻，肯定是带不走汪伯彦了。
　　既然如此，勒令他跟随宗泽一起出兵，十万从血里爬出来的大军，还搞不定两万跟在后面捡便宜的？
　　转回身，朝汪伯彦走去，对着汪伯彦，更是对着他身后的士卒笑道：“是朕误会汪卿家了，朕在此处，给卿家陪不是了！”
　　汪伯彦连忙道：“陛下如此说，真是折杀微臣了!”
　　我在心中冷笑，老狐狸，这次让你跑过一次，明天再来同你算账！
　　手一挥，禁卫军松开汪伯彦，我马不停蹄，又朝城中奔去。
　　汪伯彦的家中，果然已经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了，着令众人细细搜擦，不到片刻，便有人在偏房的踏上，搜到一柄玉骨折扇，我一看，正是赵佶用的那一柄！这老东西，出来逃命，居然还舍不得珍稀玩物，要随身带着！
　　赶过去一摸被窝，还是温热的，从汪伯彦家到内城城门，怎么说也需要将近一个时辰，赵佶赵构肯定是等我骑马走了才出逃，从我骑马到外城，又赶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应该走了没多远，是连内城还未出的！这半夜三更的，赵佶赵构定然来不及躲到其它官员房中，我紧急下令：“给我紧闭内城城门，全城搜捕！”
　　全部衙役，禁卫军，还有宗泽特意派来帮忙的一千人分队，一齐在内城大肆搜捕，听见兵士粗暴的闯入民宅，然后四处搜查一番，又退了出来，以及紧跟着而来的小孩子被惊吓的啼哭声，大人的叫骂声，偶尔响起的一两声狗叫声，暗自紧紧的握紧了拳头。我这次的行为，可是真正的扰民了……但是，狠狠心，不听不问，只寒着一张脸，听着不停的有人通报。一个时辰过去了，全城几乎已经掘地三尺，可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我咬着唇，已经顾不得保持自己的表情和风度，心中越来越急，这两个人，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倒是不痛不痒的抓到一两个逃犯，送到开封府，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搜的地方更加仔细，连城中的水井都没有放过，可这两个人，就像消失在空中一般，眼看着东方已经渐渐发白，早朝的时间快到了。
　　我看向秦桧，秦桧也看向我，两个人都是一同的着急，我低声同秦桧说道：“这么搜捕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可想到了怎么办？”
　　秦桧道：“臣以为，不妨开一个门，放此二人出去！”
　　我脑袋中飞快转了一圈，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他们两个，经过这一夜，肯定不敢继续在城中呆着，定然要想出城，那么，给他们一条路出去！
　　点点头，对秦桧道：“既然如此，那就在巳时开朱雀门，不要做得太过了，还是要装模作样的盘查一番，朕在巳时就下早朝，一旦发现了两人的踪迹，立刻派人来禀报朕！”
　　安排完毕，我这才骑着马进了宫。
　　一夜未睡，此刻半点倦意也无，匆匆换了朝服，到了文德殿，今日上朝的官员特别少，有数十个人请假，估计是昨夜被折腾的。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又递了折子，便匆匆退朝了！

　　赵佶逃掉

　　心中明明知道应该躺着休息，可心中满是事，只在床上合着眼，翻来覆去，一会想到要是赵构赵佶逃了出去，会干些什么；一会又想春耕快到了，国库中的粮食都已经吃完，是该加税，还是该同往常一样？又想到也不知岳飞现在处境如何，只有3000人的小部队，能扛得住金兵吗？
　　正想来想去的时候，忽然黄公公通传，说是宗老将军求见！
　　我忙从床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裳，去了崇政殿，宗泽一身戎装，见了我之后，行了礼，便道：“陛下，金兵东路军统领完颜宗望既然已死，臣恳请出兵前去，收复太原！”
　　我吃了一惊，问道：“太原？我前两天听岳飞说，他说应先收复河北……”
　　宗泽道：“河北一望平地，并无屏障，易得更易失，岳飞年轻，家又在河北，可能是想尽快回复家园。”
　　这两个人意见完全相左，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在殿中转了一圈，问道：“要不，等他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
　　宗泽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自古以来，从北往南打容易，从西往东打容易。河东路的太原，于河北有如高屋建瓴之势，且若得了河北，东出太行，收复河北易如反掌！趁着金兵将领刚死，军心不稳，趁机出兵河东路，定然能够一举攻克！”
　　我犹豫不决，想了想，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宗泽道：“事不宜迟，预备即刻出发！”
　　我大吃一惊，道：“这么快？”
　　忽然想到，宗泽的部队一走，那京城岂不就是空城一座？宗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接到快报，原本驻守川陕的刘光世，已经带兵前来勤王，此刻正在城外三十里，约莫下午就回到！他亦带了足足十万大军，驻守京城，定然不会有失！更何况臣这些日已经将汴京城各处的防守加固，若陛下……”
　　说道这里，忽然顿了顿，我不解其意，只听他有继续说道：“若城中再无郭京之辈，则汴京城固若金汤，金兵即便是来，也无法再短时间内攻克！”
　　我听了这话，稍稍安心，刘光世是和岳飞齐名的南宋中兴四将之一，虽说喜欢在战场上逃跑，可是只要皇帝一逼，他肯打仗，定然就是胜仗！
　　历史上，不是有敌军打来，他要逃跑，而赵构跑到他面前哭了一通，立马就给返回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么？
　　这个人来守城，还是比较放心的！只是他马上就要到了，怎么我都没收到他的消息？
　　对于收复太原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放心，对宗泽说道：“这……岳飞似乎说，不久就会回来，不如，不如等他回来你再走吧？”
　　宗泽有些不悦，道：“陛下，事不宜迟，岂可因为岳飞一人，耽误大军行程？”
　　我在殿中又转了两圈，两个都是抗金名将，都是有名的忠臣。
　　一咬牙，他如果能把汪伯彦这么个定时炸弹带走，那就走好了！
　　点了点头，又将枢密院的召集起来，众人都没什么意见。
　　宗泽是带惯了兵的，同金兵交手，屡次得胜，此去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有失。
　　同宗泽商议好通信暗语与信物，便同着宗泽，一道出了宫门，此次宗泽出征乃是大事，我亲自去送，到了宣德门，早已清通了道路，三道六扇城门打开，我坐在舆驾之上，宗泽发须花白，身穿铁甲，腰悬重剑，骑马走在一旁，到了御街，我特许宗泽走在御街正中，舆驾之前，管仪仗的禁卫兵也被岳飞带走了一半，是以身后的华盖，并未达到天子出巡的要求，不过也算得颇为壮观了，街道两边的百姓都跪在地上，磕头高呼万岁，声音响彻，直达九霄，我四下一望，心想不知赵佶和赵构是否也在这些百姓之中，可实在人数众多，无法去一一分辨。
　　出得朱雀门，见秦桧也换了便服，也混在百姓之中，本想问问他，搜查之事如何，此刻也顾不得了，只从朱雀门一直到了外城，只见三军都已准备整齐，我当着三军之面，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信印，交付于宗泽之手！从此之后，天下兵马，就不在赵构的统辖之下了！
　　宗泽叩头谢恩，然后外城南门齐开，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行进，颇为整齐，浩浩荡荡的从南门折而向北，朝三镇去了！这才下得城楼，吩咐守城的将军，关闭城门，即刻起，只准进，不准出！若有人要出去，不论是谁，即刻射杀！
　　返回的时候，便不用乘舆驾了，我自行骑了一匹马，让舆驾在后缓行，自己从御街百姓行走的便道一路向北，朝朱雀门奔去。果然见朱雀门的大门已关，只开着左侧的便门，秦桧亲自站在左侧便门外，见我来了，便连忙要下跪行礼，又要打开中门，我摇摇头，阻止了他，道：“朕从侧门进去便可，对了，可有找到那两位？”
　　秦桧摇摇头，我想了想，又道：“刚刚朕出城门，他们两个，该不会趁乱逃走了吧？”
　　秦桧忙道：“刚刚只有陛下的亲兵和先前宗老将军派来帮忙的三千兵甲出去，再无旁人！”
　　听了这话，我心中只觉得隐隐不安，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无迹可寻。想了想，大概是连日来，操心过多的缘故吧，便道：“秦卿家也劳累了一天一夜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换个其它可靠的人在这里看着，别弄太明显了，你虽换了衣服，可那二人定然认得你，见你在，哪里肯出城？”
　　秦桧点点头，道：“还是陛下考虑的周到，臣这就回去，这里交给张五就可！”
　　我从侧门跃马而入，虽然刚刚乘舆驾的时候，百姓高呼万岁，可现在我骑了马，身上穿的又是便服，也没人认得出我，之见御街上此刻已有百姓来回行走其间，都只在道路两旁的红漆叉子外行走。
　　御街的两道红旗叉子之间，是皇帝出行才走的道路，我有意不暴露身份，也下了马，牵着缓缓同百姓一道，走在御街旁的便道。
　　虽然金兵离去才只有四五天的时间，可两边的街道，已经颇为热闹了，什么曹婆婆肉饼，鹿家包子，园药铺都已开张，香气四溢。我拉着马，停在鹿家包子门口，正在思量着是否要买两个包子尝尝鲜，却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响起，回头一看，是秦桧骑着马正朝宫门处赶去，他走的是另外一边的街道，去的甚急，根本没看到我。
　　我心中一惊，连忙也骑了马，改道御街中央的两行红漆叉子中疾奔，到得宣德门，中门已关，我从侧门奔入，也来不及下马，知道秦桧定然会在崇政殿等我，便一路朝着崇政殿奔去，果然，还在殿外便看见了秦桧在殿内来回踱步，又用力的搓着双手，我跳下马来，还在殿外，便朝秦桧喊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秦桧见我来，如临大赦，只朝殿中周围看了看，我会意，让那些宫女太监都退下。
　　宫女太监前脚走，秦桧后脚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叩头道：“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我见了他这个样子，更是心惊胆战，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忙问道：“究竟怎么了？快说！”
　　秦桧道：“陛下！臣，臣刚刚接到开封府的衙役通报，说是，在小甜水巷的一间民宅中，发现了两个人的尸体！”
　　我心中一喜，心说这秦桧还真能做戏，笑道：“死了两个人，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秦桧满脸悔恨，道：“不是！经过查实，是……是宗将军派来的那三千兵士中的两名！”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三千士兵，来的时候是三千，去的时候也是三千！现在死了两个，人数却没有变，就是说，赵构赵佶二人，很有可能杀了其中的两人，夺了他们的衣服，然后伪装成那一千士兵，出了内城，此刻，恐怕是已经随着宗泽的十万大军，出了外城，走得远了！
　　昨天在夜里，夜色掩盖，没能看得清楚，今天出城，竟然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想到此二人在今晨，离我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可我居然没有发现，心中的懊恼，比之秦桧更甚！
　　一咬牙，从地上拎起秦桧，咬牙切齿道：“你！随朕一同出城，去追上宗泽的部队！朕就算是背上杀父弑君的骂名，也要将这二人，给捉回来！”
　　当即和秦桧，一人一匹马，连衣服也顾不得换，朝城外直奔而去。
　　宗泽走了已经三个时辰了，按照大军的行军速度，应该还在开封城外不远处，然而出了开封，只看见地下纷杂的马蹄印和人脚印，顺着脚印一路前追，追出三十来里，居然看见了一个三岔路口，定然是大军分三路而进，我和秦桧，外加跟来的禁卫军，仅有数十人，当下分开，我带着两个人，秦桧带着两个人，还剩下三人，分三个不同方向追去。
　　我又走追出十来里，便看见了大军行进，当下一鼓作气，跑到最先头，找到宗泽，不及说其它，开口便问：“宗将军，你昨夜派给我的那三千人，可在此处？”
　　宗泽道：“不在，那三千人，是在去攻打河阳的部队中，最左路！”
　　我也不去跟他解释，马上掉转马头，又朝着秦桧前去的方向奔去，一来一回，已然慢了，走到半路，却看见秦桧带着两三个人回来了，还未等我问话，秦桧便道：“那二人，已经溜走了！”
　　我在城外，举目四望，四周茫茫林海，这二人一旦逃脱，可真是，再也追不回来了！明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可还是不甘心，带着这五六人，四处搜寻了一番，直到天色渐暗，也知是毫无希望，这才不得不策马回城。
　　到城门口的时候，猛然吃了一惊，吓出一身冷汗。

　　刘光世

　　到城门口的时候，猛然吃了一惊，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仿佛当初金兵围成的样子，将开封城围住。
　　而这些大军的中央，有一个年轻的公子哥模样的人，身穿白色的袍子，手中摇着扇子，正悠然自得的看着风景。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带着大军，不穿盔甲，穿儒服的！
　　皱了皱眉头，问一旁的秦桧：“那人是……”
　　秦桧刚要开口，那名身穿白袍的公子哥就策马朝我奔来，看见我之后，翻身下马，行了礼，抬起头，朝我笑嘻嘻的说道：“臣刘光世，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我看了看他，头发梳的油光水滑，一丝不乱，长的更是俊秀无比，一双手如同白玉一般，根本看不出是拿剑的人，原来，他就是宗泽提到的，原本驻守在关陕一带，提了大军，前来勤王的刘光世！
　　心中有事，也顾不得和他多说话，便点了点头，道：“刘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怎么不进城？”
　　刘光世朝我笑道：“臣听说陛下出城了，特意在此等候陛下！”
　　我点了点头，将马递到一旁的军士手中，道：“那同朕一道进城便可！今日宗老将军刚走，你就来了，朕先让四壁提举带你熟悉下城中的环境？”
　　刘光世跟着我进了城，他身后的大军却没跟着进来，我颇为讶异，问道：“他们怎么不跟进来？”
　　刘光世一面摇扇子，一面笑道：“汴京城繁华富庶，这些大兵进了城，未免有煞风景！臣让他们在城外驻扎便可！”
　　我觉得这人有点不太可靠，看他拿的那柄扇子，似乎比宫中所藏的都要名贵，折扇上画的山水，也系出名家手笔。
　　同他一路走，边走边问道：“刘卿，你把大军留在城外，若是万一敌人来攻，怎么办？”
　　刘光世笑了笑，道：“怕什么，一些流寇，随手就打发了！陛下放心，我这次带来的，可都是在关陕同西夏打过硬仗的精兵，绝无失手！”
　　我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了两步，猛然醒悟，瞪着他，问道：“你，你把关陕的精兵带来了，那西夏怎么办？”
　　刘光世微微一笑，看着我，说道：“臣上头还有张深在那里呢！不妨事的！陛下的安危要紧，保护陛下，才是第一要事！”
　　我看他那眼神，怎么说保护我几个字，说的跟在同情人说情话一般？
　　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说道：“今日也晚了，你先委屈在驿站住一夜，朕让开封尹李若水带你四处走走，等明日，朕还有事情找你商量！”
　　刘光世笑眯眯的看着我，点头道：“臣遵旨！只是不知道，何处去找李大人？”
　　我忙道：“不必，不必你去找他，朕让他来找你好了！”
　　刘光世四下一打量，然后指着街边的一户人家说道：“臣就在此处等李大人好了！”
　　我看着他选择的地点，脑门上有点冒汗，京城最大的妓馆……
　　别人嫖妓，都偷偷摸摸的，这位爷竟然公开在我面前，说他要在妓馆中等候朝廷命官……
　　胡乱点了点头，道：“恩……朕知道了，朕就让李大人，到这里来找你！”
　　到得宫城，天已经黑透了，两天一夜的奔波劳累，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连衣服也没换，就呼呼的睡了过去，睡也睡得不踏实，想到赵构赵佶，走了此二人，虽然暂时不用担心他们在城中搞什么兵变，只是今后恐怕会麻烦更大！
　　从梦中猛然醒来，才发现我身上都给换了洁净的里衣，被子也被盖得好好的，我翻了下身，睡在一旁榻上的太监便连忙起身，走到我跟前，问道：“官家可有什么吩咐？”
　　我抬了抬眼，见是黄经国，便问道：“几更了？”
　　黄公公答道：“已经是四更天了，还早，陛下还可再睡一个时辰！”
　　我也懒得点头，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又是被黄公公叫醒，迷迷糊糊的换了朝服，刘光世姗姗来迟，今天又换了一套衣服，蜀锦的袍子，黑玉腰带，外带腰间挂着一块碧绿剔透的玉佩。
　　众人见了刘光世，都异常和气，争着和他说话，刘光世含笑一一应对，对谁都放出他的电眼。
　　松了口气，看来这人说话就这模样，并非单单针对我。
　　还未等我开口，枢密院的张叔夜，孙傅，张所等，都争着要给他引路，带他去看看城中守备。
　　看来他在朝中的人气，比我这个皇帝高很多！
　　他们爱去，最好不过，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办。
　　退了朝，留下秦桧偏殿议事。
　　秦桧一来，我劈头盖脸就问道：“现下他二人已经出了城，秦卿家认为，这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会去何处？”
　　秦桧不做声，过了一会，才说：“臣不敢言！”
　　我哼了一声，他其实心中应该很清楚，此刻却说不敢说，他不敢说，我替他说：“朕看他二人，此番出城，无外乎会做两件事情，第一，与金人通风报信，报告我大军去向！第二，要不去北方，要不去南方，自立为王，同朕对着干！”
　　秦桧不语，我一咬牙，道：“他们两人，既然敢同金人勾结，溜出城去，朕也只当没有这个父亲和弟弟！秦卿家，朕命你去寻找两个与此二人样貌相似之人！”
　　秦桧吃了一惊，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问道：“陛下，陛下难道是准备……”
　　我握紧拳头，一拳砸在龙案上，道：“不错！朕要昭告天下，举行国丧！要让这两个人，名不正言不顺，他若敢说自己是朕的父亲，朕的兄弟，就得顶上冒充皇亲国戚之名！”
　　秦桧猛然抬起眼，似乎像从未见过我一般，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过了一会，才劝道：“陛下，此举不妥！百官多有识得太上官家同康王之人，他们明明活着，陛下却说他们已经薨了，这……这如何堵得上天下之口？”
　　我冷笑一声，道：“所以朕才会让你去寻找两名与这二人容貌身材相似之人！一不做，二不休！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二人，已经死了！他二人，不做乱便万事皆休，若作乱，朕就要将他二人以叛国谋逆，冒充皇亲之罪，杀无赦！”
　　秦桧听得我这么说，猛然浑身一震。
　　我朝他看去，他的双肩有些不受他自己控制的在发抖。
　　我斜眼朝他问道：“怎么，秦卿家，你怕背上大逆不道的恶名？”
　　秦桧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我冷笑一声，道：“这件事情，朕是主谋，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秦桧强忍住发抖，隔了半晌，才道：“臣不怕！臣愿意去帮陛下寻两名替身！”
　　我眯着眼睛，抿紧嘴唇，过了半响，才开口道：“事关机密，决不可泄露半点，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桧道：“臣知晓了！臣这就去办！”
　　我点点头，道：“三天之内，一定要给朕办妥！国丧便在第四日举行！”

　　再见岳飞

　　秦桧的行动也算是快，只过了一天，便已经锁定了两个人，都是平白无辜的百姓，到了此刻，我也顾不得如此多了，当晚，那两人便神秘失踪，而龙德殿，重新又有了太上皇和康王。
　　迟则生变，就在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太上皇和康王被金兵的奸细所害，金兵奸细被当场乱箭砍杀，第二日的早朝，我便向众位百官，宣布了这一不幸的消息！
　　按照规矩，修皇陵，恐怕要修上几个月。
　　由于两人是假冒，我借口战事紧张，一切从简，派人随便弄了下，待百官拜过之后，第三日便送入皇陵。这两个人，以白丁之身，得以葬入皇陵，死后也算不薄了！我在心中，如此开解自己。
　　又将赵佶和赵构的排位，放在太庙之中，封了谥号，这才回宫。
　　同时昭告天下，国孝其间，不得娱乐，要举国同悲。
　　百官后宫诸人，一律戴孝，按照规矩，我这个皇帝，也要守孝三日，三日之内，不去上朝，只在灵堂。现在没了灵堂，只在太庙，表示哀悼之心。
　　太庙在宫城外的东南边，我这正是守太庙的第一夜，今夜天气晴朗，月牙白净，太庙周围有百十来名侍卫保护安全，又有若干宫女太监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跪在赵匡胤的排位下，依次下去，左边是赵光义、赵祯、赵顼、赵佶，右边是赵恒、赵曙、赵旭。赵构的排位，在另外的偏殿之中。
　　赵佶的谥号，为体神合道骏烈逊功圣文仁德宪慈显孝皇帝，赵构的谥号，已经加封为忠孝宣懿武明王。
　　太庙庄严肃穆，来这里之前，我是半点诚心也无，然后到了这里，进了中殿，跪在了赵匡胤的牌匾之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是个冒牌货，占据了赵桓的身体，虽说以后不知会怎么样，可到目前为止，北宋还活着，也还未有靖康之耻发生。赵匡胤的画像身穿着黄色的十二团龙袍，腰间束着红色的软玉腰带，头上戴着帽子，威武之于，又有些须和蔼，我看了这位北宋开国皇帝许久，正要站起，忽听得高公公在殿外叫我，便站起身来，走出中殿，问他道：“何事？”
　　高公公道：“陛下，岳飞回来了！陛下可要召见？”
　　我心中一喜，恨不能立刻就飞奔到皇宫去，亲自为他接风洗尘，可现在身在太庙，还是在服丧期间，不能随便离开，想得半晌，终于说道：“朕要亲自询问金兵的情况，你去传召岳飞，到这里来吧！”
　　高公公走后，我便到了偏殿的会客歇息之处，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回顾自己，全身素白，连日来诸事不断，也不知是否有黑眼圈，坐得一会，便坐不住起来，走到院中，院中枯枝稀疏，映着上玄月，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倒是不知何处来的腊梅，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地上的积雪都已扫得干净，房顶上还是素白一片，将周围诸人遣散，独自站在月下，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正站定不过片刻，便听见背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我回过头去，却见一套蹭亮的铠甲在月下发出阵阵的银光，一张略带风霜的脸正英气勃勃，面带笑容的看着我，心中一阵狂跳，强自按下，转过身，面对着他，微笑道：“岳爱卿一路辛苦了！”
　　岳飞单膝跪下，行了礼，这才道：“幸得陛下庇佑，不辱使命，特来交还陛下所赐的3000禁卫军！”
　　我朝门外的高公公使了个眼色，高公公连忙知趣的退走了，我这才连忙笑道：“爱卿平身，起来说话！”
　　岳飞起身，跨进院门，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铁枪并未带在身边，想必是见皇帝不敢带兵刃的缘故，我看着他跨进院门，连忙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未等他开口，便道：“爱卿此去，定然惊险异常，不知吃过饭了没有？”
　　岳飞道：“刚到城中，接到陛下口谕，便来此处！”
　　我一笑，道：“那正好，朕也未曾用膳，岳爱卿不如同朕一道吃吧！”
　　见他刚要张口，我便连忙抢先说道：“朕也想听听金兵的情况，爱卿同朕一面说，一面吃罢！”
　　岳飞立在一旁，拱手称是，我连忙走出院子，命侍候在一旁的黄公公去准备晚膳。黄公公愣了片刻，大概是因为这皇帝饿得太快，颇为讶异，却也没说什么！
　　我又将岳飞请进房中，问了几句，便已有素酒素食送上，看看屋外一片银光，又回头看看岳飞，笑道：“岳爱卿，你是在房中用餐，还是在院中用餐？”
　　岳飞道：“全凭陛下做主！”
　　我走出房门，站在院中，笑道：“古人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院中正好有两株腊梅，又得天上一弯新月，不若你我君臣二人，便在腊梅旁的亭子里，共进晚膳罢？”
　　岳飞略微皱了皱眉头，我见他似乎是不太高兴，便问：“岳爱卿怎么了？”
　　岳飞忽然跪下，道：“陛下，国孝其间，且在太庙，这……赏月折梅，臣实不敢！”
　　该死，我见到他平安归来，差点乐昏了头，都忘记此刻实在给赵佶“戴孝”了！
　　慌忙将他扶起，道：“爱卿快请起来，是朕考虑不周，就在房中用膳好了！”
　　点上一根根的蜡烛，我同岳飞分坐在几案两头，可惜此刻没有音乐助兴，否则这烛光晚餐也还不错！
　　守孝期间，不能饮酒，我随便动了动筷子，岳飞依旧是狼吞虎咽，片刻间，桌上的素餐便被他吃了大半，我含笑看着他，道：“慢些吃，别着急，对了，你可知，那日你走后，果真有奸细回来谎报军情，幸得宗老将军识破！”
　　岳飞放下碗筷，跪在地上，道：“请陛下恕罪，臣一时不察，险些酿成大祸！”
　　又来了，好好吃饭说话，怎么动不动就跪在地上？害得我还要上前去扶他。
　　将他扶起，也懒得再回到原位，便拉过椅子，坐在他的身旁，趁着烛光，将他上下仔细打量。
　　只见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头顶，用白色的布条绑住，我记得以前是黑色，怎么又换成了白色？刚要开口问，便又想起这是国孝期间，人人都要戴孝！
　　又看他的脸，轮廓分明，方正挺直，一双眼睛略带血丝，两道剑眉入鬓，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似是新添上去的。
　　带他吃饭的速度稍减，我这才又开口说道：“爱卿给朕讲一讲，是如何击退金兵的罢？”
　　其实他是如何击退金兵，我早已得知，只是从别人口中讲出来，和同他口中讲出来，实在是天差地别。别人夸他如何英勇，他只是淡淡一带而过，虽然讲的平淡无奇，我却听得惊心动魄，末了，我叹道：“只可恨朕身在宫中，不能亲眼一睹！”
　　岳飞一笑，道：“这又有何妨？待得四方平定，陛下想去何处，便能去何处！”
　　我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待岳飞吃完，命人将饭菜收去，又问了些其它的不怎么相干的事情，岳飞一一作答，又道此次出击，夺了金兵数百匹马，还有一些谷物粮草，已经送往兵部。
　　我大喜过望，还未等我奖赏与他，便听他问道：“臣此次回来，怎么城中的部队，似乎换防了？”
　　我点头道：“正要跟你说，宗泽将军带了大军，前去攻打太原，现在驻守汴京的，是侍卫马军都虞候刘光世的部队！”
　　岳飞原本坐在案边，气定神闲的，结果我这话一出口，他大吃一惊，站了起来，急道：“宗将军去攻打太原？什么时候走的？”
　　我见了他这副神情，心中暗道不好，只得答道：“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岳飞颓然坐下，过了半晌，才道：“宗将军大军一走，若金兵来攻，该当如何？”
　　老大，你问我，我去问谁啊？？
　　在说，刘光世不也在这里守着吗？
　　人家也好歹是历史上有名的名将，虽然名气没你大，还经常喜欢逃跑，不过也不会太差吧？
　　难道说，刘光世完全一点都靠不住？
　　我试探着问道：“那……朕让宗将军撤兵退保汴京？”
　　岳飞叹了口气，道：“已经走了，又回来做什么？只是河东路易守难攻，恐怕宗将军此去，若有军情，一时难以返回了！”
　　我登时送了一口气，没关系，不是还有岳武穆王在这里吗？
　　又朝他看去，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
　　那东西用的是上好的丝绸裹住，只见他将丝绸打开，却是一个盒子，又将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一枚印章！
　　我疑惑不解，接过他递上的印章，看了看，下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扬了扬眉，问道：“这是什么？”
　　岳飞道：“这是臣在金兵大营夺得的完颜宗望的印信，不敢私藏，特献给陛下！”
　　我大喜过望，历史上，靖康之耻，宋朝皇帝的玺印，可是都被金兵夺走了～！现在轮到他们倒霉，被夺回来一枚印信！
　　东西虽然小，可意义重大！
　　明天要送到朝上，好好的宣扬宣扬！
　　看得一会，放下印信，看向岳飞时，只觉得他更加英武不凡。
　　岳飞见我高兴，便趁机说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我心情大好，拍着他的肩膀，道：“准！”
　　岳飞道：“臣听闻宫中的宝文阁，藏有绝世兵书，请陛下恩准，臣到宝文阁一览兵书！”
　　我乐得合不拢嘴，他到宫中的宝文阁看书，我正好作陪，趁机也能看看兵书，正是美事！忙笑道：“岳爱卿爱看书，尽管去看便是！”
　　岳飞谢了恩，又道：“陛下厚恩，臣不敢忘，心中有一言，作为臣子，不得不说！”
　　我忙道：“好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岳飞道：“臣听闻最近，京城驻守的部队，有些不听节制，夜间扰民，此事不是小事，还请陛下多加节制！”
　　嗯？我皱了皱眉头，最近几日，驻守的都是刘光世的队伍。
　　他的队伍，比起宗泽的来，的确有些散漫。明天我就去教训他！
　　想到刘光世，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昨天他还跑来看了我，看到我一脸悲戚，迅速现身说话，把自己的老爹拿出来当例子，说自己老爹死了，再也没有人管，是一件逍遥快活的事情，以此来劝慰我。
　　我听他说了，心中想笑，却又故作严词的教训了他一顿。
　　他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又偷偷的溜走。
　　岳飞看了我两眼，起身道：“陛下若无它事，臣请告退！”
　　嗯？我扬了扬眉，他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我什么地方触着他的霉头了吗？
　　谁知道呢！
　　对他笑了笑，道：“岳卿你一路劳累，恐怕是多日未曾歇息了吧？朕特意命人在京中给爱卿寻了一处房舍，朕亲自去看过了，环境还不错，卿家若觉得那里还行，就可暂时住在那里，待过些日子，朕命人给你新建宅院。若是不喜欢，不妨先住在宫中，宫中的浴泉，四季如春，朕亦命人在福宁殿旁的英武阁收拾整齐，若是爱卿还是不喜欢，也可到其它大臣的……”
　　我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岳飞道：“臣不敢受陛下厚爱，臣住在外城的营帐中便可！”
　　那营帐我也曾去过，十来个人的通铺，夜间寒冷无比，营帐中也没有取暖的炭炉，刘光世作为大帅，自己都不住那里，他住那里做什么？
　　再说了，他又不是隶属刘光世的，住刘光世的兵营中干嘛？
　　茫然不解，看着他准备往外走，我忙叫住他，问道：“岳爱卿明日去宝文阁，认得路不？朕让高公公给你引路？”
　　岳飞道：“臣不敢劳烦高公公，明日臣自己去就行了！”
　　我跟着他走出去，站在一旁，笑道：“朕看你也不用去刘光世的军中睡了，他自己都不睡那里！反正你明日要去宝文阁，不如就先去紫寰殿旁的龙图阁歇息一夜，也免得明日再奔波！”
　　看着岳飞要张口，我马上紧接着笑道：“而且，刘光世似乎说明日也要进宫，等他到了宫中，你正好看朕怎么教训他！”
　　岳飞愣了楞，然后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我打断他的话，挥了挥手，笑道：“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放心吧，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岳飞听了我这话，竟然多看了我两眼，面露诧异。
　　我忽然醒悟过来，我这话说的，似乎不是出自一个皇帝对臣下的话……
　　但的的确确，又是我现在所想的。
　　他开始不太高兴，定然是以为我没将他要严肃军纪的话听进去。
　　我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情。
　　刘光世的部队，可是历史上，岳飞梦寐以求的队伍。
　　在绍兴七年的时候，岳飞多次上书，请求赵构给他加兵，让他好北伐中原。
　　而这个兵，就是这位公子哥刘光世的兵！
　　刘光世因为军纪散漫，造成大错，被当时的丞相张浚罢免，他手下的队伍，无人统领。
　　而岳飞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上书，要求统领刘光世的队伍。
　　赵构却出尔反尔，先前同意，之后又害怕岳飞的兵多威胁到自己，便另派了个文官前去接替刘光世。
　　其结果，如同岳飞所料，那名文官，无法弹压刘光世手下的武将，最终酿成淮西兵变，刘光世手下一员大将，拉了四万人投奔敌军，而岳飞，也因为淮西兵变的事情，再一次被赵构猜忌。
　　我不是赵构，我可不会害怕岳飞手下的兵多。
　　他手下的兵越多，我才越高兴！
　　历史上，他对于刘光世的这支队伍，求而不得。
　　那么，既然遇到了我，我就将这支队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送给他！
　　他送了我完颜宗望的印信，我就送给他，这支他本来应该得到，却因为有人暗中作梗，反而成了他身上污水的军队！

　　怨恨光世

　　待岳飞走了，我重新回到房中，打开放在桌上的那盒子，里面的印章上,刻着的，似乎是女真语。显然，这个印章没有我的玉玺气派，不过，这可是开国以来，难得的战利品啊～！要好好珍藏，而且，还是岳飞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又看了两看，才有些不舍的将它装回原处，出了偏殿，到中殿的赵佶排位下，继续守孝。
　　服丧期间，一般的事物都交由宰相解决，我难得的片刻清闲，抓着这机会，好好歇息了歇息。
　　短短的三天，我呆在太庙，朝中既无大事，我也全无悲痛之心，头两天还觉得是个假期，可到了第三天，便有些难捱起来，眼看着太阳落下，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还有最后一夜！过了今夜，明日就能够恢复“自由”了！
　　第二天一早，我精神抖擞的站在太庙门口，重新换上了朝服，坐着舆驾，在百官的簇拥下，到了崇文殿，听百官汇报了一下这几日的日常安置。
　　刘光世是请假了的，说是得了风寒，我看他多半是昨夜玩的过了头，今天这个时候还在睡觉！
　　李若水已经将城中的百姓全部安顿好了，口粮不多，由于已经走了赵佶赵构，城门禁令解开，有些百姓有门道的，自行出城寻粮去了，剩下的大部分没门道的，还是靠政府分配的粮食过活。
　　剩下的工作，就是协助百姓，重建房屋了。
　　李若水上书，请求朝廷拨款重建民舍，这位文人出身的开封尹开口要钱，数目颇多，我给他打了个半折，又同意了远在江南的赵鼎的提议，将城外那些金兵攻打汴京城的时候，剩下的炮石，搬了来修建民舍。出力给政府当民工建房舍的人，多给一分口粮。
　　张叔夜的开封外城防御工事，也在有条不紊的开展，本来宗泽就已经做了一部分，此刻剩下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即刻。
　　由于李若水负责重建，城中治安的问题，就全部落在了秦桧这刑部尚书的头上。汴京城各处的衙役，都归秦桧所管，日日巡逻，也捉了些闹事的泼皮无赖，至于他有没有公报私仇，在捉无赖的时候，顺带将一些的罪过他，或者的罪过他亲戚的人一齐给办了，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梅执礼这边的事情，颇为难办，虽然他已经上书了十多次，改革官制，可其中盘根错节，还有些利益纠葛，不禁牵扯到朝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物，比如刘宗元之类，还牵扯到一些正在给我干活的人。比如张叔夜，李若水等人的关系。
　　看来我只有各个击破了，先拿离汴京城不远，且关系比较简单的许昌开刀，美其名曰，试点单位，然后积累些经验，继续推广到全国好了！
　　下了早朝，想起岳飞此刻大概在宝文阁看书，顺便也该去看看，便回福宁殿换了常服，一套赭黄色的九龙袍，带着高公公一同向宝文阁走去。
　　两处相距不远，到得宝文阁门外，只见四下静悄悄的，只有一两个宫女太监站在门口，扫雪的扫雪，又有一名宫女抱了瓷瓶放到宝文阁内，又将新折下来的腊梅插入瓶中，见我到了，都要跪下行礼，我连忙摆手止住了他们。留下高公公在外，独自进了宝文阁。
　　宝文阁我来过一两次，环境也算得上清幽淡雅，原先里面只有书架，桌椅并不多，我来过一次后，就吩咐太监将这里多放几张桌椅，随时供上笔墨纸砚，此刻进去，穿过正殿，到了院中，院子里又有三间房屋，皆是碧瓦红漆，院中的一株雪松挺拔，见另外两间房屋门都关着，只西首一间屋门半开，便抬脚跨了进去。
　　只见岳飞果然在里面，今天倒没穿盔甲，一身青衣，捧着本书，坐在窗边，正看得入神，桌上还有几块小石头，看得片刻，便将那小石头动上一动，过了半晌，似乎是看累了，抬起头活动活动脖子，猛然看见我站在门口，慌忙跪下，道：“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我这才走进屋子，环顾四周，见他坐的地方，正是兵法谋略一类的书，又看了看他刚刚看的书，是一本不知谁写的《七略》，微微一笑，道：“爱卿平身吧！朕刚下了朝，无事随便走走，你在看些什么？”
　　岳飞站了起来答道：“不过是一些阵法而已。”
　　我坐在他刚刚做过的位置上，抬起眼，朝他看去。
　　猛然间愣了一愣。
　　从来没有见过他穿儒服的样子，几次见他，都是铁甲银盔，似乎他生来属于征战杀伐一般。
　　然而这个时候，朝他看去，却浑身上下全然不见有丝毫暴戾之气，甚至连我第一次见他时，凌厉之势都无，看起来，和朝中的那些学士，没什么不同。
　　嗯，不，也还是有点不同，他略微皱眉的样子，让人有些心惊胆颤，不知我什么地方又惹他不悦了。
　　直到他咳了一声，我才发觉，自己老盯着别人看，太过失礼。
　　忙笑了一笑，遮掩过去。
　　过了片刻，猛然想起来一件事来，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献宝贝似地献到他面前，对他笑道：“宗将军临走前，说你是奇才，但是喜欢野战，并非完全之策，特意让我转送这本阵法书给你！”
　　岳飞双手接过书，随便翻了两翻，就放到了一边，道：“多谢陛下！”
　　不过我看他似乎并未露出欣喜的神色。
　　我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这书不好吗？”
　　岳飞答道：“也不是不好，只是金兵擅长骑兵作战，来去迅猛，更多的是旷野之中突然遭遇，哪里有什么时间摆各种大阵？”
　　我刚刚要说话，便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大笑道：“鹏举和我想的一摸一样！我也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用！”
　　我脑袋上立刻画了几条黑线，回过头去，只见有人身穿黑纱袍，头戴明珠冠，手中拿着一并象牙柄的折扇，扇子上还是宋徽宗的真迹花鸟。
　　有些愤恨，不是让他下午再来的吗？上朝的时候从来迟到，让他到宫中赏花喝酒，却比谁都积极！
　　而且，现在还打扰我和岳飞君臣谈心，真该拖出去打上几十大板！
　　更过分的是，这个刘光世一走进来，眼睛就不老实的往岳飞身上看。
　　我在心中腹诽，你看什么看？再看一百遍，也看不出朵花来！
　　刘光世把岳飞看好了之后，才向我行礼道：“没想到陛下也在此处，打扰了陛下的雅兴了！”
　　我心里恨得有点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刘光世笑道：“刘卿说那里话？你来了正好，不如一同到飞凌阁用午膳吧！”
　　刘光世兴致似乎很高涨，一只手一点也不认生的攀上了岳飞的肩膀，笑道：“走！你也一起去！”
　　我脸上的神色大概有些不好看，这明明是我请客，怎么搞的好像他刘光世做东一样？
　　还是岳飞自觉，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刘光世搭载自己肩膀上的那条胳膊，行礼道：“陛下恐怕和刘虞侯还有要事相商，臣就不去了！”
　　我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看见刘光世毫不客气的又将另外一只手放在岳飞的肩膀上，几乎都半搂着了，还拿扇子像调戏良家妇女一样，捅了捅岳飞的肩膀，笑道：“我和陛下也没什么要事相商，我早就听陛下提起过你，竟然能够斩获金兵统领，是个大英雄！我心中可是仰慕的很，一直都想见一见你，日思夜想的终于见到了，你可别这么不给面子！”
　　为什么刘光世张口就我很仰慕你，闭口就我很想念你？
　　看岳飞的神色，竟然还颇为受用！
　　我是真的恨不得给刘光世一脚了，这皇帝摆在这里，你的马屁对象应该是我，不是岳飞！
　　还有，大冬天的，你拿把折扇就算了，还拿什么徽宗真迹，装潇洒有品位么？
　　我这里赵佶真迹一大把，明天把他们全部拿来当手纸擦屁股用，看谁潇洒！看谁有品位！
　　我阴森森的看向刘光世，他已经得罪我了，而且，得罪的很深！

　　光世和岳飞

　　刘光世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故意装作不知，完全不问我的意见，拉着岳飞就走，我看他大概没怎么把我放在眼中。
　　也对，他是将门之后，手中又有十万大军驻扎京城，人家有兵权，说话是大爷！
　　我心中暗恨，恨得我心口完全不一，朝着有些尴尬无比的岳飞笑道：“恩，岳卿你也一同前去吧！”
　　我靠，我在说什么！！！
　　明明是准备请岳飞的，他刘光世硬来插一脚，现在弄得整个一颠倒过来了！
　　岳飞见我这么说，便不再推辞，只躬身答道：“臣遵旨！”
　　皇宫的禁中很小，宋徽宗大兴土木建起来的艮岳，里面的珍奇异兽在守城其间被杀了吃了。里面的树木花草被砍了当柴火取暖，里面的山石更是被拆了当炮石，现在里面基本就荒芜一片。
　　现在去的飞凌阁，是在禁中后面扩建的延福宫中，也是宋徽宗的这位杰出艺术家的手笔，虽然比不上艮岳，可也建的巧夺天工，飞凌阁全部用巨石架成，旁边一道涌泉，开凿涌泉以为池，飞凌阁就在这池水上，以堤接亭，湖周围名花嘉木，四季不断。
　　现在是正月，数枝腊梅点散，幽香若隐若现，更有鸟雀觅食衰草之间，幽胜宛如天造。
　　我承认赵佶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此处极尽唯美，和他的字画一样，精致又不失皇家气度。
　　有了这么个地方，吃的东西稍微差一点，也能够原谅了。
　　主要是被金兵围城数月，此刻漕运又未通，拿出来的，也基本上都是烤羊肉，熏羊腿之类的东西。
　　将宫中珍藏的好酒拿出，然后命人给他们两个斟上，岳飞谢了恩，一口喝了，刘光世却只抿了一小口，便朝我笑道：“陛下，怎么宫中的那套胭脂玉杯，舍不得用么？”
　　我装作听不懂，道：“那是先帝的遗物，朕害怕睹物思人，将它收入府库了！”
　　刘光世啧啧的叹了两声，表示可惜，继续又对岳飞笑道：“鹏举，你不知道，这桂花酿要就着胭脂杯喝，才能真正品出其中的味道来！”
　　岳飞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我横了刘光世一眼，抢先说道：“又不是女人，喝个酒还用什么胭脂杯？朕看这河东路进贡的古铜杯就很好！两位卿家都是武将，只有这古铜杯，隐隐透出铿锵刚劲之风，正配两位卿家！”
　　岳飞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在心中暗自揣测，也不知他是觉得我说的可笑，还是觉得我说的很对，表示赞赏。
　　又切了两块烤羊肉，送到两人面前，岳飞依旧是一口吞了，刘光世这个烂人，却细细的咬了一口，放在嘴巴里品了半晌，才笑道：“这个羊肉烤的皮焦里嫩，位置也选的不错，后臀处肥而不腻，比我在秦凤路那边，打得野羊好吃多了！”
　　他自称我，自然不是在跟我讲话了！
　　他有必要每道菜都点评一下，然后显得自己很博学，很有品位么？
　　我黑着脸，看他劝岳飞喝酒，猛然问道：“刘卿，朕听说，你的部队，这些天颇有扰民，怎么回事？”
　　刘光世的一杯酒到了喉咙，听我语气严厉，猛然间卡在喉咙里，呛得咳了起来，只咳得面红耳赤，我看的心中暗爽。
　　我让你装潇洒，让你装有品位，让你装博学！
　　刘光世咳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对我笑道：“陛下，是这样，大军千里勤王，随身带的干粮吃了个把月，兄弟们也吃得有些乏味了，于是便拿钱，找附近的百姓，买些好东西吃！”
　　他当我白痴么？买东西用得着夜间？？我看是强行抢东西还差不多！
　　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朝他喝道：“朕早就三令五申，不准强抢百姓之物，看来你完全没把朕的话放在眼里！”
　　刘光世唬了一跳，忙跪下道：“陛下，臣岂敢如此，臣不仅将陛下放在眼里，更是放在心上。军士强抢百姓钱物，臣确实不知，臣这就去查！”
　　我冷笑一声，道：“是！你当然不知！你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你天天在城内，不是喝酒，就是嫖妓，你怎么会知道？从今天起，朕要是再看见你上朝的时候，姗姗来迟，该巡查的时候，在妓馆中搂着姑娘，你试试看！别以为朕不敢办你！”
　　刘光世有些委屈，看着我，说道：“臣也没天天在妓馆，臣只是……”
　　我冷冷看着他，他终于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只得道：“臣知道了，臣一定勒令部下，严加看管！”
　　看着刘光世的样子，有些狼狈，我心中异常高兴，都快乐开花了。
　　让他在地上跪了一会，然后才淡淡的道：“刘卿家起来吧，继续用膳！”
　　这次，刘光世情绪有些低落，再也没在那里说他的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了！
　　我心情大好，多喝了两杯酒，却听刘光世又开口道：“陛下，臣那些部下，都是老交情，有些比臣的年纪还大……臣去训斥他们，有些……有些难以开口，不若陛下前去……”
　　我立刻收了笑，朝他看去，不满道：“你是三军统帅，有什么拉不下脸面的？”
　　刘光世陪笑道：“这个，倒也不是……”
　　刘光世正在琢磨用词，却猛然看见岳飞站起，朝刘光世抱拳道：“刘虞侯，可听下官一言？”
　　刘光世点点头，忙道：“请讲！”
　　岳飞道：“兵法有云，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虞侯部下，对虞侯亲近无比，若只讲情面，不用军法，恐怕难以驾驭。今天下外有强敌，内有流寇，正是国家用兵之际，虞侯乃将门之后，手握重兵，为朝廷所倚重。切不可因私废功，因情忘法！”
　　我听了岳飞这番话，心中有些担心。
　　岳飞官阶比刘光世低，资格也没他老，话说得这么直，恐怕刘光世心中，会对岳飞有所怨恨吧？
　　一时间，亭中无人说话，只有涌泉涓涓之声，刘光世盯着岳飞，看了半晌，看的我都有些心惊胆颤，却见刘光世猛然大笑了两声，居然两眼放绿光，紧接着，饿虎扑食一般，将岳飞抱住，猛拍了几下，才松开他，道：“原先只听说你勇猛过人，想不到对于御将用兵也颇有涉猎，不如跟着我吧！到我军中做先锋如何？”
　　岳飞看起来似乎对刘光世刚刚的逾越之举并不反感，并且已经准备张口回答刘光世了！
　　我在心中，又开始嫉恨刘光世了！
　　看岳飞张口，生怕他就这么答应了，忙抢先一步，说道：“不行！朕的侍卫长没了，接替他的张茂又刚刚没了爹，回去奔丧了。朕已经下了旨，让鹏举接替蒋宣的位置，刘卿你另觅他人吧！”

　　陛下惶恐

　　刘光世愣在当场，岳飞微微蹙眉，一时间没人说话。
　　我咳了一声，朝刘光世看去，他似乎心有不甘，可刚刚被我训过，不知怎么开口，有些干着急的看着岳飞，估计是想让岳飞主动回绝我！
　　我才不去理他，站起身来，说道：“朕的侍卫长蒋宣叛国投敌，宫中多有不太太平，要找个可靠的人做近侍，岳卿勇猛过人，忠义可嘉，就这么定了！”
　　我发誓，我说这话绝对不是让刘光世给刺激的。
　　因为我今天来找岳飞的时候，就有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当时想要征求他的意见，现在改成强行霸占罢了。
　　刘光世随即笑道：“啊，也对！陛下的安全最是重要！”
　　说完了，还不忘记继续和岳飞套近乎：“鹏举，我刚刚听你所说的兵法，那个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呢！似乎是……好像是……”
　　猛然停住往前走的脚步，回过身，面无表情的对刘光世说道：“是《孙子兵法》的《行军篇》！”
　　说毕，又面无表情的转过头，走了出去。
　　MB的，也轮到我卖弄一回！
　　当天下午，我就让人去看看刘光世，是不是还在城内呆着，他果然还算听话，回了军营去巡查去了。他最好别让我捉到岔子，不然，我立马就要他好看！
　　当我下午开始练习骑射的时候，看着一旁指点我骑术的岳飞，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岳飞做侍卫，他为什么要做侍卫？
　　等到晚上在延和殿批折子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让他跟宗泽一起去打太原不好么？
　　不好！他不是说了么，太原易守难攻，恐怕一时片刻打不下来，而金兵尚未完全退去，河北数城被围，应及时救援，而且西京洛阳自从被金兵洗劫一空之后，更是有流寇霸占着。
　　京师周围的情形就更不用说了，到处一团糟。
　　所以，应该让他带着兵，平定京师周围，外带河北诸郡才对。
　　想到此处，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让岳飞当我的侍卫。
　　再看向他的时候，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放下折子，在殿中转了两圈，活动了活动筋骨，直到岳飞换班走了之后，我又重新坐下，继续一面批折子，一面思考这个问题。
　　斩杀了金兵东路军的首领，收复新乡，自然是应该封赏了。
　　按照常理，他抓获的俘虏，应该归他所有。
　　可金兵没逃走的，基本全被射杀，没什么俘虏。
　　他手下的兵将，应该人人加封。
　　可他用的是我的三千禁卫军，所以，给他加封五品殿前侍卫马军司副都虞，让他统领诸班直，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保护皇帝安全用的诸班直，怎么能派出去远征？
　　而原先屯驻在京师的能够远征的禁军早就在金兵进攻的时候就溃散了。
　　现在提兵前来的，如刘光世，汪伯彦。我总不能让岳飞直接去统领他们的军队吧？
　　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前去打吧？
　　在将秦桧呈上来的为蒋宣求情的折子批了两个字“不准”之后，我继续思考。
　　我应该给他在军中安排职位，让他立功，然后再提升，最后让他统领军队。
　　最好应该把他安排在刘光世的军中，金兵刚退，京城周围群盗并起，多有劫掠，更有自立山头抢占郡县的，让他带兵去平定京畿周围的地区，打一场仗，我升他一次官，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刘光世的军队全部收编了吧？
　　所以，我干嘛要把他留在身边呢？
　　又将李若水上书的要求加封赵构老婆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之后，我还是没想通这个问题。
　　越想越觉得惶恐，我竟然让堂堂岳武穆王给我做侍卫，这似乎太过分了点。
　　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头，将将所有的折子，全部批完“准”或“不准”，我还是没想通这个问题。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应该多练几个常用字，每份折子都只写“准”或“不准”，似乎并不能全然表达出我的意思。
　　将宋钦宗以前的字翻出来，照例屏退了所有的太监，侍卫，宫女，外带起居舍人胡峇诖，我开始继续练字。
　　一边练字，一边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最终我有些醒悟，我是皇帝啊，皇帝的安全，就是国家的安全。所以说，其实现在交给岳飞的任务，也不算是辱没了他，至少，他也是在保卫国家安全。而且，宫中也的确不太平，谁知道赵构在宫中都安插了些什么人？
　　可我还是有些不安。
　　第二天的时候，朝一旁的岳飞看去，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也有些不满。
　　然而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就坦然了。
　　原因很简单，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刘光世请求出兵，收复洛阳的折子。
　　对刘光世的看法，有了些转变，所以特意请他前来面圣。
　　其实大可不必，主要是因为我能拿得出手的字，也就两个，准，或不准。
　　出兵是大事，应该仔细研讨，可不能单单是准或不准。
　　议事地点在枢密院，岳飞作为御带，当然跟我一起前去。
　　张数夜，孙傅，张所都在，刘光世出兵，当然应该让刘光世也来参与讨论。
　　不过那三个人似乎对于刘光世参和进枢密院，有些不满。
　　宋以来，作战计划基本上是皇帝和枢密院的拟定，然后带兵的帅臣直接执行。
　　我一句话就把孙傅的反对意见顶了回去：“张卿家不也是带兵么？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安排岳飞做贴身侍卫，还是很有道理的，至少我能堂而皇之的让他参与枢密院的机密要事。
　　我不懂军事，以前他们要讨论这些问题，我是比较头疼的。
　　我抽时间看书，看地图，现在的水平也就能把整个中原地区的行政划分和地理形势弄个清楚明白。
　　现在有岳飞跟在一旁，就简单多了。
　　看到岳飞面露满意之色，就同意。
　　看到岳飞微微蹙眉，有些此举不妥的神色，就否定，让他们继续拿出方案，直到岳飞满意为止。
　　可能商议期间，我看岳飞的脸色过于频繁，以至于散了之后，刘光世悄悄的对我说：“陛下似乎真的很倚重岳飞呢！”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当然，朝中有哪员大将，能够挫败金兵，并且斩获金兵统帅的？”
　　还有一句话我放在肚子里没说，我不倚重百战百胜的岳武穆王，难道要倚重您这位见了敌军就逃跑的刘公子？
　　今夜是岳飞当值，就站在我旁边不远处。
　　白天没什么感觉，但是到了现在，我开始有点不大自在起来。
　　批完折子，看了看更漏，不到二更，还早。
　　练字的时间到了，按照惯例，一旁的宫女太监不用我吩咐，都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岳飞还在。
　　站起身，在殿中活动了活动有些酸软的肩头，对岳飞笑道：“爱卿，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岳飞这时却有些不识时务，朝我说道：“回陛下，臣不敢擅离职守！”
　　我只得点头表示赞赏，顺带有些后悔，下午的时候跟他强调了宫中不太太平，让他加强戒备。
　　总不能当着他的面，翻出钦宗的字来临吧？
　　更不能当着他的面，把我那拿不出手的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吧。
　　只得作罢，继续坐下看书。
　　往常会看看诸如《梦溪笔谈》之类的，今天他在旁边，我应该表现表现，就装模作样的翻了一本《帝范》。
　　第一次看，觉得李世民这本书，写的有点装B，不过话说回来，似乎皇帝就是个装B的职业。一言一行，都要以政治为目的，不可随意按照自己的喜好办事。
　　看了一会，面前的一根蜡烛没了，和往常一样，自己站起来去找蜡烛。
　　岳飞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过眼睛却看着我，我向东，他便看向东；我向西，他便看向西，我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有些发毛。
　　看他那架势，似乎我只要一离了他的视线范围，立刻便有刺客前来把我干掉一般。
　　好容易把蜡烛翻出来，准备自己点火，却冷不防他上前一步，从我手中夺过蜡烛，借了其它蜡烛的火，将蜡烛点燃，又将蜡烛安在烛台上放好。
　　我愣在当场，看着他。
　　他也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刚从皇帝手中抢东西，颇为逾越，便有些不安起来，道：“臣……臣只是……陛下是九五之尊，这些事情，尽可吩咐臣来做！”
　　我只得继续表示赞赏，称赞他爱君体国。
　　又过了片刻，看的有些累了，往常这个时候，只需要喊一声“老高～！”
　　高公公就会非常体贴的从外面进来，手中定然有床棉被，方便我毫无形象的歪在软榻上，边吃点心边看书。
　　然而现在，让他在旁边站着，我却躺着，似乎有失体统。
　　便强行忍住，只是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折子。
　　又看了一会，便有皇后跟前的太监求见。
　　让他进来，他刚一开口说话，我就有些后悔了。
　　那位太监问我，说是皇后打发他前来探问，说是陛下多日不去坤宁殿，心中想念，特意预备了酒菜，请我过去。
　　有些烦乱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并且告诉他，这些日子很忙，等忙过了就去探望皇后。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我觉得殿中的局面有些僵持。
　　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了，我和他也还没说过两句话，这似乎有违我的初衷来着。
　　但是我的初衷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弄不太清楚。
　　露出一个自己认为还算得上和蔼可亲的笑容，朝他笑了笑，说道：“爱卿以为，光世带兵去复洛阳，有几分把握？”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其实我想说的是，他不要搞的那么严肃，那么紧张，弄得我跟着别扭的要死！
　　岳飞道：“刘虞侯带惯了兵的，洛阳又非金人占领，一些流寇，刘虞侯带着本部的一万人马足矣应付！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刘光世，人家好歹也算得上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也并非完全浪得虚名。
　　他不是说那是关陕的精兵么？一万精兵还打发不了一些流寇？
　　我含混着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什么都没看进去，有些心神不宁，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圈，想要喝茶，一摸茶杯，是空的，又拿起茶壶，壶中竟也没水，站起身来，准备自己去一旁的隔间，提壶水来喝，岳飞忙道：“陛下，让臣去！”
　　看着他在一旁的隔间，将水提来，笨手笨脚的参水，茶壶中的水没参满，倒是将书案上都弄出一滩水来，忙道：“算了算了，还是朕自己来吧！”
　　说毕，自己将紫砂壶中倒满水，岳飞又将滚水提走，再回来时，两个茶杯已经倒满了茶，我自己拿起一杯，又递给岳飞一杯，搭讪道：“鹏举，你恐怕是第一个喝到，朕伺候的茶水的人呢！”
　　岳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接过了茶，捧在手中，看着茶杯有些出神，连恩都忘了谢。
　　我见他出神，便笑道：“岳爱卿，在想什么呢？”
　　岳飞回过神来，道：“没……臣……臣只是在想，汴京城内驻守的军队，都是刘虞侯沿途招募而来的，并未训练，要是万一金兵前来，恐怕难以抵挡！”
　　我笑了笑，道：“也不必过于紧张，新乡，滑县，黎阳，封丘等处都有重兵把守，应该没什么问题！况且，宗将军走前还留下不少战车，张叔夜现在前去节制，让他们日日演练阵法，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岳飞点了点头，更没反驳。
　　龙案上都是水，我从怀里取出丝帕，想要把龙案上的水抹干，却不料他抢先一步，用自己的袖子将水揩了去。
　　我呆住了，看着他，他也呆住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我猛然大笑起来。
　　随即，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气氛就变化了很多，我笑的有些直不起来腰，对他大声道：“鹏举，你干嘛那么一本正经的，害的朕一个晚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岳飞微微一笑，道：“陛下面前，臣不敢放肆！”
　　我扬了扬眉毛，笑道：“是吗？”
　　他还是在笑，看这个样子，我很可笑么？
　　岂有此理，我是皇帝，他一个当臣子的，就算是岳武穆王，也不能笑话他的皇帝吧？
　　哼了一声，黑着脸，道：“往日这个时候，朕都会让侍卫，教朕一些功夫，今晚你当值，就由你来教朕好了！”
　　岳飞吃了一惊，踌躇道：“这，似乎不妥吧？臣出手重，要是万一……”
　　我想也不想，盯着他，有些阴森的说道：“要是万一，你敢伤着朕，朕就办你个欺君犯上之罪！”
　　我想也不想，盯着他，有些阴森的说道：“要是万一，你敢伤着朕，朕就办你个欺君犯上之罪！”
　　我以为他会说臣惶恐，谁知他只是扬了扬眉，一伸手，道：“那请吧！陛下要小心了！”
　　这是谁说岳飞愚忠的？又是谁说忠臣总是为皇帝着想，不敢丝毫逾越的？
　　很显然，岳飞不属于这个队伍。
　　看着他的眼神，我心中有些不安，历史上记载，他可是动不动就能单骑入敌阵，手擒敌方大将的……
　　不能在气势上输给他！刚刚我已经压抑半天了，这会子，要趁机发泄！我还不信，他真的敢跟我动手！
　　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他走下来，走到我身边，趁他还未站稳，首先朝他当胸一拳打去。
　　这一招，是跟张茂学的，据说看似平淡无奇，其实隐藏了很多后招，什么可以中途变幻方位，更能攻击敌人的五大要害。
　　往日我和张茂较量，他都是被我击中，今天却有些不一样，我的拳还未到岳飞面前，就被他随便一伸手拿住了，而且更惨的是，他竟然真的一点都不顾及我的身份，硬是把我的手臂翻转，扭到了背后才作罢。
　　果然他下手有些重，我的手腕被捏的生疼。
　　哼了一声，我根据自己小时候打架琢磨的经验，用肩朝他撞去，再试图用力的扳回自己的手臂，一旁的肩头却被他紧紧捉住，只听他说道：“陛下，若是你被敌人从背后这样制住，肩不能往上顶，而应该顺着劲道向下滑，然后打个圈，翻转手臂，抖动手腕，就可脱困！”
　　心中不满，心想你还真来啊？
　　想归想，不过被人捉的死死的，很不是滋味，连忙依照他的话，做了一遍，果然，肩头滑过，一转身，同他面对面，只是手腕还在他的手中。
　　只听他又说：“陛下力道不对，所以不能解锁，手腕应该这样抖动！”
　　一面说，一面用他的另一只手做了示范。
　　我依照他做的样子，画了一个葫芦，果然将手也甩了出来。
　　我揉了揉刚刚被他抓疼的手腕，横了他一眼，道：“你把朕弄疼了，欺君犯上，朕要你好看！”
　　他笑了笑，显然没受到我的威胁，竟然还敢顶嘴：“臣早说过了，臣下手有些重，是陛下你自己非要……”
　　未等他话说完，我瞅准他没防备，一个腿横扫过去。
　　这一招是同蒋宣学的，他每次都会被我扫到，然后跌在地上，说什么陛下聪明过人。
　　然而似乎对付岳飞没什么用，被他躲过，非但如此，竟然还站在那里，气定神闲的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太差劲！
　　这到底是谁说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要他站着被我打，竟然敢躲，躲过了还敢嘲笑我！
　　不行，这样下去，我有些下不来台。
　　眼珠一转，露出最真诚的笑容，最渴望学习的眼神，对他说道：“鹏举，刚刚你拿手捉人的手法，挺不错的，教教朕！”
　　啊～！他终于如我所愿，露出为难惶恐的神色了！
　　看到他这副表情，我心中大爽，不过可不能表现出来。
　　冷笑一声，斜眼朝他看去：“怎么？你是不愿意，还是怕被朕捉住了，没好果子吃？”
　　他扬了扬眉毛，毫不客气：“臣得罪了！”
　　话音刚落，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又被他捉住了。
　　心下愤恨无比，我是让他教我怎么打人，没说让他教我怎么挨打吧？
　　就算是要挨打，那也不该是我挨打啊！
　　恨声喝道：“放手！”
　　捉住我肩头的手一震，立刻松开。
　　我恨恨的瞪了他两眼，大跨步走出殿外，看到门外一队巡逻的侍卫走过，随便点了一个，让他进来！
　　看着岳飞颇为不解的眼神，指了指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倒霉的侍卫，对岳飞说道：“拿他做示范！”
　　然后，那个倒霉的侍卫被岳飞捉了很多次，我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看到再一次，那个侍卫被岳飞捉住之后，微微蹙眉，我深感刚刚的决策之英明神武，如果不是有替身，现在疼的呲牙咧嘴的就是我了！
　　觉得基本上掌握动作要领之后，挥手让那名侍卫出去，让他顺带把大殿的门也给带上。
　　我的手腕和肩头还在隐隐作痛，现在轮到岳飞了！
　　朝他阴森森的，不怀好意的笑了一笑，给他增加点心理压力！
　　果然，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我，嘴角有点抽搐。
　　我昂了昂头，指着刚刚替身沙包站的位置，对他说道：“站过去！”
　　他的表情，有些恐慌。
　　我才不管他那么多，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上去就反扭了他的手臂，狠狠的，带着报复的快感，却没想到还没抓牢，就被他挣脱了。
　　他竟然还敢挣脱！
　　我有些恼羞成怒，朝他喝道：“你还敢反抗？”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觉悟，朝我说道：“敌人来攻，难道站着不动被他攻么？”
　　我真的，在心底里对他有些愤恨了，刚想开口，维护皇帝的威严，却听他又说道：“陛下的手法不对，臣自然能够挣脱了！”
　　我很不满，估计脸上的神色很难看，对他下令：“教朕怎么做！”
　　教到一半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
　　他凌空示范，拿我示范，又自己当沙包，在反复了五六次之后，最后还是拉着我的手，点在他自己的后肩肩胛骨处，说：“陛下，穴道在这里，这一招其实很危险，若是陛下不能准确的抓到敌人的穴道，很容易被敌人所制，所以，陛下……”
　　哼！我心中不服，手上用力，抓住他的肩头，面目都有些扭曲：“朕这次抓对了穴道没？”
　　在背后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到他连声说道：“对了对了，陛下圣明，这次抓对了！”
　　我又用了些力，有些咬牙切齿，刚刚我的一条肩膀，在他反复示范的过程中，差点没被下下来，此刻有了报复的机会，怎能放过，一手抓着他肩上的穴道，一手抓着他手腕的穴道，将他的手臂反压在他身后，恨不能此刻再加上一条腿，将他压下去，看他还敢不敢露出刚刚那种我怎么会教这种蠢材的表情！
　　最后还是作罢，松开了他，拍了拍手，刚刚看的《帝范》中说了，作为君王，要有威武如山，不可撼动的气势，要让臣子觉得仰望！还要有博大的胸怀和气度。我可不能跟他较真，他觉得我蠢材，我难道还真是蠢材吗？
　　我装作满意的点点头，道：“这一招朕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下一招罢！”
　　他估计是想，今天反正怎么着，都已经冒犯皇帝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剩下的招数，都是教的我被制住后，如何逃生。
　　什么剪刀锁，喉头锁，胸前锁，每一次都被他抓的死死地，然后不得不按照他教的方法，摆脱钳制，最屈辱的一次，竟然要用到撩阴腿……
　　幸好这个他只是讲解动作要领，既不曾示范，也不曾演习，不然，估计两人最后都会倒霉……
　　一来一往，时间过得挺快，到了亥时，我心有不甘，问岳飞道：“怎么岳爱卿教的，都是逃生的招数？难道朕一定就会被敌人抓住吗？”
　　岳飞额头满是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我恶狠狠的眼神恐吓的，犹豫了半晌，琢磨好用词，才道：“陛下是万金之躯……其实……恩，杀敌这种事情，由臣等去做就行了！”
　　算了，不去和他计较。
　　我活动了这大半天，也弄得背心中都是汗，要是往常，当然是洗个热水澡。
　　看看岳飞，他大概也快换班了吧？
　　嗯，要是他换班了，我也就能够堂而皇之的找两个宫女帮我洗了。
　　对他笑道：“爱卿，你什么时候换班？”
　　谁知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今夜臣当值！”
　　再一次感觉到，我强行从刘光世手中，把岳武穆王抢来给我做侍卫，是多么不明智的决定。
　　一定是被刘光世给刺激的，绝对是！
　　好吧，以后我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岳飞真跟着刘光世，说不定刘光世现在，会去请岳飞嫖妓。
　　要是万一岳飞顶不住刘光世的热情相邀，那岂不是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看来我也没犯太大错误，至少，我维护了他的名誉。
　　这样想时，便理直气壮的走出大殿，站在殿门外，对着高公公说道：“摆架淑兰池！”
　　高公公连忙赔笑道：“老奴刚刚看陛下同岳都虞切磋武艺，就想到了陛下会沐浴更衣，早就命人将离这儿不远的沁芳池收拾干净了！”
　　我有些感激涕零的拍着高公公的肩膀，真是太体贴了！
　　沁芳池比淑兰池还要大上那么一些，可也将近有六十多平米，抵得上一个小型游泳池了。
　　都是宋徽宗的杰作，已经荒废了一阵子，在池边，有白玉雕成的狮头，温水从狮口中流出，涓涓的溅落到池中。
　　池子周围铺地不比别处，是用的玄色大石拼贴而成，在拼贴处镶有金边，看那个成色，多半是纯金打造，殿宇就垒砌在这池子上，前殿，中殿，后殿。
　　前殿修竹掩映，腊梅横斜，将植物都栽种在殿中，中殿帷幕层层，青色的纱一层层的揭开，就看见正中的温泉，后殿软榻玉枕，雕梁画栋，看着架势，明显就是准备给皇帝沐浴完毕，及时休息或者临幸宫妃用的。
　　我现在，就躺在池子里，仰头看着池子顶上雕梁画栋，精美无比，只觉得若是能够在这里，一仰头，能够看见星星就好了。
　　便随口朝伺候在一旁的高公公说道：“老高啊，你说，父皇怎么没将这屋顶，做成活动的呢？下雨下雪天，就将屋顶合上，月朗星稀之时，就将这屋顶滑开，这样，既淋不着雨雪，也能观星……”
　　高公公刚刚只赔了个笑容，还没说话，我便觉得气场有些不对。
　　一抬头，果然，刚刚还站在池边，面色麻木，只一双眼睛四处扫射的岳飞，现在眉头又稍微皱了皱。
　　我怀疑我桌案上那本《帝范》，岳飞是不是偷偷看过，我只是稍稍做的不合标准一点，就能有所察觉。
　　也不就是戒骄奢淫逸吗？
　　我也就看个星星，YY一下滑动屋顶，还没闹酒池肉林吧？
　　是了，我该给他加上一副墨镜，这样就能彻底的忽略，还有一个人，在旁边看我洗澡！
　　看着他的目光，巡查周围的时候，还时不时会瞟到我的身上，虽然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我却觉得如芒在背，真正佩服某中央领导，在周围站了一圈中南海保镖的时候，安然自得的洗澡讲笑话！就算是电影中的虚构人物，也是佩服！
　　对了，一定是墨镜这个道具没有用上！不然为什么他每次瞟到我，我都觉得浑身火辣辣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真不该为了报复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清淤，不让他去沐浴更衣，而让他在旁边着看我沐浴来刺激他……
　　泡澡本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呀，在我的想象中，岳飞的神色，应该是又嫉妒，又愤恨。结果现在完全相反。
　　看起来岳飞神色自若，反倒是我暗暗愤恨。
　　在岳飞的监视下，搞得好像上刑场一样，我匆匆的洗完，然后对一旁的高公公挥挥手，高公公会意，离去了片刻。
　　知道他是去拿衣袍，片刻就回，可是，现在就我和岳飞两个人，被他如炬的目光扫到，我很心虚。
　　张了几次口，想赶他走，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岳爱卿，你用过晚膳了吗？”
　　岳飞转头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我觉得有些后怕。我现在这么整他，该不会有朝一日他得了势，会干出什么挟天子以伺机报复之类的事情吧？
　　我仔细的回想了回想，历史上的赵构，应该干的比我过分，也没见他怎么。
　　在这一刻，我应该相信他作为一个忠君爱国的典范，不会心存芥蒂，对他的皇帝心存怨恨。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的确又让我有些怨恨，真是的，作为一个保镖，怎么没一点保镖的职业素养？
　　他应该面不改色，头不动，目不转，面无表情的回答我的问题，别像现在这样，直看着我，还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道：“臣的晚食还是陛下赏赐的，陛下忘了吗？”
　　说过这句话就给我打住，别继续往下说了！
　　可是岳飞还丝毫没有任何自觉，继续说道：“臣听说，最近城中的粮价已经翻了两翻，陛下该早作打算才是！”
　　怎么好好地，又提起这个？我作为皇帝，难道我不知道吗？这不没粮食吗，话说，这不我也已经积极想办法，让赵鼎去了江南催粮，又派了张所带兵，前去协助汴河漕运一事了吗？
　　大概是我今天吃饭没吃完，剩了半碗有些浪费？
　　我真是的，没事我提御膳干什么！
　　我不该同他说话的，我现在只有期盼，高公公快些回来，怎么拿个衣袍，也要拿那么半天！
　　好容易看到了高公公带着两个宫女太监，手中捧着浴巾衣袍过来，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对高公公打了个眼色，高公公连忙走到岳飞跟前，对他说了两句。他终于走到帘幕外，背对着我。
　　迅速的从池中跳出，张开双臂，任由那两名美貌的宫女将我身上擦拭干净，忽然瞥见其中有个宫女满脸红晕，我很不高兴，她眼睛不看该看的地方，往哪里瞟呢？
　　瞪了那个宫女一眼，也不知高公公怎么想的，此刻居然还凑上前来，在我耳边小声说：“陛下喜欢哪一个？老奴好去给陛下准备准备！”
　　我指着刚刚那个脸红的宫女窈窕远去的背影，说：“就她！朕，就罚她半个月的俸禄！没有一点宫女的自觉，净看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也就算了，还显露在脸上！以后不准在这里当值，给朕调到皇后宫中去，让皇后好好调教调教！”
　　洗完澡，浑身舒服的不得了，到了后殿，躺在床上，将头发散开，放在床头的软榻上。这张床也是专门为了梳头所用，床头是空的，头发直直的从脑后垂下，铺在床头低一级的玉石平台上，既不会弄湿衣袍，也不会弄得人脖颈不舒服。高公公拿了梳子，半坐在床头，一心一意的给我梳头发，房中温暖如春，一支甜梦香袅袅升起，我抱着柔软舒适的被子，朝患了面瘫症的岳飞道：“朕今晚就睡在这里了！”
　　想了想，又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道：“你若累了，就睡那里吧！”
　　岳飞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才道：“臣请告退！”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走掉了，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看着顶棚。
　　以前的随身侍卫在一旁跟着，也没觉得这么不自在。
　　估计多半还是因为他在我心中，积威多年的关系。
　　这样是不对的！我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现在，我的职业是皇帝，应该我在他心中有威严才对！
　　头发已经晾干，高公公又拿了桂花浸的头油，用梳子挑了一些，均匀的梳在头发上，又将我的头发松松的挽了个发髻，我朝床中央缩了缩，阖上了眼，过得一会，再睁开，高公公已经退下去了，殿中也只影影绰绰的点着一根蜡烛。
　　我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再一次醒来，殿中的蜡烛也已经燃尽了，迷迷糊糊的刚想合上眼，却猛然瞟见，一旁岳飞睡的地方，似乎还有光亮。
　　应该也不早了吧，他这么半夜不睡，在干嘛呢？
　　心中有些好奇，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隔间门口。
心痛[VIP]

　　里面案头上点着两支蜡烛，他正坐在案边，手捧着一本书，就着昏暗的灯光，正在看书。
　　见他看两行，放一放，又看两行，又将书合上，我忍不住问道：“爱卿，在看什么？”
　　他听我说话，猛然抬头，朝我这边看来。
　　昏暗的烛光下，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眉目之间罩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晕，仿佛城楼外的那一片染了暮色苍茫旷野，在那一刻，我有些失神。
　　他却露出讶异的神情，朝我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站起身来，问道：“可是臣吵着陛下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走进他的房间，随便坐在他床上，风偶尔吹过，有些冷。
　　也不知是什么时间了，他打算一整夜都不睡吗？
　　有些担忧的问道：“朕记得，值夜的御带，是能睡觉的吧？”
　　他笑了笑，点头道：“臣不过见这本书还不错，所以多看了两眼！”
　　什么书能够引起他的兴趣？我有些好奇，凑过去看了看，竟然是《春秋》。
　　靠在他身旁的书案上，朝他笑道：“当年关二爷，守着两位嫂嫂，坐在外堂，夜夜读《春秋》。人人都赞他忠义，不为女色所惑。想不到你守着朕，也读《春秋》……”
　　本来后半句准备开开玩笑，说可惜朕不是女的，夜读春秋，可没人赞你忠义。谁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变了颜色。
　　我也猛然间，觉得自己这话大为不妥，连忙打住，不敢再说。
　　忽然住口，便只听得炭炉中，不时发出的劈啪声，更显静谧，连带气氛，都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眼看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我连忙道：“嗯，爱卿你继续看书，朕不打扰你了！”
　　他竟也没客气两句，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理我，盯着他的书。
　　朝房门走去，到了外间，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向他，他却还是在看书。
　　一夜间睡的不太安稳，醒来，便忍不住朝他那边看去，烛光一直没灭，我却没有胆子再进去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第二日起来，大概因为昨夜没歇息好，连带秦桧留下，同我商量是否派人追杀赵构赵佶的时候，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秦桧站在底下，看了我一眼，我看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往常我都会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今天却没那个精神，随口应付了两句了事。
　　但是对于他提出的追杀赵构赵佶的人选上，我给换掉了一个人。
　　两男一女，这不并摆着让他们搞三角关系最后坏事么？所以，不论秦桧如何强调那个女的办起事来，如何有优势，如何方便，我坚决反对，最后派了另一个叫做洪昊的侍卫。
　　这个人，做侍卫不太合适，不过做杀手倒是一流人选。
　　冷酷，无情，嗜血，而且很有职业道德。
　　等到这些商议已定，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示意秦桧可以走了。
　　他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
　　我有些奇怪，扬了扬眉，问道：“秦卿还有何事？”
　　秦桧沉吟片刻，递上来一道折子。
　　实在是没什么精神去看并不太习惯的繁体竖行，是以连翻也懒得翻，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朕有些乏了，秦卿你直接说吧！”
　　秦桧看着我，问道：“陛下真的要处死蒋宣么？”
　　我奇道：“有何不妥？”
　　秦桧想了想，一双眼睛有些看不出他的想法，只听他说道：“臣只是想，蒋都虞跟了陛下也这么长时间了，曾经数次救驾，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处死，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我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秦卿，平常看你也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一个叛国投敌的人求情？功劳是功劳，过错是过错！他有功于朕，朕都已经赏过了；现在他干出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情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秦桧沉吟半晌，然后道：“臣明白了，只不知道，陛下是准备腰斩于市，还是一杯毒酒？”
　　我挥了挥手，朝外面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秦卿自己去翻宋刑统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猛然出了大殿，太阳有些刺眼，拿手遮住，转头对一旁的邓公公说道：“朕今日有些乏了，你去把折子都搬到寝宫好了！”
　　回到福宁殿，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用过午膳，便坐在案头，细细的看折子。
　　什么样子的都有，枢密院上的给宗泽调发粮草的，户部上的建议重整南熏门附近，被金兵损毁的街道的，还有开封府的要求户部出钱，控制京师附近粮价的，一一批示。
　　好容易把这些都批完，刚松了一口气，猛然听见外面通传，说是张叔夜求见。
　　他这么急着来见，我心中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还未走出禁宫大门，便看见张叔夜等在门口，神色焦急无比，见我来了，更是有些慌乱，也顾不得行礼，上前一步，急道：“陛下，大事不好！”
　　我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张叔夜取出一份火漆竹筒，我心中咯噔一跳。
　　忙接过，拆了火漆，取出其中的黄绢，黄绢上沾了血迹。
　　更是大惊，连忙展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跳入眼帘。
　　金兵，过河，溃散……
　　张叔夜还在旁边说道：“昨天夜里，卫县，滑县，同时收到急报，金兵再次渡河，又打过来了！”
　　我疾步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对旁边的邓公公吩咐：“去把岳飞找来，让他去枢密院！”
　　张叔夜，孙傅等都在，连带宰相何粟，冯澥也在，人人看起来面色张皇，看来，他们是早已得到消息了的。
　　我也没心情和他们说些虚话，开门见山问道：“怎么回事？是谁领兵，来了多少人？”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有个官职较低的答道：“回陛下，听说，是金国太子带兵前来，具体有多少人……臣等也不太清楚……”
　　我皱眉道：“金国太子？完颜宗望不是死了吗？”
　　一群人更是面面相觑，我心中不满，这都一帮什么人，敌人带兵前来，竟然连谁领兵都不知道！
　　正想责问他们是怎么办事的，却听见门口一个声音说道：“定然是金国的四太子完颜兀术带兵前来！”
　　众人齐齐转过头去，来的人果然是他！
　　他看起来也有些疲倦，昨夜他睡得比我还晚，也不知今天休息好没有，不过这个当口，也没空想这么多，问道：“岳卿如何知晓？”
　　岳飞走了进来，对众人行了礼，然后道：“今日臣前去城外，看见有兵士仓皇奔来，便问了一问，来的人是兀术，带的人也不多，就两三万左右，估计是听闻京师守备空虚，半路又折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朝众人问道：“众卿以为，现在该如何才好？”
　　没人说话，张叔夜首先说道：“京师兵力不过一两万，恐怕不是对手，范宗尹的十万勤王兵过不几日就到，不若先退守京城，等他来了，在做打算！”
　　众人都点头称是，唯有岳飞道：“新乡，滑县乃是汴京外围，守卫黄河，若是让金兵过了黄河，恐怕一时片刻更难解救。更何况，京师附近已经缺粮，京师守备又尚未齐全，若是再次围城，恐怕难以阻挡！京师周围诸县，尚有守军，不下五万，不若调派这些地方的守军，前去黄河渡口，抵抗金兵，阻其过河！”
　　孙傅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忙反驳道：“不可，万万不可！金兵势盛，岂可以卵击石？还是听张枢密的，调回诸县驻军，前来防守京师！”
　　岳飞急道：“金兵来势虽盛，可河东路有宗将军大军，山东更有杜充驻兵，定然不能长久。滑县，新乡乃是重地，岂可不发一兵，就这样丢给金兵，任其渡河？若是渡河，宗将军大军必然回救，刚刚收复的隆德又落入敌手！更何况，金兵虽众，并非各个都能上阵，更有不少汉儿，辽人，以及金兵抓获的宋人，号称三万，能作战的，最多也就一万而已！若失黄河渡口，他日夺回，更要花上数倍力气！”
　　张叔夜想了想，道：“说的也不无道理，只不过金兵游骑，现已过河，刘虞侯远在洛阳，何人能带兵前去？”
　　听了张叔夜这个话，我心有不满，道：“张卿，你也是打惯了仗的，昔日平定宋江，也没见你说这个话来着！”
　　张叔夜摇头道：“金兵岂能和流寇相提并论？臣以为，还是……”
　　还未等张叔夜说完，岳飞便上前一步，对我说道：“陛下，臣愿领兵前去，击退金兵！”
　　众人都吃了一惊，孙傅更是吓得不轻，脸色变白了。
　　张叔夜摇头道：“岳都虞虽然勇猛，可这次金兵有备而来，和岳都虞上次偷袭金营，全然不同，恐怕有失……”
　　岳飞看着我，急道：“陛下，今敌虏在外，黄河渡口不可失，臣请带兵前去，迎击金兵！”
　　我也有些担心，看着岳飞，道：“城中只一万兵马，恐怕寡不敌众吧？”
　　岳飞道：“还请陛下下旨，让京师周围各县驻军，派兵前去支援！”
　　我看着岳飞，他神色恳切焦急，盯着他的双眼，他亦看着我。
　　过了片刻，我问道：“你可有把握？”
　　岳飞亦盯着我的眼，点头道：“臣请带兵前去！”
　　不再犹豫，他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转过身，对一帮人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岳都虞带领城中守军，前去滑县迎敌。其余诸郡，亦下令促其出师，听岳飞节制！”
　　已经是晚间，我没了看书的兴致，更没了练字的心情，在延和殿中，走来走去，走上片刻，便问一旁的孙傅道：“促各郡出兵的金子牌都发了吗？”
　　孙傅道：“陛下放心，已经已经发了第三道了！”
　　我点了点头，稍稍安心，转了两圈，又问道：“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没？”
　　孙傅道：“陛下，那人才刚刚出发一个时辰，恐怕还未到滑县。”
　　又到城墙四壁看了看，城墙四壁的守军，都严阵以待，心中稍定，下城楼的时候，又忍不住问张叔夜道：“让刘光世调兵回来的金子牌，也发了吗？”
　　张数夜跟在我身边，一面走，一面说道：“陛下放心，已经发了四道了！”
　　直到三更时分，才觉得实在是疲倦不堪，在寝宫的软榻上歪了片刻，天还未亮，便再也睡不着觉，一旁的邓公公劝道：“官家不必过于担心，还是龙体要紧，当日金兵数十万围城，形势何等危机，也没见官家如此担忧！”
　　想了想，也是，宗泽十万大军拖住粘罕的部队，范宗尹的十万大军不久就到，更有刘光世前来，而且，还有岳飞呢！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便急忙起来，换了朝服，听到回报，说是京师诸郡都已发兵前去支援岳飞，又有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说是岳飞已同金兵交手。
　　下了朝，折子也有些看不下去，径直来到北面的封丘门，等候岳飞传来的消息。
　　等到太阳到了头顶处的时候，便看见有一骑飞奔而来，连忙下城，连平身也忘了说，问道：“怎么样了？岳飞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名士卒下了马，取出火漆印信，道：“岳都虞让臣前来，请求发诸郡兵马支援！”
　　我吃了一惊，昨夜金子牌已经发出去了，怎么还未救援部队还未赶到吗？
　　回身，对孙傅下令，让他赶快再发金子牌，促各郡出兵。
　　孙傅昨夜显然也没睡好，估计是我隔三差五的让他发令的原因。
　　以至于他说话，声音都有些嘶哑：“陛下，定然是各郡兵马尚未赶到，不如等等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也是，不过一夜时间，没有那么快的。
　　又等到下午时分，终于传来岳飞的消息，说是已经有两路兵马，各带了五千人赶到，正与金兵抢夺黄河渡口。
　　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宫中，用了晚膳，又批了折子，过了一夜，第二日，却听到刘光世传来的消息，说什么从洛阳返回，在汜水关的时候，遇到贼寇，不敢再前，退回洛阳去了！
　　恨得我牙痒痒，又让枢密院的下旨，促刘光世出兵。
　　直到第三日清晨，才终于听到岳飞传来捷报，说是已经夺回滑县，并且擒杀金兵千户萌眼，金兵万户长完颜阖屡，斩获耳带金着三百余人，完颜兀术带着兵已退，今日便要回来！
　　提了两三天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刘光世不敢出兵前来，那他驻守在京师的一万人也别想要了！等到岳飞回来，我就立刻将这一万人马，给岳飞使用！
　　下了朝，便带着众人，到城楼上去等，直到太阳偏西，才看见军队，七零八落的朝城门边走来。
　　赶忙下城，大开城门，往外看去，只见众人身上，都有挂彩，心中便担忧起来，更是朝军队的尽头看去，却只看见宗泽留下的一员名叫郦琼的将领策马带兵。怎么都没看到岳飞英姿勃发的身影，觉得有些异常，便问道：“岳都虞呢？”
　　回话的小兵也没说话，只拿手朝后面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下了一大跳。
　　难道说，岳飞竟在那些个担架上躺着？
　　顾不得形象，快步朝那些人奔去，一个个的看去，担架上的，不是少了胳膊，就是少了腿无法行走，更有甚者担架上都染了血，昏迷不醒。
　　越看越是心惊，都不敢往下看，可却偏偏他的脸，跳入我的眼中。
　　他竟也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快步走到他身边，他的双目紧闭，面上一点血色也无，头发披散，身上盖着毯子，看不出究竟伤到什么地方，我听见自己问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他怎么了……”
　　抬着他的两名士兵双目含泪，竟哽咽不能出声。
　　我见了这幅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天啊，别岳飞好好地，在我这里闹得缺胳膊断腿了吧？
　　顾不得旁人诧异的眼神，伸手解开该在他身上的薄毯。
　　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心痛过。
　　他的盔甲，都已经被血染红，就连身下的担架，和我手中的毛毯上，都沾着血迹，一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心中对自己说道，还好，还好，没缺胳膊，也没断腿。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粗糙无比，跟着担架，一边走，一边喊他：“爱卿，你怎么样了？你到底怎么了？”
　　郦琼早已策马走到我跟前，他看起来也受了重伤，胸前都渗着血迹，见了我，道：“陛下不必过于担心，岳都虞只是受伤，失血过多，睡了过去！”
　　我强自压抑着声音，让它听起来不发颤，问道：“不是说打了胜仗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郦琼看着昏迷不醒的岳飞，哽咽道：“还未到滑县，便遇到千户萌眼带兵前来，众人皆胆怯，不敢上前，岳都虞单骑入敌营，一枪刺死了金人千户萌眼，大家这才奋勇上前，同金兵一场恶战，将金兵击退。”
　　我骑上一旁侍卫牵过的马，回头问道：“后来呢？”
　　郦琼额头上的青筋都有些跳动，道：“后来到了滑县，又遇到万户长完颜阖屡带兵前来，大伙奋勇上前，又是岳都虞一马当先，将阖屡斩于马下！金兵稍退，等了两天，仅仅只等到五千兵马前来救援，而完颜兀术，已经带着大军前来了！”
　　我心中恨意渐生，发出十三郡救援，仅仅两郡赶到，那些不派兵前去的，轻饶不得！
　　却听一旁的张叔夜道：“金兵人多，我军人少，赶快撤退就是！”
　　郦琼对张叔夜怒目相向，捏紧了拳头，大声道：“我也是这样劝岳都虞的，都虞说，京师守备空虚，若是丢了滑县，京师危矣！当夜，岳都虞召集众兄弟，说道，已经两胜，金兵比倾尽全力而来，今夜定然是一场苦战，人人不可退却，当与金兵决一死战！若有退者，斩！我们只有不到两万人，完颜兀术带了三万精兵前来，又是岳都虞奋勇当先，手持八丈铁枪冲入敌阵，从夜间杀到天亮，人成血人，马成血马，众兄弟跟着都虞，都奋勇杀敌，斩获数百金兵，完颜兀术这才狼狈逃走，可是……可是岳都虞他……他身披数十创，还未支持到京城，便半路昏倒在马下！”
　　我听得心惊肉跳，心中怒气难以遏制，等将岳飞抬到宫门口，看着他们准备把他送到侍卫的住所，朝一旁的太监喝道：“去将他，抬到朕的寝宫！把朕的床让出来给他！命太医前来，用最好的伤药医治！”
　　说毕，转身走到延和殿，下令宰执议事。
　　延和殿的炉火燃烧的噼啪作响，我寒着脸，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听起来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朕发令，让诸郡驻军前去救援，共发十三处，却仅有两处前去救援！众卿以为，那些抗命不从的，该当何罪？”
　　尚书右丞陈过庭犹豫着开口，道：“陛下，这……延误军机，可大可小。臣以为，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不宜重罚，以免众人心寒胆颤……”
　　我冷冷的看着陈过庭，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反正受伤的不是他，现在金兵退去，他倒乐得买个人情！
　　又看向孙傅，孙傅看了看我，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陛下，这，我军既已得胜，应该犒赏三军，虽然剩下诸郡守军，未能及时赶到，可还是奉命出兵，依臣看，不应……不应治罪，还是，还是犒赏一下吧……”
　　这个混蛋，当初的神棍郭京是他推荐的吧？我没去追究，他现在是在给自己的失策找借口呢？
　　又朝其它人一一看去，众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宜严惩的神色。
　　哼了一声，怒道：“众位卿家既然想不出来，那就在这里好好地想！等到明日上朝的时候，再递折子！”
　　说罢，不去理会这些人，转身而出，疾步朝寝宫走去。
　　福宁殿灯火通明，御医来往其间，更有太监宫女捧了铜盆来往，朝铜盆中瞄上一眼，便要吓出一身冷汗，铜盆中的水，都已被血染红。
　　快步走到殿中，已有一排御医等在那里，见我来了，都请安问好。
　　我根本没心思让他们平身，问道：“怎么样了？严重不严重？”
　　太医令胡太医抬起他那花白的脑袋，回道：“回陛下，只是失血过多，幸而都未伤到要害，休养数月，定然无虞！”
　　我听他这么说，抬脚就朝里见走去，看见他正睡在我的床上，身上亦盖了厚厚的杯子，头发也已打理整齐，只是双目仍然紧闭，嘴唇发白。
　　在殿中来回走了两步，问跟在一旁的数名御医道：“怎么他还没醒？要什么时候才会醒？”
　　那几名御医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我心中焦急，忍不住喝道：“说话啊，怎么都不说话？平日不都挺能言善辩的么？”
　　几名御医不敢回答，我哼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过了片刻，又站起来，真正的坐立不安了。
　　正要开口再问一遍，却猛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那几名御医背后响起，既无惶恐，更无不安：“陛下，受了伤的人，当然要昏迷了，这很正常，不用如此焦急！”
　　我一股火正没地方法，看见有人搭话，朝那人喝道：“你说什么？”
　　一名颇为年轻的御医走上前来，看了岳飞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道：“臣说，他不会死，也不会有事，就是多睡两天，陛下不必紧张！”
　　我上前一步，盯着那名御医的眼，森然道：“你再说一遍！”
　　那名御医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答道：“岳都虞只是失血过多，现在需要休息，虽然什么时候醒来说不准，不过不会有事！”
　　一颗提着的心，全然放下，转过身，又走了两步，回头对那名御医道：“很好！你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御医连眼皮也没抬，道：“臣姓孙，名淡，字定远！”
　　我点了点头，问道：“刚刚你说的，可全然有把握？”
　　孙太医的眼神有点麻木，不过还是回答道：“有！不过如果陛下只让臣一人诊治岳都虞，臣就更有把握了！”
　　我挥了挥手，点头道：“好，朕就让你一人诊治他，若是他有半点不适，小心你的脑袋！若是治好了，朕有重赏！”
　　孙太医瞟了我一眼，宠辱不惊：“臣遵旨！”

43 亲侍汤药[VIP]

　　等到太医都鱼贯而出，我才重新转回寝阁，朝岳飞看去。
　　他仍旧昏迷不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
　　又去摸了摸他的手，更是冰凉。
　　让高公公去将殿中的炉火添了些煤，烧的更旺了些，又亲自给他加了两床被子，过了一会，再去摸他的手，稍稍暖和了点。
　　舒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看着他。
　　三日前，他还好好地，在殿中对我扬眉笑道：“陛下小心了！”
　　却只过了三日，就成了这副模样。
　　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心痛无比。
　　不该让他出战的，不该过分迷信岳武穆王的名号的。
　　是的，史书上，只看见他浴血奋战，是看见他百战百胜，只看见他身先士卒，却从没想到过，他也是人，他也会受伤，而且，竟会伤的这么严重。
　　一旁的高公公送了晚膳来，问道：“陛下，在何处用膳？”
　　我抬眼看了看，没有半点食欲，摇了摇头，对他道：“朕的折子还没批，你去将朕的折子，从延和殿抱来，朕在这里批好了！”
　　高公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飞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出去。
　　看着他的面庞，竟连脸上，都有刀伤，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忍不住伸出手去，刚刚碰到，却见他微微蹙了眉头，赶忙将手收回，悔恨内疚一股脑的涌上来。
　　他让我给他的救援部队，我竟然只能给他送去十分之一的人，早知是这样，我宁愿开封再次被围，也决不会让他出战！
　　高公公已经抱了折子前来，我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在床头点燃一支蜡烛，就着昏暗的烛光，看着折子。
　　高公公在一旁小声说道：“陛下，灯光昏暗，恐怕看累了眼，还是多点两根吧？”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刚刚孙太医说了，重伤之人，不宜强光，朕一支蜡烛就够了！”
　　听见高公公低声的叹了口气，我转过头，对高公公笑道：“老高，别担心，朕没事，朕只是担心他……”
　　高公公也没回话，过了一会，问道：“陛下，岳都虞的药恐怕又冷了，老臣去把它热好！”
　　我抬头，看了看高公公，他也跟着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过，眼里全都是血丝，又是上了年纪的，便道：“不必了，你去把药拿来，这里也有炉子，朕自己来热好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高公公犹豫了片刻，将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部带出。片刻之后，他便捧进来一个银盆，盆里乘水，水中放着药碗。
　　将煤炉通风口封住一半，然后将银盆放在炉上，便也退了出去。
　　我坐在岳飞身旁，一道一道的看着折子。
　　看两眼折子，又看他两眼，过了一会，又怕室中气闷，便将窗户撑开，坐回原位。
　　等到厚厚的一堆折子都看完了，他还是没醒，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又翻出本书来继续看。
　　然而却有些看不下去，干脆不再看书，只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嘴唇紧闭，眉头微蹙，幽暗的烛光下，一切都看的不是那么真切。
　　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住。
　　很粗糙，也很干燥。
　　眼皮渐渐的沉重，倦意上涌，却不敢离去。
　　朦朦胧胧之中，似乎觉得握住的手动了一下，猛然惊醒，抬头朝他看去。
　　却看见他的眼睛已经睁开，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心中一阵狂喜，有很多话想说，却一时间，全部涌上胸口，不知该说哪一句。
　　只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孙太医的叮嘱，连忙朝一旁银盆中煨着的药看去。
　　白色的水雾正弥漫其间，我放开他的手，将药端过来。
　　有些烫，一次没端成，差点泼出来。
　　找了帕子垫着，将药端出，放在床头的几案边，回过头，他正环顾四周，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道：“没事的，已经找太医看过，并未伤到要害，只是要静静休养些日子。朕害怕你那里睡的不踏实，就让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他缓缓的合上眼，却又猛然睁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忙上前，将他扶起，又找了枕头，靠在他背后，好让他坐的舒服些。
　　又将已经滑落到他腰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想要帮他盖好。
　　却猛然被他的手止住，又听得他颇为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来就行了！”
　　他的手还是凉，声音也不如往常的浑厚，我没有说话，只是执拗的抓住被子，不肯放开。
　　稍稍一用力，将他拦在我面前的手臂推开，他身上没有力气，犟不过我，只得随我去了。
　　将被子给他掖好，重新端了药，解开碗盖，一股浓郁的苦味弥漫在空中。
　　坐到床头，用勺子舀了一勺药，送到他的唇边。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看了我一眼，张开嘴，将药吞进口中。
　　看见他咧了咧嘴，想必是苦的很。
　　回头拈了一枚冰糖，送到他的唇边，柔声道：“若是苦，可以含着这个。”
　　他却没有张口，只是往后退了退，避开我的手，低声道：“臣自己来就行了！”
　　我见他避让，一时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也愣住了，唯有风吹过的声音，偶尔烛花炸开，噼啪一声。
　　我猛然惊醒，讷讷的将手收回，只捧着药碗，低着头，有一勺，没一勺的搅着药。
　　室中静谧，只听得到勺子和瓷碗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才听他说到：“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急道：“朕只是觉得心中不安，是朕没用，才害的你身受重伤，朕只是想了表心意，却又不知该如何……”
　　他微微笑了笑，道：“上了战场，受伤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我摇了摇头，急急辩白：“不是这样的，若是朕的救兵，能及时赶到，你也不至于如此。朕心中愧疚的很，只恨朕不能亲自上阵，不然……”
　　他打断我的话，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过是臣的分内之事，却蒙陛下亲侍汤药，臣实不敢！”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药，固执的送到他的唇边，看着他。
　　他亦看着我，犹豫片刻，道：“陛下，这药苦的很，不如拿来，让臣一口气喝了吧！”
　　我有点担心，对他道：“很烫！”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道：“不妨事的！”
　　小心的将药吹凉，又自己舀了一勺试了试，这才将碗送到他唇边，他张开口，一口气喝完。
　　也许是喝的快了些，嘴角有药汁溢出。
　　伸出手去，将他唇边残留的药汁揩去，手指碰到他的脸，感觉到他浑身震了一下，不过却没有再躲开。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将一块冰糖硬塞到他的口中，指尖滑过他的唇，心中竟有一丝颤动。
　　吓了一跳，哗啦一下站起身来，却将原本放在我身边的折子带落在地上。
　　连忙弯腰，将折子拾起，有些辞不达意的说道：“朕还有些折子没看完，你，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赶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他还坐在床上，转过身，又走到他的床头，不顾他略微有些诧异的眼神，扶着他，让他躺好。
　　他浑身没力，几乎是全然靠在我的怀中，他的肩膀宽阔，肌肉厚实，紧紧隔着一层里衫，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之声，竟有些沉重，拉过被子，帮他盖好，转过身，定了定神，然后道：“朕就在外间，有什么需要，只管喊朕就是！”
　　说完，便疾步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听见他在背后说道：“陛下！”
　　我回过头，看着他，想要上前两步，最终却止住脚步，只问道：“爱卿有何事？”
　　他有些尴尬，过了一会，才道：“臣有些饿。”
　　我猛然笑了，连声道：“朕真是糊涂，竟然连东西也不让你吃，你稍等！”
　　转身而出，叫过在外当值的宫女，让她去弄些吃的来。
　　过了片刻，殿中便香气四溢，看到他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的下床，穿衣，我有些担忧，问道：“你能下床么？”
　　他笑了笑，道：“休息了一晚，已经无碍了，陛下不必担心。”
　　我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东西，他的手还是有些发软，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忍不住说道：“你别折腾了，让他们伺候你吃东西得了！”
　　他却没有回答，用微微发颤的手将碗中的饭都吃的干干净净，又将一桌子菜吃的丁点不剩。
　　吃完了东西，他的脸上渐显血色，说话也有气力多了，就连说“谢陛下”三个字的时候，都恢复了往日声音的浑厚。
　　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让人将碗筷撤走，对他笑道：“好了，你也吃饱了，快些好好歇着吧！听郦琼说，你都连着几日没睡个好觉了！”
　　他站起身来，躬身道：“臣告辞了！”
　　我一惊，忙问：“你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道：“自然是回臣自己的住所！”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不行！你那里又冷又暗，你刚刚受了伤，怎么能住哪种地方？再说今夜晚了，外面又凉，你还是睡朕这里吧，朕不打扰你！”
　　他却跪下道：“陛下隆恩，臣心中感激万分，只是此乃陛下寝宫，臣不敢僭越，还请陛下准许臣告退！”
　　我忙上前，将他扶起，却看到他额头，微微有汗珠沁出，身上更是微微发抖，嘴唇紧闭，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更不经意扫过他的肩头，肩头处，又有血隐隐渗出。
　　他宁愿忍受疼痛，也要坚持回去么？
　　心中老大不高兴，拂袖而起，怒道：“怎么，睡在这里委屈你了吗？”
　　他没回答，过一会，才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事不能由你说了算，让太医来，看他怎么说！”
　　片刻之后，孙太医面色木然的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床边的岳飞，有些诧异，道：“竟然能够起床了？”
　　我也不去跟他多话，指了指岳飞，道：“你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孙太医上前一步，三根手指搭载岳飞的脉搏上，号了一回脉，然后打开药箱，面无表情的对岳飞说道：“躺下，把衣服脱了！”
　　岳飞看了看我，外带一旁立着的宫女太监，又看了看孙太医，面露尴尬之色。
　　我对岳飞点了点头，道：“他是要给你上药，你按照他说的做就是了！”
　　岳飞还是坐着不动，孙太医瞟了我一眼，道：“请各位回避一下！”
　　我转身而出，过了不多时，便看见孙太医走了出来，对我说道：“岳都虞受了重伤，不宜乱动，也不能吹风，不然身上的伤口又要迸裂，更不容易好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门，却见岳飞坐在椅子上，既没动，更没说话。
　　我对他扬了扬眉，道：“刚刚太医说的，你都听见了？今夜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你想回去的话，等明日天亮了朕让老高找人把你抬回去！”
　　岳飞还是没有动，也没回答我的话。
　　我看了看他，奇道：“还不快些去躺着，坐在这里干什么？”
　　岳飞仍旧是那句话：“臣不敢僭越，陛下的床，臣不敢睡！”
　　我皱了皱眉，淡淡的道：“你想抗旨吗？”
　　岳飞复又跪在地上，道：“臣不敢！”
　　他的背微微发抖，定然是又扯动了伤口。
　　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敢抗旨，还是不敢僭越。
　　算了，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也勿施于人。
　　我老是逼他做些他不愿做的事情做什么？
　　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柔声道：“这么晚了，跑来跑去的，吹了风就更不易好了，要是因为这个明天的伤又严重了些，朕可真是成了罪人了！你不愿睡朕这里也罢，朕让他们将偏殿收拾出来，你今夜就在那里安歇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只是道：“谢陛下！”
　　见他坐在椅子上，穿的单薄，便取了我的袍子，给他披在肩上，又命旁边的宫女赶快去收拾偏殿。
　　过了片刻，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已经收拾好了。
　　我抬脚过去，伸手往被窝里摸了摸，冰凉的很，皱了皱眉，对一旁的小太监小桂子说道：“这么冷的床，怎么睡？去找两个人来，将床暖热了！”
　　小桂子有些犹豫，往外走了两步，回头问道：“陛下，找谁？”
　　我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道：“平常谁给朕暖的，就找谁！”
　　等转回到寝阁的时候，却猛然看见，岳飞竟然已经趴在我的桌子上睡着了，身上的袍子也滑落了一半，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想要将滑落的袍子给他盖好，刚伸出手，却不想他猛然惊醒，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神色有些茫然。
　　我颇为歉意的笑了一笑，道：“已经准备好了，爱卿过去睡吧！”
　　他站起身，脚下有些不稳，晃了一晃。
　　我伸手将他扶住，隔着衣衫，更感觉到他浑身绷的紧紧的。
　　心中有些害怕，他会将我的手甩开，最终却没有。在我的搀扶之下，躺到了隔间的床上。
　　用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看着他颇为诧异的眼，对他笑道：“爱卿今夜就在这里好好歇息吧，朕让小桂子伺候你，若有什么事情，喊他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
　　也许是疲倦之极，只过了片刻，便听见他发出轻微的鼾声。
　　安下心来，站在他的床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他半晌，他的眉眼锋利如初见，只是颇为憔悴。
　　在心中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被中尚有余温，我躺在床上，盖的被子，是他刚刚盖过的，上面甚至沾染了他的气味，枕着玉枕，以为自己忙活了这大半夜，会很快入睡，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在想着，他身上的那些伤，恐怕疼的厉害。
　　听孙太医说，浑身上下都是伤，要是换做一般人，早撑不住了。
　　又翻了两个身，直到听见四更的邦声响起，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听见邓公公那奸细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的喊着，陛下，该起床了；陛下，要误了早朝了，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朝他砸去。
　　安静了片刻，尖细的嗓音便再次响起，这次喊得内容又不一样，什么官家，再晚就来不及了；什么官家，不可贪恋温柔乡。
　　猛然从床上翻身而起，掀开床幔，朝邓公公咬牙切齿：“哭丧啊？朕砍了你！”
　　随即躺下，又安静了片刻。
　　片刻之后，尖细的嗓音又响了起来，我猛然跳起，赤着脚冲出床外，邓公公已经是浑身发颤，可还是依旧终于职守的喊着，陛下该起了……
　　洗漱完毕，在换朝服的时候，我对着还在发抖的邓公公微微一笑，道：“今天早上做的不错！以后也要像这样！”
　　邓公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臣……臣遵旨！”
　　等到一切都已停当，走到福宁殿殿外的青石板地上的时候，转过头对邓公公说道：“嗯，对了，吩咐下去，今天当值的，干活的时候都轻点，不要吵着岳都虞歇息！”
　　邓公公低眉小心的跟在我一旁，回话道：“回陛下，岳都虞一早就走了。”
　　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问道：“走了？为何不来禀报朕？”
　　邓公公满脸委屈，抽了抽鼻子，道：“陛下那个时候睡的正香，臣不敢打扰……”
　　点了点头，有些怅然若失。
　　看来，他的确不喜欢我这个地方，我还是派人将他住的地方，再收拾一翻才好。
　　今日上朝，最重要的事情，自然就是关于封赏此次滑县之战的有功之臣了。
　　岳飞作战勇猛，大破金兵，是第一功臣，赏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绢一千匹，另进封为护国将军，提为殿前步军马司副都指挥使，掌管开封府留下来的那一万军马。
　　郦琼亦有功，提为副将，亦不能少了赏赐。
　　依次下去，凡是参战了的，都有封赏。
　　更有及时赶去救援的五千兵马和统领，各个都不能落下。
　　朝中的那帮人，这次倒是出了奇的一致，只提封赏，却闭口不提责罚之事。
　　看着他们避重就轻，一个个的上来给那些奉召出征的打圆场，我心中怒气渐涌。
　　特别是在孙傅说到什么陛下当恩泽天下，不可意气用事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明日再议！”
　　下了朝，先去看过岳飞，让我颇为诧异，他的住处，也不知被谁已经连夜又整修过一翻，比以前更加舒适了。
　　看着室中温暖的炉火，以及他床上的绣花锦被，我满意的点了点头。
　　要去查一查，这是谁办的，这个人会办事，要提拔！
　　他的面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过去，便要起来行礼，我忙上前一步，将他按下。
　　大概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同他说了两句，告诉他，等他伤好，就不必再做我的侍卫了，让他统领城中驻军。
　　他面有喜色，出乎意料之外，没有任何推辞，只说谢陛下。
　　又坐了一会，叮嘱他要记得换药，更要记得吃药，好好养伤。
　　最后，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想了想，开口道：“鹏举，这次出兵，有多处不听号令，卿以为是该处罚，还是不了了之？”
　　岳飞抬起头看着我，想了想，道：“只有赏罚分明，才能号令通行！”
　　终于听到一个和我一样的想法了，我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可恨朝中大臣，竟无一人有此见识，说什么国家用人之际，不宜责罚云云，听得朕心中很是气愤！”
　　岳飞微微一笑，道：“众位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都是为国分忧，陛下何须气愤？”
　　我见他笑，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亦笑道：“也是，犯不着为这种事情生气！爱卿你今天可吃了药了？昨夜在朕那里，恐怕睡的也不安稳，今天要好好歇息歇息，就别再看书耗费精神了！”
　　又同他说了一会话，怕打扰他歇息，便起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又想站起来送我出去。
　　我见他行动之间，眉头便有些抖动，肯定是伤口还在痛。更是想起昨夜孙太医所说的话，他身受重伤，不宜乱动，应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放弃了要送我出门的想法。
　　回到延和殿，案头的折子已经堆成了小山。
　　一本一本的翻着，几乎有一半的折子，还是劝说，不要责罚那些未奉命出兵的守臣，更有四分之一的折子，是伸手要钱的。
　　刚看完找我要钱的折子，就看到了户部的梅执礼告诉我，没钱的折子。
　　看的气闷无比，连批都不想再批了。
　　却又不能不看，又看得两份折子，猛然眼前一亮！
　　我只是知道要赏罚分明，却无法引经据典，找出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
　　然而手中的这份折子，旁征博引，论据充分，却又条理分明，将为何要责罚，罚与不罚会导致何种后果，都说的透彻无比！
　　看的我连连称赞，看完了之后，忍不住拍手叫好！
　　它说出了我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的话！
　　看了看上折子的人，一个名字赫然跳入我的眼帘——张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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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迹清俊，干净。
　　内敛之中，而不失筋骨。
　　将折子拿起，在殿中走了两步，我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他竟然一直在汴梁城中。
　　这个时代，妇孺皆知的人有很多。比如岳飞，比如赵构，比如韩世忠，比如秦桧。
　　然而还有一些人，在关键时刻，起过关键作用，却很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比如，张浚。
　　我知道他，自然也是因为岳飞的关系。
　　历史上，他曾经做过几天岳飞的上司。
　　绍兴七年，赵构原本打算将刘光世的部队给岳飞指挥，却因为这个人从中作梗，最终作罢。
　　而他，因为处理失当，导致了有名的淮西兵变，被罢官。
　　我对他的了解，仅止于这些。
　　沉吟了片刻，再看了看他上的折子上写的官名：太常簿。
　　是管礼仪祭祀的，官职很低，还不够上朝的资格，是以我从未注意过他。
　　想了想，告诉邓公公，去找这个人来，在湖心亭见驾。
　　二月初，还是很冷，不过已经有些黄色的叫不出名的小花不畏严寒的开在湖边。
　　湖边的护栏，已经重新修整好，坐在亭子中看去，泛着些青灰色。
　　湖心亭在禁中靠东的湖正中央，用石砖砌成的堤坝和岸边相连。我坐在亭中，将他递上来的折子又看了两遍。
　　等到再次抬眼的时候，就看见有人身穿青衫，头戴纶巾，跟在邓公公身后朝我这边走来。
　　等走到了跟前，他跪下行礼，我没有起身，将他的折子放下，淡淡的说道：“张卿平身吧！”
　　他缓缓的抬起头，在我看清楚他长相的那一刹那，愣了一愣。
　　皮肤白皙细腻，借着并不暖和的阳光，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容貌。五官分开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可是凑到一起，却清丽飘逸，一双温和沉静的眸子，将些须发白的阳光折射出犀利的颜色来。
　　从未想到过，朝臣中竟有如此超凡脱俗却又温和儒雅的人。
　　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位置，对他说道：“张卿坐下说话罢！”
　　他谢了恩，然后起身，坐下。
　　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局促。
　　邓公公又将已经煮好的茶送到他面前，他谢了恩，伸手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一吹，然后浅浅的尝了一口。
　　我一面看他喝茶，一面说道：“你上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现在想听你说说，具体怎么办才好？”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微臣以为，赏罚不明，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纲纪废驰，国乱之始也！今陛下对有功之人重赏，当亦对有过之人重罚，方能政令通行，无人敢慢！若听之任之，则天下不知有法，诸将不知畏惧，安能死力？”
　　我站起身，在亭中走了两步，然后叹了口气，道：“古人云，罚不责众。若是责罚过重，朕恐怕诸将有怨！”
　　张浚亦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拱手道：“陛下所赏，乃国家栋梁，能效死命之人；陛下所罚，不过庸碌之辈，何惧其怨？”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
　　三日后，另外十处未出兵救援的郡县，守臣全部处斩，接替他们的，则是这次战役中，杀敌立功的人。
　　张浚擢为殿中侍御史，专门弹劾官员。
　　而朝堂上的反对此事的大臣，被我用张浚的话驳的哑口无言。
　　十天后，范致虚，王襄等带的十万大军抵达洛阳，与刘光世回合，十万大军压境，占据洛阳的匪寇不战而降，西京洛阳在丢了三个多月之后，终于重新回来了。
　　只是京师的米价还是在涨，已经涨的有些离谱了。
　　驻守在城外的军队，虽然已经严令禁止不准扰民，可却屡禁不止。就连将违反军纪的士兵斩了数十名之后，还是有人偷偷违反。
　　范致虚的十万大军，若是到了汴京，更加没有粮食供应，只得下诏，让其暂住洛阳，并命其为西京留守，经营洛阳。
　　下午时分，我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头，看了看一旁还是堆成山的折子，有些烦闷。
　　随意走出殿外，风并不如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冷了，想了想，对一旁当值的高公公说道：“老高，去准备准备，朕想上外城去看看！”
　　带着两名侍卫，沿着御街往南走。
　　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个时候这里空无一人，街上风雪漫天，现在两旁人流如织，瓦子酒肆热闹非凡。
　　御街上的红黑叉子嵌在地上，看的分明，马蹄打在青石板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径来外外城城墙，意料之中的，看到了他的影子。
　　夕阳西下，他站在城楼上，银色的盔甲折射出点点橘红色的光来。
　　我在城楼下勒马，然后下来。
　　他已经下了城楼，朝我疾步走来，见到我，行了礼，问道：“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看着他的面庞，早已恢复了往日的飞扬，一双眼睛，更加沉稳深邃，亦对他笑了笑。照例让两个侍卫帮我看着马，自己随着他一同上了城楼，一面走，一面说道：“朕在宫中觉得气闷，便出来走走，顺便过来看看你在做些什么，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他跟在我身旁，偶尔有城墙上巡逻的卫兵路过，朝我行礼，我含笑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只听岳飞说道：“承蒙陛下费心，臣的伤已无大碍了！”
　　我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只听得到靴子踏在城墙上发出的踏踏声，他亦没有说话，跟在我身边，到了宣化门的时候，我猛然想起，那日自己登上此门，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金兵，当时，是抱了必死的信念的。那时在心中，想要见他一面，都是些遥不可及的梦想，谁承望今日，他竟跟在身旁，离我只有咫尺？
　　停下脚步，站在城墙边上，伸出手，扶着城墙，冰冷而坚硬的石头丝毫没有改变，看着远处苍茫的大地，橘色的太阳挂在抽出嫩芽的枯枝上。
　　转过身，看着身边威武挺拔，刚毅沉厚的他，对他说道：“鹏举，知道吗，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朕就想，若是有一天，能和你一起驰骋沙场该有多好，哪怕只是做一个小跟班。”
　　他哑然失笑，看着我，问道：“陛下，这就是你的宏图大志么？”
　　我扬了扬眉，问道：“怎么？不行吗？”
　　他一笑，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知道他不信，不过，那是真的。他只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两个月前，破城之夜；他却不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是在二十多年前，还不认得字的时候。
　　过了一会，我收回投在远处莽原上的目光，对他笑道：“你呢？你第一次见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看着我，说道：“臣那时只是盼望，陛下英明神武，是个前所未有的圣明天子了！”
　　我低了头，过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向他，问道：“在你心里，朕这个皇帝当得很糟糕，对不对？”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笑道：“陛下何出此言，虽然以前曾听过一些人评论陛下，可这两个月来，同陛下朝夕相处，臣知陛下，决不是昏庸无道之君！”
　　他的笑容，在夕阳中看起来特别温柔，说出的话语，也不似往常的冰冷生硬。他的眉目，晕染上了阳光的温暖，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在这一刹那，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肯为了他卖命效力，至死不悔了。
　　若是他现在对我说，让我抛掉性命，随他上阵，我定然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希翼。
　　我朝他苦笑一声，道：“鹏举，朕本来就不是个好皇帝，弄得差点亡国灭种。圣明天子，这要求太高了，朕恐怕难以办到。”
　　他灿然一笑，脸庞映出一片耀眼夺目的光彩，熠熠生辉，对我摇头道：“陛下莫要妄自菲薄，臣与陛下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也知道，陛下一定能够做好！我大宋有君如此，实在是大宋之福！”
　　我低了头，想了半晌，他要求我做，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我提要求吧。若不是对我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信任，一点点的亲近，这种话，他是肯定不会对我说的。
　　想到此处，便笑了，伸出手，送到他面前，道：“好！虽然很难，朕尽力不让你失望就是！我们两个，一个做明君，一个做良将，一齐收复中原，扫平天下！”
　　他看见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愣了愣，瞬间开怀大笑，也伸出手，紧紧的握住我的，朗声道：“好！”
　　走下城楼的时候，他跟在我身边，陪我回宫。
　　路程不长，我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比如，路过一株枯树的时候，说一说岳飞小时候在农村，春耕的事情。
　　路过一个宫女的时候，品评一下她手中抱着的白瓷裂纹花瓶。
　　在路过一群侍卫演习功夫的时候，又探讨一下昨夜新学的擒拿手。
　　更有遇见太子与公主玩耍的时候，抱怨抱怨小孩子不好管教。
　　气氛算得上很平和，也很融洽，在我的诱发之下，岳飞也偶尔讲一下他小时候的故事。
　　比如和同村的伙伴一同掏鸟蛋，那鸟傻的很，不会数数，只要不一次把它下得蛋拿完，它还会继续下，可以一连半个月，都能在同一地方，弄到鸟蛋吃。
　　也有小时候调皮，和同村的小朋友打架，弄得鼻青脸肿，回家还要挨老母的板子。
　　更有年少的时候，不知深浅，去调戏一头黄牛，结果差点被黄牛顶破了肚子，拧断了胳膊。
　　到了殿前司，他折向左，我折向右。
　　心中再也没有了焦躁，坐在延和殿的龙案边，喝一口香茶，吃两片点心，看折子的时候，也不觉得那些人很讨厌了。
　　这些天，已经又多练了几个字，至少将“朕”“卿”两个常用字写的是那么回事了。
　　到了晚膳时分，又想起他来，特意命人去将他找了来，一起用膳。
　　知道他吃东西很快，从来不同人客气，我也拼命抢东西吃，发现今天，食量大增，速度也大增，将岳飞看中的一只鸡腿成功的抢到手，心中很得意。
　　吃晚饭，心情更加舒畅，不痛不痒的去已经找了我多日的皇后那里坐了坐。
　　不敢和她多说话，只随便敷衍了数句，然后起身。
　　晚间继续批折子，猛然见看到岳飞上的折子。
　　乞出兵复磁州奏
　　中卫大夫，殿前步军马司副都指挥使，河北西路制置使臣岳飞奏：
　　臣窃以为，河北视天下犹珠玑，天下视河北犹四肢。
　　言人之一身，珠玑可无，而四肢不可暂失也。
　　本朝之都汴，非有秦关百二之险，平川旷野，长河千里，首尾绵亘，不相应援，独恃河北为固。苟以精甲健马，凭据要冲，深沟高垒，峙列重镇，使敌入我境，一城之后，复困一城，一成受围，诸城或挠或救，卒不可犯。如此则虏人不敢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也。
　　今河北尚有河间，磁州等处被困，日夜盼望朝廷解救；
　　宗泽已复河东隆德，正与金兵对峙，隆德与磁州，隔太行而相为应援，得隆德则唾手磁州，得磁州则复卫隆德。
　　今河北之虏稍退，臣愿乘此春夏之际，提兵尽取河北之地，以为京师援耳。不然，天下之四肢绝，根本危矣。
　　异时胡虏既得河北，又侵河南，险要既失，莫可保守。
　　臣请提兵压境，出师磁州，以为河东大军相援，进援河间，横出井陉，收复太原，为陛下扫平宇内。
　　臣今已历兵飭士，维伺报君。伏乞睿断，速赐施行，庶几河北早间平定，不胜天下之幸。取进止。
　　将折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想也不想，抬脚就朝他住处走去。
　　他住的地方，离延和殿并不远，我到的时候，正看到房中一灯如豆，他的影子映在窗棂上。
　　一旁的高公公想要进去通报，我连忙止住。
　　想了想，走上前去，伸手敲门。
　　看见映在窗上的影子朝门这边走来，随即，哗啦一声，门被他打开。
　　他穿着褐色的交领袍子，腰上束着皮质的腰带，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靴。
　　听见他的声音颇为讶异：“陛下怎么亲自前来了？”
　　我抬起头，朝他房中走去，高公公留在门外，他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解，跟着我进了屋子。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一层不染。一排书整整齐齐的摆在案头，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朝桌上看去，纸上墨迹未干，也不像奏折，对他笑道：“爱卿在写什么？”
　　他不动声色的转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问道：“陛下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摇了摇头，说道：“朕刚刚看到了你的折子，所以就想过来问问你！”
　　他亲手奉上茶水，问道：“陛下想问些什么？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也不知道我想问些什么，要说的，他在折子里面，都说的很清楚了。
　　隔了一会，才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他想也不想，答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我想了想，道：“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能上阵打仗？”
　　他点了点头，对我笑道：“陛下今日已经问过一遍，怎么现在又问？”
　　我摇头道：“朕不信！朕要亲眼看到，才能放心让你去！”
　　他愣了半晌，然后道：“陛下可以去问孙太医……”
　　我打断他的话，盯着他，执拗道：“朕要亲眼看到伤口全部愈合，才会让你走！”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然后解开腰带，扯开袍子。
　　他身上的伤果然已经愈合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怎么留下。
　　我胡乱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心中更加烦闷，又不知是为何。
　　刚刚说过的话，君无戏言，他是一定要走了的。
　　呆了一会，站起身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背对着他，说道：“既如此，那你明日就到宫中来，朕亲自给你送行！”
　　说完，头也没回的走了。
　　一旁的高公公狐疑的看着我，一路小跑跟着。
　　回到福宁殿，心中烦闷无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殿中走了两步，问高公公道：“按照规矩，今夜该谁侍寝？”
　　高公公想了想，说：“祖制是九名才人前来侍寝，不过陛下一向不进女色，宫中仅有刘才人一人！”
　　伸手拦住正往外走的高公公，刘才人我也见过，整个一没发育好的小LOLI，没什么兴趣。
　　转了一圈，看着还等着我发话的高公公，道：“算了，都下去吧！”
　　独自躺在福宁殿寝阁的大床上，愣了半夜，迷迷糊糊的睡去。
　　睡到半夜，忽然醒来，眼睛还未张开，便问道：“什么时候了？”
　　一旁忙有邓公公回话：“回官家，才三更，离上朝还早着呢，陛下尽管睡吧，明日臣晓得喊陛下起床！”
　　重新躺下，总觉得空出些什么，根本睡不下。
　　起了床，披了大氅，站在殿外，天上的月悄悄，福宁殿外竹影萧疏，远远的竟传来了隐隐琴声。琴声幽咽，我站在月下，不觉呆了。
　　信步绕过竹林，穿过石子铺的小道，走进琴声，是从一名妃子的房中发出。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名宫妃姓吴，是名婕妤，见我来了，吓得琴弦铮的断了一根。
　　我在她身旁坐下，看她重新换上新弦，又接着刚才所弹的曲子，慢慢弹了下去，还偶尔唱得两句：
　　溯洄从之
　　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坻
　　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对颇为讶异的吴婕妤说道：“别停下，继续弹。朕今夜就睡你这里了！”
　　第二日酒醒，正是春光无限，将岳飞要带兵出征的事情交发枢密院，让他们准备粮草，器具。
　　下了朝，自己带着岳飞，先是去了他经常去的宝文阁，又带着他在宫中逛了一圈，各处花已经开了，桃李芳菲，湖面春水，倒映着假山亭阁，又偶尔被游过的一群野鸭划破，荡起一阵阵的涟漪。
　　我指着湖面，两株桃树倚水而立，夹杂在嫩黄色的垂柳之中，春风一过，花瓣随之飘落。
　　“爱卿，你看着宫中的垂柳桃花，比你家乡湖边的那棵歪脖子树如何？”
　　他极目远眺，目光穿过了眼前的美景，直看向远远的天际。
　　“宫中景色虽美，可在臣心中，相州乡下的茅屋歪树，更加难忘！”
　　我点点头，叹道：“他乡万两金，不敌家乡一掊土！这次出征，如果顺利，就能收复你的家乡了吧？”
　　见他看着我，我朝他一笑，道：“那个时候，朕要与你一道，去看看你家乡的那位‘歪脖先生’，嗯，还有那个只会下蛋，不会数数的笨鸟！”
　　岳飞笑了笑，不置可否，过了一会才道：“天下的鸟都不会数数，也不独臣家乡的那只。”
　　我愣了愣，忽然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刚刚看到他的笑容，竟然猛的想到了皇后日日放过来的娇媚电眼。
　　竟比不上他随意的一笑。
　　我猛的一惊，这是怎么了，竟然将皇后和他相比？可不是好兆头，要打住！
　　马上转过身去，不去看他，只自顾自的快步疾行，却又听见他在背后说道：“陛下，小心！”
　　话音未落，我便脚上猛然一疼，随即站立不稳，向前跌倒，还未倒地，便有一只有力的胳膊将我扶住，我站立不稳，一下子滚到了他的怀中。
　　忙要站好，却不料一下子起的急了，脑袋撞到了他的下巴。
　　甩开他扶住我的胳膊，烦躁异常，想要发脾气，却不知找谁宣泄。
　　只得恨恨的将撞到我的那块石头恨恨的踢了两脚。
　　却没想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中透出些担忧：“陛下没事吧？”
　　我胡乱摇了摇头，继续疾步前行，只想要摆脱开他。
　　走得一阵，猛然看见一个太监拦在我面前，竟然是高公公。
　　高公公看着我，竟也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道：“陛下，您怎么了？刚刚老奴叫陛下数十声，陛下怎么都不答应？”
　　我定了定神，问道：“什么事？”
　　高公公说：“午膳时间到了，是问陛下在何处用餐。”
　　我随口答道：“便在亭中吧！”
　　高公公望了一望，奇道：“在那个庭中？”
　　听了高公公的话，我这才猛然惊醒，原来早已走过了刚刚的湖心亭，便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花厅，道：“就在那里罢！”
　　说完，便朝花厅走去，不敢再走快了，仔细看着脚下，没想到额头竟然撞到了一张手掌。
　　我茫然的看着那手掌的主人，他正忧心匆匆的看着我，“陛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忙摇头，小心的避过横在我额头前的一根粗枝，避而不见他那擦破皮的手背。心中却想着，若不是他及时伸出手，护住我的额头，恐怕现在，擦破皮的就是我了。
　　心中更加烦躁，甩袖就走。
　　他跟在身后，问道：“陛下可是担心，此次出征？”
　　语气有些不善，更有些怒意，喝道：“不是！”
　　走了两步，猛然停住脚，转过身，看着他，他仍旧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我，见我看他，便道：“陛下近来国事繁忙，要保重龙体，更不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怒，以免伤了身子。”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道：“朕只是刚刚想到春耕之事，入了神，并无其它，爱卿不必过虑！”

　　李纲拜相[VIP]

　　午膳比之冬日的，又有不同，各式的糕点果子，小炒蒸煮，一应俱全，还有一壶青瓷杜康。
　　岳飞坐在我的下首，我朝他举起酒杯，笑道：“朕祝你此次出征，旗开得胜！”岳飞一饮而尽，我又举起一杯，道：“朕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尽心尽力，守卫禁宫，又击败兀术，保卫汴梁，更是日日谨慎，守卫城池，朕才得以高枕无忧！”
　　岳飞道：“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谬赞了！”说毕，又是一饮而尽。
　　待到第三次举杯的时候，岳飞抢先道：“这一杯，臣敬陛下，愿陛下身康体健，愿我大宋，国富兵强！”说毕，自己先干了。
　　我也一口干了，这才开始动筷子，厅外莺歌燕舞，厅中花香，酒香四溢，他依旧是吃的很快，我却提不起食欲，随便动了两筷子，猛然想起他上次突袭金兵大营，因无信物，害我误信人言，便取下腰间所悬的一枚玉佩放在桌上，又抽出匕首将它砍断，一半自己收了，一半送到岳飞手中，道：“鹏举，若是遇上凶险之事，需要给朕传话，就令人带着这半枚玉佩前来！”
　　岳飞双手接过，放入怀中，过得半晌，才道：“陛下放心，臣此去，定然不会有误！”
　　吃过饭，按照平日，就该是我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时间了，岳飞明日出发，也需要时间准备准备，便各自散了，他回他的住处，我回延和殿。
　　在延和殿中，那些奏折，怎么也看不下去，站起来走得几步，随便叫了一个侍卫，同我过上两招。这两个月，日日都有习武，打得两下，那侍卫不知是不肯用力，还是本身功夫太差，索然无味。
　　又去吴昭容处，她的琴声，也没法让我烦闷稍减，便回到福宁殿，歪在床上，忽然觉得腰间有些挺人，伸手朝腰间摸去，原来是那半枚玉佩。
　　将那半枚玉佩取下，愣愣的看着它，心中稍安，一旁的高公公忽然道：“陛下，岳指挥使刚刚派人来说，陛下有令，他不敢耽搁，今晚就起程走了！”
　　我猛然从床上跳起来，问道：“几更了？”
　　不等他答，便看向宫中的更漏，已经三更一刻，城门酉时关闭，岳飞他此刻，恐怕已经出城几十里了……
　　我摆了摆手，让高公公自行去了，这才又重新躺回床上，只是梦中，他的影子却老是晃来晃去。
　　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的，看什么都不顺眼，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我长久以来，没有碰过女人的缘故！
　　下了朝，批完奏折，直奔后宫，既然皇后一直让我去她那里，还是让她满足一回吧，不然该弄得我和一样，成了变态了。
　　皇后遣散众人后，见我主动来找她，更加的风情无限，还坐到了我的大腿之上，她的手顺着我的胸，一路朝下摸去，路过小腹的时候，我一个寒噤，本能的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眼神，我心中长叹一声，真的没办法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那种事。
　　离开了坤宁殿，我在心中暗暗琢磨，整个宫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吴昭容了。
　　摆架秋爽阁，我躺在床上，招呼吴昭容坐到我身边来。
　　吴昭容从不主动，我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脸。自然是极美，可，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那快要从眼中滑落的泪珠，不知怎的，竟惹得我心中，一阵心酸难过，万般委屈。
　　颓然的坐在床头，伸出手指，抚弄了抚弄那放在一旁的琴，传出铮铮之声，我叹了口气，又去了别处。
　　刘才人见我来了，兴奋异常，拍着手让我看她新画的一幅画。
　　胡乱赞赏了两句，刘才人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样，让我实在没办法对未成年人下手。
　　最后还是只得回到福宁殿，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
　　不久就收到了岳飞送上来的折子，说道是相州的官员没有收到朝廷的命令，不肯给粮草。
　　相州，汪伯彦的老巢。
　　汪伯彦的把柄宗泽还没抓到，不过，能抓到他亲信的把柄，也是好的！
　　微微一笑，既然汪伯彦的亲信不肯发粮草，那我就另派个人过去！
　　又有梅执礼上书，说京中米钱匮乏，已经有多处骚乱了。
　　叹了口气，将他喊来，告诉他，赵鼎在东南处的米粟，昨日已经到了商丘，后日应该就能逆汴河而上，抵达京师了！
　　赵鼎抵达京师的那天，我亲自去东水门迎接，城中的百姓也早已得到了消息，沿着汴河，站满了人。
　　我极目看去，赵鼎还是那个样子，站在船头。
　　不过他的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身材欣长，长的有些瘦，脸部轮廓异常刚硬，神情冷峻。
　　刚刚我出宫的时候，两旁的百姓并没什么骚动。然而此刻，看到了这个人，也不知是谁先欢呼一声，紧接着，原先一些在路边观花，喝酒的百姓，也都挤到了汴河边上，朝着那人欢呼。
　　那人朝两岸的百姓抱拳作答，露出笑容。两岸的百姓呼声更高，各个都兴奋异常，那些百姓的呼声，甚至都能清清楚楚的传到我的耳朵里，他们喊得是：李相公回来了！大宋有救了！
　　我微微蹙眉，扭过头，问一旁的高公公：“李相公？”
　　高公公有些诧异，随即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陛下是见他，还是不见他？”
　　我盯着高公公，奇道：“为何不见？”
　　说话间，赵鼎所乘的船已经靠岸，那名深受汴京百姓爱戴的李相公也跟着他一起上了岸，到了我的面前，跪下道：“罪臣李纲，参见吾皇陛下！”
　　原来是他！
　　我点了点头，这里人多，也不好说什么，只对他微微笑了笑，道：“两位爱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歇息歇息，等明日进宫，朕还有些事情相商！”
　　赵鼎共收回来粮食三十万石，足够供数月之用，能解燃眉之急了！
　　张所带的军队协助户部人员，将粮食入库，我也回到宫中，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让太监将宫中的宗卷，钦宗宸翰全部找来，细细的翻看，这位李纲李相公，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这个李纲，和钦宗的关系，还真不一般。
　　当初金兵打来，是他力主让徽宗让位给钦宗，又组织了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击退金兵。
　　击退金兵之后，李纲被罢，贬到宁江。
　　他还未到宁江，金兵便再次南下围城，在我来前没几天，钦宗下诏，诏他回京。
　　到了今日，才同赵鼎一道回来。
　　说起来，这个人，与我也算得上是有拥立之功了！
　　将这些资料又看了两遍，已经到了晚间，用过御膳，便是练字的时间，刚遣散了周围的太监宫女，写了两个字，便听见外面有人通传，说是李纲求见。
　　将练的字收起来，又装模作样的拿出一本书放在案头翻阅，这才高声说道：“请他进来罢！”
　　大殿中的门缓缓打开，李纲穿着墨绿色的袍子，头戴璞巾，走入殿中，然后跪下行礼谢罪。
　　我心中暗骂一声，半夜三更的跑来，已经打扰到我了，还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打扰陛下清休，请陛下恕罪。
　　不过心中不爽归不爽，面子功夫还是要装的，尤其是对这样一位有名望的人物。
　　只得从御座上站起，走下来，又上前几步，将他扶起来，赐座，赐茶，看他坐定了之后，才问道：“不知李卿此时前来，有何要事？”
　　他听了这话，连忙站起，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来，双手递到我面前，说道：“臣蒙陛下不弃，诏回京师，领开封府事，敢不效力？特上十议，望陛下观之用之！”
　　我接过折子，随手翻了翻，厚厚的几十张，竖行，繁体。
　　看来今晚又要赶夜工了，在心底叹了口气，对李纲笑道：“得臣如此，朕复何求？卿上的折子，朕会仔细看的，不知卿还有何事？”
　　李纲看了看被我放在案头的折子，面有不悦，说道：“陛下记得当日之事否？”
　　我怎么可能记得？不过他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得不装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对他笑道：“朕未尝敢忘！”
　　他却有些不吃我这一套，看了看我，一张脸冷的像冰一样，说道：“陛下既已委臣重任，还请陛下切莫再如当日，轻信人言！”
　　我心中有些不悦，什么玩意儿？我什么时候对他委以重任了？
　　哦，想起来了，那也不关我事，是我没来之前，宋钦宗诏他还京，委任开封府事宜。
　　一甩袖子，他脸冷，未必我就要去贴他的冷脸么？
　　一张脸比他更冷，淡淡的道：“朕自会知晓，不劳爱卿多虑！”
　　李纲却不像其它官员一样，看到我寒了脸，便要发抖磕头，他只是躬身道：“是臣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恕罪！臣要说的，都写在折子上，还请陛下过目！”
　　这种让我看他折子的话，还用得着说两遍么？
　　对他微微一笑，道：“朕知道了！爱卿还有事吗？”
　　他简直有点软硬不吃，比岳飞还要难搞，转身而去，说道：“臣无事了！”
　　竟然一面往外走，还一面摇头。看他那背影，估摸着是说我烂泥巴扶不上墙！
　　冷笑一声，将他的折子翻开。
　　我倒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大宋功臣，究竟有什么高见！
　　看了两行，客套话，直接跳过。
　　然后又有两行是骂我的话，心中暗恨之余，继续跳过。
　　然后看到重点了。
　　上了十条建议，这可是大部头，大动作，比之之前张浚上书写的折子，更有份量数倍。
　　第一条是骂我的，说不可再如之前，同金人议和。
　　理由一二三，引经据典一二三。我也懒得看仔细，心想这还用你来教育我？念在他这几个月不在京城，不知道局势的变化，咽下这口气，继续看。
　　第二点还是骂我的：说什么宠信奸佞，亲小人，远贤臣，以至有靖康之祸，等等等等！
　　我忍，大概他骂的不是我，是前任的钦宗。
　　第三点不光骂我，连带朝中的众人都骂了，说什么自崇宁以来，士大夫寡廉鲜耻，要依唐肃宗六等定罪，以励士风。
　　我看着这个，内心就平静了。好吧，看来他是见谁骂谁。
　　剩下的，我越看越麻木。他每提一条建议，必然要拐着弯的骂我一顿。
　　建议有些倒是很不错，比如要求罢黜孙傅这种误国之人，加以严惩。
　　再比如取东南之财而募兵西北，于要害州郡别营吞戍，使之更番如京城守卫。
　　又比如下令买马，非品官将校，不准骑马，然后令州籍有马者，卖马给朝廷，不准私藏。
　　还有什么请求制造战车，抵御金人骑兵，又有什么要求诸路州军修葺城池，整治器械等等。
　　看完折子，合上，微微一笑。
　　我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金兵打来，就要起用他，金兵退去，就要贬黜他了。
　　第二日上朝，任命了李纲为尚书左丞，一直站着茅坑不拉屎的何粟可以休息了！
　　朝堂上也没人说什么。毕竟李纲第一次保卫开封的功绩摆在那里，没什么好争论的。
　　只是消息传到外面，让我微微有些吃惊。
　　有很多百姓自发出来，对着李纲道喜，看样子，他们是很喜欢李纲为相的。
　　不过我却知道，李纲的这个丞相，做不了多久！
　　李纲为相的第二天，御史台就开始弹劾孙傅，理由还是那一套，说他推荐郭京，任用神兵六甲，几误国事。
　　孙傅亦求去。他在守城期间，好歹也出过一点力，我也没做的太绝情，罢官免职，并没按照李纲要求的，发配到岭南。
　　李纲为相的第五天，中书省制诏书，买马，招军。
　　李纲为相的一个月后，因为梅执礼不同意他的买马，招军之策，被放到宣州安置。而极力支持他的赵鼎，被擢为户部侍郎，领开封府事。
　　在他为相的第四十五天，我正在殿中看折子。
　　岳飞写来的奏报，说道已复磁州，且又招募了些许兵马，趁着夏日快到了，要北上援救河间，收复真定，以便配合宗泽在河东的进攻。
　　我提了笔，将事先练了十多遍的信，再次誊写。
　　写些什么呢？就写卿体国如此，朕心不忘，中夜思之，嘉叹再三吧。
　　当然还要告诉他，他在河北的行动，可以先斩后奏，我和枢密院的，都不会节制。
　　更有他和宗泽之间，如何配合，亦可直接通信于他，我亦不会加罪。
　　写到最后，想了很长时间，还是在信后面加上了个时间——三更。
　　将信写完，提起来自己看了两看，还是不满意。
　　比之以前的钦宗的字差得多了。
　　可是，我却不想让别人代笔，更不想只给他写上“准”或“不准”两个字。
　　反正他之前也没看到过钦宗的字，我只嘱咐他将信收好，不要让旁人看到了。
　　最多也就让他在心中笑话我这个皇帝字写得很烂吧……
　　刚将信收好，却听见外面有人通传，说是秦桧求见。
　　嗯？自从岳飞走了之后，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单独来找过我了，也不知他今日三更半夜的跑来，究竟有何事。
　　在殿中坐好，然后道：“宣！”
　　秦桧今天穿了一身淡褐色的衣裳，远远看去，就像一身白衣一般，让他本来很白的脸孔，显得更加白了，是惨白。
　　他的眼圈似乎有点黑，估计是最近这些日子没睡好的。
　　也是，钦宗朝的那些废柴旧臣，一个个都被李纲搞下去了，就还剩他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他能睡好觉才怪！
　　朝他微微一笑，问道：“秦卿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秦桧看了我许久，然后跪在地上，长叹一声，道：“陛下当真要将我等，赶尽杀绝么？”
　　果然是为了李纲而来～！
　　挥了挥手，让周围的宫女太监都暂且回避，上前两步，将他扶起，对他笑道：“爱卿何出此言？当日金兵围城，全靠爱卿鼎力相助，出谋划策，朕从未忘过！”
　　秦桧听我这么说，又重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臣知陛下不是如此无情之人，只是那李纲，仗着陛下的宠幸，独断专行，买马扰民，招军至暴。朝中对此稍有非议，则第二日，此人必罢！臣实不忍见陛下受此等人蒙蔽……”
　　我在心中冷笑，得了得了，别装了，说的跟真的一样。估计是听到风声，李纲要整到他头上来，所以跑到我这里来哭诉！
　　将他重新扶起，看着他微笑道：“秦卿不必担忧，李纲之事，朕心中自有定夺。卿只需恪尽职守，又何惧李相公？”
　　秦桧低下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抬头问道：“陛下明知，李纲性情刚烈，急躁冒进，却还拜他为相，是因为当日，他曾经连日守卫陛下，寸步不离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怪不得我看起居注上，会有什么钦宗从床上爬起来要跑，结果被李纲当下拦住说不准走。
　　原来是这样！
　　而且，看秦桧那个眼神，什么表情？好像我和李纲有什么似地。
　　怫然不悦，淡淡的道：“秦卿家你管的事情太多了吧？宋刑统看透了吗？”
　　秦桧答道：“回陛下，臣日夜琢磨，不敢丝毫懈怠。已经将其重新修订，只等陛下过目！”
　　我点了点头，道：“你来就是为了告李纲的状？还有什么事？”
　　秦桧道：“并未为此事而来，还有一事要请陛下裁夺！前些日子派去追杀先帝和康王的三个人，已经送回来了消息，说是在荆襄一带，发现此二人的踪影，只是那二人身边似乎有高人护送，防范甚严，一时片刻不易得手。”
　　我思索了片刻，道：“既在荆襄一带，更要着人追捕，恐怕三人不够，你再多加派些人手去好了！”
　　秦桧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将这两个人除掉！”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往外走的身影，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问道：“陛下还有何事？”
　　我微微一笑，对他说道：“你放心，李纲整不到你身上来！只要你尽心尽力的为朕办事，朕保你终生无虞！”
　　秦桧脸上一喜，复又跪下叩头道：“臣谢陛下隆恩！”
　　看来秦桧的消息挺灵通。
　　果然，第二天，御史台就把矛头又指向了秦桧，说他做刑部侍郎之时，滥用私刑，污蔑忠良，人品低劣，不适合做刑部这个位置。
　　不过我却觉得，秦桧挺适合这个职位。要是都一个个人品高洁，不体谅皇帝的心思，那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找谁去？
　　看了看御史台的人，似乎很有几个，都同李纲比较亲近。
　　李纲替我将朝中的那些废柴整下去了，他自己的敌人，也数立了不少！
　　我应该考虑考虑，究竟让他再做多长时间的丞相。
　　可以想象，他做的时间越长，那么，将来的下场就会越惨。
　　三日后，连一向不过问国事的太师郑绅都开始上书言事，说李纲学虽正而术梳，谋虽深而机浅，不宜为相。
　　我还在等，等借着他的手，把蔡京，童贯的余党全部铲除，然后到了那个时候，李纲也就能功成身退了。
　　李纲，莫要怪我利用你的声望，来整改朝廷积弊。因为，在你第一次上书的时候，其中写的一条，已经触到我的痛处了！
　　你不是有声望，得民心么？那么，就在我改革朝廷官职的计划中，站在风口浪尖的位置吧！
　　最后等待他的结果是什么？他不是在折子中说，愿肝脑涂地，见中兴之功么？
　　我不让你肝脑涂地，只让你成为我手中的棋子，用完，必要的时候，就丢弃的棋子。
　　尽管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不过他的那句话，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岳飞轻率，且无战功，擢之太快，难以服众；冒进贪功，实乃误国误军，绝非将才，请撤其职，收其兵，以为国家计！
　　看着李纲的时候，赭红色的官袍，衬在他脸上，让他显得更加冷峻，固执。
　　这些天，他已经有些执拗到我都无法理解的地步了！
　　比如他请将见钱钞三百万缗，赐两河军需。
　　又坚持用冬夏税绢于应天府。
　　赵鼎都已经说过了若如此，恐怕国库难以应付，他还是要一意孤行。
　　当然，决定权在我手中。
　　第一次他来找我，我没有应允。
　　他便第二次来找。
　　第二次来找没有应允，他便第三次来找。
　　第三次来找的时候，我正在沁芳池沐浴，他不顾一旁高公公的阻拦，硬闯了进来，再次在澡堂边上递了折子。
　　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任由一旁的宫女帮我将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净，留下了一句话给他：“李卿失礼了吧？”
　　没去看他的神色，不过能够感觉到他有点发抖。我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记得爱卿第一次上书，曾经说过，岳飞贪功冒进，请求将他召回。朕刚刚得了捷报，说是岳飞已经成功的解了河间之围，收复真定。西出井陉，于宗泽的大军会师，围攻太原了！”
　　只听得背后噗通一声跪下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出来的话都有些颤抖：“陛下知人善用，非臣所知！”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不动声色的说道：“大军既发，朕当亲往督师，以振士气，朕走这些日子，汴梁城就交给爱卿你了！想以爱卿忠义，定不会让朕失望！”
　　听到背后的人倒吸一口冷气，牙齿都有些咯咯作响，过了半晌，才听他说到：“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夜间睡下，忍不住将岳飞写来的折子翻出来又看了两遍。
　　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很快就能再见了吧？太原离这里并不远，也就四五日的路程。
　　一去一来，估计会用上一个月。而这一个月，留给李纲诛灭蔡京、童贯的余党已经足够！
　　当然，他更可以去将王黼的家翻个遍，把他家的金银珠宝拿了来充公。
　　第二日，召集朝中的数名大臣。
　　老家伙少了很多，张浚，赵鼎都在其中，外加张树夜，张所，秦桧，李纲，冯澥。
　　对他们讲了我要北行。
　　为期一个月，李纲任命为东京留守，朝中一切事物，由他全权负责。
　　李纲嘴唇紧闭，原本就有些瘦的面庞，此刻看起来更加削瘦。
　　下午时分，在众侍卫中，挑出了30名武艺高超的好手，并带上高公公和孙太医，准备出发了。
　　临行前去了皇后那里一趟，让她在我不在的这十多天里，好好管理后宫。
　　皇后已经不再对我放电，规规矩矩的点头答应，又将自己做的平安符给我挂在腰间，在吴昭容处歇息一宿，第二天早晨，便带着一行人，从西边的天波门出了宫城，过金水门，出卫州门，踏着清晨的雾气，朝太原行进！

　　太原再见[VIP]

　　天气已经颇有些热了，早间赶路，中午歇息，傍晚时分继续赶路，越往北，就越觉得民生颇为凋敝，路过小镇的时候，还颇为热闹，可到了郊外，竟有时一连半日，连一个人也撞不见。经过去年靖康一役，宋人死伤不少，我在心中暗暗计较，看来，我也要实行计划生育了！鼓励多生，严禁老夫少妻，老妻少夫！
　　路过一片高粱地的时候，有几个拦路打劫的土匪，我让众侍卫呆在一旁，亲自上前，试了试自己的武艺，看来这半年来日日练习并没白费。至少不用旁边的人帮忙，我就能自己解决了。
　　第四日的时候，宗泽早已接到消息，亲自出营迎接，那时正是夕阳西下，我一眼便看见，站在众多将领中的岳飞。
　　几个月不见，越发显得英武了，脸上的皮肤，被晒得成了蜜色，还沁出点点的汗珠，背后映着火红的落日，仿佛整个天边都在被燃烧一般。我朝他笑了笑，翻身下马，对着迎上来的宗泽笑道：“宗爱卿辛苦了！”
　　说完，一挥手，身后的侍卫明白，将带来的各种衣物，食品，糕点，还有最重要的——新造出来的两千张神臂弓，抬入了军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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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得马来，早已预备了接风洗尘的喜宴，我坐在正座，宗泽坐在左首，汪伯彦坐在右首，依次下去，便是上次见过的一些将领，阎中立、郭俊民、李景良等，岳飞坐在左边第三张桌子上，我微微有些诧异，虽说这次围攻太原，是以宗泽为首，可岳飞也是河北大军的首领，应该同宗泽平起平坐才对，怎么坐在那个地方？
　　微微皱了皱眉头，朝下面继续看去，却见到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将领，约莫30多岁，皮肤雪白，鼻梁直挺，一双眼睛如鹰般锐利。我笑着朝宗泽道：“那位是谁？朕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还未等宗泽回话，那位将领便站了出来，走到大帐中央，对我下跪，道：“臣韩世忠叩见吾皇陛下！”
　　原来是他！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早就听闻韩将军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一般！”
　　韩世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大声说道：“靖康初年，臣曾经见过陛下一面，今日再见，陛下比之当日，更加气度恢廓，丰姿不凡！”
　　我有些尴尬，原来是见过的人，胡乱笑了两声，遮掩过去。
　　韩世忠谢了恩，谦逊了几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军营之中，不曾有酒，更没有酒杯酒壶，就连饮水，也十分节约，我将带来的一皮带酒命侍卫掺了水，分给各位将领，没有酒杯，便用平日喝水的竹筒乘了，众人一起“举筒”，一饮而尽。军中亦少生火做饭，均是待得干粮，麋饼、皱饭，一小块一小块的，送到各人跟前，皇帝来了，特意烤炙了一只全羊，我先拿出匕首，切下一块羊肉，然后将羊送到其余将领面前，人人都切了一块，我又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无非是什么朝廷重视啊，国家靠在座的诸位啊等等。
　　吃完了晚餐，又听了宗泽汇报战事进展情况，方得知，目前扎营处，距离太原，尚有三十来里。现在天气炎热，西路军的首领完颜粘罕也已回长白山避暑去了。
　　太原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且东，北，西三面皆险，想必粘罕也不认为宋军能够拿下太原，故此根本没将兵临城下放在眼中，只留下银术再此看守城池。
　　而太原之战对于我军，又异常重要，若是能趁着夏季天时的便利，能够拿下太原，则究竟将防线巩固在雁门关。而若不能拿下，等到秋高马肥时节，金兵恐怕便要从此再次南下，抵御起来，便要难上百倍千倍了！
　　目前大军已经将太原城围住，只等再次发动进攻了。
　　我的营帐安排在整个大营的正中，四面都是骑兵营，再往外是步兵营，带来的30名侍卫东，西，背三面各10名，南面的营帐，却是给高公公和孙太医歇息所用。
　　刚刚在听宗泽汇报战况的时候，我的一颗心，就开始时不时的飘忽在外了，现在他见我准备四处查看一番，想要主动相陪，我好容易才说服了他，让他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我自己带着高公公，朝岳飞大军驻扎处走去！
　　岳飞的营帐和宗泽的并不在一处，宗泽的大营面朝南，他却驻扎在东面，两人的大营遥遥相望。
　　我和高公公一路朝东走去，时不时的见到一些军士围着篝火唱歌娱乐，还有偶尔遇见查岗巡逻的士兵，见我和高公公两人形迹可疑，还要盘查一翻。当我亮出宗泽的令牌时，便连忙赔笑放行。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岳飞扎营之处，此处与我刚刚看到的那些地方又有不同。
　　在营帐前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一些木头做的简易马匹，正有个别士兵，在那些马匹上练习上马下马，还有一些个士兵，正拿着弓箭，对着前方不远处的靶子练习射箭，我从中路过的时候，居然还差点被射了一箭，幸好那个士兵力道不大，我及时闪开，高公公可就惨了，被我按倒在地上，嘴巴啃了一嘴的灰。
　　那个士兵不好意思的朝我笑笑，又赶忙过来，帮着我将高公公一同从地上扶起。
　　我颇为欣慰的看着那士兵，笑道：“你可真用功，晚上还在练习箭法！叫什么名字？”
　　那个士兵挠挠脑袋，有些愁眉苦脸的说道：“哎，别提了，我的箭法老是不合格，岳宣抚说，三日后考校我的箭法，如果还是这样，就要被调到步兵营！我姓赵，家里排行老四，他们都叫我赵四，你叫什么？”
　　高公公听见赵四这么跟皇帝讲话，脸上一个哆嗦，刚准备出声开口呵斥，被我料他先机，抢先拍着赵四的肩膀，笑道：“我也姓赵，家里排行老大，他们都叫我赵大哥。”
　　赵四见是本家，异常高兴，问道：“你是哪个营里的？怎么没有见过你？你要去哪里？”
　　我含混其词：“我那边营里的，要到那边去……”
　　赵四道：“哦，那你快去吧……”
　　一面说，一面拿起了弓箭，准备继续练习。
　　我走开两步，忽然回头，看了赵四两眼，忽然又走回来，道：“来，让我也射一箭！”
　　赵四将弓箭递给我。
　　我吸了一口气，举起弓，左臂用力，张满了弓，瞄准靶心，嗖的一声，箭飞出去，正中红心。一旁的赵四瞧呆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拉着我，道：“大哥，你的箭法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教我骑射武功的人，虽说算不上一代宗师，可也能称得上顶尖高手了，在他们的调教下，当然要比这个普通士兵会好那么一点点。
　　我拍拍赵四的肩膀，笑道：“你射箭之前，心中不要慌，也不要急，”看着他将弓张开，我指着箭尖，又将他的手臂略略抬高了些，道：“因为距离远了，射出的箭到达目标的时候，就会往下偏，所以你瞄准的时候，稍稍偏高一点，嗯，就这样，手臂别太过紧张，恩，两脚别并排站着，并排站着容易重心不稳，要两只脚一前一后，对了，手指也不要这样扣着，对，就这样，凝神静气，瞄准了，心中觉得有把握了，再射！”
　　赵四吸了两口气，然后右手松弦，箭直飞出去，正好射在我射出的箭旁边，没我射的准，不过比他之前，连靶子都射不到，已经好上很多了！
　　赵四大喜，一把抱住我，转了个圈子，道：“你真行！之前岳宣抚教我我半天，我都没会！”
　　我略微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赵四松开我，喜道：“太好了，明日我不会被赶出去了！”
　　我听了他这话，略略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岳宣抚，很严格吗？”
　　赵四放下弓箭，坐在地上，提到岳飞的时候，满脸崇拜，望着星空，道：“那是当然，你在军中，又不是不知道，岳宣抚平常也不笑，不论是谁，犯了错罚得可重了，他这一路北上，又不少人前来投奔，他不像其它的将领一样，来者不拒。若是不能合格，便不能跟着他，要被赶回家种地去！要不是你，我明天铁定被赶出去了……”
　　听赵四这么说，便不由的想到了当日岳飞在宫中教我功夫的情形，他在的时候，我没有跟别人学过，没法比较。等他走了之后，我另外找了师父，才终于体会到，他的教学水平，是多么的烂了……
　　我笑了笑，道：“你说岳宣抚教过你，我猜多半是他自己演示两遍，然后就让你自行领悟了，对吧？”
　　赵四用力的点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我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有事要走了，你自己慢慢练吧，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就在宗将军的大营中，你找老高就行了！”
　　转过身去，还未走开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响起：“赵四，你的箭法，练得怎么样了？上阵杀敌，不能有丝毫疏忽，要是你不能杀死敌人，就会被敌人……”
　　我缓缓的回过头去，篝火下，那映着火苗跳动的眉眼，棱角分明的面庞，以及一袭青衫短衣，让我呆住了，只记得朝他露出微微一笑。
　　岳飞看见我，也颇为意外，忙跪在地上，道：“臣不知陛下来此，有失礼数，请陛下恕罪！”
　　赵四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上，说话都开始哆嗦：“陛下……小的……小的该死……”
　　我笑着对赵四道：“你继续好好练吧，将来前途无量的！”
　　这才又看向岳飞，刚刚与众人在一起，几乎都没有同他说过话，此刻他就跪在离我三米远，几个月没有见，一时片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才抢上一步，将他扶起，对他笑道：“鹏举，可见到你了！”
　　他站起来，对我微微一笑，道：“陛下想看什么？臣为陛下引路！”
　　我也不知道我想看些什么，来之前，我总觉得有很多事情想要查看，又是不放心他的粮草，又是不放心他能否弹压士兵，又有些担心他和诸将的关系。然而现在看到了他，却觉得什么都是好的，对他笑道：“听你说，从金兵那里夺了不少马匹，你就带朕去看看马匹吧！”
　　他走在我旁边，时隔三个多月，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我心中多日来的焦躁不安，一下子全平静下来，只觉得如同那时，他在宫中，常常走在我身边一般，含笑看着他，却听见他对我说道：“陛下，这边请！”
　　一双眼睛舍不得离开他，点头说：“好！”
　　他便带着我，朝整个骑兵营的中间走去，马匹被拴在一根根的木桩上，顶上搭了棚子，我看着他顺手抓了一把干草喂马，也一同抓了一把，他朝我伸出手，对我道：“这种粗活，臣来就行了！”
　　我将手中的干草交给他，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掌心，粗糙无比，心中一荡，猛然之间，甚至有些血气上涌，难以自持。
　　我应该在后宫玩好了再来的，听说在一些特殊的环境中，由于没有女人，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互相解决……
　　打住，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玩意？
　　用力的摇了摇脑袋，我这究竟是怎么了？后宫的大把美女等着我，我都没什么兴趣。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会想到那些事情？
　　不会因为这些天时空扭转，顺带我也跟着扭曲了吧？

47 交心[VIP]
   吸了口气，指着那些大小不一的马，问道：“怎么有的马这么小，有的马却那么大？”
　　岳飞颇为得意，拍了拍他刚刚喂的枣色的马，说道：“这马，是三日前从金兵那里夺回来的，北地的马，大多健壮高大，那些比较矮小的，都是川马和大理的马匹。”
　　我也伸手摸了摸那匹枣色的马，岳飞见我喜欢，便道：“陛下想要骑马吗？”
　　我微微点头，看见他已经将那匹马的缰绳，从木桩上解开，一双手又粗又大，骨节分明。
　　岳飞将马从马厩中牵出，把缰绳递到我手中，又拍了拍马的屁股，道：“这匹马虽然有些烈，不过骑起来，比另外两匹有意思的多！”
　　高公公在一旁，听说是一匹烈马，便有些担心起来，道：“陛下……还是换一匹吧……”
　　我还未开口，岳飞便对高公公笑道：“公公不用担心，有我在陛下旁边，不会有事的！”
　　我见了岳飞的笑容，便来了胆子，翻身上马，果然比我平时骑的马高大许多，那马见我上去，前蹄一扬，我紧紧的抓住缰绳，夹住马肚子，并且努力挺直身子，岳飞翻身上了另外一匹马，在马上递给我一支马鞭，笑道：“陛下，可敢出营一试？”
　　我微微一笑，一鞭打在马臀上，回头朝岳飞笑道：“朕进营的时候，看到宗将军大营的西边，有一株大树，比比看谁先到那里！”
　　岳飞一笑，也顺手扬起马鞭，跟在我身后，一路奔出。
　　岳飞的营帐，在宗泽大营东面，而那颗大树，则在大营西面，我同岳飞一道出了营，顺着大营，朝西面奔去，我开始还策马疾奔，后来看到岳飞不近不远的跟在我身后，显然不使全力，便扬鞭朝南边一指，向岳飞说道：“看！金兵来了！”
　　岳飞忙朝南边看去，我乘机扬了一鞭，打在马臀上，等岳飞回过神来，已经落在我身后许多，我在前面大笑，道：“岳爱卿，朕看你这次，是输定了！”
　　岳飞发觉上当，在后大喊：“那也不一定！”
　　岳飞座下的那马，终于开始扬起四蹄，飞奔起来。
　　我略略底下身子，伏在马背上，朝那匹马轻轻说道：“乖马儿，快些跑，别让岳飞追上了！”
　　那马颇有灵性，比我扬鞭跑得更快了，看着又从新拉下我的岳飞，我朝他呵呵笑道：“怎么样？朕的骑术，这几个月，很有进展吧？”
　　岳飞回过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看得我一呆，结果又落在了他身后。
　　我懊悔不已，连忙赶上，途中只要他跑到我前面去了，我不是说他东西掉了，就是说他撞到人了，我只要一使诈，他便要回头，落在我身后，到了后来，这些招数不管用了，就连我把他老婆搬出来，他都头也不回，眼看着就要到那颗大树，我怎么追也追不上了，便在马背上大叫一声哎哟！
　　岳飞连忙勒住马，回过头来，见我伏在马上不起来，大失惊色，策马奔过来，到我旁边停住，问道：“陛下，怎么了？”
　　我忽然抬起头，朝他狡黠一笑，大笑道：“你中计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疾驰而去，抢先奔到大树下，下了马，朝他笑道：“爱卿，你输了，要受罚！”
　　岳飞微微皱眉，不说话，我朝他笑道：“怎么，你不服么？”
　　他翻身下马，道：“堂堂皇帝陛下，居然装肚子疼！”
　　我一扬眉，笑道：“兵不厌诈，岳爱卿身为将领，应该是最有心得不过啊！”
　　岳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是臣输了，请陛下责罚！”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他身旁的那匹马，正踢着四蹄。月华如水，树的影子，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跟着发光起来，额头因为刚刚的骑马，正冒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衣衫已经浸湿，包裹着他挺拔魁伟的身躯，紧致的腰身……
　　我在看什么呢？
　　万分可恨的是，他说请陛下责罚时，那种无可奈何却又略带宠溺的神态。
　　也不知这几个月没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变的丰富了，还是我的内心变得龌龊了。
　　胡乱咳了一声，将带的帕子随手递给他，示意他擦汗。
　　他谢了恩，接过帕子，胡乱将脸上抹了一抹，刚想将帕子还给我，大概是忽然醒悟，这是他用过的东西，怎能再给皇帝用？便讷讷的收了回去，道：“嗯……待臣明日洗净，再还给陛下罢！”
　　我点了点头，笑道：“岳爱卿，要是朕输了，你会怎么罚朕？”
　　他忙道：“臣岂敢让陛下做什么……陛下平日，又不行军打仗，输了也是常事。”
　　我双眉一立，道：“那朕赢了，可是得来不易，别指望朕会放过你！”
　　他笑着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同我这番话，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道：“臣甘愿受罚！”
　　我要趁着这个机会，讨要些好处，才不枉费我刚刚有失体统，假装肚子疼！
　　想了想，朝他笑道：“朕知道，你们每夜，都会派人去查探敌军动向，朕就罚你，带着朕一同前去！”
　　岳飞本来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猛然听到我这么说，大吃一惊，忙道：“不行！这太危险了，陛下九五之尊，岂可亲身涉险？这件事，臣万万不能答应！”
　　我牵着马，缓缓的往前走去，岳飞跟在我身边。
　　我叹了口气，对岳飞道：“朕前些日子看书，说道为何帝王家的一代不如一代，心有所感。开国皇帝，总是马上得天下，南征北讨，自信满满。可一旦过了几代之后，皇子王孙，便养于妇人之手，生于深宫之中，不识兵戈，不知稼穑。正如朕以前一样，听见金兵来了，就吓破了胆，只想着怎么逃跑保命，却从未想过朕乃是万民之父，应挺身而出保家卫国。”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我自然和这些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的皇子王孙又有不同，可其实，回顾我自己这二十年来，哪里又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呢？又什么时候见过流血打仗？
　　岳飞沉默不语，我和他朝前方的大营门口走去，过了一会，他才说道：“陛下是皇帝，身系国家安危，和一般人自然不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那你身为大将，为什么还是亲身涉险，去敌营打探？”
　　岳飞面露难色，我眉毛一扬，对他道：“那自然是因为你武艺卓绝，有恃无恐了！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所以还是乖乖的留在深宅大院对不对？”
　　岳飞皱了皱眉头，看着我，更加为难，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冷笑道：“那就是因为你嫌弃朕，觉得朕跟在一旁碍手碍脚的？”
　　岳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忙道：“臣不敢！”
　　我勾了勾嘴角，笑道：“不如这样吧，朕同你打个赌，若是朕能胜得你军中的硬探，你就带朕去！若是不能，那今后，这件事情，朕绝不会再提！”
　　我看见他的眉毛抖了一下，似乎有所松动，上前一步，将他扶起，看着他，再接再厉，诱之以利： “而且，朕答应你三个请求！很划算的，岳爱卿，别那么紧张，再说，朕也不一定能赢得你军中的硬探！你那些人，各个都是好手，你现在不带朕去，朕去找汪伯彦带朕去，到时候，岂不是更加危险？”
　　岳飞想了想，终于被我说动，抬头看着我，道：“好！不过……陛下刚刚在臣的军中，人人都知道陛下的身份，自然不敢同陛下真打，更不敢赢陛下。要找，就找韩世忠军中的硬探！若是陛下骑射，拳脚，箭法，都能胜过他们，臣便带陛下一同前去！”
　　韩世忠军中的？
　　我有些心虚，岳飞盯着我，道：“陛下，如何？韩都虞军中共有30名硬探，只要能胜过其中10名，臣便答应陛下！”
　　我心中一横，昂然道：“好，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岳飞微微一笑，停在了大营栅栏口，对我笑道：“陛下可要小心了！”
　　又是这种神情，上次让他教我练武，说的就是这句话。
　　我哼了一声，心中不服，抬脚跨了进去。
　　刚进营，便有人立刻通报韩世忠，韩世忠连忙迎出来，见是岳飞，哈哈一笑，话还没有开口，忽然看见了我，赶忙要下跪，被岳飞抢先一步拦住，又看见岳飞将他拉远，伏在他耳边，叽叽咕咕的说些什么。
　　我皱了皱眉头，平日看岳飞，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居然和韩世忠靠的这么近？而且对于韩世忠的勾肩搭背行为全然不拒绝？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很白？心中暗恨……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只听见韩世忠背对着我，大叫了一声“放屁！”
　　我走上前去，对一条膀子还攀在岳飞身上的韩世忠皱眉道：“商量了这么半天，究竟商量好了没有？”
　　韩世忠看看我，又看看岳飞，叉着腰，对岳飞道：“你少来整老子……”
　　我皱了皱眉，我还站在他面前呢，他对谁称老子？
　　岳飞对韩世忠笑道：“怎么，你军中的人，不敢亮出来看看么？”
　　韩世忠听了这话，眉毛一立，想也不想，说道：“怕个求？看就看！”
　　只见他扭过头朝一旁的士兵吩咐了两句，不到片刻，果然有30名彪形大汉，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皱着眉头，看着一旁兴致勃勃的岳飞，低声不满道：“他们一齐上，就是你恐怕也打不赢吧，何况我呢？”
　　岳飞亦同我低声道：“陛下随便挑十个练练手，就行了！”
　　我讨价还价：“十个一拥而上，也不可能啊！”
　　岳飞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三十名壮士中的一个，朝我笑道：“我建议陛下待会挑的时候，挑那个叫王五的，他最差……”
　　我横了岳飞一眼，岳飞道：“一个个上还是一齐上，陛下您说了算！”
　　我忍不住抱怨：“车轮战……”
　　岳飞不再理我，站开一步，同韩世忠并肩而立，朝我笑道：“这位公子，请吧！”
　　我，我在心中恨的牙痒痒，他这是挑衅！
　　先是骑射，我骑着我带来的马匹吗，剩余的三十名壮汉，骑着他们各自的马，到了靶场。
　　靶场中有三十面临时做的靶子，岳飞还亲自跑去，为我特意的加了一个，立在最边上。
　　我……我恨他，那是最难的位置！
　　不管了，张弓搭箭，一圈下来，排名倒数第四……
　　我咬咬牙，看来下面，要在拳脚上努力了！
　　挑了几个看起来还算瘦弱的人，猛然回头一瞥，看见岳飞正含笑看着我，对于我挑的人，轻轻的摇了摇头。
　　居然看不起我？我，我剩下的三个，改成了最壮实的……
　　身上挨了两拳，背上挨了一掌，我终于在打到第七个人的时候，败下阵来。
　　不能这样，再这么下去，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武艺不够高超，不要紧，关键的是，要靠脑袋！
　　我拿着手中的木剑，想了想，道：“剑是锋利之物，可是用木剑比试，难免会有偏颇，不如这样吧，将木剑上，沾上红泥，身上中了红泥的，就算负伤，不能再战！”
　　我的力气，体力没这些整日跑的硬探高明，可是难道连剑法，也胜不过么？嘿嘿，那不一定把？
　　比技巧，我绝对会占上风！
　　果然，首先上来的壮汉，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上就粘了红泥。若是真刀真枪，也不过就是点皮外伤，恐怕连皮外伤都不算，只是割破了外衣而已。但是现在……算他重伤，算我胜利！
　　接下来的几个，都轻易解决，反正拿这根没半两重的木剑晃两下，正是我的长处。
　　我可是名家指点，这些硬探，那里比得上我的剑法变幻多端？他们只懂得砍杀……
　　剩下最后一个了，我在心中给自己打气，这个人长的有些瘦小，刚刚骑射，拳脚根本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也毫不放在眼中，故意要在岳飞面前露一手，便换了套新学的剑法。
　　这套剑法的特点，就是身姿美妙，潇洒飘逸。缺点嘛……无法杀敌……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这一次的目的，主要是炫技。
　　我一剑斜出，刺向那人的眼睛。当然，这是不可能刺到的，在中途又变幻了几个方位，最后朝他胸前刺去的时候，被他的剑荡开。
　　一个转身，衣袍随之飘动，反手一剑刺出，平且顺带在空中舞上几下，最后直取他的面部，又被荡开。
　　脚踩着一旁的木桩而上，到了半空中，翻身而下，不忘记摆好造型，朝那人背后刺去。
　　依旧被荡开。
　　咦，这个人，似乎剑法还不错……
　　我继续摆姿势，还在百忙间，朝岳飞得意的笑了一笑，结果没注意手中，手腕一痛，手中的木剑落地。
　　我愣愣的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咬着牙，脸都黑了一片。
　　岳飞走上前来，对我低声笑道：“陛下输了，可要说话算数啊！”
　　我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的拉着那匹马，原路返回，岳飞走在我身边，忽然说道：“上阵杀敌这种事情，臣等来就行了，何须劳烦到陛下？陛下数月没见，武艺进展实在是出乎臣的意料之外，可见是下过苦功夫的！”
　　我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道：“没想到朕这些日子天天演习骑射，又有当世名家指点，却连军中一些饭都吃不好的士兵都无法胜过。”
　　岳飞笑了笑，对我说道：“陛下是九五之尊，怎能和草莽村夫相比？”
　　我跟在他身边，边走边笑道：“怎么鹏举你的话，居然和朝中那些老头子一个论调？那人胆小懦弱，连朕平时吃个饭都害怕被噎死，一听说我要演习骑射，不是这个说仔细摔下马来，就是那个说小心别伤着了。却不想，当年汉高祖刘邦，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甚至连本朝太祖，太宗，作出成绩的，哪一个是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之徒？朕虽资质驽钝，不敢同先贤相提并论，可也想效仿他们，作出些成绩来，将这些年我大宋所遭受的耻辱统统洗刷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高祖也曾有白登之围，太宗也曾有高粱河之失，陛下还是应当安全第一！”
　　我朝他笑了一笑，道：“看来朕的本事还要再练练，这种水平和你一起出去，肯定要拖累你！只是朕心中，实在是不甘心！”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道：“若是让臣和陛下比治国之道，臣可就一窍不通了！”
　　我抬起头，看着浩瀚无边的夜空，摇头道：“朕不是因为这个心中不快。朕还记得很清楚，几个月前，金兵来攻，朕派你出战，自己没有半点本事，除了担惊受怕之外，什么都不能做！结果你身受重伤回来，朕看到你那个样子，只觉得自己没用。朕枉为九五之尊，实际上却一无是处。若是朕能领兵前去助你，那日你也许会少受些伤……”
　　他猛然止住脚步，盯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般。

　　夜探金营[VIP]

　　我被他盯得有些心慌，忙移开了视线，翻身上马，道：“走吧，出来这许久，再不回去，恐怕高公公要担心了！”
　　他亦翻身上马，跟在我身旁，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马蹄声滴滴答答。
　　过了一会，他问道：“陛下当真想跟臣一同前去金营探看？”
　　我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
　　却听他说道：“既如此，那再比一次如何？”
　　我登时来了精神，勒住马，问道：“怎么比？”
　　岳飞扬起马鞭，遥遥指着自己的营帐，道：“陛下若能在臣之后，半刻钟之内赶到，臣就带陛下前去查探敌方动静！”
　　我想也不想，扬起鞭子就往马屁股上甩了一下，却听岳飞在身后说道：“不能使诈，不能装肚子疼！”
　　我用力的点头，策马狂奔。
　　跑到一半的时候，岳飞还在我身旁，我心中稍安，却听他说道：“陛下，赶紧了！”
　　说完，马鞭一扬，猛然加速，马蹄背后，卷起一股尘烟。
　　我一咬牙，也扬起马鞭，夹紧马肚，紧跟其后。
　　可是渐渐的，他还是去的远了，看着他在营门口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军用沙漏，我愈发紧张，一鞭子狠狠的甩下去，下面的马吃痛，扬开四蹄飞奔，比之前完全不同，只觉得耳旁风声呼呼的直响，身子颠簸不已，我紧紧的抓住马鬃，忍着颠簸，赶了过去，终于，终于在沙漏还未完全漏干的一瞬间，到了岳飞面前。
　　我心中大喜，顾不得还在飞奔的马，从马背上跳下，刚刚一下马，便觉得不妙！
　　马在飞奔之中，我从马上跳下，这不是自找死路么？这一下摔下去，要是万一身上有了伤，恐怕一切都要成为泡影！
　　还未等我落地，就有一个影子飞出，将我稳稳的接住，落在地上，去势急了，连带我和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停下来。
　　被他压在地上，他的脸离我不过半寸，连呼出的热气都吐在我脸上，只觉得一阵阵热血上涌，他的怀抱，结实有力，又宽阔厚实，我竟舍不得离开。
　　见我不说话，他颇为紧张，将我摇了两下，道：“陛下，你……可有受伤？”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朕无事，爱卿费心了。”
　　他舒了一口气，将我扶起，顺手将我肩膀的灰弹去，叹气道：“陛下要是以后再这般跳下马，臣可不敢再带陛下出去了！”
　　听他如此说，我心中狂喜，一时顾不得形象，拉住他问道：“爱卿答应带我一同前往了？”
　　他亮了亮手中的沙漏，道：“半刻钟之内，臣带陛下去就是！”
　　我喜不自胜，忘乎所以之余，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忙将抓住他臂膀的手收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带着高公公一路回营，到了帐中，一点倦意也无，命高公公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灯下，铺上纸，提起笔，想着他刚刚的样子，军中的士兵，都说他平时很少笑，可是刚才，似乎他对我笑过很多次，不由得，便勾下了他的样子。
　　放下笔，自己将画提起，又想到他骑马的样子，也挺好看，便将手中的画放下，有从新画了一张骑马图，却是我假装肚子疼，骗的他上当时，那种又可气，又好笑的神情。正在自我欣赏中，猛然看见高公公进来，忙将画收起，咳了两声，道：“老高，什么事情？”
　　高公公不愧为大内太监总管，跟在皇帝身边办事的人，确实体贴周道，对我说道：“回陛下，水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可以沐浴了！”
　　我点点头，将背后的画折好，藏在自己枕头下，对高公公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两名侍卫搬来木桶，又有两名侍卫提来水，倒在桶中。
　　高公公伺候我宽了衣，我躺在木桶中，颇为惬意的闭上眼，忽然想道，便问：“对了，老高，平常的士兵，都到哪里洗澡？”
　　高公公一面帮我搓背，一面道：“十里外有条小溪，士兵们都轮流到那里去的！陛下用的水，也是从那里弄来的！”
　　我点了点头，寻思着，不知岳飞平日是同我一样呢？还是同那些士兵一样。
　　换了干净的衣衫，躺在床上，这行军大营，比起宫中的床，睡起来硬很多，可却睡得异常舒适。躺了一会，又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画的画来，慢慢的展开，糟糕！刚刚墨迹未干，便合上了，此刻一张画，成了乱糟糟的一团，等什么时候回宫了，我得了闲，细细的画一张好了！
　　翻了两个身，又想，看来我这些日子以来，功夫没有白费，不然今天哪里能争取到，与岳飞一同出城的待遇呢？
　　在床上心满意足的睡去，第二天一大早便醒了过来，高公公早已伺候在旁边，穿好了衣衫，走出营帐，只见东方微微发亮，放眼望去，天边地角连成一线，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缓缓的升起，朝阳初升之下，大地万物醒来，连鸟也在凑热闹，跳出来叽叽喳喳的，军中的士兵，正打水的打水，啃干粮的啃干粮，有几个三五成群的伙在一起，正在交头接耳。
　　忽然号角声响起，那些士兵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各自朝自己的队伍奔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见各处都整整齐齐，各处将领也自行归位，带着自己的部将操练，宗泽果然治军有方，记得我刚来那一个月守城的时候，有很多时候，号角声响了，那些士兵有好些还茫然不知，即便是站好了，也还是稀稀拉拉，哪里像现在这样，整齐划一，号令一出，立刻执行。
　　一整天都食不知味，只觉得时间过得慢，宗泽派人前去金兵阵营交战，金兵闭城不出，太原城颇为坚固，就是当年金兵攻城，也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此刻不出，也无可奈何，徒然浪费些石料弓矢而已。
　　一整天我都在军营里面瞎溜达，身边跟着几个侍卫和高公公，大多数士兵都不认的我，即便认的我的将领，也因为之前有命令，免了参拜，各自训练各自的部队，也没什么人来理会我。
　　曾有多次都想去岳飞营中看看，更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营帐干脆搬到他的大营之中，只是转念一想，此次进攻太原，毕竟是以宗泽为首，岳飞近些日子提升的已经是前无古人了，若是再将自己的营帐搬到他那里，恐怕宗泽心中会不太舒服，只得作罢。
　　白天的时间过得特别长，只觉得度日如年，到了傍晚时分，想着昨夜与岳飞的约定，更是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太阳死活也不肯落山，好容易等到太阳落了山，我连忙让高公公将我带来的衣服翻出来，让他帮我挑两套，两个人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一套月牙白镶金边的交领袍子，绛色的中衣，又套了皂靴，最后将那半枚玉佩，挂在软玉腰带上，坐在营中，静静的等待岳飞来找我。
　　坐了半晌，只觉得有些热了，也是，这大热天的，我貌似穿的有点多了……
　　有让高公公拿了扇子，自己扇了半晌，更加的坐立不安，想了想，有让高公公翻出来一只鎏金小冠，从新绾了头发，将金冠戴好。
　　又过了半晌，终于听见帐外有人通传，岳飞求见！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想了想，还是装模做样拿了一本书，坐在案边假装看书，听见脚步声在帐内响起，我才抬起头来，对岳飞露出了一个笑容，道：“爱卿，你来了？”
　　岳飞看见我，愣了半晌，呆在那里。
　　大概是他也觉得我这身打扮不错吧？我心中想，于是露出的笑容越发温雅，道：“鹏举，我们这便走吧！”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
　　岳飞的脸上，终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道：“陛下就准备这样出去吗？”
　　我扬扬眉：“有何不妥？”
　　岳飞咳了一下，道：“陛下这身衣服，在夜间，太显眼了，容易暴露目标，还是换套黑衣吧！”
　　我登时尴尬无比，只记得今夜是同他一道，却忘了是一道干什么的了！
　　忙道：“嗯……朕看书入了神，忘记换衣服了……那个，爱卿稍等片刻……”
　　岳飞一出营帐，我连忙开始打开箱子狂翻，翻了半天，终于愁眉苦脸的走出帐外，对岳飞道：“爱卿……朕……朕没带夜行衣……”
　　岳飞微微一笑，递过来一个包裹，道：“这是臣的衣服，陛下先将就一下吧！”
　　我讷讷的接过衣服，真是的，既然准备好了，干什么不一早拿过来？
　　我换好他的衣裳，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的翻出一条白色的中衣穿上，这才出去。
　　岳飞早已将我昨夜骑过的那匹马牵了来，我在心中暗叹，其实，这马陪白色的袍子，才好看啊！
　　随同岳飞一起前去的，有六个人，加上我和岳飞，一共八人，从东边出了大营，一路折而向北，离大营二十多里的时候，分别朝四个方向分散开去，每两人一组，我同岳飞一组，朝东面而行。
　　走了一会，我偷偷朝岳飞看去，却发现，他也正在看我，我有些讷讷的，别过头去，却听他说到：“陛下的金冠太过名贵，若是被敌人发现，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猛然醒悟，怎么我今天净做这些蠢事？勒住马，乖乖的将金冠取下。头发昨夜特意洗过，异常光滑，弄了半晌，才勉强弄了个四不像的发髻，耷拉着脑袋，连看都不敢看岳飞。
　　这真的不能怪我，平常梳头，都是宫女太监的事，我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弄过！
　　岳飞皱着眉头，看着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到：“陛下，还是臣来帮你吧！”
　　我千般无奈，万般尴尬，只得下马，站到他身前，让他将我的头发从新解开，他倒是细心，用手将我的头发梳得好好的，又随手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块，打成带子将我的头发绑好，然后转到了我面前，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指着前方不远处，道：“过了这片林子，就能看到金兵在山坳处一一小股驻军，待会我们只在林中绕着转上一圈，看看可有异动就行了，千万别靠得太近！”
　　我点点头，心中暗暗想，刚刚已经够丢脸了，这次，可千万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看不起！
　　走到林子中的时候，已经能够远远的看见金兵的篝火了，我和岳飞下了马，将马拴在林中，自己带了弓箭和兵器，我的剑有剑鞘，岳飞的铁枪拿黑布裹住，提在手中，两人放轻脚步，朝着金兵的营寨快步走去。
　　初夏时分，林中的草木茂盛，最矮的地方，也是齐腰高，有的地方，足足一人多高，地也是高低不平，岳飞走在头里，我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有时候各种虫子就从我的眼前跳过，偶尔往旁边一看，看能见到一条蛇挂在树上，正不怀好意的看着我们。
　　岳飞看来这条路是走熟了的，有坑，低洼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然后看着我安全过去，才继续往前走，见他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照顾我的速度，心中惭愧异常，对他低声说道：“你只管前行，不用顾忌朕！”
　　岳飞点点头，拿枪拨草，途中还有一条蛇缠上了他的手臂，由于离敌营已经破近了，岳飞不敢有大动作，只拿另一只手将蛇捉起，又将那条蛇轻轻的放到一旁，那蛇竟也自顾自的游走了。
　　到得草木渐稀的时候，岳飞终于停下，又爬上一棵树，往敌营看了半晌，这才下树，对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异常，转而向西，要去查看敌营西面的动静。
　　西面比东面草木更少，岳飞与我两人猫着腰，悄悄潜行，到了西面敌营门口的位置，忽然见到一行人从外进营，领头的那人，打扮穿着与其它的金兵，又有不同，隔得远了，并不太看得清具体情况，只觉得那人身上的衣料似乎颇为名贵。我和岳飞相视一望，两人都明白，出现情况了！
　　果然，那人才刚进大营，便有一群人出来迎接，我趴在岳飞耳朵上悄声说道：“看来是个大人物来了！”
　　岳飞点点头，又朝前走了两步，我跟在他身后，却听他低声道：“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跟着看了看，也觉得背影有些熟悉，可是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是谁，便同岳飞道：“我们再走近些！”
　　岳飞摇头道：“算了，太危险了，还是等臣明日再来查探个明白吧！”
　　我急道：“怕什么？说不定他们今晚，就会有行动！”
　　岳飞也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朝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这等大事，可不能因为我耽搁了！
　　岳飞见我点头，便随手扯下几根草，编了个草环，递给我，我带在头上，他又给自己编了一个，两个人从猫着腰改为匍匐前行，向前爬上数十丈，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我仍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却听岳飞在我耳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他来干什么？”
　　我压低声音，问道：“爱卿你认得？”
　　岳飞不敢点头，只小声说道：“交过手，是完颜兀术！”
　　怪不得觉得有些眼熟，跟着完颜宗望一起攻打过汴京城的！
　　只是根据探报，他自从在滑县失利，便回了燕京，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见岳飞脸上竟然不自觉的挂了一丝笑，我心中不是滋味，有些懊恼的说道：“怎么，你看到他很高兴么？”
　　岳飞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靠近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陛下再此等臣片刻，待臣前去探个明白！”
　　他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离我是多么的近，呼出的气息，都吐到我脖子上了，我不悦道：“朕也要一同前去！”
　　岳飞慢慢立起身子，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可冒险，我心中暗恨，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也不说话，只紧紧抿着嘴唇，盯着他。
　　他从新伏下身子，靠在我身旁，凑近我的耳朵，小声道：“臣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陛下不必担心！”
　　一面说，还一面将我的手扒开，又将手中的铁枪交给我，自己起身去了。
　　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刻苦练习自己的武艺，以免下次有这种情况，被独自丢下！
　　看着他身法轻盈，去的虽快，可是半点声音也没发出，只得自己乖乖趴在草丛中，我可做不到他那样，还是不要惹麻烦了！
　　他奔到离金营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便渐渐减缓了速度，此刻金兀术已经进了大营，我见他在营外溜达了一圈，便一个闪身，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溜了进去，再也看不见人影。
　　我趴在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只目不转顶的盯着前方的营帐，心中左右摇摆，一会盼望他打探到消息，一会又怕他被金兵发现，无法脱身。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看见前方的金营中略微骚动，我心中一紧，莫不是岳飞被发现了吧？金兵人多，他一个人，又未带武器，怎生是好？
　　我朝前悄悄的爬了两步，离金营近了些，随即听见金营远远的传来拿刺客的喊声，我心中大惊，果然他被发现了！
　　握着他的铁枪，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却已经看见一条黑影横出，赤手空拳，同一群金兵交上手了！
　　看见交手的情况，我心中稍安，那些遇到他的金兵，都敌不过他一招半式，看来我不用前去帮忙了。
　　心中正稍稍放心，却又看到一条金色的影子，同他斗在一起，正是金兀术！
　　金兀术先是赤手空拳，同他相斗，不分胜负，过不到片刻，便有金兵从旁递给金兀术一把大刀，岳飞也顺势在金兵手中，抢了一柄刀，同金兀术斗了起来。
　　金兀术刀法娴熟，岳飞的刀法，却颇为生疏，两个人一交手，高下立现，眼看着岳飞在金兀术的刀下，险象环生，我再也忍不住，提着他的铁枪，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冲入金营。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金兵，见到我，刚要张弓射箭，被我一剑刺中手腕，弓箭离手，紧接着，又有金兵拦在我的面前，我心中焦急，才顾不得去刺他穴道，直接举剑横砍，将他一条手臂砍下，血溅了我一脸，左闯右撞，离他距离越来越近，却听得金兀术的声音响起：“岳飞，你的铁枪呢？怎么没瞧见？”
　　岳飞没有答话，我朝他大叫道：“岳飞，你的铁枪在这里！”
　　一面说，一面又朝他奔去几步，顺便刺倒了两个金兵。
　　只听金兀术笑道：“想不到，你岳飞还有帮手？”
　　此刻，我已经奔到离岳飞不远处，不敢将枪丢给他，只朝他喊道：“岳飞，还不过来拿你的武器？”
　　岳飞朝金兀术连砍三刀，将金兀术避开两步，奔到我身边，一手接了枪，又顺手将冲到我身边的一个金兵击倒，才怒道：“你来做什么？不是让在原处等我的么？”
　　我朝他亮了亮手中的剑，笑道：“我来帮你啊～！咱们两个一同来的，当然要一同回去！”
　　金兀术此刻已经到了我们二人身前，却不动手，歪着头，朝岳飞笑道：“想不到，你这个帮手，长得倒是挺好看，也讲义气！”
　　岳飞重重的哼了一声，咬牙不答，将手中的铁枪一抖，黑色的布套立刻滑落，一枪朝金兀术刺去。
　　有了铁枪在手，形势马上逆转，金兀术不敢同岳飞硬碰硬，只一面躲闪，一面笑道：“岳飞，你那个同伴，舍身来救你，你居然对他那么凶，可真是伤了人家的心了～！”
　　岳飞喝道：“少废话！”铁枪横出，将金兀术手中的刀给打成了弯刀，金兀术毫不介意，又换了一柄刀，还了岳飞两招，笑道：“啧啧，脾气还真是不小呢～！不过——我喜欢！”
　　我被一旁的金兵缠住，听见金兀术这么说，忍不住叫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长成这种德性，还好意思说喜欢二字！”
　　金兀术避开岳飞的铁枪，转到我面前，朝我笑道：“我可是金国第一美男子，连你的好伙伴岳飞，都说我长得好看，你别是嫉妒我吧？”
　　我朝岳飞恨声道：“你觉得兀术那两条猪尾巴好看？”
　　话未说完，便被岳飞的铁枪打断，岳飞靠在我背后，扭头在我耳边说道：“别跟他废话，我们快走！”
　　我点点头，却听见金兀术又说道：“怎么老朋友见了面，这样就想走么？”
　　听了这话，我心中暗恨，等我什么时候捉到这个金兀术了，一定要他好看！
　　岳飞不去同他答话，只同我背对背，一路退到金兵马厩之处，金兀术追得居然不紧不慢，岳飞反手一掌横出，马厩的木桩断了一根，翻身上马，才刚冲出马厩，马厩就哄的一声倒塌了，马匹四散，还有两匹被压在木桩之下，倒地昏死过去。
　　金兀术见不是岳飞的对手，便朝我招呼过来。
　　我只同他一交手，便深知不是对手，眼见得一刀已经落到我的肩头，被横出的一根铁枪荡开，我回过头去，只见岳飞在马背上朝我一面伸出手，一面喊道：“快上来！”
　　我拉住岳飞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的背后，那马比我之前骑的那一匹，还要高大，更无马鞍，我无处着手，只得一手紧紧的抱着岳飞的腰，一手拿剑刺开围上来的金兵。

苦肉之策[VIP]

　　便即刻有金兵搭了弓箭，想要射杀我们，我心中一惊，该不会两人，就此丧命于此吧？却听金兀术叫道：“别放箭！捉活的！”
　　听得岳飞在前面冷笑一声，又回头对我低声说道：“抓紧了！”
　　我用力的点点头，两只手都紧紧的抱着他的腰，他一声清啸，长枪舞动，前来拦路的金兵，纷纷倒下，金兀术也上了一匹马，跟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
　　岳飞的枪长，金兀术的刀短，本来两厢交兵，金兀术占不到任何便宜，可这个金兀术，刀刀都朝着我招呼过来，我呸，难道我就是好欺负的吗？
　　我怒目相向，一手持剑，勉强抵抗金兀术的大刀，岳飞见金兀术避开自己的铁枪，只攻击我，便喝道：“完颜宗弼，恃强凌弱，好不要脸！”
　　金兀术笑嘻嘻的反驳：“你们两个打我一个，更不要脸！”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了金兵大营，后面的追兵也渐渐离得远了，只是金兀术咬在一旁，毫不放松！
　　见岳飞同金兀术交战的时候，处处顾及到我，比如原本可以一枪刺向金兀术背部的，却因为金兀术的刀，到了我面前，便换了方向，将刀荡开。
　　我在心中暗骂自己没用，要是再这么下去，非落下下风不可！便一咬牙，凑上岳飞的耳朵，小声说道：“记得等会回来接我！”
　　话音一落，我便离了他，跳下马来，在草丛中打上几个滚，离他二人远了。
　　岳飞大惊，想要策马过来找我，却又被金兀术缠住，没了我在马后，岳飞便没了顾忌，见他招招凌厉，金兀术抵挡不住，两人一追一逃，去的远了。
　　我倒在草丛之中，身上被摔的生疼，想要自行找回马匹，却又怕岳飞等会回来了找不到我，更怕这里目标明显，待会被金兀术率先找到，便咬着牙，忍着痛，走开几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靠着石头，等岳飞回来。
　　过得半晌，果然听见了马蹄声，我心中一喜，连忙探出头去，这一看，可非同小可，却是金兀术率先回来了！
　　金兀术骑着马，在我刚刚躲藏的地方转上两圈，又看了看周围，随即便发现了藏身的这块大石，便策马过来。
　　我心中紧张无比，只怕被他找到，将自己藏得更深了些，手中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剑，心想万一被他发现，就算不是对手，也要跟他拼命！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手心中的汗也冒得越来越多。正准备一跃而起，给金兀术来个措手不及，却又听见了马蹄声，不知是谁。
　　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却听见金兀术的声音响起：“竟然来的这么快？算你走运！”
　　说毕，便听见金兀术的脚步声在往后退，我怕有诈，不敢回头去看，又听得他的马蹄声慢慢的走远，这才悄悄的抬起头，正看见一条黑色的影子，骑着那匹从金兵手中夺过来的黑马，在我刚刚跳下马的地方打转。
　　正是岳飞回来找我了！
　　看着他在原地下马，不停的四处张望，想要张口喊，却又不敢喊。
　　我好整以暇，藏在大石背后，且看他能不能找到我。
　　他已经走了一个大圈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却不敢大声喊，更不敢叫我陛下，只不高不低的喊着：“喂——，陛——你——你在哪里？”
　　终于看到了我藏身的大石，朝这边走来，却走了两步停下，弯下腰，捡起了一块事物，看着那东西，浑身一震，愣愣的自言自语：“竟然被兀术抢先一步！”
　　我躲在大石后，看着他眉头紧皱，牙关紧咬，一只手紧紧的握着铁枪，神情焦急无比。
　　还以为他要过来，却没想到他竟然快步奔向那匹马，翻身上马，扬起鞭子便要朝马背上打去，那马的方向，正是金兵大营。
　　我连忙跑出来，他已经奔出数十米远了，我在他身后，朝他大喊：“鹏举，朕在这里！”
　　他听到我的声音，浑身一震，猛然回头，看见正站在草丛中的我，狂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朝我奔来，到了我跟前，马还没站稳，便跳下马来，张开双臂，就想要抱住我。
　　双臂伸到一半，却猛然跪在地下，声音都在发抖：“臣……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赐罪！”
　　说了两句，却再也说不下去。
　　我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对他笑道：“你要是晚来半步，朕就被那金兀术捉了去了！来的正好，哪里能叫迟呢？”
　　他抬头看我，松了一口气，紧紧的反握住我的手，道：“臣，臣刚刚见了兀术所带的玉佩，还以为，还以为陛下已经落入贼手！”
　　我朝他笑道：“那你看见朕现在安然无恙，是不是很高兴呢？”
　　岳飞一愣，忙松开我的手，道：“臣……臣……刚刚多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我拍拍他的肩膀，假装不悦道：“刚刚朕见你没了武器，被那金兀术逼的甚紧，才舍身跑到敌营之中，给你送武器，却被你骂了一顿！你现在高兴了，朕的心里，可是不大痛快！”
　　岳飞紧紧抿着唇，过了半晌，才道：“臣……刚刚陛下说，那兀术有些眼熟，臣怕他认出陛下，所以……所以才故意……请陛下责罚！”
　　我含笑看着他，他刚刚以为我被金兀术抓走，紧张万分，后来又见我安好，惊喜不已，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他？
　　他抬起头，见我只笑不说话，便拉住缰绳，道：“请陛下上马，我们回去吧！”
　　我翻身上马，见他只拉着缰绳，走在前面，便对他笑道：“爱卿，你不上来么？”
　　他只低头道：“臣不敢！”
　　我继续笑道：“那刚刚，你同朕共乘一骑，怎么就敢了？”
　　他头也不回，只道：“刚刚情况紧急，臣不得已而为之，还请陛下恕罪！”
　　我趴在马背上，眼珠一转，道：“你刚刚在金兵营中，一定打探到了重要消息吧？”
　　他回过头来，道：“正要向陛下禀报！”
　　我连忙止住他，道：“军情紧急，还是赶快回了大营，同宗老将军一同商量好了！朕到时候在一旁听着就行！”
　　他点点头，却并没行动。
　　我有些着急，说道：“俗话说，救兵如救火，我们得了消息，要赶紧回去，好及时防范，这么走下去，也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说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金兵的铁骑，都已经横扫我军大营了！”
　　岳飞听我如此说，停住脚步，颇为犹豫，我直起身，拍了拍身后的马背，朝他笑道：“快上来罢！”
　　他想了片刻，便道：“如此，臣僭越了！”
　　我点点头，他翻身上马，坐在我背后，双手拉住缰绳，将我半环在怀中，双腿一夹，缰绳一抖，那马便扬起四蹄，飞奔起来。
　　隔着衣衫，他身上的热气，隐隐的透过来，吐出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中，刚刚虽然惊险，此刻坐的又不舒适，我却觉得，活了这么大，人生美事，不过如此了！
　　两旁树木飞速倒退，我有些兴奋，更有些甜蜜，靠着他的胸，朝他低声说道：“其实，你刚刚在敌营中，朝朕呵斥，朕心中，并不生气……”
　　他浑身一僵，我继续说道：“若不是你担心朕的安危，又怎会发怒？由此可见，你心中其实还是挺紧张朕……”
　　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只听他冷冰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陛下舍身相救，臣感激万分，只是，臣乃草莽不堪之人，陛下却是万金之躯，若是陛下有个闪失，臣万死也不足以谢罪！”
　　听得他的语气凌然，我便住了口，不再说话，他亦不语，又奔得一会，他才道：“陛下今日已经见过金营了，以后还是呆在宗将军的营中吧！”
　　我听他这么说，心中老大的不痛快，哼了一声，一双手紧紧的抓着马鬃，不再靠在他的胸前，也不再与他说话。
　　过得半晌，又听他在后面说道：“陛下心中，可是在骂臣，不知好歹？”
　　我冷笑一声，指着前方不远处正在吃草的两匹马，道：“岳飞，你下马吧！”
　　只看见岳飞在我面前的一双拉着缰绳的手用力的握了一握，手背上的青筋跳动，随即松开，将缰绳送到我的手中，这才翻身下马，自己去解了那两匹马的缰绳，自己骑了一匹，又牵着一匹，缓缓而行，过得一会，突然转头对我说道：“陛下，还是骑您原先的那一匹吧，这匹马没有马鞍，骑起来不太舒服……”
　　我哼了一声，不去理他，从他手中夺过马鞭，朝自己座下的马身上，甩了一鞭子，身下的马撒开蹄子飞奔，我回头朝他喊道：“朕就爱骑这一匹，岳飞你少管闲事！”
　　到得营中，高公公见我身上有血，大失惊色，连忙将我迎回帐中，又传了孙太医过来，我解开衣裳，孙太医面无表情的查看了一番，连药箱也未开，就对一旁的高公公道：“没有受伤！”
　　说完，就自顾自的出去了，高公公舒了一口气，连忙帮我将夜行衣收好，又帮我换上了新的衣裳，抱着那沾着血的黑衣，道：“老奴去洗干净，明日还给岳将军！”
　　我不悦，一把扯过那黑衣，岳飞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我刚刚去救他，他连声谢也没说就算了，居然还顺带将我教训了一番？哼，到底谁是皇帝，谁是臣子？见高公公不解的看着我，我怒道：“洗什么洗？以后又用不着了，给朕扔掉！”
　　高公公捡起被我仍在地下的衣服，连声道：“是，老奴这就去将它扔掉……只是……”
　　我眉毛一立，朝他喝道：“只是什么？”
　　高公公陪笑道：“只是刚刚宗将军派人来请陛下……”
　　我一拍脑袋，竟然将这个事情给忘记了！
　　忙要出门，高公公拉住我，朝我头上看去，道：“陛下还是……还是换一根簪子吧！”
　　我点点头，重新坐下，从怀中拿出我之前的鎏金小冠，重新戴上，又插好簪子，这才出门，朝宗泽营中走去。
　　只见岳飞、韩世忠、阎中立、郭俊民、李景良等都已到齐，见我来了，宗泽朝我看了两眼，等我坐定，才朝岳飞道：“岳宣抚，把你刚才打探回来的情报，同大伙讲一讲吧！”
　　岳飞站起身，朝我这边走来，行军地图，就挂在我左手边，他看了我一眼，站到地图的另一边，宗泽身旁，指着太原城的东面，道：“刚刚我到敌营查看，发现兀术到了！”
　　此话一出，在座的诸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心中不悦，一个兀术而已，岳飞的手下败将，用得着这么紧张么？
　　却听岳飞说道：“我心中知道蹊跷，便留下——便潜入金兵营中，转上两圈，找到了兀术的营帐，正好听见他们在议事！”
　　韩世忠忙问道：“说的什么？”
　　岳飞道：“原来金国皇帝听说太原形势紧张，要派兵前来营救，金国的诸将无人肯来，兀术主动请缨，特来支援太原的金兵！”
　　我扬了扬眉，道：“你去了大半晌，就听了这两句话？”
　　此话一出，剩下的几位将领，连同宗泽，都朝我投来不解的目光。完了，逞一时口快，暴露行踪！便咳了咳，道：“朕在营中，已经从春秋读到战国了，岳卿家却只打探到了这么点消息！”
　　岳飞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恕罪！虽然只是这么点消息，不过已经能够联想到很多事情了！”
　　我看向宗泽，宗泽颇为赞赏的看着岳飞，道：“岳宣抚请讲！”
　　岳飞道：“太原乃是重镇，被我军多日围攻，金国皇帝定然也心中着急。金将中能人颇多，尼楚赫，洛索，粘罕等都骁勇善战，却不肯前来，其一不过是认为我军并不能拿下太原；其二，自然是因为天气炎热，金兵不惯，所以不肯出兵。而兀术此人，最是好战，他主动请缨，又连夜赶到，带了兵马，定然会主动出击！若飞所料不错，最迟明日，甚至有可能今夜，金兵便会前来！”
　　我冷笑一声，道：“你对那金兀术，倒是熟悉的很啊？”
　　岳飞避而不答，只说道：“兀术前来，不入太原城，却到城外的军营，看样子，是想来个突袭，以金兵野战之长，打我军个措手不及！”
　　宗泽点头称赞，又同众位将领商议了如何迎敌，如何准备，商议妥当之后，众位散去，独独留下岳飞，我也刚要离去，却听宗泽在后面叫我：“陛下，请留步！”
　　我回过头来，不解道：“宗卿家何事？”
　　宗泽上下将我打量一番，问道：“陛下刚刚，真的在营中读书吗？”
　　我扬眉道：“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去了？”
　　宗泽道：“不是老臣干涉陛下私事，陛下在老臣军中，老臣就要负责陛下安危。老臣刚刚去过陛下营帐，一旁的军士说，陛下同岳飞一道出去了！”
　　我皱眉道：“朕是同他一道出去了，怎么了？你要拿军法处置朕吗？”
　　宗泽抱拳道：“臣万万不敢，只是——”忽然话锋一转，朝岳飞喝道：“岳宣抚，你可知罪？”
　　岳飞朝宗泽道：“是末将见陛下烦闷，带陛下出去散心，请将军责罚！”
　　宗泽对着岳飞，道：“依照军法，该如何处置？你心中最清楚吧？”
　　岳飞跪下道：“私自带人出营，泄露我军密探动向，该杖责四十，飞愿领罚！”
　　我一听，吓了一大跳，将岳飞先前责备我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忙向宗泽笑道：“宗老将军，是朕逼着岳飞，带朕去的，他抗旨不尊，更是大罪，且看在朕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宗泽道：“既有陛下求情，四十杖责改成三十！”说完，便朝门外喝道：“行刑官，进来！”
　　看见两名大汉，拖着木杖进营，我很不高兴，忙拦住，寒了脸，盯着宗泽，道：“岳飞是殿前步军马司副都指挥使，三衙长官，论职位，不会比你宗卿家低。更何况又是河北西路制置使，措置河北事宜，他做什么，宗卿家你河东路的似乎管不着吧？”
　　宗泽凛然道：“陛下令臣节制河北东西两路，京东东西两路，以及河东路五路军马，岳飞虽为三衙长官，可既然带兵出征，为河北西路制置使，便归臣节制！有违军法，自然应当处罚！臣麾下，尚有不少其它各路人马，假如人人都如陛下所说，臣不能责罚，那何为节制？又如何调动？更何况，军法乃应一视同仁，并不以官职而论，若是老臣犯法，也自当受罚！”
　　我被宗泽说的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只得陪笑道：“宗将军刚刚不是听见了么？金兵说不定今夜就会前来袭营，若是打坏了岳飞，谁来御敌？”
　　宗泽道：“岳飞带着陛下，前去金营，要是万一有个闪失，社稷不保！金兵前来，除了岳飞，军中还有其它大将，布置妥当，尽可御敌！此次岳，以后人人效仿，臣如何号令诸军？陛下前些日子不是下旨，五路兵马军中事宜，许臣便宜行事，陛下并不节制么？行刑官，行刑！”
　　那两名行刑官肯定是宗泽的亲信，当真是半点不留情，宗泽话音刚落，板子就下去了，我慌忙拦住，一板子没能及时收住，打在我的手臂上，手臂火辣辣的疼，宗泽见我护着岳飞，道：“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若是朝中，有人犯法，陛下也似这般，包庇纵容，任他乱了纲纪，违了国法么？”
　　我皱了皱眉头，想起了秦桧，什么有人犯法不犯法的？该杀的，没有罪，也能给他按上罪名！有用的，即便是有罪，也一样能从天牢中放出来为我所用，我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不仅不会说个不字，而且还会顺带附上数条阴毒招数供我参考。哪里像眼前这个老顽固，拿这个鸡毛当令箭，我让他节制五路军马，他还真一点都不含糊，竟然连天子宠臣都敢打！
　　可是他说的句句在理，岳飞又毫不反驳，我也只得对他陪笑道：“用人之际，不可如此拘泥，这件事情，本来是朕错了，朕在这里给宗老将军陪不是，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了！还请宗老将军饶过岳飞这一次，让他戴罪立功，上阵杀敌，不是更好么？”
　　宗泽道：“军令如山，军法严格，岂容更改？若是人人都居功自傲，仗着陛下的宠爱，不听指挥，如何打仗？如何取胜？陛下既已知道自己行为多有偏颇，便该自省才是！”
　　我气的面如纸色，却又无可奈何，这里是他军中，我说理又说不过他，便道：“是朕逼着岳飞带朕去的，他不去，朕便要砍他的脑袋，宗老将军要罚，就连朕一起罚就好了！”
　　宗泽面色不悦，道：“陛下心疼岳飞，老臣又何尝不是？只是法不容情，还请陛下让开，不要失了身份！”
　　我挡在岳飞面前不肯走，宗泽对两名行刑官使了个眼色，两名行刑官便将岳飞带出帐外，到了帐外，众人都看着，我便再不能拦在岳飞面前，只得站在一旁，心惊胆战看着板子落在岳飞身上。
　　岳飞咬着牙，哼也不哼一声，我看到他这副摸样，只觉得心痛无比，还不如打在我身上好了！
　　便又忍不住朝宗泽求情：“宗老将军，已经教训过岳飞了，朕也再不敢乱跑了，就此收手好了！要是真打坏了，对谁都不好交代！”
　　宗泽这才开口道：“好了，住手，还有十记，暂且记下，等破了金兵之后，再尽数补上！”
　　我在心中暗恨，此刻用人之际，不能得罪宗泽，等到平定天下！哼哼，我一定要兔死狗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这老顽固，混到六十多岁，才在用人之际，混出名堂来了！皇帝求情都不给面子，同僚犯错也全没情面，宋徽宗不贬他才怪了！
　　看着岳飞忍着疼，扶着一旁的亲兵回到自己的营中去了，我也连忙跑到自己营中，翻箱倒柜了半晌，忽然醒悟，转而跑到后面孙太医的营中，将孙太医从梦中摇醒，急道：“伤药呢？伤药在哪里？”
　　孙太医迷迷糊糊的，可还是一贯的理性，不慌不忙，不咸不淡道：“陛下身上无伤，不需要伤药！”
　　我恨不得一个巴掌扇过去，朝他喝道：“快点把你最好的治棒伤的药给朕拿出来！迟了要你脑袋！”
　　孙太医这才起床，打开他的医药箱，取出一盒药来，送到我手中，道：“这个外敷！每日三次！”
　　我皱眉，不悦道：“只这么一小盒？”
　　孙太医又翻出一个大盒，递到我手中：“这里有大的，不过陛下可别一次用完了……”
　　我忙又问道：“那内服的呢？”
　　孙太医一摊手，道：“棒伤要内服做什么？”
　　我道：“上次他受伤，你不就给了内服药么？”
　　孙太医愣了愣，随即恢复了他的麻木神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瓶子，道：“要是伤的严重，可以每日吃一颗，千万别吃多……”
　　我早已一溜烟跑出了他的大营，疾奔到岳飞营中，见他营帐中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趴在床上。
　　他见我来了，便想要起身行礼，我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看看四周，抱怨道：“真是的，伤得这么重，居然都没有人来照顾你！”
　　岳飞笑了笑，道：“众人都各处备战去了，陛下来此做什么？这里靠近金兵营塞，若是金兵前来，此处最危险……”
　　我打断他的话，道：“朕来看看你，顺便给你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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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飞回过头，道：“不敢有劳陛下，臣已经自己上了药了！”
　　我不信，伸出手，想要揭开他的衣衫，亲自看一看，却不料他往里一缩，道：“金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到来，这里危险，陛下还是请回吧，臣无事！”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咬牙道：“朕今这，一定要看一看，这是圣旨！”
　　岳飞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我伸出手去，将他的衣衫解开，只见背部，满是清淤红肿，根本没有任何用过药的痕迹。想到这都是因为我才搞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心中难过万分，沾着药的手，竟不敢伸出去。
　　岳飞回过头来，看了我两眼，笑道：“宗老将军怎么敢真的打臣？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疼的！”
　　我咬着唇，不说话，犹豫了半晌，终于伸出手去，将药抹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脊光滑，肌肉分明，颇为出乎我的意料，上面并未有任何刺青的痕迹，我怕他疼，下手特轻，却不经意的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知道还是弄疼了他，便不敢再用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只用手挖了大坨大坨的药，隔着药膏，将他背后的伤处，都给涂抹均匀，到了腰际，见到还有棒痕被裤子盖住，便想要解了他的裤子，却不想碰到他腰间的伤口处，只听得他闷哼一声，捉住我的手，回过头来，神色有些怪异，道：“臣……臣自己来就好！”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多有不妥，连忙将药膏放下，又拿出装着内服药的瓷瓶，送到他面前，道：“这药内服，一这一颗，不可多吃！”
　　说毕，便回顾营中，见到一旁有装水的竹筒，便走了过去，取下竹筒，想要喂他吃药。他连忙从我手中抢过竹筒，自己从瓷瓶中取出一颗药，喝了水吞了下去。
　　道：“臣真的无事，陛下，陛下不必过于自责！”
　　我低着头，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道：“朕……哎……是朕连累了你，你要是想骂朕，就骂吧……”
　　岳飞摇摇头，道：“臣若非陛下今日舍命相救，恐怕此刻，已经被兀术捉住了。刚刚宗老将军要责罚，陛下……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却……却屡次为臣求情，臣的心中，只有感激，怎会怨恨？”
　　我听了这话，心中更不是滋味，不知说什么好，只听得帐外脚步声嘈杂，更显得帐内悄然无声。
　　偷偷去看岳飞，见他正看向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盏油灯下，微微凝眸的双目，刚毅的额头，我不由的呆住了。
　　又过得一会，听他说道：“陛下，不早了，陛下还是回去吧！”
　　我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处，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他依旧趴着，动也没动，叹了口气，揭开营帐，自行去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却看见高公公还抱着岳飞借给我的一身夜行衣不知要去做什么，我叫住他，皱了皱眉头，问道：“老高，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做什么呢？”
　　高公公连忙赔笑道：“陛下，老奴觉得，这衣服好好的，扔了怪可惜的，陛下要是不用，赏给老奴做个冬衣里子吧？”
　　我连忙从他手中抢过那衣服，道：“这才初夏，你着什么急，做冬衣？真是的，朕难道还会少了你的衣物不成？出去！”
　　高公公连声称是，倒退着出了营帐，我将那套衣服细细的收好，放在箱子中，忽然想起上面还有不少血迹，若是这样还给岳飞，似乎不大妥当，便又取了出来，朝站在营帐外的高公公说道：“朕今这……流了不少汗，想要沐浴，老高，你去弄些水来吧！”
　　高公公道：“老奴早预备下了，只是陛下去了许久才回来，那水都已经凉了……”
　　我不悦，道：“大热这的，洗热水澡做什么？想要烫死朕吗？冷水就冷水！”
　　高公公这次倒是识趣，还没等我赶他出去，他便自己出去了，也不说伺候我洗澡的话。
　　我卷起袖子，将衣服浸在水中，一双手伸入木桶之中，不觉呆了。
　　躺在床上，正在做好梦，忽然被人摇醒，睁开眼，却是高公公，我皱着眉头，不悦道：“老高，你做什么？没看见朕正睡的香么？”
　　高公公急道：“陛下，大事不好了！金兵前来袭营，我军已经同金兵，打起来了！”
　　我一惊，连忙起身，高公公在一旁帮着，穿好衣服，走出营外，只见远远的营帐外，火把明晃晃的，一旁有军士拿了盔甲，帮我穿上，又道：“宗老将军请陛下移步，到他身旁！”
　　高公公忙道：“宗老将军指挥作战，正是危险，陛下岂可亲去？”
　　那名军士道：“宗老将军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军俱在营外作战，营中空虚，陛下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点头称是，跟着那个军士前行，那个军士又道：“宗老将军说了，陛下千万不可暴露身份，所以只得委屈陛下，在宗老将军身旁，扮作普通士兵！”
　　我点点头，宗泽果然想的周到，便上了马，朝着营外黄旗处奔去。
　　来到宗泽身边，宗泽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我站在他身边，放眼看去，只见远远的金兵的影子才刚刚出现，便有箭矢射到，宋军大军，此刻分作五组，前方战车无数，放眼看去，也不知有多少，有人推车，有人执牌护在战车左右，更有人手执长枪，神臂弓等。箭矢来时，便举盾牌挡住，箭矢稍缓，神臂弓便趁机射击，一射之下，立刻退后，后排的兵士随即跟上，又档又射，如此往复，战车朝前推进。前方阵中，是阎中立坐镇指挥。左右两边的大阵，具是骑兵，右边是韩世忠坐镇指挥，此刻并不离阵，右边却是另外一名眼生的将领！
　　宗泽所在是正中方向，一面黄色的大旗，表明主帅的位置，身后的阵，同身前的阵一样，也是盾牌加步兵，朝前缓缓移动。
　　金兵来的好快，刚刚才看到影子，只一眨眼间，便已冲到跟前，只见东面的阵营，举起了青色的旗帜，宗泽的黄旗，便朝东面挥去，宋军阵法变幻，已经从刚刚的方阵，变成了以韩世忠所在的骑兵营为先锋的倒V阵，韩世忠的骑兵，直插金兵骑兵，将金兵分割开来，这时，刚刚还是前锋，后卫的步兵，便转换成了两翼。随着韩世忠的深入，紧跟而上，将金兵骑兵团团包围，分割开来，鼓声大振，战车向前推进，上面装了锋利的刀刃，金兵骑兵一逼近，座下的马便受伤。
　　却见金兵猛退，从包围圈中突围出去，右转而向后。
　　金兵的骑兵，异常神速，宗泽见到骑兵突围，便已经变幻了黄旗的位置，同时两翼的阵中，鼓声齐响，两侧的骑兵，迅速后撤，整个阵型，变成了倒钩型，企图挡住骑兵的进攻，却没料金兵的骑兵，的确是神速，后方的步兵，已经被金兵冲散，直朝宗泽的阵中奔来。
　　金人骑兵，尤善射箭，只片刻间，便射倒不少宋军，我远远的看那领头进攻之人，正是金兀术！宗泽见骑兵无法及时回救，立刻发出烟火，宗泽所在的大阵，此刻方才变幻，从方阵变成了圆阵，四周都是盾牌，将金兵的骑兵，挡在盾牌之外，金兀术见冲了一阵，无法冲破，身后的两支骑兵，已经杀到，便立刻又退了回去，来的快，去的更快，只瞬间，便已退出三四里，重新发起攻击。
　　我看得冷汗淋漓，若非宗泽带兵有方，今夜又提前得到消息，如果这金兀术当今带着如此多的金兵前来袭营，仓促之间，定然无法抵御如此迅若奔雷，去如闪电的金兵。不由叹道：“有人说，女真不过万，过完不可敌，朕还不信，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宗泽一手捻着他花白的胡须，双目有神，对我说道：“这次来的金兵，不过只有五六千人！若真是过万骑兵，一起出动，恐怕这些阵法，根本就挡不住箭如雨下，立刻就要被冲散了！”
　　正在说话间，又见军中白棋飘动，我心中略微不解，这还没怎么打，就要挂白旗了吗？却见宗泽挥动黄旗，直指西方，原来金兀术又已经到了西面，这白旗，是西方受到攻击的标志！
　　西方就是我军营帐，我在这里，已经看见金兀术兵分两路，一路攻击西面，另外一路，已经进入了我军大营之中，心中暗赞宗泽料事如神，若是我此刻在大营之中，还不被掳了去？
　　可是，若是金兵到了大营之中，烧毁粮草，又如何是好？
　　我颇为担忧的看着宗泽，宗泽微笑不语，只指挥阵型变幻，将金兀术紧紧的困在此刻已经成为V字形的阵中。
　　却见直入大营的那一队金兵，刚刚尽数进了营中，便四下声鼓声齐响，万人同喊：“金兵中计了！金兵中计了！”
　　我不解其意，忽见营中四面八方，从各处涌来无数的骑兵和步兵，举火把的举火把，射箭的射箭，领头之人，正是今夜刚刚挨了板子，趴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岳飞！
　　我又惊又喜，看向宗泽，宗泽这才向我解释道：“我军之中，必然有敌方奸细，今夜岳飞夜探敌营，被金兀术发现，他们的作战计划，肯定会改变，故此特意将岳飞打了一顿，他又连夜拔营，让金兀术认为，岳飞心中不服，怨恨于我，带兵离去！他才会趁此‘良机’，前来夜袭！”
　　我咬着牙，这苦肉计用的，也未免太过了些，朝宗泽道：“要是万一打坏了，我看宗老将军今夜，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宗泽微微一笑，道：“所以还要多谢陛下配合，才只打了二十大板！”
　　我仰这长叹，居然利用我！这个宗泽，我一定，一定会兔死狗烹！
　　金兵进入营帐的众人，一见中了埋伏，不由的大惊，慌乱起来，岳飞一马当先，他身后的将士锐不可当，同宗泽的大军并不一样，岳飞所带军士，根本没有任何阵法，然而面对金兵，却比宗泽的大阵要强上许多。
　　战鼓鼓点密集，众人勇猛无比，只顷刻间，就将进入大营的金兵，杀得七零八落，金兀术在这边陷入阵中，无法自拔，那边却又一声接一声的传来“金兵中计了”的喊声，眼看着快要不支，却不想在无法突围的情况下，应是能杀出一条血路，朝营外奔去。
　　宗泽鸣金收兵，刚刚被金兵冲散的部队，又重新恢复了阵型。
　　岳飞却不闻不问，带着人马紧紧追着金兀术的残部，片刻之间就没了踪影。
　　岳飞的骑兵，去的极快，可宗泽的大阵，却行动缓慢，我有些担心，不由的说道：“如此前去，这么慢，岳飞的兵少，恐怕难以抵挡！”
　　宗泽笑道：“陛下尽管放心，那金兀术，他进不了太原城了！”
　　我疑惑不解，问道：“为何进不去？”
　　宗泽道：“陛下难道没有觉得，今日出战的士兵，比当日从汴京城出发的士兵，少了些吗？”
　　我放眼望去，只见到处都是宋兵，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便道：“好像是少了点！”
　　宗泽道：“刚刚陛下去探望岳飞的时候，臣早已派郭俊民、李景良连同汪伯彦三人，带了五万大军，前去埋伏在太原城外，只等金兀术带兵一走，便即刻乘虚而入，取他城池，城中早有内应，恐怕此刻，他们已经占了太原城，将城中留守的不到百余人的金兵，杀个干净了，金兀术回去，当然什么地方都回不去了！”
　　我大喜过望，果然，宋军大阵行向前推进不到两个多时辰，这才微微亮的时候，就看见金兀术带着兵又返了回来！
　　金兀术来的时候，带着有将近五六千骑兵，到了此刻，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想要往东突袭，又被宋兵的阵营缠住，随后岳飞杀到，赶上金兀术，两人斗在一起，不可开交。
　　金兀术杀了一阵，捡不到任何便宜，看样子便有些不敢恋战，且战且退，渐渐的，便退到了东面远处的山林之中。

　　宗泽之死[VIP]

　　山林之中，宗泽用来抵抗金兵骑兵的战车便发挥不出作用了，只看见他取出青龙，白虎两旗，朝林中挥去，韩世忠等所带领的骑兵，便随着岳飞，一同追入林中，剩下的人却不去追，转而向北，朝着太原方向行进。
　　我同宗泽骑马并肩而行，心中是千万个想同岳飞一道，去追那金兀术，抓住他，狠狠的羞辱一番，却知道肯定没门，便提也没提，只朝宗泽笑道：“宗老将军此次夺下太原城，功不可没，朕一定重重封赏！”
　　宗泽遥遥指着太原城，道：“陛下谬赞了，臣围攻太原数月有余，都一直不能拿下，是岳飞带兵前来相助，又随机应变，谋划此计，才得以夺回太原！老臣不敢邀功！”
　　我笑了笑，有些不怀好意的问道：“宗卿家提起岳飞的时候，口气似乎有些不善呢！该不会是嫉妒他年轻得志吧？”
　　宗泽道：“老臣像岳飞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埋头苦读，盼望有一天能够金榜题名，得见天颜；若说全然没有半点艳羡，那也是不实之词！只不过岳飞智勇双全，两个月之内就能夺回河间真定，老臣也不得不服！”
　　我笑道：“宗老将军倒是爽快人，说出这话来，也不怕朕听了心中不痛快！”
　　宗泽哈哈大笑了两声，道：“臣就是说话耿直，心中有什么说什么，才得罪了不少人，直到今日，才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只是人老了，脾气是怎么也改不了了的！”
　　我笑了笑，同他客气了两句，便远远的看到了太原城墙。
　　到得太原城下，果然远远的看见郭俊民，李景良两人，已经站在城头，汪伯彦还亲自骑了马下来迎接，我心中高兴，便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给了一记，朝前奔去，想要抢先看一看太原这战略要地，外带矿产宝地！
　　宗泽亦扬鞭骑马跟在我身后，两人才奔出队伍，忽然旁边横斜出一队金兵，此刻相距太原城尚有几百米，身后的步兵行走不快，也相隔数百米，明明太原城已经被我军占了，这队金兵，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个个来势奇快，虽只有数十人，可眨眼间，已经到了跟前，射箭也毫不含糊，两支箭从我耳边划过，一支箭射中了我的马，我滚下马来！
　　剧变陡起，身后的步兵，和城外城门处汪伯彦的步兵，赶快奔来，只是人跑步的速度实在有限，哪里能够比得上马匹的速度？眼看着一支羽箭，朝我射过来，我刚刚挥剑荡开了三支，这一支实在是避无可避，却有一只手，横在我面前，那羽箭射中那只手，手上溅出来的血，喷了我一脸。
　　我大失惊色，看着身旁右手中箭的宗泽，叫道小心，连忙挥剑，荡开一名金兵砍下来的巨斧，只觉得那金兵，力大无比，震得我双臂酸痛，差点便提不起来。眼看着又是一斧砍倒，宗泽挡在我面前，那一斧劈在他的肩头，将他身上的盔甲，都劈得断裂开来，一条手臂被斩断，血直喷出数丈高。
　　想也没想，挺身而上，双手持剑，挡住了即劈披在宗泽身上的另一斧，却被那名金兵，将手中的剑震落，双手虎口，鲜血直流，看来虎口已经裂开了！
　　眼见着又是一斧朝我劈来，我避无可避，眼看就要丧命斧下，身后的宗泽用剩下的一只手臂，将我拉开，自己却闪避不及，一条腿被斩断。
　　身后的众多步兵，终于奔到，将我和宗泽团团护住，汪伯彦也率兵赶到，众人乱剑朝那数名金人身上砍去，更有神臂弓向那些人射去，刚刚那个使斧头的金兵，且战且退，到了汪伯彦身边，见寡不敌众，朝我叫道：“赵桓，总有一天，我要取你狗命！”
　　他这一声一喊，众位将士都知道了我的身份，更是乱箭齐发，朝他射去，还有些误伤自己人。那名使斧头的左臂中了一箭，我看有人还要射箭，忙叫道：“别射箭！留活口！”
　　话音刚落，却见一箭，正中那人的脖子，那人盯着射箭的方向，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嘴角抖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汪伯彦赶上前去，补上一剑，将那人的头颅斩下，送到我的面前，跪下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我冷冷看着他，别以为我没有看到，刚刚那一箭射中喉头，正是他的杰作！
　　哼了一声，淡淡的道：“爱卿平身！救驾有功，怎会有罪？”
　　连忙回头看宗泽，宗泽倒在血泊之中，一条手臂，一条大腿，都已经没了，此刻紧紧只剩下半口气。
　　我赶过去，紧紧的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正一点点的变冷，心中对他的怨恨，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周围的士兵狂喊：“找御医，去找御医！”
　　孙太医应声出列，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手法娴熟，将宗泽的大穴点了，又翻出止血的药物，棉纱等，想要给宗泽缠上，宗泽已经没了什么力气，睁开眼睛，见我抱着他，哆嗦着嘴唇，道：“不……不用了，陛下不用白费力气了……”
　　孙太医听见宗泽这么说，竟然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站到一边，不再管他。
　　我紧紧的抓住宗泽仅剩的一只手，道：“坚持住，不会有事的！坚持住！”
　　宗泽摇头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陛下英勇仁厚……我……我大宋……大宋必可中兴，只是……只是老臣死后……恐怕……恐怕……”
　　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涌出一口血来，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我朝站在一旁，朝面无表情的孙太医吼道：“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给我救人！”
　　孙太医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又号了号脉搏，摇头道：“他今年，都已经快七十的人了，缺胳膊断腿，又严重失血，根本救不活的……”
　　我抱着宗泽，朝孙太医森然道：“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孙太医不为所动，又号了号脉，并且搭了搭宗泽的脖子，摇头道：“陛下，已经死了！”
　　我放下宗泽，抓住孙太医的领子，朝他怒吼道：“你不是神医么？不是死的都能医活么？什么叫做他死了？朕连兔死狗烹的把戏都还没有玩，他怎么能死？”
　　孙太医任我抓着领子左右摇晃，城楼上早有众人下来，将我拉开，汪伯彦上前劝道：“宗老将军……宗老将军要医治，还是要赶紧送到城中去才好！城中有不少大夫，尽可医治！”
　　我颓然不语，任由高公公将我扶进城去，又任由众位将士，将宗泽的尸体和残肢搬进房中，拼凑整齐，我愣愣的坐在他旁边，若不是我要抢先一步进城，他便不会死！若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是岳飞，他更不会死！
　　想到此处，更觉内疚，我之前，还暗自在肚中琢磨，等到他得胜归朝，怎么整治整治他，却不料，还未等到那一日，他便忽然就这样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觉得面前有人，抬头一看，竟是岳飞，他是何时回来的？抓到金兀术没？我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我身旁坐下，也没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还是要保重龙体！”
　　我沉默不语，过了半晌，岳飞又道：“宗老将军舍命救驾，为的就是不想看到陛下有丝毫损伤，陛下此刻如此哀痛，有伤不治，有饭不吃，宗老将军，在天之灵，必定不安。”
　　我转过头，看着他，过了半晌，才道：“不安的是朕！他生前，朕未曾真心待过他。就在他为朕赴死前半刻，朕还在想……还在想将来不用他了，就杀了他泄愤……”
　　岳飞看着我，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陛下！臣相信，宗老将军自己也清楚，他……他不会怨恨陛下的！”
　　我沉默不语，低着头，宗泽浑身早已僵硬，此刻的脸上，已经洗的干净，可是已经从平日红光满面，变成了青灰色，若不是当初他领兵前来解了汴京之围，恐怕我早已死在金兵之手。而回想起我平日如何待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多少良心。
　　过了好一会，又听见岳飞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陛下虎口迸裂，若不提早治疗，恐怕会留下后遗症，还是及时上药吧！”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只觉得他拉起我的手，我浑身一颤，忙将手收回，看着他，他亦看着我，柔声道：“陛下既不愿让孙太医上药，便让臣为之代劳吧……”
　　我看着他从怀中取出净水，伤药，丝帕，又重新拉过我的手，这一次，我不再将手收回，任由他将我手上的血洗净，又给我的虎口，涂上了药膏，最后用丝帕，一圈圈的将我的手包扎好，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猛然想到他历史上的结局，拉着他的手，问道：“鹏举，朕问你，若是皇帝对你，也只是利用，用完就想杀掉了事，你会不会恨他？”
　　岳飞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道：“为臣者，又怎会怨恨自己的君主？”
　　我急道：“若是他还污你谋反，往你身上泼污水呢？”
　　岳飞猛然站起，看着我，过了半晌，才道：“臣相信，陛下不是此等小人！若……若真有那么一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亦站起，看着他，竟没来由的一阵心痛，过了半晌，才道：“忠君爱国，究竟有什么好处？”
　　他凛然道：“人做事，自求无愧于心，岂能因一利字，不辨是非黑白？”
　　我苦笑一声，喃喃道：“这世间，哪里又来得黑白分明呢？你，你太傻了！”
　　他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陛下早些歇息吧，臣请告退！”
　　我点了点头，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就要消失在门外。
　　我忽然叫住他，他回过头，问道：“陛下还有何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道：“宗老将军死了，他手下的兵将，无人统领。朕若让你统领他手下的那些人，抗击金兵，你敢不敢应？”
　　他浑身一颤，看着我，跪在地上，道：“臣不敢负陛下圣恩！”
　　我走下台阶，走到他身边，道：“他手下那些人，大多都是一些流寇出身，皆因佩服他忠义，才为他效命，你若接手，肯定有人不服，更有些如同汪伯彦之流，心怀叵测，就要借机生事，若他们不听你号令，和你唱反调，处处为难与你，你怕不怕？”
　　见岳飞刚要张口，我继续说道：“你昨日带朕出营前去金兵处，人人皆知，朕昨日到你营中，探望你，给你上药，恐怕也已流传出去，更有你今日，独自前来，陪朕说话，替朕疗伤，朕知你的才能，将你一再破格提拔，可他人未必知道，说不定会流言四起，什么媚上惑主之类的屎盆子，恐怕要扣在你脑袋上，你惧不惧名节受损？”
　　岳飞听我如此说，忽然愣住，我道：“你想好了，便回答朕！若是你愿意，朕就为你扫清这些障碍，若是你惧怕，朕……”
　　说道这里，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若是他拒绝，我该去找谁，来统领天下兵马？李纲？张叔夜？还是汪伯彦？
　　他看了我半晌，我也盯着他。
　　他缓缓的站起身，扬眉笑了笑，道：“臣自小到大，还没怕过什么！”
　　在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肩头，映射出的光芒，让我为之眩目！
　　我一笑，朗声道：“是！是朕小看于你了！堂堂岳武穆王，岂会临阵退缩？”
　　他愣了楞，问道：“陛下，你说什么？”
　　我一时口快，竟然说了不该说的，忙将手举起，送到他的面前，转移话题：“既如此，你我击掌为誓，我们君臣二人，一同努力，将金兵驱除出境，恢复大宋河山，平定天下！”
　　岳飞伸出手，和我的手，在空中相击，随即紧紧的握住，他的掌大而粗糙，掌心干燥温暖，这种温暖一直传到我的心中，让我为之悸动，为之留恋。
　　我回头看着宗泽的遗体一眼，然后转过身，对一旁的岳飞道：“你随朕一同前去太原的太守府，召集众人，商议大事！”
　　高公公早已侯在门外，见我同岳飞一道出来，喜不自胜，忙备了马，太原城颇大，之前守城半年被金兵攻破，又被金兵占据大半年，将近一年时间，战乱不断，城中人口，时分凋敝，就连街道上，也荒凉无比，出了几家东倒西歪的饭馆，茶楼，医馆之外，再无其他商铺，民宅一到了太阳西下时分，便早早的关了门，任凭城中兵荒马乱，并不开门。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中，金兵所抢走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他们百倍，千倍的归还！
　　太守府的府衙，修的威武雄壮，一对石狮子摆在府衙门口，之前被金兵所占，是金兵议事之所，此刻我到得这里来，六扇衙门尽开，在门前下马，与岳飞从正门进入，转过一道石屏，来到第二道门处。
　　第二道门也是三门六扇全部敞开，县衙公堂之上，此刻并无衙役，站着我带来的那三十名侍卫，高公公跟在我身后，公堂两旁，各摆了数张桌子，我与岳飞先到，我做了正位，岳飞坐在我的左手第一个位置，我同他对望一眼，然后没有说话，静静等待各人的到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军中大将，韩世忠、汪伯彦、阎中立、郭俊民、李景良、高宠等依次坐下。我见众位都已经到齐，便首先开口道：“宗老将军为国捐躯，朕准备追封他为一品魏国公，以国礼厚葬，他已经去世的夫人，追封为魏国夫人，与他一同合葬。他的儿子，已在军中，加封为忠武将军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口同声，陛下圣明，看来并无异议。
　　难的是第二项！
　　我继续正襟危坐，道：“目前战事紧张，兀术去了，随时都可能回来。宗将军已死，军中不可无人统领，岳飞与金兵交战，数次得胜，实乃将才，朕打算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众位以为如何？”

　　25岁建节[VIP]

　　我继续正襟危坐，道：“目前战事紧张，兀术去了，随时都可能回来。宗将军已死，军中不可无人统领，岳飞与金兵交战，数次得胜，实乃将才，朕打算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众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愣，一时片刻没人说话，估计是还没反应过来我这话的意思。
　　气氛沉寂了数秒，猛然炸开，下面立刻开始了切切私语，汪伯彦首先说道：“陛下任命岳飞为河东节度使，那就是说，我等都要听他节制了？”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汪卿家说的不错！”
　　话音刚落，韩世忠便首先站起来，大声道：“凭什么？我不服！”
　　怎么这位大人首先跳出来反对？恩，他也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不服也情有可原……
　　我朝岳飞投去一眼，岳飞扭过头，并不看我。
　　我对韩世忠笑道：“韩爱卿，为何？”
　　韩世忠哼了一声，道：“岳飞他管他的河北西路，插手河东路的事情做什么？难道河东路就没人了么，非要他来？”
　　我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回答，却听韩世忠继续说道：“而且岳飞自从陛下来了，做事情就开始有失体统，拍……”
　　我寒了脸，喝断他的话，厉声道：“有失体统？什么事有失体统？”
　　韩世忠看着我，丝毫不惧，说道：“陛下心中有数，何须臣来说？岳飞带着陛下，潜入金兵大营，还弄得陛下差点被金兵所擒，险些铸成大错！为了讨圣上欢心，就顾前不顾后，怎可统领三军？”
　　我冷笑一声，道：“韩卿家，你说话何必拐弯抹角，直接说朕有失身份好了！”
　　韩世忠草草抱拳，道：“臣不敢对陛下稍有微词！”
　　我道：“当日是朕要前去查探金兵营帐，岳飞极力劝阻，朕不听他说，还来到你的骑兵营，同你军中的硬探比试伸手，朕武艺高超，全盘胜出，这才让岳飞哑口无言，带朕前去打探。你这意思，是说朕窝囊没用，胆小怕事；还是说你自己平日不认真练兵，手下的人不堪一击？”
　　韩世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道：“臣并无此意，陛下误会了！”
　　成功的转移了矛盾焦点，我环顾在座的众人。
　　汪伯彦咳了一声，站起来说道：“臣以为，岳飞年轻，资历又浅，侥幸打了几个胜仗，却也并称不上什么大功，昨日还因为……因为……被宗将军当众打了板子，让他做河东路节度使，实在是不太合适。陛下连日以来，对他提拔再三，就是当年神宗皇帝提拔王安石，也没这么快的！”
　　我在心中冷笑，汪伯彦说话，比韩世忠懂得引经据典。居然把王安石搬出来。
　　当年宋神宗不顾众人反对，拜王安石为相，推行变法，结果搞得天怒人怨，最后神宗皇帝也抑郁而终，他这意思，是说我任命岳飞，最后一样会以失败收场了？
　　我看着汪伯彦，淡淡的道：“岳飞带数千兵马，斩杀金兵二太子完颜宗望，又领兵在滑县击退兀术进攻。更有两个月收复磁州，河间，真定的战绩，使得我大宋北面稍有屏障。去年种师道带领20万大军援救太原，结果被金兵打得大败而归。此次岳飞一道，便能设计攻破太原，夺得战略要地！还不叫大功？汪卿家，你可曾同金兵交手，侥幸胜过？”
　　汪伯彦哑口无言，过了一会，道：“在座的诸位，未必便没有一人，能够击破金兵！”
　　我朝座下诸人看去，众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阎中立开口道：“臣等亦曾与金兵血战，陛下如此……”说了一半，却又不说下去。
　　我听了这话，心有不悦，刚想开口驳斥，却见岳飞起身，抱拳道：“各位不必争执，请听飞一言！”
　　我看着他，心中七上八下，局面比我想象的要糟糕，该不是他想要反悔了吧？却听他说到：“飞在军中，职位不高，虽立得数功，却并未有大业绩，众位心中不服，飞自然知晓，不过当前，国家危难之时，人人有责，飞自认，兵法谋略，作战打仗，统领军队，并不亚于任何人。若是军中，有胜过飞者，飞甘愿让贤，若是无人能胜，飞当仁不让！”
　　我在心中急得直打转，他这番话，虽然是在帮着我，可还不如不说！这不明白着的意思，说你们都不如我，所以只有我上了，这让别人的脸往什么地方搁啊？
　　不过想来，其实我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
　　岳飞话音未落，汪伯彦便对着他冷笑一声，韩世忠道：“我第一个就不服！你要拿我开刀么？”
　　众人一见有韩世忠出头，各个乐得其所，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盯着他们两个。
　　岳飞微微一笑，看着韩世忠道：“韩都虞忠义体国，天下皆知，飞心中甚是佩服，仰慕已久……”
　　岳飞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韩世忠打断：“我们是武将，少来之乎者也的掉书袋！来点真玩意，你可敢同我比试比试？若是你赢了我，我再没半句话，若是你输给了我，我想，在做的各位，谁都不会服！”
　　岳飞点头道：“好！你要如何比试？”
　　我在心中暗叹，不是历史上说韩世忠和岳飞关系不错么？怎么我倒不觉得……
　　韩世忠大声道：“既是用兵打仗，武艺当然不可少，我和你打过几次，究竟如何，大家心中各自有数，今日就不比试这个了，来比兵法谋略！”
　　岳飞点头道：“好，你要怎么比法？”
　　韩世忠道：“很简单，我布阵，你来攻！你布阵，我来攻！看谁先胜，便算谁赢！”
　　岳飞道：“好！实战还是演练？”
　　韩世忠道：“何须实战，演练便可！”
　　说毕，两人便走出堂外，转而到了府衙后院。
　　我们一行人跟着出去，我站在岳飞身边，悄悄问他：“你有把握没？”
　　岳飞道：“没！”
　　我急道：“那要是韩世忠赢了，朕的脸往哪搁？”
　　岳飞道：“若是臣不敢应，陛下的脸，更没处搁！”
　　我一时被他噎住，说不出话来，却听他又低声道：“韩都虞也是忠义之人，若是他赢了，陛下让他节制河东路，也未尝不可！”
　　我被他气得半死，得罪人的事情，我都干了，他却来这么一句，还未回过神来，便看见岳飞同韩世忠两人，各据一方，自顾自的开始摆弄起后院的泥土，石沙起来，我看半天，全然不知两人在搞些什么名堂，片刻过后，两人同时起身，互相对望一眼，点点头，异常默契的互相交换了位置。
　　我问一旁的阎中立道：“他们在做什么？”
　　阎中立摇摇头，看向汪伯彦，汪伯彦对着我送去的质疑目光，也跟着摇头。
　　一群废物！我心中想，等什么时候抓住汪伯彦的把柄了，就让韩世忠顶替他好了！
　　我又看向岳飞，只见岳飞朝韩世忠所摆弄的那些东西上看了一眼，便道：“韩都虞，你输了！”
　　韩世忠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这地形，可是在长江之上，战船横出，给你的，不过几艘小船而已，你怎么打？”
　　岳飞微微一笑，道：“三国周瑜破曹操，不也是如此么？火攻足矣！”
　　韩世忠愣了愣，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是我一时疏忽了！你说的不错！”
　　我在心中狂喜，韩世忠啊韩世忠，果然，你在历史上，被兀术烧了一次。这次，居然被岳飞又烧了一次……
　　过了一会，韩世忠将岳飞拉过去，问道：“那你这所出的难题，该如何破解？”
　　岳飞摊手道：“敌人全数出动，后方定然空虚，绕过他的阵，直接袭营就完了！”
　　韩世忠不肯放弃，追问道：“袭主营还是分营？”
　　岳飞想也不想，答道：“当然是主营！分营老在被打，防备定然很强，而主营一般都看似坚固，实则并不一定便真的固若金汤，打两下主营，敌军若回救，我军撤退打其它地方就是，若不回救，趁机拿下主营，说不定还能擒获重要人物！”
　　韩世忠沉默不语，低头想了半晌，抬头对岳飞道：“你赢了！我甘愿认输！”
　　我全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向一旁的汪伯彦，笑眯眯的道：“汪爱卿，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汪伯彦道：“臣惶恐，臣不知……”
　　我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朝他恐吓道：“你什么都不知那就给朕闭嘴，免得丢丑！”
　　说完，不给任何人反应机会，首先鼓掌道：“既然众位现在，都已经没有了异议，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岳飞听宣！”
　　岳飞上前一步，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道：“岳飞听旨，朕现命你为河东路节度使。从今往后，节制河东路，河北西路两路兵马！此二处金兵屡屡进攻，最是紧要！卿当安抚百姓，抵御金兵，保卫国家，不负朕望！”
　　岳飞跪在地上，双手举国头顶，道：“臣领旨谢恩！”
　　我又给高公公使了个眼色，高公公赶忙将原本属于宗泽的玺印送过来，我将印捧在手中，看着岳飞，亲手交与他。他亦看着我，郑重接过，放入怀中。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个，二十五岁建节之人！
　　从今往后，他就是真正的岳元帅了！
　　我的下榻之处，就在这府衙后院，岳飞刚刚接手，事物众多，我也不去烦他，只和高公公一道，在院中闲坐，高公公一面给我打扇子，一面道：“陛下，太原离开封，恐怕要用上五日的路程了。陛下出来的时候，说是一个月，现在诸事已定，太原又平，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看了看手中，秦桧，李若水等人写来的信，微微一笑，道：“还不忙，再等等！”
　　高公公奇道：“为何？”
　　我扭过头，上下打量了高公公两眼，道：“朕记得，李相公曾经说过，内侍不得干预朝政，高公公莫不是忘记了吧？”
　　高公公吓了一跳，忙跪下道：“老臣知错，老臣再也不敢了！”
　　我点了点头，将他从地上扶起，笑道：“嗯，朕还有事情，要出去走走，你就先留在此处，准备准备行装好了！”
　　高公公答应着去了，我站起身，转了个弯，从内衙的后门出了院子，出院子的时候，心中暗暗琢磨，大宋命令禁止在内衙开后门，太原府衙居然明知故犯！是不是也该整顿整顿？
　　转念一想，算了，水至清则无鱼，不让他们开后门，那些走后门的，没了门还可以翻墙。再说，我这个皇帝，现在，不也正在走后门么？
　　别闹的和李纲在汴京一般，将蔡京，王黼等徽宗时期，六贼的家翻了个底朝天，来充盈国库，结果搞得朝中多人不满。
　　街上的酒馆医馆早已关门，我独自一人走在太原的街道上，开始细细的思索，另外两件事情。
　　一，金兵早已溃败，根本不可能有人埋伏在城外送死。更何况，那个使斧头的金兵，汉话说得如此标准，还带有正宗的相州口音，最最重要的是，他居然知道我的身份！
　　金兵又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相州口音，究竟是谁给的汪伯彦胆子？居然敢派人行刺我？而且还在行刺失败后，又装作护驾紧张的模样。他那时骑着马，若真是有心护驾，怎么不快吗加鞭奔了来，居然跟步兵一同到我旁边？我心中冷笑一声，中了他一次诡计，他就真的认为，我是个傻子吗？
　　二，借着李纲的名望和威信，将徽宗朝的一干废柴，奸臣全部肃清，等他罢相了之后，我是该将这些不满和怨言，全部推到他身上，安抚朝中大臣呢？还是该表明立场，告诉百姓，他做的对，争取民众的支持？
　　想了半晌，李纲的事情也没想出结果来，算了，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等到他干完，我再来考虑这个问题吧！
　　心中有事，低着头走，不期然就到了岳飞下榻之处。
　　大军分兵，有的驻扎在城内，有的驻扎在城外，岳飞却住在太原城中，一户已经废弃了的大家宅院中。
　　守门的士兵却不认得我，将我拦在门外，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些后悔自己一个人独自出门，平常去何处，都是高公公带着令牌开路，此刻我身上，却是什么都没有，只得让守门的士兵前去通传，我却站在门外候着。
　　只过了片刻，便看见一身甲胄的岳飞，快步走了出来。
　　明亮的盔甲，挺拔的身姿，站在斑驳的朱红色的门外，映着天边的落日和近处的绿树，我竟然看呆了！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便愣住了，我笑了笑，刚刚只让士兵去通传，故人到访，他万万想不到是我吧？
　　他忙迎上一步，行礼道：“陛下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找臣，派人通传一声，臣过去便是！”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道：“你刚刚上任，定然事务繁忙，朕左右无事，便来看看你！”
　　他粲然一笑，笑的我有些魂不守舍。

　　雨中屋檐[VIP]

　　却听他说道：“陛下怎么一个人前来？城中新定，说不定还有金人奸细……”
　　我猛地回过神来，道：“有你在，哪里会有什么奸细？”
　　又听他说道：“外面热，陛下还是赶快进来吧！”
　　我心神不定的跟在他身后，从背后望去，他的身材，真是不错，腰肢挺拔有力，肩膀宽阔，虽然套上了甲胄，可还是能够清楚的看到，坚实有力的腿。
　　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皱了皱眉头，我最近多有些不太正常，看来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召见李纲，而应该召见后宫美女。
　　他带着我穿过前院，前院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临时驻营，此刻正三三两两的士兵来往其间。
　　他一面走，一面问：“陛下用过膳没有？”
　　我摇了摇头，道：“朕同爱卿一起吃吧！”
　　他回过头来，打量了我一眼，稍微迟疑下，便道：“好！陛下待会坐我旁边吧！”
　　我点了点头，还未说话，便听见有号声响起，紧接着，刚刚还来往在营中的士兵，立刻排好队，占成几排，又有士兵，端了几个大盆进来，我一看，盆中正乘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不会吧？难道不是两个人，共进晚餐吗？
　　却不想，那些盆摆在院中，岳飞一声令下：“吃饭！”
　　站好的军士立刻散开，围蹲在那些盆旁边，抓着馒头窝头，就着盆中煮的看不出原料的菜，狼吞虎咽起来。
　　我有些郁闷，堂堂大宋天子，竟然要全没形象的坐在地上，同一群大兵抢饭吃！
　　岳飞毫无察觉，拉着我在院中的一个盆旁坐下，那个盆旁，已经围了五六个士兵了，还没洗净的手，瞬间就把盆中盛放的馒头窝头，抢了个干净！
　　我傻了眼，什么都没抢到。
　　我看向岳飞，他的手中，居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抢到了六个窝头，两个白面馒头了！
　　见我看他，便朝我笑了笑，将两个白面馒头递到我的手中，悄声在我耳旁道：“军中伙食粗糙，委屈陛下了！”
　　我，一手一个馒头，真不知是该感激他帮我抢食物，还是该怨恨他，居然没给我准备美酒佳肴，两人对饮！
　　我真是的，在太原府衙，摆着好酒好肉不吃，居然跑到这里来，垂头丧气的看着两个馒头，愤恨的咬了一口，生涩难以入口，还是就着菜吃好了，结果朝装菜的盆中看去的时候，已经也被抢的差不多了！
　　终于明白在宫中，岳飞每次同我吃饭，都迅速无比，这在军中，动作慢了，就要饿肚子了！感情就是这样天天抢食物抢出来的速度！
　　我哀怨的又啃了一口馒头，岳飞看着我不肯去夹菜，便召来一名士兵，说了两句，那名士兵过了一会，便端来了一个小一点的盆，盆中乘着和其它大盆一摸一样的菜。
　　岳飞将那盆送到我面前，又道：“这个没人动过，是干净的！”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口，除了咸，什么味道也没有！
　　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馒头，一扭头，却看见岳飞正津津有味的啃着手中的窝头，我朝他问道：“好吃吗？”
　　岳飞点点头，道：“好吃！”
　　我将手中剩下的一个馒头还给他，指着他手中还剩下的一个窝头道：“朕要吃这个！”
　　话音未落，却见同我们一同吃饭的五六个士兵抬起头来，盯着我。
　　怎么了？我不解，不管他们，坚定的指着岳飞手中的窝头，道：“朕要吃这个！”
　　那五六个士兵又互相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大的，有些战战兢兢的问道：“你……你是……”
　　我看着岳飞手中的窝头，两眼放光，大概，窝头比白面馒头要好吃一些吧？不然他怎么吃得那么快？
　　岳飞对那些已经向他投去疑问目光的士兵点点头，道：“没错，他就是当今圣上！过来体验军中饭菜的！”
　　那五六个士兵，连忙吓得要下跪，我忙朝他们笑道：“不必多礼！”
　　那些人此刻又重新坐好，局促了片刻，刚刚那个胆大的便又开口道：“怪不得最近军中风传，朝中来了大人物，兄弟们还猜测会是哪位公公，想不到竟然是当今圣上！”
　　我颇为尴尬的笑了一笑，恩，我和高公公，都是大人物！
　　有人见我笑，便渐渐活跃了起来，有的道：“不是说皇帝是……怎么这么年轻？”
　　这个道：“皇帝陛下居然同咱们一起吃饭，真是天大的福气……”
　　还未等我答话，岳飞低声道：“陛下来此，是军中机密，泄露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刚刚够这么些人听到。
　　那些人见了我也不怎么害怕，可岳飞一开口，立刻鸦雀无声，只听见碗筷碰撞之声。
　　我还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晚饭结束了！
　　彻底傻眼，应该先吃了饭，再来的！我坐在屋中，朝一旁正在研究地图的岳飞道：“你现在也已经是节度使了，怎么也不开个小灶？同那么多人抢饭吃，能吃得好么？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啊？”
　　岳飞头也不抬，道：“为将者，当然要同士兵同吃，同住，以来便于了解军中的各种情况，士兵的心理动态，二来，也能拉近将领同士兵的距离，打起仗来，配合更为默契。”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笑道：“你新定的规矩？”
　　岳飞抬头看了看我，道：“臣军中一直如此。前些日子陛下没见到，那是因为行军打仗，各人带的都是干粮，此刻占了城池，自然不一样！”
　　我有些担心，拉过一条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道：“恐怕汪伯彦那一帮人，不太会愿意这样吧？”
　　岳飞收起地图，道：“那也只能先由得他们，等以后，慢慢的整改罢！”
　　说着，便又道：“陛下刚刚没吃饱罢？”
　　我点了点头，笑道：“朕也没想到，你和他们一起吃饭！”
　　岳飞一笑，从一旁屋中的行囊里，翻出一个牛皮口袋，递到我手中，对我说道：“这个是腌制的肉干，味道还不错，陛下尝尝看？”
　　我从中摸出一块牛肉，放在嘴里，嚼了嚼，果然，胜过宫中的一切美味。
　　又从袋子中摸出一块牛肉，递到他嘴边，笑道：“确实不错，你也吃一块吧！”
　　他一笑，摇了摇头，将我的手推开，道：“臣已经吃饱了！陛下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我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要事，朕只是想随处看看，太原新定，朕的心中，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马上站起身，取了铁枪，道：“陛下想去何处？臣护送陛下前去！”
　　我与他一同走在太原的大街上，偶尔有巡查的士兵经过，看到我们，有的认得岳飞，便行礼后离去，有的不认的，便要盘查一番，岳飞亮出令牌，那些士兵便走开了去。
　　到了太原城楼之上，我看着城外的一些驻军，颇为讶异，问道：“怎么李景良，阎中立等人的部队，屯扎在城外？”
　　岳飞道：“数十万大军，全都驻在城内，恐怕颇有扰民！”
　　他说的客气，我却知道，这些人，宗泽一死，便有些纵兵不严起来。
　　点了点头，一边下城楼，一边对岳飞说道：“可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吧？”
　　岳飞道：“臣也正想同陛下商量，兵在精而不在多。这些人的部下，多有老弱，臣想择其中精壮勇猛之人录入军中，剩下的放归乡里，为之耕种。无所归者，给于逃荒之田，令其力农。”
　　我对他笑道：“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需要什么，写份折子上来，朕给你批！”
　　又同他从城外李景良的营中查探过后出来，对他笑道：“对了，你前两天说金兀术潜入太行，他会不会又从太行而下，前去袭攻真定，河间？”
　　岳飞将我从一堵摇摇欲坠的墙边拉开，说道：“臣早已料到会如此，真定派了陈规前去，河间有张宪，中山有郦琼。兀术就算前去，也讨不到好处的！”
　　我恍然大悟，拍手道：“怪不得你曾经上书，说要将德安府安陆县的知县提为真定府的知府，原来早料到会有今天！”
　　岳飞看着我，笑了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扬了扬眉，问道：“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好了，什么时候吞吞吐吐起来？”
　　岳飞叹道：“臣还以为陛下已经了然于胸，原来全然不知为何，便准了臣的奏……”
　　我笑道：“那有什么？反正你说的，自然有道理，朕照做就是了！”
　　岳飞听了这话，猛然一呆，回过头来，看着我，正色道：“陛下怎么如此？臣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怎能不问对错，只以臣说的为准？”
　　我耸了耸肩，书信一来一回，都半个多月不止，等到我还再去问问他为什么，不延误军情才怪了！
　　不过看他似乎对我的这种做法有些不以为然，那我还是转移话题好了。
　　便随口问道：“朕看你同那个金兀术，似乎很熟的样子？”
　　岳飞摇了摇头，将铁枪换了只手拿，然后说：“臣与他也是上次在滑县第一次见面！”
　　什么？那金兀术那神情，怎么看起来那个样子？好像要想尽一切办法同岳飞套近乎一般！
　　一想起这个人，我就觉得心中老大不痛快！
　　他是敌方将领，可不能让岳飞被他迷惑了去！我要使劲的朝金兀术身上泼污水！
　　装作不经意道：“朕听说，那个金兀术，名声似乎不太好，男女通吃……”
　　岳飞哭笑不得，道：“陛下从那里听来的谣言？据臣谍报，兀术并无此事！”
　　看看，竟然帮他辩解起来了，听说有些人，特别是这种当世名将，会有惺惺相惜之意。别闹的岳飞以后捉住了金兀术搞什么七擒七纵就太不好了！
　　我皱眉道：“我们前去打探消息的那晚，他似乎嘴巴不太干净，还自封什么金国第一美男……”
　　岳飞看着我，叹气道：“他满口污言秽语的，陛下理他作甚？”
　　我不甘心，停住脚步，含笑看着岳飞，道：“爱卿，你说，是金兀术好看，还是朕好看呢？”
　　岳飞微微皱眉，道：“我大宋的男儿，各个都比金贼好上百倍千倍！只是……”
　　只是什么？我心中一紧，看他的神情，已经颇为不悦了，却听他说到：“男子汉大丈夫，第一是人品心肠，第二是文学武功，至于长的好不好，又有什么干系？陛下平常并不怎么习武，又不曾沙场征战，那夜输给完颜宗弼，乃是常事，论起人品心肠来，陛下比兀术可是要高出太多，已经胜出一筹了，又去同他比容貌做什么？”
　　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喜滋滋的，看来在他心中，我的印象还不错！
　　却又听他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整天担心自己好看不好看，像什么话？兀术那样就算了，怎么陛下也跟他学？”
　　啊？那我赶快抛弃兀术，同他说点别的好了！
　　忙对岳飞笑道：“你在宫中，当了两个月的侍卫，结果现在你走了，朕的一些宫女，都缠着朕，问你到哪里去了呢！”
　　岳飞吓了一跳，忙要下跪，我伸手拦住他，他道：“臣……臣惶恐，臣以后不再进宫就是！”
　　我似乎又说错话了，忙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说，嗯……爱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朕遇到有合适的，就送给爱卿好了！”
　　岳飞这才舒了一口气，摇头道：“多谢陛下费心了，臣已经娶妻，并不想纳妾！”
　　我怎么听了这句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过了半晌，才道：“爱卿你很喜欢你夫人吧？”
　　岳飞想了想，道：“这……做丈夫的，自然应该喜欢自己的妻子了！”
　　我听了有些不满，止住脚步，道：“鹏举你这是在说朕不搭理皇后么？”
　　岳飞吃了一惊，将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奇道：“臣并不知陛下的私事，何来指责之说？”
　　这，我到底在干些什么？怎么今晚说话，我自己都觉得特没水平。
　　算了，我还是少说两句，早点回去好了！
　　与他并肩而行，朝太原府衙的方向走去。
　　我没说话，他的话本来也不多，两人沉默不语，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巷，却不料此刻，一道闪电而下，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响起。
　　他抬头看了看天，神情颇为焦急，又回头看了看走的不紧不慢的我，催促我快些走。
　　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很快了，可还是没让岳飞满意，雨滴滴下来数滴到我头顶，心中有些气闷。
　　岳飞却有些着急，更没多少顾及，不经我同意，就拉着我的手腕，跑了起来。
　　跑什么？再跑得快，也跑不到太原府衙的！
　　果然，岳飞也终于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奔跑的方向，改成了旁边不远处的一家医馆的屋檐下。
　　等我和他两人到了屋檐下的时候，又是一道闪电，雷声，大雨倾盆而下，屋檐又短，早已有雨滴，顺着风，淋到我身上了。
　　我只得朝里靠，雨越下越大，风也尽往我这边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岳飞看着我，皱了皱眉头，犹豫了片刻，站到我前面。
　　我奇道：“鹏举，你做什么？”
　　岳飞回过头来，道：“陛下龙体重要，要是被雨淋湿感了风寒，不太好！”
　　我低了头，过了一会，往里让了让，对他道：“你也站进来一些罢，可别给淋坏了！”
　　岳飞点了点头，往里站了站，还是挡在我面前，帮我挡雨，又回头向我笑道：“臣又不是弱不禁风……”
　　我听了他这话，心中有气，还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怒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朕弱不禁风不中用了？”
　　他头也没回，背对着我说道：“陛下今天怎么回事，臣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陛下非要……”
　　听他这样说，我更加生气，对他喝道：“转过身来！跟朕说话的时候，看着朕！”
　　他叹了一口，转过身，看着我，说道：“臣真的不是……”
　　忽然说了一半，却忽然止住。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离我的异常近，我都能接着偶尔划过的闪电，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毛孔了。
　　我看着他的眼，他的眼此刻也正愣愣的看着我，刚刚张开的嘴唇此刻还未合上，在紫色的闪电下，刚毅的唇角，绯色的薄唇，显得异常性感。
　　我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窜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要吻他……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之声，在雨滴落下的噼啪声中，清晰可闻，他的唇，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吐在我的脸上，温润潮湿。
　　脑袋中猛然一炸，想也没想，便向前凑过去。
　　他却猛然扭过头去，并将身子，挪开了一些。
　　我张皇失措，尴尬万分，装作不经意的拉起他的手，翻开他的掌心，点着他掌中的厚茧，对他笑道：“你掌中的茧竟然这么厚了呢！朕和你的比起来，差的多了，怪不得武功不及你！”
　　一面说，一面偷偷抬眼看他，生怕他露出厌恶的神情，却不料竟然看见他的喉结，跳动了一下，手心中，他的手掌微微颤抖，并未将我甩开。
　　紫色的闪电照亮他的面庞，以及他的眼眸。眼眸中，水雾蒸腾，目光再一次落在我的双瞳之中，有些迷茫，更有些游离。
　　这副景象，比我之前所见的任何人，都要让我心驰神荡，我不由的握住他的手，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只发出呓语般的声音：“鹏举，朕，朕……”
　　可还未等我下半句说出口，他便浑身一颤，猛然将手从我手掌中抽出，退后一步，站在雨中，道：“臣……臣想起来还有要事，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我在他身后叫道：“你若走了，朕一个人，有刺客前来，怎生是好？”
　　他听了这话，猛然站住，我见他此刻，浑身都已经被雨淋湿，忍不住道：“怎么好好的，忽然要走？你现在身居要职，淋病了更是不好，还是站到朕的身边来吧！”
　　他头也不回，只站在雨中，大声说道：“臣就站在这里，等雨停了，送陛下回去好了！”
　　我同他说话，被雨滴声淹没，根本连我自己也听不见声音，便干脆离了屋檐，站在他身边，拉着他大声道：“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他甩开我的手，执意站在雨中，道：“臣不敢有所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我听他如此说，一时愣住了。
　　僭越……
　　我到底在做什么？又想让他做什么？
　　一时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呆呆的站在雨中，看着他。
　　他却看向远处，紧闭着嘴唇，更是什么话也没再多说。
　　只听得雨滴滴答之声。
　　又是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雨中竟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随着马蹄声，更听见有人大喊道：“岳帅，不好了！大事不好！”

54 雨中平乱[VIP] 
　　我心中一惊，大雨之中，来人神色慌张，大老远的就大声叫嚷，而且看样子，是特意出来找岳飞的，他说大事不好，难道是金人突然袭击？
　　看向岳飞时，岳飞微微皱眉，朝那人大声道：“出了什么事情？”
　　街上空无一人，那名士兵骑着马，眨眼就到跟前，翻身下马，跪下道：“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他们，带兵造反，同兄弟们打起来了！”
　　我听了这话，惊出一身冷汗，未等岳飞开口，抢上一步，问道：“反了？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朕刚刚去看不是还好好的？”
　　那名士兵尚未回答，岳飞便大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士兵指着北面，道：“就在北门外！”
　　士兵话音未落，岳飞便一跃而起，隔着跪在地上的士兵，跳上马背，抖动缰绳，眼看着他就要疾驰前往，我连忙伸开臂膀拦住他，叫道：“等一等，带朕一同前去！”
　　那匹马前提扬在空中，岳飞回头看了看我，道：“形势陡变，陛下不宜涉险，张虎，你护送陛下回去！”
　　我伸手拉住马缰，朝他大声道：“皆是朕之子民，朕当与卿同往！”
　　岳飞微一迟疑，随即在马上伸出手来，对我点头道：“也好！上来！”
　　我拉住他的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飞身而起，稳稳的落在他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腰，随他一道，在雨中疾驰。
　　大雨瓢泼而至，打在脸上，都有些生疼，他拿铁枪拍马，回过头来，对我说道：“陛下不可离臣五步以外！”
　　我用力的点头，雨淋在脸上，张开口就是满嘴的水，根本无法说话。
　　马去的极快，顷刻之间，便到得北门，只见城门大开，城外刀光剑影，厮杀之声混着一阵接一阵的惊雷，更惊魂魄。
　　他到得城门处，便纵声高呼：“众军住手！”
　　我在他背后，并不觉得声音到底有多大，然而周围之人，都朝这边看来，一看之下，却都不怎么理会，又各自开战。
　　他带着我，从城门一路向北，手中铁枪舞动，顷刻之间，便有数十名将领跌落马下。
　　北门外便是山地，他径直向前，直驰上最高的高地，横枪立马，大声说道：“众将士住手！若有不听者，军法处置！”
　　原先带头混战的数名将领已经跌落马下，此刻都齐齐抬头，朝这边看来。
　　却还有数名不听号令，仍旧交战的。
　　岳飞又大声说了一遍，声音远远的送出，还是有人不听，兀自交战，他便不再喊话，只回头对我说道：“抱紧了！”
　　话音落下，纵马下山，迅若奔雷，眨眼不到，就冲到了还在交手的人面前，铁枪横出，领头的两名将领，首级落地。
　　众皆大惊，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山野，紧跟着雷声不断，震慑人心。
　　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来，不约而同的住了手。
　　等到雷声过后，便听见他在前面，大声说道：“尔等皆大宋子民，国难当头，该齐心抗金，因何自相残杀？”
　　阎中立在雨中策马出列，朝岳飞冷笑道：“你还问我们？嘿嘿，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说我们是流寇盗匪，又凭什么要将我等处置？”
　　岳飞朗声答道：“绝无此事！众位都是抗金好汉，热血男儿，飞心中只有敬重，更无其它！”
　　郭俊民此刻也走上前来，朝岳飞用力的呸了一声，转身朝众人道：“咱们人多，你现在害怕，当然这么说！这话是我亲耳听到，你同副帅密谋，害怕我等不服你调遣，要将我等除掉！我们以前是干些不要本钱的买卖，可自从跟了宗老将军，人人佩服他忠义，跟着他与金兵血战，夺下隆德太原！却不想宗老将军一死，你这个靠吹溜拍马爬上位的小人，就想对我们弟兄下手！哼哼！我今天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死在谁手上！”
　　岳飞冷笑一声，并未答话，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岳飞手中，多了一顶头盔，郭俊民哗然变色。
　　岳飞手中所拿，竟是他头顶所戴之物！
　　他举着郭俊民的头盔，朗声道：“飞若想除掉你，易如反掌，不用说趁你熟睡不备之际，就是现在，取你首级，也如探囊取物！何须与人密谋？”
　　我在岳飞背后，朝郭俊民看去，他明显被镇住了，还没回过神来。
　　众人也被他震住了，数万人的山林之间，只剩下雨水冲刷大地之声。
　　岳飞昂然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大声说道：“我辈荷国厚恩，当以忠义报国，立功名，书青史，死且不朽。若叛谋而去，溃为盗贼，偷生苟活，身死名裂，岂是宗老将军所想见到的？”
　　李良景此时方缓缓开口，道：“我等岂是不堪之辈？只是待遇不公，申诉无门，心中愤恨，方才如此！”
　　岳飞朗声道：“食君之禄，担君之事！若是飞处事不公，尔等尽可禀明当今圣上，岂可因飞之失，自甘堕落？”
　　阎中立冷笑道：“你想见圣上，自然是易如反掌，我等若想要面圣，就是千难万难！你说的好听，谁不知道，你是天子宠臣，别说我等见不到，就算是见到了，又有什么用？”
　　阎中立话音刚落，郭俊民便大声道：“赵桓昏庸，宠幸奸佞，又岂会为我等……”
　　郭俊民话音未落，便听岳飞怒喝道：“住口！当今天子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见岳飞肩头抖动，当真动了杀意，我在背后，忙伸出手，按住他的肩头，低声对他说道：“鹏举，你让一让！”
　　岳飞迟疑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我的手中。
　　我握住缰绳，环视四周，最后盯住郭俊民，缓缓的道：“朕就在此！你不用左一个奸佞，又一个小人，有什么话想同朕说，直接说好了！”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霎时鸦雀无声，郭俊民，阎中立二人面面相觑，我冷笑一声，道：“卿等见了朕，还不行礼参拜，是真想做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臣贼子么？”
　　逆臣贼子四个字一出口，仿佛上天感应一般，一道炸雷响过，随即，原先手中拿着兵刃的那些士兵，缓缓的放下兵刃，跪在地上，齐声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阎中立同李良景对望一眼，亦跪下道：“臣等参见陛下！”
　　我微微昂了头，看向仍旧站在那里的郭俊民，微笑道：“郭卿，你是铁了心要谋反了？”
　　郭俊民亦看着我，大声道：“臣不敢，臣只是要讨回公道！”
　　我看向众人，朗声道：“公道自在人心！你说你亲耳听见岳飞同副帅密谋，想要加害与你，朕问你，你何时听到的，他又与谁密谋？当着大家说出来，果真若有此事，朕绝不徇私包庇！若无此事，你煽动军队谋反，诬陷忠良，当罪诛九族！”
　　郭俊民犹豫了片刻，终于跪下道：“臣今晚前去副帅汪伯彦帐中，亲耳听到汪伯彦对岳飞说道：‘元帅既怕众人不服，干脆趁着今夜下手，杀了宗泽手下的那三人，将其部遣散！’
　　岳飞说话声音低，我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听到汪伯彦又大声道：‘圣上对元帅青眼有加，岂会因为流寇盗匪，而责怪与你？’
　　汪伯彦说了这话，岳飞就大笑了起来，拍手表示赞同！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话，如同此物！”
　　说毕，便拔出他随身所戴佩剑，双臂运力，铮的一声折断，掷在地上。
　　我抬眼四望，看样子，显然这番话，郭俊民已经向众人都传达过了，此刻人人脸上都露出愤恨之色，数万道怨恨的目光投向岳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又是汪伯彦！
　　这一次，他逃不掉了！
　　雨势却渐渐的缓了下来，我下了马，走到郭俊民面前，将他扶起，又将一旁跪着的阎中立，李景良扶起，站在他们身侧，看向岳飞，森然道：“岳飞，你若有此心，朕饶你不得！”
　　我这话一说，周围的将士纵声高呼起来，齐声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在心中冷笑一声，继续朝前走去，站到高处，俯看众人，大声道：“岳飞从今日下午一直到现在，跟在朕的身边，寸步未离，如何使得分-身法，去同汪伯彦密谋？尔等受人挑拨，中奸人之计矣！”
　　这话一说，下面又立刻鸦雀无声，过了一会，有名士兵说道：“是！我晚上的时候，看到陛下同元帅在一起了！”
　　又有几名士兵交头接耳，声音隐隐的传到我的耳中，也尽是亲眼看见，我同岳飞一道。
　　郭俊民抬头看向我，辩解道：“陛下！臣亲耳所闻，句句属实！陛下不可因为一己之私，包庇岳飞！”
　　我冷笑一声，盯着他，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岂会说谎？你刚刚也说道，只听见汪伯彦一人大声，岳飞却声音模糊。若是密谋，他们岂会没有心腹守卫？又怎么会大声喧哗？”
　　郭俊民面露怀疑之色，我伸手，指向岳飞手中郭俊民的头盔，说道：“岳飞曾在滑县与金兵统领完颜宗望交战，一箭射杀虏酋。他若想要杀你，你早就性命不保！分明就是汪伯彦的奸计，挑拨尔等！若是朕所料不错，尔等再去汪伯彦处看看，恐怕他现在，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了！”
　　郭俊民思索片刻，猛然惊醒，跪下泣道：“是臣误信人言，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请陛下恕罪！”
　　我哼了一声，泠然道：“朕刚刚说过，若是汝言属实，朕决不放过岳飞。若是不实，你煽动叛乱，聚众谋反，诛灭九族！”
　　此话一出，一旁的李景良，阎中立立刻跪下，磕了几个头，还未开口，我便抢先道：“朕早已下令，岳飞为河东节度使，统领诸军，若是你等想要求情，去求他去！”
　　众人恍然大悟，齐齐转过身，朝着岳飞叩头。
　　我亦朝岳飞看去，他神色严肃，见众人磕头，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才开口说话，他声音不大，却连我这里，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尔等煽动叛乱，罪不可恕！为将者，不明事理，轻信人言，是为不智，忤逆圣上，出言不逊，是为不忠！众人见之而不劝，是为不义！论罪当斩！念在尔等曾破敌力战，些许有功，今暂且寄下人头，三人各责百鞭，今后当尽心竭力，以报圣恩！”
　　三人复又叩头称谢，岳飞也没答话，接过一旁的军士递过的马鞭，啪的一声，毫不容情，抽将下去。
　　三人跪在泥浆中，任凭马鞭落下，都咬着牙，哼也不哼一声，鞭声清脆可闻。
　　一下没多，一下没少，直到打完，岳飞才收了鞭，道：“今国家危难，生灵涂炭，正是我辈报国之时，李景良，阎中立听令！”
　　那二人齐声道：“愿听元帅调遣！”
　　岳飞道：“你们二人，各代本部人马回营，严加看管，不得骚动！”
　　那两人应声答是！
　　岳飞又转向郭俊民道：“郭俊民带本部人马，兵分四路，前去捉拿叛将汪伯彦！此次叛乱，你是祸首！现在许你戴罪立功，若捉不到，吾当以军法处置，定斩不饶！”　

汪伯彦X赵构[VIP]

　　郭俊民抬起头来，在那一刻，我从侧面，看到他的脸上，神情复杂无比。
　　最后却停在了凛然之色上，大声道：“末将听令！”
　　岳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郭俊民扶起，又亲手将他的头盔给他戴好。
　　我知道那不过是他在作秀，那是他在收买人心，那是他在鼓励下属。
　　可是在那一刻，我竟有些羡慕起郭俊民来，一百鞭子，换来岳飞亲自戴盔，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
　　回到太原府衙，喝了孙太医递上的姜汤，又换了干净的袍子，这才重新出府，朝岳飞驻处走去。
　　他亦已经换了一套青衣软衫，头发整齐的束起，一丝不乱，我在他那里坐了片刻，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起来走了一圈，忍不住问道：“郭俊民该不会带着部队一去不返了吧？”
　　岳飞放下书，站起身来，看着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会！”
　　又走了两圈，郭俊民还是没有回来，我回过头，看着始终站在原地的岳飞，道：“你确信他能够抓到汪伯彦？”
　　岳飞道：“汪伯彦走的不远，他手下的兵将根本敌不过郭俊民。郭统制想要捉他，并非难事！”
　　我皱眉道：“朕看这些人，都靠不住的很！这次叛乱算是我们运气好，要是下次恐怕老天就没这么照顾我们了！”
　　岳飞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兵士叛乱，乃是主将之误！这次是臣一时不察，累的陛下险些遭殃，决不会有下次了！”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隔了半晌，才道：“不管你事，是朕之失！”
　　他听我这么说，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被他看的莫名其妙，问道：“看什么？朕也没三只眼睛吧？”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将眼光移向别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屋檐下，一滴雨滴落下。
　　看他有些发愣，我忍不住问道：“鹏举，你在想什么呢？”
　　他也没回头，也没回答我的话。
　　也不知郭俊民今夜什么时候回来，我重新坐在椅子旁，眼皮有些上下打架。
　　只听得一旁的岳飞说道：“陛下累了就先去歇息吧，等汪伯彦捉拿回来，臣一定会去叫陛下的！”
　　我含混的摇了摇头，摆手道：“不……不累，朕就在这里等着……不然不安心！”
　　又过了一会，倦意再次袭来，我终于有些熬不住了，拿手撑着脑袋，意识有些飘忽。
　　模模糊糊中，只觉得有人在叫我，胡乱挥了挥手，将那声音赶走。
　　又觉得有些冷，便往热的地方缩了一缩，很温暖，很安心。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环顾四周，我竟然躺在床上，而伺候在床边上的，竟然是高公公那张满是折子的老脸。
　　吓了一大跳，猛然跳起来，回过头去看了一看，一刹那之间，一股难言的味道涌上心头。
　　有些慌乱，有些兴奋，也有些手足无措。
　　我竟然睡在他的床上……
　　那他夜里，是不是也睡在……
　　我发现我再想下去，有点脸红心跳，不能自已。
　　可是又忍不住不去想，在床边站了一会，才回过味来，问高公公：“岳飞呢？”
　　高公公一如既往的脸上堆着笑，答道：“回陛下，岳帅在外间等陛下呢！”
　　我很想问问高公公，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些什么。最终忍住，可脑袋中却忍不住胡思乱想，我昨夜明明是坐在椅子上的，是谁把我抱到床上去的？又是谁给我盖好薄被的？我占着他的床，那他是在别处睡呢，还是躺在我身边？
　　这样想时，血液有些上涌，脚下也有些飘忽，直到梳洗已毕，走出里间，看到岳飞的时候，还飘在云端。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套盔甲，盔甲上的尘土血渍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清晨略带雾气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来。
　　看见他，更是有些手足无措，傻笑了两声，然后道：“朕也不知怎么搞的，昨夜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还得麻烦你……”
　　他却并未理会我这句话，只问道：“陛下，汪伯彦已经捉到了，陛下是一刀砍了，还是要亲自审问？”
　　嗯？听到这个，我猛然清醒过来。
　　我昨晚等了一夜，不就是为了要等这个人么？
　　想到汪伯彦和赵构的关系，而汪伯彦昨夜的突然发难，我心中有点七上八下。
　　装作不经意的问他：“爱卿可审过汪伯彦了？”
　　岳飞摇了摇头，道：“全听陛下发落！”
　　我舒了一口气，抬眼偷偷去瞧他，他神色如常，看来是对于赵构赵佶一事，毫无察觉。
　　我装模作样的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他道：“汪伯彦之事颇有蹊跷，朕要亲自去审问！”
　　太原府的牢房，比不上开封府的，更比不上刑部的。
　　汪伯彦被关在牢房里，看起来，十分狼狈。
　　几天前，他就是在这太原府的衙门中，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岳飞的。
　　几天后，他便沦为了阶下囚。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变化，是如此的惊人吧。
　　他一直锁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显然还是我昨天看见他的时候穿的那套，上面染了泥污，血迹，头发散乱，其中的两根白发，在我这个角度，映着牢中的火光，清晰可见。
　　我带来的侍卫亲兵把守在外，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也不准进来。
　　而我就坐在临时搬来的那梨木雕花太师椅上，掸了掸袍子，对汪伯彦冷笑一声，盯着他。
　　他听见我的笑声，似乎是才察觉来了人，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恭谨小心的那种让人浑身舒服的眼神看我，而是换上了一种憎恨的，愤慨的眼神。
　　看来他不再装了呢！
　　也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挥了挥手，将一旁的侍卫亲兵遣退，开门见山的问道：“赵构在哪里？”
　　汪伯彦冷笑一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过了一会，猛然大笑起来，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冷冷的看着他，等他笑完。
　　他笑累了，然后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喃喃道：“他没死！他果然没死！哈哈，你杀不死他的，你永远也杀不死他的！”
　　嗯？我听了汪伯彦这半疯半癫的回答，眉头拧到了一起，难道他没有和赵构暗中通过消息么？难道他做的这一切不是受赵构的指使？或者说，到了现在，他竟然还不能确定赵构死没死？那他疯了吗，为什么还要谋反？
　　我不做声色的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淡淡的道：“那恐怕也未必了！他的小命，随时都捏在朕的手中，朕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汪伯彦缓缓的站起，隔着牢房的栅栏，对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冷笑道：“赵桓，你无时无刻，不想至康王于死地，康王他日若替天行道，都是被你逼出来的！”
　　我哐当一声盖上茶碗，将它缓缓

的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淡淡的说道：“你认识朕新提拔起来的刑部侍郎么？”
　　汪伯彦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我不去理他，自顾自的说道：“朕很早就知道这个人，观察他很久了。无论是多么铁骨铮铮的汉子，落到他的手里，都会生不如死，恨不得自己没活在这个世界上过。”
　　汪伯彦不为所动。
　　我站起身，缓缓的走上两步，回过头来，盯着汪伯彦，他的嘴角有血迹渗出，也不知是被谁打得。
　　我继续开口：“朕的耐性不太好，你知道的，朕并不想这么大老远的，把秦侍郎给喊了来，所以朕问你什么，你最好是乖乖的说！不然落到他的手里，你可是要追悔莫及！”
　　汪伯彦哼了一声，没有理我，自顾自的靠着大牢的墙壁，用手撑着墙，一点一点的蹲下。
　　我等了一会，牢房中悄然无声，霉味儿散发出来，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我开口：“你跟随赵构多日，他究竟有什么计划？”
　　汪伯彦冷笑一声，咳了两下，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也别指望我会说什么！”
　　我豁然而起，甩了袖子，寒着脸，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背后的咳嗽声急剧起来，似乎是被人揪着肠子一般，我回过头去，看见汪伯彦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上前两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又站了许久，却看见缓缓的低下了脑袋，我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汪伯彦这么不经折磨么？？
　　转过身，走出牢房，让人去将孙太医叫来。
　　过了一会，孙太医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袍子，配上他那千年不变的寒冰脸，让我直接联想到了外科医生四个字。
　　打开牢房，孙太医走了进去，伸出两根手指，搭了搭昏死在地上的汪伯彦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抬起头来，问我：“陛下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我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管他死活，让他能回答朕的问题！”
　　罕见的，孙太医皱了皱眉头。
　　然而他却没说什么，从怀中取出布包，将布包展开，抽出其中的银针，然后在汪伯彦的脑袋上刺了几下，汪伯彦发出了声沉闷的哼声。
　　随即又看见孙太医取出一枚药丸，给汪伯彦服下，手法娴熟，右手捏出汪伯彦的下颌骨，将紧闭的嘴唇打开，左手送入药丸，最后灌了一口水，松开了汪伯彦。
　　我在一旁看孙太医做这一切，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孙太医将自己的东西收好，站起身，例行公事的介绍药性：“他不死也成白痴了，想问什么，抓紧点！”
　　我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抬脚跨入牢房，蹲在汪伯彦身边。
　　他的眼球不住的跳动，手脚也止不住的发颤，我在心中暗想，孙太医真是个狠角色，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完全没有半点负罪感……
　　看着汪伯彦微微睁开眼睛，可他的眼睛，却根本无法聚焦，茫然一片。
　　我咳了一声，示意他看过来。
　　他用尽力气扭过头来，一双眼睛停留在我的脸上，随即发出欣喜的光芒来，喃喃道：“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
　　我微微皱眉，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很明显，他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笑了一笑，道：“是，我来看看你！”
　　出乎意料的，汪伯彦竟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将我的袖子抓住，呆呆的看着我，过了一会，才道：“你……你还好么？”
　　汪伯彦的眼神很奇怪，我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又是欣喜，又是担心，又是宠溺，又是爱怜。
　　他是在跟谁说话？我心中暗自揣摩，最后却摇了摇头。
　　猜不出来！
　　不过，他临死前，我也不会放过他！我摇了摇头，装出委屈万分的样子，道：“不好，过的一点都不好！”
　　汪伯彦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紧紧的攒着我的手，呼吸急促，问道：“怎么？赵桓还是要杀你么……”
　　我听见汪伯彦这么一说，心中咯噔一跳。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谁了，就是那个容貌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康王赵构！
　　在心中浮起一丝笑意，看来，孙太医比秦桧要厉害多了！
　　我点了点头，大声道：“是！他派人来追杀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汪伯彦笑了一笑，那笑容中似有深意，最后他伸出手，手指拂过我的脸，低声道：“怎么办……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你带着兵马……带着兵马前去勤王……他杀你，名不正，言不顺……最多，最多就是软禁……宫中侍卫是你府上的人，逃出来……逃出来易如反掌……然后，然后再由荆襄入蜀中，效仿当年刘备故事……退，退可保蜀，进，进可出汉中，夺关中……赵桓外有金兵……内有叛乱，只要，只要你能和金国通上话，他，他奈何不了你的……”
　　听了这话，我狠狠的握紧了拳头，赵构，赵佶！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而眼前的这个汪伯彦，我冷冷的看着他，更加不是个东西！拿着朝廷的俸禄，竟然里通外国，勾结金人，轻饶不得！
　　该凌迟处死，都难以解恨！
　　却听汪伯彦又低声说道：“德基，我冷的很……你……你抱抱我……”
　　我扬了扬眉，德基？这可是赵构的字。
　　他竟然直呼赵构的名字？
　　我缓缓的站起身，既然什么事情都问到了，也不必在和他纠缠这么多，抬脚跨出囚笼，还是听见汪伯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毫无意义的一些字节：“像……像那天晚上那样……你……你趴在我怀里哭……哭的我心都乱……可怜……可怜你年纪轻轻……竟没一个人疼你……”
　　我悠闲的坐在椅子上，茶已经冷了，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偶尔有蠕动的虫子爬过，汪伯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的话越来越混乱，有时候竟会有怒吼。
　　最终，他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再发出声音，更不在动了。
　　我抬眼朝他看去，他的眼神，已经彻底的成了白痴的眼神，茫然一片。
　　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别以为成了白痴，我就会放过你！
　　要利用你最后一点的利用价值——杀鸡敬猴！
　　不仅仅给那些企图投靠金兵的人看，更是给还不知在什么地方的赵构看！
　　三日后，汪伯彦在太原的菜市口，皇帝当众宣布了他的十大罪状，并允许他申辩。
　　不过这名昔日的元帅什么也没说，只是傻笑了两声，然后在认罪书上画了押，被斩首于太原。
　　汪伯彦的亲兵，卫队，迫不及待的和他划清关系，表示自己的无辜。
　　经过整编，河东节度使将原先十万人的部队，拣其精壮者充军，老弱及独子者，都放归乡间。
　　有人说，原先十万人的部队，现在精简了一半，恐怕抵挡不住金兵的进攻。
　　也有人说，这五万精兵，堪比百万大军。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启程了，这日晚上，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再一次来到了岳飞驻扎处。
　　他看样子刚刚沐浴过，湿漉漉的头发草草的束在脑后，天气热了起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衫，坐在灯下，一手拿着书翻看。
　　我站在门口，轻轻的咳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我却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朝我笑道：“陛下怎么今晚又来了？”
　　我自己找了个位置，坐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皂角的味道，偶尔有水滴顺着头发落到脖子中。
　　看到他这个样子，烛光下的浅笑，我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有些冲动。
　　我站起，又坐下，最后又站起，对他说道：“朕明日就准备出发了！”
　　他点了点头，却没答话，只对我笑了笑。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只知道，现在我的手心中，有着汗浸出。
　　过了许久，我才对他说道：“鹏举你要是什么时候需要回京见朕，可以不必通报，直接前来！”
　　他有些诧异，不过没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道：“谢陛下！”

　　光世出兵[VIP]

　　我有些不甘心，觉得说出的话苍白无比。
　　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
　　看着他，他正抬头看我，他的心中，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丁点，我的位置呢？
　　我试探着开口，问道：“嗯，鹏举，朕回去之后，你会跟朕写信吧？”
　　他疑惑不解，随口答道：“那是自然，陛下前两日不是说过，要每日都将这里的情况写成折子送给陛下么？”
　　我胡乱点了点头，可是，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又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他面前，问道：“那除了战报，其它的事情呢？”
　　他扬了扬眉，奇道：“其它的事情？陛下想知道什么，臣写给陛下就是！”
　　我什么都想知道，想知道他平日开心不开心，吃饭吃的好不好，偶尔不会不会想到我。想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丝笑容浮在嘴角。
　　可最终这些却不敢说。我怕我一说，便会被他察觉什么，若是他拂袖而去，该怎么办？
　　过了半晌，我摇了摇头，看着门外黑漆漆的一片，叹了口气，问道：“鹏举，你的家人还没找到么？”
　　说这话的时候，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看他，他的脸上，有哀痛之色一闪而过。
　　却听他在一旁说道：“还没有！金兵来来回回，我们村子里的许多人，都不知去向了！”
　　我低了头，沉默不语。
　　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最终发现，没有一条，是我这个皇帝，能跟他说的。
　　最终叹了一口气，抬脚走出他的房门。
　　四天后，我站在了汴京城外。
　　京城依旧繁华热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根本不像秦桧在写给我的信中所描述的那样，什么凋敝荒凉，怨声载道。
　　进了宫城，各处都是一派平和景象，到处有条不紊，只是路过瓦子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刘光世的身影。
　　我微微皱眉，怎么京城的布防又轮到刘光世了？？
　　每次他在，我都觉得不怎么安心。这人太不牢靠了！
　　在会宁殿连夜诏秦桧进宫，他的样子看起来还不错，看来他心中所写的日夜悬心，夜不能寐基本都是在放屁了。
　　还未等他行完礼，我便遣退众人，朝他问道：“你看了朕给你写的信没有？”
　　秦桧道：“臣正要禀报陛下此事，派去追杀那两个人的好手，全部都死了！”
　　我吃了一惊，都已经告诉他赵构赵佶在什么地方了，竟然还失手，我上下打量了秦桧两眼，这家伙，该不会是和赵构一伙的吧？？
　　他看了我一眼，道：“不过还逃回来一个，他死在臣的门外！带回来一个消息。”
　　看他说了一句又停下，我很恼火，盯着他，他继续说道：“陛下还是自己看吧！”
　　说着，递上来一块染着血的黄绢。
　　我展开，然后，赵佶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便落入了我的眼中。
　　“不孝子赵桓，昏庸无道，致使金兵南下，神州大地，生灵涂炭；乱力怪神，信用妖人郭京，导致汴京之耻，百姓受辱；违背祖训，杀父弑君，其父其弟尚在人间，却举行大丧，欺瞒天下！朕昭告天下，即日起，废不孝子赵桓，立赵构为皇储，朕重登大宝，号令天下豪杰忠义之士，起兵伐桓！为民除害，为国去秽。天下有识之士，尽可起兵，杀赵桓者，乃保国安民忠良之士！”
　　末尾，签着赵佶的名字，还盖了玺印。
　　我仅仅的握着那道《伐桓诏书》，咬着牙，这个老东西，看来写圣旨写上瘾了，这么喜欢帮人代笔？那我捉到他了，让他天天给我抄折子！
　　紧锁着眉头，恨意渐生。
　　现在秋防已近，关陕的兵马，岳飞的兵马，都要防备金兵再次入侵，不能随意调动。他却好，趁虚而上，竟然弄了这么个东西！
　　“他们目前召集了多少兵马？任谁为帅？到了什么地方了?”
　　秦桧摇头，道：“臣不知……朝中还没有半点消息！”
　　我冷笑一声，朝中没有半点消息？看来，不是赵佶赵构太笨，就是朝中大臣太笨！
　　“他们在什么地方活动？”
　　秦桧道：“据臣先前得到的消息，他们两人，还只在蜀中！”
　　四川？我皱眉，“当地的官员呢？”
　　秦桧道：“西川宣抚使没有任何消息！”
　　我背着手，在殿中慢慢的踱步，当日汴京被围得时候，西川没有任何反应。
　　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是毫无声息？
　　我猛然抬头，“那西川转运使呢？”
　　秦桧道：“转运使在十三天前，忽然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看来朝廷在那里的官员，都已经没了，那么他们的首领呢？
　　我沉思片刻，然后问道：“凭赵构，赵佶两个人的本事，肯定还没那个水平，能够这么快的夺取西川，你可打听到了，赵构身边还有些什么人？”
　　秦桧又递上来一张名单。
　　我赞许的看了看秦桧，对他笑了笑，道：“办的不错！”
　　展开纸张，上面的人名都看了看。
　　没几个眼熟的，估计都是些废材。
　　只不过其中有一个很眼熟，是和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赵构在河北大元帅府时候的亲卫部队。
　　四川号称天府之国，物产丰富，非常富庶。若是被赵构赵佶抢去，朝廷税收便是急剧下降，不过……
　　我冷笑一声，有些军队，打金兵没本事，打四川，应该是毫无悬念！
　　我扬了扬眉，对秦桧说道：“秦卿，你去把刘光世找来！”
　　虽说刘光世同金兵打仗会逃跑，不过他自己不是也称，多次同西夏兵交战，也并非全部败绩。
　　这好歹也能算得上大宋的精锐部队，让他带兵去打张俊，稳中求胜吧？
　　看到张俊，我就想起当殿中侍御史的张浚来。
　　同名同姓，很容易弄混。
　　不同的是，这个武将张俊，却是在岳飞一案中，大肆污蔑岳飞。
　　直到一千多年后，还和秦桧一起，跪在岳飞幕前。
　　微微一笑，拿下西川后，就直接杀了武将张俊，这样，以后也就再也不会将他和殿中侍御史张浚弄混了！
　　秦桧还未走，殿外便传来喧哗之声，我走了出去，却看见一个宫女，头破血流，披头散发的要死命往殿中闯，已经被侍卫拿下，此刻见到了我，拼命挣扎，一面挣扎，还一面喊：“陛下！冤枉，冤枉啊～！”
　　众侍卫拖着那宫女要走开，我连忙拦住，朝那宫女看去，有些心惊肉跳！
　　竟然是吴昭容的贴身宫女素琴！
　　止住侍卫，朝那宫女喝道：“什么事情，大声喧哗？”
　　素琴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本来流血的地方，现在血流得更多，染红了面前的石阶。
　　她一面磕头，一面说：“陛下，陛下您终于回来了，昭容娘娘她，死的冤枉！请陛下为她作主！”
　　浑身一震，吴昭容竟然死了？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陡然生变。
　　我走之前，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反倒是这些人，这些事猝不及防的出来了！
　　秦桧朝我看了一眼，犹豫了半晌，才道：“陛下是先召见刘虞侯，还是先去后宫？”
　　我想了想，道：“当先见光世！”
　　秦桧松了一口气，立刻走了，我现在心头，一团乱麻，难道说，赵构赵佶，已经把手，伸到我的后宫了吗？可是，他们去杀吴昭容做什么？
　　我让众位侍卫退下，留下宫女素琴，问道：“吴昭容怎么死的？你捡紧要的说！”
　　素琴磕头流泪道：“陛下走了没两日，皇后娘娘就来到昭容娘娘的宫中，说她不守妇道，有违宫规，还栽赃给吴昭仪一双男人的鞋子，吴昭仪无法自辨，被皇后娘娘杖刑致死！”
　　我皱了皱眉头，道：“处死宫妃，可是要朕准许才行，皇后她哪里来的这个胆子？”
　　素琴哭道：“陛下，皇后娘娘说，皇帝出行未归，恐怕一年半载都难以回还，她的眼睛里却容不下沙子，要亲自清肃后宫。奴婢知道昭容娘娘是冤枉的！她是冤枉的啊～！”
　　我扬了扬眉，道：“哦？你何以得知？”
　　素琴道：“昭容娘娘至死仍是处子之身，怎会与他人有私？陛下，您平日最宠爱昭容娘娘，要为她……”
　　素琴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殿外的脚步声，知道是秦桧带着刘光世来了，我闭了眼睛。看来这个素琴，知道的如此之多，连我的宫闱之事，都一清二楚，留不得了！
　　将秦桧拉到一旁，吩咐了两句，素琴就被秦桧带到了刑部，亲自“审问”此事。
　　待秦桧走后，我才重新看向刘光世。
　　他正笑嘻嘻的看着我，热天到了，他的那柄徽宗真迹的扇子反而不要了，却换了两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在手中把玩。
　　看得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刘光世说道：“光世，朕听说这些日子，李相公将你从洛阳调来，又将范宗尹所带的十万兵马，划了五万给你，听你节制，可见李相公对你颇为倚重！”
　　刘光世不以为然，笑眯眯的看着我，然后顾左右而言它：“陛下这些日子没见，清瘦了不少呢！”
　　我忍，不去理他，继续说道：“刘卿这些日子在京城，应该听到过岳飞的事情了吧？他在河北，河东挫败金兵，已经被朕封为节度使了！刘卿若再不用功，可就真的让岳飞后来居上了！”
　　刘光世毫不介意，自顾自的找了个位置坐了，又盯着殿中的一幅字画，说道：“他居上就居上，反正都是为皇帝陛下效力，分什么彼此？臣无所谓！”
　　我对这个人有点没辙了，仔细回想，回想，回想很长时间，才想到，似乎他对于金银珠宝感兴趣。
　　咳了两声，道：“刘卿，朕接到消息，西川有叛军，打着先帝的旗号，起兵反叛，朕命你前去平叛，若能成功，朕有重赏！黄金，珠宝，还是美女，任你挑！”
　　终于看见刘光世两眼放光，神色兴奋了！
　　他猛然从位置上站起，一改常态，拍着胸脯对我保证：“陛下放心！区区叛军，臣手到擒来！别说他打着先帝的旗号，就算是先帝，臣也给陛下捉回来！”
　　他说了这么久的话，最后一句话，最和我的心意！不过，捉回来就不必了，直接砍了就万事大吉！
　　心中虽然舒坦，但是面子上却不能这么说，只对他表示赞赏，然后听了听他的作战计划。
　　不愧为将门之后，马背上长大，对西川的地形了如指掌，计划也十分不错。
　　扼守西陵峡南津关，以阻叛军顺江而下出荆襄之路。
　　亲帅大军，兵分三路，上汉中，一路屯驻汉中，以防叛军乘虚夺取汉中，
　　一路入剑阁，吸引叛军主力。
　　而另一路，则取道米仓，金牛，奔袭西川之中。
　　同刘光世商议好兵马，粮草的调度之后，已经是四更时分，宫门早就关闭了，便留他在偏殿歇息。
　　他倒是毫不推辞，熟门熟路，看样子，十分之不认生。
　　我在福宁殿的床上，闭上眼睛，握住拳头，金兵大举入侵，他们两个混蛋还要起兵造反，我不光要从军事上打击他们，还要在政治，舆论上，都压到他们，要让天下，无人响应这份《伐桓诏书》！
　　怎么做？《帝范》上可是没有！不过，另外的地方会有！在上千年后，似乎也有一个颇为相似的例子。外族侵华，国家内乱，最后，是谁占了上风，是谁统一了大江南北？
　　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不忠不孝算得了什么罪名？卖国求荣，自相残杀，才是重中之重！
　　不是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么？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出师无名，我倒要看看，究竟最后，鹿死谁手！
　　第二日是塑日，我换上皮弁服，将黑纱管带的方正，带着高公公，一路来到了文德殿。
　　文德殿之于我，似乎有了一种不同一般的意义，每当朝中剧变，情势危急之刻，都是在这文德殿内，商议大事。
　　众人各自穿着朝服，列位其下。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众位卿家，有事启奏！”
　　我以为会有人提到西川的事情，抑或会有人对于岳飞任节度使一事提出异议。然而却出乎意料的，矛头的指向，竟是李纲！
　　看来，众人对于李纲的所作所为，是非常的不满了。
　　看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才又开口道：“李相公一事，以后再议，朕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朕前两日听说了一件事情，便马不停蹄的从太原往回赶，不知众位卿家可有听说过？”
　　立刻有李若水站出来答话：“陛下，是何事？”
　　我站起来，将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然后缓缓的说：“有两名贼人，冒充先皇，康王，占了西川，召集五万之众，起兵谋反了！可朕的龙案上，却没有收到一本与此事相关的奏折，朕想问问诸位，究竟是怎么回事？”
　　群臣面面相觑，有的自责该死，有的不动声色，还有的竟然说本来是准备今日早朝禀报的！
　　看来都只顾着窝里斗，想要搞垮李纲了！
　　又或许，出了这个事情，而故意隐瞒，也成为李纲的罪证之一？
　　我暗自沉思，我用李纲的时间，是不是早了点？或许，该等到外患平定再启用他？
　　不！我在心中否定自己这个想法，金兵可不会等我，赵构更不会等我！
　　金兵的完颜兀术，夏天所作的，不过是些小动作，等到秋九月，定然会大举入侵。
　　赵构呢？他若是足够聪明，定然也会趁着金兵入侵，我无暇顾及的时候，举兵北上。
　　我不指望金兵的仁慈，更不指望赵构的愚蠢。
　　我能指望的，依靠的，就只有我自己了！
　　抬眼朝下面看去，各个都事不关己的样子，可当日围城的情况，完全不同。
　　我在心中冷笑，是了，外族侵犯，只要是稍微有点血性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然而这父子兄弟争权，都各个明哲保身，事不关己。
　　更何况，我任用李纲，多有整到他们身上。
　　也许在下面某些人的心中，盼望我这个位置，换个人才好！
　　我暗暗握拳，这一次，恐怕比上一次的金兵围城，更加凶险，上一次是众志成城，而此次，却是各怀鬼胎，人心不齐！
　　我等着看，有什么人挺身而出！
　　出乎意料的，一身赭红色官袍的殿中侍御史张浚，缓缓的走了出来，站定，然后抬眼看着我。
　　他的皮肤还是异常白皙，一双眼睛却犹如利刃一般，闪出寒光。
　　他对我行礼，然后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乱臣贼子，人人的而诛之！西川乃国之重地，陛下不可听之任之，当派兵前去征讨！”
　　嗯？我扬了扬眉，再次仔细打量他。
　　枢密院的人都一言不发，他却说出这个话。虽然长的清秀，可眉目之间，举手投足都是凛冽之气。
　　张浚话音未落，李纲便又站出，说道：“臣也以为，该当派兵前去征讨！刘虞侯熟知兵事，可派他前去！”
　　我点了点头，看向刘光世。
　　昨夜我许诺了他许多好处，他今日终于领命而出：“陛下，臣愿率兵，前去征讨逆贼！”
　　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朗声道：“宣，侍卫马军都虞候刘光世晋封为镇国大将军，西川招讨使，领精兵三万，前去征讨逆贼！”
　　下了朝，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去皇后那里，看看她到底在搞些什么？？
　　在湖边走了两步，知了一个劲的叫，叫的我有些心烦，一咬牙，去就去，怕她还是怎的？
　　正准备抬脚往坤宁殿走，忽然一旁有人同传，说是张浚求见。
　　我对这个人印象很不错，想也没想，就点头应允了。

　　擅自回京[VIP]

　　路过练武场的时候，看见宫中禁卫正在此练习武艺骑射。
　　我顺手拿起一张弓，拉开，然后一箭射出，心不在此，射的偏了。
　　正在此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陛下！”
　　我扭过头，正是张浚。
　　他神色泠然，一身青衫，对我躬身行礼。
　　我将手中的弓递给一旁的士兵，对他说道：“不必多礼，不知爱卿前来，有何要事？”
　　张浚随着我，一路前行，边走边说道：“臣有本上奏！”
　　我止住脚步，手扶着栏杆，看着一群野鸭画破湖面，笑道：“你也真是，上折子朕又不是不批！”
　　张浚却没回答我的话，过了一会，才道：“臣要参李相公！”
　　嗯？我扬了扬眉毛，回过头看着他，他低着头，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柔软浓密的睫毛盖在眼眸上。
　　“为何？今日朝堂之上，你们二人不是一唱一和的挺不错的么？”
　　张浚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递到我面前，面不改色：西川叛乱，朝中局势不稳，李相公不仅不能宽厚示人，反而多有苛责，引得众人不满；江淮一带近日连降暴雨，已有洪灾泛滥之象，李相公却以招兵，买马之策，搜尽民间财力；更有罢免朝中旧员，宣和年间旧案，牵连甚广，手段酷烈，让人齿寒。虽为国家，然不得其法，导致民间之财竭尽，官员之中怨声载道。不宜为相，臣身为御史，不能做事不理！
　　我沉吟片刻，我当然知道李纲所做的这些事情，只是，目前除了他这样做能够迅速的除掉积弊，又能有什么其它的法子呢？
　　我挥了挥手，接过张浚的折子，不动声色的道：“朕知道了，朕自会处置，你先下去吧！”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在会宁殿，正同李纲商量军费一事的问题时，倾盆暴雨忽然落下，铺天盖地的打来，我冲出殿外，一道紫色的闪电，正划破黑暗阴霾的天空。李纲在一旁轻轻的说了一句：“连日来暴雨，黄河怕是会决堤……”
　　果然，三日之后，收到急报，黄河再次改道，黄河两岸的百姓事先有安排，都转移了，可黄河两岸的庄稼，被大水淹没，颗粒无收！
　　派官员下去，开仓赈灾，短短十五天，揪出二十多个趁着洪灾捞好处，克扣赈灾粮饷的官员。
　　大宋刑法一向宽厚，对待这种官员，也只是贬了去了事，那夜，我将李纲留在会宁殿，商议了一夜，天亮时分，在早朝上，将那二十多名官员，统统压入刑部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朝臣弹劾不断，他们不敢说我，矛头却都指向李纲。朝中官员整日辩驳，我都同他们斗智斗力，舌战群儒，看着那些人不顾灾民死活，却只责备李纲不该行如此酷刑，斩杀官吏的时候，我心中暗恨。
　　若不是金兵在北，时不时的骚扰，若不是赵构赵佶扯住西川，若不是西夏还趁机在关陕捞便宜，我一定会谁反对，我抓谁，抓到刑部大牢满员为止！
　　而李纲，原本回京城的时候，看起来还有些血色，这些天，脸上却是一丝血色也无。
　　看得出来，他所承受的压力，要比我更大！
　　当御史再一次联合上书，请求罢免李纲的时候，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矛盾如此激化，是时候缓解一下了。
　　若是还继续下去，恐怕是要引起更大的动乱。
　　那夜，我正在看岳飞送来的战报，说是得到谍报，金兵准备在九月，再次兵分三路，大举进攻，而粮草，却不能及时派发，恐难以维系。
　　揉了揉眉心，提笔给岳飞写回信。告诉他不用担心粮草的问题，我会派专人前去保证粮草运输。
　　写完了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在信的最后，写上几行字：卿忧心体国，朕中夜思之，终不能忘。
　　他能看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是不会知道的吧，因为他每次的回信，除了公事，并无半句其它的话语。
　　放下笔，在殿中走了一圈，猛然抬头，却看见高公公疾步而来，说是李纲求见。
　　点了点头，让他进来，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却多了前几天没有决绝。
　　赐座，赐茶，然后对他微笑，问道：卿有何事？
　　李纲并未喝茶，只站起身，和以往全然不同，他站直了身板，对我说道：“臣无德，求去宰相之职！”
　　我有些气急败坏，烦心的事情够多了，他却来火上浇油。
　　寒了脸，想也不想，道：不准！
　　他却淡淡的笑了一笑，然后道：陛下如今，内忧外患，朝中颇有怨言，民间亦不堪其苦，若想要平息众怨，争取人心，只需把一切，推到臣的身上即可！
　　我盯着他，我是这样想过，也这样打算过。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却不想这样做！他的那些政策，都是经过我批准的，事到临头，我可不想把头一缩做王八，然后让他去顶罪。
　　冷笑了数声，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当朕是什么人？敢做不敢应么？
　　李纲亦迎着我的目光，坦然道：臣以前以为陛下是，所以在任职期间，多有专断，所想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能多做一些事情；然而现在，臣知陛下不是这样的人！臣故请求去！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却见他背过身子，身影在大殿的烛光下，微微有些单薄。
　　看不见他的目光，只听得他的声音，刚硬之中，有些萧索：臣刚刚收到消息，洞庭湖一带，有名叫做钟相的，起兵造反了！打得旗号，就是抗买马之策！
　　我心中一颤，该来的，还是来了。
　　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可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么个时候。
　　李纲继续说道：陛下任用臣为相，得罪了不少朝臣；而臣招兵，买马之策，亦引起不少民怨。陛下若能将臣趋逐，定能安扶朝臣，平定民心。
　　我冷笑一声，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倔强无比，我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早就做好了打算，是不是？清理朝臣，收集天下之财，你知道会引起不满。你其实心知肚明，这是等待你的结局，却不肯退让丝毫，朕明白，你是为了国家。所以，朕不会准你离位的！
　　李纲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我，最后惨然一笑，道：“陛下太高估臣了，臣不过只是求名声而已！”
　　名声？我冷笑数声，问他道：你可知当年王安石，他亦同你一样，你不过才做了数个月，他做了十年。你看他现在，可有名声？前些天朕还接到奏折，说王安石祸国殃民，却配享宗庙，要求罢了王安石的配享。你若想求名，就更不能去！你要等着，朕给你正名！
　　李纲浑身一震，呆呆的看着我，过了许久，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不过我看见他喉头上下抖动，似是哽咽。
　　我亦没有说过，风吹过，将殿中的烛火扑灭了数支。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的说道：秋日已近，朕得谍报，金兵即将再次大举入侵，岳飞军在前线，恐军粮不济。若是军中缺粮，恐怕有误大事！朕可以准了你所求，罢免你宰相之位。不过，朕会交给你更重要的任务，让你担任两河转运使，负责岳飞一军的粮草！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很大，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最后，他笑声停了下来，慢慢的跪下，说了三个字：臣遵旨！
　　八月二十三日，李纲任相五个月零三天后，被罢免。
　　换上了一向主张“仁德”的张邦昌。
　　任命梁杨祖为江淮发运使，与工部侍郎杨渊同领措置东南茶盐等事。
　　李纲的招兵，买马之策，全面废除。
　　而李纲被任命为两个转运使，将他在这五个月中，所累积起来的粮草，马匹，以及兵器，送到岳飞的军中。
　　九月十五日。
　　征讨西川的刘光世大军受挫，被张俊阻击在剑阁一带，损失惨重。
　　九月十六日，岳飞的战报传回来。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兵分三路，一路由完颜粘罕率领，进攻河东，在雁门关处，与守卫雁门关的韩世忠激战。
　　一路由陕西都统洛索与副都统萨里罕统领，与西夏合兵，攻延安，固原。
　　而第三路，则由兀术与完颜宗辅统领，从燕京南下，直逼河北的真定，河间，与岳飞纠缠。
　　九月二十日。
　　派去剿灭洞庭湖钟相叛乱的范宗尹的五万大军，再次失利，被钟相夺去了不少粮草。
　　九月啊～真不是一个好时候！
　　我在心中暗想。
　　秋高气爽在我的眼中，看起来全然是阴云密布。
　　全国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消停的，就连后宫。
　　吴昭容的死，我没有找皇后的麻烦，北宋一朝没有外戚当权，即便我找了她的麻烦，她也不能奈何我。
　　只是，她家中，也算得上是名望之家，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再给自己树敌了！
　　没了吴昭容，我借口战事紧张，几乎不踏足后宫，随得皇后自己喜欢，按照她的请求，封了几个妃子。反正都是些有名无实之人，我无所谓。
　　让秦桧将宋刑统修订了一翻，下罪己诏，大赦天下。
　　装出一副国事至此，皆是朕之过的样子。
　　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天。
　　整个朝中，唯一能让我稍稍舒心的，也只有岳飞那边的事情了。
　　比如，他会写信过来，兀术来袭，也会告诉我，已经解决。
　　比如他会说，有一次仗打得很辛苦，最后被困在一个小城中，靠吃尸体维持生命，最后还是得胜，将金兵击退。
　　再比如，他会提到粮草缺乏的问题，却也会告诉我，李纲在河北各处催缴的粮草，都能到位，且春季已经屯田，虽然天灾不断，但是也能基本填饱肚子。
　　几个月中，只有看他写来的信的时候，心中才是安定的，虽然他并无其它的半句废话，不过我几乎每天都能够收到他的折子，觉得满足。
　　而打开其它的奏折，随时都要准备接受洗礼。
　　也只有给他写信的时候，心中是轻快的，我也会告诉他一些朝中的事情，不过不会讲的太多，除非一些根本瞒不住的东西，才会一笔带过。更多的是一些日常琐事，比如今天看到一只幼鸟从窝里掉了下来，让侍卫将它重新送回去；再比如昨日御膳房的烤羊肉烤糊了一块，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给他写信的时候，不用想太多，也不需要过于考虑措辞，可批示另外大臣上来的折子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如，枢密院的会说一名叫做曲端的大将，在陕西的所作所为，说他独断专行，不听指挥，似有反意。
　　又比如说，张浚弹劾刘光世，说他一无是处，军纪涣散，要求撤职严办。
　　更有左右谏言，我记得他们早就不管皇帝的事情，只负责监察官员了的。此刻却异常尽忠职守，尽管我的私事。
　　十月的时候，河北寸土未丢，而驻守在雁门关的韩世忠，却兵败退守太原。
　　太原再次被围。
　　听到这个消息，恨得我一拳砸在几案上，金兵是洪水猛兽吗？？？
　　雁门关易守难攻，竟然被金兵占据！
　　而且，还是在当世名将韩世忠的手中丢掉的！
　　雁门关一丢，身为韩世忠上司——河东节度使的岳飞，难辞其咎，朝中的矛头，几乎都指向了他。
　　有的说他用人不当，有的说他志大才疏，更有过分的，竟然说他勾结金兵，意图谋反！
　　我坐在龙椅上，冷冷的看着下面一帮人。
　　说别人，怀疑别人，我也许会跟着思索一下。
　　不过，说岳飞，怀疑岳飞。我冷笑一声，决不可能！
　　顶着压力，将弹劾岳飞的折子封回退还。还练熟了几个字“今封还来奏，勿复再言！”
　　关陕的形式，也越来越危急，不仅仅是因为金兵的进攻，更是因为，在蜀中的赵构，赵佶，也趁机出兵，想要夺取汉中，与金帅洛索遥相呼应。
　　真的，如果有人愿意当皇帝，我双手奉上！
　　可我能学李纲那样么？干的不好，引咎辞职。
　　或许可以学学我那在西川闹腾的正欢的老爹，国家危难之时，把烫手山芋丢给儿子？
　　看着年仅十岁的太子，摇了摇头，如果他是二十岁，也许我会考虑。
　　检查完太子的功课，将太子送走，然后回过头来，问张浚：“德远，你刚刚说什么？”
　　张浚躬身道：“金兵与西夏合寇关陕，而叛贼似有出汉中之意。关陕若失，天下不保！刘光世兵多有散漫，无人约束，关陕诸人，更是狂妄自大，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臣请前往关陕，安抚诸将，监督光世，以保关陕无忧！”
　　我看了他两眼，摇了摇头，道：“不行！短短一年时间，从太常簿到殿中侍御史，已经颇遭人言，关陕皆是武将，你又不习军旅之事，恐难以弹压！”
　　张浚沉默了半晌，道：“那臣恳请陛下让李纲前去关陕！”
　　我愣了愣，皱眉道：“当日弹劾李纲，可是你带的头，他亦不习军旅之事，恐怕有误！”
　　张浚过了片刻，道：“不若令枢密使张叔夜前行，他是老将，对陛下忠心耿耿，定然能平定叛乱！”
　　我依旧摇头，有些不解，问道：“怎么德远认为，朕任命曲端为川陕宣抚处置使，不妥么？”
　　张浚过了半晌，才道：“曲端此人，颇为跋扈，陛下若重兵在外，委以武将全权处置，恐怕将来，尾大不掉，难以制服！”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爱卿多虑了，此国家用兵之际，自然要委以武将重任。它日天下平定，朕自由处置！”
　　张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最后没说，只叹了口气，然后退去。
　　三日后，张浚上书，弹劾在洞庭湖平乱的范宗尹带兵无方，请求将他撤回，派平定过宋江之乱的张叔夜前去，他请求做随军转运使，督发粮草。
　　洞庭湖平了两三个月了，还是未曾平定，这个事情，越拖越难搞，张叔夜平定水泊梁山，应该比没怎么打过仗的范宗尹有经验，便同意了这一调动。
　　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拖，便会拖上如此长的时间。
　　拖到岳飞亲帅五千兵马，横出迳行，与韩世忠合军，夺下雁门关，洞庭湖还未平。
　　拖到京城的布防，换成了范琼所统的上万人马，刘光世还在和赵构纠缠。
　　拖到冬天大雪纷飞，金兵直逼陕西鄜延路，曲端还在和金兵相持，今天丢了这个镇，明日夺回那个府。
　　整整打了快半年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快一年了。
　　去年，金兵直逼京师，今年，我看也好不了多少。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进步？至少没被人围城？
　　我站在雪地里，自哂的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战事拖的越久，事情便越棘手。
　　真正的日费千金。
　　也许，是靖康这个年号太烂了，所以，风水问题？
　　正旦过后，我改了年号，想了很长时间，改成了炎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太常寺，钦天监的人，找了大堆理由，来说这个年号不错！我却只是单纯的觉得，比靖康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夜，我遣退了宫女太监，让高公公在外面守着，自己伏在龙案上批阅奏折，能写的字一天比一天多，不过写给别人看，还是最多不会超过十个字。
　　前去平定钟相的张浚上书，洞庭湖之事，非一日半日所能定，寒冬已到，军士难以御寒，更添水战，冻死者尤多，请求班师回朝，待夏日金兵暂退，再平水寇。
　　记得历史上，岳飞平定此乱，只用了八天！
　　八天啊～！若是岳飞在此，我现在恐怕能够睡的香甜无比，何须日夜不安？
　　想起前些日子，下的那条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命令——若是岳飞求见，可不必通报，直接放行。
　　我是想让他回来的吧，至少他如果回来，能够快一点见到他。
　　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岳飞在河北，天下也只有一个岳飞。
　　他不可能不经我允许，就到处乱跑！这条命令，有些自我YY。
　　站起来，走到殿中，活动了活动身体，重新回到龙椅上，提起笔，刚要写上“准”，忽然觉得眼前多了一个人的影子，猛然抬头，然后愣了愣，随即笑了，自言自语道：“真是的，看来要好好休息了，好好的，居然出现幻觉……”
　　话未说完，那影子竟然朝我下跪行礼，道：“臣岳飞，参见陛下！”
　　我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影像没有消失，又捏了捏自己的手，是疼的，猛然惊醒，从龙椅上跳了起来，朝他走去，随即想起他此刻应该在河北打兀术才对，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我猛的停住脚步，战战兢兢的开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不会是河北没了……金兵再次围城了吧？”
　　岳飞自行站起身来，笑了笑，道：“怎么可能？兀术已退！”
　　我舒了一口气，这才继续朝他走去，细细端详。
　　他的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发上结着雪花，未曾化去，唯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看着我。
　　上前一步，一时说不出话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布满了厚厚的茧，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厚实无比。
　　只要能够看见他，我就觉得，一切困难，都不是困难。
　　那怕只是念着他的名字，就觉得自己，有了无比的勇气。
　　他亦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掌心，血脉的跳动。
　　过了许久，我放开他的手，道：“看样子，你还没吃东西吧？朕让人给你准备吃的，朕也饿了，顺便也能吃一点。对了，高公公已经在沁芳池准备好了水，本来朕说要用的，现在你既然回来了，看样子今晚也不会走，不如先去那里沐浴好了！”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便率先走出殿外，朝高公公道：“老高，带岳飞去沁芳池沐浴，恩……他没有衣服换，你去找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他沐浴完之后，还带他回来，朕有要事同他商议！”
　　说毕，不容分说的就让高公公把岳飞带走了。
　　我的心中，此刻方才真正踏实下来，办事效率也快了不少，等到岳飞再次回来的时候，案头的奏折，已经批阅了一半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灰色圆领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头发整齐的扎在脑后，一丝不乱，身上披着黑色的棉袍，显得异常精神。
　　我朝他笑了笑，指了指一旁已经摆好的酒菜糕点，对他说：“爱卿先将就一餐罢！”
　　他也不再客气，看来是饿坏了，马上对着那一桌食物狼吞虎咽起来，我一面看奏折，一面对他笑道：“慢些吃，这里可没人跟你抢！”
　　说道这里，想起之前在他营中的时候，同士兵一起吃饭，他还帮我抢了两个白面馒头的事情，不觉扬起了嘴角。
　　对他笑道：“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朕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他颇为讶异，抬起头，吞下一块羊肉，说道：“臣二十日前，就已经给陛下上了数道折子，请求回京！记得陛下说过，若有急事，可不必奏报，直接赶回。臣等了十多日，未曾等到陛下的回信，等不及了，便擅自做主回来了！”

　　寝阁之命[VIP]

　　我听了这话，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竟然连他的折子都收不到，也不知还有多少消息，是我所收不到，更不知到有多少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看来，我要看的不仅仅是《帝范》，还要学习一下某些人的手段了，比如锦衣卫，比如东厂，西厂，比如盖世太保。
　　将这些暂且放下，仍对他微笑，问道：“爱卿赶回，有何要事？带了多少人回来？”
　　他已经吃完了东西，用我递过去的帕子胡乱擦了擦嘴，道：“臣听闻朝廷叛乱四起，久不能平，故此特请面奏陛下！不敢多带人马，仅带了30名护卫随行！若商议妥当，更请陛下降旨，着枢密院的调发兵马钱粮……”
　　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点了点头，道：“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我们换一处说！”
　　他有些讶异，不过没说什么，跟着我走出了大殿。
　　一路往里行，越走越深，黝黑的天空飘着点点的雪花，映着宫殿中透出的莹黄的灯光，飞舞绚烂。
　　到禁中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有些戒备的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我停住脚，扭过头，借着高公公手中灯笼所发出的微弱的光，看向他的面庞，他的脸上，有着些许凛然之色。
　　将手拢在袖中，对他得意的笑了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微一迟疑，然后道：“好！”
　　入了禁中，折而向北，走到一处宫殿处，殿门上的横匾，上书三个大字——福宁殿！
　　岳飞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跟在我身后，抬脚进去。
　　福宁殿的偏殿，挂着帘幕，褐黄色的锦帐上，黑色丝线绣着锦绣山河图，此刻正垂下，将偏殿中的一切，全部遮的严严实实。
　　我扭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他的表情，有些疑惑。
　　挥了挥手，遣退周围的人，然后亲自动手，掀开了那日月山河的帘幕。
　　对他笑道：“你看！如何？”
　　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片刻之后，大喜道：“果真是好地方！”
　　听见他的赞赏，我心中有些飘飘然，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抬脚跨步而入。
　　这里正是他上次歇息的地方，和上次他看到的不同，桌椅，床凳都已撤去，四周的陈设，字画，古玩也一律全无。
　　正中间，是真正的大宋地图。
　　山川，河流，以及布防，兵种，一样不差。山川起伏，河流奔腾。而抬头看去，头顶则是依照钦天监的莫阿西所说，造出的日月星辰图，随着季节的不同，变换亦不同。而四壁，皆是我从宝文阁搬来的兵书。
　　我指向太原，河北的方向，对他笑道：“看，这两处的小旗上，都写着岳字！”
　　他回头看向我，笑了笑，不置可否，然后复看向那两处。
　　河北一望无际的平原，靠西就是太行山脉，太行山脉与吕梁山脉中，夹着太原，隆德等重镇。
　　穿越其中的河流是染了蓝色的水，而河东旁边的黄河，此刻正奔腾不息，犹如真景。
　　他遥指着靠近幽云的真定方向，道：“那里的河道，多已枯竭，并没有这么多的水！”
　　我点了点头：“朕记下了！”
　　站在他身边，感受到他的气息，听他说话，有些心神不定，自己独自站在这里的时候，不知幻想过多少次，他在身边的情景。此刻幻想变成现实，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过了好一会，才定下心来，问道：“河北是京城的屏障，而幽云又是河北的屏障！河北一望无际，无山川险阻，金人骑兵来去自如。你在河北，朕方能安心。现在你回来了，若是兀术再次出兵，何人能挡？”
　　岳飞躬身答道：“李相公！”
　　嗯？李相公？我愣了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李纲！
　　我沉吟片刻，金兵第一次围汴京，就是李纲带兵，守卫住了开封，但是他能带兵同金兵作战？我有些疑惑。
　　岳飞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今真定，河间，中山三镇，皆是能征善战之人把守！兀术若拿不下这三镇，又无其它各路军队配合，不敢孤军深入的！河北之事尚在其次，倒是西川，更为可忧！”
　　我扬了扬眉，看向他，示意他讲下去。
　　他指着巨型沙盘，对我说道：“西川易守难攻，各处关口，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若是无外围威胁，也算不得急患！只是陛下，西川北面的汉中，地形狭长，进退回旋的余地并不大，而汉中北面的关中及陇西，正受金兵洛索攻击，若是西川无事，关中失利，尚可退守西川守汉中，而此时汉中成腹背受敌之势，西川更是一时难以拿下！若是今年不平，等到明年，明年不平，又拖到后年，实可堪忧！”
　　我沉思了半晌，他考虑的是军事形势，而我所想的更多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钱。
　　想了想，对他说道：“朕同枢密院的几位也商议过此事，不过比起西川的事情来，似乎有一处更为要紧！洞庭湖一带，控扼荆襄与江南，国家财力，皆仰仗于此，若是两处能一起平定自然好，若是只能选一处，朕希望你带兵，前去平定洞庭湖的钟相之乱！”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辩驳，我收了笑，看着他，正色道：“朕若让你去接替张叔夜，你能用多长时间平定钟相？”
　　他最终闭了口，过了一会，才道：“湖寇尚未滋蔓，其贼众也不过是乡村愚民，被贼蛊惑。若臣提河北精兵，不用十天！”
　　我转过身，走出偏殿，来到正殿上，背对着他，问道：“河北兵马不能动！宗老将军留下来的三大将领，已经战死了两个，仅剩下郭俊民了，人手本来就不够，还要提防金兵进攻！若朕给你的，是原先范宗尹所带去的那两三万不成器的禁军呢？”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臣未见过，不敢妄言！”
　　我回过身，移到他的面前，看着他，过了一会，对他说道：“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他却并未答应，只急道：“陛下，关陕之势更为紧急……”
　　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的话，淡淡的说道：“关陕西川一事，朕自由主张，卿但平定洞庭水寇，朕等你凯旋归来！”
　　不能让他去关陕，更不能让他去西川。
　　关陕先前在同西夏交战，现在又与金兵交锋，兵勇将悍。
　　且曲端等人已经驻守那里多年，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拼着死命守住的，每一个城池，战略要地，都是他们用血换回来的。
　　若是贸然派了岳飞这个年仅二十五岁，且被我连连提升的将领前去。
　　我不担心岳飞不能压制他们，我担心的是，关陕的将领，会认为，朝廷在压制他们。或者说，我在责怪他们昏庸无能。
　　然而实际上，关陕的战绩，要比鼎鼎大名的韩世忠好的多。
　　关陕之重，尤胜京师，这个时刻，我不想引起任何内部的骚动，特别是将领和士兵的骚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曲端在金兵的节节进攻下，能够守住关陕，那就让他继续守好了！
　　西川更不能让岳飞去，那里，有我老爹和弟弟。
　　历史上，他迎回徽钦二帝。
　　现在，他若去，难保会出现什么情况。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对自己的父亲，兄弟，毫无半点友爱之情。
　　更不想让他背上弑君的名声，虽然那只是“先帝”。
　　夜已深，且又有雪落下，我站在福宁殿正殿门口，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对一旁的岳飞说道：“今日雪深，内宫之中，出入多有不便，你便在此处歇息一晚吧！”
　　说完，有些心虚。
　　这是我想了很长时间，想出的一个将他留下的理由。
　　我想他，想看到他，想和他呆在一起，有他在身边，即便是他不说话，甚至不对我笑，我都觉得安宁。
　　偷偷去看他的脸色，他楞了片刻，面上似有不妥之意，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怕他拒绝，故意往事重提，对他笑道：“那日你受伤，亦睡在此处，只不过那日你睡的偏殿，此刻没了，只得委屈你，同朕一起了！”
　　他眉毛抖了抖，最后跪下道，臣不敢！
　　将他扶起，对着他笑道，朕也不记得，当日在太原，是谁说这天下还没有他不敢的事情！
　　他面上僵了片刻，随即扭过头去，过了一会，才答道，那是臣年少无知，胡夸海口之语，陛下切不可当真。
　　听了这话，心中有些难受，却还是笑了起来，装作毫不介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似乎颇有疼痛之色。
　　我吃了一惊，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他摇了摇头。
　　我拉着他，走入内殿，在软榻上坐下，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人笑道，朕还想听听你在河北，同金兵交战的情况，往常你来信，都是一语带过，今天既然回来了，就仔细说给朕听听罢！
　　他颇为犹豫，最后终于道，臣遵旨！
　　走出内殿，叫来高公公，让他将火炉中多添了两块煤，除去外衣，半靠在软榻上，听他讲述。
　　他坐的端正笔直，在我面前，目不斜视，语调波澜不惊。
　　那日，他在宫中当侍卫的时候，也是如此吧？
　　只是那个时节，我不曾在他面前如此，他也不曾这般拘谨。
　　我听他述说，时不时插口问上一两句。
　　其实他所说的，我早已知道，我只是想听他说，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样子。
　　听他说到一时疏忽，让兀术钻了空子，差点丢掉真定，幸得镇守真定的陈规守城有方，不至大错的时候，我忍不住也直了身子，不敢置信的问道，怎么连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看向我，问道，陛下为何总以为，臣不会有失？世间哪里来的常胜将军，百战百胜之人？
　　我低了头，我也不知道，为何能毫不怀疑的，完全的信任于他，这似乎已经无法能用单纯的崇拜二字解释，大概，能用迷信二字？
　　对，我迷信他！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就绝对能让我完全放心！
　　抬眼看着他，烛光下，他的面庞犹如石刻的雕像，刚毅，沉厚，却线条分明。
　　我发觉我不仅迷信他的名字，甚至是他的面庞，我都有些迷信。
　　呆呆的看着他，不愿移开自己的视线，却听他问道，陛下，臣有一事，至今不明，还请陛下明示！
　　我不太客气的给了他一拳，笑道，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好了，同我还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这一拳并不重，却让他的眉头，再次抖动了一下，似乎在忍受疼痛。
　　定然是受伤了！而且，伤的还不轻。
　　拉住他，万分担忧，问道，你可是受伤了？伤在哪些地方，让朕看看？
　　他不动声色的甩开我的手，颇为艰难的开口：陛下当日任命臣为两河节度使，到底是为了臣的战功，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竟有隐隐的迷茫，惊惧之色，我从未见过。
　　我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才道，朕当然是因为你能征善战，不然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看着他，他的神色有些变幻，最后似乎是忍了又忍，才道，臣知道了！
　　我对他一笑，重新歪到软榻上，打了个哈欠，用手支着脑袋，说道，对了，你刚刚说，兀术退回，此时正是隆冬季节，金兵最喜欢的时候，他为何会退？
　　岳飞笑了笑，看得出来，似乎是笑的有些勉强。
　　兀术多次进攻，始终未能顺利拿下河北，上书吴乞买，内容臣不知道，不过据谍报，他的动向，带着大军往西。若是臣所料不错，应是去援关陕的洛索了！
　　联想到他要求亲去关陕，我有些不悦，问道，所以你才想要去关陕？继续同兀术交手？
　　他点了点头。
　　我哼了一声，换了支手撑着脑袋，对他淡淡的说道：“也不早了，爱卿早些歇息吧！”
　　他环顾阁中，最后终于问道：“陛下想让臣在何处歇息？”
　　我随手指了指自己的床，轻笑道：“那么大张床，你爱睡什么地方，就睡什么地方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没有说话。
　　我见他不说话，更有些不快，问道，你还在等什么？
　　他霍然起身，脸上隐隐有些怒意，最后躬身道，臣要去平定水寇，地形尚未熟悉，臣想去再看看沙盘！
　　嗯？我扬了扬眉，从软榻上起身，端起烛台，对他笑道，朕陪你一同前去！
　　他从我手中抢过烛台，头也不回，道：“不敢劳烦陛下，臣独自一人便可！”
　　见他的脚就要跨出寝阁门口，我再也忍不住了，喝道：“朕是洪水猛兽吗？你就这么怕朕？”
　　他浑身一震，脚步滞住，却未回头。
　　我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说道：“朕命你今夜就在此处安歇，什么地方都不准去！你若想去看沙盘，明日可去枢密院。那里有更为详细的洞庭湖一带地形图！”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紧抿，过了片刻，跪下道：“臣不敢睡陛下的龙床！”
　　我不该如此故意的，惹他不高兴，并非我的本意。
　　忙朝他笑道：“那你就睡这里好了！”
　　说毕，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给他，将他按在软榻上，对他露了个笑容，然后自己躺回床上。
　　看着他连衣衫都未脱，就和衣睡下，忍不住说道：“这里又不冷，你穿着外衣睡，恐怕会睡的不太踏实呢！”
　　他愣了愣，然后脱掉外衣，盖上被子，躺在软榻上。
　　我睡在床上，离他不过五步之遥，原本有些累了，此刻却有些睡不着，睁开眼，看着他。
　　他双眸紧闭，被子中的他，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爬起来，坐在床上，问道：“鹏举，你身上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他没有说话，更没理会我，大概他比我更累，已经睡熟了吧？
　　坐在床上，看了他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躺下。
　　心中暗自琢磨，他以后多要回京，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建一座府邸？还有他的家人，亦该着人查访，接到京中，河北兵荒马乱，难保出什么事情。
　　迷迷糊糊的睡下，夜间醒了几次，看向他时，他始终是那个姿势，变也没变过。

59 闯祸[VIP]
　　第二日醒来，雪已经停了，抬眼看向一旁的软榻，早已没有了人影，心中有些失落。
　　洗漱完毕，上朝。
　　着枢密院的调派兵事，将张叔夜调回，让岳飞前去。
　　张浚依然不动，让枢密院的给张浚下了令，让他暂时管带禁军，并告诉他，岳飞不日便到。
　　下了朝，将秦桧留了下来，会宁殿议事。
　　想了很长时间，是否要将这件事情交给他，这些日子以来，他办事，比朝中的其它人，总是办的好一些。
　　我在暖阁中，披了件白狐裘的披风，起身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对秦桧道：“秦卿，你现在是刑部侍郎罢？”
　　秦桧不解其意，过了一会，点头道：“是！”
　　我又问道：“西川那两个人的事情，应该就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对不对？”
　　秦桧又点了点头。
　　我冷笑一声，看着暖阁外的那株腊梅，说道，最近朝中，有些人不大老实，竟然敢私吞战报！多半是都堂的！你着人悄悄的查查看，究竟是些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秦桧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低声耳语道：“陛下，莫要忘记了，宰相张邦昌，可是跟随康王一起出去过很多回！”
　　我回过头来，盯着他，笑了。
　　同我想到一起去了！赞许的拍了拍秦桧的肩膀，亦对他低声说道：“你查的时候，记得两件事情！第一，不要打草惊蛇；第二，把张邦昌的党羽，全部给查出来！”
　　他却并未同往常一样，躬身答是，却抬起头，看着我，过了片刻，目光落到别处，说：昨夜的雪，似乎下得不大呢！
　　他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了句：“什么？”
　　他的目光看向我刚刚看到的地方，说道：“臣只是忽然想起来，去年的雪，似乎比今年的要大一些，天也比今年的要冷一些。”
　　我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是啊，记得那时，你和孙傅还冷得直打颤，都加了两层棉袄还是冻得鼻子发红。
　　他过了一会，才道，当日跟随陛下守城的大臣，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了！
　　我有些警觉的转过头，看着他，他平常说话，绝对没有目的的！忽然提起这个，是为了什么？
　　秦桧见我看他，笑了一笑，道，臣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孙大人病重，日夜盼望再见陛下一眼，当年虽无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如去看看他罢。
　　他什么时候好心起来了？我狐疑的看着秦桧，秦桧却没有看我，躬身道，臣的话说完了，臣请告退。
　　看着秦桧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又过了片刻，才抬脚跨出暖阁。
　　地上的积雪颇多，踏着积雪，朝演武场走去。
　　却意料之外的，看见岳飞也在那里，正同宫中的侍卫一道，骑马射箭。
　　银色的铠甲，在雪地里，映出斑斓的光来，只是身上黑色的披风，有些不太配。
　　转过头去，吩咐一旁的邓公公，让他去将我的一件红色的战袍取了来。
　　白马，银盔，英武的将军，红色的战袍。
　　这才是我心中，战神的形象嘛！
　　走上前去，朝向我行礼的岳飞笑道：“朕已经同枢密院的商量过了，你明日就出发，前去洞庭湖吧！张浚在那里，负责粮草，朕已经下令，让他听命于你，你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岳飞站起身，道：“谢陛下！”
　　我点了点头，他昨日回来，明日便要出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些不甘心，想了半晌，对他说道：“等你的事情办完了，就来找朕，朕有东西给你！”
　　他仍旧躬身答是。
　　看着他向枢密院的方向走去，留在雪地上的一串脚印，清晰无比。
　　叹了口气，扭头走向会宁殿。
　　案头又是厚厚的折子，我趴在桌上，看的头昏脑胀，好容易批了个大概，就听见传报，说是岳飞求见。
　　嗯？他这么快就办完事情了？我抬起头，朝窗外看了看，日已偏西。
　　竟然被这些无聊的折子缠了整个下午！
　　想起这些折子，就有些气闷，左右谏言好好的，不去给我监察百官，却三番两次的上奏，说什么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广施雨露。
　　哼了一声，当个皇帝，连自己想不想做，都要被人管！可又不能骂他们，只得装模作样的写上朱批：卿识虑深远，朕心甚慰。
　　连这句话也被我练熟了……
　　放下折子，站起身，走到殿外，看见岳飞疾步走来，见了我又想行礼，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笑道：“爱卿不必多礼，还未用膳吧？等会同朕一道吃好了！”
　　尚未等他回答，便将那件猩红的战袍取出，送到岳飞面前，对他笑道：“朕今日看你骑马射箭，总觉得这个颜色更配你些，穿上定然好看！”
　　说话间，会宁殿中已经摆好了酒菜，我同他一同坐下。
　　亲自给他斟酒，是百年陈酿的山西汾酒。
　　看着被他放在一边的红色战袍，我对他笑道：“鹏举去平水寇的时候，会穿朕送的东西罢？”
　　岳飞有些无可奈何，对我道：“陛下可曾听说刘招讨在西川的事情？”
　　我来了兴趣，对他笑道：“尚未听闻，你说说看！”
　　岳飞提到刘光世，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我有些警觉。
　　他似乎提到别人的时候，都很高兴，独独提到我，便有些脸黑。
　　却听他说道：“刘招讨自认风流倜傥，上阵交锋，亦穿白袍，张白盖，结果被西川的叛军一眼认出他是军中大将，对他紧追不放，差点命丧黄泉，幸得下属死命相救，方逃过一劫，从此后再也不敢白衣白袍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和亲自从岳飞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时不过是一笑而过，然而现在听岳飞讲出来，便觉得刘光世耍帅再一次失败，心中爽的不得了。
　　亦干了一杯，才回过味儿来，他是在说我送他红袍一事呢！
　　看来他收了也是不会穿了，下次他回来，我要多送他几件合他心意的礼物才是！
　　又给他亲自夹了两片薄羊肉，送到他碗中，几杯酒下肚。
　　说上两句话，就到了平定洞庭湖钟相的身上来了。
　　我心中是有些愤恨这些人趁火打劫的，想要全部斩除，不过他却认为，皇帝行事，当显仁厚。
　　不太情愿的允许了他可以招降纳叛。
　　又递了一杯酒到他跟前，随口问道：“爱卿你的夫人还未找到么？”
　　岳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见他看起来有点郁闷，对他笑道：“爱卿不必过于担忧，想河北能有多大？你只管安心打仗，朕帮你寻访家人！就算他们在天涯海角，朕也一定给你找到！”
　　他眉头动了动，起身跪下，说出的话都有些哽咽：“谢陛下！”
　　我忙将他扶起，他这么一来，我还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见他眸中有些润湿，我忙转移话题，对他笑道：“爱卿觉得这酒如何？”
　　他从我手中接过酒，一口饮了，道：好酒！
　　我听他这么说，神色大振，连忙吩咐一旁的高公公，将宫中所藏的好酒都搬出来。
　　酒具也一齐搬出。
　　古藤杯配百草酒，
　　夜光杯配葡萄酒，
　　绍兴状元红就着本朝白瓷裂纹杯，
　　翡翠杯中添上梨花酒。
　　最后，有一壶关外的白酒，翻出两只犀角杯，同他碰了，一饮而尽。
　　他却看着犀角杯，微微有些发愣。
　　我对他笑道，鹏举可是在想，什么时候，再去从金人那里，夺一坛这个酒来，方才痛快？
　　他摇了摇头，最后放下犀角杯，黄且透明的犀角，在烛光下却有些凛冽。
　　看了半晌，才道：“臣只是在想，金人年年入侵，河北始终难保平安！”
　　我低了头，金人的铁骑，更胜辽军，若是以后，河北一直要重军把守，已经赤字的财政，终究难以维系庞大的军队，只有夺回河北，河东外围的幽云十六州，大宋方可太平！
　　沉思片刻，拍着他的肩膀，对他笑道：“鹏举你可曾听说过一句诗？”
　　他扬了扬眉，示意我说下去。
　　我过了一会，才笑道：“叫做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金兵再来，咱们就用这个对付他！要让他们知道，我大宋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听了这个，猛然浑身一震，在他的目光下，我觉得自己有点无耻。
　　为了讨他欢心，侵犯他的版权。
　　他大笑数声，然后朗声道：“陛下说的不错！臣敬陛下一杯！”
　　我看见他主动敬酒，就有些云里雾里起来，想也不想，就仰头干了。
　　脑袋有些发热，说话就有点不知轻重起来，对他轻笑道，你遇到金兀术的时候，可要小心了！朕听说他对你心怀不轨……
　　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他脸上变了颜色。
　　连忙打住，偷偷向他看去的时候，他已经放下酒杯，准备走人了。
　　贪杯误事！说的就是我！
　　还未等我岔开话题，他就站起身，朝我躬身道：“臣明日还要出发，不敢多饮，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我到底说了什么啊！
　　我好好的，提金人就算了，干什么又扯到兀术？这个人，等我捉住了他，一定不能放过他！
　　讷讷的站起身，对他笑道：“你大半年没回来，住的地方给换掉了，朕带你去吧！”
　　他未说话，过了一会，道：“不敢有劳陛下，臣自己去就是！”
　　看着他拂袖而去，我觉得有些绝望。
　　在殿外呆呆的站了许久，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雪地中，才回过神来，
　　转回身，头重脚轻的回到会宁殿，看见高公公竟然又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叠折子。
　　翻开，有李纲来的，说是岳飞擅自回京，实乃日夜担忧陛下，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他回来，也是臣的主意。
　　李纲这个人，很不好说话！当日他极力反对岳飞带兵前去救援河北，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月，就帮岳飞说话起来，生怕我会怪岳飞。
　　摇头笑了笑，又看向下一本。
　　看着看着，微微蹙了眉头。
　　是张浚上来的折子，洞庭湖水寇的事情。
　　钟相竟然砍伐了不少树木，新造了几十艘战船，而朝廷的战船，却都要比钟相得小、矮，不是对手。
　　岳飞明日就要走，这件事情可不能耽搁了。
　　想也不想，拿着张浚上来的折子，就疾步朝他房中走去，高公公跟在身后，一路小跑。
　　看他跟在后面直喘气，回头对他说道：“不用跟着了，朕是去找岳飞，不会有事的！”
　　高公公猛然止住脚步，然后异常坚定的扭头往回走。
　　到了房门外，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伸手推开门，却听见微微的鼾声。
　　案头的红烛尚未燃尽，他胡乱倒在床上，鞋袜未脱，就连被子也没盖。
　　抬脚进去，一阵风吹来，彻骨的寒冷。
　　房中亦有些酒气，微醺，将门关好，少许暖喝了些。
　　看来只有等到明日给他看张浚的折子了。
　　走过去，将他的身子往里抬了抬，又随手将他的被子盖好。
　　却没想到，他竟然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捉住，拍了拍，含混说了句，睡吧！
　　我的心被他这模模糊糊的两个字惊醒，猛的跳了起来。
　　朝他看去，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面泛潮红的面庞，沉睡中的他，竟有着全然不同的样貌。
　　和我平日见到的威武豪爽的样子全然不同，接着案头尚未燃尽的烛光，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散开的衣领处露出的锁骨。
　　沉寂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他！想和他……
　　是了，我去后宫，想要摆脱这些隐晦的想法，想用国事，来讲这样的想法压抑下去，甚至今晚，拿了金兀术来做挡箭牌。
　　其实，真正喜欢他的，是我自己吧……
　　对他心怀不轨的人，也是我自己吧……
　　可他是谁？
　　若是换个人，我不会有片刻的犹豫，但是他不同，我在他身边坐了许久，始终不敢将我心中的想法，变成现实。
　　却更无法离开。
　　只呆呆的看着他，甚至可笑到细数他的眉毛。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看样子是睡得不太舒服，是啊，他的鞋子都未脱，怎么会舒服？
　　若我帮他脱去鞋子，也只是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一些吧？
　　伸出微微颤抖的，自己无法控制的手，将他的腿抬起，放在我的腿上，然后褪去他的靴子，除去他的袜子。
　　在做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无比的急促。
　　他的脚掌很大，脚趾亦粗糙无比，我的手指碰过，却比我以前，碰到的任何女人的脚，都让我血气上涌。
　　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的脚，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的脚有些冷，我记得有给他准备暖脚炉的。
　　在房中翻了片刻，找出来，就着蜡烛，点燃其中的煤炭，然后盖好，套上袋子，送到他的被子中。
　　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个地方，可是却舍不得离去。
　　他明日就要走了，若是我多看他两眼，不算对他的亵渎吧？
　　坐在床头，愣愣的看着他，他的表情看起来舒服了很多，甚至砸吧了砸吧嘴。
　　他的唇，形状刚毅，此刻却有些绯红，见他动了动唇，却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是渴。
　　我如同着了魔，在房间中找来水壶，压抑多日的想法一旦浮出水面，便有些势如破竹，还未等我清醒，自己就已经含了一口水，颤抖着，将唇俯在他的唇上。
　　他平日总爱紧闭的唇，此刻微微张开，将我送给他的水，尽数吸入，莫了，还似觉得不满，竟将我的唇含住，吸了两下，直到榨不出来水汁后，才放开。
　　我被他的举动，惊住了，过了片刻，如梦初醒。
　　转过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手心甚至都浸出了汗，我知道他是无意识的，可我无法阻止我内心的想法。
　　更无法控制自己，我是想他，在这一刻，这个念头清晰无比，胜过其他的一起，我无法自持，缓缓的低下头，眼前猛然一黑，红烛燃尽。
　　在房间整个黑下来之前，我能够看到，他吞咽水的喉头，上下抖动，他的唇角，亦有残留的水渍。
　　我被包裹在黑暗之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贪恋刚刚的触碰，无法抗拒的，似乎有魔鬼拉着我一般，看不见事物，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慢慢的靠近他，我觉得自己在颤抖，忍不住的颤抖，可我还是要做。
　　我能够感受到他脸上传来的热度，他的鼻息中浓烈的酒味。
　　最后，我轻声的问道：“还要喝水吗？”
　　他没有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哼声，似是同意，又似是邀请。
　　如同烟花炸开一般，璀璨夺目，惊心动魄。
　　一生之中，从未听到过如此美妙的声音。
　　仅剩的那点犹豫，再也没有了，吸下一口水，重新覆上他的唇。
　　他此刻的唇，已经闭紧，还未等我伸出舌头，将他的唇齿撬开，他便主动张开口齿，将我的唇撬开，然后，睡梦之中，一股脑的，将我口中的甘露，尽数吸入，吞咽入腹，这才作罢。
　　无法控制自己，手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可我的大脑，现在又去了何处了？
　　我不知，我只知道，当我的手，扯落他领口的带子，触碰到他结实紧致的肌肤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些发狂，如此的靠近他，他的气息，让我沉迷。
　　唇小心的触碰着他的肌肤，怕将他弄醒了，另一只手，却探入了他的衣内，指尖的肌肤，光滑，结实。
　　这让我沉迷。
　　是了，就连皇后，倒在我怀中，想要服侍我的时候，都及不上，只是指尖的微触。
　　却不经意间，听见了他的闷哼声。
　　指尖碰到的地方，似乎有些异样。
　　那决不是先前我所听到的，满意的哼声。
　　黑暗中，重新摸出蜡烛，点燃。
　　然后，羞惭无比。

　　陛下挨打[VIP]

　　被我解开的衣衫四处散乱，然而，就在这里衣之下，却是触目惊心的数道伤疤，狰狞恐怖。
　　更有胸前的一道伤疤，在我刚刚的触碰下，竟有裂开，往外浸出血珠。
　　一腔欲火全然熄灭，颓然坐在他身边，睡梦中的他无知无觉，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
　　他在前线拼杀，伤口未愈，便又赶着回来，说不定在马上颠簸的时候，还会微微作痛。只怕我忧心，到了京城，就赶着进来见我。
　　他身上明明有伤，可对我敬的酒，却毫不推辞，全部喝完！
　　可我做了些什么？竟然趁他酒醉，想要对他做那种事情！
　　再看一眼他的伤口，下了床，取了下午送给他的刀伤药膏，揭开，然后仿佛朝圣般半跪在他面前，将盒中的膏药，细细的，轻轻的，抹在他的伤口之处。
　　伤口很深，有些地方，翻出肉来，张牙舞爪的盘踞在他原本完美无暇的胸前。
　　想起他曾经写信说过，有次同金兵交战，凶险异常，大家被围，最后靠吃尸体撑过去。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受伤了，更没有告诉过我，伤的还不轻！
　　指尖的药膏，划过他的胸口，在这里，手放在他的胸腔上，能够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沉稳有力。
　　却未想到，他却动了一动，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握住，甚至还伸出另外一只手，翻了个身，将我按在他身边，顺势搂住我，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含混的说了句：“唔……别闹了……”
　　我枕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他的怀抱，宽阔，厚实，平日我看见，只觉得安心，然而这个时候，却多了一丝其它的味道。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伸手，抱住他。
　　却看见他的眼慢慢的睁开，眼中些许有些迷蒙，还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随即闭上。
　　然而这只是过了片刻，甚至半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他的眼猛然睁开，刚刚的迷蒙一扫而空，看着我，猛然将我甩开，失声叫道：“陛下！”
　　他的脸上，张皇，失措，环顾四周后，将目光停在我身上，对我上下打量着。
　　我对他露了个笑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一会，才讷讷的说道：“朕……朕过来看看……”
　　他眉头微蹙，狐疑的将我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我的手中，还拿着银制的盒子，指尖，还沾的有淡褐色的药膏，此时此景，恐怕是要出事。
　　果然，他脸上早已退却的红，此刻又泛了上来，他脸红了……
　　不对，是被我气得发紫……
　　只看见他剑眉倒竖，猛然从床上站起，逼视着我，压低声音，喝问：“你做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胸膛上，想要解释，我其实不是像他想的那样，手中的那盒药膏，其实是伤药……
　　然而还未等我开口，便发觉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他自己赤-裸的胸膛，然后怒意更甚，上前一步，揪住我的衣领，手上青筋跳动，近乎咬牙切齿的迸出几个字：“这就是陛下要做的圣明天子？”
　　我亦有些生气，他有事说事，怎么动不动就扯到圣明天子四个字上来？
　　亦寒了脸，哼了一声，对他说道：“你做什么？想要以下犯上吗？”
　　他揪住我领口的手颤了一下，随即又紧紧的抓住，怒意更甚。
　　哼！只准他一个人发怒么？我可没干他想的那些事情。倒是他，刚刚抱住我，不知想要做什么！
　　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怎么，刚刚你酒醉了，扯着朕不肯放手，这个时候还没醒么？”
　　说罢，故意亮了亮手中的药盒。
　　他猛然夺过我手中的药膏，将它摔到远处，盒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然后骨碌碌的滚到墙角，没了声息。
　　我看见他的咬肌缩紧，双目喷火，恨不得要把我吃掉的样子，亦上了火气。
　　他气得有些浑身发抖，我的手腕被他捉的生疼，不肯认输，拿眼睛斜瞄着他，嘴角微扬。
　　却听他怒道：“想不到堂堂皇帝陛下，竟然会对臣子做这种事情！你，你……”
　　他说不下去，却一拳砸下，打在房中的桌子上，我今早特意找人寻来送给他的一张枕木雕花桌成了碎片。
　　他凭什么？就算是我真做了，他现在的样子，也有些过分，威胁我？
　　何况我根本没做过！
　　冷笑一声，淡淡的道：“放开朕！”
　　他恨恨的松了手，将掀开的衣衫系好，然后对我低声说了一个字：滚！
　　这一个字彻底将我的怒火点燃，扬起手，想也不想，就一个巴掌扇下去。
　　他本来背对着我，现在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没回，就凌空将我的手腕捉住，如同当日在殿中教我的那般，将我手臂扭转，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躲开他伸向我肩头的手，一转身，到了他身后，朝着他腿弯处就是一脚。喝道：“你竟然敢同朕动手！”
　　他果然不敢，任我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胳膊扭在背后，我又补上一脚，将他压在身下，恶狠狠的道：“别以为朕封了你节度使，就不敢将你怎么样！惹恼了朕，朕可不会同你客气！”
　　他亦发怒，在我身下恨声道：“还以为陛下是坦荡磊落的君子，竟然趁我不备，将……将我……”
　　我将他怎么样了？手上用力，喝道：“我怎么你了？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你说喜欢喝酒，我就把宫中最好的酒拿出来给你喝，你说要歇息，我就给你准备了最好的床被。半夜过来看你，你想要喝水，我就喂你喝，你还有理了你？朕倒要听一听，到底朕将你怎么了？”
　　他听了这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怒意更甚，竟然也不同我客气，一个翻身，将我原本拿住他的手，反手拿了，又如同我刚才一般，将我压在身下，怒道：“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半夜三更的在我床上，手里还拿着……拿着……你到底有没有……”
　　我听了他这话，血气翻涌，挣脱过不他，一咬牙，大声道：“是！我是将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看了个清清楚楚，不仅看了，还摸了，不仅摸了，还做了！不仅做了，还是你在下面！你想要怎么样？”
　　逮住他一个不备，手肘朝他脸上撞去，他脸上立刻紫了一片，听得我话一出口，他浑身一震，怒意更甚，他生气，难道我就不生气？我TM什么都没干，就被冤枉！
　　他是惊魂未定，我是早有防备，回头又是一掌，打在他受伤未愈的胸前，这一掌可是不轻，又没有甲胄保护，疼得他手上一松，趁机一个撩阴腿，被他躲过，闪身而上，将他撞倒，拿手肘抵住他的下额，死死的压住他，看他还想要反抗，一伸手，将他的领子抓住，哗的一声，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衣衫被我撕破，我呆了，我可没想要撕他的衣衫，只不过，只不过想要制住他，顺便出出胸口的恶气而已。
　　他也呆了，愣愣的看着我手中布片，彻底愤怒，回手一掌，全然不看地方，打在我的嘴角，嘴角估计立刻肿了一块，口中有血腥味散开。
　　竟然敢真的同我动手？我不怒反笑，退后一步，站起身来，朝他笑道：“别装了，爱卿，你今晚，在床上的样子，还真是销魂……”
　　还未等我说完，他便大吼一声，朝我扑来，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房中的陈设原本不多，空间更不太大，数次被他抵到墙角，撞到椅子，柜子上，不仅它们散架，就连我也跟着散架。我手脚并用，处处朝他要害攻击，他闪避之余，忍无可忍，也还了两招，最后我终于不是他的对手，又被他牢牢的压在身下制住，只听得他一面喘粗气，一面压低声音，怒道：“想不到堂堂皇帝陛下，竟然，竟然真的对臣子……做这种事情……”
　　我的手臂快要被他扭掉了，不肯认输，他这个时候，跨坐在我身上，姿势也不见得就多么好！
　　扬了扬眉，对他笑了笑，说道：“原来爱卿喜欢现在这个姿势！那朕知道错了，下次让你在上面好了，只是这次，你可是已经吃亏……”
　　他浑身一震，猛然放开我，随即将我捉起，抵在墙上，借着漏进来的月光，他脸上的神色，又是尴尬，又是愤恨，还有些涨红。
　　一拳砸下，打在我耳边，青砖做的墙壁，竟然被他打出一个坑来，眼看着下一掌就要到我身上，我在他的压制下挣扎了两下，咬牙切齿：“岳飞你他妈是个猪吗？我对你做了没做，自己难道没感觉吗？”
　　终于，双方的厮打，在这一句话后，停住了，他缓缓放开了我，似是在仔细的思考，我累的浑身虚脱，没好气的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肩膀，怒道：“你以为自己貌比潘安还是胜过韩子高？就算你想，朕还没兴趣！朕解了你的衣衫，是看到了你的伤口，帮你上药！”
　　他到此刻，听我的话，浑身一震，才朝自己的胸口看去，过了一会，又缓缓的蹲下身子，将被他丢在墙角的那盒药膏拣起来，放在鼻端闻了闻。
　　黑暗中，看见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脸上的怒色全然不见，只剩下懊恼和羞惭。伸出手，想要将扶我从地上起来，我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坐回床上，对他怒目相向。
　　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似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头也不敢抬，道：“臣……臣……冲撞了陛下……罪该万死……臣鲁莽……”
　　我哼了一声，看着他，衣衫凌乱，头发也散开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估计我现在的样子，也差不多，袖子都被他撕破了。抬眼看去，这房中，出了一张床是好的，其它的东西，都被砸乱，我拿来的张浚的折子，还被弄破了，上面裹着裹着煤灰，没好气的朝他说道：“去把你的衣服找一套出来！”
　　他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站起身，想要去拉开柜子。
　　柜子早就散架，里面的衣服都散落在地上，亦裹着灰。
　　他捧着衣服，看了看我，又到处看了看，重新跪下，道：“臣……臣没衣服……”
　　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过了片刻，房中猛然一亮，却是他将蜡烛点燃了。
　　他没说话，我亦没说话，空气有些沉闷。
　　我更郁闷，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有些恼怒，朝他恨声道：“你去朕的寝宫，拿套衣服！”
　　见他出门，我在后面补充道：“不准让别人看见！否则朕治你的罪！”
　　他也没说话，捡起一套裹着煤灰的衣衫，抖了两下换上，出了门。
　　不过多久，就看见手中拿着一套衣服来了。
　　有些冷，往被子里缩了缩，却听他说道：“臣不敢……不敢擅闯陛下寝宫，是找……找宫中侍卫借的衣服……”
　　哼了一声，将自己被他扯破的龙袍换下，又将零散的头发系住。
　　还是系不好，抬头看向他时，他也正在看我。
　　我没好气的朝他怒道：“看什么看？”
　　他走过来两步，见我瞪他，又退回原处，道：“陛下明日……明日这个样子……要不去把孙太医喊来，上点药吧……”
　　我手中的梳子忍不住朝他飞去，砸到他的脸上，没好气的说：“喊他来做什么？难道要闹得人人皆知，朕被你打了一顿吗？”
　　他尴尬异常，跪下磕头道：“臣……臣还以为陛下……总之，是臣的不对，任由陛下责罚！”
　　我心情烦躁，人都说，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这还没偷呢，就折了许多米，挥挥手，道：“算了算了，反正朕也没吃亏，你帮朕把头发弄一下！”
　　他捡起梳子，站到我身后，手握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拿梳子的手有点哆嗦。
　　一个不小心，梳子没梳到头发，倒是梳到了我的伤口上。
　　痛的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忙弯下身子，低头朝我脸上的伤口看来，我抬起眼，看着他，影影绰绰之中，他的眼里，满是愧疚。剑眉星目，被橘黄色的灯晕包裹，显得迷离万分。
　　略微粗重的鼻息，吐到我的脸上，让我恼怒之余，竟还有些贼心不死。
　　我这顿打，不能白挨！
　　有些心慌意乱的扭过头，对他说道：“你动作快点，朕今晚还有很多事情！”
　　他哦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快起来，看着墙上映出来的影子，他有些心不在焉。
　　好容易将头发输好，衣衫整理好，我站起身，推开门，头也未回，对他说道：“你随朕来！”
　　身后的声音有些诧异：“去哪里？”
　　我在心中，有些腹黑的笑了一笑：“寝宫！”
　　听见身后的人拳头捏的咯咯响，转过头去，看见他目光中透出恼恨，脸上却有可疑的红云。
　　哈哈，终于轮到我羞辱他了！
　　寒了脸，朝他喝道：“你以为朕半夜三更跑你这里来是做什么？洞庭湖的张浚来了消息，朕是来找你商议的！”

　　流言蜚语[VIP]

　　“在洞庭湖的张浚来了消息, 所以才特来找你商议的！”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羞惭之色，看来，这次想歪的人，是他！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他低着脑袋，根本不敢和我对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的样子，心中大爽。淡淡的道：“爱卿，你想太多了吧？”
　　一双眼睛又燃起火，狠狠的瞪了我数眼，哼了一声，怒道：“不去！”
　　扬眉轻笑，看着他窘迫万分的，已经被涨的通红的脸，尤不甘心，对他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你也不想想，凭你的身手，即便是朕想对你做什么，也不能得手！你这么紧张，难道说，是你想……”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他喉咙中发出一声怒吼，一掌下来，我身边的门上，留下五个手指印。
　　他痛恨万分，气得面如金纸，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对我说道：“请陛下不要再拿此事玩笑！”
　　本来我占据有利地形，结果现在阵线全失。
　　看来言多必失，还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不敢再随便说笑，忙正色道：“朕知道了！朕以后再也不提了！”
　　收回一只已经跨出门外的脚，回身坐在他的床上，道：“那就在这里说好了！”
　　说话之间，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等他把张浚的札子看完，又将它粘好，想要开口问话。
　　一开口，就疼得厉害。忍不住眉毛都跟着抖了起来。
　　刚刚还不觉得这么疼的，现在缓过劲来了。
　　他看也没看我，只说已有破敌之策，只是目前尚未确定，要到洞庭湖去亲自看过，方才能行！
　　我点了点头，想要也附和两句，却最终嘴角张口就疼，放弃。
　　过了一会，又听他说道：“陛下放心，臣三个月内，定然能够剿灭叛党！”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不过还是有些不甘心，嘟嘟囔囔的发音：“三个月……唔……那么久？”
　　他点了点头，道：“路上还要走路！”
　　嗯！
　　我没有了话说，他的话也已经说完。
　　一时间没人说话，就觉得万分局促。
　　气氛有些不大对头，我坐在床上，他站在地上离我不远处，背对着我。
　　我随意咳了两声，想要打破僵局，却不防听见他的声音：“伤哪里了？重……重不重？”
　　提起这个事情，我就又来了气。
　　想也没想，忍着疼逞一时之快：“浑身上下！你要看吗？”
　　在后面，看到他的拳头又捏了起来。
　　我觉得我再呆下去，恐怕危险系数会猛增。
　　站起身，拉开门，头也没回，对他说道：“不早了，朕要回去……嘶……你也早些……唔……早些睡！”
　　没有听见他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说要送我。
　　我独自一人，迎着夜风，朝禁中走去。
　　遇上巡逻的侍卫，还要小心避开。我这副样子，要是落到了别人眼中，恐怕上疏奏议的折子，明日就到了我的案头。
　　禁中的正门已经关了，只有平日出入的小门，高公公的影子还立在那里，我看见他，好像看见了亲人一般，一时之间，万分感动。
　　真是懂得体察圣意啊！
　　更为体贴的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句天冷，陛下别冻着了，就给我带好了帽子，将脸上也遮的严严实实。
　　简直像做贼一样，好容易来到了福宁殿，众人早已被遣散，高公公依旧什么话也没说，更没问，就连神色也没变，只找出了衣衫，帮我换好，又找来秘药监的太监，送来了伤药。
　　他们要帮皇帝伤药，我却不知到底都伤到了哪些地方，不敢让别人看，只让他们留下药，就赶走了。
　　最后，我对着镜子自己将脸上的伤口都上了药。总算岳飞手下留情，比较有职业道德，打人不打脸，我的嘴角只是肿了一块，先有冰块敷，现有药膏护，外表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异状来。
　　身上就比较悲惨了，凡是被他碰过的地方，就是清淤，甚至连大腿处都有一个巴掌印。
　　心中愤恨万分，不是都说岳飞是忠臣么？不是都说他最爱君体国么？忠臣，难道不是不论皇帝怎么折磨他，怎么虐待他，都皱着眉头上，无怨无悔么？爱君体国就更不用提了，应该是深切的爱着自己的国君，体谅自己皇帝吧！
　　他倒好，我还没怎么了，他就怀疑我迷-奸了他，我只不过气急说了几句气话，他就敢跳起来跟我动手动脚！我看他一点都不爱我这个皇帝！明日就亲自写一本《臣轨》，专门发给岳飞看，上面的主要内容嘛，嗯，就是皇帝要打你，你就要乖乖的给皇帝打，皇帝要爱你，你就要乖乖的脱了裤子给皇帝爱！
　　想到此处，竟然有些兴奋，还是算了……我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好了，被他揍了，想的竟然不是砍他的脑袋，而是扒他的里衣，似乎，我这个皇帝做的，也不太地道。
　　更可况，我现在浑身还被揍得疼呢！
　　第二日是五日一次的外朝，见得人有点多，大臣轮班奏事。
　　从早上坐到中午，匆匆吃了午饭之后，又继续座殿听奏。
　　我这副模样，根本不能说太多话，嘴角一张口就疼，只得装模作样的微笑，微笑，再微笑。
　　就算是那个谁谁谁上表，说谁谁谁私吞公款，要在往常，我很定大发雷霆，今天，也只能改成微笑……
　　运气不好，等到所有人奏事完毕，都已经过了下午了。我还是不太死心，去岳飞的住处看了看，里面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人影都没有一个了。
　　他果然已经走了！
　　心中有些黯然，在他房中坐了片刻，看着门上的那个五指掌印，想起他昨夜说的话：“请陛下不要再拿此事玩笑！”
　　他当时说这句话的神情，样子，语气。
　　是很讨厌这种事情呢？还是单单对我的态度很痛恨？
　　是不想再提，只当被狗咬了一口；还是因为自己错怪我，心中有愧，不想再听？
　　揣测良久，终不得解。思来想去，发现竟越想越难以忘怀。
　　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回到内殿继续批阅札子。
　　天色已晚，可折子还是那么多，虽然大部分三省的都已经写好了公文，只让我画个押而已，可还有一些，却是让我定夺的。
　　更有一些，是将我的指示驳回的。
　　更有户部的请求，收经制钱，禁酒傕。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名目繁多，就是收税，税收的多了，百姓不堪，收的少了，国家用兵，费将安出？
　　揉了揉太阳穴，扫到户部侍郎赵鼎上的折子，说是夏税恐怕西川和洞庭湖的都收不上来了。
　　收入直接少了一半！
　　最后还是狠了狠心，将岳飞去平定的地区，免三年赋税。
　　让梁扬祖去做提领措置东南茶盐官，措置茶盐事物。
　　有点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味道，或许，还能打打皇后的主意？
　　虽然外戚不当政，不专权，可是很有钱。
　　还有一些王爷宗亲？虽然他们不管事，不干活，可是，不用交税，亦有土地，粮食。
　　或者，一些世家？柴，李，刘，等等，都是一些亡国之君的后代，赵匡胤对他们宽容了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应该在国家有难的时候，也出一把力？而不是仗着有祖上的荫蔽，就拿着大把银子，活的比我这个皇帝还潇洒？？
　　等到皇后再一次要我去她那里坐坐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身后跟着一大堆宫女，太监，独独少了高公公。
　　先去看了看太子和公主，同他们说了一会话后，就让太监带着他们出去戏耍，我从新看向皇后。
　　皇后坐在一旁陪着，看起来她很高兴，亲自端了糕点，送到我面前，柔声道：“陛下近来瘦了许多，该好好吃点东西了！”
　　我对她笑了一笑，拈起两块糕点，送入口中。
　　再向她看去的时候，竟然看见她满脸红晕，欲言又止。
　　在心中暗叹，皇后真的是个美人，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装模作样的微微蹙眉，叹了口气。
　　皇后善解人意，道：“陛下可是忧心朝中之事？”
　　我点点头，道：“嗯，朕的折子今日还未看完，朝中那些人，你是知道的，没一个省心的！今日又有户部的上书，说是今年收成不好，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
　　皇后将我的外衣接过，道：“陛下不必过于担忧，我父亦有先帝所赐的良田百倾，在江南一带，我明日同父亲说，将他把田中的粮食，全数捐给国库便可！”
　　舒了一口气，朱伯材肯带头捐款，朝中其它的大员，亲王，统统都要给我学习，倒也省了我费尽心机去找他们要粮了。朝皇后笑道：“爱妻如此贤德，朕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后眼中满是柔光爱意，看得我心中都有些许愧疚。
　　最后她低声道：“陛下说笑了，为妻的，自然要帮丈夫了！臣妾只求陛下，心中记得臣妾的好处……”
　　她如此说了，我也不能空手套白狼，总要表示表示。
　　伸出手，将她搂在怀中，带着虚伪的，欺骗人的微笑，温柔的看着她的眼眸。
　　缓缓的靠近，慢一点，再慢一点。
　　终于，听见高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秦大人推荐的赵明诚，在殿外求见！”
　　放开已经呼吸急促的皇后，我觉得自己没救了。
　　我的心跳，一如平常，没有半点变化。
　　我彻底的，不喜欢女人了。
　　也许，三天后的家宴过后，我就再也不会踏足后宫。
　　以前钦宗宠幸过的，我没办法。
　　至于那些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的，我还是做做好事，放她们出宫吧！
　　家宴中，朱伯才带头捐款，他是爱女心切。
　　和钦宗争夺过皇位的嘉王赵楷也很积极，估计是怕我像干掉蔡京童贯那样，把他暗地干掉。
　　还有几个也表现的不错。
　　当然亦有几个能够让我秋后算账的。
　　至于世家的，我想了想，还是先不要拿他们动手好了。
　　肥羊一次杀光，下次再要吃肉的时候，恐怕就不太好弄了。
　　家宴后的第二天，就有一次经筳，给我讲课的，这次是四十多岁宝文阁大学士苏定邦，今天讲的内容，却和以前全然不同。并非历史，更非军事，也不是诸子百家。而是好死不死的，把先帝手下的，臭名昭著的六贼之一王黼拿出来讲。
　　我有些不悦，这我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讲的？
　　看来讲经是假，是要借题发挥才是真的！
　　果然，当他说到王黼半夜私入禁中，和我那个老爹笙歌艳舞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
　　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下半句话，淡淡的道：“朕知道苏卿家你的意思！合着你认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岳宣抚，是王黼之流？”
　　我脸上的颜色十分之不好看，苏定邦普通一下跪在地上，有些发抖，多多索索的道：“不！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冷笑一声，盯着他，他脸上有些发青，发灰。
　　毫不含糊，一字一句的说道：“没有他的浴血奋战，哪里来的你们在此安享太平？再有此等流言蜚语，别怪朕责你诬告朝廷命官，有功之臣！”
　　苏定邦脑袋上都是汗，我在心中冷笑一声，读的书多有什么用？他说道唐之魏征犯颜直谏的时候，好像自己的骨头多么硬似地。
　　微微一笑，将苏定邦扶起，赐座，不动声色的问道：“今日原定，是要讲什么？”
　　苏定邦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顶了顶神，答道：“回陛下，是汉武帝……”
　　一面听他讲，一面提了几个疑问，心中却在暗暗琢磨，看来，从今往后，我坚决不能让岳飞寝宫觐见了。
　　这些话，都到了我的耳朵里，未必他的耳朵会比我差一些。
　　当岳飞的捷报再次传来，仅仅用了十五天，就平定了别人用了但半年都毫无办法的水寇时，朝臣们再提及岳飞的时候，口风都有些变了。
　　甚至还有些，上书要求，等到岳飞回来，要我内殿召见抚慰的。
　　嘴角微扬，我一定会好好的抚慰。
　　不论是作为一个皇帝，还是，作为一个贼心不死者。
　　就连先前家宴中，有些不太积极捐钱，捐资的亲王，外戚。
　　也让我没了秋后算账的机会，纷纷慷慨解囊。
　　仅仅只有两个人，对这种情况，表示了担忧。
　　一个是李纲提拔起来的户部侍郎赵鼎，上的札子，密奏。
　　理由很简单，帅臣带兵过多，恐难以节制。二十五岁封节度使，已经是开国至今，从未有过的破例，如今一再加赏，而关陕之处的诸将，恐怕心中不平，多生事端。
　　另一个是刑部侍郎，秦桧。
　　他没上札子，只是在一次朝议后，单独留了下来，在崇政殿中。
　　春花已经开了，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风吹过，落英缤纷。
　　他首先呈上了一串名单，是我上次让他搜集的，和西川叛军勾结的名单。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看着我。
　　我瞟了这名单一下，眼角跳动了片刻。
　　上面，固然有张邦昌的党羽，也固然有秦桧的仇家。
　　可还有一个人，是驻守在京师的，手握将近五万兵马，在靖康之时，有守城之功的范琼！
　　知道这个人，一直有不臣之心，嚣张跋扈。
　　可我万万没想到，原来他跟西川也有勾结！
　　我并不相信他听命于赵构，或许更多的，是趁火打劫，扩张自己的兵力，实力罢了。
　　毕竟现在天下还是一团乱，金兵随时会来，朝廷手上无法调出多余的兵将，对于范琼，我也只能一再安抚。
　　但是不能或许，我要有切实的证据！!

　　暗流汹涌[VIP]

　　我开口：“你有证据么？”
　　秦桧摇头：“没有实证！”
　　我继续问：“范琼为什么要和西川的叛军勾结？”
　　秦桧猛然笑了笑，看着我，然后道：“陛下难道你自己不知么？当日范琼立功，陛下都给他些什么赏赐？如今岳飞立功，有的时候，甚至还没立功，陛下给的，又是些什么？既然有两处可投奔，为什么不去赏赐丰厚之处？”
　　我有些无可对答，却听秦桧继续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如此优待岳飞，恐怕它日，又成了另一个范琼，也说不定！”
　　我勃然变色，恶狠狠的盯着秦桧。
　　黑衣黑发的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毫不畏惧的看着我。
　　同样是说岳飞坏话，我看他比那个什么苏定邦有胆量的多！
　　忽然一笑，拍着他的肩膀，与他一同出了大殿，喃喃道：“会之！还是你明白朕心意！先解决范琼，等到一切定下来，再说别的！你去给朕弄清楚了，找到证据！如果没有机会……朕给你制造！”
　　前日经筳才讲过，君王不可以自己的好恶来行事，对岳飞是如此，对秦桧，恐怕更是应该如此。
　　从之前的想除掉他，变成了现在的想好好用他。
　　让他成为我手中的一柄刀，不过我会小心的使用，让他只伤到别人，除去我想除掉的人，却绝不会，让它伤到自己。
　　秦桧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长得和我差不多高，春寒料峭之中，眼中有一丝我难以明白的玩味。
　　我亦看着他，我发现，渐渐的，我对朝中的每个人，都能看的明白，看得透彻，唯独他。
　　若是我与他完全生活在同一时代，我恐怕要由衷的觉得，这个人，很忠诚。
　　然而我知道，这不是，这只是他的假象而已。
　　三日后，破格提升范琼为枢密副使，使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西川叛军的事情。
　　当然，更有一些我故意给他的消息以及一些计划。
　　他若仅仅只是桀骜不驯，或者狂妄自大，我会给他机会，若是他暗中和敌人有所勾结，那么，等待他的，只会是悲剧收场。
　　春二月，天气渐渐转暖，汴京的天气，明快起来。
　　我亦会在演习骑射，批阅奏章完了之后，微服出巡。
　　同李若水他们走在汴京城的街道上的时候，竟会听见有童谣。
　　“大鹏展翅，万里高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大宋岳飞，一代战神！”
　　第一次听见，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李若水道：“这什么童谣，真难听！”
　　身为吏部侍郎的李若水身形高挑，经常都是以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出现，这个时候却面露惶恐，开始劝谏：“官家，先前洞庭湖一代的叛乱，朝廷屡次派兵，全被击溃，岳飞一到洞庭湖，才短短十多天时间，钟相的部将杨太、黄佐、杨钦、余端、刘诜等就接二连三的归附朝廷。还不到一个月，就已收编数万人。实在是不可多的的人才。又在短短两个月时间，转战荆湖两路，所向披靡，不仅仅是杨幺被灭，就连一些叛乱，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上报朝廷，就被岳飞尽数歼灭了。如今人人传诵，我大宋出了如此人物，陛下该高兴才是啊！”
　　我不悦，非常的不高兴，对李若水抱怨道：“你听听他们唱的那歌词，那调子，都什么玩意，朕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难听的东西！真是的，明日该去让赵明诚管管这个事情，这种东西拿来唱岳飞，简直是……”
　　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合适的形容词，最后终于拉了个能够比较贴近我意思的词汇：“简直是，给岳飞抹黑！”
　　听到我这么说，李若水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道：“恩，臣这就去让赵明诚办！”
　　赵明诚是秦桧所推荐的，不过根据他的特长，我让他在礼部办事。现在是李若水的下属。
　　我想了想，赵明诚这些天按照我的要求，写的一些文章，微微皱眉：“算了，朕看那个赵明诚的水平也很有限，还不如朕呢！不如明日，将赵明诚的夫人召进宫，朕亲自交代这件事情，他夫人可是博学多才，做出来的文章，又通俗易懂，又格调高雅，哪里像他，成天只会弄什么圣上英明，皇恩普照！”
　　第二日，我大宴了赵明诚的夫人，这位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女词人——李清照！
　　对于赵明诚的任用，多半是看在他老婆的面子上。
　　虽然对女人不怎么感兴趣，可是依旧被这位的神采所折服，她听了我的要求，含笑称是，片刻之间，便做了数十首歌颂岳飞忠勇仁义的童谣。
　　其中的精彩佳句不绝，朗朗上口又文采绝佳。我喜得大大赏赐了她一番，然后小小的试了一下我最新组建的由张茂负责的特务机构，把童谣作为非官方的渠道流传出去。
　　一个月后，我再次走上汴京城的大街的时候，听到的歌谣，顺耳了许多！
　　板着指头算算，天气变暖，金兵也到了差不多该退兵的时候。
　　他们今年的收获比较惨，出兵河北，没有捡到任何便宜，也没劫掠到什么金银珠宝。
　　转战关陕，那个地方战略位置重要，可也没什么好东西。
　　比之去年南下，金银珠宝满腰包的情况，今年收获，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据探子来报，金国的皇帝吴乞买，有些郁闷。
　　不过绝对比不上我郁闷。
　　本来不打仗的时候，军费开支，就几乎用了整个财政收入的十分之六，今年打仗，更是入不敷出。金兵打仗，却都是没本的买卖，少赚钱的，总是比亏本的要划得来一些。
　　更何况，金国并无叛乱，我这里，还有西川是个大头。
　　板着指头算算，岳飞也快回来了，既然天气热了，北边的战事也没那么紧的话，让他先不要走，有信得过的军队在手，我做事情也方便一些。等我将朝中，那些暗地里同赵构赵佶勾结的家伙，铲除了再走！
　　张浚前些天上来札子，叛乱已平，现在正将那些贼寇，老弱病残的放归乡里，恢复生产，开始春耕。一些精悍勇猛之人，编入军队，打过仗的，总比一些没打过仗的禁军，好用一些。
　　十日后，岳飞上奏，湖寇已平，荆湖地区，也已按照陛下的意思，抚慰妥当，请求另派贤明之人，充任此地的知州。
　　在朝中七挑八选，最后决定让张所前去。
　　第一是我信得过，第二，他也颇知兵事，如有骚动，更可弹压；第三，他颇为仁义，定然比之前那个只会捞钱，不懂抚恤的知州好的多。
　　那么，岳飞该回来了吧？
　　等到张所前去，那他和张浚启程，估计也就十多天的样子，便能抵达京师。
　　他这次回来，和前几次又不同，如今，他的大名，已经开始四处传送开了，是得胜回朝，我要好好招待招待，不是有朝臣建言，说应好好抚慰么？
　　抚慰不仅仅应该靠嘴巴，还应该有点实际行动，比如，要好好赏赐赏赐！
　　送些他喜欢的且能用得上的东西，坚决不能再搞上次的红袍事件了！
　　仔细思索他的喜好，是什么呢？他喜欢兵法，兵书，可我这里的兵书都已经被他看完了，实在是什么也给不了他。赏赐他住宅，金银珠宝？他又不要，以前赏赐给他的古玩字画，都被他转手送人了！本来想着这次他回来，能够给他一个惊喜，将他老母和妻儿接过来，可是派去的探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他家人的下落，这个只能等下次了！
　　那么，我要送什么东西给他，他不会拒绝，不会推辞，更不会随便送人呢？
　　去御庄的时候，看着抽出的嫩绿的麦苗，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我送他的这三件东西，他一定会喜欢！
　　接下来的几天，两府奏事，我都不再给那一帮大臣互相争吵的时间，直接一锤定音。然后匆匆下了朝就开始一目十行的批阅奏折。往常看的时候，有些文章写得好的，还会仔细多看两遍，现在根本不管它，了解了意思后，直接提笔就批。逛后宫的时间，喀嚓掉，练武场的时间，喀嚓掉，检查太子功课的时间，统统喀嚓掉！
　　在两百名宫娥放出宫的那天，我的礼物，也终于像模像样，拿在手里试了试，还不错，将它藏在袖子中，想着岳飞看见了，一定会又惊又喜！
　　十天后，岳飞终于带着他的两三万的部队，浩浩荡荡的进了汴京城！
　　正是上午，阳光明媚，白色的云朵在淡蓝色的天空中，画出远山的形状。
　　我同百官一道，站在宣化门处。
　　一年半了！一年半前，可是想也没敢想，还能站在宣化门上，看着远处腾起的黄沙尘土，迎接自己的大军归来！
　　一年前，我还要在秦桧的搀扶下，才能爬上这宣化门，朝城外如同蝗虫一般密密麻麻的金兵喊话：汝要战，我便战。
　　那个时候，只是凭着一股胸中的一腔热血，然而时到今日，看着远处，那抹立于黄土地上的鲜红影子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可以底气十足的，对任何人说：想要找死的话，就尽管来打吧！
　　看着他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我身上被他揍出来的清淤，早已经好了，却不知他这几个月，身上是添了伤疤，还是结了痂。我早已不生他的气了，也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还心存芥蒂？
　　我不知道，他写上来的，不论是公文，奏折，还是札子，甚至是私信，都从未提及过半句公事以外的东西。
　　只要他提的要求，只要是他说：请速施行，或者祈望圣慈准臣所言，我都毫无半点犹豫的画批。就算是有些枢密院的，或者三省的反对，我依然坚持。
　　他会不会还因为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六扇城门打开，车架，仪仗一字摆开，分立御街两旁，诸班直齐齐出动，手握刀枪，立于两旁，宫女捧着香炉，太监举着华盖，百官并列站在城门之外，这般仪仗，这般场景，只为了迎接他的归来！我有些忐忑的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外，銮驾上，头顶是明黄色的金龙华盖。身上是皇帝最正式的冕服，十二流珠冕冠，黑色的衮服，日月星辰，大好山河尽数绘制其上，火龙蔽膝遮住黑色的鲨鱼皮靴。
　　我看着他越奔越近的影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手中握着最初送他去河北时，所砍下的那半枚玉佩，然后看着他带着一队骑兵，直奔到我的面前。
　　他翻身下马，朝我看来，我亦看着他。这几个月在外奔波，不见消瘦，反而更加成熟，稳重了。眼神也更加锋利，尘土满面丝毫不能掩盖他的英气，微微扬起的嘴角，更添魅力。
　　他跪在尘埃中，他身后的队伍，亦下马，跪在尘埃中，紧跟着，身后的步兵已到，数万人在城门外，尽数跪于我的面前，然后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微笑的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诸位将领，大部分都是他收编的精兵强将。
　　也许，很多人都只认得他，而不认得我，不过，我毫不介意。
　　在很早之前，我不也一样，只认得他，而不知道别人么？
　　缓缓的张开口，朗声道：“众位将士，平身！”
　　他率先站起来，然后，他身后的将士，整齐划一，唰的起立，我走下銮驾，来到他的面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他身边，空气中都弥漫着他的气息。
　　伸出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他手指微颤，却没有将我的手甩开。
　　拉着他，从众臣面前走过，一直走到我的銮驾上，然后，让他坐在我的身旁，我给予他最高的殊荣，能够和皇帝并肩而坐，并肩而行！
　　銮驾经过横穿汴京城的御街，御街两旁的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岳元帅，然后，整条街道，都呼唤着他的名字，久久不歇。
　　胸中洋溢的，满是自豪和骄傲，他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我转头看向他，见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我。
　　他在对我笑。
　　心中的不安，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全部平复，我亦给了他一个会心的笑容。
　　然后看向那缓缓驶近的，十二道金钉朱漆的宫门。
　　宫门敞开，红色的地毯，从紫寰殿，一直铺到宣德门，宣德门两旁的两面大鼓此刻系了红花，我同他一道进入，然后携了他的手，一同走下銮驾，走到这紫寰殿中。
　　殿中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上等的酒宴接风，我让高公公带着他先去宫中的温暖沐浴更衣，自己回了偏殿，换了一套明黄色的金织盘龙常服，又戴了乌纱翼善冠，重新出来，到得紫寰殿，百官众人都已经齐集，岳飞带回来的将领也在其中，众人见了我，皆行了拱手之礼，看向殿内，岳飞已经换了一套我给他准备的淡青色的流云滚金边交领袍子，头上带着的，也是我特意为他挑选的一根古木雕纹簪，正站在殿内，同前来问候道喜的官员应酬。
　　我朝一旁的高公公示意，高公公清了清嗓子，然后尖细的声音宣布，庆功宴开始！
　　众位官员都竭尽归座，我特意将岳飞的位置，安排在我旁边，不是我的私心，是理所当然！他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宋朝的武将，待遇不高，地位也不高。我特意将岳飞带回来的武官座位，同那些朝中大员的座位交叉着坐，以便他们能够多多交流。
　　以后还有很多仗要打，朝臣岂可不知兵事？
　　兵将又岂可全然不知朝廷？
　　随着奏乐声响起，首先进来的是一群穿着战甲的舞女，表演最近排演的歌舞《破阵图》，其中有个舞女舞剑特别好看，长得也不错，此刻她正带头领舞，我偷偷朝岳飞看去，果然，他也饶有兴趣了看了两眼。
　　看来他对这个节目比较感兴趣，心中稍安。
　　接下来，就是从唐传下来的霓裳羽衣舞，我最喜欢的玩意儿。舞女们各个纤腰丰胸，长袖舞动，如同云中雾中，恍若仙子，翩若惊鸿。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带头喝彩，下面百官也跟着纷纷喝彩，朝岳飞偷偷看去，恩，他似乎对这个节目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匆匆一扫而过，便同一旁的同僚讲话喝酒。
　　看来，两个人的审美趣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歌舞完毕，便是奏乐，觥筹交错间，我也走下了位置，先朝岳飞走去，对他举杯，他来者不拒，仰头就干了，然后跟着下去，他带着我，将他带来的将领一一介绍，每到一位将领面前，我便干得一杯，足足有二十多个将领，一圈下来，我已经有些醉了。
　　朝中的一些大臣却不放过我，似乎故意要看看皇帝醉酒的样子一般，挨个来给我敬酒，朱伯材，郑坤，刘宗元之类的大臣敬酒，我不能不喝，可是李若水，赵鼎，张浚，朱胜非，吕好问他们跟着起什么哄？他们起哄也就算了，秦桧竟然也跑了来，非要同我喝上一杯！
　　秦桧今日看起来，也没了平日的阴冷，笑的很畅快，敬完了我，又去敬岳飞。
　　只是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隐藏着些什么我无法察觉的内容。
　　朝中一些老臣，见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我也不留他们。还有一些不胜酒力的文官，比如赵明诚之类，也说要回去。
　　我搭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的笑道：“爱卿，朕看你是怕回去晚了，被尊夫人骂吧？”
　　赵明诚颇为尴尬，我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天下怕老婆的，可不止他一人，好歹还有秦桧给他垫底呢～！
　　秦桧刚好在我身旁，在身后插口道：“陛下弄错了，臣可不怕老婆！陛下说的，恐怕是范琼将军吧！”
　　秦桧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站在不远处的范琼听见。
　　听见脚步声颇响，朝这边走来，一个异常不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琼有点脸红脖子粗，看样子，他很不满。
　　我朝范琼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会之胡说八道，你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秦桧脸上变了颜色，不过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换成了能够腻死人的笑容，对范琼笑道：“下官喝多了胡言乱语，范枢密千万不要见怪！”
　　范琼哼了一声，袖子一甩，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只留下一句话：“文人小肚鸡肠！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微笑的看着他走出，给秦桧使了个颜色，他心知肚明，点了点头，随即也跟追着范琼走了，一面走，还一面朝范琼笑道：“范将军，慢些走，下官还有几件事情，想同范枢密请教！”

　　内殿抚慰[VIP]

　　他们两个一走，殿中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人人都毫无戒心，最开始是众人闹着要这次宴会的主角岳飞，表演一套枪法。
　　张浚站在我身边，同我一道，看着岳飞枪头的红樱扇动，敬了我一杯酒，猛然说道：“陛下若想要下手，恐怕不能只靠秦大人！”
　　我转过头，将注意力集中到张浚的身上。
　　之前没怎么注意他，现在朝他看去，秀美的面庞上，微泛桃花。
　　我不置可否，转着手中的鎏金青瓷杯，问他道：“德远，你这些日子，同岳飞相处，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张浚的目光却始终看着我，过了一会，微笑道：“岳宣抚智勇双全，沈毅沉厚，可堪大用；只是……”
　　我笑了笑，看着岳飞归位，对他低声道：“德远有话不妨直说。”
　　张浚想了想，道：“只是性格刚直，好辩是非，若是做某些事情，不如西川平乱的刘光世！”
　　我心中一寒，这个问题，我倒是完全没有考虑过。
　　只不过，今夜已经引起范琼的猜疑了，动手要赶快！
　　拍了拍张浚的肩膀，对他笑道：“德远不必过于担心，朕自由主张！”
　　张浚不再说话，只静静的坐在一旁喝酒。
　　我亦没再说话，看着殿中觥筹交错，叫好声不断。
　　然而心中却在慢慢思量，张浚这个人，看的犀利，刚直又不激进，考虑问题且全面。
　　此次平定洞庭湖水寇，他也功不可没。
　　能够用上一用的！
　　殿中众人的矛头，现在已经指向了李若水了，应有人说要一睹礼部侍郎的风采。
　　李若水落落大方，站起来吟了一曲菩萨蛮，满堂喝彩。
　　就连那些不同文墨的武将，眼珠子看着他，都不住口的称赞，不知道是称赞他的丰姿，还是称赞他的诗文。
　　我已经坐到了岳飞身边，正与他喝酒，不知是谁，最带头起哄，说愿得见皇帝陛下风貌。
　　我皱了皱眉头，醉眼朦胧之中，根本看不清是谁在带头。
　　秦桧也随着范琼走了，更没法让他去查一查，我来秋后算账。
　　皇帝既然被人点名了，当然不能输给自己的臣子，只是，我干什么好呢？说笑话？也不知他们喜欢听冷笑话不喜欢，还是算了，舞枪弄剑？我疯了吧，在座的可都是武将，我也别自曝短处了。要不才思敏捷，学着李若水作诗也行，可惜没这个天赋，想了半晌，才在高公公的提点下，想起来了我的宠妃，以及我的长处！
　　坐在大殿中央，将琴放在几案之上，虽说吴昭容生前，曾经说过，这弹琴需要先沐浴更衣，而后焚香祷告，然后才能弹，不过到了我手中，也省了那么些步骤了，拨弄得两下，然后谈起了一首流行的小调：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很简单的调子，却有些苍凉，有些悲壮，亦有些豪迈。
　　众位才从战场上下来的将领，情不自禁的跟着慢慢和了起来，然后歌声汇集一处，冲出紫寰殿，抵达云霄：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曲完毕，众人鼓掌，我看向岳飞，他正微微含笑看着我，我想起张浚的话，朝他笑道：“岳爱卿，朕还知道一首曲子，唱给你听可好？”
　　岳飞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起来，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似乎有些轻佻了，可这真的不能怪我，因为，我并非在装醉，而是，已经醉了！
　　不等他回答，我便自顾自的弹了起来，缓缓的唱到：
　　怒发冲冠凭栏处，
　　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大殿之中，一片静悄悄的，带我弹完，唱完，仍旧没有人说话，我缓缓的站起身，走向岳飞，朝他笑道：“爱卿，这个曲子，你喜欢么？”
　　大殿内，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看着他，他亦看着我，这是他的曲子，他一定会喜欢！
　　猛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重重的跪在我的面前，朝我抱拳道：“陛下，靖康一役，臣救驾来迟，以至陛下含恨至今，请陛下放心，五年之内，臣定然将金人，全数驱除出我大宋的河山！”
　　我笑了，然后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缓缓的道：“别说五年，就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朕也等着！等着看你，平定西川，驱除金兵，收复幽云十六州，等着我大宋，重振山河！朕相信，只要有你在，就一定会有这一天！”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四周喧哗声又慢慢的响了起来，我觉得今天确实有点不胜酒力，等一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得先歇息歇息。
　　站起身，告辞，回到崇政殿，将殿内四下打量了一翻，稍稍休息了一会。
　　估摸着酒宴已经快结束了，将我要送给岳飞的东西准备好，坐着銮驾，再次来到了紫寰殿。
　　到紫寰殿的时候，人果然都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岳飞，张浚，赵鼎，李若水几个，也正要出去。见我来了，都颇感诧异，我同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叫住岳飞，让他等一会走。
　　一番寒暄，众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本来想要告诉他我的行动，可脑袋却有些昏沉，不想酒后失言。
　　让高公公的一干太监宫女回避，我拉着他，坐在湖边的石凳上。
　　桃花已经在开了，夜间远处的灯火，进出落英缤纷。
　　将藏在袖中的礼物献上，还是先让他高兴高兴，顺便我也高兴高兴再说。
　　他接过我送给他的东西，拿在手中，颇为讶异，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就知道，我得意的笑了笑，然后拉着他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亲自将我送给他的宝贝递到他的眼前，在他耳旁笑道：“爱卿，看这里～！”
　　他透过那管子，然后看向另外一边，果然，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正好靠在我的胸上，抬起头，疑惑不解的看着我。
　　我含笑看着他，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坐下，今天的酒喝得有些多，脑袋被风一吹，更加重了，顺势便靠在他的腿上，他的腿轻轻颤了一下，并没有躲开。
　　“朕那日同你一起前去，查探金兵营帐，你说隔得远了，看不太清楚，朕回来后，翻遍了宫中典藏，终于做出了这个，你要好好的收起来，这可是朕亲手做的！本来想做个双筒的，只是朕的本事也有限，只有做个单筒的了，有了它，你以后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查探敌营了，只要站在高处，用它看一看就行了！这东西还没名字，爱卿你看着，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
　　他又从新拿起我送给他的单筒望远镜，朝远处看了看，可惜此刻是夜间，看得不甚清楚，不过即便是如此，他已经喜笑颜开了，两人商量了半晌，我说要给它取名叫做岳飞镜，他说是皇帝陛下的发明，应该叫做龙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用上了望远镜这个名字……
　　又坐了一回，寒意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见夜色已晚，便要告辞，若是平常，我即便是心中千般不愿，也只有让他离去，可是今天，他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没内殿抚慰他……
　　我拉着他，不肯让他离去，对他讲，爱卿，朕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都是十分要紧的，你不许走！
　　他无奈，只得由着我，将我送到了禁宫处，又要告辞。
　　我转过头，月色星光，良辰美景，即便是公事，也不可浪费了好时光！
　　我还是拉着他，不许他走，爱卿，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同你商量，还想听一听你如何剿灭叛乱，今晚别走，尽数将给朕听。
　　他微微蹙眉，面有不悦：禁中并非外臣该去的地方！
　　我心中暗想，他果然还是听到流言了么？
　　哈哈一笑，装作毫无心思，点头道：是！是朕疏忽了，不过朕的确，有很多话，要同鹏举你说，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商量！既然不去禁中，那崇政殿如何？
　　他似乎松了口气，任由我拉着他，跌跌撞撞的倒了崇政殿。
　　崇政殿灯火明灭，偏殿中两名小太监正在熏香，见我来了，都起身告退。
　　宫女侍立一旁，我醉眼朦胧之中，顾不得那么多，挥了挥手，让她们也下去，一头栽倒在床上。
　　偷偷去看岳飞，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一会，才道：“陛下醉了，有事情，明日再说吧！”
　　我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不肯丢开，明日再说，就晚了！
　　看着他，喃喃的自说自话。爱卿，你知道吗，虽然上次，你冤枉朕，朕心中非常生气，可是你走了，朕却每天都盼望着你回来。
　　看不到你的人回来，看到你送回来的书信，战报，也高兴。
　　他将我的杯子盖好，将我伸出被外的手放进被中，我抬眼，看着帐顶那云雾缭绕，山水锦绣，死死的抓住他的手，爱卿，你可知，朕为什么每日每夜都在盼望你回来？
　　他想要将手从我手中抽出，我死死的拽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不肯放松，爱卿，只有你回来了，朕才会安心，朕才有担子，有气力，收拾朝中的那些依附西川叛军的家伙。你不在的时候，朕每日上朝看着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不敢随意妄动，怕引得朝堂动荡不安。
　　你回来，朕便有了依靠，便不用再怕他们，更不用再同他们客气！
　　喃喃的说着，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一半醉话，一半真心。
　　只盼望他能点头，让我安心。
　　见不到他表示，我无法睡去！
　　口干舌燥之时，一股清凉流入口中，正是我窝在他的怀中，他拿了那送给我的水杯喂我喝水。
　　我靠在他的胸前，拉着他的手，醉眼朦胧中，看着他的面庞，笑着问他，爱卿，朕送给你的这套衣衫，你可喜欢？虽然不是朕亲手做的，不过都是朕亲自挑的布料，亲自选的裁缝，怎么样，朕的记性还不错吧？你人都不在这里，可依旧能够做的这么合身。
　　他看着我，露出了笑容，似乎对我的示好，并不拒绝。
　　原本沉重的双眼，又立刻放出光来，起了床，翻箱倒柜的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将那护心镜递到他的面前，交与他的手中。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沙场无情，朕特意命工匠，用最坚硬的钢铁，做了护心镜，护住你的心，你上战场的时候，用到这护心镜，便能想到朕，怎么样，朕的这个礼物，也算是别出心裁吧？爱卿，你总是说，不要封赏，不要金银，更不要美女。朕往日赏赐给你的东西，一件也没见你用过，这一次，是特意为你做的，你可不准转送给了旁人，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酒后试探[VIP]

　　他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看着远方，缓缓的道：臣知道！
　　去看他的神色，想要在其中发现一些内容，可醉眼朦胧之中，只看到阁内两支红烛，映得满室摇曳，跳动的火苗，竟点燃我心头的火花。
　　迷迷糊糊之间，将他粗糙的掌心，放在了我的脸上，抬起头，看着他。
　　他浑身一僵，将手从我掌中抽出，陛下醉了，臣告辞。
　　我急急的拉住他，爱卿，若朕需要你，你不会背弃朕吧？
　　他微微蹙眉，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一些我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猛然点头：臣万死不辞！
　　我放下心来，闭了眼睛，对他说道，别站在那里，坐到朕身边来。
　　他犹豫片刻，重新做回我身旁。
　　我靠在他的胸上，他的心脏，跳动有力，却不紊乱。
　　是了，如果我连他都不能相信，还能相信谁？
　　抬起头，盯着他的双眼，慢慢的开口：朕明日，不，今夜，就要让你去做一件事情！
　　他低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什么事？
　　我直起身，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红烛已经快要燃尽，珠泪一滴滴的滴下，凝结。
　　范琼驻守京师，他手上的五万军队，今夜，要全部换成你的人！
　　眼前的人，浑身一僵，随即跪下：臣这就去办！
　　我笑了笑，站起身，将他扶起，拉回原位，依旧对他笑道，不用现在，时间还早，等到四更十分，他准备早朝的时候，你再去行动。
　　现在，朕不想别的，只想同你说说话，朕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了。
　　他依言坐好，坐的笔直，我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捧在掌心，爱卿，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朕那日出手重了，后来悔恨不已，你心中，不会怪朕吧？
　　他摇头，我又笑了，爱卿，跟你说一件事情，朕新提拔起来的开封尹李光李大人，真是想钱想疯了，有一日上书，竟然说要取缔汴京的妓馆，赌场，打着净化精神的旗号，逮住嫖妓赌博的，狠狠罚款，以充国库，你猜朕怎么给他回话的？
　　他叹了口气，陛下的心思，臣怎么会猜的到？
　　我粲然一笑，将昏沉的脑袋，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含含糊糊的嘟囔。朕告诉他，少打瞎主意，别闹的将来岳元帅回来，连个娱乐消遣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的将我的手拉开，又将我的头，搬到了绣着荷叶莲蓬的枕头上，臣从来不去那些地方消遣。
　　我仍旧缠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扔了那绣花枕头，枕在他的臂弯，是了，朕倒是忘记了。朕赏赐给你的美女，你看都不看就把人给赶走了，闹的那些美女在朕面前哭诉，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无情的人。
　　他苦笑，无奈，然后摇头，国家未定，臣岂敢先行享乐？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他的眉头揉展，爱卿不要担心，亦不要烦忧，朕已经派人去你的家乡，虽然没有找到，但是总有一天，会将你的娇妻美妾，老母儿子，接到京中，派人好好保护，不会再让人拿他们当把柄要挟爱卿。
　　他不语，只剩我一个人在不停的说话，爱卿，朕告诉李光，取缔就不必了，多加些税就成。
　　又说，爱卿，朕将荆湖两路的农业税，统统免了，本来也想依你所说，免掉头子钱，丁身钱，改茶酒禁榷为自由通商，可若如此，国库不支，难以维持西北的军费。朕的苦处，你可明白？
　　他点头，微笑，臣明白！臣免了农户，三年的农业税，又许租借耕牛，已是天大的恩典。
　　臣同众人，宣读陛下的旨意时，心中感激。荆湖两路百姓，都称赞陛下圣明，宽厚仁德。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宽厚仁德？你可知道，有的国家，农民种田，不仅没有税，还有政府拨款扶植。
　　他吃了一惊，不可置信，看着我，万分疑惑。
　　我叹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苏湖两路，最上好的良田，亩产也才五到六石，已经被成为高产。可据朕所知，真正的高产，那是亩产三十石！
　　他哑然失笑，摇着我的肩膀，道，陛下喝醉了，天下哪有此事？
　　我打落他的手，酒意上涌，根本无法站起，只得看着远方，幽幽的说道：当然有，只是，你不知道。可恨的是，朕知道，却办不到！
　　想到此处，思绪不可遏止，还有更多，我知道的，却无法办到。
　　比如水利，现在的兴修水利，没有半分钱可以赚，而我却知道，真正的水利，是一本万利。
　　哂笑数声，摇了摇脑袋，继续对岳飞说道：爱卿，你多年同金人交战，可知金人，以何为生？
　　岳飞将我扶好，靠在床上，道，打猎，捕鱼，金人所在之处，尽是极寒及苦之地，并不像中原这般花花世界。
　　我大笑了数声，伸出一只手指，放在他面前，摇了摇，对他笑道，爱卿，你错了！东北的黑土地，才是真正的宝藏！若有一天，朕得了那块地方，绝对会发生，你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看着我，目光中多了一丝温柔，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在他的目光中，我的话，更多了。跌跌撞撞的从床上爬起，站在青石板地上，笑看着他：爱卿，你平常只道，宫中的御膳，美味可口。然而朕却想要，它们变得更美味一些，要让天下的人，都吃到更美味的东西。
　　一个不稳，有些踉跄，被他扶住，他看着我笑了笑，只说：陛下喝醉了！
　　我摇摇头，不，朕没有醉，朕很清楚！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吃不到的地方，算什么美味？连虎皮青椒都没有的地方，能叫地大物博？连一季两熟，三熟的东西，都没有的地方，能叫以农为本？
　　他哭笑不得，把我按回床上，又喂我喝了一口水，摇头道，陛下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挣扎开他按住我的手，不甘心的说道，不！朕不是胡言乱语，朕说的，都是真的！你等着看吧，总会有那么一天！什么天灾，都不在话下！什么金兵，统统都被朕赶得远远的！人都说，我大宋富裕，朕觉得，还不够！朕要让天下所有的人，即便是在荒年，都不会饿肚子，更不会流离失所！
　　他先前脸上的不以为然，变成此刻的郑重其事，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笑了，怎么，爱卿，你不信朕说的话么？
　　他摇头，正色道，臣知道陛下，一定能够做到！
　　我苦笑一声，你果然还是不信！不信这世间，有亩产三十石的粮食，不信这世上，有一季两熟，三熟的东西。就如同，你不信，朕其实，一直都崇敬你，仰慕你，多年以来，从未变过一般。
　　他神色大惊，手足无措，更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眼，有些迷糊，重新靠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僵硬，浑身肌肉紧绷，他竟比我，还紧张万分。
　　最后，他说道，不早了，臣该去办事情了！
　　见他就要起身，我慌忙拉住他的衣角，甚至带着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恳求的语气，对他说道，别走！至少，在朕醒着的时候，坐在朕的身边！
　　他猛然止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亦抬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说，好！
　　我笑了，心中欢喜无限，开始絮絮叨叨，都有些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朕虽然想做，可是也明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现在四处动荡，只有等天下平定，朕的那些想法，才有可能实现。
　　他看着我，不置可否。
　　他也只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吐在空中，爱卿，你看朝中，官员冗余，朕西川未平，不敢随便动手，怕失了人心，待到平定西川，你还回到朕的身边，看着朕将朝中盘根错节的冗余官吏，尽数清除可好？
　　我还说，爱卿，这几个月不见，朕日日担心，怕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今日一见，才知道朕净瞎操心，你比几个月前，更加英武不凡了。
　　我絮絮叨叨，爱卿，朕有些渴了，朕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酒，今日没出丑闹笑话失了礼仪吧？
　　他将茶盏递到我唇边，陛下走后，众位将士都在称赞陛下丰姿不凡，好似天人下凡一般。
　　我听见他的称赞，心神恍惚，黏在他身上，随他怎么拉扯，都不肯放手，那爱卿你呢？你觉得，朕今天有没有失仪？
　　他见拉不开，也就由着我去了，我心满意足，靠在他的怀中，闭上眼睛，爱卿，你知道吗？朕只要看见你，就会觉得心安，就会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有底气，就会什么也不怕……
　　渐渐的，我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连我自己说了些什么，自己也听不清，慢慢的，意识飘忽而去，沉沉的睡去。
　　真好，能够靠在他身边，安稳的睡上一觉。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安稳的睡在宽大的床上，绣着鸳鸯龙凤的明黄锦被将我裹的严严实实，翻身起床，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洗脸，漱口，然后穿衣。忽然想起，昨夜喝醉，没胡言乱语得罪了岳飞吧？
　　而他，应该按照我的要求，行动了吧？
　　找了个机会，偷偷问了问高公公，岳飞他什么时候走的？
　　高公公一面递给我暖手炉，一面回答，陛下睡了，元帅就走了。
　　我微微皱眉，问道：朕问是几更？
　　高公公想了想，答道：四更十分！
　　舒了一口气，四更，到现在，应该已经妥当了！
　　我今日，就等着望日的百官朝会了！
　　还是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问高公公道，那岳飞走的时候，脸色如何？
　　元帅脸色如常，只说陛下醉得厉害，让老奴多加费心。
　　我松了一口气，记起来昨夜，似乎拉着他不肯放手，又同他说了许多自己也记不起来的七零八碎的话，没有跟他提不该提的东西罢？
　　走出殿外，桃花已经开尽，粉色的花瓣，嫩黄的杨柳，以及新抽出的枝芽，映着富丽堂皇的宫殿，雕廊画柱，怎没看，都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深吸一口气，混着花香的空气到了肺部，将眼中的些许迷离，尽数赶走，神智清明。
　　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秦桧给了十五个人的名单，除去他公报私仇的五人，还有小喽啰六七人，外加一个中途病死的老家伙，最后还剩下两人。
　　太宰，丞相，带头反对李纲的张邦昌。
　　嚣张，跋扈，同赵构勾结的范琼。
　　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别以为我昨日，大醉不醒，今日，就会依旧迷糊。
　　有了岳飞的三万精兵坐镇，这个两个人，我势在必得！
　　百官朝会，我穿了红色的绛纱袍，头戴黑纱冠，腰扣白玉带，含笑坐在龙椅上。
　　先商议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正事，然后将目光投向这两个人。
　　“众位爱卿，还有本上奏吗？”
　　两个人不动声色，一脸坦诚的看着我。
　　心中冷笑，你们这两个家伙，也太小看我了吧？以为我近些日子来，对你们和颜悦色外加封赏，就不知道你们做的事情吗？
　　微微笑了笑，装作漫不经心的翻出两本奏折，然后道：“朕倒是有一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还请众位帮朕想一想。”
　　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偌大的大庆殿中，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翻开奏折，首先对着张邦昌笑道：“张相公，朕昨日收到了参你的奏本，说你将内侍省押班一职，一千两银子，卖给了一个名字叫做唐萌的人，可有此事？”
　　张邦昌脸色一变，然后忙跪下道：“陛下，绝无此事！定然是有人诬告下官，请陛下明鉴！”
　　我微微一笑，道：“张卿放心，朕自会查实，只不过两天前，唐萌忽然失踪了，昨日清晨，有人在背斜街的妓馆后院，发现了他的尸体，看来，他是无法为卿家辩驳了！朕也觉得奇怪，怎么朕刚刚找唐萌，问过这件事情，他就身首异处呢了？”
　　张邦昌额头已经滴下汗来，我却不去理他，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朕这两天，还收到了御史的一本折子，说你夜夜留宿北斜街的妓馆，行为多有不端，你看，朕是将御史骂一顿好呢？还是你自己去跟御史的吕中丞解释清楚好呢？”
　　张邦昌已经开始浑身发抖，我冷眼看着他，不慌不忙，继续笑道：“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嘛，朕还收到了参你的折子，说你十天前，去了一趟钦天监，上了观星台！朕就有些搞不明白了，你好好的当你的宰相，去观星象做什么？我已经将那上折子参你的人骂了一顿，说朝廷明令禁止旁人观星测算，你身为宰相，不会不懂这个道理的！张卿家，你说朕，说的对不对？”
　　张邦昌瑟瑟发抖，朝臣都窃窃私语，我笑的更加和风细雨，又翻开了一本折子，道：“只可惜，朕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上本参你的人，越来越多，朕骂也骂不过来，有说你收受贿赂的，有说你侵吞公款的，有说你同洞庭湖反贼勾结的，还有说你拦截公文不下发执行的，更有说你同西川的叛军首领张俊书信密切的，朕看着，可真是头疼啊～！不查吧，不能服众，查吧？朕可真是怕张卿家你禁不起这查来查去的，你说说，朕该如何是好呢？”
　　张邦昌面如土色，浑身惊惧。
　　我心中冷笑，当初他跟随赵构，一同出使金营。赵构尚且能够在金人面前，神色自若，他这个比赵构大几十岁的人，却下得浑身发抖，躲在赵构身后。
　　赵构如今叛变，被我剿灭，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如此没胆量，做什么非要叛变？难不成，他有什么把柄，落在赵构手中？
　　不过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如今，有更多把柄，落在我的手中！
　　冷笑一声，将那些折子尽数丢到张邦昌面前，道：“朕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同朕说，也想同朕辩驳，只可惜，朕最近忙的很，又要关心税收，又要查探金兵的动向，还要盯着西川的叛军，朕看，你还是同秦大人去仔细的说一说罢～！若是他们冤枉了你，朕一定治他们的罪，如何，张卿家？”
　　张邦昌面如土色，抬起头来，却没看向我，而是看向了范琼！
　　范琼带着鄙夷的目光，看向张邦昌。
　　他看不起张邦昌，是了，骄傲自大蛮横跋扈的人，怎么会看得起软骨头？
　　更何况，我刚刚说的这些问题，全都是讲的张邦昌人品，官品，渎职，贪污，可是半句也没有提到他暗中同赵构赵佶勾结的事情！
　　范琼微微抬头，盯着我。
　　我对他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最温雅的笑容，看得出来，他尚未发现任何异常，即便是现在，他发现了，也已经晚了！
　　自己不和军队住在一起，无法掌握军队的最新动态，这就是弊病！
　　让秦桧带着侍卫，将张邦昌带走。
　　看向站在一旁的岳飞，他对我微微点头。
　　岳飞神色自若，自然是已经办好了让他办的事情。
　　我的目光，从朝中大臣的身上，一一的扫过，每个人被我的目光扫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当然，刚刚张邦昌的那些罪名，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有，就连一向清明的李若水，不也是同张邦昌，一起去过那背斜街后的妓馆喝酒吗？
　　清了清嗓子，重新将目光放在范琼的身上，他做事不想张邦昌那么没人品，把柄不好抓，甚至有段时间，我都怀疑，是秦桧在诬陷他。
　　然而，当我特意将枢密使这块肥肉，送到他唇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咬了几口。
　　面对征讨西川粮草调动，军队布置，以及刘光世送来的战报，他没沉住气。
　　这才是我升他做枢密使的真正意图，而并非我告诉他的那样，是因为对他信任，要倚重他，要重用他！
　　朝他开口，微笑道：“范爱卿，你有话对朕说么？”
　　朝堂上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范琼面不改色，话不变声，站出来，躬身答道：“陛下，臣无事上奏！”
　　我扬了扬眉毛，对他笑道：“如此最好！岳宣抚昨日还朝，还同枢密院的各位，不太熟识，朕今日特意安排了酒宴，让你们两个熟悉熟悉，范爱卿，可万万不要推辞，昨日岳宣抚还同朕讲，说军中调度，许多事情，要向你请教！”
　　范琼的眉毛抖了两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依旧是不动声色，拱手称是。
　　群臣百官面前，他绝没有那个胆子，当场翻脸！
　　退了朝，故意将范琼的几个喽啰放走，让他们去通知范琼的党羽，朝中出了变数。他范琼的在城内的若干党羽若识时务就算，若是敢同我作对，哼哼，对不起了！我就不信，一个连自己的军队，出了变故的都不知道的将军，能成个什么事！
　　不是殿前侍卫司中，也有一些是他的人么？我希望最好是他能给我来一场宫闱兵变，我也不用找借口一个个的铲出，一网打尽，血洗禁宫最好！

　　春池水浅[VIP]

　　鸿门宴，当然要在适合鸿门舞剑的地方进行。
　　还是飞华亭，我第一次宴请岳飞的地方。
　　春风扑面，杨花纷飞。一池春水，数只野翎。
　　上次在这里，我一时头脑发热，让岳飞做我的侍卫，今日在这里，却是深思熟虑后，让他在一旁。
　　选在这里，是因为此处是不同于禁宫的另一处宫殿，靠近北门，这里的骚动，不会影响到禁中。
　　今天早上，范琼就是从这里进来的，而驻守北门的人，正是范琼的“亲信”。
　　我坐在亭中正位，朝外看去，延福宫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极致唯美。
　　九重宫阙的最高头，便是这里。
　　下面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各自都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
　　而今日奉召前来的，不仅仅有起居郎，还有若干史官在园中散步。
　　数名侍卫巡查照旧，空气中有着闲适的味道。
　　一切准备就绪，我朝身边的人看去。
　　岳飞面色坦然，坐在我左手边。范琼大大咧咧，坐在我的对面，石桌铺上绣了花鸟草木的蜀锦，蜀锦上摆了清酒一壶，外带着金丝梅儿，咸酸杏仁，珍珠鱼目羹，薄皮春茧、虾肉冬笋盅，七宝五味粥。
　　我不动声色，给范琼倒了一杯酒，皮笑肉不笑的对他道：“范爱卿，多日来你辛苦了，先干了这一杯？”
　　范琼连忙起身，抬头看着我，脸上的横肉哆嗦了两下，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看这样子，是不知道该不该喝我赐的这杯酒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伸出手来。
　　只可惜来晚了，我已经将酒，送到了岳飞的手中，对范琼笑道：“范卿看来是害怕朕御赐毒酒，不敢喝了！”
　　范琼重重的哼了一声，抖了抖官袍，重新坐下。
　　看着岳飞眼睛也不眨，将我送给他的酒一口仰头干了，我心中大快。
　　将薄皮春茧，虾肉冬笋盅各夹了一个，放到范琼的碗中，朝他笑道：“范卿家尽管放心，虽然你做的那些事情，朕都知道，可朕还没沦落到毒杀大臣的地步！朕要做，好歹也要做个大手笔不是吗？”
　　范琼猛然站起，对着我怒目相视，大声问道：“陛下什么意思？”
　　我淡淡一笑，自顾自的斟了杯酒，自己喝个满口余香，看着范琼身后那株红蕊白梨花，蕊红得，如同鲜血染上一般。
　　“范枢密，这里没外人，你也就老实说句话，痛痛快快的留个全尸，或者午门车裂，自己随便选一个，朕一定会照你的意思办！”
　　范琼双拳紧握，恶狠狠的盯着我，随即将目光又缓缓的移到了岳飞身上，过了片刻，仰天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大声说道：“岳宣抚，你看看！看看，这就是当今陛下对待有功之臣的把戏！兔子还没死呢，我们这些做走狗的，就要被杀来吃了！”
　　我抬眼，依旧是春日般的和煦笑容，帮岳飞剥了一只白斩虾，沾了醋，送到他的碗中。
　　岳飞对着我微微皱眉，看样子是对我的表现有些不满。
　　我毫不介意，继续对站起来的范琼笑道：“范枢密，如此激动作甚？朕也没干什么赶尽杀绝的事情，不过就是有人上折子，说你枢密院的不经朕的手，就给刘光世下了死命令，说让他不得冒险入川作战。这矫诏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心里盘算着，往宽了说，不过就是个打入天牢，往严了说，最多腰斩于市，比你将军队的调动，布置，防御，作战计划统统告诉给了西川的叛军，意图谋反比起来，罪名小的多了！”
　　范琼浑身一震，随即面目扭曲，原本握紧的拳头，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晃了两下后，竟然从中裂成两半，石桌上的饭菜皆尽落地，就连石桌，也咕噜噜的撞破亭子上的栏杆，滚到了池中。
　　到了此刻，我再一次觉得，把岳飞喊到一旁，是多么的明智。
　　有他在，我才不会害怕范琼这□裸的威胁！我是害怕他不动手，他只要一动手，远处的侍卫，太监，还有史官，都能看到他意图行刺皇帝！
　　我扬了扬眉，瞟了范琼一眼，继续对他笑道：“范卿，不管用的！你昨夜和秦大人喝了半夜的酒，又享受了他给你找的姑娘，一早上，是从他家直接来上朝的吧？”
　　范琼脸色微变，我不去理他，慢慢说：“朕早就告诉过你，要同自己的士兵，同吃同住，不要去学刘光世。可惜你不听，今早四更时分，城外的布防，已经全部换了！”
　　出乎意料之外，范琼猛然跪下，涕泪横流，捶胸道吼道： “陛下何以污蔑范某谋反？想当日，靖康元年，金兵围城，若非范某死战，陛下焉得有今日？范某毫无过错，陛下单信一面之词，就做今日之事，将来必定后悔……”
　　话音未落，只见到眼前寒光一闪，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脖颈间一凉，我尚未有任何反应，就已经被范琼挟持住了。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上朝不准带兵器，他今日上朝，却没想到竟然暗带了兵器。
　　怪不得刚刚要跪下，原来只是为了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挟持我。
　　剧变陡生，我朝岳飞看去，只见他的一张脸都变成了卡白，目光中竟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来。
　　他不能慌啊！
　　我现在可全靠他，他一慌，我就完了！
　　岳飞的拳头握的紧紧的，说出来的话，低沉阴鸷：“放开他！”
　　范琼仰头大笑，笑声震天：“我放开他？好笑！让开，让你的人，统统都去死！我就放开你的皇帝陛下！”
　　岳飞身上没带武器，双目死死的盯着范琼，额头青筋暴起，面貌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怖。
　　我微微笑了笑，尽量将声音放平，随着范琼，缓缓移动脚步，一面走，一面笑道：“范卿，你这个主意不错！挟持住朕，到了北门，或出门，或调集自己的人马，都能逃命！只可惜从此后，你就是彻底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杀之了！”
　　范琼哼了一声，手上的匕首往前送了两分，脖子上一凉，只听得他在耳边闷声说道：“乱臣贼子？成王败寇！我若成功，自然就是王，你就是寇了！”
　　我已经随着他到了亭子的出口，心中大急，对范琼笑道：“计划真不错，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在我提了个悬念的时候，分神了！
　　我趁他分神，肩膀外滑，当日岳飞当侍卫的时候，曾经教过我，如何摆脱敌人的钳制，此刻正好用上。
　　只可惜我学的不到家，肩上一疼，范琼的一柄匕首，没有割破我的喉咙，直插到了我的肩头。
　　片刻也容不得犹豫，我直接朝后倒去，噗通一声，跌入池中。
　　范琼弑君谋反的罪名，是彻底的坐实了！
　　然而我的情况，更不容乐观。春日的水还很冷，池水颇深，我又不会游泳，跌入池中，就觉得手脚抽筋，衣服灌了水，沉重无比，在水中拼命挣扎，勉强露出个头，朝亭中看去，岳飞正在和范琼交手，一股大力，又将我往下扯。
　　没有精力去管亭中的事情了，我胡乱扑腾着，然后看着岸边太监，侍卫朝我这边冲过来，却紧接着，更多的士兵从外面涌进来，手持刀剑，撞着太监宫女，提刀就砍，只两个沉浮间，岸上已经血染一片。
　　会死吗？不会！
　　我的左肩渐渐没了力气扑腾，沉入湖底，完了，湖底竟然还有水草！
　　被水草缠住，我拼命挣扎，却越挣扎，缠得越紧，肺部已经快要炸开，张开口，咕咚一声，吞了一口水进去，呛得咳嗽起来，却吞了更多的水进去，慌忙之间，将身上穿的龙袍解开，中衣又被缠住，然后将中衣解开，手脚根本使不上劲，只一阵阵的抽搐，恍然见睁开眼睛，看见那半枚玉佩朝水底沉去，更加惶恐，胡乱在水中抓着，然后，手中一硬，抓到了，没让那半枚玉佩，沉入湖底，我却被缠得更深了。
　　会死吗？一定不会！
　　用着最后的力气，将缠住的里衣解开，然后，放松身体，最后，神志不清。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触手可及的，是柔软的床榻，锦被，以及温暖的被窝。大惊，然后握紧拳头，手中那玉佩的硬度传来，心中宽慰，又闭上了眼，沉沉的睡去。
　　我没有死，我不会死！
　　等到我睡了一觉自然苏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漏了进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沁入心脾的香味，对了，是梨花，淡雅，清香，萦绕在鼻尖，带来春的气息。
　　我略略抬眼，朝周围看去。
　　高公公的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孙太医一张麻木无神的脸，以及，皇后一张惊恐担忧的脸。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翻身，半靠在床榻上，开口第一句话：“岳飞呢？”
　　孙太医收拾医药箱，然后离去，高公公亦跟着离去，过不多时，端来一碗稀粥，只有皇后，坐在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泪忍不住掉了出来。
　　我继续问：“岳飞呢？”
　　高公公不开口，我心中大惊，然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大吼道：“岳飞呢？他怎么没有来见朕？”
　　皇后不顾母仪天下的形象，扑在了我的怀中，哭了起来，我心中更怕，更惶恐，直到听见皇后断断续续的说，岳宣抚从湖中，将官家救起，然后抱着官家，一路跑到福宁殿，将官家交给孙太医后，又去追击反贼余党了！官家当日……官家当日的样子，吓死臣妾了。
　　我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床上，看着帐顶，依旧是云雾缭绕的巫山，淡淡的道，范琼，死了没？
　　皇后摇头，高公公也跟着摇头，不知道意思是说，他们不知道，还是说，范琼没死。
　　我咧开嘴一笑，喃喃道，朕真是多此一问，范琼弑君谋反，自然是应该被岳飞，当场斩杀。
　　又问，什么时间了？
　　皇后止了哭，高公公看着更漏，陛下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我全然松懈下来，一天一夜，我还能安然躺在宫中，那么就是说，冲进延福宫的那些个范琼的党羽，也捉得差不多了！
　　高公公又问，秦大人已经在外面等了一整天了，说是有要事禀报，陛下见还是不见？
　　见，当然要见，张邦昌的事情，还没完！
　　我靠在床上，盖着被子，披着外衣，第一次，没有形象的，在寝宫接见秦桧。我太急于想知道结果了。
　　秦桧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看着我，我随意指了一个座位，爱卿，坐吧，张邦昌审问好了吗？
　　秦桧点头，他已经全部招供，甚至有些没有揪出来的事情，都招了。
　　我笑了，看着秦桧，他似乎也顺眼了不少。
　　动了动身子，扯动伤口，我这才想起，肩膀上还挨了一刺。
　　秦桧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忍住，只说道：“陛下放心，范琼的党羽，已经尽数歼灭！至于他手下戍卫京师的部队，也都已安抚过了，无人敢有异心，只等陛下调派。”
　　我点了点头，朝高公公说道：“去将银合团茶拿来，送给秦大人！”
　　秦桧站起谢恩，我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到我的身边的凳子上，对他笑道：“若非你那日，将范琼留在你府上，朕的事情，恐怕也无法进行的这么顺利！此次清除叛徒，你是第一功臣！朕要好好的赏赐你！说吧，想要些什么？”
　　秦桧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臣见陛下身上，常常带着半枚玉佩，似乎晶莹剔透……”
　　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抢先打断他的话道：“这个不行！换个其它的罢！”
　　秦桧笑了一笑，接着我的话说道：“臣并没说要陛下的心爱之物，臣的意思是，想问问陛下还有没有，若还有，恳请陛下赐臣一枚，若无，也就算了。”
　　君无戏言，我沉思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看见秦桧正颇为玩味的看着我，目光有些犀利。
　　我对他故作大方的笑了笑，道：“这样，朕前些日子，得了一块蓝田产的宝玉，晶莹剔透，浑然天成，本来是准备拿来做私印的，现在送与你做个玉扣罢！”
　　秦桧缓缓站起，躬身谢恩，随即又坐下，说了数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三日后，除了肩膀被刺伤的地方，还在疼以外，已经全然无碍。
　　朝堂之上，我尽数两人的罪状，范琼试图弑君，还带兵杀入禁苑，意图谋反，诛灭九族。
　　张邦昌恶贯满盈，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营私舞弊，罪无可恕，念在多年来在朝为官，赐给三尺白绫，家产尽数充公，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刺配沧州，十四岁以上的女子，充入官妓。
　　当日的飞华亭外，数十名史官，几十名太监宫女，总共一百三十人，仅有六人生还。
　　在血泊中爬起的一名史官，如是描述当日的经过。
　　帝于飞华亭宴请两河宣抚使岳飞，枢密副使范琼。琼突然发难，行刺帝于席间。匕首乍现，帝伤及肩，跌入湖底，血染清池。
　　飞在旁，不敢稍有动作，及帝落水，飞无所忌。单掌毙琼。又跳入寒池之中，往返数十次，始得帝于水草间。
　　然当值之侍卫，宫女，太监，十之八九，被叛军所害。
　　飞解衣覆帝身，护帝入禁中，复又带兵迎击，全歼乱党。
　　本朝以来，未有如此大案。帝雷霆震怒。
　　叛党及其党羽，无论男女，不分老幼，皆腰斩于市，朝中无人敢劝。
　　我靠在崇政殿内，雕着双龙吐珠的御椅上，放下折子，喝了半口茶，将茶碗盖上，朝一旁黑着脸的岳飞笑道：“爱卿不是说有事找朕么？怎么来了这大半日，水都不喝一口？朕见你似乎很不高兴？”
　　岳飞脸上的黑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我，扭头就走。
　　我连忙起身，想要拦住他，起的急了些，牵动伤口，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脚步一滞，回过头来。
　　我笑咪咪的看着他，却见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转过头去，又要抬脚。
　　我又咳了两声，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怎么，这招不管用了？
　　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笑道：“爱卿，你要去哪里？别走得那么快，朕……咳咳……”
　　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不悦道：“陛下，别装了！哪里有人伤口在肩上，却好像伤到了肺部一样，咳个不停的？”
　　被他识破，坦然一笑，随意坐下，弹了弹袍子，又整了整袖子，笑道：“你这人，怎么话不说完就走了？等会你想起来再来找朕，朕恐怕就不在这里了！”
　　他终于开口，可是说出的话，却把我气个半死。
　　“陛下的好手段！那些精壮男子也就算了，陛下就连襁褓中的女婴，年近八十的老太婆都不放过，一并腰斩于市，真是……真是臣小看了陛下！”
　　我扬了扬眉，怎么还是为了这个事情？当日就是他上书给这些人求情，我没理他，纠缠了这大半个月了，也该忘记了吧？
　　胡乱笑了笑，拾过一本书，翻开一页，道：“已经是夏四月，金人都回长白山避暑去了，反正前线战事不紧，不如把你的军队，掉过来戍卫京城吧！”
　　岳飞哼了一声，这次连话也没回答，扭头就走。

　　玉楼包子[VIP]

　　我跟着他一同往外走，在他耳边笑道：“爱卿你长年征战沙场的，难道不知道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么？今天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明日，可就成了朕的大敌了，爱卿也不希望，朕再被刺上这么一回吧！怎么，难道爱卿你捉住了敌军，也是这么手软的么？”
　　他猛然回过头来，正色道：“臣从来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更不杀妇女婴儿！”
　　罢了罢了，同他说不通，已经走出殿外，就只当休息散步好了，顺便转移话题。
　　对他笑道：“朕知道，岳大元帅你治军，仁字排第一，杀字排第二。好了，别生气了，朕以后注意就是！对了，朕记得上次你回来，正碰上朕在守孝其间，可惜了扫雪煮酒赏梅了，今儿个天气不错，不冷不热，且平了内乱，不如与朕一道，去大相国寺的后院，赏花喝酒可好？大相国寺新来的一位道悦法师，不仅佛法精深，而且烧得一手好斋菜，前些日子朕去那里，他还问你起来着，说是仰慕已久，盼望见上一面呢！”
　　岳飞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我依旧笑嘻嘻的看着他，继续说道：“嗯，你既然不喜欢同和尚打交道，不如教朕两套拳法吧？朕总觉得自己功夫太烂，难以自保！”
　　岳飞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只恨声说道：“臣会的，都已经教过陛下了！陛下一味的只贪新鲜，不知练习，有长进才怪！”
　　我怎么又说道这个上面来了？赶快继续转移话题，转到他面前，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发青。
　　指着不远处的满池春水，对他笑道：“你看那边，景色不错，不如……”
　　他脸上满是怒意，盯着我，冷笑一声，道：“不如去泛舟湖上，看碧波千里对不对？”
　　我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笑道：“对！对！爱卿你说的太对了！”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而去。
　　我在后疾步追上，朝他抱怨：“爱卿，你看看你那张脸！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这些天，连个笑都没给朕露过！”
　　他再次止住脚步，给我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随即脸上又恢复了寒冰色，道：“陛下英明睿智，难道不知是为甚？”
　　我扬了扬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拍手，道：“反正范琼的九族已经全都死光了！你再生气，人死也不能复生！”
　　他却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双眼睛有些喷火，看样子是在强自压抑着怒气。
　　直到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自从陛下平定范琼，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朝中大臣，人人畏惧陛下的手段，不敢再错乱丝毫，既然已经无事，臣请陛下恩准臣回河北措置边防事宜！”
　　我一愣，怎么他已经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吗？为什么我却觉得，似乎不过一天一夜的光景？心中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似乎，朝中确实安静了不少，那么……也是他该走的时候了！
　　低下头，拿脚尖踢着地上的落花，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对他笑道：“爱卿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他看了我一眼，一咬牙，道：“即刻启程！”
　　咦，即刻启程？他这些天，都住在宫中，我几乎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可从未听他说过要立即出发的话。
　　心中雪亮，装作赞赏的样子，对他点头笑道：“恩，爱卿时时刻刻将国事放在心头，朕就放心了，不过，朕听钦天监的胡大人说，今晚会有暴雨，甚至还有可能下雨雹，半夜弄得浑身湿透，你是无所谓，你手下那些人，恐怕也怪难受的，朕看还是等明天晴了再走吧！”
　　看他又在皱眉沉思，我朝他的肩头拍去，打断他的思路，笑道：“别想了，朕昨日去上御苑的时候，遇到的胡大人，你那个时候正同陈策说话来着。真是的，以前你可不是这样，朕说什么信什么。怎么这些天，好像朕说十句话，必然有九句是在骗你一般！”
　　岳飞眉毛一扬，朝我反问道：“难道不是么？陛下前些日子说要练习骑射，让臣作陪，结果是湖上泛舟；说要体察民情，微服出巡，让臣随身保护，结果是去酒肆妓馆，观赏歌舞；更有上次，半夜三更说什么研究军情，结果，结果……”
　　哎，我叹了口气，结果管我什么事啊，我也不知道，行军地图里，居然会掉出来一张春宫图，弄得尴尬无比，为了缓和气氛，只有镇定的，就那张春宫图上的高难度姿势，同岳帅仅进行了学术上的探讨而已，是他自己面红耳赤不知想到了什么，被我捉住取笑了两句，恼羞成怒怪到我的身上，我何其无辜！！
　　最终不还是将话题，转移到了军事战争类题材了么？
　　咳了两声，想要胡乱遮掩过去，却没想到岳飞继续说道：“还有陛下，您能不能换一招？自从上次落水，就开始咳个不停，都快一个月了，刺得又不深，身上的伤，恐怕是早就好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那就改成百试不爽的笑容好了。
　　对着岳飞送去一个如春日暖阳般和煦的微笑，结果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自顾自的走着，我跟上去，追上他，对他笑道：“朕这次可没骗你，大相国寺后院的芙蓉，开得正盛！”
　　他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我，想要发怒，最后换成了哭笑不得的神情，叹道：“陛下明明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
　　我装作恍然大悟，拍手道：“啊，你是说胡大人啊～！其实有时候，他说话还是比较准的！上次他都说过不会下雨了，你同朕一道出去，还非要带个伞，最后大街上人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你，能怪得了朕么？”
　　提到这个事情，岳飞果然恼羞成怒起来，是啊，想象一下，天气晴朗万分，街上百姓各个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只有他黑着个脸，手里拿着两柄伞，还要面对众人投来的讶异的目光……从此，引以为耻，再也不说他自己上知天文的话了！
　　恩，再一次转移话题成功，看着他又别过脸去，我故意提高声音，对跟着过来的高公公说道：“老高，你去同那个李若水和秦桧他们说一声，就说岳元帅今日有事，就不去大相国寺了，让他们稍微等朕一会，朕马上就来！”
　　岳飞不为所动，一跺脚，头也没回的就走掉了。
　　大相国寺位于汴京城内城的东南面，虽然名字有个大字，可其实却并不怎么大，但环境优雅，古刹燃香。自从李光提出，说和尚道士不事生产之后，便对出家的度牒管得很严，至少去年一年，没有批过一个。
　　在开封被围其间，寺里的僧人亦有死伤，虽然香火旺盛，可和尚却没几个。
　　过了天王殿，大雄宝殿，来到罗汉殿，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千手千眼佛的雕像，可今日再次前来，还是被震撼了，佛像微微含笑，浑身镀金，俯瞰众生，明辩万千。
　　进了香，拜了佛，正好也遇到赵明诚同他的夫人也在寺内，于是乎，原本计划的和岳飞两人单独赏花听佛，变成了朝廷官员聚会……
　　佛家圣地，不宜喧哗，更不宜动荤。
　　道悦法师陪着说了一会话之后，见岳飞不在，面上微微有失望之色，我只得许诺他，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带上岳飞。
　　等到道悦法师走了以后，我同众人又闲聊了几句，饮了两杯素酒，吃了些斋菜，看着天色不早，想起还有折子没批完，便就此散了。
　　自己带着高公公和两名侍卫一同回宫。
　　因为是同李若水和秦桧一条路，便三个人一齐走着，转过一个十字路口，李若水家到了，便只剩下我和秦桧两人。
　　再走上两步，忽然闻到一股香气扑鼻，中午的一顿素餐，到了现在，早已经饥肠辘辘，朝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汴京城鼎鼎大名的玉楼包子，我有些疑惑，回头问高公公：“朕记得玉楼包子在南边的，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了？”
　　还未等高公公答话，秦桧便抢先说道：“这里是他们新开的分店，昨日才开张，臣尝过，味道还不错！”
　　好，开了分店，就意味着多交一份税！
　　我心中畅快，手一挥，走，朕也去买两个尝尝！
　　人还挺多，排队上，本来准备让高公公去排队，却不想包子楼的掌柜远远的瞅见秦桧了，连忙跑过来招呼，听说秦桧要吃包子，特意将我们请上二楼的雅座，上了两笼上等的玉楼包子，我实在是饿坏了，抢先夹了一个，送到嘴里，恩，非常不错！是用的猪后腿肉，皮薄馅多，灌汤流油，肥而不腻。吃完了下来，想起这么好吃的东西，要给岳飞带点回去，便让他们，特特的弄了个小蒸笼来，包子蒸的八分熟，然后下面加上炭火，继续蒸，估摸着提到宫里，正好新鲜出炉。
　　我喜滋滋的提着包子，又走了一段路，到了秦桧的府邸门口，秦桧却忽然止住脚步，看着我手中提的那小蒸笼，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岳宣抚喜欢吃包子吗？”
　　不知他想些什么，我随口答道：“是啊，不过这个人有个怪癖，只吃刚出笼的。稍稍冷一点，便不喜欢了。”
　　秦桧眼中寒光闪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对岳飞，还真是皇恩浩荡，连此等小事，都这般细心！”
　　我笑了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才道：“岳飞乃国之功臣，朕自当抚慰！”
　　秦桧亦笑了，不过我看他那样子，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只盼岳宣抚明白陛下的苦心，日后切莫有负陛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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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他这句话，我猛然愣住了。我当然知道，岳飞不会有负皇帝。只是，有负我这番心思，那是一定了的。
　　哂笑一声，有负就有负吧，我无所谓，反正只要能够看到他，和他说说话，我就已经觉得幸福，觉得满足了。难道还能奢望干什么吗？尽管我很想，可心中却知，那是绝无可能之事，只要他能一辈子在我身边，一辈子活的好好的，让我能够在想见他的时候，看到他，我也就不做多求了！
　　或者，我至少应该让他知道，我的心意？或许，他哪根神经偶尔打错了桥，会考虑一下？
　　低着头，细细的思索，他这些天来，对我的态度，虽然会发怒，会生气，可终究，也是对我比较亲近的罢。
　　将他说过的话，说话时的神态，动作，细细回味，猜测，揣摩。
　　慢慢走着，浑然不觉到了哪里，却猛地听见秦桧在旁说道：“陛下，臣的府邸到了，臣请先告辞了！”
　　我抬起眼，果然看见一座门楼，上面写着大大的秦府两个字，点了点头，看着秦桧转入门内，过了一会，猛然察觉我手上提着点了炭火的小笼包子恐怕要错过火候了，便醒悟过来，想这么多做什么，现在快些回宫，将这包子赶点送到他口中才是正事。
　　只是一千个没想到，一万个没想到，往日钦天监的胡阿莫，预报天气基本等于胡说八道，十次里面有一次能够说准就不错了，简直比我说话还不靠谱，今天竟然说的这么准，还没到宫城呢，就看见天哗啦一下子黑下来，毫无预兆的，急雨夹着冰雹，铺天抢地的砸下来。
　　白天出来时高公公带的那把伞才撑开，就被风吹的断了龙骨架。街上的行人都纷纷进了屋。我只有带着高公公躲进了一家日夜不休，风雨无阻，就在一旁三步路远的妓馆，心中暗暗兴庆自己英明神武，没有同意李光取缔赌场，妓馆的提议。不然现在恐怕只能站在这间药铺下看着冰雹发愁了！
　　皇帝逛妓院，虽然有徽宗赵佶同志的先例，可以说是子承父业，可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尽量低调的，同高公公，另外一个侍卫，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子边，叫了两个姿色中等的妓女作陪。
　　本来根本不想让人作陪，只是妓院之中，三个男人（当然，其中一个不是），坐在一桌，也忒打眼了。
　　两名妓女，名字也普通，一个叫做翠红，一个叫做绿玉。
　　我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面前的酒，眼睛却直盯着那笼宝贝包子，盼望另外的那个回宫取斗笠，鹤氅的侍卫快些回来，如果够快，还能够在第一时间，将这笼包子送到岳飞口中。
　　正自顾自的想自己的心事，忽然听见乐声止住，抬起头，原来这妓馆中央，有两位女先生，摆好了架势，准备说书。
　　我微微皱眉，问我身边的绿玉：“怎么，你们现在这里，不兴歌舞，兴说书了？”
　　绿玉朝我送了一大筐菠菜后，又顺被将手搭在我肩上，被我挡开，这才开口道：“几位官人不常来吧？这是城里最新兴的玩意，人人都爱听这个呢！”
　　我点点头，的确，一边听歌剧，一面嫖妓，比之前的只嫖妓，还是有意义很多！
　　且听听她们说的什么故事，是柳毅传，还是莺莺转。
　　只听得那两位女先生，一个手中的梨花木板碰了几下，另一个左手中的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两声，一齐唱到：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我没有听过说书，心想这该不会一直这么唱下去吧？要是这么着，还不如先前的歌舞呢！
　　却见左首的那位身穿灰衣的女先生敲了两下木板，开口说道：“今日说的段子，却与前两日不同，昨日说道我大宋风度翩翩，潇洒不凡，白衣羽扇的刘大帅与豪放不羁的韩将军。今日，讲的就是另外一位，年纪轻轻，智勇双全，打得金兵魂飞魄散，横扫洞庭，仁义爱民的岳飞岳元帅！”
　　不会吧……
　　这妓馆可是寻欢作乐的场所，什么时候搞起爱国主义教育来了？
　　我看向一旁的绿玉，忍不住问道：“怎么现在，很流行这种题材吗？”
　　绿玉一面毫不松懈的继续朝我兜售她的秋天的菠菜，一面点头对我解释：“是啊，大家都爱听，昨日这两位女先生说，韩将军的夫人，出身青楼，却巾帼不让须眉，同韩将军齐上战场，为他擂鼓。大伙都羡慕的很呢！”
　　另外一个妓女翠红插嘴道：“韩将军哪里比得上刘大帅？上次刘大帅来咱们这里，可是出手阔绰，人又和气……”
　　我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刘光世那厮，看来人缘果然很好，逛过的窑子都对他念念不忘。
　　还有提到韩世忠的时候，一群人眼睛发亮。
　　只是这窑子里面，不讲些香艳的段子，老讲男人做什么？
　　讲他们两个就算了，怎么又扯到了岳飞身上？
　　我有些不能想象，日后岳飞路过此处，被一群莺莺燕燕的招呼：岳哥哥，来奴家这里玩玩，奴家想你很久了……
　　浑身一个激灵，看来我回宫之后，一定要整顿，整顿文化教育事业！
　　而且！老讲这些男人，可是很影响妓女接客的心情和质量的！
　　比如我身边的绿玉，她已经开始津津有味的听故事去了，看吧，我可是正经的嫖客，那岳飞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哼了一声，她听？那我也跟着听吧……
　　却听那两位女先生一唱一搭，配合的天衣无缝，这个说，你道当今陛下，为何单单任命年纪轻轻的岳飞为帅？
　　那个问，为何呀？我猜，定然是看他青春貌美？
　　这个说，我朝陛下，虽然年轻，可也是个大大的明君，怎会同那无道昏君一般？那日，天神托梦，说道我大宋复兴，必定要依赖大鹏转世，陛下一觉醒来，正好看见睡梦中的岳帅化作一只大鹏鸟，故此上了心，特意到军中，细细的查看，又出了三道难题，岳帅不费吹灰之力，办的妥妥当当，陛下这才下定决心，力排众议，任命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元帅！
　　咦，我给岳飞出过三道难题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编这段书的真是神人也！只是漏洞颇多，什么叫做我一觉醒来，正看到睡梦中的岳飞化作一只大鹏鸟，这军事题材改玄幻，太烂了点。
　　不行，这明天得让赵明诚把这里改一改，不太符合逻辑，恩，应该改为，皇帝一见岳飞，惊为天人，觉得堪当大用，所以才任命。
　　只是，恐怕按照我这思路编段子，也没什么人爱听……
　　继续听那两位女先生说。
　　又说道当日陛下任命大元帅，军中多有不服，那位韩将军，便带了十万兵马，摆好八卦阵，同岳元帅演练，结果被岳元帅的三百轻骑，大破八卦阵，韩将军心服口服，甘愿让出大元帅的位置。
　　我听得囧住了……
　　直想跳出来说，真是的情况，不是这样啊，不是这样……
　　不过看到周围的不论是妓女还是嫖客，都听得津津有味，也就算了，其实我听着，也觉得很过瘾。
　　不过，倒是听到了我没听到过的故事。
　　那两位女先生又说得一段，岳帅边关抗金，同那金兵大帅金兀术，交战数十次，未分胜负，两人便约定，三日后再战。
　　三日之后，岳元帅单刀赴会，金兀术带着数千精兵，将元帅团团围住，原本以为能够活捉大元帅，岂料大元帅早有防备，趁着金兀术离营，派了两千骑兵前去袭营，自己以一人之力，独战金兀术数千金兵，将金国四台子兀术，身负数箭，与那金国四太子大战八百回合，三天三夜，将那金兀术杀得狼狈而退，金兀术损兵折将，没了粮草，不敢再犯。
　　恩，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鲜的，不过，记得我上次只看到岳飞胸前的刀伤，并没有看到什么浑身的箭伤……
　　那两个女先生，说上一段，又唱上一段，下面纷纷叫好，说着说着，又开始八卦起岳飞的私人生活了。
　　当今陛下得知岳元帅大胜归来，赏赐了数百名美女，数万箱珠宝，岳帅统统退回，说道，国家未定，不敢居功。
　　我，我气结……
　　我疯了吗？数百名美女……我去哪里找这么多家世清白，没有出嫁的美女，过得去我的眼的，也就那么五六个而已？还有，数万箱珠宝，要是我真有数万箱珠宝，给的人可不是岳飞而是户部了，省的成天看见户部那群人一张苦瓜脸和一双财迷眼。
　　不过话说回来，户部尚书自从梅执礼下去了以后，一直空缺，赵鼎也考察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让他升官了。
　　却冷不丁听见人在下面发问，恩，是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哥，一看就知道是女扮男装偷溜出来玩的，两位女先生可见过岳元帅？他长得什么样子？
　　我，我多么想跳出来说，岳飞长得歪鼻子，斜眼睛，一点都不好看，别瞎打主意了。可是想到要低调，要低调，只有吞了一口酒，继续听说书。
　　那两位女先生却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位公子，岳元帅长什么样子咱们没瞧见过，只不过，他在平定叛乱的时候，有个女贼，占据山头，四面皆是悬崖峭壁，当地的官兵，清剿了多次，也未成功。
　　恰巧遇见岳元帅带兵路过，当地的知州，就请岳元帅帮忙。
　　岳元帅当日就到了山下，第二日清晨，岳元帅登上山腰查看地形。那女贼知道来了官兵，根本不怕，更加嚣张，仗着自己在山顶，四面峭壁，官军无路攀爬，提着刀朝下面大喊：想要破我寨，除非是飞过来！
　　岳元帅正在山腰，听见这话，便仰头朝山顶看去，高声笑道：飞即我也！我今既到，汝何不速降？
　　那女贼闻言，大吃一惊，朝下看去，只看了一眼，便二话不说，下山来降，归入岳元帅部下，朝廷费钱费粮，多日不平的山贼，岳元帅只说了一句话，就平了。
　　这位公子，依你看，这岳元帅，长得如何？
　　别人都听得哈哈大笑，一个说那女贼春心荡漾，一个说岳飞神勇威猛，我听得一肚子火！
　　怎么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故事！
　　哼！看起来岳飞平日板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跟他说个话，也必然是要满脸堆笑，还要处处小心才能保证他不甩袖而去。
　　原来，他居然拿着我给的钱，我给的粮，我给的军队，出去调戏妇女！
　　还什么想要破我寨，除是飞来！
　　他居然还回答，飞即我也！
　　我操他大爷！
　　一拍桌子，完全忘记了我要低调的想法，站起身，朝那两个女先生喝道：胡说八道！岳飞军中，岂有女子？
　　那两位女先生处乱不惊，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翻，然后说道：“这位小哥，你看着脸生的很，怕是刚来京城，不知道罢！你去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刚刚讲的故事？”
　　我黑着脸，哼了一声，不情愿的坐下，心中越想越不爽，连后来的那两个女先生讲的什么岳飞平定钟相，军纪严明，于民秋毫无犯，而且还招募当地农民，给予耕牛，分与口粮，在当地屯田等等，都没了先前的兴致。
　　一旁的绿玉倒也会察言观色，又开始朝我兜售，我颇为满意的看着绿玉那双如白玉般的手捧着着翡翠梨花酒，多喝了两杯，心中舒畅了些。那两个女先生还在唾沫横飞，什么岳飞单掌击毙叛党啊，等等等等……
　　忽略掉其中穿插的一些绯闻，故事还是挺不错，正听得有些意思，旁边却忽然多出一个人来，朝那人看去，哼了一声，淡淡的道：“有人还说自己平日从来不到这些地方来，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他却皱着眉头，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不去理他，自顾自的和怀里的绿玉说笑。
　　不过看样子，旁边的人，明显的是越来越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我才高兴！
　　将那笼包子推到他面前，解开蒸笼，香气四溢，火候刚刚好。
　　早有龟公摆了一副碗筷过来，我对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在这里碰上你，也算是巧了，还说等会给你送去，既然你来了，就趁热吃……”
　　特意加重了这里两个字。
　　他将那蒸笼砰的一声盖上，看着我，明显压着怒气：“陛……赵公子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吗？有时间来这里逛？”
　　我扬了扬眉，颇为不悦：“你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这里的酒好，人也美，故事更是精彩，不如坐下一起听听？”
　　岳飞哼了一声，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道：“天色不早了，还不回去？等会恐怕门就关上了！”
　　咦？我堂堂皇帝，关了门难道就叫不开么？
　　才不去理他，对一旁的绿玉笑道：“你听听他说的，真是可笑，来这里，还回去做什么？”
　　绿玉的熏香手帕毫不客气的甩到了岳飞身上，又顺便在他身上拧了一把，靠着我的肩笑道：“这位公子，装什么正经，到我们温香楼来的客人，有谁害怕回去晚的？”
　　岳飞的一张脸，霎时间变得铁青，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问道：“赵公子是准备在这里过夜么？”
　　我看见他神色不善，心中有些发虚，我可没打算在这里过夜，不过是近来躲躲冰雹而已，可还未等我回答，绿玉便嗲声嗲气的说道：“那是自然了～！这位赵公子长的如此俊俏，奴家可舍不得他走～！”

　　冰雹与陛下[VIP]

　　“奴家可舍不得他走～！”
　　岳飞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我问他，没问你！”
　　他那个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我都觉得有些心惊，一旁的绿玉更不用说了，在我怀里吓得直发抖，而旁边，已经有些人，朝我这边看过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岂能服输？就算是传出去皇帝嫖妓，那也比皇帝在妓馆中被自己的臣子痛斥拖走要好的多。
　　威武不能屈！我绝不会屈服于岳飞的淫威之下！
　　笑了笑，斜眼看着岳飞，道：“美人在怀，我怎能如此不解风情呢？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扰了我的好兴致！”
　　岳飞的拳头，在桌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豁然而起，哼了一声，道：“既如此，那不打扰赵公子的雅兴，告辞了！”
　　他一走，坐到一旁的高公公马上转到我这一桌，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也开始劝道：“公子，回……咱回去吧……”
　　我眼睛一瞪，都什么人，我才是正儿八经给他发薪水的皇帝，他怕岳飞做什么？
　　“回去做什么？我还没乐够呢！”
　　高公公带着另外的那个侍卫，又惊魂未定的回到他们自己的桌子，一旁的绿玉拍着胸口，在我耳边说道：“吓死我了！刚刚那人是谁？这么凶？”
　　其实，我心中，更是心虚的不得了，不过在女人面前，可不能显露出来，朝绿玉笑了笑，勾起她的下巴，满不在乎的说道：“是我家的宾客，立过两次功，仗着我平日宠他，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用怕他，等明日我好好教训他，今晚你就陪大爷乐乐～！”
　　绿玉这才松了一口气，换上了娇媚的笑容，劝我喝酒，那两个说书的女先生，还在继续讲不知是真是假的岳飞故事。
　　喝了两杯酒，估摸着也差不多该走了，正想要起身，却不料岳飞竟然去而复返，径直到我面前，又重新坐下，也没说话，只是板着一张脸，活像我欠了他月俸没发一般。
　　看他这个样子，我只得干笑了两声，对他笑道：“其实，嗯……这里的书说的也不错……”
　　绿玉也在旁小心翼翼的帮腔：“这位官人，你家公子说的没错，他刚刚听得一个劲发笑呢～！”
　　哎，又不知道触到了他的什么痛处，竟然脸色都变黑了，豁然起身，二话不说，拖着我就往外走。
　　这下可是脸面全无！
　　我想要挣扎两下，从他手上传来一股大力，根本挣脱不得，更是被他捉住手腕上的穴道，浑身酸软，脚下不由自主的就跟着他去了。
　　我心有不甘，在他旁边低声嘀咕：“那两个女先生的故事还没说完呢，好歹等完了再……”
　　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听得他话中含着怒气，连声音都有些大：“这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的故事，听它做甚？”
　　完了，又有些人朝我这边看来，我的脑袋开始有点大，明日恐怕左右谏言就要生事。
　　还未等我说话，刚才那位女扮男装的岳飞崇拜者就朝我们这边看来，显然，她已经听到了岳飞的话，看样子，要为自己的偶像讨回公道了！
　　果然，她拦在岳飞面前，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行了礼，道：“这位兄台，你凭什么说，那两位女先生讲的不堪入耳？”
　　天啊，不要朝我这边围过来了……
　　还有，老鸨，你该干嘛干嘛，别一副要找岳飞麻烦的架势……
　　岳飞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的那位崇拜者，只拖着我往外走。
　　那位女粉丝也当真锲而不舍，抢上一步，又拦在岳飞面前，面色不悦，朝岳飞质问道： “这位兄台难道认为，我大宋堂堂岳元帅的英雄事迹，不堪入耳么？”
　　原本以为岳飞听到此话，能转怒为喜，可他竟全然没有朝我期望的路子上走，只朝拦在面前的那个女粉丝冷冷的说了两个字：“让开！”
　　那女粉丝估计心理和我差不多，有人说偶像的坏话，那是拼死也要打压，只见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昂首挺胸，毫不畏惧。
　　我在心中暗赞她的勇气，比我有胆子！
　　在岳飞背后对她送去一个我支持你的眼神，那位女粉丝亦对我送来一个惺惺相惜的笑容。
　　粉丝之间的心灵沟通再一次被岳飞生生打断，只听见他冷笑了一声，脚步微移，随即一股大力从扯住我的手臂传来，斜下横出，我很没形象，很没尊严的被拖着绕过了解救我的岳粉，拖出了妓馆，一直拖到远处没人的街上。岳飞才停下脚步
　　高公公和剩下的那名侍卫站在远处，心怀叵测的朝我这边瞄，估计是想弄清楚，这天下到底谁比较大，以后好找对奉承的对象！
　　我可是堂堂大宋天子，要是今天这种形象，落到太监，侍卫眼中，以后还混不混了？
　　哼了一声，对紧紧捉住我手腕的岳飞冷笑道：“放开朕！”
　　捉住我的手抖了一下，竟然还不肯松开。
　　靠！看来他是越来越会犯上了，我今天借机，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他，要不以后还了得？满朝文武要是知道我这个皇帝，居然会被岳飞揪走，我岂不威信全无？估计今后政令都多难畅行！
　　对岳飞喝道：“反了你了！跪下！”
　　故意将声音提高了点，让远处的高公公也听见。
　　岳飞手上紧了紧，我的手腕自然又是一阵生疼，不过最终算他识相，放开了我，跪在我面前。
　　我不满的哼了一声，揉着被他捏的生疼的手腕，怒道：“你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在朕面前拍桌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倒是全然不惧，头是磕了，样子也是做了，可说出的话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臣请陛下回宫歇息！”
　　他这是请吗？他这分明就是强迫！
　　我甩了甩袖子，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心中恨意陡升，咬牙切齿：“朕爱在什么地方睡，爱睡谁，轮不到你来管吧？”
　　身后的人没了声音，雨也早就停了，街上静悄悄一片，只偶尔有屋檐下的水滴，落到石板地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才听得后面的人说话，语气中，嚣张的气焰，似乎被我打压下去不少：“陛下夜宿妓馆，太过有失体统！若传了出去，恐怕有损陛下圣名！”
　　我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转过身，盯着他，他却低着头，夜色昏暗中，让我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有失体统？你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抓着朕像抓逃犯一样，难道就很成体统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将目光落向我身后的一间闭了门的药铺，过了许久，才道：“臣鲁莽，请陛下恕罪……”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火气稍稍降了些，却没想到他下面的话，让我更加恼火。
　　“只是为臣者，见主上有错，不敢不劝！”
　　我气得话都有些说的不顺畅，这左右谏言干的活，他岳飞什么时候也要横插上一脚？
　　恨声道：“你！你岳飞哪只眼睛看到，朕要留宿妓馆了？”
　　他抬起头来，双目炯然：“臣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不仅看到，还听到陛下金口玉言了！”
　　我刚想要反驳，却没想到高公公竟然疾步朝我这边走来，手里还提着给岳飞带的玉楼包子。
　　高公公满脸谄媚，对我点头哈腰：“陛下，不……不早了，起驾回宫罢！”
　　说完，却又对着岳飞，露出更加谄媚的笑容，更加狗腿的言语：“岳元帅，这……这是官家给您买的包子，他没……”
　　我夺过高公公手中的包子，劈头盖脸的扔到岳飞身上，那些包子散在地上，沾了雨水，咕噜噜的滚出老远，蒸笼中的炭火，亦落到水中，噗嗤一声灭了，冒出一阵青烟。
　　我指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的说道：“岳飞，你给朕听清楚！别以为朕宠你，就恃宠而骄，目无尊卑起来！朕既然可以把你捧上天，一样可以把你拖下地！今晚你就给朕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言行！”
　　说完，转头就走！
　　高公公带着侍卫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后，我走出两步，尤不解恨，回过头来，恶狠狠的说道：“这是朕的口谕！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个脑袋，敢抗旨不尊！”
　　MB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都收女的在军营了，我不过就是进去避个雨，听个书，顺便喝两杯酒，难道就犯了弥天大错，能导致天下大乱不成？
　　踏着积水往前走，满肚子火，径直入了宫门，刚到崇政殿，却又遇见皇后派人过来请，我转头对来请的小太监喝道：“没看见朕还有许多折子要批么？回去告诉皇后，朕忙得很，没那瞎功夫去宠幸后宫！”
　　小太监浑身哆嗦的跑出去了，我换过被水浸湿的鞋子，坐在案前，翻开折子，开始批。
　　心情糟糕，异常糟糕，看什么都不顺眼，将都堂呈上来的熟状连批了几个不准，却听见一道闷雷炸过，雨夹着鸡蛋大的冰雹，又开始往下砸。
　　看见下冰雹，就意味着京畿附近田里的收成没了！
　　我在这里，都听得见瓦片被冰雹砸碎的声音，岳飞不会还跪在街上吧，那冰雹砸在他身上，可是有些痛在我心中。
　　只是让我去给他道歉，我可是有些拉不下来脸面！
　　烦得将笔扔在殿中，红色的朱砂汁溅了数滴在青色的石板地上。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捡起笔，对我吞吞吐吐的说道：“官家……天……天下雨雹，岳元帅还在街上跪着……恐怕……恐怕……”
　　我脸上一横，怒道：“恐怕什么？他活该！”
　　高公公浑身一个哆嗦，退开半步，不敢再说。
　　过了片刻，却听见殿外小黄门传话，说是张中丞求见。
　　他这大半夜的来做什么？我理了理自己的心情，回头看了看殿中被我打砸一地的东西，想了想，道：“让他偏殿觐见！”
　　到了偏殿，张浚早已站在堂下，赭红色的官袍，映衬得他面若白玉，眉眼竟有几分妩媚。
　　我将心中的烦闷抛到一边，装出一副明君该有的势态，对他微笑道：“德远冒雨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张浚看着我，跪下道：“臣请陛下，罢黜殿中侍御史胡安国！”
　　我有些疑惑不解，胡安国以前是中书舍人，张浚升任御史中丞之后，可是他向我举荐，说胡安国耿直中正，可当殿中侍御史一职，怎么今天半夜三更的，特意求见请我下旨干这个？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张浚脑袋那根线搭错了弦吧？
　　我奇道：“胡安国未有失职，为何要罢黜他？”
　　张浚神色不变，只说道：“臣今日同小妾登车赏花，被胡御史看见，他弹劾臣所作所为有失体统，臣却以为，此乃臣之私事，与他无关，何况他乃臣的下属，出言不逊，多有不敬，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原来这人前来，是意有所指了！
　　我不太高兴，淡淡的道：“胡安国乃是朝中重臣，监察大臣，也是他份内之事，即便是言语有所冒犯，德远也不必小题大做吧？”
　　见张浚刚要张口，我冷笑一声，道：“起来吧，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指桑骂槐！”
　　张浚一笑，缓缓的站起身，灯下美人，风姿万千，让我呆了片刻。
　　赐茶，看座，张浚开口：“陛下圣明，只是臣实不知，岳帅究竟所犯何罪？要跪在雨中街上！”
　　我有些哑口无言，却听张浚继续说道：“若是将帅有罪，当交付大理寺审问清楚，依律判刑。若是举止失当，臣自当弹劾。只是陛下无缘无故，如此体罚朝中重臣，恐怕难以服众！”
　　我强词夺理道：“朕可没想服众，朕只想教训教训他！这个人太张狂了，你不知道他今天的样子，简直，简直搞得朕不像皇帝，倒像是他儿子似地！”
　　张浚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和颜悦色：“主明臣直。岳元帅性格耿直，若非知陛下宽宏仁厚，他定然不敢赤诚相见。”
　　嗯……赤诚相见？这句话，听起来顺耳多了。要是什么时候，能够赤-裸相见……
　　面子上可不能落下，我低着头，沉默不语，不肯松口。
　　却听张浚继续说道：“陛下，当今正是用人之际，岳元帅乃边防重臣，陛下岂可因一时之快，酿长久之祸？”
　　我听他这么说，眉毛抖了一抖，却又听他说道：“陛下对岳飞，恩宠有佳，他心中自然感激，便会为国效力。可陛下今日之举，难免他心中不会做它想。岳飞手握重兵在外，若是万一有异心，国家危矣！臣请陛下纡尊降贵，前去安抚于他，以消弥大祸于未起之时！更何况——”
　　我扬了扬了眉，示意张浚继续说下去。
　　张浚躬身道：“更何况，岳飞乃统兵大将，当街跪着，实在有失身份，更有失体统！今日外面下雨，街上无人，只被臣撞见，若是被他人看见，异日恐有失他在军中威信，更有失陛下宽厚仁德之名！”
　　我拍了拍张浚的肩膀，心中叹了口气，我这决不是屈服于岳飞的淫威之下，也不是害怕他以后都不再理睬我，更不是担心冰雹砸在他身上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我这是为了国家……
　　换好衣服，拿了伞，高公公已经换班，该邓公公当值，我这低三下四的同人去赔不是，也不能闹的人人皆知。
　　让他在殿中带着，不必同行，只带了两个侍卫，在张浚的目送下，出了宫门。
　　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地上的冰雹大小不一，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响，远远的看见岳飞的影子，还跪在那里，心虚了一大片，回头看看帮忙打伞的两个侍卫，决定还是越少人见我的狼狈相越好。
　　下令让他们也给我回去，两个侍卫对望了一眼，心有灵犀的走了。
　　我又磨叽了一会，吸了口气，朝岳飞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三盏招牌上的灯笼挂在风中，亦被雨淋灭，只剩的半盏摇晃。
　　雨丝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金线，我打着伞，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
　　他亦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我。
　　我注意到他的脖颈后有清淤的痕迹，估计是被冰雹打伤的。
　　愣了片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一会，才叹道：“你，你知错了罢？”
　　岳飞哼了一声，依旧毫不松口：“臣不知！”
　　我有些气结，按下又即将要涌起的怒火，蹲下身，将伞遮在他头顶，对他扬眉道：“你当朕在妓馆中嫖妓宿娼？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岳飞冷笑一声，看也不看我，朗声道：“难道不是吗？”
　　我没说话，只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来，却不料被他将我的手甩开，我心头一动，他可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难道说，我找女人，踩着他尾巴了？
　　还是说……
　　眼珠一转，对他笑道：“鹏举，你可是冤枉朕了，朕从大相国寺回来，刚好遇见下雨雹，进去避雨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是吗？臣出来找陛下，遇见李侍郎的时候，他可是告诉臣，陛下早就走了，算算时间，下雨的时候，陛下应该已经到了崇政殿批折子！”
　　我说，他这么较真做什么？
　　我只得继续解释：“朕路过玉楼包子，与秦尚书一同吃了两笼，还给你带了一笼，因为惦记着你喜欢吃刚出笼的，所以让店家特意弄了个小蒸笼，耽误了些时间，结果正赶上下雨雹。”
　　他浑身一震，过了半晌没说话。
　　我有些得意的看着他，刚刚受欺压了那么长时间，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又过了一会，才听他说道：“臣见到陛下的时候，雨都已经停了好久了吧？陛下在躲哪门子雨？”
　　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问，我扬眉笑道：“那是因为朕在听说书啊，听得入了神，所以忘记时间了！”
　　看见他的脸色又有些变青，我忙不迭的说道：“朕入神忘了回宫，可都是因为爱卿你啊～！”
　　他皱了皱眉，将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又看向别处。
　　将他扶起，在他耳边笑道：“如果那两位女先生，不是在讲岳飞的英雄事迹，朕可没那闲功夫听大半夜！”

　安抚岳帅[VIP]

　　他猛然扭过头来，看着我，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露出自认为绝对和蔼的笑容，对他信誓旦旦：“朕说的，决无半句假话！朕是天子，堂堂皇帝，后宫妃嫔，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怎会作出留宿妓馆这种有伤国体的事情！确确实实是听见他们在讲你，朕很喜欢，就忘了要回宫了！”
　　见他眼中露出震惊，疑惑之色，我决定趁热打铁，连连点头，换上最最坦诚的神色，表示自己说的绝对是真实可靠！
　　这次再去扶他，他总算是给我面子，没将我的手打开，任由我扶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去瞧他时，他却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才道：“那些事，臣不是都给陛下讲过么？陛下还听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了许多，没有怒意，更没有脸黑。
　　我要趁机表白自己啊～！
　　连忙道：“那怎么一样？朕就爱听人讲你的故事，就爱听人夸你，甚至单单连岳飞两个字，也爱听！”
　　他神色中，似乎有所触动，可还是只沉默着。
　　我都狗腿到如此的地步了，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如常，看不出来半点开怀的样子。
　　这该解释的都跟他解释清楚了，我真没干出有辱国体的事情，他还是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想让我上演刘备拜诸葛的戏码吧？
　　小心翼翼的给他张着伞，这会没旁人看着，我也不怕丢了面子，失了威信，继续朝他陪笑道：“朕今晚，实在是灌多了黄汤，做事情没个轻重，一时头脑发昏，就让你……让你这么着……朕回宫了以后，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批个折子，都批不好。实在是后悔万分，总之，是朕的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朕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他嗯了一声，站在街中心，却似乎根本没听到我所说的话，不知出什么神。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继续赔笑：“鹏举，你是国之重臣，万世扬名的，别跟朕一般见识，只当朕今天晚上说话全是在放屁好了！要是你心中，实在气不过，就骂朕两句，或者再不解气，打朕一顿也行！”
　　他却呆呆的，只看着金色的雨丝，置若罔闻。
　　我见了他这个样子，有些担心，别是真的在心中记恨我吧？虽说历史上，他爱君体国，可赵构也没干过，让他当街罚跪这种有辱人格的事情。我这次做的，真的是有些过火了……
　　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鹏举，你，你怎么了？还在生气么……”
　　他猛然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弯下身，将依旧散落在雨地中的包子拣好，放到笼阁中。
　　我看得有些心惊胆颤，这绝对是怀恨在心，特意将包子收好，作为表记，日日观看，不忘今晚之耻。
　　脑袋中立刻滑过勾践卧薪尝胆，最后复国的故事，浑身一个冷颤，可别真弄得跟张浚说的那样，人家忠君爱国的大大忠臣一个，被我搞得官逼民反了。
　　安抚之，安抚之～！
　　我立刻换上了有些谄媚的笑容，对他笑道：“鹏举，你，你别是记恨我吧……”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愣愣的，再次跪下摇头道：“是臣的不是，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臣却目无君上，在陛下面前，有失体统，还请陛下，请陛下恕……”
　　说到一半，语气中竟颇为苦涩，止住了话，再也没说了。
　　果然，听他的语气，就知道，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伤了他的心了。
　　连忙将他扶起，为了表示我体贴臣子，将手中的伞都给递到他头顶上，又不着声色的夺过他手中的罪证——那笼包子，对他连声笑道：“朕不介意，真的，朕真的不介意，朕就挺喜欢你这样的，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赤诚相见！”
　　他愣愣的看着我，目光竟有些惆怅，过了半晌，才低声道：“走罢！”
　　啊，走！
　　他打着伞，我提着今晚发过火的罪证，走在空无一人，下着细雨的街上。
　　脚步声踏着积水，发出啪啪的响声，雨滴落在沟洼中，打出一朵又一朵细小的水花，仿佛含苞的芙蓉。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路上偷偷去瞧他的神色，他神色如常，即不欢喜，也不生气。
　　一路无话，快到宫门的时候，他才猛然说道：“陛下半夜出宫，怎么连个侍卫也不带？若是万一遇上刺客，如何是好？”
　　我嗯了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说道：“朕容易吗？朕好歹也是皇帝，要是万一被你骂个狗血淋头，甚至还揍个半死，自己吃亏就行了，落到别人眼中，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啊？”
　　他止住脚步，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臣，臣无心的……以后，决不会如此！”
　　我对着他笑了笑，看他的样子，有些懊恼，更有些烦闷，似乎还有些难过？
　　心中没来由的一阵触动，对他柔声道：“故意也好，无心也罢。你冲朕笑，朕喜欢；你冲朕发火，朕也喜欢。朕心中，实在是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亦看着他。我发现，似乎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我看着他的双眼，透过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平和安宁。
　　是啊，我也没有料到，自己在面对他的双眼的时候，可以变得毫无底线。
　　有些迷恋的，渴慕的看着他，他肯对我生气，肯对我发火，比之刚开始相见时，客气，却疏远，要好上千倍，万倍。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却不想，竟然看见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甚至看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而他的眼中，竟然弥漫上了一层亦真亦幻的雾气。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阵紧似一阵。略微潮湿，有些粗重的气息，吐到了我的脸上，那是他的鼻息。
　　没察觉间，他离我的距离，竟然不过半寸。
　　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他的喉结，有些上下抖动，而他刚毅的唇角，竟微微张开，大概是我的错觉，那在此刻变得异常性感的唇，似乎往前凑了凑。
　　我觉得浑身所有的血液，瞬间全部涌上大脑，随后不争气的涌到某个不该去的地方，血脉喷张，难以遏制。
　　伸出手，刚刚触到他打着伞的手臂，那绷得紧紧的手臂似乎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惊得朝后收缩，而手臂的主人，亦朝后退了两步，呆住了。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捉住他的肩膀，用力的摇了摇，喊他的名字：“鹏举～！鹏举！你不信我说的话么？”
　　他猛然回过神来，把伞塞到我手中，道：“禁宫到了，臣就不送了，陛下快些回去吧！”
　　说毕，竟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转身扭头就走。
　　我在后面赶上两步，叫住他：“哎，你别走，朕还有话要同你说！”
　　他充耳不闻，走的更快了，我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他却发足狂奔起来，我无可奈何，只得大声喊道：“喂～！岳飞，你别跑！那个……那个廖小姑是不是在你军中？”
　　终于，前面的人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跑到他面前，对他笑道：“朕听说她武艺不错，想让她留在宫中，随身保护朕……”
　　他终于恢复了常态，扬了扬眉，奇道：“宫中侍卫众多，何须一个女子保护？”
　　我阴险的笑，非常阴险的笑。我可不需要女人保护，不过，我要保护岳飞，别和这位只看了他一眼，就率众来降的女人，弄出什么绯闻来！
　　我刚刚那么语重心长又剖心剖肝的一番话，看样子，岳飞好容易有那么点点触动，要是被人横插一脚，就不好了！
　　装作无心的，有些忧虑，又有些为难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也知道，朕平日出入后宫，是不能带侍卫进去的！有些时候，身边跟个女人，也方便些……”
　　他皱了皱眉，看着我，欲言又止。
　　别是舍不得吧？我装作毫无心机，毫无阴谋，对他坦然笑道：“只不过听说，那廖小姑是你的爱将，要是你舍不得，就算了。其实军中常年没个女子，也实在是枯燥，若是你想将她收房，嗯，朕就不夺人所爱……”
　　看见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更是狐疑的将我上下打量了打量，然后问道：“陛下今日听书，不会是听的这个吧？”
　　我连忙摆手，笑道：“没，怎么可能？绝对不是这个……”
　　岳飞显然不信，不过也没揭穿，只说到：“那臣回去就跟她说，让她明日留下，跟随陛下左右！”
　　现在天都黑了，估计已经快三更！
　　三更半夜，他跑到人姑娘房间？不合适吧！这完全是让他往火坑里跳啊～！
　　连忙摇头：“不，别～！明日等天亮了，你再去跟她说！朕不急，不急啊，哈哈！”
　　岳飞哦了一声，然后告辞。
　　我亦转身往回走。心里估摸着，自己多日来，苦心建立的形象，在他出征前一晚，全然尽毁！
　　先是在妓院被抓，恼羞成怒下做些出格的事情，紧接着又低声下气的做狗腿状，好容易花了半晌功夫，让他相信，我绝对是昏了头，才责罚他；厚着脸皮，鼓起勇气，告诉他我很喜欢他，最后却又冒出让一大姑娘进宫当贴身侍卫这种居心叵测的行为……

　　曲端戏张浚[VIP]

　　晚上回了宫，躺在福宁殿的大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怎么也睡不好。
　　最后干脆半夜爬起来，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天空，雨时断时续，胡思乱想了一会，倦意终于袭来，随便睡下。
　　第二日精神不是太好，有些萎靡。
　　下了朝，亲自去送岳飞出城。
　　他看起来精神似乎也不太好，眼中有些血丝，我在心中暗暗担忧。
　　已经是五月天气，异常的热，盔甲穿在他的身上，被太阳反射出刺眼的光来，他并未多说话，只对我道了谢，便带着将近三万部队，浩浩荡荡的出了北门，赶赴河北去了。
　　岳飞一走，范琼又死，京城布防就换成了原本驻守在山东的杜充的部队。
　　杜充的部队还在路上，一个月前，就已经下了旨让他前来，到了今天，才看到他的先头部队到，大军还需三天之后，才能陆续赶到。
　　直到岳飞的影子，消失在扬起的黄尘之中，我才若有所失的下了城楼，回到后殿。
　　看了看今日要觐见的人的名单，廖小姑三个字赫然跳入眼帘。
　　我甚至有些急于想见一见，这个人了！
　　让高公公去传令，命她第一班次觐见。
　　一身戎装的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些许愣了愣，然后再一次在心中感叹，让她留在宫中，是多么英明神武的决定！
　　这么一个美貌又英姿飒爽的女人，大概很符合岳飞的胃口吧，要是在一起呆时间长了，还真难保不出什么事情。
　　我还真装B，平常故作大方，送美女给岳飞。现在他身旁有了个美女，我就想方设法的将她调走……
　　对她露出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摆出一副上级接见下级应有的亲切和热情，马屁拍了一些，金银珠宝送了一些，又将她的官职晋封了一级，让她在后宫作为女官，顺便和高公公一起，掌管一下我的封装库和新建起来的御前激赏库的财宝。
　　她却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也是，当初她是看岳飞的面子投降的，结果还没跟岳飞一个月，就被我隔离了，换我我也不情愿。不过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皇权也代表强权，我在自己能强权的地方，能强权的时候，那是一定要强权的！不然白当这个皇帝了！
　　廖小姑有些郁闷的跟着高公公走了，我这才看向下一个要觐见的名单。
　　却是秦桧和张浚两个。
　　御史中丞和刑部尚书一起来，我觉得恐怕事情有点蹊跷。
　　果然，两个人说的都是一件事情，右相一职和知书枢密院事一职，都没人，国家紧急时刻，长期空缺，似有不妥，请陛下早做决策。
　　这个事情我也想很久了，只是放眼朝中，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
　　张浚还不错，只不过太年轻，又没什么大功，升为御史中丞，已经是破格提拔了，做宰相的话，似乎资格还不够。
　　赵鼎的户部尚书做的很不错，颇见成效，至少我在他做户部尚书的时候，才将全国的税收，军费，禁榷情况，弄得完全清楚。就让他继续做户部尚书好了，户部尚书的权利，比不上以前的三司使，还有很多地方的财务状况，是他摸不到的，再看看，如果干的不错，准备就依了朝中大臣所奏，扩大户部尚书的权利，让他能够好好的管理全国财政。
　　李纲被贬出去的人，还不到半年，调回来显然不合适，这秦桧嘛，明显，我绝对不会考虑，让他当宰相。
　　剩下的一些朝中老臣，掰着指头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能力都十分之有限，好在比较听话，说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看来要开科举，外带让各州县推荐人才了。
　　只是目前，看来看去，似乎也就之前做过吏部侍郎，后迁为兵部尚书，现在为门下侍郎的吕好问比较合适了。
　　靖康中出过一些力，人也算得上四平八稳，沉吟了半晌，抬起头来，对下面的二人说道：“朕已有主张，二位卿家先且退下吧！”
　　张浚和秦桧告退，两人一齐出去，走到一半，秦桧忽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对我行礼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我扬了扬眉，让他留下。
　　他却不说重点，先是回忆了一番孙傅去世时的情景，说他直到死之前，口中一直喊着陛下。
　　接下来又说了自己修补《宋刑统》，重新修订了一本，取名为《炎兴录》。
　　我对他微笑点头，示意他办得好。
　　却不经意间，瞥见他腰间的玉扣，果然换成了我送给他的那块莆田白玉。
　　打断他的话，对他笑道：“会之，朕这块玉，你带上果然好看！”
　　他笑了笑，道：“那是陛下眼光好，会挑东西！”
　　马匹拍的还不错，我有些愉悦，心情好的时候，看人也顺眼许多，便对他笑道：“会之有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还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他对着我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他听了我这句话，心情似乎也不错，锗红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相得益彰。
　　我看着他，他亦直视着我，笑道：“臣有位朋友，从西域前来，带回一桶七蒸七酿的葡萄酒，实在难得，臣不敢私藏，特意在寒舍备置了酒宴，若陛下不嫌弃，请过府一尝。”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龙案，道：“你也看到了，朕今日还有许多折子要批，不如改日罢！”
　　见他没说话，神色似乎有些沮丧，我便对他笑道：“会之今年也已有三十多了吧？”
　　他躬身道：“回陛下，臣今年已经三十八岁整了！”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过了一会说道：“朕记得你生日快到了，等你生日的时候，朕到你府上为你庆生！”
　　说完这话，再去看他，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声道：“多谢陛下！”
　　又过了一会，他继续笑道：“目前国家多难，西川肘腋之患，金兵虎视眈眈，臣思之日夜难眠，终得二策，可平天下！”
　　哦？听他这么说，我来了兴趣，他的主意，一向都不错，便连忙赐座，看茶，又对他笑道：“会之有何妙策？说来听听！”
　　秦桧坐下，品了一口茶，又过了片刻，才道：“只是朝中无相，臣虽有良策，却难以施展！”
　　我在殿中来回踱步，他却坐在原处，含笑看着我。
　　走了两圈，我转过身，亦看着他，叹道：“朕也在为此事烦恼，要么就是有才能的，威望不够，要么威望资历够了，却是平庸之辈。会之可有合适人选？”
　　笑容猛然凝固在他脸上，他愣了半晌，看着我的目光，从欣喜，渐渐的变得有些幽怨。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起身道：“臣以为，为相者，第一要忠于陛下，切不可有张邦昌之事；第二要与陛下同心同德，方可商议要务；第三要才能出众；第四要立过奇功；陛下只需依照此四点，自然便会找到人选了！”
　　我点了点头，我也想找这么个人来，可是，这不是找不到么？
　　见我不说话，秦桧上前一步，盯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被他看得浑身有些发毛，心中更有些发虚，怎么感觉好像我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一般，只想让他别再看我了，却不好说。
　　终于，他看了我一阵子，转过头去，看向殿外。
　　殿外的知了叫个不停，叫得连带殿中都有些闷热。
　　我只觉得有些燥热，扯了扯领子，却听秦桧说道：“陛下当初提拔岳飞之时，更是危急时刻，却未有这许多顾虑；怎么此刻反倒瞻前顾后呢？”
　　这能一样么？岳飞的能力，水平，根本不用怀疑，忠诚更是毫无疑问。
　　而其它的人，要用的话，总是要慎重再慎重吧……
　　秦桧看了殿外一会，目光再一次落在我的身上，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躬身行礼，然后道：“臣无事了，臣请告退！”
　　我胡乱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之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二天，再次留下张浚，问他关于丞相之事。
　　张浚颇为讶异，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翻，秀美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奇道：“秦尚书颇有威望，又对陛下忠心耿耿，且兼靖康年间抗击金人，又助陛下铲除逆贼，何不拜他为相？”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张浚的肩膀，与他一同走出殿外。
　　我拜谁为相都行，但是，绝对不可能拜秦桧为相！
　　让他继续在朝中高官厚禄，已经是我对于这个人，最后的底线了。
　　如果不是看在他靖康年间力挺我，铲除张邦昌又多有效力，而且西川之事很多机密不可为外人所知的事情要找他，等着他的，早就是一个死字了！
　　张浚见我叹气，也没多说，最后推举了两人，吕好问为尚书右丞兼门下侍郎，知书枢密院事先由张叔夜充着。
　　张叔夜年纪也不小了，六十多岁的人，估计干不了两年。
　　两天后，杜充到了京城，我在内殿接见了他。
　　和一般的武将没什么两样，只是长得有些瘦，唇特别薄，看起来，有些刻薄，更有些残暴的样子。
　　夏天来了，关陕的战事也告一段落，金人洛索，带着他的军队回长白山避暑。
　　身为宰相的吕好问，上台没两天，就给我丢了个难题，说是关陕宣抚使曲端多有战功，陛下光犒赏还不行，最好是下手札褒奖！
　　我坐在崇政殿内，连着写了几分手札，写来写去，到了最后，那几个破字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只得长叹一声，丢了毛笔。
　　既然关陕战事不忙，那就让他回京，我亲自接见，褒奖好了！
　　下手札，我那几个字一拿出手，那不是在褒奖，那完全是在羞辱。
　　曲端到的时候，正是酷暑，今年的夏天特别热，岳飞在河北，亦好过不到哪里去。前两天他还写信来，说是虽无金兵进攻，可亦不能放松，打算趁着夏季，按照守真定的陈规的提议，将河北诸郡的城墙重修，加固，增加些新的防御，以备金兵冬季再来。
　　我亦写信告诉他，我天天热的只穿一件薄衫，可怜上朝的时候不能如此随便，弄得每天下朝，背心都全部被汗湿。
　　当然，更不会忘记在信后加上那么一条，绝对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给他写的信！
　　因为那些字，写的实在是有失作为一个帝王的水准……
　　我在崇政殿中，接见了曲端，曲端长的异常魁伟，满脸胡子，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目光凌厉有神，皮肤黝黑，声若洪钟。
　　当说起西北的战事时，他更是激昂，说道金兵铁骑实在厉害，不少城镇都被金兵攻破，仗打得很是艰难，就是现在，亦有一些城镇，在金兵手中，来回拉锯。
　　赐了金甲，马镫，弓箭各一副，金线战袍，金带，手刀，银缠枪，战马，海马皮鞍各一。又赏赐了若干金银珠宝，并带着他，游了御苑，逛了逛开封府，看了下大相国寺。
　　宸翰是不能给的，只得当着众人的面，解玉带赐之，又特意把赵明诚和他夫人李大才女请来，做赋一首，送给曲端。
　　众人作陪，同曲端一起饮宴，余光去看曲端脸色的时候，他显然对我的赏赐比较满意，有些云里雾里，找不到北的样子。
　　甚至在酒酣耳热的时候，不知是真有心，还是无意，攀住张浚的肩膀，对张浚笑道：“想不到张中丞长得如此美貌，真是胜过女子！”
　　张浚本来对曲端笑语盈然，听到这句话，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皱着眉头，扯开攀在自己肩头的曲端的手，不悦道：“曲帅不要在陛下面前，太过失礼！”
　　曲端的手扬在半空中，哈哈笑了两下，仍旧将手落下，在张浚的肩头拍了拍，大声道：“不过开句玩笑话，张中丞不必如此在意！下官听说，张中丞曾上书陛下，要都督关陕。我们那边，都是像我这样的汉子，张中丞若真去了，恐怕脸色，一天都要变上十多次啦～！”
　　听了这话，我恍然大悟，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人没醉，是趁机给张浚立威来了！刚刚准备劝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且看看张中丞，如何面对这些武将的挑衅吧！

71 秦府赴宴[VIP]
      　　张浚脸上立刻泛上了一层晕红，我与他相处多日，知道这是他恼怒的表现。
　　只是，这个样子，在其它人眼中，恐怕又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天气本来就热，张浚面色白皙，粉若桃李，过了片刻，红晕退去，对着曲端也笑了笑，道：“无妨！若本官真去了哪里，我敢保证，你变脸色的次数，一定会比我要多！”
　　张浚说这句话的时候，波澜不惊，微微含笑。可话中的内容，谁都听得出来，绝不是好相与的。
　　我朝曲端看去，曲端却看着张浚，楞在哪里，连杯中的酒溢出了都毫无知觉。
　　出乎意料之外的，曲端并未再多说话，直到张浚起身走了，他还在不停的往自己的肚子里灌着酒，就连我劝他莫要贪杯误事，他都充耳不闻。
　　曲端走后才一天，张浚就在早朝上，递了平戎十策，并再次表明，国家中兴，当重关陕。
　　今河东路有韩世忠，河北有岳飞，两人手中所驻守之处，都未曾被金兵攻克，却独独关陕，丢了延安重地，又有西川腹地作乱，刘光世久不能平，请求朝廷派人前去，都督兵事。
　　至少要趁着夏日，北面战事压力减轻，拿下西川！
　　张浚的提议，得到了众多朝臣的赞同，就连我的宰相吕好问，也表示赞同，并且说张浚在洞庭湖，都督岳飞平乱，颇有功效，可堪大用，派他前去关陕。
　　我看着吕好问，面上带着微笑，口中说着爱卿所言有理。心中却老大的不愿意，平定洞庭湖，分明就是岳飞的功劳，怎么就算到了张浚的头上？以前张叔夜在那里，他也都督了大半年了，没见都督出朵花来！
　　只是，平定西川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都纠缠了一年，再这么下去，估计赵构的根基，是越来越稳，而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刘光世在汉中，和赵构对垒，用兵整整一年，毫无建树，刘光世的能力是有的，只是不怎么拿事当事。
　　传来的战报，他都已经多次错失良机，若真要派监军，我看给刘光世派去不错！
　　最后召集内廷会议，枢密院和政事堂，外带我的意思，张浚改任河北宣抚使，继续去和岳飞合作，经营河北，而在河北的李纲，再次调回，专门去监督刘公子，让他好好打仗！
　　李纲从河北回来，在京城呆了三天，这三天，我几乎白日黑夜都同他在一起，商讨西川之事，期间，他自然是对岳飞赞不绝口，认为可堪大用。
　　我一面喝茶，心中一面暗想，不知李纲还想让我怎么重用岳飞，任命带兵的武将为两河节度使，这已经是前所未有了……
>　　李纲走的那天，正好是盛夏时节，天空的太阳，烤的枝头的树枝都要焦掉一般，走之前，他特意到宫中谢恩，说一定会不负陛下所望，在秋九月之前，拿下西川。
　　去年大半年，梁扬祖经营东南，措置茶盐，岁入钱六百万缗，基本已经能够后续上关陕用兵之费了。
　　这日，正是经筳之日，龙图阁大学士朱胜非讲经，讲得是墨子，兼爱，非攻。
　　我听了一会，兴趣不大，只是并不能表示出不耐烦的样子，当了将近快两年的皇帝了，有时候，还是会不太适应。比如此刻，看着朱胜非的胡须，以及他上下开阖的嘴唇，就猛然想到我以前上学时候的一些老师起来，以前上课，若是觉得老师讲得索然无味，大可以蒙了头睡觉，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自顾自的讲，而我在梦中，与周公也相谈甚欢。
　　现在可不能，还要不时点头，装出虚心求教的模样，不敢丝毫懈怠。
　　正在出神，忽然在殿门口看高公公的影子，我心中一喜，示意朱胜非稍停片刻，朝高公公问道：“高卿，可有要事？”
　　高公公也特会装，一副颇为为难的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回陛下，秦尚书在外求见！”
　　装作一副异常不乐意的样子，皱眉道：“朕不是说过么？若无要事，不可打扰！”
　　高公公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吞吞吐吐道：“这……陛下，臣也同秦尚书说了，可是他执意要见陛下！”
　　就等他这句话，我挥了挥手，站起身，对朱胜非笑道：“朱卿家，今日就到这里罢！”
　　朱胜非终于心满意足的告辞，我亦精神稍振，理了理衣衫，对高公公笑道：“快去让秦尚书进来！”
　　　　秦桧今日看起来和往常略有不同，并非穿官服，只套了一件淡褐色的袍子，腰间依旧系着我送给他的那块白玉扣腰带，也未戴冠，而是系着逍遥巾，见了我，便笑道：“臣打扰陛下经筳，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恕罪！”
　　我走上两步，对他笑道：“无妨，你来得正好！可是有什么事情?”
　　秦桧咬牙了半晌，才笑道：“今日是八月二十二日，臣记得陛下说，今日要到寒舍。臣在家等了半日，尚未见到陛下前来，故此特来相请！”
　　我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个事情搞忘记了，我前些日子，不是答应过他，等他生辰的时候，去他府上喝酒的么？
　　也没准备，随手将自己用的象牙柄的折扇送给他，当做生日礼物，又命高公公去封装库，去了一套琉璃玉杯，外带一套夜光杯，外带银熏球，团茶，药等，赐给秦桧。
　　秦桧拿着我送给他的象牙柄扇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眼，随即笑道：“臣还有一请，陛下这柄扇子，全然素白，臣斗胆请陛下提两个字在上面，赐予微臣。”
　　我面露难色，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字，其实还是没能写好，只是他既然这么说了，我这随手送扇子，似乎有些轻慢，也不好拒绝。
　　想了半晌，看着殿外的落花，决定题诗一首，最简单，最好写的几个字。
　　一片两片三四片，
　　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十一片，
　　最后一句，难字颇多，什么飞入草丛皆不见。飞字我写的不错，要得力于整日写岳飞的名字，付岳飞三个字是练得混瓜烂熟，自认比之前的赵桓要写的好，可剩下的草丛二字，却不是能力所及了。
　　提着笔，犹豫了半晌，决定还是放弃，对秦桧笑道：“秦卿，这最后一句，朕也想不到写什么了，不如你来吧！”
　　秦桧愕然，看了我半晌，才道：“最后没有便没有罢！只要是陛下所赐，不论什么，臣都感激涕零！”
　　我有些歉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一道走出殿外，对他道：“嗯，那个，等朕日后想到了，一定补上！”
　　皇帝出行，本来该大张旗鼓，卤簿仪仗一样不能少，不过我这次去秦桧府上，算得上是微服出行，带了高公公和两个贴身侍卫，顺便把廖小姑也喊上。
　　廖小姑的样子，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对着我也不再向当初那么愤恨了。
　　我看着她，在心中暗叹，你就知足吧，我这个皇帝，不也是同你一样，想看岳飞，也难么？你好歹还同岳飞朝夕相处了几个月，我可就惨了，送钱，送粮，送军队，也没有这个待遇啊~！
　　秦桧今日做寿，府上人颇多，什么李若水，赵明诚，赵鼎，张叔夜等都在，杜充也到了，就连已经老眼昏花的太师邓绅，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他的贺礼似乎比我的还份量还要足，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都有些寒碜。
　　道贺之后，众人坐下，我自然是坐在主位，秦桧今日是寿星，便坐在我旁边，已经是傍晚时分，暑起渐消，数杯酒下肚之后，话开始渐渐的多了起来，众人都向秦桧敬酒，这个说他忠义可嘉，那个说他有匡复济世之才，说着说着，便又提到靖康年间守城的事情来了，被贬为宫观使的梅执礼大约是心中不悦，喝的有些多，举着杯子对秦桧说道，秦尚书当日，第一个站出来，响应陛下，可谓功不可没啊~！不像我等云云。
　　我只装作没听见，秦桧却笑道，都是陛下的恩宠等等。
　　手里握着夜光杯，天色已经渐晚，夜光杯发出莹润的淡光，我将杯子在手中转了两转，对秦桧笑道：“秦卿，你不是说，你府上有上好的西域所酿的葡萄酒么？怎么朕到了，也舍不得拿出来？”
　　秦桧一笑，对一旁的侍女说了两句，过了不到片刻，便看见一桶酒，冒着白气从内堂抬出。
　　首先斟了一杯，递到我的手中，我尝了一口，不由的叹道：“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喝过冰镇的葡萄酒了！”
　　只不过这酒的度数，似乎有些高，喝了几杯之后，就有些头晕起来，站起身，竟然脚下有些不稳，秦桧伸手扶住，对我笑道：“陛下若不胜酒力，不若先到后堂歇息片刻吧！”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天，道：“不必，时间也不早了，你们继续吧，朕先行回宫好了！只是别太晚，以免误了明日的早朝！”
　　秦桧一笑，道：“陛下忘了，明日是休日，不必上朝的！”
　　我含混的点了点头，叫过廖小姑，扶着她，准备回去，刚走了两步，秦桧赶上来道：“陛下能稍留片刻否？臣还有要事同陛下相商！”
　　我停住脚步，眼睛只觉得有些花，看他的影子都成了两个，便道：“也成，你大半夜进宫多有不便……”
　　未等我说完，秦桧府上的管家，便抢先一步，扶住我，对我道：“陛下这边请！”
　　我回头对廖小姑说道：“这样罢，你先回去，女人家晚了走夜路也多有不便，告诉禁中，莫要把侧门关了！”
>　　内堂中点着一支甜梦香，青色的烟子袅袅上升，我只觉得头重脚轻，随意歪在塌上，有些口渴，对高公公道：“老高，去弄些水来！”
　　高公公应声而去，我拿手撑着脑袋，随手翻起一本书，看了两页，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字，便丢到一旁，闭了眼。
　　过了一会，听见有脚步声进来，只觉得更加口干舌燥，眼也没睁，含混道：“老高，快些过来，朕快要渴死了！秦桧也真是，平常办事挺周全的，竟然内堂连个茶杯都没有！”
　　脚步声上前两步，随之，一股清凉流入口中，异常甘美，我吞了下去，砸吧了砸吧嘴，继续嘟嘟囔囔的说道：“你去看看秦尚书完了没？朕事情多，没那闲工夫老等他！”
　　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臣就在身边！”
　　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还是朦朦胧胧，看得不大清楚，然而身形和高公公的胖子形象，相去十万八千里，吓了一跳，忙想坐好，也不知怎会如此不胜酒力，竟然一下没坐起来。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状况！心中的警觉一下子提高，这是在秦桧府上，该不会这家伙胆子大到想要把我捉了，送给金人吧？
　　不对，金人没钱没地的，他在我这里可是高官厚禄，除非脑袋长包了，才想去投靠金人！
　　心中迅速的判断情况，无奈脑袋却更加昏沉，不经意间，竟然看见他的手臂，拦在我的腰上。
　　酒是全部吓跑了的，腰上重要穴位很多，若是被制住，恐怕万分不妙，难道说，秦桧与西川叛军亦有勾结，要把我捉了，送给赵构？
　　强自镇定，对他笑道：“会之，朕忽然想起来，有些私事忘记交代廖小姑了，你去派人把她找来吧！”
　　秦桧的脸有些飘移，他的声音却清晰可闻：“陛下放心，臣这就派人去叫她！”
　　我心中稍安，至少他目前，还没同我翻脸。
　　想了想，继续对他笑道：“朕觉得这房子有些闷，你扶朕出去透透气可好？”
　　听到的回答，却让我心中一沉。
　　“定然是陛下喝多了的缘故，稍稍歇息片刻就好！”
　　果然，他起了异心！
　　究竟是为什么？剩下的一点神智，在心中思索。
　　他帮着铲除了张邦昌和范琼，这两个人，对于赵构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十分重要。
　　他杀了他们，还能在赵构那里邀功么？
　　不对！定然不是赵构指使，从一开始他所做的事情，就是在和赵构唱反调，若说是玩无间，这无间，玩得也太大了点！
　　那他究竟想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还未想出，便听见他在一旁说道：“陛下醉了，不如稍许歇息片刻，等陛下稍稍清醒，臣再奏事罢！”
　　浑身没力，更难以思考，只得说道：“嗯，也好，爱卿去叫高公公进来，伺候朕歇息片刻！”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高公公身上了，城中诸军，禁军，都听我号令，绝对没有被秦桧浸透之理。更何况，驻守京城的杜充，也更加不会听秦桧的话！
　　然而万万没想到，秦桧不仅没动，反而离我更近了些，将我扶到床上，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高公公正在外面喝酒，就不劳烦他了，还是由臣来代劳吧！”

好问辞官[VIP]

　　他低声道，就由臣来代劳吧～！
　　我定了定神，强自笑道：“爱卿乃国之重臣，岂可做这些内侍做的事情？朕并不敢劳烦爱卿。”
　　秦桧离得我更近了些，甚至说出的话，气息都吐到了我的脸上，我努力要转动自己的脑袋，想些办法来摆脱困境，可脑袋却并不能如往常一般运转自如。
　　却只听他在耳边低声道：“那也没什么，伺候陛下，亦是臣的心愿！”
　　话音未落，他却已经伸出手来，将我的腰带玉扣解开，半弓着身子，正对着我，甚至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惊讶道：“怎么陛下额头滚烫，可是中暑了？”
　　我想伸出手，打落他放在我额头上的手，可就连伸手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到，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脸上，却挂了一层难以琢磨的笑，在我耳旁，悄声说道：“臣这里有些解暑的药，陛下可以喝了试一试！”
　　我浑身无法动弹，更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又半搂着我，将一个杯子递到我唇边。
　　我岂能再吃他给的东西？紧紧闭着唇，不肯张开。
　　却听他在耳旁笑道：“陛下不吃药，龙体岂能安康？”
　　我冷笑了一声，只是那一声冷笑，竟然听起来，有些像呻吟，更觉得，某个地方，似乎有种冲动。
　　又听得他在一旁低声叹道：“陛下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般？难道真要臣亲自喂陛下，陛下才肯吃么？”
　　我咬着牙，一着不慎，落入他人之手，若我还能走出这屋子，定然不会饶过他！
　　耳旁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隔得更近，耳朵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说的却是：“陛下不想早些回宫么？快些吃了吧……”
　　杯子就抵在我唇上，睁开眼，他的手似乎要准备捏住我的下巴强行灌。
　　心中长叹一声，即便是落入敌人之手，也不可被人强逼！如果真是毒药，也不用被人强灌！
　　张开唇齿，一股颇为苦涩的汁液流入腹中。
　　才刚刚赶到苦涩，神智便立刻清明起来，过了不到数秒，气力便再次回来。
　　想也不想，猛然伸出手，将秦桧捉住，怕他挣扎，手上猛然用力，将他捉到自己身边，翻过身，压制住他，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喝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他却看着我，猛然愣了楞，一时竟没回答。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别给我装，估计是他一不小心，拿错了药。
　　手上用力，正要逼问，却不想猛然哗啦一声，关着的门被人打开。
　　是来了帮手吗？更加不能放松！真是苍天庇佑，若非他一时大意，弄错了药，我现在恐怕就死翘了！
　　根本没抬眼去看门口，只朝秦桧冷笑道：“你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然而，千万个没想到，居然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那个声音中，带着惊慌失措：“秦大人……陛……陛下……”
　　一个激灵，扭过头朝门口看去，却不想正看见两个人。
　　是丞相吕好问，凌霄宫提举梅执礼。
　　脑袋猛的一下，就炸开了。
　　看到那两人的神情，我就知道，完蛋了！
　　那两人瞟了我一眼，又瞟了在我身旁的秦桧一眼，噗通一声跪下，吕好问语无伦次：“臣……臣不小心走错了……臣……臣什么也没看到……”
　　我忙丢开秦桧，一时心神大乱，急忙解释：“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可是，这种情况，我衣衫前襟敞开，夏天本来就热，穿的少，某个地方竟然立着，去看秦桧，他竟然，和我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吕好问连连磕头，一旁的梅执礼却冷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秦大人果然深的陛下恩宠，非我等所能及也！”
　　秦桧不慌不忙的从床上坐起，淡淡的道：“梅大人此话何意？本官不过见陛下喝多了，给他送醒酒汤来了！依照梅大人的意思，那比下官提升更快的张巡抚和岳元帅，更是不堪了？”
　　吕好问猛然磕了几个头，眼也不敢抬，口中只说道：“臣……臣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臣，臣想起还有要事，臣先告退……臣告退……”
　　说毕，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将一旁的梅执礼也拉走，顺带还把门都关上了！
　　我被气得七窍生烟，浑身颤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回过身，朝秦桧喝道：“怎么回事？你活腻了是不是？”
　　秦桧一张脸猛然变得惨白，亦朝我跪下磕头道：“臣绝无此意！臣不过是见陛下醉了，怕耽搁了陛下的事情，所以特意拿了醒酒汤给陛下服用……”
　　我一甩袖子，哼了一声，寒了脸，上前一步，想也不想，伸手就是一个巴掌，一掌下去，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迹。
　　回身看看自己，拉好衣衫，某个地方还是那样，我指着秦桧喝道：“你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朕……朕这里……你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
　　秦桧看了我一眼，立刻将目光移向别处，颤声道：“臣……臣冤枉！臣知道，不论臣做什么，说什么，陛下都只当臣，是奸佞小人！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到头来，陛下却……却因……因……迁怒于臣……”
　　说道后来，他的声音竟颇为苦涩，透着难以言喻的辛酸，更有哽咽。
　　我哼了一声，怒意难消，背过身去，心里琢磨着，给他定个什么罪名合适。
　　却不料过了片刻，身后之人，苦笑一声，带着些决绝的语气，朗声道：“陛下既不信臣，臣唯有——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就听得噗嗤一声，我听得声音不大对头，连忙扭头，却不想，一柄匕首，已经插在秦桧的心口处，血正从心口处往外扩散，将他淡褐色的袍子，登时染红了一大片。
　　又生巨变，短短时间内，数起数落，从未经历过此事，一时慌了神，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看见他的脸色，越变越白，最后缓缓的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凄惨的笑容，张开嘴，血却从口中涌出，顺着脸颊，流到了地上。
　　我的心中一软，走上两步，蹲下身，柔声道：“朕，并未怀疑你……”
　　他闭了眼，眼中竟有泪缓缓滑过，随即睁开，伸出手，捉住我的手，他的手上亦是血，将我的手也染成了红色。
　　感觉到他的手在不停的颤抖，更听见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时高时低：“臣……臣冤枉……臣……臣对陛下……忠心一片……陛下……总……总不肯信……臣活着，也……也没什么意思……”
　　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甚至连目光都开始涣散，可他的血却还在往外不停的流，甚至连青石板地，都染上了血迹。
　　完了……他不能死！
　　要是他死了，我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且，他死前的语气，神态，以及说出的话，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确确实实，触动了我的心。
　　定了定神，走出去，拉开门。
　　夏日的夜晚，空气中略带潮湿，吸了一口，门外一个人也没有，想了想，疾步朝外走去，到了前堂，人都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高公公却还在那里站着，我见了他，低声道：“快去，找太医来！”
　　孙太医片刻就到，进了内堂，关着门诊治。
　　我在外堂，坐立不安。
　　细细思索着今晚赴宴发生的一系列诡异的事情。
　　是秦桧下药了吗？
　　可是，他什么时候下药的呢？我喝的酒，和其它的人，喝的并无不同。酒杯用的是我从宫中拿来，送给秦桧做寿礼的夜光杯，他连杯子都没摸过。
　　其它人都好好的，怎么独独我就不胜酒力呢？
　　若说是他下药，那他既不是为了把我捉去送给金人，也不是把我捉了送给赵构，似乎没有动机。
　　更何况，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最后拿错了药，我喝了那杯“醒酒汤”之后，立刻就醒了呢？难道真的是醒酒汤？是我冤枉了他？
　　想了半晌，不得其解，抬眼看见高公公，猛然想起，我是让高公公给我弄水的，结果进来的是秦桧，才弄得成了这个局面。
　　想了想，将高公公带出堂外，单独问他道：“老高，朕让你去弄点水，你去哪里了？”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答道：“回陛下，臣去找水，正好碰见秦大人，秦大人说他有要事要和陛下商议，就顺手拿着老臣找来的水进去了……”
　　我皱了皱眉，这水也是高公公找的，定然是没有问题了。
　　难道说，真的是这两年，我被憋出火来了，看见个男人靠近，都会起反应？
　　若真是这样，那我还真是冤枉了他……
　　又坐立不安了片刻，看见孙太医退出，我连忙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样了？”
　　孙太医看也没看我，一脸木然答道：“病人伤得很深，正中心脏……”
　　我急道：“那是活不成了？”
　　孙太医摇了摇头，道：“不幸之中的万幸，只伤到心脏的隔膜，若是稍稍偏差半寸，此刻绝对一命呜呼了！”
　　听孙太医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抬脚走进内堂，却只见躺在床上的秦桧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在他床前站了良久，最后叹了口气，似是说给他听，也似是说给自己听：“秦卿，若朕，真的错怪了你，等你醒来，朕一定不会再对你抱有成见……”
　　知道他在昏迷之中，不可能听得见，多半，也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
　　历史上，他被金兵捉走，回来之后，大唱议和之调，陷害忠良。
　　可在我的手下，却尚无此事，我似乎，真的该反省反省，自己一贯以来对他的态度了。
　　等回到禁中，已经快要三更，尚有两本未批完的折子，翻了翻，都是政事堂呈上来的熟状，只需让我签名就完事了的。
　　画了御押，洗漱过后，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是有些睡不着。
　　思来想去梅执礼曾经说过的那两句话，原来如此，陛下果然恩宠有佳……
　　不论是乌龙也好，还是其它的什么，这种流言，决不能传出去！
　　不单单是因为我的名声，更是顾及到另外两个人。
　　提升速度，尚在秦桧之上的岳飞，张浚……
　　特别是张浚，若是他听到了这种不堪入耳的留言，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一怒之下辞官而去也说不定。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了半晌，都睡不着觉，思索了很长时间，还是无解。
　　我总不能来个杀人灭口，就算能杀梅执礼，和同行的还有吕好问，他可是丞相，难道也要连他一起办了？当然不可能！
　　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着，第二日不用上朝，起来的晚了些，看了看书，又练了练武艺，最后又将孙太医找来，让他去好好照看秦桧的伤势。更加嘱咐他，不可将此事外泄。
　　孙太医一脸木然，一副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的模样。
　　秦桧告假了三日，第四日的时候，终于来朝，我看到他，颇为尴尬。
　　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面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我对于那天的事情，还是有些疑惑，可又不知找谁去问，若说秦桧是故意，可他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最终没忍住，等下了朝，李若水留身奏事完毕后，我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李卿，你觉得，那日秦尚书府上，葡萄酒如何？”
　　李若水愣了愣，大概是不知我为何会突然问如此怪异的问题，想了想，才道：“似乎还不错，只是酒劲有些大，臣只喝了两杯，就头重脚轻的看人成重影了！”
　　我点了点头，在心中暗自思量，他的症状，和我的差不多，我当日可是多喝了两杯的，这么说来，我真的错怪秦桧了？
　　然而这个事情，我疑惑了没多长时间，便丢到了一旁。
　　九月十二日，接到了李纲写来的札子，说是刘光世军，军纪散漫，如此下去，恐终成大祸，请派岳飞提兵前来攻打西川。
　　李纲的札子刚到，张浚就似未卜先知一般，亦来了一封札子，说是秋季已到，秋高马肥，正是金兵入侵的时节，目前河北虽尚无战事，不过陛下切不可将岳飞调动。若岳飞一动，金兵来攻，河北难保，京城更是会有危机！
　　我看着这两份札子，狠狠的丢到地上。
　　岳飞，岳飞，难道整个大宋，就只有他一个人是人，其它的都是废物么？
　　军费用了不少，可却不堪一击，难当大用！
　　心烦意乱之余，召集枢密院会议。
　　张叔夜等一帮人，商议了半晌，最后竟拿出，调动关陕精兵去平西川的主意。
　　我万分不悦，河北重地，关陕更是重地！
　　河北河东没有幽云，特别是河北，一望平原，难以扼守关隘，只得重兵把守。
　　关陕没有黄土高原的屏障保护，地势虽然险峻，可除了金兵前来，更有西夏趁机打秋风。
　　这两处，哪处都不能动！
　　散了会，一个人在崇政殿，苦恼欲死。
　　来回走了两步，天都看着变冷了，还是毫无进展，李纲不是说，秋九月之前，争取平定西川么？还没搞定！
　　又走上两步，猛然看见高公公疾步前来，呈上奏状。
　　我打开折子，眼前一亮。
　　这上面，倒是有个好主意。
　　说道刘光世一军，兵士强壮，无奈统帅无能，是以长期无法平定西川。
　　李纲虽有才，可临场作战，终是书生，难以应付战场的瞬息万变。
　　李纲守城颇有心得，又在河北多日，亦熟悉。
　　不若将李纲调往河北，命河北各处，坚守城池。
　　而独将岳飞，调去西川，统领刘光世之兵，过个两三月，兵将熟识，岳飞用兵如神，平定叛乱定然易如反掌！
　　若是金兵趁机来攻，河北各州县，岳飞经营一年有余，不曾松懈，更兼城池坚固，定然不会再如靖康年间一般，一路毫无阻碍。李纲在河北，进攻虽然不行，可防守应无碍。
　　待得岳飞平定西川叛乱，后方稳固，国家内定，汉中便可不必再驻守大军，不仅能腾出手来，而且还能减少一大笔军费开销。
　　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个主意可行，看了看上书的人，没想到竟然是沉寂了数日，未曾发言的丞相吕好问！
　　回头对高公公说道：“去诏吕相公进宫！”
　　高公公低眉答道：“吕相公，就在外殿等候！”
　　我心中一喜，连声道：“那快让他进来！”
　　吕好问看起来神色颇为憔悴，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前些日子见他，还是黑发黑须，此刻再看他，竟然多出数缕银丝。
　　我朝他笑道：“吕相公此计不错！朕打算召集都堂和枢密院的一同商议商议！”
　　吕好问却突然跪下道：“陛下，臣还有一请！”
　　我扬了扬眉，奇道：“有话不妨直说，何须行此大礼？”
　　吕好问却没站起，依旧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过了片刻，似乎是想好了措辞，才开口道：“陛下，臣年纪大了，近来多感精力不支，且家母亦有抱恙，心绪难定，恐难以任事。国家多事之秋，臣才学浅薄，实在难堪大任，若是谋划不妥，恐有大碍。还请陛下怜臣效命多日，准臣辞官归田，上以奉老母，下以度余生。”
　　我吓了一跳，他好好的，忽然辞官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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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忙伸出手，将他扶起，他年纪大了，力气强不过我，略略坚持了下，便也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温言道：“可是朕有不周到之处，委屈了相公？”
　　吕好问摇头道：“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擢为丞相，陛下对臣恩宠有佳，怎会委屈。”
　　我想了想，请他坐下，继续问道：“可是朕有失德之处，若朕行事差误，卿尽可直言，朕不怪卿！”
　　吕好问哆嗦了一下，连声说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宏图大略，圣明之至，言行举止更是未曾有失。臣真是最近觉得精力不支，若再强撑，恐有误国事。且抱病在身，难以支吾，还请陛下准臣离朝，待臣身体稍康，再为陛下效力。”
　　我沉思片刻，他才当了不到三个月的宰相，啥都没干出来，走什么走？
　　心中有些不满，却不能表露出来，只是依旧温言道：“吕卿既然身体不适，朕权且让太医给你诊治。国家多难之秋，还要仰仗相公勉为朕行。辞官之说，不要再提了，朕不准！”
　　说道后面的两句，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不容更改。
　　吕好问愕然，看着我，过了一会，起身告退。
　　然而等我将他的折子，丢到枢密院商讨的时候，他却借口卧病在床，不能前来。
　　我心中颇为怨恨，又无可奈何，他死活不愿干的话，我也不能强行将他绑来让他干。
　　干宰相又不是干苦力，干苦力他要不愿，我一顿鞭子下去，不愿也能干好。
　　可这宰相，他要是不想，就干不好。要是干不好，还真不如换人了。
　　将吕好问上的折子送给岳飞看，问问他觉得如何。
　　他的回信倒是简单，只说听凭陛下调遣。
　　既然他也认为行，让枢密院的下令，诏岳飞回京，听候调发。
　　圣旨一来一回，十多 天的日子。这十多 天里，吕好问干得还真是绝，全然不来上朝，人影都看不到一个了。
　　我压着心中的怒气，亲自去他府上走了一趟。
　　拿着一个月三百缗的俸禄，我又从来不曾亏待与他，竟然给我玩这个！想不干就不干？没那么容易！马车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甚至心中愤恨的想，谁再敢动不动觉得压力大了就辞官甩膀子不干，我就把他们，统统交给秦桧！
　　吕好问的老爹，本是京官，他也不是科举出身，走的荫补。
　　原本以为会看到颇为富贵的吕府，却没想到，他的府上竟没两个人，空荡荡的庭院，竟有些萧索。
　　穿廊过堂，终于来到他的病床前，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染了什么病，竟然敢连我的话也不听！
　　站在他的病床前，朝床上看去，一看之下，吓了一大跳，他的头发，竟几乎都白了一半，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一半，眼眶也塌陷了下去，躺在床上，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见我来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竟然真的病的不轻，而且，似乎还有更多的心事！
　　我忙上前，将他扶住，按回床上，又将他的被子给他掖好，看了他半晌，叹气道：“爱卿心中，究竟有何难题？说出来，朕帮你办。何至于忧心至此，发须几白！”
　　吕好问伸出手，抓着我的袖子，带着乞求的语调，说道：“臣只是担忧老母年事已高，无人照料。朝中之事，确不是臣能力所及，趁着臣尚未有错，请陛下成全臣，准臣辞去丞相一职，赐臣一杭州宫观使。臣在位九十八 天有余，未曾献一策，心中有愧。请陛下看在臣献计西川之事的份上，怜臣之心，准臣所奏。且臣妻前些日子不幸辞世，臣实在，在无心于功名，只求薄田数亩，以度残生。臣在野，必当铭记陛下恩德，不敢有忘。”
　　说毕，不顾我的阻止，硬是挣扎着起来，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
　　我看着他凌乱而花白的头发，不整的衣衫，都有些佝偻的身子，在心中叹了口气。
　　将他扶起，黯然道：“吕相公既然执意求去，朕……准了……”
　　转过身，走了两步，猛然止住脚步，头也未回，问道：“卿去之后，谁可代之？”
　　吕好问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朝中人才济济，陛下尽可择贤者而用！”
　　我想了想，问道：“秦尚书如何？”
　　听见后面的人咳了两声，大口的喘着气，我有些担忧，转过头，朝他看去，却见他的脸色，白的都有些泛青。
　　见他喘的厉害，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终于喘过气来，叹道：“陛下有问，臣不敢不说。臣以为，张浚张宣抚，年富力强，亦有决断，可堪大用！”
　　我坐回椅子上，皱着眉，想了想，道：“只恐他年纪轻……又无甚大功……”
　　吕好问缓缓的道：“都督河北，守住重镇，便是大功。只是如今，李纲前去看守河北，李纲同张宣抚有隙，此二人若同在河北，若相互不服，恐有误国事。”
　　我想了想，点头叹道：“吕相公说的不错！朕尚未思虑至此。”
　　吕好问罢相的第二 天，他便收拾着东西，全家都搬到杭州，做他的宫观使去了。
　　右相无人，左相冯澥暂且独相，我的事情，又一下子多了起来。
　　将以前的户部尚书不得干预的户部右曹之财归于左曹，让赵鼎统一筹划。赵鼎做的井井有条，不仅如此，还举荐了不少官员，比如已经被之前的赵桓罢为崇福宫提举的吕颐浩，说此人有大才，可堪用。
　　我亲自去见了两次，将他重新请回来，协助赵鼎，管理户部财政之事。
　　又下诏，开恩科，定于明年春。
　　直到十月的时候，李纲才由汉中到了河北，而在河北的岳飞和张浚，则一同回京。
　　他们到的时候，我刚好同宰执议事，抽不开身，便让高公公去接一下。
　　等到将在各处增发茶引的事情定下来后，这才从崇政殿走出，径直到了我已经准备好的离禁中不远的岳飞的住处，依旧是他做侍卫时的住所，只不过将其又弄的暖和，舒服了些。且重新整修过一翻。
　　再在门外的时候，有些紧张，更有些激动。
　　想了半晌，是该对他说，我想死你了。
　　还是该对他说，爱卿一路辛苦？
　　在心中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决定还是先对他露个自认为比较温雅的笑容来得合适一些。
　　想定了，伸出手，推开门，原本以为会看到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影子，却没想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同我早上来的时候，一摸一样，房中的煤火倒是一直在跳动，将房子里烤的暖暖的。
　　我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让人去将接岳飞的高公公找来，问他道：“不是说岳飞已经到了么，人呢？”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道：“回陛下……老臣去接岳元帅，还……还未开口，岳元帅便应了张宣抚的请，住……住他家了……”
　　我哦了一声，住张浚家了。
　　张浚又不是京城人，我也没赐给他宅子，他不过是租的一户汴河旁边的小楼。
　　他常年不在家，那房子估计都不知道有多厚的灰了，岳飞回来，我给他准备的好好的地方不住，却跑去住张浚家。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半晌没说话。
　　低着头，有些垂头丧气的回到崇政殿，龙案上还摆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翻了一本，是说要加赋河北河东的，批了不准。
　　再翻开一本，是修订国史的，批了准。
　　又翻开，弹劾开封尹王襄的，说他不守礼法。懒得去理，王襄出任开封尹以来，开封府的大牢，空了一半，开封治安，直线上升，也不知道这些御史，有什么好弹劾的。
　　继续翻阅，又有不知道那个老头子，说张叔夜是武将，做枢密院事不合适，不合祖宗之法。遇到这种折子，批都不用批，张叔夜早就不带兵了，好歹是当过将军的人，比那些全然不知战事的书生纸上谈兵还是要好许多。
　　越看越气闷，广东、广西不知是怎么了，估计是朝廷只要有烂人，就都贬到岭南去种荔枝，结果将那里治理的一团糟，官逼民反。
　　今 天这里有人替 天行道，明 天那里有人自立为帝，后 天又有占山为王的，外后 天还有佛祖转世的。花样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一一调派，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累死了，脑力，体力，还有心累。
　　可一抬头，折子才看了一小半，还有大部头在等着我。
　　揉了揉太阳穴，喝了口茶，问一旁的高公公道：“老高，岳飞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进宫见朕？”
　　高公公往我的银茶壶中添了些须茶，回道：“陛下，岳元帅说，他打理整齐，就进宫面圣，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我点了点头，在殿中转了两圈，最终走出殿去。
　　冬日的阳光，并不怎么刺眼，只是晒在身上，却还是觉得寒意逼人。
　　在心中暗自琢磨，是不是应该把找到岳飞家人的消息，告诉他。
　　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算了。
　　派出去的张茂，潜入金人上京，才得到他家人的消息，尚在营救中，还未得手。告诉他了，不过徒然增添他的烦恼罢了，还是等救出来后，将他们接到汴京，再给他一个惊喜好了。
　　吸了两口气进入肺中，烦闷之意稍去，回到殿中，继续批折子。
　　正看到秦桧上书，有关修改重罪定罪一项事宜，猛然听见殿外通传，两河节度使岳飞求见。
　　心中一喜，抬起头来，却看见一身儒服的他，走了进来，朝我行礼。
　　青色的圆领袍子，映着刚毅沉稳的面庞，双目炯然有神，又异常犀利明亮。逆着光，挺拔矫健的身姿，映出淡淡的光晕。
　　我不觉便对他露了一个笑容，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有人在殿外笑道：“鹏举，你走的好快，我都赶不上了！”
　　有些愕然，朝殿外看去，眼前一亮，却是张浚。
　　他在外这些日子，竟没有半分风霜之色，面色白皙，眉眼含霜，尤胜女子。身长玉立而又面带微笑。一套白色的衫子穿在身上更是丰姿不凡，恍如仙人。
　　岳飞回过头，对张浚笑道：“能怪我么？谁让你看见个女子就挪不动脚了？”
　　我在心中暗暗有点担心岳飞，张浚恐怕不见得会喜欢听这种话吧？
　　谁知张浚丝毫不恼，上前一步，向我行了礼，然后笑道：“你让陛下来评评理！我是被谁缠着走不开的！”
　　不知为何，心中猛然有些酸涩，看着神采飞扬而又俊美无比的张浚，问道：“哦？德远被谁缠着了？”
　　岳飞连忙给张浚打了个眼色，张浚却看也不看他，朝我笑道：“还不是那个廖小姑，一听说鹏举回来了，就跑去见他。这还不算，竟还缠住我，问这问那，一会问什么岳帅又打了那些仗，一会又问我是不是常常同岳帅一起吃住。最后还幽怨的瞪了我两眼，说我好福气。”
　　我听得呆呆的，不觉点了点头，喃喃道：“嗯，是好福气！”
　　说完，转过身去，便有些笑不出来了。定了定神，将龙案上的折子收好，重新抬起头来，对他二人笑道：“两位卿家从河北赶来，一路辛苦。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在宫中用膳。吃完后，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同二位商议！”
　　张浚抱拳行礼，朝我笑道：“多谢陛下！”
　　我朝岳飞看去，他正看着我，眼中流露出稍许忧虑之色，过了片刻，才道：“有劳陛下费心了！”
　　我对他一笑，想好的很多话，此刻却一句也不能说，只得换上了一句我该说的：“爱卿不必客气。”
　　御膳设在崇政殿的偏殿，做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什么烤羊肉，烧鸡腿，翡翠冬瓜盅等。
　　还特意有一笼玉楼包子，放在他面前。
　　我伸出手，将那笼包子揭开，火候刚好，香气四溢。
　　朝张浚和岳飞笑道：“这包子还不错，二位卿家尝尝！”
　　岳飞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将筷子夹了一片烤羊肉。
　　张浚倒是吞了一个包子到了肚子里，又喝了两杯酒，朝岳飞笑道：“怪到你整 天想要吃包子，原来果然好吃！”
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VIP]

　　听到张俊如此说，我心头一颤，抬眼朝岳飞看去，他却看向别处，并未理会我。
　　心中七上八下，正恍惚间，却又听张浚笑道：“鹏举，陛下对你可真是皇恩浩荡啊！这里全都是你爱吃的东西，我喜欢吃的，半样也没！”
　　我尴尬万分，当初就没准备张浚的东西，只得笑了两声，又劝张浚喝酒。
　　张俊几杯酒一下肚，便面泛桃花，眉眼荡漾，我看的都有些心动。心中暗暗琢磨，也不知张浚在河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一顿饭吃的心中七上八下，不是滋味，直到吃完，张浚才对我说道：“陛下，臣有要事，想同陛下相商！”
　　可是我现在根本就不想同他商量什么事情啊，我现在只想多看岳飞两眼，多同他讲两句话，从他回来到现在，我和他总共说了不过五句话，还有四句都是客套话。
　　只是张浚既然这样说了，我又不能拒绝，想了半晌，才道：“爱卿今日喝了不少，不谈国事。以后爱卿长期在京中，有甚事，明日上朝说吧！”
　　张浚却不依不饶，甚至站起身来，正色道：“臣并未喝醉！”
　　我无可奈何，只得让岳飞先去歇息，同张浚到了内殿。
　　一入大殿，刚刚还有些醉眼朦胧的张浚，双眼立刻变得锐利无比，他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递到我面前。
　　我有些头晕，根本不怎么想看折子，对他笑道：“德远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了吧！”
　　张浚看着我，看了一会，缓缓道：“臣请都督关陕！”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怎么他还在执着于都督关陕？上次没被曲端吓住么？
　　缓缓的摇了摇头，背过身去，道：“关陕的那帮人，虽然有时不听号令，可终究说起来，也无甚大错之处；更何况，那里的曲端，你又不是没见过，恐怕……”
　　话音未落，便听他在身后说道：“陛下，臣虽年轻，却并非无能；岳元帅用兵如神，进退知机，且不慢朝廷，根本不需要人监督。关陕乃重地，曲端的心腹部将半个月前叛变投金，关陕战事再起，不可有失！臣与岳元帅相处一年有余，能不能都督关陕，陛下一问岳飞便知！至于曲端，臣这里有他的亲笔信，请陛下过目！”
　　我转过身去，看见他双手递给我一封信，看样子，是私人之间的信件。
　　有些疑惑的展开，我记得曲端对张浚似乎很不满来着，该不是写信给他骂他吧？
　　一字一句的看下去，看完竟然呆住了。
　　竟是一封求救信！
　　曲端在信上说，自己的心腹将领，投靠金兵，且多日未有战果，朝廷必疑之。自己决无二心，请将全家老小，送往京城做质，更请张浚在陛下面前为之辩驳，许其继续带兵，击退金人。若朝廷还不放心，请派监军，那就请张浚前去，愿听调遣。
　　我扬了扬眉，朝张浚上下打量了两眼，这官员之间，私自通这种信件，可是朝廷大忌。他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拿给我看？
　　张浚一脸坦诚，面不改色，亦看着我。
　　我想了想，对张浚道：“依你看，曲端可有反意？”
　　张浚挺胸抬头，看着我，朗声道：“臣愿以脑袋担保，曲端决无反心！”
　　我笑了，这个人，倒是公私分明的很。
　　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就允许曲端将他的家人，送到汴京来！”
　　张浚愣了片刻，劝道：“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既疑心曲端，大可另派他人统领关陕兵马……”
　　张浚还未说完，我便打断了他的话，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揭开茶盖，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朕并不疑心他，朕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说完全不怀疑，是假的，只不过，他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交到我手中，我放心。
　　他知道我接受了他的请求，他更放心！
　　我可不想现在装B，假装全然相信他，等到关键时刻却又心中不爽。
　　既然都坦白了，摊开了，那不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来直去，倒也少了许多揣测，他也不用整日担心，我用别的法子整他。
　　看见张浚在沉吟，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至于都督关陕之事，朕会同枢密院众人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张浚脸上露出了一个会意的笑容。
　　我和他心里都清楚，说什么同宰执商议，说白了，其实就是找岳飞商议罢了。
　　朝中的宰执，几十岁的老头子，什么也商议不出来！
　　只不过互相都没有点破而已。
　　张浚起身告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崇政殿的大殿门口，我竟忍不住有些羡慕起他来。
　　年少得志，风流俊俏。
　　可惜我却不能年少得志。
　　岳飞自然是已经不在了的，他现在，应该和张浚在一起吧？
　　或许二人会并肩同游，去看看繁华丰饶的汴京城。汴河之旁，冬日的杨柳，两岸的酒肆茶楼，又是另外一番风味。
　　抬头看了看天，星河浩瀚，曼延无边，而我所能触及的世界，看起来很远，很大，实际上，却不过四道宫墙，整日的案牍，以及，朝廷中的互相倾轧。
　　就连这片刻的喘息，都不能够。
　　还有很多折子等着我看。
　　坐在龙案前，头昏脑胀，一旁的高公公递了一盏参汤，我揭开盖子，喝下。拿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折子。
　　户部呈上来的，秋粮已经开征，夏日的一场冰雹，京畿附近颗粒无收，免了此处的赋税，收入自然也少。何况，四川的赋税，半分没有收上来。
　　可军队却一直在打仗，死了人，要抚恤家属，又要继续招军，更有军功者要赏。今年看来，又是没有结余了的。
　　有什么办法？若是商品经济，尚能用经济手段调控，或者国际贷款刺激经济。
　　然而这个时候，这里，却依旧是农耕经济。
　　田地里的收成，直接影响国家的收入。
　　叹了口气，将赵鼎和吕颐浩呈上来的若干条议都批了，又加了移支等钱。
　　好容易将这些东西都批完，已经是不早了，活动活动身体，却看见皇后身边的小太监又跑了来，说是皇后有请。
　　真没心情去皇后那里，也根本不想去。
　　想了半晌，也不知道找个什么合适的借口。这两年，几乎所有的借口都被我用过了，正搜肠刮肚的想着，猛然听见殿外通传：岳飞求见！
　　舒了一口气，对皇后身边的小太监说道：“听见了？朕忙得很，去跟皇后说，过两天闲了就去！”
　　理了理有些褶子的袖口，又将稍稍偏到一旁的玉扣摆正，站在殿中，等他。
　　看见他的影子，出现在大殿门口的时候，所有的疲倦就一扫而空，所有的烦恼也全然没了，只觉得心中雀跃，欢欣。
　　忍不住对他露出笑容，这次是发自心底的。
　　他亦看着我，却未说话，过了片刻，才道：“臣打扰陛下休息，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我摇摇头，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仍旧是温暖，干燥，掌心布满厚厚的茧。
　　有些痴呆的看着他，认识他快两年了，却仿佛初见一般，看到他，心中还是难以遏制的澎湃激荡。
　　对他低声道：“不打扰，朕正在想，你若不来，朕就去找你！”
　　他一笑，刚要张口，我抢先一步问道：“鹏举前来，可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他愣了愣，摇头道：“不是！”
　　我又问道：“那你今晚，可还有其它的事情？”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却没说什么，只是道：“没有！”
　　我依旧有些害怕，继续追问道：“那你明日，是要出征吗？”
　　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道：“当然不是！”
　　我松了口气，看着他，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要说的事情，先不要说！”
　　他万分不解，奇道：“怎么了？”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心中一横，道：“朕有些累了，现在不想听政事，不如……不如你陪朕，说两句闲话，可好？”
　　我掌中，他的手颤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抽开，我连忙双手握住，抬眼看着他，喃喃道：“就一会，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就一炷香的时间，陪朕出去走走。一炷香后，朕一定听你要说的事情，一定！”
　　他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将我的手掰开，叹道：“陛下，你是一国之君，想做什么，想让臣做什么，直接命臣去做就是！”
　　直接命他去做么？我若命他同寝，他会做么？显然，他会做的，是直接再把我痛扁一顿。
　　我亦笑了笑，道：“朕只是怕你不愿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朗声笑道：“陛下有甚忧心之事？能说给臣听的，不妨说出来，臣帮陛下分担。”
　　我被他爽朗的笑声，弄得有些心神不定。他可是第一次，主动的，拍我的肩膀。
　　有些云里雾里找不到北，随着他一路出走，在宫中信步而行，天气有些冷，风更有些大。
　　高公公很知趣的没有跟过来，不仅如此，还很知趣的让其它人也没跟过来。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去看身边的人，他亦正看着我。
　　停下脚步，我对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他有些讶异，过了一会，才试探着问道：“陛下不会是想在这里……”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有些犹豫，踌躇道：“要是被其它人看到，恐怕有辱陛下的形象。”
　　我扬了扬眉，对他笑道：“鹏举，都快两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他亦笑了，摇头道：“臣上次说的，是‘陛下小心了！’。”
　　我看见他的笑容，星光下耀然生辉。其实他还是变了，那个时候，眉目中，尚有些许青涩，而现在，却只剩下成熟，睿智。以及，和以前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同，我却说不上来。
　　只在他些须温柔的目光下，血气上涌，说话更没经过大脑，笑道：“朕记得，你上次说的，明明是‘还我贞洁！’。”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万分不妥，完了，估计他又会拂袖而去。
　　却万分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只是一笑，然后朝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带着些许挑衅，讥讽的笑容，语调，说道：“我看陛下，还没那个本事！”
　　天啊，我那样说，他竟然不生气？
　　难道说，他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意，被我感动了么？
　　不仅不生气，竟然还答我的话？
　　脑袋轰然就炸了，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挑逗我吗？
　　完了，我现在什么都想不到了，只觉得心中如同猫爪一般，无法平静，可是真要我干什么，还真没这个胆量，向他伸出魔爪。
　　不过，魔爪虽然不敢伸出去，可别的还是敢的。
　　伸出拳，朝他胸口袭去，似乎这招有个名字，叫做抓什么龙抓手……
　　被他侧身闪过，听得他在背后叹气：“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么长时间了，陛下什么长进也没有！”
　　我有的，我很有长进的！至少，我能毫无疏漏的说出全国各州，各县的名称，能将各州各县的官员名字，性情，知道的一清二楚。至少，各处的战报送来，我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至少，枢密院的出的主意，我能知道是好办法，还是孬主意！
　　怎么能说我一点长进也没有呢？
　　我在心中这样想，果然得到了岳飞的响应，听他在身边笑道：“嗯，这解锁比上次熟练了很多，还是有点长进！”
　　我用力的点头，回过头去，朝他狡黠一笑，道：“不仅有长进，更会有惊喜！”
　　话音未落，我的腿就横扫过去，完美！正中他胸前。
　　最后的结果，却是被他拿住了脚，动弹不得。
　　他对我笑着摇了摇头，道：“惊喜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没看见？”
　　其实，惊喜就是，我这一招，如果可以的手，就能紧跟着成功的糅身而上，将他压在身下，吃干抹净。
　　只不过我练得不到家，惊喜变成了恼羞成怒。
　　哼了一声，将他甩开，抱怨道：“难道你就不能让着朕么？”
　　他扬了扬眉，再次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笑道：“别垂头丧气的，再试试吧！”

　　
　　陛下的魔爪[VIP]

　　他今天，一定一定，是有那么点问题！
　　居然对我如此和颜悦色，还如此的亲密。
　　我再次飞出一脚，在心中琢磨这个问题，莫非，他已经悟了，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可违拗，所以不再准备对我拳脚交加，而是准备屈服于我的淫威之下了？？
　　那是不是说，我今天努力努力，有得手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无法将它按下去。
　　这真的不能怪我，谁让他此刻，正捉着我的小腿，一只手还拦在我的腰上，对我微笑着摇头，那副神情，分明就是在说，来吧，别怕……
　　我朝他扑过去，正好将他扑倒，按在地上。
　　既然他已经不准备反抗，乖乖相从。那似乎应该选个比较合适的地方才好。毕竟这里是室外，有点冷不说，而且还弄不好就会被来往的侍卫撞见。
　　要是传了出去，我是无所谓，只是他的名声恐怕会不太好，有以色侍君，媚上惑主之嫌。
　　不过嘛，只要能够顺利的将他扑倒，在他轮廓分明而又硬朗的唇角，印上一吻，接下来的事情，也可以转战其它各处不是？关键的是迈出第一步啊！
　　脑袋中这样琢磨着，估摸着脸上露出的笑容，就有点猥琐，出手更是慢了点，没能如我所愿，顺利的将他扑到，反而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我有点不乐意，这可不是什么好情况，更不是什么好兆头，在干事之前，应该先把《臣轨》给他看看。
　　却听他在耳边道：“陛下在想些什么呢？出手慢了这么多，如何制敌？”
　　啊？他在说我行动慢了，看来他是已经等不及了！
　　虽然我现在被他制住，不过这姿势，我被他半抱在怀里，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衫，可刚劲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我还是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还有那微喘的气息，他常年同敌人交手的，怎么会才同我过两招，就累得喘气？
　　肯定是心猿意马所致啊～！就像我现在一样，浑身发热，心中狂跳，不受自己控制的气息加重。他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的？我怎么这么笨，一直不能察觉？
　　转念一想，这两年，据我所知，他一直都在打仗，什么人也没找过。同为男人，我很能理解这种憋闷的感觉。好吧，即便是他临时想找我解决一下，我也万分乐意奉陪！
　　我回过头去，朝他笑了笑，道：“我在想，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谈正事了！”
　　他亦点了点头，松开我，有些累了，大冷天都浑身是汗。
　　我离他很近，据我观察，他的脸色，有些微红，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只是他现在的神色，看起来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我还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弄错了他的意思。
　　被打过一次就算，同样的错误，可不能再犯第二次。
　　我与他并肩而行，时不时，假装无心的碰到他的手背，他并未退缩。
　　又偶尔拍拍他的肩膀，亦没有躲闪，还只是对我微笑，微笑中，又带着些许鼓励之色。
　　最终，走到沁芳池的时候，我咳了一咳，清了清嗓子，对他装作一本正经，神色庄重的说道：“朕浑身是汗，很不舒服，想要沐浴更衣，鹏举不会介意吧？”
　　他看起来有些诧异，我在心中暗自摇头，干事之前，不洗澡，不弄干净，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只是无论如何，我要弄干净，要是我第一次不能让他满意，估计以后他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样想时，更觉得此乃头等大事！抬脚跨进大殿，一如以前，青帐蔓延。
　　我皱了皱眉头，红绡帐才应景嘛，搞什么青色的帐子，也不知道看起来体贴知心的高公公在干些什么，这种事情，难道还要我亲□待不成？
　　某人丝毫不知避讳，跟在我身后。
　　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他来这里的时候，说的可是 “臣请告退”，是我下了死命令，他才站在一旁的。
　　那个时候是为了刺激他，顺带报复他，不过今天么……
　　我偷偷朝他看去，他表面上一副神色漠然，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他的心中嘛，大概蠢蠢欲动吧？
　　在心中感叹，果然比我会装B啊～！以前只知道他是直肠子，今天才知，他还有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的本事！只是不知道，他等一会那个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种模样，还是另外一翻风光呢？
　　胡思乱想，越想越亢奋，最终，我伸出了魔爪，扯了扯自己的领子，对他笑道：“鹏举你也累了吧，朕看你流了一身汗，不如同朕一起沐浴好了！”
　　他却面露尴尬之色，微微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只是一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过了片刻，才道：“不必了，臣在此等陛下就好！”
　　我一个人，泡在温泉中央，看着汉白玉雕成的龙头，喷出的热气水花，细细的琢磨着，他怎么没答应我的邀请呢？难道是我说的太露骨了，他害羞？真是的，我这从来没干过的人，都不害羞，他都当爹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扭过头，看看周围，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还有十来个面无表情的宫女，也许是人太多，他才不愿意与我一同沐浴？嗯，也对，这些私密之事，也的确不好让旁边的人跟着。他脸皮薄，拒绝也是应该的！
　　想定了之后，立刻从池子里爬出来，只嫌宫女给我擦的太慢，一把抢过丝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又换上了新的里衣，中衣，外衣。
　　穿好之后，看着镜子。卖相不是太好，上上下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勉强露出个脸和手来，看起来有些臃肿不说，还有点傻，别他看我太傻，忽然改变主意了吧？
　　想了想，还是决定冒着严寒，褪了一件棉袄，看起来才能勉强过得去。
　　走出外殿，他正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似乎在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对着他的背影，几乎要看痴了，矫健的身躯，挺拔的腰肢，宽阔的脊背，还有一双笔直的腿。
　　轻轻咳了一声，对他笑道：“朕弄好了，这便走吧！”
　　他回过头，看着我，愣了片刻，我迎着他的目光，给了他一个更加温雅的笑容。
　　看他的样子，并没有要反悔的意思，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要谨慎！找一个他不能拒绝的借口，将他留住！
　　叹了口气，装出万分忧愁的样子，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缓缓道：爱卿，你即将出征，平定西川。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同你商讨一下，你知道的，西川那边，并不比洞庭湖的杨幺，朕始终有些不太放心……
　　他点了点头，亦正色道：“陛下说的不错，臣正为此事而来！”
　　舒了一口气，我在心中暗想，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叫做心有灵犀，不点就通呢？
　　我一本正经的回过头，对一旁的若干太监宫女外带侍卫，神色淡定：“你们都退下吧！朕有机密要事，要同岳元帅商议！”
　　众人退去，高公公体贴的送来披风，给我披上。
　　看见众人远走的背影，唯有他留在身边，我在心底，就差仰天长笑了～！
　　同他一道，走在门廊之间，开始为办事的地点发愁。
　　他住的地方肯定是不能去了，估计上次他都有心理阴影，其实，我对于那里，也很有心理阴影……
　　崇政殿也不行，那里有些空旷，而且偏殿的隔音设备也很差。寝宫呢？带着外臣入禁中，不合体制，别闹的欢喜一夜之后，第二天就被群臣弹劾。
　　我顺着回廊，走来走去，终于来到了玉英阁，这里不大不小，外面是寒竹腊梅，里面是冬日暖火，最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藏书，有暖炉，有宵夜，还有两张并排的软榻，绝对的君臣夜谈上好场所！
　　在玉英阁坐定，炭火点燃，显然，岳飞对于我的布置，似乎也很满意，至少没有离开的意思。并且披风解下，交由值夜的小太监挂到了外间，异常主动的坐在我的身边，伸出双手，在刚刚点燃的炉火上烤了烤手，铺开他随身带的简易地图，开始对我讲他的计划。
　　陛下，西川易守难攻，外加张俊颇有才能，不过根本只在成都，重庆二地，其余各处，并非真心归附。臣准备先派一队，从金牛道佯攻剑阁，将贼军的主力吸引过来，然后另派选精兵，走四川西北部的阴平小道，直出绵阳，绕过剑阁险要，或直下成都，或与剑阁之兵配合，前后夹击。四川破了剑阁，取得入蜀之门户，剩下的事情，易如反掌！
　　我点头，表示赞许，赞许之余，有些担忧。
　　阴平道叛军之所以没派人把守，实在是因为那个地方，异常险峻，平时唯有樵猎可通，大军恐怕难以行进。
　　不过既然是他说的，那就没问题了！不去纠缠在这些战术上的问题，他刚刚同张浚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没吃多少，这也过了大半天了，应该是很饿了吧？
　　等一会干的事情，可是要很耗费体力的！
　　命小太监将几案移到榻上，拉着岳飞一同坐在榻上，对他笑道，爱卿晚上都只吃了两口饭，又过了这么大会了，也饿了，来，一边吃一边说！
　　他坐在了我对面，继续说，臣定然会将叛军首领捉住，只是不知，陛下是想要臣就地斩杀，还是陛下亲自判罪问斩！
　　嗯？那还用问吗，看见头领，也别捉活的了，直接乱箭射杀完事！
　　给他舀了一碗XX大补汤，送到他面前，看着他喝下，心中暗自琢磨，以他的体力来说，似乎不用补的。不过嘛，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可是，他怎么还不进入正题，老在那里说什么如何防止叛军逃跑，如何在重庆衢州派兵把守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
　　他的计划已经趋近完美了，可竟然还说，最后的河北布置问题。
　　我在心中摇头，这河北问题有什么好说的，他平日给我写信，哪次不是翻来覆去的汇报？再加上我派过去的暗探，我连他平常和谁一起洗澡，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不是没话找话说吧？可是，这没话找话，也该说点应景的啊，翻来覆去的都是战报，打仗，粮草，最后还扯到幽云。
　　看来，该我出手的时候到了！
　　让人将几案撤去，又特意吩咐，我在商谈国家机密，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值夜的太监也一律遣散，侍卫也遣散，有岳飞在旁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皇帝的安全！
　　撤去几案之后，他离我的距离，似乎是进了那么一点点，他看起来也不拘束，坐在榻上，指着他铺在榻上的地图，同我继续，商讨战事！
　　我在心里暗暗计较着，他刚刚似乎喝了几杯酒，他是想上演酒后乱性，事后装作啥也没发生过么？
　　这可不行！我清醒着呢，他别想赖账！
　　只是他刚刚那两杯酒，对于他的酒量来说，似乎等于喝白开水。而且，他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点乱的迹象。
　　他不乱，那我乱吧……
　　可我刚刚半杯酒也没喝，怎么乱呢？
　　这样是不行的，总要有什么事情，产生一个触发的效果。
　　战事也讨论的差不多了吧？他这骑兵断后，步兵交战，箭弩连发的，我也没必要知道的如此详细……
　　他说了半晌，最后总结了一句，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平定西川！
　　终于完了！该到下面的步骤了！
　　我暗暗兴奋，有些紧张，却不想竟然看见他起身，走到外间，取过披风，披上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我刚刚的表现不好吗？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我跟在他身旁，不甘心的问道：“鹏举你要回去了么？”
　　他点了点头，道：“嗯！已经晚了，陛下早些安歇吧，臣不打扰陛下了！”
　　心中再次咯噔一跳！他这么急着回去，该不会是，想去找别人吧？哎呀，我竟然都差点忘记了，他是同张浚住在一起的！
　　危机，危机啊！
　　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刻，我拼死也不能让他落入张浚那家伙的魔掌！
　　我要找借口，找他不能离开的借口。
　　跟在他身后，四下张望，希望能够出现个蒙面刺客啥的。
　　结果连只耗子都找不到，反而我被冷风吹的打了个喷嚏。
　　岳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看我，皱眉道：“夜里冷，陛下衣衫穿的如此单薄，还是不要送微臣了，快些回去吧！”
　　我固执的摇头，不能放弃最后一点机会。
　　走出外殿，走出长廊，岳飞再一次的停下，看着我，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陛下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臣认得路，自己能回去的！”
　　我抢上一步，跨出殿去，看向天空，再看向别处，开心的只差要跳起来了。
　　天助我也！！
　　冬十月，竟然下起大雪来了！而且，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雪花还在不停的飞，不停的落下，越落越密，一会就把我的睫毛都给盖住了。
　　我站在雪地里，朝他笑道：“我看你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下这么大的雪，张浚的家还离这里老远！不如就在宫中歇息一晚，陪朕说说话！”
　　他好看的眉此刻拧在了一起，上前一步，将我从雪地里拉回来，又伸出手，将落在我身上的雪掸掉，最后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身上，无可奈何的叹道：“陛下多少天没跟人说过话了？看见臣不能回去，就高兴成这个样子，还真是，真是……”
　　他连说了两个真是，也不知道该继续拿什么词来形容。
　　我咧开嘴朝着他傻笑，傻笑了片刻，猛然醒悟，我这种行为，实在是太白痴了！连忙收了笑，对他叹了口气，将目光看到远处，幽幽的说道：“当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生怕有半点差错，便要群臣轻视，天下不平。朕虽贵为天子，可却从未有过半日开怀！更没有半个人，能说上半句话……”
　　说完这些装B的话，拿眼角的余光去看他，看到他的神情，竟然是颇为同情，更有些怜惜。
　　看来他很吃这一套！
　　甚至主动搂了搂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是不是能获得更大的安慰？
　　努力露出更加忧愁的眼神，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过身去，想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能够进一步打动他！
　　为什么要转过身去呢？因为我生怕心中猥琐的笑容，不小心呈现到了脸上……
　　最后，我选定了一个常用的，忧国忧民的姿势，背着双手，看着帘外的明月。
　　不过这个时候似乎没有明月，只有大雪……
　　不管了，反正眼神随便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吧，做孤单凄凉状，喃喃道：“你不知道，朕有多么羡慕你手下的那些兵士！”
　　身后的人悄然无声，我酝酿好了情绪，确定不会在脸上显露出其它的表情，才转过身，看着他，低声道：“至少他们能有朋友，更不用像朕这样，处处受制肘腋；至少他们能跟着你，一同上阵厮杀，同生共死；退一万步，至少他们病了，你会亲侍汤药；朕却不知，不知……”
　　说道后来，语气幽咽，渐渐的低了下去，再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是不晓得后面该上什么词合适，只得用一声长叹，当结束语，做“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状。
　　朝他看去，他却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露出不忍之色。
　　心肠软的人，就是容易被骗啊～！
　　比如，他，现在，就成功的被我蒙骗了！
　　其实我现在心里，半点也不难过，更不孤单，除了亢奋，还是亢奋……
　　看见火候差不多了，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回京的时间，短之又短。既然无事，天又下大雪，今夜就留在宫中陪朕说话罢！”
　　他没有说话，我心中七上八下，最后，他点了点头，对我露出一个笑容，说：“好！”
　　精神大振！
　　同他一起，回到玉英阁，让小太监去抱了两床被子来，厚着脸皮，对他笑道：“朕还有许多问题，不曾明白，平日同枢密院的那帮人商议，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既然你不回去，就睡在朕旁边好了！正好商讨商讨！”
　　他听了这话，却想了想，他在想什么？
　　却听他说到，请陛下恕罪，臣刚刚一身汗臭，在陛下身边，恐有犯圣威，还请陛下允许臣请先行告退，待臣沐浴更衣之后……
　　他后面再说什么，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心中只翻来覆去，他要沐浴，他要更衣，他要沐浴更衣之后，与我共度一夜……
　　意味着什么？答案昭然若揭啊啊啊啊啊啊！
　　恩，一旁便有浴桶，爱卿自己随意吧！
　　他走了，我万般焦急起来。这大雪天的，唯一熟识，干过见不得人勾当的，就孙太医了，可他今天休息，是叫不来的，怎么办？我总不能再喊别的御医，给我送一盒玫瑰膏来吧？
　　我这方面可是生手，也没什么实战经验，要是一会，万一弄疼了他，或者弄伤了他，他不高兴，再不理我了，如何是好？？？
　　我平常脑子不知道都干什么去了，竟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刚刚也是太笨！明明知道今晚要做什么，却不晓得准备！
　　真是平时不烧香，临时连佛脚也抱不上！
　　只是他如此主动，我不能让他失望吧？
　　这绝对是突发情况啊，突发情况。我怎么能预料，今天他忽然会这样！
　　我只差急得上蹿下跳了，恩，还是看看先人怎么说的罢！
　　翻出我平常藏在暗处的香艳小说，直奔主题，细细寻找，看得来垂头丧气。
　　那些写小说的，都是白痴吗？哪里有人菊花会洪水泛滥的？看来其它的也不可信！
　　这本没有，我找那本！不大一会，全部都翻完了……
　　这些个野史，真不靠谱！以后我要注意，下次他回来，一定一切准备妥当！
　　只是，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在翻箱倒柜的找龙阳秘籍，就听见门响的声音。
　　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中的书不动声色的藏好，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回过头来，然后，看着披着袍子，半敞着领口，脸上水珠还未擦干的人，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一咬牙，不管了，往上冲吧！大不了今天吃点亏，我在下面，等过两日我练得手法娴熟，再扳回来便是！
　　恩，只是，他为什么没有主动上前将我扯住？
　　那看来，只有我主动上前将他扯住了！
　　再次伸出咸猪手，准备给他倒一杯茶，缓解一下我现在的紧张，兴奋。
　　只是，这个计划似乎也不怎么成功，因为，他见我要喝水，已经抢先一步，给我倒了一杯茶了！
　　我看着他自顾自的喝了一杯茶，然后从书架上翻了一本书，认真的看。
　　在心中仰天长啸，我怎么就没那个觉悟，事先准备点助兴的熏香什么的也好……
　　该死的，真是昏了头了，我把高公公遣退了做什么？不然现在去让他办这事都成啊！
　　在心底里狂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再次寻思。
　　他应该比我有经验！估计一会，我多有吃亏！
　　看，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只单单是看书，就已经弄得我慌乱一片了！
　　可他既然要吊我胃口，我也不能老这么被他吊着，中他圈套，我应该找到地方下手，一举成功！
　　我绕过隔在我和他之间的几案，站在他一旁，笑道：“爱卿，你在看些什么，让朕看看可好？”
　　他抬了抬眼，看着我，竟然冲我笑了一笑，给我让出来一个位置，道：“都是陛下的书，陛下难道没看过吗？”
　　他披着棉袍，敞着领口，见到我，不皱着眉头，把我赶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反而让出一个位置来给我坐，他是在暗示我，让我主动上吗？
　　那……那我就主动上好了！我脱了靴子，又脱了外袍，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一半，又将另一半递到他手中，朝他笑道：“爱卿你快点裹好被子，别着凉了！”
　　我只等，他与我，盖上同一床被子，然后一把抱住他，将他压在身下，然后让他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彻底敞开……
　　或者，也许我不能如此顺利的得手，毕竟他功夫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要是万一我被反制了，是要拼命反抗呢？还是就此从了？
　　不管了，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到时候再说吧，重要的问题是，现在要大胆的，往前冲啊！！！
　　然而，他伸出手来，没有接过我的被子，却反倒用我的被子，把我捂了个严严实实，这才颇为满意的说道：“陛下似乎有话想对臣说，有什么直接说好了，不用拐弯抹角的！”
　　好，既然他说了这个话，那我也不太客气了，要跟他认真的讨论一下，这个生死攸关的大事了！
　　我开口，爱卿，朕平日对你如何？
　　他将书放到一旁，认真答道，陛下对臣，恩宠有佳，信任万分，寄予厚望。臣本是鄙薄之人，得陛下如此推心置腹，臣心中感激，时时刻刻不敢忘记。
　　恩，有了他这句话，我心中踏实多了，直奔主题，那朕若是让你做一些你不愿意做，却对你并无害处的事情，你会不会去做呢？
　　他扬了扬眉毛，不解，陛下的旨意，臣自当遵从，也甘愿去做，怎会不情不愿呢？
　　他扬眉的动作，是那么的撩人，说话的语调，宠溺中带着温柔，我血气再次上涌，只觉得脸上火热的不行。
　　暗地里吞了口口水，撩人归撩人，这种事情，可是不能马虎的！
　　定了定神，认真的看着他，郑重的说道，那么爱卿，呆一会，你可不能以下犯上，过于僭越，你明白了吗？
　　他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我心中暗想，你就别装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君臣，君臣，君在上，臣在下。你要是想恃强凌弱，依靠暴力取胜，那可是大大的不对……
　　算了，我怎么老在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要抓住主要矛盾啊！！！！
　　我将被子掀开，然后，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朝他靠近了一些，手上用力，准备用行动告诉他，我的意思。
　　然而，找高公公的时候，他不在，现在都进行到了紧要关头了，他的声音，却在外面响起：“陛下，秦大人说，有要事求见，十万火急！”

　　帝帅翻脸[VIP]

　　我靠！看来我明日要查查高公公的灰色收入了，他究竟收了秦桧多少银子？
　　秦桧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边关战报？还是黄河决堤，关中地震？似乎都不归他这个刑部尚书操心啊！
　　我将按在岳飞肩头，原本准备朝后拉的手，改成了往下按，顺带拍了两下，只得对岳飞说道：“爱卿在此稍等片刻，朕去去就回！”
　　我一面穿外衣，一面心中暗恨，要是秦桧说的事情，能够等到明日朝堂上再议，我一定会让他好看！
　　穿上靴子，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岳飞说道：“帮朕看看，可穿戴整齐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很齐整！”
　　跨出殿外，跟着高公公转出屏风，看见秦桧果然站在外面，身上的雪尚未拍净，这大雪天的，他连夜赶过来，说不定是真有要事！
　　我压下心中的不满，赐座，自从上次秦府赴宴事件后，每次看见他，都觉得尴尬万分，尽量绕道走。然而现在，尴尬都变成了愤恨，在心中把他凌迟了一百遍后，对他笑道，爱卿有何要事？
　　秦桧抬头看了看高公公，我一挥手，老高，你下去吧！
　　待到高公公走了，我慢条斯理的端起桌上的景德镇青瓷龙凤纹杯，抿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这里没人了，你可以说了！
　　秦桧站起身来，朝我行礼，然后重新坐下，开口道，陛下，臣听说，陛下打算派岳元帅平定西川？
　　我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爱卿应该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了吧，为何今夜前来？
　　秦桧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说道：因为臣还听说，陛下打算派张浚都督关陕？
　　我扬了扬眉，心中暗想，这个事情，张浚可是刚刚给我提过，我还没来得及同岳飞商议，秦桧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
　　放下茶杯，淡淡的道：秦尚书，刑部应该不管这些事情吧？
　　秦桧面不改色，站起身，看着我说道：是不归臣管，只是身为臣子，要为陛下分忧罢了！臣以为不妥！
　　我亦站起身，关键时刻被他打断，心中非常不高兴，上前一步，逼问道：“有何不妥？”
　　秦桧毫不畏惧，迎着我的目光，将我从上到下打量，最后停在了我的靴子上，唇角微微颤动了下，然后道：“臣敢问一句，岳飞可知道，西川那两个贼人的真实身份？”
　　听他这么一说，我浑身一震，我从未告诉过岳飞，那两个人是谁。
　　却见秦桧转过身去，慢悠悠的说道：“刘将军也算得上能征善战之人，昔日同西夏兵作战，都并未有过惨败。怎么此次去平定西川，平了一年多，费钱费粮，却连个贼人的毛都没拿下？”
　　我呆住了，秦桧转过身，看着我，目光中露出怜悯之色，过了片刻，才道：“臣实在不愿有人如此蒙蔽陛下！刘将军世代为官，将门之后，他的父亲多次败仗，却从未受过朝廷惩罚，陛下英明如此，不会不知道是为什么吧？”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我知道，因为他老爹，懂得判断形势，懂得皇帝的心思，该胜得，不会败；该败的，不会胜；至于拿不准的，就一个字——拖！
　　那么，看起来嘻嘻哈哈，走之前对我拍胸脯保证，即便是我亲爹，也要捉回来大卸八块的刘光世，不会蠢到如此地步，真的将我的亲爹杀死！
　　那么多次的机会，他都故意逃跑，为的是什么？
　　秦桧看了我两眼，上前半步，对我温言道：“陛下，此次去的是刘将军，知道分寸，不会乱来，若是岳飞前去，陛下以为，以他的性子，知道了真实情况，会做些什么事情？”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起他的过往。
　　那日，他回来，见我守孝期间要赏梅，都已经颇为不悦，要是知道，我把两个根本不是皇族的家伙，冒充了赵佶赵构，葬入皇陵，又将自己的父亲逼走，四处追杀，他会怎么想？
　　想到历史上，他锐意北伐，志在迎回徽钦二帝，闹得最后风波亭惨案。
　　他的脾气，这么多天的相处，我亦很清楚，忠孝耿直，只认道理，并不认人。昔日剿灭范琼，钟相等，那可是因为那两人本来就是叛党。
　　可进攻西川，待得他同赵构见面，他定然知道，那个，并不是什么假冒皇族之人，而是，真正的太上皇和他曾经为之效力过的康王！
　　面对太上皇的时候，和他以前的旧主的时候，他还能不遗余力的，执行他的作战计划吗？
　　紧紧咬着嘴唇，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是我疏忽了，抑或，不是我疏忽，而是我有意逃避？
　　猛然抬头，看着秦桧，他正一脸坦然的看着我。
　　想了想，问道：“你刚刚提到张浚？”
　　秦桧的目光，再次落到我的靴子上，随即看向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寒梅绽放。
　　陛下，今夜，似乎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呢！
　　臣本来是准备出门赏雪，只是遇到张大人在宫门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所以上去攀谈了两句，这才知道，原来岳元帅在宫中，有要事同陛下商议……
　　秦桧的话还未说完，我勃然变色。
　　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却听得秦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我止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色变得发青发白，看着内阁的目光，带着些怨恨之色，随即看向我，道：“臣真不明白，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哪里比不上那个利用陛下达到自己目的的小人？”
　　我听了这话，胸中怒意更甚，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微微抬头，看着我，扬了扬眉，伸出手，将我的手缓缓的拉开，又将我握成拳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最后，将他自己的领口扯了扯，弄得整齐，才叹道：“岳元帅手握重兵，威望如日中天，陛下小心了！”
　　我冷笑一声，扫过他的脸，森然道：“朕做事，还用你教么？”
　　秦桧低下头，躬身道：“陛下雄才大略，杀伐决断，乃不世明君。臣不过关心陛下，俗语说，关心则乱，是臣想太多了！”
　　我沉默不语，转过头去，阁中的炭火烧的正噼啪作响，蓝色的火苗上，偶尔有黑色的灰烬往上飞扬，在一片静谧之中，显得有些诡异。
　　定了定神，张浚在宫门口处等岳飞？
　　怪不得岳飞今夜前来见我，有一直好言好语，对我的一些无理要求，也不拒绝。
　　原来如此！
　　压下心中止不住涌上来的失望和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悲哀，对秦桧淡淡一笑，道：“会之没有想太多，你做的很好，朕当有赏！”
　　秦桧抬起头，看着我，原以为他会兴奋，高兴，却没料到，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兴奋之色，反而有一丝隐痛划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朕知道，你一直都不想做刑部尚书，过两日朕便让议事堂的下旨，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秦桧谢恩，我站起身，转过头，时间也不早了，爱卿你早些回去休息好了！
　　看不见秦桧的表情，只听得秦桧在后面幽幽的说道，陛下，您的靴子，穿错了。
　　我止住脚步，停了一停，听到这句话，猛然之间，心如刀绞。
　　殿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传了进来，殿内的炉火，丝毫不能化解内心的冰凉。
　　甚至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是见我闷闷不乐，所以才来的，决不是，为了给张浚说好话而来的！
　　决不是！
　　秦桧走了，他的背影，转过厅门，便没了踪迹。
　　我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椅子的背很硬，在有那么一时片刻，我甚至都有些无法思考。
　　深深的吸了两口气，才缓过劲来。
　　秦桧陷害栽赃，那是游刃有余，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我不信！
　　特意让高公公去把廖小姑找来。廖小姑是岳飞的崇拜者，她喜欢岳飞，她绝不会胡说八道！
　　让她冒着雪，去宫门口看了一看。
　　我在外阁，坐立不安，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我是直接问他，还是旁敲侧击，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廖小姑终于回来。
　　她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
　　然后，她告诉我，在离宫门不远处的一家茶馆，张浚的的确确的，坐在那里，等什么人。
　　我低了头。挥挥手，让她下去。
　　要亲口问过岳飞，他今天晚上，究竟前来做什么！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拉开内阁的门，跨了进去。
　　他微微闭着眼，靠在床头，已经睡了过去。
　　手中的书落在枕边，脸上带着些许笑容。
　　我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缓缓坐下，呆呆的看着他。
　　烛光下的面庞，依旧硬朗，神采飞扬。
　　伸出手，将尚未盖好的被子，给他盖好。
　　蜜色的肌肤，温润的气息，以及略微宽阔的肩膀。
　　最终没忍住，倚在他的怀中，隔着被子，抱着他的腰。
　　却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动了动。
　　我抬起头，仰视着他，他的眼，微微睁开，然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在那么一刻，他的眼中，有些迷茫，随即，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我的手臂。
　　我的手臂，依旧抱着他的腰。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却不想放开，反而手上用力，抱的更紧了些。
　　靠在他的胸口，我能清楚的听见，他心脏的跳动，猛然加速。
　　他伸出手，将我的手臂拉开，我不肯，用尽全身力气，与他抗衡。他最终放弃，将拉开我的手，改成拍了拍我的背，柔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我心中一片乱麻，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情说起，仰起头，呆呆的看着他，生怕我不论问哪一件事，都会让我失望万分。
　　最终，我扭过头，低声说道：“朕……朕一个人，觉得冷……”
　　他闻言一惊，连忙伸出手来，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手，皱眉道：“陛下怎么了？额头滚烫，手上又这么冷？可是病了？赶快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我缓缓的摇头，松开他，坐好，将靴子脱掉，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朕刚刚穿错了靴子，你也没看出来？”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道：臣一时不察，请陛下恕罪！
　　我掀开被子，坐在他对面，一双脚早已被冻得冰凉，不敢去挨他，离得他远了些，将塌边的窗子打开。
　　风卷着雪，扑面而来，窗外琼枝玉叶，满目银妆，我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道：“爱卿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就这么睡了，是准备明日再进宫面圣么？”
　　说完这句话，我依旧盯着窗外的雪。第一场雪，真大。
　　却听得身旁的人笑了笑，道：“陛下明察秋毫，德远曾与我说道，若是陛下问起他能否都督关陕，让我据实回答。”
　　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依旧看着那快要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被压断的枯枝，不露声色的问道：“你今日进宫，也是他劝你进来的吧？”
　　身旁的人嗯了一声。
　　一腔热血霎时变得冰凉，转过头，看着他，微笑道：“那鹏举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给德远通报这个好消息呢？”
　　岳飞浑身一震，愣愣的看着我，过了片刻，才道：“陛下此言，是何意思？”
　　我收了笑，冷冷的看着他，心中波澜起伏，只差下一秒就要将他揪住，狠狠的揍一顿。
　　平熄了胸中的火焰，淡淡的道：“鹏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么？朕曾经三令五申，不准官员私下结交，鹏举回来，不仅住在德远家中，还冒着严寒，半夜进宫，为他的功名奔波劳碌，得不到朕的答案，就不肯离去……”
　　岳飞猛然掀开被子，跪在地上，颤声道：“臣绝无此意！张宣抚确确实实是让臣进宫，帮他说两句好话，只是臣……臣留下，并非为此！”
　　我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笑了笑，道：“是因为天降大雪，所以回去不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些怒意，随即压下，低声道：“若非陛下执意相留，臣此刻，早已睡熟！”
　　我哼了一声，万分不悦，讥讽道：“睡熟？有人在宫外，冒着雪等你的消息，你能睡熟？你明明知道，只要是你说的，朕都会毫无反抗的应允。干什么不一早直接说了了事？还等到这大半夜的？”
　　他浑身有些发抖，看了我半晌，最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泠然道：“陛下到底讲不讲道理？”
　


　　天地知之，他不知。[VIP]

　　终究没有耐心了吧？？
　　我在心中苦笑，被我说穿，便不愿再好言好语了？
　　看着不远处，被小太监插入花瓶的腊梅。
　　尚未全开，淡黄色的花苞，便已凋落。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淡淡的道：“这件事情，朕不想再提了！你此次前去带兵攻打西川，朕尚有一事未曾与你说！”
　　他脸上亦带了捉摸不定的笑容，似是哂笑。
　　“陛下今夜，将臣留下，是为了此事吧？”
　　我懒得辩驳，扭过头，看着窗外：“你说是，那就是好了！”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我，目光中有少许隐痛：“陛下有何事？请直言！”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要遮掩？
　　我笑了笑，然后从书桌上翻出一封诏书——《讨桓诏书》。
　　递到他面前，缓缓的道：“上面将朕骂的不堪入耳，你一向爱君如命的，有人这样骂朕，你想必也咽不下这口气，会将他赶尽杀绝吧？”
　　面前的人，狐疑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只是，如果这个人，有资格骂朕，你会如何？”
　　他拿着诏书，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
　　赵佶的瘦金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模仿的出的！
　　他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我。
　　他明白了？
　　我面无表情，对他点头：“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两个人，没有死。并不是什么招摇撞骗冒充皇族之人，他们一个是我的爹爹，一个是我的弟弟！”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再说话。
　　他更是半句话都没有说，气氛就此僵持住。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风使劲的吹着，窗户没有关好，一阵风扑过来，房内的蜡烛呼啦一下被吹熄。
　　我能听得见他的心跳声，更能够看得见，他起伏不定的胸口，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最终，我服软了，叹了口气，柔声道，爱卿，你若当真不愿前去征讨，朕派其它人去就是！
　　他却不答，只看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般，过了许久，才道，那皇陵之中躺着的，又是谁？
　　我不答，他却笑了一声，自然是两个长得同太上皇和康王相似的无辜之人了！
　　我咬牙，点头道：“你说的半点也没错！”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眼睛阖上，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借着外面的雪所反射进来的光，看见他面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跳动！
　　最终，他睁开眼，看向我，缓缓的道：“原来如此！陛下拐弯抹角了这大半夜，原来是为了此事！”
　　我从未见过他对我露出如此失望而又心痛的神色，心中猛然慌乱，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慌乱道：“不！不是！朕是真的，想见到你，想亲近你！”
　　他却冷笑一声，将我的手扯开。
　　我用力，他的力气却更大，最终将我的臂膀，扯得生疼，将我的手，扯的离开了他的。
　　我想再次上前，不料他却冷冷的看着我，那种冰冷的眼神，让我有些魂飞魄散。
　　说出的话，更让我如堕冰窟。
　　“陛下想让臣做什么，直接下旨就可！不必装出这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四处招摇！”
　　我颤声分辨道：“我没有！”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逼近我一步，眼中有着怒焰，恨声道：“没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大男人，被我说两句就好像天塌了一般，作出这种委屈样，给谁看？”
　　抬眼看着他，我有些发抖，牙齿不受控制的打下打架。
　　他亦盯着我，先前的些须温柔，一扫而空。
　　猛然间，我大笑数声，转过身，仰起头，生怕一不小心，落下泪来，便更要被他轻视。
　　紧紧的握着拳，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心绪稍稍平静，这才开口，用尽量平稳的语调，慢慢的说道：“岳卿家，你不觉得，如此同朕说话，过于逾越了么？”
　　转过头，面前的人，抖的比我更厉害，他看了我一眼，最终跪在地上，抱拳道：“臣请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中，有些我都不敢置信的哽咽。
　　我扬了扬眉，你就直说了吧，你到底去不去西川？到底杀不杀那两个人？
　　他的肩头，竟忍不住的颤抖，最终，他抬起眼，看了我半晌，惨然一笑，开口道：“陛下对臣，恩宠有佳。臣未有大功，便已位极人臣。既然陛下要用臣，臣遵旨！”
　　看见他这副模样，我更觉得心头一阵又一阵的抽搐。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这决不是我想要的！
　　过了半晌，我有些失魂落魄的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
　　呆呆的看着他，却冷不防听见他开口：“陛下，请不要拿这种眼神看臣！”
　　我怔住了，茫然问道：“什么眼神？”
　　他将头扭到一旁，喉头上下抖动，却什么话都没说。
　　阁中静谧一片，烛火全无。
　　青色的煤火的火苗，跳动闪烁，映在他刚毅的面庞上，他紧紧的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微微抖动，让我日思夜想的面庞，此刻却带着些憔悴。眼中，伤痛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却是刚毅，坚定。
　　这副样子，让我更觉得心痛如绞，最终没忍住，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慌乱道：“不是，朕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愿去，朕就派别人去……”
　　却听见耳旁传来一声冷笑，将我抱着他的手臂狠狠的甩开。
　　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借着暗弱的炉火的光，看得清楚，他的五官，竟都有些扭曲：“还有！你给我记清楚！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抱我！更不要低三下四的讨好我！有失身份！就算是想利用我做事情，表达圣上对臣子的体贴之意，也不要表达的这么过火！”
　　我浑身忍不住颤抖，拼命摇头：“不是！鹏举，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对你好，是因为，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喜欢这么做，我看见你高兴，自己便会高兴，看见你难过，自己就更加难过！我喜欢你！我是真心的，崇敬你，仰慕你，喜欢你，就算你不……”
　　他猛然大笑数声，打断我要说的话，松开我的领口，扭过头去，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再转过来，看着我，质问道：“你以为，我岳飞是什么人？陛下，请你不要把用在秦大人身上那一套，用在我的身上～！”
　　说毕，转身而去。
　　我被他这句话气得彻底失去理智，想也不想，怒吼一声，朝他扑去。
　　他却一闪身，我扑了个空，摔在地上，顾不得疼，横出一脚，扫向他的腿。
　　他亦被我扫倒在地。
　　再次扑上，将他揪住，捏紧了拳头，朝他怒喝道：“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他哼了一声，看着我，冷冷的道：“陛下何必装作不知？臣虽然离得远，可也有所耳闻！以前只以为，陛下坦荡磊落，待人赤诚，是个好汉！我听到了，也只当它是放屁；时至今日，才知陛下原来惯于玩弄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
　　我的肺全然气炸，一拳下去，最终没打到他身上，而是到了他身旁的青石板地上。
　　冰冷，生疼，拳上所传来的疼痛，丝毫不能减轻半分心中的愤恨，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怒道：“给我收回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他却盯着我，眼中有着寒光，脸上却露出讥讽的笑容：“连自己的父亲，亲生兄弟，都要赶尽杀绝的人，有什么做不出来？刚糊弄完秦大人，现在又到我跟前耍这套把戏！官家的御下之术，还真是……”
　　我一拳下去，打在他的小腹上，将他的话生生打断，咬牙道：“是！你说的没错！朕就是这种卑鄙小人，朕就是惯于玩弄这种手段！怎么，玩弄到你了没有，你动心了没有？有？那你还装什么清高，干什么不脱光了前来侍寝？没有？那朕也没那个耐心再同你玩下去了！朕就是玩弄你，就是想要你，又怎么样？”
　　说毕，不去与他分辨，一只手死死的按住他，另一只手想也不想，就将他的腰带扯开，一条腿压着他的，另一条腿将他的腿分开。
　　胸口猛的一股大力袭来，震得心都要碎开了，是他出手。
　　我咬牙，忍着疼，伸出手，狠狠的扯开他的衣衫，扯住他的裤子。
　　身下的人，浑身发抖，看不到他的脸色，只听见一声大喝，我正在扯他裤子的手，被死死的箍住，被我分开的双腿，夹住我的腰，顺势一甩，便将我压在身下。我被他制住，动弹不得。
　　随即，一个清脆的耳光，在空中响起，他出手很重，我只觉得耳鸣不止，口腔中，一股甜腥味弥漫开来。
　　心中只剩下无限的悲哀，看着他，他的眼中，那熟悉的喜爱，怜惜之色再也没有了。只剩下厌恶和不屑。
　　想要哭，却用力的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微微扬了扬嘴角，笑了笑：“哦，朕忘记了！朕上次说过，让你在上面的！君无戏言嘛，爱卿是在恼怒这个么？”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青筋，不停的跳动，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丝毫没有任何顾忌，将我丢到炕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我的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充斥四肢，让我连一个手指，都无法再动一动。
　　看着他径自取过，那件他曾经亲手披在我身上的披风，穿戴整齐，跨步走出暖阁。
　　绝望，弥漫在整个暖阁之中，寒意，甚至冻结了一切。
　　我不甘心，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找这么多借口，做什么？不就是想出宫，去找那个在风雪中等你的人么？同他一起，比同朕一起……”
　　话未说完，他猛然回过头，看着我。
　　我想笑一笑，不要输给他了。咧开嘴想笑，却是一口血喷出，染的前襟满是猩红。
　　黑暗中，借着飘进来的雪花的映射，看见他的眼中，竟滑过一丝不忍。
　　随即，雪花融掉，他的眼，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听见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响起：“陛下，臣明日便出发，前去为陛下荡平西川，捉拿叛党！只是……”
　　只是什么？我一阵呼吸急促，却听他用着决然的语气，不容更改的说道：“只是，赵桓，我岳飞看不起你！”
　　被他这句话刺激到，更兼一阵风卷来，寒意入骨，猛咳了几声，咳出的，一股比一股粘稠，一阵比一阵翻涌。
　　他的影子，毫不停留，绝尘而去。
　　我半靠在暖炕边，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他的影子，在雪地中越走越快，最后竟发足狂奔，瞬间没了踪影。
　　呆呆的看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将地上的脚印掩埋，只留下白茫茫平整的一片，似乎从未有人，在上面走过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中猛然一亮。
　　我转过头，呆呆的看着那被高公公点燃，正在流泪的红烛。
　　高公公走上前，看了我一眼，神色大变。
　　哆哆嗦嗦的开口：“官……官家……你……要不换件衣裳吧……”
　　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张口，便有血涌出。
　　他下手真的毫不容情。
　　我看着自己那因为一拳打在地上，皮破流血的手背。
　　我恨他！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食其肉，喝其血！
　　可是，我却做不出来。
　　任由高公公帮我换好衣衫，又帮我盖好被子。
　　呆呆的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我还是放不开他，无法真的将他抽筋扒皮，于是，更加恨他。


　　张浚娶妻

　　睁开眼，闭上，再睁开。
　　明日还要上朝，是望日，大朝会，百官觐见。
　　必须养足精神来应付群臣朝拜，可我却根本无法睡去。
　　直到听见高公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叫我起来。
　　微微一动，胸口胀痛，高公公在一旁万分担忧，劝我别去上朝，找个太医来看看。
　　我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半句话。
　　他是今天走吧？我不需要在他面前，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四处招摇！
　　龙椅从未有过的冷硬，带着十二串玉珠的冕冠，穿着黑色的龙袍，端坐于上。
　　众人在下，高呼“圣躬万福”的时候，声音回荡在大庆殿中。
　　他亦在，我瞟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立刻将视线移开，看向别处，殿中的大柱，雕着金龙盘旋其上，廊下的禁卫军站的笔挺，铠甲噌亮，个个年少英俊，岂不比他好看许多？
　　我在心中冷笑，天子，富有四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何须执着于他……
　　可最终，还是忍不住朝他看去。
　　他低着头，从我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肩，他的发，他的官帽，却看不见他的脸，更看不见他的眼眸。
　　朝贺完毕，转入内殿，下旨枢密院将虎符，帅印与岳飞交付妥当，命他今日就走。
　　端坐在崇政殿中，看着冯澥等人张合不停的嘴唇，心不在焉。
　　根本难以分辨他们所说的事情，是利是弊，挥了挥手，让他们停下，写了折子呈上来。
　　再也没人觐见的时候，我站在福宁殿中，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叹了口气，回头对高公公说道：“去将孙太医叫来，悄悄的，别让其它人知道！”
　　孙太医脸色麻木，诊完脉，还用耳朵贴在我胸口，听了半晌，然后站定，用着波澜不惊的语调，缓缓地说道：“没有内伤，也没有伤到要害！官家吐血是在是因为肝火过旺，连日操劳又情绪起伏太大，外加猛然受击的原因。”
　　我点点头，示意他留下药方，就可以下去了。
　　终究，我是皇帝，他不敢真的下重手。
　　想要闭目养神，可闭上眼，就是他昨夜看我的那种眼神，耳边响起的，就是他所说的那句话。
　　我岳飞看不起你！
　　做了这许多，最终换来鄙夷和轻视。
　　片刻过后，再次起身，还是不要休息好了，越休息越累。
　　走出福宁殿，深深的吸了口气，昨夜的一场大雪，将整个皇宫，都盖成了一片白色，吸入肺中的，是清冽的寒风，抬起脚，朝崇政殿走去。
　　堆成小山的折子堆在我面前，几乎每个人上书，都话中有话，隐晦的，明白的，要挟的，乞求的，各式各样。
　　一本本的批示，有的准，有的不准；有的其中若干项准，若干项不准；还有的留中不发。
　　喝下高公公送来的苦涩无比的药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巴，继续看。
　　直到下午，才装作漫不经心的对一旁的小太监说道：“你去看看，岳飞出发了没有，要是还没走，就传朕口谕，让他快些出发，不要贻误了军机！”
　　小太监去了没多久就即刻回来，告诉我，岳飞退了朝，拿到虎符就径直走了。
　　在心中算算时间，此刻，恐怕是已经出了西门了。
　　跨出殿，夕阳西下，照在雪地上，将远处的宫殿上的积雪，都染成了昏黄一片。
　　之后的时光，间或有雪，宫中的腊梅已经全然盛开，淡淡的香味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闻到，应皇后的邀请，同后妃一起赏梅的时候，传来了派到北边的张茂的消息。
　　展开他写给我的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岳飞的家人，已经救出，途经河北，是将其安顿在河北，还是送到京城？
　　将张茂写来的信揉成一团，捏在掌心。
　　自然是送到京城，送到我眼皮底下！他以后，若再敢同那日那般对待我，我就去好好问候问候他的老母，儿子，还有娇妻！
　　当日就选定地点，修建岳府。
　　地点就选在离禁宫侧门不远处的天波府的旁边。
　　造的不大，也不华丽，让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是每一处，我却忍不住细细的查看，尽量的弄的舒适，在看到卧室中，那张古木做的宽大的床，以及床上，触手柔软舒适的锦被时，忍不住会想些刺心的事情。
　　他以后若回来，是不会再住在张浚家了，自然，也不会再住在宫中。
　　而是在此，怀抱娇妻，享受天伦之乐。
　　去过一次，再也不踏足这个地方。
　　在他的家人，尚未到达京城的时候，张浚来找了我一趟，让我做他的证婚人。
　　听到他说这个请求的时候，我有些奇怪的扬了扬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老婆不是在四川绵竹么？
　　张浚脸上洋溢着喜悦，对我笑道，臣妻辞世数年有余，原本不打算续弦，前些日子结识一名女子，愿结连理。
　　我淡淡的摁了一声，将朱笔在砚台上忝了忝，继续批折子，问道，是谁家的女子，这么有福气？
　　张浚又笑了笑，脸上竟有些发红，对我说道，其实陛下也认识，就是岳元帅……
　　听到岳飞，手下一抖，竟将一笔撇画写的抖了三抖。
　　却听他继续往下说，就是岳元帅当日收服的那名叫做廖小姑的女将！
　　抬起头，看着他，面带不悦，德远你胆子不小，连朕身边的人，你都敢打主意！
　　张浚面上一喜，上前一步，问道，那陛下是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笑道，定了日子就同朕说，朕一定前去给你捧场！
　　廖小姑出阁的那天，从内藏库取了不少玉器，古玩，首饰珠宝送与她做嫁妆。
　　做新郎的张浚似乎异常开心，来者不拒，喝的烂醉如泥。
　　席间有人问道，张枢密是如何知道新娘子的心意的？
　　张浚坐在我身边，笑了笑，大声答道：下官从河北回来，第一次见到她，便觉得英姿飒爽，爱慕不已，当晚请她茶馆一叙。
　　在外等了半夜，以为她不来了，天降大雪，心灰意冷之际，准备打道回府，谁知她半夜冒雪前来，送上斗笠棉袍。
　　当时心中感动不已，决定非卿不娶！
　　我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酒，抬眼朝秦桧看去。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一丝一毫也不会忘记。
　　秦桧神色变了一变，随即换上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举杯朝张浚恭贺。
　　十天后，张浚依依不舍，同才过门的新娘子作别，都督关陕去了。
　　他走的那天，我前去送他，一袭青衫，冬日的阳光下，面若桃李，志得意满。
　　我不经意的问道，德远你舍得丢下新娘子一个人在家？
　　他微微一笑，答道：大丈夫当志在四方，立功名，名垂青史。臣虽想携妻同行，但恐耽误正事，有负陛下所托。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关陕之地，乃天下之中，朕现交付与你，且需谨慎！你不熟军事，凡是也要多听听曲端的意见，虽说他受你节制，可毕竟他在当地，与西夏兵交战多年，地利人熟。”
　　他躬身正色答道：“臣谨尊陛下教诲！”
　　送走张浚，返回宫中，路过岳飞府上时，再次忍不住抬脚跨了进去。
　　里面的仆人，侍女，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老实，可靠之人。
　　早有人前去通报，说陛下驾到。
　　我才到了中院，便看见岳飞的母亲姚老夫人前来迎接。
　　她长的颇为壮实，肤色较黑，一双眼睛同岳飞的一样，炯然有神。
　　见她朝我行礼，心中有些不安，连忙上前一步扶起，同她寒暄了两句，又问她，再此住的可曾习惯，若是觉得闷，可以到宫中，找乔太妃聊天解闷。
　　岳母直起身，不卑不亢，一一回答我的问题。又对我道谢，说是感谢我将他们从金人手中救出。
　　我在心中苦笑一声，若非岳飞被我一再破格提拔，引起金兵的注意，他的家人，怎么会被捉去？每次在他面前，提到他家人的时候，他的眼中，总是有哀痛之色。
　　以前只以为是他思念亲人，现在想来，他定然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儿子在金兵手中。
　　又甚至，在同兀术交锋的时候，也被要挟过。
　　想到此处，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又坐了一会，见了岳飞才两岁的儿子岳雷，随手取了一枚玉扳指送与他，这才出门。
　　岳母将我送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叫住我，对我说道：“陛下，老妪有一事相求！”
　　我忙道：“有事尽管说，朕无不允！”
　　岳母犹豫了片刻，遣退众人，这才对我说道：“也是老妪拙见，还请陛下切勿告知岳飞，他浑家一事！”
　　我有些不解，问道：“为何？”
　　岳母道：“若是他知道了，自己的妻子丢下婆婆儿子，独自改嫁，恐怕一时心神大乱。平日尚不要紧，只恐他现在带兵在外，若心神不定，有误国事，更有负陛下所托。还请陛下代为隐瞒，等日后他回来，老身与他说。”
　　听了这话，我心中一震，再次朝岳母上下打量。
　　普通的穿着，普通的面貌，然而眉目之间，却有着怎么也磨灭不去的凛然之气。
　　一个普通的村妇，见识比许多我认识的什么太妃，太后都要深远。
　　点了点头，正色道：“姚夫人识虑深远，朕心中钦佩。尽管放心好了，朕即便下谕，严禁任何人提及此事！”
　　回到宫中，将给岳飞写了一半的信揉了，从新写。
　　省去了他老婆改嫁，大儿子下落不明的事情。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说的。比如，侧面告诉他，他全家，都在我手中，他最好是乖乖的听话……
　　可是，看着他传过来的战报，我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已经夺取了剑阁，控制了入蜀门户。记得那天晚上，虽然我没有认真听，可是也听到了，他说，控制了入蜀门户，就即刻长驱直入，直取成都。
　　那是在还不知道西川那两名贼人身份的时候，对我信誓旦旦。
　　再次写信，问他，为什么还不出兵？
　　回答：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我在心中冷笑一声，将他的信收好，走出崇政殿，对等候在殿外的，已经回来了的刘光世笑道：“光世怎么今天想起来进宫找朕？”
　　刘光世无知无觉，丝毫不觉得自己打了败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一如既往的对我笑眯眯的摆显他最新搞到的，据说是武侯诸葛用过的羽扇，扇了两下，这才答道：“臣见陛下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当日臣走的时候，陛下丰神俊朗，才一年时间，臣不在陛下身边，陛下就瘦了这许多。所以特意过来，陪陛下说说话，解解闷！”
　　我心中不悦，瞟了他一眼，张浚和赵鼎外带冯澥一起上了折子参他，说他军纪涣散，不宜带兵，夺了他西川招讨使的职位，念在也曾有功，改为兵部尚书这个闲职。一般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奋发图强，痛定思痛了。
　　他却还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这种样子就算了，最可恨的是大冬天，还在飘雪，竟然弄个扇子不停的扇，扇的人心烦。
　　扭过头去，不去理他，径自往前走，白衣羽扇的刘光世紧跟身旁，潇洒的拿着他的扇子扇了两下，笑道：“金兵进攻河北，已经被李纲挡住。西夏入侵关陕，亦没讨到便宜。岳飞在西川，十多天前就传来捷报，说是已经夺了剑阁和绵阳，估计这回他都已经坐在成都城中喝酒了！天下平定，陛下中兴之功卓著，为何如此烦忧？”
　　我哼了一声，冷笑道：“连你都知道，拿下剑阁绵阳，成都不日就能攻克，岳飞居然逗留十多天，现在还没进军，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刘光世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摇头道：“怎么可能？不如这样好了，陛下你把臣掉派过去，让臣带兵打成都，一定是手到擒来！”
　　我叹了口气，想了半晌，天空中的雪越落越大，密密麻麻。
　　最终下定了决心，看着远方，决意道：“不用你去，朕亲自前去！”
　　冬十二月二十四日，小雪，同前些日子不同，先是下的雪子，打在阁外的竹叶上，噼啪作响，崇政殿中，炭火烧的正旺。
　　扫了一眼下面的几个人，最终决定，还是让手握兵权的杜充做东京留守。
　　不怕别的，就怕李纲一时挡不住金兵的入侵，金人再次兵临城下。
　　杜充与金人也交手多次，虽败多胜少，可终究还是有胜的。
　　其它人各司其职。政事交由冯澥与赵鼎，吕颐浩商量着办。
　　已经十一岁的太子监国临朝。
　　其它人都无异议，唯有刘光世在我临走前，进宫面圣，对于杜充任东京留守一事，颇有微词。说此人寡恩少德，且残暴好杀，还请陛下三思！
　　我看了一眼他头上戴的夜明珠，淡淡的道：“那朕走这些日子，也请爱卿多为费心了！若是真有不测，卿当尽力护国！”
　　刘光世笑嘻嘻的答应着，不过我看他那个样子，根本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说是御驾亲征，其实出行还是偷偷摸摸的，开玩笑，我只带了数百名侍卫，可不想在半路出什么岔子。由于是去打仗，便没带高公公，让他留在宫中，等到了岳飞军中，再将身份暴露不迟！
　　从开封出发，过西安，渡过渭水，再到金牛道，越来越冷，拉着马缰的手，都冻得几乎要僵硬了，白天赶路，晚上歇息，连除夕，正旦，都在路上度过，到了一月初的时候，终于到了绵阳。
　　岳飞的大军，早已不在绵阳，已经南下。
　　当夜便在绵阳的客栈中歇脚，不期然间，竟在吃饭的时候，又听见有人在议论岳飞，说的是他如何兵不血刃，夺取剑阁。
　　当日驻守在剑阁的叛军，自恃关隘险要，根本不把前来进攻的朝廷军队放在眼中。
　　从早到晚，守得轻松自在。
　　然而却在午夜时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队百十来人的奇兵，忽然出现在剑阁之后，勇猛无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犹如天降一般。
　　守军大乱，仓皇遁去，绵阳一举而复。
　　现今，就在我赶到前五天，他已经提了大军，直取成都了。

　　明堂月下梦惊魂

　　第二日，我便从绵阳出发，尚未赶到成都，便听见传来了好消息，岳飞兵不血刃，拿下了成都城！
　　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他心中没有我，可终究，还是有皇帝的！
　　四川果然是富饶之地，一路走来，不仅比之我一年前去太原看到的景象要好很多，更比其它地方，都要繁盛一些。
　　快马加鞭，待得傍晚时分，终于到到了成都城下，亮出令牌，成都守军此时方知，原来皇帝陛下，在无知无觉间，已经亲临城下了！
　　立刻有人飞传岳飞，成都北门也全部敞开，我同众位侍卫，都骑在马上，缓缓进入，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城。
　　成都整日见不到太阳，天黑得也早，此刻阴沉沉一片，不过街道上的行人倒是不少，茶楼酒肆也分外热闹，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宽阔开敞。早有城中的军士将正街的街道肃清，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便远远的看见岳飞带着人前来迎接了。
　　他仍旧是一身甲胄，头盔上的一缕红缨，软软的垂下，火红的披风，如同烈焰一般，燃烧在这沉暗的空气下，往常带在胸口的，我送的护心镜也现在也不知道扔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再看上去，看见一张从来不曾忘怀的脸。
　　脸上有着风霜之色，脸颊比在京城中的时候，消瘦了不少，他策马走到离我不远处，便翻身下马，在那一瞬间，我不经意的发现，他的虎口处，竟也布满了老茧。
　　他看着我，喉头抖动，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用颇为沙哑的声音开口道：“不知陛下驾到，未曾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我赶忙将目光移向街道旁，笔直挺立的银杏。
　　汴京的冬天，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成都却全然不同，不仅不冷，树也全绿，不曾露出光秃秃的树干。
　　过了一会，我勉强露出一个帝王接见臣子该有的，温和中带着几分亲切的笑容，对他道：“爱卿辛苦了！不下数月，便一举拿下西川，朕当厚赏！”
　　依旧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风一过，扇形的叶子，打着卷往下落。
　　他不说话，我继续说！
　　爱卿，那两名贼首，尸体在何处？带朕前去看看！
　　说出这句话，我也不去理他，径自策马向前，缓缓而行。
　　却听他终于在一旁开口：“陛下，此事尚有曲折，容臣内堂禀报！”
　　我转过头去，盯着他，他看着前方，自顾自的说道：“陛下来的快，臣一时之间不及准备，只有请陛下暂时委屈在成都府衙！”
　　府衙同其它各州县并不一样，位于整个城的正中，两旁种着挺拔的水杉，成都冬暖夏凉，开封此刻，大雪盖地，然而成都的树叶，都不曾怎么落，依旧是苍翠青葱。
　　我跨进内堂，解了披风，随手交给一旁的侍卫，坐定。
　　然后命那些侍卫下去用餐，独独留下岳飞一人。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气氛有些尴尬和诡异。
　　还是我先开口，打破宁静：“怎么？你把赵构赵佶放跑了？”
　　他浑身一震，抬眼看我，眼中更有些失落之色。
　　我扬了扬眉，笑了一笑，淡淡的道：“在你心中，朕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吧？不孝不悌，对自己的父亲，都直呼其名！”
　　他紧紧闭了嘴，没有说话。
　　我冷笑一声，你不是说，其中有曲折的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还不说一说，那些曲折？
　　岳飞的眉毛，抖了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臣无能，太上皇与康王，逃走了！
　　我上前一步，看着他，伸出手，将他扶起。
　　他扭过头，不敢看我，在我手中的臂膀，微微发抖。
　　我哂笑，对他道，鹏举，你就那么讨厌朕，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他依旧没有说话，我只看到，他的胸脯，起伏不定。
　　叹了口气，笑了笑，继续道：无能？岳卿，这两个字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却独独不能用在你身上！不必再找借口，你根本就不想捉住他们两个，故意放水才是真的吧？
　　他浑身一震，扭过头来，盯着我，他的眼中，竟有着些许隐忍，我亦迎着他的目光，看向他。
　　挑了挑眉，朝他笑道：“朕也能体谅你，那两个人，活捉并不容易，不想杀，也不敢杀。即便他们两个同金兵勾结，意图不轨，可毕竟是朕的弟弟，爹爹。它日朕的气消了，想起以前他二人的好处，自然是不会责怪自己昏庸，只会迁怒于你，拿你开刀……”
　　他愣愣的看着我，在我说话的期间，数次张了张口，最终却闭上，只剩下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悲怆。
　　最后，他扭过头，转过身。
　　他的背影，映在一盏孤灯之下，显得有些孤寂。
　　在这一刻，我猛然后悔，我不该那样，说那些话的。原以为那样会让我压抑多日的心好过一些，说出之后，却更加难过。
　　只听他低声说道：“陛下既然执意如此，臣当遵旨。”
　　我慢悠悠的坐下，端起先前预备的茶水。
　　茶水早已冰凉，喝了一口，一直冻结到心中。
　　却做出舒服无比的表情，翘起腿，对他笑道：“朕说过，若是你不愿做，朕也不勉强！你若想走，即刻就能收拾了包袱，回河北去，朕留下，亲自追杀那两个人！”
　　说完后，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君无戏言！
　　他猛然抬头，看着我，上前一步，颤声道：“陛下，臣……臣不是……”
　　我笑了笑，抬头，看着他。
　　最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时房中静谧无比，竟似乎可以听得见窗外的月光洒落进庭院的声音。
　　终于，听见旁边的人低声开口：“陛下的伤可好些了？”
　　自嘲的笑了两笑，看着他，缓缓道：“早好了！若不好，也不敢来见你，免得又被人说惺惺作态！”
　　他噗通一声跪下，埋着头，过了许久，才道：“臣那日，错怪了陛下，还对陛下大不敬，臣……”
　　我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好了，朕不想听这些，朕此次前来，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无聊的事情的！这次来此，就是为的是亲自坐镇，看你将那两名叛党，彻底斩除！你若办得好，朕既往不咎，若是手软故意放他们逃跑，朕可就要翻脸无情了！
　　他只是深深的看着我，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那貌似坚强刚毅的眼睛背后，隐藏的丝丝悲痛。
　　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过了许久，他再次弯下腰，行了大礼，对我决然道：“既然陛下执意如此，臣拼死，也要将太上官家抓回，听凭陛下发落！”
　　我嗯了一声，将他扶起，他的手臂微微发抖。
　　笑上一笑，对他温言道：那两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有张俊带兵，不过都是些你的手下败将，用不着拼死，就能把他们捉回来的！
　　他说出的话渐渐趋于平静：陛下深谋远虑，料事如神，非臣所能知。
　　我淡淡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朕饿了许久，你若愿意，就陪朕吃餐饭，若不愿意，也可自便。
　　他转身，走向门外。
　　我的心真正的落到了谷底，却只听见他对门外不远处守候的侍卫说道，传膳。
　　随即便回到了房中，坐到了我身边。
　　一道道的菜上来，清蒸猪蹄，红烧鲤鱼，干锅山珍，火爆兔肉，不期然间，上了一盆红油油的东西，我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未开口，便听岳飞说道：“说了不要做辣的，怎么把这个东西端上来了？”
　　连忙又丫鬟又把那盆东西撤走。
　　我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异于往日的举动，等到全部摆好，便自顾自的斟了一杯暖就，下肚。
　　一点点暖意总算在腹间溶开。
　　又斟了一杯，递到岳飞面前，也未看他，只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也来一杯！”
　　他接过，仰头就干了。
　　终于真正的觉得饿了起来，狼吞虎咽，他却只稍稍动了动筷子，并未吃下多少，似乎有满腔的心思，想要问我一般，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吃饭。
　　最后，我放下筷子，走出房外，他跟在我身边，庭中月闪寒光，树铺暗影，石阶微凉。终于，我首先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派兵去捉？”
　　他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远道而来，今日先休息一夜，明日再说吧！
　　我随着他，走到为我布置好的卧房，比不得宫中的华美精致，却也干净舒适。房中一支甜梦香，袅袅的香雾，蜿蜒而上，一盆炭火，数点红烛。锦被绣花，帘如轻雾。
　　奔波了一整天，我也累了，脱下靴子，帽子，散落头发，解开衣衫，毫无形象的倒在床上。他在一旁问道，陛下此次前来，并未带人顺身侍奉，可需要召两名侍女前来？
　　我抬起身，想要让他留下，却记得那日在宫中的事情，摇了摇头，道：“不必！朕就这样，就行了！”
　　说完，也不去理他，自行闭上眼睛，不经意间，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竟然看见他浑身鲜血，站在悬崖边上，对我惨笑。
　　悬崖上竟还有三个大字——风波亭！
　　最后他跌落悬崖，身首异处。
　　我吓得大叫他的名字，没有，即便是他故意放跑赵构赵佶，我也从未真的怪罪于他，更不会将他如历史上那般，投入大牢，将他往日受到表彰的功绩，变为他的罪证！
　　猛然惊醒，满头冷汗，睁开眼，却不经意的看见他站在我面前。
　　顾不得许多，一把抱住他，紧紧的，死死的。
　　他的身体温热，他还会对我说话，他还能够轻轻的拍我的背。
　　他是活的。
　　我慢慢的放开他，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蜡烛都不曾有一根。
　　他怎么会在我身旁，怎么会给我揩汗？
　　停了停，自己从床上起来，取过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重新坐回床上，拉好被子，猛然醒悟，问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颇为担忧：“臣就在一旁的屋子里，听见陛下叫臣，还以为陛下遭遇不测……”
　　我笑笑，阖上眼：“朕无事，朕不过做了个噩梦而已！”
　　再张开眼，他依旧看着我，未曾离去。
　　终于忍不住开口，冒着被打的危险，小心翼翼的说道：“你就坐在朕的身边，好么？”
　　他点点头，坐下。
　　我想也不想，便扑到他怀中，脑袋紧紧的抵着他的铁甲。
　　铁甲冰凉，手臂结实有力。
　　一双粗糙的大手，此刻正轻轻抚摸着我散落的头发。
　　抬起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他，他的眼中，多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色。
　　我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日，朕气昏了脑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更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朕心中，却从未那样想过！”
　　他的身子，紧了一紧，我想起他说过不准我再抱他，便放开他，与他并肩坐着，盯着他的眼，认真的说道：“朕从未当你是佞幸之辈，更未想过要……要将你……”
　　说道一半，我觉得下面的话难以启齿，便停了停。
　　过了会儿，才又开口道：“朕知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胸怀天下。气度，心胸，人品，才智，武艺，不论哪一样，朕都十分佩服，更万分仰慕。朕那日，那日其实并非你想的那样不堪……”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道：“臣知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我心中大快，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却看着房中那忽明忽灭的香炉，忽然问道：陛下是想让臣亲自去捉拿叛党，还是派别人前去？
　　我靠在他的肩头，见他并不躲避，便拉过他的手，紧紧握住。
　　朕只相信你，朕希望你亲自前去！
　　他浑身一震，许久不出声，任由我将他的手，慢慢的展开，又将十指交缠合上。
　　那臣捉了太上皇和康王之后，是去河北，还是陛下另有安排？
　　我放开他的手，身子往下缩了缩，拿脑袋枕着他的腿，闭上眼，喃喃道：朕要是说出真心话，恐怕你会生气！朕只想让你陪在身边，哪里都不去。
　　偷偷睁开眼看他，他脸上却未见怒容，还对我露出了一个笑。
　　只是那笑容中，有些许苦涩。
　　随即伸出手，将我打落在胸前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他的手就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神不宁。
　　别说是挨打，即便是杀了我吧，也难以让我不起念头。
　　伸出手，揽住他的腰。
　　腰紧致，挺拔。
　　见他并未拉开我的手，更未推开我。
　　便又得寸进尺了些，靠在他的胸上，贪婪的吸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喃喃道：朕知道，你不愿做这件事，只是朕实在是找不到别人来做。朕答应你，做完这件事后，你爱做什么，朕便允你做什么，绝不再勉强！
　　他动也未动，只低低的，如同叹息般声音，用着我也难以听明白的情绪，缓缓的道，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过，更是前所未有的，对于我的得寸进尺不做拒绝。
　　我在他怀中，心驰神荡，犹如身处梦境一般。
　　带着刚刚将我惊醒的噩梦的余悸，我痴痴的看着他，喃喃道：我害怕，害怕你就这么没了……
　　他嗯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眼中有些绝望：我也害怕……
　　我不解的看着他，问道：鹏举你还有害怕的东西么？朕一直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在我背上的手，紧了一紧，停住，然后面前的人，正色问道：陛下，臣的妻子刘月娥可还好？
　　我愣了愣，随即一阵失落铺天盖地的卷来。
　　坐直了身子，风过堂，有些冷。
　　咬了唇，过了片刻，抬头朝他笑道：好！当然好！朕此次来之前，还特意去看过她，她很挂念你，盼望你早日得胜归去！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又问道：陛下，那臣的大儿子，岳云是否平安？

　　赴死

　　我有些心虚，不敢答话，过了一会，才道：恩，他也长得很壮实，武艺也好。
　　他含混的应了一声，看着我，过了很长时间，对着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见那个笑容中，有些难以琢磨的深意，心中有些心惊，问道：“鹏举，你怎么了？”
　　他的视线，看向远方，紧紧的抿着唇。
　　就算不看他的脸，他的眼，亦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悲凉。
　　我在他身旁，觉得慌乱无比，拉着他，问道：“鹏举，你在担心些什么？”
　　他摇摇头，看着我，低声道：“不早了，陛下快些睡吧！”
　　见他准备起身，我忙拉住他，想让让他留下，却有怕被他轻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却异常懂得人的心思，柔声问道：“陛下可是想让臣留在一旁？”
　　我低声嗯了一下，往里面让了让，对他道：“坐朕身边吧！”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坐下。
　　我憋了许久的手，终于伸出，环住他的腰。
　　他浑身一震，却未曾扯开我的手，更不曾勃然变色，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很想知道，如果放在他腰上的手，稍稍往下滑一滑，他会不会也是如同现在这样，让我为所欲为。
　　但始终记得那日的事情，不敢过于逾越。
　　只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全然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爱卿，你觉得李纲如何？将来你不统兵了，让他来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过了一会，才道，李纲虽智勇双全，可终究是文官，若是指挥打仗，恐怕还是韩世忠要强些。
　　我在他身边，笑了一笑，道，那自然是天下平定后的事情了，还打仗做什么？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我，陛下说怎么好，那就怎么好罢！
　　鹏举，你喜欢杭州么？
　　他摇头，臣从未去过。
　　我舒服的伸了个腰，叹息道，杭州十里荷花，莲叶飘香，西湖歌舞，更是人间美景。将来你同我一齐前去观赏，可好？
　　他亦点头，如果有那么一天，那就依陛下所说。
　　爱卿，朕前些日子，看到一个故事，三国的朱桓，在一次出征前，危险异常，他对孙权说，臣若能在出征前，摸一摸陛下的胡子，死而无憾。爱卿，你这次去追击朕的父亲，兄弟，可有什么心愿？
　　他闭上了眼。
　　隔了半晌，叹了一口气，看着我道，臣短短数年，从一介布衣，到位极人臣，臣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臣不敢妄言。
　　我往上挪了挪，将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朕是认真的！朕只想让你开心，让你高兴……”
　　他将我的手，缓缓的扯下，最后，用着微微颤抖的手，握住我的：“若陛下怜臣勤勉，还请陛下好好对待我的母亲，儿子！他们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嗷嗷待哺……”
　　我用力的点头，信誓旦旦：一定，朕向来说道做到！不但你的母亲，儿子，就连你的妻子，小妾，只要是你喜欢的，朕就好好的对待他们！
　　他的喉头抖动了下，看起来，他似乎无比感动的样子。
　　那我也要趁他感动，讨要些好处。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朕刚刚答应了你这许多心愿，朕也有一个心愿，爱卿能否帮朕达成？
　　他抬眼，看着窗外，陛下有事，尽管吩咐，臣一定照做！
　　我带着满足的笑容，窝在他的怀中，喃喃道，等爱卿回来，朕就告诉你！到时候，不论那心愿有多难，爱卿你答应了朕，可不许反悔！
　　渐渐的，睡意袭来，迷迷糊糊之中，只听他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但愿君无戏言，陛下说道做到！
　　我在梦中点头，胡乱挥了挥手，嘟嘟囔囔，那自然，朕答应了，就会做到！
　　惚之间，一个醒来，睁开眼，看见他依旧坐在我的床头，靠着床柱，微闭着眼睛，亦睡了过去。我悄悄的直起身子，借着月光，贪婪的将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脸，比我上次见他，消减了不少，轮廓更加分明，仿若月色下的雕像一般。威武，刚毅，只是微蹙的眉头，让人心疼无比。
　　这样的人，他的妻子，怎么舍得，离他而去？
　　若是换成了我，打死也不会走。
　　就像我现在，就算被他一脚踢飞，也要拼命在他那铺满 银色月光的面庞上，轻轻印上一吻一般。
　　他无知无觉，我带着一种做贼的甜蜜，重新窝在他身边，闭上眼。
　　在这一刻，我贪心起来，若是他能躺在我身边，轻轻的拿手臂环住我，我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就这样直到永远，该会有多好。
　　半夜中，猛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睁开眼，屋中一片黑暗，月早已收了光华，床帐也已放下，身边的人，已经没了影子，只剩下盔甲残留的冰凉，萦绕在指尖。
　　叹了口气，重新躺下，眨了两下眼睛，一股不安系上心头，冲出屋外，房外有侍卫看守，我急道：“岳飞呢？”
　　侍卫毕竟比不得宫中的公公，抬起头，颇为讶异的看了我一眼，茫然道：“大概，大概在房里歇息了吧！”
　　我想也不想，问道：“他的房间在何处？”
　　侍卫指着一旁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抬脚走进去，推开门，银色的月光漏进来，床上空无一人。
　　命跟进来的侍卫点燃蜡烛，四处看去。
　　他的房间，颇为空旷，陈设全无，仅有几套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在床边。
　　正面是一张桌子，将烛台放在桌子上，坐下，随手抽开抽屉，看见一个绣着兰草的锦袋。
　　让侍卫出去，忍不住将那个袋子打开，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珍视。
　　朝里面看去，猛然愣住了，竟是我送给他的那面护心镜。
　　我还以为，他如同丢垃圾一般，早就丢掉了。
　　再看，抽屉里是整整齐齐的，我给他写的信。
　　我给他写信的时候，用的是澄心堂的上好的黄宣，此刻拿在手中的这些信，却有些破旧，想必是常常翻阅的缘故。
　　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味道，他终究，还是将我放在心上了的吧。
　　一封封的看着，想起我给他写信时的种种心情，却冷不丁，看见了另一封颇为刺眼的白纸。
　　是韩世忠写来的，开头无非都是一些寒暄问候，却在信的末尾，写了这么一句话。
　　近来才知，帐下一小吏之妻，是将军之发妻，敢问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心中猛然一紧，他知道了？看来信日期，正是我到这里前不久。
　　竟没想到，韩世忠居然能碰到已经改嫁的岳飞的前妻。
　　那么，他今晚问我，他的妻子是否安好，而我回答他那些话，他也知道，我根本就是在扯淡了？而他也知道，他的大儿子岳云，根本就是失踪了，毫无音讯，并非我所说的那样了！
　　觉得指尖有些发寒，细细的回想起今晚他的异常举动，只觉得不祥之感，越来越大。
　　匆匆站起，跨出房门，夜间的风，异常的冷，刺骨冰凉。
　　对着一旁的侍卫有些心慌意乱的说道：“快去！将岳飞给朕找来！”
　　侍卫去了不久就回来，带回来的答案，更是让我心惊。
　　岳飞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发，带着三百人，前去追击叛党余孽了！
　　什么？只带了三百人？
　　吸了口气，镇定了片刻，这才开口：你去将岳飞军中的所有将领，召集起来，朕要见他们！
　　侍卫颇为讶异，现在？
　　我怒吼道：是！就现在！一炷香之内给朕到此处，若是谁晚了片刻，朕砍他脑袋！
　　穿好衣服，套上盔甲，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镶着宝石的鲨皮剑鞘传出来的，都是寒意。他今夜为何一反常态，为何语气那样难以琢磨，为什么在最后，发出的低声叹息，竟有些悲愤中带着决绝？
　　想到他出征前，对我说的话，陛下对臣如此厚爱，原来只是为了让臣去帮陛下杀父，杀弟。
　　想到他今晚，坐在我床头，他苦涩的一笑，就算那句当时听起来，觉得温柔无比的“是不是想让我留下？”，现在想来，竟觉得无比揪心。
　　是我逼的！
　　我口口声声的说喜欢他，却一再逼迫他，最后竟拿他家人的性命作要挟。
　　我逼他去捉赵佶赵构，他回答我的是拼死。
　　最后，他在我耳边，那声低低的，犹如叹息的低语——臣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
　　不，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他根本不是我手中，那柄用完了就扔的刀。更不是那只，兔子没了就成了美食的狗！他以为，我不过是在惺惺作态，不过是利用，不过是手段。
　　我全然明白，他将我今晚，所有的话语，都打了个弯，想错了方向。
　　站在下面的，都是些刘光世的老部下，我认得清楚。
　　王德，张翰，孙博……
　　定了定神，我张开口，问道：“那两名贼人，有多少兵马逃窜？”
　　王德首先回话：“回陛下，大约有上万人的样子！”
　　我咬了牙，从不相信，三百破一万的神话。
　　即便他是岳飞，天时，地利，人和全无，他此刻，恐怕更是心乱如麻，能胜才怪！
　　他是去送死的！
　　只觉得心乱如麻，我今夜那番话，不是让他去送死，不是啊！为何他竟认为，我想让他同赵佶，同归于尽呢？
　　豁然站起，那叛贼余党，现在何处？
　　王德继续答话，他们前两日被元帅追到城西两百里外的雪山，由于地形险峻，难以用兵，便没有继续追，只在山下有一些驻军。
　　我心中稍安，问道，那山下的驻军，有多少？
　　张所回答，大约有三万步兵的样子。
　　松了一口气，张俊的残部，只有一万，岳飞此去，恐怕还是稳操胜券，并非是去送死，也许，是我多虑了？
　　心中稍安，问王德，鹏举走的时候，可曾交代过什么话？
　　三名头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德开口道：元帅走之前，曾说如果陛下问起，让我等将此物交给陛下。
　　我急忙朝王德走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那封信。
　　打开，上面写了短短一行话。
　　陛下厚恩，无以为报，臣当结草衔环，不负圣意。还请陛下念在臣效力多日，不忘今夜之言。
　　今夜之言？他托我，好好照顾他的母亲，儿子。
　　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豁然起身，王德，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尚有一万步兵，五千骑兵。
　　好！我大笑数声，岳飞，你想去送死么？没那么容易！就算你想死，也必须死在我的手上！必须死在我之后！
　　霍然起身，微微昂起头，朗声道，岳帅出兵，只有三百人，恐难以拒敌，驻守在城中的军士，全部准备，即刻出发，支援岳招讨！
　　王德跪下，有些颤颤惊惊的说道，陛下，不可！岳帅走的时候有令，城中军队，防务，不可乱动！
　　我冷笑一声，他可说了为何不能乱动？
　　王德摇头，我有些歇斯底里的吼道，那是因为，朕在城中！这些军队，要用来保护朕的安全！现在，朕要御驾亲征，前去剿灭叛党，有敢说不能乱动的，军法处置！
　　是的，也许他还有其它的顾虑，想要保住得之不易而来的成都城，成都没了，可以再夺回来；可是，若没了他，就是拿一百个成都来，也毫无意义！
　　我穿上冰凉的铁甲，跨上战马，天边的朝霞，镶着紫红色的金边，策马狂奔，身后的马蹄，卷起滚滚的烟尘，五千骑兵尽数出城，一万步兵紧跟其后，我奔在最前面，握着缰绳的手，此刻忍不住微微发抖，悬在腰间的剑，撞着冰凉的铁甲，发出森然而又悱恻的声响。深冬不见寒意，反而额头，背心冷汗直冒，我咬着牙，扬起一鞭，抽在马臀上，让马跑的更快些，穿过密林，跃过溪水，灰白叶落，马踏黄陇。
　　过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大亮，到了正午时分，我抬起头，终于看见远远的那连绵的终年积雪的山峰。
　　喝了两口水，啃了一口干粮，身后的骑兵先到，步兵走得慢，尚未跟上，我这次出来，完全没有按照兵法所说的，先探测地形，然后走多少里，歇一歇；即便如此，还是没有赶上岳飞。

　　平叛

　　稍稍歇了歇座下的马匹，便重新跨上马，朝着雪山疾奔而去，到得山脚下，已经觉得寒气逼人，比在成都时候，大有不同。在山脚下，看见了我军驻扎的营帐，心中稍安，到得营帐之中，却是一名从不认识的将领驻守在此处。
　　我没有下马，只勒住马，朝他急急问道：“岳飞呢？”
　　那名将领颇为讶异，见我问他，抬手朝东边指去，岳帅带着十三人，朝主峰方向去了。
　　下出一声冷汗，不是说有三百么？怎么现在竟变成了十三人？
　　那名将领有些不解其意，茫然道：将军带来的那三百人，已经各听命令，驻扎在山脚。
　　抬眼看去，雪山连绵千里，根本看不到头。
　　焦急无比却又不知所措。
　　那名将领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岳帅临走前，留下书信一封，说是陛下若来，要让末将亲手交给陛下！
　　我迫不及待从那名将领手中抢过岳飞留给我的书信，一面策马朝主峰行进，一面展开他留给我的信，点点的血迹跳入眼帘，仓皇的字迹同他平日工整严密的书法全然不同，是他在马背上，留给我的东西么？他竟留给我血书！
　　上面只有一行字，很简单，却也让我心痛如绞：
　　男儿汉，当战死沙场，臣帮陛下除去心头之患，还请陛下准许臣，死在沙场。
　　心中大乱，偌大的雪山，他不知道已经来了多长时间，三百精骑，全数留在山下，只带着十三人上山。还不准山下的驻军随便进山，只在山外把守，斩杀从山上下来的叛军。十三人，他真的是来送死的！
　　他以为，等到他将赵构赵佶的脑袋，提来见我的那一天，也就是他的死期？
　　他不愿死在我的手上，死在冰冷的牢狱之中，所以，他才会如此，他要将他的血，洒在战场之上……
　　嘴唇已经被我咬破，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我带来的一万步兵，散落在这茫茫雪山之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五千骑兵，也只能跑到山腰，便再无法向上攀爬。
　　可是，岳飞在哪里？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要冷静的回想他平日对我讲过的一些用兵之法，才能推测他会如何行动。
　　他既然说，要为我除去心头之患，那么，他在未杀掉赵构赵佶之前，一定是会活着！
　　以他的本领，想活下来，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一定不是问题！
　　这么说，我还是有时间的！
　　他首先一定会去查探，赵构赵佶的所在之处！
　　那么，他平日看的书，我无聊的时候，也会看一看。
　　安营扎寨，自然应该是选择山南。
　　我带着人，从南面搜寻。
　　他带的人不多，想要成功的杀掉敌军的核心人物，一定不会硬闯，而是智取！
　　雪山地势渐渐高了起来，积雪也开始多了，赵构赵佶慌不择路逃入了雪山，是因为风雪太盛，所以才无法继续追击。他们来这里，尚且不过三五天的样子。一万人马，并不好带，特别是穷途之寇，肯定有人偷偷逃走，留下痕迹。
　　我将大军散开，仔细搜寻雪地上的脚印，以及人为的痕迹，我同王德一路，剩下的数人留在山下。一路走来，心中稍安，因为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听见有厮杀，打斗的声音，这说明，岳飞还未得手。他不会惊动敌军。
　　那么，我也不会！
　　换上白色的战袍，围上皮裘，雪地之中，根本不易发现，然而，到了岔路口的时候，就有一名士兵，发现了一个玉牌。
　　我将玉牌翻来覆去的仔细看。雪山险峻，出入尽是樵猎，他们身上，定然不会有这种名贵的东西。
　　更何况，这种一看就知道出自宫廷的物品，却又到处落下，正是赵佶的一贯风格……
　　这么说来，叛军走过这条路了！
　　继续在周围搜索，不过多时，便有北面亮起红色的小旗，在雪地之中，分外显眼。我冲上前去，雪深及膝，万分不便。想了想，命士兵拿刀斧，劈了树木，做成雪橇，在雪地之中滑行好了！
　　如此一来，速度便快的多了，我在地上摔了几个跟头以后，便颇为熟练的滑了过去。
　　竟是一个已经冻得快死的逃兵。
　　取出酒袋，往他喉咙里灌了几口酒，那人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血色。
　　问他话，竟然还不肯老实回答！
　　哼了一声，若非他在雪地中被我找到，恐怕早就死了，我没有秦桧逼人开口的本事，更没有时间同他消耗，只简单的告诉他，我是当今大宋皇帝，讲出赵构在哪里，便赏银百两，封地百亩。若是不肯讲，立刻斩于剑下，诛灭九族！
　　那个士兵没有抵抗，见了我，下跪，然后道，他也不清楚赵构赵佶的位置，只知道，他的上司，在什么地方。
　　搜索了这大半天，终于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余下的诸位步兵，都学着我的样子，做了雪橇，在那人的带路下，一路滑行，过不大一会，便到了一处营帐。
　　不过只有几十个人。在将近一万人的大军外带当今皇帝陛下面前，束手就擒，然后指出了他的上级，所在的位置。
　　我在心中冷笑，这两人要学翻雪山，过草地，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那个料子！
　　顺藤摸瓜，然而却只在收缴了一处百十人的营帐之后，就再无收获。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我越来越焦急。
　　眼看着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我不信岳飞也同我这般没用，说不定，他此刻已经得手了！
　　若是已经得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遍又一遍的盘问被我捉住的那个军官，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赵构带着大军，是什么时候从这里离开的。
　　他朝那个方向走的？他平日行军，何时歇息？他会向雪山深处，深入多少？
　　他是打算在雪山中躲避一阵子再下山，抑或是准备翻越雪山来个二万五千里长征？
　　那名将领职位并不高，他手下的也尽是老弱病残。赵构说的是让他们再次暂作歇息，实际上是丢了军队中的伤员自己逃跑。
　　我问的十个问题，他有九个都答不上来。
　　我紧紧皱着眉头，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才能找到岳飞？？？
　　赵构从这里离开，已经四五个时辰，四处望去，一座接一座的雪峰相连，谁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山洞，又有谁知道他们会藏身在何处？
　　我只知道，以岳飞的本事，不论多么难，他今晚，一定能够得手！
　　他不是说，不愿死在冰冷的牢狱之中，如果死，也要死在轰轰烈烈的战场之上么？
　　那他如果今夜动手，一定会是惊天动地，而不是默默无闻。
　　那么，如果我站在最高的山顶的顶峰，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行动！
　　将四百名士兵分散开来，这附近所有的山峰，都给我爬到顶峰占了。
　　剩下的将近万名士兵，原地扎营待命。
　　我们各自爬上这些山的顶峰，只要看到哪里有战斗的影子，便在那处的山顶上放出烟火，作为信号，其它各峰看到信号，和原地待命的军队，就要即刻赶去救援！
　　我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直爬到山峰顶上，举目四望，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再次升起，一弯下弦月正挂在天空，照着雪地，白茫茫的青紫溢光。山中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我蹲在山顶，身后的是十名我带来的侍卫。
　　将树枝搭成火堆，准备好之后，然后开始了漫长而又忐忑的等待。
　　我看着下面，也许，赵佶赵构的歇脚之处，就在我的这座山峰之下。也许，岳飞此刻，正穿着和我一样的衣裳，披着白色的战袍，趁着月色，踏着雪橇，从地面划过。
　　然而我却看不到，我只能等待，静静的等待。等待在雪月之中，刀枪碰撞的声音响起。
　　我觉得我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快要冻结了，夜晚的雪山，寒意更甚，我从成都城中出来，穿的并不太多，此刻紧张无比，生怕自己错过了声响，拿出怀中的干粮，啃上两口，捡起地上的雪，吞咽下肚。
　　我要吃饱，要喝好，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战役中，将赵构赵佶那两个混蛋杀掉，将他救走！
　　月亮一点点的在往上爬，我在静静的等着，有那么一个时刻，我害怕无比，害怕自己的判断错误，害怕岳飞其实是在另外一个雪山之中，害怕等我几天之后找到他的，只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尸体。
　　他的行动，绝对不会比我更慢，他比我先到，一定在白天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打探好了一切。
　　他要潜入，定然是在夜晚，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等待着他的出现。急切而胆颤的，等待着厮杀之声。
　　月上中天，四周悄然无声，偶尔有鹰，张着翅膀，在月下滑翔而过。
　　我趁机将脚下的雪橇，前端磨得光滑，这样，等会在雪地滑行的时候，会更快一些。
　　我占着中间的山头，终于，一点火星，在最东面的山头燃起，如同雪峰上，盛开的红莲。我这里，依旧听不到任何杀伐之声。
　　不过，我知道，他出现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已经被冻得红肿僵硬的双手，对身后的侍卫，下达了简单的命令：出发！
　　从山顶一跃而下，陡峭的山坡，让我的速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快，雪橇并非滑雪的专用雪橇，从地上铲起的雪飘起一人多高，遮蔽了我的视线，将我的前额，眉毛，甚至眼睫毛上，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然后贴着皮肤的那些雪融化掉，顺着脸颊，流入我的脖子。
　　从来没有过这么快速的滑行经历，几乎成九十度直角的山峰，让我觉得，此刻的举动，似乎根本不是在滑雪，而是，从山崖顶端跌落。
　　气流夹着冰雪，似乎要将我的皮肤，四肢撕裂开来一般，我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方向，让自己不要撞到树木山石，遇到障碍物的时候，躲避不及，便腿上用力，从雪地上跳起，如同飞鸟一般，跃过那些障碍物，然后再落在雪地上。
　　依旧在快速的滑行，周围的景物已经根本看不清了，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被我卷起的，挡在我面前的雪花。
　　到达峰底，速度不减，借着惯性，朝我面前较矮的山峰冲去。
　　到达峰顶，势头渐弱，眼看着又要原路滑落下去，我伸出手，死死的抓住一旁的一棵树，跳上峰顶。
　　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只有两个并不高的山峰了！以他的功夫，一定能够支持到我的到来！
　　再一次从峰顶冲下，然后跃起，冲下，再跃起。
　　依旧听不到任何厮杀之声，然而，我却已经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在开封被围的时候，我经常能够闻见的味道——雪地之中的，血的味道。
　　心跳猛然加速，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将脸上的雪，尽数抹去，然后，握着悬在自己腰间，冰凉的剑，借着惯性冲上山腰。
　　面前的山峰很高，在我势头将尽，要下落的那一刹那，抓住一旁横出来的一根树枝，却不想那根树枝根本不堪重负，吱呀一声断了。
　　管不得那么多，我横倒在地，身子还在不停的下落，滑雪的时候，是避开凸出的石头和树木。我现在，只朝着那些障碍物滚去。
　　终于我的下落之势，被一棵枯树挡住，我的腰卡上面，浑身撞得生疼。
　　却顾不得这些许疼痛，从地上跳起，重新找到散落在雪地上的雪橇，穿好，然后绕着山腰，滑到了山的另一面。
　　我一直没有想象过，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然而，当我现在，站在山腰，看到山底的他，枪头红缨舞动，荡开漫天如雨而下的箭矢的时候，竟差点失声痛哭。
　　他没死！我没有来晚！
　　在山腰上，还是听不到山谷中的声音，是了，他们不敢高声喧哗，怕引起雪崩。
　　很有默契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波接一波的乱箭，更多，更密集的朝着他射去。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在山腰，然后再次的俯冲而下，这边的山坡，比我所在的山坡，更陡，不过不同的是，一望无际，没有树木的遮挡。
　　原本驻守在这个山头的十几名士兵，此刻已经冲了下去，他们没有用雪橇，是在雪地上滚过去的。
　　速度比我慢了很多，然而，十几名十名下去，根本无法改变局势。在中途，便已经被射死了五六个。
　　山坡并不平坦，我已经在路上，摔了几个跟头。幸好有大雪盖地，不怎么疼痛。
　　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往下滑，然后，离他越来越近，箭矢在我的身边落下。
　　高速度的滑行下，我根本不敢拔剑荡开箭矢，幸好身上穿的有铁甲，而敌方的军中，并无神箭手。
　　低头避开一支从我头顶飞过的箭，我的头盔被射落，掉在雪地上。
　　然而，却离他更近了。
　　五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只在我一眨眼间，就冲到了他身边。
　　我停不下来，继续往前冲，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时间短的不过十分之一秒，我什么话都来不及说。
　　我摔倒在地上，地上的积雪，已经被踩的结实，成了冰。
　　摔在上面，震得心脏都似乎要破裂。
　　然后我撞到了尸体，分不清是他带来的人，还是我带来的人，抑或是敌军的尸体，在滑出离他数百米后，我停了下来，四脚朝天，背后是被我撞出数百米远的尸首。
　　咬着牙，从地上跳起，却没想到，地面溜滑无比，一个不备，再次跌倒。
　　拿出准备好的稻草，绑在脚上，然后缓缓站起，走了几步，脚下不再打滑。
　　所有的箭矢，都集中朝他所在的方向射去。
　　他竟是独自一人前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站在高处的张俊大喊：大宋天子在此，张爱卿还不前来接驾？
　　张俊的目光，从岳飞处转到了我所在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三十多岁模样，眼中闪出寒光，长得异常高大，竟似乎比岳飞还高。
　　虽然隔得远，却也还能看见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容，然后，看见他张弓搭箭，一支羽箭朝我迎面而来。
　　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身后上千米处，一片平坦外，是万丈深渊。
　　我不信他认不出我，他的意图很明显，弑君！
　　我穿上皇帝专用的罩甲，张扬的告诉他我的身份，意图也很明显——吸引火力！
　　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些箭，必须射在某一个人身上的话，那么我希望是我而不是他。

　　弥留之言

　　张俊射出的箭已经到了我的面前，带着风啸声。
　　我低头，避过，脖颈处觉得微微一凉，随之，更多的箭朝我这边射来。
　　我带来的侍卫，此刻也都到了山脚，在我身旁，各人都拔出剑，将那些射过来的箭纷纷挡落。
　　射来的箭似乎没有什么力量，也对，都是大宋的士兵，听命于张俊，虽然跟着他造反，却还没有真正的胆子，众目睽睽之下，射杀当今皇帝。
　　出工不出力的一群家伙，平常很痛恨这种人，到了此刻，却又要无比感激他们！
　　朝远处已经愣住的岳飞大喊：“还不过来护驾？”
　　这一喊，惊醒了所有的人，岳飞朝我疾奔而来，那些弓箭手也猛然惊醒，不再将弓箭对着我，而是对着他，毫不留情的射去。
　　他舞动长枪，只两个起落间，就到了我的身边，漫天的箭矢，没有伤到他分毫。
　　有他在身边，我亦勇气倍增，同他一道，舞动刀剑，直朝着赵构赵佶两人冲去。
　　箭矢渐渐的稀疏，我看见张俊站在高处，张弓搭箭，再次瞄准了我，羽箭带着疾风，直射到我的面门。
　　还未等我举剑挡开，他的银枪已经送到，将箭打落。
　　扬了扬眉，趁着这片刻的机会，对他笑道：“怎么出来杀敌也不叫上朕，是害怕朕抢了你的功劳么？”
　　他猛然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挥剑将射到他身旁的羽箭打落，对他喝道：“岳招讨，战场上别发呆，朕的命可都在你手中！”
　　他精神大振，取下身上的白袍，舞动如风，如顿，将我护在其后。
　　朝前冲出数十米，叛军不再放箭，他们的箭矢本来就不多，又不知节约，看来是用完了！
　　漫山遍野的步兵，手舞着刀剑，朝我们冲来。
　　怕吗？不怕！
　　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眼前这数万叛军，还怕什么？
　　他长枪一出，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其锋芒，率先冲上来的士兵，纷纷飞出。
　　跟在其后的士兵，面露惊恐之色，不敢冲上前来。
　　我握着剑，跟在他的身边，更加没有人敢来杀我。
　　抬眼看去，却见四角举火，我心中一惊，便听岳飞低声对我说道：“不好！他们要布阵！”
　　果然，张俊已经从高坎上跳下，到了军中，雪地之上不敢擂鼓，只举着旗帜，青，白，黄，黑，变幻不定。
　　火把也变幻着各种信号，我对阵法一窍不通，完全不懂，只低声问道：“你怕吗？”
　　岳飞眉毛一挑，满脸神采飞扬，哈哈一笑，大声道：“怕什么？再多十倍，也不怕！”
　　话音一落，刚刚还散兵游泳一般的队伍，即刻整齐划一，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倒退着往后，在后面冲上来的士兵疾行朝前，不到片刻，便将我们以及那几十名侍卫包围。
　　我扬了扬眉，看来这中兴四将，也还是有点本事！
　　至少，能够当机立断，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单打独斗无人能胜过岳飞，更无人敢来杀我，便即刻布阵。
　　平地之上，根本看不到阵型，只听岳飞在我耳旁说道：“他们没有骑兵，更少了弓箭，不敢贸然上前，定然是要将我们冲开，各个击破！陛下要记得，跟在臣身边！”
　　我用力的点头，只见岳飞趁着阵型尚未完全列好，便一马当先，朝着阵中，还在归位的士兵冲去，长枪一挑，便倒下四五个人。
　　我在他身边，亦不曾闲着，长剑刺出，将他漏掉的人一一刺倒。
　　几个来回间，我同他已经放到了几十人。
　　然而倒下去的人立刻有人补上，张俊的阵型，已经完全摆好。
　　岳飞不再往前冲，而是一手拉着我，一手舞动长枪，慢慢的朝后退。
　　敌军没有急追，按部就班的，四边朝中间靠拢，虽然慢，然而却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百忙之中朝他看去，他正皱着眉头，想些什么。
　　忽然东边青色的旗帜舞动，岳飞眉头一展，回头又惊又喜的看着我，直接问道：“带了多少人？”
　　我亦言简意赅：“一万步兵！”
　　他大喝一声，然后毫不犹豫的，朝东边冲去。
　　我紧紧的跟在他身后，周围血花飞溅，散到我的脸上，咬着牙，用力的砍杀。
　　张俊在北边，东边的兵力最少，正是我来的地方！
　　手臂上猛然一疼，一回头，一柄刀闪着寒光，从我身边滑过。该死！岳飞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停住脚步，将冲上来的士兵挡住。
　　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咬牙，将身上的披风刷的撕下一条，草草缠住受伤的手臂，把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冲他大声说道：“好了！！”
　　高度的紧张兴奋之中，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他带着我，我身后跟着那十多名侍卫，各个都是好手，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同王德所领的大军汇合。
　　松了一口气，对方一万人，我军也是一万人！
　　对方有张俊，我方有岳飞！
　　厮杀再次在雪月的地上展开，我被护在中央，岳飞亦没有再向前冲，只找张所要了令旗，指挥我军布阵。
　　记得他以前曾经说过，阵法没什么大用，一直以为他并不精于此道。
　　然而今日一见，才知大错！
　　只短短几分钟时间，高下立现。
　　弓箭手在前，乱射一气，数百名乱军倒地，惨呼连连。
　　岳飞微微皱了皱眉，站在高处，朗声说道：“吾皇仁德，念汝等皆是子民，若汝等肯降，吾不杀汝！”
　　我在心中暗骂，我什么时候让他招降这些叛军了？全部给我剿杀才和我心意！
　　岳飞话音刚落，便听见张俊那边，亦传来号令：敢退者，斩！
　　两军再次交锋。
　　张俊方阵排开，岳飞便改为锥形阵，直插其中。
　　敌军抵挡不住，变成八卦阵，然而令旗举起，火把为号，锥阵两翼迅速包抄，成了V字阵，将敌军包围其中。
　　直到此刻，我才觉得手臂剧痛，抬眼看去，不期然间，竟然看到赵构赵佶的影子，朝北面潜逃！
　　冷笑一声，他们两个，以为可以再次从我手中逃掉么？
　　对岳飞说道：“给朕一百人！”
　　岳飞问也不问，直接举了黑色的旗帜，挥动了三下，北边正在交战的士兵，便每隔五人，有一人出列，迅速的排好队伍，背脊相靠，脱离了主阵，同敌军交战。
　　我抬脚便奔，奔出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回过头来，对岳飞大声说道：“岳飞，你给朕听好了！你要是敢死在朕前面，朕一定灭你九族！”
　　他微微一笑，胜过天边的繁星孤月，只说了三个字：臣遵旨！
　　我朝那一百人冲过去，到了跟前，然后深吸一口气，道：“众位听令！同朕一道，去追击叛军首脑！”
　　我带着头，迅速的朝赵构赵佶逃窜的方向奔去。
　　赵构跑的快，赵佶却是年纪大了，平时又养尊处优的，落后了一截。
　　看了他们这种情况，我在心中摇头暗叹。
　　赵构这个儿子，做的可真是好！大敌当前，眼见局势不利，就丢下自己的部队逃跑。
　　此刻，见自己的老爹跑不动了，竟然又丢下老爹，带着几十个人逃窜。
　　原来这逃跑的本领，是天生的！面对金兵如此，面对我，一般如此！
　　我在其后，紧追不舍，路过赵佶的时候，顺手给了他一剑，也不知刺到要害没有，反正，他跑不了了！
　　赵构只朝林密处逃跑，然而地下的脚印，却没有办法掩饰，我带着兵，追着他的脚印，紧追不放。
　　眼看着越来越近，赵构忽然止住脚步，我心头诧异，抬眼一看，不禁笑了！
　　他没办法再逃跑，因为，他的前方不远处，是万丈深渊！
　　我一笑，放慢了脚步，身后的士兵冲上前去，同护着赵构逃跑的军士，展开了肉搏。
　　赵构知道自己逃不了，反而不逃了！将冲到他身边的士兵打到两个，朝我冲了过来。
　　我扬了扬眉，咦？功夫还行！比一般的士兵，略略高出那么一点。
　　冲到我面前，我微微的抬起剑，斜指着他，笑道：“怎么？你想同朕交手么？”
　　他长得比我略高，身材也比我魁梧，到了我面前的时候，忽然跪下，趴在地上，大声道：“大哥！我知道错了！大哥饶命！”
　　周围的士兵听到他这句话，竟然齐齐停了手，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心中冷笑，我才没有那么笨，上你的当！
　　剑尖下指，泛着寒光，我喝道：“朕的弟弟，大宋康王，早已入土为安，躺在皇陵之中，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冒充皇族，起兵造反？”
　　赵构浑身发抖，用膝盖在雪地上往我这边爬了两步，哭道：“陛下饶命，小的知错了，求陛下念在往昔的情分上，饶小的一命！”
　　然而，还未等我答话，陡然生变，他从雪地上一跃而起，从靴子中拔出短剑，朝我扑过来。
　　相隔甚进，我没想到他瞬间变脸如此之快，侧身避过，举起长剑，同他交起手来。
　　他的剑法不敌我的精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的力气却比我要大，双剑相交，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我右臂受伤，此刻左手拿剑，一个不备，竟然差点被他把剑震落。
　　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以为，只有孱弱不堪的人，才会胆小懦弱，没想到他健壮高大，竟然也只知道逃跑。
　　哼了一声，不去答话，避开他刺来的另一剑，然后趁着他不备，还了两招。
　　我现在左手用剑，剑法根本比不得右手用的精妙，只不过我心中并不惧怕，毫无怯色，又交了两下手，在两人明明打平的情况下，他率先放弃，朝后退去。
　　他朝后退上两步，我便逼近两步，手上不停，一天一夜赶路，厮杀，现在已经颇为疲倦，比不得他，竟然还能一边打，一边腾出力气说话。
　　说的内容也真正可笑，一会是责备我，难道非要将他逼到绝境才罢休么？
　　一会是告饶，让我放过他，他绝对以我马首是瞻。
　　我不去同他开口，一面是怕开了口，心慌气短，被他听出了端倪，一面是要保存力气，不可随意开口，分散心神。更重要的是，无论他说什么，今天我都一定要杀了他，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同一个要死的人，讲那么多废话。
　　他见我根本不同他开口，心知言辞无用，也不再说话，只打得两下，又逃出一截，我哪里肯放过他，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猛然，他止住脚步，朝我一笑，道：“赵桓，你上当了！”
　　我心中暗想，我才不会被你骗倒！你止住脚步？那最好，省些我的力气！
　　一剑横出，朝他毫不容情的刺去。
　　他挡开我的剑，去的慢了，肩头被我刺中，我手中的宝剑，削铁如泥，登时便见他身上的铁甲划开，剑尖划过他的皮肤，登时便将他的衣衫染红。
　　我冷笑一声，下手越狠，招招取他要害，他在地上连滚带爬，大失惊色，左闪右避，看得我心中气不打一出来。一点皮外伤，居然就能吓成这个样子么？
　　一剑朝他劈去，他闪身躲到一块大石头后，我剑锋既出，难以收回，一剑下去，那块大石被我劈成两半，顺着山坡，朝下滚了两步，然后跌入深渊。
　　我一步步的朝赵构走去，他下的面如土色，连自己的剑也丢在一旁，我大声喝道：“你不是要同朕作对么？怎么，现在害怕了？拿起你的剑！”
　　他倒在地上，在我的逼视下，一步步的用双肘撑着地，朝后退去，我拿剑指着他，也一步步的朝他走去，冷笑道：“你有胆子起兵造反，居然没胆子同朕打架？你有胆子煽动张俊谋反，却没胆子跟他一起同生共死？你有胆子诬陷忠良，杀害忠义之士，不怕国破家亡，却没胆子带着这些人同金兵交战，夺回故土么？姓赵的怎么出了你这种不成器的东西！”
　　他慌乱摇头，朝后退上两步，浑身发抖，战战兢兢的分辨：“大哥，我，我没诬陷忠良……你，你在说些什么？”
　　想起历史上他做的那些事情，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举起剑，朝前一步 ，想也不想，一剑劈下。
　　赵构向一旁滚出，手肘撞到一颗滚圆的石头，那石头朝前滚出两步，便带着雪渣滚入深渊。
　　微微有些诧异，还未想太多，耳旁便听见了岳飞的声音。
　　他来了？怎么会这么快就剿灭了叛党？
　　不及细想，听见他的声音，就对赵构更加痛恨，我也要把赵构捉回去，先喂砒霜，再拉肋而死！最后还要用弓弦将他的头绞下来方才解恨！
　　剑锋翻转，只朝他刺去，却不想竟然从他的袖中，射出数枚袖箭。
　　两人相距太近，我躲避不开，只一枚射偏，剩下的尽数插入我的肩头。
　　而赵构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我的剑，去势毫不停留，将他带着袖箭的手臂，一剑斩落。
　　那只手臂带着血，咕噜噜的朝前滚了半步，跌下山崖。
　　我冷笑一声，再次举剑，朝他刺去，却没想半边手臂都发麻，根本握不住剑，手举到半空中，便掉落在地。
　　赵构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呆呆的看着自己喷血不止的肩头，半跪在地上。
　　没有武器，我也不会放过他！
　　抬脚朝他踢过去，脚送到一半，竟听见岳飞的声音，带着些仓皇，出现在我身后。
　　更未细想，我的脚就被仅有一只手的赵构抓住，我正面对着他，他神情狰狞，朝我大吼：“要死？一起死！”
　　心道不好，正要缩回自己的脚，却不料赵构猛地扑来，死死的抱住我，没想到他临死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还未挣脱他，身子便随着他，带着雪渣，朝下堕去。
　　身子急剧下降，双手一面在空中乱抓，瞧见一支横出来的上面积雪小树枝，我伸出手，还未等我抓稳，小树枝就咔嚓一声被我压断，继续下堕，身下的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双腿剧痛，却是我撞到了一块大石，听得咔嚓之声响起，我的双腿，恐怕是骨折了！
　　耳边却还有赵构的大笑声，随着他的笑声，雪簌簌下落，更密更急，漫天飞舞。
　　只听的崖顶传来一声大吼，紧接着一个影子如同俯冲而下的雄鹰，将我紧紧抓住。
　　我心中一喜，刚要准备开口说话，却猛然发现，他身上并未带任何绳索之类的东西，他竟然是赤手空拳而来，此刻他的手，正紧紧的扣在一小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一个人，一只手臂拉着我，一只手臂攀在岩石上，我朝下看去，之间悬崖陡峭，深不见底，脚下还有白云袅袅而过。
　　在朝他看去，他扣在那一小块岩石上的五根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他五指手指的力气能有多大？怎么能承受起两个人的重量？
　　我还未开口，就听见死死抓着我腿的赵构，大声说道：“岳将军，来的正好！快些将陛下和本王救上去！”
　　我心中对赵构厌恶到了极点，想要再次蹬开他，却不敢乱动，生怕我一用力，就会连累到岳飞。
　　岳飞低下头，朝我看来。
　　我朝他露出惨淡一笑，缓缓道：“朕说的话，你会听么？”
　　他用力的点头：“臣一定会将陛下和康王救回！”
　　我笑了一笑，抬头看去，上下都是光溜溜的，若是只凭他一人，当然能够回去，可是他还要带着我，而赵构，此刻也绝不放手。
　　他始终只是个凡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带着两个受重伤的人全身而返。
　　自然是有些不舍，只是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舍鱼而取熊掌了。
　　缓缓张口，对他道：“放开朕！”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是他和赵构的声音，他们一个喊大哥，一个喊陛下，说的都是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赵构，灿然一笑：你不是说，要死一起死么？朕一命，能除掉你，那也痛快！
　　赵构不再看我，只朝着岳飞连声道：“岳将军，你仁义忠厚，爱君体国，本王仰慕已久，就是往日在宫中，陛下同本王说起你是，亦是敬仰万分！陛下他是不愿连累你，你且不可如他所言……”
　　我冷笑一声，打断赵构的话，盯着岳飞的双眼，道：“朕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讨厌朕！朕不仁不义，不孝不悌，杀父弑君，欺瞒天下；特别是看见你就想扯你裤子，整日里想的就是如何把你弄到手，被你打了一次又一次，还是贼心不死。朕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他愣了楞，看样子是一时间大脑空白。我趁他发愣，用力的伸出微麻的手，将他捉住我的手掰开，再一次急剧下降，赵构惊恐万分的叫声，混着我的笑声，在山谷中响起。
　　用我一命，干掉最该给岳飞下跪的赵构，太值了！
　　在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朝阳的升起，透明的光，透过云雾的折射，散出五彩的光辉。
　　我闭上了眼，然而往下落的身子，再次一滞，却听见赵构万分惊喜的叫喊声：“岳将军，本王知你是忠义之人，快救我们……”
　　在心底叹了口气，睁开眼，看见他一只手揪着我的领子，另一只手抓着一棵横生在崖边的小树。
　　他紧紧抿着唇，皱眉看着我，却并未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笑了一笑，什么都没说。
　　嘎吱的，树枝断裂的声音响起，三人一起落下。

　　雪峰之下

　　重重的嘭的一声巨响想起，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受到重击，骨头都要震成粉末了。
　　万幸，这是常年积雪的雪山。若是其他地方，我估计现在我就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而是一命呜呼了。
　　心中担心岳飞，朝四周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赵构。
　　他的断臂处依旧在往外渗血，然而脑袋却正好撞到一块尖石上，眼珠都被戳的凸了出来，面色发青，形容可怖，已经毙命。
　　怎么看不到岳飞的人？
　　用着已经麻木的手臂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然而只稍稍一动，浑身就疼得不得了，腿上更是夸张，竟然能够听见骨头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放眼看去，天边的云彩，紫红的仿佛镶了金边一般，在初升的太阳的照射下，显得瑰丽异常。
　　左顾右盼，却就是看不见他，莫不是他也同赵构一样？
　　心中害怕，连喊叫的声音也颤抖起来：鹏举，鹏举——你在哪里？”
　　却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背后不远处响起，是他的声音。
　　原来他落在我身后，所以一时没看到他的人。
　　紧接着，便听见脚步踏着积雪的沙沙声。
　　我盯着他的面庞，看了半晌，他看起来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还能走路，还能伸出手来将裹在我身上的雪扒掉。
　　松了一口气，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只看见他皱着眉头，俯下身子，将我的腿碰了碰。
　　我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冒汗。
　　又看见他伸出手，将我的罩甲解开，将我被袖箭射中的伤口处流的血用手沾了，送到鼻边闻上一闻。
　　一闻之下，神色大变，一贯镇定的他，竟露出惊慌失措之色。
　　我却觉得有些尴尬，刚刚落下时，以为必死无疑，再也看不到他了，图一时爽快，口不择言，什么扒他裤子之类的话都说了。
　　现在没死成，以后都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正有些面红耳赤，讷讷的想要开口找个借口掩饰一番，却不料他竟二话不说，伸出手，扯开我的外衣，中衣，撕开里衣。
　　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握在他的手中。
　　我有些心慌，他别是来报复我的吧？
　　却还未等我开口，匕首落下，数枚发黑的箭头，被剜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略微有些冰凉，温润的唇，便盖在了我的伤口之处，用力的吮吸着。
　　抬起头，吐出一口黑色的带着腥味的血。
　　麻木的感觉渐渐的从大脑退出，我强自笑了笑，问道：“箭头有毒？”
　　他不答话，再次俯下身子，吸住我裸-露在空气中的肩头。
　　姿势暧昧之极，真让我有些心驰神荡，酥麻的感觉，从肩头一直荡漾到心中，然后四处传递。
　　我想张开口，告诉他别这样，却不料竟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哼声。
　　停在我肩头的唇微微一颤，随即离开，吐出一口略带红色的血。
　　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神智稍许清明一些，再朝他看去，却看见他直起身，抬脚跨过我，朝赵构的尸体走去。
　　过了片刻，他返回到我身边，手中多了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取出一枚药丸，他自己先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又舔了一下，最后全部送入口中，嚼烂后，尽数敷在我的伤口之处。
　　随后又撕下自己的衣襟，将我的伤口包扎好，顺手将我的衣衫也系好。
　　伤药一抹上去，肩头登时觉得火辣辣的疼的厉害，脑袋一阵比一阵发胀，最后眼前也一片模糊，好像有许多星星在转一般。
　　神智也渐渐的远去，竟连耳边的呼喊我的声音也听得不大真切了。
　　只觉得一时冷一时热的。
　　时而身在火炉，时而身在冰窟一般，难受的不得了。
　　却始终动弹不得。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连忙闭上眼，生怕自己醒来。
　　过了片刻，再次睁开，场景还是没变。
　　他的面庞，离我不到一寸的距离，绯色的，硬朗而刚硬的唇，就在我的眼眸之上半寸不到的位置，他沉稳的呼吸，吐在我的脸上，让我身如幻境一般。
　　更让我不敢置信的，我竟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的大氅，裹着我和他两个人，他身上的温度直传到我的心中。
　　然而，他的头却猛然落下，似是沉睡时的栽倒，唇触不及防的，竟然碰到了我的眼。
　　连忙闭上眼，却听见冷不丁，带着些许疲惫，些许焦虑，更有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响起：陛下！
　　这一定是在做梦，我不敢睁开眼。
　　却只觉得抱住我的怀抱更紧了些，急切的唤声再次在耳边响起：陛下！你醒来！你……你别吓我……
　　我缓缓的睁开眼，还未开口，便看见抱着我的人，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用下巴死死的抵住我的脑袋，喃喃道：“你终于活过来了！终于活过来了！”
　　我低声笑道：“岳大将军，你怎么说话呢，咒皇帝死啊？这可是大不敬！”
　　却不料竟被他紧紧的搂着，弄得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此刻竟带着惊喜万分的声音，颤声说道：“会说话！还会说话！”
　　他连说了两声“会说话”，心中的喜悦之情，似乎无可表达，抬起头，竟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越笑越响，最后，他笑累了，低下头，看着我。
　　我扭头四下望去，竟还是我落下的那个山谷，四周景色毫无变化，只是天上，已经从我昏迷前的朝日，到了此刻的月上中天。
　　再去看他，他却还看着我，我朝他一笑，道：“你再这样看着朕，朕可就真的对你有企图了！”
　　他一愣，连忙将目光移开，脸也离我远了些。
　　我不该那样说的，破坏了如此好的气氛，停了停，才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怎么还在这里？”
　　岳飞依旧看着远处，语调渐渐平静：“离落下悬崖已经有四五天了！悬崖太高，太陡，臣无能，没法带着陛下离开……”
　　两天？我皱了皱眉，怎么两天了，王德他们也该找到这里来了呀？
　　抬眼朝岳飞看去，他正思索些什么。
　　我在他怀里动了动，腿却还是疼的不行，朝下看去，两腿之间，都绑着树枝，心中滑过一丝不好的念头，颤声问道：“我……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岳飞犹豫了片刻，然后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中大乱，又过了一会，想了想，稍稍动了动手指，无碍；手臂，无碍；再动一动肩膀，疼痛袭来。
　　咬着牙，半晌不语。
　　却听岳飞在耳旁柔声说道：“陛下的小腿虽然骨折了，可如能早日赶回成都，诏太医前来，养个两三个月，定然无碍的！”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猛然问道：“鹏举，你说，我们都在这里两天了，为什么王德还未找到我们？”
　　岳飞不答，我心中有些发颤，过了片刻，只听岳飞说道：“绝不会是陛下所想的那样，定然是有其它的变故！他们没找来，那我们只有自己走出这雪山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他的掌心有些发颤，随即便也反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双眼，然后将视线缓缓上移，看着满天的星辰，停了一停，然后朗声道：“好！我们就自己走出这雪山，前去成都，看看到底能出个什么变故！”
　　等到天空再次发白的时候，我坐在岳飞用树枝编成的雪橇上，而他，最后朝赵构的尸体看了一眼，忍不住道：“陛下的肩膀上的伤口，能够清除余毒，也要感谢康王随身带了解药，即便康王有甚不对，陛下这样将之暴尸荒野……”
　　我万分不情愿的开口：“朕的伤，也都是拜他所赐！若是他不放袖箭，朕现在还能葬他，现在朕的双臂哪里有力气来葬他？他暴尸荒野，也是因果报应！”
　　岳飞叹了口气，走上前几步，将赵构的尸体抱起，放到峭壁脚下，又极目四眺，手脚并用，攀上悬崖，将挂在一颗小树枝上的赵构的断臂找了来，放在赵构的尸体旁拼好。
　　又取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下，将一枚巨石劈成两半，他连砍了一二十下，然后将那些被他砍成小块的石头，轻轻的放到赵构身上，将赵构的尸体盖住，做成一个简单的墓，又捧了雪，将石头的缝隙处都塞满，从我这里看去，赵构的墓，瞬间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土包。
　　最后，他长剑抖动，在峭壁上写下几个大字——大宋康王之墓。
　　我被他最后这个举动气个半死，这能明摆着叫他康王么？
　　却见他在坟前拜了两拜，然后直起身，长剑再次抖动，如同一条银龙，片刻之间，他先前刻上去的那六个大字，就被划的稀烂，再也看不出原先的字迹是什么了。
　　我趁他做这些的时候，暗地里朝赵构的墓吐了口口水，等他转身走向我的时候，我有些不满。
　　被他拖着坐在雪橇上，于雪地滑行的时候，忍不住问道：“鹏举，你葬了康王，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还去拜他做什么？那种人，有什么好拜的？”
　　岳飞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道：“臣当日，投靠康王，他命臣随宗老将军一同出发勤王，这才以得见陛下。康王纵有不对之处，可臣不敢忘恩，臣实不忍见他尸首被野兽拖去。”
　　我听了这话，一时心中五味陈杂，仰头看天，太阳升起，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有些刺眼。
　　将眼睛闭上，过了一会，才试探着道：“朕在悬崖上，同你说的那些话……那些对你不敬的话……你，你……”
　　还未说话，就听他笑了一笑。
　　我却不知他在笑些什么，心惊胆颤。
　　却听他说道：“最开始听到这种话，痛恨无比，冲动之下，对陛下多有冒犯。直到那日，陛下宁可自己死，也要我活着……”
　　说道这里，他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我在背后，看不见他的神色，扭过头去，看见的也只是他的背影。
　　难以从他语气中分辨，他接下来要说的，究竟是好还是坏，更不敢搭腔。
　　只得静静的等着他说话。
　　等了一会，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臣心中感激万分，陛下重情重义，绝非那种不堪之人。以前那些话，做哪些事情，也都是……也都是被臣气得……；臣若还为陛下赌气时说的一些话计较，那也……那也……”
　　他又停住了，没再说话，只默默的拖着我在雪地上滑行。
　　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低低的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其实，也不全是赌气，至少有一半是真心。”
　　却不想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我，两眼却似无法聚焦一般，急道：“陛下！”
　　我朝他一笑，却听见他更加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你在哪里？”
　　我勉强举起手，朝他眼前晃了晃，可他还在四下张望，神色紧张：“你在哪里？”
　　心中一惊，对他大声道：“朕就在你面前！”
　　他朝我伸出手来，我连忙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被他握住，看见他脸上的焦急之色尽去，只听得他喃喃的说道：“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吓了一跳，忙对他说道：“快过来，让我看看怎么了！”
　　他依言绕道我身旁，坐下。
　　一双眼睛有些红肿，我朝他的眼睛吹了口气，立刻就有眼泪流下。
　　连忙将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雪地里反射的光线。
　　却听得他黯然的声音响起：“我眼睛瞎了么？”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对他笑道：“没事，应该是雪盲症，只要不再看雪，就好了！”
　　他沉默不语，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我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他温言道：“朕的中衣，是黑色的，你撕一块下来，将眼睛蒙住！”
　　他犹豫了片刻，随即伸出手来，摸索着将我的外衣解开，却不小心触到伤口处，让我忍不住疼的皱了眉头。
　　最后找到了中衣的衣襟，略微冰凉的手指，顺着衣襟一路向下，到了腰间，想要找到中衣的下摆，可竟然不经意之下，碰到了他不该碰的东西。
　　我万分尴尬，偷偷朝他看去，他满脸涨的通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一咬牙，手上用力，撕拉一声，我的中衣下摆被他撕下。
　　他将黑色的布条蒙上眼睛，又伸出手来，将我的外衣系好，过了一会，才听他说道：“陛下不能走路，臣也看不见了，想要走出这荒芜人迹的雪山，恐怕是难上加难。”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高悬，四处看去，连绵不断的雪峰一座连着一座，根本看不到头，而面前的这一座，更是颇为陡峭。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对他朗声笑道：“再难也不怕！你看不见，我当你的眼睛！”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一回身，将我背在背上，继续朝前走去。
　　脚步时深时浅，比不得坐在雪橇上，我的腿有些震得疼，咬牙忍住，却见他走了没两步，便低声问我：“陛下看看，四下可有歇脚的地方？”
　　我四处张望一翻，然后在他耳边说道：“东边两百步处，似乎有个洞。”
　　他嗯了一声，背着我朝东边走去。
　　到了洞口，他又问道：“陛下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我朝里面看去，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茫然摇了摇头，猛然想起他眼睛看不见，便低声说道：“看不见，里面一团黑！”
　　他点了点头，从身上取出火折，在空中甩了几甩，兹的一声点燃，丢入洞中。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背着我朝后跃去，随即伏在地上，侧耳倾听洞中的动静。
　　过了一会，洞中毫无反应，他这才又站起，手中持剑，慢慢的朝洞口走去。
　　洞中的火折还在燃着，我抬眼看去，原来是个五六平米见方的小洞，里面仅有些枯叶，此刻亦被火折点燃，正噼啪烧着。
　　同岳飞一道，在洞口等了片刻，等到枯叶尽数烧尽，这才进洞。
　　他将自己的大氅铺在地上，然后才将我放下，我看着他，不解道：“怎么不赶路了么？这还是白天呢！”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道：“白天太阳刺眼，臣的眼睛瞎了，若是陛下也弄得同臣一样，恐怕就真的出不了这雪山了！晚上赶路罢！”
　　我点点头，却又听他说道：“陛下肩头的伤，恐怕是该换药了！”
　　迟疑了片刻，最终对他说道，有劳你了！
　　然而，上完药，更尴尬的事情要出现了。
　　我想嘘嘘。
　　忍着，不做声，不说话。
　　然而忍得了一时，却忍不了一世。
　　越来越难受，最后只得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低声道：“鹏举，你扶我出去一下吧！”
　　他哦了一声，就站起身，将我背在背上，背出洞外，到一株松树前停下。
　　我实在无法启齿，想了片刻，只得对他道：“你先回去好了，等一会我叫你！”
　　他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才听得他说：“臣不介意。”
　　我觉得自己丢脸都要丢到姥姥家了，他不介意，我介意。
　　有些恼怒，朝他大声道：“让你回去就回去，罗嗦什么？”
　　他嘴角竟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将我放在地上，我双腿骨折，自然是站不起来的。
　　刚刚上完药的肩头，酸麻火辣，根本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呆在雪地里，愣了半晌，想不到有一天，竟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还是在他面前。
　　风吹过，面上有些凉，竟然是泪滑落。
　　朝他看去，他背对着我，落在雪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日正当空。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道：“也没什么，陛下昏迷的那些天中，臣已经帮过忙了。”
　　果真是报应不爽，我不该嚣张的对他说扯他裤子那种话的。
　　可越来越急，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得让他一手抱着我，一手将我衣袍的下摆掀开……
　　在心中觉得悲哀，羞愤，终于能明白当日他被我按在身下的心情了，我发誓，以后就是赌气，也决不对他说那种话了。
　　重新回到山洞中，我沉默不语，愣愣的坐在他身旁。
　　看着他用刚刚出去时随手折的树枝生火，青色的火苗攒动。
　　我开口叫他：鹏举。
　　他回过头，看不到黑布背后的眼，只看见他的唇微微上翘，对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心中稍安。
　　却又听他说道，陛下，趁着现在快些歇息吧，到了晚上，可要养足精神赶路了！
　　原本有些疲倦的眼再次闭上，身下的地更是又冷又硬，可却比宫中的软床睡着舒服万倍，闭上眼，不大一会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味飘来，让几天没吃东西的我，从梦中惊醒，想要一跃而起，最终失败。
　　睁开眼，只看见一只山鸡被火撩得直往下滴油，而那正在烤山鸡的人，正丝毫不觉，烤一会，送到鼻子前闻一闻，再放到火上继续烤。
　　我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叹道：手抬高一点，别乱晃，对，就放那里，恩，看样子差不多应该可以吃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还是面朝着那只鸡，笑道：“刚刚喊了陛下好多遍，都没醒，看来还是烧鸡比较管用！”
　　我有些奇怪，他怎么弄到山鸡的？
　　迫不及待的在他手里吞下一块鸡肉，还恋恋不舍的将他有着肉香味的指头吸了两下，这才抬眼看去。
　　外面已经暗了下来，隐约可见，雪地上有些干粮的残渣。而山洞内，更是看到了一直翅膀被打没的麻雀，甚至还有脑袋粉碎的山鼠……
　　我朝他笑了笑，问道：“鹏举打老鼠来做什么？”
　　他面上起了一层红晕，片刻后褪去，淡淡的道，臣又不知那是只老鼠，也许来的是只麋鹿也说不定，当然要捡大一些的石块，出手重一些了！
　　见他只撕肉给我吃，自己却未吃一口，便笑道：“朕吃饱了，你也吃些罢！”
　　他却不慌不忙的拿出一个布袋，缓缓的打开，我一看，眼睛都直了，里面竟然是些盐巴……
　　登时气结，只见他将盐巴捏碎，往剩下的大半鸡肉上撒了些，又放到火上去烤。
　　这次可是真正的香飘四溢了。
　　烤好了，也不理我，自顾自的咬了一口，我忍不住怒道：“岳飞，你别太过分！”
　　他扬了扬眉，又撕下一条鸡腿，送到我唇边，笑道：“陛下不是说吃饱了么？”
　　我朝地上呸了一口，大声道：“吃饱个屁！饿着呢！”
　　他嘴角挂上了一抹笑容，对我柔声道：“那就快些吃吧！”
　　想也不想就一口吞了，连带他的手指也不放过。
　　他笑了两声，道：“陛下，你要是把臣的手指咬掉，那以后可没人给你做烧鸡吃了！”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今天朕要解馋！”
　　直到吃了大半个，肚子不似先前那么饿了，才停下，砸吧砸吧嘴，对岳飞道：“我这次，是真的吃饱了！”
　　他却笑道：“那等一会臣拿出胡椒粉来，陛下可不要后悔！”
　　我哼了一声，恶狠狠的威胁他：“你要是敢拿出来，朕就把你给吃了！”
　　他扬了扬眉，丝毫不受威胁，还是笑道：“这话应反过……”
　　说到一般，猛然止住，紧紧闭了唇，扭过头去。
　　过了一会，他才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既然陛下吃饱了，太阳也落下了，那我们赶路吧！”
　　再次俯在他的背上，看着茫茫的雪地，在月下泛着青色，天空中偶尔有鹰滑过。
　　我的唇，就在他耳边，不时的告诉他，该怎么走，哪里有树枝，哪里有小沟。
　　到了中夜的时候，风更加急了，吹过来，直打哆嗦，前面的一座山峰，满是松树。
　　我与他走在树下的山坡上，随意闲聊，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眼看着启明星挂在天空，宝蓝色的天幕，渐渐低沉起来。
　　第二日白天的时候，天又下了大雪，更找不到山洞躲避，风雪一阵比一阵急，他带着我，倚着一株大树，在他的怀中，看着他静静睡去的面庞，只觉得，若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能够一直这么走下去，该有多好。
　　等到第十个晚上的时候，再次登上峰顶，极目四眺，终于看见没有雪的地方了！
　　我在他背后，忍不住长声大笑。
　　终于走出雪山了！
　　他将我放下，歇息片刻后，再将我背上，问明了路况后，竟一路疾奔，直冲山脚。
　　当他伸出手，摸到的地面上再无积雪，竟忍不住将我抱在怀中，喜极而泣，喉头哽咽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随后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他在山脚，找了一辆马车，将马车中垫的柔软舒适，又亲自驾车，到了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终于到了成都城下。
　　不知城中究竟有何变故，更不敢贸然暴露身份，只说是经商的。
　　等进了成都城，我和他这个样子，恐怕有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又请小二去找了郎中。
　　郎中到来，先看了看岳飞的眼睛，由于一开始就用黑布蒙着，现在解开黑布，他已经能够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些影子了。
　　敷药，喝药，到晚上的时候，他已经全然无碍。
　　只是我的双腿，颇为严重，骨折外带错位，重新将断骨处拉开，又再次对准，用夹板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郎中将我们两人看了一眼，叹口气道：“你们也是逃难来的吧？”
　　我颇为奇怪，逃难？逃什么难，哪里有难？
　　看向岳飞时，他已经能够睁开眼睛，看着我，也是一脸不解。
　　我们两人齐齐看向那郎中，最后还是我有些心惊胆战的问道：“什么地方出大难了？”
　　郎中晃了晃脑袋，露出颇为讶异的表情，道：“怎么这位小哥还不知道么？金兵快打过来了！”
　　哐当一声，端在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不可置信！
　　喃喃道：“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西川！金兵纵有天大的本事，怎么能打到西川来？”
　　郎中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不可能？也就是十多天的功夫，关陕都被金兵给占了！大家伙都说，金兵贪图西川的富饶，想要入川劫掠！”
　　我这次可真的是吓得面无血色，嘴唇都有些哆嗦，倒是岳飞稍稍镇定，将郎中送走，回过身，关了房门，对我说道：“道听途说的一些不尽不实之言，陛下不必当真！待臣出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点了点头，却露出笑容，对他道：“好！”
　　岳飞去了不久就回来，回来的时候，身旁待着十几名侍卫。
　　我心中稍安，都是我带过来的人。看来，至少四川目前，应该是没有政权颠覆之类的。
　　被岳飞背下楼，外面停的，是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外看去，街上的行人，各个神色紧张，更是有一些富商大贾模样的人驾着车载着箱子来往其间。
　　一路行至成都府衙，进了门，便换成了一个侍卫将我背下来，放眼看去，府衙的正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新任命的成都府提举，文书，以及监察等都在，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武官。
　　在正厅处坐定，各人见了我，都面色激动，噗通噗通纷纷跪下，口呼圣上，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朕怎么才不在半个月的样子，金兵竟要入川了？”
　　成都府提举赵开起身回奏道：“回禀陛下，自陛下失踪，众说纷纭，金兵大举南攻，先破河间，复驱真定……”
　　我打断他的话，问道：“河北不是有李纲么？他在做什么？”
　　赵开一时不能言语，岳飞在一旁道：“李宣抚的最新战报，昨日才送到，尚未请陛下过目。”
　　我从岳飞手中，结果李纲的战报，看了两行，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正在死守中山府，并请求驻守在东京的杜充支援。然而杜充却以各种理由，不肯发兵。
　　我哼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河东路呢？”
　　赵开想了想，才道：“河东路似乎无虞，韩将军的驻地，金兵并不敢来。”
　　稍稍放下点心，河北尚未攻破，河东路也好好的，金兵也不至于真的舍易求难，不大举进攻河北，反而大举进攻关陕。
　　尽量控制着，不让声音发颤，平静的问道：“那关陕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赵开抬起头来，连声说道：“正要启禀陛下此事，张枢密奉旨都督关陕，却不知抚恤当地将领，竟当众斩了抗金多年有功的曲端曲将军！”
　　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怎么会这样？我走之前，可是对张浚交代了又交代，让他安抚曲端。
　　而且，曲端应该和他关系还不错，怎么突然就翻脸要斩他？还是当众！
　　沉吟片刻，便问道：“张枢密斩了曲端，定然引起士卒不满，金兵趁机来攻，他便挡不住了么？关陕一路，除了曲端，尚有许多有才能的将领！”
　　赵开颇为疑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飞一眼，这才道：“关陕尚未丢失，只是……只是这张枢密不明用兵之道，开战之前，竟四下战书给金兵，约定好日期，要与金兵主力决一死战。这么个闹法，关陕丢掉也是迟早的事情，是以才流言纷纷……”
　　舒了口气，原来还没丢！
　　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情况，原来王德带着的大军，此刻已经早就不在成都城中，而是前去剑阁，仙人关等地驻守，支援张浚，以备不测了。
　　将众人遣散，同岳飞一起坐在听众，一齐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传过来的奏报。
　　他眼睛刚刚好，不能太过用眼，我便读给他听。
　　情况并未像我想象的那样糟糕，可也不容乐观，我与他商讨了大半夜，又将王德留下的书信看了看。
　　原来当日王德在雪山，剿灭叛党之后，见岳飞尚未归来，四处查看，只看见他的铁枪在悬崖边上立着，人却没了踪影。
　　不明所以的他只有暂且收兵，到了山下，就已经收到了张浚下的命令，要他带兵前去部署支援，不得有误。
　　叛军首领张俊死于乱箭之下，冒充太上皇帝的叛党亦不知被何人一剑毙命，西川大局已定，又等不到岳飞，便奉了枢密院下的命令，前去仙人关一带加紧防御，只留下为数不多的人继续搜寻。
　　随着搜寻的日子一天天拉长，一些流言渐渐四处传开。
　　有的说当今皇帝陛下，已经葬身悬底，一命呜呼；
　　有的说四川招讨使岳飞以身殉国。
　　更有的说，远在京城的太子，准备登基，继承大统。
　　张浚与金兵交战，日子定在十五天之后，我坐在岳飞一旁，微微蹙眉。
　　最终摇头道：“朕并不认为，德远会糊涂至此，定然是另有深意！”
　　岳飞随手到了两杯茶，给了我一杯，点头道：“不错！只是臣担心，他一旦真的同金兵交手，恐怕难以抵挡金兵的锋锐！”
　　我沉思，最后终于放弃，道：“德远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朕却看不出来！”
　　岳飞站起身，在堂中走了两步，看见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摇晃，晃得我心头都有些混乱。
　　最后他止住脚步，站定，对我说道：“陛下，若金兵主力，真的被张枢密吸引过来，那么，他此举只有一个目的！”
　　我扬了扬眉，看向他，他继续说道：“无非是为了缓解河北路的压力！他与臣在河北路亦呆了多日，应该最清楚不过那里的情况！若是金兵全力进攻，只单单李纲一人，恐怕难以抵挡。”
　　我想了想，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道：“既然他有这种打算，为什么不送给朕知道？”
　　岳飞想了想，道：“陛下悄悄来成都，知道的人并不多。他恐怕未必知道。他的急报，大概是送枢密院了，等枢密院再送往这里，更是需要些时日，然而战事紧急，却耽误不得，他就自行处置了！”
　　嗯，想了想，的确没那么快的，当初我也曾说过，让他便宜处置。
　　只是他为什么会斩了曲端？
　　我抬眼朝岳飞看去，他亦露出不知为何的神色。
　　给曲端定的罪名，是私通金贼，叛国罪。
　　然而我却很清楚的知道，曲端决不至于叛国！
　　想了想，对岳飞说道：“当务之急，一是应当同张浚问清楚，他的意图；二是要派兵，赶快救援李纲！”
　　岳飞一笑，道：“那也不一定，金贼倾巢出动，燕云空虚，离张枢密约战的日子紧紧只有十五天了，也来不及！”
　　我急道：“那你可有良策？”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
　　我有些着急，想朝他走上一步，刚一起身，疼痛就传来，只得跌回座位上。
　　他猛然回过头看着我，朝我走上两步，道：“陛下，切不可乱动！”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刚刚想说的，可是合韩世忠之军马，趁机挥兵幽云？”
　　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只是这样一来，若万一有个闪失，汴京城恐怕要再次上演靖康年间的旧事了！”
　　我扬眉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当年你只带着一十三人，就能解朕之围。如今你提兵十万，还怕朕会被金兵吃了不成？”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过了一会，低声道：“若是陛下想在成都，臣亦可……”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对他说道：你能背我出去么？
　　他点点头，在我面前蹲下，一如在雪山中的那样，拉过我的手，双臂环过我的臀，将我背了出去，站在庭院中。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天空闪烁明灭的星，在他耳旁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他点了点头，我缓缓的道：“当日，朕曾经想过，若是金兵当真进了城，朕便将整个宫殿，付之一炬，宁愿烧成灰烬，也绝不留下给敌人！”
　　他浑身一震，我继续说道：“那晚下着大风雪，你单骑前来，将我救出，那时，你的样子，我从未忘记过！”
　　却听他低声说道：“臣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笑了两声，对他道：“那日朕特意去城楼上看你，下得城楼，朕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从今往后，一定要励精图治，再不会只做胆小怕事之人！”
　　他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我，有些不可置信。
　　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继续说道：“向来外敌入侵，天子幸蜀，只当是退避之际，保全实力，说的天花乱坠，其实不过就两个字，懦弱！害怕敌军凶猛，害怕百姓造反，害怕军队反复。只是也不想想，若是一个国家，最核心的人，面对威胁和贼寇，都四处逃散，不敢挺身而出，那还指望谁能够为国效力，又指望谁保家卫国？”
　　他没有说话，将我放在院中的一张椅子上，站在我身旁。
　　我亦没有看他，只看着天边那颗闪耀的，金色的星，缓缓的道：“朕要回汴京！朕就在汴京，看着你！你打得赢，朕高兴，打不赢，退回汴京，朕做你后盾，帮你挡着！”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看着我，喉头滚动，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亦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不愿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说道，陛下若要回汴京，又赶日程，不若从重庆，走水路好了！
　　嗯，水路，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确很快，而且，我的腿，这个样子，似乎也只适合走水路。
　　抬眼问他，那你呢？
　　他微微一笑，臣送陛下一程，只是过了夷陵后，就要快马加鞭，先走一步了！
　　最终，他将我背回卧房，又找了两个侍女，随身服侍。
　　见他准备转身离去，最终，我忍不住叫住他，遣退了侍女，低声说道，鹏举，你夫人和儿子的事情，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怕你……
　　他却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陛下不是经常说，臣若看上了哪家的女子，就为臣做媒么？
　　我一愣，狗子的，我说过这种没大脑，没前途的话么？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笑了两声，抬脚而去，只剩下一句话绕梁不绝：君无戏言，陛下可别忘了答应过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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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留下的这句话，我整整琢磨了一整个晚上，还是没琢磨明白，他不会真的看上了哪家的闺女吧？还特意到我这里提一下，是让我去帮他抢么？之前没觉得他有强抢民女这毛病啊……
　　第二日便从成都附近的沱江坐船出发，带来的百十名侍卫，已经死了四五十人，我与岳飞坐一艘，前面五六支小船缓缓而行，其后亦有五六页轻舟相伴。
　　一日就入了长江，抵达重庆下流。
　　原本是打算在奉节落脚，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起雨来，天黑的早，夜间不敢过三峡，便与一旁黄夜间停泊，等明日天明在再走。
　　水声澹澹，稀疏的雨滴打在船篷上，噗噗作响。
　　岳飞在舱中歇息，我坐在他不远处，琢磨一副从成都带来的张飞的隶书。
　　看了片刻，忍不住对岳飞叹道：“张飞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字写得这么好；就如同鹏举你，还以为擅长凌厉草书，却原来写出来的字娇憨可爱。”
　　岳飞已经睡的有些迷迷糊糊了，含混的回了句：“看陛下的人，也没想到，嗯……陛下的字写得那么歪七倒……”
　　我有些不高兴，放下帖子，回头看岳飞，想要反驳两句，却不想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无可奈何的笑笑，他这也算是迷糊之中吐真言了？看来我还要加紧练习书法才行。
　　叫了在外守夜的侍卫，那名侍卫脱了斗笠，蓑衣，进了仓，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飞一眼，露出颇为讶异的表情。
　　我朝他笑着解释，明日到了夷陵，岳飞还要快马赶路，是故先睡了。
　　那名侍卫对着岳飞露出颇为艳羡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才恋恋不舍的帮我找出笔墨纸砚摆好，又退了出去。
　　写了两张纸，总是不满意，再拿出一张纸的时候，听见岳飞在身后有些含糊的声音传来：“陛下怎么还没睡？”
　　我回过头，朝他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他看看我手上拿的笔，有看看铺的帖子，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带着人在睡梦中，特有的迟钝，嘟嘟囔囔的说：“臣累了，不等陛下了……唔……那个，陛下的字也还不错……嗯……也不用日夜赶功……”
　　说道后来，几个字已经发音不清，带着重重的鼻声，渐渐隐去。
　　我却看着他已经闭上的眼，心神不宁。
　　在他身边，已经度过了十多天，每一天都看着他睡梦中的样子，那时的他，眉头紧锁，时刻紧张，我稍稍一动，他就能立刻察觉，惊醒。
　　更有一次，一股腥风就能让他正急速转动的，还在梦中的眼睛立刻睁开，变得像豹子一样的敏捷，将随即扑倒的猛虎一剑斩首。
　　可我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面上带着满足，身子蜷缩成一团，嘴角露出如同孩子一般单纯的笑。
　　在雪山的时候，看到他的梦中的神色，心中是钦佩，是敬仰，更是觉得荣幸。
　　然而现在，看着他的时候，竟觉得有些心疼。
　　他本应该是这样，安静而满足的，睡在他河北老家的热炕头上，或许怀里还搂着娇美的妻子。
　　却因为宋帝一个比一个无能，他流离颠沛，未曾有过安静而甜美的梦，更是连妻子，儿子都失散流离。
　　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他放在枕旁的手，明明是个七尺男儿，热血汉子，明明胸怀天下，百战名将，却在这一刻，让我想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给他所想要的一切。
　　他不知梦到了什么，脸上竟有了迷蒙的神色，额头更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伸手帮他擦去，却觉得他的脸颊有些滚烫。
　　吓了一跳，生怕他病了，将他的脸轻轻的拍了两下，在他耳旁唤他的名字：鹏举，鹏举？
　　听见他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不可辨识的声音，似是满足至极。
　　往日他都万分警觉的，怎么会这样，喊也喊不醒来？
　　正要更大些声将他喊醒，却看见他的眼珠，快速的转动，脸上的肌肉，更是不受控制的跳动，若说是在做噩梦，怎么会带着些笑意，可若是美梦，又如何露出惊惧万分的神色？
　　最后，他的腿似乎不受控制的弹了数下，我想要将他摇醒，远离梦魇，却不想他的双眼猛的睁开，直愣愣的看着我，没头没脑且斩钉截铁的说了句我也听不明白的话：决不可能！
　　我不明所以，有些担心的问道：“你刚刚梦见什么了？怎么弄得满头大汗？”
　　他心慌意乱的将我伸出想要给他擦汗的手打落，含糊其辞：“没，没什么……”
　　我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再多问，转回头，又拿笔忝了忝磨，一面临帖，一面说道：“睡觉的时候，手不要压着胸口，不然容易做噩梦的。最好的睡姿呢，有人说是朝右侧身睡，有的说是仰躺着睡，有的说是趴着睡，还有的说不用睡，打坐就成。朕只是觉得，睡觉前别想太多，自然就能睡得踏实了！”
　　身后的人全然没声音，我有些诧异，回过头，他竟将外衣都已穿好，被子也已叠得整齐。
　　疑惑不解的问他：“你不睡了么？”
　　他紧紧抿着唇，眉头深蹙，也没看我，只神色不定的看着船篷的布帘。
　　过了一会，似乎是想好了借口，才说道：“臣想起尚有两件事情，没交代给后面尾行的侍卫，想要去……”
　　我不动声色，朝他笑道：“鹏举可是想着，再晚就来不及了，要现在前去？”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你快些去吧，莫耽误了要事！”
　　他连忙侧身而去，掀开船舱的帘幕，不见了踪影。
　　听见他跳下船的声音，我将等在船外的侍卫叫了进来，对他低声道：“邓明，你去跟着岳飞，看看他在做些什么！记得，他功夫很好，你远点跟，别离太近，不要被他发现了！”
　　邓明转身而去，我再次提起笔，继续练我的《真多山游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邓明归来，我已经准备歇息了。
　　在他的帮助下，除了外衣，随口问道：“岳飞今晚在那条船上歇息？”
　　邓明愣了愣，然后答道：“臣见他去了最尾的黄都虞所在的船上。”
　　我嗯了一下，洗漱完毕，在床上躺好，遣退了侍卫。
　　听着船篷上雨滴落下的噗噗声，江水长流，在梦中，也随着江水一同起伏跌宕。
　　第二日一早，太阳尚未升起，只隐隐的看到了一些光，便出发。
　　越往下走，水流的速度就越急，太阳给云映上红色的霞光时，已经到了白帝城了。
　　在白帝城的码头，稍稍停了停，我看了看坐另一条船的岳飞，对他扬眉笑道：“鹏举过来！”
　　他有些迟疑，我收了笑，正色道：“三峡水流湍急，暗礁颇多，若是万一有变，你在旁边，也方便些！”
　　他这才跳了过来。
　　因为赶时间，这次行的都是小船，每条船都是找的走贯了这条路的艄公掌舵，船头船尾各一人。
　　江水在峡谷之间奔腾而去，高山上的白帝城转眼就没了影踪，只剩下清亮的猿啼声。
　　我坐在船中央的船舷旁，看着岸边的奇景，山高不可测，直耸入云，二月的江水尚且碧绿，人夹在峡谷之间，恍若与世隔绝，幽胜之景，一处更胜一处。尚且未能回味，小船就已驶过。
　　忍不住对岳飞叹道：“曾听李太白诗‘早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当时觉得美极，畅快至极，今日一见，方知不过三峡胜景的十分之一！”
　　岳飞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只看着江水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了看他的神色，又想了想，继续说道：“当年刘备白帝城托孤，白白让诸葛老头捡了个便宜！”
　　岳飞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就道：“武侯高风亮节，陛下怎么老头……老头的叫的如此难听……”
　　终于不再走神了么？我在心中笑了笑，装作满不在乎的说道：“怎么你很喜欢诸葛亮么？”
　　他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正色道：“诸葛亮忠之难得，诚信待人，其志向高远，欲龙骧虎视，包括四海，以兴汉室。只可惜活的时间太短了，遗恨渭南。”
　　我撇了撇嘴，不悦道：“诸葛亮算什么，朕看他也很一般！不喜欢！”
　　岳飞微感诧异，随口问道：“那陛下喜欢谁？”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岳飞啊！”
　　话一出口，他猛然呆住，神色有些慌乱，更有些窘迫，过了一会，对我说：“陛下别胡说八道！”
　　我也不去看他，自顾自的说道：“当然是岳飞，朕可没有胡说八道。诸葛亮经营蜀中，数次北伐，军事上数次失利，岳飞可是百战百胜，让敌人望风披靡；诸葛亮辅佐幼主刘禅，结果弄得皇帝辅佐的皇帝胆小懦弱，毫无一用，岳飞辅佐皇帝，可是让皇帝这只落水狗被金兵逼得走投无路之后，终于找到了希望，找到了依靠，敢挺直腰板说话了；说什么诸葛亮才智过人，那是因为张飞，关羽，法正，庞统都没了，就剩他一个，自己打仗不行，还要亲征，最后闹得蜀中无大将。处处被魏将打。岳飞当世，谁能出其左右，麾下更是人才济济，数不胜数；诸葛亮屯田，经营蜀中，人民可有安居乐业？岳飞收复襄——河北，人多归田，不受兵荒之祸；就算是说到忠义，诸葛亮忠的是谁，汉室，皇帝，刘备？岳飞忠的是谁？国家，民族！诸葛亮数次北伐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光复那个早就不存在的汉室，岳飞作战，又为的是什么？为了百姓免受金兵蹂躏之苦，为了将侵略者赶出家门，为了保卫家园！朕喜欢的，当然是岳飞了！而且——”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停，扭头朝他看去，他竟有些痴呆了。
　　朝他一笑，继续说道：“而且，岳飞重情重义，用情专一，智勇双全，文采斐然，武艺卓绝，长得……长得也挺不错，朕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见他不说话，我放下手中的书，笑眯眯的问他道：“鹏举，你觉得朕的话，有没有道理？”
　　他猛然噗通一声跪下，震的船晃了两下，头低的死死的，说出的声音，却有些发颤：“臣……臣不敢……臣惶恐……不胜惶恐……”
　　我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却不料他退后一步，我便扶不到他了。
　　去看他的脸，竟因为我一番话，变得惨白，而身体，却还在不受自己控制的发抖，他是真的，惶恐，而不是，说客套话。
　　心中半晌不是滋味，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别惶恐了，朕不过只是说说而已，起来吧……”
　　他缓缓的站起身，额头竟满是汗。
　　二月，江面上，尚且寒冷，何来的汗呢？
　　随即对岳飞大笑数声，拍了拍自己一旁的位置，对他笑道：“过来坐！”
　　他犹豫片刻，躬身答道：“臣不敢！”
　　我见他如此，强自浮上脸的笑，都快要变成哭了，却仍是笑了笑，转过头去，看一路而过的风景。
　　怎么忽然就生疏了呢？昨日，他都敢先我睡去，今日，却连坐在我身边，都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枷锁？难道就因为我说了句喜欢？可我的的确确的喜欢他啊，往日更过分的话都说过，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也没见他如此生疏。
　　他发怒，他生气，他甚至骂我，都好过他现在，额头冒汗，如临大敌。
　　我以为他至多，不过把我丢到江中，骂我两句痴心妄想。却不想，他竟然对我执起了臣节。
　　水面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已经可以看到江中心的漩涡，和一些露出水面的石头。
　　白色的水鸟停在上面，仔细的啄着自己的羽毛，将本来就白的羽毛，梳理的更加整齐，更加洁白，然后又飞走。
　　两旁的山崖，仿佛想要硬生生的将长江截断一般，艄公的船桨时而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一点，又时而在江中划两下，又时更是换成了竹竿，朝触手可及的山崖石壁撑去，将船撑开。
　　只听得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下，朝前方看去时，竟是一只受了伤的猴子，在江水中挣扎，翻涌，却最终没躲过那些湍急的漩涡，脑袋撞到一块江中的尖石上，脑袋撞得粉碎，红色的血晕开，又瞬间被淹没，连尸首都被卷到江底。
　　艄公在船头喊道：“几位官人留神了，这个地方，俗称鬼见愁，就是连鱼到了这里，也有撞到暗礁而死的！”
　　说毕，又看了岳飞一眼，说道：“这位官人，别站着，快些在赵公子身旁坐下，老汉好掌舵！”
　　我抬头，看着岳飞，岳飞亦看着我，最后依言坐在我身旁。
　　去看前方的江水，却觉得平静无比，似乎并不比刚才的急迫，我定了定神，装作没事人一般，朝岳飞低声笑道：“那江面，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像艄公说的那么险！”
　　岳飞坐的笔直，想了想，大声说道：“听说这种地方，水下的暗礁尤其多，却因其埋在水下，江面上却看不出来，以为无碍，却不知正是因为看起来平静，安详，甚至有些美好，才让人放松警惕，心中松懈，掌舵之人，若稍不留神，不仅船要粉身碎骨，更是会连累船上所坐之人，葬身江底。是以比刚刚那种露在水面上，看得明明白白的礁石，更加可怕！”
　　我轻轻笑了两声，也许有些苦涩吧，谁知道呢？只是不甘心的问道：“鹏举你怎么说的似乎深有心得一般？”
　　岳飞尚未开口，站在船头的艄公就朝岳飞大声道：“这位官人说的一点都不错！可见是个长年走这一路的！”
　　我低头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到了那看似平静的江水中，才知艄公所言不虚，速度比先前快了两倍有余，而且走的路也怪，从江中到江边，又从江边到江中，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就又到了前一段，看得到浪花滚滚，江水澎湃了。
　　艄公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大笑两声，似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随后而来的几条船用力叫道：“过江咯～！”
　　身后跟来的数名艄公跟着一齐高喊，喊完之后，余音不绝，竟唱起歌来，兴许是刚刚真的过于紧张，可怕，唱出的歌词竟也异常露骨，什么哥哥我夜里想妹妹，你何时让我摸上一摸，一个晚上没有你，哥哥心痒身也痒……
　　岳飞坐在一旁，我从未和他一起，听过如此挑逗的歌词，尴尬之余，又有些心跳加速。
　　不自觉的朝他看去，他却面色如常，只看着渐渐开阔的江面，喃喃道：“快到夷陵了！”
　　都过了一整天了么？想起来，似乎我也在半路，吃过干粮了。
　　太阳尚未偏西，有些后悔走水路了，若是走旱路，怎么的也得一二十天才能分道扬镳吧？
　　出了南津关，江面豁然开阔，原本驻守在此的守军，早已撤走，只剩下简易的炮台搭建在山顶上。
　　看见炮台，我感叹万分。
　　西川，总算是平定下来了，落日下的岳飞，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如同苍茫下的雕像一般。
　　在夷陵靠岸，我在夷陵府衙歇脚，岳飞则趁着太阳尚未偏西，要了两匹骏马，水都未喝一口，赶往河北去了。
　　我撑着拐杖，站在夷陵并不开阔的街道上，看着他的马蹄，卷起的烟尘，惆怅万分。
　　今日他那番话，说得明白清楚了吧，再也不会有君臣夜话了么？再也不会有雪山中的相依为命了吧？更不会夜夜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肩膀睡去了吧？
　　江中的水鸟，尚且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肯让其玷污半点，何况是他呢？
　　坐车，马车，宽大，舒适，两名侍卫驾车，几十名骑马，颇为壮观。夷陵城中自然是不可能有这许多马匹，都是从附近的荆州找来的，到了襄阳，更有些马匹，笔直的官道根本望不到边。
　　数日后，便抵达了汴京城。
　　然而到了汴京城的南门，却让我万分诧异。
　　守城门的人，我都一个不认识，而且更让我觉得不好的是，我居然进不了城！
　　坐在马车之中，不用沉思，想都不用想。
　　当我拿出玺印，守城的将领却说我冒充当今皇帝陛下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片刻也未停留，连忙让侍卫掉转马头，朝着城南奔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尚未走出二十里，便听见后面有马蹄声赶来，蹄声踏地，震得地都在响。
　　来的人多！至少不下于两千人！
　　不，还不止！
　　而且，绝对不会是来接我的。若是来接我，就不会一边喊，别怕，别跑，臣等恭迎陛下，一面狂追了。
　　真正来接我的人，此刻应该是下马，跪在地上，更不会带任何兵器。
　　而且，决不会有任何杀气！
　　西川未出变故，倒是京城，起了惊天巨变！

85 兵变[VIP]
　　河南开封城外，一望无际，全是平原。
　　我坐在马车中，再怎么狂奔，都跑不了多远。
　　身后的骑兵来的很快，从听到喊声，到拦下我的马车，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样子。
　　跑不了，索性停下。
　　让侍卫掀开车帘，坐在马车中，看着外面，马蹄扬起的黄尘尚未落下，一个人策马出列。
　　原来是他！
　　呵，我在心中笑了下，暗骂自己的愚蠢。
　　扬了扬眉，对他淡淡笑道：“杜留守这是何意？”
　　杜充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行礼，然后道：“臣等来接陛下回宫！”
　　抬眼看去，来的人，都是杜充的亲信。
　　说的好听，来接。
　　可语气里，半点恭敬都无，手还握着已经出鞘的剑。
　　他身后的士兵，更是没有一个朝我行礼。
　　我紧紧的咬着牙，微微眯了眼，朝他冷笑道：“有你这样接人的么？”
　　杜充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我都没说平身，他竟自行站了起来，带着些威胁的，恶狠狠的语气说道：“自从陛下不在京城，多有变故，臣既为留守，理当保护陛下安全，请陛下随臣回去！”
　　话音刚落，我身边的一个侍卫便已经拔剑出鞘，指着杜充大声喝斥道：“你们想做什么？要造反……？”
　　侍卫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数枚羽箭射成了刺猬，倒在黄土之中。
　　剩下的几十名侍卫立刻将我团团围住，拔剑出鞘。
　　敌众我寡，不做无谓牺牲。
　　我在他们身后，轻轻笑了两声，道：“都让开！杜卿家忠义，为朕射杀内奸，朕当重赏！”
　　一众侍卫回过头来，看着我面面相觑。
　　我对他们悄悄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
　　只听得杜充在外大声笑道：“陛下果然知晓分寸，还请陛下上马，由臣护送回京！”
　　我微微一笑，放下帘子，用着平静的语调，说道：“不必如此费神，朕并不喜欢骑马，还是坐车好了！”
　　坐在车内，我仔细的回想关于杜充的一切。
　　在驻守山东的时候，抗击过金兵，虽说为人有些寡仁少义，可也决不至于投靠金兵。
　　他的部队，一直驻守在京城，我尚未走的时候，更看不出任何差错。
　　而我出门后，却未听到半点风声，我平日里对他，也没有不公之处，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导致目前的局势？还是说，他背后，另有主谋？
　　可是他已经是东京留守，我想不到他的后台会是谁。
　　行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掀开帘子朝外看去，来来往往的士兵更多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马车根本不听，一径到了宫中，过大庆殿，直入禁中。
　　不出所料，禁中的侍卫，自然是全部换了的，甚至连一些太监，都换掉了。
　　看着杜充毫无顾忌的准备闯入禁中，我更是诧异。
　　车驾一直驶入福宁殿才停下，杜充拿剑挑着车帘，对我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陛下，该下车了！”
　　我又怎么可能站的起来？
　　没有说话，四下看去，想了想，问道：“高公公呢？”
　　却冷不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高公公仗着陛下的宠爱，对臣妾不敬，已经被臣妾杖毙！”
　　心中立刻有千万个念头滑过。
　　竟然是她！我原本，一直猜测，会不会是秦桧。
　　千万个没想到，我知道她有找过人，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找上了杜充。
　　吸了两口气，迅速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问道：“秦尚书呢？”
　　只听得皇后冷笑数声，却未说话。
　　车内伸出一只大手，将我领子捉住，拖了出来，然后上下打量数眼，带着不屑的神色，讥讽道：“真不中用！站都站不起来了，还在想你的老相好？”
　　我在心中恨得牙痒痒，却此刻在人手中，只咬紧了牙，不再说话。
　　杜充朝皇后嘿嘿笑了两声，拖着我，将我拖进福宁殿，一直拖到几案前，稍稍长好一些的腿，此刻被碰的生疼，更有些骨头处发出的响声，想必是又错位了。
　　几案前摆着笔和纸，杜充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狠狠的说道：“下诏，传位于太子！”
　　局势已经被人控制住，知道反抗徒然无用，静静的坐在那里，不去理他。
　　杜充的手，猛然揪住我的领子，盯着我的双眼，恶狠狠的咆哮：“别他妈给我装清高！你不写，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写！”
　　我亦看着他，猛然笑了一笑，淡淡的道：“朕从来不受人逼迫，想要朕写这种诏书，下辈子！”
　　话音刚落，便听见空气中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两颊火热，嘴角亦有一股腥甜溢出。
　　抬起手，擦掉嘴角留下的血，看了杜充一眼，缓缓说道：“杜卿，你要知道，关陕十万大军，河东路五万大军，河北路五万精兵，都听朕的号令。你绝不会是韩世忠，岳飞的对手！朕劝你悬崖勒马，迷途知返。朕或许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杜充哈哈大笑，用手捏着我的下颌骨，让我难以说话，盯着我，笑了几声，说道：“他们听得，是你的号令？哈哈，好笑！他们听得，自然是皇帝的号令！你退了位，他们，自然要听新皇帝的号令！”
　　我想说两句话，可下颌骨被他紧紧的捏着，嘴都难以合上，更不用说发声了。只看着他，用着最最不屑，最最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却不想杜充转过头去，对周围的数名士兵说道：“你们出去！让我好好的劝劝皇帝陛下！”
　　几名士兵转身而出，我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看着杜充，杜充亦弯下身子，盯着我，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来，将我嘴角又流下的血拿指头沾了沾，然后将沾了血的手指头，伸到我的口中揩掉，在我耳边，用着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语调，说道：“听说皇帝陛下的味道也不错！你那么相信什么韩世忠，什么岳飞，还有什么秦桧，看来，他们都尝过你的味道了？你若不肯下诏，那臣今天，可也要开荤了！”
　　心中有些惊恐，可知道，万万不能显露出来，故作镇定的伸出手，将他捏住我脸颊的手扯开，淡淡的道：“朕又不是女人，这种话，威胁不了朕！”
　　杜充重重的哼了一声，将我丢开，在殿中走了两步，看样子颇为焦躁。
　　他在焦躁什么？他又在着急什么呢？这样看来，他即便是囚禁了我，逼迫于我，在他自己的心中，也是多少有些不安的吧。
　　我不动声色，静静的观察着他。
　　却见他猛然站住，一把将我从几案旁揪起来，我的腿碰到几案，又是一阵生疼。
　　尚未站稳，便被他推倒在地，他一咬牙，跨坐在我身上，扯住我的领子，拳头捏的紧紧的，低下头，盯着我，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他这哪里是想做什么的样子？
　　我朝他笑了笑，却不想竟又招来两个耳光，脑袋嗡嗡作响，就听见他用着万分怨恨的，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对我吼道：“威胁不了你？反正都是死罪，多一条少一条没分别！”
　　话音落下，我胸前的衣襟，就被撕裂了一块。
　　他似乎对我有着天大的怨恨，似乎竟想用这种方式，来发泄他对我的怨恨一般。
　　微微一笑，不去理会那一声又一声的裂帛之声，自顾自的说道：“你想做的话，随便你，朕说过了，朕又不是女人，朕不在乎！只是——”
　　说毕，我顿了段，看着他的神色，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神情更近乎狞怖。
　　“只是，与皇后私通之罪，朕可酌情处置，谋逆之罪，朕决不姑息！杜卿，朕劝你，趁尚未酿成大错，及时收手！”
　　杜充却不知听到了什么，面目近乎变得扭曲，又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扇来，全然不看地方，扇到我的脑袋上，顺手抓住我的头发，死死的揪住，揪得头皮生疼，将我的头提起，提到他面前。
　　我坐在地上，半边的衣衫，早已被撕裂的，初春的天气，尚冷，心理战中，不能退让。
　　我坦然看着他，微微扬了嘴角。
　　杜充却已经不知为何，眼神更加疯癫，站起身，拖着我的头发，就将我拖到殿中的柱子旁，扯下我的腰带，将我双手扭住，反绑在柱子上，随即双手用力，分开我原本就毫无力气的双腿，扯裂底裤，又露出他自己的那东西。
　　我朝他那里看了一眼，笑了笑：“杜卿，你这是何苦？”
　　小腹上立刻挨了重重一拳，疼得我浑身缩到一起，他自己套-弄着自己，一边弄，一边有些疯魔的吼道：“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我要让她看看，她喜欢的人，是个只会在男人身下承欢的兔爷！他妈B，她居然喜欢个兔爷，她居然喜欢……”
　　我不做声色的看着他，说的那个“他”，是谁？
　　看着他越吼越失去理智，我冷笑数声，盯着他，道：“杜卿，朕可怜你！即便是你今天做了，那也不是你上了朕，而是朕上了你！”
　　杜充已经套-弄得半硬，听到我这话，一拳下来，我胸口猛然受到重击，忍不住便要喷出血来。
　　紧紧抿着唇，将口中的腥甜吞下，然后笑了笑。
　　又是一拳要下来，却不想此刻，竟闯进来一个杜充的亲兵，看了我两眼，居然脸颊发红，对着杜充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异样，有些本该低声说的，却说的高了些。
　　让我听见了几个字：秦桧……求见……
　　杜充看了我两眼，竟眼神中露出如释重负之色来。然而那只是一闪而过，便看见他转过身去，穿好衣衫，大跨步走出了福宁殿，将我独自留在殿中。
　　大殿中空荡荡的，扭过头，朝一旁看去，后面是寝阁，寝阁对面，是我上次，特意为留下岳飞而坐的山河地图。
　　猛然想到他，便万分庆幸，他此刻不在。
　　所以，我再狼狈数倍，也不害怕！
　　他此刻应该已经开赴河北了吧？这么多天了，他已经同金兵交手了么？已经同韩世忠汇合，直取幽燕了么？
　　用着酸麻的手臂，企图将绑着我双手的绳子扯开，可柱子很大，两只手根本无法碰到，而且，腿骨断处，疼得让我额头冒汗。
　　缓缓的往下滑，移动着已经不属于我的双腿，想要坐到地上，缓解双腿的疼痛。
　　然而只滑到柱子的基部，便被底座卡住，动不了了。
　　额头冒出的汗更多，咬着牙，只觉得牙都要咬碎了，还在努力的想要将绑着我手的绳子解开。
　　却冷不丁听见一声颇为急切的呼唤声：陛下！
　　我朝那声音看去，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来了！
　　如此狼狈不堪，且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样子，落入了秦桧的眼中。
　　秦桧上前两步，大惊失色，环顾四周，将殿中的帘幕扯了一块，盖在我身上，又伸出手，将我被绑在柱子上的手解开。
　　手一松开，我活动了活动勒出两条血痕的手腕，在秦桧的帮助下，勉强将下面遮住，架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向前走两步，却不料双腿重新断开，根本无法行走，差点噗通倒地。
　　却听秦桧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他背对着我，将我附在他的背上，低声道：“臣背陛下，到床上歇息！”


　　秦桧行动

　　听到他的话，心中有些感激，低低的嗯了一声，任他将我背到床边，又扶着我躺下，扯过被子，帮我盖好。他看了我半晌，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他恨声道：“杜充老贼，安敢如此！”
　　我笑了笑，道：“既然落在他的手中，只有暂且忍耐了！朕还不信，他真能只手遮天了！”
　　秦桧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叹道：“陛下，臣去打些水来，帮你清洗……”
　　我伸手拉住他，看他那神情，显然以为我被如何如何了！
　　皱了皱眉，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想了想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朕是小腿骨折了！你去帮朕找套衣服来，朕有话要问你！”
　　秦桧四处看了看，最后还是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看了一看，这才转到一旁的隔间，过了片刻，拿来的却不是衣衫，竟是端了一盆水，外带一块帕子来。
　　我心中有些不悦，道：“秦卿你做什么呢？”
　　秦桧却自顾自的将帕子沾了水，又拧干，伸出手，帮我揩嘴角边的血迹。
　　我一个哆嗦，伸手将他手中的帕子抢了，看他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便对他笑道：“秦卿乃是国之重臣，岂可做这些事情？梳洗之事，朕自己来就行了！”
　　秦桧若有所失的站在原地，过了一会，说道：“是臣孟浪了！”
　　说毕，便又转入隔间，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
　　胡乱将嘴角和喷在胸口的血迹擦了两擦，套上衣衫，系好带子，想要走上两步，坐到殿中的椅子上去，却也难以行动。无奈，只得对这殿中的唯一一个人——秦桧笑道：“秦卿，过来扶朕一下！”
　　秦桧站到我身边，伸出手来，以为他要背我，就将手伸出，却不料居然被他横抱于怀，一直抱到远处的椅子上，坐好。
　　我觉得万分别扭，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像个女人一样，被人这样抱来抱去？
　　心中的不快一闪而过，紧接着的，却是更要紧的事情。
　　我直到现在，都还不知，这城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这些都是如何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
　　沉思片刻，抬起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秦桧，笑了笑，道：“会之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吧。朕问你，朕不在的这些天，京城里到底都出了些什么事？”
　　秦桧的脸上，竟隐隐的有失落的神色，张了张口，最终忍不住问道：“陛下难道不问一问，臣是如何得见陛下的么？”
　　我当然想知道，可我却不知他能在我这里呆多长时间。
　　所以，目前只能捡最紧要的，而且，是他最有可能实话实说的事情来问了。
　　我想了想，道：“杜充残暴好杀，朕只是担心，他在城中作乱！”
　　秦桧的眼睛，看向别处，过了片刻，才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道：“陛下走时，任命老贼为东京留守，却不料陛下才走了三日，老贼竟借口宫中来了刺客，闯入禁中，更是借口为了安全，将自己的卫队，也调来守卫宫城。”
　　我一面听他说，一面想。赵氏尚有不少宗亲，难道就任由杜充胡来，没人阻止不成？
　　尚未问及此事，便听秦桧继续说道：“各位王爷不便干政，嘉王曾去找过皇后一次，具体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臣只知道，从此之后，便有些不大对劲起来。”
　　我疑惑道：“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秦桧道：“说不清楚，只是某日夜间，刘尚书曾经来找过微臣一次，说是形势恐怕有变，臣不以为然，只知道，在第二天，便传来了陛下……陛下失踪的消息。”
　　刘尚书，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哪个刘尚书？”
　　秦桧看了我两眼，奇道：“自然是现任的兵部尚书刘光世了！”
　　提起刘光世，我才猛然想起，我临行前，他似乎对我说过，杜充此人不太靠谱，让我莫要任命他为东京留守，难道说，刘光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一些蛛丝马迹了？
　　却听秦桧继续说道：陛下失踪的消息传来后，各种各样的谣言不胫而走。有的说陛下……陛下遇险；有的说陛下遭人暗害；还有的说，陛下看上了不知哪家女子，不爱江山爱美人……
　　还未等秦桧的话说完，我便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咬牙道：“你这个刑部尚书兼开封尹，竟然让这种谣言四处流传？”
　　秦桧偷偷看了看我，隔了半晌没有说话，等我的气渐渐消了，才道：陛下，当时的东京留守是杜充，陛下命臣等都要听他号令。臣，臣即便是想做些什么，上无号令，下有阻碍，杜充老贼还有兵马在手，想抓谁就抓谁。臣一介书生，只能盼望陛下早日回京……
　　说道后来，语气黯然，再也没往下说了。
　　听了他这番话，我心中涌上来一股歉意，这用人不明，以致有今日之失，原本是我的错，我却无端的怪到他的头上。
　　朝他上下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他面色颇为憔悴，眼眶亦有些下陷，且现在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我实在是不应该胡乱责怪与他。
　　却听他的声音又似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竟站起身，跪下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让此等流言辱没陛下清名，让杜充老贼僭越至此，损伤龙体，臣实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我看了他一会，沉默不语，最终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会之起来吧，这一切都是朕无能，怪不得任何人。你继续说，是不是有了朕失踪的消息后，杜充就以东京留守，兵权在握，和皇后里应外合，要立太子为帝了？”
　　秦桧缓缓站起，对我行礼道：“陛下所料半点不错！其实，早在陛下失踪的消息传来第三天，太子监国，皇后已经开始垂帘听政了！”
　　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杜充说，左右都是个死。
　　他与皇后有染，自然是死罪，索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我干掉，拥立幼主。
　　而他，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多半还是因为精锐部队正在关陕河北一带同金兵交战，无暇□顾及朝政。
　　更何况，自开国以来，武将皆不干政。杜充控制了汴京城，控制了新皇帝，就等于控制了天下。
　　到时候，他爱怎么说，就能怎么说，爱怎么做，就能怎么做，只要宰执不对此事做出异议，远在边关的将领，自然会按照枢密院和皇帝的命令行事，不会有异议。
　　可不幸的很，我回来了。
　　而且，当日前去抓我的数千名侍卫，都知道，我还没死！
　　杜充还没那个胆子弑君谋反，所以要逼我下诏，传位于太子，让他或者他的亲信辅政。
　　到了那个时候，已经退位的我，更是任人鱼肉了！
　　微一沉吟，已经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如今京畿附近的兵力，都被杜充所控制。
　　然而这些人中，尚有不少是刘光世的旧部。
　　若是刘光世肯出力的话，我尚且有希望脱困！
　　坐的久了，有些累，拿手支着脑袋，问秦桧道：“秦卿，你能出去么？”
　　秦桧苦笑一声，看了看我，转过身去，隔了半晌，才道：“陛下，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我茫然不解，疑惑道：“知道什么？”
　　秦桧没有说话，只隔了片刻，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我难以琢磨的神色，看了我一会，转过头，淡淡的道：“也没什么，杜充老贼既然能够将臣放进来，自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再放臣出去！别说出宫，臣现在，就算是走出这间房子，都不可能！”
　　说完这句话，似乎为了要证明给我看一般，上前两步，拉开大殿的朱红色漏方格大门，阳光照进来，直射入殿中。连殿外明晃晃的刀枪的影子，也一并射了进来。
　　我果然被软禁了！
　　秦桧跨出一步，被守在门外的军士喝止，却并不理会，朝外跨去，暖日下的刀剑的寒光一闪，一抹红色便随着阳光映进了殿中。
　　我忙在后叫道：“会之进来！”
　　秦桧这才又将大殿的门关上，转身走进来，他的胳膊上，被刀剑划伤的地方，正往外淌血。
　　我想也不想，唰的一声，撕下自己身上的一块布，将他拉到自己身旁，给他将伤口包裹好，皱眉道：“秦卿何必如此？你说什么，朕又不是不信……”
　　秦桧将自己的胳膊，不动声色的缩回去，淡淡的道：“陛下信过臣说的什么？哪一次，陛下不是对臣提防了又提防，怀疑再三，就算是臣将心都挖给陛下，陛下还不是一样当臣送上的是狼心狗肺丢在地上不看第二眼？”
　　我张了张口，他似乎全说中了，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
　　却听他继续说道：“杜充儃政，满朝文武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无一人敢言。就连陛下平日宠信的赵鼎，李若水，赵明诚等人，哪一个不是噤若寒蝉，生怕新帝登基后，拿他们开刀！陛下回宫，又有哪一个敢来探望陛下？臣押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冒死胁迫杜充老贼，这才得以见陛下一面。可陛下，却仍然不信臣！”
　　我强自分辩道：“朕决没有……”
　　秦桧却毫不退让，上前一步，直逼着我，有些压抑的，愤怒的声音颤声说道：“陛下有！陛下宁可让那老贼如此羞辱，甚至得逞，都不肯让臣搀扶半下！臣就真的，这么让陛下讨厌，这么让陛下厌恶？”
　　我听他如此说，脑袋被他这番话所震，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愣愣的看着他。
　　他的脸色此刻白的吓人，身形更是消瘦，紫红色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而他的神情，眉头紧蹙，目光逼人，却又深沉无比。
　　我喃喃道：“会之，朕不明白，你，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秦桧死死的盯了我半晌，惨淡一笑，缓缓摇头道：“陛下何等聪明之人，平日洞若观火，竟会说不明白？看来，陛下是真的，恨臣，恨到了骨子里……臣，臣说明白了，也是自讨没趣……”
　　我算是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刚想开口，岔开话题，却听他长叹了口气，看着殿内的摆的一只一米来长的白瓷侍女花瓶，喃喃道：“臣今日，恐怕是难逃一死，说不说，都是死……那不妨，也让陛下更厌恶臣一些好了！臣自从靖康年间，见了陛下在雪地中昏迷醒来的样子，就再也没有忘记过陛下……”
　　我觉得，有道雷从天上劈过，正好劈中我。
　　想让他停下，别继续往下再来这一套了，却也不知该如何张口。
　　只看见他转回头来，深深的看着我。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慌，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屋顶的大梁上，黑影摇晃。
　　却听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失落中，带着些绝望：“陛下，臣为陛下，劳心劳力，更不知能否活着出去。若陛下心中，怜臣勤勉，至少在这两天，陛下需要人服侍却找不到人的时候，别再拒臣于千里之外，臣……臣每每对陛下一腔热血，可却只得陛下冷眼相待。臣，心里难受……”
　　听到这种语气，这种语调，我心中一动。
　　转头朝他看去，他的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盯着我，其中却似乎有不知多少隐痛。
　　我只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想到了自己。
　　我何尝不是一样？最后呢？断了两条腿，被人囚禁，早不保夕，换来的，不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么？
　　在这一刻，我与秦桧，竟同病相怜。
　　有些落寞，更有些不甘。
　　伸出手，拍了拍秦桧的肩膀，叹道：“会之，朕知道你对朕忠心！只是朕，朕并不喜欢……不喜欢男人……你今日冒死前来探望朕，朕心中感激，决不会忘！”
　　秦桧笑了笑，不置可否，只伸出手，环过我的腰，将我扶起，道：“陛下奔波了这大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我当然无法入睡，坐在床沿上，我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我要想办法！
　　却听秦桧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我脱口而出：“朕在想一个人，他此刻在做什么，会在哪里？朕的腿断了，你是文官，不习武艺，若是他在此处，能同朕联系上，就可另当别论了……”
　　秦桧幽幽的声音响起：“陛下可是在想岳飞？”
　　我猛然抬头，看着房梁，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朕在想刘光世这个喜欢看好戏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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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果真有人！
　　而且，如果没猜错，十之八九，是刘光世的人！
　　我一直在殿中，有没人进出，我还是很清楚的，这就是说，所有的事情，从杜充到秦桧，上面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了，听得明明白白了？
　　装作不经意的把手搭在秦桧的肩上，叹了口气，道：“爱卿，朕问你，刘光世在什么地方？”
　　秦桧摇头，弯下腰，帮我把靴子脱了，行动间，断骨处弄得我额头直冒冷汗。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却只说道：“陛下早些歇息吧，陛下今日不肯答应他退位，他定然不会干休，不知到何时，就会来为难陛下，更不知，不知要如何为难。陛下须养足精神，才好与他周旋！”
　　我不语，思索了一会，猛然抬眼，问道：“枢密院副使张叔夜呢？”
　　秦桧一面将被子帮我盖好，一面道：“张枢密在听闻陛下失踪，杜充僭越的时候，原本有病的他，当夜忧愤而亡。”
　　自嘲一笑，早就觉得张叔夜年纪大了，并不适合这个职位，却一直顾及情面，没去动他，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一命呜呼！
　　咬牙不语，过了一会，抬起头来，看着秦桧，问道：“秦卿，依你看，如今事，该当如何？”
　　秦桧看着我，并未说话，只能看见他眉头抖动，缓缓的跪下，叩头道：“臣不敢说！”
　　我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温言道：“你说罢，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秦桧抬头看着我，道：“臣以为，陛下不妨下诏传位！”
　　我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亦看着我，若是没人送消息出去，我这诏书，是万万不能写。
　　不过，若是有人能够送消息，从这里到河北，不过就三四填的路程，十日之内，岳飞定然可以赶到！
　　我只需拖延十日。
　　但愿我没猜错梁上的那个人的身份！
　　想了想，对秦桧一笑，道：“秦卿，你尚且能动，你去跟门口的侍卫说，朕要见杜充！”
　　秦桧浑身一震，呆呆的看着我，眼中竟有了两份欣喜之色，颤声道：“陛下，你……你真的愿意？”
　　我扬了扬眉，坦然一笑：“权宜之计，有何不可！”
　　秦桧大喜，我看见他竟有些反常，颇为疑惑，难道说，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劝我退位？
　　淡淡的开口：“秦卿，你听说朕要见杜充，这么高兴做什么？”
　　秦桧丝毫不掩饰他的欣喜之情，竟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叹道：“往日臣说什么，陛下总是不准！今日，陛下总算是肯听臣劝一回！”
　　我不做声色的扯开他的手，不紧不慢的说道：“朕往日不明爱卿忠义，直到今日才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朕虽不好男风，但卿家一片心意，朕也不会任意践踏！”
　　秦桧听了，低下头，半晌不语。
　　我朝他微微一笑，道：“爱卿，还不快些去帮朕把杜充喊来？”
　　秦桧抬起眼，看了我两眼，转身而去，拉开殿门，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两句后，便转回身，坐在我身边。
　　我亦静静的，挺直的坐着，等候杜充的到来。
　　填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殿中依照往常一样，点满了蜡烛，点蜡烛的宫人刚退下，杜充就跨进了大殿。
　　进了殿，也不再行礼，大大咧咧的坐在我面前，先是对秦桧上下打量了数眼，露出一个有些鄙夷的笑容，随即看向我，道：“陛下想通了？”
　　我未去理他这句话，自顾自的看着殿外。
　　在这种时候，我应该全神贯注的对付杜充，可是我却有些走神。
　　猛然就想到那年，岳飞回来，我亦是在这里，看着填空飘下的雪，看着他站在殿中，神采飞扬，指点江山。
　　江山，究竟是什么？
　　却听杜充的声音有些怒气，更有些不耐烦：“陛下看来还没想好，那等你想好了再知会臣！”
　　说毕，便要站起身。
　　心中有些苦涩，对着杜充微微一笑，道：“爱卿何必着急？君臣夜话，有的是时间！只是内容涉及皇室丑闻，朕不希望有别人听见！爱卿想必你也不希望吧！”
　　杜充愣了愣，重新坐下，瞪着我，道：“陛下此话是何意？”
　　我朝一旁的秦桧看了一眼，坦然道：“不为别的，朕身为皇帝，想保一个人的命，你让秦桧出去，让他回自己的家去，朕才有兴趣同你谈，否则，朕宁可死，也绝不会依你所言！”
　　杜充这次倒是吃惊不小，随即哈哈大笑，大声道：“想不到陛下竟是个多情种子，原来外面的传闻是真的！”
　　我不做声色，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杜卿家你不也一样么？为了一个女人，居然敢弑君谋逆，不惜任人唾骂千载万世！”
　　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杜充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跳了一跳。
　　秦桧的脚步声，在静谧的殿中响起，到了殿门，他猛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颇为复杂，我看不明白。
　　直到秦桧的影子，消失不见，我才又看向杜充，对他道：“你让秦桧来劝朕退位，算是找对人了！你去拿纸笔来，朕写传位诏书，明日早朝，由你宣读！后日，朕就行禅位之礼！”
　　杜充冷笑一声，将一叠纸甩到我面前，恨声道：“后日？陛下，就明日！”
　　他没有反驳我的前半句，看来，我是猜对了。
　　我将那叠纸一张张的收好，握起笔，不紧不慢道：“杜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日宣诏，明日礼成，你真的想让填下人都知道，你带兵逼宫么？”
　　杜充一愣，不来答话，我一面写着诏书，一面不紧不慢的问道：“朕的皇后，味道还不错罢？”
　　偷偷去瞧他，只看见他的拳头握紧，却又慢慢松开，随即拍了拍我的肩，大声笑道：“很好，她对我百依百顺，无所不从，在床上更是曲意逢……”
　　我原本以为听到这些的时候，心中应该会很平静，可是却并非我所想的那样。
　　闭上眼片刻，再次睁开，打断他的话，道：“朕的诏书已经写好，你拿去吧！只是，朕今填，想要好好休息，不见任何人！”
　　杜充接过我盖了皇帝行宝玺印的诏书，看了两遍，放在怀中，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两眼，道：“陛下最好别耍什么花招，你要知道，有这份手诏在，即便没有禅位大礼，我一样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太子扶上帝位！”
　　我紧闭了唇，不愿在同他多说半句话。
　　杜充走出殿外，大殿的门，再次缓缓的关上。
　　关上的时候，风带过，将殿中的蜡烛，尽数吹灭。
　　知道听得杜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抬起头，朝房梁上低声笑道：“还不出来？”
　　一个影子跃然而下，一身白衣，腰间系着淡绿色的翡翠玉腰带，借着白衣反射出的夜光，我还是能够看到这人正有些颇为惶恐的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看着他，白的衣服，容易弄脏，他却还喜欢穿。
　　比如，现在他的样子，看起来就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几条明显的灰印子映在白袍上，很影响视觉感官。
　　对着他笑了笑，寒了脸，道：“你还真敢看！朕的寝宫，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刘光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都有些发抖，连连磕头道：“陛下……陛下，臣，什么也没看见，臣……臣那个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哦，不对，臣……臣不是，臣该死，臣不该一不小心，看到些不该看的，听到些不该听的，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我哈哈笑了两声，对他道：“朕若真想给你找麻烦，刚刚秦桧在这里的时候，就揭穿你了！”
　　刘光世这才站起来，笑嘻嘻的看着我，刷的一声张开扇子，笑道：“臣知道陛下宽厚仁慈，心胸宽广，决不会为了那些无聊的人，同臣计较！”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真是处乱不惊的了。
　　对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刘光世毫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我的旁边。
　　我看了他许久，想要给他一拳，伸出手去，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当日朕出征，你曾劝我，杜充不宜为留守，朕却因为西川之事，对你心怀芥蒂，对你的忠诚肺腑之言，置之脑后，以致有今日之祸，到了现在，真是追悔莫及！”
　　刘光世亦看着我，颇为动容，伸出手，将我的手背拍了拍，随即搂住我的肩膀，锤了一拳，笑道：“陛下还真是爽快人，君臣无狱，往日的事情，到了现在，也不必再说了！只说以后罢！陛下打算怎么做？”
　　我想了想，道：“朕刚刚已经考虑过了，若是你能出城，将朕被困的消息，告诉岳飞，让他发兵前来救援，定然无虞！”
　　刘光世点了点头，道：“臣早就在杜充军中，安插有亲信，若非如此，更不能得知陛下回京的消息，预先埋伏在房梁上以备不测！只是，岳帅他正在同金兵交战，若是调兵回来……”
　　我闭了眼，半晌不语，过了一会，才道：“这只能让他自己斟酌了！现在又更要紧的事情，你会接骨么？”
　　刘光世大言不惭：“那是自然，军中长大，包扎个伤口，接个骨头什么的，易如反掌……”
　　一面说，一面就把我的小腿抱在怀中，一手捉住上端，一手捉住下端，用力往中间一合。
　　剧痛猛然袭来，忍不住哎哟一声叫出来，浑身都在颤抖，直冒冷汗。
　　刘光世却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作出判断：“嗯，看来是断了！”
　　我朝他恨声道：“刘光世你TM别装，公报私仇来着吧？朕早就跟你说过，是断了！”
　　刘光世慌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惊慌道：“那个……臣忘了……忘了……”
　　说毕，又将小腿的两端往外拉了拉，疼痛稍减。
　　最后，我双腿都重新抹上了活血消肿的药膏，又重新绑好早已被杜充弄散的夹板，躺在床上，微闭着眼，问道：“光世，杜充所辖的部队中，有多少人肯真的跟他干？”
　　刘光世翻了个身，道：“能有几个？杜充那一套，无非就是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外加美女的。他能给的，难道陛下不能给？更何况，他还名不正言不顺，关陕，河东，河北路，随便那路大军回来，他们还不都得乖乖降了？到时候有人说不定还会主动倒戈，保护陛下以图戴罪立功！”
　　听他如此说，我心中安定不少，看了看他，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道：“光世，你换个地睡吧，朕是不介意你睡这里，只是若万一传了出去，说夜宿龙床，名声不太好！”
　　刘光世死死的揪住床头，道：“陛下，求你了，梁上是在太硬，又冷，臣真的怕在那里睡着了掉下来，摔伤了倒没什么，就怕误了陛下的大事！这房子里就一张床，臣卯时出发，还要连夜赶路，估计到河北，三填三夜都不能合眼，陛下开恩，就让臣舒舒服服的睡半夜吧！”
　　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只是，我却无论如何也合不上眼，脑袋中反复的推敲着，刚刚和刘光世商定的计划。
　　直到每一条都毫无漏洞，直到刘光世一跃而起，双目发亮，精神焕发的一身黑衣站在我面前。
　　伸出手，紧紧的握了刘光世的手掌。
　　他的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对我跪下，神色凝重：“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将消息送到！”
　　我点了点头，解下一直挂在腰间，从未丢掉过的那半枚玉佩，交到刘光世手中，对他说道：“将这个交给岳飞，告诉他，朕等他！”
　　刘光世收了玉佩，放入怀中，藏到了窗边的角落中。
　　我与他对望一眼，随即，朝着门外大喊：“来人！朕有要事！”
　　两名兵士将殿门打开，借着月光，我看见他们两个互望一眼，犹豫片刻，便朝我跪下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微微昂着头，对他们两个说道：“去叫杜充来，告诉他，朕做了一个梦，改变了主意，今日禅位！”
　　夜色尚黑，我坐在銮驾中，身穿冠冕，朝大庆典行去。
　　身边的押送我的兵士，全都是杜充的心腹，杜充怕我半路出变故，是以守卫尤重。
　　刘光世应该能趁着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福宁殿，溜出禁中，甚至出城吧……
　　北门的守军，正是受过他恩惠的亲信。
　　早朝，朝霞的光，映进大庆典中。
　　红的墙，金色的琉璃瓦，尽显庄严。
　　来上朝的人，寥寥数人，不是杜充的亲信，就是皇后的亲戚。
　　我会好好的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一个都不会漏掉！
　　才满十一岁的太子，一双大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恐，回头看看杜充，又看看我，最后，看了看隔着帘子的皇后，低声说了句：“娘，我怕……”
　　我冷笑一声，泠然道：“怕什么？不许怕！”
　　太子竟被我吓的哭了起来。
　　暗暗的握了拳头，咬着牙，却听杜充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吉时到～！”

　　永镇幽云[VIP]

　　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太监，拿着我昨夜写的诏书，拉长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朕以寡昧之资，承傅序之体，比者胡虏侵陵，边陲不安，西川复叛，无辜之人，肝脑涂地，朕之子民，皆尽艰难。上畏天戒，下失生灵，发于至诚，匪由勒请，退避大位，传于眇躬……”
　　大殿之上，一片肃静，杜充一脸志得意满。
　　直到诏书念完，我被一旁的侍卫架起，站到一边，朝着双腿还在发颤的坐在龙椅上的太子，行了礼。
　　礼毕，转身而回，被架到了龙德宫。
　　独自坐在殿中，环顾四周，门口有守卫，殿中仅留着一个小太监伺候。
　　这里是我以前软禁赵佶的地方，没有想到，竟然有一天，我也会被软禁于此。
　　天黑，天亮，我在心中暗暗的计算时间。
　　刘光世到达河北岳飞所在处，最快三天就能到，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说，星夜兼程。
　　而岳飞若是一得到消息，立刻回救，最快也就四五天。
　　已经过了一天，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命，不要让在岳飞来之前，我横尸殿中。
　　偶尔夜间，靠在门栏上，会听到守卫们的谈话。
　　听到他们的谈话，我知道，杜充越来越不顾忌了，和皇后私通的事情，竟然已经传到了守卫耳中，而且还成为他们茶余饭后夜间职守时打发无聊时光的谈资。内容不堪入目，还提到了我这个太上皇。
　　我会好好的记住这一切，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第五天的时候，我很意外的，看见了秦桧的影子，他穿着一身青色的便服，跟在杜充的身边。
　　我学着被自己干掉的老爹的样子，拿着支鼠须笔在勾仕女图。
　　杜充站在门口，看着我不屑的笑了两声，道：“太上皇还真是好兴致！”
　　没有去回答他的话，一笔稳稳地落下，直到将那位仕女纤细而圆润的手指勾完，才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问道：“才这么两天，就等不及看我死了？”
　　杜充随意找了个椅子，坐在我面前，更是丝毫没有任何顾忌的，翘起了一只腿，架在凳子上，一手抚着膝，说：“哪里能这么早呢？我知道太上皇在等什么，无非就是期望你的退位诏书到了河北，有人能够识破其中的猫腻，前来救你！只可惜，我早有预料，昨日收到北方的飞鸽传书，河北的岳飞，河东的韩世忠，竟主动出击，妄图奇袭幽云。我早已令枢密院的下了死命令，让他们与金兵交战，敢退者，斩！太上皇退位的当日，我便又让新皇帝下了圣旨，督促其进兵！”
　　听到这种消息，心头没有丝毫烦躁，是不可能的，将焦虑压下，继续勾我的仕女纱衣。笔依然不能抖，一抖就会被他看出来。尽量的，忘记一切，将这一笔勾得圆滑，有力。
　　就听得杜充说道：“太上皇还真是一点都不着急么？”
　　我扬了扬眉，对他淡淡的道：“朕急什么？你做的不错，继续做就是！”
　　杜充勃然变色，霍然站起身来，看样子就想上前给我一拳。
　　却听得秦桧轻轻咳了两声，对杜充道：“杜相公，你我之间的协议，可别忘了！”
　　杜充愤恨的看了我一眼，甩袖而去。
　　他一离开，秦桧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想说句话，却似乎难以成声，最后哽咽道：“陛下瘦了……”
　　我嗯了一声，让一旁的小太监退下，看着秦桧，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才叹道：“会之，朕已经退位，不必称呼陛下了！”
　　秦桧依旧看着我，过了片刻，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纸油包，打开，递到我面前。
　　是烤羊肉，热乎，香气四溢，对于我这个饿了很久的人，十分有诱惑力。
　　不过我还是等了等，没去伸手抢过来狼吞虎咽，只看着他。
　　他上前一步，靠近我的耳朵，低声道：“陛下不必过于担忧，臣已经派心腹出城，告知诸路大军，京中兵变之事！陛下只需耐心等待……”
　　我闭了眼，过了一会，睁开，见秦桧正愣愣的看着我。他离我很近，可以看得见，他的喉头，上下抖动不停，不知是因为心神激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叹了口气，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户尚未关上，正是春光明媚之际，桃花四处纷飞。
　　想了想，问秦桧道：“你和杜充，有什么协议？”
　　秦桧没有回答，只是劝道：“陛下先吃了东西，再说别的罢！”
　　我依旧没有动，秦桧手上，有什么东西，是杜充想要的呢？不得而知。
　　接过他递到面前的油包，用手拈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美味，鲜嫩。
　　将羊肉吃的干干净净，顺手用他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将手帕还给他，扭过头，低声道：“你走罢！”
　　秦桧叹了口气，向门口处走了两步，却猛然转身，朝我疾步走来，捉着我的肩，用压低的声音问道：“陛下想不想跟臣走？”
　　我轻轻将他放在我肩头的手拉开，惨然一笑：“我断了两条腿的人，能走到什么地方去？城中全都是杜充的人马，宫中更是如此，凭你一个文官，我走不出去的。你在这种时候肯来看我，我心中感激，不会忘记！你去吧！”
　　秦桧却并未如我所说，转身离去，而是将拳头捏住，最后松开，决然道：“陛下，你可知，如果今夜不走，你……你就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只要你点一下头，臣一定可以将你接出皇宫！”
　　我微微一笑，看着他，淡淡的道：“在朕身边，你也安插了人？”
　　秦桧呆了一呆，然后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自嘲一笑，还以为自己有多精明，连自己身边，那些人是谁的亲信，都不知道。
　　秦桧上前一步，道：“陛下，臣知不该妄自揣测陛下圣意，只是臣这样做，无非是想更亲近陛下罢了！臣刚刚来的时候，偷听见杜充与皇后密谋，说陛下不能久留，今夜他们就会动手，陛下在宫中，这个样子，如何抵挡？若陛下信得过臣，就跟臣走！虽不能出城，可出宫决无问题！”
　　我迟疑了片刻，问道：“出宫之后，何处藏身？”
　　秦桧急道：“何处都可！陛下可暂住在臣的府上，委屈数日，等到勤王大军到来，再一雪前耻！”
　　我不说话，却只见秦桧跪在地上，对我行了大礼，然后抬头，神色郑重的说道：“事到如今，还请陛下信臣一次！否则，悔之晚矣！”
　　缓缓的摇了摇头，看着窗外，落英缤纷。
　　听见背后的人，呼吸有些急促，转过头，神色更是焦急万分。
　　我坐直了身子，将落进来的一片桃花花瓣抚落，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信你！”
　　秦桧大喜，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竟说不出话。
　　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开，继续说道：“但是我不会走，至少，今天不会！”
　　面前的人，猛然愣住，看着我，眼中闪出寒意。
　　我亦没有说话，我在等人，他一定会来，若是他来时，见我住在秦桧家中，会如何想？
　　却听的耳旁传来数声冷笑声，秦桧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陛下以为，岳飞会回来么？”
　　我没有说话，却只听得秦桧继续说道：“陛下不知外面的情况，朝廷早已下旨，封岳飞为开府仪同三司，若他夺得幽云，便封为武灵王，永镇幽云！”
　　淡淡一笑，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秦桧恨声道：“不是？臣看他就是！陛下若不信，就走着瞧罢！只是臣恐怕陛下不听臣今日肺腑忠言，根本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微微一笑，却听秦桧说道：“陛下对身边的人，毫不防范，今日陛下宠幸岳飞，以为他忠义，却不知他根本就是在利用陛下往上爬而已！就如同当日，陛下宠爱吴昭容，却根本不知她又背着陛下，做了些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一凛，看向秦桧。
　　他正毫不示弱的看着我，对我冷笑道：“陛下以为，臣拿什么来同杜充谈协议，拿什么来要挟杜充，让他带臣来见陛下？”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一直疑心的问题。
　　却听秦桧哼了一声，自顾自的在我面前坐下，道：“陛下还记得当日，让臣去审吴昭容宫女的事情罢？”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让他将那名宫女灭口的。
　　秦桧继续说道：“陛下可又知道，今日之祸，从何而起？”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桧，却听秦桧冷笑道：“不错！就是陛下的爱妃，吴昭容引起的！当日，与吴昭容私通的男子，就是杜充！”
　　一时心中大乱，我一直以为，杜充他是要权位，要富贵。
　　却听秦桧道：“陛下，杜充他根本就疯了！若是臣所料不错，他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夺权，他只是为了报复当日皇后将他心爱的女人杖责而死，报复陛下抢了他心爱的女人！”
　　我缓缓的抬起头，看着秦桧，不可置信，我不相信，竟会有这种事情！
　　秦桧逼近一步，道：“杜充为什么会对臣的要求，一概答应？因为臣手上，有吴昭容的遗书！臣本来不想提及此事，惹陛下伤心，只是臣想奉劝陛下一句，别太相信人，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以前有吴昭容，现在又是岳飞，陛下，你还执迷不悔么？”
　　我刚想开口，反驳秦桧，却听见原本紧闭的门，哗啦一声被撞开，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手握着剑柄，盯着秦桧，冷笑一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压着怒气，低声道：“拿来！”
　　秦桧犹豫片刻，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还未递出，便被杜充夺手抢过。
　　杜充一抢到信，便迫不及待的将其展开，我坐在一旁，静静的观察他的神色。看来，我这次，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杜充先是双眼放光，可后来，这欣喜的光，就渐渐的，变得怨恨，毒辣起来，目光从信的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最后勃然而怒，将吴昭容的遗书，撕得粉碎，上前揪住秦桧的领子，咬牙道：“这不是！说，这不是她的遗书！”
　　秦桧面不改色，看了我一眼，淡淡的道：“你若不信，现在杀了我好了！”
　　杜充重重的哼了一声，将秦桧甩开，随即上前一步，对着我目露凶光，紧紧捏着拳头，牙帮子被他咬的咯咯作响，随即，只听见刷的一声，他握着剑鞘的手，将剑拔出，直指着我。
　　那封遗书，究竟写了什么？
　　我不得而知，只是，我看杜充的神情，他似乎更恨我了些。
　　他的剑，就架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剑柄，带着微颤。
　　听见他颇为失去理智的怒吼声：“杀了你？便宜你了！老子要把你，也活活打死！把你们都活活打死！”
　　说毕，一脚上来，将我跺倒在地。
　　紧跟着，小腹处便挨了重重一脚，疼的浑身痉挛。
　　眼看着一脚又要下来，一个影子飞身扑上来，将我护住，替我生生的挨了一脚，扭过头，却是秦桧护在我身前。
　　他被杜充一脚下来，唇角溢出血来，咳了两声，刚想要张口，就被杜充一脚踢飞，撞到桌子，将桌子撞得粉碎。
　　看见秦桧倒在地上，我有些后悔，刚刚没听他的话，跟他逃走。
　　然而现在却晚了，杜充拔出剑来，朝我身上就是横抽两下，面容扭曲，恨声道：“看来老子以前准备给你一杯毒酒了事，还真是便宜了你！老子要一刀一刀的，把你的肉割下来喂狗!”
　　说毕，寒光一闪，我勉力在地上滚了一滚避过，手走的慢了，左手小指断了一根，血直喷而出。
　　杜充毫不停留，朝我走两步，用脚踏着我，森然道：“今天，就先剁了你一只手！”
　　话音落下，寒光闪动，我被他死死的踏住手臂，无处躲闪，心中真的害怕起来，眼看着剑光落下，我一条手臂不保。
　　却听见破空噗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枚羽箭，从我面前飞过，直射向杜充的手腕。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杜充手腕一动，竟然能够躲过。
　　我认得那枚羽箭，自然认得，在这批箭送去之前，我还亲自见过。
　　是他来了么？
　　我朝羽箭来处看去，却还未等我扭转过头，就听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烟雾弥漫。
　　见烟雾散开，立刻忍着疼，在殿中的地上滚了两下，离杜充远了些，滚动尚未停下，就被一只手臂捞起，嘴巴也随即被捂上，被人带着，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
　　心中疑惑，却听得紧跟着，一个声音破窗而出，更有数声咳嗽，大概是被烟呛得。
　　我也被呛的想咳，却听见杜充的声音响起：“跳窗跑了，朝东边追！”
　　被捂着的嘴巴，此刻才缓缓放开，耳旁有个人的声音，低低的响起：“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听到声音，心凉了半截，原来，并不是岳飞。
　　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想要问上一问，却听他说道：“这里不能久留，快走！”
　　点了点头，伏在他背上，这才留意到，原来刚刚躲的地方，是我的床底。
　　见他随手就将杜充留下看守此处的两个守卫料理了，手法异常熟悉，这套路子，岳飞也曾教过我的，只是，我到现在，还未学会。
　　回头看着殿中，秦桧尚嘴角有血，倒在地上，愣愣的看着我。
　　有些迟疑，却见秦桧笑了一笑，低声道：“陛下快走罢，臣自能脱身！”
　　我一咬牙，不再去理会他。
　　杜充要杀的人是我，不是他，若是他还能活着，我以后，会补偿他今日舍身救我。
　　被那个浑身黑衣的人带着，在宫中行走，他极为机警，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躲过。
　　只听的宫中的声音越来越大，士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重，越来越多，我见只有他一个人，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小声问道：“你，能带我出去么？”
　　背着我的人并未说话，只点了点头，过了一会，躲过疾奔而过的士兵，才低声道：“陛下放心，岳家背嵬军，从不失手！”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一喜，岳飞的部队，竟来得这么快么？
　　没再多问，被他背着，到了宫中的西门处，那里还有四五个同样装束的人等在暗处，我尚未奔到，就看见数枚羽箭射出，守在城楼上的士兵应弦而倒，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布带，将我绑在他背上，另外两人分立左右，铁钩朝城楼上抛去，随即身子离地，几个起落间，已经上了城墙。
　　回头望了宫中一眼，想了想，忍不住道：“你们能再进去一趟，帮我救个人出来么？”
　　背我出来的人道：“陛下尽管吩咐，救谁？”
　　我有些难以开口，最后一咬牙，道：“去看看，就是刚刚与我在一起的那个人，若是他已经脱险，就不必救了！”
　　那人将绑住我的布带松开，将我交给另外一名黑衣人，而话没说，便从新跃下宫墙，闪身不见。
　　我亦跟着另外两人，被他们背着，落下宫墙，终于出了皇宫。
　　皇宫西门外的街道，行人稀少，一落地，便也有两名黑衣人出现，互相打了个手势，便毫不犹豫的带着我，跳进了坐落在这条街上的，我赐给岳飞的宅子中。
　　岳府的人，只有岳飞的老妈和他儿子。
　　送来的丫鬟，仆役虽多，可被他老妈也还给了我，只留下两个丫鬟照料看管，一名仆役打杂。
　　宅子虽然不大，但里面只住了五六个人，便有些空。
　　此刻只看到不远处，房中的灯火幽黄，根本看不到人。
　　背着我的那名黑衣人低声问道：“陛下，躲哪里？”
　　我微微一愣，却听另一名跟在身旁的人说道：“岳帅说，他家里，陛下最熟悉，让我等救出陛下，就藏身他家！”
　　听到这句话，我有些哭笑不得，的确，这里是我设计建的，一砖一瓦，我都清清楚楚，对这里，比对皇宫还熟。而且，他似乎很清楚我会在这里，建一些藏身之所一般。
　　只是，那个藏身之所，却有些难以说出口。
　　当时，我绝对没有想过，要拿来做这个用……
　　然而，尚未开口，就听见一个声音说道：“不行！这里危险！”
　　回过头去，竟是秦桧，站在我的背后。
　　他嘴角的血尚未揩掉，看着我，微微昂头，断然道：“陛下逃走，杜充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这里！一个老婆子，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能挡得住什么？”
　　他这句话一说，在周围的数十名黑衣人，都对他怒目相视，有的甚至握紧了拳。
　　秦桧丝毫不去理会，只看着我，道：“事到如今，陛下还不信我么?若是早听臣言，何须断掉一根手指？臣早就安排好一切，岂非比仓促之间寻找藏身之所来得妥当？”
　　我沉思片刻，对秦桧微微一笑：“秦卿，朕把命，压在你身上了！”
　　才刚跳出岳飞的后墙，就听见前门闹哄哄的脚步声，马蹄声。
　　更有杜充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刚刚有刺杀太上皇的金兵奸细躲进此处，给我仔细的搜！搜不到就把墙拆了！”
　　呆在秦桧家的暗室中，看着身边站着的十一名黑衣兵士。
　　有的还很年轻，面庞稚嫩，我一个个的问过名字，最终，忍不住问道：“岳飞呢？”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救我出来的那名军士唤作阿大答道：“岳帅正同金兵交战……”
　　心凉了一半，不甘心的问道：“那他可知，朕的处境？”
　　阿大道：“这……臣等不清楚。臣等只是奉命行事，要两日之内赶到京城，到了京城郊外，才能拆开岳帅下的命令。直到今日黄昏时分，才知道陛下被困皇宫，我等此次的任务，原来是营救陛下。”
　　我想了想，问道：“那河北的军队中，是没有人知道朕退位的事情了？”
　　阿大道：“我等回来的时候，并不知此事！”
　　看来，他真的，没准备回来。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那岳飞可有交代过，你们将我救出之后，做些什么？”
　　众人一起摇头，只说道：“岳帅让我等听陛下调遣，不得有违。”
　　十一个人！他只送进来十一个人，让我解决兵变么？
　　刘光世星夜兼程，我的退位诏书，就换来十一个人！
　　过了半晌，才道：“你们下去吧，朕累了，想歇息歇息！”
　　喝了秦桧送来的茶，愣愣的坐在椅子上。却听秦桧在一旁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陛下，这就是你信任的岳飞，干的事情！”
　　我紧紧闭了唇，没有说话。
　　却听秦桧继续说道：“看来，还是武灵王，永镇幽云，对他的诱惑更大一些！陛下对他再好，也决不可能，把幽云当做封地，送给他罢？”
　　啪的一声，手中的茶杯，被捏的粉碎，尚未喝完的茶水，溅了我一身。
　　我对秦桧，怒目相视。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对我行了个礼，然后道：“不早了，臣先行告退！”

　千里迢迢一心系[VIP]

　　睡到半夜的时候，醒来过一次，室中一支蜡烛摇晃，我尚未睡好，便又合上了眼，继续睡。
　　半梦半醒，听见有脚步声，朝我走来。
　　值夜的有三个人，两名站在我床边不远处，还有一名却借着床帐的掩护，躲在其后。
　　尚未开口问进来的人是谁，却听见站在我身旁值夜的人低声说道：已经睡熟了。
　　心中一个大大的问号，若是换班，何须说我是否睡熟？
　　警觉起来，却不料过了一会，原本守在我身旁值夜的人径直出去了。
　　心中暗自揣测来人的身份，以及他前来做什么。
　　这里是秦府，能进出这里且支开守在明处护卫的，自然只有秦桧了。
　　他半夜三更的跑来做什么？心中疑惑。
　　却不想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到了我的床边，低声唤了我两下：“陛下？陛下？”
　　我自然不会去理他，装睡。
　　床板微微颤动了下，他在我床边坐下。
　　我滑落在胸前的被子被他往上提了提，来给我盖被子的？
　　似乎不是，他的手，盖了被子后却不肯离开，竟将我散落在脖颈处的头发理顺，轻轻抚弄着。
　　在人屋檐下，我忍。
　　心中只盼望他别太过分，我还不想和他翻脸。
　　事以愿违，他的手，从我的发，触到了我的脸，最后滑到了我的下巴上。
　　那种缓缓的，反复摩挲的手法，让我心中不快。
　　继续忍。
　　却听到了渐渐急促的呼吸，以及能够感觉到，他在躬下身子。
　　气已经吐到了我的脸上，手指亦沿着我的唇线划过，开始时，不确定他的来意，此刻，却已经是万分确定了！
　　若是我此刻睁眼，很难保证不跟他翻脸。
　　只得含混的嗯了一声，伸出手揉了揉鼻子，隔开他的脸，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假装继续睡。
　　以为他会离开，却不想，没有听见任何离开的声音。
　　只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射在我的身上，脊背有点发麻。
　　露在被外的，断了一根手指的手，放松舒服的搁在枕边，无知无觉；而另一只在被中的手，握紧了拳头，要过很长时间，我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件事情，以及，面对准备来偷袭我的人。
　　又翻了个身，哼了两下，睁开惺忪的眼，先看了看帐顶，然后扭过头去，假装大吃一惊，从床上坐起，失声道：“秦爱卿！”
　　秦桧面不改色，他穿着赭红色的官袍，头发整齐的束在脑后，对我微微一笑，道：“臣过来看看，陛下醒了没，昨夜睡的可好？”
　　我亦对他给了个笑容，装作感动的样子，回答他：“床很舒服，被子也很暖和。有劳费心了！”
　　秦桧点了点头，拿过放在一旁的璞头官帽戴好，转身而出。
　　我看着他的背影，将要跨出暗室门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事，皱眉道：“秦卿，你站住！”
　　他回过头来，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将他上下打量，最后，不确定的问道：“你……身穿官服，难道是……要去上早朝？”
　　他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臣是刑部尚书，岂能无故缺席，被人拿捏住把柄？”
　　昨天，我和他一起不见的，今日，他居然还敢去上朝，把自己往杜充的枪口上送？
　　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想了想，道：“杜充可是颇为残暴的，若是他得知，我在你这里，恐怕你性命难保！”
　　秦桧笑了笑，躬身道：“多谢陛下费心，只是杜充虽然残暴，可却少谋略；他若想杀臣，并非那么容易的！”
　　我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道：“若他是真想夺权，坐稳天下，自然是不敢妄杀大臣。可若他是只想报私仇，搅得天下大乱，未必不敢杀你！朕看，不若想办法出城，方为上策，只要到了军中，定然无虞！”
　　秦桧面色一僵，盯着我，原本有些笑意的脸，此刻变得阴沉无比。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即刻便隐去。
　　随即，他缓缓的转过头去，背对着我，慢慢的说道：“陛下也太小看臣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回头，径直沿着长长的甬道走了。
　　秦桧一走，躲在帐后的阿大立刻现身，到我的床前，对我道：“陛下，那个秦大人不是好人！陛下不可再留此处！”
　　我在阿大的帮助下穿好衣衫，奇道：“你如何知道，秦桧是好是坏？”
　　阿大脸上起了一层红晕，神情有些扭捏，却还是照实相告：“刚刚陛下睡熟了，他竟然……竟然想趁机对陛下无礼！”
　　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很好，朕知道了！只是现在，除了在这里暂避，又有何处可去？”
　　阿大想也不想，大声说道：“自然是去岳元帅府，陛下在那里，何必受这种腌臜气？”
　　我听他提起岳飞，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愣了半晌，最后缓缓摇头道：“岳府并无如此机密之处不说，若是万一被杜充找到，朕丢了命到没什么，只怕，只怕要连累岳家上下。”
　　阿大愤然道：“岳帅岂怕被连累？为国而死，正是我等荣耀！”
　　我苦笑一声，看着几近燃尽的蜡烛，喃喃道：“可是，朕不想看到，他的亲人，有这种荣耀……”
　　见阿大还想说什么，我抬起眼，看着阿大，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不必担心，朕既然敢留在此处，就自有计较，不会被人算计了去！”
　　阿大咬了牙，许久没有说话，最后才恨声道：“是！臣等听陛下吩咐！”
　　暗室建在地下，阴冷无比，仅仅头顶有一小孔能够透气，白天一天，并无甚事，只是傍晚时分，我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名叫钱盖的一名侍卫回来，告诉我说，已经全城戒严，不准进也不准出，各个城门更是守备森严，连只飞过的鸽子也被射下来，看是否是传递消息。
　　城中更是四处搜索，汴京城中的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却也毫无办法。更有些士兵毫无顾忌的闯入民宅，借口捉拿金人奸细，实则是在到处找我。
　　晚上的时候，秦桧居然毫发无损的又回来了，然而带给我的消息，却让人比钱盖带给我的更加让人心惊。
　　杜充当场一剑斩落在朝堂上骂他窃国越位的殿中侍御史胡唐老，血溅大殿，朝中人人自危。
　　我在秦桧家的暗室中，呆到第五天的时候，秦桧面色匆匆的进来，告诉我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
　　杜充对他处处逼迫，看样子，明天他是不能再去上朝了，要早做打算。
　　半夜的时候，秦桧坐在我旁边，只听到地面上有马蹄声，更似有火燃烧的噼啪声，暗室中夜越来越热，等到后来，我热的只穿着一件单衫，还是汗流不止。
　　秦桧面色如常，看不出心中在想些什么。
　　阿大等人亦坐在我旁边，最终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放火烧房子，可将家人都遣走了？”
　　秦桧眼中闪着寒光，森然道：“没有！臣将所有的房门都锁上了，他们逃不出去的！”
　　坐在我身边的阿大浑身一颤，看着秦桧，张了张口，最后忍不住道：“你好狠的心！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
　　秦桧却理也不理阿大，只看着我，道：“若只见放火，不见尸体，杜充又怎会以为，臣是真的死了？为了陛下的安全，臣只有下狠手！”
　　我沉默不语，对他的做法，不置可否，过了一会，才问道：“那朕的替身，可曾少了小指？不要搭上两个无辜之人，却不能骗过杜充！”
　　秦桧微微一笑，颇有些得意之色，道：“臣做事情，陛下还不放心么？非但如此，臣的火放的甚大，就连臣的邻居，也……”
　　秦桧的话尚未说完，我就听不下去了。
　　看了他一眼，他也知趣的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才淡淡的道：“若陛下觉得臣的做法不妥，等陛下重登大宝，臣愿领罪！”
　　暗室中的食物早已充足，接下来数日，每天都能听到马蹄声在头顶走过，在暗室中难辨日月，只在墙上划记号。足足又等了将近十多天，才在夜里，听见头顶上颇为奇特的脚踏声。
　　三三一组，四四一组，直直变了四五次，这才停下。
　　应该是信号了吧？秦桧却并未出去，第二日，又有踢踏声响起，节奏和前日的亦不同。
　　这样足足过了四五日，每日都有人来，每日的节奏都不同。
　　等到第六日的时候，秦桧才对我说道：“陛下，城中防守，定然已经颇为松散，可以让阿大他们出去打探消息了！”
　　然而，阿大等人打探回来的消息，却让我大吃一惊。
　　城中虽然没有再日日巡逻，可城门依然紧闭，更兼守卫森严，处处如临大敌，似乎要同什么人打仗一般。
　　隔日，阿大再去打探，直到半夜才回来。
　　回来时，满脸焦急，才看到我，就噗通一声跪下，扯住我的袖子，几乎要掉下泪来，哽咽不能出声。
　　我下了一大跳，连忙将他扶起，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想必是心情激荡之故，说了好长时间，才把事情说清楚。
　　然而听他说清楚后，我也不禁呆了。
　　关陕被张浚搞丢了……
　　等到他与金兵约战日期到来，关陕的数十万精兵，却不翼而飞，金兵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抵长安。
　　河东路也好不了多少，韩世忠驻守河东路的五万精兵，在金兵打来的时候，亦不知去了何处。
　　只剩下河北的岳飞，同金兵交战，可孤军难支，至今尚不知胜负如何。
　　只知道，关陕的金兵，在洛索的带领下，已趋汉中，准备入川了。
　　而河东原本属于韩世忠布防之地，雁门关被破，太原再次被围。
　　然而，最难堪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杜充竟然下诏，封岳飞为武灵王，如今大街上人人唾骂，说他不忠不义，早有反心，是个伪君子。
　　我咬牙不语，沉吟片刻，朝秦桧看去。
　　秦桧亦看着我，过了一会，才道：“不错！张枢密处，是臣派人给他的消息，让他回救！”
　　韩世忠处呢？估计和张浚的情形差不多。
　　深呼吸数次，才能镇定下来，想了想，对阿大说道：“若真是张浚，韩世忠等人的军队回救，恐怕他们还尚不知朕活着的消息。要派人送信给他们，以安军心！你在出去打听打听，看是否杜充要对付的，是他们？”
　　阿大领命而去，有了查探的目标，阿大等人回来的很快，不用看别的，只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我猜对了！
　　然而还不止如此，前来的军队，足足有二十万，刘光世竟也带着他的老部将王德，积聚在城北不远的青城，准备攻城。
　　岳飞派来的十一个人，只留下三个在我身边，以防万一，剩下的八个，全都化装成城中的军士，找机会溜出城送消息。
　　我在暗室中等着，守在我身边的那三名护卫，轮流出去打探消息。
　　今天告诉我张浚的脑袋，已经涨价到了一千金，明天告诉我韩世忠带领的大军已经开始攻城。
　　后日告诉我杜充的部将有一名叛乱，开门将刘光世的人放了进来。大后日又告诉我，杜充这两个月来，引得人心不满，众叛亲离，人皆倒戈。
　　等到阿大回来，告诉我杜充挟持了新皇帝仓皇出逃的时候，暗室中的食物，已经快要吃完。
　　被张浚从暗室中接出去的时候，正是正午，阳光异常刺眼，在暗室中呆久了，见不得阳光，拿手遮住眼，眼还是刺痛无比。
　　天气已经是五月，我看着跪了满地的军士，哽咽难以出声的韩世忠，张浚，刘光世等人，一时心中澎湃，难以说话。
　　腿还是尚未全好，只是比起最初来，行动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时隔两个月，我重新回到福宁殿。
　　殿中依旧是那个样子，只是我当日做的大宋山河图，已经不知被什么人损毁，狼藉一片。
　　数名小太监在那里整理，似乎是想要将它复原。
　　我自嘲了的笑了笑，挥挥手，让他们别忙活了，到一边去。
　　看着站在面前，依旧笑嘻嘻的刘光世，问他道：“光世，韩世忠，是你喊回来的么？”
　　刘光世点了点头，摇了摇他的扇子，说道：“是！”
　　过了许久，才能开口，问道：“你当日见了岳飞，告诉他朕的情况，他怎么说的？”
　　刘光世不语，看了我一眼，才犹豫着开口道：“臣将陛下的话带到，又将陛下的信物送到。岳帅……嗯……他从怀里，拿出另外的那半边，合在一起，很久都没说话。我都等的急了，责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出兵去救，他……他却说，等……等到金兵退了……”
　　等到金兵退了？呵，我自嘲的笑了一笑。依照金兵的习性，那起码还要再过一个月，等到盛夏六月，而且是战局有利于我方。
　　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看向刘光世，刘光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道：“臣当时就骂他糊涂，他能有今日，全是陛下所赐，若是陛下遭遇不测，他岂会有好下场？他被臣骂了一通，依旧没有说话，只转身出帐了，臣在帐中安下心来，以为他想通了，却不料睡了一夜，第二日仍然不见他有班师的意思，前去责问他，他却只说，已经派人前来营救陛下。臣问他派了几万，他却告诉臣，只有十一人！臣见他已经在准备兵马，同金兵交战，知道他肯定是不会回来了的，便当即告辞，过井陉，前去韩世忠所部。同韩将军讲了京中的情况，韩将军尚未等臣传陛下旨意，就当即决定，留少数人看守雁门关，自己率着众部，前来救援！到信德军的时候，听闻陛下驾崩的假消息，进退两难之时，收到张枢密在关陕传来的书信，让我等不必理会，只管进兵。他亦率大军，不日赶到。直到驻军青城，才在夜间，得到陛下尚在的消息，军心大振，一齐攻城，才得以救出陛下！”
　　刘光世说两句，便停下看看我的脸色。又接着往下说，直到他说完，我面无表情的听着，直到殿中静悄悄的，连更漏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隔了很久，我才开口道：“光世，朕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刘光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说道：“陛下可是想让臣带兵前去追击杜充？”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朕想了想，你去最合适！”
　　刘光世慌忙跪下，道：“臣固然要将杜充捉住，只是，不知陛下是想让臣，将他捉回来……还是，还是让臣直接把他杀了？”
　　我冷笑一声，森然道：“杀！不论他拿谁做挡箭牌，一概，杀！”
　　三日后，我重新坐在大庆典，接受百官朝拜。
　　张浚勤王有功，且提拔起来的吴阶，刘琦等人，在仙人关成功的阻击了金兵入蜀，官加一等，拜为宰相。
　　秦桧兵变中，忠心护住，亦官进一等，封为副相。
　　刘光世擢为殿前都指挥使，统领京师及其附近的禁军。
　　韩世忠亦官进一等，封为护国公，其夫人，亦封诰命。
　　唯有岳飞，剥去了先前时杜充在的时候封的武灵王，命其战事稍缓之后，赴京议事。
　　下了朝，我破天荒的，主动前去皇后所在的坤宁宫看了看。
　　侍女太监都明白，纷纷退下。
　　皇后亦未曾梳妆打扮，素颜相见。
　　我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看着她。她却没看我，只呆呆的看着大殿中花瓶里那盛开的牡丹。
　　粉色的牡丹，富丽堂皇，然而此刻，这牡丹，已经到了凋谢的季节，底部的花瓣，已经灰黄。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圣人放心，朕只会说你病体沉疴，一样会为你举行皇后该有的葬礼。
　　皇后依旧没有看我，却只是笑了笑，缓缓道：“阿桓，我就要来和你作伴了，你高兴么？”
　　我浑身一震，没有说话。
　　却见她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自嘲的笑了笑：“陛下，你以前，总是叫我琏儿，你总是喜欢我的头发，说只要闻到我头发的味道，就什么烦恼都没了，你不记得了罢？”
　　我亦没有说话，这种话，我根本没办法回答。
　　皇后却缓缓站起，愣愣的看着我，泪水缓缓而下：“我的阿桓，死了……他……早死了……他自从，见了那个叫岳飞的，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淡淡的看着她，却不料她猛然上前，死死的揪住我的袖子，厉声道：“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开始，我以为是吴昭容，后来才知，原来是他！我更恨他，我咒你们，不顾伦常，不得好死！”
　　血渐渐的从她的嘴角溢出，最后的声音，更显的凄厉，仿若鬼魅：“我咒你，赵桓，你最终，比我还要不如！比我更不如……”
　　最后，她缓缓的倒在了我的脚下，口中的黑血不断的涌出，长长的发，飘散在空中。
　　忽然觉得这里很不舒服，张开口，唤了一个名字叫做黄经国的太监，让他推着我，出了这个地方。殿中的青幔，四处飘荡，殿外，是五月的阳光，散在身上，我却觉得有些冷。
　　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然后对身后的黄经国说道：“传朕口谕，皇后病体违和，薨于坤宁殿，择日下葬！”
　　六月，刘光世终于捉到了杜充，将其杀掉，救回被他当做人质劫走的太子。
　　然而太子回宫，见到我，已经全然痴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韩世忠带兵，趁着盛夏，再次前去收复太原。
　　被张浚提拔起来的吴阶和刘琦，亦趁着盛夏，有利于我军，提兵收复关陕。
　　我已经能够站立走路了，与张浚在御苑中，一同赏花。
　　夏六月，竟在宫中，看到一两从野玫瑰。
　　拍了拍张浚的肩膀，摇头道：“德远真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曲端即便是对你无礼，可也没得逞，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
　　张浚一张俊俏无比的脸上，露出愤然之意，恨声道：“陛下若要治罪，臣甘愿领罪！身为大将，不去把心思放在如何打仗上，却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我饶他不得！”
　　我挥了挥手，淡淡道：“算了，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张相公，以后不可如此！这次金兵来攻，如非有吴阶刘琦，恐怕金兵就真的入川，天下不保了！”
　　张浚哼了一声，依旧愤恨难当：“即便没有吴阶刘琦，岳飞在河北钳制金兵，洛索未必就真的敢孤军深入，不怕被岳飞操了老巢！以后若有人还敢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我一定饶他不得！”
　　我笑了笑，对他道：“朕看，以后也没人敢了！就连朕，也不敢……”
　　张浚听到这话，噗嗤一笑，真正映得满园锦绣黯然失色，他刚要张口说话，就听见不远处的黄公公问道：“陛下，岳飞在宫外求见！”
　　我愣了愣，踌躇了半晌，才道：“让他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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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的时候，我正手中拿了鱼食，在池塘边的亭中喂鱼。
　　扬起手，鱼食落入水中，五颜六色的锦鲤蜂拥而上，争抢食之，以前很喜欢这些漂亮的鱼，今天，看了它们拥挤到一起，一张一合的嘴，那身上斑斓的花纹，忽然间觉得可怖起来。
　　脚步声在我身后不远处停下，站在庭外的黄公公用着太监独有的尖细的嗓音，对我说道：“陛下，岳帅来了！”
　　将手心的最后一撮鱼食，尽数的丢给那些争先恐后的鱼，拍了拍手，依旧没有回头，对着黄公公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黄公公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僵着，过了许久，才听见身后的人，用着颇为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陛下！”
　　我抬头，看着有些刺眼的太阳，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寂静，静的听得见日光洒在水面的声音。
　　最终，还是他先开口：“臣来交还陛下的东西。”
　　我哦了一声，淡淡的道：“放在石桌上就行了！”
　　他还是没有走，我亦看着水面。那些鱼，见到我手中没了食物，已经渐渐的散了，只剩下粼粼的波光，映出一片闪耀的金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颇为艰难的开口：“陛下，你……你转过身来，让我看一眼行么……”
　　我闭上了眼睛，良久，睁开，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爱卿若想要见朕，明日前来上朝，就能见到了。至于其它时候，朕并不想见你，若无它事，请回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岳飞在我身后，低声说道：“是！”
　　脚步声响起，他越走越远，我万分想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模样，最终忍住。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确认他已经走了，我这才转过头，看着石桌。
　　半枚玉佩，静静的躺在泛着青色的桌面上，莹润的光泽，一如当初，只是边缘的棱角，由于我长期的摩挲，却不如当初那样锋利了。
　　回到崇政殿，批折子。
　　户部尚书赵鼎告诉我，今年的春税，已经收上来了，比之去年，多了西川，丰裕不少。只是仍旧入不敷出，请求在西川改革酒傕。
　　想了想，留中不发。
　　此时关陕正有战事，西川乃其后方，不可如此尽收民财，弄得民心不稳，且西川新近收复，应为长远着想，不可只图一时之利。
　　批完折子，同赵鼎商议完军费支出以及官员俸禄，赏赐等事，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
　　留赵鼎吃了饭，吃饭期间，随口提起秦桧来，赵鼎对秦桧是赞不绝口，说此人忠义，且有气节，靖康初年反对割让三镇，杜充兵变又能竭力周全，有此人辅政，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我笑了笑，没去接他的话，等到他吃完，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殿中，面前摊着资治通鉴，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高长恭的名字在我面前过了不知多少次，却还是没能将他和兰陵王的关系搞清楚，只看到他带着面具，冲入敌阵，在某时，揭开面具，风采照人。
　　若是换成岳飞，揭开面具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站起身，虽然是夏日，夜间却也有些凉，披了一件外衫，不觉就走到了北门处。
　　守门的侍卫见是我，刚要打开小门，被我止住了。
　　最后，我登上一级级的石阶，站在宫墙上，朝外看去。
　　岳飞的家，在我这个角度，能够隐隐的看得见，那里的灯火。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扶着微凉的石头，我忍不住猜想。
　　他多年未见过他母亲和儿子的样子了罢，也许现在，正在家中，一家人重聚，母亲端上可口的饭菜，儿子抱着他的大腿，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喊他爹爹。
　　也许，我至少，该听听，他的理由。
　　其实不用他说，我都已经给他找了很多条。只是，不论那一条，我都无法释怀。
　　我甚至，现在想去他的家中，恶狠狠的告诉他，如果他给我的理由，不能让我满意，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最后，我却没有迈开半步，只静静的看着他家的方向，明日的朝堂上，他自然会说。
　　叹了一口气，却在此时，似乎听见一个同样的叹气声响起。
　　猛然吓了一跳，朝城楼的阴影处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不远处的侍卫朝我这边奔来，问道：“陛下，出了什么事？”
　　我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可还是不放心，对侍卫头领说道：“刚刚朕似乎听见有人叹气的声音，四处仔细搜一搜，莫要让刺客潜入宫中！”
　　侍卫神色大变，立刻招呼其它人加强戒备，四处搜寻。
　　我亦缓缓的下了城楼，站在石阶上，最后朝他家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在侍卫的保护下，一路回宫。
　　第二日看到岳飞的时候，我几乎难以相信我的眼睛。
　　三个月没见。
　　那日他走的时候，漫天夕阳下，矫健俊朗的身影，随着他座下的马蹄扬起的尘土，一起都沉淀在我的心中。
　　可他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一双眼睛，黯淡无神，双唇更是没什么血色，紧紧的抿着，下巴上，甚至有些胡渣。然而让我更加不敢相信的，是他，何时竟然变得如此憔悴了。瘦了整整一圈，抬眼看我的时候，深陷的眼眶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再闪亮。
　　他昨夜，似乎根本没有睡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嘶哑难辨，只讲了金兵何时退去，如何布防。
　　秦桧对他讲的退兵，进兵，一条条的责问，毫不留情。
　　最后，当着众人的面，盯着岳飞，冷笑着说道：“岳元帅，陛下被困，曾命你发兵救援，可你却故意留兵不发，甚至还写书信，劝已经带兵勤王的张相公返回关陕，莫不是，真的如谣言所传一般，准备永镇幽云罢？”
　　岳飞的喉头抖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了两个字：“没有！”
　　秦桧冷笑一声，步步逼迫：“没有？那岳元帅，敢问你如何解释，不回救之事呢？”
　　我只看见岳飞的胸口起伏不定，他没有去回答秦桧的话，却看向我。
　　最后，目光落在我的左手上。
　　我忙将手藏起来，不去看他，看着殿中的青石板地，淡淡的道：“岳卿，朕也想知道，你说说为什么罢？”
　　岳飞许久都没有开口，殿中一片安静，过了许久，才听见岳飞的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臣驻守河北，正是汴京的屏障，金兵进攻紧急，若是退兵班师，前有金兵，后有叛军，腹背受敌，不仅经营多年的河北不保，汴京难安，更是根本无法再短时间内，攻破汴京，救出陛下……”
　　岳飞尚未说完，就被秦桧打断，秦桧对我说道：“陛下，当日深陷囹圄，将希望全部寄托于岳飞身上，却不料此人，根本就贪恋荣华富贵，罔顾陛下托付……”
　　秦桧尚未说完，就听见殿中连声大笑，一个红色的身影出列，朝秦桧说道：“秦相公，你打过仗么？”
　　秦桧见张浚发问，一时有些发愣，摇头道：“没有……”
　　张浚不屑的看了秦桧一眼，道：“既然没打过仗，又不知军事，就好好的干你拿手的事情得了，感情秦相公只要说一句‘陛下厚恩’，就能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以百当千，以千当万的奋勇杀敌，将如同虎狼的金兵杀的片甲不留，跪地求饶了？”
　　秦桧脸涨的通红，朝张浚怒道：“张相公此话是何意？”
　　张浚扬了扬眉，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听不惯有些人当着陛下的面，不懂装懂，胡乱放屁，弄得殿中臭不可闻，有负圣恩！”
　　秦桧气得一张脸变成了紫红色，朝着张浚连声说了几个“你”字，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朝我说道：“陛下，张相公身为国之重臣，说话如此不堪入耳，有失体统！”
　　我尚未说话，却就听见张浚反唇相讥：“那也是因为，有人做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下官也不过照实描述而已！”
　　秦桧寒了脸，盯着张浚，张浚毫不在乎，对我躬身道：“陛下，岳飞与臣书信的时候，也曾提到过此事，臣当日为签署枢密院事，岳飞的行动，受命于臣。他在河北钳制金兵，亦是臣的意思！金兵当日大举进攻，河北一路平原，不似河东关陕等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险可守，若是大军回救，河北必失！陛下试想，若是当日，岳飞帅兵回来，后面有金兵的虎狼之势追击，前面有杜充的部队占着汴京，腹背受敌，如何制胜？金兵打不走，汴京更是攻不下，不仅数年来，经营的河北毁于一旦，而且汴京更是难保！岳飞一得到陛下被困的消息，就派出军中武艺最高之人，星夜兼程，前来营救陛下，且顺利将陛下救出，足见其忠心！救出陛下之后，陛下又能藏于九地之下，让杜充掘地三尺都难以找到，不仅说明陛下机智过人，更能说明，岳飞亦知陛下英明神武，睿智无双！反倒是臣等，当初未曾听岳飞相劝，带着二十万大军前来勤王，将关陕河东等重地丢给金兵，被贼掠去，此番又要朝廷费钱费粮，再次收复，实在是惭愧！”
　　张浚说完这段话，又朝秦桧看了一眼，嘲讽道：“秦相公，你大概不知，其实只需要刘光世带着五万大军，就能干掉杜充老贼吧？”
　　秦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的盯着张浚，随即一笑，道：“张相公果然深谋远虑，秦某愚笨，以后还请相公多加指点！”
　　眼看着张浚还想开口，我有些烦躁，不悦道：“行了，别吵了！两位都是国之重臣，吵来吵去的成何体统？朕不过就是问问岳飞，到底怎么回事，又没问你们！你们都退了吧！”
　　张浚和秦桧互望了一眼，然后躬身道：“臣先告退！”
　　偌大的崇政殿，只剩下岳飞一人。
　　他没有看我，我亦没看他。
　　最终，我开口：“你还有话要说么？”
　　岳飞缓缓摇头，语气中，有着些许失落：“臣要说的，刚刚张相公已经说了……”
　　我咬了牙，最后冷笑一声：“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岳飞抬眼，看着我，张了张口，又闭上。
　　我站起身，径直走出殿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用着叹息般的语调，问道：“陛下你恨我没来救你么……”
　　我脚步一滞，很想此刻，转过头，狠狠的给他两拳，或者只紧紧的抱住他。
　　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只说道：“朕恨你做什么？你做的很好，分析的头头是道，最后也如你说言，朕平安无事，河北亦平安无事！朕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便抬脚离开了大殿。
　　仰头看天，天似乎更蓝了一些。
　　极目远眺，宫门出的张浚和秦桧，互相甩了袖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最后，我转回殿中，岳飞已经没了踪影。
　　晚间，依旧是看折子，批折子。
　　尚未批完，便听见有通报，说是张浚求见。
　　现在人人都知，张浚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拦也没拦，张浚就直接闯劲殿来。
　　我继续看折子。
　　张浚看来似乎压着不满，我扬了扬眉，命一旁的宫女太监先散去。这才放下手中的折子，看向张浚，朝他笑道：“德远有何要事？”
　　张浚上前一步，问道：“陛下可是准备削岳飞之兵？”
　　我听他这么一说，吓了一条，奇道：“朕并无此意啊，德远此话何讲？”
　　张浚舒了口气，道：“臣知陛下，不会作此等自毁长城之事！”
　　我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张浚两眼，问道：“德远，你怎么了？朕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张浚道：“陛下即无此打算，那为何今日朝堂之上，任由秦相公羞辱岳飞，让岳飞难堪？”
　　我紧闭了唇，不再说话。
　　张浚又道：“陛下，臣有话，不得不说，臣知陛下心中，懊恼当日岳飞未曾回救之事，可陛下冷静下来想一想，他能动么？他能回来么？岳飞此人，无它，心直而已。他当日那样做，必定是料定，陛下凭着自己的力量，能够脱险，而他敢这么做，正是因为信任陛下！陛下如今这样对他，岂非是让他心中怨恨？传到军中，陛下如此对待抗金有功之臣，让那些在前线同金兵抗击的将士作何想？”
　　我听着张浚这话不太对，将他的话在心中细细思索了两遍，猛然问道：“德远，岳飞出什么事情了么？”
　　张浚道：“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喝醉了，将对陛下出言不逊的御史中丞李柄渊打了一顿，臣恰好遇见，将他送回家，看他提起陛下的样子，似乎多有遗恨。明日岳飞上朝，陛下切不可如今日这般，当众让他难堪。国家多事之秋，将才难得，臣敢以性命担保，岳飞绝无轻慢陛下之意，更无谋逆之心！”
　　我半晌没说话，殿中只烛影摇晃，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对张浚说道：“朕知道了！张相公直言不讳，有臣如此，夫复何忧？”
　　张浚告辞，我再拿起折子批阅的时候，当真是半点心思也没有了。
　　站起身，在殿中转了两圈，最后换了衣服，信步走到北门。
　　这次看门的太监拿出钥匙开侧门，我没有阻止。
　　岳飞的家，离侧门不远，我一个人前去，他家大门已经紧闭，伸出手，想要敲上一敲。
　　最终却没有去敲门，在他门前站了良久，却看见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丫鬟出来，似乎是去买什么东西，我如同做贼一般的，闪身进去。
　　四处的房子，都已黑了下来，唯有岳飞的卧房，一盏孤灯幽黄。
　　我只来看一眼他，就走！
　　轻手轻脚的，走到他的卧房门前。
　　房门并未关紧，透过门缝，看见他独自坐在桌前，正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
　　他的眉头紧锁，身影落寞，最后，干脆将酒杯撇开，提着酒坛，咕咚咚的朝自己口中倒去。
　　我忍不住推开门，跨进去，站在他的面前，对他皱眉道：“别喝了！”
　　然而我的话音落下，他却已经伏在了桌子上，酒坛落地，碎了一地。
　　我左右看看，最后叹了口气，将他背起，背到他的床上，将他的靴子脱了，又将他被酒浸湿前襟的衣衫解下。
　　他的手臂压着衣衫，十分沉重，我有些费力。
　　将他的手臂抬起，却不料他却睁开了眼，眼中有着迷迷糊糊的神色，说出的话也怪异：“你……你又来了……”
　　我勉强露了个笑容，对他道：“把手抬起来，朕帮你把脏衣服换了……”
　　话未说完，却不料猛然被他伸出手捉住，将我拖入他的怀中。
　　我大惊，用力的去推他，却不料被他箍的更死，将我压在身下。
　　有些恼怒，又不敢大声呵斥，怕把别人吵醒，只得压低声音，喝道：“岳飞，放开朕……”
　　话尚未说完，就被他带着浓烈酒味的唇封住，后半句话咽回了肚中，变成了一声嗯唔。
　　我用力的挣扎，却根本挣不过他，被他用力的吮吸，撕咬之下，我有些难以呼吸。想要张开口吸气，牙齿稍微一松，就被他的舌长驱直入，在其中翻江倒海。
　　在他身下，狠狠的给了他两脚，他稍稍抬起头，我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以为他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想他竟笑了笑，喃喃道：“今天居然能觉得疼……”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压低声音，怒道：“你个混蛋！你……放开……放开……我！”
　　他的眼神，更加迷离，也更加狂乱，根本不回答我的话，将我的手死死的按住，再次封住我的唇，将我剩下的责骂声，都变成了鼻音。
　　我的腿伸出，趁着他身子稍躬，用膝盖狠狠的给了他小腹一下，可这一下，根本什么作用都没有，倒是两条腿被他压的死死的，在他身下徒劳挣扎了两下，却碰到了某个不该碰到的东西。
　　一碰之下，却听得他的喉中，发出了嗯唔一声，兹的一声，我穿的本来就薄的衣衫，被他撕开。而双腿，亦被他分开。
　　想要反抗，可越反抗，他的动作，越粗鲁，被他扯掉裤子的时候，我的腿亦被扯得生疼。
　　好容易他稍稍松开我的唇，一句话终于让我说完整：“你……混蛋！”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话，捉住我的腰，一下子就进来了。
　　疼从被撕裂的部位传来，袭便全身，甚至疼得我都掉了泪，他却还是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猛烈，直到最后，他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满足无比的声音，才停了下来，死死的抱着我，睡了过去。
　　我手足无措，看着房中已经燃尽的蜡烛，散落在地上的酒坛碎片，还有旁边睡着的人，不知是该就此离开，还是等他醒来。
　　听见他迷迷糊糊的梦话：我，我不是不想回来……我回不来……你不会有事的……有他们保护你，你不会……死……死？没……不……你不会死！假的，肯定是假的……
　　我在他身旁，喃喃道：是，我是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
　　他唔了一声，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我犹豫了片刻，回抱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动了动，接着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他睁开眼看着我，将我拉入怀中，喃喃的道：“这个梦，真好，真长……”
　　我咳了两声，镇定的说道：“这不是梦，是真的！”
　　他对着我微微一笑，吻了我的面颊：“每次都这么说……”
　　我揪着他的脑袋，用力的晃了两下，怒道：“岳飞！你看清楚！”
　　他的眼中露出迷茫之色，闭上。
　　过了一会，又睁开，看着我，脸上有了些惊慌之色，连忙将眼又闭上。
　　又过了许久，他再次睁开，对着我上下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我身下，那团红白相交的粘液上，再缓缓上移，看着我的眼，不可置信的，颤声试探着：“陛……陛下？”
　　我缓缓的点头，清楚的说道：“是朕！”
　　抱着我的手臂一震，将我放开，又随即抱住，最后又放开，缓缓的将他还压在我身上的腿移开，他动的时候，扯动我的腿，带着那里火辣辣的疼，疼得掉泪。
　　最后，他愣愣的坐在我身边，呆呆的看着我，问道：“我……我，我和你……我把你？”
　　我咬着唇，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是！你把我给上了！”
　　他沉默着看我，我亦看着他，只听见他的呼吸之声，混乱无比。

　　惊回千里梦（岳飞番外）[VIP]

　　“你知道么？第一次听说你名字的时候，我曾经想，若是能够在你身后，哪怕只是做一个跟班，该有多好！”他站在我面前，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
　　我一笑，陛下，这就是你的宏图大志么？
　　他却似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风中的发微扬，顾盼生辉的双目落在远处的雪山：“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走出这雪山？”
　　我摇头，雪山连绵千里，我也不知，我和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却微微皱眉，拉着我的手紧了紧，说出的话也扭捏起来：“鹏举，我，我想……”
　　淡淡的哦了一声，尽量不露出其它任何样的表情，将他抱起，撩起他的下袍，解开他的裤带，等完了之后，摸索着，帮他擦干净。
　　他的脸通红，说出的语调也有些走样：“麻烦你了……我想……那个……明天我的手就应该好了！”
　　那样的声调，带着些魅惑的声音，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让我心中微微一荡。
　　我没有说话，只淡淡的哦了一声，甚至连劝慰他两句的话都不敢说，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帮他系好裤带，整理好衣衫，背着他，继续赶路。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觉得只是一瞬，却听他说，天亮了！
　　将他放下，这里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用大氅将他裹住，裹在我的怀中。
　　走了一夜的我，觉得特别的累，特别的累，沉沉的睡去。
　　一觉醒来，动了动身子，却听见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调笑，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喂，你那里挺住我了，弄得我半夜都没睡好！
　　我恍惚不知如何回答，却又听他低声笑道：“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要不要我也帮你一次？”
　　我皱眉，这是一个皇帝该对他的臣子说的话么？慌忙的，粗声道：“不用！”
　　可他却依旧在我耳边低声笑道：“没关系，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将我握住。
　　用力的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怒道：“你别胡来！”
　　他被我甩在地上，眼中满是失落，甚至有两行清泪留下：“你不要我了么？你是真的，想看着我死么？”
　　明明是一片平坦的雪地，却瞬间变成了悬崖陡峭，他在悬崖边上，回头对我笑：“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平日里想的，就是怎么扒你的裤子，现在，我若是死了，你会高兴罢？”
　　我伸出手去，要将他拉离悬崖，眼前却一黑，只抓到他的衣角，只听见他的惨叫响起。
　　我跟着跳下悬崖，却看见他的脑袋，撞到一块尖石上，脑浆迸裂。
　　慌忙跑去，抱住他渐渐冰冷的尸体，大喊：“我没讨厌你！我没想让你死……”
　　他在我眼中缓缓的睁开眼，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是么？可你为什么，连毒药和解药都分不清楚，给我肩头的伤口处，涂了毒药呢？”
　　毒药？毒药！
　　那是毒药么？可我明明已经尝过，确信是解药无疑！
　　可是，为什么他在我怀里，还是那个样子，身体冰冷，忽然又发热，紧接着又冷的如同冰块？
　　我紧紧的抱住他，一天，两天。
　　他死了么？是我给他敷错了药，害死了他么？
　　不会，决不会，他还有气，还有呼吸。
　　解开他的衣衫，查看他的伤口，明明已经没有黑气了，他应该能够醒过来啊！
　　可是他还没有醒，一股难闻的骚味，却传了过来。
　　他只是憋不住了，漏出了一点点，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憋炸掉的。
　　不敢用手去按他的小腹，只得用手去刺激他的我绝不该碰的部位，让他将腹中的尿液排泄出来。
　　还有他的后面，手指伸进去的时候，心中有点点奇异的感觉，昏迷中的他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舒服。赶快做完了这一切，帮他擦干净，将打到的一只野兔嚼烂了，混着雪水，喂到他口中。
　　做这些的时候，心中不安，生怕他醒过来，却不料，等我喂下他吃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猛然睁开眼睛，对我笑道：“鹏举，你做什么呢？原来，你是喜欢在上面啊！那我下次让你在上面好了！”
　　我用力的辩解，不是，你快死了，我只是想让你活过来！
　　他却微微一笑，缓缓的解开衣衫，扬眉道：“你看我身上，什么地方有伤？”
　　完美的，如白玉一般的肌肤，呈现在我的面前，只是上面的清淤痕迹，惨不忍睹。
　　他指着胸前的那一块乌青，含笑的脸变成了哀痛，绝望：“鹏举，你就这么讨厌我么？一掌打得我吐血，你是真的想我死么？”
　　我愕然，缓缓摇头：没，我没想你死……
　　他一步步的靠近，气息吐在我的脸上，手滑进我的衣衫，在我耳边低声喃呢：“我喜欢岳飞，岳飞重情重义，用情专一，智勇双全，文采斐然，武艺卓绝，长得……长得也挺不错，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我颇为艰难的扯开他的手，将他甩开，对他说：“陛下！这……这不行！”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却听见他的声音，猛然变得凄厉：“岳飞，你又甩开朕了！这次，你害死朕了，你害死朕了！你还不快来救驾？”
　　迷雾在眼前，一重连着一重，我用力的拔开紫色的迷雾，却看见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殿中，他的嘴角流血，浑身接近□，被人羞辱，被人狠狠的扇耳光。可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的微笑：“杜充，你绝对不会是岳飞的对手，朕劝你，束手就擒吧！”
　　杜充背对着我，笑的阴狠：“岳飞？他不会来的！你以为他会来么？我一剑杀了你，就是他来了，你也看不到了！”
　　寒光闪过，血柱喷涌，他的头被人斩落，在青色而冰冷的石板地上滚动，却依旧朝我说话：“我喜欢岳飞，他重情重义！只是他不喜欢我，他甩开我了，他害死我了！”
　　大惊，他的脑袋都和身体分家了，他这次是真的活不了了！我用力的向前跑，却怎么也捉不到他，黑暗渐渐的将我包围，眼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最后化成枯骨。
　　浑身忍不住的颤抖，最后难以支撑，蹲在地上。
　　没有，我没有害死他！
　　心脏都随之一阵阵的收缩，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呼吸一口都觉得困难无比。
　　他真的没有了吗？
　　却听见耳旁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鹏举，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我猛然回头，却看见他提着包子，站在雨中，笑吟吟的看着我：“朕知道你喜欢吃刚出笼的小包子，特意给你带的，你喜欢么？”
　　我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死死的抱住，仿佛劫后余生。
　　却听见他在耳边低声笑道：“你别抱我报的这么紧，不然，我可是会想你的！”
　　我大声道：“你爱想，就想好了！”
　　他笑了笑，手再次探入我的衣衫，我亦不跟他客气了，带着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更加接近他一些，却听见密集的鼓声，不！是马蹄声！
　　猛然睁开眼！帐中一盏油灯，昏黄幽暗，我揭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甲胄尚未离身，手中握着铁枪，大跨步的朝外走去。
　　帐外的士兵，已经是训练有素，早已整齐划一的排好列阵，我飞身上马，遥望前方，回头问一旁的张宪道：“出了什么事情？”
　　张宪道：“金兵又来突袭了！这次来的人多！”
　　我精神一振，双腿夹紧马肚子：“那就出城，杀个痛快，将他们赶回老家去！”
　　到了城门处，却有一骑飞来，到我面前，是八百里加急的金字牌。
　　打开，愣了。
　　竟然是陛下驾崩的消息。
　　慌乱，不由的想起了刚刚梦中，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对我说：你怎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就这么想我死么？
　　一旁的张宪大概是看我的神色有些异常，开口问道：“岳帅？岳帅？出什么事了？”
　　我猛然惊醒，看着远方，众位将士渐渐聚集。
　　我策马走到他们面前，举起那封新帝发来的丧诏，朗声大笑道：“陛下再赐御札，嘉奖我等！”
　　众军情绪立刻高涨，我甚为艰难的打开那封手诏，自己编着完全相反的内容，用着兴奋而激动的语气读着这一封“嘉奖”的手札。
　　阵前得到皇帝手札的激励褒奖，士气大振，出城迎敌，打破金兵，斩杀耳代金者数千人。凯旋回城。
　　东方已经渐渐发白，城中有收拾尸体，伤残的。
　　我强忍着让自己看起来依旧镇定，并且有个打了胜仗的样子，可手指尖，却忍不住发抖。
　　这不是真的罢？这一定不是真的！
　　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那十一个人，是军中顶尖的高手，行军布阵或许不如我，可功夫于我不相上下，他们去，怎么会失手？还是说，他们去的太迟了，没有赶上？
　　一字字的看着诏书，陛下驾崩，举国哀痛，大赦天下之余，我又加官进爵，居然还搞了个什么武灵王。
　　手紧紧的握着那封诏书，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
　　当夜，召集军中将领，重新部署作战计划。
　　我不能等了，即便是冒险，我也要尽快的赶回去，我要亲自去看看，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子！
　　夜间伏击金兵，杀死了一名万夫长。
　　暑气渐起，兀术终于回长白山避暑了，张浚亦来信，告诉我，陛下还活着，他没死，只是，在军变中，少了根手指。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二话没说，直接跳上马背，扬了鞭子，什么都没带，朝京中赶回。
　　一天累死了三匹马，赶到驿站。
　　遇到正给我送信的人，将他写给我的信截下，展开。
　　不是他的字，是别人代笔，让我速速回京。
　　心中莫名的不安，根本无法躺下睡觉，半夜再次跳上马背，直奔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汴京。
　　我来不及换衣衫，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去见他，看看他，是否安好。
　　他背对着我，站在亭子中，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五色的鱼在他的脚下游来游去。
　　在他扬起手洒落鱼食的那一刹那，我注意到，他的小手指，没有了，四根手指突兀的出现在我面前。
　　心中，从未有过如此的难受，比我自己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对我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冰冷，决绝。
　　他从未这样对待过我，往日，他总是会笑着看着我，带着些许迷恋，些许仰慕的神色，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总是会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可是现在，他根本不理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个借口，将那半枚玉佩还给他。
　　他仍旧只是淡淡的回答我的话，我终于忍不住，我只是想要见见他的样子，是不是还是如同我走的时候那样温润，是否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冰冷的话语再次响起，他看来，是不想见我了。
　　我没能及时回来，我害的他，掉了一根手指。
　　夜里，我在宫外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的翻过墙去，却看见他正朝这边走来。
　　闪身躲起来，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不然我睡不好。
　　他缓缓的上了宫墙，我躲在阴影中。
　　他看着我的家的方向，愣愣的，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眼神迷离萧索，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声揉碎在风中的叹息，让我不觉呆了。
　　第二日的朝堂上，我再次见到了他。
　　脸色发青，发白，瘦的厉害，眼神凌厉，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却慌忙将手藏起来。
　　是那根，他丢失掉的手指，他在心中恨我么？恨我没来及时救他……
　　他说，他只是，不想再见到我。
　　以前那个会拉着我的手，让我看他写的字，嚷嚷着让我教他骑射，对我挑衅的笑，要和我动手过招，甚至是，那个怒极中，将我压在身下，要扯我裤子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么？
　　回到家中，竟觉得无比的孤独。
　　信步出去走，到了当年，他躲雨的那家妓馆。
　　进去，坐在当日，他曾经做过的位置，依旧讲的是我的故事，又添了些新的内容。
　　那一年，他满脸笑意的坐在这里，听说书的罢？
　　不知不觉间，竟喝了不知有多少的酒。到后来，我都不记得发声了什么事情，只记得，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对着我微笑，出现在我面前。
　　他微微蹙眉，美丽的凤目带一丝的温柔：“把手臂抬起来，朕帮你把衣服换了！”
　　他又来了……
　　我想也没多想，一把将他拉入怀中，他的唇微微颤抖，脸色泛红，就离我在咫尺的距离，可是却又那么远。
　　轻车熟路，我压住他，吻上了他的唇。
　　温润，带着湿湿的气息，他让我放开他。
　　不放！上一次，放开他，他掉入悬崖，结果脑浆迸裂而死，我不会放开。
　　分开他的腿，有些急切的扯掉他身上多余的一切，他暴露在我面前，浑身上下，白莹如玉。
　　我挺身而入，含混的告诉他，我想他，我不想让他死，决不想。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紧紧的咬着下唇，他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进入的更深了些，他向我哭诉，向我求饶，让我轻一些，慢一些。
　　可那声音，那语调，带着魅惑，夹杂着呻吟，混合着喘息，以及他的那副神情，我难以控制我自己，我不想停下，一点都不想。
　　抱着他，沉入更深的梦境，希望我再次睁眼的时候，不是马蹄声，亦不是皇帝驾崩的消息。

帘外月胧明[VIP]

　　我拉起自己的衣衫，想要穿好，这才发现，本来单薄的衣衫，已经被他扯得稀烂，上面还混着白色的粘液，以及红色的血。
　　在漏进的月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紫红。
　　最后我徒劳的放弃，抬起眼，看着他。
　　他愣愣的看着我，喉头抖动，胸膛起伏，张开口，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我心中五味沉杂，一时想将他狠狠的揍一顿，一时，又只想躺在他的怀中，如同刚刚在睡梦中的那样。
　　最后，我叹了口气，扭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一轮明月，没有星。
　　过了一会，我才说道：“我出来很长时间了，要回去了！”
　　身后的人似乎猛然惊醒一般，从床上下来，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随即将目光看向别处。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声说道：“臣送陛下回去！”
　　我低低的嗯了一声，看见他穿好衣衫，拉开门走出去，过了片刻，门再次打开，他端着水盆进来，将帕子浸湿后又拧干，递到我的手中。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很默契的接过帕子，自己将身上他遗留下的痕迹擦干净，取了一套他的衣衫穿好。
　　抬脚跨出门槛的时候，被他弄伤的地方，再次撕疼，手扶着门框，五指紧紧的扣着门棱。
　　他在我前面，转过头来，眉头稍稍抖动，手臂抬了抬，最终又放下，站在门外等我。
　　我咬着唇，忍疼跨出门槛。
　　院中清辉满地，月影婆娑，他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有几次，我都想开口同他说话，最后忍住。
　　到门口的时候，却不料看见岳母站在门口，见了我颇为讶异，行了礼后，问道：“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朝岳飞看去。
　　他眼睛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岳母，只说道：“陛下找孩儿有事情商量……”
　　声音飘忽，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出了他家，走在北街的小道上，仅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走的很慢，我亦走的很慢，跟在他身后。
　　宫门越来越近，眼看着就到了，我再也忍不住，在他背后低声问道：“岳飞，你是不是打算，以后见了我，也不再说话？”
　　前面的人浑身一震，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愣了半晌，然后说道：“我……不知该说什么……”
　　我咬了牙，停住脚步，恨声问道：“你不准备解释一下你今天晚上的行为么？”
　　他的眼中，竟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最后，他扭过头去，用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陛下若要治罪，臣……臣领罪……若你让我解释，我……做都做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低了头，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的道：“你过来！”
　　他却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我猛然伸出手，上前一步，将他拉入街道的暗影角落之中，扣住他的手臂，吻住他的唇。
　　薄而微凉，还有着些许酒气，死死的抱着他，撬开他的齿，如同他对待我那般，在他的口中攻城略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把我推开，微微张着口，任我肆虐。
　　心中恨得极了，用力的咬着他的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的双臂环住我的背，手轻轻的拍我的肩头。
　　积蓄数月的不安，隐忍，委屈和屈辱一下子爆发出来，我一拳狠狠的打在他身上，颤声道：“我恨你！恨死了！”
　　他猛地将我紧紧的抱住，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之上。
　　我亦抱着他，忍不住浑身发颤，鼻子发酸，强忍住。
　　却听见他在我耳边低低的，却又无限温柔的说道：“你若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亦看着我。
　　对着他笑了一笑，摇头道：“又不是女人，哭做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他猛然封住唇。
　　和前次全然不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是动作，却温柔无比，含住我的唇，轻舔，吞噬。
　　我微微的张开口，他的舌便进入，与我的交缠在一起，嗯唔之声，从我的喉咙中发出，紧紧靠着他的我，再次感觉到了他身上，某个地方的变化。
　　却不料居然听见背后有两声咳嗽，随之一个声音响起：“鹏举？好兴致啊！”
　　脑袋轰然一炸，完了，声音还比较熟悉，是熟人……
　　我的脑袋，立刻被按到了他怀中，面前的人面不改色，声不变调：“光世兄看起来似乎兴致更高一些！身边跟了这许多莺莺燕燕！”
　　刘光世的大笑声响起：“让我也看看，你身边的小娘子，长得什么模样？”
　　环着我的手臂更紧了了些，将我的脑袋也按得更低了些，却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对不起，这是我老婆，我不爱拿给别人看！”
　　我听得岳飞说出的话，心中暗恨，却不敢表示丝毫抗议和不满，只得将脑袋和身子往他身后更缩了缩，千万别人让刘光世看到我！！
　　只听得刘光世连连赔笑道：“嗯！对对！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看就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刘光世似乎走远了两步，却不料竟听见他的声音传来：“鹏举，我忽然想到，如果是陛下想看你老婆，你也这么回答他？”
　　只听的身边的人微微一笑，朗声答道：“正要请陛下做主，帮我去做媒！”
　　只听得刘光世艳羡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果真待你不同！我上次让他帮忙去和柴府的郡主说说，他将我骂了一顿，说什么让我别去祸害人家，要是陛下待我，有待你的一半……”
　　刘光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的两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一个说什么刘大帅快些走，奴家都要等不及了；另一个说刘将军你老看别人老婆做什么，是嫌弃我们不好看么？
　　刘光世立刻就将岳飞扔到了一边，小心的朝那两名女子赔笑去了。
　　直到身边静悄悄的，再无一人，岳飞才放开我。
　　他刚一松手，我立刻一拳就打在他小腹上，怒道：“岳飞，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是你老婆？”
　　我一拳出去的甚重，两人相距甚近，他没躲开，捂着小腹蹲在地上，哼了两声，然后抬头看着我，抖着眉毛说道：“那个……刘光世尚未走远……陛下可，可以去找他解释清楚，刚刚那人，不是我老婆，是……是您老人家……”
　　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而去。
　　侧门尚未关上，黄公公正在那里等我，见我回来，便立刻赔笑着提着灯笼，将我引入殿中。
　　睡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最终爬起来，将那半枚被我丢入柜中的玉佩找到。
　　摩挲着它，来回琢磨着岳飞今晚的话，越想越难以自已，更是想到今夜在他家中，我从未见过的他那样布满雾气又有几分迷乱的双眼，低头看自己，身上有他留下的，欢爱的痕迹。
　　若是趁着他清醒的时候，再来一次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猛然从床上坐起，对赶进来的黄公公说道：“宣——”
　　想了半晌，不知找个什么理由让他进宫，却听见黄公公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是不是，不上早朝了？”
　　混乱的摇了摇头，问道：“什么时候了？”
　　却听见黄公公回答：“已经晨时，该上朝了！”
　　怎么这么快么？我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换上朝服，坐在步辇上，到了大庆典。
　　望日，大朝会，众人向我行礼，张浚和秦桧都请假，说是事务繁忙，来不了了。剩下一些品级不怎么高的官员参拜。
　　也没看见岳飞，我坐在御座上，有些出神。
　　直到旁边的黄公公轻轻咳了两声，我这才回过神来，朝会已经结束，我要到内朝接见今日该见的人。
　　站起身，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些不甘心的问黄公公：“刚刚岳飞似乎没来朝会吧？”
　　黄公公赔笑道：“他大概有事情在忙吧，张相公不是也没来么？”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想，岳飞又不参与朝政，他回京基本就是休息了，有什么好忙的？
　　到了崇政殿坐定，才喝了一口茶，就听见说张浚求见。
　　他今日和秦桧一起前来，似乎是说任命吴阶为关陕节度使的事情，我正出神，也没怎么仔细听，直到听见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才说道：“嗯，就这么着办好了！”
　　却冷不丁看到张浚和秦桧面面相觑，张浚露出愕然的神色，秦桧看着我默不作声。
　　我说错话了么？
　　只得道：“那个，朕刚刚一时走神，没听清楚，张卿家你再说一遍罢！”
　　张浚又和秦桧对望了一眼，这才道：“臣刚刚是说，后位久悬不定，太子神智失常，长此下去，恐怕人心不安，还请陛下早作打算，立新后，另选太子！”
　　我沉默不语，有些烦躁，可对着张浚，又不好说什么，过了半晌，才道：“朕知道了，会留意的，你们可还有别的事情？若无就先下去好了！”
　　张浚到了告辞，同秦桧一齐走了。
　　我坐在崇政殿看折子，越看越烦躁，最终忍不住问立在一旁的黄公公道：“今日岳飞可曾要求觐见？”
　　黄公公有些木讷，若是往日的老高，听见我这么问，早就会说：“老臣去帮陛下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黄公公却只是摇了摇头，说了没有两个字，就依然立在我身旁，再无动静。
　　折子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站起身，在殿中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对黄公公说道：“摆驾！朕要出宫！”
　　黄公公却还在问：“陛下要去何处？”
　　我有些恨不得把他的脑袋下下来敲两下，这明日一定要换个贴身太监才行，这个黄公公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
　　颓然坐下，摇了摇头，道：“算了，哪里都不去……”
　　却在这时，猛然听见宫外的小太监跑进来，对我行了礼，然后道：“陛下，岳飞求见！”
　　一颗烦躁不安的心，到此刻总算是安定下来，将笔在砚台上添了添，淡淡的道：“让他进来罢！”
　　只是数个时辰未见，却恍如隔了几个世纪一般，听见殿中响起的脚步声，我抬眼看他。
　　他穿着一身锗红色的官服，手中还拿着玉圭，脚下踏着乌靴，浑身上下，没半点武将该有的霸气，倒显得，竟有几分妩媚……
　　我心神难定，昨日他喝醉了，肆意妄为，若是今日，他清醒着，是不是也能让我舒服一回？
　　数年来，娱乐基本靠手的日子，其实也不怎么好挨……
　　心痒难耐，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宫女不动声色的道：“你们都下去吧，朕与岳飞，有要事相商！”
　　说这话的时候，偷偷去看站在殿中的某人，他神色如常。
　　可就是看到这没有任何异常的神色，我也能够浮想联翩。
　　等到宫女太监全部散去，大殿的门也关上，我这才在折子上，稳稳的写了个准字，然后抬头，对岳飞微笑道：“爱卿前来有何事？”
　　他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回答。
　　可我看着他的唇，心驰神荡，忍不住调笑道：“你是来找我帮你做媒的么？”
　　他微微一愣，眼中滑过一丝不忍，最后坚决的答道：“是！”
　　我低低的笑出了声，脑袋中滑过的，全部都是他的不良画面。
　　最后，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也不知你想让我帮你讨谁，你知道的，若是柴郡主的话，那可是不行！”
　　岳飞站在殿下，看着我，想要张口说话，又似乎颇为艰难。
　　我含笑看着他，扬了扬眉，等他。
　　最后，他掀了袍子，跪下，头也未抬，说道：“臣想娶一名陈姓的女子为妻，家母已经准备好了聘礼，只等陛下恩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笑道：“你胆子不小，居然连我的姓都给改……不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臣已经准备好聘礼，娶老家隔壁村上一名秀才的女儿为妻，恳请陛下恩准！”
　　啪的一声，手中的笔杆被折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着我，缓缓的说道：“就是臣说的这个意思！”
　　我一掌拍在龙案上，站起身，怒道：“你耍我？”
　　他似乎是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决然道：“臣昨夜喝醉了，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多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我紧紧的捏着拳，站在他面前，强忍着怒气，想要尽量保持冷静，可说出的话，却有些走调：“喝醉了？你！好，就算就算你喝醉了，可昨晚，你不是一直在醉罢？昨晚你在街上的时候，没醉罢？和刘光世说话的时候，没醉罢？”
　　他缓缓的点了点头，道：“是，那时，是没醉……”
　　我恶狠狠的盯着他，咬牙切齿：“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你昨晚那时候是什么意思，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他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然后，他别过头去，有些艰难的说道：“昨晚……昨晚臣冒犯陛下，心中有愧……所以，所以送陛下回去。后来……后来……”
　　他的声音有些生涩，我咬着牙，问道：“后来你什么意思？”
　　他猛然转过头，看着我，一股脑的说道：“后来你长得挺好看，我几年没碰过女人，一时没忍住，就轻薄了你！遇见刘光世，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居然和个男人混在一起，就胡乱说了几句昏话，就是这样！”
　　我的拳，捏的咯咯作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最后冷笑一声，揪住他的衣领，怒道：“我也几年没碰过女人了，昨日你爽了，今天，是不是也该让我爽一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不语，将头别到一边，微微闭了眼。
　　我一拳打在他身上，怒道：“说话！你这样，敢做不敢当，算什么？”
　　他没说话，隔了半晌，才道：“若是陛下怒意难消，臣愿意让陛下泻火……只是……只是娶妻之事，臣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听到这句话，我彻底的失去理智，想也不想，伸手就夺了他手中的玉圭，仍在殿角，啪的一声，玉圭被摔碎，给他的下巴就是一拳，脚下一个横扫，将他扫落在地，随之怒吼一声，将他压在身下。
　　他没有反抗，更没有任何言语，我近乎狰狞的撕裂他的官袍，扯开他的腰带，扯裂他的裤子。
　　他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嘴唇微闭，眉头轻颤。
　　分开他的腿，扯落他的底裤，看见他的一切，暴露在我面前。
　　我想要学着他昨夜的样子，挺身而入，可是无论如何却难以做到。看见他微微闭着的眼，只觉得心痛如绞。
　　最后颓然的趴在他胸前，颤声问道：“鹏举，你心中，从来都没有过我么？”
　　他看着我的眼，最后缓缓摇头：“臣只当，陛下是天子……”
　　我不甘心，知道这样很贱，有失身份，可还是开口问道：“哪怕一点点的位置，那怕是你无聊，寂寞时的一点点的位置，都没有么？”
　　他决然道：“没有！”
　　缓缓站起身，拉好自己的衣服，背对着他，不要让他看到我快要忍不住滴下来的泪，过了许久，才淡淡的问道：“那雪山中，你每日喂我吃东西，每日帮我更衣，冷的时候，你宁愿自己冻着，也要让我暖和，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饱，只是因为，我是皇帝么？”
　　背后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听见低沉的声音响起，只有一个字：“是！”
　　心中觉得在滴血，难以呼吸，最后，我自嘲的笑了笑，缓缓的道：“若是别人，譬如是朕的弟弟赵构当了皇帝，你也会这样对他罢？”
　　他依旧只说了一个字：“是！”
　　拿手指撑着龙案，努力让自己别倒下去，最后，转过身，对他露了一个笑容，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罢！朕只当自己倒霉，反正也不是女人，更不在乎被人上了！你爱娶谁，就娶谁好了，只是朕最近很忙，没那瞎功夫帮你去做媒，等你大婚的时候，朕前去应个景，也算是……也算是不枉君臣一场……”
　　他已经站起身，穿着被我撕裂的官袍，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挥了挥手，淡淡的道：“你的衣裳破了，呵，朕居然将你的官袍给撕了，好好的朕同自己过不去做什么，还得让户部出钱给再做一套……”
　　我转过身去，重新坐在御座前，提起笔，批折子。
　　写下去的字，有些颤抖。
　　只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臣先告退了！”
　　我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只是以后上朝，没有要事，别来迟了！朕虽不在意，可御史恐怕会弹劾你！”
　　他低低的答了一声是，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嘴角带着笑，手下的字也写得稳健。
　　可还是有一滴水滴，滴在我刚刚写的那个“不准”二字上，将红色的朱砂化开，如同我心中滴出的血一般。
　　到了傍晚时分，我正在练习射箭，一旁的黄公公启奏，说是秦桧求见。
　　有些奇怪，他来做什么？
　　懒得再去装一本正经的样子等他，对黄公公说道：“让他有什么事情，到这里来见朕！”
　　黄公公一路小跑着去了，过了片刻，便听见有脚步声。
　　瞄准靶心，一箭射出，将我先前射出的那支箭从中劈开，直插入靶心。
　　再次张开弓箭，头也不回，问秦桧道：“秦卿前来，有什么事情？”
　　只听得秦桧在身旁说道：“也没什么事情，臣就是觉得奇怪，陛下早朝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我皱了皱眉，扭过头，上下打量了秦桧一眼，问道：“你在说些什么，朕听不太明白！”
　　秦桧躬身，双手递上一份折子。
　　我打开来看，上面正是我写的不准二字，水渍晕开的那本。
　　合上，不露声色的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秦桧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道：“陛下早上，不是对吴阶出任关陕宣抚使一职，表示同意么？怎么忽然又不准了？”
　　我一愣，连忙又重新将折子打开，细细看了一遍，隔了半晌，才讷讷的说道：“那个，朕一时不察，写错了，你再去写一张熟状上来，朕重新批好了！”
　　秦桧哦了一声，却并未离去，看了我两眼，又说道：“陛下这两日，心情似乎很不好，不知是为了何事，臣可否为陛下分忧？”
　　我紧紧抿着唇，不去说话，过了半晌，才道：“朕并不想立后，你去想个办法，让德远以后别老提这个事情了！”
　　秦桧露出颇为为难的表情，道：“这，臣说的话，张相公怎会听？他那脾气，出了名的，谁敢惹他？再说他说的也有些道理，陛下不如……”
　　我哼了一声，不悦的甩袖而去，将秦桧仍在原地，走了两步，猛然回过头来，对一旁的黄公公说道：“去把张浚找来，朕有事情要问他！”
　　黄公公愣了愣，然后一路小跑着去了。
　　我依旧在崇政殿等着张浚，不过多时，他就到了。
　　往日看他都觉得挺顺眼，今天却有些扎眼，想要发脾气，可他平日做事，并无半点过错，应对也得体，根本没处发泄。
　　隔了半晌，才问道：“德远你劝朕早立皇后，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浚回答的倒是万分得体，更是万分圆滑：“臣只关心国家社稷，国不可无后，更不可无嗣。至于这人是谁，请陛下恕臣愚钝，难以帮陛下参详。”
　　有些不满的嗯了一声，没说话。
　　隔了一会，才道：“应付河北，关陕，河东等路的粮草，都支发了么？”
　　张浚躬身答道：“都已安排妥当！”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对张浚说道：“你是宰相，又兼枢密使，正好岳飞回来，你去同他商量商量，拿出个平定金兵的法子来！成日里这么打仗，都三年了，再这么下去，朝廷也吃不消！”
　　张浚点头称是，我想了想，又道：“若是定下来的话，就同朕说上一说。你前去督促各处，应付协调，嗯，还有，那个，岳飞准备讨老婆了，他家里又没甚人，小的小，老的老，你派人去帮忙张罗张罗，顺带把新娘子从河北接回来！”
　　张浚微微愣了愣，看了我一眼，只说道：“陛下一齐交代下来这么多事，不知该先办哪一件？”
　　我皱眉不悦道：“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朕说么？自己觉得那个重要，就先办那个！”

93 北伐[VIP]
　　张浚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问道：“那不知岳帅娶亲用的银子，是户部支发，还是内藏库的支？”
　　我猛然一拍桌子，怒道：“张浚你动动脑子，他娶老婆，还要让朕给钱吗？”
　　张浚愕然，狐疑的看了我两眼，我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许久没去过后宫了，今日黄昏进去的时候，竟觉得有些萧索，宫妃自然是没几个，就连宫女都不多，路过以前皇后住的坤宁殿，黑乎乎的一片，我有些不悦，对一旁的黄公公说道：“谁管这块儿？怎么连盏灯也没？”
　　黄公公总算是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小心翼翼的答道：“回陛下，坤宁殿自从圣人去了之后，就没人住了，陛下前些日子又遣散了一批宫女，这坤宁殿的宫女就被派到其它各殿去了，只白天来此处打扫，夜间没人，所以也没点灯……”
　　我低低的嗯了一声，站在这里，感慨良多。
　　究竟什么时候，会有一个飘着饭菜香味的房子，点着橘黄色的灯等我回去呢？
　　沉吟片刻，准备转身离去，却不料里面竟然传来了一阵颇为凄厉的笑声。
　　我皱了皱眉，抬脚朝里走去。
　　宫殿映着月影，大片大片的黑居于其中，猛然一个黑色的影子跑出来，将我的腰抱住，带着些厉声的笑音，呼号着：“哈哈！哈哈！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心中一阵堵的发慌，伸出手，将抱着我腰的人搂住，轻轻拍着他的头，柔声道：“有爹爹在，没人能欺负你！”
　　不料我的手臂被太子猛然推开，我死死的拽住他，可是却被他在我的手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鲜血直冒。
　　夜中月下的太子，神情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我才不要爹！哈哈，我没有爹！你杀了我娘，你是坏人！”
　　手一松，太子挣脱我的臂膀跑掉了，一面跑，还一面厉声叫：“你是坏人！你是坏人！”
　　我站在一片阴影之中，觉得有些萧索。
　　早有侍卫跟上太子，将他捉了回去，黄公公陪在我身旁，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半晌，道：“陛下……要不，回福宁殿吧？”
　　我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两处相距并不远，走在路上的时候，猛然想起以前的吴昭容来，便转了脚步，到她那里去看看。
　　琴依旧摆在远处，上面竟结了蛛网，看来当日杜充占着此处的时候，也不怎么常来。
　　将琴取下，吹了吹上面的灰，拨弄了两下琴弦，音还算准。
　　弹起了她生前，喜欢弹的那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最后还是回了崇政殿，坐在龙椅上批折子，天也没白天那么热了，累了，就趴在几案上睡一会，梦中惊醒，再继续看折子。
　　效率奇低，一道折子往日扫一眼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该怎么批，今日硬是看了五六遍，还不知它在说些什么。
　　一旁的黄公公已经打了无数个哈欠了，我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累了，就先去睡罢！”
　　黄公公执意不肯走，在我身旁呆着，我也懒得再去理会他，只看着眼前的折子出神。
　　过了半晌，才听见黄公公小声在说些什么。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问道：“你说什么？大声点！”
　　黄公公将声音提高了点，我却依然觉得听不清楚，自己提高声音问道：“你说话大声点，别和蚊子哼哼似的！”
　　直到看见黄公公的样子，近乎在喊叫了，我才意识到有点不对了。
　　躺在床上，太医鱼贯而入，他们似乎在互相吵嚷，又好像在争论着些什么，我看着帐顶，锦绣山河，日月星辰隐映其中，最后，一名太医拿着一张纸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陛下宜龙体需静养！”
　　可是我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我记得，似乎，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
　　最后被灌了一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药，才觉得有些倦意，沉沉的睡了过去。
　　无梦，第二日睁开眼，却猛然发现，天都亮了，吓了一跳，忙问立在一旁，眼睛发红的黄公公道：“什么时候了？可是误了早朝了！”
　　黄公公哽咽道：“陛下都睡了整整两天了！”
　　我神色大惊，站起身就想往外走，被黄公公拦住，道：“陛下放心，这两天，张相公已经代陛下将朝中的事都处理了……”
　　我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坐回床上。
　　却又听黄公公说道：“官家，众位大臣听说陛下病了，都在外面等着，陛下见是不见？”
　　我喝了一旁宫女呈上来的药，随口问道：“都有那些人？”
　　黄公公道：“张相公，秦相公，还有冯尚书，刘都虞，赵尚书等都在外面等着……”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进来罢，你伺候朕更衣。”
　　片刻后，我坐在软榻上，众人陆续进来，我的脸色大概看起来不太好，看见他们都露出了颇为担忧的神色。
　　对他们勉强露了个笑，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些累，歇息歇息就好了！”
　　颇为出乎我意料，众人竟都一起跪下，张浚首先说道：“陛下操劳至此，实乃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笑了笑，道：“都起来罢，也不管众位卿家的事！”
　　众人这才站起，说了几句话后，就一一告辞。
　　看着张浚也准备往外走，我猛然叫住他，对他道：“德远留下，朕有事情要同你说！”
　　张浚复又转过身来，站在我身边，我想问问，为什么没看到岳飞，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隔了半晌，才问道：“德远你同岳飞商议的如何了？都怎么说？关陕那边，这两天可有出状况？”
　　张浚看了我一眼，露出颇为担忧的神色，道：“臣那日离了宫，就去找岳帅商议，大致已经措置妥当，岳帅写的有折子，他应该会自己呈上来。这些都是小事，只是臣有一言，知道陛下不爱听，可也不得不说！”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听他说道：“陛下此次突然病倒，虽只有两日，可朝中却人心惶惶，不知该如何。为国家计，陛下还是该早立太子才是！”
　　知道他说的没错，可是，让我去哪里弄一个儿子呢？
　　想了想，说道：“朕想，不如在宗室中，挑名稳重睿智的，立为太子，德远以为如何？”
　　张浚吃了一惊，愣愣的看着我，过了半晌，愕然道：“陛下春秋鼎盛，后宫众位娘娘亦年轻貌美，何以要另立宗室？”
　　我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有些烦闷，挥了挥手，道：“此事朕自有主张，德远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前去河北？”
　　张浚不语，过了片刻，若有所悟，道：“臣明白了，臣即日起便出发去河北！”
　　第二日，是五日朝会，岳飞站在廊下，我没去看他，面带微笑，走过一众人等，受了众人朝拜，朝会结束后，到崇政殿坐内朝。
　　秦桧，赵鼎，岳飞，刘光世等人一起前来，岳飞递了折子，打开扫了一眼，果然如张浚所说，是此次北伐的计划。
　　微微含笑，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亦面无表情的回答了我的提问。
　　一如最正常不过的关系。
　　说了几句体面话，什么岳卿识虑精深，真可谓一时智谋之将。
　　他亦躬身，说的也客套，什么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最后，我觉得这样说话太累了，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自顾自的走出殿外，对殿中的一干人说道：“朕有些累了，众卿将折子留下，朕看了有问题再找你们！”
　　秦桧第一个出去，紫红色的官袍，迎着刺目的阳光，有些张牙舞爪。
　　刘光世搭着赵鼎的肩膀，同他说笑，让他给自己多发些俸禄。
　　岳飞最后一个走出，听见他的脚步声的时候，我转过身去，没去看他。更不知他是什么模样。
　　下午看岳飞上的折子的时候，有些问题，还是没想通。
　　比如，他要让张宪做东路军，吸引金兵主力，他自己在河北真定拖住金兵。而让韩世忠趁机出飞狐口，奇袭幽云。
　　似乎当年，宋太宗也用过这个方案，只是最后以失败告终。
　　想将他喊来问问，具体的细节。
　　最终忍住，等到第二日朝会的时候，奏对，问答。
　　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几乎所有的人都问过我，龙体可稍安了？唯有他，从头到尾，提也没提过。
　　直到他离京走的时候，依旧没有提过。
　　他前来辞行的时候，正是午后，天气闷热阴沉，我在练武场，演习骑射。
　　策马到他跟前，也未曾下马，只对他淡淡的说道：“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了？朕已经派张浚前去河北接你老婆，过不了几日，他就要到了，不等成亲再走么？”
　　他躬身道：“臣离开军队，也有一阵日子了，恐怕前线多事，再有北伐，亦要准备……”
　　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的话，道：“嗯，那也行，爱卿国尔忘身，朕亦万分欣慰！爱卿走的时候，朕让刘光世前去送你，这两天事情多，朕就不亲自前去了！”
　　他的一句谢陛下我也听的不太清楚，便又策马离开，张弓，搭箭，一箭出去，将红色的靶心，一箭射穿。

　　西厢为妾[VIP]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雨滂沱而下，习武场离殿宇尚远，在雨中，策马而行。
　　背对着他，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只看见黄公公撑着伞带着两个小太监朝我这边跑过来。
　　下了马，让一个小太监将马送到马厩，我走了两步，猛然止住，想回头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淋雨，却只停了片刻，便再次往前，一径回了崇政殿。
　　他走的那日，正是七月初七。
　　我依旧在批折子，正看到他上的奏折，往日都会给他写许多话，今日提笔，同对待其它人一样，写了个准字，便此作罢。
　　岳飞走了不到三天，张浚便抵达京城。
　　他进宫见我的时，我正在练字。现在再也不必一个人偷偷的躲起来练，而更够光明正大的临贴了。
　　放下笔，看着他，心中暗自奇怪，别人都是奔波劳累之后，显得憔悴，他倒好，越来越容光焕发。
　　他是来问，从河北接回来的陈氏住什么地方。
　　谁也没料到，岳飞居然没等人回来，就走掉了。
　　我愣愣的有些出神，过了一会，想了想，才道：“要不现住你家好了，朕写信，去问问岳飞，到底什么意思！”
　　张浚走了，我提起笔，琢磨了半晌用词，也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叹了口气，将笔放下。
　　在宫中信步而行，不觉就到了北门处，带了数名侍卫，到了北街。
　　短短两步路，就想起那日晚上的事情来，觉得异常扎心，回头给开封尹王襄写个御笔，让他把这条街给我拆了重建。
　　没两步就到了岳府门前，上面的两个字还是我题的，有些后悔走这条街了，越逛越心烦。
　　正想打道回府，却不想居然看见张浚和一名女子并肩而行，朝这边走来。
　　他身边的那名女子，可不是廖小姑！
　　张浚显然也看到了我，疾步朝我走来，正要行礼，我连忙止住，朝他笑道：“张相公胆子不小啊，不怕尊夫人了？”
　　张浚愣了愣，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可张浚身边的那女子，立刻红了脸，幽幽的看了张浚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
　　张浚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忙道：“陛下你弄错了，这不是臣的……这是岳飞的未婚妻！”
　　心中咯噔一跳，再朝那名女子看去，长得娇柔婉转，配岳飞似乎也挺不错。
　　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听见张浚继续说：“臣只不过是带陈氏过来认下路，并无它意，陛下千万别误会！”
　　我嗯了一声，抬起脚步，头也不回的道：“哦，那你们去吧，朕还有其它的事情，不和你们一起了！”
　　说毕，抬脚就想走，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娇脆的女声，声音中还带着些许紧张，些许决绝：“陛下，请留步！”
　　我只得站住，转过身去，对陈氏微笑道：“何事？”
　　陈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浚一眼，忽然跪下，给我磕了个头，然后道：“奴家恳请陛下做主！”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妙，皱了皱眉，淡淡的道：“这里是街上，跪着成何体统？有什么话起来说！”
　　陈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浚一眼，并不起身，手腕翻转，寒光一闪，竟是身上藏有凶器。
　　我身边的侍卫大吃一惊，全都挡在我的面前，手中握剑。
　　然而让我更加吃惊的，却是陈氏手中藏有的凶器，并未朝我刺来，而是一柄匕首，抵着自己的胸口，看看我，又看看张浚，决然道：“陛下，奴家不嫁岳帅！若是陛下执意让奴家嫁给他，奴家宁可一死了之！”
　　路过的三三两两的行人，已经驻足旁观了，我听了这话，更加不悦，寒了脸，语气也变得有些严厉：“嫁给岳飞辱没你了么？我大宋堂堂威武将军，节度一方，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你？”
　　陈氏声音娇柔，可语气，却断绝无比：“岳将军忠义英勇，奴家甚是仰慕，只是，只是奴家一没见过他，二心中又不爱他，求陛下收回成命！”
　　看着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些原本在宫墙上的侍卫亦下来将众人隔开，更有开封府的府衙，诸班直都出动，我这次出宫，原本不过是散步，却不料，竟然要惊动这许多人！
　　怒意更甚，哼了一声，怫然道：“婚姻大事，岂能是儿戏？更不容出尔反尔！”
　　说完，便要转身，却不料陈氏当真说得出，做得到，一柄匕首立刻插入胸中，血染霓裳。
　　我的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却看见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张浚慌忙跪下，对我道：“陛下息怒，陈氏想必是一时糊涂，等她见了岳帅的英姿后，自然就会改变想法了！”
　　侍卫早已将围观的百姓隔开，这闹得成什么样子？我更加不悦，刚想开口责备张浚两句，就听见陈氏自嘲的笑了两声，低声说道：“张相公，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想嫁的，也只有你一个，说这种话，做什么……”
　　我听见这话，吓了一跳，皱眉朝张浚看去，他神色果然也有些异样。
　　冷笑一声，对张浚森然道：“好个张浚，监守自盗的事情都干出来了？你到底有没有将朕放在眼中？”
　　张浚神色大乱，一时不能言语，我一甩袖子，转身而去，余怒难消。
　　这下好，等到了明天，全京城就会传遍，岳飞又被他老婆甩了这种消息。过不了多久，恐怕全国都会传遍。
　　更有些，恐怕说得不知该有多难听，心中越想越气，一掌拍在桌子上，对一旁的黄公公喝道：“去把张浚给朕找来，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几个脑袋，居然连岳飞的人也敢碰！”
　　万分出乎我的意料，张浚尚未到，居然听到通传，说是廖小姑在宫外求见。
　　廖小姑也当过我一段时间的侍卫，算得上有些交情，她前来，自然就是因为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了！
　　想了想，对一旁的太监抬了抬眼，说道：“让她进来罢！”
　　廖小姑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眼眶微红，似乎是刚刚哭过的样子，一看见我，就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我上前一步，将她扶起，又赐座，这才道：“你放心，朕不会由着张浚胡闹！太不像话了，朕让他去接岳飞的未婚妻，他居然……朕不会任由人，这么欺负岳飞！”
　　却不想廖小姑又再次跪下，朝我再次磕头，哽咽道：“妾正是为此，前来恳请陛下息怒，妾知陛下对岳元帅恩宠有佳，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妾亦跟随元帅半年有余，虽不敢比陛下，可崇敬之心无二。只是，只是这陈氏，从未见过岳帅，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搞得人人皆知她竟同……同外子有私，岂可再许给岳帅……”
　　廖小姑的话尚未说完，便听见小黄门通传，说是张浚到了。
　　这下好，他们两口子，一同前来，让我解决他们的家务事了！
　　张浚进殿，看见廖小姑，显然是吃了一惊，随即朝我跪下。
　　张浚跪下，廖小姑自然也要跟着跪下，我这次却没再伸手去扶，只冷笑了一声，盯着张浚，道：“张卿家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论是谁，都敢打他的主意？”
　　张浚缓缓的抬了头，没有看我，只看着殿中柱上盘绕的金龙，直了身子，神色坦然道：“臣与陈氏，却无私下苟且之事。今日之事，是臣所料失策，请陛下恕罪！”
　　我哼了一声，看了廖小姑一眼，道：“小姑你先回去！”
　　廖小姑这次，走的可真是算得上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担忧，不安，看着张浚，又流露出些许隐痛。
　　直到廖小姑的影子不见了，我才朝张浚怒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张浚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我来回在殿中走了两步，又回到他面前，指着他说道：“朕让你去是办正事的，谁让你去泡妞了？就算是刘光世，他也不会这么着不知轻重！”
　　张浚依然没说话，我又在殿中走了两步，恨声道：“你说！你让朕怎么去给岳飞交代？”
　　张浚这次，总算是说了句话：“臣自己去同岳帅说……”
　　我哼了一声，转到张浚面前，蹲下，愤然道：“岳飞在前线同金兵打仗，你倒好，居然把人家老婆拐跑了，拐跑就算了，居然还闹得人人皆知，你让他心里怎么想？他能安心打仗么？”
　　张浚看了我一眼，道：“陛下不必担心这个，臣看，岳帅恐怕也不见得想娶妻，不然，怎么不等臣回来就走了……”
　　我恨不得一个巴掌扇在张浚的脑袋上，气得有些说话都不顺畅了：“他想不想，管你什么事？哦，他不想，你就能随便上了是吧……你！”
　　张浚却没接我的话，只道：“陛下，事情已经如此，若是陛下要治臣的罪，臣甘愿领罪；只是，即便治了臣的罪，恐怕也于事无补……不如，想办法补救罢……”
　　我听了这话，更有些生气，朝张浚怒道：“补救？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张相公把人家的未婚妻给抢了，补救，怎么补救？难道把你的老婆补给人家，还是把你的脑袋砍下来谢罪？”
　　张浚微微一笑，道：“其实也未尝不可……”
　　第二日，张浚便因私德有污被罢相，待罪家中。
　　更有人上书，扯出当年斩曲端的事情来，众说纷纭，陛下因为张浚夺人之妻，要将其问罪。
　　直到岳飞亲自写信前来，为张浚求情，我这才装模作样的，将他罢为江西制置使了事。
　　当然，张浚带着廖小姑和陈氏，刚刚走出开封府的地界，便又被召回，因为秋防已近，国家用人之际，暂为枢密使，视兵两河，准备作战。
　　在交战之前，我居然收到了岳飞写来的一封信。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给我写信，都没说过半句多余的话了。这封信却有些不一样，居然问候了我两句，往下继续看，一行字跳入我的眼中：臣帅军北进，讨荡巢穴，以振陛下威灵，臣诚惶诚恐，甘冒圣听，唯愿陛下早定太子，以安军心。
　　渐渐沉寂下去的心，又被他再次提起，手中的笔再次被折断。
　　立太子，别人都可以说，唯独他不可以！
　　别人都不知我为何不立，他难道不知么？
　　将他上来的折子，撕成数片，揉了仍在殿角，站起身，在外面转了一圈，再次回来，将那折子从墙角捡起，铺开，粘好。
　　剩下的心，竟有些悲凉。
　　最后，在那粘好的折子上，写了一行朱批：卿识虑深远，非吾所及。朕嘉叹不忘，当依卿所言。

　　真定府[VIP]

　　秋九月，今年金兵出奇的安静，没有任何大动作。
　　也不知是去年出兵伤了元气，还是有什么新的计划。
　　关陕的战场，也异常的顺利，长安来来回回，几经兵火，最终还是在九月十五日的时候，夺了回来。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都很高兴。
　　我看着战报，心中亦欢喜。
　　派李若水往西，过虎牢关，潼关，然后在吴玠的护送下，抵达西夏，抛出和议。
　　要求很简单，金兵若再次借道西夏，不要应允。
　　而我方给出的好处，除了边境贸易，还有茶叶，帛绢等这些西夏需要的东西。
　　若是能签订和约，共同抗金，则大宋西夏，永相交好，不犯兵火。
　　李若水外表俊朗，且有气节，应该会不辱使命。
　　我甚至想派使节去蒙古部落，只是途经金兵地盘，且蒙古，始终有成吉思汗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上。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想一劳永逸，将成吉思汗的祖先干掉。
　　至于大理，段誉并无野心，大理把持朝政的高氏一族，更无北上攻宋之意，还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去打击敌人好了！
　　装模作样的，依旧给岳飞手札褒奖，什么风霜已寒，征驭良苦；什么如卿体国，岂待多言；什么非我忠臣，难雪大耻。
　　看他回信的日期，是接到我的信就回了的。只是，内容也有些虚伪的让人痛恨。
　　什么陛下厚恩，臣不敢忘诸如此类。
　　立太子是大事，始终是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只得暂时作罢。
　　倒是在九月十二日，接到了张浚的上书，请求皇帝移僻北京大名府，以激励士气。
　　朝中亦有几位大臣上书，请求皇帝坐镇大名府，亲自指挥。
　　我在心中摇头，要论打仗，前线的将军岂不比我懂得多，还需要我去指挥什么？？
　　最后，一直在河北的李纲，竟也上书，请求陛下坐镇大名府，效仿当年真宗故事。
　　坐在龙椅上，拿着李纲的折子，踌躇了一阵子，然后问秦桧道：“秦卿，你以为如何？”
　　秦桧今日穿着紫色的蟒袍，腰悬金鱼袋，乌黑的璞头挑出长细的帽翅。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片刻，然后道：“大名府离战区近一些，若有变故，陛下亦可早日知道，早作打算，臣以为可行！”
　　我点了点头，信步走出殿外。
　　秦桧跟在我身旁，路过一株梧桐，金色的叶子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得满地都是。
　　小太监拿着长长的扫把，一下一下的扫着落叶。
　　走了一段路，我自顾自的想自己的事情，却猛然听见秦桧问道：“陛下，若陛下移居大名府，那东京何人留守？”
　　我叹了口气，摇头道：“正是没想到合适的人选，所以才一直犹豫不前。上次的东京留守杜充叛乱，闹得朕差点姓名不保，社稷几危，此次万不可如此！刘光世虽然忠心，只是有些玩忽职守，若交给他，朕是不担心他叛乱，倒是担心他把汴京给玩没了！”
　　秦桧皱眉不语，过了一会，才道：“臣自当随陛下前去大名府，也做不成东京留守的了！不若将李纲调回罢？”
　　我听他这么一说，微微一愣，我可从来没想过，让秦桧留守汴京。只是，将李纲调回，这倒是个好主意！
　　李纲已经做过东京留守的人，且民望不下于岳飞，更何况当日李纲的一些政敌，都死的死，罢的罢，没什么阻力了。
　　顾虑到秦桧的心情，也没去跟他说，让他留在汴京的事情，等李纲回来后，再找个借口将他留在汴京得了！
　　圣旨下达，不过数日，李纲便再一次回到京城。
　　这次他总算是没有搞什么半夜进宫进谏了，等到第二日早朝的时候，才按着我接见的顺序进来。
　　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李纲，他看起来沉稳了很多，身形也不那么消瘦单薄，眉宇间的刚烈之气，更没当初我见他那么锋利了。
　　见了我，也没开口就骂，只安静的站在那里，奏问对答异常得体，期间居然还不着痕迹的拍了我两句马屁，说的我心中十分舒坦。
　　等到私下无人时，我留李纲吃饭，为他斟了一杯酒后，对他笑道：“李相公数日不见，变了许多啊！”
　　李纲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道：“当日陛下擢臣为相，只可惜臣学识荒浅，徒有爱君忧国之心。却无周全自身，防患小人之术。为相才两月有余，就只得求去。辜负陛下期望，实乃臣之罪！自臣前去河北，后到汉中，日夜思之，甚为悔恨。承蒙陛下怜臣之心，始终保全，天地之恩，臣实难报！”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有些唏嘘，过了一会，对他笑了笑，道：“朕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一些，虽然，有时候恨得牙痒痒，可有时候，又由衷敬佩！”
　　李纲听了我这话，愣了片刻，随即朗声大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臣并未变，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想救人，必先救己。若想有一番作为，为国除奸去恶，必先保住自己，不被奸恶所除！”
　　我听他如此说，心中大喜，端起酒杯，对他笑道：“伯纪果然没让朕失望！朕敬你一杯，汴京交给你，朕总算是放心了！”
　　李纲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又同他说了一些朝中之事，听他讲了讲河北军情。
　　讲着讲着，就不免说道了岳飞身上。
　　他主动提起，我又不能说你别提这个名字，听他赞赏岳飞，我亦要跟着表示同意。
　　却听他口中，岳飞的名字越来越频繁，我闭了口，只静静的听他讲着，岳飞每次收到我的手札，都如何对众宣读。岳飞每次与金兵交锋，都如何料事如神。岳飞在战事闲暇之时，又如何弹得两首曲子。亦有些女子，听闻岳飞威名，心中仰慕，投怀送抱，他又如何面不改色的拒绝。
　　听到他的琐事，心中五味沉杂，难以辨别其中滋味，只自己愣愣的出神。
　　却听李纲猛然说道：“陛下若此次前去大名府，见到岳飞的话，也劝劝他吧！”
　　我茫然不解，问道：“劝他什么？他怎么了？”
　　李纲叹气道：“自从他从汴京回河北之后，就闷闷不乐的，问他可有心事，他也不说，邀他喝酒，他居然说戒酒了。臣开始不知为何，后来才得知，原来是张相公把人家未婚妻给抢了！这种事情，臣亦不好过问。他向来与陛下亲厚，陛下说上一句话，抵得上我等说十句。也是臣愚见，若是因为此事，有误军机，那绝非国家之福！”
　　我听了这话，不觉呆了。
　　过了一会，才淡淡的道：“朕此次前去大名府，未必也见得到岳飞。若是见到了，自当宽慰与他，只是，恐怕朕说的话，他也未必会听……”
　　李纲笑道：“那决计不会，臣好几次夜间前去岳帅的营寨，他都在翻看陛下所赐御札，可见陛下在他心中，非同寻常！”
　　我抬了头，蔚蓝的天空中，群雁飞过，水中的倒影，亦有着鸟飞过的痕迹。
　　飞过后，也未留下任何痕迹。
　　在临行的前三天，我借口京中事物，李纲并不熟悉，将秦桧留下，任命为副留守，协同李纲。
　　秦桧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一言未发，直到我带着侍卫，太监，出了汴京城的北门，秦桧才郑重的对我说了一句，陛下保重了！
　　大名府在开封东北方，过了黄河，直向北走，途中路过岳飞的老家河北相州地界，却没时间前去汤阴看上一看，过了相州，折而向东，一天时间，便到了大名府。
　　大名府的城墙，修建的比汴京差不了多少，宫城亦雄伟，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样不少。
　　枢密院的一干人等，基本都搬来此处办公，刘光世，赵鼎等亦随行。
　　我大名府的第二天，张浚便也到了。这些日子他天天几乎在马背上度，竟晒的稍稍黑了些，见我来了，他自然是高兴万分，将更加详细的作战计划同我说了，如何调兵，如何配合，如何拦截，诸如此类。
　　我一一表示赞同，又问了几句，比如粮草派谁跟上，山东一路进发的都由那些将领，来往如何通信。
　　末了，张浚忽然上前一步，对我跪下道：“臣有一事相求，知道此事鲁莽，还请陛下恕罪！”
　　我扬了扬眉，奇道：“德远怎么忽然如此？有话只管说！”
　　张浚这才说道：“此次出征，岳飞所部，乃是主力，只是……”
　　他说道这里，就不说了，知道他在等我发问，便配合他问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张浚想了想，道：“只是，岳飞似乎情绪有些不佳，与臣交谈，亦多言及山林之乐。臣暗自揣摩，可能是因为觉得陛下处理臣与陈氏之事不公，心颇有怨。臣固有罪，只是还恳请陛下，能亲自到岳飞军中，给予褒奖，以示倚重之意……”
　　我哼了一声，甩了袖子，不悦道：“你干的事，让朕来给你擦屁股！”
　　张浚慌忙跪下道：“臣知错，请陛下恕罪！”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平身，道：“行了行了，朕前去就是，他现在何处？真定还是河间？”
　　张浚松了一口气，满脸喜色看着我，道：“岳飞军队，现在真定，陛下如快马加鞭，不过两日路程！”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道：“你去写信，告诉岳飞，朕后日就到！”
　　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天边的一抹朝霞，正显出五彩的流光来，河北沃野千里，却因数遭兵火，比其它各处，都要荒凉，路上也没看见两个人，路过城镇，看到的乞丐，比其它地方都要多，城楼却比其它地方都要厚，都要坚固。
　　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尚未见到真定府的城墙，便看见远远的一直军队，打着岳字旗，一径前来。
　　等到了跟前，却看见一位年纪可以算得上稚嫩的将领，跳下马来，对我前面的刘光世说道：“敢问这位，可是刘都虞？”
　　刘光世笑眯眯的看着那名将领，又开始摆他的造型和放他的电眼：“在下正是刘光世，不知你是哪位？”
　　那名将领忙朝我看来，跪下道：“臣岳云，参见吾皇陛下！”
　　刘光世有些疑惑，看了我两眼，又看了岳云两眼，最后问我道：“岳云？谁啊？没听说过啊！”
　　我淡淡一笑，道：“是岳飞的儿子！”
　　也未曾下马，对着岳云点了点头，道：“起来罢，不必多礼，你父亲呢？怎么没来？”
　　岳云这才抬起头来，倒是长得异常英俊，英俊中，又有两份秀美，同岳飞长得全然一点都不像。
　　岳云站起身，对我说道：“家父说，陛下前来，本当亲自迎接，只是军中有事脱不开身，还望陛下恕罪！”
　　我嗯了一声，表示做答，随岳云策马前行。
　　刘光世在我耳旁小声说道：“这个岳飞在搞些什么？军中什么事情，能大过陛下驾到的？”
　　我没回答，只看了看天，对岳云说道：“快要黑了，还是快些赶路罢！”
　　岳云点头称是，我扬起一鞭，抽在马屁股上，有些泄愤的，疾驰而前。
　　半个时辰后，真定府的城门，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太阳收尽了它最后一丝光线，落入西山。
　　抬头望去，看到了岳飞，一身铁甲，站在城楼之上，双眼并未看我，只看着前方。
　　等我到了城门，吊桥落下，他站在城门口。
　　跳下马，将缰绳交到一旁的侍卫手中，随着他，缓缓进了城。
　　从城门口到府衙门口，他统共只问了一句话：此处危险，陛下来做什么？
　　我哼了一声，也回了他一句：朕听人说，你对朕心存怨恨，害怕你临阵倒戈了，所以前来抚慰的！

守城录[VIP]

　　到府衙，坐定，见过诸将。
　　唯有真定府的知府陈规没看到人影。
　　他的副官说他有要事在身，不及前来参见，请陛下恕罪。
　　我坐定，说了些场面话，对在座的所有人都赞赏了一翻，既而又问了问岳云，他是怎么找到岳飞。
　　岳云开始有些拘谨，同我说了两句话后，便大方起来，回答了我的问题。
　　原来当日同家人失散，年纪尚幼，金兵前来，差点死于乱兵之中，幸得被隐居在天柱山的一名隐士偶尔下山遇上，将他救回，之后便一直住在天柱山之巅，跟着他的救命恩人学习武艺。
　　直到前不久，那名隐士出海云游，岳云下山，这才得知自己父亲的所在，遂来投奔。
　　我一直含笑听着岳云讲述自己的经历，又听他颇为自傲的说到，如今虽然还不到十二岁，可由于得高人教习，军中无人能敌，就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是对手的时候，心中猛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忽然就想起了疯疯癫癫的太子，太子的年纪，比岳云还要大上两岁，临行前去看他的时候，他却只躲在角落里，看见我，时而抱着我的腿哭，时而又浑身发抖，对我惊惧万分。
　　拿出一直戴在身旁的那柄匕首，当做见面礼，送给岳云。
　　等到堂中再无第二个人的时候，岳飞才站起身，回答了我进城时候的话。
　　“臣对陛下，决无怨恨。此地危险，陛下还是请回吧！”
　　我不去理他，环顾堂内。
　　比不得四川成都的府衙，一切皆简朴之至，没有什么金瓶玉器前来装饰，更无雕栏画栋频添雅逸，就连内屋的床上，也无床帐，仅棉被两床，叠放的整齐。
　　我转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淡淡的道：“朕去什么地方，还用得着你管么？难道你治军疏忽，怕朕核查么？”
　　他闭了嘴，不再说话。过了片刻，才道：“陛下若无它事，臣请告退！”
　　他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似乎是犹豫了些时候，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神色郑重的说：“陛下乃万金之躯，国家社稷之本，此处随时都有金兵前来，若是金兵得知陛下在此的消息，恐怕更会数倍于往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且不可置家国于不顾，亲涉险境，若万一有失，臣万死不足以谢罪！还请陛下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便回大名府罢！”
　　我唰的一声站起，面色不悦，冷笑道：“岳卿家你这么急于将朕赶回去，不会是真的如同某些人所言，对朕心有怨恨，想要阵前倒戈吧？”
　　他看着我的目光，渐渐的变得些许黯淡，随即扭过头去，看着堂外的孤星冷月，背对着我，低声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既疑心臣，不若派它人前来领兵，许臣归耕乡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清紫色的月光，洒在他肩头，枯叶在夜中飘过，心中满满的话，却半句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却听得他自嘲的笑了一笑，亦淡淡的答道：“陛下亦知，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脚，走出堂外，走到他身旁，院中仅有一株参天古树，再无其他。
　　树身甚大，四五个人方能合抱，树枝上的叶子，都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仅有两三片，还在拼死抵抗秋风的扫荡。
　　他没有挪动脚步，更未扭头过来看我。
　　只我在月下，看着他的侧影。
　　刚毅，硬朗之至，棱角万分清晰。只是微蹙的眉头，自从我见他，到现在，始终不曾展开过。
　　看了他一阵，在心中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未婚妻的事情，朕绝非有意搞成那样的……”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我甚至有些万分艰难的开口，声音也有些枯涩：“你……你若想要，朕再帮你找一个好的……”
　　他转身而去，听得见靴子撞击青石板地所发出的踢踏的脚步声。
　　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中，才听见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不必了！”
　　回到房中，睡下。
　　朦朦胧胧之中，似乎有一张粗糙的大手，在摸着我的脑袋。
　　很熟悉的感觉，甚至有着熟悉的气味。
　　梦中，见到他的影子，始终萦绕在身边，却一瞬间又离得遥远无比。
　　我喃喃的开口，问他，可我还是爱你，只爱你，怎么办？鹏举，你说，怎么办？
　　却一瞬间，那影子变成了皇后披头散发，太子疯疯傻傻，甚至连那一年，被我腰斩于市的婴儿老妪的脸，混合在一起，狰狞万分，将我拉入万丈深渊，在急剧下堕的过程中，衣角猛然被人拉住，抬头，却是他好看的眉微微皱起，一手扣着峭壁上微凸的岩石，一手拉着我。
　　我再次掰开他的手，对他惨淡一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将会是流传千古的英雄名将，我只不过是个亡国灭种的昏君……
　　跌入崖底，死在我手上的人，敌人，无辜之人，牵连之人，他们的头颅齐齐向我扑来，张开嘴，将我的骨肉吞入口中，咀嚼撕咬。
　　我满头冷汗，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梦，因为这个梦，全然不合常理，更不合逻辑。
　　醒过来，在梦魇中醒过来！
　　深深的吸了两口气，一声大喝，往日都能睁开眼睛。
　　这次，睁开眼睛，却是更恐怖的梦境。
　　竟是一个同我一模一样面孔的人，对着我，嘴角流血，惨淡的笑：“我的身体，你用的如何，你杀了我妻，害了我儿……”
　　却听得一人的声音猛然闯入，大声唤我：“陛下！陛下！”
　　更有一股大力拉着我，将我从这梦魇中脱离。
　　我睁开眼，却看见面前一张万分担忧的脸，可有些惊慌失措的眼：“陛下，陛下！快些醒来！”
　　吸了两口气，却未坐起，环顾四周，堂内并无其它人，再次皱眉将站在我床前，扯住我还在晃的人上下打量，有些不悦的说道：“光世，你半夜三更的，跑到朕床前，想干什么？”
　　刘光世也未回答我的话，只伸出袖子，将我额头上的汗胡乱擦了擦，又在我床边，找出衣衫，想要帮我套上，只是他似乎万分慌乱的样子，手脚还比不上最生涩的小太监来的熟练。
　　我更是万分不满，将他的手打开，自己掀了被子，披上中衣，一面穿鞋子，一面问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半夜三更的，朕的侍卫是怎么把你放进来的？”
　　刘光世却看着我，愣了片刻，没说话。
　　我皱眉，更有些不悦，他那眼神，我可是见到过。平日跟他一起出去，见个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也是这种神情。
　　我哼了一声，怒道：“看什么看？别瞎打主意！”
　　刘光世回过神来，笑了一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说道一半，似乎是猛然想起他来做什么的了，声调猛然变高，变急，甚至伸出手，一面手忙脚乱的帮我穿外套，一面跺脚道：“陛下，金兵打过来了！还睡呢？快些跑罢！”
　　在刘光世的帮忙下，总算是将外套穿好，跨出门，想了想，疑惑道：“金兵打来，你不带着人去帮岳飞，跑这里来做什么？”
　　刘光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臣的任务是保护陛下，谁有那个闲心去管岳飞？他打他的，咱们还是跑咱们！”
　　我止住脚步，看着刘光世，问道：“跑？你准备怎么跑？”
　　刘光世指着院中站的那几十名贴身侍卫，道：“这个臣最有经验了！现在赶快到南边，等到金兵初到，尚未围城的时候，开南门，让殿前副都指挥使带领三千人马假装迎敌，我们这些人，朝南疾驰，夜间黑，也看不清楚。疾驰两日，就能到真定，到了真定换马，再疾驰两日夜，就能回汴京。汴京有黄河之险，金兵一时半会还过不来……”
　　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的话，冷笑道：“那要是金兵过了黄河，你就直接带着人跑过长江，到杭州，反正有长江天险，金兵更加难以渡过……”
　　刘光世面露喜色，看着我，点头道：“对！陛下圣——”
　　说了一半，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改口道：“臣不是……臣实在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
　　我哼了一声，盯着刘光世，森然道：“刘光世，你给朕听好了！要是这次，你敢带着兵临阵退缩，半路逃跑，朕要你脑袋！”
　　刘光世面露难色，看看我，又看看院中已经整装待发的侍卫，最后只得朝我躬身道：“臣遵旨！”
　　我点了点头，对刘光世道：“岳飞在何处？朕去看看！”
　　刘光世道：“就在北门处，陛下其实不用过去……臣刚刚来的时候，遇见岳帅从这里出去，他对臣说，陛下好不容易睡熟了，一小股金兵，随手就能打发，不必惊动陛下……”
　　我微微有些诧异，我是等岳飞走了才睡的，他如何知道，我已经睡熟了？
　　不及细想，取了佩剑戴在身上，有取了弓箭，对刘光世道：“走，一起去北门处看看！”
　　刘光世跟在我一旁，一面走，一面急道：“北门危险，陛下不可亲自涉险，若是万一让金兵认出陛下，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还是听岳帅的，不如……不如继续睡……”
　　我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刘光世两眼，头戴紫金冠，身穿白色蜀锦袍，锦袍领边还绣着繁复精美的鸟兽云图，腰间的玉带上，夜明珠正发出莹柔的光来，手中拿的，也不是刀剑，而是一柄白羽扇。
　　对他微微一笑，扬眉道：“刘爱卿不必担心朕被金兵认出来。咱们两个站到一起，单看打扮，就知你比朕更加尊贵了！”
　　尚未到北门，就听见厮杀之声，以及炮石砸到城墙上的声音，数年前，开封被金兵保卫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只是城中的布置，又略有不同。
　　往日城内的大炮，都是装在城墙之上，然而此刻这里的抛石车，却是在城内地上，城墙上的女墙头，亦不是品字形，而是改成了锥形，两边挂着的，也不是网兜，而是锥形的洞子。
　　城墙上每隔数米，就有一人，举着旗子，时不时朝城下传达着些信号。
　　城下的抛石车，就根据城楼上的人传达的这些信号，调整方向，位置。
　　举目望去，炮石虽然密集，可并未看到当日开封城头的血流成河之状，甚至，连伤员，都没有一个。
　　城中的士兵来往有序，毫无惊慌之色。抛石车用的炮石，有的是石头，有的却是泥丸所做。
　　岳飞正站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位置，和他身旁的一个身穿灰色袄子的人在说些什么。
　　我朝他走上两步，站定，然后开口：“怎么回事？是谁的部队前来进攻？”
　　在背后，看不见岳飞的神色，只看见他浑身一震，回过头来，看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翻，然后问道：“吵到陛下了？”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还好，朕半夜睡不着，就四处逛逛，恰巧听见说金兵前来，就顺道过来看看！”
　　岳飞躬身道：“已无大碍，陛下可放心睡觉！”
　　我尚未回答，就听见站在岳飞身旁的那名官员说道：“岳帅何不据实禀报？”
　　我这才朝那名官员看去，二十多岁年纪，脸有些圆，带着婴儿肥，身材亦微胖，五官极为普通，倒是一双眼睛，看起来万分灵动。
　　对岳飞冷笑一声，朝那名官员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那名官员对我行了礼，这才说道：“回陛下，情况恐怕不太妙！金兵似乎是得到陛下在此的消息，前来进攻的人，多了数倍不说，居然还抬出了抛石车，想要强行攻城。此间恐怕只是金兵的先头部队，等过不多久，大部队也许就要到了！”
　　我点了点头，看了岳飞一眼，他亦正看着我。
　　连忙将视线移开，对他淡淡的道：“被你说中了，那也没什么，朕又不是没见过金兵，来就来好了！此次带兵前来的人是哪个？”
　　岳飞微一沉吟，然后答道：“完颜兀术！”
　　城外抛来的石块渐稀，我站在岳飞身旁，一时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过了半晌，才道：“几年没见他了，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朕倒想亲上城楼会一会这个什么大金国第一美男！”
　　岳飞不语，见我想抬脚跨上石阶，忙伸手拦住，挡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移向别处，道：“兀术用兵，好逞强斗狠，不计后果。正是如此，臣才担心。他这次不过是前来试探虚实，如若此刻亲眼见到陛下在此，调动所有兵力，不管它处，只攻真定，翌日即便胜了，可陛下若有闪失……”
　　我冷笑一声，将他拦在我面前的手打开，将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道：“若是城外来的人是完颜粘罕，朕也许会有所顾忌。完颜兀术而已，有勇无谋，比你差多了，你在这里，朕还怕他？”
　　走过他的身侧，路过他耳边的时候，低声说道：“我若没了，你就不用担心被扣上佞幸的帽子，不是很好么？”
　　他尚未缩回的手，猛然捉住我的手腕，止住我的去路，亦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怒意，道：“是你的命重要，还是同我赌气重要？何苦来如此不知自……”
　　岳飞的话尚未说完，尚在城楼下的那名身材微胖，身穿灰色袄子的官员便也跟了上来，在我身后对岳飞笑道：“岳帅不须如此紧张，金兵的抛石车，已经尽数被我军砸毁，现在上城楼，只要小心些，不会有险！”
　　我阴着脸，甩开岳飞的手，对迎上来的那名官员微微一笑，道：“你很好，有胆识！叫什么名字？”
　　那名微胖的官员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答道：“回陛下，臣名陈规，陛下亲自任命的真定府知府！”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这个名字倒是听说了很长时间，只一直没见到过人，晚间见此处官员的时候还在纳闷，怎么知府没看见人影，却不想打退金兵数次进攻，又新创许多守城之法的陈规，竟然长得如此其貌不扬。

　　岳飞发怒[VIP]

　　在城楼上走了两步，想了想，回过头，看着站在城楼下颇为犹豫的刘光世，对他笑道：“刘卿家上来陪朕！”
　　刘光世哭丧着脸，一步三挪的挪到城楼上，站在我身边，我见了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了，对他笑道：“怎么，后悔跟朕一块出来？”
　　刘光世万般无奈，摇头叹息，对我道：“陛下当真是半点都不怜惜臣，硬要拿臣做靶子！”
　　我对刘光世扬眉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刘光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揉了揉鼻子，咳了两声，最后道：“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为陛下送命，此乃臣之荣幸，臣不胜感激……”
　　刘光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走在一旁的岳飞打断：“刘都虞放心，此处并不危险，还未到要送命的地步！”
　　登上城墙，陈规在前引路，我尚未走出半步，就被岳飞拉住，拉到城墙靠外的一边，猫着腰，贴着墙壁而行，有些不解，正想开口问，就听得陈规说道：“敌人的炮石，箭雨射来，陛下刚刚走的位置，正是最容易被射到的地方。贴着外墙走，若是炮石来的低，就到了城墙上，若是来的高，就越过城墙，到了陛下刚刚所站之处或城内，却是到不了此处！”
　　我点了点头，依稀记得当日金兵围攻开封，有不少士兵，就是站在我刚刚的位置被砸死的。
　　向前走得两步，又看见城墙的女墙头有被砸坏的，城墙上散着砖石，而刚刚被砸坏的女墙头，却被那些锥形的洞子替代，并且通过洞子中的小孔，能够看到城外的情形。
　　我见了，忍不住叹道：“这个不错，外面看里面，仅仅一个拇指大小的孔，什么都看不到，里面看外面，却全然看的清清楚楚！”
　　陈规却叹了口气，道：“可惜金兵个个都是神射手，射中拇指大小的孔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要是有透明的宝石，将此处堵上，就全无破绽了！”
　　陈规话音未落，便有人按住我的脑袋，紧接着，听见噗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在了我的发髻中。
　　想要抬头，却听见岳飞低沉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别动！”
　　我依言不动，只看见他的手拔出匕首，寒光闪过，再次抬起头，将插在我发髻中的那半截被岳飞砍断的剑拔出来，看一旁刚刚的小孔，果然，剩下的半截箭，插在其中。
　　将那半截箭拿在手中，把玩了两下，笑了笑，问道：“也不知射这一箭的人是谁？”
　　岳飞和陈规都尚未说话，却听刘光世道：“这个容易，问问金兵就知道了！”
　　我有些诧异，却已经见刘光世站直了身子，朝城外大声问道：“刚刚放箭的，是谁？”
　　却未听见城外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哈哈大笑了几下，然后，便听见城外的金兵一齐高喊：“金国四太子，拜会大宋皇帝陛下！”
　　我身旁的刘光世愣了愣，看了我一眼，我亦扬了扬眉，看着他。
　　他已经快哭出来了，对我道：“陛下，兀术点名要见您呢，臣真不敢……”
　　刘光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岳飞在我耳边低声道：“陛下不必理会兀术，让刘光世引他说话，臣在此给他一箭！”
　　我冷笑一声，看着岳飞，道：“兀术他都敢出来说话，难道朕会比他差？”
　　亦站直了身子，城外的金兵显然不多，决比不上当日围攻开封的数目，且攻城器具早已被炮石砸烂，更有不少人马也中了泥丸，兀术还是那副打扮，耳朵上的金环在夜中也闪闪发亮，倒是和刘光世腰间的夜明珠交相辉映。
　　对着兀术，朗声道：“兀术，你这么急着见朕，做什么？”
　　接着月光，远远的看见兀术似乎露出万分惊讶的神情，随即，他的目光就转向了刘光世，对刘光世笑道：“皇帝陛下，你居然喊人来冒充你！难道不怕你身边的这个小兵，冒充上了瘾，篡权夺位……”
　　话音未落，数枚羽箭一起朝着刘光世招呼过去，竟是半支也没到我跟前。
　　我大吃一惊，一声不好尚未喊出，就看见刘光世一闪身，在地上打了个滚，羽箭是尽数避过了的，只是样子异常狼狈，他的白袍子，又弄伤了许多灰。
　　刘光世从地上爬起，面目都变得有些狰狞，狠狠的呸了一声，怒道：“狗日的兀术，居然还真敢射我！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还当老子好欺负！刚刚换的新衣服，又给弄脏……”
　　一面说，一面劈手从岳飞手中夺过弓箭，拉弓，射箭，一箭出去，直射落兀术的头盔。
　　刘光世得意洋洋，将箭还给岳飞，拍了拍手，站在城楼上，对兀术大笑道：“别以为就你会射箭！老子成日打野猪、山羊，捉狐狸、豺狼，箭法也好的很！”
　　看到兀术的一张脸，有些哆嗦，刘光世话音刚落，便见城外再次箭如雨下，众人连带城楼上的士兵，都猫着身子，躲在外墙之下，根本难以冒头。
　　岳飞皱眉，看了刘光世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忍住，却是陈规有些不太高兴，对刘光世道：“刘都虞，你射落了兀术的头盔，金兵必然士气低落，趁着他退兵的时候，我军派一支精锐部队在后尾袭，定然可以获胜！现在倒好，你那一番话，又激得兀术起了斗志，别说想要击退兀术，就是现在想要下城楼，都难！”
　　刘光世更是不满，哼了一声，道：“不就是一个兀术么？有什么好怕的？本将灭他，还不是跟灭一只蚂蚁一般？用得着尾行追击？我这就亲自出城，一样能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岳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刘都虞，别冲动！你在此保护陛下，带我出去，将兀术引开……”
　　岳飞话音尚未落，就听见刘光世在我身旁，大声喊道：“四太子，停一停！我有话要说！”
　　箭雨却未有半点停滞，反而更加密集了些，岳飞低声道：“不管用的，兀术同人交战，从来也不听人说话的！”
　　岳飞一面说，一面拔出剑，看样子，是想冒着箭雨下城楼纠集部队出城了。
　　却听刘光世又大声叫道：“兀术，你只会射箭，算什么本事！敢同我在城外交战么？”
　　这句话喊出，箭雨居然停下，听得兀术在城外大笑两声，道：“若是皇帝陛下您亲自出城，我就给你机会！”
　　刘光世直起身，对着兀术大声笑道：“好！我就出来会会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厉害！”
　　我亦偷偷的朝兀术看去，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手中却满弓搭箭，指着刘光世，大声说道：“好！本太子就等陛下出城！若是本太子数到十下，陛下不敢出来，那就是缩头乌龟，断子绝孙的王八蛋！要认本太子做爷爷！”
　　刘光世居然眼睛眨也不眨，大声道：“好！我要是不敢出来和你交战，那就是乌龟王八蛋！以后见到你，就给你磕头，认你做爷爷！”
　　兀术不再说话，只城外的金兵，各个拉满弓箭，一齐大声喊着：“十，九，八……”
　　趁着这个空挡，岳飞和我，刘光世一齐疾步下了城楼，留下陈规在城楼上，指挥士兵严阵以待。我万分担心，看着刘光世跨上马，忍不住拉住他的缰绳，道：“光世，你若真出去，立刻就要被金兵射杀！”
　　刘光世微微一笑，俯下身来，对我道：“笨蛋才出去！陛下，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快些跑吧……”
　　我气结，我应该早就知道，他除了逃跑，不会想出什么好办法的！
　　却听岳飞哼了一声，万分不悦，对着刘光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严厉：“刘都虞，刚刚你在城头上，说的那些话，可都不是开玩笑的！”
　　刘光世奇道：“我就认他当爷爷，又怎么了？反正我认得干爹干爷爷也多了去了！难不成为了这个，让我白白去送命？”
　　岳飞怒道：“刘都虞，金兵可不知，刚刚说话的是你刘光世，他们只当，是陛下！你既不敢出去，就不要夸下海口！现在闭门不出，等到明日，天下就会传遍，陛下竟然认贼作父，见到兀术要磕头，让我大宋，以后如何立足？让我大军，如何与金兵作战？”
　　岳飞话音未落，便已经听得城外的士兵，数数完毕，开始谩骂起来，什么大宋皇帝是乌龟王八蛋，什么大宋皇帝认我四太子做爷爷！什么还不快些出来，孝顺你爷爷。
　　还有甚者，喊得竟趋近下流，连身下承欢都喊了出来，不堪入耳之至。
　　岳飞一张脸，气得发紫，拳头亦握得咯咯作响。
　　我亦有些生气，刘光世有些慌张，眼珠转了转，对我低声道：“陛下，别管他们，被人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还是……”
　　刘光世话音未落，便听得岳飞厉声喝道：“刘光世，你闭嘴！陛下的名声，全毁在你手中了！你若还劝陛下逃跑，本帅决不与你留情！”
　　说毕，翻身上马，提了铁枪，对着城楼下已经聚集的数千名精骑，大声说道：“主辱臣死，陛下如今，受此大辱，我等为臣者，岂可做视不理？众位随我出城，将城外金贼，尽数全歼，不可放跑一个！”
　　众人尽数上马，城墙处的暗门也严阵以待，准备开启，我上前一步，拉住岳飞的马缰，只见他身子都气的微微发抖，生怕他有所闪失，柔声劝道：“鹏举，你别冲动，朕被骂两句，也真不会掉块肉！这当口，兀术恐怕正等着你……”
　　岳飞剑眉倒竖，对着我亦不客气，喝道：“陛下让开！臣今天，不砍了兀术，决不回来！”
　　刘光世亦在旁劝道：“岳元帅，金兵厉害，不可意气用事……要不，要不等他们骂累了，再……”
　　岳飞对着刘光世冷笑一声，铁枪指着刘光世，怒不可遏：“等我收拾完兀术，再回来找你算账！”
　　说毕，转过头，对一旁的一名将领说道：“你就在此，看着刘光世，要是此人，再敢胡言乱语，或者劝陛下逃跑，就给我直接砍了！”
　　刘光世大惊失色，对着岳飞有些气结：“岳飞，我可是三衙长官，你没权……”
　　刘光世话尚未说完，就被城外一声叠一声的谩骂声掩盖过。
　　骂的内容，更加不堪，什么皇帝陛下不用认爷爷，把白白的屁股送上来，让我们四太子舒服舒服，今日之事，保证不传出去。
　　岳飞一手握着铁枪，一手拉着马缰，额头青筋跳动，一双眼睛，喷出火来，对着城楼上的陈规大声叫道：“陈知府，你掩护本帅出城！”
　　城墙上的暗门，此刻左开一个，右开一个，岳飞大喝一声，座下的马扬起四蹄，冲出了侧门。他带着的四千精骑，亦相继出城。
　　骂声停止，代替的，是厮杀之声。

　　交战设伏[VIP]

　　我狠狠的瞪了刘光世一眼，疾步登上城楼，刘光世跟在我身边，陈规见了刘光世，亦不太客气，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再去理他。
　　刘光世耷拉着脑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闭上嘴巴，我站在陈规旁边，听得他调度指挥，城楼上射出的箭，亦十分密集，更有些士兵，将七梢炮，撒星炮搬到城墙上来，装了泥丸做的炮石，朝城外发射。
　　只见岳飞出城，带着的四千余名轻骑兵，分为两路，直冲入金兵阵中，岳飞亦一马当先，长枪舞动，直逼兀术。
　　两厢埔一接触，立刻散开，又再次冲击，到了跟前，便展开了肉搏，陈规亦在城楼上，发令指挥城中的士兵，依靠城墙攻击趁机想要攻城的金兵。
　　月色渐隐，星亦慢慢的稀少，看样子，已经到了下半夜了。
　　金兵来的人果然不多，骑兵尚不到五千人，剩下一些步兵和攻城的，都是未带金环的其它各族被抓来临时充当军队的签军。
　　从未见过岳飞带出来的军队，同金兵交手，此刻一见，方知绝非寻常。
　　与其他各处的军队都不一样，在岳字旗下的士兵，都显得勇猛异常，见了金兵毫不畏惧，一个倒下，立刻就有人跟上，没有号令，更不会后退半步。
　　我懊恼异常，跺脚对陈规说道：“朕真是不该来！闹得成了这个样子，如何是好？”
　　陈规微微一笑，对我摇头道：“陛下此言差矣，此次出战，士兵们比往日都要勇猛数倍，定然是听到刚刚那些谩骂之言，心中激愤的缘故！岳帅虽然极怒，可亦非失去理智，陛下你看他指挥进退，皆有度数，并未被刚刚那些谩骂之言，气得失去理智。依臣看，此番兀术，是弄巧成拙，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就要败北！”
　　我心中难安，点了点头，却不想陈规竟不知从何处搬了两张椅子，放在城墙边上，自己在其中的一张上坐下，对我笑道：“陛下不必担忧，不如坐在此处，半个时辰内，岳帅定然凯旋而归！”
　　我点了点头，哪里能像陈规那样悠然自得？
　　在陈规旁走了两步，却不想刘光世对陈规陪笑道：“陛下不坐，不如我坐你旁边罢……”
　　刘光世话未说完，就看见陈规一脚踢出，哗啦一声，将那张空着的椅子踢得散了架，给刘光世了个白眼，哼了一声，看向城外。
　　刘光世讷讷的，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闭了嘴，过了一会，又将手中的羽扇送到陈规面前，对他陪笑道：“陈知府这般镇定自若，应该拿把扇子才配，想当年武侯诸葛，羽扇……”
　　不等刘光世说完，陈规便夺过扇子，咔嚓一声，就将扇子柄给折断了，扔到城楼之下。
　　刘光世彻底没辙，不敢再去招惹陈规，朝着陈规伸了伸舌头，不再去给他赔笑了。
　　我看着城楼下，果然如陈规所言，渐渐的，我也能看出来，兀术有些支撑不住，招架颇为吃力了。
　　等到星收起了最后一丝光线，天空全然黑下来，看不见城下的情形，只能听见城下厮杀之声的时候，终于听见金兀术高叫道：“岳飞，算你狠！你等着，我还会再来……”
　　金兀术的声音，混着马蹄声，渐渐隐去，依稀中，看见岳飞亦带着一队人追去。
　　我有些担心，问陈规道：“陈知府，岳飞带兵去追，恐怕有失，是否该派人前去接应？”
　　陈规摇了摇头，道：“陛下放心！岳元帅知道分寸的，知道该如何，不会有失！而且城中，也没剩下几匹马了，就是想去帮忙，也帮不上，不如在这里等吧。应该到了天亮的时候，岳帅就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在城楼上等岳飞回来。
　　天边的一丝霞光展现，城外尸横遍野的景象，再次呈现在我面前。
　　有金兵的，也有宋军的，心里不是滋味，过了半晌，才道：“就为了几句话，闹得两军交战，血流成河，朕实不安……”
　　陈规笑了笑，弹了弹衣衫，道：“陛下想太多了！金兵每次来攻，都是这般景象，陛下来不来，也没甚太大的区别！今天是有由头，往日甚至什么由头都没，不是一样出战么？”
　　我叹了口气，背着手站在城楼上，期待岳飞快些回来。
　　仍旧没有看到岳飞的影子。
　　直到太阳都到了头顶，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我有些担心，问陈规道：“你不是说，天亮岳飞就快要回来了么？怎么他还没回来？”
　　陈规亦有些奇怪，想了想，道：“可能是追的远了些，所以回来的慢！”
　　我在城墙上来回踱了两步，皱眉道：“不会，不会是岳飞紧追不放，中了埋伏吧？”
　　陈规听见这话，畅怀笑了两声，摇头笑道：“怎么可能？臣平日也同岳帅讲起过兀术，他这些年来，多次扰境，也有人提议，派人前去将兀术暗杀，最后都被岳帅否决，陛下可知是为何？”
　　我茫然摇头，道：“朕不知！”
　　陈规笑了笑，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那自然是因为，金兵的各个将领之中，兀术爱带兵，打仗的水平却又不高的缘故！若是兀术真死了，换上其它的如粘罕，洛索等能征善战的将领前来，恐怕我军应付起来，更加吃力。保住兀术的命，让他领兵，等于变相的帮我军打仗了！”
　　说道这里，陈规看了刘光世一眼，毫不客气的指桑骂槐：“就好像有些人，同敌军交战，却能顺利的逃跑掉，是一个道理！”
　　刘光世脸上立刻变得异常的黑，对着陈规不再赔笑，重重的哼了一声。
　　陈规继续说道：“岳帅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会去真的将他杀了。既然不想去杀他，那就绝不会中了兀术的埋伏！”
　　我沉默不语，听到这种话，心中有些不太高兴。
　　也不知是为何，这种话，可是没听岳飞说过，寒了脸，紧紧抿着唇，过了一会，才淡淡的道：“原来如此！朕受教了！”
　　继续在城楼上等着，直到中午，还是没看到岳飞的影子，心中那一丝淡淡的不悦，早已经变成了不安和担忧。
　　来回走了两个圈子，对陈轨道：“派出去找岳飞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陈规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对赶来的岳云说道：“赢官人，你带一队人，前去看看你父亲，为何还没回来！”
　　岳云领命而去，我继续等。
　　期间有侍卫端来饭菜，我也没了心情吃。
　　黄昏，不仅岳飞没回来，岳云亦没回来！
　　真正的坐立不安起来，急的团团转，取了盔甲套上，亦骑了马匹，被陈规拦下，劝我再等等，说岳飞智勇双全，不会有失，陛下此次出去，又无军队护卫，恐怕不太妥当。
　　只得在城中继续等。
　　好容易等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月亮再次上了天空，北门处才有一骑飞来。
　　是岳云带出去的人，我连忙奔下城楼，打开那人送来的火漆印信，竟然是岳云写来，他出城不久，看到岳飞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寻，却不料被许多金兵缠住，无法前进，只得依山林，边战边退，无法再抽身去找岳飞，特来送消息。
　　我看到这封信，脸都白了，想也不想，跨上战马，对拦住我去路的陈规说道：“岳飞定然有难了！朕不能坐视不理，要带兵前去相救！”
　　陈规站在我面前不肯让开，只摇头道：“以岳帅的能力，他还带去了四千轻骑，定然能够支撑三到四天，臣发求救令，准备北伐，附近各镇都驻有兵马，只等上两日，便可无虞！”
　　我咬了唇，低头不语。
　　陈规写信，派人出城，送往各处。
　　二更十分，一名背上插了数枚羽箭的人，跌倒在城门外。
　　去看时，已然气绝。心惊肉跳，竟然是岳飞带去的人。
　　在他身上搜索了一阵子，搜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的是给陈规，我横了陈规一眼，不去管他，强行拆了他的信。
　　是岳飞的字迹，仓促之间，并未有笔墨，信也不是用纸写的，而是随手撕下的，他的衣衫。
　　写了两行字：情况有变，似走漏消息，金兵大举来攻，望汝保护陛下，且不可让他出城！如其它各处救兵赶到，就派人前来龙泉处接应，若无，吾自当寻脱身之计！看完此信就烧掉，不可让陛下看到！切记切记！
　　我紧紧的握着那封信，陈规见我面色不善，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岳帅写什么？”
　　我冷笑一声，在心中说道：岳飞，你欺上瞒下这一套，还玩的不行！
　　扬了扬眉，道：“没写什么，说探听到消息，金兵恐怕大举来攻，让你做好准备，守城！”
　　陈规愣了愣，沉吟片刻，道：“是！那陛下，是在城中，还是回大名府？”
　　我紧紧的握着身旁的铁剑，过了片刻，道：“岳飞有险，要去相救！你带兵如何？”
　　陈规道：“臣一介书生，不会武艺，无法带兵！”
　　我皱了眉头，问道：“那守城呢？”
　　陈规胸有成竹，点头道：“正是所长！”
　　我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朕亲自领兵前去相救，你留下守卫真定，需要多少人马？”
　　陈规有些狐疑的看了我手中的信两眼，想了想，道：“城中尚有将近一万步兵，五十匹马。臣守城，留下两千人足矣，马匹留下十匹，通传消息，剩下的陛下尽可带走！”
　　策马出城，朝北面龙泉处进发，走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的马蹄声随即跟来，回头一看，居然是刘光世带着他的人马前来！
　　看见他，异常不悦，怒道：“你来做什么？劝朕逃回大名府还是逃回汴京？”
　　刘光世勒住马，道：“敌众我寡之时，臣虽有过撤退，可那都是叫上弟兄们一起跑，一个也不能少！如今陛下前去迎敌，臣身为殿前都指挥使，负责陛下安全，岂能苟安？陛下不习兵事，此去遇上金兵，只能是送死，陛下平日待臣厚恩，臣怎可如此不讲义气，独自逃跑！行军布阵，与敌交锋，臣虽比不上岳帅，可比陛下，却要强一些！陛下若想从金兵手中救出岳帅，没了臣，恐怕是千难万难！”
　　我听了这话，心中略略消了些火气，拍了拍刘光世的肩膀，道：“好！若是你到了战场上，肯奋勇杀敌，救出岳飞，朕就不追究你在城楼上胡言乱语的事情！”
　　刘光世听见我的话，大喜，大喜之余，还不忘讨价还价：“还要请陛下在岳帅面前也帮臣说两句话，臣还真怕他回来找我算账……”
　　提到岳飞，我心中就有些愤恨，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罗嗦什么？救出来再说罢！”
　　等到出城上千米后，这才将岳飞写来的信取出，交给旁边的一名士兵，对他道：“去把这个，交给陈规陈知府，让他便宜行事！”


兀术挑衅[VIP]

　　策马前行，我只嫌马跑的慢，一鞭连着一鞭落下，途中被刘光世阻止了好几次，说让我慢些走，后面的步兵跟不上。
　　等到中午的时候，又要停下来歇息，理由是要是遇到金兵，交战很需体力，不可疲于奔波，到时候没了力气同金人作战。
　　实在是忍无可忍，自己带了三十骑先行，让刘光世带大军随后赶到。
　　一路疾驰，渐渐到得龙泉县的方向，便可以看得到地上散落的一些刀剑。
　　还有染了血的旗帜，上书的大大的岳字，让人心惊肉跳。
　　顺着留下的痕迹跟进，又驰上半个时辰，竟能看到有些零散的尸体，横在路边，有的是金兵的辫子头，有的是宋军。
　　咬着牙，未尝停下，心中却越来越紧张，到得龙泉县附近，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却看见了让人触目惊心的景象，尸横遍野，到处是残肢断臂，还有眼熟的士兵，似乎是跟着岳飞冲出去的人。
　　极目四眺，此处已近山地，只北面有个大湖，看不见边，湖边似是经历了一场血战，连一旁的树上，都被染成了红色。
　　岳飞呢？他去了哪里？
　　急的团团转，跳下马，天色已经渐黑，夜中无星，林中黯淡，更不知该如何找寻。
　　一旁的一名侍卫，却忽然向前奔出两步，片刻后回来，手中拿了一块布，递到我面前。
　　我认得清楚，这正是我送给岳飞的衣衫，上面的纹饰，还是我亲自画了，命人绣上去的。
　　上面亦沾染了血迹，不知是谁的。
　　一想到这不过是因为我被骂了两句，他出城挑战，弄得身陷险境，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给刘光世留下记号后，再次跨上马，朝西北面奔去。
　　穿过林子，又绕过一条山路，却到了一个山谷。
　　正是夜黑风高，抬眼朝山谷中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金兵，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刘光世尚未赶到，只看看我带来的人，忽然明白，什么叫做沧海一粟了！
　　以为会听到杀喊之声，却没想到，山谷中出奇的静，风吹过枯叶，呜呜所响。
　　不敢再骑马，将马拴在树上，我和那三十名侍卫，下了马猫着腰潜行。
　　走上数步，尚未到金兵岗哨的位置，便猛然听见一人的大笑声。
　　张狂，得意充斥在笑声之中，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偷偷的探出头，朝山谷中看去。
　　兀术站在谷底处的一块巨石上，浑身上下都套了铁甲，连头盔，亦换了一顶，一手拿着酒袋，仰头咕咚咕咚的灌了两口后，又是数声大笑。
　　笑声震荡山谷，兀术一面笑，还一面朝着他对面的一个山洞说话：“岳飞，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我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数倍于己的敌人，岳飞就算是再神勇百倍，恐怕也绝不可能从这里逃脱了！
　　这就是他寻思的脱身之法？被人围住，逼进山洞？还不让我知道？
　　岳飞，若是你死了就算了，要是还活着，别以为我会放过你这欺君之罪！
　　正想着，要如何营救，却听得金兀术又大声笑道：“岳飞，我还真没想到，往日怎么激你，你都不出战，今天不过就骂了骂你的皇帝陛下，就这么着带着人跑出来找我拼命，你是对他别有企图吧？”
　　只听得山洞中岳飞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你放屁！”
　　金兀术毫不介意的笑了笑，一面做手势，让人往山洞口拾枯枝，一面又灌了一口酒，继续挑衅道：“我也觉得，那皇帝油头滑脑，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为他卖命做什么，不如归顺我大金，到时候得了天下，封你为宋王……”
　　兀术话尚未说完，便听得洞内的人冷笑数声，沉稳而又有力的声音响起：“我岳飞，岂是为了皇帝卖命？金贼侵我国土，杀我百姓，践踏生灵，我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尽屠夷种，方解心中只恨，国家之仇！”
　　兀术背对着我，看不见他听了这话后的神色，只看见他刷的一声，拔出身边的刀，并向前跨了一步，似乎是想要冲上前去，砍了岳飞。
　　却只跨出半步，便又停下，朝一旁的金兵打手势，让他们将堆在洞口的枯枝点燃，并命人往里送烟，定然是想通过烟雾，将岳飞逼出来。
　　金兀术一面干着这些事情，嘴上却依旧不停，对洞内的岳飞大声道：“你别狡辩了，我看你就是想干你的皇帝陛下，所以才听不得我骂他两句！已经赢了，却还非要追着我打，非要杀了而后快，可没想到，居然落到我的圈套里了！哈哈，也不知那个油头滑脑的家伙，知道你心里这些想法，是将你一刀砍了，还是曲意逢迎……”
　　却为听见岳飞说话，只听见山洞中传来几声咳嗽，想必是岳飞因为听了兀术的话，气得呛了浓烟的缘故。
　　我身旁的侍卫，听见兀术这种话，亦个个气得脸色发紫，甚至一个偷偷趴在我耳边，说道：“陛下，让我去，宰了这个胡说八道的金狗！”
　　我按住那名侍卫的肩，摇了摇头，悄悄的说道：“都沉住气，我们只有三十个人，不是对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莽撞！”
　　身旁的侍卫却气得浑身发颤，一拳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到石头上，我忙伸出手，将他的拳头握住，对着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只当他放屁好了，不必理会！先偷偷的靠近金兵的岗哨，能干掉的干掉，不能干掉的就绕开！”
　　数名侍卫点头散开，悄悄潜行，朝金兵的外围岗哨摸去，我亦匍匐潜行。
　　行的数步，却猛然听得岳飞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带着笑意：“兀术，骂阵的水平太低了点，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我都听腻了！跑了一天一夜，我也累，要歇息了。你爱在外面守着，不去救燕京，那也随便你！要想进来捉我，现在就进来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
　　兀术却并未答话，伸出手，照过一个金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又高声道：“燕京丢了有什么？能捉到你岳飞，就是大功一件！只要没了你，我大金打你那个不中用的皇帝，还不是易如反掌？也不知你那个缩头乌龟皇帝，会不会来救你？对了，他肯定不敢来，他看见我要喊爷爷，还要给我磕头的！哈哈，哈哈！”
　　只见金兵各各都长满了弓，箭直指着山洞口，
　　洞口的浓烟，一阵比一阵猛烈，岳飞若禁不住兀术激将，只要出洞，就会被乱箭射死。
　　而他若躲在洞中，浓烟一阵比一阵猛烈，最终，还是一个死字！
　　急的额头冷满都已冒出，只盼望此刻，能够有一场大雨，熄灭烟火，可抬头看天，透过稀疏的枯枝，头顶上的星星，竟然渐渐隐现，根本没半点下雨的征兆。
　　我朝四周看去，带来的三十名侍卫，也不过才放到了十五六个金兵的岗哨而已。
　　将近两万金兵，少了十多个，和没少，没有任何区别。
　　听得洞内，岳飞的咳嗽声，阵阵的传来，犹如撞在我心上。
　　他每咳一声，我都觉得心脏紧收一次。
　　要引开兀术，让岳飞脱身，显然，要给他更大的诱饵才行。
　　这诱饵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悄悄的回去，找到自己的马匹，跨上马，准备好一切，然后对着兀术大喊：“完颜兀术，朕带兵御驾亲征，尔等已被包围，还不快些束手就擒？”
　　兀术朝我这边看来，他的目光刚到，就有一枚羽箭朝我射来。
　　我早有准备，横剑打落，却听见兀术咦了一声，随即朝着岳飞所在的山洞大喊：“岳飞，你那个讲义气的帮手又来了！不过我看他迟早一个死，冒充皇帝，可是罪诛九族……”
　　后面兀术在说些什么，我根本没听到了，一队金兵已经朝着我奔来，我尽力的向岳飞相反的方向奔去，几十名侍卫亦紧紧的跟在我身旁，将身后射来的箭打落。
　　百忙之中回过头去，心叫不好！居然不过是队五十人的金兵前来追击，大部队仍留着捉岳飞……
　　即便是这五十名金兵，亦不好对付，身后的羽箭，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身后更有人中箭跌落，眼看着身后追击的那五十名金兵，越来越近，心中大惊，别岳飞没救出来，自己倒葬身于此了！
　　又是一鞭落下，低低的伏在马背上，冲出林子，却不想正看见白衣若云，金冠流星的刘光世迎面而来。
　　刘光世见到我，吃了一惊，张弓搭箭，一箭射去，紧追在我身后的一名金兵落马。
　　我尚未开口，却听见刘光世第一句话：“陛下，这里危险，快些跑！”
　　我的面目有些扭曲，对着刘光世恨声道：“跑个屁！五十名金兵而已！给我全部围住，剿杀干净！”
　　刘光世啊了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他的副将王德便不等他发令，就带头冲向金兵。
　　山林之间，金兵的骑兵本来就不怎么占优势，数千步兵将那五十名金兵围住，弓箭齐发，眨眼功夫，就已经全然歼灭。
　　我信心高涨，对着刘光世，大声道：“光世，岳飞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谷中，被金兵两万大军围住，我们快去救他！”
　　刘光世摸了摸脑门上的汗，踌躇道：“两……两万女真……”
　　看着刘光世，哼了一声，刷的一声拔出剑，盯着他怒道：“要是今天，救不出岳飞，你也别想活了！”
　　刘光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剑，最终决然道：“遵旨！”
　　我和带来的还剩下的数十名侍卫将金兵的盔甲剥下来，套在身上。
　　金兵的头盔甚宽，把脑袋包的严严实实，戴上后，不辨真假。
　　三千名士兵，埋伏在山谷口，另外三千名，埋伏在林间的道上。
　　剩下的两千名，同刘光世和我一道，悄悄潜入山谷中。
　　再次前去，却听见金兀术还在高笑：“岳飞，你怎么不说话了？真的睡着了？”
　　刘光世却伏在我耳边，低声道：“陛下，若是岳飞昏过去了，或者遇难了，该怎么办？”
　　我咬牙切齿的对刘光世恨声道：“那你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刘光世揉了揉鼻子，过了一会，才道：“臣要做的事情，也是危险万分，要是万一有失，该怎么办？”
　　我上下打量了刘光世一眼，不满道：“逃跑你不最在行吗？怎会有失？死了朕给你封王，活着朕给你在京城，修座宅子！”
　　刘光世一听这话，两眼放光，搓了搓手，点头道：“好！君无戏言，我要住在岳飞旁边！”
　　十分钟后，金兀术的声音，再次在山谷中响起：“岳飞，本帅劝你，还是乖乖的出来，束手就擒好了，这样坚持下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话音未落，忽然一声破空之响，尖锐清亮的哨音，随着一支鸣铃飞号箭的射出，从西边响起，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的射出千万支火箭，有的射到枯枝枯草之上，立刻便燃了起来，也有的射到润湿之处，过不了多久，便熄灭了。
　　风！又有风起，燃着的枯枝，瞬间接着风力，便蔓延开来，朝山谷中烧去。
　　却听见兀术在山谷中大笑，道：“岳飞，我猜，说不定这次，真的是你的皇帝陛下领兵前来救你，居然火攻只有火箭，没有油！大概除了他，谁也想不到这么蠢的主意！我先去捉他，再来捉你！”
　　他的话虽然这样说，人却根本没动，只盯着山洞的洞口。
　　满山遍野的呼喊声再一次响起，这次却喊得，却是另一句话：“大宋天子御驾亲征，歼灭金兵！”
　　一面喊，一面从没有燃着火的山林中，冒出许许多多的旗帜，宋兵，搭弓射箭，射出的，仍旧是火箭。
　　风力更大，火更胜，山谷之中，竟有一半的出路，都被火封住。
　　在众人的喊叫声中，一人身穿铠甲，头戴金冠，披着我的披风，朝金兀术大喊：“兀术乖孙子，见了我，还不快些过来磕头问安？”
　　刘光世装我，真的不怎么像，至少我可没他这么无耻，颠倒黑白……
　　却只看见兀术朝刘光世看去，一见之下，神色大喜，朝刘光世叫道：“皇帝陛下来救你的老相好了么？”
　　刘光世毫不在乎，简直满嘴跑火车：“岳飞我可没兴趣，我是见你长得还不错，准备捉回去当娈童玩两天，若是你肯把白白的屁股送上，让我舒服舒服，我绝对不向别人提起，你认大宋皇帝陛下做爷爷，见了大宋皇帝要磕头的……”
　　刘光世话音未落，漫天的箭雨便朝他射去。
　　看来刘光世是早有准备，箭雨尚未射到，盾牌早已护在面前，随即滚下了那匹已经被射的成了刺猬的马，又翻上了另一匹马，朝着东面设了埋伏的地方飞奔而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之余，赏心悦目。
　　刘光世这一下子，可比我那有用多了，至少有一半的金兵，呼啦啦的全部行动，前去追他，山谷中火光四射，乱兵来回，还有一声接一声的赵桓死了，赵桓死了的喊声，一时间，显得有些混乱，正是好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散落在山腰的两千名步兵，奋然而起，朝金兵冲去。
　　我也要往前冲了！
　　跨上马，带着二十名伪装成金兵的骑兵。趁着金兵射杀宋军和扑灭大火的混乱，没用多少的气力，就冲到了山洞旁。
　　却听到耳旁的风声，一刀已经劈到面前，我举剑挡住，却听对面的人朝我大喝：“大敌当前，不进反退，依照军法，当斩杀！”
　　我回过头去，一齐混下来的二十名骑兵，已经被斩首数十人。
　　下一个，就是轮到我了！
　　我离岳飞所在的洞口，只有三十米的距离，咬着牙，同我面前的敌军首领，又过了两三招，却见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已经飞身出洞，金兀术脸色阴沉，大声下令：“不要抓活的！全部射杀！”
　　漫天的箭，如同急雨一般，朝着岳飞和刘光世的去处射去，刘光世跑跑停停，我居然到了现在，还能看到他的影子，却没有看到他有丝毫受伤的迹象。
　　等到第二轮箭雨在射出的时候，他的影子也早就溜得没影了！
　　火势已蔓延到了山谷之中，风力更胜，追刘光世的金兵去了一半，剩下的倒有多数金兵，在逃离火场了。
　　看着岳飞朝刘光世的方向冲去，我一剑挥动，斩落同我交手的金兵脑袋，策马向前几步，朝他大喊：“岳飞，你死定了！”
　　岳飞朝我这边看来，一见之下，大喜过望。手上并不停留，只片刻，就有数名金兵，倒在了他的枪下。
　　然而，有更多的金兵，朝他涌去。
　　谷中烈焰蒸腾，风势迅猛，更有杀喊之声，不绝于耳。
　　为了更接近他一点，我亦学着其它的金兵，张弓搭箭，装模作样的朝他射箭。
　　当然，射的很偏，所以射中了他身后的两名金兵……
　　在我身旁的一同跟我一齐射箭的金兵开口问我：“￥%￥#%@%@￥#”
　　他说的是女真语，我是半句也听不懂，不过看他的神色，似乎是在鄙视我的箭法。
　　我胡乱的点头，策马朝岳飞奔去，身后的那名金兵的喊声，远远传来：“叽里咕噜，咕噜@”
　　然而那名金兵的话音未落，岳飞已经翻身上马，坐到了我的身后，从我手中夺过缰绳，大喝一声驾！
　　马跑上没几步，就被射倒，我和他一道，滚落在地，迅速的爬起来。
　　他舞动披风，荡开射来的箭羽，说出的语调，惊喜中又带着几分怒意：“你怎么会来？你又来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背靠着他，砍杀一名金兵后，答道：“来看看，你死了没！”
　　他飞身向前，抢了一匹马，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背后。
　　见他刺死两名金兵，才听得他低声说道：“命大，死不了！”
　　话音未落，身后寒光一闪，兀术已经赶到，一刀朝我砍来，一面砍，还一面怒吼：“每次都是你小子坏我好事！”
　　刀影尚未到，便已被岳飞的铁枪隔开，两人再次交手，火声噼啪作响，谷中烈焰蒸腾，愈来愈热。
　　岳飞策马向前，兀术却紧追不舍，环顾四周，山谷中，金兵有所损伤，可宋军损伤更多。
　　来的人，原本就不多，此刻刘光世一跑，更有些散落逃跑的，被金兵射杀的，所剩的士兵，已无几人。
　　座下的马又中了一箭，我和岳飞在此滚落下马，金兀术又是一刀砍到，却不是向着我，而是朝岳飞劈去，我亦拔了剑，横剑挥出，一剑下去，兀术的肩膀，被我划破。
　　又被岳飞连连逼开两步，兀术皱眉，朝我看来，见到我的剑柄，似猛然惊觉，大声道：“原来你才是皇帝！”
　　我和岳飞周围，全是金兵，众人的箭毫不含糊，全然向我身上招呼过来，岳飞伸手拉开我，他自己的臂膀，却被插了一箭。
　　拉着我的手，未有半分停留，冲入烈焰之中。
　　还未等烈焰的灼痛而来，我与他已经冲出了火堆，在地上滚了两滚，将身上的火扑灭。
　　身后追他的金兵没有胆子冲过烈焰，可是面前却多了一队金兵。
　　我和他的身上的衣衫，已经被烧了几个大洞。却见他一面同金兵交手，一面顺手一掌击出，将迎面冲上来的一名金兵，击落马下，翻身上马，顺便将我提起。
　　我转身倒坐在马后，挥剑砍杀身后追来的金兵。他在马前舞动银枪，朝山谷外奔去，却看见剩下的宋军，已经基本上全部被射杀，剿灭。
　　金兀术已经发出信号，远远的听见号角声，和马蹄声。
　　看来去追刘光世的那一万大军，已经不再去追他，而朝我们这边追来。
　　两人一马，自然比一人一马去的要慢，岳飞一面跑，一面又刺倒身旁的一名金兵，纵身而跳，上了另一匹马。
　　我转过身来，又有两名金兵赶到，却没人射我，齐齐向他射去。
　　恩，是了，我穿着金兵的盔甲。
　　兀术认出了我是谁，金兵却还尚未知道。
　　心中焦急，四面八方的金兵越来越多，而刘光世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宋军已经连个人影都没怎么看到了。
　　紧紧的跟在他一旁，却见他坐下的马又中了数箭，四蹄一软，已经扑到在地了。
　　还未等马倒地，他便从马背上跳起，重新坐回了我这匹马，不过这次，却是他在身后。
　　听得他在背后说道：“朝林子密的地方跑，不用去管金兵！”
　　我四下一看，只见左首不远处，尚未着火，丛林更密，便想也不想，策马奔入。前面阻挡我的金兵，都被他用枪刺倒。更远一些的，便被他张弓搭箭，一一射落。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紧，金兀术的喊声，再一次响起：“宋朝皇帝穿着金兵的盔甲，和岳飞在一起！他们两个落单了，活的死的本太子都要！”
　　兀术话音刚落，我便被岳飞压在马背上，数支羽箭从我耳边射过，直插入一旁的树干。
　　心想好险，若非他刚刚将我按下，肯定我和他都没了！
　　又跑了片刻，前面已经没有堵截的金兵了，可身后的追兵，却根本不断，金兀术又在后面大喊：“岳飞，你已经中了数箭，根本逃不掉的！绑了你的皇帝，投我大金，我不会亏待你的！”
　　听见兀术这样喊，我猛然意识到，岳飞的整个身子，都靠在我背上，脑袋也支在我的肩膀上。
　　心中大惊，问道：“你受伤了？”
　　他在我耳边喘着气，怒道：“专心点！绕过这片林子！”
　　我不敢再问，只得用力的加紧马肚，他的一只手箍住我的腰，身子几乎都已经全部趴在我的背上了。
　　这次，不用他再说话，更不用金兀术再说话，我都能感受到，箭矢射来的力度，身后的躯体，隔一会，便是一震，显然是隔一会，便中了一箭。
　　穿过林子，绕过一个小土包，回头看去，金兀术的影子便暂时看不见了，前面更是无路，我不由的没了主意，问他道：“朝什么地方走？”
　　他没有说话，却听见坐下的马一声嘶鸣，紧接着，我便被他抱着，滚落马下，躲到了一人多高的荒草之中。
　　看那马时，马臀上扎着一柄匕首，正发了疯一般，朝前奔去。
　　回头看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三魂七魄被吓得没了影踪，他的背上，竟然插着数十枚箭羽，脸色发白。
　　我哆嗦的正要开口，却听见他低声说道：“把你的剑给我！”
　　将剑柄倒转，递给他，看到他一咬牙，反手挥剑，将自己背后的箭羽箭杆斩断，又将身上的铁甲脱下，远远的扔到刚刚马跑去的路上，道：“把你的盔甲也脱了，不然反光会被发现！”
　　我刚刚取下头盔，还未解开身上的甲胄，便听见了马蹄声转了过来，我的脸色一变，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扑倒，将我压在身下，卧在草丛之中。
　　我被他压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心中紧张异常，听见金兀术的声音，想要抬头去看，却被他将头按下。
　　果然，不多时，便听见金兀术的声音传来，他一直说话，都是唯恐别人听不见，现在更是如此，却听他欢呼一声，道：“这里有血迹，快追！”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却听见他身边有个人说道：“大王，你看那里，有东西闪光！”
　　过了一会，却听见一人回报：“是一套铁甲！”
　　听着金兀术朝我这边，越走越近，我的手心中，更是冒出汗来，不期然间，身后的岳飞，竟然缓缓的伸出手，将我的手握住。
　　我浑身一震，想要回过头看看他的神色，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脑袋，动弹不得。
　　他的喘息吐在我的脖子中，猛然就想到了兀术的那句话：你别是对你的皇帝陛下有企图吧？
　　心中有些荡漾难安，过了片刻，才醒悟过来，他握着我的手，不过是因为，我手上，带着一枚玉石扳指，会发光的缘故。
　　心中盼望着金兀术快些离去，可是他的马蹄声，却偏偏慢了下来，最后在我身前，大约二十多米的位置停下，下令道：“他们两个也有可能躲在这里！给我四处射一遍！”
　　一声令下，便听见箭羽声响，紧接着，抓着我的手猛然一紧，随后，一股粘稠温热的东西，顺着我的脖颈，缓缓流下，是他的血！
　　我的身边，亦扎了不少羽箭，唯有身上，被他护着，没有受伤。可他的身上，恐怕……
　　不堪设想。
　　一阵箭羽射下，草丛中亦有动静，我身边五米开外的草，就晃了一晃，随即有一个金兵前来，只听那个金兵说道：“是只兔子！”
　　金兀术嗯了一声，然后道：“继续追！”
　　马蹄声渐渐隐去，岳飞这才放开我，我回头朝他看去，吓得面如土色。他的身上，又插了数十枚羽箭，这次不仅仅是背部，甚至腿部，臀部都有，一双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他见我看他，对着我微微一笑，小声道：“金兀术去的不远，一会定然返回，他这一路过来，沿路肯定留了金兵把守，不过陛下身穿金兵盔甲，行走应该无碍。陛下趁着此刻，快些离去，找匹马，穿过太行山去韩世忠处也好，绕过金兵去真定也好，都快些走！”
　　我呆住了，过了一会，才问道：“那你呢？”
　　他皱眉，道：“陛下如果不拖累飞，飞自然能够平安回去！”
　　想让我丢下他，独自逃命？想都不要想！
　　有些愤恨，想起以往的种种，咬牙切齿的在他耳旁说道：“除非我死了，不然，别想将我赶走！”
　　他看着我，呆了片刻，眼中竟流露出一些我看不明白的情愫。
　　却只是短短的一瞬，便压低声音，怒道：“你烦不烦，跟在旁边碍手碍脚！快些给我滚的远远的，免得我看到了生气！”
　　心中一阵刺痛，在那么一瞬间，真的想丢开他就走。
　　可是却无法做到，愣愣的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缓缓的道：“除非我死了……”
　　他浑身一震，凝望我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听得他的气息，都有些游离，知道他受伤不轻，金兵去了不久，恐怕不时便更要前来，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中已是粘糊糊的血。
　　扶着他，站起来，他已经站都无法站立，整个身子，软软的趴在我身上。
　　将他背在身上，走出两步，他的身子颇为沉重，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只听得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待我好，我都知道……只是……”
　　我咬了牙，不去接话，朝着山坳处走去，却听得他断断续续的说道：“只是……只是你现在，带着我，逃不出去的……你……没了岳飞，还有其它人……其它将领，亦可御敌。你……你将我丢下，独自逃命罢……”
　　我听他说这些话，心中都要恨得拧住了，咬着牙，背着他前行，最终忍不住，恨声道：“若想让我不再招惹你，行！你若真讨厌见到我，以后我就再不见你！只是，若想让我丢下你独自逃命，以及……让我不再想你，我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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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得背上的他咳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随即，一口血喷在我的脖颈处。
　　我大惊失色，回头朝他看去，他的双目微闭，嘴唇已经没有了半丝血色。
　　心中一阵痛似一阵，咬着牙，又向前走了两步，举目四望，远远的是燃烧着的烈焰，来来回回的还有散落的金兵。
　　找不到马，根本无法继续奔逃，留在此处，又迟早会被兀术找到，心头一团乱麻，从未遇到过此种情况，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听得他在我背上，低低的叹了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道：“你……当真不肯走？”
　　我紧紧的抿了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听的他喘了两口气，又过了一会，才低声道：“罢了……你……你将我放下……”
　　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恨声道：“不放！”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气若游丝：“我知道……我是说……是说……你先将我……将我放下来，去找个……找个金兵的尸体……再弄……再弄一套金兵……金兵盔甲来！”
　　我犹豫片刻，回头看他，他对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嘴角还带着血。
　　将他藏在一个土包背后草木甚深的地方，又在他身上盖了些枯枝，正要起身，却听他低声道：“等一等！”
　　我重新弯下身，看着他。
　　没有月亮，只有两颗星挂在苍穹，借着暗淡的星光，只能看见他正呆呆的看着我，随即，终于对我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我在他的手臂上拍了拍，却被他用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
　　我亦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不用再多说话，我便能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带着些决然，对他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些许沙哑：“我等你回来！”
　　猫着腰走出草丛，没走上多远，便看见有一队金兵守在路口，我四下望了望，在那队金兵的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亮，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一名金兵的尸体，横在草中，悄悄的将那名金兵的尸体拖远了一些，然后迅速的拔下他身上的盔甲，顺带还拿了他的弓箭，想了想，又将那名金兵的衣衫也剥了去，又猫着腰，悄悄的返回。
　　岳飞已经闭着眼，昏了过去，生怕他就这么睡着醒不过来，将他摇醒，然后将他身上的羽箭折断，帮他套上盔甲，正想要背着他继续前行，却听他低声道：“你背着我……走……走不了多远的……要弄两匹马……”
　　我用力的点头，刚刚看到路口的那队金兵，便有马。
　　却听他道：“你……你一个人，不是金兵的对手……你……将我背到刚刚我藏身的……藏身的山洞……在那里，在那里我歇息一阵，再想办……”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已昏迷了过去，我无法，只得将他背起，驮着他，绕开来路，想要回到原先他藏身的山洞。
　　却不料火势更猛，原先他藏身的山谷，早已成了一片火海，火还在蔓延，而且更有风起，火势更大，是回不去了的。
　　背的一阵，又将他放下歇息片刻，喘了两口气，继续将他背着，环顾四周，此处已经离大路很远了，虽是秋天，可草木长得甚长，齐腰般高。
　　却听他在我背上，低低的嗯了一声，回头看他，他紧闭的眼又已经睁开，在我耳边喘气：“不能……不能在这里……到……到那边的土包后……”
　　我又背着他，翻过西面不远处的土包，里面是一条深沟，松了口气，将他放下。
　　却听他断断续续的说道：“你身上，带的有吃的么？我……我要吃些东西……还要……还要喝水……”
　　我用力的点头，从怀里摸出出发时带的肉干，以及腰间铁罐中，装的水。
　　将他半扶着，靠在我怀中，喂他水，他喝下去一口，却又从嘴角溢出许多血来。
　　我的手忍不住的发颤，将他嘴角的血给擦掉，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干。
　　他嚼了数下，却根本毫无力气，嚼都嚼不烂，最终他叹口气，道：“要……要软的……”
　　我咬着唇，过了片刻，抬眼看着他，小心的问道：“没其它能吃的……我……嚼烂了喂你成么？”
　　他猛然愣住，看着我，过了一会，将目光移向一旁，低声道：“好……”
　　抓了一把肉干，放在口中，嚼的烂了，伏下身，贴上他的唇。
　　他的唇微微张开，轻颤。
　　用舌将肉糜送到他的口中，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舌。
　　猛然便想起，那日夜晚，在街头的情形。
　　却听得他低沉而稳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胡思乱想，再喂我吃几口……等我稍稍有了力气……帮我把……把背后的箭头……箭头剜掉！”
　　我嗯了一声，只是，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更加心神难定，触到他柔软又略微冰凉的唇时，心中荡漾。
　　他没再说话，吞了我喂给他的食物和清水，闭眼休息了片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再次睁开眼，看着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道：“行了，帮我把箭头剜出来罢……”
　　我点了点头，将他身上的盔甲脱掉，看着他的衣衫，已经全部让血给染红了。
　　拔出藏在靴子中的匕首，撕开他的衣衫，他背上的箭头，深浅不一。浅的应该是穿着盔甲是中的，深的却是刚刚在草地上的。
　　然而更加让人触目惊心的，却不是这。
　　而是他背上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刺入肌肤，黑青色的正楷，却是他的字迹。
　　忍不住问道：“鹏举，你背上，怎么会有字？我记得上次……没看见过……”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却只说道：“射的浅的箭头，就直接拔出来……若是射的深的，就用匕首，划开了肉，再拔出来！”
　　知道他不愿回答，我亦不再问，划开他的皮肉，然后用一手按住，一手猛地将箭头拔出。
　　血再次喷涌而出，从手指缝流下，微热的温度，却能灼伤我的心，让我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的发颤。
　　忍不住滴下泪来，却听他低低笑了两声，道：“别怕，我有皇帝陛下庇佑，死不了。”
　　听见这句话，又觉得好笑，止了泪，用力的点头。
　　他身上中箭颇多，足足数十处，从背部，到腿部，更有一枚羽箭，插在他的大腿根处，若是再偏得半分，不堪设想。
　　将他的裤子解开，那枚羽箭插的极深，箭头都看不到，甚至连箭身，都没入其中。
　　我拿着匕首的手，有些发抖，不知该如何下手。
　　最后，心一横，寒光闪动，将他臀上的肉划开，手上用力，握住箭杆，猛然一拔，半截箭杆到了我手上。
　　许是疼的厉害了，一直没有哼过声的岳飞，竟然低低的哼了一声。
　　我的手紧紧的捂着他往外冒血的伤口，扯着自己的衣衫，帮他包扎。
　　见他紧紧的皱着眉头，我担心万分，小声问道：“我弄疼你了么？”
　　他眉头微展，看着我笑了笑，笑容中有些暧昧不明。
　　我摸不着头脑，问道：“笑什么？”
　　他扬了扬眉，笑道：“往日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好像跟真的一样，今天你总算是如愿了，却没想到原来这般胆小！”
　　我还是不明白，茫然道：“我说什么话？”
　　他扭过头去，不再说话，我有些心惊胆战，过了一会，他才道：“你最后包的那个地方，太松了，走两步就要散……你重新弄……弄一下，包扎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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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才回过味来，明白他在说什么。
　　若是往常，他好的时侯，我一定会让他明白，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胆小。
　　只是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有那个心情。听得他说笑，心中却一阵比一阵发紧，将他紧紧的抱在怀中，他身上的温度，都已经渐渐的离去，强忍着，别让自己掉下泪，他现在重伤难行，哪怕是动动指头都困难，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我，若我流露出软弱无望，他该怎么办？
　　他在我的怀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用力的点点头，将他的裤子再次解开，其它地方的伤口，都已经止了血，唯有最后包的大腿根部的伤口，弄的不够紧，直到现在，还在往外浸血。将包着伤口的布条拆开，再重新清洗，上药，仔细的包好。手偶尔碰到他那里时，会感到他腿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紧缩。
　　一切弄好，帮他换上我刚刚剥下的金兵的衣衫，帮他将裤袋系好，整理的一丝不乱。最后，帮他套上盔甲。
　　不经意见对上他的眼，他正看着我发呆。
　　我努力的给他一个笑容，温言道：“已经弄好了，金兵一时半刻应该找不到这里来，你安心的歇息歇息，我帮你看着。”
　　他含混的答应了一声，闭上眼。过了片刻，又睁开，对我道：“我有些冷，你……你能不能抱紧……”
　　未等他说完，我便将他抱的更紧了些，他的身躯比我要高要大，无法像我想的那样，将他全然拥在怀中，只得让自己的胸膛，更贴近他的胸膛，让自己身上的温度，能够更多的，传到他身上一些。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合上眼，在我怀中，沉沉的睡去。
　　我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他额头时冷时热，身上更是会间歇性的不受控制的抽筋，我心中的焦急难过，根本无法驱散分毫。
　　四周悄然无声，只偶尔有虫的叫声，还接着有风声，背靠着土包，我亦疲惫不堪，已经一天两夜未曾合过眼，此刻又累又渴，肚子更是叫的厉害。
　　我带的水和肉干并不多，要留给重伤的他。低头看着他，他的眉头微蹙，面庞消瘦，脸上惨白一片，唇亦无血色。
　　将他的嘴唇掰开，看他的牙龈，失血过多，就连牙龈，也变得有些白。
　　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一般，有些难以呼吸。我宁愿，他对我疏离，冷淡，甚至厌恶，也不愿看见，他现在这般忍着痛和我说笑，宽慰我心的样子。
　　愣愣的看着他，若是这次，能够逃出去，我决不再和他为难。
　　他想娶妻也好，想辞官也好，甚至，想要让我给他做媒也好，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我便按照他想要的做，只盼望，他能够不要再像现在这样，身处险境，生死难测。
　　月上中天，清辉洒下，怀中的他，渐渐有了温度，痉挛也渐渐的缓了，最后，他微微的睁开眼，看了我片刻，随即给了我一个笑容，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有了些底气：“我歇息好了……要找匹马，回……回……”
　　我点了点头，接了他的话，道：“嗯，我知道，回真定！”
　　他猛烈的咳嗽了两声，似乎被我说的话急到了一般。
　　我拿手掌来回摩挲着他的胸，帮他顺气，等到他喘过气来之后，才听得他低声道：“真定离此处甚近，又是要塞，那里守城的人少，金兵定然会带着人前去大举进攻……”
　　我点了点头，心想，不能回真定，那就一直往南，回大名府。到了大名府，有张浚诸人，还有殿前诸班直禁卫军，定然无碍。
　　还未开口，却有听他断断续续的道：“也……也别回大名府……金兵更有可能……绕过真定，直逼大名府……”
　　我愣了片刻，握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叹道：“怎么我想些什么，你好像全然知道一般……”
　　他亦握着我的手，轻轻笑了笑，道：“认识陛下这么长时间，陛下的心思，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听得他这样的话，我心中一荡，他就在我怀中，低声细语，他的面庞，就近在咫尺，一时难以自控，头稍稍低了些，唇就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却微微皱眉，似乎是想要对我的行为表示不满，只无奈他如今，浑身没力，没法再给我一个耳光。
　　我抬起头，含笑看着他，却听他说道：“别自己乱想，我是说……你打仗水平太低，想出来的法子……我……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我不满的哼了一声，脸上有些发热，神情大概也不怎么好看。
　　却只见他露出一个笑容，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明亮。
　　我看着他，不由的愣住了，他亦看着我，伸手去搭他的脉搏，似乎变得比先前有力了些。
　　理了理心绪，对他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他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以后别这样了，上次在西川，你差点性命不保，这次还不长教训；不会带兵打仗，就让别人前来，是一样的。好歹听回劝罢……”
　　我用力的点头，道：“好！”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道：“如果陛下有个闪失，臣死了之后，魂也难安。”
　　他说的是陛下，是让我时时不忘自己的身份，不可再为他身犯险境。心中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有些困难，还是点了点头，依旧答了一个“好”字！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低声道：“君无戏言，陛下一向说道做到，不论何时，可别再忘了！”
　　我忍不住将他搂的紧了些，有些哽咽，却还是用力的点头。
　　他喘了两口气，又待我为了他两口水后，才道：“臣曾与韩世忠约定，同日进发。臣拖住兀术主力，他借道云州，从桑干河低谷处出兵，包抄燕京。算算行程，他此刻，应该从雁门关出兵不久，此地往北，不过半日就到大茂山。那里险要，有设的暗哨，兀术必想不到我们不往南逃，反而向北，陛下夺了马之后，疾驰往西北方向，只要能到大茂山，如是不出意外，应正好能遇上韩世忠所部，那时定可脱险！”
　　我思索了片刻，有些犹豫，问道：“若是兀术猜到行程，派精兵扼守要道，阻截去路，该如何是好？”
　　他在我怀中稍稍动了动，摇头道：“臣都能想到陛下会如何奔逃，兀术更能想到！放心吧，他即便是要派兵扼守，也决不会派重兵。女真人少，分不出这许多兵力，他定然是派大军守在回真定和大名府的路上！”
　　我还是不太放心，他伸出手，却只抬了一半，就没了力气，缓缓放下，对我笑了笑，道：“更何况，往东是平原，往西北是山地。即便遇到女真兵相阻，也能借助地形对付他们！”
　　我不再犹豫，盯着他的眼，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想办法弄两匹马！”
　　将他放在地上，刚要起身，却被他拉住我的衣角，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话。
　　我伏下身来，给了他一个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同金兵硬拼的！若是我死了，谁来救你？”
　　又听得他的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的道：“不是……我问你……你会不会……会不会女真话？”
　　我摇了摇头，扬眉道：“会不会女真语有什么打紧，会抢东西就成了！”
　　他猛然咳了两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将他扶住，他全身重量都靠在我身上，在我耳旁低声道：“那你一个人不行！你扶着我，我们一起前去……”
　　我想都不想，直接回绝：“不行！”
　　他却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过了一会，才道：“陛下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转眼就忘记了么？”
　　我满心担忧的看着他，他如今，走都走不了，随便来一个十岁的小孩，也能轻易的要了他的命，若是万一被金兵看出端倪，一刀下来，可就真的没了！
　　他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的勾成弧形，说出的话却不怒自威，不容更改：“扶着我去！你一个人，不成的！”
　　我没再说话，扭过头，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拉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听得他在耳旁低声吩咐，我该做的事情。
　　他的脚步都有些不稳，我甚至能看到他额头，冒出的汗珠。
　　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恐怕是到了此刻，又齐齐迸裂，往外冒血了。
　　等离得守在路口的那队金兵进了一些的时候，我停下，让他歇了一会。再次扶着他，向那队金兵走去。
　　大约有十来个人的样子，五个一队，有两个骑在马上，剩下的都牵着马，四处张望。
　　走了两步，便看见那个骑在马上领头模样的金兵，首先向我们招呼。
　　说的话我听不懂，只得冲他们傻笑。
　　只是身旁的岳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大声的同他们说话。
　　岳飞说的也是女真语，我听不懂。
　　只见他说了两句话后，那名领头的便对岳飞露出笑容，伸手将他扶住。
　　我心中万般不舍，却记得他的吩咐，将他的另外一只手，也送于那名头领。
　　那名头领扶着岳飞，走了两步，又朝他的同伙喊了两句话，便有人下马，将他团团围住。
　　我被隔在包围圈外，无法接近岳飞。
　　心中简直是万分担忧，只听得岳飞说两句，那些金兵便哈哈大笑。
　　又说了两句，那些金兵也插嘴，岳飞的声音时高时低，我全然不知他在讲些什么，只知道，那两名在马上的金兵，此刻却也已下了马，朝岳飞望去，看了两眼，又有些犹豫不决的朝我看来。
　　我只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岳飞让我对着金兵用力的点头，露出微笑。
　　照做。
　　那两名金兵神色大喜，竟将马缰交到我的手中，朝岳飞奔去。
　　我不再犹豫，看着这队金兵的注意力，被岳飞吸引去，悄悄的拔出剑，吸了一口气，拔出剑，一剑划出，一匹马的脖子静脉，被我悄然无声的割开，马一时之间感觉不到，竟然还停留在原地。
　　继续对付第二匹马，可却万万没想到，一剑过去，偏了一些，那马立刻叫了起来。
　　坏了！顾不得那么多，一招刺出，不再拣地方，瞬息之间，将他们的马匹，刺跑了三四匹。
　　那些马嘶鸣奔跑，自然惊动了金兵，那名领头的回过头来，看见我正举剑朝另外两匹马砍去，大喝呼喝，内容我听不懂，不过单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坏了！
　　却听见岳飞的大笑声响起，说的却是汉话：“你们要抓岳飞，难道不知道，他就是岳飞么？”
　　那数十名金兵，脸色大变，齐齐转过身来，丢下真正的岳飞不管，盯着我。
　　我不敢停留，立刻翻身上马，伏在马背上，朝岳飞冲去。
　　我离岳飞相距只有十多米的样子，跨上马，只需要一两秒钟，金兵还来不及张弓搭箭，我便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他们醒悟过来，相距甚近，更不可能射箭，只纷纷提着刀剑，朝我招呼，我顺手一件刺出，刺到一名金兵，却有些晚了，已经有几名金兵在奔向自己的马，更有几名往后退了两步，张开了弓箭。
　　心中叹了一口气，金人一射箭，我根本不是对手，这次被我搞砸了，恐怕自己和岳飞，都要送命于此。
　　然而却听见一声大喝，张弓的金兵，在喝声中，倒了两三个，而岳飞，正威风凛凛的站在他们背后，手中拿的，却是我曾经帮他剜出箭头的匕首。
　　心中一喜，身下的马已经奔到了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去，他却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我连忙拦拉住他的一条手臂，将他拉到马上，下面的金兵即刻往回奔，想要骑上马，可他们的速度，哪里有我骑马快？
　　调转马头，重新奔到马中，只剩下三四匹马还在，我伏下身子，顺手牵了一匹，又记着岳飞的嘱咐，将剩下的两匹，统统刺了一剑。
　　那两匹马中了剑，长声嘶鸣，撒开蹄子就跑了，也不管它们。
　　身后的十多个金兵，没有了马匹，追不上我们，只听见他们在大喊，岳飞跑了，岳飞跑了！
　　一面喊，箭羽一面射了过来。
　　其中，更有一个声音，让我惊慌失措。
　　竟然是金兀术的声音：“捉住岳飞和宋朝皇帝，获其首级者，赏金一千！”
　　我紧紧的趴在马背上，他们喊得越大声，我策马跑的越快，过了一会，听见身前横趴在马上的岳飞道：“快！换马！”
　　我不解其意，只按照他说的，自己先跳上旁边的那匹马，然后再将岳飞提过来，等到那先前的那匹马狂奔出一截，我才看到，原来那匹马的马臀上，不知何时中了两箭,血顺着马臀，已经流到了马蹄上。
　　更加不敢停留，掉转马头，折向一旁，黑暗中不辨道路，乱跑一气，朝着更黑，更暗，林子更密的地方飞奔。
　　更有金兵拦在面前，向我射箭，挥剑打落，却最终还是遗漏一箭，正插在我握着缰绳的手臂上。
　　跑了一阵，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前方亦有拦截，当真是去无可去。却听得岳飞在马背上说道：“往北跑，来的路上，有湖！”
　　我没多想，更没去仔细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掉转马头，一路向北，地势渐渐的平坦，马跑的更加快了。
　　只是，身后的马蹄声，也更加多了些。
　　最后一箭破空而出，正中我的后背，震得我浑身一震，不知是被盔甲拦住了，还是已经射入肌肤。
　　只听得背后的金兵大喊：“宋朝皇帝中箭了，皇帝中箭了！”
　　咬着牙，不去管背后的喊叫声，只朝前奔。
　　没多久，却有一个大湖横在面前，应该是我来的路上见到的那个，只是方向不同。
　　后有追兵，前有大水，当真是到了绝路。
　　却听得岳飞在我身前，喝道：“跳水！”
　　想也不想，抓着他，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秋九月的湖水，刺骨的冰冷，我和他身上还有盔甲，一下去便沉到了湖底。
　　手脚都被刺激的有些抽筋，那年落水，不会游泳，差点命丧黄泉，以后刻意练习过，可水性却不怎么好。
　　呛了两口水，在水下摸索着，将自己和他的盔甲脱掉。
　　我一手带着他，双腿用力，在水下行得数步，就已经有些气短胸闷，强忍着，吐了一个气泡，却不料在我身边的他，在水下伸出手，将我抱住，黑暗之中，似乎看见他对我打了个手势，却看不太清楚，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吻住，撬开我的唇，送了一口气到我胸中。
　　胸闷稍缓，在水中，被他拉着，并不辩方向，只知道，他的动作很慢，顺着湖水流动的方向，踩一步水，便能前行数米。
　　最后，他的动作越来越缓，我亦没了气，呛了几口水。再在湖底下去，非死不可。
　　从身后将他托住，踩水往上浮，快到水面的时候，还是凝神听了听岸上的动静，没脚步声，也没人说话的声。
　　这才露出水面，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去看他时，他已经昏了过去，除了吸气呼气，已经人事不知。
　　四周环顾，是一片静悄悄的山坳，半个人都没有，冷风一吹，浑身打颤。不敢点火，生怕被人发觉，更不知这里究竟是何处，我和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先解开他的衣衫，拧干，去看他身上的伤口，果然，被水泡的发白，更有些往外翻出。
　　将他的衣衫晾着，再解开我自己的，手臂上的伤不深，皮外伤，此刻都已经没有流血了，后背的那一箭有盔甲护着，也只划破了点皮，并无大碍。
　　只是冷的厉害，他更是如此，身上忽冷忽热，一时如同火炭，又一时如堕冰窖。
　　抬眼四望，我来的时的那湖，居然看不到了，仅是一个深潭，四周都无水流出路。
　　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刚刚岳飞带着我走的那水路，是大湖与此处在水底相连，陆上却看不到。
　　夜全然黑了，只有一颗金色的启明星尚在天空，看样子，天恐怕要亮了。
　　抱着岳飞，他在我怀中，还是那样，随身带的伤药，已经落在湖底，他这个样子，非得高明的大夫前来看才行。
　　等到黑色渐渐隐去，天空挂出青色的霞光的时候，我看着朝阳下，他的面庞。
　　更加苍白了些，这里似乎是人迹罕至的荒郊之处，毫无人烟，先将他的衣衫穿在自己身上，等到我身上的热气，将衣衫蒸干后，再给他穿好。又穿了自己的衣衫，将他背在背上。
　　举目四望，马也没有半匹，根本难以前行。
　　先走出这山坳再说吧！折了一根树枝，撑着地，我背着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却听见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心中大喜，回头看去，他的微微睁开，里面却一片茫然，肌肤正如火烧般厉害。
　　只听得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往……西！”
　　便又昏迷了过去。
　　我抬头，辨明方向。
　　西面是高山巍峨，甚至还有一条断了水的瀑布。
　　吸了一口气，带着他朝西走去。
　　根本无处可以落脚，只有那条断了水且不算太险的瀑布，尚能走一走。
　　解开自己的上衣，撕成条，将他捆在我背上，然后手脚并用，顺着瀑布往上爬。
　　瀑布的岩石上，有的地方，还有些青苔，甚为打滑，我用尽十二分力气，带着他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跌下去，死死的抓住一旁横出的一根枯枝，总算稳住，手却磨破了皮。
　　等到爬到山顶的时候，手脚不受自己控制的发抖，然而看向远方，却还有更多的连绵起伏的群山，更是连半条路都没有。
　　心头有些绝望，背后的他此刻连气息，都变得似快没有了。
　　将他解下，抱在怀中，刚刚攀岩，上身没穿衣服，也不觉得冷，只是他，此刻的身子却冷得如同冰块一般。
　　虽然他听不见，我还是咬紧了牙，似是说给他听，也似是说给自己听：“我若活着，就决不会让你死！”
　　话音刚落，却冷不防寒光一闪，一柄剑架在了我脖子上。

　　春色旖旎[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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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我现在一副摸样，落入人手，根本没法反抗。
　　不仅如此，怀里的岳飞，恐怕也要毙命于此了！
　　却听得有个颇为响亮的声音，在背后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老实交代！”
　　看不见身后人的模样，只看见远处的山脉，一座连着一座。
　　想要扭头看去，却不料背上重重的挨了一脚，手臂原本就酸软，怀中的岳飞差点滚了出去。
　　吸了口气，不再回头，只淡淡的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还未听得身后的人回答，却看见满山的荒草中，又钻出一个人。
　　看见那个人的打扮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人是宋军的装束。
　　还未等我说话，那名士兵便大声说道：“老五，一两个肯定金兵的奸细！不然怎么别处都不去，直往我们暗哨跑？问一么多干什么，一刀砍了就是！”
　　我在心中暗想，原来身后说话粗声粗气的人叫做老五。
　　却听老五粗声嚷道：“就你聪明？我看不太像！”
　　看着面前的士兵还要继续反驳，我抱着岳飞，缓缓的站了起来，身后的老五也不敢当真给我一剑。
　　站好，山峰尽收眼底，猛然觉得，在山顶看风景的感觉也还不错。
　　微微笑了笑，一字一句的说道：“朕不是奸细，朕是当今大宋天子！”
　　身后的老五终于转到我面前，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我静静的等着，一个，两个，有的从草里爬出来，有的从满冠的松树中溜下，还有的，从石头后出来。
　　整整十来个人，他们全都穿着宋朝士兵的衣服，有的看样子想要下跪，有的却对我流露出明显的怀疑之色，更有的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最终还是那名手中提着剑，被人唤作老五的人将我上下打量了两眼，随即问道：“你是当今圣上？？当今圣上不是在大名府么？怎么在一里！还是，还是一副摸样？”
　　我没去回答一个问题，只问道：“你们的头是谁？让他过来，朕有话要问他！”
　　那十来个士兵又相互望了一眼，还有两名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叽叽咕咕了一阵子，最后，老五又将我上下打量了打量，目光停在我怀中的岳飞身上，问道：“你怀里的，是谁？”
　　我将怀中的岳飞紧了紧，道：“一个不能告诉你！你们是谁的部下，归哪里管？让你们领头的出来和朕说话！”
　　老五看起来有些没了主意，又同他旁边的人商量了一会，我心中焦急，怀中的岳飞，温度越来越冷，而我双腿亦有些酸软，不再理会一些人，自顾自的坐下，秋风扫来，也只咬紧了牙关。
　　最终，老五狐疑着上前，对我草草的行了个礼，道：“我们头儿可是认识当今圣上，我派人去叫他，若是你当真是皇帝陛下，我们到时候再给你赔罪！若是你冒名顶替，哼哼，那我手中的剑，可不会客气！”
　　我点了点头，眼也未抬，只说道：“那你快些让人去喊他来！”
　　有两名士兵一路小跑着下山，转过一个山头就没了踪影，我坐在山顶上，风甚急，呆呆的看着岳飞，实在是焦虑万分。
　　他的唇已经干裂起皮，身上已经过了冰冷那一阵，开始发热起来。
　　顾不得旁人看我略带着诧异的眼光，低下头，在他耳边低低的说话：你不能死，你要是敢死了，我当真就敢把你全家，你老妈外带儿子给刮了！
　　你别死，我知道，以前都是我故意和你为难，你活过来，你醒过来，我再不给你难堪，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想要哪个女人，我就把她抢了来给你，你别死，只求你别死……
　　他在我怀中，毫无知觉，只浑身越来越烫，原本都白的嘴唇，起了一层薄皮。
　　却听得有人在一旁，吞吞吐吐的说道：“嗯……官……官家，他看起来要喂点水……”
　　我抬头，是那个叫老五的，带着些犹豫，又带着些担忧的看着我。
　　没多想，我的声音，亦有些嘶哑，问道：“有水么？”
　　老五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腰间的水袋解下递给我。
　　将水袋递到岳飞唇边，他的唇紧闭，水根本灌不进去。
　　我几乎想失声痛哭，还是忍住，只紧紧的咬了牙。
　　却听老五说道：“你一样不行的，你要亲自喂他！”
　　仰头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口水，俯下身，贴上他的唇，撬开他的齿，将水送到他的口中。
　　昏迷之中的他，根本毫无知觉，就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我抬头看向老五，朝他摇了摇头，心中满是焦虑。
　　老五急道：“你法子不对！不是你那样弄的，让我来！”
　　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想要从我怀中，把岳飞抢过去。
　　却听得一旁，另一名士兵的声音响起：“老五，昏了头了吧？我看一两个人多半就是奸细！圣上是何等尊贵，怎么会光着身子，背着一个半死的人，从瀑布上爬起来？依我看，一两个人，多半是被岳帅赶得落单的鞑子奸细，救他们做什么？”
　　老五却有些恼怒，朝着那名说话的士兵大声道：“要是拿着刀剑的鞑子，我老五杀起来眼都不眨！现在一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往日岳帅总教我们仁义，你都忘记了罢？”
　　我听老五提到岳飞，心中一喜，问道：“你们是岳飞所部？”
　　几名士兵对望了一眼，一脸此乃军事机密，不能说的样子。
　　不再去问一个，只朝那些人微笑道：“你们还没见过岳飞罢？”
　　众人都一齐摇头，提起岳飞，各个人脸上都是一脸的仰慕崇拜之色，那名阻止老五的士兵对着我哼了一声，道：“我们虽然没见过，我们的头儿可是见过岳帅！而且还见过陛下！鞑子想要糊弄我们，哼哼！”
　　心知就算是告诉他们，我怀中的人是岳飞，他们也必然不信。
　　便不再与他们多话，只对老五道：“你很好！你来喂他！”
　　将岳飞交到老五臂膀之中，转过身去，看着刚刚上来的瀑布。
　　等我再次去看岳飞的时候，他的唇已经不再那么干裂了，抱着他，坐在那里，吃过那些士兵递上来的干饼，继续等那个什么见过我，也见过岳飞的头领前来。
　　直到正午时分，才又有一队士兵，沿着山坡上来，领头的那人远远的朝我一边望了一眼，便立刻加快了脚步，飞奔而来，奔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小的，小的见过陛下！”
　　他一句话一说，原先看守我的士兵，统统跪下，甚至有几个还在发抖。
　　我看着他们领头的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只点了点头，道：“都平身罢！”
　　众人一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那个领头的又朝我怀中看了一眼，失声叫道：“岳元帅！”
　　一一声喊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齐齐围过来，一个说要立刻去找军医来，那个拿出伤药，说要先上药，还有人解了自己的外套披风，递到我面前，示意我给岳飞盖上。
　　亦有人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到我身上，有两名士兵，不等我吩咐，便已飞快的跑去，砍了些树枝藤条，编成担架。
　　那名头领更是露出万分焦急的神色，伸手搭了搭岳飞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对我说道：“陛下，离此处不远，就是我等驻军之所，那里有军医，岳帅的伤势甚重，要赶快医治，还请陛下移步，到小的驻地暂歇数日！”
　　我到此刻，方才松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没想来双腿酸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立刻有士兵伸出手，将我扶住，更有士兵已经将岳飞抬到担架上。
　　我随着他们一路前行，那名头领跟在我身旁，对我道：“陛下不记得小的了么？那年在太原，陛下去岳帅大营，还教过小的射箭！”
　　我朝那名头领上下仔细打量了两眼，终于想了起来。
　　只是那时他看起来尚未脱去稚气，现在却已经长高了一截，又成熟了许多。
　　我对他笑了笑，道：“赵四！想不到在一里遇到你！”
　　赵四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对我笑了两声，道：“此处往北不远便是飞狐口，金兵常攻那里，此处是小道，虽人迹罕至，可岳帅亦担心金兵借道于此，故特特再次修筑了堡垒，命小的在此把守。陛下刚刚来的那条水路，外通西大湖，恐有金兵潜水而来，故此亦有人在那里看守！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得遇陛下！”
　　三天两夜的奔波，我已经疲惫不堪，赵四在说些什么，我都听不太清楚了，脚下亦有些发软，不知走了多少路，开始尚能自己走，后来便被人扶着，再后来，便被人背着。
　　道路险峻无比，小道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峭壁，仅容一人通过。那些士兵显然是走贯了一条道路，速度丝毫未见。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得他们的驻地，却原来是个小小的建在半山腰的山寨。
　　靠着山峰处是主寨，两旁都是小寨，营帐。中间的空地上，有三四匹马拴在木桩上，亦有红心的靶子，靶子上还插了两支箭。
　　我都是被人背回来的，再也没力气去抬岳飞，看着那些士兵七手八脚的将他抬到寨中，放到床上，安置好，我坐在他一旁，用赵四递上来的帕子胡乱抹了抹脸，又朝岳飞看去。
　　他的情形，没有丝毫转好，肌肤依旧滚谈，脉搏却从未有过的薄弱。
　　军医仅有一名，而且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靠谱，更兼缺少药物，看了半天，也就得出个失血过多，要给伤口清洗上药，再需要些当归，人参等熬成汤给病人喝的结论。
　　我只觉得疲倦无比，却根本睡不着，握着岳飞的手，心中从未有过如此的无助。
　　赵四在一旁宽慰道：“陛下不必过于担心，小的已经派人，前去附近的镇上买药了！军中亦有常备的药，可先用上一些！”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将端进来的温水和伤药都留下。
　　赵四退了出去，房中再无一人，我揭开他的衣衫，用帕子沾了水，将他全身上下都擦洗干净，将他的身子翻过来，给他的伤口处，又重新涂好伤药。
　　他此刻的身子又重新变得冷，嘴唇青中带着淡淡的紫色。抱着他，只觉得他在冷的不停抽筋。
　　伸手往他被窝中摸去，被窝冰凉，怎么都暖不热，心中一横，脱了自己的衣衫，钻到他身边，伸出手臂，将他抱在怀中。
　　渐渐的，他总算有了些热气，呼出的气，也不那么微弱了。只听得他喉头嘟嘟囔囔的，似乎说些什么，只是我根本难以得知，那究竟是他在说话，还只是无意识的声音。
　　再将他抱得一阵，就觉得他身子慢慢的变得有些烫了，从他的被中钻出，穿好自己的衣衫，伸手摸去，他的额头，已经变得火烧一般。
　　让守在门外的士兵打了井水，拿布湿了，敷在他身上。
　　也不知来回了多少遍。他的体温，总算是渐渐的，恢复了正常，不再忽冷忽热。
　　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可摸着他的脉搏，已经渐渐的变得有力，我直到此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终于觉得饿了。
　　到得晚间，赵四已经弄到了人参等药，只是外面的镇子，久经兵祸，根本找不到大夫了。
　　依照军医的吩咐，将汤熬了，端到房中。
　　我一口口的喂着昏迷中的他，总算，他能够勉强咽下。
　　夜间，就睡在他身旁，他冷了，我便将他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他身上发烫了，便用井水给他降温。
　　一个晚上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却发现他下身，湿了一片，臭烘烘的，是大小便失禁了。
　　心灰意冷。
　　将军医喊来，军医皱着眉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摇头示意无能为力。
　　赵四，老五等人站在床边，亦看着岳飞，沉默不语，眼中都带着悲痛难过。
　　最后我笑了一笑，自顾自的取了帕子，浸了温水，将他擦干净，又帮他换上干净底裤。
　　又是一天一夜，他仍旧没有知觉，我喂他吃，他便吞，吞下不用多长时间，便要帮他擦洗下面，换一次衣衫。
　　入夜，同他盖着一床被子，半夜的时候，觉得身边的他又变得冷，伸出手，将他抱住。
　　他的身躯甚大，我的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后背，双腿亦紧紧的贴着他的腿，想要温暖他一些。
　　过了一会，却听得怀中的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一一声，当真是妙如仙乐，我抬起身，朝他看去。
　　他的眼珠转了两转，随即，缓缓的睁开，又软软的闭上。
　　过了片刻，他再次睁开，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再也忍不住，泪刷的就下来了，正滴到他的眼中。
　　他微微抬手，伸出被子，将我的泪拭去，对我低声笑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听见他能说话，心中的狂喜之情，难以言喻，想也不想，将他紧紧的抱住。
　　他低低的咳了两声，将我的手拉开，然后对我上下打量。
　　我一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妥，他尚且穿着里衣，我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穿，还紧紧的靠着他，甚至腿还缠在他的腿上。
　　连忙将腿移开，有些讷讷的道：“你……你身子冷……我……我不是那个……”
　　他微微点头，伸出手臂，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背，低声道：“我知道！刚刚是你压着我伤口了。”
　　我低低的嗯了一声，离得他远了些，却不想他伸出手臂，将我抱在怀中。
　　诧异万分的看着他的眼，他微微一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还是冷，看来要继续劳烦陛下了！”
　　到了此刻，我才真正的心慌意乱起来。
　　同他一道躺在床上，仅隔着薄薄的里衣，他的身子的确温度比我低不少，只是，我到了此刻，也很难判断，究竟是他的体温不正常，还是我的体温，不正常。
　　只觉得他的气息，吐在我脖颈上，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已经没事了，你好好睡一觉罢……”
　　此刻的我，心猿意马，即便多日未曾休息好，可是也难以入睡，被他抱着，更是觉得，某个地方，有着异样的冲动。
　　脸上有些发热，那里也不争气的起了反应，他此刻的手，就环在我腰间，若是再往下半寸，就能发现，我都在想些什么。
　　可是让我甩开他的手，自己起身，却又真没那个骨气和胆识。
　　心意难定，睁着眼睛也不是，闭上更不是，最后偷偷朝他看去，他的双目已经闭上，呼吸也平稳，显然，他抱着我睡熟了，却将一种难题，丢给我。



五万精锐的命运

　　房内仅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眉头微蹙，肤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往常紧紧抿着的唇，此刻却微微嘟起，犹如婴儿一般。看着他静静的躺在我身旁，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爱慕，最终没忍住，在他的鼻尖，轻轻的留下一吻。
　　他却只是拿鼻尖胡乱的蹭了我两下，似乎是刚刚我的举动，弄痒了他一般。
　　
　　最终抵不过疲倦的侵袭，我朦朦胧胧之中，闭了眼。
　　梦中，似乎是又回到了那夜在他家中的场景，带着酒气的他，在我耳边喘着粗气，低低的唤我。
　　我伸出手，将他抱住，他却猛然之间，变得无比遥远，远的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我使劲的睁大眼睛，可他还是没了踪影。
　　来回的寻找，喊着他的名字，最后看见他站在远处朝我微笑，只是身影模糊，我揉了揉眼睛，猛然睁开，醒了过来。
　　却看见他的脸，仅离我数寸之遥，正微微皱眉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我看不明白。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刚想要说些什么，稍稍动一动身子，心中便暗叫不好！
　　他定然是已经发觉了我现在的状况了，十二万分的尴尬，脸上烫的厉害，满脸通红那是肯定的，更不敢去看他。
　　却听见他语调平静的说道：“臣已经好多了，陛下请自便吧……”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已经将我放开，闭上了眼睛，过不多时，轻微的鼾声响起。
　　心知肚明，他是在装睡，窗外清晨的一缕阳光射入，照在他的面庞上，他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的跳动，似乎是在强忍着某种表情一般。
　　我不敢多看，匆匆的找了帕子，胡乱的将自己擦了擦，然后将自己的衣衫穿好，刚想要拉开门出去，猛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奇怪，若被人看到，恐怕不太好。
　　只得坐下，等到心平气和之后，才再次站起，拉开门。
　　
　　正是旭日东升，层林尽染，站在岗哨处往下看去，金红色的枫叶满山都是，白雾缭绕其间，犹如仙境。
　　想不到此处竟有如此美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胸中大快，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去，却是赵四过来了。
　　他一见我，便露出欣喜的神色，问道：“陛下，可是岳帅醒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刚刚他装睡装的那么明显，我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只对赵四道：“岳飞刚刚醒，你去给他弄点吃的。”
　　赵四听见我这句话，便欢呼起来，一路小跑的朝营中跑去，一面跑还一面喊：“岳元帅醒了，岳元帅醒了！”
　　
　　站在外面，等了一会，估摸着岳飞应该已经吃过东西了之后，才进去。
　　他正趴在床上，微笑着同那些赶进来看他的士兵说话，我见他脸上微有疲倦之色，知道恐怕是累了，将那些士兵都赶走，房中只剩下我和他两个。
　　他没再说话，微微闭了眼，我亦不去吵他，坐在一旁，静静的写信。
　　消息大概已经传到张浚那里去了，我要告诉他，我没事，亦要告诉他，兀术很可能带兵围攻大名府，让他做好准备。
　　写完信，再去看他，他已经醒了过来，正歪着头看我。
　　我扬了扬眉，对他笑道：“你看什么？”
　　他答道：“臣在想，此地不能久留，要尽快赶到大军之中！”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问他：“你能走路了么？”
　　他听我这么说，挣扎着想要起来，最终还是浑身无力，倒在床上。
　　我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道：“还是等两天好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别再在路上出什么岔子。”
　　他点了点头，刚准备开口，便被我抢先一步说道：“快些躺好，你身上的伤口，要换药了！”
　　他闭了嘴，不再说话，只静静的趴在那里。
　　我取了伤药，揭开他的被子，褪下他的衣衫，将伤药涂在他的伤口处。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甚至还有一两缕落在背上，将他的发拨到一旁，看着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伤口，心中有些疼。
　　默默的为他上药，却冷不丁听见他问了一句：“陛下？”
　　我不知他想要说什么，嗯了一声作答。
　　他过了一会，终于问道：“你为什么……会对……对臣……”
　　后面的话他停住了，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我将他的衣衫穿好，又将被子盖到他身上，最后取了梳子，将他凌乱的发一下一下的梳理整理。
　　他的发有些硬，发丝较粗，握在手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过了半晌，才答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或许这就是有人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没答话，直到我将他的发绑好，准备起身的时候，他才低声道：“陛下这两日，瘦了不少，黑眼圈也出来了……不必再日夜守着臣了，好生歇息吧……”
　　
　　三日后，岳飞终于能够走路了，清晨，我帮他将衣衫换好，一套青色的软布褂子，腰间束着灰色的皮革腰带，头发齐齐缠在脑后，最后，在出门前临一步，伸手将他略微皱着的领子扯得平展。
　　
　　数十名士兵等在门外的营地上，亦作普通百姓的打扮，牵了两匹马，迎着朝阳射在雾气间的七彩光忙，缓缓的走在山道上。
　　走的一阵，我扭过头去看他，稍稍平坦的地方，他便爬在马背上，过于陡峭之处，便有士兵抢着要背他，走的不算快，夜间搭营，我独自一间帐篷，岳飞和其它的士兵一间，等到第二日，总算是到了山脚。
　　那些士兵去找附近的百姓，弄了辆车，将带下来的两匹马套在车上，赶着一路往东。
　　才走了半日不到，便远远的看着一队轻骑迎面而来，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写这个大大的刘字。
　　我扭头对岳飞笑道：“这定然是光世带着兵前来了！”
　　岳飞见提到刘光世，脸上便不由得黑了，看起来，他还在恼恨刘光世当日的行为。
　　想起当日答应刘光世的话，继续对岳飞笑道：“朕看你也别再恼他了，当日你被兀术围住，若不是他带兵，后来又亲身范险，引去兀术上万轻骑，朕如何能将你救出？”
　　岳飞脸色稍霁，尚未答话，便看见一人策马疾奔而来，身穿铠甲，腰悬长剑，披着猩红色的披风，正是刘光世！
　　刘光世尚未奔到我面前，就跳下马跪在地上，哽咽着大声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嗯，他来的的确挺迟的~！
　　刘光世部既到，送我和岳飞下山的那十多名士兵行礼告辞后，便原路返回。
　　岳飞躺在车中歇息，我和刘光世并肩策马而行，顺带问了问他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
　　原来自从那日，他假扮我引开大军之后，便一路奔逃，我让他跑，他也当真跑的快，被兀术的一小股军队，竟然在一日一夜之间，追到了大名府！
　　刘光世逃到大名府后，自然遇到张浚，张浚得知情由，自然是将刘光世痛骂一顿，最后那拿出他督军的权利，下了死命令，说是如若刘光世再次丢下皇帝自己奔逃，曲端就是榜样！
　　张浚翻起来脸来，可比我不认人多了，刘光世无奈，只得带兵前来，按照张浚的吩咐，到大茂山附近接应。而兀术将我和岳飞赶落水之后，只道二人已经身亡，诸军群龙无首，已经亲帅五万大军，一路南下，围攻大名府，直逼黄河了。
　　
　　我和刘光世的队伍，一路往东南而行，不过一日，就到了真定府城外。
　　原本用来防御外地入侵所挖出的河道，先今水都已经枯竭，真定城外，尚有金兵游骑骚扰。
　　留在此处的金兵并不多，和刘光世所部稍一交战，便已逃窜。
　　远远的看见陈规在城楼，派出一队人马前去尾袭金兵之后，便下得城来，城门打开。
　　时隔将近半个月，终于平安回来。
　　
　　到得城中，便不用我在帮岳飞换洗了，他被城中的大夫带入内堂，仔细诊视，我与陈规，刘光世等人在外堂，问到陈规这些日子，真定府中的状况。
　　不问不知，一问之下，狂喜不已。当日只留下两千人给陈规，原以为回来人马至少要折损一半，哪知在金兀术大军围城，矢箭乱发之下，竟是无一人死亡，甚至连伤员都无！
　　兀术原本打算没了岳飞，拿下真定，谁知围攻数日，毫无进展，倒是自己的人马折损不少，便当真如岳飞所料，绕过真定，一日一夜疾驰八百里，大军直下，饮马黄河了。
　　
　　陈规人少，不敢去追，还要对抗兀术留下的金兵游骑，直到今日，刘光世率大军赶到，这才放心的派早已返回真定的岳云领兵前去追击。
　　
　　三日后，我在真定，接到了汴京城的李纲和大名府的张浚送来的蜡丸。
　　兀术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围攻大名府，另一路，渡过黄河，再次围攻开封。
　　然而如今的汴京城，已经不似三年前了，城墙修得坚固，粮草准备充足，李纲自我走后，更是积极备战，看来，兀术想趁着皇帝生死未卜，拿下开封的计划，是要彻底落空了。
　　非但如此，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这个一心求战，孤军深入的五万女真大军。
　　


105 表白[VIP]
　　炎兴二年冬十月二十三日，河北真定府大雪，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宋军头疼，金兵猖狂的日子。
　　然而这一年，却颠倒了过来，变成金兵头疼，宋军猖狂了。
　　金庭得到错误消息，认为大宋皇帝赵桓，骁将岳飞齐齐毙命，国中未立太子，群龙无首，遂派兀术领兵五万，再次南下，绕过久攻不下的真定，连破河北五城，到了黄河北岸。
　　这一年的天气不算太冷，黄河也并未如靖康元年那般结冰。
　　兀术派精兵前往，游骑渡河，随即，大军围攻汴京。
　　然而让兀术和金国皇帝吴乞买都未曾意料到的是，这一年的汴京，没了皇帝，居然比靖康元年还要难以攻破。
　　派人劝降的使者，被直接斩杀，轻骑在城外，也遭到各地的埋伏，汴京城池，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固，东京留守李纲，深得军民所望，上下一心，围攻一个月不能下，兀术心头焦躁之时，从后方传来了可怕的消息。
　　原本驻守在河东路的韩世忠所部，不知何时起兵北上，短短十天功夫，已经将原本属于辽军，后来归金兵所治的燕京城围的水泄不通，更在十月二十六日之时，有数百名士兵登上了燕京城的城楼，差点打开燕京城的南门。
　　非但如此，韩世忠所部并未停留在燕京，留下部分军马继续攻城后，亦效仿兀术，带着大军继续深入，夺了燕京以北的昌平，义顺，怀来等地，势不可挡。
　　金庭急下令，命围攻汴京不下的兀术撤军，率大军急救燕京。
　　另据金庭线报，宋朝皇帝，仍在河北真定，金兵转危为安，扭转战局之机，便在击破真定，捉到宋朝皇帝赵桓！
　　我走出庭外，大雪盖地，北风呼号之下，觉得更冷了些，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对一旁的岳飞笑道：“兀术已经从汴京退兵，不日便到相州地界，你是准备在相州伏击，还是在真定？”
　　岳飞得伤看起来已经全然好了，神采奕奕，一双眼睛锐利中，又带着些许温润。
　　听见我问，便躬身答道：“从相州到此，也不过两三日路程，兀术自称熟悉中原风物地理，其实也不过如此。臣早已安排好一切，即日便出发，大军疾驰一日，便可到达邢州，修整一日，正好遇上兀术疲惫不堪的五万人马，以逸待劳，给他个迎头痛击，让他回不了老家！”
　　我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朕便在此处，等你的好消息了！”
　　岳飞大笑了两声，兴致高涨，朝我抱拳道：“等破了兀术，金兵定然不敢再轻易南侵，陛下到时候想去何处，便可去何处！”
　　我微微一笑，歪着头看他。
　　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此刻他神采飞扬，自信骄傲的样子最好看。
　　他笑道：“陛下又不是没见过臣，老盯着看做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认真的说道：“等你得胜，我一定要去你老家看看，数次路过，都因有事，未能如愿以偿。”
　　掌心粗糙，有着厚厚的茧，更万分温暖，同当日冰冷的掌心全然不同。
　　他不露声色的将我的手甩开，看着远处银白一片的屋宇，过了一会，道：“陛下想去，自行去了便是，同臣说做什么？”
　　我笑了笑，靠的他近了些，在他耳旁悄声道：“那可不一样，我若不先同你说好，万一到时候去你家，被你丢出来了怎么办？”
　　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微红。
　　被他取笑过，此刻轮到了我，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鹏举，你想什么呢？怎么弄得脸红成这个样子？”
　　岳飞回过头来，对我怒目相视，恼恨之下，也有些口不择言，恨声道：“陛下少胡说八道！”
　　我扬了扬眉，长长的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随即笑道：“你都几个孩子的爹了，就算是想到什么，也不用窘成这幅模样吧？”
　　岳飞脸上略见愠色，随即哈哈一笑，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给我留丝毫脸面：“也不知谁比谁更窘迫，那天早晨，臣装睡，装的可是真辛苦！”
　　被他提起这事，我咬了牙，恨不得将他咬下一块肉来，讷讷的转过头去，不悦道：“说我做什么，我就不相信，你没有过那种时候！”
　　他终于不再言语，我甩袖而去，走出两步，到了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道：“陛下，臣此去，恐怕会有谣言流传，陛下切不可再轻易出城，以免被金兵捉到，功亏一篑！”
　　我低低的嗯了一声，也未回头，只看着院外，满目琼枝，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放心！朕信得过你，不论那谣言，是说你叛变，还是说你遭遇不幸，朕都只当它是放屁，不去理会，只等你的战报！”
　　岳飞即日起发，他走的时候，我也未曾去送他，而是随着陈规一道，视察了北面的城门防御，下得城楼，岳飞所带的轻骑步甲，早已出城，没了踪影。
　　四日后，接到了岳飞送来的战报，已遇上兀术所部，交战一日夜，疲惫且士气低落的兀术，果然顶不住岳飞所部的进攻，折损了一名万夫长，带兵往东逃窜。
　　几乎是同一时间，接到山东一路的张宪战报，兀术所部，在沧州亦吃了败仗，又朝西北奔逃。
　　第二日，又有捷报传来，却是早已等候在河间的岳云和丽琼，率领八百精骑，又同兀术交战，斩杀金兵金吾大将军。
　　兀术无处可去，折而往南，路过真定也不敢入，直朝西南向的太行山奔去。
　　河北平原，一望无际，骑兵来去迅猛，兀术逃的快，岳飞追的更快，待到兀术尚未到太行，只到洛州时，又遇伏击，被早已在鸡鸣镇等待的王贵迎头痛击，仅以身免。
　　韩世忠所部的北进之路，却不如河北乐观。
　　燕京往北，已经数百年不是大宋领地，人情，地理都不熟，而且越往北，越冷，战事多有失利，遭遇了金国大将粘罕，损失有些惨重，只得往南撤。
　　好在我呆在真定，各处的消息掌握的及时，当即便下令，让他退回冀州，只攻燕京。
　　战事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河北，关陕两路的捷报，如同雪片般的飞来，金兵节节败退，去年杜充兵变时丢失的城镇，又竭尽收复。
　　到得十二月初，大雪铺天盖地之时，便又收到了岳飞的书信。
　　告诉我兀术残部，看样子是想强行突破包围，从真定借道，返回北方。
　　让陈规派出城中兵马，无论如何，要阻截住兀术一日。
　　城中兵马，唯有护卫我的，归刘光世统领的殿前诸班直一万人。
　　我答应过岳飞，不出城冒险，陈规是文官，自然也无法冲锋陷阵，看来，阻截兀术的任务，就只能留给刘光世了！
　　当刘光世得知，我派了他这么个苦差事时，他脸上的表情，可谓丰富至极。
　　想反对，可在我寒着脸逼视下，也不敢说，只挂着一张苦瓜脸，十二万分不情愿的样子。
　　我就奇了怪了，若说他打仗水平真的很烂，这么愁眉苦脸的，倒也情有可原，问题是这家伙的水平我见过，虽说不上一流，可二流还是能靠边，更何况兀术先如今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紧随着他作战的一万女真军，也是士气低落，这眼看着是现成的便宜，让给他拣，他居然还不乐意。
　　皱了皱眉，将最后一道写给韩世忠的手诏写完，问刘光世道：“光世，这可是现成的便宜，朕的殿前诸班直，也并非不堪一击，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刘光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陛下，沙场无情，刀枪无眼啊！臣从军多年，未曾有伤，全仗上天庇佑，运气不错！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要是万一那支箭不长眼睛，正中心窝，臣可就再也没机会侍奉陛下左右，保卫陛下安危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便哼了一声，站起身，上下扫了他两眼，不悦道：“正中心窝？你胸前戴的，不是朕赐给你的护心镜么？就算是正中心窝它也射不进去！”
　　见刘光世张口还想说话，我正色道：“你少在这里磨叽，你的副将王德，已经到朕的面前主动请缨，要求出城迎击金兵，你这个做人上司的，不会希望看到某一天，王德后来居上，爬到你头上去吧？”
　　刘光世愁眉苦脸，手中的鹅毛扇子不停的扇来扇去，看见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自己是主帅，要老成持重，后方观战，自己手下的人立功，自己欣喜还来不及，决不嫉妒诸如此类……
　　我走到他身旁，略略提高了点声音，道：“光世，你若出城迎敌，拖住兀术一日，等赢了，你看上谁家的女子，朕就帮你去跟她说！”
　　刘光世微微一愣，抽了抽鼻子，喏喏的道：“陛下，臣现在，喜欢男人了……”
　　我恨不得踹他两脚，伸出手，揪住他的领子，怒道：“男人就男人！刘公子，刘将军，刘大帅，你能不能，有点当将军的样子？每次让你自己的下属去拼命，自己吃喝玩乐，也不担心属下心生怨恨！”
　　刘光世啊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过了一会，道：“不会啊，他们，都挺喜欢我的……”
　　我被他气的七窍生烟，唰的一声拔出剑，厉声道：“刘光世，你给朕听明白，想清楚了，要么领兵出城作战，要么，朕现在给你扣上了违诏不出的罪名，当即砍了！”
　　刘光世慌忙跪下，磕头称是，我哼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跨出门去，走到门坎处，回过头来，对刘光世道：“还有，别再提你那个副将王德，朕看他的水平很是有限，一点都不知变通，你必须亲自带兵，要是放跑一个金兵，朕就把你交给张相公处置！”
　　提到张浚，刘光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在大名府被张浚逼迫的情形，或许又想到了曲端之死，连连磕头，答道：“陛下，有话好说，臣带兵出去，不放跑一个金兵就是！决……决不放跑半个！”
　　下午时分，果然如岳飞所说，兀术所带的金兵，踏着冰雪，直奔真定而来。
　　刘光世带着一万殿前侍卫，分兵把守各处要道，他自己，亲自带兵，在真定府南门之外等候。
　　他说的是要亲自阻截兀术，其实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他大概是觉得此处离城近，逃回城中也方便容易一些。
　　站在城楼上，亲自督战。
　　两厢交战，我亲自在城楼上看着，陈规指挥，箭弩，弓氏齐发，外带还有不少炮石，火球。
　　兀术根本没敢逼近，连刘光世的毛都没摸到一个，就掉转马头狂奔了。
　　我在城楼上看见刘光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取出他的佩剑，很帅的摆了个pose，然后终于终于，我第一次看见他一马当先冲在队伍前头，奔了出去。
　　刘光世这么个一反常态，惊天动地的举动，把他手下的人都惊呆了，各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紧紧的跟在刘光世身后，朝兀术追去。
　　刘光世去的很快，我只远远的看见他很潇洒的张开了那张平时只用来做装饰用的弓，一箭射出，射落了兀术身边的一名金兵。
　　众人大声叫好，更是奋勇无比，眼看着兀术渐渐的去的远了，我有些担心，刘光世离了我的视线，还会不会如此英勇。
　　然而我的担心却是多余的。
　　不过多是，便看见兀术，又再次奔了回来。
　　雪开始飘落，不过多时，地上便被盖成了一片。
　　陈规气定神闲，搬了椅子来，给我一个，他自己一个，我同他一起坐下，城楼观战。
　　然而只看得两眼，我便唰的一声站了起来，紧追在兀术身后的，不是刘光世的部队，而是打着岳字旗的岳家军！
　　远远望去，坐在阵中黄旗之下，身穿铁甲，披着猩红战袍的那人，不是岳飞是谁？
　　只看见岳飞所部的轻骑尽出，只片刻功夫，就将兀术围住。
　　到了此刻，方才看清，兀术的辫子，也不知被谁削去一半，散了开来，手持大刀，兀自打落射到自己面前的箭矢。而他周围所部，却是重装铁甲，一反往日金兵轻骑来往迅猛之势，反而围布成阵，铁甲甚厚，箭矢根本无法射穿。
　　尚未等我回过神来，便又有一对重甲步兵疾驰而至，手持扎麻刀，冲入金兵阵中，面对金兵的骑军，毫无惧色，手起刀落，没有铁甲保护的马蹄被生生的砍了下来。
　　大战从正午到黄昏，雪也越下越大，血溶了雪，又瞬间再次被盖上。
　　到得最后，竟结成了冰。
　　兀术所部，面对岳飞的轻骑和重装步兵，处处受制，趁着暮色，看着他的脸，都万分狰狞。
　　不知不觉间，兀术竟被岳飞逼得离城墙较近了。
　　我会心的笑了，对一旁的侍卫道：“取弓箭来！”
　　拉弓，张满，瞄准，然后一箭射出，正中兀术后心。
　　那日，被他追的狼狈逃窜，甚至几乎毙命，听得金兵大喊，宋朝皇帝中箭了，宋朝皇帝中箭了。
　　今日，也该轮到大宋军士齐声高呼，兀术中箭了，兀术中箭了！
　　兀术脸色发青，抬头朝我这边望来，面露憎恨。
　　随即掉转马头，朝着东面冲去。
　　他手持长刀，见人就砍，当真是杀出一条血路。
　　身边亦带着数十人死命相随。
　　刚冲出岳飞所部的包围圈，却不料竟然看见天空礼花绽放，犹如平地惊雷。
　　紫色的烟花，陪着簌簌下落的雪，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让我不由得想到了那年金兵围城，那日，也是这般的烟花夺目。
　　烟花之下的刘光世引着大军，笑嘻嘻的出现在兀术的去路上。
　　兀术回头，是岳飞所部，前面，是刘光世所部。
　　比我当日，更加去无可去！
　　横刀立马，随即斩杀一名冲到他面前的宋军，却不料脚下的地，早已被鲜血浸湿，又被冻住，结成了冰。
　　马蹄一滑，兀术跌下马来，数十柄长枪，架到了他的脖颈上。
　　更有一支乌黑的铁枪，直逼他胸前，铁枪的主人，却是岳飞。
　　兀术，终于在真定城下，折损数万人马，被当即活捉。
　　陈规大开城门，宋军将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兀术拖入城中，五万大军，歼灭的歼灭，投降的投降，奔逃的奔逃，当真再无一人抵抗。
　　将兀术丢进府衙大牢，河北，从此才转危为安。
　　府中设宴，我坐在主位上，陈规坐在下手，刘光世和岳飞，随意而坐。
　　举起酒杯，首先递到陈规面前，对他笑道：“陈知府真乃不世之才，留在真定，实在是委屈了，随朕回京吧？”
　　陈规愣了片刻，然后摇头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若让臣选，臣宁愿将来，能够留在燕京守卫！”
　　我听他这么说，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好！今日大捷，捉了兀术，吴乞买元气大伤，定然不愿再战！燕京到手，易如反掌！得了燕京，朕就命你为留守！”
　　陈规行礼谢恩。
　　第二杯酒，自然是给今日表现异常英勇的刘光世了。
　　对刘光世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刘光世却异常圆滑，对我笑道：“陛下，天下既已无事，臣恳请陛下赏个只拿钱，不干活的闲职。成日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扬了扬眉，朝他笑道：“闲职？朕可做不了主，你得去找李纲李相公，看他答应不答应！”
　　刘光世长叹一声，将酒一杯干了，做忧郁状。
　　不去理他，最后一杯酒，送到岳飞面前，感慨良多。
　　他终于，如愿以偿的，破了兀术大军，活捉兀术，得偿所愿了。当年，他说五年驱除金兵，然而现在，却只用了三年。
　　再也不会有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了罢？
　　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含笑看着他。
　　他却站起身，行礼，然后道：“陛下恕罪，臣早已戒酒！”
　　我听得这句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却听他继续说道：“何况兀术刚刚捉到，河北战事虽定，可韩世忠所部却多有迂回，且兀术尚有不少死士，说不定会混入城中半夜劫狱，若是都醉了，谁来看守？”
　　我低了头，没再说话，过了片刻，抬起头来，笑了笑，道：“鹏举所言不错，思虑周全，朕不及也！这一杯，你既不饮，朕替你饮了！”
　　说毕，仰头一干而尽。
　　既然捉了兀术，自然不宜在此久留，战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些毛毛雨，我也没必要再在真定呆下去了，明日就着大军启发，压着兀术，前去大名府张浚处。
　　酒宴撤下，刘光世嘟嘟囔囔着醉了醉了，被他的部下扶着，摇摇晃晃的倒到了自己房中。
　　陈规亦要去巡防边务，我留在岳飞身边，一同出了大厅。
　　夜中还是在下雪，不过不大，披着斗篷，与他并肩而行。
　　再走两步，便到了要分手之处，他会折而往东，回到自己营中，我亦会折而往西，回到自己房中。
　　我走的很慢，他亦走的不快，最后，停下。
　　我伸出手，接了一片缓缓而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滴，然后被掌心的热度蒸干。
　　最后，忍不住问道：“我明天就走了，你没什么话想同我说么？”
　　他回过头来，呆呆的看着我，然后将头扭向别处，许久没说话。
　　直到我以为，他永远都不说话了的时候，他才躬身道：“臣愿见陛下中兴之功！”
　　我不甘心，问道：“就这些？”
　　他点了点头，掷地有声：“就这些！”
　　心头五味翻涌，陈杂，最后，我自嘲的笑了笑，低声道：“也是，我还能指望你说出别的什么来？连我敬的酒，都不肯喝，生怕酒后又乱……”
　　说道后来，我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这样，忒没意思。
　　转过身去，才跨出半步，肩头就被一只手捉住。
　　是他先动手的……
　　猛然回身，将他紧紧的抱住，抱的我自己都有些难以呼吸。
　　他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再无任何动作。
　　风有些刺骨，雪渐渐的飘落，不大一会，便在他肩头，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响起，略微带着些嘶哑：“陛下……你……你别这样……”
　　我抬起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窒息，带着些愤恨，又有些绝望，咬牙道：“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样？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见不到你，如同死了一般，见到你，又……又生不如死……”
　　他没说话，我只看见，他的唇，似乎是微微朝前凑了凑，却又最终将头扭向一旁，淡淡的道：“陛下的心意，臣都明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只是陛下是君，我是臣……君臣父子，人之常伦。陛下拥有天下，何须一直惦记臣？将……将那日之事，忘了吧……”
　　我缓缓的松开自己抱着他的手，绝望之感，从我心底冒出。
　　最后，用着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鹏举，我只问一句话。从此之后，这种话，我再也不会再说……”
　　他神情有些落寞，看着我，道：“陛下请讲！”
　　我望着他的双眼，这双眼睛，曾经让我沉沦，又让我绝望。
　　过了片刻，我低声道：“你一定要据实回答，不可，不可欺瞒于我！”
　　他点了点头，正色道：“决不骗你！”
　　我咬了唇，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问道：“那天，你酒醉，也……也就不说了。我只想问你，在那之前，或者在那之后，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
　　他呆住了，没说话，雪已经将他的眉都盖住，睫毛上，亦沾的有雪片。
　　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低声道：“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只是如果你说的话，不要说假话！”
　　他在我身后没吱声，知道无果，我抬脚，朝自己该去的地方走去。
　　到了拐角之处，却听见他的声音，稳稳的传来，只答了一个字：“有！”
　　停住脚步，不敢转身，只看着远处，苍茫一片，夜色下，白色的雪，显得有点紫红。
　　最后自嘲的笑了一笑，我怎么会打他的主意？怎么会……
　　却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疾驰而至，站在我背后停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大声说道：“有，我有想过你，不会比你少！你数次舍命救我，一直以来，悉心照料，我若再欺瞒你，也非大丈夫所为！只是，想归想，做归做。那晚，我已经错过一回，不可再……”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我封住了唇。
　　将他后面的话，都咽到了肚中。

化育一人心（上）[VIP]

　　化育一人心（上）
　　
　　他在拼命抵抗吧？我不知。
　　他在将我推开吧？我亦不知。
　　我只知道，我发了狠的抱着他，吻着他，任他怎么拉，怎么推，怎么逃避，都不放手。
　　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手，若是现在，放了手，那我将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也不会再有勇气，迈出那一步，我将会永远的，再也无法靠近他了！
　　最后，我的肩膀，被他掰的生疼，我敢确定，上面必然留下青色的指印。
　　不管不顾，用尽我最大的力气，将他死死的扯住，用着我可能做到的，最最温柔的方式，吻他。
　　他僵硬的，抗拒的身子，一点点的变软，原先推开我的手，慢慢的失去了力道，最终，他颤抖的微微张开紧咬的齿，我的舌，不失时机的探了进去。
　　听得见雪簌簌落下的声音，犹如柔美的音符，缓缓流动。
　　他终于，将我抱在怀中，抵在墙上，带着些许疯狂的意味，任意肆虐。
　　良久，他才放开我，愣愣的看着我，又伸出手，捧住我的脸，轻轻的发出了一声犹如梦游般的叹息。
　　我深深的看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对他轻轻的说道：“我爱你！”
　　他没有说话，也没回答，依旧愣愣的看着我，仿佛数百年都没有见过一般。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陛下，臣送你回去吧！”
　　我同他并肩而行，一直没有说话。
　　偷偷去瞧他的神色，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悲喜。
　　最终，到了内院，院内院外，都有侍卫。
　　心中一横，下达命令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朕同岳飞有要事相商，你们都下去吧！”
　　侍卫行了礼后，退下。
　　一旁的他，却并未出声阻止。
　　抬脚跨进院内，他也跟在一旁，并未告辞。
　　最后，我伸手，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中红烛摇曳，光影妩媚。
　　强忍着加速的心跳，回头对站在门口的他笑道：“鹏举不进来坐坐么？”
　　他躬身，礼数周到，对答得体：“城中新定，捉到的金兵俘虏都要处理，且真定府牢守卫并不严密，恐兀术跑了，臣要巡军，查看牢房，就不坐了！”
　　我依旧微笑：“那你去吧，明日朕要赶路，睡的早，就不陪你一道了！”
　　他转身，风雪再次盖下来，地上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的远去，心，也一点一点的变凉。
　　直看到他快要到院门口时，他猛然止住脚步，回过头来，对我说道：“风雪甚大，不知能否借陛下的斗笠一用？”
　　我取出斗笠，冲入雪中，将落在他肩头的雪用手扫落，展开大氅，披在他肩上。
　　他微微低下头，我又伸出手，将落在他头顶的雪花拂去，将斗笠戴在他的头上，认真的在他的下巴处，将帽绳系好。
　　看着他的眼，对他路出一个笑容，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
　　第二日天晴，我尚未启程，便听见陈规来报，说是昨夜，果然有人企图劫狱，救走兀术。幸得守卫森严，岳飞亲自出手，将劫狱之人，也一并捉了。
　　我抬眼看岳飞，他却并未看我，只看向一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御前诸班直早已等候在北门，刘光世亦策马，站在队伍前头。
　　他身后，是绑的结结实实，口中塞了麻核的兀术，被御前高手看押。
　　兀术面露凶色，一双眼睛直盯着我，似乎想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终于，有一天，他也落在了我的手中！
　　微微一笑，对左右吩咐道：“将他的眼睛，用黑布蒙好！不可让他认清行军道路！”
　　大军不再赶路，走的并不快，到了中午时分，却看见有一骑追上前来，并递上一封书信。
　　有些奇怪，拆开信，并未写称呼，更未署名，只没头没脑的写了一句：斗笠我带回来还给你。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他下次回来，会主动来找我；还是说，他不想有我的东西，所以还给我划清界限？
　　这句话，在我心中，思来想去掂量多时，仍然想不明白。
　　三日后，到达大名府，张浚早已带着众位官员在城外迎接，当那些官员，看见被困得结结实实，从麻袋中揪出的金兀术时，各人的脸上，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激动。
　　更有些在靖康年间家属被金兵杀害的官员，嘴唇哆嗦，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
　　我笑得很发自内心，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的拿马鞭指着兀术，扬眉道：“兀术，你想不到，自己竟有今天吧？”
　　兀术面露愤恨，却苦于嘴里被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来，只得呜呜的干嚎了两声。
　　面色再凶悍，还不是我手中待宰的羔羊？
　　心情大好，今日的张浚看起来也愈发的风姿飒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对他笑道：“德远，此次大捷，你功不可没，朕要好好的封赏！”
　　张浚脸上满是春风得意之色，说出的话，内容虽然是什么陛下仁德，臣不敢居功之类的谦逊之言，可语气，语调，却是意气风发，自我赞赏之意。
　　将兀术丢到大名府的牢房，派人严加看管，在大名府稍作休整。
　　上午召见完行在的官员，下午时分便在翻看各处的折子。
　　费神的事情并不多，李纲将京城也整的井井有条，心情大好。
　　批折子的时候，我又开始思索岳飞的那句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最终，还是忍不住提笔，给他写了封信。
　　是公文，可能会被别人看到，前面是些君臣间，最正常不过的客套话，末尾却加了一句：“侯措置就绪，卿可将军中大事，交付他人，轻骑一来相见也。”
　　提笔写完这句话，正好听见通传，说是张浚来见。
　　放下笔，墨迹尚未干，便将书信摊在桌上，对进来的张浚笑道：“德远前来做什么？”
　　张浚朝左右看了看，我会意，让太监宫女全部出去，示意张浚可以讲了。
　　张浚却并未就此开口，反倒是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兀术？”
　　我也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要不先凌迟再砍头，还是先砍头再凌迟？
　　摇了摇头，还是等回了汴京，众人商议过后再说吧。
　　不过看张浚的样子，似乎来找我，不是说这个的。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就是顺着兀术，提到了我在真定，差点被兀术干掉的事情。
　　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对我的做法，多有微词。
　　说了两句，什么陛下的安危就是国家社稷诸如此类，我只得路出谦逊的样子，表示对他的谏言虚心接受。
　　在大名府呆了十来天，河北境内已经全部安定下来，岳飞所部和韩世忠合军一处，由岳飞指挥，数易其主的燕京城，终于在被围四个月后，开城投降。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拿着岳飞送来的战报，掩盖不住心中的兴奋，一字一句的在朝堂上读着。
　　看朝中众人的表情，全都愣住，一时半刻没人反应过来，大庆典足足安静了三秒钟，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三秒钟过后，众人如梦初醒，顾不得礼仪，欢呼声在大殿上响起，冲破殿宇，直抵苍穹。
　　高祖赵光义，两次北伐，想要夺回燕云，最终无功而返。
　　徽宗与金人海上之盟，拿钱买燕云六州，约定共同灭辽，却引来金兵叛盟，几乎亡国。
　　虽然尚未得幽云全境，却拿下了最具战略意义的燕京，也就是数千年后的首都——北京城。
　　得到岳飞的战报半个月后，收到了金国皇帝吴乞买的国书，用词颇为恭敬，靖康那一年的嚣张气焰已经全然不见了。只说愿意遵守当年的海上之盟，将燕京等六州划归大宋，请求将兀术放回，两国永止干戈！
　　宰执外带户部尚书赵鼎，都堂议事，都认为应趁士气高涨，趁机攻占幽云全境，将金兵赶到长城以北。
　　仅有两个人反对用兵。
　　一个是赵鼎，我很能理解他的想法，用兵就意味着花钱。这几年，税收又加了不少，财政赤字却是蹭蹭蹭的往上爬，外交手段解决，比战争要便宜不少。
　　另一个却让我颇为意外，竟是一直主战的张浚。
　　当他说出，应见好就收，北地用兵，非我军所长，恐怕有失的话时，我有些不悦。
　　连秦桧都赞成继续出兵，他张浚竟然说要和议？
　　哼了一声，扬眉看着张浚，带着些挑衅的意味，笑道：“张相公若能同金兵和议，让其以长城为界，长城归我大宋，以北归金兵，议和又有何不可？”
　　这种条件，金兵显然很难答应，已经开春，天气渐渐回暖，正是有利于我军作战。
　　给岳飞写了不少信，让他前线的事情，自己看着办，我不从中节制。
　　春二月，战事有些胶隔，果然，如张浚所说，再往北，数百年不属大宋，地理不熟，有些困难。
　　春三月，阵亡记录比之前的要多，然而战况，却比之前的要差不少。
　　就连一向百战百胜的岳飞，在拿下大同之后，攻打奉圣州时，竟也吃了败仗。
　　然而据探报，金国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主战派的粘罕本就受到金国皇帝吴乞买的猜忌，加上另一坚决要战的兀术在我手中，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主战派在金庭渐渐失势。而一向主和的完颜昌，却取得了吴乞买的信任，再次送来国书。
　　愿依照我所提要求，长城以北归金人，长城以南归宋。
　　这次，连放还兀术都没提了，只要求每年五十万缗岁币。
　　五十万缗。
　　岳飞所部，半个月的军费。
　　只是明明打赢了，却还要给别人钱，让我很不爽！
　　连李纲都开始同意此和议。
　　四月，军费，赏赐再次发下去，武器又重新制造，攻城器具也做了不少。
　　吴乞买再上国书，言辞与前一封不同，些须激烈。
　　若大宋皇帝执意用兵，我大金就是拼死，也决不再后退半步。
　　两国交好，边贸互开，互通有无，何乐而不为？
　　岁币降到了三十万缗，当年澶渊之盟的价格。
　　依旧不悦，他战败国，凭什么找我要钱？依照国际惯例，应该是战败国割地赔款吧？
　　赵鼎和张浚联合上书，最后赵鼎还特意留下，劝说。若开放边境贸易，金人的东珠，海东青，人参，马匹，大宋的茶叶，只赚不赔的买卖。给出去的岁币，转眼就能赚回来，还有多的。
　　冷笑一声，有岳飞在，还怕不能把金兵赶回去？
　　更何况，金兵南侵，多有屠杀，扰得中原板荡，四处祸起，仇尚未雪，我还想打到金兵的老巢，给他们也尝尝亡国灭种的滋味呢！
　　十日后，再次接到金国求和书，愿两国修好，不敢再要岁币，只求用长城以南之地，换回四太子兀术。
　　这次，所有的朝臣都一边倒了。
　　我也有些动摇。金兀术在我这里，吃的还多，养着他有些浪费粮食。
　　用他一条命，换来万里长城，似乎比较划算。
　　只是，当日我被他羞辱，想这么容易的回去，却没那么简单！
　　当日，我一身明黄的龙袍，腰悬碧玉，到了刑部大牢之中，亲自去看兀术。
　　他身上的囚服尚且干净，只是头发许久没踢过，额头前的短，脑袋后原本留辫子的长，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笑嘻嘻的坐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椅子上，理了理袍子，对他笑道：“兀术，朕已经答应了金国皇帝的和议，过不多日，你就能回去了！”
　　兀术原本有些暗淡的眼，此刻猛然一亮，然后不可遏制的大笑起来。
　　我等他笑的停下来，然后才淡淡的道：“你回去是能回去，不过当日之事，朕可从未忘记过！那日在真定，当着众将士之面，你出言不逊，今日，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兀术原本还隐隐有些高兴的脸，路出惶恐之色，呵，他定然是想到那方面去了。
　　只是，他这副模样，我看是不会有人对他有兴趣的！
　　站起来，转过身，淡淡的道：“将他背上，射上十六箭！若是死了，就丢到城外去喂狼，若是没死，就等岳飞回来后，将他带走，交给吴乞买！”
　　兀术喉中喝喝作响，似乎是想要冲上来，将我撕碎一般，他当然冲不出来，他身上，带着纯钢打造的镣铐。只听得哗啦啦的声音作响。
　　我看也不看他，径直朝外走去，走到转角处，却听见兀术的笑声传来，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我明白了……哈哈……好笑，真好笑……皇帝，你哪里是在……嫉恨我骂你……哈哈，哈哈……你居然为了给他出气……拿两国和议如同儿戏……哈哈，人人称赞的圣明天子？哈哈……好笑，真好笑……”
　　宋金两国和议最终签订。是张浚亲自前去，金兵撤回长城以北，宋不日，就将兀术送到。
　　等到岳飞回来，已经是五月天热的时节了。
　　得了长城，又签订和议，两国修好，举国欢庆。
　　各处都下了诏书，燕京应了陈规所请，任命他为知府，其它各处，各留王贵，张宪，牛皋，丽琼等人把守，韩世忠和张浚先回来，听得说岳飞三日后亦会到，心中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紫寰殿早已收拾齐备，打扫干净。酒水饮食，一应俱全，只待岳飞回来，便在这大殿，群臣宴饮，普天同庆，以庆重得幽云之功！
　　当然，在紫寰殿准备的同时，另一处也准备了准备。
　　红绡帐中，描金的大床。以及，床头盒子中的玫瑰膏。
　　岳飞回来那天，我早早的，就率着百官，出城迎接。
　　从早至午，从午直晚，还未见到人影。
　　命众人先去紫寰殿，自己和韩世忠，张浚，李纲，秦桧等人，站在城楼上慢慢等。
　　圆月正当空，如同银盘。
　　城外白色的玉兰花开得一朵一朵，随着风，远远的送来清香。
　　还是未看见大军行动的痕迹，有些奇怪，问一旁的韩世忠道：“岳飞是带着大军今日回来么？”
　　韩世忠拿手揉了揉下巴，粗声道：“是啊，臣走的那天，他是这样说的！可能行军走的慢，耽误些时间，也是常有……”
　　韩世忠话音尚未落下，就看见远远的，一骑飞驰而来。
　　盔甲在月色下泛出点点银光，红色的战袍随风扬起，座下枣色骏马，扬起四蹄，又落下。
　　他手中拿的，依旧是那柄枪身发乌的铁枪，然而枪头，却随着马蹄的起落，一上一下，微微轻颤，反射出一地的银辉。
　　尚有两片白色的玉兰花瓣落下，在马前蹄后，引得两只蝴蝶翩翩追赶。
　　此情此景，只觉得似是要痴了，直到张浚在一旁咳了一声，对我说道：“陛下，岳帅回来了，你不下城去接？”
　　我这才反应过来，撩起袍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城门口。
　　他渐渐的离得近了，我的心，有些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
　　直到他在我面前勒马，下马，行礼，看着我和周围数人，微微扬眉，奇道：“陛下在此作甚？”
　　我尚未回答，便听张浚道：“陛下听说你要回来，一早就命百官在此守候迎接，从早到晚，直到此刻，却不想你只一人前来。”
　　岳飞愣了愣，然后看着我，道：“陛下不是让臣一骑前来么？”
　　我见张浚面有不悦之色，忙打圆场道：“啊！是，朕倒是忘了，不早了，众人都在紫寰殿等着，众卿也快些走吧！”
　　张浚上下打量了岳飞一眼，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我也没仔细理会这么多，只同岳飞一道策马前行，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好，便又将韩世忠也喊上，三人一起策马而行。
　　猛然回头时，却冷不防看见一向不合的秦桧居然和张浚靠的甚近，在说些什么。
　　到得紫寰殿中，正是香气四溢之时。
　　太监宫女络绎不绝，各色菜品轮流而上，大殿中央的歌舞生平，殿外烟花绽放。
　　我坐在朝南的御座上，众人一道举杯，先敬了我一杯。
　　心中高兴，一饮而尽，然后再斟满，向着岳飞，韩世忠两位北伐将军，敬上一杯。
　　岳飞这次没说自己戒酒，一饮而尽。
　　朝张浚，赵鼎，李纲，秦桧等人亦敬了一杯，守卫都城有功，击败金兵，将其赶到长城以北，各个功不可没！
　　觥筹交错之间，丝竹管弦响起，众人都各自离位，相互敬酒。
　　实在是，很长时间没有过如此激动人心而又扬眉吐气的酒宴了！
　　看着满殿华光，我有些找不着北了。
　　一瞬间，恍如身在梦中一般，却听张浚在我耳旁低声道：“陛下如此喜欢岳飞，可是因为，他打了胜仗的缘故？”
　　我恍然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觉得张浚的气息，都吐在了我的脸上：“那是为何？”
　　我有些不悦，皱眉道：“那有什么奇怪的，都是朕的臣子，朕不是也挺喜欢你么？”
　　最后那句话声音稍稍大了点，引得周围几名官员朝我看来。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浚，我这才发觉，张浚似乎离我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些。
　　觉得有些不妥，朝岳飞看去，他也正朝我这边看来。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想必是听到我刚刚说的那句话了。
　　刚想对他解释一两句，却没想到秦桧挡在了我的面前，举杯对着我。
　　众人面前，他是相国，不能不给他面子，饮了一杯，等到秦桧向其它人敬酒，我再去看时，大殿中的岳飞，已经没了影子。
　　心中有些慌，曲端调戏张浚，结果被张浚砍了的事情，虽然没人敢明着说，可暗地里人人都知，他不会误会我和张浚有什么吧？
　　坐立不安，等了一会，却还是没有看见岳飞的影子。
　　朝众人笑道：“朕有些不胜酒力，先走了，众卿随意！”
　　说完这句话，又对李纲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的出了殿。
　　黄公公和一行侍卫跟在身旁，我四处望去，哪里有岳飞的影子。在宫中转了整整一圈，还是没可看到他的影子。有些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他总不可能不辞而别的，一定还会再回去。
　　想了想，转身回到殿中，岳飞果然坐在原处，酒宴到了尾声，许多人都散了，张浚也已经走了。
　　众人见我回来，都有些诧异，我这有些出尔反尔的，似乎有违君王之道了。
　　先去同秦桧和李纲等人说了两件无关紧要的公事，表示我这回来，是有原因的，这才假装顺道路过岳飞身旁，对他低声道：“你刚刚去哪里了？”
　　他似乎面有不悦，一时半刻也未答我的话，只过了一会，才道：“殿中有些气闷，臣出去透了透气！”
　　我也不知该如何答话，这里人多，不好同他讲，只低声道：“你跟我来！”
　　说毕，便朝早已准备好的偏殿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转过两条画廊，偏殿处无人守卫，更不准随便进入。
　　殿中一排红烛摇动，殿内红绡帐中，梦仙香正袅袅而来。
　　殿中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他甲胄早已换掉，穿的是褐红色的便装，白色的中衣领子露在外面。
　　我说不出话来，他亦没有说话。
　　最后，我朝他笑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是在吃醋么？”
　　他微微皱眉，并不做答。
　　我上前一步，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将他捏紧的五指一根根的掰开，然后将我的掌，放入他的掌中。
　　他将我的手甩开，转身欲离去。
　　我在后面轻笑了两声，道：“你若再不理我，我可能真的会去找张浚！”
　　他哼了一声，道：“刚刚你一走，他就走了，过了这半晌才回来，恐怕已经找过了吧？”
　　说完，他抬起脚，尚未跨出半步，我便又笑道：“我听说，你同金兵交战，有一次，箭射到了你的马鞍，该不是，被吓得不行了吧？若是已经不行了，那我可……”
　　他猛然转身，盯着我。
　　眼中有着怒火。
　　我不敢再说，看着他。
　　过了片刻，我猛然笑了笑，将带的帽子取下，玉簪拔掉。
　　一头青丝尽数披于肩头，缓缓的，将殿中的蜡烛，一根根的吹灭。
　　他并未离去，路过他的身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心，一向干燥温暖的手掌，此刻竟有汗珠浸出。
　　向前一步，手搭上他的肩头，腿装作不经意的探出，碰到了某个硬物。
　　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我刚刚，是出去找……”
　　话尚未说完，便被他猛然伸出手，将我的腰搂住，唇亦压了上来，后面的一个你字，尚未出口，便被他吞入了腹中。
　　他的手，有些急切的，隔着衣衫，弹入其内，呼吸之声，渐渐变成了喘气声。
　　只听得哗啦一声，我特意新作的一套衣衫，被他撕烂了。
　　被他丢到床上去的时候，我的手扭得有些生疼，面朝下，还未将身子翻过来，便被他压住。
　　他什么话也没说，直截了当的，扯住我的腰带，拉下我的裤子。
　　隔着底裤，他滚烫的那里，抵住我的下面。
　　猛然想起那日夜中的疼痛来，在他身下挣扎了两下，有些心有余悸的，气喘不匀的断断续续道：“你……嗯……你别……别……唔……那样……”
　　他的手，紧紧的锢着我的腰，火热的唇，贴着我的耳朵，带着些许嘶哑的声音：“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
　　他的手，已经探入，将我握住，手掌滚烫，而他自己，也已经抵住我。
　　我气息难平，在他身下哀求道：“别……别像那天晚上……啊……疼……疼……”
　　他似乎是带着些发泄，又有些愤恨，一手上下不停的弄着我的，一手捉着我的腰，自己却已进去了半寸，疼的我浑身直冒汗。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不知是汗还是泪，顺着下巴底下，落在大红的绣凤的床单上：“停……停……唔……停下……求你了……别……别这样……停……”
　　他总算是停了下来，将我抱在怀中，我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他已经出来，却并未远离，还是低着我的门户，咬着我的肩膀，握着我的手，带着些报复的意味，有意的不缓不慢的弄着。
　　他的声音中，依旧有着些许怒意：“你听谁说的，我不行了？”
　　我只觉得在他手中，难以自控，说出的话，亦有些荡漾难当，声音带着喘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不是……我……我没……嗯唔……我……嗯……嗯……”
　　一句话，根本难以说得完整，只是不停的断断续续，每当想说，便被他的手，恶意的打断，变成了淫-荡萎靡的呻吟之声。
　　最后，只得放弃这徒劳的解释，拿手指着我藏着玫瑰膏的地方，只求他，别再像那晚那样，弄得十天半个月都隐隐作痛。
　　化育一人心（下）
　　
　　他终于将我放开，站起身，带着些疑惑，拉开了床头的盒子。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盒药膏。
　　他的眉微微的皱了皱，狐疑的看了我两眼。
　　看来他也记得这个银盒子。那日，在他房中，就是因为这个盒子，被他痛揍了一顿。
　　他的衣衫尚未全部褪去，前襟敞开，蜜色的肌肤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虽然有些心虚，可我还是带着些挑衅的意味朝他低声笑道：“你该不会不知怎么用吧？”
　　他的脸上，有些恼恨之色，随即泰然处之：“原来，我英明的陛下，整日就琢磨这个？”
　　啊，不！我整天琢磨的事情多着呢，又是金兵又是粮草还有税收和外带搞定朝中那一帮大臣。
　　只是尚未等我将这个误会澄净，他温润的唇，便阻止了我的解释。
　　他的粗重的鼻息吐在我的脸上，手亦有些急不可待的将我身上剩余的衣物扯去。
　　我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热切的回应着他。
　　没有再说话，只听得空气中低低的喘息和间或的呻吟。
　　轻轻的吻他的唇，他用布满水气的双眼看着我，里面流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神色。
　　吻着他的耳垂，脖子，在他耳边低低的问道：“你在害怕？”
　　他犹豫片刻，然后点头。
　　“怕什么？”带着些许魅惑的声音，不停的来回挑逗他，他却似乎有些不为所动，只呆呆的看着我，过了片刻，才低低的道：“怕在你面前，不能自持……”
　　伸出手，将他落在我胸前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手指间，深深的吻着他，然后，用着叹息般的语调，看着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轻声告诉他：“我也是……”
　　他的手带着膏药伸进去的时候，有些笨拙，又有些急切，弄得我微微皱眉之余，有着些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似是在期盼着些什么，又有些胆颤。
　　最后，有些无法控制的弓起了身子，发出了一些含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音节。
　　当他自己进来的时候，在那一刹那，我的脑袋，空白。
　　有些涨痛，也有些满足。
　　睁大了眼睛看他，借着漏进来的月光，他的眼眸微闭，脸上有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的喉咙中，亦发出了一声我从未听到过的，压抑之极又带着两份满足的闷哼。
　　开始时，他动的并不快，会低声的问我，疼不疼。
　　然而渐渐的，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动作也越来越快。
　　只听得见粘液混着肉体碰撞的声音，以及一声声带着些压抑的，哼声。
　　分不清是我发出，还是他发出的。
　　他紧紧地箍着我的腰，一次比一次深入，发了疯一般的冲撞。
　　最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之极的低吼，终于停下，紧紧的抱着我，从未被他抱的如此紧过，仿佛想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面一样。
　　我轻轻的吻着他，他的眼中，带着些许迷蒙之色，深深的看着我。
　　过了半晌，才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我想你……”
　　我也很想他，此时此刻，前所未有的，渴望他。
　　略略有些迟疑的将他抱着我的手拉开，最后心中一横，将他的手放在我那里。
　　我还立着，有些不敢去看他，却又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我，然后温柔的揉搓着，挑弄着。
　　温润的唇，缓缓的落下，在我的眼眉，脸颊，唇角。
　　尚未退出的他，再次勃发，我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变化。
　　随着那里越来越大，他的气息，也越来越急。
　　然而手上的动作，却还是一如的温柔。
　　我微微张开唇，舌与他的纠缠在一起，最后，他有些不受控制的，在我的体内动了起来。
　　他动的不快，能够感觉得到，他忍得很难受。
　　我在他的手掌中，也忍得很难受。
　　在他耳边，用着喃呢的声音，夹杂着呻吟和喘气，断断续续的道：“我……嗯……唔……我……想你……唔……”
　　他的动作，猛然加快，手上也猛然加重。
　　伴着一声声低低的嘶吼，将我和他自己，推上了顶峰。
　　在那时，我的大脑，有着一瞬间的空白，眼前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一切接近空虚。
　　然后慢慢的沉淀，慢慢的落下，他趴在我的身上，浑身是汗。
　　我倒在他的怀中，和他的样子，也不相上下。
　　我和他都没有说话，只静静的互相看着，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的将我搂住，吻住我的眼角，柔声问道：“你哭了，是我把你弄疼了么？”
　　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有着爱怜的神色，伸出双手，将我抱在怀中，略略有些歉然：“对不起，我……我太想你了……”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不是那里，是心！”
　　他紧紧的吻住我的唇，良久，放开，在我耳边亦郑重其事的答道：“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我听到这句话，欣喜若狂，猛然发难，将他压住，对他笑道：“这就太好了！你在上面了那么多次，终于轮到我了，不然，我会伤心的！”
　　他咯咯的笑了，看着我，竟有些调皮的眨了眨眼，道：“陛下，你恐怕还没有那个本事！”
　　在那一刻，他的唇泛着温润的光泽，说出的语调带着挑逗，脸部的线条，柔和美丽，竟有着两份妩媚。
　　我的心快速的跳了两下，此刻的他，彻底的将我迷倒了，让我为之癫狂。
　　急切的按住他，有些用力的捉住他的手臂，想要反客为主一次。
　　他并未动，任由我捉着他，然而眼中，却滑过一丝狡黠的光。
　　盖上锦被，就在我快要得手的那一刹那，却冷不防被他反制住，我从未知，他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轻而易举的就让我的全部努力付之东流。
　　在他身下，带着些愤恨，嘟囔：“岳飞，我从来不知，你竟这么狡猾！”
　　滚烫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他笑的很得意，故意狠狠的将我撞了两下，弄得数声呻吟，从我嘴边溢出。
　　他含着我的耳垂，悄声道：“兵不厌诈，这可是那年你教的。陛下的教诲，从未敢忘……”
　　含混的应了他一声，随着他折腾。
　　最后，他终于累了，将我放开。
　　我有些精疲力竭，在他身旁，看着他。
　　清辉满地，我的发与他的交缠在一起，他的身上，有着我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欢爱的痕迹。
　　他的眼，正温柔无比的看着我，他的唇，亦在我的脸上，轻轻的落下。
　　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轻轻的叹道：“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我耳边低声问道：“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会有烽火诸侯博一笑，为什么会千里疾驰只为一筐荔枝，为什么会有倾尽天下……”
　　我的话尚未说完，他脸上已经变了颜色，抱着我的手，也猛然松开。
　　心中一惊，生怕他又拂袖而去，连忙将他抱得死死的，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是说……我爱你！”
　　他微微皱眉，看着我，正色道：“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我用力的点头，举起一只手，赌咒发誓：“我再也不说了，绝对不说！”
　　他叹了一口气，将我的手握在手中，缓缓的坐起，低声道：“想也不要想！”
　　我爬起来，赤着脚站在青石板的地上，郑重其事的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好！我也不会再想！”
　　他愣愣的看着我，过了一会，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回，抱在怀中。
　　怀抱温暖，宽阔，又结实，安全。
　　我亦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道：“地上凉，别冻着了！”
　　心中一阵暖流，抬起头，他正看着窗外。
　　轻轻的吻他，手有些不老实的开始动了起来，他的那里，紧紧的贴着我的。
　　明明已经数个来回，这个时候，我还是更够感觉到，自己和他一同，又起了变化。
　　他收回落在外面的目光，对着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拉开我的手，道：“别闹了，已经晚了，我要回去了！”
　　心中一急，死死的拽住他，带着些祈求的语气，问道：“不能留一夜么？”
　　他摇了摇头，道：“这次回来，尚未见过母亲，你恐怕已经等的急了！”
　　我的手，有些百折不回的探到他的下面，挑逗着，在他耳旁轻轻吐气，故意用着些许荡漾的声音，笑道：“我已经同你说过，今晚有要事，你恐怕不回去了。”
　　他不为所动，已经准备起身了。
　　明明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硬，我继续撩拨，顺带对他扬眉轻笑：“我可是特意学了很多新花样，刚刚都没用上，你不想试试么？”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我的唇，不失时机的吻住他微微张开的想要说话的嘴，继续挑拨。
　　他低低的哼了一声，面泛潮红，将我的手，有些艰难的从那处扯开，亦将我的唇，同他的分开，深深吸了口气，摇头笑道：“别白费力气了，我真的要回去！”
　　不甘不愿的从他身上站起，我怎么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有些像深闺怨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随即笑了笑，道：“那好吧，我送你！”
　　换好衣衫，梳好头发，将床单换掉，塞入柜子，这才同他一道，出了偏殿。
　　依旧是一个人也没有，在回廊上走了两步，黄公公守在路口。
　　他抬头看了岳飞一眼，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低头，跟在我身后。
　　趁着岳飞不备，我小声对黄公公说道：“别跟着了，去在偏殿守着，不准让任何人进去，朕等会还要去的！”
　　黄公公低声应了，倒退着回去。
　　等到了先前举行宴会的紫寰殿的时候，众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宫女太监在打扫收拾。
　　折而向西，走向侧门。
　　却让我微微吃惊，侧门处尚有一名官员，穿着褐红色的官袍，站在那里。
　　走进了，才看到居然是秦桧。
　　有些诧异，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看起来很难看。
　　他家住在皇宫南面，跑西边侧门做什么？
　　对他笑道：“秦相公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旁的岳飞一眼，随即躬身答道：“臣宴会上多喝了几杯，宫中大，有些认不清路，走错了！”
　　有旁人在，我有些不方便同岳飞一道出宫，只在侧门处止了脚步，看着岳飞的影子，消失在了街道尽头，这才扭过头，对秦桧笑道：“呵呵，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迷了路？朕送你到南门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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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桧一路上谈笑自若，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些被单，床单，我是自己动手弄干净呢，还是让黄公公给我弄了？
　　还是自己来好了，这种事情让别人干，总是觉得有些别扭。
　　正想着，却听见秦桧稍稍提高了些，冷不丁的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朕在想，你的生辰似乎快到了，送些什么给你好！”
　　秦桧微微笑了笑，道：“还有一个月呢，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已经到了南门处，今夜宫中酒宴，门关的晚，看着秦桧渐渐的走远，在月下，拖出长长的阴影。
　　又在南门处站了一会，才慢慢的往回走，回到侧殿，黄公公果然守在殿门口，殿中的蜡烛，已经重新点亮，数百根齐亮，照的纤尘可见。
　　拉开放着被单的柜门，里面空空如也，我下了一跳，回头看黄公公时，他有些惶恐的答道：“臣已经命人去浆洗了。”
　　说毕，还抬眼看了看我，似乎生怕犯了错被我责罚一般。
　　我哦了一声，也没多说，过了一会才道：“以后再有的话，还找同一人浆洗！”
　　黄公公松了一口气，低眉顺眼的答道：“是！”
　　今夜折腾了许多来回，的确累了，也懒得再回寝宫，仍旧躺在刚刚翻云覆雨过的床上，看着床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呆，这才慢慢的合上眼。
　　初夏，一个人睡，有点凉。
　　半夜醒来时，心中暗想，若是他能陪我，一同入睡，一同起来，该有多好。
　　第二日是每隔十天的假日，不用上朝。
　　百官都可歇息，唯独我却要在崇政殿继续批折子。
　　提起笔写了两个字，便不由的想到，他此刻不知在家中会做些什么。
　　那堆折子今天似乎也特别少，估计不用一个小时就能看完，天气明媚，想了想，命黄公公前去，诏岳飞进宫。
　　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血气上涌，今天可是有很多很多时间，嘴角不绝往上扬了起来，再看看我自己这身装束，似乎就有些不妥了。
　　转到寝宫，换了一身淡黄色的便服，回到殿中，刚提起笔写了两个字，便听见殿外通传，岳飞来了。
　　心里一喜，笔下去的时候就有些发颤，抬起头，正看见他带着微笑，缓缓的朝我走来。
　　行礼，问候，一切如常。
　　很淡定，面无表情的命周围的太监宫女下去，往日和张浚，李纲，秦桧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也会遣散众人，所以，我这道命令下的很正常。
　　等到最后一名宫女退去，大殿的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我几乎是从御座上跳起来，扑到他怀中。
　　他亦是一样，未等我开口说出半个字，便热切的封住我的唇。
　　竟被他吻得有些脱力。等到他将我松开的时候，我的手，有些不受自己大脑控制的，滑进了他的衣衫。
　　他的皮肤滚烫，天热，本来就穿的少，我的腿探出，很轻易的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在他耳边，轻声笑道：“看来你很需要人帮忙？”
　　他毫不客气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下滑，亦笑道：“你似乎也一样！”
　　被他这样一说，那里还忍得住，手伸出，隔着衣衫，握住他。
　　他低低的哼了一声，含混的道：“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笑了笑，朝他眨了眨眼，手上动了两动，低低笑道：“难道你不想？”
　　他将我的手扯掉，脸上的红潮尚未退去，好看的眉却微微皱起：“陛下，别乱来，这是正殿！”
　　我只得将他放开，转过身，将尚未批完的折子盖上，道：“好！那去寝宫！”
　　才走出两步，就被他拉住，他有些不悦，看着案头的折子，道：“陛下的事情，似乎还没干完吧？”
　　我有些垂头丧气，却无可奈何。
　　做回御座，重新翻开折子，提起笔，又忍不住抬头道：“你可要等我！”
　　他点了点头，坐到一旁的案边，整了整刚刚被我弄皱的袍子。
　　打开殿门，让人端了茶水给他，只留下黄公公一人伺候在旁。
　　写了两个字，猛然觉得他身上这套袍子有些眼生，便问道：“你这件衣服，朕好像从来没见过。”
　　他微微笑了笑，道：“是家母做的。”
　　我哦了一声，继续批折子，又写了两个字，抬头看他，他正在喝茶，似乎他头上的簪子，是我送的。
　　等到第三次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叹道：“陛下，臣就坐在这里，又不会跑，你老看什么？”
　　一旁的黄公公没憋住，笑了一声。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黄公公什么都知道，他默不作声就是，还笑什么笑？
　　哼了一声，扭头对黄公公说道：“黄经国，去宝文阁，将《武经总要》拿来！”
　　黄公公答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
　　太阳洒进殿中，带着些初夏的香味，明媚又温暖。
　　还是有些心神不定，他不让我看他，可是我看着折子，全都变成了他的模样。
　　却听他低低的叹了口气，道：“陛下，你要还是这个样子，那我以后，可真的不敢再进宫了！”
　　这句话略含威胁，我忙收敛了心神，看折子。
　　看的特认真，特仔细，思想也特集中，效率也高。
　　黄公公尚未回来，我就已经批完。
　　舒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正含笑看着我，目光无限温柔。
　　对他扬眉笑笑，问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长得特别好看？”
　　他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只是呛到了，猛地咳了两声，这才道：“只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还不错。”
　　隔了一会，他又道：“只是你看的这样快，也不知是不是都看明白了！”
　　我扬了扬手中，最后批得一本赵鼎上的折子，笑道：“你要不要检查看看？”
　　他一愣，然后忙摇头道：“不敢逾越，反正臣也上了折子，等发下来一看，就知道陛下是在敷衍，还是在认真看了！”
　　正说话间，黄公公已经抱着《武经总要》来了，我接过书，走到岳飞身边，对他笑道：“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干活的！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脸微微红了红，然后点头道：“臣也是想着，陛下定然有要事，所以才来！”
　　一面说，一面同他朝外走去，对他道：“这本书，你也看过吧，仁宗皇帝编写的，朕觉得有些地方过于死板，有些地方又有些不太适应形势。毕竟当时是同辽军作战，而现如今，辽变成了金。你常年同金兵交战，朕想让你将作战经验，武器制造以及阵法，布营，带兵等等诸如此类的重新编写一套，你看如何？”
　　岳飞面有喜色，接过我手中的书，点头道：“如此甚好！臣当时看此书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太合用了，想过编写，只不过，一是战事紧急，并无时间；二来此书乃仁宗皇帝所编，臣来改动，亦不太好！现在陛下发话，臣也正好有时间……”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深褐色的袍子，陪着他微微扬起的唇，相得益彰，正是神采飞扬。
　　对他笑道：“你写，我来帮你画图，如何？等到书成，我要重新给它换个名字，嗯，不如就叫《武穆……”
　　后面的“遗书”二字，似乎不太妥帖，应该换个，正在琢磨用词，便听他问道：“武穆？是谁？”
　　猛然醒悟，一时说漏了嘴，不过，记得太宗皇帝似乎有过遗命，谁能夺取燕云，便可封异姓王。如今他夺了燕云，封王也不为过。
　　笑了笑，却听他说道：“不如就老老实实的叫《总要补拾》好了。”
　　嗯，他高兴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点点头，看着他一路往宝文阁走去，似乎是现在就要准备动笔干活的样子，我吓了一跳，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天，有他陪在身旁，能够休息的日子，怎么能在气闷的藏书阁呆一整天？
　　拦在他面前，正挡住他的去路，对他笑道：“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天，朕好容易得个空歇息歇息，去游湖吧？”
　　他摇头，绕过我，继续走。
　　我跟在他身旁，不停的提议：“那不如去大相国寺？”
　　他似乎并不喜欢那里，我继续换地方：“东郊？听戏？要不骑马去城外打猎吧，也能练练骑射，你要是再一意孤行，我可生气了，把这书交给刘光世去编，他写的，一定比你写的精彩！”
　　他止住脚步，回过身，想了想，点头道：“好！”
　　策马出了南边的宣化门，护城河碧波荡漾，河道两旁的垂柳随风微荡，已经看不到半点金兵践踏的样子了。
　　暖风徐徐而来，笔直的官道直通向南，官道两旁，有这些酒铺，旗帜在风中招展。
　　放眼看去，皆是美景，空中两只大雁飞过，我扬起马鞭，对岳飞笑道：“看，多好！”
　　他略略诧异的看着我，问道：“你喜欢？”
　　那当然了，比翼双飞，谁不喜欢？
　　却不想我尚未开口说明白，身旁的他就张弓搭箭，一箭射出，两只雁香消玉损。
　　我瞠目结舌，却听他在一旁笑道：“不知陛下的箭法，能不能一箭双雕。”
　　啊？我含混的应了一声，朝着他射落的雁策马奔去。
　　却是落在一片林中的小溪旁，两只可怜的雁被射穿了眼睛，齐齐落下。
　　他的兴致却似很高，下马，走到溪边，弯腰拾起他的猎物。
　　我跟在身后，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看着他的背影，我瞄了瞄周围。
　　是一片人迹罕至之地，我在他背后，吞了吞口水，有些想他。
　　一个横扫过去，在他背后猛然偷袭，他没防备，被我扫到在地，还未等他爬起，便趁势压上，在他耳旁笑道：“我的箭法其实也不错，当日兀术不是就被我射中了么？”
　　他看着我，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的腿，紧紧的压着他的腿，在他身上，对他笑道：“这次，似乎我的地形比较有利，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吧！”
　　他的脸上，有着因刚刚运动过后冒出的汗，唇也格外的鲜红，阳光隔着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别有味道。
　　想也不想，脑中一热，便朝他吻去。
　　他似乎想挣扎？我手上用力，将他按得更紧一些，撬开他的齿，探了进去。
　　舌尖相触，他身上颤了一下，绷着的身子开始变软，而某处，开始变硬。
　　有些急切的，扯开他的领子，谁知正在我心神俱荡，将手伸入他衣衫的时候，被他猛然抱住，翻了个身，把我压在身下。
　　这次的姿势，似乎更加糟糕，我还是面朝下！
　　挣扎了数下，自然是无果，他的手箍的紧紧的，根本不放松丝毫。
　　在背后被他轻轻的咬着耳垂，我有些难以自抑的发出了哼声。
　　却听他哈哈的笑了两声，在耳边对我笑道：“陛下，这次的教训，告诉你，无论何时都别放松警惕，不然，很可能临进门的时候，被人踹一脚！”
　　我有些怨恨的嗯唔了一声，腰被他牢牢的捉住，后面，亦被他抵住。
　　有些心慌，他不会是想要在这里干什么吧？
　　然而他却只是静静的，紧紧的抱着我，什么都没做。
　　过了一会，他放开我，道：“不早了，回去吧！”
　　我很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才刚刚过了中午，还早得很。
　　想也不想就点头，带着他打的两只雁，同他一路，策马狂奔，一口气到了宣化门。
　　进了城，人多，便不能疾驰。
　　骑马到了内城朱雀门，便下了马。
　　朱雀门到宫门，并不远，可是这条路……却让我有些急不可耐。
　　最后，终于到了宫城北面的街，走上两步，正好路过他家。
　　我有些等不及入宫了，站在他家府门口，对他笑道：“我到你家坐坐如何？”
　　他点头，答道：“好！”
　　抬脚进去，迎面而来的，正是我送给他的管家。
　　管家见了我，行了礼，然后又对岳飞说道：“岳帅，老夫人说，她想念孙孙，想带着小公子一块去河北看看大公子。”
　　岳飞哦了一声，道：“嗯，娘昨夜就同我说过了。”
　　走出两步，他猛然回头，问道：“娘呢？”
　　管家答道：“老夫人在您进宫后不久，就启程了，她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声，说不必挂念。”
　　岳飞听了，有些发愣，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奇了，走的这么急，做什么？”
　　我在他身旁，见他有些疑惑不解，便笑道：“老人家想念孙子，恐怕要更急切一些，你也是，这次回来，该把岳云一块带回来的！”
　　他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头道：“也是，是我疏忽了！只是母亲走了，无人做饭，就不留陛下在此……”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便扬了扬手中那两只雁，对他笑道：“你家不远就是曹婆婆菜馆，还怕饿着了？”
　　未等他答话，我便将那两只雁往管家手中一塞，对管家笑道：“你去，让曹婆婆做好了，送过来就是！”
　　管家答应着去了，院中登时变得有些空旷。
　　随着他一同到了演武场，兵器架子上，摆了两杆枪，一柄剑。
　　伸手，拔出剑，指着他，笑道：“来，比试比试？”
　　他微微一笑，取了一支枪。
　　枪尖银光闪动，弄得我眼花缭乱，原本一套很潇洒的剑法，被他逼的半点也使不出来，很是不窝火。
　　最后，收了招，站住，对他道：“不准用枪”
　　他还是微笑，然后空着双手。
　　这么托大？不怕我一剑下去，将他的腰带划开？
　　我有些阴险，又有些得意的笑了。
　　目标，直指他的腰带。
　　数次都难得手，最后一次，被他闪身避过，欺进身旁，将我的手拿了，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干嘛呢？脑袋净瞎想！”
　　我扬了扬眉，对他道：“只许你想，难道不准我想么？”
　　他的眼神微微起了点变化。
　　看得出来，他想到了别处。
　　将剑收回，放到武器架上，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想去别处！”
　　他没说说话，我径直朝他房中走去。
　　推开门，陈设和我那日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只是窗户尚且敞着，走过去，将窗户关了。
　　听见身后嘎吱一声，回过头，门也被他关了。
　　我愣了愣，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将门再次打开，缓缓的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脸上有些泛红。
　　我抬脚跨出，站在他身后，将门再次合上，顺手拉过门闩。
　　看了他两秒钟，猛然伸手，将他抱住。
　　有些急切，扯着他的腰带，有些找不到接口。
　　他将我按到床上，自己伸手，两下就将衣服脱了。
　　在他怀中，微微喘息，一阵接一阵的快感传来，让我沉迷其中。
　　最后，他抱着我，吻去我下巴上的汗珠。
　　我痴迷的看着他，一遍一遍的，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一般。
　　神差鬼使的，我开口问他：“你母亲，不在家，是不是知道了我和你……”
　　他轻轻的吻了我，弄得我又有些激动。
　　却听他说道：“娘早就知道了……”
　　我浑身一震，猛然坐起，想起了那夜，我从他家出来，正好遇见他母亲。第二日，他便做出绝情的事，说出绝情的话。
　　他将我拉回怀中，低声道：“我昨夜……同她讲了……你待我是真心，我……我又不会引得你胡来，也没什么不好……”
　　是么？可是他似乎已经引得我胡来了！以前，我可没有看见他，就想要直奔主题。
　　对着他眨了眨眼，伸出腿，碰了碰他那里，已有所指，轻声笑道：“那我可是会引得你胡来，也不知你会不会怪我！”
　　他略带嗔怒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封住我的唇，开始用行动说话。
　　数个来回，直到肚子饿了，才起身。
　　同他一道，穿好衣衫，收拾好屋子，出门。
　　坐下不大一会，便看见管家从外进来，身后跟着数人，各个手中，都捧着银盘。
　　盘中香气四溢，珍馐满目。
　　他微微皱眉，问道：“怎么这许多菜，家里只三四个人，怎么吃得完？”
　　管家看了岳飞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有些惶恐的答道：“陛下在此，不敢怠慢！”
　　我早就饿了，才不去管他浪费不浪费，让那些人，将银盘放下，自己拿了筷子，夹了一片肉饼，对岳飞笑道：“曹婆婆肉饼挺好吃的，京城一绝，你来尝尝！”
　　岳飞嗯了一声，夹了一块，吞了。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很合他胃口。
　　管家和两名侍女站在一旁，并不敢坐。
　　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拿茶叶漱了口，却听岳飞叹道：“寻常一顿饭菜，竟拿银盘装置，送入食客府中，也不着人来取。京中同河北，真是……”
　　我亦没说话，他说的，我都知道。
　　何止是河北，广西，河东，甚至关陕，都有连饭也吃不上，被活活饿死的人。
　　随即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先前是打仗，朝廷钱紧；现今宋金两国修好，不用打仗了，便能省下不少钱，恢复生产，休养生息，亦不是难事。鹏举你要相信朕，能够做好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神中带着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其实，我很想留在他家，过上整整一夜。
　　只是这样，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天快黑的时候，我只得站起身，朝侧门走去。
　　他跟在我一旁，也没怎么说话，直到快到宫门的时候，他才猛然开口，叫住我。
　　我看着他，他终于对我一笑，然后道：“陛下，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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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他如此说，我心中一荡，抬起脚，跨到他身边，刚想要在他唇角映上一吻，却不防一个人影从街角转出。
　　只得打住，看了他许久，直等到那人从我和他身边路过，没了身影，他这才对我低声道：“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朝，快回去罢！”
　　第二日起的早，天还没亮，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梳洗干净，穿上绛纱袍，戴好通天冠，腰上的玉带温润剔透，冠上的明珠莹柔淡雅，套上乌皮靴，靴子的头翘起，勾住垂下的袍子。
　　嘴角挂着微笑，初出禁中，带御器械，御龙亲从官，诸班直等都侯在宫门处，齐声高呼“圣躬万福”。
　　目不斜视，诸人在前引导，一路来到大庆殿，在龙椅上坐定，百官觐见，齐声问福。
　　岳飞也到了，规规矩矩的穿着官服，站在他该站的位置，在扫过他面上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心跳也有些加快。
　　三省，枢密院依照常例，奏事。
　　两位宰相李纲和秦桧，都无事，轮到枢密使张浚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片刻，又看了他自己手中的白玉圭一眼，清了清嗓子，道：“臣有事启奏！”
　　心情甚好，说出的话也温和：“张相公请讲！”
　　张浚上前一步，躬身道：“两河战事已消，全赖岳，韩二位将军，臣请陛下颁降恩赏，使天下得知陛下恩典！”
　　这句话我听得异常顺耳，昨日我还想这件事情来着，今日枢相就提了，对张浚点头道：“此事甚好！张枢密将折子呈上来。”
　　张浚神色恭敬，道：“折子臣已经交由登闻院，请加封岳飞为太子少保，枢密副使！”
　　此话一出，朝堂上众人都面面相觑，我也吃了一惊，思索了片刻，道：“枢密院一向由文官担任，岳飞乃武将，似乎不太妥当吧？”
　　见张浚还想要说话，我忙抢先一步，道：“此事等会后殿商议，众卿可还有它事否？”
　　众人都没了言语，退朝！
　　刚一出大殿门，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猛然间便阴沉了下来，随即一道闪电划过，黄豆大的雨滴打在了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在崇政殿做定，龙案上已经堆了小山一般的折子，张浚紧随身后，我坐好，先不忙翻折子，看着张浚，他亦毫不回避的看着我。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刚刚的那个提议，对岳飞意味着什么。
　　枢密使，那就意味着不能带兵，不能出征，要留在京中，每日劳形案牍，处理公文，一双长了老茧的手也能给养的细皮嫩肉。
　　官职虽高，可这种官职，安在岳飞身上，尤其是没战事的时候，犹如困住鹰飞翔的鸟笼。
　　而太子少保？？
　　人人都知，太子疯癫，虽说是荣誉头衔，可给一个疯癫的太子做师傅，不是可笑么？
　　沉思了片刻，对一旁的黄公公下令，却是说给张浚听的：“去将几位相公都找来，封赏乃是大事，要仔细商量！”
　　黄公公看了张浚一眼，然后退去。
　　我没有说话，张浚亦没有说话，殿中的气氛，一刹那间，变得有些紧张。
　　喝了案边放的一口参汤，自顾自的说道：“太宗皇帝曾有遗命，谁能夺取燕云，便可封异姓王，德远不知记不记得。”
　　张浚微微抬头，面色坦然，问道：“不知陛下想好了封号没？”
　　我嘴角微微扬了扬，搬出祖宗的话，他便没话说了吧。
　　对张浚笑道：“岳武穆王，这个封号如何？”
　　张浚躬身道：“只不知陛下准备将何处作为岳飞的封地，是燕云，关陕，还是——京师？”
　　我豁然而起，脸色猛地变了，冷冷的盯着张浚，过了一会，才能压抑住想将他拖出去砍了的冲动，冷笑一声，道：“张枢密什么意思，朕会昏庸至此么？”
　　张浚不为所动，面不改色，朗声答道：“原来陛下还知道，社稷为重！臣只当，陛下要倾尽天下，烽火戏诸侯，博岳飞一笑！”
　　拳头不由的就握了起来，他怎会，连我和岳飞在那种时候，说的那种话，都知道？
　　杀意猛的涌起，又生生的将它按下，对张浚微笑道：“张卿多虑了，朕并无此意。只是若岳飞为枢密使，不知张枢密准备如何自处？”
　　张浚道：“前几年，国家用兵，擢拔武将，提升之快，威望之高，以岳飞为最！边关重兵，京师空虚，已违祖宗强干末枝之法，只是非常时刻，当行非常之事，不得已而为之；现今天下已定，两国修好，不犯干戈，岳飞若还长期领兵在外，万一有反心，社稷危矣！”
　　我冷笑一声，现在鸟还没尽，兔子还没死呢，就要搞这种把戏了么？
　　坐回位上，掸了掸落在袍子上的灰，淡淡的道：“德远你也认识岳飞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么？”
　　张浚没有丝毫退避，反而站的更直，斩钉截铁的道：“臣从来不知，一个人可以伪善到如此地步，又可以欺君罔上到如此地步！”
　　啪的一声，案边装着参汤的白瓷盏被我掷在地上，尚未喝完的汤汁四溅，又数滴，竟溅到了张浚赭红色的官袍下摆，晕染出猩红的如同血凝固后的颜色来。
　　在这一刻，我当真的，动了杀机。
　　走下御座，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张浚，你非要同朕作对么？”
　　他面无惧色，我冷笑一声，说出的话略带威胁：“同朕作对的人，都是些什么下场，想必你应该很清楚！”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直直的盯着我，说出的话，决然执拗：“陛下既置天下，名节，祖宗社稷于不顾，为臣者，岂可坐视不理？岳飞欺君罔上，包藏祸心，阴谋叛乱，证据确凿！即便是陛下今日被他蛊惑，堵得住臣的口，恐怕，天下悠悠众口，却堵不住！”
　　证据？天下人之口？我警惕起来，猛然大笑数声，拍了拍张浚的肩膀，道：“好！德远果然很好！朕没有看错人，岳飞勇猛，机智过人，朕同张卿所想一样，只是恐众人慑服岳飞之威，无人敢动手，刚刚不过是出言相试耳！”
　　张浚狐疑的看了我两眼，尚未说话，便听见殿外脚步声传来，却是秦桧，李纲，赵鼎，冯澥等人到了。
　　各人都侍立在旁，秦桧看了一眼跌在地上，已成碎片的白瓷盏，便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见众人都到了，我扫了一下，也不知这些人中，都有多少人知道了此事，若是都反对岳飞封王，当真难以封住他们的口。
　　想了想，道：“朕同张枢密商议过了，此次北伐，夺得幽燕，岳飞功劳最大，其次为韩世忠。想让此二人，一个进为枢密副使，一个为签署枢密院事。岳飞进封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少保，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李纲首先开口，表示赞同，紧接着是赵鼎，冯澥，唯有秦桧，一言不发。
　　一个计划，在心中开始慢慢的酝酿。
　　只是现在，有些事情，尚未清楚，比如，张浚是如何知道我的私房话。
　　将那夜的情景仔细的思索了一遍后，一个人从我脑袋中划过。
　　又和几位宰执商议了其它事情，拖得中午，留众人殿中用膳，我独自起身，转到偏殿，叫来黄公公。
　　黄公公人老实，从来不会变通，但是那日，我让他守在路口，可带着岳飞进殿的时候，却没看到他的人。
　　而且，那日，我同岳飞一道出来，他看见岳飞，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黄公公此刻就跪在我的面前，时间不多，我开门见山：“黄卿，前天晚上，张相公，是不是找过你？”
　　黄公公点了点头，道：“是啊，那日陛下吩咐臣把守，臣还以为，那人是张相公，却不想原来是岳帅。”
　　心中咯噔一跳，登时恼恨，羞愤，一股脑的涌上来。
　　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道：“你平日做事，可没那么机灵，那些床单什么的，也是有人吩咐你去弄干净了的？”
　　黄公公磕了个头，道：“陛下圣明，我按照陛下的吩咐，守在殿门口，后来张相公出来，说让臣悄悄的，清洗了去，别让人看见，也别同任何人说，以免……以免有损陛下清誉。”
　　我的拳头都捏的咯咯作响，他竟然敢，溜进去，竟然敢，一字不漏的，一声不差的全听下来！
　　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说出的话的语气，亦有些森然：“黄经国，你是朕的贴身内侍，不是张相公的，为甚不来同朕讲？”
　　黄公公抬头，只瞄了我一眼，就浑身发颤，说出的话也有些结结巴巴：“陛下……陛下，臣……臣心中……也曾疑惑……怎么……岳帅怎么肯……怎么肯同张相公一起……侍奉……侍奉陛下……只是……只是张相公曾经交待……他说……他说……”
　　我厉声道：“他说什么！！？”
　　黄公公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张相公交待，此乃陛下私事……让我不要问，更不能说……不然……不然陛下定会发怒……臣，臣是博得陛下宠信，还是一丈白绫，就在……就在臣的嘴巴紧不紧……”
　　只被这句话气的浑身发颤，一拳下去，几案上的杯子跳起，哐当一声落下，茶水溅落一地。
　　过了片刻，才道：“朕知道了！”
　　想了想，微微一笑，故意对着黄经国说道：“张相公长得那样好看，心思也细密，很合朕的口味呢！”
　　好你个张浚，居然这种事都敢做！
　　我在心中恨得牙痒痒，面色铁青，直到转入正殿时，才换上了一幅微笑。
　　众人用餐完毕，正在商讨封赏的具体事宜，见我来了，都齐齐行礼。
　　我看着张浚，什么证据，什么天下悠悠之口，别以为，我真的就拿你没法子，要乖乖就范！
　　众人告退，到了大殿门口之处，我猛然开口，对张浚笑道：“德远，先别走！”
　　张浚止住脚步，我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当着众人的面，对他笑的亦发亲切：“朕还有事，要同你商议！”
　　张浚礼数周到，躬身道：“陛下请讲！”
　　众人尚未走远，我故意，离得张浚近了一些，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提高了些声音，对他微笑道：“朕刚刚同你说的事情，此地不宜商议，你随朕来！”
　　李纲果然转过身来，看着张浚和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什么话都没说，还是转身走了。
　　我走在前，张浚跟在后，光天化日，大摇大摆的入了禁中。
　　然后，一路前行，到了福宁殿，我的寝宫。
　　遣散众人，关上门窗，然后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动，也什么都不用说。
　　张浚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之色。
　　一整个下午，我什么地方都没去，就连有人通传，说岳飞求见，都不见。
　　我倒要看看，究竟谁比谁，更怕流言！
　　晚膳是太监送来的，张浚泰然自若，坐在我对面，静静了吃了。
　　将盘子撤下去，依旧关了门窗。
　　点燃蜡烛，却又过早的将蜡烛吹熄。
　　张浚还是没有说话，不过，过了今夜，随便他说什么，拿什么证据，别人，也只会当他是在争风吃醋，不会信了。
　　我就这样和他耗着，看谁先屈服。
　　最后，我微微合眼，打了个盹。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东方微白。
　　对张浚笑了一笑，扬眉道：“你说，你同岳飞比起来，谁更像是媚上惑主的？”
　　张浚亦笑了笑，没有半丝局促，自顾自的坐下，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哈哈笑了数声，上前一步，很想给他一拳，最后却还是忍住，道：“你胆子不小，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话都敢听，听了，还敢拿来要挟朕，朕佩服你，只希望，明日，众臣上书弹劾你的折子，不会太多！”
　　张浚道：“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弹劾！只求无愧于心，为国除奸！”
　　我点了点头，冷笑一声：“好！你很好！”
　　拉开殿门，将衣衫解的凌乱，对侍立在殿外的公公说道：“传旨，朕身体抱恙，今日早朝，免了！”
　　将门关上，回头对张浚笑道：“朕看你现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怎么为国除奸！！”
　　张浚紧紧的抿了唇，不语。
　　我不紧不慢的伸了个懒腰，微微昂头，道：“那夜，躲在床底下，听得很过瘾吧？”
　　张浚看着我，目光中露出凌然之气，答道：“听出一身冷汗，陛下被岳飞蛊惑如斯，竟要效仿亡国昏君！臣直到同陛下崇政殿进谏之时，还不敢相信！”
　　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过身去，却听张浚继续说道：“直到现在，臣还是不愿相信！枢密副使，不过是收了岳飞的兵权，让他对陛下再无威胁，陛下居然因为此事，将臣拘留在此！十足的昏君之举！”
　　我气的七窍生烟，他开口昏君，闭口昏君，岳飞哪里招他惹他了？
　　淡淡的道：“那也是德远你自找的！”
　　日过正午，又听见有人通传，说岳飞求见。
　　回头看了张浚一眼，冷笑一声，拉开殿门，面无表情的对前来通传的小太监说道：“去告诉岳元帅，朕身体抱恙，并不想见他！告诉他的时候，大声一点。”
　　太阳偏西，再次用膳。
　　第二日，依旧身体抱恙，不上早朝。
　　张浚面色如常，同我耗着，不肯服软。
　　直到第三日，太阳偏西，才将张浚送出宫门，离开的时候，在他耳旁笑道：“张枢密，这次，媚上惑主这四个字，你坐定了！朕等着明日御史台的弹劾，不知你该如何在自辩不暇之时，再去管岳飞的闲事！”
　　张浚提了提领子，夕阳之下，面色坦然：“那也没什么，臣是文官，生杀大权，在陛下之手，不危社稷！”
　　我微微笑了笑，扬眉看着他，他对我行了礼，转身而去。
　　夕阳落在他身上，有些血的颜色。
　　转身，往回走，走上没两步，却看见岳飞正站在紫寰殿旁。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跟他多说话的好，想要绕道而行，却不想他却上前两步，拦到了我的面前。
　　他似是没睡好的样子，眼眶微陷，神色也有些憔悴。
　　看了我一眼，然后躬身道：“臣见过陛下！”
　　不能走的离他再近了，尤其是，这种非常时刻。
　　对他点了点头，道：“卿有何事？”
　　他未抬头，只从袖子里递上一本折子。
　　我也没接，拢了袖子，淡淡的道：“卿有事情，直接递到登闻院便可，朕自会批阅！”
　　他隔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是！”
　　他走的时候，我很想去看看他的背影，但是我知道，现在不行，因为，我此时若回头，那么，马上，那场将要掀起的狂风暴雨，就会打到他的身上。
　　带着太监走出两步，到了崇政殿后，才对一旁的公公道：“去，将秦相公找来，让他崇政殿觐见！”

罢官
　　
　　这三天，累积的折子已经成了山，我随意翻了几本看了看，不出我意料，除了小部分说到什么秋税，什么要求肃清新党，什么祭祀等此类事情，大部分，都是就我这三天的表现，上书议事。
　　有些耿直点的，就直接骂我，说我荒淫无耻，猥亵臣子；稍微曲线点的，就骂张浚，说什么国之妖孽，媚上惑主，私德败坏，要求将其罢免；和风细雨的就开始扯国之根本，另立太子；暴风骤雨点的，就要求立皇后，肃清宫闱；最后，还有一名毫无官衔的汴京城百姓，通过鼓院上书，建议允许勾栏院豢养男妓。
　　记得岳飞应该也上了折子，正准备翻翻看他说的什么，便听见外面通传，秦桧到了。
　　频频召见秦桧单独议事，还是在一两年前，抓赵构赵佶，平范琼的时候。自从杜充兵变，在他府中过了一个多月后，就几乎没找过他单独议事了。
　　秦桧穿着深紫色的便服，圆领的袍子上，是一张依旧惨白的脸，眉弓很高，一双眼睛隐藏在暗影之中，鹰钩的鼻梁亦在脸上，落下黑黑的影子。
　　抬眼看了看周围，命所有人都出去。
　　黄公公最后一个走出去，我看见他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放下笔，站起身，寻思着，该怎么同秦桧说。
　　总不能照直说，张浚揪着我的小辫子，让我很不爽，所以，你也去，把张浚的小辫子给我揪出来，让我什么时候想办他，就能办他。
　　在殿中转了两圈，还是没想好，却听秦桧在身后道：“恕臣妄言，陛下诏臣前来，可是为了张相公一事？”
　　我不置可否，只站住，回过身望着秦桧。
　　秦桧的头依然低着，眼睛，也很规矩的看着自己的脚尖。继续说道：“不知陛下，是准备赐他三尺白绫，还是凤冠霞帔？”
　　我想了想，转了转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道：“他是国相兼枢密，此次北伐，他亦功不可没，三尺白绫恐怕是没可能了！”
　　秦桧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只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帮陛下办妥！”
　　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不用我多半句话，他就能准确的将我想要办的事情办好？
　　不露声色的问道：“不知秦卿准备怎么办这件事？”
　　秦桧这才抬起头，眼中有着某种神色一闪而过，太快了，我还未判断出那是什么，他就已经换上了波澜不惊的表情，看着我道：“陛下既然喜欢张相公，臣派人，去将他的三个老婆解决掉。然后明日在朝堂上，联合御史一起弹劾张相公，逼的他辞官；到时候，他一介草民，无权无势，即可任由陛下随意享用。”
　　我的脑袋后面挂上了一滴汗，我可不敢享用张浚这么个刺头，对着秦桧笑了一笑，道：“秦卿想多了，朕并非这个意思。张浚也不过如此，朕并不留恋，只是……”
　　我回身指着案头一堆厚厚的折子，继续说道：“这些上书的事情，也需要平息。你去找找，张浚有没有办错过什么事情，如果找到了，也不要惊动他，将证据交到朕这里来，就行了！”
　　秦桧的脸上，猛然露出愤恨之色，太阳穴处的青筋，似乎调动了一下，随即立刻低下头去，我便看不到他的神色了，只听他说道：“张相公向来行事谨慎，且官职比臣的高，臣恐怕找不到岔子，难以胜任……”
　　哦？给我来这套？以前他当刑部尚书的时候，办的那些人，有几个是比他官职地位低的？
　　冷笑一声，向他走近一步，对他森然道：“秦卿，同朕讲话，看着朕！”
　　秦桧缓缓抬头，然后看定了我，等着我发话。
　　我亦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秦卿，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多！”
　　秦桧没说话，不过看他的眼神，显然明白我要说什么。
　　我继续说：“秦卿你不愿干，朕自然可以找别人。只是，朕当初找了你，现在并不太想换人，你一向同张浚不和，他的把柄，落在你手里的，恐怕不知有多少！”
　　秦桧原本惨白的脸，猛然泛上了青色，随即隐去。
　　我对他笑了笑，温言道：“会之你有什么想要的，不防同朕讲。帮朕办事的人，朕不会亏待他！靖康年间的旧臣，现在仍官居高位的，就你一个了，你应当知道，朕绝无虚言的！”
　　秦桧亦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个笑容里，有些惨淡的味道。
　　随即，他低下头去，退后了一步，躬身道：“臣想要的，已经同陛下说过了，此刻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臣可不想同张相公一样，一夜过后，便转眼身陷牢狱！”
　　这次我的的确确的愣住了，呆了半晌，硬是没回过神来，却听他继续说道：“记得当时，陛下曾说，并不好男风，原来并非不好，只是不知该如何善后，现在臣帮陛下善后，却不知陛下准备怎么赏赐臣！”
　　我的气焰，似乎被他这句话打压下去不少，然而想到岳飞，又猛然窜上来，淡淡的道：“张浚若不做枢密使了，位置空着，总不可能留给岳飞、韩世忠吧，你去接替他如何？”
　　秦桧这才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道：“臣谢过陛下！”
　　等秦桧走后，我这才重新回到御座上，开始翻折子。
　　第一个就找到了岳飞的折子，原以为他会对这三天的事情，说点什么，谁料到，他竟什么都没说，只是上书，推辞我给他儿子和母亲的封赏。
　　有点淡淡的失落，将他的折子翻来覆去的看了数遍，又将那堆折子重新翻过，他这三天，就上了一封折子，还是通过最正规的通进司所呈。
　　第二日朝议，台谏门异常活跃，矛头当然是直指张浚。
　　我面上带着微笑，有些挑衅的看着张浚，张浚却面色坦然，丝毫不为所动。
　　原以为李纲也会跳出来说些什么，出乎我的意料，李纲什么话都没说，静静的站在一旁。
　　按照不成文的规定，被御史台弹劾的官员，必须提出辞呈交给皇帝，若是皇帝不挽留，那就只能离去。
　　秦桧的办事速度，这次却不如往常的快，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半个月过去，岳飞所部的新任将领，燕云地区的知州，监察，都已经被张浚安排了妥当，带着公文上路了。
　　然而这十来天，对于张浚的弹劾，却丝毫没有停下，枢密院下的命令虽执行的毫无差错，可是众位官员见到张浚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精彩万分。
　　又是大朝会，今天，再给张浚一个机会。
　　朝议结束，将张浚单独留下，遣散内侍，对张浚道：“张相公，这些天，滋味不好受吧？若是你改变主意，或者是上书求去，朕放你一马，还你清誉！”
　　张浚面不改色，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臣不会改变主意，更未准备上书求去，即便是求去，也会等到岳飞在枢密院犯错，罢官离职的那一天！”
　　我豁然变色，站起身，冷笑道：“朕看你是难以等到那一天了！当年你私斩曲端，污其谋反，他的家人，已经将告你的状子，递到了登闻院，你要不要看看，那状子，写的可是声泪俱下。还有许多因为和你言论不和便被贬黜的，亦上书揭发你，求去还是下到大理寺，卿可以自己选一样！”
　　张浚却猛然大笑数声，从座位上站起，白皙的面庞微微泛红，朗声道：“自有乾坤朗朗，陛下若是想拿死来威胁臣，那也太小看臣了！”
　　我捏紧了拳，然后松开，指着他：“好！你有骨气！朕念你是有功之臣，若是在狱中，想通了，可以同朕说，朕保你一命！”
　　说毕，甩袖而去。一队侍卫手执兵戈而入，领头的对着张浚，礼数恭敬：“张相公，大理寺的大人想请相公过去一趟，相公可需要同家人交代几句？”
　　张浚的脊背，挺得笔直，大声道：“不必了！”
　　哼！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中更加不爽，在他背后淡淡的道：“德远恐怕还不知道，此次，主审你一案的，是秦相公吧？”
　　张浚猛然止住脚步，身子颤了颤，随即大跨步的朝前走去。
　　按说，事情到了现在，已经告一段落。
　　张浚无论如何，服软也好，被发配也好，或者求去离职也好，都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烦闷了数天的心，应该松下来一口气，却不料，看着张浚离去的背影，竟似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一般，更加抑郁了。
　　出去走走，信步来到北边侧门，带了几名侍卫出去，路过岳府，抬脚想进去，想了想，最终没去，只听得里面隐隐的琴声传来。
　　再上朝，便没有人弹劾张浚，也没有人骂我了，殿中侍御史甚至还特意上了表，称赞陛下公私分明。
　　原本打算让岳飞和张浚押着兀术，送还给金国，现在张浚在大理寺呆着，自然是不可能去了。岳飞在张浚当政期间，已经将军队归属等手续同新派去的知州，监察交付完毕，再去也不合适了。
　　最后由李纲送兀术前去，兀术被我整的半死不活，估计还多有挨狱卒的虐待，一张原本黝黑的脸，变得惨淡。
　　兀术临走前，我去看了看他，他依旧对我愤恨如故，目露凶光。

　　弦断有谁听[VIP]

　　
　　兀术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我转过身，往回走的那一刹那，兀术猛然发出一声怒吼，恶狠狠的声音在背后传来：“赵桓！我不会放过你！”
　　哦？现在他可是在我手中，还敢说这种话，强盗来抢东西，被人打了一顿，居然不自己反省，还要怪那人不乖乖的给他抢？我转过身去，冷笑一声：“那也别放虎归山了，直接把他的脑袋砍了，送给吴乞买！”
　　李纲正在兀术身旁，听了这话，吓一大跳，连忙对我行礼，劝道：“陛下，两国已经商议妥当，不可首先违约。”
　　又朝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宋金才刚交好，若成了世仇，恐怕边患难平，百姓遭殃。”
　　我微微笑了笑，道：“不可违约？那好，反正只同吴乞买说好，还给他们兀术，也没说要还给个活蹦乱跳对我大宋有威胁的兀术！将他的膝盖骨给挖了，朕看他以后站都站不起来，还有什么本事，来犯我大宋！”
　　兀术一张脸，刹那间变得惨白，押送兀术前去的禁卫军，在那天开封被围的时候，都吃过金人的苦头，家属亲眷，多有死于金人之手，对兀术恨之入骨，我命令一下，立刻有个士兵，拔剑出鞘，只听得兀术惨叫连连，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将兀术从牢中拖走，眼睛蒙上黑布，塞进车中。
　　李纲对我的做法，微微皱眉，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带着人走了。
　　晚上，在崇政殿批完折子，走出殿外，活动了活动身体，猛然看见刘光世带着侍卫巡逻经过，我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肯亲自上岗了？
　　却见刘光世四下左右看了看，随即向我走来，一见他这副鬼头鬼脑的样子，定然是有话想同我说，挥了挥手，让身边跟着的太监宫女回避，对刘光世笑道：“光世，你这些日子，倒是勤勉啊！”
　　刘光世应了一声，吞吞吐吐的，过了片刻，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我有些诧异，点了点头，道：“说吧！”
　　刘光世却不答话，又过了一会，道：“陛下，臣想去陛下寝宫，单独议事！”
　　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道：“那好吧，你随朕来！”
　　到了福宁殿，随意坐在椅子上，对刘光世笑道：“这里没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刘光世却噗通一声跪下，身子有些发颤，看样子，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温言道：“你又闯了什么祸？没事，说出来，朕能保你的，就保！”
　　刘光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看了我一眼，才道：“陛……陛下，臣有些惶恐不能自安。”
　　嗯？奇了怪了。
　　对他笑了笑，道：“你有朕呢，不安什么？”
　　刘光世道：“臣，臣以前也犯过事……而且，而且也得罪过秦相公……臣，臣害怕……”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还是依旧笑道：“到底怎么了？你的那些破事，朕都知道，要责罚，当时就罚过了，又不会秋后算账！”
　　刘光世听到我这句话，就更加慌了，再次跪下，叩头道：“臣，陛下，看在臣曾经千里勤王，也为陛下出生入死过的份上，若是有一天，臣同张相公一样，被召到大理寺审问，别……别……”
　　我眉头微蹙，想了片刻，问道：“别什么？”
　　刘光世开始哆嗦，哆嗦了半晌，终于说出来了三个字：“别……别动刑。”
　　我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点头道：“朕知道了！”
　　刘光世走出寝宫，我思索了片刻，带着两名心腹侍从，出了侧门。
　　当然不能直接前去大理寺，在路过岳飞家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垮了进去。
　　有低低的琴声，从他房中传出，我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除了上朝，从未私下见过他。
　　让侍卫留在附近，自己朝他房中走去。
　　一盏孤灯，映着他的影子，落在糊了纸的窗户上。
　　却听得琴音转高，似有铿锵之意，然而铿锵之外，却有两分寥落。
　　啪的一声，琴弦断了，房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叹息声千回百转，荡在我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算了，还是不要来找他帮忙做这些事情，我就自己去大理寺，最多秦桧也就能知道，是刘光世通风报信，没有我的授意，秦桧也动不了刘光世。
　　转过身，才跨出半步，就听见房内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既然来了，干什么不进来？”
　　哗啦一声，背后的门打开，我转过身去，他的影子，逆着烛光，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面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片刻，他微微侧了身子，对我道：“进来吧！”
　　抬脚跨进他的房中，一如往昔，几案上的琴，弦断了一根。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愣愣的看着他的琴，过了一会，才道：“那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自顾自的取了一根弦，换上，调音，然后在我身边坐下，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自有你的道理，能说的，就说，如果不能说，就算了。”
　　我伸出手，将他的琴抚弄了两三下，弹了一首小调，却听他道：“陛下的琴技，似乎和那年相比，并没什么提高。”
　　我低低的嗯了一声，道：“整日里忙，也没那些功夫，来干这些事情……”
　　疾风吹过，门尚未关上，房中仅剩的一盏灯，被噗的吹灭。
　　琴声嘎然而止。
　　我的手，按在琴弦上，心中有些不好受，过了片刻，才道：“你弹得越来越好了，这些天，应该有很多时间来练……”
　　话音尚未说完，便冷不防被他抱在怀中，他抱得紧紧的，死死的，下巴抵住我的脑袋，能够觉得他身子，在微微的颤抖。
　　我犹豫了片刻，伸手抱住他。
　　没有说话，只听见远远的街上，偶尔传来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
　　低声的，轻轻的问他：“你在想，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在想你的岳家军么？”
　　他将我抱得更紧，能够感觉得到，压抑到极致的不受控制的呜咽之声，从他喉咙中发出。
　　在这一刻，我猛然觉得，让张浚受刑，也没什么不好！
　　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在他的怀中，低声问道：“你恨我么？”
　　他将我略略松开了一些，低下头，看着我，借着月光，我看到了是一张消瘦的面庞，和略微憔悴的双眼。
　　才不过一个月时间，那日的神采飞扬，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只觉得心痛如绞。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想你。”
　　下一秒，他的唇就压了上来，狠狠的吮吸着我的，舌侵入我的口中，将我的紧紧的缠住。
　　我也很想他，非常想。
　　当他将我抱起，走向床上的时候，我只静静的，搂着他的脖子，呆呆的看着他。
　　他的手解开我衣衫，探进来的时候，我放软了身子，任他索取。
　　他自己进入的时候，我扭动着腰，配合着他，想让他多一点欢愉。
　　最后，他停下来抱着我的时候，我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他要了一次，又一次，似乎永无休止一般，我那里被他弄得疼，感觉到自己的肉翻了出来，又被他挤进去。
　　紧紧的咬着唇，忍受着带来的疼痛。
　　可是，这种疼痛，却难以减少我心中的丝毫。
　　我回身抱住他，他面上的神色，只有在到达顶峰的那一瞬间，才会有片刻愉悦。而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便用着一种略含忧郁的眼神，呆呆的看我。
　　最后，他从我身上下来，点燃烛火。
　　借着灯光，我能看到他身上，那些淡淡的伤疤，每一条，都是在战场上，同敌人拼命留下的，都刻着保家卫国的痕迹。
　　他不该受到像现在这样的对待，他应该得到高兴，快乐，荣耀和自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捆住翅膀，无法飞翔，只能靠琴音，宣泄心中的苦闷。
　　我的心中，更恨张浚了些，觉得秦桧做的，正和我心意。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他会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他抱着我坐在床沿，许久未动，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问道：“你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
　　来之前，的确有想过，让他带我去守备森严的大理寺，神不知鬼不觉的看看张浚究竟怎么被上刑，然而来了之后，我甚至有些恶意的想，最好整死！
　　取了梳子，在他身后，将刚刚他被弄乱的头发解开，一下一下的梳着，握在手中，他的发有些硬。
　　裸-露的脊背上，深入肌肤的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想到那日张浚说的话，欺君罔上，包藏祸心，阴谋叛乱……臣从来不知，一个人可以伪善到如此地步……
　　猛然抱住他，脸贴在他背后，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
　　他轻轻的拍我的手臂，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一时难以回答，只紧紧的抱住他，喃喃道：“别问了，让我抱一会，我心里……难受……”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起身，将蜡烛吹灭，然后把我拉过来，抱在怀中，温柔的吻我。
　　很快，我便融化在他的吻中，坐在床沿上，被他抱着，尚未穿好的衣衫再次褪去，他很有技巧的，在我最敏感的地方，反复的捻转，让我迷恋的感觉，再次袭来。
　　被他抱着站起，我的腿紧紧的环在他的腰上，每走动一步，便能引得浑身轻颤，走到窗前，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都会过去的……”
　　含混的应了他一声，身子越绷越紧，最后喷发。
　　他没有离开，只轻轻的吻了吻我的眼，推开窗户，柔声道：“今晚的月色不错，你也应该多看看，整天看折子，会累的。”
　　我抱着他，再也舍不得放开。
　　最后，他送我出门，两名心腹远远的跟在后面，我同他走的并不近，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猛然转过身，问道：“那三天，你有没有难受过……”
　　他轻轻摇头，我止住脚步：“你难道不问问，那三天，张浚在我的寝宫，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在这一刻，我很想冲过去，将他紧紧的抱住，拖到街角，再重复刚刚，已经反复做过的事情。然而却只是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做。
　　最后，他跟在我身旁，在我快要进宫门的那一刹那，他说：“陛下，不论张相公，如何惹恼了陛下，他终究，是大宋的有功之臣。臣请陛下，念在往昔他勤王有功的分上，放他一马。”

　　挽留岳飞[VIP]

　　
　　向前跨出的脚，猛然收回，吸了一口气，背对着他，缓缓的道：“你可知，他因为什么事情，进的大理寺么？”
　　身后的人没了声音，过了一会，才道：“虽然不知，不过，也能猜到两分。”
　　我回转过身，有些寒意：“那你还要帮他求情？”
　　岳飞看着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伸出手，竟没半了顾及的握住了我的手：“若是因为他骂了我两句的原因。那等我见了他，也骂他两句，就算扯平。”
　　尚未回答，一旁有人路过。
　　我连忙想将手抽回，却不料他的手，加大了了力度，将我握住。
　　那名路人走过，却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我脸上有些发热，过了一会，才道：“你当真要给张浚求情？”
　　岳飞了了了头，脸上的笃定不容更改。
　　最后，我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偷偷去大理寺一趟，别让任何人知道。看看张浚，究竟是个什么状况！看完之后，拿着禁中侍卫的腰牌来找我。”
　　将一名心腹叫过来，取下他身上的腰牌，递到岳飞手中。
　　已经晚了，我不能再呆在宫外，要按时回去，岳飞深夜进宫，多有不便，若是换了侍卫腰牌，则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等到我在福宁殿，一觉醒来的时候，床前正站在一条人影。
　　黑色的夜行衣，有些眼熟，还是那一年他穿过的那套。
　　对他招了招手，低声道：“过来！”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我。
　　抱着他的腰，将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他的腿微微有些打颤。
　　有些不解，狱中的样子，再可怕，也不会可怕过战场，见惯了血腥的人，会因为去了一趟牢狱，竟而有些胆颤么？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对他柔声道：“怎么了？什么事情，竟能将你吓住？”
　　他的手心有些凉，并未回答我的话。
　　我亦静静的抱着他，轻轻的吻着他的指尖。
　　他却不像往常，对我没有丝毫回应，身子也有些僵硬。
　　吻渐渐的往上移，从他的脖子，到了他的唇。
　　在我的舌探入的那一瞬间，他将我拉开，看着我，神情中竟流露出了几分茫然之色。
　　看到他这种神情，我只觉得心中咯噔一跳。
　　他慢慢的站起，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看不到他的神色，只静静的站在他背后，□的双足踩在黑色的大理石铺成的地上，有些凉。
　　听得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讲述他在牢中所见到的情形。
　　我一字一句的听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伸出手，从背后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低沉却笃信的说道：“鹏举，不是因为你；所以，你不要自责！”
　　他回过身，抱着我，摇了摇头，道：“并非自责，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我不解，抬头问他：“怕什么？”
　　他看定我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道：“怕你！”
　　我吻住他，开始脱他的衣服。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之极的哼声，随即，我被他按在了殿中的柱上。
　　在他进来的那一刻，我微微睁眼，搂住他的脖子，他进来的很深，当我完全将他包住的时候，在他的耳边轻轻的问他：“还怕我么？”
　　他摇头，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迷恋。
　　轻轻的叹息声在我耳旁响起，随即，巨大的快感涌过来。
　　最后，他抱着我，躺在那张一直以来，空空荡荡的，幽深孤寂的大床上，四肢交缠。
　　我伏在他身上，轻轻的吻他的眼，他的眉，他将我拉住，用着略微嘶哑的声音，轻轻的说道：“官场上的生活，并不太适合我。陛下，天下既然已平，臣，想辞官……”
　　我吃了一惊，猛然坐起，斩钉截铁的否决：“不行！绝对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我对他柔声道：“若是你辞官，准备去哪里，准备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过了一会，笑了一笑，道：“听说杭州西湖的风景美丽，或许会去西湖边上安家；抑或能去庐山访友，也有可能回河北相州种地。”
　　我觉得心痛，颤声问道：“那我呢？”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道：“也许我会回来看你，像以前那样，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弄的鼻青脸肿也说不定。”
　　我没说话，脑袋却在飞速的转着，张浚身受酷刑，在牢里被秦桧整的生不如死，一定对他触动很大。又或者，张浚还不知同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该让他自己去，应该同他一齐前去的！
　　想了想，坐直了身子，淡淡的道：“鹏举，这件事情，朕还要考虑考虑。你是枢密使，辞官一事，还要同朝中众人商议，等到李纲回来，张浚出来，再说吧！”
　　见他不说话，我对他笑了笑，将腿探入到他的双腿之间，故意的蹭着他那里，待得他粗重的喘息声响起的时候，我在他耳旁轻笑道：“若是你走了，万一半夜想起我，该去找谁呢？”
　　他低低的哼了一声，在这种时候，他说话有些困难。
　　我继续挑弄着，吻落在他身上，渐渐下滑，最后停留在他的小腹处，吸入一滴他身上浸出来的汗珠，然后张开口，将他含住。
　　他浑身一震，双腿颤抖，含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似乎是在说，让我别这样？
　　我抬眼去看他，可见他有些口不对心，明明一副很享受的表情，用舌裹住他，轻舔，吮吸，喘息，夹杂着呻吟，从他的口中发出。
　　他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硬，在他正全心全意享受的时候，我猛然停住，离开了他，对他轻声笑道：“到时候，你去找谁，帮你做这些事情呢？”
　　他含混的嗯了一声，将我的头按下。
　　我全心全意的做着我的事情，观察着他的反应。
　　毫无疑问，他很享受，也很喜欢。
　　看着他因我而动情的样子，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靠坐在床头，我半跪着，埋头在他身下。
　　但愿，我能打消他想要离去的念头，一定，要打消他这个念头。
　　为了能让他欢悦，我特意去翻过宫中所藏的秘笈，开始的时候，有些生涩，牙齿会撞到他，后来，便慢慢的纯熟，有意的挑弄，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会放慢，在他渐渐平静的时候，又会加快，用力。
　　终于，他忍耐不住，射了出来，迸进我的喉咙，又从唇边溢出。
　　他的脸上，余韵未去，将我抱在怀中，伸出手，把我嘴边溢出的乳白色液体揩去。
　　我微微皱眉，嗔道：“一了也不好吃……”
　　他没接话，轻轻的吻了吻我，过了半晌，才在我耳边，低声道：“你……你是皇帝……不必为我做这种事……”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郑重的，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要再提辞官，更不要把我独自一人丢在这里。”
　　他微微张开口，尚未说话，我便抢先一步，握着他的手，对他道：“金兵虽已退到长城之北，可终究是隐患，大宋看起来繁荣昌盛，可实际上，到处都是暗疾。大宋，朝廷，你的皇帝需要你；我……我更需要你。你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最亲的人，真的，我求你，你别走……”
　　他在触动，他在融化，他的眼神，变得一了比一了温暖，最后，他将我抱在怀中，深深的吻着，直到我难以呼吸，他才放开我，看着我，认真的说道：“好！我答应你，再也不会说那种话，更不会去想那种事，朝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虽然很烦，我也会耐住烦，金兵若再来，我便领兵前去迎击，我这一生，都会在你身旁，直到我死！”
　　在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一向言出如山，说到做到。
　　抱着他，渐渐的睡去，第一次，幽冷阴暗的寝宫，不再孤寂。
　　清晨，一缕阳光射进来，照在他刚毅的面庞之上，绯色的唇角，有着笃定，沉稳和自信。
　　我将他吻醒，看着他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在这一刻，我的的确确的觉得，万里江山，锦绣大地，也比不上，清晨的早上起来，心上人对自己露出的一个微笑。
　　黄公公跨进殿中，只瞄了一眼，就立刻退出。
　　片刻之后再次进来，没了往日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只他一个，捧了铜盆给我梳洗。
　　同岳飞梳洗完毕，看了看黄公公，他终于变机灵了了了！
　　将宫中所藏的，尚未发下去的官袍取了一件，帮岳飞换上，他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他亦帮我，将腰间的玉带整好，龙袍袖子处的褶皱，抚平。
　　最后，他提了提我的领子，对我笑道：“每当看到你，坐在朝堂上，听着那些让人气愤的话还能微笑时，就觉得，你很了不起！”
　　这可是他从未有过的甜言蜜语啊！
　　我开始云里雾里，对他笑道：“那你是不是，已经被我迷倒了呢？”
　　他微微一笑，了头道：“有那么一了。”
　　这句话，让我整天都心情很好，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穿着绯红色的官袍，头上戴的有着长长地蹼脚官帽，手拿象牙笏，腰悬金鱼袋时，还是觉得，他披着战甲，跨上战马，手提银枪的样子要帅一些。
　　下朝的时候，我将秦桧留下。
　　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对他也算得上和颜悦色，毕竟，说要整张浚的人，是我。
　　逼他去办这件事情的人，也是我，虽然办的不太合我心意。

　　秦桧出使[VIP]

　　一面批折子，一面同坐在一旁喝茶的秦桧闲聊。
　　想了想，不动声色的问秦桧道：“秦卿，岳飞最近在枢密院怎么样？朕收了他的兵权，他可有怨恨之言？”
　　秦桧谨：“陛下，臣最近多劳神于张浚一案，岳飞的情况，臣并不太清楚。只不过听旁人说，他按点上朝，颁布宣令，调派兵马粮草，该做的事情，都做的谨慎。武将封枢密，本朝唯有狄青一人，实在是莫大的荣耀。他现在安享荣华，心中应该对陛下感激万分才对，怎么会有怨言呢？”
　　我淡淡的嗯了一声，也没去说话。
　　他昨夜，都隐忍成那个样子了，可表面上，还得装的泰然自若，不至于被人拿捏住把柄。若是他现在在河北，在军中，逸兴遄飞，击剑而歌，何至于这个样？
　　又将减免广西一路赋税的折子上批了个“依此施行”后，略略抬了抬眼，看了秦桧一眼，问道：“李纲应该已经将兀术交给吴乞买了吧，金国那边怎么说？”
　　秦桧有些愕然，一时半会没答上来，过了片刻，才道：“这李相公又没同臣说过，臣不知。”
　　我哦了一声，过了一会，说道：“朕听说，兀术被送到前来接他的完颜昌手中，第二日就断了气，你说，这个事，该怎么办？”
　　秦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脊背有点发抖。
　　我继续道：“李纲性情刚直，恐怕会闹出些矛盾，张浚的案子，你审了这都大半个月不止了，也什么都没审出来，这样好了，你去燕京，同李纲一道，去给完颜昌解释解释兀术之死。看见李纲要骂人的时候，拦一拦。”
　　秦桧狐疑的抬起头，试探着问：“陛下，那，张浚的案子，怎么办？”
　　我又随手批了两本折子，将原本在荆襄一代的张所调到河北，才道：“张浚的案子，比起兀术的事情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走了，就让枢密副使岳飞接着审好了！省的他天天没事游手好闲的净骂朕！”
　　秦桧想了想，然后问道：“陛下，那臣到了燕京，是该听李相公的呢，还是该……”
　　折子都已经批完，我站起身，活动了活动身体，一面朝殿外走去，一面道：“他是正相，你是副相，当然要给他面子了！”
　　秦桧跟在我身后，走出两步，我想了想，猛然止住脚步，道：“如果完颜昌想要赔偿，给他们三十万缗就成。多了就也别谈，反正兀术是过去了一夜才死的～！”
　　等到秦桧告退的时候，我在他身后补上一句：今天就动身，朕下午去送你！
　　将张浚从大牢中提出来，这么大个人情，当然要卖给岳飞了。
　　下午盯着秦桧动身，等到第二日的时候，才将张浚一案换主审官的事情宣布了。
　　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主审官一换，给张浚求情的折子，便到了我的案头。
　　朝中的一些人，还是闻到了风向，知道张浚在牢里呆不长了。
　　秦桧的证人，证据，甚至连证词都已经准备的妥帖，看样子，是谋逆之罪。
　　也算得上是准备的周全，而且有些事情，张浚的确犯过，单就他污蔑曲端，将其斩首一事，就难以洗刷。
　　岳飞要给他翻案，需要时间。
　　给张浚求情的折子，我留中未发，一时外面也猜不到，这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三日的时候，岳飞来找我，说张浚在牢中，提出要见我。
　　我趁着四下无人，手悄悄的滑进他的衣衫，顺便吃点豆腐，对他笑道：“我又不想见他，只想见你！”
　　他将我的手从衣衫中扯出，微微皱眉。
　　我锲而不舍的继续自己的吃豆腐行为，想要伸出魔爪，却被他拦住。
　　对他笑了一笑，在他耳旁轻声道：“你这也算是为张浚求情，想让我去，好歹也该拿点东西来交换交换！”
　　他的脸红了红，随即粗声道：“不去就算了，我又没说要求你！”
　　我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某处，笑道：“昨夜也不知是谁求我别乱动，大概那人不是你吧～！”
　　他哼了一声，面有愠色，过了一会，道：“陛下，臣与你说正事，你正经点行不行？”
　　我呵呵笑了两声，对他悄声道：“那你让我在上面一次，我以后就正经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而去，再也不理我了。
　　得，又把他弄跑了，我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见张浚，这不明摆着让我给他认错么？
　　事情干完，晚上一个人在寝宫，实在难熬。
　　悄悄的出宫，到他家。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家的正厅，竟然灯火通明。
　　让管家别跟着，自己蹑手蹑脚的走进，躲在一旁，却万万没想到，有数名女子在他家的正厅中，其中三名我认得，一个是廖小姑，一个事被张浚抢走的岳飞未婚妻，还有一名，居然是柴郡主。剩下的那名，我就不认识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过也是美人一个。
　　看来是跑到岳飞家中，给张浚求情的。
　　悄悄的退了出来，感叹之余，有些羡慕张浚的艳福。
　　张浚出狱，是在岳飞接手此案的十天后，结果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原以为会给个无罪官复原职，却不想岳飞竟然还认真的，将张浚犯得那些事情，给判了。
　　罢了枢密使和宰相之职，改任延边路的知州，曲端的冤案，也给平了，追加封号，安抚曲端的亲属。
　　张浚走的时候，来宫里了一趟，将近两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白皙。
　　当然，张浚对我是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的，还是一副皇帝是昏君的架势，只不过没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最后，他对我评价了两个人。
　　一个是秦桧，他提起秦桧的时候，脸上带着些懊悔和仇意，说此人阴狠，若他得势，朝中必无宁日。
　　一个是岳飞，他说了一句让我颇为回味的话：岳少保，要么是大忠大勇，心胸坦荡之人；要么，是大奸大恶的伪善之辈。至于究竟是哪种，他分辨不出，让我自己小心。
　　我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只告诉他，关陕重地，现交付他手，让他好生经营。
　　张浚出狱，还有一件事情让我有些意外，他竟又纳了两名妾室。
　　北周柴氏一直是太祖得了天下之后优待的世家，柴家的郡主，竟然心甘情愿的去给张浚做小妾，还愿意随他一道赶赴关陕。
　　他什么时候下手的，我竟全然不知！
　　张浚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朝中诸位大臣，对于此等处理，也很满意，譬如殿中侍御史上书，说陛下为天下着想，忍痛割爱，克己复礼，实为典范等等等等。
　　帮岳飞画兵器图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句评论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在写书的岳飞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道：“一个人傻笑，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人该轮到谁了！”
　　我猛然跳起，将他扑倒在地，对他笑道：“当然是你了！给你脸上画两根胡子～！”
　　提起笔，在他脸上落下，他有些不悦，微微偏过头，我的一根胡子就画到了他的衣服上。
　　他哼了一声，有些不太高兴：“刚刚写的一页纸，又被陛下弄坏了！”
　　我拿自己的那处碰了碰他的，意有所指：“我赔给你不就行了？”
　　他微微扬眉，四下打量了一眼，道：“难道你想在这里？”
　　我依旧笑嘻嘻的问他：“有什么不好么？”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对我低声道：“换个地方。”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换了个地方，我刚刚占据的地形优势全无。
　　同他一道坐在浴桶中的时候，他的手，不紧不慢的帮我洗着那里，我又开始有些兴奋。
　　听得他在我耳边温言道：“书已经写好了，你每日事情多，又忙，剩下两张图，不必帮我画了，我自己来就是！”
　　我嗯了一声，把他从浴桶中拖起来，水顺着我的脚步滴了一地，直滴到床上……
　　他挑弄着，我也没闲着。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很美好。
　　等到再次坐在书案前，他写最后一张纸时，冷不丁的问我：“陛下，太子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封妃
　　
　　我听他提起这个事情来，心中有些不大自在。
　　不过还是对他半开玩笑的笑道：“你儿子和我儿子也没多大分别，把岳云送给我如何？”
　　他放下笔，走上前来，将我手中的笔也给夺了去。
　　我脸色微变，他在我身旁坐下，伸出手抱住我。
　　我没有动，却听他低声道：“我们这样……弄得太子之事一再耽搁，不好……”
　　心中有些愤然，忍着没有发作，只微笑道：“你是想劝我，宠幸妃嫔，雨露均沾么？”
　　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却未说话，片刻之后，他的唇压了上来。
　　我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想要发怒，最好能给他两个耳光，却最终只笑了笑，道：“卿乃外臣，此事非卿所该问。”
　　他的眉间，一丝的寥落滑过，那种神情太快了，以至我很难判断，那究竟是不是寂寥的神色。
　　过了一会，他也笑了：“陛下忘了，臣现在已经不带兵了。而且，还是太子少保！”
　　我见到他这样的神色，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他没说过，也从未表现过，被收了兵权之后，劳神案牍，是个什么感觉。
　　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眉宇之间不经意的，会流露出寂寥与苦涩。他心中，会不会，对我有着那么一丝丝的怨恨？
　　我靠近他，手滑进他的衣衫，吻住他的脖子，他没动。
　　慢慢的挑逗他，在他最敏感的地方来回反复，想用自己的行动去劝说他。
　　曲意逢迎，婉转相就。
　　他在极力的隐忍着。
　　最终，他没能胜过我的示好，或许用示好来描述并不太准确，应该换个词——献媚。
　　他将我抱起，走向该去的地方。
　　天已经有些凉了，盖着薄被，他的肌肤，富含弹性，紧致的肌肉，我满足了他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说累了。
　　我觉得自己，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已经舍弃了尊严。
　　放低身价，拣他最好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些乞求的语调，对他道：“我只想和你做，换个人，我做不来，真的，别逼我，别再提这事了，尤其是你，你别说这个……”
　　他没说话，喉头滚动了一下。
　　别再提这个事情了，尤其是他。别惹我发怒，我甚至祈祷。
　　过了一会，他道：“太子无人，国运难平，为臣子者，心中惶惶，不知陛下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猛然打断他，近乎是厉声喝问：“你喜欢我和别人好么？”
　　他张了张嘴，眼中流露出些许悲痛之色。
　　我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最终却只是松开，颓然道：“你，厌倦我了，是不是？”
　　他摇头，捧住我的脸，吻落下。
　　我的身子有些微微发抖，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将我抱住，我蜷缩在他怀中，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些像被人踢来踢去的球，没人肯真正的要我。
　　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隔了半晌，才道：“陛下，太子一事，朝议纷纷，流言四起，恐怕……”
　　我咬牙，猛地推开他，站起身，恨声道：“什么朝议？什么流言，朕从未听过！”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道：“陛下没听到，是因为没人敢说……”
　　我握紧的拳，松了再紧，紧了再松，最后，冷笑道：“所以你就来说？因为我爱你，即便是生气，也不会将你怎么样，所以，你就先是要辞官，现在又提这个，你存心不想让我舒坦，是不是！”
　　他没说话，过了片刻，他站起，将我拉到怀中，柔声道：“陛下饿了吧，先吃些东西，那些事情，以后……”
　　我猛然甩开他的手，愤然道：“以后？哪个以后？呵，我知道，现在还是有点新鲜劲，等以后你厌倦了，就扣上这种帽子让我滚蛋是不是？岳飞，你玩腻了就直说，我不来缠你！”
　　他没说话，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自嘲的笑了一笑：“若是我当真，爱上了别人，不知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甘冒天威的进谏！”
　　天色已暗，我批完折子就到了他这里，或许，这段时间，我来的太多了……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过后宫，里面的妃嫔根本没两三个。
　　带着黄公公在里面逛了两圈，碰到的要么是上了年纪的太妃，要么是太监。
　　有两个长得不错，只可惜走近一看，原来一个是乔太妃，一个是赵构老妈韦太妃。
　　心中有些侥幸的往回走，这不是我不干，而是……
　　根本找不到人。
　　低着头一面走，一面想事情，李纲和秦桧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大约明日就会到汴京城，给岳飞的职位也该换换，随便揪个错，让他降为三衙长官，负责训练禁军，总比呆在枢密院要好。猛然想起，那一年，我认识他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他就已经当过三衙长官。
　　还是在太原的时候吧？那时的他，沉着稳定，谈笑之间，平定叛乱，真是让人心醉神迷。
　　正想着，冷不防迎面一人，正撞到我怀里。
　　却是一个宫女，长得很一般，眉眼有几分，和他相似。
　　那名宫女看起来有些惶恐，跪在地上不停的发抖，让她平身，站直。
　　长得有些高。
　　意兴阑珊，对一旁的黄公公吩咐，今夜，让她福宁殿伺候。
　　毫无半点乐趣，被那名宫女使劲浑身解数，弄了半晌，还是立不起来。
　　有些烦闷，一把将那名宫女面朝下，背朝上按在身下，自己动手，然后送了进去。
　　在肉体的快感，传来的那一刹那，心中却觉得悲哀。
　　当我停了下来的时候，带着微笑，让太监将那名宫女送走。
　　直到殿中，半个人影都无，我觉得胃疼，疼的缩成一团，哭了。
　　有些恨他，为什么偏偏要提此事，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在我最爱他的时候，提这种事。
　　但我只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若有一天，众臣得知，皇帝无子，国无太子的原因，是因为太子少保，他将无葬身之地。
　　我没再去找他，天也一天比一天变凉。
　　直到九月，太医告诉我，有名宫女身怀龙种的时候，我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去看了那名宫女一眼，等到临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问道：“你叫什么？”
　　那名宫女恭谨的回答我的问题：“臣妾姓岳，叫做芃。”
　　我微微愣了愣，回过头，看了她两眼，随即道：“身怀龙种，再做宫女不太合适。封为贵妃！”
　　原本，要封一名出身较低的宫女为妃，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然而到了我这里，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多年不宠幸后宫的皇帝忽然临幸，还得了龙种，虽然不知是男是女，都要比没有好很多。中书省的做了一份卖力的制词，在秋高气爽的日子，行了封妃之礼。

　　小重山（岳飞番外1）[VIP]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
　　已三更，独自起来绕阶行，
　　夜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小重山
　　他那日来，说我的琴，弹得好了很多。
　　在那一瞬间，我的手有些难以自控的微微颤抖。
　　这种评语，让我心中前所未有的难受，难受到说不出来，只能紧紧的抱着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寥落，将我紧紧包围着，裹得有些难以喘气。
　　若是为功名，现在已有了；若是因天下,现天下已平；若是因财富，也已不缺；可憋闷的感觉，还是铺天盖地而来，一日比一日更甚。
　　夜间，起身。
　　取下我的那柄铁枪，枪尖闪动，刺，挡，劈，挑，酣畅淋漓之际，清啸一声。
　　抬起头，不大的院子，围起四方的天空。
　　往外望，灯火连绵，夜市纷闹，甚至远远的，有着女子清脆的笑声传来。
　　却不似以往所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连绵起伏的麦田，以及无边无际的浩瀚苍穹。
　　抬头，不远处，便是朱墙碧瓦的宫殿，在那里面，某处，他或许会坐在案前，批阅折子；或许会同侍卫，练练拳脚。
　　曾经很渴望，能够离得他近一些，然而当真到了这里，这时，却有些压得，喘不过气。
　　在院子中央坐下，喝了一口凉水，去忽然想起了那年，束发从军时的景象。
　　那日，母亲和妻子，带着略略不舍得眼光看着我，我看着未明的前途，仿若黑暗的天空中，那枚金光闪耀的启明星。
　　无边的黑暗笼罩，但是我知道，阳光很快便要普照大地。
　　从相州到京城，一路走来，看到的全是兵祸。
　　中原板荡，夷狄交侵。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
　　从束发从军，到得见天颜，大小之战，已有五十多场。
　　不论哪次，都能将金兵，尽数击退。
　　虽尚未远涉荒夷，讨荡巢穴，宽天子轩宵之忧，亦且快国仇之万一。
　　在进入汴京城的那一刻，我在心中，暗自揣测，皇帝陛下是什么样子。
　　一直以来的印象中，那个有着胡子，肚子微凸的中年皇帝的形象，很难磨灭。
　　在杀灭金兵的那一刹那，我亦会想，若是我有幸，见了皇帝，会不会被他看重，被他赏识，平生报负，会不会得以施展。
　　然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想到，他竟是那个样子。
　　有些瘦，皮肤白皙，没有一丝血色，随便伸一根指头，都能将他轻易的推倒。
　　眼中略微带着些许忧郁，紧紧闭着的唇角，带着一丝倔强。
　　我向他走去，借用他的禁卫军，当然，我从未指望他会真的借给我。
　　来京城之前，已经听闻过这位皇帝的一些事情。
　　不想用昏庸二字，形容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人。可这二字，的的确确又是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最好的形容词。
　　他的眼中，并无什么神采，直到他听说我名字的那一刻。
　　似乎所有失去的一些什么东西，瞬间回到他身上一样。他的眼眸，竟闪耀出些许夺魄的光来。
　　有些倔强的唇角，竟微微翘起，仿佛他听到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个传奇，一个神话，一个信仰一般。
　　毫无疑问，皇帝很喜欢我。
　　提拔速度之快，待遇之优渥，前所未有。
　　他对我也很好，好到我甚至自己都开始疑惑，他究竟为什么，能够这么相信我。
　　他就真的认为，我不会失误，不会战败，不会犯哪怕一丝一毫的错误？
　　直到那日，收复太原，大雨倾盆而下，屋檐底下，我和他一同躲雨。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含混着。
　　或许是我的错觉，又或许，果真如此。
　　还未等我弄明白，究竟是还是不是，巨变陡起。
　　他在城门外的雨中，面带微笑，只是两句言语，便引得众人拜服。
　　那一刻的他，有些豪气干云。
　　我在心中哂笑，自己想太多了，皇帝陛下怎可能会是那种不堪之辈？
　　等到我再次，从太原回来，他的眼神，明显的，看着我有些不同了。
　　是什么意思？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会无意识的，在我的脸上停留，最后落到唇上。
　　让我有些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留我夜宿寝宫，我在心中冷笑，果真，还是昏庸二字最适合他么？
　　一夜睡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半夜听得他床上有响动，我很警惕，他若敢向我这边，迈上半步，我绝对会让他知道，即便他是皇帝，也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然而他并未上前，只是两道目光，射在我身上。
　　虽然没有睁眼，也能感觉到，里面有些火辣辣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有时候，我有些很难看透他，如果是卑鄙不堪之人，怎么却还能如此温雅。
　　若是坦荡磊落，又怎么会对我有那种想法？
　　喝着他敬上来的酒，我在心中，有些对他捉摸不透。
　　席间他提到我的妻子，猛然间，我才想起，我已经离家，很长时间了。
　　夜间睡下，朦朦胧胧之中，一双温润的唇送上清凉的水。
　　很舒服，带着些许温柔。
　　然而又渐渐睡去，似乎觉得一双手，来回抚摸着我的身体。
　　一个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妻子在身旁一般，她也爱如此。
　　伸手，将她抱住，告诉她，我有些累，别闹了。
　　迷蒙的眼微微睁开，秀丽的容颜对着我微笑。
　　惯性的闭上眼，片刻之后猛然清醒，睁大眼睛，那人不是我妻，是皇帝！
　　愤然的将他甩开，半夜三更，跑到我床上来，做什么？
　　他的脸上，还泛着只有动情时才会有的红晕，手中，拿着需要干男子的时候才会用的药膏。
　　最可恶的是，我的衣衫，居然被他解开。
　　怒气一股脑的涌上来，又生生的被我压下去。
　　气的有些发抖，最后一丝理智，却还告诉我，面前这人是皇帝，是天子，只当被狗咬了一口，要冷静，要冷静。
　　临界点被他从后偷袭的手打破，彻底的失去了理智，狂怒之后，出手全无章法，同他扭打在一起，直到他不知廉耻的说出那句：原来你喜欢在上面，那下次让你上面好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些不妥，将他提起，接着月色，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我第一次见他的，倔强的表情，唇微微的抿起，眼亦犀利。
　　在这一刻，我有些慌了，我能把他怎么办？提刀砍了？那是弑君；给他两个耳光？那是大不敬。
　　狠狠的骂他？那是指斥乘舆。
　　他看着我冷笑：“朕可没将你怎么样，那是伤药！爱卿自己想太多了吧？”
　　狐疑的拾起被我仍在角落里的那药，上惯了战场的我，很轻易就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只是为何，在最开始的那一瞬间，我竟不能察觉，真的是我想太多了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干过，也什么都没想过，而那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大约是吧，在去洞庭湖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坦荡磊落的正人君子，我误会了他；还是卑鄙奸诈的无耻之徒，他迷惑了我；
　　直到那日，冲锋陷阵，有一名士兵，倒在血泊中，抓着我的手，对我流露出了和他一样的眼神。
　　那名士兵说，岳帅，其实你不知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斩钉截铁的回答他，绝对不会，你是条好汉子，飞决不会因为此事，就将你看做不堪之人！
　　在那一刻，说完这句话，我有些失神，猛然就想到了陛下。
　　那名士兵死去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最后为国捐躯。
　　夜晚回到营帐，想起那日的情景，猛然觉得，就算是他真的对我做了些什么，我将他打得鼻青脸肿行走困难，似乎出手也太重了些。
　　再一次，他同我讲话，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身边，沿着汴京城的大街，缓缓的驶向宫门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看着他在殿中弹琴而歌，声音清亮，最后当着众人的面，问我喜不喜欢的时候，有些慌乱。
　　他是九五之尊，拥有天下，若是当真想要淫辱谁，何须费这么多周章？
　　当他渴的时候，我微微犹豫了一下，端了水给他喝。
　　他一把拉住我，拽的死死的，因酒醉而微微泛红的脸，艳若桃李。刚刚喝过我喂的水，红润的唇泛着好看的光泽，往日明亮犀利的眼，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迷蒙之色，凤目微睁，领口微敞，从我这个角度，甚至能够看到他白皙的脖子下，精致的锁骨。
　　在这一刻，心中闪过一个词。
　　男色。

　　小重山（岳飞番外2）和剧情有关，要进来看……[VIP]

　　直到今日，我上朝，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心中还会疑惑这个问题。
　　最初对他上了心，是因为他的温文尔雅，睿智英明，还是仅仅，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低下头，在他起身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终于张口：“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的脚步略微停了一停，却并未回身，平静的声音下，有着掩盖不住的疲倦：“朕今日有些乏了，爱卿还是递折子上来吧！”
　　两个月，自从那日，他从我家中，拂袖而去，到现在，整整两个月。
　　有无数次，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的时候，都想冲上去，将他抱在怀中，告诉他，我从未厌倦过他，我从未想要看到，他和别人做那种亲密的事情。
　　最终忍住，因我而无嗣，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牵扯到整个国家的命运。
　　下了朝，在枢密院，提起笔写折子。
　　秦相公不动声色的走来，随即对我笑道：“怎么，岳少保写折子做什么？见不着陛下么？”
　　微微愣了愣，不知他此话的意思，随即笑道：“陛下让我上折子。”
　　说完这句话，却有些愣神。想起他今日的样子，和前些日并无不同。
　　这两个月，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
　　在外人面前，奏答问对，一如往常。
　　有时也会将我留下，单独召对。
　　问答皆是公事，无一语涉及私言。
　　有时在宫中碰见我，他亦会面带笑容的招呼：岳卿近来可好？
　　其实并不好。
　　宝剑放久了也会生锈，我终日碌碌，小心应付，听闻西夏时常有扰，却也只得在枢密院，将兵符发往各处。往来进退，看到那些奏报时，会忍不住想，若是我能在那里，决不会弄得如此反复。
　　想过多次，上书请求前去关陕，写了折子后又撕掉，知道他不会应允。
　　这样的结局其实也不错，哪个皇帝，会允许战功显赫的臣子在天下平定时手握重兵？
　　即使是他，亦不会例外吧。
　　将折子交给内侍，邓公公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问道：“岳相公这折子急不急？急的话递到黄公公那里吧，要是不急，直接送通进司。”
　　我想起他今日，略微疲倦的双眼，有些担心：“陛下不在崇政殿，可是病了？”
　　邓公公笑了笑，带了些神秘的神色：“岳相公这些天少进内廷，不知陛下如今下了朝，很少呆在外殿了，都在岳贵妃宫里。”
　　心中听了，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猛然想起那日，他曲意逢迎，小心伺候。又带着哀求的语气，让我不要将他丢到别人那里。
　　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的揪住一般，一时有些难以呼吸。
　　对着邓公公笑了笑，谢了他提点，转到通进司。
　　当夜，我在家中，收拾东西，远远的有人疾步而来。
　　衣衫尚未叠好，门便哗啦一声被撞开。
　　我没有回头。
　　来人亦没说话，过了片刻，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对跟着他来的人吩咐：“你们先下去吧，朕同岳卿有事商议。”
　　我等着，他在没了人之后发作，可能是狂风暴雨。
　　然而过了许久，并未我意料中的拳脚相加，只是听见身后的人，咳了两声。
　　我转过身，他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嫣红，隔进了看，他的脸，瘦的厉害，他看了我两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尚未出口，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抢了他的话。
　　很想过去，将他拉到怀中，生生忍住。
　　等他的咳嗽停下来，我用着平静的语调，问他：“陛下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四根手指，拿着我上的那封折子。
　　他没看我，只看着我那架挂在墙上的琴。
　　又过了会，他猛然笑了笑，将折子丢在桌上，靠着当日，我拥着他靠过的窗棂，幽幽的道：“不知你把我气死了，心里是不是就真的会舒坦……”
　　我捡起那本折子，摊开。
　　上面落了滴嫣红朱砂墨汁，上面也只有一个字：准。
　　我躬身，行礼，礼数尽量周到无误：“谢陛下！”
　　他冷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走到门口，抬起的脚跨出一半，猛然收回，回身就是一个耳光。
　　我没有夺，等着他的手掌落下。
　　他的手却只举到半空，然后缓缓的垂下，最后，留下一声叹息。
　　已经出了门，我在房内，愣愣的看着他批的那个字，笔尖颤抖，竟比他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上的字，还要糟糕。
　　低低的咳嗽声，在院中传来，看着他的背影，孤单寥落，我猛然跳出窗子，捉住他的手。
　　他没有挣扎，单单用着一种冷冷的神情看着我，一如朝堂上那般尊严肃穆：岳卿失礼了罢？
　　我心中有些难受，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将他的手放开。
　　他转过过身去，语调平静的没半丝波澜：“你母亲既然病了，你回去侍奉左右，也是应当，朕将你的折子批了，路过这里，就顺道送了进来。”
　　说毕，他似乎还想了一想般，又道：“朕命内侍省准备了些药材，还有太医院的孙太医，同你一齐回河北，为你母亲诊病。他们等会应该就到了，卿不必送朕了。”
　　我只能说谢陛下恩典。
　　站在原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稍稍晃了一下，刚想冲过去将他扶住，他的身旁已经伸过一条手臂，是他常带的贴身侍卫。
　　果然如他所言，他走了不久，孙太医和两个药童便到了，招呼完他们，约定明日启程的时间，回到房中，再次摊开那封写给他请求休假回家照料母亲的折子。
　　朱砂写的准字依然鲜红，只是那滴溅下的墨汁，似乎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墨汁，是血。
　　想起他今日的面色，今日的情形，心痛难当。
　　站在禁宫北边侧门出，将腰中的令牌，来回摩挲了许久。那日之后，他从未找我要回过腰牌，我知道他的意思，能够让我想去找他的时候，随时可以去。
　　思前想后，站了半晌，却听见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来个小太监。
　　那名小太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上的腰牌一眼。
　　我抬脚，跨进了禁宫。
　　路很熟，如今他有了宠妃，不知，是不是还会呆在福宁殿。
　　福宁殿点着一支孤灯，灯从殿中透出，里面传来了低低的咳嗽。
　　是他的声音，我的心中不由得一紧，他真的病了么？
　　却听见里面传来黄公公的声音：“官家，要不，把岳少保喊来看看吧……”
　　哗啦，有什么东西打碎，只听见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愤怒：“黄经国，你再在朕面前提这个人，朕砍了你脑袋！”
　　里面没了声响，我站在外面，心潮起伏。
　　过了一会，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颓然，又有些落寞：“算了，经国，你下去吧！朕累了，一个人歇歇。”
　　过了没多大一会，便看见黄公公提着药罐出来。
　　我悄然无声，跟在黄公公身后。
　　直到周围没人，才猛然现身，叫住他。
　　黄公公显然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却又激动地险些流泪。
　　尚未等我说话，便听见他带着些许哽咽，对我哀求：“岳少保，求你了，去看看陛下吧……他……他……”
　　我心中一惊，忙问道：“他怎么了？”
　　黄公公落下泪来，过了一会，抬起头，拉着我的衣袖，说道：“那日，陛下同贵妃游湖，却不知怎的，猛地跳下湖里，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过了半晌陛下才起来，胸口有血，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我微微皱眉，想了想，问道：“可是遭人暗害？”
　　黄公公摇了摇头，揩了泪，叹道：“这天下，谁能害的了陛下？后来有一天陛下批折子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是当日身上的一个什么佩饰掉湖里了，下去捞的……就从那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咳嗽不止，越来越厉害。今天……今天……”
　　我听到这话，不觉愣住，还有什么东西掉湖里能让他亲自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捞？
　　猛然想起那一年，范琼兵变，我将他从湖里捞起的时候，他浑身赤条条的，只有手中握得紧紧的，当我掰开的时候，才看到，竟是那半枚玉佩……
　　正回想往事，却被黄公公接下来的话吓了一跳：“今天，不知又有哪个不知事的上折子，陛下看到当时脸就变了，我情知不好，还没等去接，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忙喊了太医来，太医说是陛下操劳过度，气血淤积。特意嘱咐要静养，不可吹风，可陛下刚刚又不知去哪里吹了风来……”
　　他刚刚，是去我家吹了风的。
　　我向他要求，三个月假期，回去侍奉母亲。
　　愣愣的站在那里，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挖空一般。
　　日日上朝，却从未发现，也更没听到半点风声，他竟成了这个样子么？
　　随着黄公公一路到了药膳局，要的药材也奇怪，只说是给贵妃娘娘补身用的。
　　等到四下无人处，黄公公将药送到我手中，哀求我，前去劝劝官家，好好吃药，送去的药，十碗有九碗，是被陛下摔了的。官家一向听岳少保您的劝，您劝劝他……
　　我提着药，朝他寝宫走去。
　　我劝他的，他果真都照做了，不论是多么不愿，或者是多么难。他都一一照做，就好像，太子之事一般。
　　他的寝宫，并无什么人把守，黄公公早已将侍卫太监支开，我一个人，提着药进去的时候，烛光尚未灭，他已经趴在案边睡着了。
　　消瘦的面庞，紧闭的双唇，脸上带着些许倔强的神色。
　　他依旧穿着到我家去的时候，穿的那套衣衫，尚未换掉，往日十分合身的衣衫，现今走到他跟前，却有些大了。
　　手边落下的有折子，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是汉中水利之事，批阅甚细，甚至何处选址，如何建造都有说道。
　　将他抱起，轻了许多，睡梦中的他，尚未醒来，只是微微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抱到床边，刚想将他放下，却不料，睡梦中的他，无意识的拉着我的袖子，拽的死死的。
　　这一幕有些恍惚，让我不觉想到了几年前，太原时的他。
　　那时，他在等郭俊民去捉汪伯彦，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还在死撑，最后趴在桌上睡着。
　　我过去喊他，想让他回去等，他胡乱的将我打开。
　　样子有些好笑，也有两分可爱，我都忘记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许是觉得皇帝陛下在我这里趴着桌上睡着了不好。
　　起身将他抱起，抱到我的床上，放下的那一刹那，他也是，无意识的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那时，用了些力气，才掰开他的手，给他盖上被褥。
　　然而此刻，我看着他攥的紧紧的，消瘦的，仅剩下四根手指的手，实在不忍心再掰开。
　　任他躺在我的怀里，坐在他床头。
　　天气已经凉了，伸手，拉过被子，盖上。
　　殿中的蜡烛已经燃尽，在黑暗的那一刹那，我低下头，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唇。
　　他却只是微微皱眉，在梦中，仿佛有着无尽的痛苦一般。
　　在我怀中越缩越紧，最终，他低低的唤出了一个字，疼。
　　这一刻，我承认，我的心，也很疼。
　　我曾经说过，不会再让他疼了，可刚刚过了不到两个月，便让他在梦中，都瑟瑟发抖。
　　用下巴抵着他的脑袋，他的发柔软，光滑，触及指尖的时候，心中便会引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他的眼，猛然睁开，在那么一瞬间，有着些许喜色和朦胧。
　　然而只是一瞬，他立刻变了颜色，将我推开。
　　他没有开口，看着我。
　　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我会在这里。
　　他的脸上，又换上了那层冰冷的，寒霜般的颜色：“岳卿深夜至此，不合礼法罢？”
　　我难以开口，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能说出两个字：“陛下……”
　　他似是哂笑，自顾自的起身，站直，走到殿外，唤来太监，将殿中熄灭的蜡烛换掉，再一根根的点燃。
　　一百六十八根，照的纤尘可见。
　　他没理我，更没看我半眼，拾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折子，提了朱笔，继续往下写。
　　看完了一本，还有一本，偶尔，他会间或的咳嗽两声，便有太监送来温汤，他含笑吞下。
　　最后，案头的那一叠小山般的折子批完，他站起身，终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对我微微笑了笑，道：“天色已经晚了，岳卿就在此歇息罢！”
　　说毕，并未等我回答，便对一旁的太监，大声的吩咐，摆驾，去岳贵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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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得呆呆的看着他，想要找个借口，让他别去，可我身为人臣，又能找什么借口，不让皇帝去自己的妃嫔处？
　　难道我能当着内侍宫女的面，对他说，你别去，就留在这里？
　　我不能。
　　直到他的脚步，到了殿边的门槛处，我才猛然开口：“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没回头，站在门口处，没有动。
　　背后看不见他的神色，更不知他怎么想的，只直到过了一会，他淡淡的，带着些许倦意，开口：“朕累了，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他刚刚批的折子，准我明日启程前去河北。
　　按照他一贯的作风，想必诏书已经下到了尚书省。
　　明日我就要走了！
　　我横下心来，行了礼，奏道：“臣所奏之事，情况紧急，万望陛下稍留片刻。”
　　他还是没有回头，只说：“那你讲罢！”
　　我不敢抬头，生怕现在抬头，脸上流露出的那种臣子对皇帝不该有的神色，便落入一旁的内侍眼中。
　　一板一眼，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事关机密，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殿门开着，风穿堂而过，刚刚点亮的一百六十八根蜡烛，即刻便熄了一半。
　　殿中虽站了不少人，可无一人发出声音，很静，很静。
　　从我这里看去，只能看到他衣袍的下摆，淡褐色的常服，随着风微微摆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似是哂笑了一声，用着有些沙哑的嗓子，下令：“都退下吧！”
　　脚步声响起，殿中顷刻，一个人不留。
　　我这才敢抬起头，看着他。
　　他离我，足足隔了二十五步，他站在殿门口，我站在殿中央。
　　心潮起伏，我说不出话来。
　　又是风吹来，他低低的咳了两声。
　　二十五步，一步步的朝他走去，走过他，将殿门关上。
　　再无风吹过，我看着他。
　　脸色有些惨白，眼圈也有些红，唇紧紧的抿着，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正在往下滴蜡的红烛上。
　　他的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神情，最后，他终于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匆匆扫了一眼，又挪开：“都走了，你想说什么？”
　　我该如何开口？想了半晌，才想起我送过来的药。
　　“陛下的药，还没喝。”
　　他二话没说，大跨步的朝几案走去，揭开盒盖，里面的药尚冒着丝丝热气。
　　他冷笑了一声，端起药碗，扬起脖子，就往下吞。
　　药很烫。
　　我看见他微微皱眉之后，便是猛烈的咳嗽。
　　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将他拥在怀中。
　　他用力的推开我，我的力气，比他大很多。
　　将他箍得紧紧的，死死的。
　　他的气力，比往常，小了许多。
　　最后，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慢慢的，顺着我，蹲了下去。
　　他咳得厉害，面上又泛上了嫣红之色，我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好受一些。
　　咳嗽渐渐的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我，憔悴不堪的脸上，满是凄苦：“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岳飞，你说，你到底，想让我怎样，你才满意？”
　　我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句话。
　　只知道，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心痛如绞。
　　我想让他平安，想让他快乐，想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想让他君临天下再无威胁。
　　只是这些，我都说不出口。
　　只得紧紧的抱住他，他在我怀里颤抖。
　　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我低头，吻去这些，因我而落下的泪。
　　他猛然将我推开，愣愣的，带着痴迷的目光看着我。
　　随即，他幽幽的，带着叹息般的语调，说：“我觉得很丢脸，你都那样了，我还是放不下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他的唇，带着些许咸涩，吻住了我。
　　冰凉的嘴唇，有些干枯，我拥着他，回应着。
　　我更放不下他。
　　将他抱起，一直抱到床上。
　　翻身，睡在他身旁，将他按在我的怀中，他略略挣扎了一下，就随得我去。
　　一件一件，将他的衣衫脱去，只剩下里衣。
　　又一件件的，将自己的外衫脱去。
　　最后，盖上被子，抱着他，对他说：“今晚，在这里陪我！”
　　他哂笑一声：“你腻了呢？”
　　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被剜了一块一样，血直从里面往外冒。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着血丝。
　　认真的，郑重的告诉他：“即便是我腻了，也要你！”
　　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翻了个身，手主动的搭在我的腰上，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腻了，可能会换人！”
　　我有些赌气的大声回答他：“那我也要你，只要你！”
　　他却不知想到了何处，低低的笑了两声，眼中带上了迷蒙的色彩：“今晚不行……今晚我……我累了……”
　　我伸手，按住他的唇，他的眼中，有着一丝惊慌失措。
　　在心中笑了，怎么在他眼中，我是如此没有节制的人么？
　　在这一刻，我起了一丝邪意，大约是因为他的神情，太容易让人遐想。
　　手渐渐的往下移，隔着衣衫，它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变化，撩拨了两下，在他耳旁笑道：“就算是你累了，我也要你！”
　　他的脸上，有着疲惫之色，却让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手，竟也滑下，探入我的里衣内，五指轻轻的握住我，拇指按住顶端，缓缓的打圈：“我真的不行……你要实在想，我……我用手帮你好了……”
　　本来是丝毫不想的，可被他的手碰到，浑身的血液，便朝那处涌去，脑袋轰然炸开，只觉得现在的他的样子，妩媚撩人之极，忍不住轻轻的哼了一声。
　　将他的手按住，拉开，轻轻吻了吻他，告诉他：“我想……让你在我身边，好好的睡一觉！”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合上眼。
　　看得出，他的确累了。
　　只是合上没多久，他却又再次睁开，在我耳边轻声道：“你那里一直挺着，不会憋么？”
　　这种语气，这种话语，若他再说二遍，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做出过分的行为。
　　摇头，将他抱紧，带着些威胁的意味告诉他：“陛下，我的定力，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如果你再不睡，我可真的，要让你整夜都睡不成了！”
　　他连忙合眼，甚至连手，都乖乖的，放到了他该放的地方。
　　然而只是过了片刻，他又睁开眼，一遍又一遍，带着不舍和仰慕的神色，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有些发热，只差下一刻就将他按住。
　　忍了又忍，却听他低低的说道：“你明日就回河北，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真的，真的要三个月，那么久么？”
　　我点了点头，母亲病的厉害，又不愿来汴京。
　　做儿子的，怎能不亲侍左右？
　　想了想，回答他：“或许会早一些，陛下派了宫中最好的御医，定然能够药到病除！”
　　他嗯了一声，稍微动了动，在我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腿夹着我的腿，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却隔着衣衫，将我那处盖住。
　　那处，有些不受控制的在涨大。
　　我被他抱着，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只看着他，他睡得很香，很甜。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了过来，没头没脑的问道：“如果是个公主，怎么办？”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尚未回答，便听见他笑道：“我真傻，如果是个公主，就再多找几个美女，正好尝尝鲜。跟你生气做什么，反正后宫从来不嫌多……”
　　我哑然，刚想要说些什么，他却已经又合上眼。
　　天尚未亮，我便起身，将他缠在我身上的手拉开，那里还是那个样子，抱着他，憋上一夜，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刚要站起，却冷不防被他在背后一把拉到，跌在他的怀中。
　　听见他的笑声，响了起来，我有些懊恼的白了他一眼。
　　他歪歪的躺着，身上的锦被滑落，白皙的肩膀半路在外，头发从脑后垂下一缕，落在肩头。
　　黑夜中，放着别样的光芒。
　　“你做什么？”有些不悦。
　　他却只是笑，并未说话。
　　我就看着他，等他笑好。
　　过了一会，他终于笑累了，停下来喘气。
　　我亦看着他。
　　等他气也喘好，这才对他说道：“我要走了。”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对我笑道：“哎，你下次回来，我就好了，不用再立一夜了……”
　　我被他说道这个，有些愤恨，欺身而上，将他压住，分开他的腿，对他恶狠狠的道：“我看你现在就已经没事了，还敢说这个！”
　　扯下他的底裤，抵住他，在这一刻，我有些激动，若不是他低低的咳了一声，我恐怕真的就会……
　　他连声告饶：“别……别……我还要上朝，我看你憋得太久，要是把我弄伤了，你的皇帝陛下可要在朝堂上丢脸了！”
　　重重的哼了一声，将他放开，理好自己的衣衫，刚走出两步，就又听见他在后面喊：“哎，你东西掉了！”
　　从他手中夺过披风，瞪了他一眼。
　　他却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走上前来，乳白色的衣衫半敞，有些松的头发，软软的垂在他的脑后。
　　完美而白皙的胸脯，紧致的腰身若隐若现。
　　有些呆住了，猛然觉得他长得真不错。
　　却听见他笑道：“岳少保，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被美色所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不该对他过于和颜悦色的！
　　转身就走，却听见他在后面笑道：“走那么快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被他气得半死，止住脚步，回过头，淡淡的道：“这似乎和陛下无关吧？陛下有这个时间，不妨多关心关心民间疾苦！”
　　他若有所思，我转身而去。
　　
巡行
　　
　　看着岳飞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之中，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头痛欲裂，这两个月来，并不轻松。
　　据张浚送来的奏折，关陕连年征战，多有损毁，民力更是不堪。
　　汉中自古以来的富庶之地，竟也凋敝不堪。
　　特特的委派了才能，品行都不错的官员，前去经营汉中。上书来的折子，兴修水利，却有些地方并不合理。
　　一一订正，让黄公公进来，帮我将这些折子送到中书省去，却着实累了。
　　应该好好休息休息。
　　停朝十日，我需要静养。
　　朝中大小事务，让李纲全权处理。
　　怕各处将领心生疑惑，又亲自写了手札，告诉各处，京中无事，只是身体抱恙，所以十日不曾上朝。
　　一心一意的按照太医的吩咐，不吹风，不操心，只是偶尔去贵妃处走动。
　　岳贵妃的肚子尚且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十日之后，当我坐在大庆殿，接受百官大朝拜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阴郁一扫而空。
　　既然已无战事，便着重治理内政。
　　减免赋税，赦免天下，考核地方官员的政绩，忙得不亦乐乎。
　　彻底的废除了王安石变法以来，所有的杂税，利钱，准备科举。又令各处，向朝廷推举有才能的人，收编禁军。
　　经过战火的洗礼，原先的军队中的士兵，去了大半，新夺回的燕云地区，盛产马匹，骑兵训练，装备完善。
　　这日，同李纲一道，用完膳，不经意间，又看到了大宋地图。
　　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看惯了九百十万平方公里，蒙古新疆东北都有的版图，再看现在的版图，手指着河套地区，对李纲笑言，只有将这些地方，都划归大宋，才算得上完备。
　　李纲却并未及时作答，过了一会，猛然蹦出来一句:兵者，非国家之福。
　　我不以为然，对金的作战，已经大大的扭转，若是励精图治，过上数十年，这些地方，也未必不能收回来。如果岳飞在此，他定然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直捣黄龙。
　　想到岳飞，便有些出神，他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了，他母亲的病也不知好了没有。
　　不如前去看看？
　　前几次，都是微服出巡，跟做贼似的，这次可不能这样，公开出行，前去燕云地区，抚慰当地汉儿，以示朝廷重视之意。毕竟数百年不属于宋朝的地盘，依仗卫队一项也不能少，以示国威。
　　路过河北相州的时候，稍作停留，也无不妥。
　　不是都说，不能衣锦还乡，无异于锦衣夜行么？皇帝亲自前去探望有功战将，也算得上是对边疆诸多将士的鼓励吧？
　　理由找了个充足圆满冠冕堂皇，我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做出了成绩之后，不论想做什么，都不会有阻力。
　　第一次偷偷出行前去太原，朝中大多数人反对，又是什么陛下安危，又是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等等等等。
　　到了现在，除了殿中侍御史装模作样的反对了一下，说是浪费财力，其它的诸多官员，都赞成前去燕京，以示皇威。
　　东京留守依旧是李纲。
　　副相秦桧，殿前都指挥使刘光世，诸班直都随行。
　　早已给守卫燕京等地的陈规下了旨，告诉他皇帝前去巡行，河北一路的官员也都接到圣旨，只单单没有告诉岳飞。
　　若是在他的乡亲面前，皇帝前去他家，应该给他脸上增不少的光。
　　不知他看到，我这个样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赵鼎负责一路的钱粮调发，我也不怎么操心，安排好朝中事务，头一天就早早的睡了。
　　第二日起的甚早，换上明黄的绣金龙袍，戴上青色的长脚幞头，腰悬玉带。
　　一旁的黄公公试探着问了句，陛下，要不要带上佩剑？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对他笑道：“随行有六千名护卫，各个都有佩剑，朕这身打扮，带什么剑？”
　　黄公公点头称是，亲自上前，帮我将袍子整理好。
　　出了禁中，数百名甲胄鲜明的内殿直侍卫早已等候在侧，各个英武挺拔，映着晨光，朝气勃发。
　　秦桧也等候在那里，亦穿了官袍，见了我，似乎兴致很高，脸上的神情都不太一样，他先带头参拜，他身后一同随行的数十名官员也跟着参拜。
　　到得殿前广场，六千五百人的黄麾大仗，也尽数妥当，手持着各种显示皇帝威仪的旗帜，伫立于此，人数虽多，却听清楚的听见，树枝上鸟叫声，声声清脆。
　　我放眼望去，左面当先的是一顶青龙旗，紧跟其后的五面五岳旗，二十多面龙旗，朱雀骑；右面则是白虎在前，无风起，红门神旗，真武旗等被风扯着旗角，迎风招展；
　　其后的种种旗帜，什么金木水火土，二十八星宿，白泽，飞象，雷公等旗，看不到边际，根本不知有多少。
　　往日并不觉得殿前广场有多么宽阔广大，今日这里站了六千多人，旗帜林立，还不觉拥挤，这才觉得，此处竟如此宽广。
　　舆撵早已亦准备妥当，驾前殿指挥使由刘光世担任，他今日穿的规规矩矩，缬罗单衫、涂金银柘枝腰带。身后的亲从官，押当，都身着弓脚弓脚幞头、碧襕衫、涂金铜革带、乌皮履，甚为耀眼之至。
　　上了车架，从朱雀门而出，御街打扫的整齐，坐在车中往外望，沿路楼阁帘幕卷起，因回避皇帝，并无一人，百姓立于街道两旁观望，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却无喧闹之声，更无奔走之人。
　　御街来过多次，如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却是第一次。
　　经过那年避雨的妓馆，自从那之后就没去过了，也不知里面说书的人，是不是换了新的内容，还是依旧是岳飞传。
　　仪仗行的慢，到了正午时分，才到达汴京城外的青城。
　　停下歇息，掀开车帘，旁边正是刘光世骑在马上。
　　天气已寒，往日他都处于萎靡状态，今日却不同，兴致高涨，见我卷起车帘，他也扭过头来，对我笑道：“陛下，臣从未如此威风过，若是年年都能如此巡行，那可真是不错！”
　　我微微笑了笑，道：“嗯，只要你能学霍去病直驱塞外，将来能比这更威风！”
　　刘光世一张刚刚还笑容灿烂的脸，立刻就变了颜色，兴致勃发的笑变成了苦笑：“陛下，臣还是别威风好了……”
　　我哼了一声，送了他一句“没志气”，便又放下帘子。
　　若是单骑星夜兼程，两日时间，便可到达相州。
　　这般黄麾大仗，足足走了七天，才抵达相州地界。
　　心中有些懊悔，若是这样下去，走到燕京，估计都过年了，等离了岳飞家，还是全部收起来，疾驰到燕京再铺展开好了。
　
岳母
　　
　　相州守臣已经换成了赵不拭，据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还有三朝元老，北宋名臣韩琦的曾孙子韩肖胄，亦在相州。
　　装模作样的到了韩肖胄的韩府，当前一面欧阳修所书的石碑《昼锦堂记》。我看到这个时候，心中突发奇想，是不是给岳飞家，也送上一篇《武穆记》？或者来上一篇《将军舞剑赋》？
　　虽然我的字，写的离欧阳修差几个档次，好歹也算得上是御笔手书，要是立块碑，把岳飞的功绩都给刻下来，应该比那什么说书的传说五百破十万的岳家军的故事更令人信服。
　　岳飞家汤阴，离这里并不远，半日路程，我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有很多次，都想跳起来，半夜骑马前去他家，然后爬他家的墙，跳进他家的窗子，呆在他床边，等他半夜起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最终只是想，我这半夜出逃，明摆着太不给知州面子，过于厚此薄彼，以后难做。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笑嘻嘻的看着发须花白的韩肖胄，岳飞曾经在他家里当过佃客，也不知他有没有盘剥过岳飞，克扣过岳飞的工钱。
　　装作漫不经心的，随意闲聊的，问了问，岳飞以前是不是住在他家过，都在那间房。
　　然后顺其自然的，前去看看。
　　可惜的很，那里又住了其它人，条件似乎一般，果然，这人盘剥岳飞的剩余价值，我也要盘剥他！
　　转了一整圈，觉得他家院子里的那颗大树似乎很不错，传说当年岳飞帮他剿灭盗匪的时候，还在这棵树上呆过，于是笑的更加如沐春风，更加和蔼：“韩卿，朕觉得你这棵树不错，送给朕吧！”
　　韩肖胄的脸上，露出了惊诧万分的神色，显然，他无法猜测，皇帝这么个奇怪的要求，究竟包含着什么深意。
　　不过名臣世家，就是不同凡响，立刻反应过来，马上爽快的答应：“这棵树既然蒙陛下圣恩，臣这就命人，将它移到京城，只是不知该交给哪位大人？”
　　这主意好！我心中乐开了花，不过又不能露出那种神情，只微微笑了笑，道：“你就给宫里的黄经国就成，他知道放什么地方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不经意的看见一旁的刘光世嘴角抽搐了一下，装作没看见，对刘光世笑道：“光世，韩大人这么豪爽，你看中他家的哪棵树了，不妨也问他讨要！”
　　刘光世连声道不敢不敢。
　　最后，我看着韩家的壮丁动工在那里挖树，猛然间，很想很想他。
　　只想下一秒，就能见到他。
　　酝酿了在心中很久很久的话，装作不经意的说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岳飞似乎应该就在汤阴，不如一同前去看看他吧！”
　　韩肖胄吃了一惊，跺脚道：“岳少保在汤阴？什么时候来的？臣竟不知，真是罪过！”
　　我扬了扬眉，瞟了韩肖胄一眼，心想，你这么激动干嘛，又准备去盘剥他么？
　　尚未等我说话，韩肖胄便朝我行礼，想同我一齐，前去探望岳飞。
　　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软。
　　我又拿了他家的树，还吃了他家的饭，只得含笑答应。
　　特特的让仪仗摆开，自己收拾的一层不染，车架前行，出了相州城，一路往东南方向，浩浩荡荡的朝汤阴。
　　慢，还是走的慢，太阳都过顶了，却还没有到汤阴！
　　太阳都让人拉出斜影了，才看到他常说的，村口的那棵被虫蛀空的歪脖子树。
　　岳飞这次回家，连他的旧日老板韩肖胄都不知道，可谓是低调之极。
　　并未做任何通知，等我的车架，到了那棵树下的时候，却围了满满的一圈人。
　　都是些平民打扮，有的皮肤黝黑，有的面色泛黄，身穿着粗布衣裳，和我带来的数千名衣衫鲜亮，恢宏的仪仗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这些人，猛然间就有些不好受起来，我这样大张旗鼓的，他该不会不高兴吧？
　　有些忐忑的掀开帘子，尚未跨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我微微一愣，看向他，他亦穿着粗布短衫，头上戴着布巾，寻常的农夫打扮。
　　只是，即便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打扮，让他在人群中，也万分凸显。
　　我有些心驰神荡，在一旁的侍卫搀扶下下了车。
　　众人都跪下行礼，口呼万岁。
　　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一个多月不见，他的样子，看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同，只是眼中有些血丝，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我来就是摆显的，就是为了告诉大家，他，岳飞，功垂千秋，万代不忘。
　　看着他，笑嘻嘻的，有些大声的说道：“鹏举，可想死朕了！”
　　我看见他的眉微微抖了一下，脸上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心中咯噔一跳，生怕他不给面子，在众人面前甩手走了。
　　过了片刻，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躬身行礼，对答得体：“多谢陛下惦念，臣感激涕零！”
　　果然，在众人面前，他还是很维护皇帝的尊严和皇家体面的！
　　我要趁机得寸进尺的，趁着他不能反对，占点便宜。
　　装作很君臣无隙的，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僵硬，嘴角也有些抽搐，不过没发作。
　　继续笑道：“朕路过此处，正好来你家看看！天色已晚，今日就住你家了！”
　　他绝对不能，当着数千将士，众多官员的面，对我说，你爱上哪上哪，别来骚扰我！
　　我很堂而皇之的，坐到了他家。
　　他家并不大，三间瓦房，堂屋，东西两屋，外带厨房。
　　随行的数千人，还是数十名官员，当然不可能也来他家。
　　刘光世被我赶去约束他的部队，自己在村外生火做饭。
　　秦桧被我赶走，和那数十名官员一起到村中的大户家用餐。
　　只是韩肖胄赶不走，而且岳飞也竭力挽留，只得让这么个大大的电灯泡跟在一旁。
　　当然，还不止他一个，岳云尚在军中，并未回来，岳雷却在。
　　外带给岳飞母亲治病的孙太医。
　　吃饭前，要先去见过岳母。
　　岳母住在正屋中，卧床不起，神色看起来却并无大碍，想要起来给我行礼，我吓了一跳，连忙止住，又对她说了几箩筐好话。
　　只是岳母对我礼数恭敬，神色间，却透露出疏离。
　　床头尚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看样子是准备喝的。
　　我想了想，既然是体现皇恩浩荡的，他母亲，也应该浩荡一下。
　　端起那碗汤药，想要上演一出皇帝亲侍汤药的千古佳话，却不料被岳母拒绝：不敢有劳陛下，妾身惶恐。
　　只得讷讷的坐一旁，看着岳飞喂他老娘吃药，自己脸上含笑，做出一副中央领导慰问干部家属的模样，嘘寒问暖了一阵子。
　　最后，终于在饭桌前坐定，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讨好一下，便按照孙太医的建议，挑了几样清淡的菜，让孙太医带来的药童用碗乘了，送去给岳母。
　　
丁忧
　　最终，在桌子上坐定的，只有三个人。
　　岳飞，韩肖胄和我。
　　很显然，得罪我的，也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韩肖胄。
　　特别是岳飞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的。虽然他对我这个皇帝，表面上也装的毕恭毕敬，不过我是知道，私底下，他可是一不高兴就甩袖子走人，还会有时候大不敬，对于我的一些提议嗤之以鼻，连放屁、少做梦之类的话都说。
　　我在心中，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势，表面上看，是我地位最高，可实际上，我要看岳飞脸色，岳飞又对韩肖胄异常恭敬，所以，我最没地位！
　　在心中暗自琢磨，应该把韩肖胄这个人，公报私仇的丢到关陕，让张浚去整他。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我镇定的让韩肖胄该干嘛干嘛，我要和岳飞，商议大事。
　　要是韩肖胄再这么没眼色的当灯泡，我就不让他去关陕，让他去岭南钟荔枝！
　　冬日的天，黑的特别早，当周围半个人没有，就我和岳飞，在东厢房商议大事的时候，我很激动的，把他抱住，闻到熟悉的气味的时候，开始伸手扯他的衣服。
　　果然，他再也不给我像在外人面前那样的好脸色了，将我的手扯开，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我赔笑：“当然是做想做的事情……”
　　他哼了一声，离我远了些，不悦道：“陛下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要来做这个？”
　　我继续赔笑，依旧锲而不舍的缠上去，将手伸进他的衣衫：“去燕京看看当地的情况，顺便来看看你，几个月你都没理会过我，我特想你……”
　　咸猪手被他拉开，他脸上好像罩了一层严霜一般，上下打量了我一翻，冷笑一声：“我看陛下是想来看我，顺便巡查燕京吧？”
　　我有些心惊胆颤，他怎么就这么难伺候呢？
　　讷讷的将手拢到自己的袖子里面，小心的问：“怎么？我来看你，你不高兴么？”
　　他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陛下到底有没有要事？若是没有，臣请告退！”
　　和我料想的差别不太大，虽然他没甩袖子，不过看那架势，已经是准备转身出去了。
　　我连忙叫住他，顺便身形闪动，挡在他面前，对他笑道：“有事，当然有事！”
　　他止住脚步，狐疑的看我。
　　我搜肠刮肚的想，终于对他笑道：“前些日子，李纲又提到官员冗余，想要裁员，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话一说完，他的脸就变黑了。
　　哎，我就知道，我这样没话找话的，特不招人待见。
　　他横了我一眼，压着怒气：“陛下自己难道不知该如何么，问臣做什么？”
　　我还是换个和军事有关的话题吧，还没琢磨出来，就听他说道：“陛下这么着大张旗鼓的跑来看我，该花了不少国库的银子吧？”
　　我换上最灿烂的笑容：“也没多少，最多就十万缗……”
　　他终于按捺不住发作了：“十万缗！陛下好大的口气！汤阴整个县，一年的税，恐怕也没十万缗吧？陛下一路行来，自己也看到了，冬日严寒，尚有许多百姓，衣不蔽体，冻死街头，就为了来会情人，一出手就是十万缗！臣受不起！”
　　看来他不是怪我来看他，是怪我胡乱花钱……
　　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赔笑道：“你……不高兴用户部的银子，那……那内库出，行吧？”
　　他看起来被我这句话气得更甚，甩开我的手，怒道：“内库府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天下刚定，百废待兴，陛下就这么着不知……”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抢先道：“别……别给我扣大帽子，你要真不高兴，从你俸禄里扣，这总成了吧？”
　　他哼了一声，依旧不高兴：“我那里来那么多钱？”
　　嗯，算一算，他副枢密，一个月俸禄两百缗，一年两千四百缗，扣上个五十年，让他不吃不喝的，也就差不多了……
　　这就是说，五十年他都要给我打工，挣的钱都要给我，还不能迟到早退请假回家……
　　五十年，人的一辈子啊……！
　　要是当他一辈子的债主，感觉是相当爽，嗯，就这么办了！
　　不过这皇帝出行，让做大臣的付账，话说早就久仰江南繁盛，似乎秦桧老家江宁来着，等我什么时候去江宁，逛嘉兴，游杭州，也不用自己出钱，只要说一句，秦爱卿，朕来看你的，就能名正言顺额，有先例可循的扣秦桧的工资……！
　　似乎秦桧工资比岳飞的高，大概不用扣上五十年……
　　还有老家四川的张浚，无锡的李纲，形成潜规则，每年都宰一次肥羊，这太欢乐了！
　　估摸着我笑的有点没心没肺，毫无体谅民间疾苦。
　　所以岳飞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转身出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相州的冬天夜里，风大，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岳飞转过头来，对我皱眉：“陛下身子好了么？跑出来吹风做什么，要是冻病了，不知又要几日不能上朝！”
　　我连声答道：“好了好了！不好的话，我跑燕京做什么？”
　　他沉思了片刻，也未答话，过了一会，才道：“臣的俸禄，之前都补了军费激赏了，陛下若真要扣，臣这一辈子，也还不上了！”
　　我听了这话，心中万分舒坦，嗯，貌似我还有御前激赏库，也能补贴他一点！
　　对他笑道：“这个容易，等你胜了金兵，直捣黄龙，朕就赏你一千两黄金……”
　　他猛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问道：“陛下准备同金兵开战？还是，金兵又犯边关？”
　　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对他正色道：“陪朕出去走走，朕有话想同你说！”
　　他终于对我露出了和颜悦色的一面，二话不说，进屋取了两件披风，一件给我，一件自己穿上。
　　村中的道路并不宽，夜间也很黑，路口都有军士把守，路上也有侍卫来回巡逻，我与他并肩而行，信步就到了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树那里。
　　站定，天上新月如钩，星一颗也没，对他道：“朕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有些不解，问道：“缺什么？”
　　是版图么？我摇摇头，总之，在关中上方，有西夏，在长城以北，有金国，在南方，还有大理，让我不舒服。更有甚者，在塞外草原，还有蒙古。
　　蒙古中还藏着一个百年之后的成吉思汗。
　　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要千秋万代，留名史册。
　　身旁的人，自然是万民敬仰，青史留名的。千百年后，人们提起他，依旧是崇敬仰慕。
　　我只是想，若是千百年后，人们提起他的时候，能够也想起我，将我的名字，和他放在一块说，该有多好。
　　看着他，是啊，我手中，有不世将才，我也不必别人笨，未必便不能，坐到真正的君临天下。
　　对他笑了笑，道：“朕在想，若是西夏，辽东，塞外，大理，都归大宋版图，那就什么都不缺了！”
　　他愣了愣，过了一会，问道：“陛下是想要征讨这些地方？”
　　嗯，我有点想！
　　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岳家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朕想趁着你我还在，将这些地方，一个个的收回来！一统天下，励精图治，将来，百年之后，留给子孙后代的，将是繁华盛世。再也无人敢小瞧大宋，更无人敢小瞧中华！”
　　他没说话，我朝他一笑，看着左右无人，悄悄的不动声色的，将手再次探入他的衣内，在他耳旁悄声道：“当然，我最想的，还是你！”
　　他皱了皱眉，将我的手拉出，心灰了一半，却被他握住。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陛下的手这样凉，还是先把手捂热，再去想那些吧！”
　　我听了他这句话，心驰神荡，对他低笑道：“我的手一直凉，你是不是就帮我捂一夜呢？”
　　他没答话，只是有些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无论何时，总是这么的让人神迷。
　　过了一会，他看着我，对我说道：“陛下，臣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不要生气！”
　　我对他笑道：“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他似乎是想好了言语，这才开口：“本朝自神宗皇帝变法以来，民间就多疾苦。更是有先帝，修艮岳，闹花石纲，弄得民生凋敝。陛下自幼养在深宫，汴京又是天下繁华所在，并不知百姓到底有多苦。臣幼年时，家中尚有薄田，等到十六岁的时候，田也被人买了去，家中妻儿老母，连饭都难吃上一顿。迫于生计，前去韩相公府上当佃户，幸得韩相公收留，全家才得以保全……”
　　我有些不明白，他说的，和我说的，有关系么？
　　听他继续说，心里想着，果然，韩肖胄对他的盘剥，造成了他的心理阴影，我一看那老头子，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肯定特苛刻！
　　他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对我道：“国家用兵，日费千金，皆出于民脂民膏。兵荒过处，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天下未平，遭遇外敌，自然该奋起抵抗，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击败！只是，若天下平定，两国交好，互不侵扰，又何须妄动干戈……”
　　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了，还未等我说话，就听见他说道：“更何况，哪里有什么百战百胜？又有什么攻无不克？既然是用兵，自然有胜有负。臣虽为武将，可亦希望，有朝一日，陛下垂拱而治，德披天下，并非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战火连连。”
　　我听了这两句话，心里更加有些不高兴了，一时没说话，想了想，对他笑道：“我来的路上，曾在新乡，看到你写的一篇题记，上面写着‘远涉夷荒，讨荡巢穴’，又写着‘或如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颁降赏格，使人蒙恩，即当深入虏庭，缚贼主，喋血马前，尽屠夷种’，还以为，你听到我这话，英雄又有用武之地，会欣喜万分呢！”
　　他的手，僵了一僵，过了一会儿，才道：“那还是靖康初年，金兵入侵的时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帅无能，只知道逃跑，让金兵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妄为，臣心中激愤所书！现在他们已在长城以北，蛮荒之地，慑服于陛下威名，不敢再犯，自然又不同了！”
　　我不以为然，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应该带他去一同去燕京，再刺激刺激他！
　　对他笑道：“这个好说，对了，这次前去燕京巡行，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摇了摇头，神色间有些忧虑，道：“家母卧病在床，臣少年时便没了父亲，鞠育训导，皆自家母。臣自从束发从军，未有一日，连年征讨，未有一日好好侍奉过母亲，现今她已六十多岁，病体缠绵，一日甚似一日，臣想侍奉在侧，以尽孝道。”
　　我哦了一声，情绪继续低落，却听他说道：“陛下巡行燕京，又非战事，臣去不去，也没什么打紧。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来日方长啊！这句话听得我心中甜丝丝的，特舒坦。
　　他刚刚那些说我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什么的带来的不悦，也都被这一句话，冲的全没了影子。
　　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和他耗下去，大宋也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和金，夏，蒙古，大理耗下去～！
　　笑了笑，同他一道往回走，进到院中，随行的太监刚刚从东厢房退出，想必都收拾整齐了吧。
　　虽然我很想他，不过他老娘病着，大概他也没什么心情。
　　他没心情，我自然也没心情，只是，若我说，单单抱着他睡一晚，不知他会不会拒绝。
　　到了门口，他对我温言道：“陛下早些歇息吧，臣要去探望母亲，就不陪陛下了！”
　　我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堂屋。
　　他究竟会和他老妈，说些什么？
　　我想去听墙角。
　　看了看周围，侍卫都在院外，太监也很识趣的走掉了，我这种行为，不会被人发现。
　　躲在他家窗下，有种做贼的甜蜜。
　　听见两声咳嗽声，是岳母的。
　　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是问候他老妈的, 不过是一些日常起居等事.
　　听见岳飞喂他母亲吃药，一个说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一个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似乎也没啥特别的，我琢磨着，这外面也的确冷，还是回去睡觉好了，却冷不丁听见岳飞的声音响起，有些慌乱：“娘！你……你怎么了？孩儿做错了什么，你只管打，只管骂，别，别这样……”
　　岳母的声音，幽然，带着心灰意冷：“你还问我怎么了？我只是觉得伤心……想不到，我养育多年的孩儿，终究，成了佞幸之辈……”
　　噗通一声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他跪在了地上。
　　我的心有些疼了起来，却听得岳飞的声音响起，带着决然：“娘，你教我的，从未敢忘！只是，孩儿封官，一不靠媚上，更不靠拍马，圣上公私分明，更不会因此便昏庸糊涂……”
　　咳声又响起，只听得岳母的声音，更加低沉：“你……还是不肯和他断了么？”
　　房中没有声音，我的心也揪到了一起。
　　腿都酸疼，风更是猛烈，却听见岳飞的声音，终于响起：“母亲教导，要言必信，行必果。我既答应了他，就不会出尔反尔。”
　　心放下那么一点点，却听的岳母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更加剧烈。
　　咳得我都不忍心，心想岳飞也真是，阴奉阳违不就行了，干嘛要和一老太太那么较真？
　　似乎听得岳飞又低声说了两句，声音不大，我听得不清楚，岳母也低声说了几句，声音更低，我更加听不到，急的团团转，却猛然听见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自然，是岳飞被扇了耳光。
　　岳母的声音，即刻拔高，语气也激烈无比：“张相公被罢官，难道不是因为你？京中牵连数百人，难道不是因为此事？还有，他如今这么着大张旗鼓跑来，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是佞幸，呵！你不想当，难道就不是？”
　　却未听见岳飞说任何话，我有些忍不住了，被冻得想打喷嚏，想要悄悄的回去，却不料走的时候，踩到了个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脚下的东西碎了。
　　房中猛然传来喝问：“什么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推开，岳飞站在窗前。
　　我面色尴尬，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只得讷讷的道：“我……我出来走走……”
　　听见房中，岳母的声音带着怒意传来：“陛下圣明？圣明天子跑来毫无体统的躲在墙根下偷听？岳飞，你还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我转身进了堂屋，岳母眼圈泛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看得有些心中发毛，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对岳母陪笑道：“岳老夫人，那个……不是这样，这……我和他好，同个人品质又无关，怎么能说的那么难听，佞幸昏君的？更何况，我只喜欢他，又不会乱……”
　　还未等我说完，岳母便一张脸涨得紫红，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对我怒目相视，一只手抬起，拿着颤抖的指着我，连说了两三个“你，你，你！”便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这下子，我被吓得不轻，连忙冲出屋外，朝着守在院口的侍卫大喊：太医，快，快去叫太医！
　　孙太医尚未到来，我便听到了更加可怕的声音。
　　是岳飞的，那句喊声，撕心裂肺而又让我胆颤之至。
　　他喊得是：“娘——！”
　　声音刺破夜空，凄厉之余，带着悔恨交加。
　　我脚有些哆嗦的踏进门，却看见岳飞，抱着他的母亲，半跪在地上，岳母双眼紧闭，岳飞的泪，一滴滴的止不住的往下掉，我颤抖的，伸出手去，探向岳母的鼻息。
　　没有气了……



母丧

　　我这次是彻底的呆住了，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着岳飞的泪，一滴接一滴的往下落，我的脑袋，也被这泪，混成了浆糊，根本转不动，呆呆的站在一旁。
　　孙太医转眼就到，伸手探了探岳母的鼻息，又接着号了号脉，随即他的手伸到了岳母的脖子静脉处。
　　我提心吊胆，根本不敢去看岳飞，只看着孙太医的神色。
　　孙太医眉头微蹙，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一般。
　　岳飞此刻已经将岳母放开，只是死死的抓着孙太医的另一只胳膊，手无法控制的在颤抖。
　　外面的人，陆陆续续的进来，我全然不知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来。
　　还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率先响起，是秦桧在一旁开口：“孙太医，出了什么事？”
　　孙太医根本不答，又将岳母的眼皮翻开看了看，最后将岳母的口掰开，终于咦了一声。
　　岳飞已经话不成句，哽咽难以出声，说了几次，都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根本无法说全一句话。
　　我直到此刻，才能够问出一句：“还有救没有？”
　　孙太医更没抬头，只用他平缓的声音说道：“都断气了，当然没救了！”
　　孙太医话音尚未落下，便看见岳飞，伏在了岳母的尸体上。
　　房中很静，没有任何声音，只听见低沉的，呜咽的声音响起。
　　知道他在极力的控制，不让自己过于失态，却根本心情激荡，难以自控。
　　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更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牵扯其中，若仔细追究起来，恐怕我就是元凶。
　　有些艰难，却也要开口：“鹏举……”
　　话尚未说完，便见他抬起头来，眼中还有泪花，神色呆滞，对着我，直挺挺的连磕了三个响头，道：“陛下，臣不想见任何人，请你回去！”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在我头顶炸开，将我的三魂七魄，都炸的粉碎。
　　呆呆的站在原处，不知是该依照他的话离开，还是该继续站着。
　　却听见孙太医独自嘀嘀咕咕：“奇怪，我刚刚晚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让我再仔细看看……”
　　孙太医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想要将岳飞从尸体旁拉开。
　　却不想孙太医的手尚未碰到岳母的尸身，便被岳飞猛然捉住丢开老远，一声低沉的怒吼声响起：“别碰我娘！”
　　哗啦一声，孙太医跌倒在地，随即站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出了正屋。
　　屋中仅剩一盏油灯，随着风忽明忽灭，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混着岳飞低声发出的呜咽之声，凄冷万分。
　　秦桧此刻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置若罔闻，只想着刚刚他对孙太医的态度。
　　自然是迁怒，那他心中，对我，恐怕更是恨之入骨。
　　只觉得浑身冰凉，怎么会弄成这样，我从未想过，竟是这种结局。
　　又看见秦桧上前，对岳飞说了两句，秦桧说的什么，我听见了，脑袋却根本无法反应，只看见岳飞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满是泪痕，眼圈红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愣愣的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神情，我只知道，这次，我是彻底完蛋了！
　　终于，看见他喉头抖动了数下，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些决绝响起：“陛下，你请回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房子的，似乎是被秦桧，半拉半推的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看向里面，岳飞背对着我，我只看见他弓着身子，伏在岳母的尸体上，背部不停的抽搐，显然是内心痛苦至极。
　　
　　根本没回到东厢房，在外面站了半夜，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忙碌不停，白色的帘幕，一点点的挂起，仿佛黑夜中飘荡的魂一般。
　　我身旁似乎一直跟着一个人，却并不知道那是谁，我只知道，我来来回回，不停的说着三个字：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喧闹声响起，我紧紧的攥着一旁那人的手，指甲都要掐进肉中。
　　直到旁边的人，低低的唤了一声：“陛下~！”
　　我转过头去，看清楚了旁边的人，白的有些泛青的脸，高高的眉弓下，是深不见底的眼。
　　秦桧道：“人死不能复生，岳飞老母已六十多岁，即便无今日之事，恐怕亦活不了多久，陛下不必过于悲伤！”
　　摇头，不，他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不明白，那人，是被我一句话给气过去的。
　　他更不明白，岳飞恐怕从此之后，都不会再和我，像以前那样了。
　　一道深深的鸿沟，隔在了我和他之间，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都无法再跨越了。
　　
　　惨淡一笑，对秦桧摇头：“你不明白的……若是你的母亲，被朕害死，你恐怕……”
　　我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秦桧打断，秦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更有些许阴冷：“陛下忘记了罢？当年杜充兵变，陛下躲在臣家中。何止是臣的母亲？臣的父母妻儿，家中奴仆，都为陛下而死！臣何曾对陛下有过半分怨言？岳飞母丧，对陛下毫无礼数，念在他心中悲切，尚且情有可原！若是以后，都如此对待陛下，只能说明，他心中，家比国重要，孝比忠重要！只能说明，他心中，根本没有陛下的位置！至少，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在他心中，还抵不过一个乡村愚妇……”
　　
　　我愣愣的看着岳飞的背影，他还跪在那里，位置都不曾挪动片刻。
　　他的身边，似乎是刘光世在，天空已经渐渐泛蓝，灵堂已经搭建完整，岳飞却还抱着尸体，不肯放手。
　　我站在院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猛然看见孙太医，好像找到了救星一般，甩开秦桧递上来的披风，疾步冲过去，将孙太医拉住，对他沉声道：“你同朕来！”
　　说毕，不容他说第二句话，便将他拖入东厢房，碰的一声，关上房门。
　　
　　孙太医瞄了我一眼，然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脑袋中似乎有一丝光透过来一般，仿佛能看到些什么，然而伸手去抓的时候，却什么也抓不住。
　　



漩涡暗流

　　我不甘心，明明已经前所未有的靠近了他，却又这样生生的被推远。
　　抱着一丝丝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问孙太医：“岳老夫人，死的可有蹊跷？”
　　孙太医在沉思，我的心七上八下。
　　最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我彻底绝望的话：“似乎是急火攻心，临死之前同人有争吵么？”
　　无力的坐下，挥了挥手，示意孙太医离开。
　　孙太医却并未走，过了片刻，他又说道：“究竟是不是，臣要仔细的看看尸体才知。”
　　汪洋之中，仿佛有了一根稻草，我说：“你要怎么查看？”
　　然而，孙太医回答我的四个字，我却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他说，开膛破肚。
　　
　　孙太医走了，我默然不语。
　　根本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看着落在地上的，从窗户中漏进来的光，一点点的变亮，拉长。
　　最终还是要见他的，我缓缓的站起，拉开门，刘光世和秦桧，正在门口。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我在汤阴，停了七天，直到岳云从燕京赶回来。
　　岳母入土的那一天，漫天飞雪，如同缟素。
　　岳飞一家，全身白色，岳飞紧紧的抿着唇，什么话也没说，呆呆的看着棺木，一点点的落到地下，黑色的泥土洒落，又被白雪覆盖。
　　最后，刻好的石碑，立在墓前，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魏国夫人姚氏之墓。
　　岳飞直挺挺的跪在墓前，我立在他身后。
　　我身后，是静悄悄的六千禁卫军。
　　风带着呼啸之声，天阴郁低沉，卷起的雪花，同扬起的纸钱，混在一起，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纸钱，哪是雪花。
　　
　　直到风住，雪停，清月高悬。
　　岳飞还是一言未发，他这十天来，什么话也没说过，甚至连米，都没有吃过一口。
　　禁卫军早已歇息，墓碑前，只剩下两个贴身侍卫，隔得远远的。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偶尔有鸟在月下落在雪地上，又再次飞走。
　　留下了爪印，清晰可见。
　　我问他，你恨我么？
　　他置若罔闻，心中一点点的，冰凉。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这十天来，所说的第一句话，我恨自己。
　　心被冻结住，无法再跳动。血液被凝固，亦无法再流淌。
　　
　　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时光了，他的发，落了满满的雪，银白一片。
　　他开始慢慢的，低声的喃喃自语，有的，我能听懂，有的，我却根本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
　　最终，只剩下四个字，萦绕耳边，他说自己，不忠不孝。
　　
　　第二日，我从汤阴启程，往北。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送我。
　　树的叶子，都已掉光，树干也已被虫蛀空，直到车行出很远很远，我回头望的时候，还是看见他直挺挺的站在树下，他的眼，看着我的方向，眼神，却透过了我，看到不知名的远处。
　　当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向他的时候，我看见那棵被虫蛀空的树，被雪压断了，倒在地上，激起的雪四处乱飞，将岳飞的影子，裹在其中，再也看不清。
　　
　　若是我能安静的呆在宫中，等他回来，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永远也不可能再等到他？
　　收了仪仗，车马行的快，不过多日，就到了燕京。
　　
　　燕京留守陈规早已带人在城门外接驾，陈规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一双眼睛更加有神，见到我，脸上便有喜悦之情。
　　我对他勉强露了个笑容，随他一道进城。
　　城中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破损之处都已经一一修复，天气虽冷，街道两旁却热闹，燕京原本是辽的五京之一，修有宫殿，虽不似汴京城的皇宫那样富丽堂皇，也算得上是颇具规模。
　　
　　秦桧将带来的人马，官员，都在宫殿中安排妥当，我根本没有任何兴致，只想明天就回去。
　　同燕京城的官员一道，用膳，席间有美酒，众人举杯，我只留意到，一向不怎么饮酒的秦桧，竟然多喝了两杯。
　　问了问当地的情况，回到寝阁，刚脱了衣衫，准备入睡，便听见外面有通传，说是秦桧求见。
　　将外衫穿好，坐正，看着殿中的煤火，跳出青色的火苗。
　　秦桧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礼数周到。
　　先对我行礼礼，接着又告诉我一个消息，金国皇帝吴乞买得知我在燕京，特意派了使臣，前来觐见，不日便到。
　　我意兴阑珊，随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让秦桧下去。
　　他却并未离去，缓缓的抬起他的头，看着我。
　　我有些不解，问他，爱卿还有何事？
　　秦桧朝我走近了一步，缓缓的说道，岳飞已经上了折子，要求丁忧。
　　心中早有准备，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的发抖。
　　大宋官员，父母死了，去官离职，丁忧三年。
　　
　　三年之后，他会在何处？
　　我不知。
　　大概从今往后，我可能，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悲哀一点点的从心中泛起，又生生的被我压了下去，对着秦桧微微一笑，朕知道了，不早了，朕想歇息，卿先下去吧！
　　秦桧却并未走，反而又朝我走近了一步。
　　他说，陛下，不必过于伤心，臣会一直在陛下身边。
　　我淡淡的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却没想，他竟伸出手，将我的手握住。
　　我的手冰凉，在那么一瞬间，觉得他的手心有些温暖，却只是一瞬，便猛然醒悟，将秦桧的手狠狠的甩开，森然道，秦卿你失礼了！
　　秦桧的眼中，有一丝隐忍之色，随即惨然一笑，盯着我的眼，缓缓的道：臣知道，陛下心中爱的是岳飞……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便一个激灵，怒喝道：你胡说！
　　秦桧却不像往日那样知道进退，丝毫没有被我吓倒，反而继续说道，只是，岳飞的心胸，太过宽阔，他的目光，又太过高远，他心中装的东西太多，看的东西也太多。臣却不同，臣的心中，只有一个人，眼中，也只有一个人。陛下，若臣是他时，定然……
　　我怫然不悦，一甩袖子，转过身去，打断他的话，冷冷的道，会之，你今日喝多了，朕不同你计较，朕累了，要歇息，卿退下！
　　秦桧并未退下，声音反而变得低暧昧起来，淡淡的酒气传来，陛下，燕京地处极北之地，夜间寒冷，没有人在身旁，陛下怎能入睡？臣愿暖……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猛然转身，啪的一声，耳光声在空中响起。
　　我的手有些火辣辣的疼，五个手指印，映在他的左颊上。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揪着他的衣领。
　　秦桧穿的还是红色的官袍，衣领处被我拧成一团，我近乎是咬牙切齿的，逼视着他，怒不可遏。
　　他却只是笑上一笑，毫无畏惧。
　　随即，缓缓的放开他，淡淡的道，爱卿，朕对你，一直很宽容，不过是念在，你也曾有功的份上，不要不知进退，自毁前程！
　　
　　秦桧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笑了一笑。
　　那个笑里面，有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只听他说道，臣的前程，就是陛下！
　　我没说话，他伸出手，将我的手握住，带着一丝隐约不明的意味在其中，陛下，岳飞不可能再回到陛下身边了！臣却会在，而且一直会在。臣对陛下一片真心，怎么陛下就看不到呢？
　　眉头微蹙，心中暗自寻思，他一向行事谨慎，小心，今日怎么会忽然如此？
　　难道说，某些事情，已经被他所掌握，所以他才有胆量，如此么？
　　见我没反应，更没甩开他，秦桧再次上前了一步，他离我很近，吐出的气，几乎都要到了我脸上。
　　我微微皱眉，闻到了酒气。
　　只听得他悄声说道，陛下，夜深苦寒，臣若侍奉陛下，定然会不让陛下忧心难过至此……
　　心中暗叹，他如此不知进退，看来是留不得了。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毒藤在我心中攀爬，蔓延。
　　回到汴京之后，这个从靖康到炎兴的旧臣，就是我下一个要整治的对象。
　　
　　亦对他笑了笑，虚以委蛇，温言道，爱卿，朕今日累了，那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的脸上，在那么一瞬间，有着些许恨意，然而转瞬即逝，随即变得温和含笑。
　　他退后了一步，朝我躬身答道，陛下，只愿你他日，不会后悔今日如此待臣。
　　威胁？还是什么？心中冷笑不已，被这口气，憋得很难受，难受的想要杀人。
　　
　　等到秦桧的影子，消失在夜中的时候，我亦走出殿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寒气浸入肺腑，神志清明。
　　秦桧一向谨慎，抓不到任何把柄。
　　我决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当朝的丞相丢到牢中。
　　然而他今夜的行动，却又太过反常，我没有同他翻脸，却也要暗地里做准备。
　　他的一些亲信，我知道一些，也知道有些侍卫，亦是他的人。
　　一直没有明说，更未清除，是不想逼得他换上另外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亲信。
　　然而到了此刻，恐怕早有些我不知道的人，依附了他。
　　若是他有了异心，想要动手，恐怕我在外，会被他弄得措手不及。
　　稍一思索，对外面的侍卫道，去把刘都虞找来，朕有要事！
　　
　　刘光世片刻便到，我坐在殿中，看了他半晌。
　　他被我看的局促不安。
　　我端起茶盏，揭开盖子，一下一下的，拿盖子抹开盏中的浮沫。
　　
　　最后吟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对刘光世笑了笑，问道：“光世，朕听说你功夫不错，一直未曾见过，今夜朕想见识见识！”
　　刘光世的嘴，形成了一个夸张的0字型，呆在当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刘光世才将他的嘴合上，喏喏的道，陛下，臣……臣又喜欢女人了……
　　嗯？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这他说的，和我说的，搭边么？
　　却看见刘光世露出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表情，脖子一横，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大声道：如果陛下喜欢，臣也愿意！只是，只是我不喜欢被人操屁-眼，要……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我看起来，像是饥不择食好色到如此地步么？
　　上下打量了他一翻，将茶盏放下，对他笑道：“光世你想的还真是……”
　　刘光世到了现在，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看见他额头都冒出汗了，只听见他连声道：“陛下恕罪……臣，臣不才，无法领会陛下的意思……”
　　我寒了脸，哼了一声，一甩袖子，下了死命令：“起来，朕是要考校考校你的身手到底如何！”
　　看见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浮想联翩的神色，紧紧的补上一句：“拔出你的剑，同朕过招！”
　　刘光世总算是回过神来，从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解下腰间的剑，握在手中，却并未将剑拔出，只连着剑鞘。
　　我微微一笑，在房中，取了一柄剑，剑尖斜指，朝着他胸前刺去。
　　一交手，才数个回合，就觉得，他的功夫，与岳飞，其实差不了太多，至少，是我所有的侍卫中，最好的一个。
　　
　　我剑尖闪动，他空手接招，游刃有余。
　　最后，我收了剑，浑身冒汗，对气定神闲的刘光世笑了笑，道：“看起来你功夫还不错！”
　　刘光世呵呵笑了两声，毫不谦虚：“那是当然，就连岳帅，也称赞过臣！”
　　我点了点头，对他正色道：“从今日起，你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朕，朕睡觉，你就睡在一旁，朕吃饭，你就同朕一块吃！”
　　却不想他紧紧的跟了一句：陛下，那要是您洗澡……
　　我横了他一眼，淡淡的道，那你就在边上看着！
　　
　　刘光世不解其意，挠了挠脑袋，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心中想，这件事情，一时半会也不用同他说明，等到回了汴京，收拾秦桧的时候，再告诉他。
　　对他道，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朕身边的人，想要换上一换。
　　挑两个你信得过的人，到朕跟前来！
　　
　　刘光世一一应了，过了一会，又道，陛下，臣若日夜都寸步不离的跟在陛下身边，要是，要是被台谏弹劾，名声坏了，怎么办？
　　我扬了扬眉，对刘光世笑道，你早就没名声了，还什么坏不坏的？
　　刘光世心领神会，对我抱拳道，臣明白了！
　　
　　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若是换成了岳飞，我让他如此，他会不会答应。
　　暗自哂笑了一声，大概他是不会的。
　　
　　第二日，秦桧再来找我的时候，看见刘光世站在我身边，片刻诧异过后，一张脸变得惨白。
　　又过了两日，身边的侍卫，除了两个我最信得过的人，其它的，都有不同程度的调整。
　　当然，我知道的，那两个秦桧的亲信，却没有动，依旧是身边的侍卫。
　　调整的理由，有心人可能会猜测，是因为，皇帝明目张胆的，毫不避讳的宠幸刘光世。
　　打草莫要惊蛇，毕竟我到了现在，还无法完全确定，秦桧那日，到底是喝多了，还是成竹在胸了。
　　五日后，金国使臣到了。
　　来的人却让我颇为讶异，竟然是掌握金国大部分兵马和朝政的完颜昌。
　　



逼宫

　　完颜昌的到来，并没什么特别，说是什么听闻大宋皇帝陛下在此，特来到访。
　　金人来了，自然要打起精神应付，这些天的事情，大起大落，我打起精神，其实也没多少精神。
　　只是想起当年徽宗时期，派使臣前去金国，被吴乞买立了下马威的事情，我也要再次向这位金国的首脑人物，立个下马威。
　　都说金人擅长骑射，我骑在马上，同完颜昌在燕京城兜了圈子。
　　燕京本就是金国的旧地，陈规重新翻修过，几乎固若金汤。
　　完颜昌在马背上，看着我毫不介意的带着他看城中粮草，防御，有些讶异的问了句，皇帝陛下不怕泄露了军事机密么？
　　我哈哈大笑，扬起马鞭，指着城墙，朗声告诉他，我就是要让他看看，金兵想要再起兵火，到底有没有可能！
　　兵强马壮，粮草丰足，守备防御皆完善，而且，待他走了之后，城中的防御，还会换成得更加坚固，如果想来，无异于自取灭亡。
　　末了，路过演武场，让人取了木桶，里面装上温酒，挂在百米开外。
　　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木桶中的美酒，顺着箭孔流下。
　　对一旁的刘光世使了个眼色，刘光世会意，紧跟着又是一箭射出，将我刚刚射出的洞堵上，流下的酒又被封住。
　　去看完颜昌的神色，显然，他有些震惊。
　　对他微微一笑，告诉他，刘光世这水平，还只能算个中等。若是岳飞军中之人，各个比这强上十倍！
　　完颜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光世，最后的目光，落在跟着一旁的副相秦桧身上。
　　
　　秦桧这些天都异常沉默，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他，几乎一言不发。此刻却猛然插嘴，道：“没错，岳飞军中，各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他本人，更是如此！有他在，下官看贵国还是老实点好！”
　　完颜昌在那一瞬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半晌没说话。
　　秦桧这些天，就这句话，最得我心，我勒住马，哈哈大笑了两声，对完颜昌道：“国相回去，不妨将这里所见所闻，尽数将给你的皇帝听。只可惜岳飞尚在丁忧期间，不然你也可以一睹他的风采！”
　　完颜昌听了我这话，又看了秦桧一眼，若有所思，随即礼数恭敬，对我答道：“定然将陛下的意思，转告我朝皇帝！”
　　
　　完颜昌献上金国所产的东珠，人参等物，还送了十只海东青。
　　我照单全收。
　　
　　对于两国边境处，时不时发生的摩擦，完颜昌绝口不提，我也装作不知道。
　　在燕京呆了十来天，完颜昌昨日已经离开，我亦准备明日出发。
　　
　　刘光世一直跟在身边，寸步不离，当然，偶尔看到个长得齐整的女子时，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放光。
　　
　　车驾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越往回，就越接近岳飞。
　　路过相州的时候，还是在韩宵胄的府上歇息了一晚，来的时候，心中雀跃无比，然而此时，心却一阵阵的作痛。
　　
　　没再去看岳飞，一径回到京中。
　　让我颇为意外的是，才到京中，便收到了李纲上的折子。
　　他的父亲没了，要回去奔丧。
　　走之前，他对我说，近得探报，金国境内，在大肆砍伐树木，看样子，可能会有大行动。
　　岳飞丁忧三年，恐怕有麻烦了，他已经下了起复诏，令岳飞早日回来，却被他接二连三的拒绝，让我早做打算，最好是亲自下手札，让他以国事为重，早日回京商议大事。
　　在心底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来，除了我。
　　
　　在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任性一次，派兵主动出击金人，然后败北，哪怕再次将燕云失手，哪怕让金兵再次攻入汴京，只要他能回来。
　　
　　若是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当年，他一身黑色的战袍，出现在漫天飘雪，火光四起的城中，对我说，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该有多好。
　　
　　然而回京这些天，另外一件事情，也在紧张的进行中。
　　那就是秦桧的事情，他做的事情很多，但能被我抓出来的却少之又少。堂而皇之治罪的，更没有。
　　为什么会忽然对他起了杀意？我有些难以确定。
　　或许是那夜晚上，他让我不快？或许是那日，完颜昌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我不能确定，更没有任何证据。
　　我只是几乎直觉一般的感觉，这个人，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了！
　　
　　而且，根据探报，秦桧这些天的行动，和往日也有些不同。
　　往日，他下了朝，会在枢密院呆很久，而这些日子，他一下朝，就会到自己府上。
　　空气中没有一丝异样，我却还是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让我试他一试！
　　看看，这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如我感觉的一样。
　　
　　暗探很巧的，被他发现了一个。
　　而我，很巧的在这个晚上，诏他入宫，屏退了所有的人，包括刘光世。
　　在刘光世离开之前，我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带着侍卫前来，若是见我有任何异常，那么，将秦桧立刻斩杀！
　　
　　夜，我如同往常一样，喝了黄公公送上来的参汤，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提起笔，犹豫了半晌，准备给岳飞写手札。
　　不谈私事，若是国事，只写据探报，金兵恐有意叛盟，让他前去燕云，他会前去么？
　　在这个时候，我竟然还能够按住心头的情绪和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给他写信，我觉得我佩服自己。
　　信写好，来回看了两遍，最终叹了口气，将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然而纸团尚未落下，却被一人接住。
　　抬眼看时，虽然是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些吃惊。
　　秦桧竟然来的这么快！
　　
　　不动声色，对他微笑，秦卿来此做什么？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我行礼，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猛然笑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笑了一会，随即从袖子中取出一封折子，递到我面前：臣有事启奏！
　　不去接他，淡淡的道，爱卿有何事？
　　秦桧不慌不忙，慢慢的道，还请陛下屏退左右，事关机密。
　　沉思片刻，让黄公公出去。
　　
　　同他面对面的直视，看着他的眼神，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的眼中，不再有一个臣子对皇帝该有的眼神。
　　我该考虑考虑，是在朝堂上猛然发难，一击毙命，还是留他一命，发配岭南。
　　他却只是笑，笑的我心中有些发毛。
　　过了一会，他终于止了笑，昂起头，上前一步，对着我，冷冷的，毫无礼数的道：“陛下，你终究，还是比臣，慢了一步！”
　　我装作不解其意，愕然道，爱卿此话何意？
　　他竟上前一步，跨上台阶，站在我的书案之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又将自己的折子展开，递到我面前，淡淡的道，陛下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我微微扬起眉，扫了一眼，工整的小楷，很好辨认。
　　他是丞相兼枢密，上面所写，自然是军事。
　　金兵再次大举进犯，他调派各处的兵马。
　　看到了岳飞的名字赫然跃在纸上。
　　我笑了笑，索性将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抬眼笑道，卿这是何意？
　　秦桧原本就白的脸，此刻在灯下，变得森然，近乎咬牙切齿，他一字一句的说：“意思就是，臣要看着他死！而且，也要陛下亲眼看着他死！”
　　哦？我点了点头，将面前的折子一推，靠在椅背上，微笑问他，策划了多长时间？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他慢悠悠的坐下，毫无顾忌的，坐到了我一旁，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冷笑一声：“陛下，臣真的想看看，你到底，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胸中血气一阵比一阵翻涌，从他进来到现在，力气一点点的在流逝。
　　对他笑了笑：“当然会比你久！秦卿，朕还以为，以你的老辣，不会这么快动手。只消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会以大不敬的罪名，送到大理寺！”
　　秦桧的眼，隐藏在昏暗的烛光下，冷风过堂，只觉得一阵比一阵冷。
　　他的牙齿，紧紧的咬着，眼中迸出的寒意，却比风更冷。
　　最后，他靠近了些，有些瘦的手指，紧紧的扣着我的下巴，森然道，陛下对自己也未免太过自信了，难道陛下不知，什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我故作赞叹的点了点头，只是浑身无力，点头的动作，有些困难。
　　他却似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猛然站起，翻开我书案上的折子，提起朱红的笔，给自己的折子上，写了一个准字。
　　写完，他将折子提起，送到我的面前，问我，陛下，这个字，臣写的，可否能以假乱真？
　　我认真的看了看，在心中估摸一番。
　　自然是能够以假乱真的。
　　
　　却见他又提起笔，摊开纸，片刻之间，一封手札已经写好。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定然是我下了许多次决心，都未曾写出去的东西。
　　写完，他回过头，看着我。
　　眼中有火在烧。
　　
　　我的身上，亦有一团火在烧。
　　看着他取了玺印，印上了红色的印泥，在付岳飞三个字上盖下，又封好。
　　然后，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趴下身子，在我耳边，悄声道，陛下，你怎么就是不乖，非逼得臣，出此下策！
　　一口气吐出，我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强自露出了个笑容，微笑，秦卿，朕卧病不起，未必你就能把持的了朝政！
　　不过就是拖延时间，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只是要给他按个什么罪名合适？
　　他哈哈一笑，伸出一只胳膊，毫无顾忌的搂住我的肩头，盯着我的眼。
　　过了片刻，他才叹道，陛下往日那般聪慧，臣若没有万全之策，怎会自寻死路？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响声，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我已经料到。
　　是一直跟在身边的黄公公，另一个，却让我做梦也想不到。
　　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黄经国身边的人，身材修长，肤色白皙，若笼烟般的眉之下，是一双顾盼流转的凤目。
　　竟然是个长得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
　　从秦桧进殿到现在，一直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我，到了现在，心中慌了。
　　
　　秦桧得意的伸出手，朝那人招了招手。
　　那人便顺从的走向前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
　　笑声从秦桧口中发出，他笑的很畅快。
　　
　　被秦桧一把抱起，被抱离了御座。
　　秦桧对着那同我一模一样的人笑，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监牢中的死囚，而是大宋的皇帝了！
　　
　　那人脸上，露出了惊喜万分的神色，有些慌忙不及的坐上了我的位置，四处拍了拍，又回头看了看，脸上带着些惶恐和兴奋。
　　秦桧对着他点头，随即低下头，对我笑道：陛下，臣同你一道，来看看好戏如何？
　　
　　我想紧紧的握着拳，可惜却连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却都做不到。
　　被秦桧带着，转到了御座之后。
　　椅背很高，足足能够藏下两个人。
　　
　　千算万算，还是栽在他的手上！
　　口中被塞上了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更看不到半点外面的情形。
　　只知道，在椅背后没呆多久，便如同先前我做预设的那样，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是个熟悉的声音，刘光世带着人来了。
　　刘光世的声音，有些诧异，陛下？怎么……
　　我让他今夜，前来捉人的，我知道，秦桧今夜会动手，我给他机会动手，正好抓住他的把柄。
　　然而，却万万没料到，此刻的龙椅上，坐的人，早就被掉包。
　　
　　只听见伪皇帝咳了两声，开口。
　　伪皇帝和我的习惯一样，不知暗地里练了多久。
　　他决不是这两个月就开始准备的！一个人，要模仿另外一个人，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练习。
　　因为那伪皇帝长得虽同我很像，可还是有些区别，只是若神态，动作都模仿的到位，那要下大工夫。
　　
　　伪皇帝的声音响起，同我的口气，一模一样：光世，朕看错了，那人忠义无二，乃是国之栋梁，你以后，不必日夜跟在朕身边了，下去吧！
　　
　　心中又急又恨，却偏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想要挣扎，我就在椅背后，只要我动一下！
　　却被秦桧箍得紧紧的，他当然没那么大的力气，只不过是我喝了那碗参汤，没力气了而已。
　　
　　刘光世，他同我同吃同住多日，难道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么？？
　　然而却听见了伪皇帝颇为严厉的语调，刘光世，你怎么还在此处？没听懂朕的意思么？
　　我在心中暗叹。
　　
　　若是岳飞在此，他定然敢上前一问究竟，只是，面前这人，是刘光世，他不敢。
　　是该庆幸，我平日积威之下，众人不敢抗旨，还是该悲哀。
　　
　　最多过不了两日，等着刘光世的，不是被贬黜，就是下牢了。
　　
　　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响起，殿中了无声响。
　　秦桧对着我再次得意的笑了出来，他伸出手，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起。
　　我的眼中，有着怒火在烧，只是怒焰再旺，也如同没了牙的老虎，吓不倒任何人了。
　　
　　他将我放下，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得到他的样子。
　　他对着伪皇帝，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如同对我那样，然后，他颇为玩味的一笑，对伪皇帝进言：官家，春宵苦短，后宫的诸位娘娘，久未见过天颜，臣就不打扰官家歇息了！
　　
　　伪皇帝看来还尚未从狂喜之中清醒过来，过了半晌，才连声笑道：秦大人高见，小的就不客气了！
　　
　　黄公公悠长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摆架淑芳殿。
　　淑芳殿似乎是刘才人的住处，稍稍松了口气，却猛地身上一紧，被秦桧捉住，他的眼中，亦带了玩味的笑容，对着我上下打量一翻，森然道，陛下，臣也不客气了！
　　宫中的道路，秦桧熟悉的很，若是平常，并无外人出入寝宫，那秦桧此刻，令人抬着大箱子进宫的举动，亦会引起怀疑。
　　到了此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作茧自缚。
　　
　　或许只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恐怕我再也无力回天了……
　　清楚的听见，伪皇帝下令，让所有人退下。
　　我平日，也时常如此。
　　箱子打开，殿中空无一人，仅有秦桧站在箱子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着箱中被剥了外衫的我。
　　
　　他首先开口：陛下，你现在面泛潮红的样子，看起来，可是比板着脸训臣的样子，顺眼多了！
　　心跳不受控制的在加快，甚至能感觉到身体中，血液汩汩的流淌之声。
　　秦桧却不慌不忙，弹了弹衣袍上的灰，半靠在箱子旁，冷冷的道，时间还很多，臣不介意慢慢等，一直等到陛下忍不住了，来求我！
　　
　　我狠狠的盯着他，咬着牙，抗拒着一股又一股涌上来的冲动。
　　他却自顾自的，取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的坐在椅子上，淡淡的说道，陛下，臣的全家都死在你的手里，怎么陛下从来也没想过，要补偿臣呢？
　　我的气息，有些不受控制的粗了起来，我很明白，那是什么。
　　
　　他将茶盏放下，走近我，伸出手掌，拨开我的衣领，肌肤被他触到，难以言喻的感觉立刻蔓延，随即引起汹涌澎湃的浪潮。
　　咬牙切齿，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句话：朕……朕只恨，被你……被你蒙蔽，下手……下手晚了！
　　他啧啧的摇了摇头，手指滑过我的鬓角，最后停留在我的下巴上，随即将我流下的汗珠甩去，对着我，发出了冷笑：陛下恐怕是靖康年间金兵攻城那天，就想要臣的命吧？
　　心中一抖，却被他猛然抱起，离开箱子，他的手按在我的腰部，一阵阵的痉挛传来。
　　被他一直抱到床上，他在我耳边低声笑道：“陛下想了这么多年，臣不是不仅活的一根毫毛都没少，而且还步步高升？想要臣的命，陛下你还嫩了点！”
　　我想要怒吼一声，然而发出的，却是一声□不堪的呻吟。
　　他哈哈笑了，手解开我的衣带：“臣从那日起，也想要陛下，这么多年，想要的东西，不论多么难，都一项一项的到手，包括——九五之尊的陛下！”
　　最后，他伏在我耳边，对我笑道，陛下，臣是不是很厉害？你是不是很佩服呢？
　　




阻归程

　　最后，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带着低迷的声音，笑道：陛下，臣是不是很厉害，能够将任何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佩服呢？
　　
　　我紧紧地咬着牙，不去答他。
　　中衣被他解开，他的动作很慢，有意的在某些地方，撩拨。
　　那种感觉，无比的汹涌，只差下一秒，我就忍不住要哼出声。
　　努力的忍者，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明明是冬天，我却已经汗如雨下，能够感觉的到，内衫已被汗水浸湿。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旁人眼中，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只听得到秦桧的声音，都已经有些飘忽起来，声音似忽远又忽近，忽大忽小。
　　
　　那里突如其来的被碰到，近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想要弓起身子，却又硬生生的忍住。
　　秦桧的眼睛，毫无顾忌的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留在那处，微微笑了笑。
　　脑袋已经根本无法思考，更无法判断，他的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却只听见他的声音响起，竟有着些蛊惑的感觉，陛下，你这是何苦？现在不愿，等一会，可是有得苦头吃！
　　我不敢开口，生怕一搭话，发出的不是斥责，不是怒吼，而是呻吟。
　　
　　暗自发誓，我若不死，定要叫他，生不如死！
　　却只迷蒙之间，看着他不慌不忙的坐在我身边，抬起我的脚。
　　脚上尚且穿了靴子，被他一只只的退掉，然后，看着他从靴子中，摸出一柄匕首。
　　他拿起匕首，把玩了两下，然后塞入他自己的靴子。
　　陛下，你在靴子中藏匕首，是准备以备不时之需对付臣么？可惜，可惜……
　　一句可惜尚未说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之声。
　　似乎是兵器掉落之声和哎呀之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雀跃。
　　是刘光世！
　　
　　秦桧却毫不慌张，慢悠悠的脱掉自己的官袍，揉身而上，压住我。
　　猛然碰到，全身几欲爆裂。
　　他一手探入我的衣衫，一手撑在床上，在我耳边笑道：陛下，我们来打个赌，刘光世绝对拿臣，没有任何办法，你信不信？
　　
　　我不信，只要刘光世能闯进来，秦桧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哗啦一声，殿门被撞开，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门口方向看去。
　　那里是屏风……
　　
　　他会走进来的，一定会！他回去后，也定然察觉到了不妥，所以才会去而复返！
　　脚步声响起，他还是穿着盔甲，亦听见他的声音响起：陛下，臣又要事启奏！
　　
　　心中说不出的惊喜，从进了寝宫，到现在，我终于积攒尽全身所有的气力，对着刘光世喊道：光世……
　　下面猛然被握住，那句救朕，变成了嗯唔的呻吟之声，从我唇边溢出。
　　听见噗通一声跪地，刘光世的声音，结结巴巴，惊慌失措：臣……臣什么都没看见……臣告退……臣告退……
　　不要走！！
　　我在心中喊着，然而却听见秦桧的声音，略带慵懒的响起：刘都虞，你擅闯陛下寝宫，可知罪？
　　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刘光世没敢抬头，他只能听见，我发出的，一声接一声的淫-荡不堪的喘息，却看不见，我眼中的绝望。
　　
　　几乎是连滚带爬，刘光世仓皇出逃，他不会再来了，他也会让别人，不要再进来……
　　
　　大殿的门，吱呀呀的关上，最后一丝希望，也就此破灭。
　　
　　拼命的抵抗肉体上一阵又一阵的巨浪。
　　胸中猛然一闷，略带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又顺着唇角溢出。
　　听见秦桧得意的笑声，陛下，你还不求饶么？再憋下去，出了内伤，臣可救不了。
　　
　　咬着牙，将泛起的悲哀生生的压了下去。
　　我自己的心跳声，已经震破耳膜。
　　脑袋一阵比一阵昏沉，肉体的需求，渐渐淹没了理智。
　　带着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我知道现在，自己语不成句，可还是尽量，说的完整：秦桧，朕……若不死……定然……定然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这个世上！
　　
　　秦桧满不在乎的一笑，手扯掉我身上的最后一件衣衫，陛下，你不会有那个机会！而且……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猛然进入。
　　一阵阵的颤抖传来，身体不受控制的弓了起来，又重重的倒下。
　　他动了两下，冷笑道，而且，臣现在，就会让你后悔！！
　　
　　陛下，你大概不知道吧？岳飞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哈哈，没错，你和岳飞亲亲我我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臣早已换了汤药！
　　怎么你还敢说你爱他？
　　好笑，你在杀死他母亲的仇人身下承欢，还有脸说爱他？
　　
　　呵，张浚那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居然敢同我作对？
　　陛下不是一向宠信张浚么？略施小计，他就一败涂地！
　　恨我？陛下，臣看你现在的样子，明明很享受，恨我动的慢了些么？
　　
　　陛下，臣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恨不得将臣剥皮拆骨，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难道是，因为臣现在捉着龙根，不让你射么？
　　
　　陛下，你现在的样子，还真是淫-荡不堪，臣可真难以想象，朝堂上一本正经，原来在床上，也如此放荡，比妓女还不如！
　　
　　陛下，你信不信，你别看朝中，忠臣良将那么多，臣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一个个的全部都完蛋！
　　不信？呵呵，他们从来不明白，掌握了皇帝，就等于，掌握了一切！！
　　
　　最后，他从我身上下来，穿好自己的衣衫，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在这一刻，我真的恨不得去死！
　　他坐在我身边，扒开我已经凌乱在脖颈出的头发，在我耳边低声道：陛下，这还只是刚刚开始！从今天起，臣每日都回来探望陛下！
　　而且，每日都会带来，让陛下惊喜的消息！
　　陛下，你说，现在究竟是谁，生不如死？
　　
　　勉强抬起手，擦掉唇边溢出的血渍，神志稍稍清明。
　　呵，还是不够绝。
　　若是我时，定然会一刀结果了皇帝，免留祸患。
　　他每日若真的都来，我一定会找到机会！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欢爱之后特有的气味，虽然几欲作呕，我还是镇定的，露出一个笑容，秦卿，终有一日，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秦桧哈哈笑了笑，手指毫不客气的划过我的胸膛，渐渐往下，陛下，不要说大话！你看，你好像又想要了！
　　
　　陛下大概还不知道厉害吧，一小滴，就能让最贞洁的圣女，变成婊-子，何况，陛下喝了大半碗，而且，以后还会继续喝下去，直到……
　　
　　他顿了顿，倾身而上，等到喷薄的瞬间，他抓着我的肩，在我耳边，带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调，继续说道：“直到，岳飞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陛下还会在臣的身下，呻吟承欢！”
　　
　　东方发白，我被草草的抱住，塞进了大箱子里。
　　浑身酸软无力，口中被塞满东西，身上还被捆得结实，药力渐消。
　　到了此刻，我反而心如止水，静了下来。
　　没了刘光世，还有殿前诸班直。
　　秦桧事出仓促，不可能掌握所有的人。
　　枢密院尚有韩世忠，李纲奔丧，燕云战事再起，他定然不久就会回来。
　　若我是秦桧时，我会怎么做？
　　脑袋运转很不灵光，没有往日的一半。
　　
　　宫中侍卫换班，内侍也会前来查看。
　　秦桧不可能在这里呆很久，但是，就算这不久的时间，已经够他做很多事情……
　　枢密院，是在他的控制之下了罢？若是韩世忠与之对抗，秦桧定然会借伪皇帝之手，将没了兵权的韩世忠罢黜。
　　当日张浚的收兵之策，今日成了作茧自缚！
　　三衙长官，也不在秦桧的掌握之中，御史台更不在他掌握。
　　只是，若他足够聪明，会一点点的，借助皇权，将这些人慢慢的换掉。
　　就像当初，我换掉靖康旧臣一般。
　　或许，他会干的比我更漂亮。
　　我当初大换血，用了多长时间？
　　不到一年，牺牲掉李纲。
　　若是以他的权术，最多半年。
　　而半年之后，皇子诞生，伪皇帝估计就不会有什么作用了。
　　我若是他，制造一场皇帝病逝，或者死于意外，甚至死于金兵，叛党，奸细之手的事故，易如反掌。
　　他这半年时间，足够控制朝中的局势，排斥异己。幼主上位之时，如果他足够有手段，那时，已经成为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没有什么人，能够再动摇他。
　　犹如汉之霍光，唐之长孙，明之张居正。
　　
　　如果他足够小心，伪皇帝不太笨的话，就能够不被任何人看穿。
　　或许朝中会有人提出异议，可我相信，以他的手腕，如果皇帝对他言听计从，解决掉那些人，易如反掌。
　　历史上，他不也是如此么？
　　而我呢？若是被他囚禁，没人知道皇帝被掉包，半年之后，恐怕就算是有破绽，也没人敢质疑了！更何况，我能不能活过半年，都是个问题。
　　
　　悲哀在心中翻开，往外涌，若是往日，我不曾重用过他，不曾将当朝宰相张浚交给他整治，他定然没这么顺利。
　　这个局，是从那时，张浚参奏岳飞的时候，就设计好了吧？
　　也许我该庆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一点点的转机。
　　张浚没死，李纲也没被真的贬黜。
　　只要我能够见到一个人，哪怕我一个人都见不到，只要我能够恢复力气。
　　哪怕我力气都不能恢复，只要我能够清醒。
　　我就一定会想到办法，反败为胜，再来一次翻盘！
　　一夜未睡，疲倦之极，却根本不敢睡。
　　我的情况，会一天比一天糟糕。
　　今天若不能出去，明日的希望，就少了一分，后天，就更会少一分！
　　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便努力的想要发出声响，晃动身体，想要将箱子摇动。
　　然而那脚步声，却越走越远，最终无人问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是岳贵妃！
　　心中一喜，却听见她问，陛下，臣妾预备了酒菜，陛下去尝尝可好？
　　同我的声音一模一样，一样的冷淡：朕累了，尚且有许多事情要做，爱妃自己去吧！
　　黑暗之中，猛地就想起皇后来。
　　她死之前，凄厉的声音此刻在耳边萦绕不去，她叫的是，我诅咒你们！赵桓，我诅咒你，你将来，比我更加不如！
　　
　　当日，我害怕露出破绽，绝少同皇后相处，更不用提私下亲热了。
　　如今，这名伪皇帝同我当日一样，害怕露出破绽，也不敢同岳贵妃相处。
　　
　　箱子再一次被打开，依旧是秦桧出现在眼前，赭红色的官袍异常刺眼，只瞄了他一眼，便知道，今日他定然是干了件万分得意的事情。
　　
　　被他丢到床上，看着他慢慢的点燃一支熏香。
　　才吸进一口，就开始血气上涌。
　　一天没吃没喝，竟然丝毫不觉得饿，而是抑制不住的情-欲。
　　
　　这样下去，我定然活不过一个星期！
　　压着涌上来的欲望，对秦桧微微一笑，缓缓的开口：爱卿，朕一向待你不薄，你就准备如此待朕么？
　　在那一刻，秦桧看着我，猛然呆了一呆。
　　他的喉头，抖动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沉声道：把香灭了，朕要吃饭，还要喝水！
　　
　　他狐疑的看着我，上下打量。
　　最后，露出一个笑容，陛下，臣不会上你的当！
　　
　　香没有灭，原本被草草包着的衣衫再次被扯开。
　　一滴水也没有，一粒米也没有。
　　
　　浑身又是汗，混合着津液，手脚都被困住，被他按在床上，进进出出。
　　咬着牙，尽量的想要冷静下来，仔细的听着他刚刚说的话。
　　他说，刘光世今日上书，请求去官离职。
　　
　　那就是说，宫中的侍卫，人手，也会调整了！
　　剩下的两个三衙长官，估计也会调整，或许他们会见风使舵，或许不会。
　　他终究是事出仓促，并未完全掌握局势。
　　拉拢中间派，打击坚决派，还有伪皇帝撑腰，他成功的机会，会很大。
　　刘光世！
　　难道在他心中，我当真好色至此？又或者，被人撞破奸情，便会恼羞成怒至此么？？
　　猛然醒悟，当日，辞职而去的吕好问，还有梅执礼，都早已不在世上。
　　那时何曾会想到今日之事呢？
　　
　　最后，秦桧终于停了下来，离开，带着满足的意味，将我抱在怀中。
　　他身上的肉，都已有些松弛，很不舒服。
　　手脚的束缚尚未去掉，他在我耳边带着些遗憾，叹道，陛下若是早些乖乖的，何必会有今日？
　　
　　我尽力的调整自己的呼吸，平静的说出我想要的：朕饿了，要吃饭！也渴了，要喝水！秦卿，事情别做的太绝，下这么大功夫，玩个五六天朕就死了，划不来！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将我放开，从落在床上的衣衫中，摸出一粒药丸，递到我面前。
　　冷笑一声，张开口，吞下。
　　
　　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瞬间丢失。
　　秦桧转身而出。
　　过了片刻，他带着一碗稀粥过来，一勺一勺的喂我。
　　心里恶心的想吐，却知道，若是我当真吐了，就再也没机会翻身了！
　　将稀粥吃的丝毫不剩，又喝了水。
　　
　　微微闭上眼，我要休息，我要解开绳索！
　　若是他一直捆着我，我的手筋脚筋，恐怕就要废了！
　　
　　没有去看他，淡淡的道：秦卿，朕的手和脚，被捆得疼！
　　秦桧若有所思的啊了一声。
　　我睁开眼，看着他，朕现在浑身无力，殿外守的，恐怕早就换成了你的人，害怕朕跑了不成？
　　他不语。
　　我微微笑了笑，语调平淡：朕的手和脚若是废了，你玩起来，不是少了很多乐趣？你下这么大工夫，欺君犯上，意图谋反的，就算是个玩物，难道你喜欢一具尸体一样的玩物？
　　困了一天一夜的手脚总算被解开。
　　被勒的清淤，紫红。
　　若是我所料不错，等到天亮，我又会被捆着，装到箱子里。
　　
　　手脚无力，根本无法活血化瘀。
　　
　　抬眼看着秦桧，他正看着我。
　　对他扬了扬眉，秦卿，帮朕揉一揉！
　　
　　让他帮忙的后果，是什么，我心中很清楚。
　　那种时候，被他玩弄，我虽然恨不得去死，却在心底，不停的对自己说，不能死，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我要不停的这样对自己说，才能忍住咬舌自尽的冲动。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定然讨还！
　　
　　他从背后抱着我，一面大动，一面带着叹息般的语调：陛下，臣喜欢你，臣真的，喜欢你！
　　呵，我冷笑，秦卿，朕浑身无力，只能任你妄为！你敢不敢，将朕放了堂堂正正的做一次？
　　
　　他猛然停下，随即大笑声响起，笑的剧烈。
　　随后，他发泄完了，起身，整理好衣衫，看着我，玩味的笑了。
　　陛下，没用的，放虎归山，再捉可就难了！老实说，臣不敢！
　　
　　被他捆紧，塞进箱子里去的时候，箱子盖合上的那一刹那，他看着我的眼，带着些寒意，笑了。
　　臣发觉，上九五之尊，比上其它人，就是不一样！
　　我心中泠然。
　　却见他眼中有着从未见过的可怖的焰火，咬牙切齿的像是对着我，又像是对自己，狠狠的道，所以，每当臣想起，陛下居然还在其它人身下呆过，臣就恨的牙痒痒！
　　
　　秦桧果然每夜都回来，来之前，总是会有伪皇帝吩咐，不许任何人踏进此处。
　　我的藏身之地，亦有变化，从箱子变成了大殿中的暗室。
　　是我被囚禁期间，他特意修的。
　　
　　秦桧有时候呆的时间长，有时候待得时间短。
　　只是，每天他都会带来一个又一个让我心惊的消息。
　　不出所料，李纲还走在奔丧的路上，朝廷便下了一道旨意，让他改做了江西宣抚使。
　　都堂所出的赦令，秦桧还特意带着点炫耀，示威一般的背了下来。
　　什么朝廷用人之际，国家危难，敌寇入侵，江西群盗又起，卿当以国事为重，及早赴任。
　　和我所料，没差太多。
　　我原本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动李纲的。
　　手脚被缚，被他按着，听着他的喘息，恨意一天比一天甚。
　　我若出来，定要杀光天下秦姓！
　　
　　有时他会用催情药，有时他也会气急败坏的强来。
　　当他告诉我，岳飞接到皇帝的手札和枢密院的宣令，根本没回京，而是直接从河北老家启程，前去燕云迎敌的时候。
　　我正被他按在床上，情-欲在药物的催动之下，不可遏止的喷发。
　　头被秦桧按在被褥中，心一阵一阵的紧缩，缩得疼痛无比。
　　鹏举，你若回来，你若回来，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朝堂上坐的人，不是我……
　　可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来回来看我一眼，也不愿意……
　　那一瞬间，想哭，却生生的收回眼泪。
　　
　　这绝不是我的命运！我会活着，一定会努力的，支持下去，一定会，在这昏暗的不见天日的暗室，用力的挤出一条缝，让阳光射进来！
　　




秦桧番外（1）若得良田三百亩，此番不做猢狲王。

　　白痴，都是白痴！
　　秦桧在心中骂道，一帮傻子，包括那个身穿龙袍的皇帝！
　　
　　秦桧抬起头，看着坐在龙椅上的赵桓，心中所想，却并不如他脸上所呈现出来的恭敬。
　　在秦桧的眼中，这位登基不久的皇帝，平时不知励精图治，事到临头又没个主意，割让三镇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大臣廷议，真是白长了一副皮囊！
　　
　　赵桓看着殿下大臣，足足一百多人，七十人赞同割让三镇，剩下三十六人不同意割让。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开口：既然众卿都以为，那就命康王同王尚书一同，奉衮冕玉辂再次使金，割三镇与金人！
　　
　　秦桧听了这话，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七十名朝廷命官，范宗尹，孙傅，何粟……心中冷笑一声。
　　以为给了三镇，金人就会退？
　　真不知该说他们是愚蠢，还是天真！
　　
　　下了朝，秦桧回到家中，妻子王氏疾步迎出，她见秦桧面色不善，于是便赔笑，官人何事烦忧，莫不是被扣了俸禄？
　　秦桧哼了一声，踱步进房，抓起一盏茶，只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摔到地上。
　　王氏见状，收了笑，讥讽了两句。
　　秦桧怒意更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帮傻子！我怎么跟这么帮傻子同朝共事！
　　王氏白了秦桧一眼，你不傻，你不傻怎么没见当丞相？别在外面受了气，撒到我身上！
　　
　　秦桧眉头皱起，去了帽子，转身出去。
　　这个景象看来，京城迟早是保不住的，要提早打算。
　　
　　秦桧不觉到了南边，高高的宣化门，青灰色的笼罩在残阳之下，他握紧了手指。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骨节突出，紧紧的攥到一起，秦桧觉得手心微寒。
　　秦桧看着那城门，不由得就想到了今天早晨的事情，康王赵构早上，就是从这里出城的吧？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暗道：康王真是好计策，知道汴京保不住了，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溜了，只可惜自己这个御史中丞，却是不能溜，也溜不掉的。
　　
　　正如秦桧所料，金兵得了三镇，根本毫无停滞，直逼汴京。
　　钦宗召集众人商议，往往是议论半晌，毫无对策。
　　秦桧笼着袖子，一言不发。
　　坐在龙椅上的赵桓，猛然看到秦桧，对他微笑：秦中丞怎么沉默寡言？秦卿可有对策？
　　秦桧躬身，礼数周到：臣愚昧，但凭陛下吩咐。
　　赵桓颇为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问枢密使孙傅，孙枢密所荐郭京，果真有奇能，朕当厚赏！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桧在肚子里，又将赵桓骂了一百遍。
　　这大宋，不亡于他手，那真是老天都不开眼！
　　然而这话，也只能是在心中想想，金人不日就能破城，秦桧也不是傻子，在这种关键时候，说多错多，不是惹恼金人，就是惹恼皇帝。
　　还是少说话，想法自保的好。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四日，天降大雪，风一阵比一阵猛烈，跪在雪地中，祈晴的皇帝，终于体力不支，软软的昏倒在地。
　　众臣闻声而至，皆涕下，陛下忧国至此，臣等该死！
　　秦桧站在圈子最外面，心中不以为然：可笑九五之尊，号令天下，却将希望，寄托在什么天兵天将的身上！这皇帝，等不到破城那一天了。
　　
　　一阵风吹来，秦桧拢了拢领子。这天真冷，若是老家江宁，那里会有如此天寒地冻呢？
　　这个时候，秦桧有些想念家乡的温暖的风。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着众内侍七手八脚的将刚刚舒醒的皇帝扶上御撵，跟着众人一道，缓缓前行。
　　走了两步，秦桧猛然听见刚刚醒过来不久的皇帝说了句奇怪的话：你们刚刚说的那人，可是郭京？
　　秦桧朝皇帝看去，赵桓双眼迷茫，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不会是昏过去了一次，脑子坏掉了吧？秦桧心中暗想。
　　这个念头刚刚在秦桧心中一转，他便看见皇帝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
　　秦桧在心中暗自揣测，皇帝看自己做什么？是想要问自己么？
　　这个时候，秦桧对于赵桓，有些不屑。
　　不屑虽归不屑，可毕竟多年饱读诗书，基本礼节还是有的。
　　秦桧躬身，低头，双臂平举，手合抱在一起，礼数丝毫不差：回陛下，正是郭京郭大人！
　　他说完，心中有些不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接了一句：郭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已出发，带着七千神甲，去了南边的宣化门，这会，恐怕已经同 金兵交战了！
　　
　　秦桧说完这句话，偷偷的抬起头，去看赵桓的脸色，却没想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向着风雪中冲去。
　　
　　秦桧心中有些诧异，他去做什么？
　　终于明白郭京是个骗子了么？那也不用自己亲自前去，派名侍卫前去，不就成了？
　　
　　同留下的众位同僚面面相趣，都不知皇帝此举，究竟是何意。
　　
　　何粟犹豫了半晌，才向着秦桧试探的问道：秦中丞，要不，一同前去看看，陛下到底做什么？
　　
　　秦桧心中暗自揣摩，皇帝刚刚走的方向，定然是去南边的宣化门了，那里兵火正盛，去了，估计是有来无回！
　　秦桧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孙相公，下官以为，还是派诸班直前去保护陛下安全妥当一些！
　　孙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秦中丞高见！
　　
　　秦桧看着孙傅远去的背影，不屑的哼了一声，这就叫高见？只要是个人，就能想出来吧？也是，相信郭京能够退敌的人，你指望他能有多高的智商？
　　
　　消息不断的从南门传入宫中：
　　皇帝亲自督战，
　　陛下中箭受伤，
　　圣上英勇斩杀金人，
　　宣化门转危为安。
　　
　　秦桧听到这些消息，心中的疑团，一阵更甚一阵。
　　那个白痴皇帝，平常恨不得吃个饭也要犹豫半晌的，什么时候竟能如此了？？
　　似乎，事情有了一丝的不同，且前去看看。
　　
　　策马赶到宣化门处，老远就看见一人，龙袍袖子裂了一半，冠帽也没了，撑着剑，站在夕阳之中，身体略微单薄，红色的龙袍，和远处的夕阳混成一团。
　　
　　疾步走上去，却只看见那人，身形晃了一晃。
　　伸出手，将他扶住，赵桓回过头，对着这名自己不认识却略有好感的官员微笑点头，表示感谢。
　　秦桧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挪开视线。
　　扶着皇帝一步步的走上城墙，帮皇帝传达那句：汝要战，我便战！
　　心中亦在暗自琢磨，这个人，当今的皇帝陛下，似乎有了什么地方，有点不同了。
　　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同，却也说不出来。
　　
　　晚上，秦桧在家中，提起笔，字尚未落下，便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来。
　　放下笔，思索着。
　　王氏在秦桧身旁坐下，道：“你今日扶着官家上城楼，难道不怕得罪了金人，将来城破没好果子吃？”
　　秦桧冷笑一声：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机会，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第二日，秦桧站在崇政殿中，沉默的看着殿中的争论。
　　和以往不同，今日的皇帝，却没有加入讨论，也沉默的看着。
　　秦桧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人，又迅速的将视线移开。
　　他在心中暗想，皇帝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两样，只是往日听见这些，神色不是焦急就是气恼，或者是欢喜。今日却始终只是微笑。
　　难道说，自己其实根本不曾了解过他么？？
　　秦桧正在思索，却猛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秦桧，你出来！
　　
　　秦桧心中一惊，往日皇帝叫自己，都会喊三个字，秦中丞。
　　今日直呼其名，恐怕大事不妙！
　　缓缓的站出列，秦桧抬起头，看向赵桓。
　　赵桓也看着秦桧，在那么一瞬间，秦桧就发觉，有些地方不同了。
　　这双眼睛中，没有犹豫，没有迷茫，似乎一切笃定，一切成竹在胸。
　　自己要小心应对了，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秦卿，你以为，是该战，还是该和？”
　　
　　秦桧屏住了呼吸，皇帝喊自己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想战，应该去点名冯懈，拿他开刀。
　　如果是想和，应该去讲孙傅骂一顿，而不是点自己的名字。
　　秦桧心中有些疑惑，拿不定主意，不敢随意开口，抬起头，再次看了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赵桓一眼，只这一眼，秦桧背后的冷汗，便不受控制的往下在流。
　　
　　杀意，皇帝看着自己的眼中，有着很深的杀意！
　　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惹恼了他呢？
　　仔细回想，从来没有过！一向小心谨慎，就算是他要拿人开刀，怎么也不会是这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御史中丞啊！
　　
　　却听见赵桓的声音再次响起：“秦卿，怎么不说话？”
　　秦桧只觉得自己的双膝有些发抖，他不想答错一句，立刻引来杀身之祸，仔细回想，昨日，官家受了重伤，却还要力主抗金，那么，赌一把！
　　
　　“臣以为，金兵贪得无厌，反复无常，议和并不可信！臣曾在年初的时候，就反对议和来着，陛下不记得了吗？”
　　
　　说完这句话，秦桧再次抬头看向赵桓。
　　赵桓神色稍霁，秦桧松了口气，赌对了！
　　
　　官家的的确确有些地方不同了！难道是他昏倒在雪地中，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想到这里，秦桧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容，看着大殿中还在争论不休的众人。
　　机会，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来了！
　　
　　赵桓一剑下去，金使倒下，他站在大殿门口，冷风吹的衣角飘动，果然，大殿中的那一帮白痴们，没有一个看清楚目前的形势的！
　　除了自己！
　　秦桧心中有些兴奋，更有些雀跃。
　　皇帝如今这样对待金使，金兵破城之后，定然不会放过城中众人。
　　可是，若万一，金兵攻城不下，那自己，作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皇帝的人，日后荣华富贵，前途无量！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站到了赵桓一边，为他出谋划策，指点迷津。
　　算得上孺子可教，当然，有时候也会干些蠢事，白白送了人命。
　　
　　看着赵桓站在城楼上，面对金兵攻击内城而面不改色，秦桧在心中暗暗的笑了。
　　靖康第一功臣，非自己莫属！
　　陛下，你如此上道，对臣言听计从，我都忍不住有点喜欢你了！
　　
　　靖康元年十二月三十日，内城粮草尽绝。
　　
　　突围？秦桧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宝是押错了，看来，成不了功臣，反而要成为金兵的眼中钉了。
　　若是被金人捉到，该如何应对？
　　是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还是顺从？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被抓到再说吧，至少现在，自己跟着皇帝，身边是城中最精锐的部队。比起其它人，逃出去的可能性大那么一点点。
　　
　　赵桓骑在马上，一剑挥去，砍掉一只金人的手臂，回过头，对秦桧道：秦卿，恐怕今日，你我要丧命于此了！
　　
　　秦桧微微一笑，没有去回答。
　　心中却是清楚，金兵才不会去杀皇帝，他们，会捉活的！
　　
　　烟火猛然升起，在天空中炸开，如同璀璨的星辰，救兵，是救兵到了！
　　秦桧大喜，天不亡我，朝着赵桓喜道：陛下，救兵到了！
　　
　　然而，这一喜之下，紧接着来的，就是无边的失望。
　　宁愿永远也不要等到这个救兵！
　　秦桧紧紧的在袖中，握着拳头。
　　那个叫岳飞的，做了什么？不就是杀了两个人，居然能够得到皇帝青眼有加。
　　现在是小小的承信郎，过不了多久，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月，就会提拔起来。
　　
　　而自己呢？
　　不用三个月，只数十天后，秦桧看着在牢狱中的蒋宣，自己却从御史中丞，降到了吏部侍郎。
　　
　　呵，秦桧自嘲的笑了一声，赵桓，你说的好听，什么倚重，什么信任，堂堂御史中丞，却干起了刑讯逼供的下流勾当。
　　更好笑的是，这个叫蒋宣的，居然会对皇帝，动那种心思。
　　就算是想，他以为，解决了那个叫岳飞的，就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幼稚，太幼稚了！
　　秦桧站在刑部大牢之外，看着暗影处的一团团漆黑。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想，如果是我，那定然不会像这人这样，一根指头都没摸到，就把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
　　
　　皇帝，是什么人都能想的么？？
　　呵~！秦桧在心中笑了。
　　特别是这么个刺头！
　　
　　




秦桧番外（2）若得良田三百亩，此番不做猢狲王。

　　当真是应了老婆说的那句话，你聪明，怎么到现在，都没做成宰相呢？
　　
　　听到这句话时，秦桧看了王氏一眼，不动声色。
　　心中想的，却是全然不同，我倒是能做宰相，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当宰相夫人的命了！
　　
　　秦桧被诏进宫中的时候，天色已暗，心中有些疑惑。
　　这么晚了，陛下找自己来究竟做什么？
　　
　　跟着高公公一路向前行，却看见赵桓一手撑着脑袋，斜倚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高公公有些歉然的对秦桧笑了笑，想要上前一步，将赵桓叫醒。
　　秦桧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止住。
　　对高公公低声道：官家累了，下官就在这里等他也是一样的！
　　高公公转身出去，大殿中再无一人。
　　秦桧坐在崇政殿东侧的几案边，左右无事，目光落到了赵桓身上。
　　在烛光的映射下，再也无往日的凌厉和严肃，笼烟般的眉下，长长地睫毛交错盖上那双顾盼生辉的目，白皙的面庞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红艳的唇微微动了动，手指修长，莹润如玉，就这样靠着软榻，撑着脑袋，露出脖颈处雪白的一段风情。
　　秦桧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两下，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会被美色所惑的人，然而这一刻，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蒋宣会有那种想法了。
　　向前走了一步，烛影摇动，洒落在赵桓的脸上，他的下巴很精致，丰润的唇，若是尝起来，不知是什么滋味。
　　正在暗自猜想，却不料赵桓脑袋猛地一沉，从梦中醒过来。
　　秦桧站的离赵桓并不算近，在赵桓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眼中露出的迷蒙和雾气，一瞬间，刺中了他。
　　
　　赵桓只微微愣了愣，便对秦桧笑道：“朕刚刚有些累了，没想到竟睡着了，让秦卿久等，实在抱歉。”
　　秦桧瞬间清醒，这人的唇，若是尝起来，恐怕就是带着蜂蜜的砒霜了。
　　埋下头，躬身道：“不知陛下深夜诏臣前来，有何要事？”
　　赵桓站起身，活动了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对秦桧道：“朕刚刚想到，赵构和赵佶，恐怕只派三个人去是不够的！”
　　秦桧不解其意，那陛下的意思？
　　赵桓一笑，回过身，拍了拍秦桧的肩，顺手搭在他肩上，叹道：“朕在想，将禁卫军中的可靠之人，亦派去，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只是这件事情，却不能让那三个人知道，以免他们心中不快！”
　　秦桧只觉得自己肩头的手，有着千金重一般，心中明白，这不过是皇帝的无心之举，绝不会是因为对自己有了什么意思而如此。
　　想了半晌，试探着问道：“陛下自行决定便可，何须知会臣？”
　　赵桓笑了笑：“这件事，朕既交给了你，自然要让你知道！你以为如何？”
　　秦桧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知是该恨还是该笑。皇帝如此语气说来，哪里是在同自己商量，分明就是告知一声。
　　只得笑道：“陛下圣明！”
　　赵桓嗯了一声，随口问道：“爱卿用过晚膳没？若是没有，同朕一道吃了吧！”
　　秦桧心中冷笑，这都晚上了，不用如此明知故问！
　　依旧还是恭谨的回答：“多谢陛下，臣已经吃过了！”
　　赵桓点了点头，心中想起一事，便回到龙案便，提起笔，批示奏折。
　　接连看了两三封折子，猛然抬头，发现秦桧竟还站在下面，问道：“秦卿还有事么？”
　　秦桧摇头，只答道：“陛下未让臣走，臣不敢走！”
　　听了这句话，赵桓心中略感歉然，放下笔，对秦桧笑道：“你看朕，一忙起来，就忘了……朕送你出去好了！”
　　
　　一路走来，赵桓心中有事，想着李纲的种种作为，也没与秦桧多话。
　　秦桧亦沉默着回到自己家中。
　　家中灯火通明，王氏身着锦服，头戴明珠，迎了出来。
　　秦桧看了王氏一眼，面色不善。
　　如今，谁都知道，秦桧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提升，只是迟早的事情，王氏亦知，见秦桧面有不悦，刚想开口抚慰两句，却不料秦桧看着王氏上下打量，猛然一拳击在桌上：“你这只钗，又花了多少银子？”
　　王氏有些心惊，结结巴巴的答道：“就……就二十两……”
　　秦桧心中火气难消，此刻被撩拨起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二十两！你当你家老爷我的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么？早朝中看人脸色，拿个俸禄战战兢兢，二十两！哼，二十两！”
　　秦桧一连声，说了几个二十两，一甩袖，转身而去。
　　
　　王氏看着秦桧远去的背影，暗自思索。
　　过了片刻，叫过一旁的贴身丫鬟：“翠儿，你去让丰旺跟老爷出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看老爷是不是看上了谁家的闺女了？”
　　
　　秦桧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些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赵桓睡着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不停的浮现。
　　这个人身上，寄托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后半生的希望。
　　却怎么，偏偏这个人，又这样的妩媚勾人，勾得人想要尝一尝鲜。
　　
　　数日后，秦桧奏事完毕，已是中午时分，赵桓随口留了一句，便同秦桧坐到了一张桌子上用膳。
　　席间，喝了两口酒。
　　秦桧看着面前的这个人，面泛桃花，眼中有着那么一丝醉意。
　　早已过了冲动的年龄，却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他是这个样子，在自己身下，会怎样？
　　陪着他说笑，捡他喜欢听的说，很明显，皇帝被自己奉承的很舒坦。
　　舒坦之余，生平第一次，皇帝对自己发了一句牢骚：李相公也真是，朕正在洗澡，他就硬闯进来递折子，用得着如此执拗么？
　　秦桧心中一动，想了片刻，对赵桓道：或许，李相公是想一睹陛下圣颜？
　　说完这句话，秦桧等着赵桓的反应。
　　若是赵桓勃然大怒，对李纲由此心生隔阂，那么，算是除掉自己的政治上的一个竞争对手。
　　若是皇帝不以为意，那么，也就是说，圣上对这种事情，似乎并不太恼怒。
　　如果，同皇帝有了那种关系，也就是说，自己的保障，又多了一层。
　　而且，秦桧看了赵桓一眼，若是此人在床上，轻嗔薄怒，那是怎么样一副撩人的情形呢？
　　
　　赵桓却只是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指着秦桧摇头道：“秦卿，你没必要在朕的面前，说李相公的坏话吧！放心，他整不到你的头上！”
　　
　　秦桧亦笑了，陛下圣明，臣的心思，都瞒不过陛下！
　　
　　然而，这句话似乎还是奏效了。
　　秦桧看着赵桓一路出城，前去宗泽军中的时候，心中暗自揣摩。
　　皇帝的意思，看似倚重李纲，实际上，却是将他往绝路上推。
　　而李纲，如果还是如此不知圆通，一意孤行，那么，等待他的，恐怕是岭南安置了。
　　如果皇帝不想保他，要让他做替罪羊的话。
　　
　　李纲果然如秦桧所料，分毫不差，被罢了丞相之职。只是秦桧也并未想到，竟然会派李纲前去做河北转运使。
　　河北，河北，新任的河北宣抚使，正是岳飞！
　　
　　秦桧的精力，此刻并未太多的放在岳飞身上。
　　原因很简单，第一，没怎么相处过。
　　第二，他更多的，在想着拜相之事。
　　
　　李纲去了，新提拔起来的什么赵鼎，什么张浚，根本不够资格，那么，自己这个在靖康年间，立下大功，又有资格的人，将会是不二人选！
　　
　　又是一次诏对，秦桧不止一次的暗示过皇帝，而赵桓，却打起了太极。
　　秦桧在心中冷笑，看来，皇帝对自己的成见很深，很深。
　　张邦昌？洞庭湖叛乱？范琼某逆？
　　
　　那日，秦桧在大殿中看着赵桓，当他看见赵桓满脸爱慕的，目不转睛的看着岳飞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看来，其实是很喜欢那种事情的。
　　大约，只是喜欢和某个特定的人吧！
　　
　　秦桧觉得自己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般。
　　劳碌半晌，原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有这个人在，挡在自己面前，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桓落水，秦桧前去探望的时候，第一次，心中有了想要看他出丑，看他痛苦的想法。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唇毫无血色，阴暗再次浮现上来。
　　这个人，在床上，是如何扭动腰肢，讨别人欢心的？
　　又是怎么，发出淫声浪语，蛊惑人心的？
　　越不知道，就越想知道。
　　越没法知道，就越想要有办法知道！
　　
　　不再是试探着开口了，笃定的，看着赵桓的双眼，秦桧森然问道：陛下，臣见你身边，常配的玉佩，似乎不错……
　　看吧，赵桓，你装作一本正经，装作凛然不可侵犯，现在呢？
　　被揭穿了？惶恐了？拿一个什么玉玺来表示帝王雨露？
　　
　　秦桧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拜相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能把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压在身下，看着他在自己身下承欢，逢迎，那滋味，才是人生至乐！
　　
　　孙傅倒了，何粟倒了，李纲倒了，张邦昌倒了，下一个，倒得人是谁？
　　秦桧暗暗的笑了，自然，是挡在自己面前的，新任丞相吕好问！
　　
　　在准备这一切之前，秦桧试探了试探。
　　赵桓毫无察觉秦桧对他的意图，白扇题诗，欣然赴宴。
　　
　　众人喝的酒，都是一样，不一样的是，皇帝头晕，便想离开，众人头晕，却不敢先于皇帝离开。
　　
　　看着赵桓慢慢的落入自己的圈套，秦桧深深的吸了口气。
　　
　　对官家低声说了两句，下一道补上来的甜品，就是解药。
　　没有任何人会察觉，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就算是看起来，似乎能明察秋毫的皇帝，也不例外，如果自己的戏，演的够好，足够一击毙命！永久的消除，皇帝心中对自己的不满，隔阂，而将这些，都化成内疚，歉意。
　　
　　秦桧起身，朝着内堂走去，果然看见高公公，正端着水杯进去。
　　高公公容易打发的很，随便一个理由，水杯就到了自己的手上。
　　虽然想过，心中有过准备，这时候的皇帝，可能会有些勾人，可当秦桧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心还是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将门关上，细细的观赏。
　　白皙的身体，由于血液的涌动，带着粉红的颜色，由于天热，领口半敞，甚至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到胸前那凸出的两点。
　　那人却还兀自不觉，一腿露在外面，绸衫做的乳白色的内衣映得半隐半现。
　　书散落在他的手边，眼迷蒙。
　　口中发出的声音，带着黏黏糊糊的意味，有两份撒娇，又有两份妖媚：老高，快些过来！
　　
　　秦桧有些不受控制的咽了一口口水，上前一步。
　　尚未将手中的水送到赵桓口中，就被赵桓顺势靠住，带着些撩拨人心的喘息，轻笑。
　　红艳丰润的唇，泛着光泽，微微张开，甚至可以看到，口中粉红色的舌。
　　冲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听见他用着异样的语调，喊着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秦桧心中荡漾不止。
　　有谁能知道，当今的皇帝陛下，竟妖媚至此呢？
　　
　　“臣就在陛下身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桧心中有些后悔，早知他动情之时，是这种模样，计划，便会改一改了！
　　
　　然而这句话，却让怀中的人清醒了不少。
　　呵，秦桧看着他冷笑。
　　这种时候，还要冷静的想要摆脱困境？
　　放心，陛下，你当然能够摆脱这种境地，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要在这种时候，把你怎么样！
　　只是，若下次，有这种机会，绝对不会轻易地放过！
　　
　　将赵桓本来就半敞的衣衫解开，腰很细，紧致，这样的腰，若是晃起来，恐怕是销魂蚀骨吧？
　　只稍微碰了碰，轻轻的哼声，就从鼻中发出，敏感的身体，动听的声音，如果是在极乐之时，发出的，恐怕比这动听一百倍！
　　
　　然而，今日却只能到此为止！
　　还不想为了美色，就送了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性命！
　　
　　听见脚步声如同预料中的想起，甚至听见了吕好问的声音时，秦桧将解药送入了赵桓口中。
　　猛然被赵桓按在身下的那一刹那，秦桧看呆了。
　　风情，原来是这般。
　　
　　门被撞开，吕好问看到了他这辈子的噩梦。
　　
　　然而，这对于吕好问来说，还只是开始。
　　秦桧自杀以示清白，朝中根本无人敢多问一句。
　　十天后，梅执礼找到吕好问，问了一句：秦桧真的清白么？
　　吕好问冷汗连连。
　　皇帝连连过府探望秦桧，还派了御医，当然他就是清白的！
　　若他清白，那自己，就不清白。
　　
　　一个月后，得知梅执礼死讯，吕好问已经看到了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特意过府，前去拜会秦桧，万望他这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指一条明路。
　　明路是有的，辞官，离职，陛下会留你一命。
　　
　　吕好问仿佛一夜间老了许多，万分悔恨，自己当日是怎么痰迷了心窍，被骗进那个屋子的！执意求去，就连赵桓的温言抚慰，吕好问也只看做是利剑高悬。
　　皇帝还是不肯放过自己么？吕好问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声情并茂的请求远远的离开京城。
　　念在自己年事已高，又进言西川之事的份上，扰自己一命吧。
　　
　　赵桓叹了口气，走了。
　　吕好问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在杭州，就能真的平安了么？
　　吕好问的死讯传来的时候，赵桓正在西川。
　　这都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秦桧看得更加清楚。
　　这一次，皇帝对自己没了成见，然而，这个对手，却更加强劲。
　　他和岳飞一道，都成了秦桧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浚！秦桧写下这两个字，随即又将它丢入火中。
　　宫中一位姓黄的公公，出门的时候，正巧被秦桧看见。
　　张浚，岳飞！
　　不知道皇帝陛下会不会允许，他看中的人，被人染指！
　　
　　意料之中的，但是看到赵桓，穿着岳飞的靴子的时候，秦桧的指甲几乎要掐到肉中。
　　他就是那样在岳飞身下露出淫声浪语的么？
　　就是那样扭动着腰肢，露出嫩肉的么？
　　嫉恨在秦桧心中泛滥开来。
　　刚刚，或许你们会玩的很开心，但是，我敢保证，等陛下你再次进去的时候，就绝不会如此了！秦桧离开暖阁的时候，想要为自己预料到得结果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紧紧的咬着牙，总有一天，陛下，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总有一天，你会跪在我的脚下，求我！总有一天，我会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包括你！
　　
　　杜充的兵变之事，不能不说，给了秦桧极大的启示和诱惑。
　　如果做得足够漂亮，足够好，那么，他也能像杜充那样，想怎么做皇帝，就怎么作！
　　看见赵桓被绑在柱子上的情形，秦桧不得不承认，这样子的皇帝，别有风味。
　　然而这却决不能让皇帝看出自己的想法。
　　秦桧取了衣衫，将赵桓盖上。
　　应该是赵桓最脆弱的时候吧，看他的神情就知道。
　　他和岳飞完蛋了么？那是自然的，他迷惑得了一时，怎么迷惑得了一世？
　　岳飞那样的人，更多的，顾及的是自己的名声吧？
　　哼，假仁假义，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名声，到底有什么用？忠义，又有什么用？
　　说穿了，人来这个世上，只有一次，只求自己活得痛快就行了。
　　你死，好过我死。你痛苦，好过我痛苦！
　　
　　握着赵桓的手，露出最坦诚的眼神，向他表白。
　　他或许不会接受，那是一定的，但是他会触动。
　　
　　秦桧一面说着表白的话语，一面观察着赵桓的反应。
　　显然，他并不反感，有男子爱上他，他反感的是，我，秦桧！
　　
　　我却明知如此，还要低声下去，温柔相待。
　　当然要这样，杜充毫无谋略，他的倒台，只是迟早之事！
　　最终坐在龙椅上的，还将会是赵桓！
　　抓牢他，就等于抓牢了富贵，功名，抓牢了权势，抓牢了一切！
　　
　　秦桧不遗余力的表现出自己的忠心，甚至是痴情。
　　他很明白，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在皇帝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最好的机会！
　　自己牺牲的越多，赵桓就会越愧疚，将来，补偿给自己的就越多。
　　应该庆幸，赵桓不是个真正冷血无情的人。
　　
　　秦桧一把火烧光了自己的家，包括自己的结发妻子王氏。
　　在地下暗室中呆着的时候，看见赵桓看自己的眼神的时候，秦桧心中很清楚，这次，丞相之位，非己莫属！
　　王氏的死，有那么一丝丝的痛感，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妻子，总是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
　　只是，自己将来，总有一天会是宰相，而她，却不见得有宰相夫人的命！
　　
　　在权势和赵桓之间选择，秦桧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秦桧从未考虑过，因为，皇帝就是赵桓，权势也就是赵桓。所以，他不用去讲这二者分开。然而，当某一日，秦桧站在赵桓床前，四周空无一人的时候，他的心中，忽然划过了这样一个问题。
　　




秦桧番外（3）若得良田三百亩，此番不做猢狲王

　　
　　喜欢？
　　秦桧静静的坐在床边，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睡的香甜的赵桓。
　　若是现在，在他面上轻轻吻上一下，他决不会知道。
　　手缓缓的伸出，撩拨发丝。
　　他的发，柔顺光滑，一丝丝的缠绕着，在这一刻，秦桧心中，似乎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如玉的容颜，温润，平和。
　　丰润的唇，光泽，指尖停留在他的唇上，竟有些舍不得离去。
　　只一下，他既不会察觉，更不会反抗。
　　看了许久，想了许久，赵桓近在咫尺。只要微微低下头，便能够知道，那双唇，究竟是什么滋味。
　　三寸，两寸，一寸。
　　心在跳动，若是他忽然醒来，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若是他不醒，甚至连吹灰之力都不必费，就能一尝夙愿。
　　
　　秦桧不是一个做事犹豫的人，然而这一刻，他犹豫了很久。
　　直到赵桓忍受不了，拿手揉了揉鼻子，翻身。
　　
　　秦桧依旧没有动，坐在床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赵桓。
　　他是醒着的，还是睡熟了？
　　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这一刻，竟然因为此事，纠结于心。
　　赵桓却睁开迷蒙的双眼，一副满脸无辜的样子：“会之？”
　　在这一刻，秦桧的心中，多多少少，有着那么一丝温柔：“陛下睡的可好？”
　　对答如故。
　　
　　在心中苦笑，年已不惑，竟然刚刚那么一瞬，被一个小子迷惑。
　　却听得背后赵桓传来声音：“爱卿，你站住！”
　　秦桧站住，回过头，那人半靠在床上，带着些许忧虑担心之色，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爱卿可是想去上朝？别去，你去了，恐怕有去无回！”
　　从头到尾，这是赵桓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关怀。
　　秦桧忽然就觉得自己年轻起来，心中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是在关心自己，即便是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还在关心自己！
　　
　　心中有过那么一点点的暖意流过，这小子太小看自己了。
　　当初在他手下，那么难，都能一步步的取得他的信任，博取他的好感。
　　何况这次面对的，只是一个毫无大脑的杜充？
　　
　　在这时，秦桧走过长长的甬道，有些留恋刚刚的那一刻。
　　站在熟悉的殿堂，谨慎小心的躲避杜充射来的明枪暗箭，保护皇帝度过此次厄难，是早已定下的目标，可在此刻，心中有着些许满足。
　　他现在，依仗的人，是自己，依靠的人是自己。
　　想起出发前，赵桓的那不带丝毫伪装的关怀之色，一整天，秦桧心情都很好。如鱼得水，玩转杜充。
　　如果没有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一切会不会又不一样呢？
　　秦桧在一年后，脸上心中都带着寒意，走近皇帝的寝宫福宁殿的时候，心中偶尔会这样想。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改变。
　　当赵桓从暗室中出来，重登大宝，站在御花园，同张浚赏花的时候。
　　秦桧远远的看着这两人，心中很不舒服。
　　
　　那个小白脸，满口空话，志大才疏，怎么就平步青云的到了自己头上？
　　还是说，张浚不要脸的勾引了皇帝？
　　
　　估计多半就是这样！明明皇帝对岳飞心存芥蒂，只许自己伸出一个手指，就能让这个眼中钉消失的时候，张浚却跳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秦桧抬起头，望向坐在龙椅上的赵桓。
　　世间的不公，到了这位官家这里，是到了极致吧！
　　挡在秦桧面前，同秦桧作对的人，秦桧决不会放过他！
　　不论他和皇帝的关系，亲密到了何种地步，都会最终，栽在自己手里！
　　
　　到底他，和几个人干过？
　　每当这样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嫉恨盘绕在秦桧心中，根本无法驱除。
　　穿过大殿，路过长长的雕廊，赭红色的官袍映在秦桧发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紫色。
　　赵桓在演武场射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箭尾的羽毛，微微颤抖。
　　“秦爱卿怎么在此？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赵桓随意的拿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问道。
　　秦桧没有答话，他想了想，然后道：“承蒙陛下恩典，臣的宅子已经修建好了，特来谢恩！”
　　赵桓哈哈的笑了两声，随即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
　　秦桧陪在赵桓身边，一面走，一面留意他的神色：“陛下可是有烦忧之事？不妨说出来，臣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赵桓回过神，沉吟片刻：“张浚烦的很，朕不想立后，你去想个办法，让他以后别提这事儿了！”
　　秦桧猛然听见这话，惊疑不定。
　　去看赵桓时，赵桓显然，又陷入了沉思。
　　
　　秦桧缓缓的往回走，一路上，思索这句话了很久。
　　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发发牢骚，还是，另有所指？
　　
　　不得要领，数日之后，当传来张浚纳妾之事的时候，秦桧正呆在刑部大牢之中。
　　是这个原因么？看来，不论是张浚，还是岳飞，都并非没有突破口。
　　
　　猛然回头，看见一个人披头散发在牢中，那身形，那模样，和一个人，如此的像。
　　多留了个心眼，偶尔夜中无聊之时，躺在床上，会想到赵桓的样子。
　　
　　赵桓远在河北，全歼金兵，活捉兀术。
　　当朝丞相，想要在牢中提个死囚出来，太容易了。
　　没有什么顾忌，更没有任何犹豫。
　　当那人身穿白色亵衣，躺在赵桓曾经趟过的地方的时候，生硬的摆着姿势，对着秦桧讨好的笑：相爷……
　　兴趣瞬间就没了，带着些恼怒的，朝那人骂道：扶不上墙的东西！喊我的名字！
　　死囚面露惊恐，战战兢兢的答话：小的，小的不敢……
　　
　　秦桧伸出手，扣住那人的下巴，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柄匕首拔出，寒光闪动，那人左手小指掉了一根。
　　秦桧冷笑了一声：喊我会之！喊错一次，手指掉一根。
　　
　　“会……会之……”
　　秦桧略感满意，嗯了一声，将那人搂在怀中，把玩着。
　　若是皇帝，他会这样瑟瑟发抖么？
　　这人是在害怕自己吧？
　　放柔了声音，用着温柔的语调，对死囚温言道：“别怕，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以后，也不要自称小的，自称朕！”
　　死囚看着自己尚且往外冒血的手指，哆哆嗦嗦：“会……会之……朕……朕不敢……”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相爷，您开恩，饶了小的，冒充圣上，冒充圣上，可是诛灭九族……”
　　寒光从秦桧眼中射出，一巴掌扇过去：“本官刚刚说的话，你没记住吧？”
　　死囚只是磕头，秦桧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离开的时候，回过头，看着那人还跪在地上。
　　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皇上快要回来了，看着赵桓，神采飞扬的策马而归，扬起的马鞭在空中虚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执念吗？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既然这个念头，已经盘踞在心，看着张浚春风得意的样子，又是那么不顺眼，那么，将它变成现实好了！
　　
　　挑拨离间，是秦桧最擅长的，不经意的向张浚提起，皇帝和岳飞，有那种关系。
　　再次，在岳飞回来的当日，像张浚暗示，皇帝会和岳飞，在殿中，做那种事情。
　　
　　看着张浚脸上的神色，就知道，这一次，张军和岳飞，都是败者，成功的，将会是自己。
　　一直以来，对于皇帝和岳飞的关系，只是猜想。
　　尽管根本不怀疑，他们之间不堪入眼，但是当站在北侧门外，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而来的亲密程度，毒蛇，再一次盘踞在了秦桧的心中。
　　或许，那从来不曾离去过。
　　
　　总有一天，会让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对着自己呻吟。
　　而那一天，也绝对不会太远！
　　
　　张浚和岳飞，倒台的人，究竟会是谁？
　　将囚禁在暗室中的死囚，翻来覆去折腾的时候，秦桧在心中暗暗揣测。
　　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答案，而剩下来的那个，将会死的更惨！
　　
　　“陛下是想要赏赐张相公，三尺白绫，还是凤冠霞帔？”秦桧心中暗流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桓笑了笑：“张浚也不过如此，朕并不留恋。”
　　看着赵桓的笑容，秦桧猛然想到，若是面前的圣上，抱过一次就感到厌倦，以后该如何是好？
　　
　　大理寺的牢中，光线阴暗，秦桧不慌不忙的坐下，端了茶盏，屏退众人，看着带有血迹的张浚，冷笑：“张相公，装什么清高？连当今圣上都敢碰，还敢说自己忠君爱国？”
　　张浚抬起头，冷冷的瞧着秦桧，噗的吐出一口痰，朝秦桧飞去。
　　秦桧巍然不动，那口痰最终也没到秦桧跟前，在半空中落下。
　　秦桧笑了笑，不遗余力的瓦解张浚的意志：“圣上对我亲口说了，他抱了你两次，觉得厌了，又不知该如何处理，只有将你送到我手上！圣上想要定你的罪，下官也是爱莫能助。”
　　张浚哼了一声，从牙缝间迸出两个字：昏君！
　　
　　秦桧缓缓站起，朝着张浚上下打量：“圣上拥有天下，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张相公以为能长久到什么时候，又或者，圣上对你的兴趣，会持续多久？还是乖乖的认罪，少受些皮肉之苦！”
　　张浚咬牙，朗声道：“我张浚，忠心可鉴，行得正，坐得直！乾坤朗朗，日月高悬，想要往我身上泼污水？呵，哈哈，哈哈哈哈，秦相公，你找错人了！”
　　
　　秦桧发出了啧啧之声，摇了摇头，叹道：自古帝王多薄情，下官既是奉命行事，张相公又不肯合作，下手狠了可别管下官不念及同僚之谊！
　　
　　惨叫声响起，秦桧心中稍快，转身而出。
　　一直藏在暗处的岳飞，腿有些忍不住的发抖。
　　
　　那些对话，明明白白的，听在了耳中，累积在心中。
　　
　　拿着侍卫的腰牌，岳飞径直走入福宁殿。
　　睡在床上的赵桓看起来全然无害，可秦桧那句话，却一直回荡在岳飞心头。
　　连当今圣上都敢碰，还说忠君爱国？
　　圣上抱过你两次，觉得厌了，又不知该如何处理，只有将你交到了下官手上。
　　自古帝王多薄情，你以为，圣上对你的兴趣，会持续多久？
　　
　　“你在怕什么？”赵桓从背后，抱着岳飞，悄声问道。
　　岳飞回过头，看着这双时而温柔，却能够操纵天下的手，犹豫了片刻，坦然相告：怕你！
　　不必怕，温润的唇，送到口中，这唇，顺着身体，慢慢下滑，极尽逢迎之能事，撩拨，吞吐。
　　




秦桧番外（4）若得良田三百亩，此番不做猢狲王

　　当第二日，秦桧站在殿中，看着赵桓随口发问。
　　心中愤恨再次涌起。
　　漫不经心的话语，带着些许慵懒，然而秦桧心中很明白，若是答错半分，很有可能，自己转身便被丢进大牢。
　　而奏对没有丝毫差错呢？
　　竟然要将审了一般的张浚，交付他人之手。
　　理由冠冕堂皇，前去同金人谈判，无法拒绝。
　　张浚的仇，是已经结下了的，若他不死，后患无穷。
　　秦桧愕然，过了一会，问：“陛下，那谁来审张浚？”
　　坐在龙椅上的人，带着些许不满，又带着些许抱怨，装的毫无破绽。
　　让岳飞去，省的他整日闲的慌，净骂朕！
　　在这一刻，秦桧终于看清了一切。
　　假的，都是假的，原来皇帝最喜欢，最在意的人，还是岳飞！
　　
　　是啊，当然是他，提拔那么快，数次去他军中，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仰慕和崇敬，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丝毫没有变过。
　　
　　前去燕云的路上，秦桧有着那么一丝挫败感。
　　然而挫败感，在见到了完颜昌之后，变成了新的意志力。
　　偷偷的，半夜潜入完颜昌的宿处，完颜昌对秦桧的到来，有些惊喜。
　　“秦相公来此作甚？”
　　秦桧自顾自的坐下，对完颜昌坦然而视：“实不相瞒，下官是四太子的朋友，四太子被囚，受尽屈辱，大金皇帝难道能够咽下这口气？”
　　完颜昌叹了口气：“那又能如何？宋朝有岳飞，皇帝也算得上明君，只能忍气吞声。”
　　秦桧在心中冷笑，岳飞？呵！
　　“四太子死的凄惨，下官心中愤然不平。岳飞专横跋扈，挟天子以令诸侯，国之祸患！圣上被小人蒙蔽，我秦桧，空有报国之志，却无能为力！”
　　完颜昌听出秦桧，话中有话：“秦相公的意思？”
　　秦桧一笑，靠近完颜昌的耳朵，压低声音：“下官要除掉岳飞，贵国也要除掉岳飞。我们，是同一战线……”
　　完颜昌狐疑的将秦桧上下打量了两眼，心头疑窦横生。
　　想了想，哈哈一笑，道：“秦相公位居高官，同我密谋，有什么好处？而且，我怎么相信你的诚意呢？？”
　　秦桧沉思片刻，道：“很容易，你们害怕岳飞，我恨岳飞。一时之间，拿岳飞没办法，不过，你放心，一个月内，我定然能让岳飞三年不复出！至于诚意，你慢慢的，就会知道了。而我的好处……”
　　秦桧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好处就是，下官想要一样东西，岳飞却挡着，除掉他，那样东西就到我手上！”
　　完颜昌对于秦桧这些话，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猜来猜去，最终认为这二人大约是有私人恩怨。
　　可这焉知不是宋朝皇帝故意送来的圈套呢？
　　完颜昌没有说话，却听得秦桧说道：“知道你不会信，不过，等到有一天，皇帝前来此处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完颜昌将信将疑，同秦桧商议了往下的细节。诸如如何通消息，如何配合，诸如此类。
　　完颜昌是不信的，他当然不信，虽然，整个金国，都很想报兀术之仇。然而，却决不敢贸然行事。
　　
　　商议妥帖，秦桧归来。
　　
　　当秦桧看到皇帝和岳飞，同时出入的时候，心中却知，自己这次要做的，恐怕比任何一次都要难。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困难，从来都不是挡在自己面前的屏障，而是，自己的垫脚石。
　　
　　只要有心，找到突破口很容易，皇帝身边的内侍，买通并不太困难。
　　威逼利诱，抓住把柄，这一套早已作惯，带着三分哄骗，两份坦诚，黄公公毫无抵抗的，两面讨好。
　　
　　边患的布置，将领，甚至连燕京地图，都一丝不差的送到了完颜昌手中。
　　秦桧知道，金兵是决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几次摩擦，秦桧所言非虚，摩擦有扩大之势。
　　张浚远在关陕，远离漩涡中心，李纲，刘光世，三衙长官，还有礼部侍郎，户部，刑部，兵部，枢密院。
　　只要有心，做的小心，天子宠臣，干什么不容易？
　　
　　先除掉岳飞，在干掉李纲，接下来就是刘光世，剩下的人，不足为患。
　　
　　赵桓丝毫没有任何察觉，在赵桓的心中，秦桧，是个得力的助手。
　　同赴相州，秦桧心中的火，几乎快要将他湮灭，又生生的按下。
　　
　　偷梁换柱，岳飞是大孝子，母亲因皇帝而死，将会是他心中永远的坎。
　　一切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样。
　　皇帝站在雪地，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虽然皇帝什么都没有说，但是秦桧能够感觉得到，赵桓心中的无助和惶恐，以及，迷茫。
　　
　　慢慢的接近了吧？一切都会慢慢的接近自己的目标。
　　如果不是那日，自己一时失控，打断了整个计划。
　　
　　而最初的原因，也不过是多喝了两杯，吐自肺腑的言语，真心诚意的关怀，被踏在地下狠狠践踏不说，而且，久违的杀意，再次从赵桓的眼中射出。
　　
　　最好的时机，其实应该是在燕云，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自己能够在他身旁。
　　第二日，看到刘光世寸步不离。
　　呵，秦桧在心中冷笑。
　　皇帝陛下，你既然对我起了疑心，那就根本应该胡乱捏造个罪名，当场斩杀。
　　竟然还想要对我下手？
　　
　　完颜昌不日便到，燕京城，同秦桧所说，一模一样，皇帝行营，更是丝毫不差。
　　当秦桧看着赵桓的眼神，落在完颜昌眼中的时候，完颜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如此！
　　而当赵桓，满怀自豪的提起岳飞的时候，完颜昌在心中笑了。
　　将相不和，皇帝心思重重，边关各处的兵力布置图，尽在他手。
　　甚至连官员的名字，他们的家属，都摸得一清二楚。
　　复仇的时间，到来了！
　　
　　秦桧随同赵桓一起回京，前所未有的警惕。
　　蛛丝马迹都已经证明，自己，若再不动手，那就永远没机会动手了。
　　特别是暗探暴露，皇帝紧急召见。
　　今夜，恐怕就是自己的最后一天了，或者，会有转机？
　　秦桧到了暗室之中，看着那个往日只是无心之时找来的囚犯。
　　“你想不想当皇帝？”
　　
　　“本官有办法，让你登上宝座，只要你自己别太蠢！”
　　
　　今夜，夜幕掩埋，杀机四伏，可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的美好。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毫无警惕的喝下了迷魂引。
　　当日，只是在一桶酒中，参了一滴。
　　今日，却是喝了整整一瓶。
　　
　　当秦桧抱着赵桓，走向福宁殿的那张大床的时候，心中暗叹。
　　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么？性命攸关，自己选的，不是砒霜，而是迷魂引。
　　
　　不过，也算不枉。
　　当秦桧终于如愿以偿的，脑中想过很多遍的场景变成现实的时候，心中这样想。
　　
　　




暗无天日

　　暗室中全然昏暗，不知日月，醒来，是黑的，睡着，还是黑的。
　　自己觉得，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手脚被缚，动弹不得。
　　食物和水，都是秦桧来的时候所带来的。
　　有时，会从梦中渴醒，然而醒来，却还是渴。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秦桧所带来的屈辱倒在其次。
　　我要知道时间，我还要想办法，能够和外界通信。
　　办法在哪里？我现在能见的，只有秦桧一人。
　　
　　暗室做的很好，门滑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涌入，还有一丝光。
　　我闭了眼，等一会，要打起精神，现在，我面对他的时候，需要冷静。
　　
　　门合上，没有了光。
　　却不像往日那般，一片黑暗，淡淡的红色的光发出。
　　我微微抬眼，看见秦桧从袖中取出一枚明珠。
　　
　　如同往常一样，他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我口中塞一粒药丸，逼着我吞下。
　　曾经有想过暗暗将药丸压在舌下藏起，片刻过后便会被他发现，随之而来的，就是恼羞成怒。
　　被他发现的过程，和他恼羞成怒后会做的事情，让我决不想再提起。
　　吃过几次亏，不再作此打算，老实吞下，免受多余的凌-辱。
　　
　　然后，他缓缓的解开我被缚住的手脚，将淡红色的夜明珠，挂在帐顶。
　　一边帮我揉着手脚，一面在我耳边，温言道：陛下，有了这个，你醒来的时候，也能看到东西，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我在心中冷笑，那日不过是借口，想让他在墙上开个小洞，让我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和外界通信。
　　
　　淡淡的嗯了一声，不去理会他。
　　僵硬的手脚渐渐缓过劲来，却并未有丝毫力气。还是被他所制，倒在他的怀中。
　　他却又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打开，递到我面前：陛下，这是你平日最爱吃的烤羊腿，臣特意带来给你……
　　
　　何必假仁假义？冷笑一声，盯着他，质问：秦卿，亏你还记得，朕是皇帝？
　　原本握着我手腕的手，猛然发力，握紧，原本被牛筋捆得生疼的手，此刻又疼了起来。
　　身后的人，带着怒意：陛下！臣从未忘记过你是当今天子！否则，陛下此刻就在臣的家中，而不是皇宫了！
　　呵，我扬了扬眉，看了他一眼，是么？无非就是你家的密室，岳家军知道，而皇宫中的密室，无人知道，你干起来更加方便而已！欺君犯上到如此地步，还能强辩至此，朕算是大开眼界！
　　
　　猛然被他按住，本来就没穿好的衣衫，被唰的撕裂。
　　我麻木的面对着这一切。
　　以为会像以前那样，被他羞辱，然而却有些出乎我的所料，按住我的手，有些发抖，他心神不定。
　　最后，他放开了我，静静的坐在我身旁。
　　我接着夜明珠发出的光，看他的神色。
　　似乎是，有些煎熬，是为了什么？大约是因为朝中之事，并不能如他想象的那般容易掌控吧！也是，如果他操之过急，只能物极必反。
　　朝中之事，更多的时候，是中庸之法，过于的排除异己，会引起大多数人的不满。
　　只是，不知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淡淡的，带着些疲倦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秦桧愣了片刻，猛然回过神，看着我，眼神中的意味，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是迷恋。
　　他缓缓的躺下，躺在我身边，伸出手，将我抱住：“陛下……”
　　我冷笑一声，微微蹙眉，木然道：你要做就做，不做就给朕滚！
　　他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不可辨识的声音，随即，我便被按住。
　　冷冷的看着他，他的脸上，却有着痛彻心扉的表情。
　　“你心里恨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是不是？”
　　
　　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淡淡的答道：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脖子却被猛然掐住，几乎就要透不过起来，他发出一声连一声的笑，笑的剧烈，最后，他缓缓的松开双手。
　　近乎窒息的我，猛烈地咳了起来。
　　
　　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俯下头：陛下，我不该将你留着，应该杀了你！
　　我微微一笑，你没那个胆子！是好汉，就给个痛快！哦，朕忘记了，你这种卑鄙小人，怎么会是好汉！
　　
　　怎么会是好汉……
　　这句话，在我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流过，流的心中，尸遍满地。
　　鹏举，你在哪里？
　　
　　不出所料，被他再一次的刺入，我紧紧的抿着唇，难过的闭上了眼。
　　害怕眼泪会就这样的夺眶而出，真的害怕。
　　
　　听见秦桧的声音，传来：陛下……陛下，知道你不信……我自己也不信……我喜欢你，越来越喜……
　　
　　我睁开眼，打断他的话，冷笑：秦桧，你做就做，说那么多话是想调情吗？朕没这个兴致！
　　
　　在我身上动着的人猛然停下，愣愣的看着我。
　　
　　近乎带着哀求的语调，秦桧问我：陛下，你要怎样，才能开心？到底要怎样？
　　我笑了，将他上下打量，有他在，我的心，被仇恨填满，决不会开心！
　　“你死！朕就会开心！”
　　
　　他缓缓的摇头，竟答得认真：臣做不到！
　　有人说，如果你想要在墙上，开扇窗户，那么首先要提出的，是要拆掉一面墙。
　　
　　心中暗自揣摩，到底我下一项，提出的条件，他会不会答应。
　　然而却见他看着我：“陛下，你想要什么，只要是臣能做到，臣一定做……”
　　
　　我嗯了一声，吸了口气，淡淡的道：“会之，朕觉得气闷……”
　　尚未说还，便被他打断：“陛下不能出去！”
　　微微笑了笑：“暗室之中，气闷的很，朕想要个通风口！”
　　
　　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把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点头：好！
　　
　　通风口只是第一步，我能透过光线的变化，知道时间，接下来的，就是要在秦桧不在的这段时间，能够站起来。
　　
　　用水浸过的牛筋，结实牢固，不容易扯断，一动便勒如肉中，生疼。
　　秦桧越来越好说话，我让他换条绳子捆我，没费什么大力气，他就答应了。
　　
　　计算了时间，有时，他会大约下午四五点中的时候来，约莫过上两个时辰离开。
　　有时也会晚上过来，一整夜都不走。
　　每日的早朝，他是从来不会误的，早朝后的奏对，也是不会误的。
　　
　　而我的力气，如果运气好，会在他离开后一个时辰内渐渐的恢复。
　　运气不好，他若整夜都不离开，或者使用春药，便会几天缓不过劲。
　　
　　我知道自己被关在皇宫中，因为我被关在箱子中抬走的时候，并未走多远，根本就不够出宫的距离。
　　然而究竟在什么地方？
　　却不得而知。
　　
　　首先要弄明白方位，才能知道，周围的环境，才能猜测出来，周围都有些什么人。
　　旁敲侧击过很多次，秦桧口风很紧，什么也不说。
　　逼的急了，便会引来我不想要的事情。
　　
　　通风口是开在屋顶的，这就是说，我所在的地方，决不是一间地下暗室。
　　
　　有了光亮，我也能大致的判断出暗室的高度。
　　三米高，四壁光滑，什么都没有。
　　室中也是一样，除了一张床。
　　我进来的时候，天气很冷，然而到了现在，天气却渐渐的暖和起来，不用穿棉袍了。
　　
　　秦桧来的时候，我会用力的睡觉，休息，他一走，我便会瞬时清醒，能够动的话，就会滚到墙壁边，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女孩子欢闹嬉戏之声，亦有侍卫的声音：“柔嘉公主，请留步。”
　　女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响起：为什么？
　　侍卫看来是秦桧的人，回答的内容很奇特：“那里闹鬼，公主乃万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属下担当……”
　　侍卫的话尚未说完，便听见一声尖叫，柔嘉跑掉了。
　　
　　我心中一凛。
　　柔嘉，是皇后所留下的公主。
　　是我的女儿。
　　
　　这里，成了宫中的禁地，那么，定然是偏僻所在。
　　偏僻，柔嘉会来，那宫中哪处最偏僻，哪处有闹鬼的传闻？？
　　皇后所在的坤宁殿！




生死

　　坤宁殿，当真是命运轮回，报应不爽么？
　　不是没有绝望的时候，特别是，躺在床上，无法反抗，透过那一寸见方的通风小口，看着仅有的天空中，那颗孤独的星的时候，我会害怕，余生是否会就这样度过。
　　
　　陛下，我会让你舒服，让你很舒服……
　　身上的人，带着含混的声音，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我猛然发问：德远呢？怎么从未听你说过，关陕的消息？
　　
　　秦桧没有回答，没有回答的意思，就是关陕那帮兵都是大爷，枢密院不敢动，也轻易调不动。
　　
　　手脚已经没有以前的僵硬，每日服药，身体亦有了抗药性，丧失力气的时间，越来越短，然而恢复力气的时候，却觉得越来越虚弱。
　　
　　我很怕自己，就这样死掉。
　　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在这里，害怕死前，身上沾着让人呕心的粘液。
　　
　　秦桧再一次，点燃熏香，空空的胃一阵接一阵的紧缩，酸水翻涌。
　　“秦卿，不要再用那个……”我蜷缩成一团，原以为绝不会开口对他乞求。
　　
　　他却充耳不闻，坐到我的身边，脱了靴子，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起。
　　他的眼，寒意更加多了一些，嘴角带着一丝冷漠的笑。
　　不知朝中，又有谁惹恼了他。
　　每次他这样，定然不是台谏弹劾他，就是那些大臣，对于如今皇帝的所作所为不满。
　　他说，都是我提拔起来的这些人，狂妄自大，不听招呼，所有的怨气，都加倍的撒到我身上。
　　血液渐渐的聚集到下身，心跳一阵比一阵加快，现在，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了。
　　难受，心脏难以承受这样的搏动。
　　就连咳，也要大口喘气。
　　然而却吸进更多的气。
　　“会之，把……把香灭了……朕……喘不过气……不要再用那东西……”
　　得到的，却是一声冷笑。
　　衣衫被撩开，秦桧带着恨意，看着我：“陛下，这恐怕很难，我喜欢看你发情的样子……不用这个，你和一具死尸，没什么分别……”
　　今天到底是谁惹到他了？？
　　我不知，我只知道，身上的汗，开始往下滴。
　　是虚汗。
　　
　　直到我神志不清的时候，猛然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是，没错！
　　我猛然听到了岳飞的名字。
　　用力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扭曲而丑陋的脸。
　　“你说……什么？”我问。
　　听得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秦桧的手，紧紧的捏住我的肩，指甲近乎要掐进我的肉中。
　　一字一句的，集中所有的精神，听他说得分明：“今日，岳飞竟然封了密函，交给皇帝！陛下，你想不想知道，他写的什么？”
　　
　　“是……什么……”我语不成句，大部分力气，要用来呼吸。
　　秦桧在我身上猛地动了两下，寒意更甚：“叫床！大声的叫！臣就告诉陛下，岳飞的密函中，写的什么！”
　　
　　我咬了牙，没有力气，牙很容易被撬开。
　　下颌骨被捏住，难闻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又溢出。
　　
　　“不愿叫，那就吞下去！想知道岳飞到底要给你说什么，就吞下去！”
　　用舌抵住喉咙，他的手伸入口中，将我的舌拉直，腥液顺着喉道，流入胃中。
　　
　　这一刻，精神被彻底击溃。
　　我想死。
　　真的想。
　　
　　秦桧放开我，我不受控制的，呕了出来。
　　然而却是粘稠的，黑色的胆汁。
　　
　　“陛下早些听话，不就行了？何必受这种委屈？”
　　连呕出的胆汁，都无力去擦，我喘气，然后问：“他说什么？”
　　一声冷笑传来，秦桧穿起靴子，将我捆得结实：“岳飞说，他有要事，想要回来见你！还说……”
　　我抬起眼，听见秦桧咬牙切齿的道：“还说，剿灭洞庭叛乱时，陛下寝阁之中，口舌生花，为何今又反复？”
　　
　　尽管脑袋不太好使，可听到这话，还是能很清楚的想起当日的情形。
　　当日，我说的是，他百战百胜，攻无不克。对他十分崇敬，他若有事，可先斩后奏，我决不怪罪！
　　而他答得是，世间并无常胜将军，更无战无不胜之人。陛下如此信任臣，臣不敢当。
　　我还告诉他，他请求回京的折子，我没收到。
　　以后如有要事，说了我没反应，直接封了密函送上，枢密院的决不敢拦截。
　　最后，他说：陛下健谈，听闻妙笔生花，陛下也可算得上口舌生花了。
　　也就是如此，让我晕晕乎乎找不到方向，结果被打了一顿。
　　
　　从此往后，公文来往，他一直少写密函，今日他写这样一道密函，忽然提起这个事情，是什么意思？？
　　而且，用词还这样暧昧，难道说，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写信试探么？
　　
　　尚未想明白，便被秦桧捏着下巴，凑近问道：“陛下，你当日在寝宫，怎么对他‘口舌生花’的？”
　　抬眼看着秦桧，恨入骨髓：“你今日，不是也这样么！”
　　
　　秦桧冷笑一声，随即一个耳光扇过来。
　　胃再一次紧缩，苦涩的胆汁往外溢出。
　　他站起身，整好衣衫，冷笑道：“果然所料不错！陛下，你还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他穿的是官袍，天色也尚早。
　　这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前去继续议事。
　　
　　更有可能，是不知岳飞那句话的意思，所以前来映证。
　　可到底伪皇帝下达了什么命令，让岳飞回了这么一封折子？
　　我不知。
　　秦桧又会如何答这封折子？
　　我更不知。
　　
　　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身上更是无力。
　　秦桧没有给我清理，身上带着的粘液，都结了壳。
　　直到第二日的太阳，再次射进来的时候，阳光从通风口落入，映射成一个圈。
　　
　　我躺在地上，透过那个光圈往上看，阳光很刺眼。
　　微微眯起眼睛，光猛然暗了下来。
　　我有些疑惑，想要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压在了通风口上。
　　却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听见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你就是那个鬼？”
　　声音很小，带着些惊疑。
　　苍天待我不薄！
　　
　　我不知该如何说，想了片刻，才用尽我身上的力气，大声喊道：“救我！”
　　然而柔嘉却好似吓住了一般，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带着些许犹豫，问：“怎么……救你？”
　　“匕首！一把匕首……”
　　话没说完，就看见阳光猛然射入，柔嘉的声音也渐渐的远离：爹爹，那朵花好漂亮，孩儿想要！
　　
　　心中灰了一片，柔嘉喊爹爹，喊得不是我。
　　就连她，都分辨不出，自己的爹爹换了个人。
　　在心中苦笑，我平日几乎都没怎么去看过这个女儿，就是她每月四次的问安。
　　作茧自缚么？
　　她说我是鬼，我现在的样子，还真是，人不人，鬼不鬼……
　　
　　不知道柔嘉会不会还来，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若带来匕首，将匕首从通风口处丢入。
　　会是什么时候？
　　若是秦桧在，我该如何？
　　最坏，也坏不过现在的情形了罢？
　　
　　在心中苦笑。
　　
　　过了两日，秦桧破天荒的没有来。
　　没有水，没有吃的。
　　我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或许，我会真的，死在这里。
　　
　　闭上眼，靠着墙角，全身几乎赤-裸。
　　还是那日秦桧离去时的模样。
　　
　　曾经希望能够有人发现问题，前来将我救出。
　　更曾希望过，他会回来。
　　然而现在，我却希望，这个样子，永远不要被任何人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听说有一种叫做斯德哥尔摩的心理疾病，说的是如果长期处于强权之下，就不会想要反抗。
　　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承受不了，变成那个样子。
　　必须反复的，来来回回的将那年靖康守城的艰难，在脑袋中回放，反复的，将他那一年，出现的样子，在我眼前上演，才能不崩溃。
　　甚至，会搬出风波亭来刺激自己，才能撑着，不至于真的放弃。
　　
　　第四天的时候，秦桧终于来了，水，食物，干净的衣衫。
　　在濒临死亡的边缘，猛然看到这些，心中竟然升起一丝丝的感激。
　　随即清醒，我不会那样，决不会！
　　
　　吃饱，喝好，他没有太为难我。
　　每日都如此，我甚至连力气，都渐渐的回来。
　　是了，他没再用催情药，让我缓过来很大的劲。
　　直到十多日后的黄昏时分。
　　
　　暗室的门缓缓的推开，秦桧走了进来。
　　坐在我身旁，他从怀中拿了一包东西：“陛下，这是你爱吃的松子，臣喂你……”
　　下一秒，事情陡变。
　　哐当一声，有东西掉下，落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回声，震荡整个暗室。
　　秦桧看着从通风口落下的匕首，脸色变了。
　　
　　我的心，也一点点的冻结。
　　匕首，我可以逃出去的工具。
　　往常是多么期望，它能从天而降，落在我面前。
　　然而此刻，它让我绝望。
　　通风口不会有了，恐怕，送这个下来的人，柔嘉，也将会遭到毒手。
　　
　　秦桧缓缓的站起，将匕首从地上拾起，然后回过头。
　　愤怒，恨意在他脸上。
　　他一步步的朝我走近，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你就那么贱？我如此待你，你居然还想要用这个对我？”
　　我咬牙，闭目，不再回答。
　　
　　他却已经有些丧心病狂，将衣衫唰的撕烂，手指捏住我的下颌骨，用匕首，将我的牙齿撬开。
　　一粒红色的药丸，到了我的口中。
　　
　　再也无法反抗，我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的紧缩。
　　缩的干了，再也没法润开。
　　
　　等他再一次握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脏的跳动声，已经快要震破耳膜。
　　今晚大概就会死吧……
　　若是今晚，这样死在这里，我之前的一切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坚持着受辱，坚持着数月，一日比一日更加不堪的情形。
　　
　　在秦桧的折磨下，我后悔了……
　　我听得见血液涓涓的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更能够感受到，血压贴着血管的内壁，带来的压力。
　　它们已经快要冲破血管。
　　口中有血腥味散开。
　　吞下去，又涌出来。
　　鼻子中，亦流下了两股热流。
　　流到口中，还是血。
　　
　　秦桧发了狠的毫不留情，我的身体，根本再也经不起如此剧烈的催情药物。
　　他下手见狠，声音却忽近忽远：“我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想要你！根本该一刀将你杀了，一刀杀了！”
　　
　　最后，他抽身而出，穿好衣衫，将那柄带着我希望的匕首，握在手中。
　　“柔嘉公主，她还真是不乖！”
　　暗室的门，渐渐的合上，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陛下，臣算是看清了！臣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你的心，你还是死了的好！
　　
　　我活不过多久了。
　　身上尚未清理，混着口中，鼻中的血。
　　脑袋嗡嗡的鸣叫，叫的是什么？天知道！
　　
　　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我很庆幸，在我死之前，没有软弱的落泪。
　　我很庆幸，在我死之前，没有任何人会看到。
　　我更庆幸，被关在暗室中数月，没有丧失人格，没有摇尾乞怜。
　　死，怕什么，我只遗憾，死之前，没有将仇人，食其肉，喝其血，让其永远不得超生！
　　
　　闭上眼，鼻中的血还在往下流，最后的时刻，他的影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没了踪影。
　　我不会再去想他，如今，我已没有资格去想他。
　　还是那样，他名留青史。
　　我，死在这里，赵桓这个名字，遗臭万年。
　　
　　这是宿命么？
　　我不知。
　　
　　我倒在床上，用力的想要吸进最后一口气。
　　
　　然而却闻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的气息。
　　朝暗室的门处看去，影影绰绰的站着一个人。
　　室内有光，是夜明珠发出的红光。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还能是谁？呵，我开口：“秦桧，你怕朕死不了么？”
　　
　　却听见一个声音，犹如平地雷震。
　　那声音，是我先前盼望了好久，此刻，却最害怕听见的。
　　那人只说了两个字。
　　是我之前最爱听，而现在最害怕的。
　　岳飞站在暗室门口，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陛下？！”
　　




天道

　　这个声音，将我登时打入十八层地狱。
　　没有犹豫，连想都没想，几乎是直觉的条件反射：你认错人了……
　　
　　那个影子朝我冲过来，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我面前。
　　血又从我口中涌出，滴到床单上，和白浊的液体，混成一团，这一刻，我痛不欲生。
　　下一秒，我被拥入宽厚的怀中，我想挣扎，却根本挣扎不了。
　　汹涌的情潮尚未退去，带着血的我，那里不堪的立了起来。
　　这样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我无力的闭上眼，宁愿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我宁愿此刻昏迷不醒，或者已经死去。
　　耳边再次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那声音肝肠寸断而又悲愤难当：“陛下……”
　　如果我现在说，别管我，让我去死，会不会太过矫情，太过柔弱？
　　会，当然会，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脚的束缚被解开，赤-裸的身体被裹住，他抱着我，冲出了暗室。
　　来的时候，我并不知这暗室的甬道，究竟有多长，然而此刻，却好似足足走了一个世纪，才看到飘着青幔的大殿。
　　是坤宁殿，没有一丝光，风吹过，那些帐幔飘动，犹如暗夜中的孤魂，凄厉的张牙舞爪。
　　我被抱的紧紧地，能够感觉到抱着我的人，身子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话，我更没有力气再说话，走出殿外，一个人都没有，只看见天空中，闪烁的星，和随之而下飘落的淡粉色的花瓣。
　　
　　他带着我，一路向西，暗红色的宫墙，若隐若现。
　　有时飞檐，有时走壁，一直到黑乎乎的西门边。
　　西边侧门是我常常进出的地方，心中知道，他是想要将我带出宫去，然而我却惦记着，刚刚秦桧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柔嘉公主，她还真是不乖。
　　当岳飞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的时候，我终于再次聚集力气，气若游丝：把……柔嘉……救走……
　　他低下头，看我。
　　他的眼中含着泪水，而目光落在我的唇边。
　　不要再看了！我在心底里喊，那里，狼狈的很。
　　带着我再次折返，朝着淑宁殿走去。
　　尚未到淑宁殿，便看见柔嘉猛然从一棵树后钻出来，看向这边。
　　眼前一黑，我的脸被薄布遮住。这种时候，我谁都害怕见到。
　　却听见柔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惊喜，对岳飞说道：“岳叔叔，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心里一直害怕被别人看见，你呢？你看见那个鬼……”
　　柔嘉的话尚未说完，便听见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我被放到了地上，软软的草地，将我托住。
　　只片刻，便再次被抱起，与之前不同，这次，只有一只臂膀抱着我。
　　另一只臂膀，想必是抱着已经昏迷的柔嘉。
　　耳边听得见呼呼地风声，时而跃起，时而落下，等到我眼前所蒙的布，再次揭开的时候，我身在一辆马车内。
　　车缓缓的向前行驶，我却根本没有力气抬手去掀开车帘，更难以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何处。
　　只听见有质问声：“这么晚了，去哪里？”
　　岳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奉圣上之命，出宫办事！”
　　原来是到了宫门处，守门的侍卫，竟然不认得岳飞么？？
　　听见侍卫说道：“令牌拿来看看！”
　　过了片刻，质问的声音变成了讨好奉承的声音：“原来是张大人，您这边请。”
　　马车再次启动，我在心中苦笑。
　　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日给他的令牌，今日还有这个功用。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只听得见马蹄，踢踏踢踏的踏着青石板路，好像催命的钟声一样。
　　马蹄声止，马车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不过的修竹红墙，我已经到了他的家中。
　　柔嘉在我身旁，兀自昏迷，岳飞先将她抱起，送入隔间的偏房，过了片刻，他出来，再次掀开车帘，伸出手，将我抱起。
　　
　　他的脚步走得很稳，胸膛却一直起伏。
　　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房中仍是平常的模样，到处收拾的整齐，一张断了弦的琴，挂在墙上。
　　他将我放在床上，拉起我的手臂，我万分难堪，只得闭上眼，掩耳盗铃。
　　
　　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门上。
　　还有一滴滚烫的水滴，滴在我的手臂上。
　　我的手臂，很稳，虽然气息难以平静下来，可比起旁边那个，连手指都在发颤的人，我觉得自己，镇定的有些可怕。
　　累，前所未有的累，精疲力竭，精神却一直亢奋。
　　很想睡下去，却根本没办法睡着，是药物的作用，我知道。
　　
　　清凉的水灌入口中，我吞下，终于能够缓缓的睁开眼。
　　
　　不敢去看他的样子，将头扭向一旁。裹在身上的被单被揭开，身上的样子，更加不堪。
　　温热的毛巾敷上我的脸，血和白液被揩去。
　　五官前所未有的敏感，听的毛巾在水中揉搓的声音，唰唰，唰唰，每一下，都刷在我心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疤痕。
　　先是脸，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接下来是腰。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做着，将我的腿抬起，前后清理。
　　我一直没有哭过，自从失手被擒，一直没有掉过一滴泪，然而现在，我忍不住流下了泪。
　　身上定然是不堪入目，说不定还会有紫红色的欢爱的痕迹，更不用提那种地方。
　　泪顺着眼角，缓缓的，无声的流下，路过鬓角，落在头发上，透过发丝，浸入枕头。
　　
　　过程好像被无限拉长一般，长到，永远一般。
　　最后的一丝尊严，被盘剥殆尽，再难以抬起头来。
　　
　　最终，我的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衫，头发被梳的整齐，盖着一床薄被。
　　无法闭眼，他坐在我的身旁，端着稀粥，将粥用勺子舀了，送到我的唇边。
　　那稀粥的颜色，白乎乎的，黏黏的，让我想吐。
　　苦涩的胆汁泛出，呕出的胆汁，混着血，就连肝，都被压迫的生疼。
　　白色的稀粥被他端走，换上来的，是一碗黑米粥。
　　我始终不敢去看他，看见的，只是一张粗糙的手掌，以及他身上尚未换掉的侍卫装束。
　　紧紧的抿着唇，我吃不下去。特别是他在，我没脸吃。
　　黑米粥被放下，岳飞转身而出。
　　过了片刻，柔嘉进来了。
　　她长的不高，粉嫩的小手，端着碗，对我温言软语：“爹爹，吃！”
　　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这一声爹爹触动，缓缓的融化。
　　我张开唇，一口口的吞着柔嘉喂的稀粥，一碗粥下肚，胃里终于不再泛酸水。
　　柔嘉坐在我床边，柔嫩的小手，握着我的：“爹爹，睡觉！睡好了明天带孩儿回去。”
　　是，我还要将柔嘉带回去，我怎可如此软弱？
　　那人尚且活着，我怎能就这样倒下？
　　不将他千刀万剐，我决不会干休！
　　握着柔嘉的小手，我闭上眼，慢慢的睡去。
　　
　　再次睁开眼，却看到我依旧在囚室之中，暗红色的夜明珠所发出的光，映着秦桧惨白的脸。
　　扭曲的面容带着不堪的笑，朝我越靠越近：“陛下，臣让你舒服，臣会让你很舒服……”
　　大惊，我刚刚明明已经被救走，怎么会再在这里？
　　我张皇无措，大喊：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而秦桧却倾身而上，将我压住，一只手深入我的衣襟之中。
　　近乎绝望的，悲怆。
　　难道那是梦，难道岳飞根本没有回来？
　　我喃喃：岳飞，你回来！你回来，求你，你回来！
　　
　　猛地被摇醒，正对上一双眼。
　　那双眼中，有着难以掩盖的自责和愤怒。
　　被他拥入怀中，他沉声：“陛下，飞回来了！”
　　
　　我紧紧的咬着唇，情绪激动难以自抑：“朕要杀了他！要诛灭九族，要诛灭秦姓！”
　　听到岳飞低沉的声音响起，坚定决断：“好！你说什么时候诛灭，就什么时候诛灭！”
　　我咬牙切齿，不知道自己现在神情又没有扭曲，只知道我说出的话的语调，拧成了高亢的声音：“明日！朕就要杀了他！”
　　岳飞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一个字：杀！
　　
　　我躺在床上，岳飞坐在我身旁，他的手中，是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铁枪。
　　此刻枪身被擦得乌黑发亮，枪头的红樱，换成了新的。
　　枪尖的寒光，几乎可以刺伤人的眼，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那柄枪。
　　
　　他的身上，亦已经换上了盔甲，如同我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一片片的银色贴片，被擦得闪闪发亮，臂膀处的护腕，护肩，亦在烛光下，射出七彩的光来。
　　胸前戴着的，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见过了的那枚护心镜。他很少用，此刻，却放在心窝口。
　　而他身边的桌子上，是他再次潜入宫中，从内库拿出来的一套衣衫，那是我明日要穿的。
　　
　　我和他，在房中静静的等着，天色一点点的变亮，等到第一缕光，射入房间的时候，他站起，朝我行礼：“臣伺候陛下更衣！”
　　
　　药效已经渐渐消退，我扶着床柱，勉强站起。
　　他从宫中拿来的，是皇帝最正式的十二流珠冠冕服，祭天大典所用。
　　张开双臂，他将黑色的外袍给我披上，腰带束紧，玉配从腰中垂下，蔽膝、佩绶一样不少。
　　赤舄套在脚上，他伸出手，扶着我。
　　最后，将那冕冠，戴在我的头顶，冕冠两旁垂下的玉珠充耳，偶尔滑过耳朵，冰凉。
　　
　　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的走出房门，柔嘉尚且在外面等着我。
　　柔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飞一眼，然后道：“爹爹，你们是要去办大事么？”
　　我点头，对柔嘉伸出手：“过来，同爹爹一道，爹爹带你回去！”
　　
　　马车宽敞，我同柔嘉一道，坐在马车中，岳飞驾车前行。
　　尚未出门，便听见密集的脚步声想起，还有兵器碰撞盔甲之声。
　　嘭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我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为首之人，正是往日，和秦桧走得比较近的三衙长官之一——邓述。
　　看不见岳飞的神情，只看得见，邓述身后，密密麻麻的站着的，都是禁中侍卫，各个手拿弓箭，指着岳飞，如临大敌。
　　邓述神情肃然，对着岳飞，大声说道：“奉圣上之命，前来请岳少保走一趟！”
　　只听得见岳飞的声音，沉毅果决：“飞也正要进宫，劳烦邓指挥带路！”
　　透过缝隙，看得见邓述脸上路出讶异的表情，随即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对岳飞道：“如此，最好不过，岳少保请吧！”
　　马车驶动，车轮压过平整的街道，折而向东。
　　我知道，岳飞是要走的，正是皇宫的正门——南边宣德门。
　　两旁的侍卫全都严阵以待，跟在一旁，弓箭尚未离手。
　　
　　马车停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宣德门外，那面立着的，谁都可以鸣冤的登闻鼓响起。
　　咚，咚，咚。
　　从靖康那一年起，这是它第二次响起。
　　上一次，是被几个无赖敲响，彷如末日丧钟。
　　这一次，被岳飞敲响，如同战鼓，声如雷震，鼓点密集。 
　　




杀

　　我在车中，只听得一阵阵的鼓声催动之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纷然而至，带着众人跑动盔甲摩擦的哗哗之声，鼓声足足响了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停下。
　　鼓声停下，寂然无声，只听得其中，有个声音，带着点发颤，问道：“岳少保这是……这是何意……？”
　　单听声音，我便能认出，原来是刑部尚书王襄的声音，看来秦桧尚未动他。
　　我将车帘微微拨开，透过车帘往外看，从这里看得见殿前广场，密密麻麻的殿前侍卫，不知站了有多少，此刻都悄然无声。
　　听见岳飞朗声答道：“劳烦王尚书通报一声，岳飞有要紧的事情，需到朝殿！”
　　看不到王襄的脸，只能听得见他的声音，显然是对岳飞十分畏忌：“陛下此刻正上早朝……少保……少保若想要面圣，还请先递折子……”
　　岳飞肃然答道：“下官早已见过圣上，还请王尚书让路！”
　　没有人答话，寂静了片刻，柔嘉忽然抓住我的手，喏喏的道：“爹爹……我……我怕……”
　　我伸出手，将柔嘉搂在怀中，低声道：“柔嘉乖，别怕！”
　　柔嘉点了点头，将我抱住。
　　却听见外面，有一个些须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些骄横不满：“岳少保，你若有冤情，当递状纸到大理寺，身为人臣，毫不知礼，在此敲登闻鼓，成何体统？这可是对圣上的大不敬，要杀头的！”
　　这次，说这话的人我看得见脸，是大理寺的一个主簿，以他的官位，是轮不到在此处质问岳飞，想必是秦桧新提拔起来，专用来审判那些同他对立的官员。
　　岳飞冷笑一声，喝问道：“你是何人？有何资格，前来问我的话？”
　　那名官员被岳飞一喝，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却仍旧答道：“吾乃大理寺丞康守义！”
　　岳飞道：“我从未见过你，想必是新上任的罢？”
　　康守义尚未答话，就听见一个较粗的声音，带着武夫特有的莽撞之气，大声道：“岳飞，你今天这意思，是想要强行闯入宫中了？”
　　在车内，听的岳飞的声音，清清楚楚：“飞并无此意，只是要进大殿，有一件事，须向众人，说个明白！”
　　那名武夫呸了一声，大大咧咧的道：“你想要进去面圣，也可！将兵器放下，盔甲脱了，只你一人前去，你身后的马车，不能进去！”
　　岳飞大声道：“飞此去，并非为面圣！还请王虞侯让道！”
　　我这才想起这个声音，原来是殿前司都虞侯王孟。
　　只听得王孟大喝一声，怒道：“岳少保，我现在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你喊错了！”
　　岳飞不答，只说道：“让开！”
　　王孟哈哈大笑，只听得唰的一声轻响，应是拔剑之声。继而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我早就说了，留下你身后的马车，脱下盔甲，放下武器，随我进宫面圣！”
　　岳飞冷笑数声，一道黑影滑过，从我这里看出去，却是岳飞已经将铁枪横在手中，枪尖映着晨辉，反射出刺眼的光。
　　“让开！吾不杀汝！”
　　
　　一句话音刚落，立刻一声清啸响起，数枚羽箭朝我坐的马车射来。
　　我缓缓的垂下手，将帘幕合上，低头看去，却见柔嘉正抬眼看着我。
　　我朝她微微笑了笑，低声道：“若是你觉得无趣，就睡一觉好了。等你醒了，爹爹送朵好看的花给你好不好？”
　　柔嘉点了点头，嘟囔：“孩儿昨天一夜都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温言道：“那你睡吧！”
　　柔嘉趴在我身旁，闭上了眼。
　　
　　没有一支羽箭，插到车上，我靠在车中，喘了两口气。
　　等一会，他将我带到朝堂之上，我需要花的力气很多，不知还能不能支撑到那时。
　　听得见外面，一阵接一阵的倒吸冷气之声，马车忽然启动，车帘被撩开，却是岳飞转过头来，对我柔声道：“陛下若累了，不妨稍歇片刻！”
　　我嗯了一声，微微合上眼。
　　马车一径向前，沿路只听得见兵刃掉落之声，和哎呀之声不断，车身却连晃也未晃一下，更未有片刻停顿。
　　外面的吵嚷之声不绝，听得见有鼓声，更有号角之声，是紧急召集诸班直的信号，更有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大呼：“不好了！不好了！岳飞杀进来了！”
　　我微微皱眉，气血上涌，忍不住咳了两声，在车中对岳飞低声道：“朕的殿前侍卫，能少杀，就少杀！”
　　岳飞在马车外，大声答道：“臣遵旨！”
　　声音洪亮，直觉得冲破云霄。
　　
　　听得砰的一声，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听得见外面的众侍卫大声惊呼：“岳飞将枪头折了，大伙一齐上！”
　　数声大笑传了过来，笑声中，凄厉之意更甚。
　　
　　却听得岳飞大声说道：“诸位乃天子禁卫之兵，却不去护卫天子，反倒为虎作伥，我岳飞，饶你们不得！”
　　
　　一声接一声的碰碰之声响起，犹如一条长龙，连绵不绝，还有人喊：“不得了！岳飞没了枪头，更加可怕！”
　　
　　更有一人高呼：“岳飞，枉你平日，假仁假义，自称忠君爱国。竟敢谋叛！”
　　岳飞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却听见那人哎呀一声惨叫，想必是已经受了重伤。
　　
　　却又有人大喝：“岳飞，竟然通敌卖国，意图逼宫，吾当斩汝！”
　　岳飞朗声道：“尔等不肖之辈，令天子深陷危难而不知解救，飞这就替圣上，教训尔等！”
　　
　　马车稍停，我依旧微微闭着眼，斜倚在车中，心头惨然。
　　若是他当日，接到手札就回来，又怎会弄成今天这种局面？
　　
　　只片刻，马车复又朝前驶去，却听得脚步声更密，却再无打斗之声，只听见呼喊吆喝之声不绝，喊得都是护驾，快护驾！
　　
　　却无一人声音靠近前来，岳飞在车外冷笑，啪的一声，马鞭落下，马车去的更急，只听见岳飞的声音，森然可怖：“护驾？既是护驾，为何后退？可见更无一人，为护陛下而忘身！”
　　
　　只听见一人在外高喝：“岳飞，你竟然敢侮辱我等！拿命来！”
　　那声音我认得，是侍卫亲军的都虞侯李广靖。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一声他自己发出的惨叫。
　　
　　车外的岳飞泠然道：“岳飞所用太祖长拳，何谈侮辱？”
　　太祖长拳，是赵匡胤所创，作为皇帝，是我的必学项目之一。
　　其实何止皇帝，几乎大宋只要学武之人，没有不会的。
　　变化甚少，并无什么太大的威力，平日被我取笑过数次，而每次，岳飞都是皱着眉头看我，一副不肖子孙的模样。
　　这套拳法，共六十四招，从岳飞说这句话开始，便又听得见哎呀之声不绝。
　　总共六十四下，六十四声哎呀之后，再无半点声音。
　　想必是他用一招，便伤一人，六十四招用完，六十四人倒地，再也无人敢上前来。
　　
　　马车停下，我微微的睁开眼，从宫门登闻鼓到此处，总共约五百步。
　　算来，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大庆殿的殿门口。
　　
　　帘幕尚未揭开，却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我做鬼都不会忘记，化成了灰，也认得！
　　是秦桧的声音。
　　
　　声音森然，阴冷，带着杀意：“岳飞，你见了陛下，为何还不下跪？”
　　
　　岳飞哈哈大笑，笑声中的悲愤激昂之意，当真是闻者落泪，听者胆裂。
　　“秦桧，你敢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喊出来同我说话么？”
　　
　　秦桧哼了一声，喝道：“岳飞，你此时，本应在燕云，抗击金兵，却偷偷返回，意图不轨！谋逆，谋叛，大不敬的罪名，一条都不少，按律当斩，父子皆绞，家属坐罪，流放三千里，家财没官！你可知罪？”
　　
　　岳飞大声道：“不知！”
　　
　　岳飞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一阵唏嘘之声。
　　是众人所发出的，根本不知有多少。
　　
　　却听见秦桧高声叫道：“又能诛杀反贼岳飞者，白身授节度使！”
　　
　　岳飞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怒意不可遏止，长啸数声，大喝道：“若想杀我，除非是当今圣上！只要陛下一句话，岳飞人头甘愿奉上！”
　　
　　没有打斗声，更没有兵器声，静的，针尖落在地上都听得清楚。
　　一人脚步声缓缓而来，然后停住。
　　片刻之后，听见众人高呼万岁。
　　是伪皇帝终于出来了。
　　
　　却听见秦桧继续说道：“岳飞，见了圣上，还不下跪？”
　　岳飞冷笑一声，尚未说话，便听见伪皇帝的声音传来。
　　当真是同我的一模一样的语调，音色：“岳飞，朕本不想杀你，可这次，你太过分了！朕不会再手下容情！”
　　
　　群情哗然，岳飞竟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是我说话的时候到了。
　　吸一口气，却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声停下，对外面的岳飞道：“鹏举，扶朕一下。”
　　车帘被掀开，染了血的手臂伸进来。
　　
　　我扶着岳飞的手臂，缓缓的从车中出来。
　　
　　举目看去，殿前广场上，所有班直都在，足足六千五百三十四人。
　　而这六千五百三十四人，却有一半，倒在地上,兀自呻吟。
　　没有人昏迷不醒，更没有人死。
　　他当真，依照我所说，能少杀，就少杀。
　　我的目光，一一的掠过那些倒地的人。有的看得到伤，有的，根本看不到伤在何处，估计更有些人，畏惧岳飞的威名，不敢上前交战，又不敢不上前，倒在地上装受伤的。
　　
　　目光收回，落到殿内。殿内参朝官一个不差，一百二十三人。
　　从丞相，到府尹，有的很熟，有的脸却有些生。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齐齐的聚在他的身上。
　　我朝一旁的岳飞，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手中的长枪，果然没了枪头，铁铸的长枪，此刻却似铁棒一般，棒上沾着血。
　　而他身上的铠甲，亦有血迹。
　　六千五百四十三人，护卫皇帝的精锐队伍，竟没一人，能够挡得了他。
　　或者说，竟没一个，敢来挡他。
　　众人此刻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畏惧。
　　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若是他与我为敌，我定然日夜不安。
　　
　　此刻，他却对着我，抱拳，躬身行礼：“陛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岳飞而转移，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面面相觑。
　　
　　秦桧的目光，也跟着落在我身上，我抬眼，看定了他。
　　他的眼中，有着一丝惊慌失措，随即变的决然，大声说道：“岳飞，你以为，找个假皇帝来，就会有人信了么？？呵！果真是胆大包天，罪不可恕！”
　　
　　抓着岳飞手臂的我的手，忍不住紧紧的握着。
　　只听见岳飞对我低声说道：“陛下若不想同此贼说话，臣去结果了他！”
　　我微微抬头，紧紧的咬着牙，过了片刻，猛然笑了。
　　
　　“秦桧，贼喊捉贼，你倒是很有一套！只可惜，你太小看朕了！”
　　
　　我缓缓的转过身，面对着六千禁卫军，缓缓的说道：“王孟，炎兴元年为殿前都虞侯，最喜欢吃牛腿肉，朕特意说过你数次，大宋律法，严禁宰杀耕牛，你却从未听过！李广靖，靖康二年三月从校尉，提拔为侍卫马司都虞侯，你家夫人，最喜珍珠，曾花费一百两银子，用去你一年的俸禄，购买东海明珠，你还曾对朕说过，女人最麻烦！杨飞，炎兴二年，因为剿灭范琼有功，为侍卫步司指挥使；张茂，陈洪，李典，魏潇，钱兴，时破孥，折彦邦，何逸……”
　　我看着站在殿前的众侍卫，一个个名字念下去。
　　众人的神色，或惊喜，或惶恐，或不可置信。
　　广场上，没有丝毫声音，我的声音不大，眼前数次冒出金星。
　　有些眩晕，然而我却不能停下。
　　皇帝点出普通士兵的名字，是对这名士兵，特别是在现在，最大的奖励。
　　被我点到名的人，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兴奋，欣喜的神色。
　　而没有被我点到的，翘首企盼，更有些我跳过去的，怅然若失。
　　站着的，一共三千五百人。
　　挨个点到，单看他们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们会听谁的话！
　　
　　晨光换成了日正当午，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我点到：“刘光世，想不到你也在这里！”
　　刘光世走上前来，对我行礼：“陛下，臣失职，请陛下恕罪！”
　　我没去理他，站着的，尚有五十名禁卫军，我叫不出名字。
　　对着那五十名些须郁闷，有些垂头丧气的士兵，我微微一笑，道：“这五十名，应该是近两个月升上来的，朕没见过，叫不出名字！相信相处数日之后，定然能够认得！”
　　
　　回过头，对着那名伪皇帝，扬了扬眉，道：“朕刚刚已经都认了一遍，你要不要也来一遍？”
　　那名伪皇帝额头在冒汗，尚未答话，便听见秦桧道：“圣上国事繁忙，怎会记得这些人的姓名？你这个假冒之人，当真心机深沉，众位不可被他骗了！”
　　我看着秦桧，冷笑一声，森然道：“再深沉，也深沉不过你秦相公！”
　　说毕，转过头，对着伪皇帝道：“这些禁卫军，作为皇帝，不能一一叫出名字，那也没什么。不过，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一百多名参朝官，你作为皇帝，总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平时都喜欢什么罢？你先，还是我先？”
　　伪皇帝额头的汗，直往下滴。
　　
　　却听见秦桧又道：“陛下，不必怕他，公道自在人心，朝中的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之人，你尽管说！”
　　
　　伪皇帝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的开口：“李侍郎，你有个同胞哥哥，叫做李若水……”
　　在心中冷笑一声，却看见李若水脸早已变黑，见李若水刚想开口，我便抢先一步，朗声道：“你认错了！这个是李若水，他哥哥，叫做李若虚！两个人长得有些像，脾气可是全然不同，做了两个月的皇帝，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我话音刚落，李若水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哽咽唤着：陛下……陛下，臣愚钝……
　　
　　我冷笑一声，昂然道：“你算什么愚钝？更愚钝的是这些人！王襄，一天之内审结二十桩冤案，各个毫无差错；王彦，靖康初年曾领兵入卫，心思谨慎细密；何铸，大理寺卿，耿直不阿；胡唐老，李光，赵鼎，刘豫，郭浩，崔公度……”
　　一个个的说过去，这里的人，仅有两个我叫不出名字。
　　从来没见过。
　　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那两人还未等我说话，便噗通一声，跪倒地上：“臣……臣是上个月，才入的内殿……臣……臣并未和秦桧，有任何瓜葛！”
　　
　　转过身，对着所有的人，大声道：“众卿，还有什么话想说？”
　　众人齐齐愣了两秒钟，没人答话，两秒之后，全都跪下，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过头，看见伪皇帝，已经瘫软在地上，我对他笑了笑，道：“怎么，有胆子冒充朕，没胆子面对朕么？”
　　那伪皇帝愣了片刻，猛然跃起，朝着秦桧扑去。
　　当然，他只扑到半空，便被一旁的侍卫拦下。
　　
　　那两名侍卫七手八脚的将他身上所穿的龙袍扒了，押解到我面前，大声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
　　
　　我微微扭头，看向一旁的秦桧，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更没半分惧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森然，饱含威胁。
　　
　　我吸了一口气，心中略定，为秦桧笑道：“秦大人，你律法甚熟，你说，该判何罪？”
　　
　　秦桧森然不答，却只见伪皇帝一面挣扎，一面大喊：“秦相公，救我，救我，你当初说，能保我荣华富贵，能让我做一辈子皇帝……”
　　
　　秦桧看也没看伪皇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还能对我行礼，还能说的清楚：“冒充皇帝，乃谋逆之罪，本人处死，牵连家属坐罪，财产没官！”
　　
　　这句话一出，只见得伪皇帝面如死灰，浑身瘫软，任由侍卫将他拉下。
　　
　　再次将目光，落在秦桧的身上，淡淡的道：“秦桧，那你呢？你该当何罪？”
　　秦桧不语，目光将我上下打量，最后停在我的手上，道：“臣淫辱陛下，自然是罪无可恕，只是，臣想知道，从出马车，一直到现在，都握着你手的那个人，该当何罪？”
　　




白了少年头

　　臣淫辱陛下，固然罪不容赦，只是，臣想知道，那个一直握着你手的那人，该当何罪呢？
　　
　　从决定前来皇宫，一直到刚刚同他说话，我从未天真的认为，他会不把这件事情抖露出来。
　　更未期盼过，他不会反咬一口。
　　早有心理准备，然而此时，猛然听到这句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响起，难堪无比。
　　手不由得握紧成拳，又缓缓放开，眼前猛然一黑，脚下酸软，差点倒下。
　　片刻，或许十分之一秒都不到，我的眼前，再次看得清东西，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道：“这不劳你费心，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左右，给朕拿下这个叛国欺君的乱臣贼子！”
　　
　　数名侍卫听到此话，争先上前，七手八脚将秦桧按住，更有一人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他跪倒在地。
　　秦桧的官帽，咕噜噜的滚落在地，停在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我，冷笑了一声，缓缓的，再次说道：“陛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怕了吗？”
　　真正的如芒在背，数千道目光，朝我射来，然后在我和岳飞身上，来回的打量，手指忍不住的发颤，而岳飞的目光，也朝我射来。
　　那些人在等着什么？压着秦桧的数名侍卫，为何不将秦桧的口拿东西堵上？？还是说，他们也正等着，看好戏？
　　猜忌，怀疑，恼恨，羞辱，一股脑的涌了上来，觉得气短心慌，特别是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前所未有的安静，透不过气的安静，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将在场的人，全部杀死。
　　
　　却在安静之中，一个清亮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带着笃定，自信。
　　是在宫门处，那声音掠过数千人的头顶，直抵大殿，冲到每个人的耳中：“殿前诸班直，还不将这胡言乱语的贼人嘴巴堵上？难道等着他污言秽语的玷辱陛下么？”
　　压着秦桧的几名侍卫如梦初醒，连忙扯下布条，将秦桧的口，堵得死死的，任凭秦桧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哼。
　　我转过头，正午的阳光，分外明亮，一个面容俊朗，带着几分英气的，又有几分凌厉的人，从宫门，缓缓的走向我。
　　红色的官袍，映着他的脸，白皙中略泛粉红的脸庞上，带着肃然，乌黑的官帽，挑出长长地脚，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
　　他走的不快，更不慢，在他身后，是全身铁甲，手握长剑的士兵。
　　那些士兵看起来和殿前诸班直全然不同，各个肤色黝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刀疤剑伤。
　　私语声响起，在他面前的禁卫军，纷纷让道，走在他身后一步远的，是两名身形粗壮，虎目熊睛的汉子，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然后跪下。
　　他身后的数千名士兵，两名将领，也跟着跪下行礼。
　　一齐发声，如同雷震：“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松了口气，一股腥甜从胃中涌出，吞下，又再次涌出，从唇边溢出。
　　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然后对来者笑道：“德远，别来无恙？”
　　
　　张浚跪在地上，朝我行了大礼，然后站起，道：“臣听闻陛下被奸人所害，特带兵前来，原来早有岳少保将陛下救出……”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便觉得眼前金星乱冒，眼前发黑。
　　最后看见的，只是张浚神色大变，抢上一步，将我扶住。
　　最后听见的，是一连串的呼喊之声，随即，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到再次转醒，数点宫灯明灭，太医在床前来来往往，一旁有个小太监，见我醒了，立刻对我说道：“官家，张相公在外求见。”
　　心头微微失望，环顾四周，尽是内侍，太医，却并未见到岳飞的影子。
　　想要开口问，却又不好问，过了一会，点头道：“让德远进来！”
　　
　　听见脚步声响起，张浚的影子，转过屏风，走到我床前三米处，便停下，躬身道：“陛下，秦桧臣已命人，将他押入大牢，口中塞有麻核，必不担心他胡说八道。”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既然他连墙角都听过了，问一问也没什么，便问道：“德远，岳飞呢？朕想见他。”
　　张浚缓缓的直起身，正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岳飞就侯在外面，陛下想见，随时可见。只是……”
　　我没答话，却听他继续说道：“只是陛下到了今天，还不醒悟么？若不是陛下和岳飞……，秦桧又怎会做出此等忤逆之事？”
　　刚刚吞下的一口药，被咳了出来，张浚上前一步，将我扶起，取过帕子，将我唇边溢出的药汁揩掉，皱眉道：“陛下，臣劝一句，若想以后，再无此祸，同岳飞，彻底断了吧！”
　　
　　我沉默不语，断了？呵呵，除非我死。
　　就算我能勉强做到，可一颗心，早就给了他，怎么断？
　　
　　张浚退后一步，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陛下，此事的始末，臣刚刚也听说了一些。陛下仔细想想，秦桧当日将陛下囚禁，破绽百出，可为何宫中无人察觉？”
　　我苦笑一声，低声道：“德远可是想说，皆是因朕，平日行事不端，不按规矩，以致如此？”
　　
　　张浚道：“臣不敢指责陛下，只是陛下，今日除掉了秦桧，它日难保有王桧，李桧，陈桧。若是人人得知，陛下同男人……它日陛下如何立威？又如何慑服群臣？更有别有用心之人，投陛下所好，当真是防不胜防……”
　　张浚的话尚未说完，我只觉得一阵疲倦涌来，微微闭了眼。
　　
　　却听得张浚道：“陛下，臣都是一番肺腑之言，为陛下着想。言尽于此，陛下何等聪慧之人，自然知道其中利害……，陛下既想见岳飞，臣这就让他进来，只是，万望陛下三思！”
　　
　　脚步声响起，张浚朝殿外走去，快走到屏风的时候，我猛然叫住他。
　　他没有回身，却只看见他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吸了口气，缓缓的道：“张相公，秦桧一案，就由你主审！”
　　张浚转过身，对我行了大礼，然后道：“谢陛下！”
　　
　　张浚离去不久，便看见一个影子冲入内殿，扑到我面前，将我紧紧的拥在怀中。
　　我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久好久，才听见他哽咽的唤了我一声：“阿桓……”
　　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仅仅一次，是在他盛怒之下，连名带姓的。
　　这一声阿桓，喊得我愁肠百结，鼻头发酸。
　　
　　他的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随即，捧起我的脸，呆呆的看着我。
　　眼中的神色，迷恋，自责，怜爱，混合在一起，让我沉迷。
　　随即，他缓缓的低下头，吻住我的唇。
　　
　　酸楚从心中泛出，我依然爱他，只是，心已经荒芜了。
　　将他推开，他却箍的很紧，我挣扎的急了，呛出一口血。
　　他放开我的唇，却仍旧将我紧紧的箍住，贴在他胸膛的我，听得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静静的呆在他怀中。
　　直到殿中，灯花炸开，才听见他坚决的说道：“阿桓，跟我走！”
　　我苦笑：“走？去哪里？”
　　他毫不犹豫：“到我军中，等我打赢了金兵，再同你一道回来！”
　　呵，还是要回来的啊~！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惨笑：“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去你军中，做什么？”
　　他急道：“那就御驾亲征，有我在，绝不会让别人，动你一根毫毛！”
　　伸出手，推开他，靠着些许有些冰冷的床头，淡淡的道：“朕是皇帝，岂可胡乱行事？若是朕再走了，京中又出变故，该如何？”
　　
　　他愣了片刻，随即朗声答道：“那便再杀回来！只要陛下一句话，何惧乱臣贼子？”
　　我没有说话，在这一刻，我有些想哭。
　　如果，他一早这样说，我会毫不犹豫的点头。有岳飞在，更不惧乱臣贼子。
　　只是到了今日，时过境迁，我没法去面对他，更没法面对所有的人。
　　
　　他拥我入怀，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宽厚，坚实。
　　过了许久，才听他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没有看他，愣愣的看着远方。
　　过了一会，我问：“前线战事很紧么？”
　　他嗯了一声，道：“不妨事，你若去，决无危险。等到击败金兵，直捣黄龙，我就送你回来，永远呆在你身边，看你成就万世基业。”
　　我疲倦的闭上了眼，靠在他的肩头。
　　他铁甲尚未换去，我甚至能闻到，上面血的味道。
　　轻轻的摇头：“朕不会走！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正如你，不会因我留下，而要前去击敌，我，也不会因你离开。”
　　他的声音，焦急中带着不安：“陛下，你不要这么固执……”
　　呵，我暗自哂笑。
　　到底是谁固执呢？
　　我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朕累了，想要歇息，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罢……”
　　
　　他没有放开手，我只觉得头脑昏沉，渐渐的沉入梦乡。
　　
　　再次睁眼，殿中烛火都已熄灭，他却还在身边。
　　接着月色，看着他。
　　只是半夜，他似乎老了许多，原本光洁的面庞，竟有了一道皱纹。
　　见我醒了，他放开我，跪在地上，决然道：“陛下若不肯御驾亲征，臣宁愿辞官归田！”
　　我苦笑，问：“你是在要挟朕？”
　　他缓缓抬头，看定我的眼，然后道：“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我喘不过气。
　　他并未上前，只直直的跪在地上，眼中有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我哂笑：“算了吧，这样，有什么意思？朕腻了，你前去带兵征战也好，辞官归田也好，朕不会再冒然行事！”
　　风起，数片粉色的桃花花瓣，随着风飘入殿中，落在他的肩头。
　　他就这样跪着，只是短短几个时辰，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神情，能成这样。
　　困惑，为难，焦急，心痛，一一从他脸上划过。
　　我知道，他在挣扎，他在思来想去反复掂量，在掂量，到底是留下不顾战火纷飞，还是将我留在宫中，他前去带兵迎敌。
　　晨光一丝丝的漏入殿中，他还只是跪着，天一点点的亮起，光照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转眼又有一根，从黑变灰，由灰变白。
　　我不知，这究竟是我心中的幻想，还是当真如此，直到天光大亮，他猛然站起，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决然道：“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便转过身，大踏步的朝外走去。
　　我从背后看着他的影子，头一天，还是满头黑发，只一夜，却已花白。
　　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八岁。
　　
　　走到屏风处，他没有回头，只低低的说了一声：“阿桓，不论如何，我爱你！”
　　
　　我没答话，他就此走掉。
　　




凌迟

　　大片大片的阳光，猛地从拉开的门射进来，映在屏风上。
　　白色的光线，透过丝织成的江山锦绣，落在我的床头。
　　江山背后，是那个看不见面容的黑乎乎的影子。
　　
　　三天后，我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依旧是停朝，看折子的时间，不能太多。
　　晚上亦不可睡的太晚，按时吃药，做些轻柔的运动，舒展身体。
　　一改往日喜欢独处的作风，不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五六个侍卫。
　　再路过湖边，已经看见垂柳又抽出嫩黄色的新芽，湖心的亭子，还是那一座，池中游着的，依旧是五色斑斓的锦鲤，却再也没有离湖太近。
　　
　　李纲从江西召回，他回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要求觐见。
　　那时，我正在写字。
　　不是手札，不是折子，更不是草旨。
　　只是随意的，临着帖子，正楷，一遍又一遍的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听见太监通传，说李纲求见的时候。
　　我放下笔，会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呢？当然不会有，迟上一日，又不会当真的颠覆朝堂。
　　将写好的千字文晾干，然后告诉太监：“太晚了，召见大臣不合体制，让李纲明日觐见。”
　　
　　到岳贵妃处，她的肚子已经鼓的很明显了，我也会趴在她肚子上，听听里面的小生命的声响。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后宫在伪皇帝期间所留下的问题，交给岳贵妃处理，我不想再过问。
　　
　　十日后，临朝。
　　心中有些胆怯，却还是正了衣冠，抬起脚，朝殿中跨去。
　　坐定，百官朝贺。
　　我直视着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有鄙夷，有不轨，或者，还有担忧。
　　那也没什么，不就是被人上，还被当众抖了出来么？
　　我暗自哂笑，颜面尽失，知道无可挽回，那就不挽回好了。
　　只要我活着的时候，没人敢说，至少，没人敢在我面前提起，那就够了。百年之后，早已化成泥土，又怎么管得了后人如何评价？
　　
　　张浚呈上折子，十天时间，列举了秦桧十大罪状，最重要的那一条，却略去没有写。
　　现在是春天，按照惯例，行刑都是在秋冬之际，万物肃杀。
　　春天，是不宜杀人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秦贼的罪状，张相公还漏了一条，大不敬之罪，似乎掉了！”
　　殿中静谧，没人敢大声出气，更没人敢说半句话。
　　张浚抬起头看我，眼中有着震惊和担忧。
　　我笑了，真的，既然人人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必要藏着掖着。
　　“张相公再回去仔细审问审问，据朕所知，他犯的事，不止这些！张相公还是秉公处理的好！”
　　
　　张浚会怎么审讯秦桧，会如何用刑？会如何报复？我更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两年来，我第一次降了御笔处分，秦姓者，世代不得出仕，名桧者，限十天之内改名。
　　
　　这道御笔，被都堂打了回来，不给执行。
　　李纲的理由，说了千万条，我静静的听着，其实，他说的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
　　等到他说完了，我抬眼，淡淡的道：“李相公莫不是想，将来同秦桧一样吧？”
　　李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头埋得很低，只顾着磕头。
　　我站起身，觉得没意思，以前，痛恨朝中大臣不听招呼，不知该如何辖制他们，现在很容易找到切入点，然而却没有半点欣喜。
　　似乎觉得，一颗心都已经死了。
　　
　　每一夜，都被拉得无比的长，好容易等到天亮，可白天，更加漫长。
　　也有空闲的时候，将岳飞那日的话，翻来覆去的想。
　　他说：跟我走。
　　可天下之大，我又能走到哪里？转了一圈，还是回到皇宫，我依旧是皇帝，他依旧是我的臣子。
　　他又能带我走到哪里？
　　他还说：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可即便他回来，又能如何？
　　让他成为皇帝的入幕之宾？让他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知道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立下战功？因为他在床上，伺候的皇帝舒服。
　　他最后说：不论如何，我爱你。
　　可是，爱又能怎样？又能改变些什么呢？什么都不能改变。
　　
　　两个月后，张浚对我说，秦桧在狱中，请求见我最后一面。
　　张浚说完这句话，抬起头偷偷的看我的脸色。
　　我脸色木然，回答他：“去告诉秦贼，朕唯一想见他的时候，就是在他行刑的时候！”
　　
　　我承认自己很消沉，消沉的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以前，我总是觉得时间太短，不够用，每一天，都有忙不完的公务，看不完的折子。
　　然而现在，我发现，那些都是我自己自找的。
　　若我不想理会，会有很多很多空闲的时间。
　　以前，我会觉得皇帝是个苦差事，然而现在，我却渐渐的，体会到了做皇帝的乐趣。看见谁的眼中，露出了奇怪的神色，随便给他按上个大不敬的罪名，就能当庭杖责。
　　而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多看两天，第二日，自然就会有人送上。
　　
　　更有时间，看到前代皇帝所塑的佛堂，翻开那些以前我从不会去碰的书，是《观音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三世诸佛……
　　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跪在佛堂，手捧念珠，一句句的反复念着，诵经声在宫中响起。佛堂飘着淡淡的檀香的味道。
　　佛珠莹润，光泽又圆滑，是历代皇室所传，不知经过多少双手的摩挲，现在，又到了我的手中。
　　
　　等到再次，站在镜前，看自己的样子的时候，正看见镜中的人，头戴逍遥津，面色白皙，神情漠然。
　　
　　违逆了惯例，秦桧在生机勃发的春季，行刑。
　　同宗皆处于绞刑，牵连甚广，秦桧于春三月十八日，凌迟于市。
　　
　　我很惊诧于自己的镇定，当我在朝议的时候，对张浚说：“张相公，到时候给朕安排好位置，朕要前去观刑。”
　　又是一片寂静，看得见下面人的脸色，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更能够看得见张浚的神色，他也想说什么，可他也一样不敢。
　　
　　内殿批折子，不出所料，张浚求见。
　　他开门见山，要求我屏退所有太监，宫女和侍卫。
　　我没抬头，只在折子上，鬼画符似地写了个准，然后告诉他，想说什么直接说。
　　如果事关机密，那就上折子，现在不兴留身奏事。
　　
　　他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问道：“陛下是想要近的位置，还是远的？”
　　我打了个哈欠，剩下的一半折子懒得再看，丢到一旁，留给张浚一句话：“看得清楚地！”
　　
　　那日，天气格外的明朗，空中云也没有一丝，扶着太监，带着侍卫走出禁中，然后銮驾缓缓而行。
　　午时行刑，我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是在开封府旁的西角楼大街，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了水泄不通。
　　
　　监斩官是张浚，他早已坐在高台之上，正中的位置，尚且留着。
　　见我到了，疾步而来，行礼，然后低声问：“陛下，时辰已经过了，要不明天吧？”
　　我随意坐下，打了个哈欠，道：“朕出来一次不容易，就现在开始！”
　　
　　秦桧浑身已经被扒光，绑在柱子上，身上未见一丝伤痕。
　　我有些不满，看了张浚一眼，张浚却没有看我，直直的盯着前方。
　　却看见秦桧似乎是想挣扎，只是他背对着我，看不清楚。
　　
　　张浚手中的令符落下，两名行刑官□着上身，开始行刑。
　　我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听得见秦桧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响起，凄厉，可怖。
　　他们手中的小刀，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似乎是下去了三四刀，又好像是五六刀，我没有数。
　　只对一旁的张浚说了句：“停一下！”
　　行刑官停下，张浚看着我。
　　
　　我吐了一口气，道：“朕看不清楚，让他们把此贼转过来，朕要看清楚。”
　　木桩被抬起，两名行刑官将秦桧转过来，正对着我。
　　秦桧原本低着头，此刻却抬起头，看着我。
　　他身上已经有两处被刮去，血尚在往外冒。
　　然而看着我的眼神中，却好像有无尽的话想对我说一般,然而他却开不了口，通过他张开的嘴巴，我看到了他的舌头，被缝在一起。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
　　眯起眼，不是因为发怒，不是因为想要冷笑，仅仅只是因为，太阳有些大。
　　
　　他看了我一会，缓缓转过头，看向张浚。
　　这次，他的眼神，终于让我满意。
　　因为我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之色，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恶魔一般。
　　这种神色，在秦桧当刑部侍郎期间，在那些被他整治过的囚犯眼中，都能看到。
　　看来，张浚这两个月来，对他招呼的不错。
　　终日难以露出笑容的我，称心如意的笑了。
　　
　　凌迟继续，我靠着椅背，看着一刀又一刀落在秦桧的身上。
　　行刑官都是老手，能够让他神志清明，却又承受痛苦。
　　我就这样看着他，他亦看着我，血缓缓的在他的脚下流开，腥味慢慢的扩散。
　　一刀下去，又是一刀，每一刀，割下的肉都很小，最多只有指甲盖大小。
　　落在地上的肉，永远是那么大，行刑官的动作，永远都在重复。
　　我觉得无趣，闭上了眼，有些累了，我想睡觉。
　　
　　甚至，我还在这血腥弥漫的刑场，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一年，花开，随着春风落下，飘到湖面，荡荡悠悠的，顺着湖水飘出老远，一直飘到天的尽头。
　　花碎成灰，又被风吹散，什么也没有剩下。
　　
　　猛然一声啼哭传入我的耳朵，惊醒我的梦。
　　抬眼看去，却是一名尚未束发的小儿发出，那小儿边哭边喊：“娘……我怕……我怕……”
　　他被他的娘，拥入怀中，蒙住眼睛，温柔的细语抚慰。
　　
　　打起精神，再去看秦桧，他还是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哀。
　　大约，他认为我是会恨他，大约，他是会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
　　曾经，我也这么以为。
　　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竟然，能看着他凌迟，而打起瞌睡。
　　
　　这一天，我在心中，期盼了很久，可当真实现，有觉得无趣。
　　强打起精神，想要看下去，却又再次睡着。
　　
　　直到一旁的张浚将我推醒：陛下，今日行刑已经结束，该回宫了！
　　
　　我站起身，一旁的太监赶紧扶住，走的那一刹那，不经意的看到秦桧，他的身上，已经体无完肤了，只一双眼睛，带着绝望。
　　
　　走上两步，张浚赶过来，问道：“陛下，明日还来么？”
　　我摇了摇头，道：“算了，还不如在宫中画画，你在这里看着好了！”
　　入夜，我很奇怪，睡了整个下午，还是沾到床就睡熟了。
　　梦中依旧是那年的桃花，杨柳，身旁有人对我微笑：“天下的鸟，都不会数数，也不独独臣家乡的那只。”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不敢醒来，可是，在梦中却忍不住落下泪。
　　最终，泪湿了发鬓，冰凉无比。
　　从梦中醒来，殿中一盏琉璃灯中，火光明灭。
　　天漆黑，春天的夜，明明已经不长，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毫无尽头。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天亮？
　　
　　第二日，我再也提不起兴趣去看凌迟之刑，更提不起兴趣去看折子。
　　案头的奏折，有些已经蒙了灰。
　　提起笔，一笔一划的写字。
　　毛笔笔尖柔韧，按下，再弹起，横斜平直，妙趣横生。
　　写的还是那篇千字文，只是从“宇宙洪荒”，写到了“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第三日的傍晚，我在湖心亭，看着宫娥起舞。
　　霓裳长袖，舒卷流云，无一不是赏心悦目，伴着落英缤纷，更是人间美景。
　　张浚疾步而至，他依旧长得好看，美人配美景，相得益彰。
　　
　　我对他微笑：“张相公，你来的正好，看这些女孩子，舞跳得真美。”
　　他低着头，即便是他低着头，我也能透过他的官帽，看到他的神情。
　　张浚有着不满，他不满时，定然是面颊粉红，犹如敷了胭脂一般。
　　只听他说道：“陛下，秦桧行刑已经结束，他还没死！”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随意答道：“凌迟，最后一刀应该一刀毙命，他不死，那两名行刑官可是大不敬，处死！”
　　张浚似乎是想发作，他的肩头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忍住，依旧低着头，道：“陛下，秦桧说，要见陛下！”
　　我一面看着满天飘落的桃花，一面道：“他还能说话？将他的舌头没割下来？”
　　张浚没回答我这句话，只道：“秦桧说，此事和岳宣抚有莫大关系，事关岳飞性命，非要见到陛下，他才肯说！”
　　已经冻结成一块冰的心，被冰锥再次刺破，我没答话。
　　却听张浚道：“陛下，秦桧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估计剩下的时间不多，陛下莫要抱憾终生！”
　　
　　我猛然站起，大踏步的朝宫外走去。
　　




金字牌

　　张浚紧紧的跟在身后，数十名侍卫，亦左右不离。
　　我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疾奔起来。
　　路过宫女太监，他们拿着一种惊诧恐惧的眼神看着我，我视而不见。
　　出了禁宫，跨上马。
　　扬起不知是谁递过来的鞭子，冲出皇宫。
　　白色的梨花花瓣，纷纷乱舞，犹如雪落。
　　一路疾驰到了北街口，秦桧行刑的地方，路上还撞到数名行人。
　　夕阳如血的颜色，涂抹着城中的一切，法场观刑的市民，都已经渐渐散了，直看到，远远的，有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直直的矗立在那里，血的颜色比夕阳更红，而暗影处，却比即将要到来的黑夜更黑。
　　我跳下马来，尚未站稳，便抢上一步，朝那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人奔去。
　　秦桧的耳朵尚未被割掉，眼睛也没被剜出来，我只看见那眼珠动了动，然后直直的盯着我的方向。
　　我冲到他面前，气也未喘匀，朝他大声的说：“朕来了！你想要说……说什么？”
　　秦桧脸上满是血，我根本看不出，到底他的脸上，是否也被刮了，只看见，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好似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辨别他的表情，很困难。
　　他艰难的动了动下颌骨，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我必须将耳朵，贴近他冒着血的嘴，才能听得见他的声音。
　　声音辨不出语气，更辨不出声调，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反反复复的一句话：“你喜欢我……说……你喜欢我……说……你……说……我就……我就说……你说……你说我就说……”
　　呵，我在心中笑话自己。
　　就为了赶来听他说这个？
　　将他上下打量，然后缓缓摇头：“朕厌恶你！”
　　却猛然听见凄厉的声音响起，声音很大，即便我的耳朵，离开了他的脸，我依然能够听得清楚：“他死定了！他死定了……哈哈……赵桓……他回不来了！你会后悔没说……你会后悔一辈子！你会后悔！你会——”
　　声音嘎然而止，秦桧的眼珠，朝外凸出，伸出手，探他的鼻息，再无呼吸。
　　
　　天黑了下来，不见月。
　　我近乎如释重负的，不顾形象的坐了下来，就坐在秦桧的血上。
　　有凉凉的，湿湿的东西，扑在我脸上，正是细雨纷纷。
　　远远的叫卖声响起，似乎是卖玫瑰糕的声音，还有拨浪鼓的噗腾声。
　　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秦桧残破不堪的尸体，从木桩上解下，又从我面前抬走，看着秦桧的尸体，越抬越远，几乎要消失不见的时候，我猛然惊醒。
　　
　　跳上马背，疾奔回宫。
　　衣角上还沾有血迹，鞋子上还有落下的雨所溅上来的泥，一口气奔到崇政殿，将那些落了灰的折子翻开。
　　近乎是双手发抖的，一个一个的翻着，两百多本折子，全部翻完。
　　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总共十五封，全部是岳飞所奏。
　　
　　看完一封，再看一封，整整十五封，都是捷奏。
　　我松了一口气，瘫软在略略有些凉的椅子上。
　　第一封，他说已经抵达燕京。
　　第二封，他说已经派遣王贵，张宪前去迎敌，横尸十五里。
　　第三封，他说亲自将兵，开城迎击，金军派骑兵数万前来，他令一队人，没人背上竹筒，筒中装满黄豆，交战之时，将黄豆到于地上，饿了许久的马，低头吃豆，背嵬军趁机杀出，斩落马蹄，斩首耳带金着五千余名。
　　第四封
　　第五封
　　……
　　直到第十封，派出的一队三百名的骑兵，在归途中，遭遇金军大部队，首领战死，亦杀的金兵胆裂，将首领尸体拖回，烧出箭头两大斗，请求朝廷追封。
　　第十五封，他告诉我，金兵大溃，他带兵趁胜出击，要直击黄龙府，打得金兵再也不敢来犯。
　　折子后有贴黄，他说，陛下，等我回来。此次出兵，准备将金人之兵，彻底击垮，从此之后，臣便不用再出征，可以陪陛下，去看西湖的荷花，去看黄山云雾。
　　将贴黄撕下，反反复复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握在手中，我等他回来，等他。
　　
　　提起笔，对照他呈上来的折子，一封封的写回信。
　　写好，然后再翻开其它人上的奏折，仔细的翻看。
　　有的是关于夏税的，有的是关于水利的，有的是关于减免赋税的，有的是关于制造兵器的。
　　然而却猛然翻到一封折子，竟是陈规所奏。
　　上书：近得探报，金兵在黄龙府附近，制造大量工事，疑其为诱敌深入之策，不可不防。已遣人再去探查，岳飞一军，孤军深入，恐有差池，请发诸路兵马支援。
　　
　　猛然就想到了秦桧，临死前的话：你会后悔，你会后悔一辈子，他回不来了，你会后悔，今日没对我说！
　　惊出一身冷汗，将先前写给岳飞的手札，一股脑的揉掉。
　　提起的笔，有些发抖。
　　秦桧定然是同金人，有了详细深入的计划。
　　岳飞走那天，秦桧刚刚入狱。
　　我不需要胜利，不需要直捣黄龙，不需要他日日夜夜的陪着我，我只要他平安，只要他一根头发也不少的回来。
　　甚至他不回来，永守边关，也不要，他再也回不来。
　　
　　写出了一封，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更不敢想象的手札。
　　一封我之前唾弃了很久的《择利班师诏》。
　　
　　写完，连夜让枢密院的用金字牌送出，想了想，又将张浚找来。
　　他审了秦桧两个月，应该多多少少有点东西。
　　
　　当我说，要召见张浚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一旁低着头的太监宫女那异样的神情，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在殿中来回踱步，从御座走到殿门口，又从殿门口，走到御座。
　　
　　来来回回，急躁无比，殿中的烛火，只闪个不停，跳的我心头一片乱麻。
　　
　　张浚来的很快，或许他根本就呆在外庭没回去，他的肩头有水珠，春雨下得淅沥，将他的赭红色的官袍，映得成了深红。
　　
　　他向我行礼，陛下！
　　我急急的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随即发问：秦桧死前，到底要说什么？？
　　张浚摇头，臣只知，大约是同前线战事有关。
　　我跺脚，又问，那秦桧是同金人有来往了？？
　　张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躬身，陛下，秦桧的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条，就是谋叛。
　　是么？我竟没注意他到底都犯了哪些……
　　
　　问完这句话，回身坐回椅子上，再次提笔：据探报，金兵在黄龙府，大修工事，卿宜小心为上，切莫贪功急进。
　　
　　写完，又送出。
　　张浚尚未走，我猛然想起，岳飞的战报，不仅我这里有，枢密院应该也有不少。
　　太监撑着伞，宫女打着琉璃灯笼，走在前头。
　　却只是走的慢，我夺了伞，自己提了灯，朝枢密院疾行。
　　最后，伞也扔了，灯也灭了，雨也浸湿了衣衫。
　　
　　岳飞写到枢密院的奏报更多，掉发粮草，请求支援，足足三十二封。
　　一封封的看过，一封比一封心惊。
　　金兵败退，却又偶尔赢上一次，赢上一次之后，继续败退。
　　不论他们是真的退，还是假的退，都不要再理会了！
　　我承认，我害怕，害怕他一不留神，害怕他万一……
　　
　　提笔，不要去追了，不用摧垮金兵。
　　他们扰边就扰边好了，我不怕他们骚扰。
　　
　　写完，再次御前金字牌送出。
　　秦桧死了，他什么都没说，我要去他家，翻他的书信来往，翻他的只言片语，看可有透露。
　　
　　他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也是，都关了两个月，所有的东西，早就没官了。
　　
　　越是什么都翻不到，越是心惊。
　　想着他死前，如此笃定，那是他用来要挟我的最后的把柄，却被我就这样，生生的放掉。
　　
　　再次提笔，让他回来。
　　告诉他，我当亲自前去燕京，等他回来。
　　
　　雨一直在不停的下，我也不知，这一夜，究竟写了多少封手札。
　　更不知，给其他的布防地，下了多少道命令，甚至让驻守在山东半岛的水师，从海路，前去抵达辽东半岛，牵制金兵。
　　
　　等到天亮的那一刹那，我无法躺下入睡。
　　猛然从床上跳起，斩钉截铁：“朕要御驾亲征！”
　　
　　不敢想象，若是那一年，他被金兀术围住，我没有去的话，他会怎样。
　　殿前侍卫留下一半给李纲调发，我带着张浚，刘光世，还有韩世忠，策马出城。
　　留守京师的五万兵马，随后跟上。
　　
　　一日疾驰六百里，早知如此，那晚，他对我说，阿桓，跟我走的时候，我就该跟了他去。
　　
　　吹面不寒杨柳风，马蹄背后，卷起的尘烟，高高的扬起，我没有回头，只一鞭又一鞭的落下。
　　
　　夜间一弯新月，照在马前，路过大片大片青油油的农田，路过淡粉深红的杏花，路过看不到边际的梧桐。
　　
　　清晨的朝霞，艳丽万端，青黄色的天际，是一团又一团不停变换的云彩。
　　
　　直到，四日后，进了燕京城。
　　




遇伏

　　燕京留守陈规见到我后大吃一惊，连忙大开城门，要将我迎进城去。
　　
　　我身后，紧跟来的，只有上百名侍卫，剩下的大部队，上在路上。
　　我没有下马，更没有进城，亦没去同陈规客气几句，开门见山：岳飞在什么地方了？
　　陈规的回答让我心惊肉跳，他告诉我，岳飞两个月前，就已经过了长城，追击金兵。
　　他向来，不会如此轻率的，长城以北，恐怕他都从未去过，现在虽是春天，可辽东处同中原的冬天，并没有什么区别，怎么他就这样，追出去了呢？？
　　陈规的回答，更令我心惊。
　　这次金人领兵前来的，竟是金国皇帝吴乞买亲自上阵。
　　他是想杀了吴乞买，彻底摧毁金人的军事力量，赶快结束战争么？
　　往日的他，绝不会如此急躁。
　　
　　别去了，继续打就继续打，继续有威胁就继续有威胁吧，别再往前追了！
　　扬起马鞭，我要亲自前去，同他说，我不在乎，他不能陪我。我只在乎，他是否平安。
　　
　　燕京折而向东，一路疾驰，一日之内，直抵榆关。
　　军中向导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从未到过此处，想要往前，人马俱疲，又不知道路。
　　只得在榆关落脚，歇息一晚。
　　守官将领叫做王俊，我并不认识，晚上睡在冷硬的床上，在梦中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猛然跳起，衣衫尚未穿好，疾奔出去。
　　却只看见一骑从关外飞驰而来，背上插着旗帜，正是军中急递。
　　将他拦下，几乎是从他手中夺过信件。
　　是写给我的密奏。
　　
　　王俊举来火把，就着忽明忽灭的光，我看到他的字迹。
　　金虏重兵尽数聚集于黄龙，屡经兵败，士气沮丧。今黄龙府城池不坚，人心惊慌，已断粮月余?，且守城非敌之长，攻陷黄龙，指日可待。正是陛下一血当年靖康之耻，永定天下四海升平之日。臣当用命，激励士卒，报效君恩。时不再来，机难轻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图之。
　　密奏后有贴黄，上面写了短短的一句话：别怕，我不会有事。
　　
　　这句话，让我反复的掂量了许久。
　　算算时间，他应该是一收到我的手札，就立刻写的回信。
　　贴黄上的一行字，写的矫健有力，正楷所书，一改往日颇为娇憨的字迹。
　　或许，是我多虑了吧？
　　
　　再次睡下，然而过不了多时，便又有密奏送到。
　　是说金人工事仓促之间，修缮并不完备，已被捣毁大半，不必担心。
　　
　　一夜之间，送来的密奏不断，每一封，都是回复我所下的手札。
　　
　　天亮之时，数了数手中收到的密奏，总共十二封。
　　送来的最后一封密奏，上面说，陛下经营多年，只待今日，他宁可承受违诏之罪，也要拿下黄龙再班师。
　　
　　一夜未睡，连日奔波，疲惫不堪，天已大亮，我却已经疲惫的连眼睛也难以睁开。
　　无法继续赶路，带来的人马，在榆关休整一天，明日出发。
　　我躺在城楼上的临时歇脚处，睡的天昏地暗。
　　
　　天亮之时，再次赶路，出了榆关，地势渐渐的险峻，大片大片的森林出现在我面前，树林之下，更有些地方，竟有积雪。
　　
　　岳飞军中送信的信使走在前方，我同一干众人策马与后。
　　越走越是心惊，顺着辽河一路往北，河中，偶尔有漂浮着的尸体。
　　尸身都已经被河水泡的涨白，有的是宋军，有的是金人，还有的，竟是攻城器具的残渣。
　　此处不比河北平原，能够一路疾驰。顺着辽河往黄龙府方向前进，等抵达沈州的时候，已经是数十天过去了。
　　
　　沈洲已在一个多月前被攻克，留守沈州的军队并不多，建筑更是少，颇为荒凉。仅有一座土城，城中老幼皆是金人，在沈州歇息了一日，傍晚时分，竟看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这边开来。
　　派人上前一问，才知竟是山东处所发兵马，本已做好交战准备，可一路前来，并未遇到任何抵抗，金人本就不多，战火连绵，更是凋敝不堪，看来，是大势已去。
　　
　　一路走来，明白此次发兵，是决然有胜无败的，可还是担心，同山东处派来的将领商议过后，汇合成一路，由韩世忠暂时节制，前往金人最后的据点，也是金人老巢——黄龙府。
　　
　　从沈州到黄龙府，大约是从汴京到真定的距离，带了大军，走的慢了些，可一路上，接连不断的收到岳飞所送来的战报，捷报，还是捷报。
　　马蹄踏着路上的积雪，天空中的明日照耀在山林之中，又映在雪地上。
　　猛然就想起了那一年在西川，他背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前行。
　　是的，我即将见到他。
　　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坎坷和波折，想要见他的心情，随着收到的一封又一封的捷报，变得更加急切。
　　
　　直到，我能看得见兵火的痕迹，能够看得到，一些士兵，在林中砍伐树木，更能够看到一些士兵，在不停的赶制攻城器具的时候，我离他，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到处都是宋军，撒在漫山遍野，我身后所带来的，还有更多的士兵。
　　的确是我多虑了，当我从岳飞所部的士兵口中，得知岳飞多次击败金兵的埋伏，破坏金人所筑的工事之时，我松了一口气。
　　战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埋伏，阴谋，诡计，间谍，他征战多年，哪一次没有遇到过呢？？
　　又有什么时候，失败过呢？
　　
　　秦桧，金人，我，都统统的，小看了岳飞。
　　
　　当日就在野外扎营，半夜时分，听到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掀开营帐，却看见张浚面带喜色，朝我大声道：“陛下！前方传来消息，岳飞已经攻下黄龙府，我军进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前所未有的激动，过了片刻，刘光世亦前来，说的，是同一句话。
　　明日，不，只需要几个时辰之后，我就能够坐在金人老巢，见到他！
　　
　　连忙回营，这些日子，连着赶路，连脸都没有好好洗过。
　　换上干净的衣衫，梳好头发，亲自动手，将铠甲擦的噌亮。
　　策马疾驰，已经无山，更无树林，风迎面而来，吹得坐下骏马的鬃毛舒展，兵士来往期间，各个面带喜色。
　　天边的云彩，绚丽万分，远远的照在黄龙府的城墙上。
　　此处的城墙，果然比其它各处要坚实。只是再坚实，比起大宋的汴京城，也不知差了多少。此刻城门早已大开，那些我所熟识的将领，都齐齐的站在城墙之外，对我高呼万岁。
　　
　　我一个个的看去，张宪，王贵，牛皋，岳云……
　　看了一圈，却并未见到岳飞的影子。
　　看向岳云，问他：“你父亲呢？？”
　　岳云道：“父亲出城有些事情要办，说若是陛下到来，请先在城中歇息片刻，他不多时就回来，到时当送陛下一份薄礼。”
　　
　　嗯了一声，在城中策马转了一圈，军纪整肃，善后工作，一切井井有条，进入城中的宫室，原本是辽人所建，后被金兵占据，数易其主，此刻，我又坐到了大殿之上。殿中显然比不上汴京城中的皇宫，更有些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是仿照宋皇宫所造。只是相比之下，显得有些简陋。
　　
　　案头尚有书简，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吴乞买临时出逃来不及收拾所致，我随意的翻看，都是些女真文字，并不认得。
　　也不知岳飞见到我，为何不来，却要出城。他说要送给我礼物，到底送什么呢？
　　不过，他既然说让我在此等他，那就在此等他好了。手撑着额头，许是累了，不觉双眼酸涩，朦胧间，忽然见他踏着明月而来，路过一大片雪白的梨花，天空中呈现出宝石般的蓝色，风吹过，梨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勒马，停下，站在那无边无际的梨花之中，微微闭眼，深深的吸气。
　　花香定然是沁入他的肺腑，他的嘴角，带着微笑。
　　听见他的声音，就回荡在耳边：陛下，你定然也喜欢这里。不如就在此处安家吧？
　　我用力的点头，朝他奔去，却只奔到一半，猛然见到凌空一箭射来，刺透他的盔甲，直中左肋。
　　血立刻从他的左肋浸出，一片片的扩大，最后染红了那一片雪白的梨花，淹没了整个天际。
　　
　　脑袋猛然一沉，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我从梦中惊醒。
　　
　　几本册子落在地上，有一本正好翻开，上面的文字，我却认得，是汉文。
　　有些好奇，从地上拾起，看了看。
　　竟是有关岳飞的记载。
　　上面写的内容，大多八九不离十，连岳飞平日喜欢吃刚出笼的包子这种小事，都一一提到。
　　然而在最后，我却看到了一条：飞最忌敌辱骂其主，若骂宋帝，飞必亲自出战，百试不爽。
　　是用汉文写的，定然是汉奸所为。
　　
　　不详的感觉，盘踞在我的心头，眉头微蹙，想了想，对一旁的侍卫道：“去把张宪给朕叫来！”
　　张宪即刻就到，我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问道：“岳飞到底出城，干什么去了？”
　　张宪神色有些扭捏，我微微笑了笑，道：“岳飞不让你说，是不是？看来，他的话，比朕的话管用了？”
　　张宪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岳帅的确不让我等说，更不让我等同陛下提起半点。”
　　我点了点头：“岳飞这欺君之罪，也不知是该庭杖，还是该砍头……”
　　说毕，我停了一停，看向张宪。
　　他亦朝我看来。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这两个月，凡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人，统统庭杖，有的到现在还躺着不能上朝。
　　却听他继续说道：“陛下相问，臣不敢隐瞒……金国皇帝吴乞买言语中，对陛下不敬，我等本要前去追杀，只是，只是岳帅不准我等前去，他自己带兵前去了……”
　　吴乞买骂的些什么，不用想就能知道。
　　估计句句刺心，是以岳飞定要亲自前去。
　　
　　不祥之感，再次弥漫于心。
　　上次在燕京，就是如此，他几乎丧命，现在，又是这样。
　　梦中的场景实在太过可怕，我未曾多想，策马，出城，命一众人等全部跟上。
　　岳云拦在前头，拉住我的马缰，大声道：“陛下不必担心，吴乞买只带着数十人出逃，父亲将兵一千，定然是手到擒来！”
　　
　　我朝岳云沉声喝道：“让开！”
　　
　　岳云退后一步，我策马，朝着张宪所指的吴乞买出逃之处，疾奔而去。
　　
　　太阳已经偏西，他早上出发，为何到现在还未回来？
　　若是安然无恙，又怎么会我这一路上，看到宋军的尸体横于野外，身上还插着羽箭？
　　更有甚着，我甚至，还路过了一大片梨花，辽东苦寒之地，何曾会有梨花盛开？
　　而且，这梨花，在夕阳之下，都被染成了血的颜色，正如梦中的一样。
　　
　　更听得见，马蹄声，呼喊声，在远处响起，光听声音就知，绝对不止一千。
　　
　　路转入山谷，山不算高，只是，两边皆是峭壁，而杀喊之声，正从山谷中传来。
　　这是设伏的最佳地点，若是有人，埋伏在两边峭壁之上，或火攻，或放箭，再派人堵住来路与退路，进入谷中的人，必死无疑。
　　
　　我回头，看向张宪和岳云，他们两人，神色大变。
　　上惯了战场的，自然比我更懂得。
　　岳飞呢？恐怕更是清楚万分。
　　然而那岳字旗，又怎会进入此种地方？？
　　我还能听得见有人齐声高喊，内容下流至极，不堪入耳，句句都提到我的名字。
　　未等我开口，张宪和岳云，便掉转马头，绕开山谷，转向背后。
　　
　　当然，抢占有利地形，或者是扫除埋伏。
　　
　　我带着数十名侍卫，朝山谷中冲去，在我前方，不远处，正是一抹红色的身影，张弓，搭箭，一箭射出，五珠连发。
　　朝那人大喊：“别追了，快回来！”
　　那人回头，天上的一抹夕阳，正映在他背后。
　　
　　他的脸上，露出了又急又气的神色，却并未回答我的话，手中的弓再次拉开。
　　这次，他只射了一箭，那一箭，正中一名奔在最远处，即将要奔出谷口的人。
　　那人落于马下，箭正插在他的脑袋上，必死无疑。
　　数名金兵朝那人奔去，跪在他身边大哭陛下。
　　岳飞一箭射杀吴乞买。
　　
　　他再次回头，策马朝我疾奔，对我大吼：“快走！”
　　话音刚落，便听得轰隆隆的巨响，极目远眺，来路已经被落下的巨石和横木封住。
　　
　　果然有埋伏，只是吴乞买尚未出谷之时，崖顶伏兵，不敢轻动，此刻吴乞买一死，就再也不需顾及国主性命，只求杀死岳飞了。
　　
　　与他并肩策马疾奔，朝着另一面的山谷口奔去。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眼看就要到了，轰隆的巨响再次响起，出路也被封死，更有一些尚未出谷的金兵，被巨石砸到，粉身碎骨。
　　




光世嫖妓录(番外)

　　
　　话说刘光世此人，有两大爱好。
　　一，漂亮女人；
　　二，漂亮的自己；
　　一向洁身自浩的礼部侍郎李若水，在经不住刘光世一次又一次的热情邀请之后，终于马失前蹄，和刘光世一道坐到了瓦舍。
　　看来此处的人，对刘光世都很熟悉了，刘光世坐定之后，老鸨即刻上前，对着刘光世媚眼横波：“刘大帅，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想死我们这的姑娘了都~！”
　　刘光世听到这句话，心情大好，看到那些个莺莺燕燕，更是觉得人生没有虚度。
　　当他将一千娇百媚的女子，搂在怀中的时候，看着那女子，衣衫半敞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日的皇帝陛下，皇帝低头穿靴子的样子，那风情，似乎不亚于怀中的小娘子。
　　起了这个念头，再往一旁看去，丰神俊朗的礼部侍郎，就不是同僚之谊，而有着断袖之嫌了。
　　刘光世喝的半醉之后，借着酒壮了壮胆，朝李若水笑道：“小李子，你觉得，这谁长的最好看？”
　　李若水脑袋上青筋立马跳了起来。
　　自己三四十岁的人了，居然被人喊做小李子！！！
　　愤怒归愤怒，李若水不停的在心中对自己说，涵养，要有涵养，至少要比眼前这个家伙有涵养，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于是乎，李若水一本正经的回答：“那个正在跳舞的就不错~！”
　　刘光世摇了摇头，含混着：“不是，水水啊~！我是说，你觉得，陛下和张相公，哪个好看……”
　　提到这事，李若水心中咯噔一跳，这臣子私下里议论皇帝，还是这种问题，不好吧？？
　　不论是传到张浚耳朵中，还是传到皇帝的耳朵中，这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乎，李若水选择了一个圆滑的回答：“下官以为，还是刘兄你最好看！”
　　这句话，让刘光世双眼发亮，心中只觉得李若水乃大宋朝廷第一好人，喝的迷迷糊糊之中，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也没想太多，抱着李若水就亲了一口，表示自己对他这番话的感谢。
　　这一口，可是让李若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原本嫖妓的心情，半点都没有了。
　　连忙起身告辞，一路狂奔回家，走在路上，那袖子不停的狂揩自己的脸，回到家中以后，还又沐浴更衣，可是只要一想到刘光世那满脸色迷迷的样子，带着几分酒气，额头上还冒着汗，就觉得恶心不止，决定之后，见到此人绕道而行，省得撞到之后吃不下饭浪费粮食。
　　
　　刘光世坐在瓦舍之中，怀中抱着小娘子，就开始沉思，琢磨。
　　也不知道和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女人一样呢？？还是比女人更过瘾一些？？
　　沉思的，带着醉意的刘光世，在李若水这个正直的人眼中，是脸上带淫-笑，额头滑腻腻的脏兮兮的汗水，还带着难闻的酒味的一个可恶可厌的家伙。
　　然而，这番模样，落在另外的一些人眼中，又有不同。
　　不错，坐在这瓦舍之中的，有一名英俊帅气喜好此道的公子哥，人称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菊花杀手肖贡，此刻正深深的看着刘光世，心中暗自品评。
　　腰肢坚实，扭动起来定然有力，面色白皙，又带了些酒后的红晕，英俊之中，却平添了一份娇媚，嘴角勾起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真是撩拨人心。额头香汗点点，整个人看起来犹如笼罩在云山雾中。特别是那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好似脱俗的仙人下凡一般。
　　肖贡越看越觉得此君乃人间极品，特别是那天然不加任何雕饰的言语，那坦荡的胸襟，那微畅的领口，还有那火一般的热情（主动亲了李若水），若放过如此极品，那真是愧为菊花杀手！！
　　
　　于是乎，肖贡在李若水走了之后，就很豪爽的指着刘光世那一桌，对着老鸨大声道：“那一桌算我账上！！”
　　刘光世听见这句话，双眼放光，有SB帮自己付账，就等于自己少花钱，少花钱就意味着自己在不久的将来，能够买上十七八个小馆好好玩玩。
　　鉴于此为仁兄的大方，刘光世露出一副狗腿的模样，朝肖贡笑道：“这位仁兄，你我一见如故，不如同桌共饮如何？？”
　　肖贡看着刘光世那一个接一个的媚眼，心痒难耐，他本来就等着这句话，以为会有些难度，却不料如此容易上手，便站起身，整了整袍子，特意亮了亮自己的身材，这才向着刘光世走来。
　　两人相谈甚欢，酒酣耳热之后，刘光世爱请人嫖妓的劣根性又发挥了出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要攒钱买小馆一次爽个够这种事情，一手搭着肖贡的肩膀，一手拍着肖贡的大腿（亲热之举），对着肖贡，有些神秘的，靠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肖兄，你知不知道，这城中，什么地方有小馆？”
　　肖贡此刻被刘光世撩拨得简直欲火焚身，几欲爆裂，温润略湿的气息，吐在自己的耳垂脖颈，低沉魅惑的嗓音，挑逗着自己的神经，更可怕的是，刘光世那一只拍着自己大腿的手，上下来回的摩挲，那滋味，当真是销魂~！
　　肖贡心中暗想，你不就是那小馆么？？
　　我再不上，那就是个傻子了！！
　　肖贡点头，露出微笑：“兄弟我当然知道，怎么，刘兄你也好这一口？？”
　　刘光世有些扭捏，说出的话也底气不足：“嗯，那个，没干过，想尝尝~！”
　　肖贡耳中，听到的声音，却是低哑，带着说不完的魅惑，仿若呻吟之声。
　　肖贡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手绕过刘光世的腰间，对他道：“走，我带你去快活快活~！”
　　两人却并未出瓦舍门，而是随着楼梯缓步而上，到了房中。
　　刘光世有些疑惑：“肖兄，这瓦子里头，有？”
　　肖贡看着半醉的刘光世，心噗通噗通，将刘光世扶于床上，在他耳边，低声道：“当然，你一直不知道么？？”
　　一面说，手一面伸出，将光世半敞的领口彻底的敞开。
　　刘光世一愣，随即明白，原来，这小馆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啊~！
　　瓦舍的服务真周到，刘大公子心情好，一锭银子就甩到了桌上。
　　肖贡在心中笑了，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刘光世砸吧砸吧嘴，觉得颇为满意，只是那人的手颇为粗糙，不及女子，而且舌也硬了些，含住自己胸前的两点不放，不知做什么，自己又不是女人，那里没啥感觉。
　　不过，这可是自己要花银子的事情，那得享受。
　　于是乎，刘光世微闭双眸，尽量的调动自己的情绪，开始享受。
　　嗯，手法还行，虽然那人掌心有茧，套-弄的自己有些不舒服，不过，凑合吧~！
　　嗯，口技也还马马虎虎，比昨天的窑姐差那么一点点，不过，看在他是男人的份上，忍受吧！
　　看着那人，趴在自己身后，拿着药膏时，刘光世心中有些满意。
　　嗯，小官就是不一样，知道自己上药，刘光世开始还以为，要花费自己不少力气呢，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搞定。就这点来说，比妓女强。
　　刘光世还在心中暗自比较品评，以确定自己下次是否还来的时候，一根略略有些凉的东西，竟然是肖贡的手指，沾着膏药滑进了自己的菊花。
　　光世心中不悦，回头对那人怒道：“你做什么？”
　　肖贡看着身下的美人，轻嗔薄怒，别有一番风情，这个时候，问自己做什么，还真是让人荡漾啊~！
　　肖贡俯下身，贴着刘光世的耳朵：“当然是做喜欢做的事情了~！你不喜欢吗？？”
　　刘光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还在琢磨这话时，自己后-庭猛的一疼，一个粗大的东西已经进来了半寸！
　　刘光世大怒，MB的，是我嫖你，不是你嫖老子！
　　然而，肖贡接下来的话，又让刘光世有些疑惑：“别怕，开始是有些疼，到后来，你就舒服了~！”
　　刘光世忍着，极力的忍着，他在等待最后传说中舒服的那一刻到来。
　　一直等到天荒地老，一直等到肖贡干了数次，也没等到。
　　光世大怒，居然敢忽悠我，还要我忍受这么长时间？？他蛮性发作，用着武将特有的优势，很轻易的，肖贡就被光世按在身下。
　　刘光世敲了敲肖贡的脑袋，教训他职业道德：“不能胡乱吹牛，知道不？？技术不行，就坦率承认，欺骗客人那是不对的！！爷今天要让你知道，干你们这一行，可要记清楚了！别趁着客人不注意，就偷工减料的耍滑！”
　　说完，光世异常勇猛的，将自己的宝贝，送入了肖贡的菊花。
　　
　　很紧，很疼，又不滑，一点都不舒服！
　　光师兄在此刻，无比想念女人~！
　　要是下面这是个小娘子，房中该多么春光无限啊~！
　　可下面这个人，叫的和杀猪死的，搞的老子不想是在嫖妓，倒像是在杀人！
　　光世不满，非常不满，可是这钱已经出了，不能退回来，要利用到底！
　　于是乎，多年的菊花杀手，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自己终于菊花不保，悲痛欲绝~！
　　
　　完事，肖贡悲愤的看着刘光世，咬牙含恨吐血而出，拉起自己凌乱的衣衫，多年打雁的，今天居然被家燕啄了眼，苍天啊，为何如此不公！！！
　　
　　直到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肖贡一步三摇的走出房门之后，刘光世如释重负，对着老鸨大喊：“老鸨，把你们这里的漂亮姑娘，什么翠红，绿玉，鹦哥的，给叫上来伺候！”
　　
　　光世重回莺莺燕燕的怀抱，登时觉得生活是多么的美好，人生是多么充满希望。
　　从此，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断袖，看起来多么美好，自己也绝对不去再搞！
　　
　　可怜肖贡同学，一朝失手，多年萎靡，直到他年纪老去，白发苍苍的时候，回首往事，无不悲凉：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小受，那真是，让人终生难忘的悲剧啊~！ 
　　




功垂千秋

　　更有一块大石带着横木一道从天而降，就落在我马前五米的距离，巨石带着疾风，坠下之后，碎成大小不一的石块，又从地上激开，一块直击中我坐下马肚子，枣色的马发出嘶鸣，前蹄凌空，将我从马背上掀落在地。
　　
　　抬眼朝崖顶看去，两边山壁陡峭，谷中道路狭窄，仅共四五匹马通行，从谷底往上看，直看到血红的天空，被峭壁夹成了一条线，而从那血红的空中，数不尽的石块，纷纷落下，夹着泥土，带着轰鸣。
　　
　　一只手将我从地上捞起，连带着滚到一旁。
　　
　　坐下的马，腹部被石块尖锐的部分划破，血正往下淌，而就是一瞬间，便被砸下的石块压住，直挤出白花花的肠子。
　　
　　到了此刻，我只得紧紧的贴着石壁，砸下的石块，多落在道路中央，紧靠着石壁的我，幸免一难。
　　
　　尚有许多来不及找到遮蔽物的士兵，被落下的巨石砸的稀烂，脑浆，肠子，混着血，这种味道，让我几欲做呕。
　　
　　更有一些，同我和岳飞一样，紧紧的贴着山崖站着，舞动手中的刀剑，将小的石块拨开，大的躲闪。
　　
　　然而就是这躲闪跳跃间，也有不少被砸死的。
　　
　　尽力过大大小小的突发状况，更没有一次，有这次危险。
　　
　　前路被封，后路堵死，上有巨石，下无躲藏之处。
　　
　　岳飞此刻，手中握着铁枪，将偶尔落到我和他面前，头顶的石块打落。
　　
　　我亦站在他身边，拔出手中的剑，挥落随之而下的羽箭。
　　
　　这次所遇到的伏击的弓手，劲力特猛，我亲眼看见，竟有不少羽箭，能够插入石头，更有一些士兵，躲过了巨石，却没能躲过这些密集而强劲的箭，被射穿了盔甲，倒落在地，一旦倒在地上，立刻就被箭扎成了刺猬。
　　
　　有金兵，有宋军，到了此刻，都已经顾不得在相互交战，都纷纷各显本领，开始逃命。
　　
　　有的士兵企图从谷口落下的横木巨石处攀爬而出，然而只爬到一半，便抵挡不住崖顶的那些攻势，统统死掉。
　　
　　不是没有见过死人，靖康那一年，死的人比这还要多，然而却从未遇到过这种前无出路，后无退路，上是高悬利剑，下无躲藏之处的情形，只能任人宰割，而无法反抗，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只知道，下一秒，一个疏忽，死的就是自己。
　　
　　只短短的一分钟时间不到，往常连一杯茶也未曾喝完，谷中的数千名士兵，只剩下十几名武艺高超的，还在负隅顽抗。
　　
　　岳云和张宪的队伍，要绕过山谷，爬上崖顶，扫除埋伏，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然而这半个时辰内，恐怕谷中，没有人能够再活下来。
　　
　　天仿佛黑的特别快，一个眨眼之间，谷中光线昏暗，猛然听的头顶一声巨响，一块直径一米多长的巨石，撞在我所靠的悬崖上方二十来米的位置，又反弹出去，落在了山谷中央。
　　山崖被巨石撞到，泥土，碎石纷纷而下，落在我的头顶，更有一块，砸在我的手臂上，锋利的棱角，将我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而落下的灰土，呛入肺腑，弄得我直想咳嗽。
　　咳嗽尚未出声，就听见我对面十米处响起一声惨叫。那块巨石，正好压住对面的一名金兵，那名金兵被压得四肢分裂，惨不忍睹。
　　
　　手中却并不能停，因为除了石块，尚有羽箭。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却如同过了一整个世纪一般，石块越来越多，更无缓歇之势，前后将近一百米长的山谷，被堆满了石块，就是我和岳飞面前，所堆积起来的石块，都足足有了半米高，再想灵活的变换位置，都有些困难。
　　可若是离开这背靠的山崖，行动会方便，危险却会更多。
　　
　　岳飞紧紧的咬着牙，也未曾看我，到了此刻，方才同我说上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今，我和他陷入了此等境地，似乎也是因为我的拖累。若非他回头看我，若非他策马朝我奔来，此刻的他，早已出了山谷，那里会有这种性命之忧？
　　将迎面射下的一枚羽箭挡开，那箭的劲力极强，震得我虎口酸软，差点就握不住箭。
　　岳飞皱眉，挡开四下而来的石块，回头对我说道：“谷中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不然也只有一个死！”
　　我用力的点头，我还不想死，更不想让他死！
　　却只见他环顾四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稍稍凸出的山崖上，对我说：“要去得那出，或许能多支撑一些时间！”
　　然而那处，离我们尚有二十多米，更困难的是，那是在对面的山崖，我和他，根本难以过去。
　　我心中犹豫，冷不防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斩钉截铁的道：“你不能死！我护你过去！”
　　说毕，便拉着我，冲出了刚刚藏身之所，他的长枪横挑斜荡，我紧紧的跟在他身旁，刚奔出不到五米的位置，就听见一声巨响，回头看时，一块直径两米的大石，刚刚砸在我们刚刚所站的位置，若是晚得半秒，我和他此刻，都成了亡魂。
　　一脚深，一脚浅的朝那处奔去，有的踏在碎石之上，有的，却是踏在尚且温软的尸体上。
　　短短的五十米距离，六秒钟的样子，生死之间，却只在此处了。
　　
　　发足疾奔，几乎是撞到对面的山崖上，背心隔着盔甲，也被撞的生疼，我所在的位置，刚好在那微微凹陷之处，而头顶，正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当着，暂无性命之忧了。
　　朝一旁的岳飞看去，吓了一大跳，他的右臂，插着一枚羽箭，那枚箭射的甚深，箭杆都没入臂中，而箭头，却从令一面透出。
　　我看见他已经换了一只手拿枪，额头疼的直冒汗，却对我笑道：“好厉害的箭，定然是金人军中的射雕手所为！”
　　
　　我咬牙，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落下的石块渐渐的稀少了起来，谷中更是慢慢的静了，再也无呼号惨叫之声，想必是已经死光了。
　　没有石块落下，也没有箭落下，接着崖顶透下来的那一丝昏暗的光，我看见仅剩下的五六名士兵，还有两个金兵准备蠢蠢欲动。
　　我也想趁机爬出这山谷，然而刚刚一动，手便被岳飞握住，他靠在我耳边喘气：“别动！这是金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那些略有动作的士兵，便即刻被发现，金人的箭法极准，一箭一个，只眨眼功夫，谷中所剩的，活着的人，只有我和岳飞了。
　　
　　却听得崖顶有人高喊：“好像都死光了！”
　　又有另外一边的人回答：“没有！还有两个躲起来了！谷中太暗，看不清楚！”
　　
　　我的心噗通噗通直跳，看向岳飞，他神色如常，只是右臂的血，不停的在往下滴。
　　另一边的声音落下不久，箭再次射下。
　　然而这次，射下来的，却是火箭！！
　　落入石头上，并不能燃起，然而插入木头中的，却越来越烈。
　　
　　火光不大片刻，就映亮了山谷，火势渐渐的蔓延，听见噼啪的声音，还有一个更加心惊胆颤的声音：“那两个人在崖边，大伙不可放过，为我主报仇！！”
　　
　　话音刚落，我和岳飞方圆数十米的位置，皆是羽箭，岳飞左手使枪，不停的挡开那些密如雨，急如风的箭，然而他一人，如何对付得了上百只箭齐发？？
　　我在他身旁，亦跟着帮忙，想要换个藏身之所，然而向左看，是连绵不断的火场，向右看，火势更胜，叮的一声，我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右臂剧痛，却是一枚箭，插在我肩头，让我再也握不住剑了。
　　弯腰，用左手拾起箭，却过不了多长时间，众矢之的，面对众多弓箭好手，左臂再次中箭。
　　双手，再也握不住剑了。
　　
　　眼前黑影一闪，却是岳飞挡在我面前，他的情况，尚比我好上那么一些，右臂上的箭，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折断拔出，只看得见盔甲上的窟窿中，血不停的再往外冒。
　　
　　而从山崖顶上，射来的箭，根本有增无减，火势也渐渐蔓延过来，更有风呼号，路过山谷，风助火势，竟能闻得见肉烧焦的味道。
　　却听得岳飞在前冷不丁问道：“陛下都带了那些人前来？”
　　我忍着伤口处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咬牙答道：“张宪和岳云，各代本部人马！”
　　岳飞叹了一口气，叮的一声，他的长枪掉落在地，他的左手手背上，插着一支羽箭，手掌被射穿了。
　　长枪再次舞动，他又换了右手，长啸声在山谷中响起，铁枪犹如一面屏风，长啸声停下，只听得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只要再有半个时辰，崖顶金贼，定然尽除！”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长枪，再次落地。
　　却听得山顶的金人齐声大呼，呼号之下，箭更急，更密。
　　我和他都没了武器，身受重伤，再也无法抵抗。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身上的重担，一下子都没了，大概，我和他会一起，死在这里吧。
　　却不想他猛然回过身，紧紧的抱着我。
　　箭，尽数的射到了他的身上，血从他口中溢出，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帮我挡去这些箭，可他若死了，让我如何偷生？
　　用力的挣扎，可他将我箍的很紧，更有一枚羽箭，破空而来，插入他的体内，余劲不止，又有半截，刺透我的盔甲，射入我的左肋。
　　疼痛再一次袭来，我放弃了挣扎，伸手，抱住他的腰，他的背部，已经被插满了箭，从我这里看去，只看见箭上白色的羽毛，连成一片。
　　我开口，疼痛让我话也难以说全：“我们，会……会死在这里么？”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斩钉截铁：“不会！决不会！”
　　然而就在他回答这声不会之时，我的手猛然一痛。
　　一枚羽箭，擦过我的指缝，射入了他的腰间。
　　有热流从他腰部涌出，是血。
　　我呵的笑了一声，低声道：“能同你，死在一块，也挺好……”
　　
　　我和他，身上的力气，都已经慢慢在流逝，顺着山崖，缓缓的滑落到了地上，是最后的时光了吧？
　　我看见火在山谷中蔓延，更看见箭，再次朝我们射来。
　　却不料他竟能积攒出最后的力气，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手紧紧的抱着我的臂膀，用着低沉，不容更改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每说一个字，便会停一下。
　　有的箭，射到了他的身上，有的箭，透过他的身体，插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命，到底是谁的，又有什么分别呢？这才不过过了半个小时，剩下的半个小时，我是等不到了的。
　　睁开眼，他就在眼前，一双幽黑的眼睛，正盯着我。
　　火已经朝我们这边烧过来，黑色的灰缓缓上扬，飘在空中，带着火星，仿佛死去的亡魂飞入天堂。
　　他缓缓的低下头，在我的唇边，轻轻的印上了一吻，用着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要活下去，你要活到八十岁，你要……君临天下……功垂千秋，这……是你欠我的……我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把这些……把这些都还上……”
　　
　　那里还能等到那一天呢？？
　　我惨淡一笑，火舌已经卷着我的衣衫，君临天下，功垂千秋，交给别人去做吧，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在他身后，当个小跟班。
　　
　　闭上眼，等待这最后一刻的到来。
　　
　　天空中，却猛然一道闪电划过，随即，雨点打到了我的脸上。
　　雨越下越猛，山谷中的火焰，被倾盆而下的雨浇灭。
　　
　　剩下的，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那一个时刻，我甚至以为，我已经死了。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一点点的变冷，一点点的变得僵硬，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随着他一道，慢慢的变冷，慢慢的变僵，我的灵魂，甚至漂移出了身体，升到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地方。
　　我太累了，他没了，我一个人，如何撑下去呢？
　　他没了，这个世界，我来此又做什么呢？
　　夜，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水，在我身下划过，涓涓的流着，仿佛生命，希望，热情，爱恋，尽数流逝。
　　
　　我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直到，崖顶的杀喊声再次响起。
　　直到，有人从崖顶跌落，落到我身旁，脖子拧断，血混着水溅到我的脸上。
　　
　　没有持续太久，看见远远的，有火把移动，更看见有光，从崖顶缓缓的往下移，直移到我的身边，然后失声痛哭。
　　那是岳云。
　　
　　我很奇怪，自己没有落泪，我只是当着聚集在我周围，越来越多的将士的面，抱着岳飞，一声接一声的换他的名字：“鹏举，别睡了，我们回家吧……”
　　他却不会再醒来，他更没有放开我。
　　他抱着我的胳膊，已经僵硬，一旁的人，试图将我们分开，我视而不见，只紧紧的抱着他。
　　最后，我和他一同，被抬到了担架上，还是那个姿势，他压着我，紧紧的箍着我，背上，插满了箭，将他背上精忠报国那四个大字，破坏的难以辨认。
　　
　　我和他一道，躺在担架上，缓缓的前行，途中，路过那片开得妖艳的梨花林。
　　雨下得小了些，梨花带着水珠，花瓣有的落入泥淖之中，有的粘在树干上，还有一些，落在了我和他的身上。
　　
　　我让人在此处，将担架停下，在他耳边，低声问他：“鹏举，你定然会喜欢这里，不如，我们以后就在此处吧？”
　　呜咽声在我周围响起，缓缓的汇集，最后成为哀号，泪如倾盆雨，飞入尘埃之中。
　　一直叫不出名字的大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我们身旁。乌黑的羽毛，褐黄色的喙。这是他么？或许是，或许不是，谁知道呢？？
　　我只觉得累了，就在此处，有什么不好的呢？
　　缓缓的闭上眼，甚至还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梦中，被他揍的鼻青脸肿，他的脸上，带着可疑的红色，对着我恼羞成怒：“堂堂天子，居然会对臣子做这种事情！”
　　他一拳敲在我的脑袋上，我被他敲晕了过去。
　　却只听见他十分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你怎么了？你，你别吓唬我！”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床前，似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
　　伸出手，拉住那个影子，对他笑道：“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吧？”
　　那个影子，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对我柔声道：“陛下，岳帅……岳帅已经去了，陛下别太难过……”
　　我猛然惊醒，看清一旁坐的人，张浚，韩世忠，刘光世等都在。
　　朝着张浚大吼：“你满意了？他死了，再也不会媚上惑主，你满意了？”
　　张浚不语，只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岳帅为救陛下而死，陛下莫要辜负了他……”
　　我只觉得浑身发颤，紧紧地咬着牙，眼中，露出杀意。
　　当日埋伏在山崖上的金人，不许其归降，一律腰斩！
　　黄龙府中的金人，不论老幼，不许其归附，一律，斩！
　　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包括我自己。
　　缓缓的从床上站起，丢开一旁赶来扶我的刘光世，慢慢的，系着自己的衣服。
　　身上的伤口，尚未愈合，血顺着绷带，一点点的往外浸，中衣，外衣，蹼头，白玉腰带，乌皮长靴。
　　缓缓的踱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白日的阳光刺眼，我没有停留，一直朝外走去。
　　
　　城中，尽是白衣，人人戴孝，来往的士兵，都眼圈红肿，我一路走，走到城中，唯一的乐曲所在之地。
　　黑色的帘幕，白色的纸钱漫天，他就静静的躺在棺木之中，棺木尚未合上，我一步步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的眉眼，和活着之时，一模一样，依旧是那副让我魂牵梦萦的神情，好像随时都能跳起来吓我一跳似地。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回头，岳云，张宪，王贵等一干将领，都跪在灵下，泣不成声。
　　我忽然想起，问岳云道：“岳飞不是说，等他回来，要送我一份礼物的么？礼物呢？”
　　岳云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肿的如桃子一般，朝我泣道：“父亲说，说当取吴乞买人头，送与陛下……”
　　我呵的一声笑了，回过身，对着静静躺着的岳飞，缓缓摇头：“我又不喜欢这个，你送了，也难哄我开心，不如，我送你一样东西罢……”
　　伸手，将腰间的那半枚玉佩解下，同他腰间的那半枚拼好，环形的玉佩，又完好如初。
　　放在他的身边，对他轻声道：“让它先去陪你，等我，将欠你的，都还清了，就去找你！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棺木缓缓的合上，我没再去看他，径直朝外走去。
　　是，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他说，我的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命，是我的，更是，天下人的，这是我欠他的，我当还与他。
　　
　　最终，我没有屠城，我只是，将那日伏击在山崖顶的金人，尽数砍了。
　　只因岳云说，若是父亲在时，他定然不会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女幼儿。
　　
　　我带着他的棺木，一路南行，路过沈州，路过榆关，路过河北，路过汴京。
　　一直一直往南，一直走到，我同他说过很多遍的杭州。
　　那只黑色的大鸟，竟一路跟着，从苦寒的辽东，一直到了暖风熏人的杭州。
　　西湖美景，荷叶连天，他说过，要陪我一同前来的。
　　他的墓，修了三个月，我在西湖边上，呆了三个月。
　　当他的墓修好的那一刻，我站在墓前，正是夏日，阳光刺眼。
　　猛然觉得，这副场景，异常熟悉。
　　手摸上他的墓碑，上面几个大字，威武挺拔——岳武穆王飞。
　　眼前看到的，远远的湖面上，有着数名采莲女驾着小舟，来往穿梭于莲叶之中，唱着那首熟悉的曲子：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回到汴京城的那一天，正是立秋，李纲打开城门，将我迎进去，我对着他微笑，不带一丝悲伤：“李相公多有辛苦！”
　　回到福宁殿，殿中的一切，尽数换去，从今日起，我将不会再去想他，更不会在去琢磨，如何能将他裤子扒下，我只一心一意的，当我的皇帝。
　　岳贵妃在三个月前，产下一子，如今，她抱着儿子，坐在福宁殿中，问我：“官家，这孩子，还没名字呢，官家给想个名字吧！”
　　我提起笔，写下了两个字，赵睿。
　　希望他将来，莫要像我，当做一个睿智，明理的君主。
　　赵睿一岁的时候，立为太子，岳贵妃母凭子贵，立为皇后。
　　偶尔，看折子累了的时候，柔嘉会坐在我的身旁，问我：“爹爹，你怎么都没笑过？”
　　我朝柔嘉露了个笑容，她便会咯咯的拍手笑个不停，对着岳贵妃喊：“看，我把爹爹逗笑了！”
　　汉中之处，兴修水利，黄河修筑堤坝，灾荒之时，亦会日夜不眠，赈灾济民。
　　下了狠心，重新丈量了全国的土地，那些隐瞒土地的，不肯合作的豪强地主，绝不留情，砍的砍，杀的杀。
　　将那本《武经总要补拾》广泛印刷，军队的将领，必学科目，每年考察。
　　开新科，选拔人才，每日总是很忙，偶尔路过演武场，看见太子骑马，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那只大鸟，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相信，那是他的魂，在看着我。
　　我不能让他失望。
　　鸟会在天冷的时候飞走，可每当春暖花开，桃花纷飞的时候，它便会飞回，在福宁殿外，那株岳飞曾经呆过的树上，垒了巢。
　　我曾经问过朝中的大臣，那是什么鸟，没人能够答得上来。
　　在树下，偶尔翻书，看到一句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为为鸟，其名为鹏。
　　或许，那就是传说中的鹏吧。
　　
　　在太子十六岁那年，我将他送到了关陕，亦参与过几次同西夏的摩擦。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成熟了不少，太子长得像母亲，一柄铁枪舞动，竟同那年，那人的模样，有着相似。
　　
　　夜深，我坐在崇政殿，一本本的认真看着折子，有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闯入殿中，对着我嚷嚷：“爹爹，你该歇息了！”
　　我翻过一本折子，递到太子手中：“你看看，这该如何处理？”
　　太子的回答，让我颇为满意，仁厚，又不失严格。果然同他的名字一样，睿智。
　　
　　在太子二十三岁的那一年，我忽然病倒了，太子亲政。
　　我病了足足半年，半年后，下床查看太子的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有一些，比我处理的更好。
　　
　　在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入夜，我独自睡在福宁殿的大床上。
　　帐顶，是褐黄色的丝线，所绣着的锦绣山河。
　　闭上眼，多年未曾如梦的他，竟不期然闯进我的梦想。
　　梦中的他，还是如多年前一样，英武，挺拔。
　　我一把抱住他，对他喃喃道：“你终于来了？我很想你！”
　　他对我微笑，柔声道：“我有话同你说！”
　　我才不想听那些什么爱民勤政的鬼话，我只想要他。
　　却看见他脸上，有着不悦，双手撑在我耳边，对着我怒道：“你到底听不听我说话？”
　　我笑：听，当然听！我最爱听你的话了！
　　他不悦，对着我上下打量：那你坐好！
　　我乖乖的躺好。
　　他哼了一声，继续说：你的手也不要乱摸！给我老实点！
　　啊？我眨了眨眼，没去回话。
　　却听他压着怒意，低声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吗？”
　　我亦有些不满：我摸我自己，和你什么相干？自娱自乐你也管？
　　他冷笑一声，盯着我：你别装啊！是不是皮痒了？
　　我愕然，随即对着他谄媚：啊，不是……我一不小心，摸错了……手滑，嗯，手滑，哈哈……
　　
　　他倾身而上，在我耳边怒道：看来，不收拾你，你是不会老实了！
　　我抱着他，在他耳边叹息，我想你了，真的，很想，很想！
　　他的动作，很温柔，仿佛我是个瓷器做的娃娃一般。
　　后来，他抱着我，对我柔声道：我也很想你，等你很长时间了！
　　我看着他，他真的，还是那副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这个梦实在太美好，我不愿再醒来。
　　
　　炎兴二十七年秋九月，宋帝赵桓薨于福宁殿，谥号景。
　　太子赵睿继位，在太子继位第二年，便由岳武穆王岳飞之子岳云领兵，出兵西夏，一举成功，将西夏，纳入大宋的版图。
　　次年，岳云再次出兵，远涉荒漠，追击蒙古，蒙古残部率众而降，大宋的疆土，直扩展到塞外草原。
　　赵睿励精图治，恩威并施，开创万世基业，宋成为了前所未有的多民族的大一统的国家，他鼓励生产，发展经济，是一个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有作为的君主。
　　后世学家，在谈及赵睿的时候，总是不忘提及他的父亲，赵桓，这个颇有争议的君主。
　　有的说，正是他远征辽东，剿灭金兵，才为赵睿之后的辉煌，奠定了基础。
　　还有的说，他性格坚韧，见识远见卓识，赵睿深受其父的影响，并很好的继承和发展了这一特点。
　　也有人说，赵桓性格阴鸷，手下无情，朝中大臣，稍犯其讳，便会引来无妄之灾，为宋帝之中，所不多的性情暴戾的君主。
　　还有一些女孩子，提到他的时候，所津津乐道的，是他用情专一，后宫仅有一位岳皇后，更无他人。
　　这些淹没于故纸堆中的故事，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无人能辨。
　　只不过是一场迷梦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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