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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月＿龙王界之通途一 

　　续之章
　　敖巽宝宝浑身湿漉漉地在哥哥敖玄的怀里跳啊跳的，粉白的小脸上满是傻傻的笑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狼狈，反倒是沉浸在被星盘带领着穿越两个不同世界的奇特感受中，伸出肉肉的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试图把周围那点点星芒抓握在手中。
　　倒是敖玄有些懊恼地甩了甩脑袋，左手抱着兴奋状态中的敖巽宝宝，右手在脸上一抹，毫不惊奇地看到大把的水花沿着手臂滑落的同时，还有一缕缕墨绿色的水草出现在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敖玄不禁在内心小声地感谢母后当年英明的决定——禁止在龙王宫正门旁的水池中养鱼。
　　这样一来，至少自己不用担心在湿透了的衣服里，再抓出一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金鱼。
　　当然，龙后的决定不是先知先觉的为敖玄遮掩尴尬，事实上这完全是因为龙王君的恶劣趣味造成的——开朝会时，一边乐呵呵地看臣子们为了龙王界的未来而争辩得面红耳赤，一边却没有君王自觉地施展缩地术，打开大殿和殿门口水池之间的空间通道，然后在桌子下面戳着鱼竿钓鱼——这种大大损伤龙王君正面形象的做法全天下大概也只有龙王敖君泽才做的出来。
　　至于敖玄为什么会落在这个水池里，这自然要归功于星盘。
　　星盘的确是一件少见的穿越时空壁障的宝贝，只是随机的传输点是这件宝贝最大的缺陷所在。
　　理论上星盘的随机传输点至少会有四成半以为的机率让使用者降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例如敖玄第一次穿越到人界时的降落点便是在一座小山林中。
　　而星四的另外四成半机会，则是让人降落在一些相对安全、但绝对称不上舒服的地方，例如敖玄现在站着的地方——龙王宫的池塘里。
　　当然，若是使用者掉在泥潭、深湖、或者粪池里的时候，也不用觉得奇怪，这只能说明使用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四殿下，您回来了。”
　　敖玄的突然出现显然让负责守卫龙王宫大门的侍卫们有些傻眼，不过良好的心理素质让他们在惊呼和略微的发呆之后，迅速地找回了原有的冷静，派遣出速度最快的侍卫，向大殿中正在怒目相对的各位大臣们报信。
　　眼下龙王君不在宫中，一向作为镇朝之石的相辅相曦也不知道躲到哪个小角落里偷闲去了，龙王界朝政自然由一贯负责收拾残局的三司接手。
　　三司由于各自己的立场不同，在朝政讨论时一向火爆，自从少了龙王和相辅的压制后，整个朝当每日都上约着曘为惊险的全武行表演，如今非但朝堂上的摆饰面临着更新换代的局面，自从几天前一颗火星术的流火从朝堂里飞出来，不小心把在门前守卫的精锐侍卫活生生地劈到床上后，所有的护卫和侍女们面对朝当无不如临深渊，生怕自己也无辜遭受池鱼之殃。
　　所以现在敖玄的出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尽管敖玄还比不上龙王的赫赫神威，也没有相曦那只老狐狸的圆滑稳妥，但是作为唯一一个留在龙王司身边，协助龙王处理政务的皇子，那些个大臣们也不敢过分的放肆……这苦日子算是到头了。

　　果不出所料，敖玄抱着敖巽宝宝进入大殿后不过数分钟，就看到无数人影从大殿里飞奔出来，那些整日关在大殿里干架的龙王界臣子们一个个面沉似水，彷佛受到了莫大的挺激一般，才跨出大殿的门槛，便各自施展飞行术向自家奔去。
　　“要吵，等我走了，哪怕你们吵翻天也无所谓，但是现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个时辰内，准备好传送阵法所需要的晶石，我要立刻返回人界，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个回头佚们去问父王去，现在敖彦宝宝一个人在人界！”
　　敖玄进入大殿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封住了所有人的嘴色，然后门前的侍卫们才会看到前面的场景。
　　对于龙族来说，没有什么比小龙们的安全来得重要，即便是那些死守着传统族规的老顽固们，这个时候也不会杀风景的跑茨来说什么“龙族不能随便进入人界”之类的话，无论有什么问题，都要等确定小龙宝宝身心健康后才有时间讨论。

 

　　所以，大家都赶回去翻箱倒柜的寻找各类晶石，毕竟传送阵法所需要的晶石都是稀罕货色，上一次敖玄跑到人界去时，敖家的各位兄弟贡献了自己所有的私藏货才勉强凑齐了一个传送阵，如今在这么急促的时间内要重新排列第二个，自然只能号令所有大臣了。
　　“玄儿，小七在人界会不会有危险？”闻讯赶来的龙后在大殿里接过活蹦乱跳的敖巽宝宝，美丽的容颜上却布满了深深的担忧。
　　“应该没有事，敖彦那个小家伙聪敏着呢。而且我还请求乙太精灵帮忙，在我不在的时候守着敖彦。”尽管敖玄本人对于乙太精灵的承诺并不怎么放心，但是对没有见识过乙太精灵真面目的龙后来说，有那些太古时代的精灵们插手，她的担心立刻少了一大半。
　　何况敖玄为了让龙后安心，顺手拿出了在人界用法术纪录下的敖彦耍宝的镜头，画面中敖彦宝宝那摇摇晃晃的模样和稚嫩而清晰的口齿，立刻吸引了龙后的全部注意力。
　　虽然敖玄有很多疑问需要解开，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委实太短，本来预计给大臣们寻找晶石的时间是一个时辰，但是敖玄低估了龙族大臣们私藏的规模，仅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龙王大殿里便堆起了无数亮晶晶的石头，那些罕见的晶石，大臣们一口气便凑出了上百块，令敖玄的角抽搐不已。

　　渊嶙神殿依旧无声地竖立在龙王界最寒冷的冰峰山峦之间，大殿里散落着前一次使用传送阵后由晶石变成的普通石块，而不知道是不是上一次使用传送阵法的缘故，神殿四壁的冰晶脱落了一地，令敖玄第二次布置传送阵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除了要把那些碎石移开，如今还要把那些碎冰也打扫干净，以免发动传送阵法时发生意外情况。
　　而就在布置阵法时，敖玄意外的在地上找到了半枚白玉雕琢的鱼符。
　　敖玄不记得自己上次来渊嶙神殿时有看到这块鱼符，不过敖玄也没有放在心上，下意识以为这是送晶石来的龙族侍卫掉落的，毕竟这枚鱼符无论是雕琢的工法还是质地，都算得上是件精美的装饰品，最重要的是鱼符内有蕴含些许法力，所以敖玄随手便塞入了自己衣袖的暗袋中，打算下回回来时，再仔细询问是哪个粗心鬼遗失了这块鱼符。
　　“敖玄，等等！”
　　就在敖玄布置好了传送阵法后，渊嶙神殿的大门被推开，龙后匆匆忙忙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拿出一只用来储物的锦囊塞入敖玄手中。
　　“这里面是给敖彦准备的食物和衣服，你带着，自己在人界小心一点，最近各界的气脉都有变异，人界受到影响可能最大，所以万一碰上什么不好解决的，不必要顾忌什么族规，保护好自己和敖彦宝宝才是你唯一要做好的事情，明白吗？”
　　渊嶙神殿里如今已经清场，母子两人的对话自然少了忌讳，龙后的话无疑是给了敖玄一道免死金牌，日后敖玄若是在人界妄动神龙之力而闯出什么乱子来，自然会有他的母亲在后面收拾。
　　“母后，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敖彦，并早些把彦儿带回家的。”敖玄应承着，转身发动传送阵法，一道银白色的巨大光柱冲天而起，耀目的光芒中，敖玄挺拔的身躯渐渐消失。
　　可惜敖玄急着赶去人界照顾弟弟，没有发现龙后脸庞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就在敖玄消失在传送阵的瞬间，只见龙后抬手向传送阵里丢入一块赤红色的巨大晶石，顿时整个即将消散的传送阵似乎被补足了能量一般，竟然再一次的发动了起来。
　　龙后撩起衣襟，一闪身便遁入阵中，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星盘，这是龙后背着龙王藏在自己衣橱里很久的一件法宝——舜星罗。
　　虽然没有敖玄手中的银星罗盘来得精细，但是舜星罗也勉强算是可以代替星盘控制传送阵法的法宝之一。龙后自从嫁给龙王后，虽然没少跟着丈夫四处去游荡，但是梦想著有一天能够独自浪迹天涯，享受一下久违的单身生活的龙后，对于今天这个出人意料的行动，可算是蓄谋已久了。
　　再加上作为母亲，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人照料，实在不是一件可以放心的事情，即使是乙太精灵也不行。所以龙后从知道敖玄立刻要回人界去时，便迅速从自己的藏私中，挖出了当年的嫁妆——被父亲用天火淬炼了整整一万年的赤火石，藉着赤火石在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跟着敖玄的脚步遁入人界。

 

　　当然，身为一族之后，龙后很负责的在寝室里给自己的父亲——红龙族的族长红禹骞留下一封信，所以在不久之后，龙王便传来红禹骞愤怒的大吼声——
　　“红雅茹，你好胆，居然丢下儿子跑去玩，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被红禹骞狠狠地丢在桌上的信函上，笔走游龙般地的书写着：
　　亲爱的父亲大人：
　　我实在不放心敖玄和敖彦独自在人界，所以我决定跟着一起去把我可能的儿子找回来，龙王界就暂时拜托你了，若是实在受不了那群啰嗦的大臣的话，您可以去仙界把您的女婿抓回来，他在仙界玩得够久了。
　　您可爱的、美丽女儿红雅茹
　　?
　　“哈哈，这下倒是真的有趣了。”
　　就在敖彦宝宝被黑色漩涡给吞噬进去后，处于目瞪口呆状态中的石寂道人身旁，突兀地一阵微颤，随后一条红色的淡淡身影显露了出来，对方似乎将刚才的一劳尽收眼底，甫一露面便忍俊不禁地嗤笑起来，笑声中的幸灾乐祸意味更是明显得犹如白纸上的黑渍一般。
　　“搞了半天，这天域之书没能启动，倒是便宜了这个小家伙。”
　　“很好笑吗？我怎么不觉得。”算得上是功亏一篑的石寂道人，自然不会给嘲笑者好脸色看，阴沉的表情宛若暴风雨降临前般的积云，方才的慈祥微笑早就不知道被扫落在哪个角落里了。
　　“当然好笑啊，这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居然会有人被吸进去天璇之中，而且还是这种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天璇，若是这小鬼有命活着出来的话，玄门道可就要多上一位年仅一岁却可以羽化飞升的高人了。”
　　红影似乎没有感受到石寂道人语气中的低气压，继续用乐呵呵的口吻陈述着一个彼此都很清楚的结局。
　　“天璇”对于修道士来说不能算是个陌生的名字，因为任何一个修道士都的从自己的长辈口中获得这样一个常识，若是几种不同的能量被封闭在一个固定的范畴中构成有序的交织，就会形成罕见的“天璇”。
　　若是有人在这时落入天璇之中，那么十有八九会被天璇中交织的能量撕得粉碎，反之若是有幸逃出一命，那么这个人在天璇中必定会得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好处。
　　只可惜人界至今曾发现的天璇现象寥寥无几，而那些被天璇的魅力诱惑，不惜以身试险的亡命之徒们也终究无人有这份存活的侥幸。
　　所以许多年来，天璇一直如同一个黑色幽默一般在修道士口中流传着。
　　“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的一身聪慧。”
　　石寂道人不禁有些后悔，敖彦是他这些年来看中的，唯一一个继承书阁最好的人选，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给浪费了，当然石寂道人心中还有一份不甘和说不出口的困惑。
　　万流归宗阵、数千幼儿、黄泉的雁菊以及晨曦的霞光，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石寂道人都很是小心的在心底推算过，按说这些能量都是偏向极阴一脉，虽然有所差异，但是完全不可能让能量因为阴阳平衡而产生有序的交织，这一切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呢？
　　这个问题让石寂道人在日后苦恼了很久，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切和敖彦宝宝的一个小小喷嚏有关——小龙的唾味算得上是至刚至阳，碰上偏阴的能量立刻就展现了“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能量定理。
　　“别可惜了，你这次可算是错过了，这些小鬼要恢复、雁菊也要吸收足够的能量，所以最少在一个月内，你是休想再重启阵法了。”红影的笑声听在耳里着实令人讨厌，但是石寂道人也仅仅只是用沉默作为抗议手段，并不打算在口头上和红影冲突。
　　经年的教训让他深刻的了解到，和红影争执简直就是自找麻烦，对付他的最好方法就是无声的沉默。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不受欢迎，不过作为搭档，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柳州城的人柱最多只能保持半年，现在已经过去快三个多月了，若是在天热之前，你还是没有办法把地柱或是天柱竖立起来的话，那么我们之前的功夫可就白费哦。”
　　红影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石寂道人的沉默，耸了耸肩膀，丢下一句不是威胁的威胁后，旋身一转便如来时般在空中消逝得无影无踪，大厅里只剩下若有所思的石寂道人以及昏睡一地的婴儿们。


　　好半晌，石寂道人才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彷佛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似地，沉稳的脸庞上出现一抹无奈的苦笑，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只怕又要招人了。”
　　这一夜的波折自然不为外人所知，只是很快，晏国境内的各大城池门前，又一次出现了玄门道招贤纳才的告示，于是乎刚刚平息了不久的玄门道总坛，又一次陷入了鸡飞狗跳的混乱中。
　　?
　　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呢？
　　掉入天璇里的敖彦宝宝，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试图看清周围的一切，但是天璇中，黑色是唯一的颜色。
　　当天璇的漩涡将敖彦整个吞噬时，敖彦并没有被那能量强大的离心力撕成碎片，恰恰相反，在天璇深处感觉不到任何狂暴能量的气息，所有的能量似乎都化为一种极度黏稠的液体般，紧紧地将敖彦宝宝裹住，并向着更深的地方拖曳着。
　　敖彦试着挣扎，但是越是挣扎周围那些黏稠的能量就越是强大，很快敖彦就觉得自己彷佛是掉进了树鲁里的昆虫，除了被做成琥珀之外别无他法。
　　不知道是不是源自龙族特殊的能力，在这黏稠的能量里，敖彦还不至于有呼吸困难的感觉，这让敖彦紧的绷的神经暂时舒缓了一下，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会倒楣到死于窒息。
　　无法动弹的身体在虚无的空中飘浮着，在黑色的天璇中，视力毫无用处，寂静无声的空间里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怦通、怦通，一下又一下地带着强韧生命力的同时，却在死寂的黑暗中带来一种徒劳的心理疲惫。不由得想起上辈子某位修研心理学的兄弟曾经说过，人类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极易造成精神负担，那种无哀无靠的感觉若是延续的时间长了，轻者精神崩溃，重则甚至会在潜意识的暗示下，自发性的选择死亡。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因为在黑暗中，人的五感，味觉、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几乎都是处于一种休止的状态，人的意识和外界的联系被全然的切断，所以被困囚在这样一个空间里，用生不如死来解释都觉得是一种削弱本质的形容。
　　若是自己突然体会出第七感的小宇宙或者直接体会到第八感的阿赖耶识的话，那会不会变成这个世界中唯一的一个圣斗士？
　　黑暗似乎临时赋予了敖彦胡思乱想的权利，很是无厘头的想起了当年红极一时的动画情节，不由得因此暗中可惜着自己没有机会看到法国人拍摄的冥界篇。
　　敖彦下意识地使劲咽了口唾味，感受着液体从口腔沿着食道滑入胃袋的触动，然后又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以及肺叶的鼓动，突然想起当年被无数少年挂在嘴上津津乐道的话——人的身体内隐藏着小宇宙，要得到超越人类的力量，就要引爆隐藏在体内的小宇宙——这句话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了几分异样的味道。
　　人类的身体如果有宇宙的话，那龙族的身体里面会有什么？
　　虽然曾经在龙王宫清澈的洗澡水里打量自己的身体，也不只一次地用细嫩的指甲翻剥身体上细密的鳞片，但是敖彦可没有勇气拿刀解剖一条龙，研究龙族的生理结构，不过敖彦总是好奇，龙族究竟是如何从一条龙变成一个人。
　　要知道龙形和人形之间的差距，可不是用易容的人皮面具或者化妆用的硅胶衬垫就能够轻易解决的。
　　“吾以混沌塑其龙形，凝其魂魄以殇婆娑，头如驼，眼睛如兔，颈如蛇，腹如蜃，鳞如鲤，爪似鹰，掌如虎，耳如牛，容天地山海、汇五行于百川，是为守护！”
　　突然间，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敖彦脑海中响起，脑海深处彷佛悄悄地开启了一某道门扉，一幅埋葬在深处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至阴乃孕育生命之源，至阳侧杀伐天下之命，吾以至阴赋予大地、以至阳赋予龙魂，世代轮转，不灭不寂。”
　　混沌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稳稳地站立在虚空中，左手虚托着一颗黑白交集的圆球，另一手则慢慢地在空中虚画出一条盘旋在云间的龙。
　　在巨龙成形的刹那间，那颗黑白相交的圆球猛然炸开，黑色的部分向地下撒去，而白色的部分如同一缕轻烟般窜入虚空中的巨龙体内，然后那本是在虚空中幻化的巨龙被白色所充斥，最后竟然化为实体，活了过来。


　　“尧天，你不乖噢，居然学会偷看……”
　　混沌中的人影似乎察觉到敖彦的目光，嬉笑着竖起修长的食指在空中轻摇着，“不过看在你这些年那么辛苦的分儿上，我就不告诉其他人了，不过俅也要小心一点哦，他们可是在你的周围设置了不少的陷阱呢。”
　　你是谁？
　　敖彦很想开口询问，但是到了嘴边的声音，却被本能的压抑着，他有一种预感，彷佛自己一开口，眼前的一切都会消散于无形之中。
　　彷佛是感受到了敖彦的不安，混沌中的人影嗤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彷佛恶作剧的孩子般小声地说：“我悄悄帮你一下，不过你以后可要记得给我好处啊。”
　　说着，人影伸出手遥遥指着在虚空中慢慢习惯身躯化为实体的巨龙，不急不缓地说道：“龙的本源便是混沌本身，在最初制造他们的时候，我在龙族身上留下了二十四个命轮点，若是有龙族能够开启二十四个命轮点，那么他就可以掌握混沌本源的全部力量，而这二十四个命轮点的起点，便是龙族的心脏！”
　　心脏？
　　敖彦闻言顿时愣了愣神，但就是因为这稍稍的一次打断，脑海中的人影、巨龙顿时化为了一片黑暗。
　　自己在黑暗中待久了而作梦吗？
　　敖彦在黑暗中睁大著双眼，这样问自己，但答案却是无人可知。
　　不过下意识地，敖彦将注意力放在了心脏之上。
　　什么是命轮点，敖彦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神秘的预言还是无聊的臆想。
　　只是在这虚无的黑暗世界里，心脏是唯一会跳动、唯一能发出声响的存在。
　　怦通！
　　怦通！
　　怦通！
　　敖彦静静地倾听那单调却有规律的跳动声，起伏的思绪渐渐归于平稳，所有的不安和恐惧也逐渐淡去。彷佛留在这静寂空间里的，只有这轻轻的跳动。
　　黑暗中没有办法察觉时间的流逝，或者说对于这个空间而言，时间是静止的，不知过了多久，敖彦发现心脏的跳动似乎出现了一丝奇特感触，那积一直存在着的，他却从来不曾感觉到的一种微弱的流动感。
　　是血液流动的轨迹吗？
　　敖彦猜测劝，但是很快他就更加法晰地感受到更多的流动感，从心脏出发，向四周曼延开去，每一次跳动都如同巨石入水一般，激起滔天四溅的水花。
　　那一瞬间，敖彦突然间明白，那动感、那波动，是生命之源亦是力量之源，也是混沌之源……而在这领悟的瞬间，天璇内趋于平衡的力量骤然被打破。
　　敖彦的心脏犹如一只从沉睡中惊醒的饿兽，近乎贪婪地吸收着整个天璇里的力量，而始终包裹着敖彦的黏稠能量似乎也找到侵入身体的入口般渗入敖彦的肌肤，涌入身体每一寸血脉所在。
　　黑暗中，敖彦的心脏随着庞大能量的涌入而渐渐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银色微芒，而这道银色的微芒慢慢地沿着敖彦身体的血脉向全身扩散开去。
　　柔柔地不带丝毫侵略气息，彷佛是天际的星光撒落在敖彦身上一般，平静而神秘，直到银芒将敖彦身的小小身躯全数包裹起来，成为在黑暗的天璇中最柔美的银色星星。


　　第一章：闹鬼
　　玄门道继收徒风波之后，又公布招募人才的信息，一时间不只晏都人声鼎沸，令玄门道的人气节节攀升，同时几乎整个东大陆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注到了这修道界最古老、最强大的门派之上，人们似乎有意无意地淡忘了那座落在晏国边境，如今已经成为禁忌鬼域般的柳州城。
　　柳州城这座昔日繁华而喧闹的都市，如今已成为一座死寂的鬼城，不但城中的妖魔人畜俱亡，甚至连花草树木也没有幸免于难，无数各异的魂魄被一层厚厚的蔽障包裹在城中。
　　宛若在人间多了一处阿鼻地狱般，任何生命一旦靠近，便会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城府之中，成为幽搜大军中的一员，连本想前来超渡亡魂的诸多道术高深的修道士也难幸免。
　　于是数月来，无论是晏国的官方告示还是修道界急传的禁令，都不约而同地禁止靠近这一座充满诡异死气的城市。
　　但凡事都会有例外。
　　柳州城外道边的亭廊上，静静地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亭廊四周栽种的苍柏由于受到柳州城中散发出来的死气感染，早已经枯萎衰败，只留下一段段黑色的残木竖立在那里，所以在这一片残败中，那抹绿色的身影让人觉得更是显眼。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在这死城的范围边缘，依旧如此行动自如，丝毫不受死气的影响？
　　到柳州城来探查的清箴子小心翼翼地站在远处，手里紧紧握着驱魂的法宝，很是谨慎地打量着那道陌生的身影，一时间也不确定这位停驻者，究竟是修为高深的同道，还是来路不明的妖魔鬼怪。
　　倒是跟着清箴子跑来看热闹的芝羽，这个一直被乾坤门的师傅、师兄捧在手心中教养的单纯少女，一脸兴奋地挥动着手绢大声招呼着，浑然不觉自己师兄白蕴秋一脸快要昏倒的模样。
　　本来清箴子和白蕴秋奉命带着翠娟、芝羽到天姥山采集云海之水——天姥山是一座灵气充沛的灵山，特别是天姥山的云海之水，更是上等的天然驱邪灵水。
　　眼看着修道士们清理妖怪的行动即将展开，所以四人才会离开乾坤门到天姥山来，本来乾坤门的掌门人天机子打着算盘，想让自己这个单纯的徒弟远离修道士们纷争的隐祸，但是天机子却没有想仃，芝羽会在采集到云海之水后，提出要去柳州城看看的要求。
　　面对师妹的要求，白蕴秋自然是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柳州城有多危险，虽然他没有见识过，但是他可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师妹冒上这么大的风险，而对于清箴子来说，总是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玉泉山弟子比别人更加了解所谓魂魄的可怕和潜在力量，清箴子自然也是坚定地站在了白蕴秋这一边，连跟着一起来的翠娟也软声细语的劝着芝羽。
　　在大家的眼里，这个单纯的小丫头根本就不知道这柳州城的可怕，只是一时好奇心起，想参观看看而已，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个单纯的少女也许没有看识过多少危险场面，但是她却有一颗细致而敏感的心，她早就察觉到翠娟自从上了天姥山之后，总是会情不自遭地眺望着远方，淡淡的忧伤和思愁总是在脸上时隐时显。
　　“我当然没有说要冲进去，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罢了，虽然这么做没有什么大的帮助，但是至少也是一份心意啊……”芝羽努力地劝服大家，但是下一刻她那因为激动而泛着美丽红晕的脸庞就被翠娟搂进了怀里。
　　“芝羽妹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翠娟的话语中一着一丝颤抖，眼中泛起薄薄的水雾，但是脸庞上的笑容中却有着欣慰和由衷的感激，“不过现在大家都在努力的解救柳州城，我们既然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我们现在也不能再给大家添乱了，我想那些被围困的人，很快就会脱险的。”
　　少女们的对话，令白蕴秋和清箴子顿时失了声，喉间彷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似地，扪心自问，若是他们的故乡遭受如此危机，恐怕他们早就漠视命令跑去看过究竟，难为翠娟居然丝毫都不曾说出口，不久前经历过灭门之痛的清箴子更深有感触。
　　无声的沉默在山间相持了数息后，清箴子突然转身沿着通往柳州城的岔道走了下去，嘴里彷佛是为自己的行为做注解一般自语道：“反正来都来了，眼下还没有到日落的时候，我正好收上几条孤魂野鬼回去研究研究，不过一旦日落，就要及时地雃开，因为日而后天地由太阳转入太阴，那些幽魂的力量会变得非常强大。”


　　清箴子的举动令芝羽和翠娟惊喜万分，而白蕴秋更是一边叹着气，一边从随身携带的法宝中挑出两件护身专用的，给翠娟和芝羽戴上。
　　“下去不许乱跑听到没有？那里可不比我们自己的山门，危机重重的，要是受到攻击，不要回击，全力后退就是了，按照师傅他们的说法，柳州城的那些魂魄是有攻击范围的，要小心知道吗……”
　　白蕴秋如唐僧再世一般，把各类不许和不可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唯恐自己的师妹毛毛躁躁的在无意中招来祸患，但是白蕴秋唯独没有交代，要是遇上可疑的人是要怎么办？所以当芝羽看到那亭廊中的人影后，立刻兴奋地招呼起来。
　　“道兄，这位道兄，能不能劳烦你过来一下啊……”芝羽的想法很是简单，既然出现在柳州城附近，又能够安然的不受那些可怕的魂魄的攻击，那一定是哪位道术高深的修道士。
　　要知道这一路过来，芝羽已经算是开眼了，修道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攻击诡异的魂魄，若非是清箴子和白蕴秋两人开道，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靠这么近。
　　亭廊中的人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向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近，白蕴秋才打算阻止芝丑，空中便传到一阵波动，一股轻柔而强大的能量瞬间将四人包裹了起来，驱散了他们附近游弋的幽魂，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芝羽隐约觉得这股包裹住自己的能量，散发著一种类似清晨山林里飘溢的淡淡清新气味。
　　“都过来吧，这里不会有幽魂靠近的。”亭廊里传到淡淡的呼唤，白蕴秋和清箴子互相对了一眼，目光中彷佛在讨论著是否要接受对方的邀请，但是还没有得出结果，亭廊那里就传来了芝羽好奇的问题。
　　“道兄，您是哪个门派的？我们是乾坤门的弟子，您修的是哪种功法？道术好厉害……”这丫头的动作倒是迅速无比，只是可怜了两位男士不由自主地露出一脸的黑线。
　　令师妹真是绝世人才啊……够单纯。
　　清箴子无比的同情白蕴秋这个当师兄的，虽然他玉泉山也有不少师妹，但山篮个师妹都被教育成玉手屠魔不眨眼的女煞星，哪有芝羽这种不解世事般“天真无邪”，上来就刨根问底般追问人家来历的。
　　汗颜……白蕴秋苦笑，自家事自家知道，芝羽从小入门，自幼在乾坤门里带着，被师傅宠师兄捧，说是掌上明珠也不差多少。
　　再加上芝羽参修的道术是以纯然入道，保持一颗天真之心也有利于日后参悟大道，于是大家也不曾刻意的让芝羽明白什么是复杂的人情世故，所以这也导致每次芝羽出门都会留下一大堆乱摊子，让他这个当师兄的为难。
　　“先不要说我，你参悟的是纯心之道吧，这种道法，自太古时代起，就很少有人选择哦。”绿衣人笑呵呵的看着芝羽那单纯的双眸，只一句话便说破了芝羽的道法源头，令在一旁眉来眼去的两位男士愕然不已。
　　“你怎么知道的？”芝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当年她选修纯心之道的时候，师傅可是说过，这门道法在人界已经消失了好几万年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不过小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在心境的修为上停滞不前，彷佛怎么努力都濡有效果？”绿衣人似乎很喜欢芝羽一般，也不看其他人，只是一脸窃笑地询问着芝羽。
　　“是啊、是啊。”芝羽顿时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一般。
　　修道士的心境境界分为圆融、自在、静寂、专一、合窍、重天、飞升这七个境界，每一个境界又分为早期、中期、末期，她的心境在圆融末期已经停滞了快三年了。
　　三年来她的道力倒是因为修行而日益加深，但是心境的体悟却毫无寸功，要知道修道士主要修炼的就是心境，光是有道力没有心境，到头来也是枉然。
　　“纯心境界的最切的确需要一颗赤子之心，这样会让你在一开始进入修行时，就能够获得比常人更加快速的精进，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正是因应此道。
　　不过那只是方便你能够街利的体悟到道法的最初而已，天道一途漫长而曲折，只有经历风雨挫折而不失心境纯真者，方是大道……你们刻意让这丫头避开世俗，非但不能助她领悟天道，反而会阻碍这丫头，明白了吗？”绿衣人微笑着为芝羽解释，不过最后的一句话，却是对着不远处的白蕴秋所说。


　　“弟子明白了，弟子乾坤门白蕴秋，代师妹多谢前辈指点迷津。”白蕴秋闻言之后，一躬到地，毕恭毕敬的给绿衣人行了一个师门大礼。比起芝羽那懵懵愣愣的反应，白蕴秋倒是礼数不缺，“还请前辈赐下道号，日后芝羽有所成就，也是前辈造就。”
　　在修道者中，能够看透他人修为心境的，至少要比对方的境界高出三倍不止，何况芝羽修行的法门特殊，甚至进乾坤门里那些作客的各门各派的大老们都不曾看透芝羽的特殊，而绿衣人仅仅是初次相见就将芝羽看透，还点明了芝羽眼下修行的困难之处，绿衣人的实力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尽管绿衣人长得清秀俊雅，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但是白蕴秋绝对不会错把对方视为同辈。要知道修道士因为道法高深，造今肉身返老还童的例子比比皆是。
　　“我的道号？”绿衣人笑了笑，“我也算是难得到尘间行走一回，这丫头合我的心思，指点一番也是顺带，无须计较什么。这称呼嘛……你们叫我英魄即可。”
　　“那英魄前辈，您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难道您是来收拾这些幽魂的吗？”比起白蕴秋的恭敬，芝羽倒是很干脆地询问着英魄的来意。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收拢这些家伙，这可不是普通的厉鬼怨魂。”英魄伸手揉了揉芝羽的脑袋，很是慈祥的指着不远处飘移着的半透明幽魂，“这些家伙叫做屹魍，是山海经中所注明的魑魅魍魉中的一种，屹魍虽然形同幽魂，但是它本身却是活人的魂魄。”
　　“活人的魂魄？”翠娟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秀目圆睁顾不得失礼，急急得追问着，“难道这些幽魂都是活人？”
　　“对，都是活人，所以即使有修道士前来，看到这些个屹魍，恐怕也下不了手。”英魂看了一眼翠娟，不过那目光却有几分诡异，“虽然消灭屹魍并不困难，但是一旦这些屹魍被清除，也就代表那些柳州城里魂魄和肉身分离的人类只有死路一条，失去了魂魄的肉身，只是一具真正的臭皮囊而已。”
　　“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翠娟紧紧地咬着下唇，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些幽魂，不知道这些屹魍中哪一个曾经是自己所熟识的人。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如今时候未到罢了。”英魂有些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这些人类日后自然……”
　　英魄的话语还未出口，突然脸色一变，双手猛挥，将清箴子等四人推出亭廊百丈外。
　　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的四人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变故，就看见死寂般的柳州城内，突然如同被注入了冰水的沸油一般，猛然间巨大的能量波动向四周炸了开去。
　　所到之处如催枯拉朽一般，横扫所有一切，原本安坐的亭廊在他们推离的刹那间便化为一地的瓦砾残骸，就连亭廊口处那一块巨石也在瞬间被炸为了粉末，密着大作的狂风四散飞卷。
　　能量四溢的波动带起滔天的飓风，风中的尘埃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彷佛是巨大灾难降临前的不祥预兆一般，隐约间大家还能够看到不远处那在风中卓立的绿色身姿，只是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了最初的沉稳和和蔼，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一般的凝重。
　　“看什么看，还不快跑，那是龙气溢出，你们想被龙威给压成肉泥吗？”
　　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来不及定下心神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耳际便传来苍寰的怒叱声，一直隐身在翠娟身上的火鸦苍寰，却是主动现身出来，在狂风中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方式向所有人吼着。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白蕴秋和清箴子还是很有默契的在苍寰的怒吼声中，不约而同地抓起身旁的少女，向远处飞奔而去。
　　而苍寰则探出尖锐的爪子，紧紧地抓着翠娟肩头的衣带，回头望着身后逐渐远去的柳州城，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在苍寰的心头生出。
　　生在太古，曾经数次和龙王君相见的苍寰，自然对龙族有着其他人无法比拟的熟悉感，此刻柳州城中那突然而至的龙威并不属于普通龙族，也不属于那个谨慎而强大的龙族四皇子。
　　虽然同样是被刻意地压制和封印，但是这股龙威包含着对于其生物无法掩饰的压力，让苍寰想起了昔日在人界游走的龙族至尊。


　　经历过太古末期人界那场大灭迹之灾的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昔日龙王君那傲然而宏伟的身躯在人界现身时，那铺天盖地的水脉彻底淹没了天地的恐怖噩梦，以及吞噬了人界在太古时伏所营造的所有文明的极端代价。
　　龙神，对于如今的人类们来说，也许只是传说中虚幻而飘渺的图腾神话，但是对于苍寰这种领略过龙族真正威势的太古遗种来说，龙王所代表着的是不可冒犯的权威、是不容亵渎的神圣、同样也是不可违逆的强大。
　　难道自太古后再也没有降临到人界的龙族之王，又一次回到这片纷争不息的大地之上了吗？
　　相对于苍寰的疑惑和恐惧，亲身而临变故的英魄则在第一时间得到了答案。
　　柳州城内骤然爆发、又骤然收敛的龙威，显然是源自眼前这从混乱中心漫步而出的人影身上，只是英魄看清来者的容貌之后，却打心底有一种拔腿就跑的欲望。
　　“英魄，你若是敢跑，回头我就去金顶山上把你的树叶树皮都扒光，让你的原身裸露个千八百年的。”彷佛是感受到英魄那蠢蠢欲动的念头，来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还是那种很黄、很暴力的威胁。
　　不过英魄倒是没有丝毫质疑来者口中威胁的虚实，因为对于一个早在幼年期就敢一个人跑到仙界金顶山上，用“巨树”的树枝烤小鸟吃的家伙来说，这样的威胁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雅茹，你怎么有空到人界来了？”非但没有给予眼前人严厉的斥责，相反的，英魄勉强自己在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情不愿地招呼着这位驾临人界的危险人物。
　　“你都把我的儿子拐到人界来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不赶过来吗？”
　　夕阳灿灿的余晖由天际洒落人间大地，给英魄眼前的来访者镀上一层绚丽的金芒。
　　一双白皙细嫩、彷若无骨的手臂在空上随性的挥动着，动作虽然看似无力，实际上却硬生生地将周身附近的飞灰、扬尘，以及那些四处乱窜的魑魅魍魉们驱离自己身体百米之外。
　　飞扬的红发被随意地用发夹扎成一个马尾，额鬓间几缕红丝悄然垂落，为主人平添一份娇柔媚态的同时，更令那张美得夺人心魄的娇容添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此刻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映漾在脸上，带着七分与老友相会的欣然喜悦和三分嗔怒。
　　“怎么会，别把我说得好像人口贩子一样……”
　　英魄很是勉强地打哈哈，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指望在仙界的龙王敖君泽，会为了不让老婆忧心而隐瞒小龙敖彦遭遇的种种灾难，但是私下里英魄始终都有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毕竟作为龙族地位最高的龙王君夫妇，就算是再心急儿子的安危，也不至于自己跑来人界。
　　何况如今繁花仙君把龙王拖在了创顶上面对着天地灵脉失衡而分身乏术，身为龙后的红雅茹，自然是要坚守龙王界，充当人形定海神针莀慑全族。
　　不过现在看来，他显然还是低估了红雅茹的任性指数，原以为这个丫头和敖君泽成婚之后，也算是母仪天下的一方神只，言谈举止自然会比过去要收敛许多，如今看来，这个小女人婚后除了向铁王君学来了一套完整的装傻充愣、粉饰太平的本领之外，只怕是比未出阁时还要位性上三分。
　　这下自己算是倒楣透顶地落入这个女大王的魔爪之中，要怎么向她解释敖彦的遭遇呢？
　　夕阳下，一贯老神在在的英魄，为难地看着眼前的绝代美人，搜肠刮肚地的在心底寻找着一切能够应付场面的话语……
　　?
　　晏都，瑞王府
　　王福算得上是瑞王府中的老人了，从六岁起跟随自己的父亲进了瑞王府，转眼已经六十年过去了。这六十年里，无论是昔日负责打扫庭院还是如今执掌瑞王府的府库，王福始终保持着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本分，主子们交待下来的事情，在王福一手中无论大小几乎从来都不曾出过岔子。
　　于是十年前老王妃去世之后，如今的瑞王晏景瑞便将瑞王府府库的钥匙很是慎重地交到了王福手里，要知道这司库一职虽然比不得王府总管来得光鲜，但是在实权上却大大的超过了总管，只有当家王爷最信赖的心腹才能占据这个宝座，要知道这司库的上一任可是王爷的娘亲呢。

 

　　能够被瑞王如此看重，王福自然是对主子忠心耿耿到就差没切腹明志了。
　　每天一大清早，王福会早早的提上一盆清水，打开府库的大门，将存放在府库中的物件打理一番，保证所有库存都维持全新的姿态，然后很是专心地清点全部库存物件，核对入库清单，及时把那些个到了保存期或者即将到保存期的东西清理出来，列明了明细回头交给管家处置，可以说瑞王府府库内每一件东西，王福心中都有个数。
　　而每月的月末，王福则会打开瑞王府府库中的密室，那里存放着自第一代瑞王起至今历代帝王赐予的宝贝珍藏以及各路部书臣子们供奉的各色古玩。
　　尽管三代瑞王都是清廉的官员宗室，从不收受贿赂，但是府库里还是堆满了各色的奇珍异宝，特别是从这代瑞王正式在朝当上成为举足轻重的一员后，各种名目繁多的礼物更是铺天盖地地涌来。
　　眼看着这密室就快挤不下了，王福早就估摸着要找个机会和主子说说，要么出售一部分，要么就干脆翻修府库，不然照如今这个速度堆放下去，最多挨到明年年初，这府库就要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今天正是月末时节，而且又眼瞅着临近太庙的春祭，按照惯例到时候各个宗室的府内也要准备供奉香案等等，王福早就在心底盘算好了，要将府库里那些用于祭祀时的必要供奉物件，像什么紫金香炉啊、水晶水果啊、宝玉烛台啊等等足够显示出瑞王府身分的物件提早给挑选出来，放在靠近密室门口的地方，到时候好方便拿取，然后再把那些大件的宝贝归置归置，看看还能不能再多腾出一点地方来。
　　因为等春祭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吏部一年一度的政绩考核了，到了那时节，瑞王府的送礼大潮又将迎来一个绝对的高峰。
　　和府库的两个守卫招呼了声之后，王福提着水桶走进了府库那道沉重的红木大门里。
　　王福的目光便落到角落里那一对上等的天青花雕瓷瓶上，那是一对一模一样，高约一米的宽口风座瓷瓶，青色的描绘在如雪的瓶身上勾勒出一幅白鹤展翅的精美画面，画面上的落印，是前朝最著名的瓷画大师的私章，更别说这瓷瓶的烧制者身分也是一代宗师，这花瓶要是拿到哪个古董店去，怕是十有八九会被当作镇店之宝。
　　只是王福记得清清楚楚的，这花瓶本来只有一只，只为前不久他在帮王爷收拾书房的时候，曾经打算把这花瓶给放过去，不过可惜只有一只，放在书房孤零零的不好看，所以也就作罢了，当时他还一个劲地叹息，这么个宝贝就这样放在库房里积灰实有些惋惜了。
　　难道，昨天有人又送来一只？王福心中暗自思忖着，昨天下午他出门为王爷办事去了，回来得又晚，也许是哪位大人送来，而负责收库的小林八成又忘记知会自己一声了。
　　一想起那个丢三落四的小林，王福就有点冒火，这个前不久才被总管派来，跟着自己当帮手的小伙子，仗着能写几个字，又和总管沾亲带故，为人也不知道守本分，不好好地干活，整天想着要出人头地也就算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是他那些个注意力也没有见他放在自己的前途上，反倒是都放在了后院的丫鬟身上，每天和那些个轻浮的粗使丫鬟眉来眼去的，让王福悔只惯很久了。
　　举步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入库的帐目，果然泛黄的出入帐目上不见有新的记录，怕是小林那家伙直接把瓶子搬来，搁在地上就跑了，连记录都没有下笔。
　　王福重重地把帐目阖上，心中决定回头一定要让总管把这小子赶走，至少不能让他留在府库里，如今只是一个入库的记录都会忘记，那日后万一少了一个出库的记录那还了得了！
　　一边在心头数落着那个倒楣的年轻人，王福一边小心的将帐册放回书架，按照府库的规矩，不是自己经手的东西，是不能随意入库的，像这种贵重的东西，还需要记录这花瓶的来历……王福正想着，无意间瞟了一眼花瓶，却发现本来挨着的一对瓷瓶，不知何时已经分开了老大一段距离。
　　怎么把好好的，一对瓶儿分开这么多？王福倒是没有发现异样，而是继续迁怒于办事不牢靠的小林，走上前小心的把花瓶挪放在一起，然后很是欣慰的上下欣赏了一番，才转过头去，开始每日一行的清理、擦拭。

 

　　府库为了防止盗贼和更好的保护那些个名画书籍，只有左墙上的一个方形通气口，一般是不会开启，所以纵使是灰尘比较多的春季，府库里的珍藏也不会有什么积灰。即使如此，王福还是很虔诚地逐一擦拭着。
　　雪白的抹布在盛满清水的盆子里拧了三次，才轮到给大花瓶“净身”，只是看着眼前又分开一步远的花瓶，王福诧异的皱了皱眉，他记得刚才自己把这花瓶放在一起了的啊，怎么一会儿不见又分开了？
　　难道刚才是自己只想着要搬而没有动手？
　　王福彷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在心底长叹着岁月不饶人的同时，又一次把花瓶放在一起。并且将一旁的一只箱子稍稍让出个好恰好的位置，把二个花瓶并列的存放在一起，末了，还无限感叹地拍了拍花瓶中的一只：“老夥计啊，如今你也算是有伴了，要知道这茫茫人海能找个一模一样的人，可比要让你们兄弟凑作堆要简单的多了啊……”
　　收拾完了府库里的东西，王福满意地笑了笑，才从自己的腰围上解下一串铜钥匙，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铜钥匙上已经布满了绿色的锈斑，看上去班驳得显出一种岁月沉积后的肃穆。推开后墙上的书架，一道青铜的门扉赫然隐匿在书架的后背。
　　王福走上前，才要想打开收藏珍宝的密室大门，却凭空里突然生出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老头子不由自主的打一个冷颤，猛然回头，身后的府库里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总是心神不宁的，回头怕是要买上两帖凝神养身的药物滋补了。王福环视府库，确定没有第二个生命出现在自己后背后，颇有些自嘲地调侃着自己。
　　其实若是他能够仔细一查找一番的话，大概就会发现，那对花瓶中的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外又挪出大半步，只是移开的书架恰巧挡在了花瓶之前，令王福的视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死角——当然这对王福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若是让一个年老体衰的老者冷不防地看见一只会扒著书架探头偷窥的花瓶的话，就算吓不出个好歹来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王福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走了，因为就在他回头打开密室大门时，愕然发现密室的大门角下，突然多出一个直径宛如绣球一般，黑漆漆的老鼠洞。
　　这！这！这！这还得了！
　　王福被这个老鼠洞惊出一身的冷汗来，要知道在这库房里最怕的就是老鼠，这里可是收藏着许多名贵的书画字卷、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可禁不住老鼠糟蹋。
　　“上个月我明明没有看见这个洞的！”王福紧张地蹲在老鼠洞旁打量一番后，根据经验这绝对是才挖的新洞，而王福自然又想起了那只突然出现的花瓶，毫不犹豫地就直接推断出一个很合理合情的缘由。
　　“一定是昨夜小林来放花瓶的时候，没有随手关门，才把耗子给放了进来！”
　　倒楣的小林，于是又莫名其妙的背负了一个新的罪名。
　　“哼，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王福在推导出结果后，愤愤地跺了跺脚，匆匆关上密室的大门后，出了府库去找总管商量除鼠的事宜，顺带告状一番。
　　只是等总管把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表侄子从床上拖起来狠狠地责骂一番后，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却给出了一个王福怎么都没有办法接受的答案。
　　“我昨天陪着厨房大厨采买了一宿，今天早上才赶回府里，哪有可能入过府库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伙子，委屈无比地为自己辩解着。
　　“你居然还胡说，难道我老头子有必要冤枉你吗！”王福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府库这回出了纰漏，他没有直接去向王爷告状已经算得上是宅心仁厚了，要是被王爷知道了，少不了会把这小子开革出府不再任用。
　　本想着藉着这件事情好好地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让他收敛收敛那乱七八糟的性子，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么个不识抬举的答案。
　　“可是我真的没有啊，厨房的大厨、门子还有值班的侍卫都能给我作证啊！”
　　“那好，你跟我走，那花瓶还在库房里放着，这库房的大门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不是我放的，也不是你放的，难道还是它自己飞进入的不成！”

 
　　被激出真写的王福一声怒吼，抓着小林就跑去府库，要当面把话说个清楚，只是可怜了总管，一边在肚子里痛骂倒子做人不懂圆骨，不知进退，一边急急忙忙的追在后边，一个劲儿的规劝着王福息怒。
　　三人嚷嚷着推开府库的大门，王福指着角落里的花瓶说：“你自己看看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不过王福的话语才出口，就被他自己惊愕的表情所替代。
　　只见在红木芳箱旁的空隙里，一只花瓶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瑞王府最近冲煞了。
　　这个流言迅速地在晏都的百姓口中流传了起来。
　　继几天前王府最有资历的老长工王福撞邪后开始，整个瑞王府突然间陷入了鬼影幢幢的危机中。
　　先是王爷书房里的书、笔莫名其妙的少了、然后是王爷寝室里少了好几件衣服、接着就是厨房里老是闹鬼似地少吃的、再来还有就是为王爷准备的洗澡水有人先享用了、为王爷准备的宵夜常常会出现被啃咬过的痕迹等等……
　　最开始人们都在数落王府里那些个当差的下人不上心，但是这莫名其妙的事情多了起来，就由不得大家不怀疑了。
　　特别是三天前的夜里，夜起的丫鬟在花园里看到一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花瓶之后，王府闹鬼的事情终于被验证了，一时间街头巷尾大家都开始检讨前一阵子王府出的那些个诡异事件，在以讹传讹的氛围之下，很快连晏王都听说了，而且听说的内容也和最初的消息完全不同。
　　这就直接造成了，今天大朝以后，被晏王留在暖阁下慰问的晏景瑞，此刻的情绪濒临爆发的边缘。
　　“陛下，请问为什么叫臣弟近期忌讳，须去太庙揭陵以去邪？”
　　晏景瑞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么句话，眼下晏国经历了柳州城的战火后，实力大损，极需休养生息，这些日子他每天忙碌得犹如工蜂一般，皇帝倒是没有为自己分担一些的打算，反而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要自己去太庙揭陵。
　　“我这也是为你好，总是被那厉鬼缠着也不是一回事。虽然朕也很同情那女子的执着，但是毕竟你们已经是人鬼殊途，再纠葛下去对你们来说都没有好处。”晏王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让晏景瑞觉得刺眼无比。
　　“女子？臣弟真不明白陛下的意思？还请陛下明言！”晏景瑞觉得自己也许能够从晏王这里得到某种答案——譬如最近朝堂上的大臣们，都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自己的原因。
　　“唉，景瑞啊，你和那个女鬼的故事，已经在晏都家喻户晓了，你又何必在朕这个兄长面前隐瞒呢？”晏王很是感慨地长叹着，“自从你回来后，朕就发现你总是让自己陷入刻意的忙碌之中，每每看朕的目光中，总有哀怨之光，朕就觉得事出有因，昨天珧阁老到宫里时和朕谈起，朕才知道你居然喜欢上了江南名妓。
　　可惜风尘女子不得入门是宗室铁律，最后让你们这对有情人劳燕分飞，也算是无奈之事。如今那女子既然化鬼而来，也算是执着，你就去太庙揭陵，朕破例给你一道圣旨，册封这个女子死后诰命，许其骨灰埋入宗室陵寝，也算是了却你的一桩心事吧。”
　　“江南名妓？”晏景瑞的嘴角抽搐了一阵，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将心头的怒火压下。
　　他看晏王的眼神和令自己忙碌而无法分神静思的原因，却是源自兄长惨死的那一幕，令他惭愧也令他羞耻，这出自皇宫内苑的旧事不能提、不能说，只能任由时光将所有的真相和悲伤深深掩埋，没想到这一切却被曲解成这副模样。
　　“臣弟自认行止端正，不曾在外流连风尘，更没什么女鬼痴情之事……”
　　“不要再解释了，朕明白你的苦心，只是那女鬼在你瑞王府中横行，总是不佳，朕特地询问了石寂道长，这里有道长特地为你准备的镇邪道符，你可随身携带……”
　　晏景瑞最后是拿着道符，黑着一张脸回到自己的家里的。
　　虽然到底他都没有说服晏王相信他没有忧外面惹来风流鬼债，但是至少晏弄愿意让晏景瑞自机处理这些个乱子，不过末了晏王还是很执着地让晏景瑞把道符带回家，并且一再表示可以代为出面，请玄门道的道士上门安抚鬼魂。


　　怒火中烧的晏景瑞回家后连屁股都没有坐热，就打算让总管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好好地收拾自己手下这群无法无天的下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子前来通报，说门外有两男两女，自称是瑞王的故友前来拜访。
　　“故友？”晏景瑞皱了皱眉题，接过门子送来的名刺帖子，普通的名刺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是大剌剌的写着：玉泉山门下清箴子携道友参见。
　　清箴子？
　　晏景瑞就觉得眼前一亮，不久前在林石镇上，这位年轻的道士可是给晏景瑞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快请他们到花厅相见！”
　　晏景瑞黑了许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云开雾散的迹象，只是这份惊喜并没有维持许久，特别是当清箴子跨进花厅看到晏景瑞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家的女鬼呢？再这么折腾下去，她可就别想投胎了！”
　　之后，晏景瑞的脸上，就只能用刮风、下雨兼打雷来形容了。

　　将所有下人召集起来，晏景瑞是铁了心要彻头彻尾调查这些流言的源头。
　　只是所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撇去外面那些个以讹传讹的杜撰内容，和那些被想像力丰富的劳动人民加工完善后催人泪下的情节，瑞王府里最近还真是不太平。
　　若是短少了笔墨纸砚衣服衫子倒是可以说是下人们疏忽造成的，但是厨房每天被偷走的食物数量，却是没有办法疏忽的，特别是当大厨把采买的食材帐单拿出来之后，看着那足足多了一倍的采购清单，就算是晏景瑞这个不相信府里有鬼怪的人物，都有些心摇意动了。
　　倒是芝羽笑闹着说瑞王府如今就算没有女鬼，至少也有个饿死鬼。
　　“不管是饿死里还是其他什么鬼，至少看起来它没有什么伤害你的意图，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清箴子晃了晃手中的清单，虽然敖玄用法术更改了清箴子脑海中关于小龙的记忆，但是陈堪的劝告、和景御的相处，在清箴子的心底终究埋下一颗名为宽容的种子。
　　如今的清箴子纵然经过玉泉山灭门的惨剧，但是心中却没有了昔日走火入魔般对于除魔卫道的偏执，至少现在的清箴子学会了在动手之前，先判断对方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经历过柳州城外那些被称为屹魍的幽魂的攻击之后，如今这个躲在瑞王府作怪的鬼魂，显然要善良得多，对于妖魔善意的判断清箴子或许还不能全然的掌握，但是不危害人命的鬼魂，自然应该给于小小的惩戒就可以了。
　　所以清箴子抬手指着被晏景瑞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道符，很是认真的说：“我想办法把这个小鬼赶走，只是希望你不要使用这张阴天符。”
　　“阴天符？”晏景瑞看了看那张差点就被自己忘记的道符，这可是晏王从石寂道人那里求来的，不过晏景瑞可不领这个情，随手就塞进了清箴子的手心里，“反正你明白，这个就归你了，帮我把这个惹事的家伙请走吧，我可不想继续招待它。”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对于这种事情，清箴子倒是应承得很快，反正这也算是他的一贯职业，接过道符没急着收进口袋，而是招呼白蕴秋等人一起，向大家详细的介绍起这张道符来。
　　“这张符叫做阴天符，也叫做囚魂符，这是玄门道对付魑魅魍魉的道符，按照我师门玄符经的记载，阴天符能够吸收鬼魅的阴气，并且将鬼魅囚入符中，符中隐没着赤天炎火阵，落入此符中的魂魄，必会受到赤天炎火阵的锻烧，百日之内若没被释放，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哇，这么厉害！”芝羽吐了吐舌头，很是惊讶这一张小小的道节，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很多人都认为道符其实就是法宝的一种形式，其实按照我师门的记载，最早在太古时代，道符其实和道术、道法并称道家三修，还有人专门以修炼道符为探寻天道的青云之路呢。”
　　清箴子微微叹了口气，玉泉山的灭门不但令整个修道界失去了最锐利的一把除魔利刃，同时随着玉泉山的覆灭，原本珍藏在玉泉山上的诸多珍宝也不知去向。
　　清箴子虽然对于那些书本心法了解不深，但是他隐约的知道那些遗失的师门书卷中，有不少是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残篇，那些都是玉泉山的先辈们在和妖魔为敌时收集到的。

 

　　要知道太古时代经历过大灭迹之灾后，几乎所有人类文明都毁于一旦，如今在人界出现的修道门派，都是相隔数千万年时光之后，偶然间发现了太古遗留的道法书卷，从而学会了修道。
　　只希望这些从玉泉山上散落的书卷，不要引发更多的灾难才好。
　　彷佛是体察到清箴子的情绪不佳，白蕴秋轻轻拍了拍清箴子的肩头，给了他一个友善而充满了鼓励的笑容。
　　一路行来，无论是天姥山上采集云海之水、还是柳州城外与英魄的相遇，乃至前往晏都拜访瑞王，四个年轻人似乎都将主导权交到了清箴子的手中，由这个习惯游走在人界的除妖道士来引领他们。
　　但是清箴子却很清楚，若是论起真正的实力，四人之中最强的，无疑是白蕴秋这个看上去有些保母味道的男人。
　　没有锐利的锋芒，不会与人产生激烈的冲突，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准确地把握住每一个人的心绪变化，适时地给与必要的支持和鼓励。
　　若是把清箴子比作锐利的除妖剑，那么白蕴秋便是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水，两人一个外露一个内敛，仅此一点就足以看出两者的高下。
　　收敛起不合时宜的心境，清箴子向白蕴秋微微颔首以示感谢，从衣袖内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小心地将“阴天符”收入其中。
　　“阴天符”属于一种无须施法、只要遇上孤魂野鬼便能够自动发动的道符，所以收藏机要特别的小心。
　　既然清箴子这位专业人士答应帮自己解决府里的事情，晏景瑞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吩咐总管送上茶点后，晏景瑞也没有遮掩试探的意思，开门见山的直接询问清箴子的来意，他可不会傻傻的认为清箴子是专门来探望自己的。
　　“这次来，实在是因为奉令……”清箴子说了个开题，便没有了声音，眉头微皱着，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才好，毕竟这个命令牵扯的范围可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半晌清箴子才再度接续道：“寻找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久前被带去玄门道参加入室弟子的选拔，但是这一去却是断了音讯，所以想借您的路，探访一下这个孩子如今过得如何了。”
　　清箴子的话，说得可以算是简单而直白，但对于晏景瑞这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政治家来说，这话语中的含义却深刻得令人有些恐惧，难怪清箴子说这话的时候会斟酌再三，这分明是修道士们之间明争暗斗的交手。
　　看情况，只怕是清箴子这边吃了暗亏，所以才会把脑筋的到自己这个凡人的身上。
　　晏景瑞想的不差，在乾坤门里的各位修道士门，这一次的确是吃了一个不小的暗亏，尽管他们从施加在敖彦宝宝身上的灵犀术之上，多少探知一点石寂道人的行动，但同样因为灵犀术的突然失灵，就此失去了和敖彦宝宝的联系。
　　特别最令人挂心的是通讯断绝的时候，敖彦宝宝和萧宏都陷落在周行山下的水道之中，又要面对着神兽螭首，尽管萧宏的师门知道自己的弟子身上带着传送用的西方法阵，但是隐藏在周行上下的接应者却始终没有等到两人的身影。
　　敖彦宝宝和萧宏究竟是怎么样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而此刻周行山上玄门道已经摆出一副稳守的姿态，即使是道术高深的诸位大老，也没有办法在眼下这种没有证据、也没有撕破脸的情况下，去冲击人家的山门，于是几个大老碰头会议一开，便决定将这个艰巨的任务派给已经在山外的清箴子等人。
　　“接下来应该就是晏国的春祭了，周行山应该是对晏国宗室开放的，所以我们才前来，看看能不能打探一下。”
　　“好吧，这件事我会去安排一下，反正最近玄门道又要开始招人，想来还是能够探听一下的，你们暂时安心住在这里，等我消息吧。”微微思索了一番，晏景瑞便点头答应下来。
　　只是接下来，无论晏景瑞的探子怎么探听，始终都没有找到关于敖彦宝宝和萧宏的消息。

　　解决了正事之后，自然由晏景瑞这个地主作东，请四位修道士饱餐一顿，本来晏国权贵们和玄门道的修道士们往来也算是频繁，对于修道士们的餐饮忌讳也熟悉，修道士自然不是和尚尼姑要忌荤腥，于是花厅里的各位便转战前厅吃饭去了，剩下的东西自然有小厮打扫。

 

　　只是等花厅空无一人之后，花厅窗帘上垂放着的小香囊却诡异的无风自动起来，片刻之后，那红艳艳代表着喜悦的香囊便化作一条形貌可疑的银灰色四脚蛇，直直地吊在窗帘上。
　　若是敖玄在此的话，恐怕会在第一时间惊讶出声，这个伪装了半天的小家伙，赫然就是刚才清箴子拜托晏景瑞寻找的敖彦宝宝。
　　不过此刻的敖彦宝宝不再是往日那圆圆白白的顽皮幼儿，回复了龙身的他只有清箴子曾经亲眼见过，但是在敖玄的遗忘法术作用下，清箴子的记忆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呸呸！清箴子，你这小子居然敢说我是饿死鬼，你死定了。”
　　敖彦的小爪子一边紧紧地勾着窗帘的边沿，一边龇牙咧嘴的诅咒着清箴子，就算是清箴子已经不记得当初的种种，但是敖彦宝宝可不曾忘记当初在林石镇上自己和清箴子结下的“深仇大恨”，这回算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在天璇中化为星星的敖彦，怎么会如此诡异地出现在瑞王府的花厅里？
　　若是此刻有人这么询问敖彦的话，十有八九可能会被这小子用白果眼伺候——因为敖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当他以婴儿的形态飘浮在天璇的能量漩涡里时，偶然间的顿悟，让他的身心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律动中，毫无准备的他只能被动的体会着，然后很丢脸的在朦胧间被天璇突然爆发的力量给凌空甩了出去，在空中连续七百二十度转体后，很是倒楣地掉在一处坑坑洼洼的地方，摔得他眼冒金星，差点丢掉半条小命。
　　只是纵然被如此对待，到最后他只来得及向悬浮在半空中、迅速闭合的天璇黑洞比上一个愤怒的中指，作为被侵犯了人权的抗议。
　　不过等天璇消逝之后，敖彦却有些后悔自己的不厚道，若是一切能够重新开始，他一定大大的对天璇表扬一番，这全是因为天璇把敖彦弹出的地方，赫然就是一座堆放着各种宝贝的宝库。
　　敖彦身下是一堆排放整齐的浑圆而晶莹剔透的水晶珍珠，而在这间宝库中，更是堆放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白玉翡翠、火红珊瑚、那些个精雕细作的稀罕东西，把不算小的库房挤得满满当当的。
　　对于敖彦来说，再也没有什流比在金山银海珠宝堆上打滚更令他身心愉快的事情了——所以敖彦也很大度的忘记了，若是天璇把他弹射出来时，没有掉在珠宝堆上，而是掉在不远处那满目枝枒的红珊瑚上，就他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小胳膊小脚会是怎么个下场。
　　没有任何窗棂的库房，青铜铸的大门紧闭着，房间内虽然没有一盏油灯，但是闪烁着幽暗光泽的夜明珠光，在各种珠宝的反射下也使得整个库房亮堂起来，至少让敖彦可以很清晰地扒在珠宝堆上对着那些宝贝流口水。



　　第二章：混入
　　在经历过最初的惊讶和狂喜之后，几乎被冲垮的理智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敖彦宝宝至少还知道，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尽管有很强的把宝库里的宝贝都卷入自己兜囊的欲望，但是在珠宝堆上磨蹭了半天之后，敖彦宝宝还是很怅然的勉强自己将思绪从怎样把宝贝卷走上，转移到如何安全离开这个全封闭的宝库上。
　　“这些宝贝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日后自己总有机会再回来的……”敖彦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只是白嫩的小手中依旧恋恋不舍的抚摸着那圆润的明珠。
　　也许正是因为这次意外的天璇之旅给敖彦宝宝留下了太过于深刻的印象，才造成日后敖彦宝宝的诸多头衔上，会出现一个“天璇操纵者”的名头——当人们都认为敖彦宝宝研究天璇是为了造福天下时，也只有敖彦宝宝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小混趡根本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自由的控制天璇，以方便他无声无息的随意穿梭于各大宝库之中。
　　敖彦“巡视并研究“宝库的举动持续了大约三个半小时左右，以一个面积不到一百坪的密封小屋而言，对一个身高只有两颗白菜大小的小婴儿来说或许有点大，但是之所以会用去那么长的时间，却是因为敖彦的巡视确实非常认真——
　　除了确认了整个宝库的四壁是全然用青铜浇铸而成之外，顺便还确认了整座宝库里大大小小的宝贝总计有六百余件，其中便于随身携带的，大约占全部宝贝的三成，其他的是么是镶金带玉的兵刃盔甲、要么是沉甸甸的大块巨雕，反正都是些没有办法用人力扛走的东西。
　　盘腿坐在一只半人高的汉白玉巨鼎的盖子上，敖彦宝宝无限鄙视这个宝库的设计者，这个笨蛋非但用上好的青铜铸就了四面坚固的墙壁，甚至连脚下的地皮下也预先埋入了厚厚的青铜砖石，若非敖彦宝宝一时兴起，随手在地上挠了几下的话，都不会发现这个变态的防御。
　　敖彦宝宝严重怀疑设计者是不是参考过昔日在地球上著名的银行金库失窃案，所以早早的防备有人从地底下一路刨挖上来。
　　要是自己是小龙形态的话，倒是可以凭藉青铜地砖和情铜墙壁边沿之间的缝隙爬出去，只可惜……敖彦宝宝打量了一眼自己那细细嫩嫩的小手，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柳州城外和冥眼青瞳一起被雷劈过之后，自己能随意在人形和龙形之间变换的能力似乎给劈没了。
　　眼见自救出逃的唯一方法都被残酷的现实给否决了，敖彦宝宝又是声长长的无奈之叹，整个人躺倒在了巨鼎之上。
　　如今眼看着山穷水尽的他，只能祈祷敖玄能够及时找到自己——至少要赶在自己这副婴儿身体因为饥渴而变成木乃伊之前。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突然身下响起了声低低的“卡啦”声，然后敖彦很是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下的巨鼎盖子居然缓缓向下移动起来。
　　毫无声息的，汉白玉巨鼎的顶盖沿着携刻在盖顶的花纹，分成六瓣向四周滑开，露出玉鼎内部巨大的空间。敖彦宝宝紧紧抓住一瓣盖片，双眼熠熠放光地盯着玉鼎内部，如此神秘的“开盖仪式”之后，敖彦才不相信玉鼎里面没有好东西。
　　果然眼前出现的一切，令敖彦宝宝瞬间忘记了所有的颓废和失望。
　　巨鼎的容积是用目测就足以堪比最大容量的洗衣机，而在这又深又大的巨鼎内，居然装着满满一鼎龙眼大小的球型宝珠。
　　敖彦宝宝的双眸见顿时燃起熊熊的＄之火，不过这火焰却不是为了那令人炫目的珠子……
　　只见敖彦宝宝挥动短小的四肢，攀着巨鼎上深刻的花纹缝隙，用和年龄绝对不相称的俐落动作及速度，飞快地跃入了巨鼎之中，然后令人意外的不是抓着那一颗颗色彩斑斓的宝珠流口水，而是小心地伸出那双纤细的小手，沿着宝珠之间的缝隙，小心搬动着宝珠，试图在这个宝珠堆里挖出一个直入鼎心的通道。
　　这满满一鼎宝珠或许会炫花了盗贼的目光，令发现玉鼎秘密的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一片珠光宝气之中，但是敖彦却看出了另一丝门道——即便是富可敌国，拿宝珠当玻璃球玩，也没有这么收藏宝珠的，因为这样随意堆放宝珠，会导致不同硬度的宝珠在堆放中造成彼此间的磨损，这可是最起码的常识。

 

　　看宝库的主人在收藏其他宝贝时很是小心，就愈发地让人觉得这玉鼎中的宝珠堆另有内幕——这分明就是一种高档版的鱼目混珠，在这些宝珠堆深处，一定有更加令人垂涎的东西。
　　我们不得不承认，敖彦对于财富的嗅觉之灵敏令人甘拜下风，换作旁人或许早就迷失在那耀目的珠宝光芒之中，哪还会想起这么多复杂的内幕。
　　不久之后，敖彦从宝珠堆的最底层，挖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椭圆形水晶匣。
　　小小的水晶匣用的几乎是无缝工艺，乍看上去就如同一只椭圆形的宝珠，极易让人忽略，但是敖彦只是一入手，便发现了水晶匣的不同，那和水晶截然相反的重量，是暴露目标的关键。
　　水晶匣里的宝贝没有令敖彦宝宝失望，即便身处在珠光宝气堆中，水晶匣中的这颗黑色琉璃珠看上去着实没有值得被人关注的价值，除了拥有琉璃特有的晶莹剔透的特性之外，这颗珠子可谓乏善可陈，不过这却不会蒙蔽敖彦的目光和记忆，特别是这珠子内部若隐若现的一道神奇的金线更是让敖彦笃定自己的认知。
　　这宝贝可不是别的，正是当初那个不人不鬼的夏傅幅攘遮蔽自己恐怖外表的珠子、陈堪嘴里那神奇无比的幻形珠。
　　当初在红楼里，这颗珠子可是敖彦曾经一度以为可以占为己有，却在后来发现着在地上的珠子只是一颗普通的黑色珍珠，而不是自己所期待的宝贝，这让敖彦郁闷了很久，甚至有段时间里只要想起来，敖彦就会努力诅咒伤害他感情的瑞王晏景瑞。
　　不过令敖彦多少有些安慰的是，那颗黑色珍珠最后还是被写入了那本“扬州城双倍捐献帐册”里，虽然如今帐册什么的都陷落在那座鬼城里，但是敖彦有决心、有毅力一定能够把所有人都救出来，顺便连帐册也跑不了——当然，日后清算时，自己一定要加入大大的一笔劳务费。
　　只是俗话说得好：不是你的强求不到；属于你的赶都不跑。
　　顾不得仔细思索为什么这颗柳州城里的珠子会跑到这只白玉鼎中，也顾不得自己正爬在一个由宝珠堆积而今的大坑中，四壁摇摇欲坠的宝珠若是落下来，就算砸中自己也够呛，敖彦忍不住洋洋得意地握着黑色的幻形珠，笑得嘴色都要裂到腮帮子上了，这可以比天上掉馅饼更加令人欢欣的事情。
　　敖彦笑得楚得意，彷佛是他笑容的轻微震动，一声轻轻的“卡啦”声响之后，四周的珠宝顿时如同坍方一般，向内部的洞窟陷落下去，可怜的敖彦宝宝这回算是乐极生悲，被生生地埋在了珠宝堆里。只留下一丝被风荡起的黑发在珠宝中挺然而立，令人哭笑不得。
　　突然，一抹银色的光芒在珠宝“坟”堆里骤然亮起，珠面上那撮惹人嗤笑的黑发，也在银芒中迅速的向下收缩进去，耀目的光芒穿过层层珠宝在宝仲里映射出一片片令人瞠目结舌的虚幻的珠璃世界，虽然不过是片刻时光，但是却足以让任何人惊叹那瞬息而逝的美丽。
　　而在银光尽退之后，很快就会看见珠宝堆隐隐约约的一阵鼓动。
　　接着，猛地一只小巧的如同初生雏鹰的爪子，带着九分的柔嫩和一分天性的锐利，艰难地从珠宝缝隙里探了出来，然后在空中随意划拉挠一番后，扣住了一处可以借力的珠宝缝隙，接着就随着一片唏哩哗啦的声响，一只小巧的龙头钻了出来。
　　只是令人捧腹大笑的是，这只小龙头的嘴巴张得几乎比脑袋还大，嘴里紧紧地咬着一颗黑色的琉璃珠——那模样就和眼镜蛇吞噬鸟蛋一模一样。
　　等脑袋露出“珠面”后，小龙忿忿地把嘴里的珠子往外吐，但是他似乎忘记了，龙族和蛇类有一个很类似的地方，那就是牙齿都是有着倒钩的，吞噬方便，但是往外吐……特别是遭遇眼下这种吞的东西比自己脑袋差不多大，圆不隆咚的东西就更加困难。
　　用舌头往外顶——不行。
　　用爪子往外揪——不行。
　　用脑袋使劲左右甩来甩去——还是不行。
　　这倒楣的小东西，几乎被这颗不识相的珠子激得暴走。
　　吐不出来是不是？
　　好啊，那我把你吞了！

 

　　也不知是被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冲散了理智、还是最近诸多不顺在一瞬间爆发的缘故，反正这条银灰色的小龙，眼光中冒着火花，愤怒地用下腭、用小小牙齿对嘴里这不识相的珠子就是一阵猛吞，那副“老子豁出去”的架势若让旁人看见必然是冷汗涔涔。
　　折腾了好半晌，那黑色珠子依旧好好地的卡在小龙的嘴巴里，似乎纹丝未动的样子，只是小龙这一阵折腾，倒是酸了自己的嘴巴，连眼泪都快被卡出来了。
　　看着身下的宝珠掩映出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小龙无奈地垂下了脑袋，看幻影中的身影，不由得想起当年那在学校里哄传一时的关于灯泡的笑话——
　　因为灯泡的说明书上写着禁止将灯泡放入嘴中以免不能取出，顾客觉得这个警告纯粹是在愚弄大众，这灯泡明显比嘴巴小怎么会取不出来呢？所以顾客就勇敢地充当了试验者，将灯泡放进了嘴里，最后他只能去医院求助于医生的帮助。
　　在求治的途中，计程中司机好奇地询问顾客，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于是顾客便将那则写着禁止事项的使用说明递给了司机，司机一路上哈哈大笑不止。
　　等顾客到了医院后，在医生的帮助下终于取出了灯泡，但是当他离开医院时，却看到送他来的司机托着下巴走了进来，司机的嘴里赫然也塞进了一个灯泡。
　　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和那个愚蠢的顾客一样，这颗珠子就是那该死的灯泡，只是笑话里的顾客至少还有司机可以嘲笑，而自己如今除了顾影自怜之外，只能把所有的郁闷吞回肚子里。
　　真是太可恶了！刚才光顾着在宝石塌陷时本能地保护这颗珠子，在变身时直接用嘴含住，现在却落到这副尴尬的境地！
　　小龙无比郁闷地狠狠咬了咬无力了的牙床，但是这一次出乎意眼的，随着咕咚一声轻响，这颗“卡位”的宝珠离奇地自动顺着唾液毫无阻碍的滑入了喉咙。
　　那巨大的珠子着入喉咙中，甚至没有给小龙那细细的喉管制造任何麻烦。
　　这下小龙彻底傻眼了。
　　他能够感觉到那颗幻形珠从喉间落入腹中，但是低头看自己纤细的身体，却没有一块地方有鼓胀的凸起，这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事态令小龙不由得开始抓耳挠腮。
　　这传说中能够让人变形的宝贝就这么掉进了自己的肚子，且不管这珠子的效果还有没有，被那么多人摸过之后，别说上面的细菌有多少，说不定还有传染病……
　　越是想起这些，越是不由得想起这颗宝珠的上任主人，那个满脸虫蛆的夏傅，小龙本来银灰色的龙脸顿时黑了大半，也不顾自己此刻趴在哪里，顿时一阵干呕。
　　冲动是魔鬼！
　　有气无力地将自己还被埋在珠宝堆里的下半身拉出来时，小龙很认真地检讨起自己的莽撞和失控。最近这些日子，自己过得实在是太悠闲轻松了，警觉性和灵敏性退化严重。
　　也许自己应该试着离开敖玄这把强力的保护伞，在这把大伞之下，自己都已经不像过去那个手段独特、想法特异、纵横黑街无敌手的温大公子了。
　　当然这个想法在小龙的身子从珠宝堆里被完全拉出来之后，就被甩到了脑后。
　　尽管吞吃了幻形珠的后遗症有待观察，但是这次被宝珠活埋，倒是让自己又找回了变龙身的本事，虽然很想试验一下这个本事是暂时回复还是永久性的，但是敖彦很明智地选择了先离开这有着无限吸引力的宝库。
　　小巧的爪子在刨坑时展现了令人惊喜的成长，毫不费力地挖穿了厚重的青铜，在青铜的围墙之下，刨出一个勉强可以令他通过的小洞，然后一个同样令人惊喜的库房出现在了小龙的眼前。只是青铜宝库里令人惊喜的是无数的珠宝，而青铜宝库之外，令人惊喜的却是那么多可以装珠宝的瓶瓶罐罐。
　　藉着窗户外的晨曦之光，仅仅只是粗略的扫上一圈，小龙的脑袋就估计出有多少东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带宝贝，例如这厚厚书匣子的角落里，完全可以塞入一颗小儿拳头大的明珠了不被人察觉。
　　这幅画卷的卷轴两端细细地锯开、挖空，便有尺长的夹带空间，还有这个大肚的落地花瓶，那能藏多少啊……正在惊叹，门外传来老人笑呵呵的招呼声和开门声，等小龙反应过来时，库房的门已经被暖暖地推开。

 

　　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小龙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当初清箴子和自己初见面时，那一幕被误认为是四脚蛇的场景，令小龙死都不愿意再度蒙羞，只是如今自己又躲到哪里去呢？
　　若是瓶子、若是自己和身边的瓶子一样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于是，瑞王府的王福老人，在清点府库时就看到了这一模一样的两只花瓶。
　　瑞王府所谓的冲煞，说到底不过是小龙敖彦使劲折腾的下场。
　　若是说突然找到幻形珠，对于小龙敖彦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幸运，那么无意中吞服了幻形珠，就让敖彦有一种被飞来金山砸破脑袋的晕眩和喜悦。
　　本以为幻形珠只是一如其名般，改变持有者的容貌、形象和气质而已，但等幻形珠下了肚子，敖彦却从这颗珠子上发掘出更多令人惊喜的力量。
　　变形术——能够让敖彦在瞬间变化成其他模样，如同西游记中纵横无敌的孙悟空所练就的七十二变的法术般，变换出来的东西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拷贝。
　　大至桌椅板凳、华庭巨石、小至水墨笔砚、发梳步摇，只要是自己想变成什么，就能够变成什么，甚至连龙王的模样都能变出来。
　　若是现在能够回到地球上的话，什么魔术大师、声光效应，碰上自己都得乖乖的靠边站。
　　渐隐术——能够让敖彦在短暂的三十秒钟内凭空消失，不过前提是一旦使用了，就绝对不能动上分毫，否则这个法术立刻就会破解。
　　这颗神奇的珠子或许来自人类所不了解的神悲，所以从来都没有人真正明白或者研究过这颗幻形珠的神奇所在——不过想想也能够理解，毕竟只要脑袋清醒的人，都不会考虑把这颗珠子塞进肚子里，拿自己当试验品的。
　　不过敖彦这番惊喜的背后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他发现自己突然又不能由小龙形态变回小宝宝了。
　　倒不是说这种能力莫名丧失，而是因为每当敖彦想变回小婴儿的时候，腹部就会有一阵隐隐的抽痛，连续试验了十多次后，敖彦放弃了，他可不确定这是不是生吞宝珠的后遗症之一。
　　不过总算还好，在幻形珠的作用下，他也能够幻化出小宝宝的模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不习惯，每次幻化成宝宝的模样，敖彦总觉得自己的样子怪怪的。
　　所谓利弊相伴，估什就是指这个吧。
　　这会儿随着清箴子一行人的到来，倒是让小龙敖彦不得不有些收敛。
　　尽管听陈堪说过，幻形珠非常厉害，就算是仙界和神界的高人也很难分辨出来，但是敖彦也有自己的考量，虽然试验证明就算自己待在清箴子附近也不怕识破，但是谁能担保这个捉妖入迷的家伙的会不会在瑞王府安排些什么法术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只是如今要敖彦离开瑞王府，却又不能。
　　且不说瑞王府宝库里那令敖彦念不忘的满屋子宝贝，光是瑞王府厨房里的食物和那知风识水的大厨，就足以拖住敖沛的脚步。
　　这些天里，他可没少到厨房里搜刮食物，也许是天雷轰顶的副作用，敖彦发现他的胃口越来越好了，可以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除了原先那些蒸蛋、稀粥之外，那油油的红烧蹄膀皮吃下去也不用担心拉肚子。
　　这个认知让敖彦高兴了许多，而厨房连续三天丢失红烧蹄膀的结果就是大厨直接一挥手，日后每次准备两份，让敖彦真想扑上去，在大厨那圆圆的脸上好好啃上几口，以示感谢。
　　更何况敖彦可是答应了哥哥敖玄一定会乖乖的，现在出了这么多问题，他可不能乱跑，至少要让敖玄安心——敖彦的想法倒是不错，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吞下的幻形珠还有着令他没有发现的强悍力量，这种力量甚至直接屏蔽了他身上的所有龙气，令一路寻来的敖玄完全失去了弟弟身上的气息。
　　此刻，毫不知情的敖彦正无忧无虑盘身藏在华庭的窗帘上，认真思考自己日后的衣食住行。
　　既然没有办法偷偷作怪，那就要想办法正大光明的混入瑞王府了。只是瑞王府这么森严的地方，怎么才好混入呢？
　　“春月姐，怎么今天让你来打扫花厅？平日不是都是月悠那小子干的活吗？”花厅之外传来丫鬟们的交谈声。

 
　　“别提了，你都不知道，今天城门口贴了告示，凡是身家清白的十六岁以上少年人都可以到玄门道去应聘呢，府上那些个家伙还不和疯了似地，王爷又好心，放下话来让总管给那些个想去应聘的都还了良籍，若是不中还能回来再做，所以如今府上的小厮和仆役，除了几个老人，都跑没有影子了！”春月咬牙切齿地埋怨着，本来她只是负责内宅的丫鬟，如今倒好，府上的人都没有个着落，倒是苦了自己。
　　“真的？那还不便宜了那些老算计着要脱籍的死鬼，我看呐，等应聘完了，他们都未必会回来。”
　　“可不是，所以今天一早总管就去人牙子那里了，说是要招上几个伶俐的小子，到王爷的书房里伺候呢……”
　　丫鬟们的八卦还在继续，只是窗帘上却少了那悠悠的小龙身影。
　　?
　　“快！都过来给王爷见礼！”傍晚时分，瑞王府的总管领着四个少年人走进了瑞王晏景瑞的书房，招呼着这些人牙子那里招来的小厮。
　　晏景瑞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眼前这四名少年，虽然早就料到这个时节出去招人，恐怕没有什么好人才，但是也不知是眼前这四个少年无知还是自己管家手段独特，这四个少年比想像中要好很多，至少没有那种天生看上去就猥琐、轻浮的，只有本分人的木讷和几分看到高位者的瑟缩，与自己的目光一对，纷纷垂下头去。
　　“王爷，这几个孩子都是人牙子手中最好的了，少是少了点，但是打理书房的话，还是勉强够数的。”管家凑上前去，向自己仁厚的主子回报着。
　　“那就叫斯琴、斯书、斯棋、斯画……斯书不雅，就叫喜书吧！至于他们的职责，你安排吧，只是先调教一个出来，送到书房里。”
　　晏景瑞挥手让众人退下，他眼下正忙着手中的奏摺，最近晏国各地都有天灾人祸，让他这个执政大臣忙得焦头烂额，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
　　“是的，王爷放心。”带着四人小心的离开书房，俐落的安排好四人的住处，少不得又是一顿规矩交代，只是总管的目光却在时不时地瞥向四人中最东面的那个小子，眼神中有着一抹探究的味道。
　　四个少年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虽然也在家劳作，但是毕竟年幼，不会成天在太阳下晒得犹如黑炭一般，微黑的皮肤透出健康和朝气，带着乡人特有的几分没有见识的忠厚。然而总管看着的那个少年，看似和其他人一样，但是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深邃，彷佛是明珠蒙尘，未染毫光一样，而且即便是和大家一样低头行礼，却总是有几分勉强的味道。
　　挑人时，这少年是人牙子的闺女推荐来的，那份让人受不了的热情以及人牙子那一脸的莫名，实在让总管哭笑不得之余又不禁对这少年有了几分好奇。
　　到底这少年向那热情的少女许诺了什么，让那丫头居然不顾闺誉抛头露面。
　　其实不光总管觉得奇怪，连人牙子也觉得奇怪，自己的闺女平日里文文静静的，一副小家碧玉模样，他也筹划着要给女儿许上一份好姻缘，却没有想到女儿会突然来上这么一手，等总管把人都领走了之后，人牙子才回到屋子里，看自己女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追问起缘由来。
　　“爹爹，这是上天给女儿的一份福报，日后女儿一定会有好报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爹爹，等来年春分，女儿一定原原本本的告诉您，所以您现在不要问了可好？”少女扯着手中的绢帕，咬着嘴唇恳求着。
　　人牙子对于女儿的回答很惊讶，但是总觉得女儿不会蒙骗老父，也就不再询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女儿说的好报应验得早，过了三个月不到，就有人上门做媒，说是有位大人看上了她，于是到了初冬，三媒六聘的嫁入了官家，从此成为官家夫人，和丈夫孩子欢欢喜喜平平安安的度过了一生。
　　婚后次年的春分，已为人妇的少女回到家中，向父亲说出了缘由。
　　原来，少女推出的少年本是山间得道的白狐，因为曾经被瑞王的前世所救，所以化身人形前来报恩，预知瑞王府将有劫难，所以才向自己透露实情，希望自己帮忙把他送到恩人的身边。

 
　　难怪瑞王府前前后后出了好大的乱子最后却都是平安无事，一时间整个晏都都陷入了令人咋舌的臆想之中，而矛头更是直指这一年来在瑞王府里兴风作浪，风头无限的那位少年郎。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发生的事情，至于这所谓“白狐报恩”的狗血剧，对于敖彦这个饱受电视台八点档荼毒的人来说，根本就是信手拈来，肆意发挥。
　　特别又是有意无意中透露给少女得知自己以男身爱慕上了风度翩翩的瑞王殿下时，少女那闪闪发亮的眼神，让敖彦在心底无比的感叹着。所谓同人女无论在哪里，都有强大的群众基础。
　　当然敖彦这么做也有另一种深意，不外乎在日后自己顺手牵羊的拐走瑞王爷的珍宝之后，这少女也好对外有个交代，同时也算是弥补一下前阵子瑞王府闹鬼的流言，白狐报恩总比闹鬼的说法要令人心底舒坦得多。
　　不过也是敖彦出场得太过突然，所以被总管看在眼中，记在心底。
　　不过这份关注却让敖彦有了因祸得福的感触，原来在总管的观察之下，敖彦举手投足之间的沉稳，和有别于同年龄者的冷静，让总管有一种慧眼识人才的自豪，转头便将敖彦推荐给了被宝库折腾得不轻的王福，反正总管那侄儿就算回到王府做事，也不能再留给王福了。
　　敖彦得到总管的派遣之后，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光芒，让总管感受到了一番外被人崇拜和感激的滋味。在他看来，敖彦分明就是因为得到了自己的重视而感到喜欢和感激，却丝毫不知，他这是把狼崽子送进了羊堆，把一个贪财的大盗平平安安地送进了宝库。
　　而王福虽然不太乐意总管这么草率的把一个外人放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但是仅仅三天，光看敖彦——现在叫斯画——那认真学习如何维护宝贝、如何管理宝库等等事务的模样，王福就打心里喜欢上了这个不毛不躁的少年。
　　那份做事的专注和灵巧的双手，更是令挑剔的王福赞不绝口。

　　这一日，斯画收拾完了库房之后，便被派到西苑的客房里为客人们打扫庭院，拿着扫帚走进西苑的时候，正迎面碰上跑到院子里的芝羽。
　　这个在敖彦的心中属于小白种类的少女，心底也没有什么男女之防，伸手就抓住了斯画的肩膀，连声询问道：“这位小哥，有没有看到一只野狗在附近跑过？”
　　冷不防地被芝羽这么一抓，斯画心中一阵紧张，要知道他最担心的就是被这些修道士发现自己变身的秘密，看不出来并不代表用手抓的话会感觉不出，不过现在看芝羽的反应，似乎肚子里的幻形珠的确有独到之处，只是这心底的一番思忖，并没有在斯画的脸上表现出来。
　　很是礼貌的摇了摇头，“这位姑娘，我没有看到有猫狗，王府里是不许养猫狗的。”斯画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少女的手中拉了出来。
　　“是吗？那真可惜。”芝羽小脸上一阵惋惜，她刚才可是看到一条有灵性的狗儿，若是抓到带回乾坤门里，说不定日后能培养出只镇山灵兽什么的，“那能不能麻烦你若是看到的话，帮我把那条狗抓住行不行？”
　　“好的，若是小人看到了，一定帮小姐抓住那家伙！”斯画笑了笑，连连点头。
　　“那就谢谢你了。啊……我好像打扰你了……”芝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看到了斯画手中的扫帚。
　　“没有关系的，主人吩咐过，要让客人感觉到宾至如归的感觉，小人也只是依命而行。”
　　几天的调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只能是一种新生活规则的开始，但是对于斯画来说，这种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遵从和领悟，却是深深携入骨头里的，前世虽然是倡导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是又有哪里是真正的平等呢。相对于此生眼见的森严阶级，斯画倒是别有一番体会。
　　“小哥你读过书？”芝羽似乎被斯画那不愠不火的话语所触动，一双亮晶晶的无辜眼神上下打量着斯画，彷佛从斯画身上看到了一种特别却又无法形容出来的东西。
　　“小时候上过几天私塾。”
　　“没有人说过，你很奇怪吗？”突兀的，芝羽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话，把斯画吓了一跳。

 

　　“没有啊？”斯画的眼神似乎比芝羽更加的无辜，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蒙受千古奇冤的苦主。
　　在那顿时变得如泣如謧的眼神注视下，芝羽反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芝羽试图解释什么，但是她那匮乏的用词又无法表示清楚，只见她手舞足蹈了一番，却换来斯画更加困惑的神情。
　　“芝羽的意思是，小兄弟身具灵根，身上有少见的先天之气，若是就此修进的话，日后必有一番成就。”白蕴秋无愧于收拾烂摊子专家，芝羽这里才惹出矛头，他就开口接了过去，只是他的说法却换来了一番不甚在意的回答。
　　“公子您说得太好了，我哪有这福气，这辈子能够找上一份安稳的活计，然后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算是对得起父母了，至于这修道……小人是从来没有想过，而且听说修道不能成家、还不能近女色，这事我家里的父母肯定是不会答应。”斯画的笑容有些尴尬，但是说出来的理由却让白蕴秋更是尴尬。
　　修道士在世人眼中无疑都是念经修身的出世人，所以在凡俗人的眼中多有误传，这斯画说的不近女色还算是比较普遍的说法，但是天知道，若是修道士不近女色的话，那些个双修的道术恐怕早八百年前就全部失传了。
　　不光这些，有的传言更加离谱，什么只吃素的、不吃荤的，每天一定要念三次经、每天要打扫一遍院子、看见女人要低头、看见老妇要转头……种种谣言令人哭笑不得，但是又从来没有一个修道士会站出来，大声地宣告或者驳斥这种谣言，于是乎凡俗世人对于修道士的误解可说是日益加深。
　　“你误会了，修道士也是可以有妻子儿女的。”白蕴秋摇了摇头，本来他也无意纠正斯画的说法，但是和芝羽一样，他也发现了这个少年身上的灵脉，对于修道士来说，天赋一项算是至关重要。
　　虽然修道一途需要百倍的耐心以及不屈不挠的进取之心，但是天赋往往决定着修道士的毕生能力，像斯画这样有着先天灵脉的人，若是修道，可以很轻易的突破肉体上的禁锢，是上好的修道之体，可惜这个斯画已经过了最好的修行时间，不过这倒不算什么，毕竟十四、五岁还是一个有一定潜力的年纪。
　　“原来是这样啊！”斯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朴实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红润，“多谢公子教训，不然我还不知道要错信多少年呢。”
　　“斯画的解围之话，引来芝羽咯咯的娇笑，也引来了白蕴秋的认同，这少年的言谈进退只是这短短几句就足以看出本质，若是有缘法将他引入乾坤门的话，也是一件有功于门派的好事。
　　于是白蕴秋从衣袖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籍来，递给了斯画，“你读过私塾，想来应该看得懂这些字，这是修道士的一份总诀，上面有我平日里写的注解，你可以试着练练看，若是能够练懂，就算不入道门，也能够强身健体，不枉今日我的一番好意。
　　“这怎么使得？”斯画双手在空中一阵乱舞，他才不会这种能够催眠自己的东西呢。
　　“既然是白公子的好意，你就收下吧。”
　　正推辞着的时候，斯画身后传来瑞王的笑语，斯画如同被电到一般，立刻回头向主人躬身施礼，口中告罪。
　　“收下吧，道门总诀是天下人皆知的秘密，能够看出门道的话，自然是你的缘法，既然白公子说你们有缘，那就不要推脱了。”
　　晏景瑞倒是很高兴自己府内下人居然会被修道士看中，对于凡俗界的国家来说，在世俗流连的修道士，多是被恭敬地奉为供奉，留名供奉堂，成为国家最强、也是最后的利刃。
　　自己府内的人别说被修道士看中收为门下，哪怕只是和修道士有了那么一丝关系，都是一件好事，毕竟对于这个掌控着晏国皇室最黑暗力量的宗主来说，多一分力量都是好的。
　　“是，那小人却之不恭了。”斯画恭敬地的从白蕴秋手中收下了那份薄薄的书稿，令白蕴秋欣慰不已。
　　“既然斯画拿了白兄之物，我也以门下待你，这斯画之名，你就不要再用了，用你原来的名字吧。”晏景瑞大度地挥了挥手，换来斯画的一脸感激，“你原来叫什么？”


　　“小人原名温彦。”斯画笑着回答道。
　　“温彦？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晏景瑞点着头，点评着昔日龙王君在书房里闷了三天才想出来的名字，语气很是感慨，当然敖彦也明白这不是在拍龙王的马屁，只是瑞王有感而发罢了。
　　因为瑞王虽然总领政务的能力超群，但是起名方面的水准……看看自己这个“斯画”就知道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人无完人吧……

　　得到了白蕴秋和瑞王的另眼相待之后，温彦接下来的表现，几乎让所有人感到满意。
　　依旧是每日里专注而认真的跟着王福收拾库房、依旧卖力地打扫庭院、依旧兢兢业业地完成总管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情，不和任何人提及西苑中的那番得意事，也不向依何人炫耀自己被瑞王特许改名。
　　唯一的区别，只是在别人叫他斯画的时候，很是喜悦的告诉对方，自己可以使用原来的名字了。
　　不骄不傲、不急不躁、沉稳而识时务、忠厚而不乏变通——这是瑞王对温彦的认识和评价，也是白蕴秋最欣赏的一种。
　　白蕴秋甚至私下和芝羽商量好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这个傻小子给拐上乾坤门里当师弟，只是白蕴秋是因为人才难求，而芝羽却是为了有个正大光明地藉口报复一下温彦而已——因为温彦拒绝帮她逮住那条有灵气的野狗。
　　尽管温彦的理由充分，说那条狗不是野狗，而是一条跟随他从老家到晏都来的家狗，芝羽起初不信，却看到了那条野狗在温彦面前无比驯服的样子，然后……欺负死他。
　　不过芝羽并不知道，若不是她大小姐追狗的架势实在有几分要把大狗炖成狗肉煲的味道的话，那条大狗也不必委屈自己，屈服于敖彦的淫威之下。
　　“去，把院子里的老鼠窝找出来！它们一家昨天晚上打扰我睡觉了！”坐在床铺上的不良主人，手里晃着肉骨头，指挥着大狗，可怜这条已经被饿得瘦骨嶙峋的家伙，只能无比委屈地一边看着那边是肉香的骨头，一边很努力的到处嗅着，试图找出那些惹祸的老鼠。
　　不久之后，大狗便在床脚边上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窟，于是大狗兴奋起来，为了自己这出神入化的嗅觉能力，更为了即将到手的肉骨头而欢呼着。
　　而被惊扰的老鼠一家，居然也发现到危险的靠近，只是明显有些白目的老鼠夫妇，慌不择路之下，居然从洞里窜了出来，尾巴上还挂着一串灰色的小老鼠。
　　只是他们沿着墙脚急速奔走的样子，却惹来了大狗戏弄，虽说俗话中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说法，但是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狗狗对老鼠还是有几分兴趣的，特别是对一只饿了的大狗来说，老鼠也是一种美味，虽然个头不大，但是蚊子脚上的肉也是肉啊。
　　“大黄，你若是胆敢去吃老鼠，你就死定了！”就在大狗要扑上去的时候，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大狗的身后传来，虽然对于大黄来说，“死定了”这个词比较陌生，但是随着这话语传来的凉意，还是让大黄本能地收起了扑上去的姿势，乖乖地掉过头，一屁股坐到地上，努力地摇晃尾巴，作出谄媚的模样。
　　“大黄真乖，”大黄的表现，顿时赢得了表扬，只是下一秒钟，一个晴天霹雳却从天而降，“不过，老鼠一家都要跑掉了……真跑掉了就没有骨头吃了哦！”
　　恶魔！
　　大黄回头望望那就要跑出门的老鼠一家，再看看眼前那笑嘻嘻的表情，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顿时水雾淋漓……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呜呜呜呜……


　　第三章：入门
　　狗并不是按照视线来判断事物的，所以虽然站在大黄面前的少年令大黄觉得陌生，但是少年身上的气味，却向这条灵性的大狗说明了身分，这分明就是昔日在林石镇上欺负自己的小恶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小恶魔就变成了大恶魔。
　　敖彦十分高兴地逗弄着眼泪汪汪的大黄，这条狗还真是命大福大，昔日在林石镇上夏傅引来的土石流没有伤到这个家伙，而之后柳州城的变故也没有让它受到伤害，虽然几个月的流浪让大黄再也没有了昔日巡视林石、临幸众母狗的威势，但是这家伙居然还能够从敖玄的搜索中逃脱，这足够让这家伙自豪一生了。
　　既然是“熟识”，敖彦自然要“多多”的照顾几分，只是看大黄有明显暴饮暴食的倾向，所以敖彦才使出这招，用来锻炼大黄日渐脆弱的意志力——当然，顺便欺负一下它更是一种享受，特别是大黄那双委屈的水汪汪小受眼神，实在是太引发别人的虐待欲了。
　　正嬉闹着，突然大黄猛地转身，脸上不再有讨好的色彩，摆出一副龇牙别嘴的凶狠模样，彷佛门外有着什么可怕的威胁一般，出于家狗的本能，大黄将身子横在了敖彦面前。
　　“怎么了？”敖彦好奇地看了看大黄的模样，小心地上前推开门扉，却只看到并子里沉沉的夜色，没有半点光线。
　　倒是大黄，在门扉开启的时候，便纵身跃入了院落里，湿润的鼻尖在空中抽吸了几下，彷佛在分辨着什么，然后便带头往院落中的某个角落里跑去，边跑边回头，似乎等待着敖彦跟随而来的脚步。
　　一条狗的嗅觉有多灵敏？
　　敖彦隐约记得地球上的科学家们曾经试验过，嗅觉超灵敏的狗儿能够嗅到相隔百米之外的不同气息，但是显然大黄比起科学家们口中的超灵敏的狗儿要厉害得多，看它一路穿过花园、穿过厅廊、穿过华庭、然后蹭到它曾经藏身的狗洞旁的小角落里时，敖彦确定若是大黄生在地球的话，肯定会被当作外星狗给解剖了。
　　因为狗洞旁那堆放着茅草的小角落里，此刻正躺着一个染血的男子。昏暗的月光下，他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若非他的鼻子天生敏感，嗅到空气中参杂在茅草味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他也不会确定两诀一个受伤的人。
　　不过只是一眼，敖彦就确定对方的身分——这个男人分明就是不久前从周行山“救援”自己的萧宏。
　　而不得是老天开的玩笑，还是这个萧宏太过倒楣，奉命从玄门道那个龙潭虎穴中救援自己，一圈下来，人倒是没有救出来，反而把自己搭进去，真是不知道萧宏心中对此有何感想。
　　虽然敖彦自己从玄门道里侥幸脱身，也没有多去思考萧宏的处境，倒不是敖彦真的被财宝迷了眼，而是敖彦明白，萧宏身为道士，自然会有保命的绝招，更何况萧宏的身分特殊，在这晏国的都城里，可有不少郑国密探，像萧宏这样的情报头子，要脱身实在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只是……敖彦蹲下身子，小心的环视了一下周围，看左右没有人之后，小心地靠近这个貌似昏迷中的男子，同时小声地呼唤着，并且一再的说明自己没有恶意——经验充足的敖彦可是非常清楚，这个时候靠近这种危险人物，很有可能就会把自己的小命断送在这里。
　　因为这种身手不凡的人，越是处于昏迷的状态，潜意识的作用越大，若被这个男人把自己当作有恶意的敌人，暴起砍伤一刀两刀的，可就划不来了。
　　不过显然萧宏没有听到，身上的伤势耗尽了这个男人的精力，等敖彦靠了上去，才发现萧宏的身下满是血迹，鲜血浸湿了他原本浅色的衣衫后滴落在地上，被身下的泥土贪婪地吸收着，即便院子的这个角落黑漆漆的，但是藉着月光，望向萧宏身下那一大滩黑色斑块也不由得让敖彦倒吸了一口冷气。
　　随手将宽大的袖口卷笼，敖彦小心地解开了萧宏身上的衣服，果然三条狰狞的伤口从他的左肩一直划拉到右腹，伤口翻卷着，其中两道浅的已经结上了血痂，而中间最深的那一道伤口鲜血不住地往下流淌着，持续地消耗着萧宏已经不怎么乐观的生命力。

 

　　敖彦皱了皱眉，他很清楚只要放任这些鲜血流下去，不出一个小时，眼前这位兄弟恐怕就要转世投胎去了。
　　歪着头努力地思索着昔日上护理课时，老师展示的急救包扎术，但是很可惜，除了女老师那双圆润修长的大腿让敖彦记忆犹新之外，其他的部分不提也罢。
　　有些无奈的咧了咧嘴，敖彦小声地对昏迷中的萧宏诉说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忠告：“兄弟，我是来救你的，不过算你倒楣，白蕴秋他们和瑞王都出去找人了，大概也是因为你，现在的情况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给你做急救，想来你这个情报头子也不会喜欢让其他人知道你现在凄惨的模样……
　　所以呢，我这是被逼无奈才会替你动手术，若是有任何风险，就要麻烦你自己承担了，本人对手术的过程和后果概不负责，ＯＫ？你不回答，我就认定你是保持沉默，视同认可了哦。”
　　当然萧宏没有办法爬起来举手反对，敖彦很“体贴”的等待了一秒钟之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盖在萧宏身上，匆匆跑回自己的屋子，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针线包——王府里的丫鬟可没有人会主动为小厮们补衣服，这可是要自己动手的项目——然后溜到厨房里打了一壶热水，顺手拿了一壶白酒，又从灶膛里掏了一大把草木灰，临走还回头把大厨挂在窗前的一块油腻腻的猪肉条给拿了下来，反正厨房总是少东西，大厨如今也麻木了，缺少了的东西反正都归结到那个贪得无厌的鬼怪身上就是了。
　　回到萧宏的身边，敖彦不恋蛉地看到大黄警戒着的身影，只是大黄脚边那被啃得光溜溜的肉骨头让敖彦心中决定，回头绝对要惩罚这只贪吃的狗狗。
　　很粗鲁地将萧宏从茅草堆里拉出来，揭开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一旁，然后敖彦很不负责任地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外科手术。
　　“你有没有命活下去，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敖彦撇着嘴喃喃自语着，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难得的紧张，敖彦三五不管地掰开萧宏的嘴巴，往里面灌下小半碗白酒，虽然只是大厨自制的米酒，但因为是陈酿，所以浓度比一般十几度的米酒要浓许多，敖彦猜至少四十度是绝对有的，按照大厨的说法，酒量就算再好，半瓶下肚也得醉得趴下。
　　萧宏的酒量如何，敖彦不清楚，不过他喂酒的手段实在粗暴，愣是把重伤的萧宏给呛醒了。
　　萧宏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双令他终身都难以忘记的眸子。
　　那是一双如梦幻般闪烁的眸子，不参杂任何感情的色彩，单纯得令人心醉也令人心寒，彷佛一眼就能把自己看穿了一般。
　　若非亲眼所见，萧宏怎么都不会相信这么一双耐人寻味的眼睛居然会出现在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因为那是一种睿智而冷静的眼神，甚至睿智得令人有些窒息，很难相信飞扬跳脱的少年会有这种近乎无情的冷漠双眸。
　　“喂，我要帮你治疗伤口，可能会比较疼，你可得忍着哦。”敖彦在萧宏的耳朵边小声地说着，一股淡淡的温热带着一种奇特的感觉在萧宏耳际蔓延，只是他甚至还没有机会回味什么，就被一块粗糙的布堵住嘴，然后萧宏体验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治疗过程。
　　只见敖彦把细长的针在油灯的火上烤了几下之后，伸手把一旁没有喝光的酒浇在萧宏的伤口上，然后用他那扭劣的手法直接缝合那狰狞的作口。
　　就算坚强有如萧宏这样的人物也必须承认，面对着如此残酷的治疗手段，简直比上大刑还要恐怖，那剧烈的疼痛灼烧着他全部的神经，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嘶吼，多亏敖彦有先见之明，直接堵上了他的嘴巴，否则就这一吼，足够把王府内外的所有人都给招了来。
　　敖彦看上去非常的冷静，一针一线地穿过萧宏胸前的伤口，将翻卷的肉块重新缝合在一起，但是事实上只有敖彦自己才知道，他从始至终一直在心底告謧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藉此来缓和自己紧绷的神经，他可以从手下急剧起伏的胸膛感受到萧宏的痛苦，他知道忍耐这痛苦是怎么样的感受，他也曾经有幸地切身体验过，但是此刻他不能让自己手软，比起痛苦，生命的延续显然更加的重要。他必须在萧宏的体力完全消耗殆尽之前把这个手术完成，否则萧宏绝对撑不过去。

 
　　这个可怕的手术维持了将近半个时辰，萧宏之后根本就是在半昏迷状态下才勉强挺过这一关，敖彦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春夜微寒的风吹过，丝丝森冷的寒意透体而来，敖彦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两个冷颤。
　　在处理好伤口之后，敖彦毫不犹豫地抓过草木灰将伤口盖了起来，草木灰是民间急救的必备用品，只是在消炎方面实在很难防止感染，不过敖彦滤算如愿地看到伤口的血逐渐止住了，而另外两道已经止血的伤口，敖彦则用猪肉上油腻腻的猪油，慢慢地擦去伤口附近的污秽，以免产生不必要的感染。
　　不过当他收工抬头看到萧宏山白得发青的脸色之后，敖彦意识到这个男人恐怕没有办法撑过今夜，毕竟是失血过多了。
　　看来还是要用那招了……敖彦苦笑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谁让自己遇上这事情了呢，何况萧宏变成这个样子，自己也要负责上不小的责任。
　　“龙族之血，是天地至宝，哪怕是半滴，对于人类来说都算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但是人类即便是这半滴血，能够吃进肚子而不被补死，都算是命大。”
　　敖玄曾经这么告诉敖彦，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弟弟明白，龙族对于人类而言是多么的强大，但却没有想到在如今成了敖彦救人的最后一招。
　　“你这小子祈祷自己够命大吧！”敖彦撇了撇嘴，闪身消失在黑暗之中，而萧宏的脑袋上，却多了一条银灰色的小龙。
　　沿着萧宏挺直的鼻梁，敖彦慢慢爬到萧宏塞着布条的嘴巴上，伸出爪子把布条拽了开来，打算给自己“放血”，只是这时敖彦才发现，自己现在不是那软软的小宝宝，而是浑身上下披着鳞片的小龙。
　　嘴角抽搐着，敖彦真有把自己打昏过去的欲望。
　　怎么会这么笨，如今这模样要取血也难啊！
　　敖彦无奈地用纤细的爪子抓着一身鳞片，身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那逐渐衰弱的呼吸，苦恼的敖彦急得仰着小脑袋直转悠。淡淡的月光洒下，原本银灰色的鳞片掩映着月光的色泽，漾出一道柔和的银色光芒，不远处的大黄早就停下了啃咬骨头的动作，一副吃惊的模样盯着敖彦的变化。
　　突然，一丝细微的裂口出现在敖彦的视线里，那沿着鳞片的细小伤口，却给了敖彦一条希望之路。
　　那是在柳州城里，为了救援坠落的桀枭而过度拉扯撕裂开的伤口，原以为早就好了，没有想到居然会留有这么一条痕迹——其实敖彦不知道，这伤痕恰恰是他这条不合格的小龙才会有的痕迹，任何龙族即便是受伤，本身强悍的体魄也能够在瞬间将伤口愈合，然后经过几天的休息便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但是敖彦本身是条衰弱的龙，他所受的伤即便是回到龙王界也要好好地养上百年时间才会完全恢复，可惜这伤口是在龙形之下才能看到，不然敖玄早就把这个小东西给抓回龙王界去了。
　　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伤痕，再打量了一下自己那还算尖锐的爪子，敖彦很是义无反顾的就这么对着伤疤划了下去。
　　没有准备中的那种钻心彻骨的痛，更像是平日里不小心在锋利的刀口上碰到一般轻微的刺痛，然后银色的鳞片上便出现了一抹红色。
　　小心地抬起尾巴，敖彦努力地将伤口在萧宏的嘴唇上蹭了蹭，这伤口只有一点点的血，大概补不死人，敖彦反而担心那血到底有没有蹭到萧宏的嘴唇，毕竟这血可是转眼就干了。
　　不过好在，很快萧宏的呼吸变出现了转强的现象，让敖彦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只要等到白蕴秋他们回来，自然会发现萧宏，现在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只是就在敖彦收拾好东西，抓着大黄悄然离去后不久，一道红色的婀娜身影便出现在萧宏身边，只是红影在萧宏身边略略停留之后，便又迅速离开，彷佛是为了回避什么似地，而红影消失之后，又有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只是这次出现的人影却前前后后地将整座王府搜索一番。
　　不过，可惜的是，结果令人失望。
　　“可恶，我明明感受到小彦儿的气息的，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呢！”人影愤愤的跺了跺脚。

 

　　原来来人就是在茫茫人海中搜寻着弟弟的敖玄，这一次难得的机会，是因为敖彦宝宝流出的那一丝一毫的血液，凭藉龙族血脉中的呼唤，才令敖玄一路寻来，只可惜冥冥之中，那只拨动世人命运的无形大手，却故意让这兄弟两人擦肩而过。
　　至于另外一位早敖玄一步到来的人——除了伟大的龙后大人，还会有谁！
　　敖彦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期盼已久的亲人到来，他肚子里的幻形珠很不上道地掐断了敖彦身上的龙族气息后，又忠于职守地把这条小龙幻化回忠厚的仆人，只是这一夜瑞王府里的客人们可没有好好休息的命了。
　　白蕴秋他们自然不会没发现动伤的萧宏，于是当天夜里，白蕴秋一行四人，便辞别了瑞王，带着昏迷中的萧宏返回乾坤门，只是临走时，白蕴秋还是很遗憾地没有让温彦答应随他入山修道，只能无限惋惜的一再叮咛温彦好好参悟那本总诀，希望有一天温彦会自动开窍。
　　当然白蕴秋心里已经打定注意，把萧宏送回师门之后，一定要和师傅商量一番，看看能不能派个清修的师伯下山，前来劝服温彦这个顽固的家伙。
　　白蕴秋的惋惜落在瑞王的眼中，自然另有一番滋味，他当然明白白蕴秋这不甘的眼神之后，所代表的是他最期待的好处——若是凭藉这个温彦，把白蕴秋所代表着的修道门派绑在身边，无疑是个最划算的买卖。
　　于是等白蕴秋走后，瑞王对于温彦更加地重视，除了看管库房的责任之外，瑞王特地交代总管，让温彦到自己的书房里伺候，要知道在王府里伺候瑞王书房的小厮，而且还是王爷指名的小厮，日后出了府去，少说也是个从四品的六部之中的侍郎、郎中什么的，可谓政治前途无量——这倒不是晏景瑞仗着自己的权位在朝堂上安插亲信。
　　因为伺候书房的小厮，要负责整理瑞王手上的政务奏摺，刚开始只是最简单的分类，但是到熟悉了之后，就要在王爷询问的时候，拿出些自己的意见让王爷参考，这可是一条培养人才的捷径。
　　老瑞王在世的时候，负责伺候书房的，都是从太学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才子，只是到了晏景瑞继承爵位后，觉得这样会令君王不满，所以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如今为了温彦再开此列，足以让王府上下都对这个少年人刮目相看。
　　敖彦并不在意晏景瑞的提拔，或者说他的内心早就习惯地球上那复杂而势利的人际关系，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能够明白晏景瑞的目的，不由地想起敖玄往日里在不经意间流露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
　　或者不是高高在上，而是看穿了一切之后的冷淡，就如他现在这样吧，眼看着身边这些人类为着各自的目的而忙碌着、算计着，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却是那么的可笑而又可叹。
　　不同于那种久经风霜，看透一切般的苍老和沧桑，而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嗤笑和无谓。
　　“你是龙族，和人类这种生命短暂的生物截然不同……”敖玄的忠告究竟对自己有几分影响尚是未知，但是敖彦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变化。
　　曾经他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也曾川为自己这副龙族的身体感到好奇而惊讶，但是现在一切似乎都颠倒了过来，如此直接地对着曾经是自己同类的人们，敖彦才发现，曾几何时，他早就习惯了龙族的身分和这个叫做敖彦的名字。
　　望着自己的双手，虽然在目光中那是一双布满了薄茧的手，但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双手其实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构筑的虚假画面，哪怕它给予周围人同样的温度和力量，但是这是一道真正的虚影，隐藏着虚影下的小小身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温彦，你在想什流呢？想得这么出神。”突然间一个娇笑的声音，打断了敖彦难得一见的自我剖析，转过头来，是负责搬运奏摺的斯琴，只见他手中抱着一堆裹着锦锻的奏摺。
　　“今天又这么多？”敖彦翻了翻白眼，虽然晏景瑞的出发点和目的都别有意味，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瑞王倒是个比晏国君主更加勤勉的臣子，也难怪晏国皇帝每天想着拜仙求道，这个国家居然还能顺利运作。


　　“不只呢，门外还有两大车！”斯琴故意作出喘息的动作，做了个鬼脸，惹来敖彦的笑容。
　　“那我出去帮你一起搬。”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两人说说笑笑地开始搬动这些奏摺，只是按照斯琴在的街上听来的小道消息，今天的奏摺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十有八九是日为晏国境内的怒江三大支流，云湖、宜湖、以及干江同时泛滥成灾，半个晏国都成了汪洋泽国。
　　“大家都说，前阵子帝都地震，就是预兆着这次三大支流泛滥，还有这阵子帝都门外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了呢。”斯琴小声操在敖彦耳边嘀咕着，这种市井内的传闻，可不能在王府里乱说，被总管知道了，少不得就是一顿揍。
　　地震和水灾，也许起因于内在的联系吧，只是可惜了那些受灾的百姓，即便是讲究人道主义的地球将救人放在第一位，但是每年的自然灾害，还是会夺走很多无辜的生命，何况晏国这种还在用锄头耕地、用马车运输的时代。
　　“老百姓这回可是倒楣了。”敖彦叹息着，随口问了一句，“朝廷那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动静呢？”
　　“我可听说了，皇帝陛下决定举行祭天大典，在我晏国境内所有的道观，都需在五月摆开祭坛，同时行祭天之礼，以恳求上苍收回灾祸……”
　　敖彦的脚下一个跄踉，充满了不可思议神色的目光投在斯琴的身上，“祭天？放着那么多的灾民不管，跑去祭天？”
　　“那当然啊，先要请老天爷收回天灾，然后才能救人啊，不然触怒了天神可是要受天谴的啊！”斯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落在敖彦的眼里真让他有扁人的欲望。
　　“现在就救灾的话，不是能够救出更多人吗？”
　　“可是，历朝历代都是先祭天，再救人……”
　　敖彦这下子明白，所谓“夏虫不可语冰”的具体表现是什么样子了，就如同他和斯琴！
　　“当当当……”
　　王府墙外的更鼓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半夜时分，而这时载着瑞王的马车才停在了王府门前。
　　一脸疲倦的晏景瑞，只是粗略地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便进了书房继续和奏章奋斗，也顾不得阖眼睡上一刻，反正四更又要去上朝，要睡也没时间。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房里，书桌上堆积的奏章却异常的刺眼。
　　就算是熟悉政务的晏景瑞看着那每日里越堆越高的奏章，也只能徒劳的叹息着。
　　四方境内频发的灾祸，已经大大地动摇了晏国的根基，若是不能好好的处理，只怕灭国之灾近在眼前了。
　　只是今天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要么就是在说祭天的规模和协调，要么就是在上书报告地方上的损失，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提出怎么解决晏国眼前这场灾难的方法，倒是各种求神、祈祷的偏方一张张地递上来，都快能够在金殿上铺成地毯了。
　　走到书桌前，虽然是满腹的忧愁，但是晏景瑞还是强打起精神开始批阅各地的紧急奏摺。
　　只是今天整理书桌的温彦似乎没有做好，在书桌正中留着一卷纸书，也不知是谁的告急文书。
　　轻轻展开薄薄的书卷，晏景瑞顿时猛皱眉头，跃入眼帘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甚至连小孩子的描红都不如。
　　但是就是这卷目不忍睹的字卷，却在第一行，便深深地吸引住了晏景瑞的目光。
　　“关于地震灾害的现场救治、水灾的防御和防疫问题，及灾后统筹救援的必要……”
　　“总管，备车，我要立即入宫见陛下！”
　　才回到书房里的瑞王，突然间猛地拉开紧闭的房门，满面红光地不顾深更半夜的扰人清梦，大声呼唤着说要出门，把才安静下来的宅子顿时搞得鸡飞狗跳。
　　“是不是吃多人蔘给闹的啊！”在书房隔壁的房间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敖彦，在半梦半醒间咕哝了一声，翻转身子又一次陷入周公的宴会之中。
　　守在房门回的大黄，很是困惑地打量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半晌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便低头睡去。
　　这一夜，外面的世界很热闹。

　　史记：
　　大晏历虹嘉十三年春，晏都地龙翻转，百里内房舍倒塌无数，一夜闹孤寡骤众，及初夏三江泛滥，水淹千里，官私庐舍，毁坏不可胜计，人多溺死。时分修道士进言，晏王欲效仿先辈天下共祭，以息天怒。
　　次日，瑞王携书卷呈上，辩驳共祭，筹米粮药材于国库，开粮仓以济百姓，上曰：善。
　　自此东大陆神州，不再复见共祭之礼，是为天善之旨。
　　有野史语，瑞王夜得贤士指点，上欲招募，然贤士飘然而隐逸，终不复见……

　　晏国春季的一场地震加上后来的水灾，一度让整个晏国人心惶惶，不过好在他们有一位兢兢业业的执政大臣——晏景瑞，在诸多的天灾人祸发生之后，这位平日里不怎么显山露水的王爷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一份份有条有理的救灾文书和方法，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大晏国，当老百姓们从自己的口袋里挖出最后一点口粮，打算用于祭祀上天的时候，这位王爷却毫不犹豫地阻止了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这位王爷奇迹般地调动了所有的力量，有条不紊地展开一系列的救灾活动，这在束大陆上可谓是史无前例。
　　当然瑞王的做法立刻被那些死硬派的宗教人士咒骂，也被那些抱着祖宗家法不可违逆的迂儒攻击，但是仅仅半个月，瑞王就拿出了一份份所有人噤口不语的政绩。
　　死者比往年要少上七成、被淹没的粮田已经开始补种、往年那些四处乞讨为生的灾民，这一次多数都留在了受灾的故乡，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动建家园。
　　而更加令所有人噤口的是，即使没有举行祭天大典，水灾过后还是和往年一样，不曾出现所谓的天谴，倒是因为这次防疫及时，水灾之后的那些疫情足足少了十之八九。
　　敬神尊神是修身修心修道修德，但是为了敬神尊神而罔顾百姓死活，这样的神，不信也罢！瑞王站在晏国的朝堂上，掷地有声地宣告着。
　　而这份宣告的威力，虽然在短时间内似乎只是瑞王面对百姓死伤而愤怒的斥责，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宣告却渐渐地在被神、仙、君王的光辉所笼罩的东大陆上，吹起一股上升的风潮。

　　只是似乎是因为瑞王的光芒太过于耀眼所以谁都没有发现，就在不久前，一纸通令被贴到了晏国的各大城门口上，瑞王府赏银一千两，寻找一名走失了的小厮，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偏偏这张告示没有写出这个小厮的名字，也没有画上小厮的模样。
　　只是很随意的在告示的角落写着：

　　此人特征：年少清秀、字迹不端……



　　第四章：隐姓
　　晏都三百里外，西乡县城
　　紫晴提着食盒走过田间的小路时，正在田里做农活的年轻人们纷纷撂下自己手头的活计，满头大汗地抬起头，大声地和这个美丽的女孩打着招呼，也不管自己手上的锄头是不是把好好的禾苗给当作杂草除了去，或者不小心直接被农具砸伤自己的脚面，反正昂扬的招呼声伴随着零星的惨叫和惊呼，在夏日的烈阳下形成一道特殊的风景。
　　这也难怪，紫晴不但是附近数个乡镇中最漂亮的女孩之一，而且至今还没有婚配。
　　尽管紫晴的母亲一再声称自己的女儿早在未出生之前，就已经和丈夫故友的孩子指腹为婚，但是这依旧无法阻挡村里那些单身小伙子们热烈的追求欲望，光看紫晴家院子里常常出现的诸多土产、猎物、山货等等，就可见这帮献殷勤的家伙绝对不在少数，当然大家这么放肆的原因也在于从来没有人见紫晴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在男性荷尔蒙的刺激下，这些单身汉们下意识里把紫晴母亲的话当作一种善意的欺骗。
　　不过对于大家的热情，紫晴给予的则是少女落落大方的笑容和颔首致意，没有因为被夸耀而显露轻浮，也没有因为被注视而显得不安，这个家境普通的少女在人前所表现出的得体和端庄是普通农家女所无法拥有的，再加上街坊邻居异口同声的夸奖，也难怪会招来这么多狂蜂浪蝶。

　　来到李家村村东头的一间新建的小木屋门前，探头从半掩着的柴门往里看，果然就见村子里的那群小鬼们正环绕在一个少年的身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少年讲述一个又一个从未听过的故事。
　　“有个女孩叫春喜，被卖到一户大户人家当丫鬟，在后院里，春喜听其他的丫鬟们说，这个大户人家花园里的茅厕附近时不时地会闹鬼，春喜本来就很胆小，于是平日里总是拖着其他人一起去茅厕。
　　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同房的其他丫鬟都睡着了，没有人陪她去，虽然害怕令春喜努力地忍耐到了半夜，但是最后还是憋不住要去上茅房。
　　于是她只能提着灯笼，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跑去后花园的茅房，一边走一边胆颤心惊地看着周围，时不时地回头一下，生怕那恐怖的鬼怪会突然跳出来。”
　　少年坐在水井边的石凳上，微风轻拂着他的黑色长发，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颜色，一双淡淡的眉毛配上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削弱了几分尖锐感的同时，又平添了一份柔和和安详的味道，红润的薄唇开阖着，但吐露出来的却不是之乎者也的文言，而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妖魔鬼怪。
　　“不过一直到了茅厕，春喜都没有看到有人影出现过，于是放心不少。而最令她安下心的是，她在花园里看到了另一个正从茅厕里出来的白衣丫鬟，因为这户大户人家的丫鬟很多，春喜隐约记得这个丫鬟是服侍后院姨太太的。白衣丫鬟看春喜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便询问春喜究竟怎么了，春喜立刻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了白衣丫鬟，白衣丫鬟哈哈大笑，告诉春喜说，这只是用来吓唬别人的故事而已。”
　　“原来是故事而已。”小鬼头们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虽然嘴巴上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在害怕，但是对于孩子们来说，鬼怪总是一种可怕的存在。
　　“是啊，春喜这下就觉得自己不会再害怕了。于是接下去的好几天，她都可以自己去茅厕，而不用别人陪同。春喜的突然大胆，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很惊讶，有个同房的丫鬟，就在吃饭时间向春喜提问，为什么你突然不怕后花园里的鬼怪了？”对于小鬼们下意识的动作，少年尽收眼底，嘴角悄悄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彷佛是恶作剧即将得逞前的狞笑，“然后，春喜就很得意的对大家说了，她和那个白衣丫鬟的对话……”
　　“大家一定都不会害怕了。”小鬼头们很踊跃地为少年的故事添加合理的结局，但是这一切却落入了少年的圈套里。
　　“不对哦，大家听了春喜的话之后，都没有了声音，只是用颤抖的语气对春喜说：春喜，后院伺候姨太太的丫鬟，前几天突然暴病死了，死的时候穿了一身的白衣……”

 

　　故意恶作剧地用颤抖的音调复述着故事里人物恐怖的感受，顿时一阵阴风吹过院落，带来瞬间的死寂，连门外的紫晴都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立了起来。
　　“哇……”
　　再怎么逞能，小鬼毕竟是小鬼，这种鬼怪故事，即便是在炎炎烈日下述说，其杀伤力依旧无比的惊人，顿时满院皆是小鬼们破功后的鬼哭狼嚎，倒是那个始作俑者很没有公德心地在一边看着小鬼们扭曲的表情，哈哈大笑。
　　“温彦，你这个促狭鬼，不好好地当你的教书先生，又在欺负人了，小心我去村长那里告你的状。”推开门，紫晴一脸莫奈何地看着院子里已经笑得快满地打滚的少年，毫无威胁力地斥责着。
　　而那些被吓到的小鬼头们则纷纷自发地跑到紫晴的身边，伸出小胳膊抱着紫晴的大腿蹭蹭擦擦的，顺便干嚎上几声，让紫晴“了解”自己被欺负得多可怜。
　　“紫晴你来了啊！别误会，我只是在教育他们做事要看清事实，不能盲目信任……”少年敖彦几乎是立刻为自己的言行辩白，不过若是他不要笑得那么明显的话，说服力会再高一点。
　　“得了吧，你啊，我还不知道？”紫晴摇了摇头，把围绕着自己的小鬼头们哄出门去后，才慢条斯理地把提着的食盒放在院子里的露天石台上。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来？”敖彦显然对食物缺乏必要的抵抗力，看到紫晴手中的食盒后，也不顾继续为自己辩护，而是睁大著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食盒直咽口水，那副馋猫模样，顿时逗得紫晴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啊，怎么说都是被村里长老们所敬重的有识之士，好歹有些文人雅士的气质好不好？每次都这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也不怕被人笑话。”
　　紫晴嘴里数落着，手下却不停地将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这附近十里八邻的，谁不知道紫晴有着一手好厨艺，如今光看桌上这饭菜的卖相，就知道那味道绝对正点，何况再加上敖彦那狼吞虎咽的吃饭架势，更是一种无声的赞美。
　　至于紫晴的调笑，敖彦似乎无意反驳，只是在心底咕哝了一句：若是你连续吃了一年的奶制品而被禁止大量食用菜饭的话，大概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两样鲜嫩碧绿的蔬菜、配上香喷喷的米饭，再加上一碗煲了大半天的鱼汤，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是没有任何添加剂的食材比起山珍海味来，更是别具一格。
　　敖彦几乎是以蝗虫的姿态，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甚至很没形象地连菜汤都没有放过，倒是紫晴在略过了最初的嗤笑后，忙不迭地嘱咐他千万小心别被鱼汤里的小鱼刺扎了喉咙。
　　“放心，这点鱼刺只是小意思而已。”咕咚咕咚地把一大碗鱼汤全部灌入肚子之后，敖彦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得意洋洋地向紫晴炫耀自己强悍的吃饭实力，浑然没有发现一颗白白的米粒悄悄地黏上他的腮帮子，正让他显现出一副可笑的模样，活脱脱是个长不大的捣蛋鬼形象。
　　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半个月前打败鬼怪，拯救了十里八邻父老乡亲们，被附近的贫苦百姓视为恩人的奇士就是眼前这位少年。
　　便是身为当事人的紫晴，如今回想起来，也总是在心底质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第一次见到这名自称温彦的少年时，正是紫晴人生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刻，由于从三月入春起，整个昙峻乡便陷入了干旱的天灾之中，整整三个月老天不曾降下一丝半毫的雨水，在整个昙峻乡的水文史上也算得是百年难遇，加上整个昙峻乡多数田地都是在山道垒石筑田，上下担水非常的不便。
　　尽管有巧匠制作了向山上运水的水车，但是面对着日益干涸的土地以及头顶上的炎炎烈日，水车的踩水量无疑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庄稼一片又一片的打蔫枯萎，预示着入秋的绝收前景，这乡镇里祖祖辈辈靠着耕种求生的贫苦百姓们个个愁眉不展，而在这个时候，管理昙峻乡的父母官却如同中邪了一般，开始信奉一名修道士，也不见他想办法解决干旱问题，而是每日跟在修道士身后，又是开坛作法又是画符驱邪的折腾。


　　本来大夥也没有注意，毕竟这干旱若是真的成灾的话，那么按照晏国的政策，这位知府绝对会被赶下台，回家卖红薯去，所以大家也都算是体谅知府大家的走投无路，只能苦中作乐般由着他们去折腾。
　　但是不久之后，这个修道士却提出，说是要解决昙峻乡的干旱，就要恳请龙神降临人间，而祈求龙神降临人间的方法，就是生祭——将最美丽的少女，以嫁女的方式投入河中，祭祀龙神。
　　而这个生祭的祭品就选中了紫晴。
　　紫晴如今每夜梦回时分，总是能够记起当日在碧涛汹涌的江边，自己被五花大绑着准备投入水中时的绝望和悲怒。
　　被迷昏了眼的知府，甚至派遣军队阻止所有试图靠近的百姓，浑然不顾在林立的刀枪剑戟之后，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因为愤怒而狰狞地扭曲着。
　　“紫晴姑娘，你放心的去吧，只要你入了龙宫水府，便会成为龙王的妻子之一，日后更是享不尽荣华富贵，而且龙王还会给这昙峻乡带来充沛的雨水，挽救所有的人……”
　　修道士那一身飘然的仙家风范却掩饰不住眼中的阴翳，言词中的勤每，却犹如一把锋利的钢刀，切割着少女濒临崩溃的感情堤防。
　　修道士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在江边的祭坛上引燃了黄符纸，飞腾的火焰和纸灰在空中飞扬，天际的烈日彷佛也不忍目睹大地上这丑陋的一幕，拉过一片白云遮蔽了灼热的视线，这更让祭坛周围平添了一份冷森。
　　听着那滔滔江水在山石并进的声音，紫晴甚至在蒙眬间感受到来自黄泉的鬼哭。
　　“奉天之命，乞天之怜，开生死之门，轮回世间……”
　　修道士铿锵有力的念诵着写给龙王的祭文，随着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彷佛等待着冥冥中的神只降下命运的通途。
　　不过这死寂般的场面，突然间被一声惊呼所击碎，随即一条身影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了修道士的脑袋上，可怜这个在凡人眼中有着强大力量的修道士，顿时被砸得昏头转向了。
　　沉默的人们一阵下意识地抽气声，目光直直地瞪视着一屁股坐在修道士后脊梁上的人影，惊叹而恐惧地望着。
　　“这个……大家好，大家早，都吃了没？”
　　砸中修道士的来客似乎也察觉了自己不小心破坏了别人的好事，干笑着慢慢从修道士身上爬了起来，一边口中满是歉疚地向修道士致以最高的歉意，也不管昏迷中的修道士是不是听得见，一边灵活的双眼瞬间扫视了周围一圈后，便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无比的熟悉。
　　大河、道士、祭坛、被捆在木桩上的一身嫁衣的少女……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四周，来客的脸上便开始充斥黑色条纹。
　　“你们该不是在祭河神吧？”来客嘴角抽搐着，很小声的问着一旁目光呆滞的少女紫晴。
　　“不是河神，是龙王！”第一个从震惊中醒来的，却是那宛如被猪油蒙了心的知府大人，无了保住自己的官位，这位大人可是绞尽了脑汁，才想出这么个“绝招”，不管修道士这次开坛作法有没有效果，如果自己的上司追究起来，他就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救灾了，但是龙王大人不同意，又不能强迫龙王吧——
　　这一招是不久前京城里的国师面对皇帝的责难时想出来的阴损招数，如今却让知府大人看到了一线光明，只是没有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漏子。
　　“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造成这样的情况，昙峻乡的干旱全部都是因为你……”知府大人跳着脚的怒骂着，往日里那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模样，让人看着觉得是尊贵气质，只是如今看来，却好似一个红色的圆球，再河岸上蹦啊蹦的。
　　“你们找龙神啊！“来客伸手抓了抓头发，灵巧的大眼睛里泄露出一丝笑意，“没问题，我是龙王的亲戚，你们也不必用女人祭祀了，龙王不但不会接受，而且还容易把龙后给激怒，那就不好了……这样吧，你们和龙王去说一下，就说是我说的，祭品不必了……”
　　“混帐，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妖言惑众，龙王高贵无比，怎么可能和你是亲会，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可怜的修道士才从黑暗中找回自己的意识，就听见有人在一旁大放厥词，等不及让自己的视线恢复正常，便开口驳斥这荒谬的言论。

 
　　“呦，道爷你醒了啊，正好正好，这些个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的，不知道我的身分，你这个人界的修道士，应该可以看出我的身分了吧，我可以真真正正的龙王亲戚……”来客嘴角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很是自傲的对修道士说着。
　　可惜也许是修道士被砸伤了脑袋，视力直线下降，没有看到来者身后那忽闪着的蝙蝠翅膀以及带着三角倒钩的尾巴，所以才会在这时夸自己。
　　“本道爷的通天之眼，上窥九重神仙之地，下探九幽黄泉地狱，中看中间万象，没有什么可以逃过我的眼睛，你这小子分明是来破坏道爷的祭祀仪式，本道爷早就有了龙王的金口玉言，指名要这个少女献祭，岂容你一介蠢材干涉破坏，且看本道爷……”
　　修道士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的家伙，恨不能上前咬下对方一块血肉来，但是他完全低估了对方的无耻和卑鄙的程度，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来者突然伸出一条腿，对于修道士的胯骨就是狠狠的一脚。
　　完全出乎意料的修道士，在遭遇了攻击之后，只能凭藉本能蹬蹬蹬地往后疾退数步，试图稳住身体，但是他的身后却不是一马平川的大地，而是波涛汹涌的河流，于是乎这位强大的修道士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出口，便一头栽进河里。
　　“娘的，没事练什么通天眼，简直就是个偷窥狂，要是把你留下，老子的隐私权早晚毁在你的手里。”来者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语着，然后转过头，一脸笑容的迎着知府那不可思议的眼神，很无辜的耸了耸肩膀，“这个老道士看来不会认人，既然他能够和龙王沟通，那就干脆让他多跑一趟，亲自去找龙王问问我说的是真是假，大家说对不对？”
　　“对！”
　　“太对了！”
　　“是啊是啊！”
　　对于来者的询问，周边的百姓们最初也是一愣神，但是很快便有聪明人回过神来后，大声地附和着，于是河岸上顿时扬起一片欢呼、回应的笑语。
　　来者心道，就冲着大家这股子热情劲儿，这知道那个倒楣道士绝对不是什么好鸟。而知府大家似乎被百姓们的欢呼所震醒了一般，原本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抹困惑。
　　“臭小子，你居然敢坏你爷爷的好事，简直是狗胆包天！”
　　突然，大河的河面上波涛翻卷起一层层巨浪，巨浪的浪尖上，一条黑色的影子慢慢从浪花里浮了出来，随着巨浪的轰响传递来的质问声甚至盖过了浪潮的声音，语气中的愤怒之音，令人不寒而栗。
　　岸边的百姓们纷纷抬眼望向浪尖，却在发现了对方的真容后，惊呼着疾速向四方退去。
　　一时间“妖怪来了”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只见浪尖上赫然站着一个人形的妖魔，一只黑色的大角从额心伸出，黑色的鳞片布满了全身，肩头臂肘上的尖锐凸起，如同硬刺一般直愣愣地向外戳出，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寒的森冷光芒。
　　一条尾巴长长地拖移在水上，又粗又圆，彷佛是直接从亚马逊河流域里的森蚺身上直接移植过来似地，不用试验，光看它摆动时轻易便能够击碎浪头的气势，就知道要是人的身体挨上一下的话，估计就算达不到腰斩的地步，少说也是个大范围粉碎性骨折外加内脏出血。
　　这只妖怪，在东大陆的《妖魔志》上位列第三百三十二位，也算是太古异兽中的一种，名叫鹜鬯，是水生的火性妖魔，最是喜欢吞噬美女，平日里喜欢化身为人，在人间装神弄鬼，蛊惑那些无知的凡夫俗子们用美女供奉自己。
　　鹜鬯最善用的便是一柄美人枪。据说那是用被鹜鬯吞噬的美女们的脊骨炼化制作而成，非但坚硬无比，而且那些死在鹜鬯手中的女子，因为遗骨被炼化为兵刃，所以魂魄不能进入冥界轮回，只能被鹜鬯指挥，充当美人枪的枪魂，时间长久之后，这美人枪的枪魂便会转化为厉鬼吞噬一切，再也没有脱离苦海的机会。
　　鹜鬯这一次正是日为看中了紫晴，所以才使用妖术，让昙峻乡百日无雨，然后蛊惑了知府用紫晴献祭，只是没有想到美味还没有到嘴里，他自己倒是遭了殃。

 

　　虽然被踢进河里对于鹜鬯来说毫无伤害，却大大的损了这妖怪的面子，更何况踹人的不是人间修为精湛的修道士，也不是其他各界的大老，而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小类傻小子，这才是鹜鬯最为恼火的地方。
　　于是在水中化回原形真身后，顾不得再演大戏，鹜鬯直接跑出来，就打算把那个傻小子给千刀万剐了。
　　鹜鬯的形象对于东大陆的百姓来说，的确是凶悍中夹杂着恐怖，但是对于某个从小接受各类怪物攻打地球类电视节目熏陶的人来说，鹜鬯除了是真人表演之外，就只剩下对于这副打扮的评判了：“脑袋的角不像犀牛角却和山羊角一样，没有气质，扣分；身上的鳞片太大，看上去很假，没有真实感，扣分；尾巴太长，不符合形体比例……”
　　“你还不快跑？”紫晴几乎认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谁会在面对着妖魔的时候，不想方设法的逃跑或者对抗，而是在那里摇头晃脑的评价妖魔的模样，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美女，我要保护你啊。”来者听到紫晴的声音后，顿时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紫晴的身边，蹲下身子，黑色的眸子就这样和紫晴对视着，那深邃的眼神中满是笑意和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狡黠。
　　“大家都跑了，只有我记得留着和你作伴，看在我这么有公德心的份上，美女姐姐是不是可以考虑收留我一下啊，我很可怜的，现在都无家可归了耶！”
　　“你……”紫晴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真不明白如今这么危急的时候，为什么这个少年能够如此安稳地在自己耳边唠叨。
　　“臭小子，你找死！看枪！”
　　可惜紫晴还没有来得及和少年搭上话，水中的鹜鬯已经被少年全然无视自己的一连串动作给激得暴跳如雷，呼啸着驾驳浪头向少年冲来。
　　紫晴只能惊呼着，眼睁睁地看着鹜鬯脱手掷出的一柄长枪，在空中迎风化为一条黑色的流星，飞刺向少年的后心。
　　“临！”就在黑色流星即将触及少年的瞬间，少年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描淡写地低语一句后，顿时一道黑色的弧形屏障出现在少年的身后，将黑色流星挡在了外面，倒是化为黑色流星的美人枪，在接触了黑色盾牌之后，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咪般，惨叫着被弹开老远，整个枪体倒栽葱地刺进了河岸上的白沙滩上，枪身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鹜鬯一见自己的美人枪居然这么轻易地被弹开，顿时对岸上的少年刮目相看，即使是人界的修道士，若没有百年的修为，也休想轻易地破解美大枪的攻势。
　　只可惜鹜鬯虽然感受到了少年的不平凡，却没有看透这场对峙中少年有恃无恐的原因，来自己对自己力量的无比信赖。
　　鹜鬯的眼睛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能够窥探个个不同的空间，但是这双眼睛却无法看透眼前这个黑发黑眸的少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也算是有眼无珠的一种表现吧。
　　“别得意，看我的……”鹜鬯的手伸在半空之中，脸上狞笑着，他要放出自己的本源之火，把眼前这个少年烧成灰烬尘埃。
　　只是很可惜，他又一次忘记了少年的卑鄙和无耻，就在他得意洋洋地准备显露本源之火攻击对方，那少年手里已经抓了一把沙子，直接丢到了鹜鬯的脸上，可怜这个妖怪哪里想得到居然有这种下流的攻击方式，顿时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鹜鬯一边用手蹭着嘴巴，试图把黏在嘴里的沙子都吐出来，不过妖魔的口腔黏液黏稠度显然远远大于人类，那些沙子顽固地充斥在鹜鬯的口腔里。
　　而就在鹜鬯吐沙子的时候，就见那黑发少年站直了身体，心中默念着才学了不久的咒语：“阵！”
　　一道透明的光弧乍然出现在少年的身前，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指挥、不需要更多的言辞表述，那透明的光弧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绚匢的七彩萤光，彷佛是从天际降临的彩虹一般，悄然无声的地滑过半空……
　　后来紫晴才断断续续从温彦的解释里知道些原因，只是温彦怎么都不肯说个仔细，只说当时向某个叫小Ｐ的不负责任的家伙学习如何使用法术，没想到正在学最简单的飞翔术，却因为飞到天上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才有了之后救人的一幕。


　　紫晴至今还记得温彦说这话是遮遮掩掩的，一副心虚模样。
　　特别是那个从来都不见人影的高手小Ｐ，在紫晴看来，能够教导温彦的人，一定是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
　　只是每次自己一提这位高人，温彦总搪塞着说高人在搞什么科学研究，逼急了他甚至脱口而出：小Ｐ不是人，它就是一只没脑子的猪。
　　每次想到温彦被逼急了跳脚的模样，紫晴都会忍不住在心头窃笑一番。

　　“紫晴姐姐，你在想什么呢你在想什么呢？”
　　突然一双黑色的眸子出现在紫晴的视线之中，把沉浸在回忆里的紫晴吓了一跳。
　　只是看到眼前少年那一脸无辜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意，轻轻拍了拍这个少年的脑袋。
　　“想什么啊，当然是在想，到今天为止，你欠了我多少伙食费啊。”
　　“不是吧……你不会真的要收伙食费吧！”敖彦闻声后，顿时瞪大了双眼，露出满脸的沮丧和无助，简直就像是被陈世美抛弃的秦春莲。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拿着村里长老给你的钱出去乱花了？”紫晴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很是得意地开始说教，“你啊，不是说早晚要去找亲人吗，现在还不好好存钱，日后你可怎么出去寻找亲人呢？”
　　“没关系啦，我不急，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他们早晚也会来找我的。”敖彦从紫晴的手里抢救回自己的鼻子，小心的揉着，“别说了，我现在花钱，也是为了日后能够挣更多的钱……”
　　“算了吧，你还敢这么说，前几日我就听人说了，李家村的温公子真厉害，居然把张老头家杂货铺里的七里香美酒酿成了一壶老陈醋！”紫晴暗笑着，这可是大伙茶余饭后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之一。
　　想来也真不可思议，张老头那散发著淡淡米香的白酒，居然在敖彦的所谓“加工提炼”之后，变成了酸味十足的陈醋。
　　“这不是我的错！”敖彦一听这话，立刻垮下了脸，满肚子的郁闷更是如同发酵的酸奶，一个劲地往外冒。
　　我这是被骗了啊，被那些该死的穿越小说给欺骗了啊！
　　敖彦痛心疾者地在心底哀叹着，往日里看那些穿越小说，人家主角穿越时删，特别是穿越到古代的时空里，哪一个不是大展拳脚？
　　文科生注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剽窃个把流传千古的诗词，令无数美女拜伏于脚下；而理科生，自然是左手发明印刷机，右手发明平板玻璃镜，先赚个满钵满盆，然后引导古代版的工业革命，最后盖个惊天动地的大后宫，要什么美女有什流美女。
　　自己也曾经憧憬过那“虎躯一震，满身俱是王八之气，历史名人哭着喊着要给自己当小弟”的日子，要不是第一次试验就出了岔子，他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做事都不敢惹出大动静。
　　现如今难得有机会可以亲身体验一次，却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挑了个最简单的蒸馏白酒，想搞出一个东大陆的“茅台”名牌。
　　却没想到蒸馏出来的整整六碗水，除了第一碗是透明纯净的颜色之外，其他的都是淡褐色的陈醋，而那第一碗——分明是白醋。
　　这让才开始打算在东大陆大展拳脚的敖彦梦碎朝夕，若非提供美酒的张老头和帮忙制作蒸馏器的王铁匠都不约而同地拒绝收取任何费用的话，敖彦如今可能就要负债累累了。
　　当然敖彦绝对不会被这个小挫折所压倒的，在平静了数日之后，敖彦决定要将自己打造一代大儒，想来东大陆应该没有诸子百家或者诗词歌赋，所以自己决对能够凭藉着高考时代残留在脑海中的古诗名词在这片大地开创一个新的文学时代。
　　紫晴看着温彦脸上变换来变换去的表情，就大约能够猜到这个家伙心理在想些什么。
　　当初村里的乡亲们本想把温彦当作活神仙供奉，毕竟温彦当在岸边微阖双眼，目视着鹜鬯妖怪在瞬间被一劈为二的场景令人记忆深刻。
　　但是他死活不肯答应，说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若是真的接受了供奉，日后要是出现真的很可怕的妖怪的话，他会不好意思逃跑的。
　　对于温彦这种把“打不过就跑”的无耻言论挂在嘴边的高人，长老们也只能听其他的偏门办法来拉拢，毕竟如今东大陆是妖魔横行的年代，这一个郡县，若是有个能够除妖灭怪的高人镇守，无疑是最安全的。

 

　　所以当温彦提出要开门授徒时，长老们自然是满口子的答应，几乎是立刻就召集了附近的小毛头们上门听课，只是紫晴可听说了，温彦这为人师表的，非但没有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而是每天想着法子欺负小孩。
　　鬼怪故事更是说得精彩无比，那些被吓倒的小家伙们，回去一五一十的向父母复叙故事之后，紫晴就发现，如今李家村附近敢独自走夜路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院子里的两人一时间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所以并没有发现，柴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犹如做贼般，探头探脑地向院子里张望着，只是蹲在房檐上晒完太阳开始活动身体的老猫，突然淘气的蹿到门前把窥探者吓了一大跳，稚嫩的惊呼引来了院子里两人的注意。
　　“咳嗯，”敖彦几乎是立刻的，一边假假地咳嗽一声，一边努力恢复教书先生的端庄作派，慢慢踱步走到门前，看了看站在门外一脸不知所措的小丫头正是自己授业的学生之一，随即便露出一个和蔼得类似于狼外婆的笑容，老气纵横地问道：“丫头，下课了怎么不回家？”
　　“先生、先生……”这个叫做甜妞的小丫头，小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细洁的牙用力地咬着红润的小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往日开朗的小丫头，今天怎么变成结巴了？”敖彦蹲下身子，轻轻地用手摸摸小丫头的脑袋，那温柔睿智的模样彷佛给了甜妞一股莫大的勇气，小丫头伸手紧紧拽住敖彦的衣袖，清彻的眸子中闪烁着纯真无邪的光芒。
　　“先生，您去救救那个小哥哥吧，虽然……虽然那个小哥哥有点怪怪的……”九岁的甜妞虽然已经可以清晰地用语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对于某件事情的完整描述上，显然还有待加强，唠唠叨叨了半天，敖彦才勉强从小丫头破碎的描述中听出些许端倪。
　　原来刚才放课之后，甜妞和其他几个孩子结伴返回不远处的邻村，却在半路上发现稻田里有个全身是血的少年昏倒着，本来孩子们想回去呼唤大人们前来救援，却因为发现了那个少年的脑袋上长着一对毛茸茸的万朵，分明是个妖怪。
　　往日里听多了妖怪吃人害人的传闻，所以那些孩子们便开始在田头捡石块去砸妖怪，甜妞看那妖怪少年很是可怜，又无法阻止小伙伴们停手，便回来到敖彦这里来求援。
　　怎么又是妖怪？敖彦在心头一阵疑惑，按说他当初在柳州城和林石镇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频繁的机率见到妖怪，这才消灭了鹜鬯多久，居然又跑出了一个妖怪来。
　　不过心中想归想，敖彦表面上还是很温柔的安抚了一阵甜妞之后，带着小丫头，招呼着紫晴，赶往田间，去亲眼目睹这个沦落到被人类小孩欺负的可怜妖怪。
　　敖彦的到来令那些正在展开“砸妖怪”游戏的小孩子们顿时一哄而散，虽然敖彦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为人师表的模样，但是在孩子们的心中，无论多么和蔼的老师都会具有一种先天性的威慑力。
　　懒得去和这些淘气的小家伙们算帐——其实这笔帐敖彦可是准备留在明天好好和他们算算，他敖彦的弟子可以不是那种高官名士、也可以不是那种巨贾富商，但是最起码也要做到尊重生命、明辨是非。
　　敖彦可是最见不得欺负弱小的事情——何况眼前这个寂静无声倒在田间的少年，身上伤痕累累的模样更是令人怜惜不已。
　　“小彦，水来了。”
　　推开寝室的门，紫晴小心地端着才烧开的热水走进屋子，却看到一向笑得轻松的温彦，此刻在灯火下却显得有些冷森。
　　“先放在这边好了。”敖彦勉强收敛起心中起伏的情感波涛，示意紫晴将热水放置在床边的木几上，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继续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妖怪少年身上的衣服除去，只是无论敖彦下手有多小心，被干涸的血液黏连在伤口上的衣料被剥离时，总会令昏迷中的妖怪少年本能的因为痛楚而紧皱双眉。
　　而随着少年身上的衣衫逐渐褪去，展露在敖彦和紫晴眼中的赫然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各种各样新旧不一的伤痕，纵横交叉的遍布在少年的全身各处，无声地展现着一个令人吃惊的秘密，这个少年无论是人还是妖怪，一定在过去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里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啊！”紫晴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这个善良的少女几乎无法想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如何忍受这么可怕的伤害？这种充满了同情心的惊愕，甚至让紫晴下意识的忽略了少年脑袋上那对代表着某种禁忌身分的毛茸茸的白色耳朵。
　　相对于紫晴的惊讶和不忍，敖彦却显得异常的镇静。
　　褪衣、清洗伤口、上药、用洁净的布包裹……每一步敖彦都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丝毫没有因为那怵目惊心的伤口而双手颤抖。
　　这不是因为敖彦有超人的冷静，而是因为敖彦曾经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即便这些阴暗的记忆被敖彦深藏在心底，却从来都不曾忘记分毫——曾经在孤儿院生存过的敖彦，亲眼目睹了太多太多的悲剧和惨景。
　　纵然在那个叫嚣着法律高于一切、鼓吹民主无所不在的世界里，对于少年的犯罪和虐待依旧层出不穷，孤儿院里几乎一半以上的孩子都有过类似的悲惨遭遇，有的因此肉体上留下了永远不能抹平的伤痕和残缺、而有的则彻底的扭曲了心灵。
　　敖彦曾经经手过太多类似眼前少年这般奄奄一息的弱小生命，所以他才深知，惊讶和疑惑，哪怕是同情都不是现在所需要的，因为现在他正在和挥舞着镰刀收割生命的死神竞争着，争分夺秒般全力挽救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
　　“紫晴，你去向左右邻舍讨些盐巴或者老酒，顺便再拿些灶膛里的草木灰来。”
　　敖彦一边吩咐着，一边将手中沾满血迹的衣衫丢在墙角，仔细打量着少年身上的伤口损伤程度，还好没有什么严重腐烂的化脓性伤痕，不过有不少伤口翻卷着的肉片都呈现出死白色，隐隐透出一股腥臭味。探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光洁的前额没有异常的热度，只是因为痛楚而显得汗水涔涔。
　　看样子这少年还没有出现伤口感染，不知是因为运气好，还是因为这身躯比人类强悍百倍，敖彦在心中为少年感到幸运，这个世界显然还没有人发明出青霉素之类的抗生素，要是伤口感染了，得不到及时的治疗，那死亡率可算得上是百分之百的。
　　花了差不多大半夜的时间，敖彦在紫晴的协助下，才勉强将少年身上的伤口打理好。将少年身上脱下的血衣用火烧去之后，忙活了半天的紫晴早就累得昏昏欲睡。
　　敖彦大方地让出了自己寝室旁的小书房，用几条棉被临时给紫晴打了一个地铺，顾不得男女之防，累瘫了的紫晴，几乎刚躺下便沉沉地陷入梦乡之中，而敖彦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仔细地打量着床上的少年。
　　虽然对于妖魔鬼怪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比如妖王桀枭、半妖景御、人不人鬼不鬼的夏宇、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青瞳、还有什么巨树啊、乙太精灵啊等等。
　　但是眼前这个少年却是别有特色，全身上下丝毫不差的人类模样，恰恰成为了头顶上那对白毛耳朵的鲜明对比，敖彦很不厚道地用手捏了捏、拉了拉，在确定了是货真价实的长在脑袋上的兽耳之后，敖彦很快就喜欢上了那种柔软的触感。
　　反正耳朵的所有人眼下正在昏迷中，自然没得抗议，所以敖彦放心大胆地开始蹂躏起这双别具一格的耳朵，并且在心底开始无聊地猜测这个少年的原形会是什么——是狗妖还是猫妖？
　　猫妖的可能性似乎比较大，因为这双耳朵长在头顶尖尖的，捏起来很有质感，和猫咪的耳朵很相似，而且看少年睡觉的姿势和猫咪也有几分神似。不过狗妖的可能也很大，毕竟这个少年的总体形象和高桥留美子的犬夜叉很接近。
　　那原本沾满了血垢和污泥的脸庞在经过清洗后，露出了原本的白皙和细腻，虽然由于气期的折磨，令妖怪少年本该圆润的脸庞如今显得两颊消瘦颧骨分明，不过这反而让妖怪少年隐隐透露出一份不屈的执着。
　　光洁的额头上，一对剑眉斜飞入鬓，双目阖闭着，长长的睫舒展着，如同一把小小的扇子，随着呼吸微微的上下起伏，挺透的鼻梁下那张有些泛白的剥唇被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彷佛向身边的人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痛苦和忍耐。
　　虽然敖彦一向缺乏对于人类形象美丽的理解和评价能力，但是他至少觉得这个妖怪少年看起来很顺眼，比电视剧里的明星们顺眼多了。

　　“小Ｐ，你说最近妖怪是不是真的多了很多耶！”敖彦突然对着虚幻的空间说着没有人能够听懂的话。
　　“这我也是真的不知道……”突然间敖彦肩头的虚空一阵抖动，片刻之后，一只迷你的小黑猪出现在了肩头上，黑黑的猪脸上，满是令人喷饭的凝重色彩。
　　“不过说实话，你是龙耶，居然会被一个人类追得落荒而逃，实在很丢人啊！而且人家也是够诚心诚意的请你耶！”
　　“切，你就说风凉话吧，晏景瑞那个混蛋根本就是个变态！我绝对不和变态一起共事！”一提起瑞王那个该死的中年大叔，敖彦就忍不住满腹的牢骚。
　　“那瑞王府宝库里的珠宝怎么办？”
　　这也许才是问题最要命的地方……
　　—待续—


　　番外：敖云的假期
　　蹲在地上，望着眼前的茂密山林，口鼻的呼吸中，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污浊——不同于魔界沼泽中那种夹杂着毒气和瘴气，混合了令人作呕的泥水腥臭的污浊，这里的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更多不可知的悬浮物，令人异常的不习惯——敖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贸然的决定。
　　他只是希望拥有一个简单、安详、休闲的假期，最好是和大哥敖诤一样，能够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米虫生活而已，毕竟他为了龙王界的安全和祥和在边境上对付那些魔界怪物们整整三年了，就算是再怎么坚强的战士，看多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后，也会产生足以影响日常生活平稳的心理障碍。
　　若非眼下母亲正准备为龙王家生育第六个宝宝，而自己的父亲早就成为了母亲床前的娱乐工具的话，以敖云的性子，恐怕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抛给优秀的下属，自己去疗养了。
　　正是这样的情况下，敖云向相曦提出了“既不离开自己目前的岗位，又希望能够有个放松心情的假期”这样一个带着七分玩笑，三分渴望的要求。
　　敖云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想法会得到满足，所以当相曦带着那位蒙面的仙人跑来跟自己说，这个希望能够实现的时候，敖云没有考虑太多就答应了下来。
　　“我有一种药剂，能够让你进入一种绝对的幻境，在那个幻境里，你可以自由的休息上一百天，一百天后你就会自然的醒来，当然在现实里，你只是睡了一个比较香甜的生而已。”
　　蒙面的仙人无视了敖云对于自己真面目的好奇，直接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蓝色的药水，放在了桌上，那一副喝不喝随你的架势，让危云没有对这瓶药剂的危险性产生太多的疑问。
　　于是渴望休假的敖云，稍稍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后，就很光棍的把那瓶药水灌进了嘴里，整个人也随之躺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的，浓浓的睡意便顾乎笼罩了敖云的全部意识，只是在完全陷入梦境之前，敖云隐隐约约的听到相曦的抱怨声。
　　“你怎么给他吃这个？这个药不是还没有确定到底有没有副作用吗……”
　　“怕什么，又不是致命的东西，龙族的精神和体质都是变态的强悍，何况这位殿下又是有名的武者，这么好的观察新药剂药效的试验体，找到找不到……”

　　冲动果然是魔鬼。
　　敖云低头开始为自己的鲁莽而忏悔的同时，不由得祈祷眼前的这个幻境不会成为自己的噩梦之源，至于醒来之后会有怎样的副作用……敖云没有多考虑，一切等醒了再说吧。
　　敖云对于这个用药剂维持的幻境世界的担心，很快就化为了无数的惊叹。
　　这个幻境世界实在是太奇妙了，无论是那些起伏的山峦间的花草树木、小溪流水，还是茂密的山林里，小心出入的野兽昆虫，无论哪一样都和记录中的人界有着九成九的相似，同时却又有着那些一小一毫的不同，每一个生命都拥有各自全然不同的生命波动，完全颠覆了敖云对于幻境世界的理解——所谓幻境，无非是通过药物或者法术，在他人的意识中模拟出虚假的生命影像。
　　敖云游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忽而抚摸一旁的参天古树，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鲜活的生命韵律，忽而探手伸入潺潺小溪之中，用手指逗弄着水底那潜伏的小鱼儿。
　　这些对龙神气息几乎毫所无知和恐惧的小生命，很是好奇的环绕在敖云的指尖，冰凉的小嘴时不时的蹭过敖云的指腹，微养的感觉让敖云想起当年老五敖澜还在襁褓中，拿自己的手指当奶嘴，啃得口水四溢的岁月。
　　直到天际传来莫名的震动，空气的波纹传导着异样的破空运动，引起了敖云的注意，这种震动很类似于仙界的法宝，但是空中的波纹却没有同时传递出能量的散发，反倒是让敖云感受到一个微弱的火系力量正以最为原始的能量状态在空中缓缓的驱动着。
　　“这个世界的法宝吗？”敖云微微思忖了一下，左脚轻轻点地，整个身体猛然向空中纵去，亲眼去见识一下这个幻境世界的法宝究竟会被设计会什么样子……
　　幻境世界对于敖云来说，倒是和地球二十一世纪的ＲＰＧ游戏非常的类似，这个幻境世界的构成和秩序都由它的制造者设计完善，曾经一度是风靡各界的休闲类娱乐活动，让那些厌倦了各自单调乏味的日子的人们在短暂的时间内，获得自心的疏解。

 

　　不过由于幻境世界的制造非常复杂，只有专业的神界炼金师或者仙界丹药师在材料充足的情况下才能够炼制，能够平添修为的龙王界特产“圣靡果”是不可缺少的一种，要从抠门的龙族手里搞到虽然不像小龙的童子尿那么困难，但是也简单不到哪去。
　　再加上幻境世界只能满足人们难得的休闲欲望，却无法提供实际上一好处，只是白白浪费了“圣靡果”。
　　所以在流行了不满一年后，便成为了一种非常鸡肋的技术，到后来幻境世界更是变成了炼金师和丹药师在淬炼其他药物时非常偶然才会生产出来的副产品。
　　尽管很鄙视那个把自己当作试验品的蒙面丹药师，不过有机会享用这种罕见的旅游活动，敖云还是很满意的，却不知在他进入幻境世界之后，相曦以及那位蒙面仙人的对话中，透露出更多的黑心药商的内容。

　　“‘圣靡果’实在太贵了，我可没有那么败家，这药剂……用的就是上次你给我的，混沌界边上长的那些矮树上结的果子。”蒙面仙人隔着面巾很随意的表述着自己的废物利用过程，“你不是说，那些树结出来的果子，又苦又涩，不好吃还没有什么效果吗？
　　我研究了很久，发现这个果子能够代替‘圣靡果’自然的产生一个幻境世界，只是唯一的遗憾就是，似乎这个果子都只能产生同样一个幻境世界，无论我怎么修改配方都不行，甚至连修改那个幻境世界都不行。”
　　“废话，那毕竟是长在混沌界旁边的树果，所有的书简上可都没有这个树果的名字！”相曦撇了撇嘴，狡猾的双眸在眼眶里稍稍转动了一下后，便露出奸诈的笑容，“不过，既然有东西可以代着‘圣靡果’，那么幻境世界应该可以很快再度流行起来吧。”
　　“看在朋友的份上，一人一半，你提供原料，我提供技术。”蒙面仙人彷佛早就预料到了相曦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从容不迫的把自己的条件开了出来。
　　允许你漫天要价，自然也要让人落地还价。
　　于是一场关于幻境世界未来获利分成的谈判，在两只老狐狸之间迅速的展开，再也没有人去关心，躺在床上的敖云在服用了这种替代产品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混沌世界是天地万物最初的原形世界，是永恒的黑暗世界，是一切诞生的原点，也是一切终止的结点，由这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世界边缘所生长着的树果，自然不会仅仅只是一个替代品，事实上这种曾经被戏称为“桥果”的果实并不能取代“圣靡果”制造出一个幻境世界，但却能够在人们的意识海里打通一条神秘的“影之桥”，而此桥的尽头所展现出来的与幻境世界相似的地方，却是敖彦最为熟悉的世界——地球。
　　当被桥果引导着进入地球世异的敖云，正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投下惊愕的目光时，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注定要和敖云有所交集的不起眼的男子，正准备踏上归家之旅。
　　?
　　“长谷川先生，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很抱歉……”作为韩国棋院的对外负责人，李贞贤很不是滋味地向眼前这个表情冷漠且疏离的小子道歉。
　　毕竟让人家日本棋院的研习生在参加完擂台赛后，只提供经济舱的返程机票，这于情于理都是一种极端失礼的行为。即便这个叫做长谷川秀和的年轻人在棋术上糟糕的技术实在让人难以对其保持应有的尊重。
　　“没有关系，李先生请回吧。”虽然秀和很不想与这个满身铜臭味的韩国人打交道，但是作为棋士的气度和城府都让秀和压抑住内心的不屑，而很是礼貌的和对方告别。
　　关于李贞贤所说的飞机座位安排，他倒是没有太大的意见，对他来说只要能让他尽早的回到日本，赶上五个小时后在东京举行的年度本因坊夺冠赛总决赛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要知道加藤名人和依田九段的对决在日本围棋界已经被期盼了许久，他可不想无缘无故的错过。
　　“那就祝您一路平安，希望下次还能光临韩国。”李贞贤公式化的做了最后客套后，很干脆的回头就走，那看上去有些匆忙的身影，和他刚才的话语隐物形成一种异样的讽刺。

 
　　“看来自己在韩国的表现实在有些过分了。”
　　秀和坐在座位上，很是短暂的检讨了一下自己此次在韩国棋院的研习生活，三个月里的一百场对局，输了七十三局，虽然没有打倍日本研习生在韩国棋院惨败的最高记录，但是也差不了多少了，难怪那些自尊心高傲的韩国棋院的院生们到后来都不肯专心和自己对局了。
　　“不过至少对于韩国围棋的主流派，已经基本上能够摸清脉络了，这虽然对于目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但是日后若是遇上韩国对手，我应该可以从容对付了。”秀和望着身旁窗外的景观开始缓缓的移动，在有些刺耳的轰鸣声中，飞机在跑道上飞驰而过，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升入天空。
　　韩国到日本的飞行时间很短暂，所以秀和没有把行李中厚厚的原版日本棋道著作给拿出来，而只是把塞在口袋里韩国出版的棋圣对局赛的对局表拿在手上，慢慢的研究。
　　珍惜每一个空隙来充实自己的围棋见识是每一个年轻棋士的座右铭，秀和也不例外，而从小养成的心无旁骛，更是让秀和把经济舱里轰然的飞机发动机的声响屏蔽在意识之外。
　　所以秀和错过了最富神话色彩的一幕，就在他身边的那坚实的飞机窗户之外，一条红色的身影，正睁着一双淡红色的眸子，异常好奇的向机舱内张望着。

　　实在是太高明了，敖云几乎是惊叹着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使用最为原始的材料，略为加工提炼之后，居然能够做成这个神奇的空中飞行法宝，而且最厉害的是，这件法宝居然能够同时运送那么多的人类，还如此的平稳，换成仙界的法宝，就算能够同样达到眼前的效果，恐怕也会消耗惊人的能量。
　　可是眼前这个大家伙身上却没有丝毫经过锻造的能量波动，要是让那些的所谓炼器大师们看到，也只能甘拜下风。
　　“实在是太神了，真不知道这家伙的理面究竟是怎样的构成，这若是能够被龙王界采用的话……”
　　敖云很是兴奋地围着这大家伙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飞机在阳光下散发著银白色的光泽，金属外壳将人类的科技秘密全然包裹了起来，让敖云这位外来客人无比好奇的同时又无比的心痒如麻。
　　若是龙王家的其他几位殿下都出现在当场的话，就很快能够让人分析出他们彼此的性格不同。如果看到这一幕的是稳重的敖玄的话，他一定会先仔细的记下飞机的外壳，然后再潜入地面，寻找无人的机会，仔细研究相关的飞机构成。
　　而若是换了龙王家的大殿下敖诤的言，敖诤则会很干脆的用一个禁锢法术把飞机收入自己的空间袋，然后回到龙王界丢给自己的优秀下属们研究个透澈。
　　但是如今在场人的偏偏是敖云，龙王家的二殿下，龙王界最有名的暴力狂、破坏者。
　　对于敖云来说，任何引起他好奇的东西，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拿来研究，所他所谓的研究最终结果往往都是以被研究对象粉身碎骨告终。
　　用敖云的话来说，他“研究”的同时，也在测试法宝的各种极限数据，最关键的数据就是“抗破坏力”。
　　于是被誉为“二十世纪末最为惊险的ＵＦＯ事件”就在敖云这种明显有问题的理念下，骤然发生在距离地面一万两千公尺的茫茫云海之上。
　　“喀吱吱……”令人下意识觉得牙酸的尖锐的钢板摩扚的声音在经济舱里突然响起的时候，所有舱房内的乘客和乘务人员都愕然的将目光转向了机舱的顶层。
　　不过是转眼之间，顶棚上浮现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印记，然后两只强而有力的手从那印记伸了进来，机舱顶部却没有任何毁损，令机舱里的人都彷佛看到了幽冥界大门打开的模样。
　　从那个诡谲的印记里会爬出什么来？
　　是令人恐惧的外星杀手？
　　还是被污染的恐怖异形？
　　在答案出来的前一刻，几乎每一个目击者的心中都不由得泛起最深的恐惧，在记忆中那些个血肉横飞的恐怖电影的经典镜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人们的脑海之中，人们的神经都在刹那间被绷紧至断裂的极限，所以当一条红色的人影从天而降时，这根细线终于宣告了最后的崩裂。

 

　　尽管那张脸庞英俊得堪比国际影星皮尔斯．布洛斯南，遗传自龙王家深邃的五官轮廓，一双罕见的淡红色眸子顾盼之间流露出的几乎喜悦和兴奋，配上一头及肩的红发，几乎是完美的诠释了热情这个词在容貌上的展现，再加上那副在常年与魔兽对抗中锻炼出来的完美身躯，以及那一身令人无法忽视的上位者的压迫力，相信若在其他地方足以迷倒上至九十下至九个月的女性。
　　但是机舱里的人们此刻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视线焦距，对准那张脸庞，就在敖云堪堪站稳的瞬间，就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一般，无理智的尖叫声、疯狂的在机舱内奔跑声和慌不择路的在柔软的沙发座位上翻越摔倒声，构成了名为“混乱”的场景，倒是把刻意满脸带笑让自己看起来很友善的敖云吓了一跳。
　　就算自己出现的过于突然了一点，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敖云惊讶的看着机舱里乱成一团的人类，他能够理解大家看到自己的惊讶，但是就算再惊讶也不必夸张成这个样子吧，看到自己面前穿着制服的空中小姐那标致的脸蛋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珠子，敖云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有点莽撞了，显然眼前这些人类的承受能力不是很好……

　　下午三点，飞机迫降在东京成田机场。
　　长谷川秀和最终还是错过了自己企盼已久的日本围棋大赛，在被警局的警官们前前后后的质询和测谎折腾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之后，他才在日本棋院出面担保之下，从警局的临时审问室里脱身而出。
　　显然警官对于飞机上乘客们的陈述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偏激一点的，甚至认为这是一场乘客们自导自演的恐怖劫机活动，但是在经过数十小时的调查取证之后，这件发生在一万两千公尺高空的诡异事件，最终被归类于高空恐慌性群体幻象症候群。
　　尽管飞机顶棚上那个明显的诡异十字印记清清楚楚的证明着机舱里所有人曾经看到的那诡异的一幕以及那个红发男子。
　　“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那些只是你的幻想，明白吗？”
　　负责审问秀和的是东京搜查二科的一位警官，秀和最后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这位年过五旬的警察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向秀和传达着无可反抗的命令。
　　“是的，我明白。”秀和点了点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棋手，他的人生应该停驻于棋盘之上，而不想被外界的纷争而干扰，尽管他也对飞机上的那一幕感到好奇。
　　“谢谢你的配合，长谷川先生。”老警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轻轻和秀和握了一下手后，将秀和签字的笔录装进了密封袋中，相信一会儿之后，这份笔录就会被敲上“机密”的字样，被保存进自卫队的机密档案库里。

　　走出警察局后，秀和带着自己的行李直接上了新干线，在上车前，他给日本棋院打了个电话，除了表示感谢之外，又说明自己需要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闭关静修，用于消化这次韩国之行所得到的棋艺方面的经验，而熟知秀和性格的日本棋院负责人，则满口答应了下来，最后只是要求秀和一定要记得参加九月在大阪举行的新人十段联赛。
　　十段联赛吗？
　　靠在新干线的扶手上，望着窗开飞逝的秀丽风景，秀和有些自嘲地在心底叹息，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和技术，恐怕到时候自己会在第一轮就落败。
　　自从三年前自己得到那份从母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古中国棋谱之后，自己的棋士人生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古人的棋法固然精彩，但是拿到现今的时代来却已经落伍，无法和现代围棋的研究者们匹敌，这是每一个棋士所共同认可的。
　　千百年来，围棋竞技的规则改变了太多，人们日益研究出更多妙手和布局，随时随地的丰富着围棋这门古老竞技的内涵，所以在得到母亲的那份遗物时，秀和只是感到了对于母亲去世的心痛和悼念，并没有察觉到母亲留给自己的是怎样一份礼物。
　　直到自己很偶然地翻开了那册薄薄的棋谱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棋弈之术，才知道在茫茫的历史波涛中，流逝的不是古人们棋法手段，而是棋艺的本身。

 

　　那薄薄的棋谱彻底地击碎了秀和原有的对自己棋艺的信心同时，也给秀和打开了另外一道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所以秀和才会不远万里奔赴韩国，用自己所理解的手段，在每日不断地对局中磨砺着，希望能够从中寻觅新的希望。
　　但是结果非但不如自己所预料的那么理想，而且由于不断地挫折，大大打击了自己的信心。
　　微微震荡的新干线上，秀和很是烦恼地陷入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中，却不知道就在他的身旁，一双好奇的眼睛，正牢牢的停驻在他的身上。

　　这个男人果然很有趣。
　　敖云对于自己的选择能力很是认同，在看到飞机机舱里慌乱的一幕之后，稳稳坐在角落里处变不惊的秀和在敖云的眼中成为一个很独特的存在。
　　所以敖云在发现自己引发了飞机中的混乱之后，很快便施展了隐身术，让自己在慌乱的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但是在消失的同时，他便紧紧地跟在了秀和的身边。敖云的本能告诉他，跟在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旁边，也许会让自己更加容易的了解这个世界……
　　?
　　现实很快就击碎了敖云的本能感觉。
　　认识长谷川秀和超过三天以上的人，都不会认为这个年轻人是个有趣的人，甚至说他无趣都是一种表扬。
　　居住在几乎无人问津的山野小屋，吃着可以长时间存放、烹煮方便的微波食品，每隔七天出门采购一次，一次性买足一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每日里睁开眼睛便是坐在棋盘旁研究布局和走法，眼睛看累了，便阖上双眼，打开收音机，倾听录制的棋赛分解，对于长谷川秀和而言，棋艺彷佛就是他人生的唯一挚爱，他可以废寝忘食的研究，乃至全然忘我。
　　敖云在观察了秀和三天之后，便完全了解了这个男子为什么会在飞机上如此的沉稳，如此的从容，或许对于他来说，除了黑子和白子之外的东西，都是不需要被记忆、被关切的。
　　为了认实这一总结，敖云甚至装神弄鬼的忽而在房间里制造诡异声响、忽而打开电视、忽而隐身在小屋的木质地板上奔跑、诡异的大笑等等试图干扰秀和。但是秀和很干脆地完全忽略了身外奇特的变化，甚至又一次敖云在连续的打开电视机后，不堪其扰的秀和直接把屋子的电源给拔了，令措手不及的敖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秀和的这种对外界的“麻木”，敖云开始渐渐得寸进尺起来。
　　最先遭殃的还是秀和房间里的电视机，不过为了防止打扰秀和，敖云很乖巧地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小，或者在秀和睡觉的时候再观看。
　　这个小小的匣子倒是和仙界的因果镜有着几分相似，不过里面的内容倒是丰富多彩，从各种无厘头的综艺结目到经典的电影故事，让没有接受过这种电讯文化的敖云痴迷不已，几乎成为一个电视龙迷。
　　有了电视起头，敖云很自然地开始使用秀和家的所有电器，当然闹出一些小问头是难免的，比如敖云使用那台在洗手间的洗衣机时，就曾经发生过水漫金山的小插曲。
　　不过为了掩盖事实，敖云很无耻地用自己的离火之气把弥漫在走廊和房间里的水分都给蒸干了，顺便还把秀和放在厨台上的一盒便当给蒸热。
　　对于这种小乌龙最初每天总要有上那么三、四回，但是一周之后，随着敖云对于房间里的电器设施的日益了解，逐渐地减少了很多。
　　倒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秀和每天都会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便当放在厨台上，而敖云每次都会顺手帮他弄热，为秀和节约了一点电费，不过这点电费对于被敖云每天霸占电视机的耗电量来说，也仅仅只是填补一个零头而已。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无论是敖云的日益嚣张，还是秀和维持的视而不见，这一明一暗的两人，隐隐的磨出了一点点小小的默契，彼此似乎都心知肚明了对方的存在，但是谁都不去揭开这其中的最后一层薄纱。
　　一个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棋弈世界，而另一个享受到了现代科技的便利之后，心安理得的开始享用起自己难得的假期，每天抱着电视看个不停。


　　直到有一天，敖云发现自己留在厨台上的热好的午餐已经有一天多没有被动过了，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坐在大厅上的秀和身上。
　　他一如过去几天，静静地坐着，微扬的双眼默默地注视着星罗棋布的棋盘。只是苍白中带着点点阴影的微尖脸庞上不时划过一抹诡异的暗红，而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告诉傲云秀和此刻正濒临极限崩溃的边缘。
　　敖云对于这样的表情并不陌生，他曾经看过很多仙人在面对瓶颈时，都会露出同样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敖云不能理解秀和的执着，但是他却知道这种执着的珍贵，只有全心全意去执着的人，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从那个被称为电视机的小窗口里，敖云对于这个幻境构筑的世界有了足够多的信息，所以他也对于秀和的职业有了些微的了解。
　　将自身的一切奉献给面前这张方方正正的棋盘，一生的悲欢离合都紧紧地与棋盘联系在一起，可以为了一手妙棋而欢呼兴奋，也可以为了一手错招而悔恨垂泪。在这个幻境世界里，棋士不再是仙界那般爱好休闲，而被视为一种战场，一种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方寸险地，这让令敖云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仙界轰动一时的棋仙人。
　　那名仙人和秀和有着同样的执着，凭着这股执着，他对于仙道的参修几乎达到令人仰视的巅峰，但是同样由于执着，硬生生地将这位罕见的棋仙人害得粉身碎骨，魂魄无存。
　　敖云还很清晰的记得，棋仙人的逝去令龙王叹息了很久，那句充满了痛惜的“强钢易折”的评述至今还在脑海深处回荡，没想到眼前的男子居然无声无息中，正重复走上棋仙人的那条不归途。
　　深深地叹息着，敖云慢慢地在昏黄的夕阳下将身形显露了出来，收敛起一身闲散的气息，缓缓而庄动的端坐在秀和的对面，此刻的敖云恢复到了那个从容指挥军队的龙族殿下，彪悍、冷漠以及绝对的无情。
　　毫无表情的脸庞上看不到丝毫情绪的波动，只有偶尔间微微挑动的浓眉下，那双淡红色的眸子悄悄地泄露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若说平日里的敖云是淘气而跳脱的橘色火焰，只会玩笑般让人感到灼热和温暖，但是那不是敖云的本质，火焰的本质是于无声无息中焚化万物，那种静静的蓝色，却带着深沉的威势以及无法抗拒的压力。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棋盒中摸出一枚棋子，沉稳而坚决地拍在了棋盘之上，那清脆而冰冷的落子声，如同迷雾中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秀和的心田之上。

　　无路可寻。
　　那一刻秀和全然迷失在棋局中那深不可测的陷阱里，自己彷若被逼入死角的小兽，在四方涌来的无形压力下，无助而徒劳的挣扎，秀和彷佛能够听见自己二十五年里建立起来的棋风和棋术轰然倒塌的声音，无数的声音在秀和的心底冷笑着、嘲讽着。
　　完了，终于都完了，你终究是一败涂地。
　　秀和很清楚，只要自己此刻放弃那无谓的执着，承认自己的失败，那么心头上的压力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但是相对的，此生此世他都无法再进入棋盘的世界，体尝这黑白纵横的乐趣，这是他无法接受的选择。
　　即便是就此死亡，自己也要以一个棋士的身分死去，宁可为了执着而死去，也不要因为怯懦而退缩。
　　而就在他最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一个冰冷的声音却乍然在耳际响起。
　　“啪、啪、啪……”
　　原本逐渐蒙眬的视线中，一颗颗白色的云子不合规矩、不符规则的出现在棋盘上，没有章法、没有计算，如同顽童在嬉闹扰乱一般，原本整齐的布局，在霎那间搅得粉碎。
　　“棋是战场，亦是人生，强钢易折，柔水难固，天地万道皆是天途，逆流而上是为莽夫，顺流而下亦非通途，痴子既然迷途，何不从头而起，舍弃过去如此的固难吗？”敖云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响起，冷冷的音域却散发著灼热的味道。
　　“舍弃过去？”茫然的秀和抬起双眼，空洞的眸子望着眼前这道红色的身影。那失魂的模样落在敖云的眼中，没来由的让敖云心头一阵不舒服。
　　自己若是在这里动用自身的力量……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很大的问题吧？敖云暗中微微思忖了一下，便探出了手指，轻轻点在秀和的额前。

　　随着一股几乎能够把人的肉骨全数融化为灰烬的热量，秀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再知道，因为汗水浸湿了衣襟的躯体，缓缓滑落在敖云的怀中，那柔弱纤细而冰冷的躯体，令敖云的心房忍不住又是一阵紧缩。
　　“这个该死的幻境，该不是药效有变吧？”敖云对于自己的反应如是怀疑着，手中却没有停下，一线热脉迅速地融入了秀和体内的同时，敖云将自己记忆中关于棋艺的那一部分缓缓种入秀和的脑海，日后这个男子醒来便能够接受到龙族对于棋艺的记忆，虽然敖云的棋艺并不怎么好，但是这并不影响敖云对于棋艺的记忆。
　　当年棋仙人逝世后，很多棋谱都是被龙王给收揽了起来，现在正好便宜敖云当作现成的礼物。
　　“这算是我三个月来借住你家的房租好了……”敖云轻轻地说着，为自己这破坏规矩的行为，寻找到一个适合的理由，而随着他的力量渐渐消融在秀和的体内时，敖云自己的身体却如同风化一般，在淡淡的月光下化为满天的星芒，随风飘散。
　　秀和的身躯静静地卧倒在棋盘上，孱弱的身躯不再因为寒意而颤抖，平静的脸庞上，长长的睫舒展着，在敖云残留的温暖中，安详地沉睡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个全新的美丽人生就将在晨曦下展开……
　　?
　　“敖云，你这个混蛋，居然在幻境里都不太平！”
　　耳际回荡着相曦那老鬼跳脚的怒骂声，敖云不用睁开双眼就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那虚幻而神奇的世界，只是停留在手心的微凉似乎还残存着秀和那特殊的温度。
　　“云小子，你别给我装死，你自己看你做的好事！”似乎不愿意给敖云更多沉淀心情的时间，相曦一把抓住敖云的衣襟，使劲地晃荡着，彷佛要把满腔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一般，“我绝对要去上奏龙王，把你这个混蛋丢到魔界虫窟去，你好胆，居然敢把行军的军帐给烧了……”
　　骤然听闻这句，敖云顾不得再去回味什么，猛然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满地的灰烬，严整而肃穆的中军大帐，此刻已经是一地的尘埃。帐外站满了满脸诧异和苦苦忍耐着笑意的部属和士兵。难得看到相曦大人发飙，大家自然是要围观上一圈，好好欣赏。
　　“出了什么事？我不是喝了你给我的药水之后睡着了吗？行军帐怎么烧了，是谁干的？”
　　若是说有什么特殊技能是龙王家每一个孩子都牢牢掌握的，那么“装傻”无疑是最优先的一部分，分辨和解释对于眼下的情况都不是最佳的反击，唯有装傻才是最好的，当然必要的脱责和嫁祸行为是不可欠缺的。
　　只是这一句话，硬生生地阻止了相曦发飙的趋势，这个老狐狸突然用一种崭新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敖云，彷佛突然看到了一匹会说话的驴子。
　　半晌后，相曦突然回头，对着角落里某个正在窃笑的蒙面人物，很愤怒的问道：“你不是说不会有后遗症吗？这只猴子居然没有闹翻天，还知道倒打一耙，你还说没有后遗症！”
　　“哈哈哈……”这下，围观的大夥儿不再是窃笑了，看着相曦夸张的动作，和敖云那一脸的黑线，大夥儿无不笑得捶地不已。
　　?
　　加藤九段望着眼前被云子占满了的棋盘，心房一阵紧缩。
　　无论是最初的布局，还是初盘的进攻；无论是中盘的绞杀，还是官子的计算，自己几乎是完美的惨败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里，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完美的对局，每一步都带着七分的谦和却也隐藏着三分的杀意。
　　抬眼看着自己的对手，加藤感到自己老了，日本新一代的棋手已经成长到了足以取代自己的地步了。
　　黯然地将棋子放回了棋盘，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彷佛是要将全部的失败和悲伤隐去，缓缓向对方鞠躬致意。
　　“二○○六年日本本因坊战，加藤九段对长谷川九段，长谷川九段以一又四分之一子领先获胜，获得本因坊战的胜利。”坐在棋盘边的主持人，庄严的宣布本年度日本围棋赛最古老的本因坊战的最终对决告终。
　　如雷般的掌声在对局室外响起，人们惊叹着日本最年轻的本因坊诞生，那是无数棋士们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但是长谷川秀和却在年仅二十七岁便摘下了这个桂冠。
　　“长谷川阁下，请问您对获得本因坊田的胜利有何看法和感受呢？”从容的走出对局室时，无数长枪短炮在闪烁的灯光下，递到了秀和的嘴边，所有的日本围棋迷们都期待着这位新晋棋圣的感慨致词。
　　“其实，我还很不成熟。”秀和谦和的笑了笑，平实的脸庞上闪烁着一种被媒体夸张为“神圣”的光泽，其实比起几年前的冷漠，这几年来秀和气质上的改变是令日本棋院的各位大老们啧啧称奇的一部分。
　　“曾经有人对我说，棋是战场，亦是人生，我想我现在仅仅只是领悟到了这句话的最浅显的表层意思，我还要更加深刻的去理解、去认知，然后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在前面等待着我，还有更多的高山在等待着我，我的人生也只是刚刚起步而已……不需要为了眼前暂时的胜利而欢呼，我还需要做好更多迎接挑战的准备……”

　　应付完那些如狂蜂浪蝶一般的记者，秀和找了个藉口独自回到了自己乡间的小屋。
　　推开紧闭了三年的门扉，玄关极厚的灰尘扬散不少，秀和慢慢走入这个充满了记忆和神奇的小屋，回到三年前那个棋盘前。
　　如今棋盘上依旧散乱的放置着当年那局没有章法的棋局，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道红色的身影。
　　秀和静静的望着棋盘那空无一人的另一边，缓缓地低下头去。
　　“我回来了。”
　　—完—
 
　　转章
　　“我不需要解释，我只需要结果。”
　　站在乙太精灵之一九渊眼前的黑衣青年，平静地诉说着自己对一连串事件的看法，语气中听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但是身在冬季暖暖阳光照射下的九渊，却感受到了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眼前青年宛如化身为地狱最深处的厉鬼恶灵一般，夹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强悍怨念降临人间，那往日里在脸庞眉宇间的和蔼与宽厚，彷佛就像是一种虚幻的假象在寒风中崩溃。
　　九渊——太古时代起从创始之神手中接过守护人界之命、拥有强大力量的乙太精灵，如今却只能畏畏缩缩地躲在旁边岩石的缝隙口，一边努力地将自己原本就只有三个苹果高的纤细身体藏进阴影处，一边努力地低头认错，试图用自己的委曲求全换来对方的同情。
　　当然这种没有面子的事情换作其他时候，九渊绝对不屑如此放低姿态，大不了自己耍无赖就是了，反正乙太精灵的身分摆在那里，没有什么人会真的追究他的责任，但是这一次，九渊却怎么都不敢把自己的无赖手段施展出来。
　　毕竟自己口口声声的以人界安危作要胁，逼着眼前这位乖乖地把金龙宝宝抱回龙王界，免了人界一场无形的天灾，但是自己却没有做到昔日信誓旦旦的保证——那尾喜欢闹失踪的小龙敖彦，还是很令人无力地从自己的“监护”中消失了身影。
　　如今人家哥哥找上门来要人，自然让九渊在郁闷之余，又陷入了无比的头痛之后。
　　“不要跟我说什么你也很意外之类的敷衍说辞，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去听……”
　　彷佛是料到九渊接下来的说词，敖玄很干脆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继续黑着一张脸，等待着九渊动新组织言词。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九渊在心底哭泣着，虽说关于龙王家的小七是个喜欢玩失踪的超级高手的八卦趣事，早就不是新闻，但是等自己亲身经历过之后才会明白，这条小龙哪里是玩失踪的高手，根本就是玩失踪的祖宗。
　　本来九渊身为人界的守护者，自然对于整个人界的细微波动也了若指掌，只要小龙待在人界，就没有九渊找不到的。
　　但是偏偏在九渊的全力关注之下，小龙宝宝还是赫然从自己的视线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敖玄气得够呛，就是九渊自己也惊得差点把自己的翅膀给拽出一个窟窿来。
　　无论从敖彦进入晏国皇宫，还是被路痴萧宏带进地下水道，甚至于小龙无意间掉进天璇后又从天璇里掉出来落在瑞王府的宝库里，这一切都没有逃开过九渊的关注。
　　九渊甚至在敖彦宝宝掉进瑞王宝库里的时候，还嬉笑着与九鸿调侃打赌，瑞王宝库会因为这条财迷龙的光临而损失惨重，但是笑音未落，敖彦的气息却在瞬间从那个宝库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令九渊措手不及。
　　若是在平日里，九渊必定会立刻赶到瑞王府去查个究竟，但是偏偏那一日人界的气脉发生异变，需要乙太精灵们动手驱散，晚了半天之后的结果，便是从此那条小龙在茫茫人海中失去了踪影，任凭全体乙太精灵出动搜寻，至今都没有找到结果。
　　面对着满身阴风瑟瑟的敖玄，九渊只能很小心地陪着笑脸，一点一点的将这场意外描述出来，虽然这面子是丢定了，但是至少他可不想自己倒楣地全盘接受敖玄的怒火。
　　要知道像敖玄这种平日里的好好先生若是真发起火来，那威势绝对不是轻描淡写的，这位体内流淌着的可是龙王界历史上最不负责任的龙王以及最彪悍的龙后的血脉，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在人界折腾一番，可不是简单地山崩地裂，而是整个人界都有可能被毁掉。
　　“这怎么可能？”敖玄皱起眉头，幽深的眸子带着不信任的目光掠过九渊的脸庞，让这高傲精灵心中的憋火又调高了不少。
　　“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我才没有找到那条小龙啊！”九渊一边拽着自己那薄如蝉翼的翅膀，一边磨着牙承认这让他面子里面都没有的事实，那模样即便是怒火中的敖玄看了，也忍不住心底漾起一阵笑意。
　　“但是我并没有感受到人界的时空壁障有被穿透的感觉。”要是九渊在人界感觉不到小龙的话，那就有可能是小龙离开了人界，跑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我和大家商量了一下，除了离开人界之外，小龙失踪也许还有一个可能……”九渊小心翼翼地瞅了敖玄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道：“要是小龙拿到了太古十大神兵中的某样东西的话，那就有可能。”
　　“你是说……”敖玄的脸色一凛，九渊的推测分明是暗指某种可能。
　　“对，我们的意思就是，小龙说不定真的找到了那件在太古时代就失踪的随意珠。”九渊点了点头，这个推论其实在小龙失踪后，很快就被所有的乙太精灵们认同了，只是这个可能性，对于龙族来说却犹如讳言一般。
　　根据遗留下来的关于太古时代的资料显示，太史镜、混沌钟、乾坤令、子午钩、逾天轮、司母鼎、随意珠、浩瀚尺、重影刖以及疾天火、并称太古十大神兵，据说在太古时代，能够得到这十件法宝中的一件，便能够随心所欲的纵横驰骋在某一界之中。
　　只是经历了太古末年的大灭迹时代后，太古十大神兵，除了破碎虚空的逾天轮和被视作仙界至尊专属令符的乾坤令还偶尔出现在世人眼中之外，其他八大神兵早已彻底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些笼罩着神秘色彩的法宝。
　　而十大神兵中的随意珠，又被称为神秘中的神秘，据说随意珠除了能够随着持有者的心意变换无穷之外，随意珠还能够拥有开启别的世界的力量，甚至有传说，拥有随意珠就能够拥有半个世界的控制权，不过更重要的是，凡是知道十大神兵的根底的人都不会忘记，随意珠的创造者和持有者，从太古至今只有一人。
　　那就是龙族太古时代被贬入人界，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梦蛰之龙——敖离。随意珠几乎是与敖离同时消失，从此没有人知道下落。
　　敖玄绝对不会忘记敖彦降生之后，自己与龙王敖君泽在书房中的那一番对话。
　　敖君泽曾经不只一次的怀疑，敖彦很可能就是昔日被贬入人界的敖离转世，而在人界目睹了敖彦宝宝与其他龙族幼儿的诸多不同，在敖玄的心中这个被深藏的怀疑也越来越清晰。
　　他约莫体会到不久前龙王敖君泽放任敖彦在人界游走的命令，这其中分明有着某种因果，如今看来，只怕当时龙王敖君泽也存着让有可能是敖离转世的敖彦宝宝，在人界找回原本属于他的宝贝吧。
　　九渊看这敖玄凝重的表情，心中悄悄地舒了一口气，梦蛰敖离的故事虽然与如今相距无数岁月时光，但是对于龙族来说依旧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毕竟昔日梦蛰敖离的言行，让整个世界为之翻天覆地，神界更是对梦蛰敖离恨之入骨——要知道敖离当年处决神王窖鑅的手段不但残酷，更是让原本差一点就能够君临各界的神界坠入了深渊，到如今依旧无法和其他各界匹敌。
　　若是被神界的人知道了小龙敖彦有可能是敖离转世的话，神界说不定会做出怎么出格的事情呢。
　　要知道神界也许什么都缺，但是唯独不缺偏执狂，那些个偏执狂们为了心中所谓的信念，做起事情来是从来不考虑后果的。
　　就在此时，敖玄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房一阵不受控制地猛然跳动，属于地龙体质的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在人界的某处一丝微弱但纯正的龙血之气。
　　宝宝遇险了？
　　敖玄的脑海几乎是下意识地闪烁出这五个字，甚至没有思考其他，闪身便消失在天际，留下勉强逃过一难的九渊。
　　不过从敖玄怒火中逃出生天的九渊，拇指般大小的精致脸庞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相反的弥漫着深沉的凝重。
　　敖彦失踪，敖玄的反应就如此的强烈，若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施展下去，一旦有一天，龙族发现他们有可能会永远失去这条小龙的话，那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九渊不敢想像那场景会如何。
　　只是如今命运的通途已经打开，要关闭却是已经谁都无能为力了……



　　第一章：求贤
　　大晏历鸿嘉十三年的春季，对于晏国的百姓们来说，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季节。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晏国几乎大半个京畿震成了满地的废墟，连用青砖加固，坚固无比的皇宫都坍塌了三成以上，何况那些用木梁泥墙堆积而成的民房，地动山摇的瞬息之后，留下的就是满目疮痍的城市。
　　那些身家不凡的富贵中人，最多不过是惋惜着自己利益损失，而那些个平民百姓们，却只能在瓦砾断梁之上无助地哭泣嚎啕。
　　而当晏国正全力打算救灾时，却又传来了水灾的噩耗，几乎是短短地几个昼夜，平静无波的晏国便陷入了一阵阵恐慌之中。
　　不过这些对于统治者们来说，也许是一场令他们头痛的灾难，因为接下去朝堂上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争辩，有的是为了大地主们能够顺利地在灾荒时侵占失去主人的土地；有的是为了阻止那些没有口粮无法生存的百姓们离开居住地四处逃难。
　　反正政治这个东西，从诞生开始，就是利益者们角力的集合体，在东大陆这块诸国林立的大陆上，这种事情几乎每一个国家、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唯一的不同，也只是表演者们的姓名和模样而已。
　　但是这一次，晏国却出现了一种令整个东大陆的人们都为之瞠目结舌的变化。

　　“敬神尊神是修身修心修道修德，但是为了敬神尊神而罔顾百姓死活，这样的神，不信也罢！”
　　在世人眼中和蔼而威严的瑞王殿下，在朝堂上掷地有声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几乎算得上是忤逆的言词，第一次将灾祸的矛头指向了宗教，这对于晏国这样宗教色彩浓厚的国家来说，算得上是石破天惊。
　　而之后瑞王力排众议地取消灾后规模庞大的祭天活动，紧急动员所有的军队，投入救险抗灾之中，打开国家日常的储备粮仓，全面开仓赈灾。
　　几乎完全违背了昔日晏国国君们历来的传统救灾方式，非但消耗了晏国大量的国库资金、也令整个晏国的财政濒临危及生死的破产边缘。
　　但令人觉得诡异的是，瑞王的决议非但没有引来晏王的反对，甚至连朝堂上的相公和御史台的御史们似乎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冷眼旁观地看着朝廷的财政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倒是几位闲散在家的老臣子，急吼吼地联名上书驳斥瑞王的异动居心叵测，只是这奏摺还没进中枢，就被丢进了垃圾桶。
　　一时间整个晏都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气氛之中，除了朝堂上的那些个中枢官员之外，谁都不明白瑞王和晏王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
　　直到鸿历十三年的四月初，一道由晏王亲批的手诏被送到了御史台，这才稍稍让旁人窥探出几分奥妙。
　　在后世的评论中，几乎影响了整个东大陆政治体系走向、最怪异的一个行政部门的建立手令，在一个小雨初晴的午后，用金色的镶金稠缎包裹着，在三个老太监的护送下，被交到了晏国第一御史、素有铁面青天之名的江继海手中。
　　同时除了圣旨之外，跟着一起被送到的还有一本不算薄的书册，说是瑞王吩咐的，要江继海在奉旨行事的时候，按照这书册里的提点妥善安排。
　　在接旨的当下，这位江继海大人就在心里撇嘴。
　　倒不是对瑞王的行事有所不满，事实上在朝堂上，江继海绝对属于举双手双脚赞成瑞王行事的一员，也正是因为这位江大人的顶力支持，瑞王才能顺利地压制御史一系的反抗声浪，要知道御史可不比那些个主管事务的大臣，追求名留青史的御史台官员们，向来就有以死谏效忠陛下、以在金殿自杀为最高境界的座右铭。
　　不过这次瑞王对付大臣和御史们的手段着实出格了一点，就连江继海心底也有不满的情绪产生。

　　“要在金殿说话谏君，可以！不过现在我朝国库空虚，为了赈灾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在瑞王正式宣布接掌国务的前三天，晏国君王满脸歉疚的宣布道：“自即日起，凡是要在殿上发言的，每一字收铜钱一百文，现钱交易，概不赊帐，收缴之钱财归于国库，用于赈济平民，以示朝廷之抚慰。”

 
　　最初大家还是满支持这一条的，毕竟一百文钱对于腰缠万贯的大臣们来说，无疑只能算是九牛一毛，而这钱又是直接花在百姓身上，自然没有人觉得不妥。
　　只是这一条款刚实行，便出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效果——

　　“臣有本启奏……”某大臣站到大殿上，花了一盏茶的工夫向君王陈述自己的政见，铿锵有力的陈述，没有等到晏王的回应，却听见朝堂上站班的小太监，尖着嗓子来了这么一句：“总共七千九百三十二字，共需七百九十三贯零两百文铜钱。（注１）”
　　“啊？”大臣被吓了一跳。
　　“现在是零三百文了……”小太监笑眯眯地向大臣行了个礼，“大人，您交钱吧。”
　　大臣一听此话，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且不说这收费收得诡异而黑心，光是七百九十三贯折换成银两就是近八百两白银，自己一年的俸禄不过才五百两啊。
　　“我没有带这么多钱……”大臣似乎被吓得有点呆呆的。
　　“陛下刚才说了，只收现钱，不賖帐……大人您该不是想抗命吧？”小太监笑得灿烂，但是没有人会错会那笑容中的阴冷。
　　“臣不敢……”
　　“那就行了，陛下也早有所料，体贴你们才刚知道这条御令，所以呢……您看，”小太监笑眯眯地指着门口早已排成两排的金殿武士，“连随您回去拿钱的侍卫都为您准备好了。”
　　“……”
　　这一天的朝会中，总共有六名三品以下的官员破产或濒临破产，有十二位大小品阶的御史为此不得不卖房卖田，几乎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
　　而晏王陛下却坐收数万两意外之财，而且杀鸡儆猴的作用明显，一时间整个朝堂上人人噤若寒蝉，往日里此起彼伏的争辩和驳斥顿时少了九成九，人人几乎都用阴沉而哀怨的眼神望着坐在高位上的晏王，只是这位君王此刻那张圆圆的胖脸上笑得几乎没有了眼睛。
　　所以三天后，瑞王的决定才会少了抗争者，因为几乎所有大臣家中的财产，都被晏王陛下给卷走了。
　　当然，瑞王一出，谁都明白了这缺德的办法源自何处，事后江继海可是很认真地上门找到瑞王，严正抗议了一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做法虽然是官场的常态，但是这么做实在是太卑劣了。
　　“卑劣？”瑞王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带着几分苦涩和莫名的同情，“江大人啊，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手下留情了。”
　　“啊？”
　　“按照最初的提议，陛下会让你们全部使用铜钱支付，而不是折换成现银或者地产的。”瑞王无限感慨地拍了拍江继海的肩头。
　　全部换成铜钱支付？
　　江继海脑门上一阵冷汗，身上冷飕飕地发凉。对于动辄万言的御史们来说，若是全部使用铜钱支付的话，光是那数不清的铜板，就能把他们给生生的压扁了……
　　有了朝堂收钱的一幕，江继海也隐约知道瑞王此次出手，恐怕是有高人在身后指点江山了。
　　果不出所料，瑞王其后的种种作为，大违常规，可谓剑走偏锋，除了国库日益告急之外，晏国的百姓空前地团结起来，对于皇室的忠诚也日益见长。
　　江继海估算着瑞王对于国库必然另有打算，所以每日坐镇御史台，就等着瑞王出手。
　　他着实好奇，瑞王要怎么扭转乾坤。
　　只是如今捧着陛下的旨意，江继海却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重建赈灾博彩基金总理衙门”。
　　光听这怪异别扭的名字，就让江继海满肚子的不爽，他可以堂堂御史台的左御史，管的是那些个违法乱纪、贪渎钱财的昏庸官吏。
　　若说是查办贪官污吏，他江继海自然是一把好手，就算是隐藏得再深，他都能把那些个蛀虫从地底里给抠出来。
　　但是看圣旨的内容，怎么都不觉得和自己的职位有关系，当然也不觉得这个衙门和国库会有什么干系。
　　一时间江大人还真是弄不明白，瑞王到头来怎么会把这么莫名其妙的任务丢给自己？
　　难道是自己往日里得罪的官员太多，还是无意间触了瑞王的楣头，所以瑞王打算藉此事来个明升暗降？让他这个御史去搞个无权无力的衙门建设？

 
　　等江继海送走了宣旨的老太监之后，拿着瑞王的书册在书房里仔细看了之后，这位心性倔强的史，几乎是立刻倾倒在瑞王那奇思妙想之上。
　　据事后御史府书房值夜的下人们说，那一晚上，就听见自家的老爷在房间里时不时地拍案叫好或者频频抽冷气了。
　　第二天天才亮，就看见一向稳重的江御史顶着两只熊猫眼，满脸兴奋、迫不及待地出门去敲瑞王府的大门。
　　两个人在书房里叽叽咕咕了一天一夜后，江继海几乎到了虚脱的地步，才恋恋不舍地被瑞王府的侍卫们抬回了自己的家。
　　那架势甚至一度在帝都流传起，江御史垂涎瑞王许久，如今在皇帝的撮合下，终于如愿以偿的荒谬谣言来。
　　当然对于这种明显损害当事人颜面的谣言，向来“小肚鸡肠”的江继海自然不会忍气吞声，连续出动了京畿的护卫营，前前后后抓了十几个碎嘴的八卦党，扣上中伤朝臣的罪名，一顿惩戒棍棒，顿时把那些无聊的谣言击个粉碎。
　　既警告了谣言后面的那些打算藉机往博彩基金衙门里伸爪子的黑面人，又能巩固自己那清廉的形象。
　　江继海嘴里说着自己是奉律条行事，但是看他脸上那笑得灿烂无比的表情，谁都知道江大人的心情好得很呢。

　　四月初十，天蒙蒙亮的时候，在由江继海督造的新衙门刚建好的围墙上，突然贴出了一张硕大的布告，很快就成为来往百姓争相停驻观看的目标。
　　等到晌午时，整个晏都都在流传着一则令所有人眼睛发亮、手脚发抖的天大的好消息——当今皇帝为了救助百姓，正式建立专业的赈灾衙门，专用于常年筹措资金用于救灾行善。

　　“兄弟，你听说了没，江大人建造的那衙门……”
　　“哥哥，我可听说了，那衙门就是个让人转眼身价千百的龙门啊……”
　　“王掌柜，你店门外那些个算命测字的铺子最近似乎都改了招牌，叫彩票铺了……”
　　“这是自然，你还没有看到呢，城西市口好的地方，那些个瞎子们为了争个好位置，都打了好几场了呢，据说打胜了的瞎子，算彩票肯定红……”
　　“废话，都流血了，能不红吗……”
　　“大嫂，你有没有听说那个善德彩票？”
　　“小丫头，你也动心了？那可是个好东西呢，花上几个私房钱，买上几张彩票，若是不中，也权当救济难民了，若是中了，你这丫头日后的嫁妆可就不需要你自己掏钱了……”
　　“您说我会有那手气？”
　　“傻丫头，要是万一真中了呢……”

　　街头巷尾、酒楼画舫一时间这由晏王亲自命名的“善德彩票”，成了晏国帝都里里外外最出名的东西。
　　有些个会动脑子的茶馆，干才停了说书弹唱，请了识字的先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把布告上那些关于善德彩票的买卖方式、兑奖方式、中奖须知等等念诵给大家听，没见到有人提起抗议的，倒是每念一次，便有不少鼓掌叫好的。
　　赈灾筹钱也许不是小老百姓们想关心的，但是花一两银子买一张纸，说不定转眼就能成为富家翁的好事，却是人人都想关心的。
　　人性趋利，天性也。

　　当善德彩票在晏都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江继海奉命修建的那个基金衙门，也在热火朝天的建设中。
　　建立一座有着巨大院子的衙门，在晏国差不多需要三个月的光景，这还是不算衙门内的装饰布置，若都算上没有个一年半载绝对难以完成。
　　但是令所有当权者惊叹的是，江继海的这个赈灾基金衙门，只花了七天便已经修建得七七八八，当晏王好奇地询问江继海为什么盖得这么快时，江继海却一脸古怪。
　　原来他请人修筑衙门，才动手，晏都里就开始流传，这基金衙门就是日后善德彩票的发行地，于是跑来一帮免费的工匠说是支持朝廷的善政，死说活说的要帮忙还不要工钱，江继海要是不同意，那些工匠半夜都会偷偷溜进工地主动干活，那热情的模样，着实把自认见多识广的江大人给吓了一大跳。
　　听了江继海的汇报之后，晏王和其他大臣们不禁面面相覤。

 

　　虽然之前瑞王一再保证这个衙门修建完成之后，必然能够解决目前朝廷资金紧缺的困难。
　　但是任谁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个小小的彩票真能够有大作用，若非晏王至今还维持着说话付钱的法令的话，可能朝堂上的抗议反对声浪早就翻天了。
　　只是如今看百姓们如此火热的激情，着实让大臣们意外。
　　这彩票真的有那么好吗？
　　彷佛是为江继海的话背书，那些负责印制彩票、订制基金衙门办公用具的，凡是基金衙门需要的东西，无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置办齐全。
　　本来晏王和瑞王还商量着等到五月初一再正式举行开衙仪式，但是面对着百姓们日益高涨的热情，最后在朝廷中枢大臣们的一致认可下，赈灾博彩基金衙门的开衙定在了四月十五，消息传出后，整个晏都都陷入了一片狂热之中。
　　有百姓这么支持，这个基金衙门的开衙当日也没有让所有人失望。
　　从五更天城门刚打开，便看见如潮水般的人流涌入帝都，不分男女老幼，人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精神亢奋着憋足了劲冲向他们心中发财致富的梦想之地——基金衙门。
　　俗话有“把门槛都踩烂了”一词来形容来客之多，但是真要把四四方方的白桦木椴制作而成的门槛给踩烂了，那情景也让人感到心惊。
　　亲眼目睹了自己修建的衙门门槛被踩成一个凹凸不平的烂木头，江继海事后也觉得后怕不已，还好当时京畿守备的兵力充足，不然真要发生什么祸事，那自己可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基金衙门里三层外三层的被百姓们包裹个水泄不通，以至于那些下了朝后过来看热闹的大臣们，最后不得不跑到附近的酒馆。
　　从酒楼的阁楼向基金衙门俯视，一边嘴里叹息着，口口声声号称所谓君子不与百姓争利，一边眼神却在人堆里寻找着自己早早派出去购买彩票的家仆，瑞王这个善德彩票算是把晏国上自君王大臣下至百姓平民给一网打尽了。
　　等日上三竿后，基金衙门的开衙仪式在大家的千呼万唤之下，终于隆重登场。
　　虽然这连名字读起来都让人觉得别扭的衙门，和这从古至今第一次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彩票，着实没有什么传统仪式可以借鉴。
　　不过为了突显这善德彩票的地位，中枢大臣们几乎是一致同意，用官方发行金锭会钞的仪式作为彩票发行的样板。
　　先由江继海诵读晏王的圣旨手诏，其内容不外乎秉承天意、安抚百姓之类咬文嚼字，让不认真听的人昏昏欲睡，让认真听的人头昏脑胀的文言文。
　　然后由户部尚书亲自拈香向天地祷告，在繁琐的诸多跪拜叩首之后，便是彩票的正式发行仪式。
　　恭敬地从放置供品的供桌上，捧下用红色喜稠覆盖着的托盘，一时间衙门里外没有了声息，江继海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红绸被揭开时，人们不约而同的咽口水声。
　　深红色的托盘里，静静的安置着一张彩票，上面除了彩票的各类签写之外，最令人侧目的，莫过于彩票正上方，那端端正正的八个零，以及彩票正中央那金色的御印。
　　“本官宣布，鸿嘉十三年四月第一期善德彩票，正式开始发行！”江继海用他那清亮的嗓音宣告着所有人发财梦的揭幕。
　　片刻的寂静后，鼎沸的人声立刻将整个衙门变成一锅沸油，而且还是加了一瓢凉水的沸油。

　　“我买十张！”
　　“给我二十张！”
　　“娘的，别挤了，老子是东大营行辕的，先给老子一百张，不连号！”
　　“屁，闪一边去，老娘我还是郡王府的呢，给我二百张！”
　　“都闪开，我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来人，把这个冒充官府的人架走……”
　　一时间整个衙门口里鸡飞狗跳，若不是江继海早早的安排了上百个五大三粗的军士紧紧守护着那些负责计票、写票的彩票帐房们的言，大概那些工作台早就被挤翻了。
　　不过即使如此，那些帐房们也没有逃过魔手，一天下来，那些帐房们身上没有不挂彩的，脸上被从人群中戳出来的手揍到，青青紫紫的好不可怜，更别提那一头被激动的人群抓挠的几乎谢顶的脑袋——

 

　　从这一天开始，彩票帐房这个新兴的行业正式成为古老的帐房行业的一个分支，不过彩票帐房对于体质和心理素质的要求却是非常严格的。
　　?
　　五日后
　　“我说江大人啊，你倒是说实话，这次善德彩票你究竟卖了多少，看你这几日得意洋洋的样子，恐怕不会少于十万两吧。”
　　肖柳柳用帕子掩住自己笑盈盈的唇角，看着坐在身边笑得连磨牙都快露出来的江继海，嫁给这位爷不是一天两天了，肖柳柳早就习惯了江继海那一副伪装的书呆子模样，难得看到这毒舌男人也会傻笑，自然不会放过，端过酒壶一边为江继海添酒，一边说着。
　　“十万两？见识少了吧……告诉你这彩票卖了五天，把今年救灾的钱都赚了回来不算，还有盈余呢。”
　　江继海很得意地看着肖柳柳的樱桃小嘴失态地张成了一张Ｏ型，这两天他看到这个Ｏ已经很多次了。
　　“这……这怎么可能？”肖柳柳在嫁给江继海之前，本是在红尘中打滚的精明人物，虽然不过是二十几许的芳龄，但是见过的世面可不比那些老朽者差上丝毫。
　　可尽管如此，肖柳柳还是没有办法相信，一个衙门仅仅只是靠在一张张白纸上写数字，就能在五天里挣下百万银两，要知道对于晏国来说，一整年的茶税也不过是六、七十万两而已。
　　“可怕吧，就这样正大光明的凭空抢钱，外面的老百姓们还嫌基金衙门卖得太少、每个月才开两期，要他们说最好天天开、天天卖……”江继海仰头将酒杯中的美酒一口饮尽，语声一转，彷佛迷途旅者自言自语一般：“上万人购买，每人买一至数百张不等，前后总共有一个人中奖十万两，三十个人中奖一万两，两百二十七人中奖一百两，赢得一两的上万人，光是凭着这些，就足以令我这个最不愿意赌博的人，都有些手痒的想试试，何况其他人……设计这彩票的人，算是把人性看得透澈了，好算计啊！”
　　“的确是好可怕的手段，初始只若春雨入夜，末了却犹如山崩地裂一般，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想出这惊天之计？”肖柳柳情不自禁地赞叹着。
　　“大人？这可不是大人想出来的，而是一个小厮。”
　　“小厮……看来又是一颗蒙尘的明珠。”
　　肖柳柳见多了那种空有才华，却因为没有家族势力而被弃之的人才，不过如今这位小厮设计出这么一招绝妙的招数，恐怕再也不用枉费一身的才华，日后就算不能在官途上平步青云，但也必然会被视为栋梁奇才，前途可期。
　　“蒙尘明珠？柳柳，这回你却说错了。”江继海摇了摇头，回想起今天在朝堂上，瑞王那无可奈何的回答，以及下朝后，自己从朝房里听来的八卦新闻，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明珠究竟是蒙尘，还是自个儿往尘埃里钻还说不定呢。”
　　“为什么这么说？”肖柳柳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其实从前些日子，瑞王力排众议，用户部的银两救灾起，这颗明珠就充当了瑞王的智囊，救灾的安排、驳斥天祭、开仓放粮等等，都是这颗明珠给出的规划，最后更是凭着这善德彩票，让那些个反对的老家伙们都闭上了嘴。”
　　一提起这个高人，江继海不得不由心底佩服，若是这样的人才能够出来主持晏国的国政，想来晏国不用多久就会成为东大陆一枝独秀的强国。
　　“那皇室还不快快招揽这位贤士？要是被其他国家知道了，我们就失了先手了。”江继海提了一个头，肖柳柳立刻就想到了问题关键所在。
　　在诸国林立的东大陆上，人才一向是各国争夺的重中之重。
　　“招揽了，这样一个高手，怎么会不招揽？只是瑞王殿下招揽人家的时候，手段太激进，所以把人给吓跑了。”能把这么个人才给活生生地吓跑，江继海除了佩服瑞王手段亢奋而独特，就只剩下哭笑不得了。
　　“瑞王怎么把人家给吓走了？”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即便是肖柳柳这种风尘中的奇女子，也难幸免。
　　“瑞王问那颗明珠有如此才华，何不为朝廷出力。”江继海有声有色地转述着今天在朝房里听到的故事，“然后那颗明珠很害羞地说，我是为了瑞王府上的一位美人而来。”
　　“才子佳人吗？那倒是不错，瑞王索性成就一段姻缘，也是好事啊。”
　　“对，瑞王一听，立刻就说只要那颗明珠要的，随便是什么人都行。”江继海看了自己爱妻一眼，“然后那颗明珠犹豫了半天，说自己喜欢的是个男的。”
　　“难道那位贤士，是个女儿身？”肖柳柳一惊，诧异地问。
　　若是女儿身那要涉入政坛自然是无此可能……
　　“不，那颗明珠可是正正经经的男儿……只可惜，有龙阳之好而已。”江继海耸了耸肩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在晏国男子有龙阳之癖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军队中，由于缺少女性，军士们战途寂寞，多有此好，也不算是丢脸，不过肖柳柳的眼睛却腾然闪烁起令人炫目的光彩来。
　　“原来如此，那他喜欢谁？”腐女这个称号其实不管是古今还是异世界都通用，“是王府的侍卫、王爷的智囊？还是其他大臣？或者是那些个文翰馆的学士们……该不是你吧？”
　　听出肖柳柳话语中的兴夺味道，江继海忍不住抖了三抖，这个女人嫁给自己之前就以怪癖而闻名，嫁给自己这些年来，看似收敛了，其实本质上一点都没有改变。
　　有哪个女人听到自己的丈夫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所窥探，会兴奋得犹如摇尾巴的小狗一般？
　　“都不是。”阻止自己的妻子胡思乱想下去，“那颗明珠的癖好特殊了一点，他说他喜欢的是瑞王。”
　　“真的？”肖柳柳觉得自己兴奋得马上要昏倒了，这是晏国千百年来第一次有男人当众赤裸裸地向近似于摄政王的高权位男子求爱啊。
　　“真的、假的我是不知道。”
　　江继海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来，“我只是知道，当天晚上，瑞王鼓足了勇气，去那颗明珠的房间里，答应愿意让那颗明珠做自己的入幕之宾后，那颗明珠是尖叫着逃出瑞王府的……”

　　“啊嚏、啊嚏……”
　　远在小山村中的敖彦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鼻子痒痒的，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在心里嘀咕着，是哪个混蛋在背后说我坏话！

　　注１：一千文铜钱等于一贯等于一两银子。


　　第二章：小Ｐ
　　在江继海看来这万分有趣而又耐人寻味的笑话，对于敖彦来说却算得上是自己此生的重大污点之一——算上前生和今世，向来只有他彦大爷把别人整得鸡飞狗跳，能把他硬生生逼得漏夜遁走，绝对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所以每次一提到这个该死的瑞王，敖彦就有一种咬人的迫切欲望，只是在不被承认的内心深处，敖彦也还是对到丝丝的后怕。
　　他可是有心和瑞王闹着玩，本想为难为难瑞王，顺便看好戏的——被一个同性求爱，绝对是一种人生的奇遇，而对于熟悉仙人跳的敖彦来说，再也没有比用这种冲击性强烈的手段坑蒙拐骗的了，上辈子落在这个圈套里的色狼叔叔变态伯伯，可没少支付敖彦封口费呢。
　　只是敖彦怎么都没想到，瑞王的判断之力如此的强悍，那天夜晚如同壮烈成仁的义士一般走进自己的房间，说只要自己愿意效忠晏国，他愿意这一生与自己相守，即便他也许一生也无法付出与自己相等的爱情，但是他会用一生的时间去遵守与子相守相望的誓言……
　　敖彦当时就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耸立了起来，彻骨的寒意，令缩在厚厚的被窝里的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温暖。
　　这并不是因为瑞王的表白过于虚伪而令敖彦难受，事实上正相反，若是瑞王虚情假意地说上一番“愿意接受对方，并用自己的一切去爱护对方”等等之类的肉麻话，敖彦大概十有八九会毫不变色地陪着一起肉麻，顺带堂而皇之地拐走瑞王府上上下下值钱的宝贝当作日后分手的预付赡养费。
　　但瑞王的话，与其说是一种男人的承诺，不如说是一种以生命终结为目标的誓言，那是铁铮铮的男人的誓言，是不容沾染上丝毫的亵渎。
　　瑞王用他的真诚和为国不惜一切的灼热之心吓倒了敖彦，望着瑞王那严肃的表情，敖彦的心虚终于转变成恐惧，这个总是喜欢捉弄别人的小家伙，第一次完败在瑞王晏景瑞手下，尽管晏景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吓跑了一条性情恶劣且贪财的小龙，挽救了自己日后的人生，也挽救了瑞王府宝库的金银珠宝。
　　这一切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变化并不在敖彦的计算之中，等狼狈逃离瑞王府的敖彦从莫名的恐慌中清醒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非但把快到手的瑞王宝库里的财宝抛在了脑后，而且还身无分文的流落到了郊野的山村，所幸是遇上了善良的紫晴并救了她，最后暂时在西乡镇的李家村上落脚。
　　虽然完败于瑞王的手下，敖彦对于瑞王府那些个金银珠宝还是恋恋不忘，时不时就会回味一下，顺带唉声叹气地为这到嘴边却又飞走的鸭子默哀。
　　不过时至今日，哀叹鸭子的却又多了一个。

　　圆滚滚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下方长着短短的四只小蹄子、黑黝黝的肤色遮掩了让那双原本闪烁着黑宝石般光芒的眸子、而身后那一小圈又细又长且盘起的小尾巴……任何看过某知名漫画的人，都会忍不住惊叹着，眼前这只大小不过三个苹果的小猪，简直是喝了变身泉水后会在热水冷水中变身的黑猪小Ｐ真实重现。
　　特别是被主人腾空揪住耳朵，可爱的小四蹄凭空乱蹬，双目含泪的模样更是将那只会变身的小Ｐ，学得十成十。
　　所以某个懒惰的家伙，很干脆的直接称呼这只小猪为小Ｐ——甚至这个某人经常会在心底产生一种邪恶的欲望。
　　要是拿开水往这只小东西身上一浇，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变个小正太出来？
　　不过好在这种残忍的想法只是维持在心底——尽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某个不良主人，最初经常会藉机用凉水和用过的洗澡水轮番的在小猪身上做着不可告人的实验。

　　开始意识到小Ｐ存在，完全是因为幻形珠的关系。
　　那颗被敖彦吞下肚子的幻形珠，似乎是无声无息间改变着敖彦的体质。
　　原本以为敖彦那低弱的龙族能力，是绝对无法察觉到自己脖子里那颗黑色的小球中所孕育着的生命正在逐渐成长——
　　这颗生命的种子，本来会在由敖玄制作而成的人工灵兽蛋壳中慢慢成长，最后成为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猪，但是敖彦和萧宏在赶赴玄门道总坛去当卧底时，路经妖魔出现的河道上而遇险，小黑猪本能地为了保护主人，而不惜消耗自身的成长能量，在敖彦回应了自己的呼唤之后，化为致命的黑色细针，将那些魔化了的水妖斩尽杀绝。


　　但是这么做，却令小Ｐ失去了大部分成长能量，不得不暂时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直到吞下了幻形珠后的敖彦，在无意中发现自己脖子上的黑珠子居然会慢慢吸收能量波动，进而想起了昔日敖玄的灵兽说。
　　于是当日还在瑞王府的敖彦，前脚才对瑞王发表了一通“爱你爱到天崩地裂”的惊世表白，后脚便耐不住好奇心大盛，毫不思索地直接把自己的好奇心化为了研究的动力，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对这颗可怜的小灵兽进行了破坏性的研究——
　　至于研究的方式，水煮、火烧、冰冻、锤凿、针刺、高空坠落、热胀冷缩……凡是能够使用的手段都试过了，即便灵兽蛋的蛋壳坚硬无比，但是面对晋级破坏狂的敖彦，最后还是无奈地败下阵来。
　　于是硬生生地被从沉睡中唤醒的小Ｐ，一脸哀怨地站在了敖彦眼前的被窝上。
　　小Ｐ本是敖彦身上妖丹所散发的妖力孵化出来的守护灵兽，可惜在灵兽最初固态的时候，受敖彦思绪影响，最终让一只品质优秀的灵兽孵化出这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特小猪。
　　本来灵兽成形之后，最少需要三年的时间来稳固形态、吸收能量，但是小Ｐ本身就和其他灵兽不同，用妖力诞生于世的它，除了从一出生开始，便不断地透过敖彦的身体，吸收着妖丹所散发出来的游离能量之外，还具备着一个惊人的秘密，那就是“自主进化”。
　　“进化”这个能力对于普通灵兽来说并不算是一个高阶技能，事实上半数以上的灵兽都会透过各种途径在吸收了足够能量之后，令自己的身躯得到进一步的强化，但是小Ｐ的“自主进化”却不是简单的强化自身——
　　小Ｐ能够透过侵吞他人意识、偷取复制他人记忆，从中找出令自己更加强大的方法。
　　当然这种强盗式的“自主进化”，也和极具侵略性的妖丹之力，有着难以忽略的关系。
　　这种超高阶的技能，让小Ｐ比其他的灵兽拥有更多的自主意识，所以他让这个小东西油滑无比，当其他的灵兽本能地喜欢在出生之后，时不时地在主人身边出现，用各种形式讨好主人时，小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若非主人危机时刻绝对不出手，即使出手了，也是寂然无声的那一种。
　　这就叫做——“扮猪吃老虎”。

　　只是先天不足的小Ｐ，太需要敖彦体内妖丹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成长，失去了敖玄制作的灵兽外壳后，小Ｐ干脆直接黏到了敖彦的身上，才不管自己的举动会引发敖彦的严重抗议，摆明了要长期霸占敖彦的肩头。

　　“你说，要是我们在瑞王府外挖条地道进他家的宝库……有成功的机率吗？”
　　小Ｐ站在敖彦的肩头，那张黑黝黝的小猪脸上遍布着令人爆笑不已的凝重和深思，那模样简直和敖彦宝宝当初在柳州城里算计城主大人“双倍利润返还”时的样子，有着惊人的相似……不知道这算不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真实写照？
　　回应小Ｐ的，则是敖彦不屑的目光。
　　“我给你准备铁锹，你去挖！”敖彦撇着嘴，丢过这么一句话来，且不说要怎么才能扒开瑞王府宝库地板上那层厚厚的青铜地皮，光是要怎么开掘一条深入地下的地道，就足以难倒眼前这一人一猪了。
　　“也是啊……”小Ｐ叹息着，虽说它本身有着不弱的力量，但是这些力量和挖地道的体力活丝毫沾不上边。
　　“不过或许我可以试着再混进瑞王府去？只要再变个样子的话，应该没有人会认出来。”似乎是被小Ｐ的叹息所感染，静默了片刻之后，敖彦脑袋里突发奇想，转而很是认真地试图与小Ｐ讨论入室盗窃的可行性。
　　“认是认不出来啦！”小Ｐ晃了晃脑袋，“凭着幻形珠，大概没有人能够识破你的变化，只是你确定不会再不经意间又搞出什么救灾彩票之类的东西？”
　　“这不过是一时顺手……”敖彦对于自己难得找到一个发挥穿越者能力的地方，却造成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而深感遗憾——当然最遗憾的是，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居然连最起码的专利费都没有收到。
　　这些日子每每听邻居们津津有味地议论这所谓彩票衙门有多么热闹、彩票有多少人在抢购等等，敖彦就觉得肉痛不已，他的分红、他的佣金……都是该死的晏景瑞惹的祸！


　　“还顺手呢……照我看干嘛这么麻烦？只要你愿意，就是冲进去抢劫，晏景瑞恐怕只会开着大门欢迎你的到来，”小Ｐ很诚实地回答着，只是那双圆滚滚的黑色眸子里却闪烁着再明显不过的嗤笑，“只是你确定自己真的能够和晏景瑞待在同一个房檐下？你就不怕他半夜脱光了爬上你的床，然后委屈自己让你‘负责’？”
　　小Ｐ的话显然让敖彦想到了某些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单薄的身子在昏黄的油灯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立刻把头摇得宛如拨浪鼓一般：“算了吧，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去的。”
　　“那不就得了。”小Ｐ咧了咧嘴，“既然你对晏景瑞的反应这么大，即便你能够换形变脸，但是只要遇上晏景瑞，肯定穿帮，所以我的意见是，要么干脆乘着晏景瑞上朝不在家的时候去打劫；要么就干脆放弃。”
　　“可是明知道那么多的宝贝，却不能拿……”敖彦的表情如丧考妣，彷佛天下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你又没有用……”
　　小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已经是敖彦这些天来第几次哀叹了？三千次、还是四千次？而且还是一如既往的把不能拿到宝贝的责任强加在自己的身上，它这无辜的灵兽是招谁惹谁了？
　　“?的，我要是能够明抢，还有你什么事情啊！”不要认为认主了的灵兽没有脾气，特别是这种关系到“兽权”的事情，该发飙的时候还是要发飙的！
　　关于瑞王竛的宝库无法成功实施抢劫的责任在于谁，一时间再度成为小Ｐ和敖彦之间争论的焦点，当然如此没有营养的话题，在争论的最后，只能化为一声不约而同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浓郁的不甘的味道，可谓绕梁三日、久久不散。
　　不过很快，一阵微弱的能量波动便打散了房间里有些沉闷的气氛。
　　紧闭房门的小屋内，一股莫名的微风，轻轻吹过床上昏睡少年的脸庞，散落在额前的银发微微颤动着。
　　“是妖气！”
　　若说敖彦只是凭着龙族的本能，感受到床上少年周身泛起一种难言的无形屏障的话，那么本身对于各种力量极端敏感的小Ｐ则一口便喊出了那微风的真貌。
　　妖气是妖族特有的气息，但是在小Ｐ的认知中，只有不低于中阶的妖族，才会有这么明显的妖气，但是中阶的妖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穿过保护人界的时空壁障出现在这里才是。
　　难道这和最近人界的气脉失衡有关？小Ｐ一时间也找不出个能解释的答案，因为它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仅仅源自于身体内部作为灵兽的本能资讯。
　　和人类通过言语文字来传递资讯不同，灵兽自诞生之日起，便能够自动从灵魂深处得到关于这个世界的资讯，只是这些资讯仅仅止于对灵兽的生存有关，其他的资讯则需要灵兽自己去发现，或者从它的主赛那里得到。
　　小Ｐ真正诞生至今不过数十日，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从各个方面仔细的了解这个世界，而它的主人敖彦……不提也罢。
　　“啊？这就是妖气？”看着敖彦一脸惊奇的模样，小Ｐ的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没有知识、不懂常识、不知掩饰的主人，全天下大概敖彦认了第二，就没有人会认第一——尽管敖彦本身只是一尾幼生的小龙，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也是正常……但是！分辨眼前生物的力量和种族，这种东西完全应该是龙族的本能，就像是婴儿刚诞生，本能的明白要在母亲的怀中拱着寻找乳汁维生一样。
　　真不知道当年龙王和龙后在“造人”时到底偷工减料了多少部分！一边在心底批斗着不曾谋面的龙族之长，小Ｐ一边又不得不认命的开始“小龙本能知识普及教育课程”。

　　这个世界是从混沌中诞生的，所谓混沌，就是无数能量纠葛在一起，互不相容又互相混合的一种奇特力量。
　　创造这个世界的神只以无上的力量，从混沌之中分离出了风、火、地、水、空、金、木、影、雷这九种不同的元素，并用这九种元素构筑了现如今这个世界，不管是人界也好、妖界也好、龙王界也好，各界虽然拥有不同的种族生命和力量，但是各界的基本构成都只是这九种元素，所以这九种元素又被称为“乙太元力”。


　　之所以各界会出现差异，正是因为乙太元力中的九种元素的不平衡而产生的。
　　例如龙王界的乙太元力中，空元素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所以在龙王界诞生的龙族，拥有对于时空壁障的强力操控；相对的其他各界也一样，仙界是水元素、灵界是风元素、冥界是影元素、妖界是风元素、魔界是雷元素、神界是金元素。
　　唯独人界和其他各界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不是以某一元素为主，而是令人诧异的以地元素、木元素、火元素三足鼎立。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不同，所以人界孕育出来的人类，虽然生命短暂，却有着其他各界所没有的先天上的独特优势——升级。
　　人类可以透过修炼、杀戮、死亡等等各种方式向其他各界升毕，甚至据说在太古之前，也偶尔会有人类升华成为接近龙族的半龙人。
　　正是因为这奇特的现象，引来了其他各界的窥伺。

　　“所以，所谓妖气，其实就是风元素的异常聚集，风多了自然让人觉得阴瑟瑟的……”小Ｐ的口水喷啊喷，努力地向敖彦灌输着，“你去过仙界，所以若是仔细口想的话，应该就会觉得那些仙人给人一懂若近若远的疏离感，那就是水元素在作怪。
　　“可是我也算是见过那些魔界的人，但是没有发现他们全身上下有电弧、火花啊。敖彦倒是不觉得仙人和人类有什么区别，毕竟当初到仙界时，那满目的抗议横幅实在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笨蛋！你把魔界的人当Ｘ战警啊！”小Ｐ终于忍不住举起蹄子轻轻踹了一下敖彦的脑袋，“雷元素聚集过多，就会有嗜血、好战的趋势，你没听说魔界都是变态杀人犯和战斗狂吗！”
　　“可是……”敖彦正要反驳什么，却被床上的少年突如其来的低声呻吟给打断了。
　　“他这是要醒了吗？”敖彦睁大眼睛，很是兴奋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心底忍不住猜测这个小妖会有一双什么颜色的眼睛，金灿灿的？还是银亮亮的……
　　“我说，老大！”小Ｐ无奈地拉长了声音，打断敖彦的胡思断想，“现在不是关心这个小家伙是不是要醒过来，你应该先给他下个禁制，免得他醒来后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会有什么麻烦？”敖彦对于小Ｐ的担心嗤之以鼻，“这小家伙都沦落到被村子里的小鬼欺负的分上，还能有个屁危险！”
　　“你认为那些小鬼回家不会告诉自家大人，村子里面来了个妖怪被你带回家了吗！”小Ｐ觉得自己哪里是灵兽，人家灵兽吃主人的、用主人的、平时只要撒撒娇、发发嗲，把主人逗开心了就万事大吉，而自己呢，又是当保镖、又要当保母、这待遇实在是差太远了。
　　“现在天黑着，那些村民大概没有胆子来，等天亮了，他们肯定上门，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床上这个？”
　　“也是……”敖彦总算是找回了点理智，眨了眨眼睛，微皱起眉头，似乎开始考虑自己救人将会引发的问题，只是令小Ｐ绝倒的是，从一开始到现在，敖彦那玩弄人家可爱猫耳朵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老大，可不可以不要再摸了？”小Ｐ的声音显然有些无力，遇上这样一个缺乏危机意识的主人，不知道是自机的幸运还是悲哀，“耳朵对于妖族来而是很敏感的部位，有些甚至是除了配偶之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碰触的哦。”
　　许是和敖彦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知道如何对敖彦施加压力，果然此话一出，敖彦立刻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禄山之爪，干笑着：“没有这么严重吧？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心害死猫。”小Ｐ的语调虽然没有改变，但是任谁都能听出语句中的窃笑，这让敖彦很有失策的感觉，早知道就不合这个家伙分享自己的意识海了，现今非但多了一个能够反驳自己的管家婆，还多了一个能够窥探自己心思的偷窥狂。
　　“老大，你太过分了吧，我怎么是偷窥狂？天地良心啊，我是被强迫的啊……我冤枉啊……”
　　感受到敖彦心底传来的郁闷想法后，小Ｐ几乎是立刻叫起撞天屈来，圆滚滚的眼睛里甚至浮现出一片蒙蒙的水气。
　　“要不是你去调戏了瑞王后又不知轻重的不锁门就在房间里研究我藏身的灵珠，还死乞白赖地妖力侵入灵珠，搞得我不得不在不足月的情况下就降临人世，先天不足只能后来补偿啊！

 

　　你总不会希望自己的灵兽，是个无路用的摆设吧……再说了，我和你的意识海相融，等于是牺牲了自己的独立性啊，老大你只要不爽了就可以主动的把我遮罩掉，而我呢！我这一生无论怎么样都是你的人了，就算有一天你厌弃了我，将我遮罩在意识海之外，我也只能遵从，一辈子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哭泣……”
　　敖彦的脸在这滔滔不绝的“哭诉”声中黑了大半，倒不是为了这细嫩声音的哭闹而头疼，而是因为这哭闹的手法和语调实在和自己往日的手段如出一辙。
　　看来分享意识海之后，自己收的这个“小弟”，是完全拷贝了自己的性格和行事做法了，这算不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大，你怎么能够把我和石头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我可是自太古至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潇洒不群、风度翩翩，比智力气死雅典娜、比能力羞死诸葛亮的超级存在……对了，老大雅典娜是虾米东西来着？”
　　感应到敖彦把自己当作砸脚石头后，立刻叫起撞天屈的小Ｐ，在毫不惭愧的自夸末了加了一个令敖彦差点摔倒的问题。
　　“回头你自己去看我的记忆，等你看完了就知道谁是雅典娜了。”敖彦翻了个白眼，指点自家小弟到意识海的某个角落里去翻阅自己的记忆碎片。
　　“那老大你快点动手吧，我赶时间……”说着，一道黑色的弧光腾然从敖彦的肩头跃上了妖族少年安睡的枕头上。
　　“噗哧……”敖彦没有听话地手掐法诀立刻施咒，很不厚道地在看到了小猪后笑出了声。
　　也难怪，虽然这个小家伙的模样敖彦已经看过好几次，但是这酷似漫画中那倒楣小黑猪的形象，实在让敖彦难以控制自己情不自禁就是想笑的冲动，而小Ｐ显然也很明白自己的老大每次都会笑场的缘由，只能无奈地翻着白眼，以示抗议。
　　只是黑猪翻白眼的模样似乎更具喜剧色彩。
　　“老大，你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快干活，别浪费我的时间好不好？我很忙的！”小Ｐ撇着嘴，细声细气地说着，可惜此刻见到小Ｐ的人只有敖彦一个，若是让曾经亲眼目睹小Ｐ诞生的敖玄看到，定是要啧啧称奇了。
　　“好的……哈哈……好的，就来就来……”敖彦点了点头，努力咳嗽着把往外乱冒的笑意给压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过得太顺心了，所以自己的控制力似乎下降了不少。
　　“老规矩，由你发动，我全程操控。”小Ｐ很是认真地站在枕头上分配任务，敖彦赶紧点头，自从小Ｐ在自己眼前现身之后，自己可是从它身上得到不少好处呢。
　　“阵！”敖彦双手在胸前交叉勾勒出一个法诀，面对着床上的妖族少年低呼一声。
　　话音才出口，就见小Ｐ身上冒出一道黝黑的椭圆光圈，将妖族少年整个笼罩了起来，然后光圈慢慢的变形，犹如一层透明的薄膜慢慢渗入妖族少年的全身上下，片刻后黑色幽光散尽，房间里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老大，你的技术真是够破烂的，教了你这么久，居然连法诀都没有捏准，真是有够丢脸的……你呀还是好好的快点加速修炼吧！”
　　小Ｐ夸张地用两只前蹄捂住眼睛，摆出一副目不忍睹的架势，对于敖彦糟糕的法诀有意见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它几乎每日里都在努力催促自己这个懒惰的主人要好好修炼，但是显然收效甚微，一个简单的“盾诀符”，总共才十六种法诀姿势，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个合格的，实在是太丢脸了。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反正我又不靠念咒施法吃饭睡觉……”
　　敖彦一开始虽然对于修练很动心，但是经过连续的打击之后，敖彦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小说中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天才主角，对于那些个法咒啊、指诀啊什么的，只要一上手，不超过一个时辰保证睡得淅沥呼噜。
　　“但是这个‘盾诀符’只是人界这本道门总诀里面提到的基础道术中的一个啊！”
　　小Ｐ真的要吐血了。作为灵兽，它所知道的攻击方式无法让敖彦使用，所以费尽心力地把白蕴秋留给敖彦的那本道门总决给“啃”了，试图从人类的角度出发，研究出一种可以令敖彦掌握、发挥的战斗方式，至少给敖彦一个最起码的防身符。
　　可结果呢……
　　算了，看看眼下这情景，不提也罢……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小猪泪满襟。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嘛……”敖彦有些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护着，望着小Ｐ那含泪欲滴的双眼，忍住下意识的爆笑欲望，脱口而出：“只要你去学个什么变形术啊之类的，变成ＡＫ４７、或者沙漠之鹰的话不就行了。我的射击打靶成绩可是不差，呯的一声，就能够把对方爆头的呢……”
　　听听！听听！
　　小Ｐ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扑到敖彦的脑袋上，连抓带咬外加四蹄乱踩，嘴里尖叫着：“我让你偷懒、我让你砰砰、我让你爆头……你当是打真人ＣＯＳ！还要我去学变形术！你自己怎么不变！”
　　“我要是自己变ＡＫ４７，不就是密卡登了（注）！喵的，你还想要当天狼星不成，你给我下来，再咬老子发飙了……”
　　深夜里，一人一猪毫无形象可言地打成一团，丝毫都没有发现他们身边，一双惊恐中带着困惑的眸子，正悄悄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又令人爆笑不已的场面……

　　注：电影《变形金刚》的反派角色，是狂派的首领。


 
　　第三章：原点
　　李家村的老村长年逾六旬，也算是到了乐天知命的年岁，虽然这辈子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凭着一辈子乐善好施、公平公正的名声，自从当上顶长之后，也算是兢兢业业克尽职守。
　　今年年头里，那个鹜鬯妖怪迷惑太守要用紫晴生祭的事情，这位老村长可是最坚定地站在反对的第一线上。
　　后来从天而降的敖彦轻易从鹜鬯手里救下紫晴，又为了西乡县除去了鹜鬯这个大祸害后，那位糊涂太守被当即革职，而老村长却连升三级，击败了邻村的地主员外，成了附近六、七个村落的里正（注）。
　　本来升官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情，但是老村长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先是要安抚大夥儿的心，让那些被妖怪吓得已经准备拖家带口移居他处的乡邻们打消离开的念头，接着又要赶紧恢复被妖怪破坏的农田，还是趁着春耕结束前抓紧组织大夥儿清理水渠、补种秧苗等等。
　　现在大部分东西总算是准备的七七八八了，他老人家还没有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却又开始对着老天爷发愁。
　　前阵子妖怪作祟，连着几个月不下雨，大夥儿愁着地里没水，农田枯裂。
　　好不容易天降温公子，把妖怪给收拾了，这期盼着的雨总算是哗啦啦地往下掉了。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彷佛是要把前阵子的雨水都补还给大夥儿似的，这雨一下居然没完没了了。
　　一连大半个月，居然十有八九是在雨中度过的，看着水田里的泥水漫漫淹过田埂，再想起不久前行脚商人带来的南方大水的消息，老村长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可别是旱完了接着再大涝吧？那这村子里的春耕可就全完了。
　　农家人，靠的就是房前这几亩薄田，求的是老天爷赏赐的风调雨顺，若是真遇上旱涝天灾，那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呢。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昨儿个还出了太阳来着，今天怎么又下了？老村长蹲在家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发愁。
　　突然院子里的柴门被推开，村里几个汉子穿着蓑衣领着自家的嫎嫎淌着水走进来，一个个脸色凝重，彷佛出了什么大事似地。
　　“二顺、大郭，这是怎么啦？”老村长诧异地问着。
　　“他二爷爷，我家小子昨天晚上跑回来，说是看到妖怪了，长着猫耳朵和狐狸尾巴呢……”
　　“我家小子也看到了……就在我们村里呢……”
　　“妖怪？怎么又有妖怪了？”老村长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肿胀了起来，这日子是没法过了，灭了一只要吃人的妖怪才几天，怎么又有了？
　　而与此同时，同样的问题也正从紫晴的嘴里冒出来。
　　只不过紫晴一边问着，一边仔细地照顾着炉灶上陶锅里浓稠的白粥，丝毫没有老村长提到妖怪时的恐惧不安，反倒更像是三姑六婆在八卦哪家的媳妇不小心又怀了娃娃似的。
　　“我怎么知道？”
　　敖彦耸了耸肩膀，坐在厨房的案板桌旁，伸手从酱菜缸子里捞起一根脆瓜就往嘴里塞。
　　农家的腌脆瓜，味道香甜可口，原料都是自家种的瓜果，也不用担心有农药什么的，敖彦吃了一次便喜欢上了那甜甜酸酸的味道。
　　“不过那个小家伙也不算是妖怪，只是一只半妖而已。也不知道是哪只妖怪在人界留的种……”嚼着脆瓜的敖彦，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半妖？是一种什么妖怪？会吃人不？”紫晴从小就在乡间长大，自然不会知道“半妖”这种隐秘在人间的种族。
　　“半妖不算是妖怪，只能算是长得有点‘畸形’罢了，吃不吃人不知道。”敖彦把脆瓜咽了下去，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着手指上沾着的酱汁，“不过我已经给他下了封印，现在他就和一般的小孩差不多，回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那些孩子恶作剧吧……”
　　“嗯，我知道事情的轻重。”紫晴点了点头，“不过，温彦……”
　　“嗯？”
　　“能不能不要再拿脆瓜了，你已经吃了六根了，再吃早饭就没有佐菜了……”紫晴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罪恶的爪子又一次探入酱菜缸子。
　　?
　　“知道大象是什么吗？”

 
　　敖彦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排排坐的小鬼头们，很有成就感的体验着被一双双单纯的充满了崇拜的目光所关注，当然其中也包括不远处门外闪烁着的一双掩饰着什么的目光。
　　“不知道！”孩子们整齐如一的回答，让敖彦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也对！
　　这个人界只有东、西两个大陆，没有大象自然没有什么奇怪的。
　　“大象是这个样子的，它很大……”
　　敖彦用黑炭在被白粉涂抹了的墙壁上，画下一只肥硕的大象，孩子们第一次看到这种奇怪的生物，但是大象那憨厚的形态却很得到孩子们的喜爱，只除了一个人例外——暨火。
　　暨火一点都不觉得那个庞然大物有什么可爱，日为他曾经亲眼看到这种在魔界被称为“卷鼻兽”的魔兽被召唤到人界时，一脚把人踩成肉泥的场景，那骨头在瞬间因为受到挤压而爆发出的喀吧喀吧的断裂声，着实会让胆小的人整夜睡不着觉。
　　虽然暨火不明白温彦为什么给魔兽换了一个名字，但是一整天来的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在温彦上课的时候干扰，不然这个看起来很和蔼、很孱弱的人类男子发飙起来，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像上午暨火在温彦教孩子们写字时，大声地说温彦在墙壁上写的字是错字的时候，温彦就笑着一把抓住他的耳朵，边拧边很温柔地说：“这是一个简化字，笔画简单好认……”可怜暨火差点被蹂躏成了猪耳朵。
　　而中午的时候，温彦带着孩子们在屋子里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时，暨火也很坦率地指出这个游戏根本就是帝都里流行的名为“守护”的游戏。
　　温彦很慷慨的让暨火做了“老鹰”，然后自己做“母鸡”，然后暨火这只可怜的老鹰被母鸡灵活的双手在屁股上至少掐出五个以上的红印。
　　血淋淋的教训告诉暨火，发现温彦错误时，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任由他误人子弟。
　　就像这会儿温彦向大家讲述的是一个名为“曹冲秤象”的故事。
　　在孩子们的眼中，堪比小山的大象要秤重的话，简直和天方夜谭一样，但是这并不妨碍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思维方式，当然每一种方式都能够或多或少的看出孩子们周围的生活环境。
　　比如铁牛就建议秤大象之前，先制造一个可以秤重的铁秤——他家是开打铁铺的。
　　二娃则很干脆地否决了铁牛的建议，把大象宰了，劈成几段就可以秤了，用不着制作铁秤——二娃的父亲是村里的屠户，显然二娃年纪小小就已经有乃父之风了。
　　小?的建议比较中庸，建议把这个难题送到县衙，请父母官来判断——小?的父亲是地保，对于有问题先请教上司这一套倒是学得齐而有加。
　　最特别的，无疑是狗儿的说法：“花钱请个道长，摆个法坛，作个法，一定能够马上知道。”听说狗儿的奶奶最是虔诚道士，看来小狗儿也深受影响了。
　　敖彦一边听着孩子们的陈述，肚子里早就笑到不行了，若不是要维持师长的风范，恐怕早就笑得捶桌顿地毫无形象了。
　　作为古老的一则故事，虽然在不同的时空里，曹冲秤象的故事依旧令所有的孩子们感到了惊讶以及一种由心而生的钦佩。
　　而敖彦在故事结局的地方，自然开始向孩子们灌输起“浮力”这个陌生的名词，就像往日一般，透过一个小故事，向孩子们解释一个自然定理或者自然现象，这对于敖彦来说算是上辈子就经过专门培训的专业课程。
　　只是敖彦并没有想过，他今天的说法也许会在未来给这个世界带来难以估计的变故。
　　酿酒也好、制作玻璃也好，那些在小说里被视为万能印钞机的技术革命，即便真的被敖彦发明出来，也仅仅只是一个发明而已。
　　人类科技发展的起源并不是源自某种发明，而是源自对于神权的质疑，今天敖彦向孩子们灌输的才是科技的本源，是让一个世界从蒙昧中逐渐醒来的种子。
　　在地球上，若不是哥白尼质疑了地心学说、若不是伽利略研究了被教会视为禁制的学术、若不是那些前仆后继、不惜生死从神权的阴影中挖掘真相的学者们最终推翻了神权至上的定论的话，那么就是有再多的牛顿、爱迪生，他们的研究永远会被视为一种对神之领域的亵渎。

 

　　所幸，此刻听讲的人只是些懵懵的孩子，而不是那些掌握权柄的上位者，不然敖彦恐怕也会成为东大陆上的哥白尼。
　　不过这些深沉内涵对于敖彦来说无疑渺茫到可以直接忽略，此刻他更加关心的是，出一个和“浮力”有关系的题目来为难一下眼前的小鬼们。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最少有一半是出自童言童语，这也是敖彦滞留在这个偏僻小村庄的某个不可告人的原因之一。
　　“如果祠堂里的铁牛掉进了河里，大家想想看要怎么办才能把铁牛捞上来呢？”敖彦笑眯眯地抛出早已想好的问题，很是恶劣地欣赏着眼前一张张可爱的小苦瓜脸。
　　可能是老天爷也看不过敖彦的恶趣味，急吼吼地派人来拯救可怜的晏国未来主人翁们。
　　“祠堂里的铁牛掉进河里了？”
　　带着三分愕然七分惊恐的惊呼声从墙外传来，接着单薄的柴门被猛地推开，只见老村长带着十好几个老少爷们站在门前，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倒是把门里的大人小人们吓了一大跳。
　　不过老村长可没有时间去反思自己的冲动行为会不会给眼前这些娃儿们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本是领着村里的老少爷们一起到温彦小先生家里为那孩子们口中相传的“妖怪”求个是非究竟，却没想还没有进门，就听见篱笆院落内隐约传来的温彦小先生的声音。
　　其他没有听清楚，反倒是那句“祠堂里的铁牛掉进河里”让老村长听了个真真切切。
　　老村长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猛然间彷佛膨胀了数倍，在农家人的眼中，祠堂可是仅次于生命的存在，而祠堂前的铁牛又被称为镇祠之兽，这铁牛突然掉入河中，难道正是上苍暗示着整个村寨即将陷入漫漫洪水之中的某种不祥之兆吗？
　　而眼看着老村长急吼吼的冲进院子，正在心底暗中窃笑娃娃们的温彦生生地被吓了一大跳——
　　一位七老八十的老者连蹦带跳冲进家门赫赫威势是很惊人的——而老村长那一声惊呼，更是让敖彦原本笑意盈然的脸庞上挂上了一串苦瓜色。
　　赶忙从凳子上爬起来，连声为自己误踩地雷式的假设解释起来。
　　但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花费着口水，准备向老村长解释误会的时候，门外泥泞的土街上，一个惊恐的娃娃飞奔着，顾不得凉溲溲的雨水着在身上浇透了单薄的衣衫，还没走到院子前，便已经扯着嗓子惊天动地的喊了起来——
　　“不好了，阿爸、阿爸……祠堂门前的铁牛被山水冲到河里去了！”
　　什么叫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看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望着在院子里一时间黑线满脸的温彦，站在墙脚的暨火突然间有一种爆笑的欲望，这个男人也真是太倒楣了一些吧……
　　对于一个在地球上接受了多年填鸭式教育荼毒的人来说，把一只一顿重的铁牛从河底捞起来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充其量不过是曹冲秤象的应用版而已。
　　敖彦毫无形象地蹲在河岸边上，无限郁闷地看着村子里的汉子们奔前跑后地张罗。
　　天际的细雨在出门后，便稀稀疏疏地停了下来，乌云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不远的天际已经能够隐隐约躴看到一抹蔚蓝，河岸边上停泊着的几艘大船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料，此刻早有水性极佳的汉子，腰上绑着数条粗如儿臂的麻绳潜下水去，按照温彦的吩咐去牢牢地缚住陷在河底淤泥中的祠堂铁牛。
　　尽管大家都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小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凭藉着当初这位小先生毫不费力地干掉那妖孽鹜鬯的架势，这些乡下汉子们早就已对这位少年人产生了一种盲目的崇拜——也正是因为这种崇科作祟，在听说温彦收留了妖怪之后，村子里的人不是直接打上门去，而是围拢到老村长家，鼓捣着老村长出面。

　　“温先生，您看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是不是……”
　　老村长试探着问道，自从祠堂铁牛落水的消息传来之后，小先生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虽然没有推托，直接从老村长手上接管了捞铁牛的指挥权，但是那些令人一头雾水的任务分派完成后，小先生就蹲在河岸边，一脸阴沉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

　　老村长估摸着，小先生大概是在画那什么道家秘符、仙家奇门之类的神兵玩意儿，所以也不敢往前蹭，只是老实地待在距离三步之外，并把村里那些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崽子们赶得远远地，仙家的宝贝做凡人的怎么能随便看？万一再看出个妖怪出来可怎么办？
　　等看大伙都准备好老半天了，小先生都没有什么动静，而手上的圈圈也停了下来，所以老村长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了一句。
　　不过回应老村长的却是一个充满了哀愁的眼神。
　　“再等等吧……等涨潮就好……”
　　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敖彦下意识地又想挥动手中的枯树枝画圈圈玩，但是感受到老村长那赤裸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崇科和畏惧的眼神，以及四处那低微且窸窸窣窣的耳语声后，无限懊恼的敖彦只能很无奈地将树枝丢了出去。

　　“看见没，小先生手里拿着的，那就是金风玉露枝……”
　　“去你的，还金风玉露呢，你怎么不说是金枪不倒？你小子昨天是不是到镇上逛妓院去了……”
　　“别听他的，小先生手里拿着的，肯定是仙家的宝贝……”
　　“看上去不像啊？怎么和路边的枯枝一个样？”
　　“你傻了不是，什么叫做真人不露相？那有本事的都是看上去傻傻忽忽的；那看上去道骨仙风的，十有八九都是骗子装扮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当初那鹜鬯妖怪作祟的时候，镇上那些个看上去飘逸得不得了的算命先生、道士和尚们，怎么没有一个出手的……”
　　“说得也是啊……”
　　“对啊……对啊……”
　　“话说，小先生乍一眼看上去，还真是那种淹没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呢……”
　　“当初，我还当是哪边的傻小子呢……”
　　“傻小子？你一边待着去吧，有这么有本事的傻小子吗？二妞妈，你就别在那边瞎掰了，谁不知道你早就打算着把你家的二妞嫁给小先生吧……”
　　“呦……四婶子，你也别装蒜，你不也把在镇子上绣房里干活的小燕儿找了回来吗……”

　　敖彦的脸上黑线迭出，随着三姑六婆们逐渐抬高的嗓门，那些让人无力的流言蜚语顿时清晰无比地传入敖彦的耳朵里，这农家朴实的八卦新闻放在平日里听来倒是一件令人解闷的悠闲事情，但是这话题的主角换成自己，就没有什么令人喜悦的地方了。
　　特别是一边饱受八卦的荼毒之外，意识海的那只无良的小猪仔，居然不识情趣地笑得满地乱滚。
　　“老大，我说最近往咱们家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丫头片子越来越多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小Ｐ不愧是分享了敖彦意识海的灵兽，连敖彦那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恶劣性格也继承了不少。
　　“哼哼……是啊，你也不想想，我敖彦怎么说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当然是吸引众家妹妹了，哪天我高兴起来，一抖浑身的龙族之气，那些妹妹还不个个因为我而疯狂……”
　　可惜敖彦才不是那种会因为被调侃而脸红的书呆子，论厚皮，才出生不久的小Ｐ哪里是在黑街里打过闷棍、酒吧里骗过怪叔叔、红灯区里冒充过变态的敖彦的对手。
　　只是小Ｐ却在敖彦那令人绝倒的回答之后，却意外却感受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低黯情绪波动。
　　“怎么了？”小Ｐ诞生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应该被称为忧伤的情绪。
　　“不，没什么……”
　　敖彦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口是心非地回答着。他忘记了，粉饰太平的外表和语气对于隐没在自身意识海中的小Ｐ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不过小Ｐ也没有揭穿这真实谎言的打算，难得体贴地将这属于个人隐私的情绪变化留给敖彦自己去感受。
　　有些东西——从某方面来说，诞生虽然只有不到月余的小Ｐ，却已经有了彷若年迈长者般的睿智。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意识的以龙族自称了？敖彦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龙族之气”时，发现到了这个令人愕然的事实。
　　没有得到幻形珠的变化能力之前，自己不是一直抱怨着那个伪婴儿的身体给自己的行动带来诸多不便吗？


　　不是一直担心着，这借龙还魂者的身分被龙王一家看穿吗？不是一直考虑着要怎么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远离龙王界、远离那些可能会追究自己身分的危险人物吗？
　　或者直白地说，自己一直都抗拒着“龙族”这个令他无力的全新人生。
　　直到幻形珠丝毫不差的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变回了最初那个还是人类的少年的模样、不再和龙族有所联系。
　　根据小Ｐ的说法，只要幻形珠不离开自己的身体，就是龙王亲自到达人界，也没有办法从芸芸众生中找出自己。这一来，自己就不用担心有那么一天，会在龙王发现自己的儿子灵魂早已被掉包的暴怒下变成一堆肉靡。
　　所以在最初落入瑞王府时，考量到敖玄的存在，自己还计划着在瑞王府等待家人的到来，但在从小Ｐ那里得知因果后，自己不是还曾经欢呼着一个心腹大患终于解决了吗？

　　可是在远离了龙王界、远离了那些令他担忧的龙族之后，本该心满意足地在某个角落里愉悦地享受全新的人生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下意识地把龙族的身分挂在了嘴上，这个令他烦恼的源头，曾几何时已经被接受、被承认。
　　而被隐没在心底深处的某种被称为思念的情绪，却随着这个发现，如同决堤的长河一般，汹涌地在心头泛滥开去。
　　不知道那个妻管严的龙老爸现在好不好？是不是还在每天打主意爬上龙后的床？
　　不知道耶个貌似强悍无比的龙后老妈，会不会因为担心自己的儿子出门后变成失踪人口而迁怒找龙王老爸麻烦？
　　不知道敖巽那个小家伙是不是长得结实了一点，现在是不是开始在崇莲的教导下学习掌握自己超凡的力量？希望还没有学多少吧，不然日后自己欺负起他来就费力了。
　　还有那些不曾谋面的哥哥们，尽管没有见过，但是听敖玄说，他溜到人界来都是那些哥哥们贡献的私房宝石呢……
　　还有敖玄。
　　把敖巽送口龙王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人界来了？他要是发现自己非但不见了、甚至连龙族之间的联系都被切断了的话，一定会着急得不得了吧？
　　敖彦猛地把脑袋埋进双腿之间，闭上双眼，试图控制这愈来愈强烈的思念。只是越是不愿意去想，混乱的脑海中龙族亲人的样子却愈发地清晰起来。
　　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且不说如今自己这副模样还有没有变回去的可能——
　　如今那颗幻形珠似乎已经完全控制了自己的变化，自己只要想变回小龙，那颗幻形珠就会自动幻化形态，甚至已经替代了最初敖彦本能的人形和龙形之间的变化切换，而敖彦绝对不会傻到认为靠幻形珠变换出来的小龙模样能够骗过龙王一家。
　　至于那颗罪魁祸首的幻形珠，自从进了肚子后也不知道究竟黏在在肚子里的那个犄生旮旯，敖彦每次上恭房都没有听到那玩意儿从自己肚子里跑出来的声音——
　　再说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幻形珠离开身体，自己如愿的变回了小龙模样，自己又要怎么向敖玄解释，在人界幻化成少年模样的自己，究竟是如何在人间生存游走的？
　　以敖玄那种缜密的性子，肯定会回头仔细调查自己失踪的那些日子里，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可不是装傻、装可爱、装小白就能够蒙混过去的。
　　到时候，只怕敖玄会很直接的把自己视为侵占了弟弟身体的妖邪，拉刀子砍过来。
　　人类果然是那种不失去，就不明白要珍惜的物种。
　　体会着在心头泛起的苦涩，敖彦怅然地叹息着。到如今一切太迟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吧……

　　“要回龙王界其实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就在敖彦陷入无限悲情的思绪中时，一个小心翼翼地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彷佛是担心自己的插嘴会惹来敖彦的反感似地，小Ｐ以飞快的速度为敖彦送上一剂解忧良药，“你可以试着修道啊，虽然人界的修道士们有些混乱，但是总的来说，太古时代之后，人界虽然是各界中力量最弱的一个，但是人类却是唯一一个能够透过修炼某种功法而飞升他界的物种了，尽管他们修炼的时间实在是很长……

 

　　但是对于身为龙族的你来说，这些修炼术应该很简单的，只要你修炼得当，找个机会飞升仙界，到时候要见龙王家的人，不就会很方便吗？”
　　若说小Ｐ的话，是黑暗中的星芒、永夜中的灯塔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了点，但是对于敖彦来说发挥的效果是明显的。
　　敖彦就觉得自己眼前一亮，所有的忧愁和无奈顿时散去大半。
　　是啊，自己是钻了牛角尖了，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要是自己能够飞升仙界，那么什么问题就都能够顺当的解决了不是吗？
　　飞升仙界便可以有在人界修炼至少数十年的藉口，那么小龙为什么会一下子变成有文化、有道德、有智慧、有力量的四有新人的问题，就会立刻变成“不是问题”了。
　　而飞升入仙界的话，自己是要以龙族身分直接投奔龙王家、还是假装失忆、冒充健忘的从龙族的亲人们手里骗些宝贝什么的，再狗血地上演一场赚人眼泪的父子相认的剧码，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分别那么多年的话，大概龙爸就是再不舍的他那颗龙王剑上的黑珍珠，也会心甘情愿地挖下来贡献给自己吧……
　　什么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看敖彦此刻眼珠子里那金光闪闪的＄＄符号，相信就会有最深刻的体会了。
　　至于要怎么修道、要如何攀援上那些隐世的修道门派，敖彦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别说白蕴秋他们留给自己的修道册子想来一定会有类似于便于找人而设下的猫腻机关，整个聊州城摆在那里，那边的危机一日不解，人界的修道士们恐怕就没有一个能够好好睡觉的。
　　原本敖彦一直没怎么用心的去完成冥眼砸到自己脑袋上的那个救援任务，而是算计着时间，半年。
　　半年的时间，应该足够自己细细思考其中的某些线索了。
　　再说，敖彦也不担心困在柳州城里的陈堪和青狼景御他们。
　　其一固然是因为有敖玄在人界，在敖彦看来这就是最大的王牌，有敖玄在天塌下来都没有问题，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柳州城。
　　其二却因为敖彦本能地觉得不管冥眼也好、那个神奇的神王窖鑅也罢、那些奇奇怪怪的修道士们也罢，还有那些自称乙太精灵的家伙们，出现得都有些太过于莫名。
　　冥冥中彷佛有一张大网在自己的身边撒开，尽管敖彦知道这种猜测有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但是时间越长、敖彦这种不舒服的预感就越是明显。
　　对于敖彦来说，曾经在暗巷打劫、纠集人手在背后算计混混等等长达近十年的经验教训，早就将他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训练成了一种趋吉避凶的本能。
　　敖彦总觉得有人在算计自己，每每在关键的时候，便出现一个类似路标的事件或者人物，让自己沿着某个制定好的路线走下去……
　　而至今唯一个意外，恐怕就是石寂道人的天璇以及瑞王府宝库里误吞入腹的幻形珠了。
　　不过话说回来，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还在哥哥怀里撒娇的伪婴儿如今化身为翩翩少年郎，可能是谁都没有办法预料的，所以自己如今倒是可以堂而皇之的到柳州城去逛逛。
　　要是能够遇到白蕴秋他们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到时候从白蕴秋的师门里，敲诈一点法宝之类的东西……
　　一时间摆脱了低潮和悲怨心绪的敖彦，又开始了新一轮对于财富的美好遐想，浑然没有发现潜伏在意识海中，新晋升为“狗头军师”的小Ｐ，反常的没有丝毫声息。
　　若是此刻小Ｐ显形的话，敖彦大概就会很诧异的发现，小Ｐ那圆滚滚、黑漆漆的小猪脸上，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笑意。
　　?
　　“哈啾、哈啾……”
　　天机子觉得自己耳朵发热、鼻子痒痒的，虽然明知道在这个聚满了各门各派掌门、长老的大厅里，打喷嚏实在有失形象，但是忍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一连串的喷嚏声，打破了大厅里凝重到彷佛形成了无形结界一般的长氛。
　　十分一致的，所有焦急等待着某个答案的大老们，纷纷向天机子投以白眼，以示抗议。
　　尽管觉得自己很委屈，在自家的地盘上连打个喷嚏都要被人鄙视，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情，但是看着大厅上首座上那位年轻的敖公子，即便有再多的不满，天机子也只能生生地忍了下去。

 
　　没办法，大夥现在都在关心人界的生死存亡的关键谜题的揭露呢，有些情绪还是可以体谅的……
　　理解万岁吧……天机子很是小心地在心底安慰自己，同时决定，下回要是再遇上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聚会，绝对要先把自家的山门封起来，而后在门口竖块牌子写上：修道士和妖孽禁止入内。
　　天机子的自娱自乐当然只会是心头的一种臆想，但是天机子的喷嚏声，却着实的给陷入苦思中的萧宏提了个醒。
　　被白蕴秋和清箴子一路扛回乾坤门的萧宏，自从大厅里的诸位大老们开始提问之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不解的沉默之中，彷佛是在整理者自己的思绪、更好的组织言辞向在座的前辈们口禀自己的所见所闻。
　　只是在大家看来，这种技术性沉默未免时间太长了一点。
　　不过在座的大老们都是些动不动就闭关坐上十好几年的强悍人物，忍耐力更是超一流，而唯一被允许参加会议的年轻人清箴子，尽管耐心不怎么样，但是当着一屋子的老大，怎么都轮不到他开口，所以也只能徒劳地坐在一边鼓起双眼，猛瞪着萧宏直运气。
　　只是这一来，满屋子的人都或自觉或不自觉地陪着萧宏玩起沉默是金的游戏，倒是把门外打算听墙角的芝羽他们急得直跳脚。
　　要不是白蕴秋拦着，性子急的芝羽恐怕早就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摇着萧宏的脖子，让这个混蛋把知道的东西都吐露出来。
　　白蕴秋一边苦笑着抓住如同跳豆一般，随时打算窜出去的师妹，一边担忧着大厅里的萧宏会说出怎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且不论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待在玄门道的大牢里等待救援的萧宏，究竟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玄门道里跑出来的，光是萧宏身上那有些骇人的伤口，就足以说明他遭到了怎样恐怖的袭击。
　　而这种袭击无疑预示着，萧宏恐怕是在玄门道中得知了某些不该被知道的秘密，而萧宏的长时间沉默，似乎更是印证了白蕴秋的猜测。
　　不开口则矣，一开始便是毁天灭地。
　　“我无意中潜进了玄门道的书阁……”出人意料的开场，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却是萧宏不再掩饰的疑惑和惊讶。
　　玄门道的书阁，在修道士们的心中类似于少林寺的藏经阁。
　　据说玄门道的书阁内不但收藏着玄门道的所有功法和各种武式，还有自太古以来淹没在历史时光之中的诸多修道门派的经卷功法，当然这些功法的来历是否正当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去追究了。
　　因为玄门道自从数千年前，便不曾约束这些被其收存的其他门派的功法外传，只要是有兴趣的修道士，花上些简单的法宝、或者灵石就可以从玄门道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功法详解——
　　这一措施不但解决了玄门道占据修道门派功法最多而引起的纷争，更是凭藉此一算得上破天荒的举动，让自己门派的声望和人气上升到了一个绝对的高度。
　　当然这一举动并不会让玄门道的书阁沦为充满低级抄录的图书馆行列，相反修道士们对于玄门道的书阁有着更加好奇的地方。
　　凡是知道书阁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不寻常的秘密——
　　玄门道的书阁大小只有一座不满五十平米的小阁楼，而且是没有其他暗室、或夹带空间的普通楼阁。
　　这么小的一座楼阁究竟是如何把那些庞大琐碎的书卷藏入其中，一直是修道界的世纪性迷题之一。
　　而更加令人觉得困惑的是，玄门道的书阁曾经在战火以及修道士们的征伐中，数次化为一地白灰，但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个神奇的书阁就会彷若毫无损伤一般复原如初。
　　当然仅仅这些还不足以令书阁闻名于天下，最令所有修道士垂涎的却是传言里，在玄门道的书阁内珍藏着太古时代的修道门派的遗卷。
　　要知道整个太古时代湮灭之后，残存下来的古卷数量几乎是用手指头算都有多余。
　　这些残卷中所记载的内容和现在的修道士所修炼的道术完全不同，但是经过修道士们考证的残卷，却用事实证明了，太古时代人们修道之法比起如今不知先进了多少倍。
　　于是玄门道的书阁在千年里曾经一度成为各大潜行、盗窃爱好者们的光顾之地，只是尽管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从来没有人能够找到这些据说存在的残卷。

 

　　当然这些盗窃者们也不是无所收获，他们至少向所有人证明了一点——玄门道的书阁的的确确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楼阁，书阁里的书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算起来萧宏虽然只是个刚刚拿到修道士资质凭证的菜鸟，但是对于玄门道书阁这种经典中的经典传言，自然不会不知道一二，当然传言中对于这座书阁的具体方位和模样的描述也不会少，所以萧宏进入书阁没有多久，便确认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而这一切都是源自那块淘来的西方传送石。
　　来自异国的蓝色水晶石的确有着它独到的地方，比起东方的法宝来，它的短距离传送能力可以说是毫不逊色，而能够在短时间赛连续使用这一点更是当初萧宏视为逃命专用法宝的原因之一——对于一个路痴而言，随机传送和有目的地传送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托那些没有眼光的玄门道弟子之福，尽管他们搜走了萧宏身上所有的法力道具，但是这块蓝色水晶石却被当做装饰品，留给了连内衬贴着道符的衣裤都被强迫更换了一套行头的萧宏。
　　于是在几日后，趁着看守不在的间隙，某个路痴很轻松地从地牢里“咻”的一声逃了出去。
　　不过萧宏的得意并没有持续，特别是他发现传送能量消失之后，他被传到了某个堆满了书籍的角落里，身子死死地卡在了书架的缝隙中，而偏偏那块蓝色水晶石落在脚边自己却又无法低头去捡的尴尬场面后，萧宏的脸苦得都能榨出汁来。
　　要捡到水晶石必须要推开身边的书架子，萧宏几经挣扎，但是很遗憾，有年岁的黄花梨木打造的书架，早被注入了固定的法术，除非萧宏暴力开道，否则就只能卡在那边动弹不得。
　　这下算是要了命了！
　　萧宏打量了一眼四周，很荣幸地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自己身处之地不远处，一个绝色的美女正斜躺在榻上安然沉眠着。
　　自己这边要是闹出大动静的话，非把美女惊动不可，而让萧宏最终放弃暴力脱困的原因，却是因为美女的上方悬挂着一方长匾，两个端正的古体大字“书阁”以及匾额右下角那清晰的“玄门道长恨子”六个小字。
　　这里居然是玄门道的书阁。
　　萧宏为自己这不知是好运还是厄运的遭遇无限感慨。
　　玄门道的书阁对于修道士而言已经是无比神秘的地方了，对于其他的凡俗人士自然更具有说不出的致命吸引力。
　　特别是当权者——要是拥有了修道的典籍还怕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修道士们不如飞蛾扑火一般跑来自己座下投效？
　　所以作为皇室成员的萧宏自然也对书阁充满了别样心绪。
　　眼下自己误打误撞的闯了进来，也算是冥冥中老天爷对自己的一种奖赏吧，为了修道士们的乱七八糟事情，自己可算是跑断了腿。
　　既来之、则安之。
　　萧宏慢慢推动体内的道力，使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敛息术，配合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加上周围书架所散发出来的固定术的道力，一时间就算是仙界的仙人下凡，也无法察觉这小小的书阁内居然藏了一个心机叵测的“小贼”。
　　萧宏的打算简单如斯，等那位睡着的大美女醒来后，离开书阁，自己再现身出来，好好地研究一下书阁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只是萧宏没有料到，不远处那位大美人竟然是睡猪转世，眼看著书阁外日出日非，一天一夜过去了，那位大美人居然没有丝毫醒来的模样，让书架缝隙里伪装小强的萧宏脸黑了大半。
　　若非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萧宏真不敢相信这个美人是活着的，而不是玄门道的人为了防止盗贼而刻意制作的蜡像。
　　?的，这丫头片子该不会打算睡上十天半月吧……
　　吱呀……
　　正在萧宏胡思乱想之间，书阁的门扉随着一声轻响缓缓地被推了开去，屋外柔和的月色立刻涌了进来。
　　月光下缓步进入书阁的中年道士赫然是玄门道的最大ＢＯＳＳ——石寂道人。

　　注：里正相当于代理乡长。


　　第四章：真相
　　要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一个充满神秘气息的小屋里，看到英国著名的杀人狂开膛手杰克在给一个绝美少女擦身洗脸换衣梳头，而且一脸温柔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
　　至少眼下的萧宏是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一阵阵阴风从身后吹来，掠过自己的耳边，下意识让人寒颤不已。
　　似乎是老天爷觉得萧宏的惊悚程度不够，在给少女描眉画唇的石寂道人突然开口：“还记得天古卷吗？第三卷第一章是什么来着？”
　　本在沉睡中毫无反应的少女，彷佛是突然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双眼，清脆的嗓音顿时在书阁中传荡了起来：“天之道、人之休戚……”
　　若非早有准备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萧宏几乎在第一时间惊呼出口。
　　傀儡术！
　　这个美丽的少女居然是一个人形傀儡！
　　傀儡术在各种道术中算是比较高阶的一种，虽然萧宏对于傀儡术了解得不多，但他至少知道一样，那就是人形傀儡绝对属于傀儡术中最高端的道术。
　　想不到石寂道人居然身怀这种高端道术却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有人知道，这个强大的修道士果然够深谋远虑。下意识地，萧宏更加小心起来，深怕不小心暴露了藏身之地。
　　要是在这个地方暴露出来，可能招待自己的就不会是地牢而是石寂道人的死亡飞刀了。
　　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隐匿的旁观者怎样的强烈刺激，石寂道人一如往日般，小心而满足地打理着少女的每一寸肌肤，每当少女背诵完了指定的卷章之后，他就会及时地提起另外的卷章名称，而少女则机械化地继续背诵着。
　　小小的书阁中，乍一看分明是一幅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的幸福画面，但是少女那空洞而无神的双眼，却令整个书阁蒙上了一层颤栗的恐怖阴影。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我还是要说，魔心傀儡果然不愧是人界修道士们创造出来的最强傀儡术。”突然，书阁的空间诡异的扭曲了片刻，一抹淡若投影一般的红色身影悄然出现在石寂道人的背后，“只可惜，太古之后，继承了魔心傀儡的修道士们却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傀儡术的源头，不是仙界法术而是根据魔界的禁锢术转化了来的。”
　　“有什么好可惜的？不管怎么说，她都只能是一个傀儡罢了。”石寂道人没有回头，似乎早就习惯红影这样来去无踪的手段。
　　“很快就不是了。”红影淡薄的身影让人无法看到他的样子，但是那轻柔的语气中没有嘲弄味道，甚至隐隐有羡慕的音调，“你还真是好运气，虽然没有从我这边拿到准备好的神血和龙血，却没有想到居然让你在人界找到了龙之血脉，只是小石子，你究竟是怎么想到给龙血提纯的？”
　　“龙血其实一直在玄门道就有收集，只是历来不对外宣告而已，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玄门道会依附在晏国之旁？
　　因为晏国第一代国君曾经斩杀过一条由蛟身转化龙身的蛟龙。虽然由蛟化龙的血脉之力比起纯种的龙族要淡薄得太多，但是在人界这些血脉却已经是足够了的。”石寂道人笑了笑，这本是玄门道历代门主口传的秘密。
　　太古残卷中，曾经有记录，如果能够得到龙血并用之伐毛洗髓的话，便能成就人间仙体。而为了这一记载，玄门道才在晏国扎根延续，为的就是能够从晏国的皇室血脉中得到龙脉之血。
　　“晏国传国数千年，皇室血脉在玄门道的控制之下，十有八九都是死于你们的竭血之术吧……”红影虽然自负自己睿智难有人匹敌，但是等看到了玄门道为了龙血而布下的千年之局也不得不感慨人类的智慧和欲望是成正比的。
　　晏国，享有修道界最为侧目的玄门道的保护光环，但是谁会想到，在这个光环的背后，所隐藏着的是一个巨大的贪婪之口。
　　千年来吸取着晏国血脉的点点滴滴，若非此世玄门道里出了个自私自利的石寂道人，恐怕这种圈养和被圈养的关系，不会有人发现吧。
　　“真的很有趣……小石头，你那倒楣的师傅九泉之下恐怕怎么都想不明白，当年他耗尽心血，从修道士们的手里救下你的情人，却成就了你这么个修道界的异类。”红影突然大笑了起来，彷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救人？”石寂道人的脸上满是冷冷的笑意，“剥夺他人六感再生生地抽离三魂七魄中的二魂六魄，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化为魔心傀儡……你觉得我会相信那个老头子是好心吗？”
　　“不管怎么说，面对当年整个修道界的压力，你师傅可是豁出去了，要是当初他没有尽力保下你的小美人，这会儿她早就被修道界的那群笨蛋轰成肉泥了。”红影探身上前，俯视着少女美丽的容颜，“这么美丽的一个小人儿，要不是长了一对天忌之眼的话，一定会是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小祸水呢。”
　　天忌之眼？萧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个名词。
　　下意识的将偷窥地目光转向少女，却看到在屋内摆设着的明珠的辉映下，少女的脸上赫然嵌入着一双蓝绿双色的诡异眸子，蓝色的清澈如雨后晴空，而绿色的则映耀着大地万物……

　　啪……
　　一声折扇掉在地上的轻响，暂时打断了萧宏那令人惊骇的叙述，乾坤门的大厅里满是修道士们惊骇的神情，而掉落折扇的人更是那个有黑鸦嘴之名的凌宇真。
　　对于被揭露的晏国和玄门道的关系固然令在座的修道士们吃惊不小，但是令凌宇真等人骇得面无人色的，却是那双天忌之眼。
　　“什么是天忌之眼？”一直倾听着的敖玄感受着屋子里人们情绪的变化，非常准确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之处。
　　面面相觑的修道士们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彼此用目光暗示了一番之后，才由凌宇真出面解释个清楚。
　　“人界修道门派的祖训中有记载，太古后有仙界神人下凡，称人界凡降生蓝绿双瞳者，即为魔界之王转世，人界各派务必合作共除之。”由于这个讯息来自仙界，而被视为仙界高人的敖玄却问出这么一个问题，着实让修道士们感到有些困惑。
　　但是他们的祖训，却在瞬间让敖玄得到了一个一直以来让龙王界困惑不解的谜题的重点——梦蛰的下落。
　　当年梦蛰转世入人界，却始终没有给龙王界的人找到，为了能够找到转世后的梦蛰，那一代的龙王曾经在梦蛰身上做了手脚，将龙族之力封乙在梦蛰的魂魄之眼上，由于那一代的龙王是青龙，所以梦蛰转世之后，必然会有一蓝一绿两种颜色。
　　一直以来龙王们都认为很可能是神界为了报复而采取了什么措施，却没有想到最后出问题的不是神界而是……仙界！
　　藉着龙族不再涉入人界的决定，在暗中安排了这一切的人却是被龙王界视为同盟好友的仙界，这个消息虽然才浮现出水面，却已经足以让敖玄推断出相关的可能性。
　　因为梦蛰转世后，仙界唯一有机会始终关注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仙界的英魄！那棵秉承了天地之气的天地灵根。
　　只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敖玄英挺的双眉微微的皱起，按照从龙王那边听来的关于梦蛰的信息，只说英魄和梦蛰应该曾经是最好的朋友，而仙界和龙王界都不是那种嗜杀好斗者，英魄几乎没有理由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去对付梦蛰。
　　抬眼看了看凌宇真，这个在听到天忌之眼后赫然变色的修道士，如今已经收拾起了最初的惊骇，只是与其他人的担心不同，那双深沉的眸子里，闪烁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同情之色。
　　“那石寂道人的事情，你说个清楚吧。”敖玄的语调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凌宇真苦笑了一下，没有更多的推诿或者隐瞒，点了点头，在座的没有人比凌宇真更加了解整个故事的真相，要知道凌宇真所在的门派算得上是修道界真正的八卦之源。
　　五百年前，玄门道的掌门人秋冶子还在世的时候，石寂道人是秋冶子的开山大弟子之一，相传石寂道人本来是不愿意修道的，因为他在世俗界有着不错的家世，虽然父母双亡空然一身，但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爱侣陪伴在身边。
　　他的爱侣名唤贞儿，只是贞儿幼年遭遇意外瞎了双眼，所以石寂道人四处延请名医为她治疗双眼，秋冶子无意间路过石寂道人家中，看中了石寂道人的清灵根骨，便以救治贞儿双眼为藉口，让石寂道人入了玄门道。
　　本以秋冶子的手段，要治好贞儿自然是举手之劳，但是为了能够诱使石寂道人心甘情愿的学习道法，这个老修道士想了个法子，说是自己不方便救助凡人，所以只能藉由石寂道人之手，去给贞儿治病，石寂道人听了，自然是立刻一心扑在了道术上，这也让得逞的秋冶子暗中得意。

 

　　本来秋冶子的如意算盘是哗哗的响。
　　既能够得到一个根骨上佳的弟子、又能够藉治病之事令石寂道人全心修道、外带医治好贞儿的双眼，这本是一箭三雕的好法子，没有想到意外却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石寂道人修为日益精沈，列入门墙不过数年，便已经从诸多弟子中脱颖而出，贞儿的双眼也在治疗中日渐康复，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当贞儿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那明媚春光时，却同样让别人看到了她那双惊世骇俗的天忌之眼。
　　措手不及的秋冶子没能在第一时间控制门中弟子的口舌，那些嫉妒师傅偏心的弟子们，却早已经把天忌之眼的消息传到修道界中。天忌之眼现世，自然引发了一连串修道界的震动。
　　到最后，玄门道在所难免的成为千夫所指之地。
　　面对着焦急不堪的石寂道人和咄咄逼人的修道界同僚，秋冶子做出一个让人惊讶的决定：将贞儿炼成活人傀儡，这样既不违反修道界的祖训，又给石寂道人留了一线希望。
　　从此石寂道人和贞儿便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直到一百多年前，秋冶子兵解后，石寂道人正式接着了秋冶子的掌门之位，才以一门之主的身分再度出现。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秋冶子所谓的活人傀儡居然是由魔界法术转化而成的魔心傀儡，而石寂道人在沉寂了五百年之后，居然还在为那个少女执着。

　　随着凌宇真的叙述，大厅里一片寂然。
　　许久之后，凌宇真才淡淡的摇了摇头，“既然秋冶子能够使用的魔心傀儡术源自魔界，那么想来玄门道必有部分太古残卷牵涉修魔一途，看他们意图圈养晏国君王一脉就足以看出玄门道已经成为修魔之门，若是他日危害人界起来，这恐怕就是一场真正的灾劫了……”
　　敖玄点了点头，对于这些人界修道士们的纠葛他无心理会，但若魔界真的将他们的爪子伸到人界来的话，那说不定龙族也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敖玄心底有一个小问题没有说，因为就算是说了，在座的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魔心傀儡他倒是知道，是魔界用来折磨人类脆弱的灵魂而设定的，剥夺人类的意识、或者抽离部分灵魂，令灵魂不全的人类痛苦哀号，只是若这个贞儿真的是梦蛰转世的话，凭人类的力量，怎么能够分开梦蛰的魂魄呢？
　　除非……
　　除非有人在冥界动手，在梦蛰转世的最初就调换了那转世的魂魄……而能够这么动手的人，似乎也只有一个——仙界的英魄。
　　彷佛是从一团乱麻中隐约找到了某些头绪，敖玄有一种窥探到冰山一角的感觉。
　　太古给龙族留下了无限的怅然，但是无数岁月之后，却又让人在纷扰的人界找到了一丝最初的讯息。
　　没有人注意到敖玄的走神，凌宇真在叙述了种种因果之后，话语一转，落在了萧宏的身上，他还有更加重要的问题要问，红影和石寂道人的对话里，隐约透露出来的某个计划，竟然和他师门古籍中所叙述的某个禁忌之术有着九成的相似。
　　希望只是自己过于担忧了。凌宇真这么告诉自己，带着期许的目光，转向萧宏那苍白的脸上。
　　“萧宏，你还听到了什么？”
　　?
　　“这些都不是你该管的。”石寂道人冷哼了一声，把红影从少女身边赶开，“若非解除魔心傀儡术后，要找回她的魂魄很难，而且只有魔界之气才能滋润她眼下的肉体和受伤的魂魄的话，你认为你有机会站在这边吗？”
　　“真是个过河拆桥的家伙。”红影不以为意地干笑了几声，算是默认了自己乘人之危，“不过你倒是真的打算绝了玄门道的道统吗？你的小丫头一旦解除了傀儡术，被封印在她脑海中的玄门道的典藏卷轴可就全完了。”
　　“你以为我想吗？”石寂道人瞟了一眼红影，撇了撇嘴，“当初瑞王的那个兄长晏秋羽本是最好的替代品，那个男人的根骨和灵气无疑是魔心傀儡最好的材料，可惜这个男人太倒楣，最后居然毁在前太子的手里。这些年来，我都没有找到什么替代的人，这次倒是看到了一个不错的小家伙，只是晚了……”

　　“哈哈，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破坏了雁菊的那个小东西？”红影显然是想到了当时石寂道人功亏一篑的那一幕。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一旦魔界和人界的并行通道打开的话，我来回人界和魔界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石寂道人对于红影的嘲笑充耳不闻，这百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红影的一举一动。
　　咕噜噜……
　　一声异常的声响从书阁角落里的书架缝隙里传来，令屋子里的一人一影听得真切。
　　石寂道人脸色不变，急速探手向著书架猛地一挥，空中划过一道虚影，彷佛是扭曲的手掌的阴影一般，毫无声息的便将书架扯开，露出一脸痴呆状的萧宏。
　　其后的战斗结果自然是身带重伤的萧宏成功逃离了魔爪，只是战斗的过程出人意料地搞笑了点。
　　石寂道人出手的时候，萧宏还在惊讶自己的肚子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声音居然不受敛息术的屏蔽，当时教给他敛息术的师傅可是信誓旦旦地说，敛息术能够屏蔽一切声息以及自身的无形之气，但是就实际操作观察看来，这个道术显然有很明显的缺陷。
　　不过想来这也算是意外，毕竟正牌的修道士几乎没有什么饥饿的机会，处于辟谷状态下的他们，几年才吃一碗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自然考虑不到肚子里的饥饿声了。
　　当石寂道人的虚影爪在萧宏的肚子上开了口子的时候，萧宏才恢复往日的精明。负责掌管郑国情报机关，手下满是探子的萧宏，对于逃命这一绝学自然有他独到的地方，比如不去顾及肚子上的伤口会不会因为太深而造成肠子的损伤，一低头就按住脚边那块的传送石，在石寂道人第二招袭来之前，传送了出去。
　　只可惜……传送的结果却是在石寂道人的身边、美女的身边、红影的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块传送石对于充满了东方文化气息的书阁有着偏执的爱好，前后六次传送，结果居然不曾离开书阁这三十个平方范围之内，令萧宏对于源自西方的产品有了极其深刻的“伪劣产品”印象。
　　最后慷慨的石寂道人在萧宏身上留下了几条恐怖的血口子之后，萧宏总算是远远的逃离了去……
　　在凝重的气氛中，萧宏结束了那一夜令人神魂剧震的描述。
　　原本被追寻的答案在不经意问被窥探、被发现所造成的震撼力，再加上死里逃生的后怕以及身上那证明着这一夜无比惊险的伤口，令这位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男子感到了刻入骨髓着的疲惫和恐慌。
　　“果然是通天之路！”凌宇真几乎是一字一句的从嘴里吐出这七个字。
　　通天之路——传自太古遗卷中的记载，相传太古时代人界和其他各界都是有通途相连，人界称之为并行通道，但是太古湮灭之后，并行通道已经全然封闭，人界和其他各界的联系也随之关闭。
　　而在太古湮灭前，有修道士仗着自己的力量强大，曾经研究出一种特殊的暂时性打开并行通道的方式，这种道术被称为“通天之路”。
　　相对于打开仙界需要大量的灵石和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机这种投机性很大的方法，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却相对简单，只需要以百万计的生魂构筑以及龙血，再加上魔界有大将军级别的人物及时回应，这三者便能构筑成最简单的天地人三才结构，暂时的在人界和魔界之间打通一条通道——
　　说是通道，其实也仅仅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称呼其为缝隙也许更为合适。
　　适才萧宏提起的龙血，凌宇真便已经猜到了几分，或者说听闻有魔界的消息之后，他就一直在担心这个情况的出现吧。
　　“简直是混帐，通天之路除了要百万计的生魂之外，还要吸引上万人的性命，玄门道难道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被这消息激怒的某位修道界高人，猛然一掌拍在桌子上，硬生生的拍碎了一整张楠木桌子。
　　通天之路在修道界并不是秘密，虽然对于所需要的方式和方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但是即使再贪求天道，这些修道士们也无法漠视生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难怪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听说各门各派都有弟子神秘失踪，只是失踪的人多数都是道行低微的低阶弟子，所以也没有人注意这些，”凌宇真睿智的目光中包含着无法掩饰的愤怒，“如今想来，这些失踪的弟子怕是被石寂道人暗中掳掠了去。”


　　“要形成人柱、拘束生魂于一地而不散去的话，那么至少柳州城的四个城门之下，一定掩埋着那些失踪的修道士，只有修道士死后的肉身，才能施法拘役生魂。至于柳州城外那些郑国士兵……恐怕也不是死在瘟疫之下，而是成为了人柱的一部分，而柳州城里的鬼影幢幢，恐怕也是为了通天之路所准备的献祭生魂。”
　　“真是可恶至极！亏我们还一直把玄门道视为修道界的一方魁首！走！我们去打上玄门道的山门去，无论如何讨他个说法！”几位脾气暴躁的修道士，纷纷转头向门外冲去，但是还没到门前，便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拦了回去。
　　“玄门道门徒身上没有纯粹的魔气，也没有修炼魔道所需要的煞晶，你们去了也是枉然。”闪身站在门前的赫然是一直默默无语的敖玄，那俊秀的眉宇间闪过一抹令人无法察觉得焦虑，“他们也不会主动承认。难道你们指望凭藉萧宏一人之力的指证便有结果吗？”
　　门内义愤填膺的火爆气氛在少年的话语声中，宛如被浇上了一瓢冰水，瞬间消失无影。
　　“敖公子，那您的意思是……”
　　敖玄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一双神魂夺魄般的眸子，缓缓扫视了一眼鸦雀无声的大厅，将众人愤怒的表情看在眼底。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次玄门道的事情我不便插手，但是至少玄门道内应该没有修炼魔道的修道士……”敖玄的语气顿了一顿，“此事牵扯过大，而且诸事纷扰，目前只不过算是初见端倪，现在有所动作将会打草惊蛇，有萧宏的一番窥探，想来玄门道也已经有了完全准备，现在去恐怕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我认为各位还是先按兵不动暂且静观其变吧。”
　　尽管敖玄说得遮遮掩掩，但是修道士们都没有反驳或者表示出任何不满，在他们看来，敖玄所代表的极有可能是仙界或者灵界的力量。
　　这些万年难得在人间出现一次的人物，每次出现经手的事情，从来都是干涉几个不同的空间力量，人界作为最脆弱的一方，只有恭敬听命的分。
　　“敬遵上命。”修道士们异口同声的应承着。
　　敖玄点了点头，转身将目光投向被白蕴秋搀扶着端坐的萧宏。
　　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感应，但是敖玄还是从这个人类一进入大厅之后，就感受到了那身体里一丝若隐若现的龙脉气息：“萧宏，你刚才说遇险逃离后，遁入的是瑞王府？”
　　“是的。”萧宏点了点头，脑海中悄然浮现出那双沁入人心的眸子以及那一手不知道该称赞还是该咒骂的疗伤手艺。
　　“那你是否在瑞王府里，遇上什么人？”敖玄不自觉得在询问声中，带了几分的小心，敖彦失踪了这么久，乍然感受到龙族的气息，让这个沉稳的龙族皇子也有了患得患失的心绪。
　　遇上什么人？
　　萧宏被问得苦笑不已。
　　若非遇上一个手艺奇差无比、却胆大包天的假郎中，自己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只可惜自己那日昏昏沉沉，加上夜色遮拦，仅仅听到了几声清脆而细嫩的嗓音，话语间还是那种最不负责任的。
　　唯一有印象的，只有那双深邃而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纯粹而熟悉，恍惚间似曾相识，但是又很快被萧宏否决，那双眼睛有着最深沉的黑色，却闪烁着毫无遮掩的单纯。
　　萧宏闭了闭眼，慢慢向敖玄摇了摇头：“当日夜色太晚，没有记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吗？”敖玄皱了皱眉，虽然他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但是眼看着敖彦宝宝的线索极可能就此断绝，这令敖玄担忧不已。
　　“若说有，也有些东西，只是让人惊悚了点……”萧宏苦笑了一声，抬手抖开自己的衣服，然后在满屋子的抽气声中，三条壮观的蜈蚣状伤痕跃入所有人的眼中，“我的那位救命恩人啊，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留下这三条伤口，日日夜夜提醒我，他救了我一条小命。”
　　萧宏，你太可怜了！
　　顿时满屋子的同情目光，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
　　被石寂道人抓到的伤口固然难以愈合，但是这种硬生生用线缝合的手段，却令人不敢恭维，特别是缝合者手艺奇烂无比，那歪歪扭扭的模样，只能用怵目惊心来形容了。想想当时的情况，在没有麻药或者麻痹的支持下，接受这样的“治疗”，恐怕比上大刑还可怕吧。
　　敖玄神情专注地看着那恐怖的伤痕，似乎是想从那扭曲的伤口上看出些端倪，只是还等不及他开口仔细询问萧宏那一夜恐怖的切身体验，一个小道突然飞奔进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疾呼道：“掌门……掌门……玄门道传下玉牒，要在四月惊蛰之日，为晏国皇家开坛祭祀，凡非玄门道弟子或者特邀的观礼者，不得靠近晏都方圆百里。”

 
　　第五章：传讯
　　入夜后，一轮晦暗不明的月高悬在空中，在薄云半遮半掩下，显出一线朦眬的橘红。看这天色，今天后半夜里十有八九会下一场不算小的雨吧。
　　翠娟独自坐在山间的凉亭外的大石头上，托着脖子仰望夜空发起无名呆来。
　　这凉亭之后，便是乾坤门的山门，用高级法宝围拢而成的奇门阵法有着令人惊叹的神奇，凉亭后的乾坤门内此刻正如火如荼地召开着修道界数百年来最为轰动的一次临时大会，夜空中彷若流星一般时不时划过的数道弧线，便是收到玄门道玉牒通知的修道士们上乾坤门来串联的标志。
　　只是强悍的奇门阵法完完全全屏蔽了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站在阵门外的翠娟，只感受到了夜色的微凉清润，四下里只有草丛中蝈蝈的鸣叫和树梢上偶尔被惊起的鸟儿夜啼。
　　修道者的世界真的是一个神奇无限地方，凭空飞行、操控傀儡、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那些在坊间被传得神乎奇神的故事，在修道士们的眼中，也不过是偶尔消遣的小把戏，再加上那动辄便可增加数百年生命的神奇力量，也难怪那些个君王国王们，总是动不动的求仙求神。
　　自己也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居然被带入这个神奇的世界里，成为人们羡慕眼神中的一分子，按照芝羽师妹的说法，自己如今只要随便前往任何一个国家，在某个高官面前施展一两下小法术，那些个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就会从天而降，更别提那些排着队跟在屁股后面拍马屁的凡人——这个在瑞王府里，翠娟就有了深刻的体会。
　　想想往昔，自己只是一个委身红楼的小小婢女，每日里想的是如何招呼好客人、安排好房舍、伺候好姑娘……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要是搁在别人的身上，恐怕早就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可偏偏轮到自己身上，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最初学习了道法之后的格格不入感，以为是初涉这神话般世界的惊奇和对新能力的不适应；后来面对柳州城巨变时的孤独无助，却在和清箴子相扶相依的逃亡之路上被抛在了脑后；再后来对于满城生魂的哭号惨景的恐惧畏惧，终是在芝羽等人的安慰下，视之为修道途中的心性磨砺。
　　一路走来，只有在这无人的时分，翠娟才会显露一分内心的不安和疲惫。
　　她多希望自己还只是那个整日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转的微小人物，没有什么可以被关注的力量、也没有什么令人侧目的身分地位，面对死亡可以不知所措的哭泣恐惧、面对危险可以鼓起勇气奋而抵抗，也许一生短暂、也许终日困苦，但是至少她的心是那么的自由、可以无拘无束的面对未知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面对满屋子口口声声说着要报仇的人，却发现他们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谁的错。
　　石寂道人妄图打开人界和魔界的通道，危害人界万灵的安危固然是错得离谱，但是那些五百年前，打着遵循祖训、迫害少女贞儿的修道士们，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贞儿，在这个故事里，甚至连姓氏都不曾出现的少女，仅仅是因为长了一双异色的眸子，便被围剿、追杀，最后被活生生的抽离魂魄之后，制作成了魔心傀儡，这难道就是所谓修道士们追求的天道吗？
　　甚至连翠娟一向佩服的清箴子、白蕴秋等人，在听到这个残忍的故事之后，也没有人在意过那个少女的结局，只是义愤填膺般加入了讨伐大军里。
　　这也许就是自己和修道士的差别所在吧。
　　“这么想也许有点偏激，但是也不能说不对。”
　　清脆的声音突然在翠娟的耳边响起，朦胧的夜色中，一双漆黑的羽翼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翠娟的肩头。
　　灵兽一旦和人类签下契约之后，心灵相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只苍寰算得上是太古遗种，所拥有的力量虽然被封印了大半又在时光长河中流逝了不少，但是这一切并不会影响它俯视人间无数岁月所积累起的睿智。
　　“你也认为修道士们没有错吗？”翠娟轻轻抚摸着苍寰油光发亮的羽翼，略有失神地问着。

 

　　“他们听从仙界留给人界的祖训，消灭潜在的威胁人界安全的隐患，你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苍寰的声音犹如少年般清脆悦耳，只是在这寂静的夜晚里，话语中的不屑和冷笑却显得更加清晰。
　　“可是那位姑娘并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啊……”翠娟反驳着，她最听不下去的便是修道士对于贞儿的善恶判定，“难道一双眼睛就能论断人的生死善恶吗？”
　　“当然可以。”苍寰无情的言辞宛如一盆冰水一般浇在了翠娟的心头，“只要他们是修道士，只要他们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只要他们的对手是弱者，他们自然就拥有判定的权利。这无关善恶，只是物竞天择的法则罢了。”
　　“……”似乎是被苍寰这毫无顾忌的形容所震撼着，翠娟愣愣地回眸看着肩头那漆黑的生物。
　　“所谓的正确和错误、正义和邪恶，其实说到底都是人类杜撰出来，为了掩饰自己行为的遮羞布而已。”苍寰的话尖刻而无情，对于人世间发生的那些个鸡鸣狗盗的事情，它看得多了去了，它是一点都不介意用来刺激这个傻愣愣的认为天下修道士都是“无比善良”之徒的小丫头，“其实开天辟地之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为尊就是这天地间最终也是唯一的法则，换句话说，这也就是修道士们所追求的天道……”
　　“啧啧，听听！听听，这是多么偏激的论调……灵界的候补太子，居然满嘴谬论到这个地步，这算不算是昔日那个断情殇给它留下的心理阴影？”一个轻佻的笑语突兀地出现在翠娟身旁，今天的夜色中似乎隐藏着太多听墙角的闲杂人等。
　　“谁？”苍寰猛地竖起双翼，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红色，能够无声无息潜入苍寰身边而不被查觉，决计不会是简单人物。
　　“别紧张、别紧张，我只是偶尔路过。”随着轻笑，一个相貌英俊，手执折扇，满脸温柔模样的年轻书生站在了翠娟不远处的石径之上。
　　月光上那一身白色儒衫令来者颇显现几分游魂野鬼的气质，而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也没有让翠娟感受到类似勾魂荡魄的魅力，反倒是让这单纯的小丫头在刹那间丢开了心头的苦涩和困惑，全然陷入了被妖魔鬼怪看上的感觉误区。
　　“小生阎王，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家有薄产千顷、房产若干，身居冥界管理一职，却有一颗放浪四海之心，唯愿与一知心相爱之人，畅游天下各界，饱览天地无限风光。”
　　似乎因为四周的黑暗而没有看到翠娟脸色渐渐发白的恐惧模样，这书生张嘴劈里啪啦地就是一堆令人觉得嘴酸牙倒的自我介绍。就连苍寰似乎也有点受不了来者的样子，哆嗦着从翠娟的肩头掉在了地上。
　　阎王！
　　在苍寰的记忆中，似乎九界中，只有一个人能够这么恬不知耻的自我介绍，当年冥界最有名的那位“小阎王”——姓小、名阎王，外号烂桃花。
　　“死桃花，居然是你！”扑腾着翅膀，苍寰飞到书生的眼前，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熟人。自从太古时代自己被封印之后，除了乙太精灵之外还是第一次在人界遇上老朋友。
　　“吧嗒。”回应苍寰的，是小阎王无情的折扇，准确的将毫无准备的苍寰搧到一旁凉快去……凡是打扰小阎王泡妹妹的，就算感情再好都会被在第一时间排除出场。
　　“姑娘你不需要听这只欲求不满的空骨小白蛊惑，所谓修道，只不过是各行其道而已，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修道的方式，只要你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修道途径，善良也罢、邪恶也罢，不要放弃才会有结果。”小阎王的桃花眼中闪烁着的是魅惑人间的光泽，“你说那些个迫害贞儿姑娘的修道士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他们有的死在了同门暗算之中、有的死在了彼此间的争斗、有的飞升时被天雷浩劫打得魂飞魄散。这就是你们常说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你……你怎么知道的？”翠娟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复，又被这一大通的八卦消息砸得有些眩晕不已。
　　“我当然知道，而且还能保证内容详实正确。”小阎王的脸上闪过一抹莫名的笑意，“你想知道原因吗？”

　　想。
　　几乎是下意识地，翠娟张嘴就要吐露言词的瞬间，一对油滑的翅膀，却猛然堵住了翠娟的樱桃小嘴。
　　苍寰很是紧张地尖声提醒：“不要说、千万不要说，你眼前的死桃花是冥界最有名的扒皮王、黑心鬼、雁过拔毛的玄铁公鸡、残酷的冰血守财奴、饿鬼道的吸血大领主……只要你说想听，他就算默认你的行为是主动申请从他那里买消息，到时候把你卖了都不够还他的消息费。”
　　在相隔多年的岁月之后，还能如此清晰地一口气喊出昔日小阎王在各界顶风臭着八百里的名声，可见苍寰昔日也是受害颇深者中的一员。
　　不知道是被揭穿了阴谋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好处而恼羞成怒，还是被苍寰一口气叫出昔日那些风光名号而勾起了某些“不悦”的回忆，小阎王那春风拂面般的笑容立刻少了温和，指着苍寰嚷嚷了起来：“我说你这只死鸟，当年要不是老子我费尽心机帮忙，你家那口子早就无牵无挂的转世投胎去了，你小子不好好谢谢我，居然还来拆我的台脚！你对得起我吗！”
　　“算了吧，你个死桃花，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关在灵兽珠里那么久，你活生觉把我和无咎拆开还有理了！”苍寰对于上个时代的老鼠怨还是很在意的。
　　“放屁！放屁！当年老子花了整整十分之九的冥功，才勉强保住无咎的魂魄，你小子难道认为一句谢谢就完事了？?的你知不知道你害老子睡了多久？”
　　一想起自己当年难得的心软，看不得无咎和苍寰被活生生的拆开，于是做了这辈子最赔本的一票买卖，非但把自己给赔了进去，到头来还没有落得一句好话，这实在让小阎王再也顾不得一向注重的风范，暴跳如雷起来。
　　“老子这一睡不但睡掉了自由，还睡掉了梦想和希望。你知道那个死阎君趁我睡着的时候干了什么吗？”小阎王一手拂开额前的发丝，指着额心，痛心疾首地申诉自己不公的待遇，“他居然把冥府的玉玺给我盖在这里……”
　　“噗哧……”苍寰还没有表态，翠娟却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原来小阎王的额心上，端端正正的印着一个方块形的红色额印，方块内“天道轮回”四个字清晰可见，这种东西被按在那张脸上，实在是笑果出众。
　　“你看……你看，现在搞得我都没脸出冥界见人了，不管哪个妹妹看到我，都是这个样子。”小阎王彷佛深受打击一般，指着翠娟的笑容，哀怨无比地声讨着。
　　“算了吧，你就别在那边得了便宜再卖乖了，那个‘天道轮回印’代表着的，可是仅次于阎君的冥界太子的地位，别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小子还敢抱怨！”苍寰才不会那么没有见识，这个额印虽然可笑了一点，但是它所代表着的，却是冥界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个抱着金砖哭穷的家伙，一点都不值得同情，“你该感到欣慰，阎君只是盖在你的额头上，你用头发遮一下也就没有人看得到了，要是换了我来盖，至少盖满你那张小白脸，让你再也没有办法出去祸害别人。”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只臭鸟根本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冷血动物，姑娘你怎么能在它的身边继续饱受荼毒呢，跟着这个家伙修道，事倍功半不说，指不定哪天你就修进魔道去了，要知道这个家伙的上一个主人，就是被这只臭鸟害得差点陷入魔道的。”
　　没有理睬苍寰的毒嘴，小阎王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翠娟展开第二次火力全开地游说。
　　“那个……那些迫害贞儿的修道士，真的都受到报应了吗？”翠娟一时不知道如何对付小阎王那如滔滔江水一般绵绵不绝的言辞骚扰，只能急中生智般硬生生地岔开了去。
　　“其实也算不上迫害。”小阎王笑了笑，收敛起那一身的痞子气概，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不远处的某个黑暗角落里，“这个异色双瞳的人类，本就是我冥界安排轮回转世的一抹孤魂。
　　只是这些个孤魂原本都是要么身怀前世仇恨不得解脱之辈、要么就是心愿未了又难以坠入冥志终日在冥界哭嚎的亡灵，让他们转世投胎也只是为了了断心中的不甘而已，所以即使没有修道士们的干涉，那些双瞳之人也是注定命中早夭。”


　　翠娟被小阎王的称述搞得有些迷迷糊糊的，比起先前苍寰那“力量代表一切”的说法，眼前这个冥界管理者的叙述似乎包含着更深的内涵。
　　“这就是人界所谓的因果轮回，那些异色双瞳者前世因缘未了，才换来今世早夭；而那些修道士，擅自插手干涉人间凡人的生死，便又为他们日后横死种下前因……人界也好，这天地也好，有因必然有果、有果也必然会有前因。你要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并不是说来吓唬夜啼的小孩子们的。”
　　“那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修道呢？”翠娟心底最大的迷茫，便是在熟悉了修道之人后，不确定自己所选择的修道之路是否正确。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那点化自己入道门的敖玄，但是对于翠娟来说，这也是她步入修道界最大、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槛。
　　“别的凡人为什么修道，我是不清楚，不过妹妹你选择修道，一定是正确的哦。”小阎王渐渐的露出了他大尾巴狼的真面目，“修道能够令你看到更多你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无论是美丽还是丑陋；修道能够令你有机会尝遍各界的美味佳肴，无论是酸甜可口还是苦涩难咽；修进能够令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那些你认为错误的事情。其实修道能够真正给予你的，只有一样最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时间。
　　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这个世界最强大、最可怕的法宝，其实就是岁月时光，等你又一天体会到了时光在生与死之间的作用之后，你便会明白今天我所说的一切了。”
　　“所以在没有明白我这番话之前，请暂时努力修道好吗？至少保持你这美丽的容颜，不要让年华匆匆逝去……”说罢小阎王居然轻轻执起翠娟的手，轻轻的在那洁白的手臂上很绅士的吻了一下。
　　月色下，一个翩翩君子，话音柔软如水，脸上笑意盈然，一双泛动着诱人之光的双眸，这一切对于翠娟这还未曾经历过人间情爱的少女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抵挡的最高级别的魅惑。
　　“好……”这次甚至连苍寰都没有来得及阻止，翠娟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ＯＫ！成交。”小阎王欢快的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就见翠娟刚才被亲吻的手背上突然出现一个银色的六芒星印记。
　　“这是……”翠娟本能的急忙伸手去擦拭那印记，但是无论如何用力，那银色却丝毫没有变淡。
　　“别擦了，那是冥界特使的标记。”苍寰痛心疾首地哀叹着，还是被这可恶的家伙乘机了一把。
　　“翠娟，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冥界在人界的特使了哦，你的任务就是负责在人界处理冥界无法处理的特别案件，时限为五百年。”小阎王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翠娟的肩膀，“现在我以冥界管理者的身分给你第一个任务：全权负责解决柳州城那些漫天飞来飞去的家伙们。”
　　“你开玩笑！”苍寰一蹦老高，“那些东西是这个小丫头的能力能够解决的吗？”
　　“安心、安心。”小阎王摆了摆手，突然转向一旁的黑暗角落，“仙界英魄昔日曾经和冥界约定，龙族再度降临人界之日，就是冥界无须再为他保持梦蛰隐秘之时。关于梦蛰的转世，日后冥界会给龙王一个明确的答覆，现在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想来此刻冥界专使已经携阎君亲笔信函赴仙界觐见龙王君了，还请敖玄殿下对人界看顾一二，莫要使昔日封闭的并行通道再度打开。”
　　黑暗中没有什么回应，小阎王一番话在翠娟眼里看来犹如自说自话一般，但是只有苍寰和小阎王才能勉强感受到，那覆盖天地的地龙之气在一阵轻微的波动之后，骤然消失。
　　一人一鸟暗中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不约而同的小心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这个恋弟狂没有像对付九渊那样折腾我，吓死我了……”小阎王拍了拍胸口，不久前收到乙太精灵被敖玄逼得差点跳崖的消息之后，本来打算看笑话的冥界也颇受震动，这笔帐要是真的追究起来，他冥界似乎也有帮凶的嫌疑。
　　所以他才像是火烧屁股一般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冥界赶来向龙王家的四殿下坦白，唯恐龙王迁怒到冥界，那就太倒楣了……毕竟这一切都是那位如今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的阎君做出的好事。
　　“先别说其他的，那条小小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龙王家走失小龙的消息早就在各界漫天飞了，如今这个掌管人界鬼魂的家伙就在眼前，不八卦一下，就太浪费了。
　　“这事谁知道啊？”小阎王不由有些郁闷，“连乙太精灵都找不到人，何况是我这些靠孤魂野鬼收集情报的？?的，还真是见鬼了，那条小龙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变的，和条蚯蚓似地到处爬，如今爬没有影了，爬没了也就没了，像我冥界每年失踪的人口至少也有好几千，也不见有人这么着急，偏赶上这条小蚯蚓有一大家子的护短狂、恋弟癖，真变态……”
　　只是小阎王得不到最新八卦而产生的牢骚加埋怨还没有完全发泄出来，在苍寰和翠娟吃惊的目光下，便生生地停了下来，只见小阎王的脚裸处一大团黑色阴影正迅速地向上扩张，阴影所到之处，立刻化为磐石，小阎王还来不及施法脱困，便连头到脚的被变成了一块人形巨石。
　　“污言秽语，聊作惩罚。”远方似乎传来一线冷寂的轻哼之声，然后空中一阵无形的法力波动。
　　苍寰和翠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变成巨石的小阎王，被这波动一推，咕噜噜地向陡峭的山道滚了下去，那石头碰撞的巨响延续了好久，最后才化为落水时的噗通声。
　　“很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苍寰老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而受刺激更深的翠娟，只是如同木偶般的点了点头，一人一鸟头也不回的走进了乾坤门的法阵中，之后回到屋子里，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倒头就睡。
　　而等苍寰他们一走，凉亭内的石凳上便显露出敖玄冷漠的样子。
　　龙的逆鳞，而敖彦的安危就是所有龙族的逆鳞所在，希望小阎王这次能够记取教训，不要再满嘴胡说八道，至少在提起龙王家的小宝贝时，不要当着人家哥哥的面这么说。
　　英魄究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敖玄从小阎王这边得到了确认，那被视为梦蛰转世的人偶，根本就不是原本的正主，而英魄和冥王之间的交易又有什么内幕，这些只有等父亲那边拿到了冥王的书信之后，才能了解了。只是这一切的一切又和敖彦宝宝的失踪到底有什么关系？
　　敖彦宝宝究竟又在哪里呢？
　　望着星空，敖玄的眉头深锁着，这也许又将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彷佛是感受到了敖玄的忧愁，天际朦胧的雨窸窸窣窣的落下，天地间一片萧瑟。
　　只有在翠娟的屋子里，会时不时传来苍寰的梦呓声：“龙王家的人好暴力……好恐怖……好变态……”


　　第六章：相逢
　　“驾驾……”
　　东边的朝阳才露头，一辆刷得油光滑亮的黑色马车沿着黄土大道一路向晏都的城门奔来。坐在车夫位置上的男子精壮魁梧，一身武士打扮，大道上赶着进城做生意的商贩们不由纷纷猜测着这是哪家公子爷回京。
　　按照晏都的规定，晏都四门日出即开，日暮即阖，负责守城门的兵丁士卒也都挑选有眼色、头脑灵活、身后多多少少都有些个背景的，免得整日得罪高人。
　　毕竟这是晏国的都城，谁都说不准，每天从城门口过的那一丛一丛的人堆里，是不是混着皇亲国戚、纨绔衙内什么的。这些人也许官不大，但是折腾起别人来，却最拿手。
　　今天轮班的班头微正蹲在墙角咕哝，昨天晚上刑部突然贴出张搜捕公文，说是捉拿一个窃夺了玄门道爷们法宝的飞贼，班头看着手上的画影图形一个劲地在肚子里咒骂刑部那些不是玩意儿的家伙。
　　说什么这个人是万恶的邪道人物，会化妆改扮，要四门守卫仔细盘查来往商客，以免放跑了人。
　　这帮不当家不知米贵的老爷，也不用他们那被猪油浸过了的脑袋好好想想，这事要是搁在其他的城池了也就罢了，但自己守着的是什么地方？
　　是晏都！晏国的国都，这来来回回的谁知道哪个是皇贵妃的远亲、哪个又是吏部大老的表叔？人家那华丽丽的马车开过来，是查着好啊，还是不查好？
　　这要是碰上那知书达礼的，算是运气；要是遇上那遛狗架鸟的衙内们，还不把这班头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班头，你说我们这可怎么办？这城门马上就要开了啊！”守卫甲也很头痛，为了这个职位他可是花了不少钱活动关系，谁知道才当上这门卫不到半个月就遇上这么个倒楣事情，要是班头说认真查的话，他自己这位子大概也到头了。
　　“还能怎么办？凉拌！”
　　班头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也太不开眼了，不知道帮着想办法，还在后面催命似的唠叨。
　　俗语说，人急上树、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眼看着东边的红日一点点的亮了起来，班头被逼到极限后，想出了个应付的法子。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班头的手指挨个指了身边三个小兵，“马上去刑部大堂，就说这搜捕公文我们收到了，但是如今人手不够而且这画画得也不怎么清楚，麻烦他们派个巡捕衙役过来，陪着我们一起查！”
　　“头儿，你可真……缺德！”
　　城门口的小兵们顿时被班头的智慧所折服，这种转眼间拉人下马、拖人下水的法子，也亏他想得出来。
　　“去你的，你们这帮子混蛋，老子这是在救你们呢，今儿下了岗都给我出钱，老子要去春宵楼乐一乐……都快去吧，别耽误时间。”班头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临了还提醒了一嗓子，“去了刑部衙门找那主簿啊或者捕头说一下就好，至于他们派不派人来，就不用追究了。”
　　反正这刑部派不派人来和老子没有关系了，这算真放跑了人，要追究也追究不到老子头上，老子已经提前说过了，不认人。
　　不过刑部倒是派了人来，只是派的不是衙役也不是捕头，而是一个年轻的道士。
　　于是一大清早的，晏都城门外便出现一幕少见的奇景，那一溜行伍士兵旁，站了一个仙风侠骨的年轻道士。

　　黑色的马车在车夫娴熟的技术下，稳当地停在了城门口。
　　“瑞王府昨日公干，今日回城，这是路牌。”驾车的武士一边瓮声瓮气地自告家门，一边从腰上拿出一块铜牌，上面端正的篆刻着瑞王的印信。
　　不过那些个往日里看见瑞王府的标志便点头哈腰的门卫，这回目光刷刷刷地都聚拢到了一旁的道士身上，目光里有着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是今天第一辆抬着身分进城的马车，他们倒是要看看这刑部派过来的道士，是查还是不查？
　　不过这道士也是奇怪，走上前用手轻轻拍了拍马车的车厢后，便在其他人疑惑的目光下点了点头，“走吧，车子里没有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隔空测物？


　　还是这道士根本在装神弄鬼？
　　不过看赶车的武士闻声后，一脸诧异的表情，猜也知道这道士恐怕真是有那么两手呢……
　　一时间守门的兵士对于这位道士的尊敬度呈直线上升。就差测没直接扑上去求个签、卜个卦了。而这位被玄门道临时派遣出来，阻拦其他修道士进入晏都的年轻人，也因为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敬佩目光，而暗自得意，一扫最初受命时的郁闷。
　　只是门前的几位却没有想到，他们刚才放进城的马车，在大道上转悠了几下后，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然转入某个暗港，躲开世人关注的目光后，那马车和赶车的武士居然像暴露在艳阳下的白雪一般，身形扭曲了一下后，便消散在空中，只是在马车车厢的位置上，出现了几个惊叹着的男女。
　　“天哪，虽然师傅说敖公子不是灵界的特使便是仙界下来的金仙般的人物，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敢相信，这……这法术，我就是学上一百年都没有办法到达这样的地步吧。”
　　芝羽看着这活生生消散的人和车，实在是惊讶到不行。谁会相信，那一车一马都是用法术变出来的，非但能够载运他们这几个大活大跑了整整四天三夜，还能瞒过门口那个明显已经在圆融期的修道士，这能力实在不是人界能够拥有的。
　　“是啊，真是可怕的力量。”
　　白蕴秋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他也算是对整个修道界熟悉无比，但是这么强悍的法术，想来即便是那些面临飞升的修道士，也未必能够施展出来。
　　“切，这么个法术你们就傻眼了？这还是他抑制自己力量后，施展的小把戏而已呢……”
　　蹲在翠娟肩头的苍寰对于白蕴秋等人土包子般的赞叹，给予最大的鄙视，而见识过敖玄石冻小阎王的手段之后，她也算是比较能够体会苍寰话中之意的人了。
　　“好了好了，各位，我们最好还是快点吧，万一引起别人注意就麻烦了。”
　　萧宏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些个叽叽喳喳的修道士们，这些家伙没有一点点作间谍的意识，他们这次可是要“潜入”晏都做内应呢，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收敛一点呢？
　　“该变村姑的变村姑、变小厮的变小厮，反正按照出来前商量好的办……还有翠娟姑娘，麻烦把你家的鸟兄先收起来吧，这么大一只，往街上一站，太引人注目了。”
　　片刻之后，小港里走出一群年轻人，为者的是一个貌似落魄的书生，而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那模样十有八九是刚从乡下招来的土包子，一个个满眼好奇地四处打量。
　　萧宏本是很传统的路痴，不过好在他那些个郑国下属体贴异常，在整个晏都的各个角落里都留下了给自己主子指路的暗标，七拐八弯之后，一行五人便敲响了某条偏僻小巷内的门扉。
　　“您是？”开门的老头半眯着眼打量着来人。
　　“我是院子里妈妈请来的帐房。”萧宏伸手向老头展露出手指上的淡灰色扳指。
　　“哦，原来是先生来了，快请进来，妈妈还在休息，请跟我来……”老头陪着笑脸，迎着几人进门后，小心地探望了门外的四面，才谨慎地关上木门。

　　郑国在晏都的密谍总部自上一代郑国国君开始便悄悄设立，很少有人知道，这花街柳巷温柔乡的背后，居然隐藏着威胁晏都的谍报集团。
　　更没有人会想到，一连三年，年年摘得这风尘悲花魁头冠，被整个晏国的浪蝶们疯追的美丽女子卿蝶，却肩负着刺探晏国秘密的使命，而那被人倾慕不已的风流才子侯君毅，根本就是负责整个谍报系统的大精英统领。
　　而这些个对郑国忠心耿耿的下属，终于在相别了近半年之后，找到了他们那玩了老半天失踪的主子。即便是侯君毅这种心智果决之人，也忍不住凑趣地丢给自家ＢＯＳＳ几个哀怨的秋波，可惜萧宏对此已经免疫。
　　虽说修道界严禁修道士和人间的君权有所交集，但是眼下玄门道的危机当头，也没有人会再理会这条条杠杠的，再加上萧宏也刻意地介绍侯君毅等人和白蕴秋相识，日后万一有个什么危机的，也好开口相求。
　　相对于白蕴秋等人只熟悉修道界的曲直是非而言，经年负责郑国情报工作，在暗中为郑国皇帝扫清一切障碍的萧宏，却有着太深的心机且老练世故。


　　当年他的师傅隐修门的掌门人一直拖着没有将他正式列入门墙，也许下意识也担心萧宏入门之后，隐修门从此不得安宁吧。
　　不过侯君毅还没有向萧宏报告近来的情况，却先从跨院里领了一个更加怨念横生的人物进门来。
　　“爷，你让王德海一阵好找啊……”跪伏在主人面前的魁梧汉子，却扯着嗓子说出那深闺怨妇才喊得出来的气势，着实让在一旁看戏的清箴子等人吓出一身的冷汗。
　　“得了，别把皇上那套闺怨戏码拿到我面前来演，直说吧，派你去查看柳州城的事情，你那边去查得怎么样？”
　　萧宏有些头疼的看着自己的这些个下属，虽说近珠者赤、近墨者黑，但他思忖着自己就算平日里浪荡了点、痞子气重了点，也没有强力到能把下属们都影响得个个都成歪瓜劣枣吧。
　　这一定是那个混蛋皇帝做的好事！
　　萧宏很不负责任地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国皇帝陛下身上，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自己是曾经在金銮殿上藏凶器，挑拨着文臣武将们打群架的主。
　　“爷，这次我暗探柳州城可以说是无功而返。在柳州城里的探子都断了音讯，我们刚靠近柳州城不过三里路程，怀中的道符便示警自焚了。”
　　王德海的语调深沉，毕竟一下子折损了数十个探子，那些探子都是曾经和自己上刀山下火海的生死兄弟，死了一个就足够王德海心疼了，何况一下子还死了那么多。
　　“那么怒江边的军营里呢？”
　　萧宏虽然早已从乾坤们里收到了消息，但是再度听到这令人心颤的消息，还是觉得揪心不已。
　　“全死了。”王德海摇了摇头，“不光是我们的士兵都死了，尸体都腐臭糜烂，而且军营周围方圆十数里内，几乎算是毫无生机，连地上的青草都变成了黑色。我们派出去探营的兄弟，回来后没有多久便染上了瘟疫，最后连给他看病的大夫也没有逃过。”
　　“探子和大夫们的尸体你们怎么处理的？”
　　“都烧了，担心会传染开，所以大夫一断气就连屋子带人都烧成了白灰，只是怒江边的军营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而且我担心病疫距离怒江很近，万一传入水源……”
　　王德海为此担心很久了，眼下依旧派人日日夜夜关注着怒江的变化。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已经有人在怒江上设下结界，不让疫病传入怒江了。”白蕴秋对这半年来修道界的安排，自然清楚得很，“只要柳州城的事情落幕，凌宇真前辈便会驱动火雷术彻底净化军营，只是眼下柳州城的源头不解，谁都没有把握能够一次性彻底净化干净。”
　　“那么一切还算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萧宏点了点头。
　　“对了，爷。前阵子我不是曾经给您捎过来一颗珠子，您还记得不？”王德海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王德海的一句话，立刻让萧宏记起了乾坤门里，那乍然出现又迅速消失，连带理直气壮的顺走了那件被师门称为冥宝的宝珠、且自称是小阎王的白衣男子，“那宝贝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可惜被人给拿走了……”
　　萧宏还沉浸在自己被“打劫”的感叹时，王德海从自己衣襟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颗模样怪怪的珠子，两头略尖，中间鼓起，本身是略带紫色的半透明质地，彷若琉璃，只是在珠子的中间，有一道显眼的青痕横跨着，乍看竟然好似一只闭拢的眸子般。
　　但是仔细看来，除了外表形状和当日被小阎王取走的冥宝宝珠不同之外，诡异之处却犹如孪生一般。
　　“这是……”萧宏一愣，他自然不会认为这是王德海拿来拍马屁的赝品，这颗珠子上散发的气息，分明也是一件冥宝。
　　这本在人界极其罕见的冥宝，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自己的属下随手就能拿出一件来？
　　“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颗靠子是我在离开柳州城附近的时候，遇上一场奇怪的雷袭，也不知道是天象呢，还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出世，只是在雷袭附近找到这么个奇怪的玩意儿。”
　　说着彷佛是觉得这颗宝珠上附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飞快地将宝珠放在桌上，脸上路出一抹尴尬的苦笑，“前阵子我通过内府的探子，把这颗珠子呈给了皇上，听探子们回声，说珠子已经给了您了，可是……五天前，这珠子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的衣兜里。”

 

　　“这珠子和当初那颗不一样吧？”萧宏将珠子拿在手中上下打量，甚至放出一丝道力探索珠子的内核，但是和那颗冥宝一样，他怎么看都看不透。
　　“爷，您是不知道，当时我拿到这颗珠子的时候，它不但是圆的，而且还是透明的。”
　　王德海亲眼目睹这颗奇怪的珠子的变化，再加上它出现得太过于诡异，所以才会觉得这玩意儿阴森森得让人有些心寒的感觉，“不过五天的功夫，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萧宏没有听闻过会自己变色和变形的珠子，虽然他也从师门那边打听了不少关于冥宝的消息，但是显然眼前这一个分外与众不同。
　　也许包括人界在内，七界里真正能够识破这颗珠子来历的人，用一只手数就足够了，而敖彦也许勉强算的上是半个——不过前提是敖彦要看到这个冥宝的真正的元神才能认全——
　　因为当初在柳州城外的电闪雷鸣之下，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看被天雷击中的老头青瞳究竟是怎么个下场。
　　而眼前这颗被小阎王拿走，却又自己跑回来的冥宝，正是那个把柳州城折腾得翻天覆地的冥眼青瞳的原形。
　　那一夜在雷击之后拣走了青瞳，却没有发现敖彦宝宝的人，正是这个“粗心大意”的王德海。
　　萧宏暗中思索了片刻后，暗暗咬了咬牙，彷佛是下了决心，一脸肃穆的将青瞳用一方锦帕包裹住后，放入怀中。
　　“最近晏都还有没有什么情报传过来？”
　　收妥了冥眼之后，萧宏开始关心最近晏都的变化起来，毕竟现在晏都就如同一个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口般，他需要更多的情报用来判断当前的情式。
　　“最近吗？”侯君毅和卿蝶苦笑的对视彼此一眼之后，说出一番让萧宏要么都想不到的消息。
　　“爷，我们这销魂窟，怕是就要开不下去了。”卿蝶一脸愁容地望着吃惊的萧宏，“不光是我们，其实大半个月前至今，柳州城的妓院，已经倒了大半了。”
　　“什么？”
　　“我们都快失业了……”侯君毅也是奈何不得，“自从留香坊换了个鸨母之后，这客人都涌到留香坊去了，我们春宵院也就卿蝶还有客人，其他的姑娘们都好久没有看到那些个色鬼浪荡子了。”
　　“哦？什么人这么高明的手段？”萧宏吃惊之余倒是很惊讶这风尘之地，居然也会别具一格出人才。
　　“那里没有姑娘，都是些……都是些倌儿！”卿蝶撇了撇嘴，顺带用鄙视的眼光扫了一下满屋子的男人，当然这是最明显的迁怒。
　　能硬生生地把花魁的生意都抢走了，难怪卿蝶要迁怒。
　　留香坊里出了个奇才。
　　至于奇在何处……她敢把那些只能在暗中交易的男娼怜倌抬到大街上，不遗余力地大肆宣传不算，还把前来查抄的刑部主管给生生噎了回去。
　　在东大陆上所谓断袖分桃之类的故事，从来不曾断过，男娼娈童的勾当也不是什么新闻，只是晏国的律法明文规定，禁止公开的男娼接客。
　　在世人眼中，比起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那些雌伏在男人身下的儿郎更是低贱，就连这出卖身子的勾当都不能公开，否则便是一个白昼宣淫的罪名，被官差锁了去，就是不死也去掉半条多的性命。
　　所以那些个下作的事情，往往都是在妓院的地下室里，悄悄地交易，千百年来从未有过改变。
　　身为男儿会光顾这些个娈童，无非也只是尝个新鲜罢了，男人的身体再柔软也比不过女子那前凸后翘的天然资本。
　　而那些在家里蓄养娈童的，更多只是攀附风雅罢了，等娈童们身子长开了，自然下场便是赶出门去，任其自生自灭。
　　但是留香坊却全然反其道而行之。
　　当家鸨母在自家楼牌前贴了告示，招募收留的都是些被遗弃在街上的失了依靠的孩子，或者被赶出门无法生存的娈童，短短数日便收留了近百名，可见男风一道在晏都有多么的流行。
　　起初其他的妓院老板们都嗤笑着这位留香坊的鸨母日后注定赔光家当、吃上官司，甚至有几家妓院的老板都在暗自盘算着，要怎么趁机将这留香坊瓜分了去。

 

　　但是不过数日后，留香坊便堂皇的开门迎客。
　　令人吃惊的是，这留香坊里居然没有女子，只有那一个个身材纤细，神情温柔的少年，却语还休的的腼腆与羞涩，还带着几分不安的忧伤，顿时让那些上门去看热闹的狂蜂浪蝶们迷住了双眼，一个个留着口水，扑向那白嫩嫩的小山羊。
　　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这里虽说以前是风尘地、温柔乡，但是从今儿起，就只是一酒楼，楼里的孩子，专司伺候各位公子、老爷谈古论今、抚琴吟诗，但是也仅止于此，谁要是把我这留香坊当成寻花问柳的院子，还请直接出门左拐，我这是把风凉话说在前头，请各位体谅，小妇人张罗一家酒馆也不轻松，勉强养活一家子而已。”
　　留香坊的奇人鸨母是个带着面纱的高（身兆）女子，虽然薄薄的面纱遮着了大半张脸蛋，但是那双眉脚未挑的丹凤眼，却已经足以迷倒了一大片人了。
　　当然凭藉这么一句场面话，自然不会真的有人就这么买帐。
　　那些个胡天混地的纨绔，将那些少年抓到身边，上下其手，有那过分的，干脆直接抓着人就找偏房，打算来个今宵迷情。
　　只是下一刻，凡是手脚不规矩的、霸王硬上弓的、耍少爷性子的，无不在惊呼声中，被这位爽俐的鸨母直接丢出门外，甚至连一位身手敏捷的豪门护院，也被丢了出去，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到了我的地盘，就要守我的规矩。我这儿的人，陪酒、陪唱、陪笑，但是不陪身子。有那下三滥的打算的，就要小心被老娘断了你们子孙根。”这位无比强悍的鸨母现身晏都的第一天，便引起一片风潮。
　　而其后那些个不服输的纨绔，自然是少不了拉帮结派，明的暗的给这留香坊下套子、使绊子，可惜这位鸨母身手敏捷、手段圆润、栽在她手上的狂蜂浪蝶算得上是令人怵目惊心。后来甚至有人一状告到刑部大堂，说留香坊违背晏律。
　　但是面对鸨母拿出来的一叠一叠的房产证明，以及满街都知道的“三陪”原则，颇有正义之名的刑部主管也只能万般无奈地偃旗息鼓。
　　眼看着强硬的手段无法生效，那些个狼蝶儿又开始四处宣扬，说留香坊不过如此，根本无法和附近的秦楼楚馆相提并论。
　　再加上妓院老板们费劲心思地促销大跌价，留香坊的生意倒是清淡了几日，不过自从那位神奇鸨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齐公子”挖了出来之后，整个风潮顿时都变了。

　　若有人问，一个男人能够美到什么样的程度？
　　真正的美到让你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位齐公子出现在留香坊的那一日，恐怕除了神奇鸨母还能工作自如之外，其他人无比目瞪口呆、神魂颠倒。
　　“然后到妓院的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来客，只是在留香坊憋得受不了了，又不敢在那边动手动脚，所以跑来解决一番之后，再去留香坊蹲点……”
　　卿蝶也曾经悄悄去留香坊查看，令他泄气的却是连她都自觉无没比得上那位犹如天人的齐公子，光是那举手投足间稳定人心的温和，就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的。
　　“这倒真是奇了……走，我倒是想要亲自去看看……”
　　拍案而起的萧宏，双眼熠熠放光，彷佛是遇上有趣的玩具一般，而清箴子等赛也纷纷赞同，说是想一起去看看，一个个满脸好奇宝宝的模样，却偏偏老气纵横的声明，他们此去是为了看看，这位齐公子如此诱人，会不会是那个修练魔道的修道士在那里迷惑世人。
　　“爷，今天甭去了。”卿蝶有气无力地向主子报告着也许是烟花之地最为离谱的一种新规定。
　　“按照留香坊的新规矩，他们一月只做十五天，做一天，休息一天……”
　　?
　　敖玄是连夜离开乾坤门的。
　　留给修道士们的伪装术能维持十日之久，足够他们慢慢安排如何潜入玄门道戒备森严的晏都城了。
　　小阎王送来的消息固然让敖玄明白龙王界那传说中的梦蛰之事，远远比他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若是换做平日，他一定会抽丝剥茧一般，耐心地慢慢研究英魄这家伙究竟摆出的是什么迷魂阵法，但是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思。

 
　　敖彦宝宝失去消息眼看就要快两个半月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至今没有办法得到弟弟哪怕一丁点的消息。
　　这些天来，不知道宝宝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人在宝宝感到难过的时候安慰他、在感到孤独的时候陪伴他，只要一想起宝宝那双圆滚滚却偶尔会闪过忧伤的眸子，敖玄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若非龙王界自古以来受“守卫人界”的誓言约束，敖玄早就想不顾一切的把整个人界掀个底朝天，把躲在角落里的宝宝找出来。
　　自己真是一个失职的兄长。
　　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自信呢，要是在宝宝身上留下一个标示的法宝那该多好？
　　敖玄的自责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冥冥中感到自己若继续待在乾坤门里面对那些迎来送往的修道士们，自己很有可能会迁怒这些无辜的人类，所以他才早早的离开，独自踏上寻找宝宝的旅程。
　　宝宝你究竟在哪里呢？
　　夜晚坐在参天大树的权杈之上，敖玄看着天上孤寂的月，心中无限焦灼，却又无法用言语说出。
　　“傻子！你是小白啊，会不会做数学啊？加减乘除都不会做！你难道想当小文盲？”突然少年清脆的嗓音惊碎了夜晚的凄寒冷寂。
　　“不要拉我耳朵，我不是你家那只猪头！”另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抗议着，不过看来效果不佳，因为少年还在继续着他那独特的说教。
　　“九九乘法，是最简单、最基本的数学，懂不懂？你以后要去买东西，就要会算，不然被人骗走钱包还算了，要是被人卖了，自己都算不清这价钱，那你就可以一头栽到怒江不要出来了。”
　　“我是半妖，我只要能够学会狩猎就好，学这个有什么用？”
　　“小时候不好好读书，长大就没有饭吃，关二哥（注１）这么经典的话都没有听过吗？”
　　“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了！”
　　“算了吧，也不知道是哪只傻猫，被十个小鬼头围在田里丢石头还昏倒，你这个半妖真是越混越回去。”清脆声音毫不留情地揭露对方的伤疤。
　　“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救了我，就可以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了！有本事把那该死的封印揭开了去，我们伸伸手、比试比试！”被刺痛伤疤的少年，暴跳如雷地叫嚣着。
　　“切，作梦去吧，你想骗我放你走，别说门了，连窗都没有！”
　　“你……你这个混蛋……”
　　“换套词，这个已经听腻了……”
　　即便没有看到对话中的两个少年的样子，敖玄的心底已经勾勒出一个人小鬼大、刁钻却又不失智慧的少年，把另一个没有长大且容易冲动的半妖吃得死死的模样。
　　在人界能够和半妖这么亲近的人类倒是少见得很，只是这大半夜的两个小鬼阫乖乖待在家里，跑到这荒山野地里来露营，未免太胆大了吧。
　　也罢，自己就当是难得做回好事，当回免费保母好了。
　　敖玄轻轻纵下大树，望向不远处丛林里隐约可见的淡淡水光，略微思索一番后，用手轻掐一个变身的法诀，立刻变成一个面目平凡亲切的年轻书生。
　　左手手掌展开，一个粗陋的书生游学专用的背篓出现在掌中，背上背篓敖玄慢慢的向前靠近着。
　　“那个，前面可有兄台在？小生这边有礼了。”为了不吓到两个小家伙，敖玄在十多米开外，便开口询问。
　　“半夜里居然能碰上读书人，这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记得倩女幽魂里不是说半夜里爬出来的都是美女吗？”
　　“笨蛋，这么晚怎么会有人，这肯定是某个妖怪变化的，最近天地灵气失衡得厉害，这说不定是刚刚修炼成能说人话的……”
　　“你给我一边待着去……”清脆声音的少年语气中满是鄙视，“拜托你，没有知识至少要有常识、没有常识至少要学会掩饰，要是真是妖怪，这么晚了他说个屁话，随便哪个角落里窜出来，都能轻松的把你当点心吃了！还妖怪呢……一边去。”
　　“你……你这是狗咬吕洞宾！”
　　“呦，居然学会这么一句话，你也不笨嘛？不过……”清脆声音邪邪的笑了几声，“你倒是说说，谁是吕洞宾？谁是何仙姑？铁拐本和曹国舅有什么样的奸情……”


　　敖玄哭笑不得地放弃等待回答的打算，就眼前这拌嘴的架势，只怕等到天亮了都没有人理睬自己。
　　抬腿往前走去，不过体贴的他还是每走一步都踩在落叶枯枝上，发出些微的轻响。
　　等走近了，却看见令人忍俊不住的一幕。
　　只见两个少年一个是大约十七、八岁的人类，而另一个大约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则是标准的半妖族，尽管半妖族少年身上被下了一层薄薄的禁制，但是这并不能掩盖那少年身上的妖气。
　　此刻两人正守在火堆旁拌嘴，只是两人的脸上都有著明显的烟灰色，彷若花猫一般，怕是为了升起眼前这堆营火，费了不少力吧。
　　“深郊野外，两位小兄弟不介意借光烤个火吧？”敖玄淡淡地笑了笑，恬静的模样让争执的两人凭空生出些许不好意思来。
　　“没关系、没关系，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大家都是倒楣的露宿客，凑在一起也热闹……”十七岁的少年用热情的招呼掩饰了自己的羞涩，招呼人的口气之干脆爽俐，彷佛以前早就锻炼了许久一般。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起过夜是没有什么，至于露宿，哼，要是听我的，现在我早就该在晏都城里享受着热水澡和丰盛的晚餐了！”半妖族少年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投诉起某人来。
　　“好啊、好啊，我路痴，我不听你的话是我不好，行了吧？”人类少年笑得很纯真，认错很快，然后翻脸更快，“那麻烦你老人家自己爬到树上去啃树皮草根，或者活动活动身骨，到林子里去逮老鼠自己解决餐饮问题好了，这篝火里的山鸡，我可自己笑纳了。”
　　“你！”半妖族少年立刻双目一瞪就要发作，而另一个也不甘示弱，眼看着又要掐起来。
　　敖玄只能赶快充作和事老，把两只小斗鸡拉开。
　　“出门在外，以和为贵，不要再争执了吧。”敖玄好言相劝，两只小斗鸡互相哼了一声，分别将脑袋转向一边的天际，以示对对方的不屑。动作之整齐，令人叹为观止。

　　人类少年自称名叫温彦，是西乡县王家村人士，这次是准备到晏都去访名师、拜高人，希望能够修习道术，成为一个修道士；而半妖族的少年名唤暨火，数日前因为遭遇修道士们的攻击，所以落难到了温彦所在村子，被温彦所救。
　　但是这温彦却仗着自己会点小把戏，硬生生的封住了自己的妖力，要胁自己和他一起去找人修道。
　　“彦哥儿要去修习道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彦的名和自己的弟弟相似，没来由的令敖玄有了几分亲近感。
　　“对，我以前认识两个修道的，他们说我有优良的修道根骨，本来还有些顾忌，现在顾忌没有了，所以决定去学道。”敖彦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小心地翻动深埋在火堆里的晚餐。
　　“顾忌？是父母面前不好交代吗？”敖玄笑问着，不过回答他的却是暨火的捧腹大笑。
　　“哈哈哈，这个笨蛋，在西乡县里装神弄鬼，到后来因为把掉进河里的铁牛给捞上来，被村子里的人视为神人，就差用香烛供台供着他了，还有很多四方乡村的愚夫愚妇，拿他当活神仙，还有传言说，只要摸了他的鸡鸡，就能保证自己家多子多孙……”一想起某人逃难时的狼狈，暨火就笑得几乎昏倒，他总算是见识了人类所谓的以讹传讹的可怕力量。
　　“噗哧……”虽然知道这么笑出来一定会惹人白眼，但是敖玄还是生生没有忍住，宝宝失踪后还是第一次被这趣闻逗乐了。
　　而温彦虽然很想反驳，但是一想到那夜被人摸进房间、爬上床铺的可怕景象，也只能翻翻白眼，自认倒楣了。
　　“哦？那你认识的修道士如今在晏都？”努力忍住笑意，敖玄赶紧转移话题，免得惹翻了这小家伙。敖玄思索着，若是这个小家伙打算拜在某个道门之下，自己倒是可以帮他一把。
　　“不知道。”温彦很干脆的回答道，“我这就是纯碰运气而已，碰得上就碰，碰不上就拉倒。”
　　反正还有柳州城在那里呢，温彦在心底小声地嘟嚷着。
　　“那你们明天进了晏都，打算先做什么？”
　　“先去找人。”
　　“先挣钱。”


　　“当然应该先找人！”暨火一蹦多高，他千难万险地跑到人类的地盘来，可不是来旅游的。
　　“笨，没钱你找个屁！”温彦用白眼珠子瞟了眼暨火，“知不知道，有句古话叫做：有理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说你没知识是文盲，你还不承认……”
　　“你……”
　　新一轮的争执又开始了，寂静的夜晚由于彼此不服气的互相鄙视，而扫尽了夜色的凄凉之味，最后在分食了温大公子烧烤出来的半焦炭状的烤鸡之后，三人才勉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凑在一起瞌睡起来。
　　不过到了半夜，敖玄感到身前一阵蠕动，却原来是温彦睡着觉得寒冷，本能的拱啊拱地蹭上了敖玄那温暖的身子。
　　这个小家伙倒是不认生。
　　敖玄笑了笑，随手幻化出一床锦被，轻轻盖在这两个少年的身上。看着那酣睡的小脸，敖玄总觉得冥冥中这个孩子和自己很亲近，记得以前龙王说过，龙王一脉在人间也有眷族——蛟，修炼飞升的蛟龙也算是龙族的一个远亲分支。
　　蛟龙在人界留下的血脉，虽然在龙族看来本就稀薄，但是龙族之间血脉的牵绊却异常的强烈，一向不怎么喜欢亲近旁人的自己，居然可以接纳一个陌生的少年在怀中安歇，也许这个少年体内也有着龙族稀薄的血脉。
　　只是，如此稀薄的血脉自己都能够遇上，为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呢。
　　月色如水、月光如画。
　　今夜究宝你又在何方呢……
　　敖玄轻轻拥住怀中的少年，思绪却飞离到千里之外，所以他也没有发现，怀中少年在梦呓时，轻声的呼唤——
　　哥哥，你不要不要我啊……
　　命运之轮就是这么神奇而不可逆反，一切半年前与柳州城的故事相关联者，正以各自无法预料的方式慢慢向晏都聚来……
　　?
　　若说晏国的国都今年春天生意最火爆的店家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指着清风街上那座换了鸨母的留香坊。
　　那些千娇百媚的少年郎，论气质、论文才、论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怎是那些庸鲁俗粉堪比的，只是守着谈谈诗词、论论古卷，便已经是令人神色销魂，偏偏却又是看得吃不得的烫嘴葫芦。
　　每每撩拨得你心火腾升，却又坚守着点到为止的底线，弄得那些狼蝶儿整日里藉口如厕，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进隔壁的妓院，却隔不了多久，又脸色青白地赶回来，生怕自己的位置被人占去。
　　这本是晏都最高雅也是最昂贵的销魂窟，但是最初也只是招待些有钱没处花的纨绔们。
　　只是三月二十八的那天，一道从天而降的鸣雷却令整个东大陆都随之惊颤。
　　一部惊才绝艳的人物传记、一段无史可查、无证可考却又鲜活如真的故事，几乎在一夜之间，便成为了所有人惊呼感叹的对象。
　　文人骚客们虽然口口声声地说这只是一部不入流的市井玩物，但是书本中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香艳诗词却把那些人噎了个半死；舞刀弄剑的武夫们虽然对书中那些招式横挑眉毛竖挑眼，但是私下里那“阴极生阳，刚柔并济”的武道口诀背得滚瓜烂熟……总之，《寻秦记》（注２）红了，而留香坊也红了。
　　每日里前来留香坊的人，不再是贪恋美色之人，更多的是为了倾听那惊才绝艳的《寻秦记》而来，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客人光顾，留香坊的神奇鸨母不的不为了阻止汹涌而来的人群数量继续增加，而将一杯六十文钱的香片茶提价到了一百六十文，但是没有丝毫的效果，反倒是在留香坊的门外开始出现倒买倒卖座位的“黄牛”，据说生意还不错的样子。
　　每日时过三刻，留香坊附近数百米就会静寂无声，只有一个清亮的声音独自随着寒冷的冬风，吐露着一个又一个令人心情激荡的字词，无论是描述男女之间的情爱还是主角们各为其主而奇谋尽出。
　　无论是回肠荡气的爱恨离合还是热血激昂的战场对决，透过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让人们彷佛亲眼见识到了一个群雄逐鹿的世界，在无数阴谋和阳谋的构筑下，逐渐走向大一统的历程。

 

　　“项少龙把代表着秦王世子的玉佩轻轻地放在了赵小盘的手心里，然后淡淡地说：进是九死一生，退则是九生一死，两者的代价，唯君王之赤也。说罢便推门而出，把赵小盘一个人，留在房间之内……”
　　留香坊上的书馆台被一层轻幔笼罩，将说书人静静地围拢在别人无法窥探的角落里，虽然那略稚嫩的嗓音暴露了说书人的年纪，但是台底下却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这么一部融深沉、紧张、香艳为一体的奇书会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尽管留香坊的掌柜一再的声称说书人是个单身的学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说明日分解。”
　　正当故事进入一个紧张的高潮时，那白色幔帐里传来了令听客们痛恨深绝的落场通知，让那些个胃口被高高吊起的听客们顿时如丧考妣般，个个捶桌顿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甚至已经卷起袖子握紧拳头打算冲上台去教训一下那可恶的家伙，不过留香坊的夥计们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早早的在说书台前排成人墙，阻止急上火的客人作出过激的行为，嘴里还非常客气地招呼这些客人明天请早。就是这么一打岔的功夫，那个神秘的说书人已经从说书台的后台迅速的溜走了。

　　“爷……”
　　留香坊二楼的特殊包厢内，端坐在窗棂前的萧宏似乎依旧在回味着今天故事里所隐藏着的暗语，半晌之后，待楼下的听客们四下散去大半之后，才如梦方醒般长叹一声，为那位写下这个故事的人，献上自己由衷地敬佩。
　　“德海，怎么样，今天的故事你听出多少味儿来？”端起早已凉透了的茶，慢慢抿上一口后无限感慨地问着自己的得力部下。
　　“爷，德海是粗人，却知道写这个书的恐怕不是全天下最大的疯子，就是东大陆统一的关键人物。”
　　王德海虽然未列朝堂，只是在萧宏的身边做事，但这并不代表王德海的政治能力差劲，正好相反，王德海非但是难得的军政通才，而且还是个很有远见的人，虽然他不善言辞，但是这些天旁听下来，王德海不得不对这个作者佩服得文响投地。
　　统一整个东大陆，是每一个国家的国君所期盼的，但是这么多年月过去了，东大陆始终维持着群雄乱战的局面。
　　虽然整个东大陆还算不上是战火连天，但是老百姓已经厌倦这样每日里总能听到厮杀和死亡的日子，所以大家对于天下一统的希望也日益高涨起来，连那些个整日混吃等死的书呆子们也开始悄悄以筹谋天下为课题。
　　不过高喊口号和真正的统一间的差距实在太过遥远，整个东大陆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预见到万一真的大陆一统了，要面对怎样的挑战？要做出怎样的调整？要怎么去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甚至连统一之后，要做些什么事，大家也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是，如今这个如同混沌的僵局被人指出了前进的方向：书同文、车同轨、人同伦。
　　“是啊，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见识，却跑来茶馆说书，实在是有够疯的。”
　　萧宏笑了起来，只是不知道是在嘲笑这位说书的牛人缺乏自我保护的常识，还是在高兴这位牛人虽然是出现在晏国的国都里，但是自己却是第一个准备伸手争夺人才的那一方。
　　“那爷是不是要亲自去……”
　　早在第一次听到《寻秦记》的故事之后，王德海就让精干的下属找出了这位说书人的住处，暗中监视并保护了起来。
　　“不，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我倒是很期待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萧宏仰脖一口将杯中冷茶饮尽，深邃含笑的眸子里闪烁着不为人知的火焰，“放心吧，他逃不了的。”

　　逃不了？
　　或许吧，至少萧宏在许下这个心愿时，有太多的情报没有被他掌握，而等日后他知道了那些不曾被世人得知的内幕后，才无限怅然地明白，这个心愿从最初开始，便是水中花，镜中月。
　　这场轰动的说书会，一直持续到四月惊蛰的前一天，而几乎所有的东大陆史书上都详细的记载着，项少龙是濒死的秦王耳边许下无人知晓的诺言。
　　只是这之后，随着惊蛰的轰轰雷鸣，那位神秘的说书人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怜了那些为了《寻秦记》而如痴如狂的听众们，他们翘首以盼，日夜等待的大结局，却因为说书人极度不负责任的离开而成为水中泡影。
　　甚至连一度名震东大陆的留香坊，也因为这位说书人的离去而就此消声匿迹。
　　相传留香坊的一位杂役，曾在那位神秘的说书人临离开前，大声地喝问着最后也是所有听众们最关注的一个问题：“下面的呢？”
　　“下面的？下面没有了。”说书人的回答，简单而富有蕴意，那纤细而飘然的身姿，随即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令人久久眺望而怅然若失。
　　有人传言，这个神秘的说书人本是浪迹江湖的高手，却在说书时遇上美丽彪悍的留香坊神奇鸨母，最后倾倒在美女的裙下，就此和美好双双隐归……
　　也有人说，这为说书人，为了躲避各国的追杀，而遁入世外，专心修道，后来飞升成仙……
　　还有人说，这说书人根本就是为了收集人界精魄而来，在留香坊收集到了无数美男子的灵魂，所以悄悄地溜走……
　　令人哭笑不得的传说还有很多很多，不过真正流传下来的，却是许多年之后，“留香坊《寻秦记》的大结局”成为了东大陆十大不解之谜，而为这部成为千古绝唱的书籍撰写后续，也成了文人雅士们最具挑战的活动之一……
　　—待续—
　　注１：源自吴宇森的《赤壁》上集。
　　注２：《寻秦记》作家黄易的一部以第三人称写成的玄幻小说，时报出版。

　　番外：小阎王生平二三事之一——此鬼姓小、名阎王
　　“喂，你、你！看哪呢？就是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死的？”
　　黄泉路上，站岗轮班的冥府鬼差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问着。
　　昨天轮了一个晚上的班，给这些源源不断到达黄泉的死鬼们登记造册，谁知天亮的时候，接班的家伙打发人来说昨晚上闹肚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现在还在上吐下泻，今天自己大概要多顶一班了。
　　这让当班的鬼差很郁闷、很无奈，毕竟看着这些个要么吐舌瞪眼、开膛破腹；要么缺胳膊断腿、没脑袋少鸡鸡的鬼魂一整夜，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被点名的是一只小鬼，青白的脸庞上有着说不出的委屈，看看那黑乌乌的嘴唇，一眼就能猜到是个被毒死的笨蛋，只见他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鬼差，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来人，”鬼差最烦遇上这种傻愣愣的家伙，都不知道主动一点，死都死了还这么傻，看来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个讨喜的货色，吆喝着拿着三股叉的鬼卒属下，“把这个丢到冷泉里去，等老子把这批人都搞定了，再来搞这个。”
　　“明白了。”
　　鬼卒们应着，上去两个，两柄叉穿过小鬼的左右肋下，轻轻一挑，就看到半空中划过一道赏心悦目的白色弧线，不远处的冷泉里立刻多了一个满脸青白的傻小鬼。
　　冷泉的本名称为“净液潭”，是一潭聚集了冥界黄泉之水后形成的天然泉水，水温冷凉却不会冻伤魂魄，且泉水本身能清净魂魄，洗涤乍到冥界还未开智的魂魄。
　　只是鬼差们闲来无聊，总是拿着冷泉本名的谐音互相打趣，甚至曾经一度把这好好的灵泉改名为“子孙潭”，其影射之下流，令阎君大感丢脸，所以干脆直接不叫名字，只称呼为冷泉。
　　这小鬼本是朦朦胧胧枉死的冤魂，被冰冷的泉水一浸之后，倒是将自己的今生记了起来。
　　这小鬼本是被贩进某间皇室宗亲家为奴的小厮，因为生来性格懦弱，做事畏畏缩缩，不被王府里的总管所喜，被发配到了柴房做杂役。
　　在别人看来，他往后的前程已经算是暗淡，这做杂役的，除非哪天鸿运当头被主子看上，不然混得再好，也只是个低贱的下人而已。
　　不过比起别人的轻视，他本来倒是满怀着憧憬，心里牢牢的记着离家时父母的嘱咐，在主人家踏踏实实的干活，做个老实人，然后等过了十年，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后，便回家乡去，买上几亩良田、盖上一间瓦房，再请人说媒娶个贤惠的老婆，生上一大群娃娃，这辈子就这么红红火火、安安稳稳地过了。

 
　　多么纯朴的理想，尽管王府里每一个人知道这个理想的人，都会嗤笑他没长进，但是他还是觉得父母的话不会有错。
　　这么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人，对于王府内满院子勾心斗角的大大小小主人仆役而言，实在是个很独特的存在，尽管这傻小子只是人们言词笑谈中的主角。
　　所以有一天王府里的小王爷发现了这么个可人的“玩具”，能对着满园飘然的桃花，傻乎乎地说日后一定会在自家房后种上几株，问起缘由，竟然是因为冬日里桃花树的残枝败叶烧炕时会散发出一抹淡淡的香味，婆娘肯定会喜欢。
　　这样的“人才”怎么会让小王爷不惊为天人？这简直是和古书中圣贤种杏，为的却是看红杏出墙这笑话相媲美的传说。

　　“来给我当贴身的书僮吧。”
　　小王爷这么说着，在大家吃惊的目光下，点了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于是一时间王府间多了无数流言蜚语。
　　在他看来，给小王爷当书僮，和在柴房砍柴扫地没有什么差别的，甚至还没有在柴房里舒服，因为每天都会被小王爷逼着学这个、写那个的，用因长年干活而磨得粗糙不堪的双手，去握住那纤细的狼毫笔杆，实在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而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日子，小王爷就会问他，是不是决定改变那个“种田、盖房、娶妻、生娃”的愿望，当然他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固执是一个庄稼汉所应该拥有的良好品质。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小王爷的问话，一次比一次温柔、一次比一次绵软，望向自己的目光里，也不复最初的轻视和冷漠。
　　渐渐的，小王爷开始不再用那纤细的笔来折腾他，而是开始拉着他在大白天跑到街上满城闲逛、在半夜里溜到房梁上喝酒、春天拖着去踏青、夏天闹着去避暑、秋天赶着去吃菊蟹宴、冬天则干脆抱着他，窝在书房里猫冬。
　　他听不懂小王爷嘴里咕哝的朝堂上的势力划分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明白小王爷那咬文嚼字酸得直倒牙的文章诗词是虾米碗糕，但是他却记着，那一夜，喝了一大坛女儿红的小王爷，红着脸在书房里抓着自己的手时所说的话。
　　“你是这个世上唯一能够倾听我说话，而不会试图干涉我、影响我的人，也许你是老天派来克我的，但是你记住了，爷这辈子就只会信你一个，除了你，爷谁也不信。”
　　这也许是酒后的一时失言，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这一生除了父母之外，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会全心的信赖。
　　他虽然目不识丁，但是他却明白，所谓的信赖，就是男子汉对男子汉的承诺，是信任、是接纳、是比烧黄纸、斩鸡头更加贴心的宣誓。
　　街坊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不是经常这么说吗：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从那天起，他开始试着努力让自己对得起这份信赖。尽管他依旧不明白小王爷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为什么前一刻亲密如兄弟的下一刻却毫不犹豫的刀剑相向。
　　不管他有没有做得很出色，至少当他一次又一次地抑制住本性中的懦弱和恐惧，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身体为小王爷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冷箭飞刀之后，小王爷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的温柔而深刻。
　　每当他身受重伤，在昏迷了许久后醒来，睁开眼看到的却都是小王爷孤独地站在自己房中，望着自己默默沉思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微弱灯火下修长的身影，他都会觉得从心底泛出一丝甜甜的味道。
　　“下次不要这样不顾性命……”小王爷的开场白，几乎从来没有变过，而回答小王爷的，也永远是他憨憨的笑容。
　　“你这个……傻子……”小王爷红着眼眶，狠狠地在他的脑袋上砸下一个不算痛的爆栗，“你若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傻子能听我说废话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愿景有了最根本的动摇。
　　“种田、盖房、娶妻、生娃”似乎都比不上让小王爷平安快乐，心满意足。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地位在王府里似乎也越来越重要。


　　王爷只让他经手自己最隐秘的消息、也只让他去完成不能告人的任务，于是他又慢慢的学会了如何杀人，尽管每次杀人后，他都忍不住频频作呕，觉得自己的双手彷佛沾染上某种永远洗不净的污秽一般。
　　但是小王爷那英俊的脸庞上愉悦的笑容和安心的表情，却令他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重复这可怕的行为。
　　他从来都不曾辜负过小王爷的期许，哪怕是再怎么困难的任务，他都能够专一的完成，他也没有拂逆过小王爷的意志，哪怕小王爷的决定再怎么荒谬，他都会完成所愿。
　　直到若干年后，在暗潮汹涌的都城内，无论男女老少都知道，在王府里身手最厉害的虽然是侍卫统领，但是最可怕的却是小王爷手下的“农夫”，一个看似憨厚淳朴，却又将他人的生命视若田间稻谷，肆意收割的冷血屠夫。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这个能够令小儿夜啼的杀人者，其实在自己的床铺下藏了十一把金丝的折扇，普普通通的山竹材料制成的扇子，只是扇面上用金丝镶嵌其中，乍看似乎平凡如常，但是在阳光下，却能闪烁着令人炫目的光芒——
　　这是农夫为他的主子挑选的寿辰礼物，可惜十一年来，他从来没有机会把其中的任一把送给他的主人……

　　而十多年后的小王爷，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拉着别人喝沌高歌的轻狂少年，勾心斗角的宫廷斗争早已经磨去了最初的纯真、朝堂上的云诡波谲斩断了善良与慈悲。
　　如今一路从普通的闲散宗室升至代君执政的摄政王爷，距离那真正的九五之尊的御座也仅仅只有最后的半尺之遥了。
　　所以当那些自命清流君子的朝臣们以除掉“农夫”这个杀人者，作为向小王爷投诚的条件时，小王爷似乎也别无选择。

　　“这些年来，也只有你一直这么沉默的站在我身边……”
　　小王爷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摆下一坛美酒，彷若当初那夜一般，换上便服，拉着他无限感慨地回忆着初见时在那满园桃花下计算着拿桃花树去烧炕取悦妻子的傻小子。
　　他也憨憨地笑着，一边饮着那味甜的陈酿，心头泛起的是欣然、是慰藉，昔日淳朴的愿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改变，只愿生生世世守护着眼前这英俊脱俗、威仪天成的男子，哪怕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的阴影之中，他也甘之如饴。
　　“我可听说，你这小子最近正打算娶内院的小桃红……怎么？终于打算要实现当年盖房娶妻的生心愿了？”
　　小王爷口中笑侃着，但目光却远远的投向星光灿烂的夜幕之中，这彷若不经意之间的询问，却让陪坐一旁的他措手不及。
　　“没……没有的事……”
　　在别人眼中杀人如麻的他，只要对上小王爷，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复到最初那个有些懦弱、不曾见过世面的傻小子，结结巴巴地急欲表示自己的清白，不过小王爷却没有打算让他有机会表白似地。
　　“别在那说什么没有，小桃红家里的表叔都找上门来了，你这家伙手脚倒是快得很，小桃红肚子里都有了……”小王爷笑着说道，“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难道还怕我会拦着你，不让你娶妻生娃不成？”
　　“我没有……小王爷，我、我是冤枉的……我……”
　　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成为这种绯闻的主角，他急忙忙站起来，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小王爷误会自己。
　　只是，在站起来的刹那，一片漆黑便笼罩了全部的神志。
　　他甚至还来不及为自己分说一二，再醒来时，一抹孤魂已经在这遥远的黄泉路上。

　　“小王爷……我是冤枉的啊……”
　　冷泉里的小鬼喃喃自语着，失魂般地一遍又一遍向不在身边的某个影子诉说着谁都不明白的冤屈。
　　“喂，小鬼，你是今天最后一个了，快说你姓什么！”
　　上下眼皮已经快完全合拢的鬼差在不远处询问着。只是这该死的小鬼还是颤动着嘴皮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倒是冷泉边上的鬼卒听了个三四分，便急忙代替回答，他也赶着收工回家呢。
　　“大人，他说他姓小。”
　　“叫什么？”
　　“叫阎王。”鬼卒皱了皱眉，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名字？


　　而昏昏欲睡的鬼差根本就没有注意，大笔一挥，便在冥界登入册中，写上了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名字：小阎王。
　　“把这小子带到望乡台去，让他了结了前世的因果……终于可以收工回家了。”
　　鬼差打了大大的一个哈欠，挥手卷起书案上的名册，如风般迅速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望乡台，了断孤魂野鬼们对人界这一世的牵挂，无数亡灵在望乡台上哭泣、痛悔，叹息今天蹉跎，而只有那个被鬼卒领上来的小阎王，那呆滞的表情在看到了人界旧景之后，慢慢变得沉默。
　　昔日的王府，如今已经是赦封的将军府，满园都是雕梁画栋的精致房舍，唯有那夜的花园，却杂草丛生，彷佛很久没有人进来修缮一般。那原本美轮美奂的林园庭阁，如今却破败得犹如山间废弃的土地庙。
　　那夜对饮之地，早已不见了曾经的身影，只有一身尊贵黄衫的君王，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原地，默默地饮用着美酒。
　　只是同样的美酒，如今喝来却已经淡然无味。

　　“朕这一生，只对你一个人说过信赖，所以朕这一生也只负了你一人。黄泉路远，这些年来，你都不曾入过朕的梦境，是你太痴傻，还是朕太无情。”
　　举杯对着桌案对面空无一人的虚空，君王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黯然，但是也仅仅只是黯然，“朕说过，朕志在天下，在这天地江山，唯一心愿便是君临大地，比起你那种田的心愿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至少朕是和你一样，一心一意的去完成。
　　你在地下也许会怨朕辜负了你的忠义，但你可知道，那些个逼着朕杀你的清流为什么会这么看重你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吗？因为他们发现你是朕的棋子、也是朕的情劫。”
　　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美酒，君弄的眼角微微泛红，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允许自己放下那堆积如工的政务，来到这见证了他的最后蜕变之地，凭吊逝去的孤影。
　　“朕喜欢你，可是为了这江山、为了这御座，朕只能选择辜负了你。但是朕不会后悔，因为无论如何你都只会属于朕一个人，是恨是怨，若你泉下有知，就化为厉鬼到人间来找朕吧。”紧握着酒杯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着，这是情殇还是情劫，已经无所谓了。
　　“你的遗骨朕已经亲手焚化，等朕百年之后，会与朕同葬皇陵，此生你我无法相守，但朕也不会允许你来世会有机会去实践你那可笑的愿望、生生世世你都休想找到女人给你暖床生子，你只能是朕的、永远只属于朕……”酒意熏染之后的帝王，低声咆哮般向着虚空宣誓着自我的占有欲。
　　深情得令人震撼，但同样冷酷得令人恐惧。

　　“万岁爷，三更了，该是起驾回宫的时候了。”庭院外的内府总管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半醉半醒的君王。
　　君王没有回应，只是半眯着阴冷的眼神看着这打扰了他的奴才。
　　“要不万岁爷去看看大将军的寝室？”
　　能够做到皇帝的贴身太监，内府总管对于这位君王每年必然发作一次的怪癖，自然有着对应之道。
　　这座官邸的主人，在民间朝堂上毁誉参半的大将军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皇上会如此的牵挂。
　　“嗯，去看看也好。”这个世上，也只有这败落的花园和那积满灰尘的屋子还留有那人的余韵。
　　那人的屋子还是简简单单的，按照吩咐，屋子外墙壁房瓦每年都会妥善的修缮一番，而屋内的东西却不被允许动上分毫。
　　脚步跄踉地坐在那硬邦邦的床榻上，经久未先的被褥床铺散发著一股霉味，提醒着参观者，这间屋子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傻子，我来看你了。”皇帝醉醺醺地傻笑着，拍了拍床铺，彷佛又回到当初，那个痴傻的家伙为了替自己挡开刀剑，而身受重伤后傻傻的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发呆。
　　“你这小子，下一次不要这么不顾性命啊……”皇帝的笑声却在手掌定摸到床铺的时候，戛然而止。
　　藉着灯火，掀开满是灰尘的床铺，映入眼帘的，是十二把放得整整齐齐的折扇。
　　轻轻拿起其中的一把，朝堂上叱叱风云的帝王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甚至险些连扇子都无法打开。


　　彷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去打开那扇子，那扇子一开，就会引来毁天灭地的结局。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恨弃，不能羞！
　　
　　白底金丝的扇面上，古朴的小篆优雅地排列着，煽情的诗词跃然其上。
　　只是昔日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欺负扇子的主人目不识丁，听说是要送给喜爱之人，便恶作剧般写下这首〈思帝乡〉。
　　未料想，到今日这礼物才被交到真正的接收人手中。
　　这本是打趣男女情爱的题诗，到如今却成了最锥心刻骨的恍然、也成了最为恶毒的预言……
　　小阎王静静地看着匍匐在床前，口吐鲜血的男子，初时冤屈枉死的委屈、后来得知真相的震惊、再后来听到小王爷赤裸裸的独白的深沉、到现在那昔日自己珍爱的折扇上撒落点点殷红后的再无情绪起伏。平静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够做到的，无论是脸上或者是心底。
　　“看完了没？”鬼卒在身后催促着。
　　没有说话，小阎王点了点头，便跟随着鬼卒往台下走去。
　　“看见前面那座桥了没有？”鬼卒伸手指着不远处横跨黄泉的独木桥，“你若确定对人界没有了牵挂，便从这桥上过去，桥后有孟婆守着，你过去喝上一碗孟婆汤，便接着往前走，过了轮回城后，便能转世投胎而去了。”
　　说罢，鬼卒便转身离开，要知道如今冥界人手严重缺乏，鬼卒们也忙得不可开交，既然这个小鬼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心事没有了结，那么自然应该可以自己跑去转世投胎，用不着自己一路押送了。
　　只是鬼卒走得太快，所以没有看到小阎王欲言又止的样子，等小阎王再三思量决定开口询问时，鬼卒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没法子，小阎王只能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上忙。

　　“小家伙在看什么呢？”突然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飘然而至，“是不是在找引魂桥？”
　　“这位大哥……您是冥府的差官吗？”小阎王看来人的打扮似乎不像是来冥府的幽魂，便开口请问，“小子想问，是不是有办法不转世投胎的呢？”
　　“嗯？”书生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小阎王一番，嘴角露出莫名的笑意，“你前生为君王所负，转世投胎后必有补尝，怎么说至少会是投胎一个大户人家，一生荣华富贵不少，为什么还要待在冥界呢？”
　　“我有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清楚，所以暂时不想转世人间。”小阎王淡淡地回答着，却不知自己这不卑不亢的模样，更是对了某人的脾气。
　　“要在冥界不转世的话，你至少要成为冥界之民，而且还要承担起维护冥界之责，看看那些鬼卒，那可是忙得整日没有空闲的差事哦。”书生笑着提示道。
　　“无所谓，我本就是个庄稼人，多干活不觉得累。”
　　“既然如此，那你随我来吧，冲着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绝对不会亏待你。”书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抓住小阎王的手，慢慢向另一个方向飘去——直到很久之后，小阎王才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便是主掌着冥界的最高权力者，阎君。

　　临走时，小阎王静静地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望乡台，彷佛要将什么东西永远的斩断切离。
　　小王爷，你的情、你的爱到现在我才知道，也才明白这份爱需要付出的代价很高，这不是我这种庄稼汉能够去希翼、去承受的。
　　所以这一生将是我命运的终点，此后即便是魂飞魄散，我也永远不会再转生人世，你我的孽缘也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看在我们这一生相交一场的分上，请容许我为自己任性这一次。

　　我只愿，我们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完—

　　转章
　　放下手中薄薄的信纸，龙王敖君泽抬头断着坐在客厅下首，一副毕恭毕敬模样的冥界特使，深邃的目光中闪烁着令人颤栗的冷森。
　　冥君这封迟到了Ｎ年的坦白书，说实话对于敖君泽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无论是曾经差一点统一各界的神王窖鑅，还是宣布放弃了龙形，遁入人界的梦蛰敖离，对于如今的龙族君王而言，都只是一个比较耐人寻味的故事罢了，哪怕这个故事中所涉及的，是龙族历史上最神秘的敖离。
　　毕竟，那段曾经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恨情仇，已经随着太古时代的覆灭而永久的成为了无人了解的历史尘埃。
　　敖君泽或许会因为敖离那被永久保留在神殿里的绝世容颜，而在闲暇时去翻阅那些尘封的记载，并当作与妻子闲聊中的一则话题。
　　就像是人们一边听着王菲的《明月几时有》，一边感慨着苏东坡的伟大；或是妄想一下，要是苏东坡穿越到现代后，会不会活活饿死之类搞笑情节。
　　哪怕是众多的龙族之王，在流逝的岁月中，对于敖离的传说已经从怀疑、困惑，因无尽的等待却得不到答案，最后转变成某种执着的怨念。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种思考的方式，无论是哪一代的龙王，都不会真的为了敖离的传说而做出什么有害于龙族的事情。
　　所以，如今坐在大厅上，一脸凝重地思考着什么的龙王君，其实对于冥君送来的信函中，那犹如裹脚布一般的故事陈述一点都不感兴趣。
　　即便冥君说出的事实真相足以拍摄一部令全世界都为之倾倒的传奇电影，但是对敖君泽来说，那也仅仅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梦蛰敖离早就不知所踪，而窖鑅怕是连骨头都成了化石群中的一员，到这个时候才来追究谁是谁非，无疑是闲着没事做的三姑六婆们的专利。
　　龙王君虽然有时候会“很闲”，但敖君泽始终认为，用这些时间去陪陪老婆才是最正经的事情，他才没有那个龙族时间去研究古代人的菊花之恋呢，而且还是单方面的那种。
　　要不是敖彦宝宝那太过于稀奇的降生，和敖离那段尘封的人生有着极其相似的地方的话，敖君泽也不会去试图挖掘这些比陈年旧事更加年迈的真相。
　　不过随着真相一点一点的展露，敖君泽觉得自己的火气却是被逐渐地撩拨起来。这怒气不是针对冥君长年的知情不报、也不是针对巨树英魄对于真相的遮遮掩掩，真正令龙王君觉得震怒的是人们本末倒置的处理方式。
　　似乎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忘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当他们追逐着梦蛰敖离已经在历史中消散的神秘身影时，却忽略了被他们利用来挖掘真相的路标，是龙王家最小、最脆弱、最需要人照顾的小宝宝——尽管敖彦宝宝身上有着这样、那样令人费解的谜题多了一点——例如神奇的降生、传奇的化形、神秘的失踪……等等，但是这些都不能改变敖彦宝宝还是个脆弱宝贝的事实。
　　要是换了其他人，敖云、敖玄、哪怕是和敖彦宝宝同胞的敖巽也好，龙王都不会有太多的意见，心血来潮的话说不定也会插上一小手娱乐娱乐，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对龙族后代们的心智磨练。
　　只有敖彦不可以。
　　敖彦宝宝天生就是应该被小心的保护在怀抱中、被淹没在亲人们的关怀人，无忧无虑的欺负兄弟、折腾父母，而不是在他人的阴谋算计中，磕磕绊绊地在灵力混乱的人间无助地等待着亲人们的援助。
　　哼，冥君！哪怕你这老小子油滑得堪比三途河中的泥鳅鱼之魂，总有一天我也要你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每每想起敖彦宝宝，就会不自觉在心底勾勒出一幅“龙宝宝在秋风中哀怨呼唤”的凄凉图像的龙王敖君泽，忍不住再一次的在心底冷冷地龇了龇牙。
　　一边在心底努力诅咒着该死的冥君，一边龙王君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地将信函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一连串的动作轻柔得不带丝毫火气，让冥界特使一时间也无法判定龙王究竟是被自家老大的信件给安抚了，还是被更加彻底的激怒了。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出使的目的性更加准确一点，在临出门时，冥君大人很是慷慨地让特使翻阅了信件的副本，也让特使彻底的了解自己的使命——他就是一个送到龙王君面前、用于泄愤的靶子——


　　对于自家老大插手龙族先辈的事情，特使并不意外，他也算是冥君的老部下了，对于自家老大那个走极端的做事方法，早就领教了不只一次两次。
　　整个冥界都知道，在小阎王接手冥界之前，冥君是出了名的爱热闹，非但爱凑热闹、更喜欢制造热闹。
　　昔日因为神王窖鑅征伐天下而造成的各界灵力混乱，甚至到最后蔓延到各界成为一场巨大灾难的事情，在冥界的传统记录中有详细的记载。
　　小阎王阁下还特地从冥界的记录档案里抽调出部分情节，用了高阶法术加上各种诡异的材料，最终制作成了立体感十足的纪录片——《大灾变》。
　　因为那是冥界历史上第一部纪录片，受到广大冥界居民们的热烈追捧，几乎每个人都看上了数十遍，所以提起《大灾变》，冥界特使立刻就想起了纪录片中那“天地一色黑、日月都变没、诡异气流到处吹、死人活人都变灰”的恐怖场景。
　　根据相关记载，后来还是龙族出手才挽救了这个世界，只是相对的，为了引导纾解暴乱的灵力，龙族牺牲了人界，将暴乱的灵力封入人界，以人界崩溃作为代价，才勉强地挽回，让其他各界的灵力稳定。
　　如今的人界已经是大灾变之后的新世界，听说多亏了在人界滞留的乙太精灵，人界才从那场彻底崩塌的巨变中重新开始繁衍。
　　而各界付出的代价则是断绝了以真身降临人界的通道，连自诩人界守护者的龙族，也成了人界的拒绝往来户——因为新生的世界比起太古要脆弱得太多太多，稍稍强大的力量，便有可能扭曲那个世界的能量平衡。
　　只是没有想到灾难的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作为掌管天地灵力之源的巨树英魄以及负责掌管亡者世界的冥君，无疑在昔日那场变故中，合力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英魄暗中和冥王约定，动用灵力源的力量，负责给正忙着拯救世界的龙族添乱，而冥君则伺机在龙族无暇顾及梦蛰之魂的时候，将梦蛰敖离的魂魄悄悄地调了包。
　　其后被认为是梦蛰敖离转世的那名人类，变成了携带着龙王封印的冥界孤魂。
　　而为了替冥君遮掩这一事实，巨树英魄又以分身幻影的形象悄悄降临人界，给那些无知的人类修道士们留下“天忌之眼”的警示，之后自然会有人忠实地满人界追杀那些冒名的冥界孤魂，为他和冥君擦屁股。
　　不过冥君到底是常年和怨灵幽魂打交道，练就了一身老奸巨猾，他特别和英魄以书面方式约定——一旦龙族进入人界，那么他就会主动向龙王坦诚。
　　这样一来，即便会招来龙王君、乃至整个龙族的埋怨，但至少龙王君没有了乘机找上门报复的藉口……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暴露前坦白，总比隐瞒到最后被人挖掘出真相要好得多。
　　同样，冥君也很干脆的在信上直接陈述自己一心为公的立场——他需要安排那些已经脱离了命轮的孤魂，因为这些孤魂的怨力太强，若放任不管，天长地久之后，整个冥界都会有危险。
　　本来冥君处理这些亡魂的方法，便是自身没日没夜地用修练的冥域之气去压制，但是这也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难得梦蛰敖离送上门来，冥君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绝，加上英魄赌咒发誓，所以他这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
　　冥君的解释很直接也很坦率，坦率到让他的特使有了此行必成炮灰的觉悟。毕竟龙王君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正面评价是否适用于自己，实在是一件很难预估的事。
　　所以冥界特使在出门前，就悄悄地在内衣里贴满了从小阎王那边申请来的防护符文，这些符文对至少能够抵抗不超过冥将级别的大能量突袭，只是对防御龙王的攻击能起多少效用，还没有人实际测试过。
　　不过套句小阎王的说法，有用上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阁下……”敖君泽的手指轻轻在桌面敲击了几下，彷佛是暗示着某种决心似的，“想来冥君已经对你有所交代了吧？”
　　“冥君吩咐在下，务必听从龙王号令，若有差遣，在下自当全力以赴。”冥界特使的回答算得上掷地有声，只是若他不要满脸从容就义的表情的话，相信龙王会更加欣赏一些。
　　“那就麻烦阁下暂时留居这仙界的金顶山了，回头还要请阁下多多协助。”
　　“谨尊君命。”
　　看着冥界特使那张脸，立刻变换成“死里逃生”的欣喜模样，向来有人前表现得威严而庄重的龙王君阁下，突然好想拿脚踹人……



　　第一章：纠结
　　郑国的君王孝干皇帝最近很纠结。
　　因为自从当年奉行了自家宗正、二十二岁的太皇叔提及的那个“对外要强硬——对其他的邻国要有威慑力；对内要宽容——少杀大臣们多放权，疑人不用用人不好”的建议后，郑国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吃过败仗了。
　　虽说背了黑锅的郑国军队，在某人的刻意宣传下，“断门绝户的血煞星、残忍好杀的冷血屠夫”等恶名几乎臭遍了整个东大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郑国的国力没有随着征战的增多而被拖垮，战争的连续胜利，令他们掠夺了数部于国内出产总额的战利品，完全没有了内政上的后顾之忧。
　　而且郑国军队的恐怖之名，也往往在开战之后，就令交战的对手心惊胆颤，更进一步地增加了战争胜利的筹码。
　　但是连续不断的胜利，也让郑国的文武百官们忽略了这种发展方式的负面作用，从而造成了郑国眼下前所未有的尴尬状态。
　　征伐晏国的失败，如同翻倒的骨牌，引发出一连串以前不曾发觉的大小问题——阵亡将士的抚恤、大军因病全灭后的防疫、军队大败后国家防御的空虚填补、战争后期物资的分配等等，让早已习惯了大战之后便是大胜，大胜之后便是大发展的郑国上下一时间手忙脚乱，几乎成了一只无头苍蝇一般。
　　在这个混乱得犹如一炉烧烫铜炉的时期，最该出现的指导者、或者说是始作俑者太皇叔萧宏阁下，却恬不知耻地宣称自己已经加入了修道世界，不能违反规定插手人间事物，直接把孝干皇帝推到了前台，放在炉子上使劲地烤着。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洪灾沿着东大陆的几大河川猛然爆发，短短数日便几乎将三分之一的东大陆吞没在滚滚激流之中。
　　而穿越十数国的怒江一带更是灾情严重，几乎所有支流都没有逃过洪灾的魔爪，周边的十数个国家无一幸免。
　　面对着半个月后铺天盖地的灾民，才刚刚从战败善后中停下手，孝干皇帝的行政团队们陷入了另一个繁忙地狱。
　　短短数十日，包括孝干皇帝在内的郑国官宦们便狠狠地瘦了一大圈。
　　“幸好这场水灾来得及时，周边的邻国益忙着救灾，不然郑国一时间都找不出足够的兵员去守边疆了。”每日在繁忙之中偷闲自嘲的官员们，总是喜欢苦笑着感谢老天爷帮了个一苦涩的忙。
　　而每天对着抱怨不已的文官、怒火冲天的武将、大打出手的朝堂以及接近崩溃的政务殿，再想想当初那个得意洋洋地在政务殿里给自己出主意的家伙，孝干皇帝很郁闷——
　　?的，不早说，这主意成功了是皆大欢喜；失败了，那就是万人唾弃了。
　　好不容易挨过一个又一个混乱而匆忙的日子，随着各地呈报上来的灾情回报，满殿愁云终于露出一线生气。
　　被分割成十二个区域的受灾地区，已经有九个恢复了正常运作，还有三个重灾区也已经开始了民居重建、粮食补种，相信再过一阵子，也会恢复如往日。
　　经历了灾难的侵袭，人们对于战败的消息也渐渐能够谅解，毕竟战场上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只是对于亡故的军士们，人们还期待着朝廷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毕竟让那数十万将士的遗骨弃置在怒江岸边，实在是太过哀戚了。
　　最近孝干皇帝和大臣们就是在商讨着对于军士遗骸的整理方式。
　　如今人人都想早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孝干皇帝接连派出去的十多队探子，夕数都渺无音讯，按照御医们的猜测，那些探子很可能在探寻病疫兵营时感染了瘟疫，死在途中。
　　孝干皇帝费尽心力从不负责任的太皇叔那边挖来的消息，也是“禁止靠近”四个字。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孝干皇帝也察觉到了太皇叔的言下之意——毁江的军士、无法靠近的柳州城似乎都关系着神秘莫测的修道世界的恋异——修道士被规定不能随意和人界交流信息，但是悄悄地透露点内幕，自然不会有人找上门来。
　　孝干皇帝苦笑不已地面对这个答案，深切的感受到了一把“神仙打架、小鬼难为”的体验。

　　只是这神仙打架要打上多久？
　　别等到数年之后，怒江边上的尸首都化为了森森白骨，大家还是只能远观遥拜的话，那就真麻烦了，那些个不能给至亲敛骨的阵亡将士的家人们，还不把他这个倒楣皇帝活活给吞了才怪。
　　“你问我，我问谁去！”
　　艰难地从皇家宝库门外逮住溜回来“奴”法宝材料的太皇叔，孝干皇帝不顾形象地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要这个家伙说个具体解决的时间，却被这让人吐血的回答，噎了个半死。
　　“朕不管，你今天要是不给朕个答案，就休想从内库里拿走任何东西。”
　　发飙的孝干皇帝一巴掌拍在质地厚实的铜门上，身子挡在铜门半掩的入口处，哀怨地瞅着眼前的“长辈”，几乎用控诉的语调暗示着太皇叔做人不能不厚道，一边拿着皇家供奉的宝贝材料，一边却忙着推缷自己的责任。
　　其实太皇叔阁下也很纠结。
　　他何尝不想给自家的亲戚提供一些不为人知的“上层秘闻”，只是如今连一向崇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师父，都严令自己不得向世人透露丝毫关于这次玄门道的变故——想当年他师父可就是用了这种擦边球的方式，向修道界隐瞒了自己的特殊体质——由此可见这次情况相当的严重。
　　毕竟一向高高在上的修道界里，出了个绝世大败类、而且看眼下的情况，这个败类还会制造更多的杀戮和灾劫，这一切委实令修道士们感到万分的丢脸。
　　所以这种丑闻，还是不要让那些整日把修道士当天帝一样崇拜的世人知道吧……不然是会打击大家一心修道的积极性的。
　　要知道，修道士可不能光凭着一颗向道之心便能够一路顺畅的修练成仙，其中那些制药的名贵药材、练气的珍贵灵石、打造法宝的特殊金属等等，有可能会需要从世人手中换取的。
　　再说了，知道修水界这些唧唧歪歪的消息，对于郑国根本没有什么好处来着。
　　难道要告謧他们怒江边的军营和死城一般的柳州城，根本是某个疯狂修道士埋下的翻天覆地的火雷引子？那些个军士所感染的瘟疫，根本是某种还未查证的阴毒咒术？
　　这些个消息一传出去，只怕才太平了几日的郑国会瞬间崩溃吧。
　　看看眼前这个已经不顾脸面、准备和自己无赖一把的皇帝陛下，萧宏也很明白，自己要是不吐露点什么出来，今天是别想从内库里偷渡任何东西了。
　　那要说些什么好呢？
　　皇太叔努力地检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信息，试图找出一个既能够迅速转移皇帝注意力，又能够避免泄露惊天内幕的八卦新闻。
　　然后那隐没在层层纱帐后的少年身影，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那少年话语中的故事所展露出来的内涵，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了吧。
　　二十七岁的皇太叔轻轻地笑了起来，和蔼无比地看着眼前的孝干皇帝，那眼神就像是看着鸡窝里抱窝母鸡的狡猾狐狸，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低声地笑问：“陛下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有闲暇时间？”
　　孝干皇帝身上的鸡皮疙瘩顿时堆满了一地。

　　半个时辰之后，心满意足地搜刮完内库中可以用来炼制药物和法宝的各类材料，皇太叔很是慷慨地拉着换上便装的皇帝陛下，踏着从师门搜刮来的飞行梭，一路狂飙从郑国的国都跑到了晏国的国都，算是让身为凡人的皇帝陛下也体会了一把极限飞行的刺激。
　　只是可怜了皇帝陛下那不怎么大的胆子，一张文弱的小脸，如今更是苍白得犹如薄纸一般，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若非皇太叔那犹如魔咒一般的话语，在皇帝心中点燃冲天的野心在支撑着这脆弱的肉体，向来娇生惯养的孝干皇帝只怕是会在第一时间不顾形象地昏倒在大街上。
　　“若是你有打算做一个统一天下的君王的话，或许这个人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认知领域。”年轻的皇太叔说得中肯，言词举止间所流露出来的，是不遮掩的佩服和赞赏，能让皇太叔如此欣赏的人，除了皇太叔他爹之外，孝干皇帝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是谁会如此的惊才绝艳？让高傲如皇太叔也会低头敬佩？
　　孝干皇帝很好奇。
　　这份好奇甚至让他忽略了皇太叔犹如拖死狗一般，拽着自己满大街乱窜的不雅姿势，气喘吁吁地在转悠了数个路口之后，跌跌撞撞地被拉进一座红木小楼里。
　　皇帝踏进门槛时，还能闻到一丝新刷油漆的味道，抬头看，小楼的小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用飘逸的柳体字习写着“留香坊”三个大字。
　　一杯清茶、两盘坚果、耳边萦绕着如潺潺流逸的琴箫合奏、鼻尖散布着雨后菁茶的清爽气息，再加上一个温文尔雅、满身书卷气息的尔雅少年坐陪，见多识广的皇帝几乎是立刻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高雅中带着几分旖旎的暧昧气息。
　　“小二，来瓶庆春酒、再来份《寻秦记》。”
　　皇太叔似乎对这留香坊熟悉得很，点过了酒品、唤来作陪公子、末了点了一份奇怪的东西。
　　片刻之后，一身书僮打扮的小二哥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皇太叔很是潇洒地把托盘里的美酒抓在手中，顺便从托盘里拿出一本书册，随手丢给了满脸诧异的皇像陛下。
　　“现在是午晌一刻，这些东西你先看着，等到了入暮时分，差不多也该是好戏上场的时候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有多精彩了。”皇太叔笑得很欢乐，也不等皇帝陛下的疑问出口，闪身便奔了出去。
　　他可是急着要回师门，最近师门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几位长老窝在乾坤门里正赶着给徒子徒孙们炼制法宝，这在修道界绝对算得上是千年难遇的好机会呢。
　　只是在飞身而行的途中，皇太叔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不过很快这个疑惑便被将要得到属于自己的法宝的喜悦给淹没了。
　　一头雾水的皇帝陛下很是吃惊地捧着到手的书册，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陪坐的少年公子觉得好笑，给瞠目结舌的皇帝陛下解释了一番。
　　“这本《寻秦记》是本楼的说书先生最近开讲的章回故事，虽说有些香艳了点，但凡是听过的人，无论是行脚的商家还是诵读书典的学士都说这文章写得清奇，令人爱不释手。只是我们这位先生说书的规矩大，每日说书绝不肯重复前文，像公子您这样后来的客人，多数都会买上一卷书册，先看那以前已经说过了段子，等傍晚再细听接下去的情节，才会连贯。”
　　“竟有此事？”孝干皇帝不禁笑了起来，这种大牌的说书先生倒是少见得很，“他这么个规矩，难道不想挣钱糊口吗？”
　　“这倒是不至于。”少年公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自从《寻秦记》开讲以来，每天售出的章节记录就不下数百份，而且那些个回头老客，无不每日听完之后，再买上一册最新的章回，回去仔细的再三研读，这些日子里光是卖书的铜钱，便已经是好几箩筐了。”
　　“哦？这书真有这么吸引人？”
　　孝干皇帝也算是遍读宇内四书五经的人物，见过那令人回味无穷的文章无数，却是不信真会有这种奇闻。
　　“是或不是，您何不亲自看上一看呢？”留香坊把这些个少年陪客调教得极佳，对于客人的疑惑不予谄媚，七分的尊崇中却带着三分的孤高，令人听着不觉得被冒犯，却又有一种激将的味道。
　　“正有此意。”孝干皇帝笑着将书册缓缓翻开，而少年公子则自动自发地唤来小二，在桌上点起一株焚香，轻轻斟上一杯清茶。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黄易当年出版《寻秦记》时，曾经引起一片不小的风潮，无论是写作手法以及故事情节，算是开创大众文学中穿越小说之先河，即便是在饱受金庸、古龙等神奇武侠小说熏陶的社会氛围中，《寻秦记》亦是硬生生杀出一片天地，何况是还停滞在古文版《西厢记》程度的东大陆诸国。
　　简明的开题、通篇的白话文、模样奇怪却能将长句分段的标点符号，仅仅只是一个开头，便让孝干皇帝感受到了此书的不凡。而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鲜活的人物描述、一言一行背后的深意、逐渐地将读者引入一个战火纷飞、七国争雄的缤纷世界。

 

　　在中国的历史上，春秋战国时代无疑是奠定了中华千年文化的基石所在，各式各样的学说、各式各样的军事理论都在这个混乱且精彩的时代喷涌而出。
　　《寻秦记》本身所叙述的虽然只是站在千年后人类社会发展的顶端时代，对过去的一种臆想，但是故事中涉及的各种理论和言词对于东大陆来说，无疑是石破天惊的。
　　儒家的君子之道、道家的无为而治、法家的严酷无情、墨家的无斧神工，百家争鸣时代的各种治国之道，令人眼花缭乱、瞠目结舌，而远交近攻的外交方式、合纵连横的结盟手段、昼伏夜出的战争新法、那逆天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更是让人无法不拍案惊奇。
　　项少龙在赵国席间那一段人生便是蜜糖的寓言，更是发人深省。
　　“一个旅者在沙漠里走着，忽然后面出现了一群饿狼，追着他来要群起而噬。他大吃一惊，拚命狂奔，为生命而奋斗。就在饿狼快追上他时，他见到前面有口不知有多深的井，不顾一切跳了进去。但是那口井不但没有水，还有很多毒蛇，见到有食物送上门来，昂首吐舌，热切引项以待。
　　旅者大惊失神下，胡乱伸手想去抓到点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想不到竟天从人愿，给他抓到了一棵在井中间横伸出来的小树，把他稳在半空处。于是乎上有狼，下有毒蛇，不过那人虽陷身在进退两难的绝境，但暂时总仍是安全的。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刻，奇怪的界响传入他的耳内。
　　他骇然循声望去，魂飞魄散地发觉有一群大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齿咬着树根，这救命的树已经时日无多了。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时刻，他看到了眼前树叶上有一滴蜜糖，于是他忘记了上面的饿狼，下面的毒蛇，也忘掉了快要给老鼠咬断的小树，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全心全意去舐尝那滴蜜糖——那滴蜜糖就是生命的意义。”（摘自《寻秦记》时报出版）
　　要怎样的见识才会有如此深刻的对生命意义的诠释、要怎样的经历才会对人性有如此犀利透彻的感知？
　　被《寻秦记》慢慢展现出的丰富内涵所深深吸引的孝干皇帝，全然忘记了最初的那份矜持，双眼被死死地黏在那不算薄的书册之上，浑然忘记了身边那一脸微笑的作陪公子。
　　好在对方早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一幕，不但不觉得自己被冷落，相反服务更是周到了几分，从晌午到日暮，桌上的茶水始终温热、悠然的茶香并没有因为连续换了好几壶而变成淡而无味的白开水浸茶叶，连桌上的焚香也悄悄地换了数十根。
　　那枯坐着的少年公子一边仔细地让沉迷故事中的顾客不被周围打扰，一边却在心中盘算着，这整个下午，总共帮这位“羊牯”换了六壶最上等的雨后清风茶，十八枝高档的青焰香、总共是五十七两纹银，按照楼子里三七分成的规矩，自己一个下午便入帐了十七两，这个月自己已经连续接了二十多位大小“羊牯”，到了月底放月向的时候，怕是侧少也要有上百两银子，即便是以前依附在贵人府中任人蹂躏，一个月也不过几两白银的月例。
　　难怪那位温哥儿当初会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帮楼子里的少年们狠狠地赚上一笔青春补偿费。
　　孝干皇帝恐怕作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堂堂一国之君，会被认为是彻头彻尾的冤大头吧。
　　不过也难怪，毕竟自己《寻秦记》在留香坊开说之后，上至无意中到访的搬廷大臣、下至耐不住色心，前来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甚至是附近有名的铁公鸡，几手无一不硬生生地栽在留香坊这“微笑宰客”的缺册招式之下。
　　不过短短数月，留香坊便已经成为了整个晏都最知名的景点之一，说日进斗金也毫不夸张。
　　看着楼上楼下那一个个含笑迎客的少年们，谁会想到不久之前，他们都是徘徊在街头巷尾，操持着最低贱的皮肉生意，甚至连娼门都嫌弃他们下作。如今他们挺胸抬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切的体会着做“人”的尊严。
　　看出留香坊经营特色的商人们，自然不会安分守己，私下里跑来挖墙脚的不是一个两个，从威逼到利诱可谓花样百出，但是楼里的少年们濡有一个肯答应。

　　因为每一个人在心底都深深感激着这位老板——当然按照温哥儿说法，老板娘的武力值是宝石ＢＯＳＳ级的，在绝对的力量下，任何不餐手段都注定会失败。
　　不过如今细细算来，比起老板娘那以彪悍威震晏都的气势来，温哥儿那钝刀割肉、锦衣夜行的挣钱方式，更是敛财的绝佳代表。
　　且不说如今留香坊里这么“宰肥羊”恶劣手段，光是温哥儿那硬生生地把寻秦记卖了一遍又一遍的方式，就让人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先是把前十几回印制成一本、接着便是一章一回的印制、还有就是每十个章节便特制一本精制册……还有什么印刷的纸张要厚而易碎、雕琢的字体至少要比普通的大上一圈、装订的方式用黏胶而不用粗线……当初温哥儿说要印书的时候，大夥都奇怪，干嘛特地跑到印制作坊里，各种条件提了一大堆。
　　到后来等书卖诞好些日子后，大夥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纸张厚是为了让大家觉得这书虽然是单章一回的内容，但拿在手上就是厚厚的一本，令人深感物超所值；易碎却是因为爱看书的人，耐不住每天都会翻上几次甚至几十次，那不牢靠的纸头没几日便残缺了好些，于是只能再买上一本，或者干脆花五倍的价格去买一本精制本；还有印刷字体大可以多占版面；制订不用线容易散架……层出不穷的暗着，让了解内幕的人个个恶寒不已。
　　这温哥儿哪里是在卖书，分明是在抢钱。
　　但是温哥儿却一脸无谓的反驳：“这又不是我让他们买的，你们看看，我可是从头到尾连吆喝都没有过呢，天下做生意到我这份上，实在是连圣人恐怕都不过如此吧。”
　　难怪暨火那小家伙总是用刻薄话来评价温哥儿：“不是没有见过不要脸的，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虽然用词不雅了些，但说的，倒是大实话。
　　“噗哧。”想到好笑处，陪着孝干皇帝的少年公子，忍不住以袖掩面，一阵窃笑。
　　抬眼望了望专注看书的客人，心中不免有些同情。
　　看来这位又将是一个掉进温哥匹陷阱里的可怜人啊。
　　昨天晚上他可是听说，温哥儿正盘算着把《寻秦记》里的的诗词歌赋、治国言论、名人谚语、兵法逻辑、甚至连那露骨艳情的部分都要一一分门别类地挑选出来，单独印制，以满足不同人的需要……
　　一本好书，足以令人如痴如醉。

　　时间飞逝，转眼就见日头缓缓向西落下，屋子里的人，却很少有人在乎过。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混乱之音打断了所有人的阅读。
　　正在细细体味手中书本中那令人惊叹的治国之论的孝干皇帝，微微皱起双眉。将目光移向声音的源头，却发现不知是什么时候，坐在自己不远处的那些客人，此刻都聚集到门口，一个个神色紧张的张望着。
　　“这是怎么了？”孝干皇帝转头望着同样走神了的陪客公子。
　　“先生见谅，”那公子彷佛是发现了自己的失礼，微微拱了拱手解释道：“是陛下御前的车骑将军到访，还有大理寺卿江继海大人也来了。”
　　“哦？”孝干皇帝暗中一震，车骑将军也就罢了，当年江继海这个能吏可是到访过郑国，自己更是曾经在御花园中赐宴，若是被他发现自己这个晏国的大冤家跑上门来，那就麻烦了。
　　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不露声音的孝干皇帝悄悄将手伸入宽大的儒衫袖笼里，打算捏碎一块传讯符，召潜伏在晏都的谍首前来接应自己。
　　只是没想到，孝干皇帝的手伸进去之后，久久没有拿出来，白皙的脸庞上，却开始展露出忽红、忽白的不同色泽。
　　该死的皇太叔！
　　孝干皇帝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郁闷过。
　　他把朕一路拖到晏国来，随手丢在茶楼里也就罢了，临走居然连个传讯符都没有留下来！
　　而且最可恶的是……
　　他也没有把钱袋留下来啊！
　　?
　　与此同时，在留香坊外不远处的大街旁的茶铺里，名唤暨火的半妖族少年一脸郁闷地坐在窗边，心中的感觉也是纠结异常。
　　他辛辛苦苦地从自家的半妖村落里跑出来，身负着长老们的殷殷嘱托，在这对半妖们而言将要面临灭绝的危机时刻，联络避居在东大陆上的数个半妖村落，传递出共同抵御灾劫的方法。


　　只是倒楣的自己才刚刚进入人群之中，便砸上了以猎杀妖族为己任的修道士，被折磨得半死，虽然乘着对方醉酒，藉助长老给自己的逃命法术，堪堪逃出生天，却不想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转眼便又落入温彦这个超级无敌大奸商的手心。
　　说实话，对于温彦，暨火内心是由衷地感激。
　　毕竟温彦把他捡回去的时候，正是他生命最为脆弱的时刻，就算是那些顽劣地用石子砸人的小鬼们，都可以轻易地致他于死地。
　　半妖族是知道感恩的一族，在东大陆的神话传说中，那些个会化身人类，上门报恩的几乎都是半妖族的族人，哪怕人类对于半妖族而言所带来的是更多的敌视和伤害。知恩图报是每个半妖族在成长岁月里，被长辈们嘱咐最多的一项。
　　换作平日，暨火怎么也会想办法报答一下温彦这个大恩人，但现在不行。
　　虽然不是很明显，暨火还是能够切身地感受到大气中逐渐混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中，就和村子中保留的古籍上所记载的，太古时代湮灭初期，天地陷入灵力混乱的情形几乎同出一辙。一定是尽快告诉族人，人界可能会再一次的面临没顶之灾。
　　为今之计只有做好准备，在最强烈的灵力暴乱来到之前，让大家移居妖界边境，虽然妖族对于半妖们从来不会施舍半点的同情，甚至有些还喜欢猎杀手妖，但是当大灾劫到来时，各界的高手们都会收敛气机严阵以待，半妖族混入妖界边境却是最安全的。
　　“到晏都去，把这个消息去告诉晏都的沙曲，他是半妖族在东大陆上的联络人，只有透过他，我们才能通知其他的族人。”
　　长老在暨火临出门前指点迷津，“你身上有着妖狐的血统，有着最强的脱逃和回避危险的天赋，眼下其他人都将开始投入打开通往妖界通道的准备，只有让你去完成这个任务了。
　　记住，要尽快。按照现在灵力混乱的趋势和速度，只怕最快一年，人界必然陷入崩溃边缘。”
　　一年！
　　暨火几乎是每天掐着手指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落入修道士之手时，他不是没有办法慢慢与之周旋，寻找一个完美的脱身之计，但是看着一天一天的逝去，暨火根本没有办法安心等待。
　　五个月，几乎已经是期限的一半。
　　只是令暨火气绝的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被温彦捡回家后，封印了身上的半妖之力。
　　暨火体内流淌着的是狐族的血脉，变身、魅惑以及疾奔三大优良天赋是长老放心让他出门的主要依据，被封印了全部天赋之后，暨火就和普通的少年没有什么两样，他又凭什么去晏都报信？
　　在温彦家养伤的日子里，暨火几乎试遍了所有手段，试图让温彦解开封印，但结果只是换来一次次温彦捧腹不已的嘲笑。
　　更令人气绝的是温彦那闲暇时掰着手指头的评论——
　　“用激将法，却没有好口才；用利诱法，却拿不出真金白银；用色诱法，却连个媚眼都抛得彷佛眼角抽筋，还有什么打算，尽管放马过来，小爷我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有趣的场景了。”
　　暨火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温彦说这番话时，笑得几乎眯成一条线的双眼中所闪烁着的兴奋和语气中不曾遮掩的欢快，那可是让他当场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两个冷颤。
　　这个眉清目秀的家伙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斯文败类、无耻专家、半妖族的公敌！
　　若非温彦自己干下了那愚蠢至极的行为，成了十里八乡人人眼中烧烫烫的美食，不得不半夜奔逃，向着晏都逃离的话，暨火大概不久之后，便会想办法逃走，至于封印他也不要解了，只求离温彦这个混蛋加变态远远的才好。
　　虽然和自己预计的有些差别，但是无论怎么说，只要能够到晏都一切都好办。跟着温彦以及路途上遇到的那位自称郝贤的读书人一路西行，顺顺当当地到了晏都。
　　暨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拽着还在梦想着如何挣路费的温彦，跑到那间半妖族的联络处时，眼前的情景却让暨火惊掉了下巴。
　　留香坊居然无声无息地换老板了！
　　望着那位身材高（身兆）的蒙面妇人，暨火真的有撞墙的欲望。


　　什么叫作留香坊位置不错，觉得会是一个赚钱的好风水地，便花了银子从原来的老板手中接了过去。
　　?的！你当这是地产买卖吗？
　　半妖族建立使用了数百年的联络站，就算是再多的银子也没地方去买呢！
　　只是没等暨火回过神来，那个一路上对自己照顾有加的郝贤，却满脸吃惊地看着那位红妆老板娘，几乎是用颤音喊了一声：“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巧不成书”这句话，是时常被自家村子里的长老挂在嘴上的名言，但是这“巧”也不至于巧成这个样子吧？
　　张大了嘴巴的暨火，愣愣地看着郝大哥和老板娘之间母子重逢的惊喜场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怎么看都觉得郝大哥脸上的表情是惊吓大于惊喜，白净的脸上一片乌云四溢。
　　老板娘倒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儿子，几乎是不顾形象地把郝大哥搂进怀中，使劲揉捏了一番，而温彦则是乘着这个机会凑到暨火身旁，嬉皮笑脸地问着暨火究竟是找得哪门子亲戚。
　　“我是来找留香坊原来的老板，沙曲沙重天的。”饱受刺激的暨火，无意识地吐露出了自己的目标，却没料到引来了温彦一阵急咳。
　　“我靠，不是吧？沙曲？不是那个和景御在一起的小白沙曲吧？”温彦乍闻“沙曲”之名，便犹如炸了毛的猫咪一般，声音顿时拉高了四个音阶。
　　“景御叔叔？你认识他？”暨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彦，这个家伙居然认识那位算得上半妖族最强大的高手。
　　“早知道你是那两个变态混蛋的侄子，我一定把你扒皮抽筋拿出去卖钱！”
　　温彦龇牙咧嘴地低声咆哮着，要知道这辈子他的楣运干乎就是从这两个该死的半妖身上开始的，他可不会忘记当初被拐骗到半妖村里时，这两个混蛋还满心满怀的算计着自己的“初精”呢。
　　“你是那只妖妖的亲人？”老板娘放过被蹂躏了好一阵的儿子，凑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暨火以及被儿子暗中告知可能有龙族血脉的温彦。
　　“是的。”
　　虽然老板娘身上没有修道士那令半妖警觉的气息，但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露在外面的晶莹双眸，暨火感到冥冥中的天性彷佛在告诉自己，面对着的是一个无上的存在，不容任何人有丝毫的亵渎与不敬，自己应该匍匐在地上，虔诚地膜拜。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彷佛是明白自己给了这个小半妖不小的压力，老板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笑意和安抚，“那只妖妖被我派出去采买东西了，大概没有一、两个月是不会回来了，你若是想见他，就住在我这里等他回来吧。”
　　“好。”没有丝毫的考虑和犹豫，暨火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应承下了老板娘的建议。
　　而待在一边的温彦似乎没有感受到老板娘那隐隐的威慑之力，悄悄地拉着郝贤大哥的衣袖，小声的问着：“郝大哥，什么是妖妖？”
　　“‘妖妖’其实是避讳的称法，所谓妖妖其实就是淫妖，也是人们常说的专门吸人精气的吸精妖，最是喜欢人们媾和时那种淫乱之气的半妖。”郝大哥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书生，对于半妖倒是熟得很。
　　怪不得当初沙曲对自己的“初精”那么感兴趣呢。这也算是天性的一种吧……温彦无耻地在心中为日后原谅沙曲的冒犯寻找出一个很是正大光明的理由。
　　“当初这留香坊便是一座青楼呢，我可是花了不少手段才从妖妖那边暂时租借了些日子。”
　　老板娘笑得风轻云淡，暗中认同了儿子的说法，这个少年身上的确有着龙族的味道，不需要用其他手段，光是他看到自己而没有被龙威所慑，就足以证明血脉中的牵连。
　　温彦可不会傻傻地认为，沙曲真的会这么简单就把自己的地盘租惜出去，而且还是这种没有租赁契约的。
　　只是一转念……
　　“我说，老板娘你怎么让他去负责采买？这样的人才应该留在楼里啊！”温彦满脸惋惜地摇着头，“这可是天下最有天赋的龟公加鸨母的综合体啊……”
　　咕咚……
　　暨火终于忍受不住这无耻的对话，华丽的昏倒了……
　　老板娘和郝贤也一脸钦佩的表情——这是哪家的小蛟在人间留下的后人，真是个可爱而直率的小家伙呢。

　　时光匆匆过，眼看着住入留香坊已经快一个月了，暨火为躲避温彦那家伙的荼毒，只能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守在这茶摊上，日夜期盼着沙曲早早回来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才好。
　　想起昨晚，温彦再一次的游说自己“下海捞钱”的计划，暨火就有抓狂的欲望。
　　这天下哪有人类蛊惑半妖，用魅惑术去挖光富商口袋的，还大言不惭的说这是他的天赋异禀，不能白白浪费了，浪费是可耻的。
　　如此谬论招来整个留香坊里陪客公子们的哄堂大笑，从今天早上一起床，便有人在遇见自己时，笑语着要自己珍惜天赋。
　　真是……太可恶了！
　　再一次恨恨地捶了捶桌子，把一身的郁闷发泄在这可怜的木桌上。
　　听着那闷闷的回音，暨火觉得自己的心更加郁闷了。
　　沙曲叔叔，你倒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第二章：邀请
　　无论是孝干皇帝的纠结还是暨火的郁闷，直接或者间接造成他们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却犹如玩够了毛线的猫咪一般，浑燌忘记了那些被自己祸害的受害者们，独自躺在床上享受着春日午后暖阳那慵懒的温度，畅游在日益现代化的梦境之中。
　　只是昔日白茫茫的一片云雾天地，如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经过当分冥眼青瞳朦茏的提点，加上在天璇中那种莫名的力量感受，在小Ｐ的帮助下，一个多月前某日夜晚，敖彦终于突破了零的关卡，在茫茫的梦境之海模拟出第一样仿真品——劣质的玩具手机
　　两块小巧的塑胶板拼装而成，用贴纸代替萤幕，用塑胶代替按键，简陋到无可再简的三无产品，却是敖彦努力了多日才冒出来的好东西。
　　一直帮着敖彦控制体内那陌生的力量，化无形为有形的过程中精疲力竭的小Ｐ，泪眼汪汪地捧着那两块塑胶板，就差没有拿脑袋撞墙以示悲愤了。
　　“这就是你意识海中那个神奇得可以四处通讯的手机？”失算啊，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居然就换来这么个破玩意儿，早知道还不如在敖彦的记忆海中看变形金刚呢，不然钢弹也行啊。
　　“失败是成功他娘，知道不？”对于小Ｐ这种没有战略眼光的指责，敖彦自然给予了坚决藐视。
　　真是小白，这个玩具虽然的确悔囙去是废柴了一点儿，但是这可是他敖彦大人第一次在梦境中变魔术一般凭空制造出的东西。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日后把整个地球时代都搬进梦境世界来，都变成了一种可能。
　　敖彦对自己未来的表现很有信心。
　　于是这原本朦胧的空白的世界里，渐渐地堆积起敖彦升级熟练度所留下的战利品。
　　从扭曲的塑胶板、破碎的玻璃片、彷若被无数虫蛀过的布片，到没有鞋底的球鞋、没有袖子的毛衣、没有撑杆的雨伞，再到少了轮子的自行车、没有开关的电视机、永远点不亮的台灯……短短时间里，可以看出敖彦真的很努力，而且努力的结果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到如今，敖彦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在梦境空间里制造出比较小件的物品，像挂钩啊、钥匙圈啊、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眼下敖彦正在努力地挑战，希望能够尽快地伤生一最系统家具，只是看看不远处堆积着的各种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歪脖子斜门的衣柜，相信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内，敖彦还是要多多努力。
　　坐在被青瞳称为梦源之界的梦境空间里，敖彦将自己的意识集中，引导着体内一股弱弱的气流沿着某个特殊的循环轨迹聚集到额心，然后在意识中专注地想像着一张高脚椅的外形模样，密着气流越来越多地聚集，再达到了某个极限时，印堂一阵微颤后，一张高脚凸便凭空落在了敖彦眼前。
　　“失败度百分之五十五，高脚椅高度侧少少了一半，椅面的圆些根本就是一块铁饼，还是凹凸不平的那种，谁坐上去不摔倒才是奇迹。”
　　对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主人的最新作品，很是中肯地说出自己的评论，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到敖彦记忆中的那些漫画书里去了。
　　“?的，怎么总是被堵在这里，没有办法再进一步呢？”敖彦郁闷地把椅子抓着上下打量。
　　“要努力呀，人类的未来全依靠你了！”小Ｐ貌似很友爱地鼓励着敖彦，却被敖彦随手变出来的乒乓球拍啪的一声拍到对面不远的残缺家俱堆里。
　　“你再敢用漫画里的台词，就看我怎么收拾你！”敖彦龇了龇牙威胁道。最近小Ｐ迷上了看漫画，每日里都从漫画里抠些台词来恶心人。
　　“死敖彦！你这是虐待的物，我要找动物保护协会控告你！”小Ｐ愤怒地从家俱堆里跳了出来，圆滚滚的黑眼睛里满是控诉的火焰。
　　“去吧去吧，我就不送了，还是你想我为你敲锣打鼓的送上一程？”敖彦一脸阴险地冷笑，多日不见精进的烦躁已经令敖彦有些火大，他是不介意在这个时候拿某只不识相的小猪仔出出气，娱乐一下心情。
　　“你怎么可以这样嘛……”类似精明的小Ｐ很是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语气和立场，一声声娇滴滴的哀怨撒娇语气，很是有几分林志玲的嗲味。在这个时候和自己的主人对着干是绝对不智的选择，适当的恶心一下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闭嘴！一边待着去……”果然，那久违的声音，立刻让敖彦生生打了几个冷颤。
　　“老大，我说你这样也算是欲速则不达啊。”小Ｐ一看危机解除，便又忍不住开始给敖彦出主意起来，说来也是悲哀，谁让它是敖彦用自己的灵力生生孵化出来的灵兽呢？这辈子是注定只有这么一个主人了，连罢工都不成。
　　“而且你看看，”小Ｐ指了指四周堆积如山的各种垃圾品，用很是忧郁的语调建议着，“你这不是在创造，你这是在污染环境。再这么下去，你就算是真的造出了全套义大利制的系统家具，放在垃圾堆里也没有什么好看了吧！”
　　敖彦抬眼望去，果然如同小Ｐ所说，周围高高低低已经堆积了数十个小山一堆的废品堆，这个原本单纯的白色岛间，如今已经矛同资源回收站了，若是哪天自己变出一堆食品出来，恐怕直接就进化升级到垃圾场了。
　　“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呢。”敖彦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当初他可是见到了青瞳变沙发的手段，但是如今沙发依旧在，创造它的人已经不知道飞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了，那日雨夜，敖彦可是亲眼看到青瞳被天溜劈个正着，害得他如今连去找谁求救都没有了目标。
　　“老大，我看你还是暂时放弃你的家俱，先把垃圾堆给想办法处理了吧，不然这么下去的话……”小Ｐ正打算效仿唐僧，好好给自家老大洗洗脑的当口，却听见梦境外的世界，一个笑意盈然的呼唤声，正在努力地呼唤着。
　　“好像是齐大哥呢！”敖彦听着那温柔如水般的呼唤声，眼前自然浮现出那个被老板娘视为镇店之宝的绝色男子——齐公子。
　　来呼唤温彦起床这种小事情本来是用不到齐公子大驾的，要知道如今齐公子可是艳名远扬，多少狂蜂浪蝶捧着金银送上门来，只为了见这位公子一面，即便是那些个只爱有子不沾染龙阳之习的纨绔子弟，在见过了齐公子后，个个死心塌地的立志走上断袖分桃的不归之路。
　　只可惜齐公子不愿在人前多露面，一个月里十有八九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见外客，让那些个闻风而动的色中饿狼们个个捶胸顿足、对月狼嚎。
　　今天晚上本是齐公子和老板娘约定，出面招揽生意的日子，便早早到了楼上，正巧遇到印书坊的掌柜求见温彦。
　　想起平日里，在陪客公子们口中传递着的关于温彦的那则笑话奇闻，他便主动揽下了叫醒他的活儿。
　　等齐公子带着七分好奇三分探究的眼神推开房门后，顿时被房间里的摆设逗得窃笑起来。
　　果然是一间“金壁辉煌”的寝室呢。
　　房内除了简单的家俱之外，只见一筐筐被用来装载水果的子篮里，装满了黄澄澄、沉甸甸的开元铜钱，略辈数数足有二、三十筐，把本来宽敞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更别提桌上凳子上，甚至床头床尾上都堆满了铜钱，这些铜币的天才主人，为了向外人展示自己挣钱的速度，在每个钱框外都黏了一张白纸，白纸上工整地写着??年??月??日收讫铜钱?百个折合白银?两。
　　据说这折合白银价是为了日后向老板娘支取白银特别换算好的。
　　开始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换成白银或者黄金不是更好吗？
　　温彦却很有防范意识地说，金银随身带若被偷了或是遗失了，那损失就太大了，再说他现在也不缺钱，这黄澄澄的铜钱让他看着就觉得开心，万一倒楣遇上上门打劫的，也不怕被人抢走，有人敢抢的话，老子就用漫天的铜钱砸死他。
　　房内的床铺上，一个英俊的少年郎正一脸满足地躺在铜钱堆里，窗外的阳光照射在床铺上，反射着零碎掉落在塌上铜钱的隐隐金光，更是让人佩服这少年居然真的直接躺在铜钱上，也不怕被磕着。
　　看来其他人说的，温彦每天都喜欢在铜钱堆上打滚睡觉的传闻，倒不是什么胡言乱语之类。
　　“温哥儿，起床了……”齐公子强忍着笑意，在少年耳边轻轻呼唤着。
　　片刻后，便看见温彦睁开迷蒙的双眼，一脸蒙眬睡意地从床上一骨碌坐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唏哩哗啦的金属碰撞声从被窝里传出，半掩的薄被再也无法掩饰里窝里那一枚枚被某人用体温温暖的铜钱。

 

　　这小财迷，居然真的和铜钱睡一起！齐公子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温彦和那些不识相的铜钱，半晌，终于再也无法克制的放声大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要是被那些每日里准时到留香坊来给温彦捧场的文人墨客们看到，恐怕会当场晕倒一大片吧，谁会接受在人们心目中惊才绝艳的高人，关上门居然是这德行。
　　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齐大美人，再看看自己被子下还在不断往外滚的铜钱，敖彦非但连脸都没有红一下，直接选择了忽略齐大美人的失态，反而暗中仔细打量起这位不常见面却美得逆天的男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敖彦总是隐隐觉得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齐公子。
　　“齐哥哥，还没到日落呢，干嘛叫我……”在齐公子断断续续的笑声即将结束时，敖彦适时的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要养精蓄锐，晚上还要干活挣钱呢。”
　　“你这个小财迷啊……”齐公子听他三句话不离挣钱，忍不住又是满脸的笑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戳了戳他那光洁的额头，“快梳洗一下，飞翎军车骑将军和大理寺卿有事要见你呢。”
　　“车骑将军？大理寺卿？”敖彦皱了皱眉，“他们来干嘛？该不是来找我收税的吧，不是说不兑换银子的话，就不用缴税吗？”
　　“噗哧！”齐大公子觉得今天这短短的片刻笑的是这几年里最多的一次。“你呀，整天就关心你的铜钱。放心吧，不是来收税的，飞翎军是晏国皇帝的贴身侍卫，收税这工作怎么都轮不到他们，据说是江大人拜托老板娘说要见一见你，老板娘应下了。当初我们留香坊能在晏都开下去，也多亏了这位江大人暗中帮忙呢，老板娘也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
　　若没有江继海在朝堂上为留香坊佐证的话，那满晏都的富贵人物，早就对留香坊下黑手了。
　　“不是来要钱就好。”敖彦满意地点点头，随着又一阵唏哩哗啦的铜钱敲击声，从床上爬了起来。
　　而齐公子再也架不住温彦那一屋子黄铜的力量，捂着嘴，奔出门去，恐怕是找个角落偷笑去了。
　　?
　　和江继海大人的见面出乎敖彦意料的平顺，即便作陪的是威名赫赫的车骑将军，只是敖彦总觉得一脸奸笑的江继海大人像是个挖八卦的狗仔记者，而始终不知名、铁青着一张脸的车骑将军，更像是一个蘸醋的妒夫上门来抓奸的。
　　后来敖玄才从其他楼里的公子们的笑谈中知道，车骑将军还真是来抓奸的，因为他家的夫人实在垂涎齐公子的美貌，但是一个女子又不方便独自出门，便想方设法的拐了小姑和几位闺中密友，男扮女装以礼佛为由，偷溜出门看美人。而将军夫人的闺中密友，江继海大人的太座赫然也在列。
　　这也就难怪江继海这位每日顾着彩票衙门和大理寺的大忙人，会知道留香坊里出了一本《寻秦记》。
　　老狐狸撞上小狐狸，经验不够丰富的敖彦，自然是不小心被套出了点内涵，仅仅只是几句对如今晏国发行的彩票看法的闲聊，便让江继海确定了眼前的少年，便是那个从瑞王府溜走的耀世明珠。
　　好样的，这回看你怎么跑！等本官回去，马上奏请陛下给佚加官进爵，你等着这辈子给晏国做牛做马吧。
　　江继海大人临走的时候，一脸笑意，那慈祥的目光，实在令敖彦浑身发凉。
　　心惊胆颤地迗走了可疑的大理寺卿，敖彦躺在床上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
　　可疑的微笑、带着占有味道的目光以及伪装出来的亲近，短暂的接触后，敖彦直觉地在这位盛名遐迩的能吏身上贴上了“性倾向有问题”的标签，并决定日后这位江大人再来，自机一定要小心地躲着走……
　　也许是想得太专心，敖彦甚至没有发现又有人推门而入，并且站在床边看着自己沉思的模样站了许久。
　　“小家伙在想什么呢？”化名“郝贤”的敖玄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即便在出神的时候，小家伙那双大大的眼眶里眼珠子依旧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怕是明天又有人要被算计了。
　　“郝大哥？”敖彦飞到不知几重天的魂儿，一下子归了位，惊叫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满脸都是遮不住喜悦，“你总算是回来了啊。”


　　“回魂了哦。”敖潦笑着，伸手捏了捏敖敖挺秀的鼻子，又揉了揉敖彦的头，“是不是又在算计着怎么从别人口袋里挖钱？”
　　“哪有？还不是因为你，一走就是好几天，把我丢在这个没人‘爱’的地方……”敖彦故意摆出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引得敖玄又是一阵轻笑。
　　不知是冥冥中血脉的靠绊，还是这兄弟两人本就有着比兄弟更亲厚的缘分，即便是彼此都掩饰了真实的身分，但仍是在不自觉之中亲近着对方。
　　“小家伙，有没有找到那个说可以引你进修道门派的那个修道士？”坐在床沿边，敖玄问道。
　　“别提了……”敖彦叹息着，彷佛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一般，直接往敖玄身上一靠，翻着白眼诅咒着命运的捉弄，“还修道士呢，我是连假道士都没有看到……”
　　说来敖彦也无奈。
　　自从倒楣的从仙界跑到人界来之后，那些个修道士他可是没有少见过，甚至连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各大修道门派的长老们都曾经陪着他蹲房梁，只是到如今自己真的需要一、两个修道士的时候，却无言地无现，整个晏都里早就不见了修道士的身影，甚至自从玄门道对外昭告要给皇室祈福后，晏都里连穿道袍的人都不见了。
　　别说眼看着青瞳说的半年大限越来越近，就是自己定下的“投靠修道界争取机会回龙王界”的最高目标，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没指望。
　　“别灰心，这阵子修道界乱糟糟的，等太平一点，以你的资质，那些个修道门派绝对不会放过的。”敖玄拍了拍敖彦的后背。
　　“来，这个给你，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帮你要来的哦。”说着敖玄从袖笼里拿出一只三指宽的镯子来。
　　“这是什么？”敖彦接过手来，镯子入手轻若无物，质地看上去似玉非玉、似木非木，浓郁的墨绿色上隐约闪烁着一点一点的银色光芒，若是仔细寻找，却又渺然无形。
　　尽管郝贤没有说过自己的身分职业，但是从郝贤的母亲能够轻易驱逐半妖族的沙曲，敖彦就明白这位郝大哥绝对不会是普通的书生，所以对于敖玄送出的东西，他可不会傻傻地认为是便宜的地摊货。
　　“这是修道士们常用的储物道具，有着须弥纳于芥子的力量，只是如今修道士们治炼法宝的能力普遍不够，所以这个镯子我特地拜托了人为你制作的。这本是仙界神树的枝桠，如今虽然碍于你还没有什么法力道术，而不能存放太多的东西，但放上十数亩良田是没有问题的，而且等日后你的能力增加了，这个空间还会越来越大。”
　　敖玄宠溺地笑着，轻描淡写地述说着储物宝贝的能力以及简单的使用方法，丝毫都不提自己如何“残酷”地从被母亲大人管得严严实实的巨树英魄那边强行掰断树枝的行为。
　　这……这就是网路游戏中传说的神奇储物格？还是那种没有限定存量、可以跟着主角成长的那种？只用意识想像便能随意储存、拿出东西的超级无敌宝贝？
　　敖彦的眼中顿时弥漫着骇人的绿光。
　　别人得到这个神奇的东西，或许会想着自己日后在修道界会如何如何、这个宝贝能够给自己的带来怎样的提升；但此刻敖彦心中浮现的却是……这储物镯绝对是私人收藏、出门旅游的绝佳伴侣。
　　想像一下，那些在各地区、各个不同的世界等待着自己光临品尝的美味，有了这个储物镯就将再也没有任保的困难了。
　　以后遇上好吃可口的红烧肉，自己可以一次买个够，然后，便可以过上吃一碗、扔一碗的奢侈生活了……
　　更加重要的是，不管是金子、银子还是白玉、钻石，只要往储物镯里一丢，然后自己就可以任意游玩，而不用担心到时没有旅费；这难道不是行动提款机吗？
　　当然这无需网路的行动提款机肯定要想办法和龙王家的财库联系在一起的。
　　不过眼下自己倒是可以先解决这一屋子黄铜，等把黄铜换成黄金，然后在储物镯内堆成小山状，既不用担心会有大盗上门，又能天天看天天摸，这种满足感实在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好笑地看着小家伙兴奋的试验着刚到手的宝贝，只见一屋子的铜钱，时而消失无踪、时而哗啦啦出现在某个角落里。


　　敖玄也不阻止，只是宠溺地纵容着。直到他一个得意忘形，给储物镯子丢去一个“把铜钱都放在床上”的念头后，随着布里哔啦、劈里啪啦地一阵乱响，落在床上的铜钱终于凭藉着重量的优势，生生地把红木的床榻压塌了。
　　幸亏敖玄眼疾手快，先一步把他从床上拉开，不然这个贪财的小家伙绝对会在储物法宝史上留下最令人捧腹的一笔——被自己弄出来的铜钱活生生压死。
　　“真是……好险……”看着垮塌的床铺，敖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了一阵后，才彷若回魂似地，一脸尴尬的看着敖玄，“那个，郝大哥……我才发现，其实储物镯也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哈哈哈……”敖玄虽然忍耐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完败于敖彦的话语之下。
　　?
　　就像是任何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床铺垮塌的意外并没有令敖彦对于储物镯产生危机意识，几乎整个下午，他都努力地拿着镯子翻来覆去的试验着，而敖玄作为旁观者兼保护者，则对于他的奇思妙想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
　　一个只是被用来存放东西的镯子在温彦手中，不到半天便被开发出一连串一直不曾被人发现的特殊能力，比如利用储物空间内的时间接近于静止的条件来存放各种新鲜食材等等。
　　许多想法甚至连见多识广的敖玄也不得不承认，绝对是别出心裁。只不过，如果是新的使用方式不要都是跟钱和吃的有关，那就更好了
　　彷佛是老天爷都看不得敖彦那令人退避三舍的“铜臭”之气，当敖彦正在努力发掘新的经济增长方式时，紧闭的房门又一次地被敲响了。
　　“请问，温彦公子在吗？”正沉浸在自己那金光闪闪的发财大梦中的敖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叫门声吓了一大跳。
　　“谁在外面？”
　　“请问台阁，温公子阁下是否居住在此呢？”门外听得敖彦回应，顿时就是一连串令人头昏脑涨的文言对话，听得敖彦差点就当场酸倒在地。
　　等打开门一看，却看到好几个身穿官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很是恭敬地捧着一叠吏部公文，一边拽着拗口的酸文，把敖彦听得是满头雾水。
　　再加上晏国的官样文述和这位上门的官员一口半生的官言，老半天敖彦都觉得自己是在听外星人说话。
　　倒是楼里的公子们看到居然有人带着圣旨上门，纷纷围拢了过来打探消息，机灵的，便主动上前为敖彦解释一番，好不容易才让敖彦明白，自己这个躲在晏都闷声发财的小角色，不知怎么的入了某位大人的慧眼，这就要自己去某个山间乡野的郡县城镇担任一县之长。
　　自己居然当官了？
　　敖彦弄明白后，一阵哭笑不得的惊异。
　　自己难道真的是和玄幻小说中说的那样，王八（霸）之气日益见涨，现在终于轮到虎躯一震、感动天下英雄豪杰的地步了吗？
　　当然敖彦不会真的傻到把这个想法当真，和那位官员沟通一番之后，才知道有人在朝廷里推荐自己去当那地方上最小的官职，不过官位虽小，只是一个正七品的芝麻官，不过再小也是有品有级，比起周星驰那候补的九品芝麻官自然要正气得多。
　　在敖彦看来，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可笑的闹剧，也不知道是谁眼珠子“感冒”居然看中了自己，不过就在敖彦打算推拒的时候，那位吏耜的特遣官员，却用一种怎么听怎么像是威胁的口吻告诉敖彦，在晏国凡是被要求出仕而绝的，一律按照欺君罪名论处，而欺君罪的下场只有一个——斩首或者凌迟。
　　这万恶的封建主义制度！
　　敖彦尽管一边努力地在心底诅咒着这早晚会被民主所取代的强权统治时代里没有人权，但是内心深处却又忍不住叹息着，这从天而降的机会——
　　这也算是过把官瘾的好机会，能体会一把什么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美妙境界——却眼看要与自己擦肩而过，真不知道能不能和对方商量一下，把这个机会保留个半年，算是留职停薪也好……若是那位推荐敖彦的大贵人听到敖彦如此的心声，不知会作何感想
　　“可是，最近在下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啊，最多一个月，在下就要赶赴柳州城去……”眼睁睁地看着以权谋私的机会就这么飞走了，敖彦当然会觉得很可惜，只是比起柳州城里那些生死不明的熟人，敖彦这点责任心还是有的。


　　“安心吧，你要赴任的县城叫作高安县，就是柳州城辖下的一个小县城，如今柳州城不可以靠得太近，高安县常年缺乏管束，你去自然是最好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礼部官员身后响起，随着一阵清风飘过，一只厚实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拍上了敖彦的肩头，“小兄弟，我们确实是有缘啊，居然又在晏都见面了，只是这次你该不是还叫斯画吧？”
　　白蕴秋，乾坤门天机子的得意门徒一脸微笑地再度出现在敖彦面前。
　　“白大哥，怎么是你们？”敖彦惊喜万分地扑上前去，却不料在最后一步时，被硬生生地拉住了去势。
　　“小彦，怎么可以对修道士无礼呢。”郝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语气平淡，但是白蕴秋还是听出了一分淡淡的敌意。
　　“不是啦、不是啦，这位白大哥就是我在路上跟你提起的那个我想找的修道士。”敖彦也许是太高兴了，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那一闪即逝的对峙味道。
　　龙王家的四皇子听着他的话语，第一次从心底腾生出一抹不快。
　　虽说他早已知道温彦小弟来晏都是为了找修道士拜师，但是凭着血脉中那种无形的牵绊，敖玄妌就认定了这个与弟弟同名的少年是龙族旁系眷族的后裔，尽管他血脉淡薄到几乎不仔细感觉便会忽略的地步。
　　在敖玄的打算中，等了却人界的事情，自己找到弟弟后，便在这个少年身上种下龙族的觉醒之种，有了觉醒之种的催化，少年体内的龙族血脉会日益增强，再加上自己暗中相助，不用十数弗，这个少年定能修定龙形，到时候引介他飞入龙王界，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要是把诞个少年交给人类的修道士，只怕未来会毁了这幼弱的龙族后裔。
　　许是移情作用的关系，每日担心着敖彦宝宝下落的敖玄，对少年温彦的关照日益加深着，再加上常常看到温彦贪财敛财的模样，蒙眬中竟然和自家小弟同出一辙，那在铜钱床上乱滚的做法，敖玄有预感自家的宝宝恐怕早晚也会染上这么个怪癖。
　　不知不觉间，敖玄将这个少年纳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每每看非少年青春飞扬的笑意，便能够在焦急和紧绷中获得一丝丝的慰藉，这……算是爱屋及乌吧。
　　敖玄私下里把这个想法告诉偷偷溜到人界来的母亲时，龙后的眼神里总是透着难以表述的戏谑。
　　“既然觉得心动了，就好好保护吧，这个贪财小子可不比敖彦那个小混蛋强大多少呢。”龙后将所有的表情隐没在薄薄的面纱之下，丝毫不愿意给自己儿子一点点的提示，反而早早地施放了跟踪镜像术，每日偷窥着儿子的动向，并逼着倒楣得被龙后抓来当苦力的齐公子向远在仙界的龙王通风报信，两个不良的家长私下约定，一定要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下来，日后用来取笑可怜的敖玄。
　　变换了模样的敖玄自然不是白蕴秋能够认得出来的，但是白蕴秋却隐约觉得对方也是修道士中的一员，最差也是清楚修道门派内的情势。
　　敖玄如今所表现出来的敌意，被这位单纯的乾坤门大弟子直接误认为敖玄是打算和乾坤门抢资质好的弟子了。
　　修道界里，有三大样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抢劫的：灵山、功法、以及资质优良、不曾修练道术的徒弟。
　　一座灵气盈然的山门能够给门派带来实力的累积，而多一部功法，就多一层飞升仙界的机会，但是多一个资质好的徒弟，说不定百年后便能振兴一个门派。
　　所以在号称超脱凡俗的修道士中，凡举牵涉到以上三样，经常会撕破脸及大打出手，就像当初敖彦还是婴儿宝宝的时候，那些个衣冠楚楚身居要职的各门长老才会不顾颜面地在乾坤门里惹出一场收徒风波。
　　自从在瑞王府里见到温彦之后，白蕴秋就想方设法地想把这个少年拉进乾坤门里，可惜当初少年对于修道毫无兴趣，现在这少年自己找上门来，对白蕴秋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哪里有让给别人的可能！
　　于是两相误会中，场上的气氛渐渐诡异起来，只有敖彦还在那边努力地为双方介绍，一副“我好你好大家好”的愚蠢模样，连他体内的小Ｐ都有昏倒的欲望。


　　最后还是那位吏部的官员实在受不了房间里诡异的气氛，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才打破了双方暗潮汹涌的对峙状态。
　　“温大人，这是陛下的谕旨，您就好生收下吧，请及早准备启程，明天一早，您的随从和侍卫便会到此地和您一起上路。”
　　匆匆把谕旨塞进了敖彦的手中，这位狡猾的官员一溜烟地跑出门去，速度之外，彷佛身后有恶鬼袭来一般。
　　“白大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敖彦这下子算是彻底被搞糊涂了。
　　白蕴秋才张嘴想解释，却被敖玄冷冷地打断了话题。
　　“先进屋里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敖玄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大圈围观的人群，而接收到敖玄的冷眼之后，凑上来看热闹的人顿时作鸟兽散状，最后倒是只有楼里的一位公子，拉着一个满脸通红的男子站在那边，看敖玄的目光扫过来，急忙欠了欠身。
　　“公子，这位先生说忘记带钱袋了……”
　　“那就先把这位先生请去见老板娘吧。”
　　“是。”
　　“这位爷，麻烦请跟我来。”公子领着这位尴尬无比的客人慢慢走上了二楼的老板娘办公室。
　　这位倒楣的孝干皇帝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不过也许是祸福相依吧，他却有幸亲眼看到了神话中的龙族皇后，并且从此为郑国结下了一个强大的后台，只是郑国后世的子孙们都不清楚，自己的老祖宗为了这个强大的后台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当然这些暂时都是后话了。

　　跟着敖玄进入某个偏厅小室后，白蕴秋便自动自发地从头到尾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其实敖彦在留香坊里开始说书后的第二天，瑞王的密谍便已经把《寻秦记》呈到了瑞王的近前，作为晏国的摄政王，瑞王自燌不会忽略这本书中那些令人佩服的治国之道。
　　联想起不久前那解救了晏国数十万民众的救灾简要，以及让整个晏都差点翻了天的彩票衙门，睿智的瑞王自然不会认为晏都突然冒出了第二个经天纬地的奇才。这说书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被自己莽撞得从家里吓跑的那个小家伙。
　　瑞王倒是有心再度上门，只是后来身边的心腹忍笑着劝说，这位贤才的思维方式显然独特得很，若是弄爷贸然前去，说不定又会再次不告而别，不如暂时让他留在留香坊，派人小心监视，倒也不用担心再度失了踪影。
　　所以敖沛才安安稳稳地在留香坊里待了这么久却没有人上门抢人。
　　不过今天早朝的时候，听说车骑将军打算和江继海一起拜访留香城，探听夫人们的动态，瑞王就知道不妙，以江继海的习性和老谋深算，恐怕很快就会看出破绽来，到时候这人才弄不好就要被拐走了。
　　早朝刚散，瑞王就急忙回到府中，召集了幕僚，考虑要怎样才能先下手为强，绝对不能让江继海轻松地把人拐到大理寺去。
　　一屋子狗头军师们在短暂的交谈下，给瑞王出了个主意——先找个小官位，把人套住了迅速支开，等离开晏都的范畴后，就不必担心江继海会找上门去，而且现在那个小家伙还小，用一个小官位来磨练他的勤政能力是最恰当不过了。
　　等过些时日，天下太平了，王爷再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解释前因，想来小家伙也能够多少有所感触。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可是……要把这个小家伙放到哪里去呢？瑞王看着晏国的地图很是费力地寻找着。
　　“若是大人寻找的人是那个斯画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
　　在门外听了半天壁脚的白蕴秋，在瑞王惊讶的目光下，理直气壮地走进屋子，指着某处小县城说道，一点都没有把狗头军师们阴冷的目光放在眼中。
　　他才不会在乎这些在凡俗中勾心斗角的家伙们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呢，他只关心那个被瑞王算计的人，是不是当初在王府里遇见的冒牌书僮。

　　“白大哥，你……真不是好人，居然害我！”敖彦撇了撇嘴，很是“气愤”地抗议着。
　　“小家伙我可是为你好呢，来，先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为什么刚才说要去柳州城？难道你不知道柳州城现在已经是人鬼莫近的死城鬼域了吗？”白蕴秋不提自己的打算，倒是急着要知道温彦为什么要靠近那座死城。

　　“还不是我倒楣啊……”敖彦一提起柳州城就牙根痒痒，为了那个喜欢自我牺牲的陈堪和为了爱情不要性命的死“金鱼”，他这快半年的时间就全折腾在他们身上了，要是回头把这两个人抓出来，非好好敲诈一番不可，“我有两个笨蛋朋友被堵在柳州城里了，后来有个被雷劈的笨蛋告诉我，说半年之内若是能够打开通往冥界的通道，请来冥界的主子，才能解决问题。”
　　“不，其实如今就算是冥君亲临，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些生魂了。”敖玄在一旁微微地摇了摇头，“若是天地灵气不乱，这一切还有可能，如今天地灵脉已经错乱，一旦打开通往他界的通道，就将会重蹈太古湮灭之灾。”
　　“唉？”敖彦本就对当初青瞳说的话听得云里雾里，如今敖玄又这么一说，他倒是更加糊涂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你抓到柳州城附近的原因之一。”
　　白蕴秋接着敖玄的话，把在乾坤门听到的那些关于玄门道和石寂道人之间的恩怨一一说明。
　　到如今所有人都明白石寂道人是铁了心要借外力开启飞升的通途，本来石寂道人为了情人犯下事来到底还算是有情可原，但是他为了救活自己的爱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葬送了柳州城内百姓、若再算上怒江边兵营里的那些将士，算来足足有近百万人口，这就实在过分了。
　　若是放在平日里，修道士们最多把这个冷血的石寂道人骂作魔头，三五成群的上门“替天行道”。
　　毕竟若是石寂道人真能开启自太古之后再也没有踪影的飞升通途的话，对于其他修道士来工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为此牺牲一些凡人，也是勉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的。
　　但如今天地灵脉温乱不堪，一旦通路打开，外界蜂拥而入的庞大灵力，会在瞬间将人界摧毁殆尽，事关人界存亡，自然不会再有人置身事外。
　　“现在根据我们收集到的线报，石寂道人准备分立的天柱和地柱，分别在晏都和柳州城外。如今各大修道门派都倾巢而出，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石寂道人这种疯狂的举动。为了应付意外，各门长老们正在乾坤门的山门里开炉炼制秘宝十二紫连环，希望到时候能够应付一下。”
　　白蕴秋大致描述了一下乾坤门山门之内，如今热闹非凡的景象，为了确保有足够的装备和丹药对付天灾，修道士们正不要钱地拿出数千年积累下来的灵药、精铁，连夜铸造。
　　“修道士们能够有这种心思是好的，可是……白大哥，这些跟我去高安县当官有什么关系？”
　　敖彦皱着眉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背枪扛炮的去打仗，而自己却要跑到角落里去当土地爷呢？
　　“因为大家觉得此战非同小可，弄个不巧会同归于尽也说不定，所以决定在开战之前，把各门各派的弟子都送到一个地方安置起来，若是真的发生不幸，也不至于弄得山门断绝。”
　　白蕴秋指了指敖彦手中的圣旨，“我们将安排各门优秀的弟子在高安县集合，一旦柳州城有问题，进我们可以就近支援、退我们也可以从容后撤，柳州城一田只怕是在所难免，一个石寂道人已经令人头痛……
　　何况石寂道人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玄门道，眼下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需要有人代表修道界牢牢地把高安县控制在手中。只是修道士入门便有严誓，绝对不可以插手凡俗事务，而你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
　　看来，萧宏带去的有关石寂道人的消息还是很令人震撼的。
　　目送着白蕴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街尽头，敖彦慢慢踱着步还顺手从厨房里顺了一个糙米窝头，走到留香坊后院的池塘边蹲着，一边剥着馒头喂池塘里的锦鲤，一边思考着白蕴秋带来的消息。
　　敖彦不反对白蕴秋提出的当官建议，虽然人界的生死乙亡说到底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但哪怕仅仅只是为了困在柳州城里的陈堪和景御，敖彦也会选择帮忙。
　　只是……有一句话始终在心中徘徊，无法说出口来。
　　这些修道士真的准备好了吗？敖彦深深地怀疑着。
　　有着丰富的套麻袋、打闷棍经验的敖彦，太明白一个事先精心策划的计划，对于指导现场行动有多么的重要。

　　按照白蕴秋的说法，石寂道人为了打开所谓的通途，已经谋划了数百年，如今石寂道人敢这么正大光明地站出来挑战整个修道世界，以石寂道人那么阴险的性格来说，恐怕早就做了完全准备。
　　而那些在乾坤门里曾经忙着和自己比赛蹲房梁的老顽童们，真的有办法在短暂的时间里，安排好每一个防御细节？
　　还有……
　　“别担心。”突然有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敖彦的脑袋，敖玄那温柔而坚韧的话语在头顶响了起来，“柳州城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就像你说的：‘在绝对的力量下，任何不良手段都注定会失败’。柳州城看似岌岌可危，但是其中还有太多的纠葛是没有人看得穿的。”
　　看着小家伙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少见的困惑，敖玄笑得风轻云淡，碍于无法透露自己的身分，所以敖玄干脆用最简单的方式暗示，柳州城事件的背后有着更加强力的支撑，“有些事不好说，不过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不用为柳州城操心，没有人会放任人界重蹈太抢覆辙的。”
　　对呀，自己怎么把龙王家给忘记了？
　　若是人界真的面临崩溃的话，走失儿子的龙王君不抓狂才怪呢！
　　望着敖彦一脸恍然的模样，敖玄边说边从衣袖里掏出一大叠纸符。
　　“这是我刚才追出去，向白蕴秋要来的。”敖玄的笑容里隐隐有着别样味道。
　　这是他从白蕴秋那边连敲带抢地要来的道符，刚才自从白蕴秋说要小家伙去帮忙后，敖玄就迅速地在脑海中回忆，有什么办法是可以让小家伙能够安然自保的。
　　敖玄不担心小家伙会被卷入柳州城的那团混乱之中，毕竟追根究柢这场灾难是由巨树英魄一手掀起，人界如今不光有自己，还有偷溜的母后和被母后逮住的英魄，那个石寂道人不足为虑。
　　不过如今眼前这个小家伙还没有什么道术和法力，若是在混乱中被人伤及，倒是比较伤脑筋的问题。
　　敖玄过滤了数十种方式，包括为少年冶炼强力法宝、准备最强悍的丹药之类，但是这么做对于日后小家伙在人界的修练大大的不利。
　　要知道法宝也好、丹药也好，没有足够匹配的力量，早晚都会是一种祸根，人们不是最喜欢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挂在嘴上吗？
　　思来想去，敖么不禁打主意打到了道符之上。
　　人类修道士的道符也算是人界特产了，借用特殊的材料绘制而成的各种阵法，虽说使用起来有些麻烦，但能够以最小的力量，引泄天地之力，对于能力弱小者来说，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自己只要在道符上稍稍做些小修改，小家伙即便是没有道术，也可以用来自卫防身。
　　不过敖玄可没有心思去画这些个鬼画符一般的低级道符，所以白蕴秋才出门，敖玄便追了上去，露出真貌在白蕴秋眼前转了一下，便将白蕴秋身上的道符都要了来，彷若洗劫一般。
　　“这是？”
　　“道符！”敖玄抽多众多道符中的一张，慢慢地开始为小家伙解说这道符上的阵法。
　　攻击的、防御的、道符各种属性……等等
　　随着敖玄由浅入深的解释，敖彦隐约间感受到了某种闪烁着无限金光的契机正渐渐在眼前展开，只是彷佛一切还差着那么一点点，欲言又止的卡在脑海中，怎么都没有办法脱口而出。
　　一节道符讲解课下来，日头已经渐渐偏西，留香坊的前厅已经热闹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等着听温彦公子说书呢。
　　“不要去叫温小鬼吗？”
　　齐公子站在后院的门前，望着在池塘边私语着的两人，询问着身边薄纱蒙面的老板娘。
　　“算啦，难得老四有了别样心思，我们就不要打扰了，反正今天说书的内容，小财迷早就刊印了，到时候让那位没带钱的皇帝陛下念吧，他也喜欢这书，多读读能加深印象。”
　　老板娘不负责任地开始了第一轮对可怜的孝干皇帝的压榨……

　　第二天一大早，就如昨日那位来宣召的吏部官员所说的，早就预料到温彦这种光替司令是很难马上就走马上任，瑞王很是体贴地为温彦准备了一系列完整的官员必备幕僚，包括师爷、小厮、管家、护卫塑等等编外人员。


　　这些个在一日之内被拼凑起来的随员在护卫头领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来到留香坊门口，迎接新任长官。
　　“属下赫连十一，见过温大人。”为首的侍卫长，是瑞王最贴心的风云内卫中主要管事之一。
　　不过敖彦如今却没有心去打量这位一路上保护自己安全的重要靠山，望着门前这一溜人群，敖彦的惊讶和当官的喜悦顿时化为满天的愁云，嘴里嘟嚷着：“我绝对不要付这些人的薪水……”
　　赫连十一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家大人还未上任前的第一句话，顿时脚下一个跄踉，差点摔倒在地上。
　　?
　　数日后

　　“让温彦去当县令，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夜里的风夹杂着丝丝微凉，吹拂在身上让人倍感舒爽，此刻正是文人雅士们最喜爱的秉烛夜游之季，拉上几个至交好友，在清静的院落中摆上几个小菜，温上一壶美酒，网着天际那柔和明亮的月光，聊上几句风雅、畅想几番梦想，那高雅而清静的氛围最是令人喜爱不过。
　　只是此刻坐在院子里的江继海，却没有心思感受风雅，一脸郁闷的他望着对面一边笑呵呵的品味美酒，一边感叹人生的无聊分子，很是有上前咬人的欲望。
　　“这可不是我！”彷佛是感受到了江继海眼中逐渐炙热的愤怒之炎，对方很识时务地摇了技头，表示自己与此事没有丝毫关系，“我最近可是陪着小雨归宁去了，这不才回来，朝中的那些个琐碎的事情，我还来不及询问呢。”
　　“知道不是你！”
　　江继海摇了摇头，受不了好友这一脸的妻奴状，好好一个潇洒不群、风流倜傥的晏国吏部尚书，到如今却是老婆裙下说一不二之臣，那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尤为令人唾弃，若不是温彦的身分干系太大，江继海也不会自己跑上门来找这个混蛋。
　　想当初这家伙的老婆难产，死说活求的让自己把他那赖在娘亲肚子不肯出世的混蛋儿子“拖”出世来，自己花了不少力气，还偷渡了不少修道界仙丹妙药才保下他妻儿平安无事，但如今这家伙哪里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好。
　　“别急、别急啊，我说不是我，不代表我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动手啊。”吏部尚书笑得分外淫贱，那原本英俊潇洒的容貌，此刻在江继海眼中看起来简直就是猥琐，几乎和街头那些调戏女子的浪荡子有着九成九的神似，“我查过了，吏部这段日子里，只破格录用了一名叫温彦的少年才子，据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深受瑞王的关注，如今被派驻涿郡高安县，官封正七品。”
　　“怎么会是高安县？”江继海还是第一次听说温彦具体的上班地点，顿时便是一愣。
　　这高安县虽然只是一个小城镇，但是眼下柳州城出了大事，高安县作为最邻近柳州城的一个县辖，其地域优势不言而喻。
　　所以如今上任高安县的话，即使给的官职仅仅只是小小的七品官，但是江继海这位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人物，自燌不会忽略其中的别样意义。
　　“这就不清楚了，”尚书大人耸了耸肩膀，“不过我倒是听说这官位是瑞王定的、这任职也是瑞王定的，连这位温大人手下的师爷也是瑞王从内务府里挑出来的得力助手，更别说那位新上任的侍卫，就是瑞王身边待得最久的那个赫连十一。”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瑞王做的？”
　　江继海皱起了眉头，他还是不明白，既然已经把温彦这么个攸关晏国未来走势的人才从茫茫人海之中找出来，为什么瑞王却没有委以重任，而是把温彦丢到一个偏颇之地。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尚书大人摇着头一边示意自己和此事再没有任何瓜葛，一边却满脸贱笑的刻意上下打量起江继海，一副“原来如此啊”的表情。
　　“你又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江继海瞥了眼吏部书那令人忍不住要动手揍人的笑容，很无奈地摇着头，这个闲人怕是又在哪里听到什么荒谬的传言了。
　　“最近朝堂上有这么个令人诧异的说法，倒是和这位温公子有些关系。”吏部尚书抖手从衣袖里拿出一把折扇，很悠然地一边打开一边说着令江继海无力的流言，“据说这位温彦公子床上功夫了得，不但把瑞弄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最忠心的侍卫都派出去保护对方了。


　　而且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御史台左御史江继海大人，似乎也对这位温公子念念不忘，打算背着爱妻肖柳柳搞个金屋藏娇，却功亏一篑地被瑞王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才引出一段双骄夺珠各显其通，倜傥才子风流一时……”
　　从朝堂的客室里听来的这一段颇具风流味的传闻后，吏部尚书憋了好几天，就盼着江继海送上门来，好当面倾吐一番，先是能够看到那一向冷漠无情的绝美容颜上出现的愕然表情，就值得了。
　　这群无聊人士！
　　江继海听着尚书大人那夸张的描述，顿时哭笑不得。
　　他这里紧张兮兮地努力想把温彦找出来，给纷乱的晏国找出一条可能的强大之路，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忠心，换来的却是这一番的八卦狗血。
　　若非江继海的修养在老婆肖柳柳的磨砺下，早就达到了古井不波的地步，怕是早就把这些人下锅煮来吃了。
　　不过略去这些清息，江继海倒是有些惊讶，温彦出仕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既然是晏国的瑞王，也许自己应该去拜访一下这位王爷，也好当面把事情问个清楚，他可不希望有一天朝堂上传出什么瑞王谋反之类的谣言。
　　江继海暗中打算的，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吏部尚书后续的建议给制止了。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去问瑞王，那个温公子究竟是哪一点入了陛对的慧眼了。”吏部尚书笑得有些夸张，手中的折扇虚指着江继海，“我的御史大人，你可不要忘记那些皇帝安插在瑞王身边的耳目们，若是你真这么做了，恐怕外面的传言会更加离谱，万一到时候风声传到你夫人的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出怎样的大乱子呢，你不会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净荷上人’吧？”
　　“净荷上人”算是当代人界和仙界共有的最大笑话之一，净荷上人本是仙界的金仙，特地降临到人界来寻觅良材美玉的徒弟人选，可是由于行动间和周围的凡人多有误会，最后竟然被人界的修道士们误认为是魔界的强奸魔化身来人界捣乱，竟对净荷上人群起而攻之，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净荷上人不得不搬出仙界诸多道友又是证明又是解释，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恢复清誉，由此可见人类以讹传讹的狗血能力强悍到何种境界了。
　　吏部尚书此话一出，江继海也不由得开始烦恼起来。
　　自家娘子最近可是三番五次地在吹枕头风的时候，一脸诡异地告诫自己说为官不只要清廉，还要懂得自律，难不成真的被眼前这笑得淫荡的家伙一语中的？
　　“你若是听我的，就悄悄地跑去高安看着那位温公子，若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你也好随时出手解救，总比你去和瑞王摆明车马的公开掐架要好很多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瑞王的手段向来是雷霆万钧的，万一他对温彦另有心思，你总不能真和他挑明了抢人吧？那还不和捅了马蜂窝一样啊。”
　　吏部尚书的话说得干脆，令江继海也略有感悟，只是江继海没有注意到吏部尚书这个贱人在话语中又藏了一个陷阱给他。
　　见江继海下意识地点头，吏部尚书肚子都快笑破了，这可不是他在造谣，他可是很“正经的挑明说他和瑞王争温公子”，江继海可是自己点了点头的啊……


　　第三章：手段
　　一路急赶，彷佛怕是去晚了会被人抢走县令宝座似地，原本六天的路程，一行人只用了四天便赶到了地头。
　　而年少有为的温彦大人，在高安县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新官上任的新奇，和万民相迎的待遇。
　　“高安县主簿率民众参见县令大人。”
　　在主簿（注１）的一声高唱中，敖彦面前的大道两旁顿时跪满了男女老少，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情，人们都低头叩拜着，迎接日后将要主导他们生活的父母官的驾临。
　　这本是历朝历代祖传下来的规矩，却不想如今让新上任的年少县官老爷一身不自在。
　　“我又不是道观里的泥塑，你们跪我干嘛？我又不会保佑你们多收粮食、多生孩子！起来吧，都起来吧……”
　　新任县太爷一边嘀咕着，一边顺手把道旁白发苍苍的老人给拉了起来，倒是让周围的人一时愣了神。
　　特别是那些从晏都一路跟来的属下们，虽说这几日有些稍稍熟悉了这位上司的言行习惯，但是在这么个正式的场合上，这位温公子居然还是这么吊儿郎当的模样，丝毫没有半点官威，这倒是让下属们有些担心日后自己这个年少的上司，还能不能控制住那些混迹在衙门里的官油子们。
　　“大人慎言、慎言啊。”师爷很小心地凑到敖彦耳边嘀咕着，不过敖彦倒是不怎么在意，给了师爷一个感谢的微笑后，自己依旧我行我素地把道旁跪伏着的百姓们给拉了起来。
　　接着按照惯例，自然当是新官的一番到任开场白，不过这一条到了敖彦手里，自然注定要成为又一桩破例的事宜。
　　“那个，我叫温彦，从今天开始担任县令，这个……大家有事直接来县衙找我好了，就这样！”
　　敖彦的话很简单，虽然师爷很体贴地悄悄递上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到任演讲稿，无奈敖彦只是扫了一眼，便直接丢进了袖筒里的暗袋中，他可不想站在大街上做报告。
　　比起在这些个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小老百姓面前摆架子，敖彦更希望能够尽早的知道自己的地盘上有多少资源可以使用，那可关系不久之后的修道界大战呢。
　　所以在出人意料的开场白之后，当人们还在沉默的等召温大公子的后续报告，敖彦却已经拽着领头的主簿大人，彷佛是害羞的新嫁娘一般，一溜烟地跑进了县衙的大门，把自己那单薄的背影留给了所有人。
　　这个大老爷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第一次和自己的父母官见面，敖彦就在高安县百姓们的心里留下了这么一个古怪的形象。
　　不过对于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衙役们而言，这位县官大人的形象就不见得这么好了，虽然这位年轻的长官似乎无意遵循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传统，并没有对当差的衙役、衙门里的众多旧部属进行人事上的变动，让战战兢兢了许久的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位县令大人有到任的第一天就要求清点库府内的存银、清查所有帐目的行动，却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虽说这一切都是县令到任后必须做的事情之一，但是全天下当官的大约也只有敖彦这个缺心眼的家伙，上来就肆无忌惮的清点库房。
　　而最令所有人愕然的却是这位温大老爷，在清点完府库之后，堂而皇之的拿着一大叠前任县令留下来、签字画押的借条，开始在高安县内逐门挨户的开始收债。
　　要知道这些个欠条多是高安县的大户人家，以各种名义向前任县令“借调”的，这些人家自然是某某尚书的亲戚、某某王妃的舅舅之类，在朝廷中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就像每一个朝代都会出现的官商勾结一样，这些个“有身分、有后台”的大户人家，从县令负责掌管的地方财政里“借走”了大半的流动资金，然后去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润。
　　而到最后，凭着一纸借条和每年塞给县令的足够的封口费，这丑陋的一幕自然被顺利地进行了许多年，所以也不用奇怪敖彦手中会有一叠又一叠的借条，这本就是官场陋习，若是敖彦熟知做官内幕的话，自然只要安稳的坐在大厅里，就会有人按照老规矩送上可观的银两来。


　　这一点，随敖彦而来的师爷也曾经点拨暗示过我们这位温大人，不过师爷的暗示显然并没有起到足够的效用，或者说温彦大人对于这一系列的官场上的潜规则不屑一顾。
　　就算是没有见过猪，至少也吃过猪肉。亲身经历过地球那乌烟瘴气的权钱交易黑幕的敖彦，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呢？
　　本来他也无意跑到高安县来当包青天，毕竟这个县官只是白蕴秋为了行事方便，临时给他一个比较正式的身分罢了。
　　只是一路行来，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朴实百姓们以及路边那高门阔户的豪华门庭的绝对落差，敖彦心中的不爽就已经酝酿了很久。
　　再加上那一叠叠的借条上所写明的各种数据，大大地刺激了敖彦的心头热血，每年五百两银子的“封口费”对于一个正常俸禄才三十多两的县令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个有着绝对震撼力的数字。
　　但是比起那几近天文数字的六百七十万两的历年借款，敖彦很轻易地就决定把所谓的“潜规则”丢弃到一边。
　　“去，把这些个欠款都收回来，这些银子都是当地百姓的赋税，要么就该用在百姓的生活上；要么就该好好存着以备万一，哪有这样随意任人盘剥的？”
　　坐在大堂上，敖彦满身正气地向下属们发布着上任后的第一个命令，当即便收到了满堂下属们愕然而充满了敬佩的目光，不过其中也隐藏着一丝怜悯。
　　因为大家都知道，敖彦这个命令一发布，这县令的任子很快就会换人坐了。
　　不过无论是敬佩还是怜悯，整个大堂呈现出一幅令人诧异的寂静，那用红木雕琢而成的令符，孤寂地躺在大堂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始终没有人伸手去捡取。
　　“都不愿意去？”面对这突然的冷场，敖彦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彷佛早就胸有成竹般，望着大堂里的差役们，和善的笑了笑，“既然都不愿意去，那你们就暂时给老爷我当跟班好了，老爷我自己去！”
　　于是高安县的大街上，便出现了县令亲自领着一帮衙役们上门讨债的千古奇观。
　　敖彦才没有心思去在乎别人的想法呢，按照白蕴秋交给他的任务，他能够体验一把当官捞钱的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天，随着四月鬼节的到来，人界难得的千年群殴大战就要开始了。
　　再说虽然他才到高安县，算得上人生地不熟，但是他身边的侍卫长可是瑞王的人，一路上瑞王就不断把高安县内的一举一动透过驿站快报送到敖彦手中。
　　当敖彦跨入高安县的时候，除了没有亲眼看过这个县城的模样之外，对当地的人际关系，官吏心性已经算得上是了如指掌，所以做起事来更是毫无顾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这笔钱本来就是用来给高安县建设蒙学和公塾的！”年轻的县太爷站在豪宅门口，大声要债的场面着实令老百姓们开了眼，而且这位县令大人要债手段之绝、讨债气势之强，绝对是那些个鸡鸣狗盗之辈拍马都追不上的。
　　“这些钱，是罗丞相亲批的，用于地方军械建造……”那些被堵在自家门里的大户人家，也没有想到这新上任的小小七品官居然敢这样放肆的找上门来，一边在心中痛骂着这个白痴县令，一边找出若干莫须有的堂皇藉口，来反驳这个无耻的要债者。
　　“那你把丞相的批文、建造军械的帐目、军械品的流向都拿出来，本官也好逐一登记入帐，到时候向瑞王汇报工作！”
　　敖彦伸出手，很是严肃地要求对方提供证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让门里的富户气得直想拿脚踹死这可恶的小混蛋。
　　“这些都是朝廷机密，恕在下无法奉告，若您有疑问，可以上书朝廷，恳请裁决……”打着官腔，富户们心里盘算着回头就发动自己在朝廷上的势力，就算不能把这个混蛋凌迟处死了，至少也要把他那六阳魁首摘下来当球踢，才能平息今日之怒。
　　“那就是说你拿不出证据了？那好办，我们先强制执行，若是有问题，你回头再申请复议好了！”
　　玩起文字游戏来，这些还处于土财主阶层的家伙们，又怎么比得过被电视剧熏陶了十多年的敖彦，于是一连串前所未闻的专用名词联系在一起，把富户们说了个晕头转向后，温大人坚定不移地将手再一次的伸到了富户的眼前，“现在先把你欠的钱交出来。”

 
　　那只细洁白嫩的手，着实令富户愤怒，富户一甩袖子，也不再拽文或者和这个混蛋县令扯皮，冷冷的丢下一句：“要钱没有！”
　　“真没有？”敖彦笑了，笑得甜美异常，甚至让一直守在他身边充当贴身护卫的赫连十一也有一种发寒的不祥预兆。
　　“要钱没有，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七品的县令，到底有何能耐从老夫手上拿走分毫！”
　　“这世道啊，借钱的人都比要债的人理直气壮。”
　　敖彦很不道德地讽刺了对方一句，然后回头在围观者们的好奇目光下，令自己的随从在门前摆下桌案。
　　人们原以为这位县令大人是打算把公堂搬到这大街上搞个长期抗战的时候，敖彦却拉出一位年迈的老者坐在了桌前。
　　“所有人听令，给我进院子把能够看到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我今天是把朝奉带来了，值多少钱该当多少钱，这也有个清楚的交代，等拿够了欠款，我们就去第二家！”
　　敖彦的主意让围观的百姓当场笑瘫了不少。而那位朝奉似乎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高深人物，被敖彦推到前台也没有丝毫的迟疑，反而笑眯眯地向四周的百姓们行了个礼，很是有气势的自我介绍了一番。
　　“老朽是常月当铺的二掌柜，奉命前来收典当物……”老者的话，顿时令在自家大门里脸色铁青的富户有了一丝愕然，这常月当铺可不是普通的小铺，而是晏国的官办当铺，这可是皇室内府专开的铺子，这个二百五似的温县令居然能够把常月当铺的二掌柜请来，难道这个温县令身后有什么大靠山吗？
　　富户的惊讶被在一旁的赫连十一看得清楚，这位在晏国瑞王身边的侍卫头领，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为这即将倒楣的富户掬上一把同情之泪。
　　这个二掌柜是敖彦要赫连十一连夜从忻城找来的信用最好的当铺朝奉，赫连十一可不会忘记就在昨天晚上，自己在书房外听到的，这位朝奉和敖彦的一番对话。

　　“我要当的东西奇特得很，你敢收吗？”
　　“只要是个东西，老朽都能收！”
　　“有背景的也行？”
　　“行，我常月当铺没有什么收不了的！哪怕你把丞相的小妾拿来当，我也敢收！”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后，赫连十一不用看都能猜到敖彦脸上兴奋的表情，“既然您这么爽快，那我们就挑开来明谈好了，明天凡是您过手的物件，一律要比一般的货色估价低五成，至于这五成的价格，我给你一成的回扣！”
　　“回扣？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过大人，您不觉得一成太少了吗？”
　　“一成不少了，你想想，我还要算利息、算人工……”
　　每每想起那一夜，一老一少为了那还未到手的利润针锋相对，互不妥协的气势，赫连十一就对眼前脸色开始发黑的富户深表同情。

　　“我看谁敢动我家的一草一木！”富户愤怒地大喝声，丝毫没有动摇敖彦的决定，哪怕是富户没有礼貌地将厚重的大门硬生生地关上，敖彦也带着微笑，指挥着赫连十一把红木的大门给用斧子强行劈开分解，并且在老朝奉那里当了二十枚铜钱，一点都没有浪费。
　　“瘟神县令”的名号一夜间便成了高安县最为人惊讶的话题，也成为了高安县内最令富户们切齿痛恨的人物。
　　?
　　当温彦这个几乎快令整个高安县的富户们闻风丧胆的县令，继续在自己的地盘上收缴欠款的时候，远在晏国都瑞王殿下，却为此笑得不亦乐乎。
　　虽说白蕴秋已经一再说明，温彦此行攸关修道界未来，但是看着手里由赫连十一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来的急报，瑞王还是不禁在自己的书房里拍案叫好。
　　虽说他案头弹劾这位瘟神县令的奏章已经堆得有半人多高，不过瑞王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将这些个奏摺给忽略了过去，这招无赖手段也算是受温彦启发而学来的——用温彦的说法，就是“老子的地盘老子作主！我爱看就看，不爱看就不看，不满意？不满意你咬我啊”。
　　只是瑞王的这番心血来潮的任性做法，却给下属们带来了无限的遐想空间，特别是关于这个温县令和瑞王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情感波涛的说法，更是有了发挥的场所，倒是让唯一清楚知道真相的吏部尚书躲在角落里窃笑了许久。

 

　　不过吏部尚书私底下也不得不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温彦大人，起了一番敬仰之心。
　　除了温彦那“心狠手辣”的收债手段之外，令所有人再度失声的，却是他每收缴到一笔欠款，几乎是立刻就花销在高安县的百姓身上，每一笔帐目都是那么清楚可循，不过无无十数日，那有些破败的小县里，就迅速的建立起了官营的学堂，开挖水渠、清理河道、铺成街道……
　　一件件一桩桩迅速而有序地展开着，令人对这位瘟神县令不得不刮目相看，光是这份廉洁和处理事务的速度，若是加以培养，日后必然会是晏国的一代栋梁之才。
　　只是每看到那位温县令在高安县做出的一份份显而易见的政绩，吏部尚书爷内心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自从几日前江继海拜访过后，吏部尚书爷就隐约觉得江继海反对将温彦放到地方，似乎很有立刻把温彦从高安县抓走的意图。
　　要知道玩笑归玩笑，江继海这位木桩子御史可不是白叫的，翻脸不认人更是御史们的招牌动作。吏部尚书这回也口瑞王一样起了爱才之心，他可不希望这么个人才最后倒楣在江继海的手中。
　　葭是敖彦知道吏部尚书爷的想法，一定会万分得意自己的做法居然会受到如此高的评价。
　　把敖彦看作日后的栋梁之才，显然是高估了这家伙，事实上对于敖彦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官员，而是把整个高安县当作一个颇具规模的养成游戏来玩耍罢了。
　　凡是玩过类似于建国开垦、建设文明类电脑游戏的人，在碰上一个拥有丰厚资金作为后盾的小地方的建设，自然是拿手得很。
　　敖彦的目标就是在鬼节之前收回所有欠款，然后以不能追缴的方式，把这些钱都花在高安县老百姓的身上，花到一分都不剩，那就是他的胜利。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手里掌握着大笔的资金，敖彦既然很可能无法把这些钱财带回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么他自然也要体会一下，花钱花到手软的崇高境界，于是乎高安县的基础建设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上马了。
　　至于处理政务、管理税收、这些个事情自然很大方地交给随行的师爷，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还振振有词的说这是信任下属的能力，一顿好捧把那个随行师爷说得是迷迷糊糊的，就这样把最令他头疼的任务丢了出去。
　　而他自己每天则沉浸在向富户讨债、和朝奉一起计算盈利并分赃、然后很大方的花钱给高安县的建设添砖加瓦。
　　这样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是也让敖彦着实过了一把瘾，落日后坐在衙门里，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清点一天的收入和支出，让敖彦觉得生活是那么的充实、那么的美丽。
　　当然这样“幸福”的生活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些小插曲，比如那些快被敖彦逼疯了的富户。

　　不是没有见过脸皮厚的，但是脸皮这么厚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李大福肥硕的身躯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头一次让人觉得孤寂而令人怜悯，那青得透黑的脸颊微微地抽搐着，再也看不到昔日称霸乡里的气势，一双曾经无数次色眯眯的打量小丫头或者俏寡妇的浑浊眼睛，如今正用几近呆滞的目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不好意思的瘟神县令，以及他手上拿着的那密密麻麻写满了清偿项目和数据的单子，一时间彷佛失了神一般。
　　“嗯，这个是人工费，一千四百两，这个钱呢是按律每年清点库存时，为您家的借款而借调资金花钱请帐房的薪酬还有利息，其中利息部分呢，我可是按照堂堂正正的官法借贷五成利息来计算的，可是便宜了阁下哦……”
　　敖彦用词恭谨、态度和善地向李大福逐条逐条的解释着，让李大福第一次清晰地理解了所谓“乱收费”的源头，连什么帐房坐的凳子折旧费这种条目都拿来算钱，着实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敖彦倒是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自从赫连十一把高安县稍微做了一番调查之后，李大福等乡间有名的恶霸自然成了敖彦“玩弄”的最佳对像，特别是当敖彦在自家衙门的大堂里数钱玩的时候，被喊冤的老百姓们递上来的一张张状纸给吓到之后，李大福的罪名就更加的严重了。

 

　　不知道是敖彦上任就拿那些个为富不仁的家伙们开刀，让老百姓们看到了一线希望，还是因为敖彦连续在高安县作威作福了十多天，居然还稳稳当当坐在大堂上数钱，让人们感受到这位县令的身分不凡。
　　那些被压追得无处申冤的老百姓们终于决餐再信任一次这当官的，于是不管是十多年前不了了之的冤案，还是被前几任县令强行压下的大小弊案，一时间堆满了温大人的案头。
　　敖彦和几个下属奋战了好几天，才勉强将这些状纸分门别类，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个状纸所状告的人纷纷落在那些找衙门借钱的“富户”头上，其中李大福更是以同时被三十七张状纸告诉，可以是说独领风骚了。
　　所以昨天晚上敖彦可是和衙门里的帐房先生忙了一宿，就是为了整理出一份“完美无瑕”的收款帐目，今天一早顾不得通宵未睡，敖彦就带着自己的下属一路飞奔而来。
　　作为瑞王特遣的护卫，赫连十一自然是紧跟其后，骑着马跑在队伍之中，只是当他望着自己身前马后那一个个精神抖擞的高安县的衙役们，再回想当日这位温大人初到高安县下达第一个命令时，令牌落地却无人敢应的那般可悲可叹的场面。
　　赫连十一不得不在内心感慨：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用形容这些个算得上脱胎换骨的衙役们并不夸张。
　　这个年轻的县令的确有着他独特的魅力，不按规矩的出牌，全然不顾官场的潜规则、不在乎自己的举动会招来怎样的报复，看似没有条理的治理方法，却每每显现奇效。
　　一座由衙门出资的公塾，顿时让高安县的百姓看到了孩子们未来的希望；修筑一条不起眼的青石大道，却陆陆续续引来不少走南闯北的商旅……
　　赫连十一如今甚至不敢在给瑞王的汇报中，漏掉丝毫温彦的举动，因为往往不经意间的一说，便会在不久给大家带来一阵惊喜。
　　也许这就是所期待的，统一大业所需要的真正栋梁吧！赫连十一在心头思忖着。
　　这个昔日里高傲的护卫，如今也被温彦神奇的手段所折服，对于这位温彦大人的人身安全也日益尽心，他可不想让这么好的一个帝国未来的绝代良臣，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早早殒落。
　　所以当李大福守备森严的大门内，突然射出一点银星时，赫连十一在第一时间把正对门口，洋洋得意地宣读着帐单的瘟神县令给推开来。
　　不过赫连十一就算动作再快，由于事出突然，那银星已经堪堪射中了温县令的心口，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坚韧宽厚的手掌腾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毫不费力地将那偷袭的银星握在手心之中。
　　这时周围的人们才惊呼着围拢过来，欲将少年与危险彻底地隔离开来，可是等大家将目光投向受惊的县令时，却发现这位县令大人的确拥有别于他人的神经系统，在万分惊险的刹那之后，连旁观者都不由得满脑袋冷汗，害怕不已。
　　倒是这位当事人，却满脸兴奋地犹如找到尤加利树的无尾熊一般，不顾形象地死死抱着某个男人健硕的手臂，惊喜万分得又是笑又是叫着，哪里还有半分官威。
　　“郝大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都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呢，这两天都在想你若食言，一定诅咒你变成一只大肥猪！”敖彦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和与故人相见的惊喜，只是这话说得实在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然后好让你拉出去卖了是不是？”敖玄笑着似真似假地捏了捏县太爷的脸蛋。“我说，你这没有良心的家伙，我可是一来就救了你的小命，你倒不谢我，还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太过份了吧！”
　　“哎？真的？真的有人要杀我？”后知后觉倒不是敖彦故意的，只是刚才他光顾着解释那条条款款的收费项目，根本就没有发现那突然迸出的杀机。
　　“唉……”不约而同地，周围那些为县令大人担心的下属们，纷纷翻着白眼叹息着。
　　这个上司手段奇特、为人也颇有令人钦佩的地方，唯一令人诟病的，恐怕就是他对于金钱的专注了。
　　虽然赫连十一也想成为翻白眼大军中的一员，但是此刻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把那个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的混蛋给抓出来。


　　一脚踢开半掩的大门，丝毫不意外门后希哩哗啦地滚出一地手持棍棒的打手。
　　自从温彦开始“讨债”起，高安县富户家中的打手护院，可算是尽忠职守了，不过在最初被赫连十一教训了几次后，这些个护院们也学会了装腔作势。
　　只在主人和温彦口头辩论时热烈捧场，等温彦真的开始“强制执行”时，一个个自然乖巧无比地缩在角落，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冒大不讳来干这种事情。
　　赫连十一如鹰般犀利的目光迅速在院子里扫视而过，就见李大福站在院子的当中，肥硕如猪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在风中颤栗着，望着那家伙裤子上显著的深沉色，显然是被突发事件给吓得尿裤子了。
　　发现赫连十一的目光扫射过来时，这个平日里专横跋扈的家伙，居然两腿一软如同楼房倒塌一般惊起满地的尘灰，一个劲儿的在地上猛磕头，瞬间眼泪鼻涕便布满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庞，因为惊恐而格格打颤的牙床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含糊地嚷嚷着：“与我无关，不是我干的啊！”
　　赫连十一微微皱了皱眉头，这种见不得大场面的小人物，若是戴会有胆子做出行刺的事情，那这个李大福就算得上是枭雄了，不过院落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正在翻越墙壁的灰色身影吸引了赫连十一的目光。
　　轻哼一声，赫连十一一抬手，隐没在袖子里的暗器，顿时瞄准了灰影飞射了出去。
　　对方显然也是个武林高手，听到身后暗器划破空气的轻微声响，甚至连回头看的动作都没有，很是神奇地在墙头猛地偏转身躯，从容不迫地躲开了暗器飞射的落点。
　　“噗”的一声轻微动静，就见白灰石涂刷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支小巧的袖箭，若是灰影没有及时躲开的话，这支小小的袖箭就会穿透灰影的左腿，将灰影牢牢地钉在墙壁上。
　　不过如今这枚袖箭似乎便宜了灰影，只见灰影左腿轻巧地在袖箭露出墙头的一小截尾巴上，轻轻借力一点，原本还在墙上攀爬的身体，很是轻易地跃上了墙头。
　　不过灰影还没有在墙头站稳，身后便传来“呶呶”的攻击声，原来就在灰影在墙头被暗器微微耽搁的片刻，赫连十一已经握着长剑飞射而来，灰影一看自己现在要逃跑已经不能，于是回身凝神，摆出架势和赫连十一在墙头战成一团。
　　“精彩、真精彩！”
　　当赫连十一在墙头克尽职守的和神秘人物交手时，没心没肺的温县令却一脸赞叹地站在门外关注着墙上那飞来飞去的两人，口中大呼精彩，就差没有搬把椅子拿上一袋瓜子坐着欣赏了。
　　只有敖彦身边的敖玄才清楚地看到，敖彦隐没在官服下，作势待发的手势，只怕是赫连十一稍有不对劲，敖彦也会自己冲上去帮忙了。
　　悄悄地伸手，将那双在宽大的官袍下微微颤抖的手握住，敖玄微笑着向敖彦摇了摇头道：“放心吧，你家的这个侍卫不会有问题的，他的对手还是弱了点。”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有见识过郝贤的身手，仅仅只是听白蕴秋私下嘀咕过，说郝大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便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观念。
　　说来也好笑，郝大哥才开口，敖彦的心立刻放松了不少，不过被别人看穿自己的伪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敖彦很快就开始东拉西扯一番，把话题转到另外的方向，当然很快谈话的重点就转到了他离开留香坊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包括那位倒楣孝干皇帝为了还欠楼里的银两，被老板娘逼着至今还在伪装温彦，捧着《寻秦记》的书稿在那里冒充作者，每日为老板娘赚进了大笔的金银，而按照之前和老板娘的协议，凡是温彦提出来的那些个印书法子，老板娘是一样没有落下，全都施展开来，这又是一大笔数目可观的进帐。
　　老板娘交代了，若是温彦三个月内不去取钱的话，她就打算卷款走人了。
　　“哈哈，老板娘真是……”虽然只是几句说笑般的话，却令敖彦无法忽略那言词中的关怀，只是敖彦想说的话还未出口，就被院子里乍然响起的剧烈碰撞声打断。
　　只见赫连十一的长剑在空中急速的扭曲着，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迅速和灰影手中的兵刃接触着，直到这个时候，围观者们包括敖彦在内才发现，这个灰影看似赤手空拳的在和赫连十一拚斗，其实手中藏着人高瞧法察觉的短小兵刃。


　　“你想说什么？”等刺耳得声音逐渐散去，敖玄低头询问着，只是这次敖彦才张嘴，那震耳欲聋的叮叮当当声又响了起来，硬生生地遮蔽了敖彦的话语。
　　“妈的，老子最恨有人随便打断我说话了！”
　　敖彦的嘴角抽搐了片刻之后，很是愤怒地回头，随手掏出一张纸符向墙上胆敢一再干扰自己的混蛋丢了过去，尽管敖玄下意识试图阻拦，不过除了敖彦出手太快，让人猝不及防之外，敖玄也看到了那淡淡的符文之气。
　　这些特质的道术符文对于没有修练底蕴的温彦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防身利器。
　　只是，敖彦似乎缺乏对道符的投掷训练，没直接射向战斗中的两位高手，而是很干脆地轰上了那道无辜的院墙。
　　于是乎一场的精彩搏斗，最后却被人破坏了战斗的舞台，强行宣布终结，掉在一地石砖上的灰影刺客很是郁闷地在满天的灰尘中束手就擒。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除了始作俑者和敖玄之外，几乎没有人察觉到敖彦出手，日后人们在提起赫连十一这场在高安县的立威之战时，总是不无遗憾地将李大福家的围墙鄙视了一番。
　　不过令敖彦失算的是，即便他把那对制造噪音的家伙给“歼灭”，也没有能够顺利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告诉敖玄。
　　因为就在围墙倒塌的片刻之后，跪在院子里的李大福似乎终于从惊骇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理智部分，扯着嗓子干嚎着：“大人、大人不干我的事情啊……我、我……啊，我缴税，我一分都不少的缴税，对了，对了……还有，大人我这里有一幅宝图，是李家老祖宗留下的，据说是仙人的手迹，请大人笑纳啊，大人，我真的冤枉啊……”
　　一连串的冤枉声中，李大福算是难得大出血了一番，不仅赶着下属把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现银和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不敢再耽搁分毫，不过这家伙也算是个识时务的，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羊皮纸，高举过头。
　　敖玄好笑地看着少年闻讯后那双大眼睛里顿时冒出金灿灿的元宝光，不过这小子至少知道装模作样的推拒一番后，才令朝奉用最“正确”的价格典当入帐。
　　常月当铺的这位朝奉果然也是个妙人，接过羊皮纸也不翻阅，只是上下打量一番后，又在手中掂了一掂分量，然后才很权威地报出一句：“典当老旧羊皮一张，价值三十个铜钱。”
　　这句话一出，不管是院子里的豪奴恶徒还是院子外的衙役百姓，顿时摔倒一片。
　　倒是敖彦彷佛没有听见这全然离谱的典当方式，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从兜里掏出一串铜钱，很是大方地交给了收帐的主簿大人。
　　这还不算，这个得了便宜还坝乖的家条，从朝奉手里接过宝藏羊皮的时候，还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调，很是感慨地说道：“这天也凉了，老爷我晚上正好差一个羊皮枕头，这羊皮小是小了点，但是材质还是不错的，主簿大人，这一串铜钱（注２）你就收好吧，算是我购买的折价，就不用找了。”
　　不过李大福倒是没有什较敖彦这种卑鄙无耻的行径，在他看来献出这宝藏图怎么也能让这位贪婪的瘟神县官不追究自己家里跑出来的刺杀者。不过也许是李大福这辈子造孽太多，才会落到敖彦的手中，当敖彦很完善地、全面地收回了李大福几乎全部的家产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追究刺客的问题，便宣布打道回府。
　　只是临走敖彦又突然丢下一句：“李员外也和本官去一趟县衙吧，虽说本官坚信这刺客不是您指使的，但是如今衙门里有三十七张状子搁着，麻烦您亲自去解释一下吧。”
　　可怜心脏饱受蹂躏的李大福，才松了口气，以为自己从鬼门关里逃出生天，还来不及庆幸自己的英明决定，便在下一秒钟被这个无耻的瘟神县官一脚踹下地狱。
　　李大福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脸色惨白地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错过了门外百姓们激动的欢呼声。

　　注１：主簿类似于临时代理县令。
　　注２：一串钱总共有一百个铜钱。

　　第四章：杀戮
　　但凡认识敖彦的人，或多或少的都知道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因为幼年时代教育的缺失，在性格中落下一个对于金钱的奇特偏执，不过这种偏执只会阶段性发作，如果没有特殊诱因的话一般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一旦这种偏执发作起来，其气势之强悍，也算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景像，就好像如今这般。
　　敖玄端着厨房为温彦准备的晚饭，推开书房门时，就看到本来整齐的书房，如今已经是满地的狼籍。
　　各种书册都以书桌为中心被杂乱地丢在一旁，而那张书桌上堆放的书籍也足有三尺三的高度，敖玄估计若不是因为这桌子是上好的梨花木所制，坚固如石，换张普通桌子的话，怕是早就被桌面上的书山给压垮了。
　　虽说在西乡县也曾见过温彦偶尔间冒出的奇思怪想，但是这么夸张，连续三天三夜窝在书房里“看书”的行径倒是第一次看见，也难怪那县衙的下属们纷纷担心自家的老爷是不是受了暗算。
　　因为他自从收缴李大福的家财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再过问政务也就罢了，连带吃喝都不要了。
　　不过最倒楣的恐怕还是如今还被关押在大牢里的李大福，因为衙门里的大夥把一肚子的担忧化为最严厉的审问，誓从李大福口中挖出大人会变成如此模样的根由。
　　轻轻地飘行在满地书籍之上，书房内杂乱得已经让敖玄无法下脚，反正大家都已经默认了敖玄是比赫连十一还要高强的世外高人，所以就算有人看到，也只会惊叹武道的奇妙，而不会把眼前这个潇洒倜傥的温县令的大哥，和那些漫天飞来飞去的神仙联系在一起。
　　此刻少年正趴在桌子上，仔细地翻阅着一本刚刚找出来的古体字拓本，时不时地用笔在书本上划拉着什么。
　　不过敖玄看到他握笔的姿势就想笑，不由得想起在留香坊里时，少年叫嚣着要创造一种全新的书写工具时，满院子逮白鹅的场景。
　　最令人好笑的是，他的一番动静立刻在整个留香坊里引发全新传说——温彦这个小天才发现晏都的鹅毛有避邪的作用、而且还能令读书人净化心灵，现在正努力收集着。
　　于是一时间晏都白鹅贵、漫天鹅毛飞，人人都凑着热闹要弄上一根鹅毛摆在屋子里当镇宅符。
　　当然绝对不会有人发现或者相信，这个流言的源头，竟是因为买了太多白鹅无法消化，想着办法清仓的温彦自身。
　　不过敖玄对于温彦这突发地奇思妙想倒很是钦佩，用一根鹅毛，斜斜地剪去根尾，然后蘸上浓墨在纸张上书写。
　　只是这“鹅毛笔”消耗速度太快，写不到十个字就要换上一支实在是没有可持续性，而那每写一个字、甚至半个字就需要去蘸墨的频率也注定了这个天才般的主意要夭折在发明的最初。
　　温彦曾经因为这个发明的失败，心情整整低落了三天，不过好在后来制造了一连串的流言，而且公开叫卖鹅毛，才让温彦从自家院子里剩下的白鹅身上赚回了最初购买时的投资。
　　如今温彦似乎总算是习惯用毛笔书写，虽然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令人不敢恭维，但是至少那些白鹅可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高兴。
　　小心地飘到他的身后，悄悄地把托盘里的饭菜放到一旁已经空荡荡的书架格子上，敖玄探身打量着他手中那本已经快面目全非的古本记述开口问道：“怎么样，研究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
　　“嗯，虽然还不能确定这个阵法是什么能力，但是至少可以确认这绝对是太古的道符，你说过，只有太古的道符才会有这么复杂的线条，应该不会是假的。”
　　敖彦很是兴奋地挥了挥手中的书本，这三天来他翻遍了几乎所有相关的记载，虽然道符整体依旧是雾里看花的状态，但是在敖玄刻意考验，不说出道符来历，全凭自己的情况下，有这么个进展无疑是值得欣慰的。
　　毕竟最初敖彦看到这张陈旧的道符时，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道符中接近六成都是敖玄没有说过的阵法节点，直到如今这羊皮图纸在敖彦三天的仔细研究后，才露出些许端倪。

 

　　“这可是一张雷系的道符，若是拿到修道界去贩售，恐怕会让大家抢破头呢。”敖彦很是满意的笑着，指着堆放在书桌上那厚厚的几叠书籍说着自己的研究心得，“不过说实话，比起瑞王家的藏品，却实在差远了，瑞王家宝库的价值绝对是……”
　　“人家瑞王为了你这个天才，不惜得罪朝堂上的众位大臣也要让你安稳地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你倒好，反而打起瑞王的宝库来，若是瑞王知道了，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敖玄摇着头叹息着。
　　他一路上对于“瘟神县令”的传闻可以说是到了如雷贯耳的境界。
　　法术可以参悟、力量可以磨砺、甚至性格、脾气都可以在时空的长廊中被慢慢地改造，但是一颗充满了来自未来的奇谈怪论的脑袋，却不是任何东西可以改变的，谁都无法预料这颗脑袋所蹦出来的东西，会给这个时空带来怎样的变化。
　　随着鬼节的日益临近，被派遣到高安县的修道士们陆续赶来，其中大多数都由赫连十一出面招待，等白蕴秋赶到时，整个高安县内外已经有近百修道门派弟子，而敖彦干脆做了甩手掌柜，将衙门里的事情托付给师爷，修道士的问题丢给白蕴秋，自己和敖玄两人躲在屋子里研究太古道符，虚心好学之势，不但令敖玄满意，也勾起了其他修道士的关注。
　　虽说修道士讲究的是无为清净，不愿与人轻起争执，但是高安县此刻聚集的却都是些年轻气盛、不甘落后的家伙，本来就对于温彦这个“前”主持人只派手下招呼，却不亲自露面的举动感到被怠慢，如今见他干脆人影都不见，就愈发地不爽了。
　　好在总算是有白蕴秋出面镇压，乾坤门的大弟子看起来敦厚文雅，但是年轻的修道士们都知道，这位白大师兄的实力比起同年龄的修道士们而言，高深了不是一点两点，私下里早有传言，如今的白蕴秋，若是遇上石寂道人虽然不能与之匹敌，但是全身而退还是没有问题的，只看各门长老都同意由白蕴秋带队，就可见这是长辈们的共识了。
　　不过外面的世界是否天翻地覆，对于沉浸在钻研中的敖彦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
　　随着敖玄的引导和对道符知识的日益加深，敖彦终于渐渐体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心得。而那张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道符，也渐渐揭开了它的真实面纱。
　　“火雷金莲符”，古老的羊皮纸上，用太古文字如此说明着道符的名称。敖玄听着小家伙得意洋洋地诵读出道符的全名时，暗中松了一口气。
　　这个小家伙真的不是一般的好运呢。
　　看着温彦手中挥舞着的“火雷金莲符”的拓印，心中低笑，自己前些时候还顾忌着小东西光靠如今的那些低级道符护身总是不那么安全，如今有了这个“火雷金莲符”，倒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虽然只是第一眼，敖玄便认出了这道源自太古奇门上三源的秘宝之符，这道符即便是在强悍的龙王界，也有着不小的名头呢。
　　上三源的门派传承虽然湮灭在太古，但是在太古时代由人界飞升入仙界的，如今执掌仙界重务部门的仙人，有不少是来自上三源的，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仙界七戒使中的戒德使——
　　传闻这位戒德使是上三源的太上掌门，因为喜欢游戏人间，养成了无论男女、随时随地调戏别人的坏习惯，如今仙界暗中十有八九会称呼他为“缺德使”。
　　太古时代的上三源，以精湛和变幻不定的道符术名扬各界，令人不敢小觑。
　　就像这张“火雷金莲符”，非但集成了火焰、雷电、拟物三大特色，而且是一张攻防一体的道符，最令人咋舌的是，“火雷金莲符”中暗藏着转换阵法，能够随时随地自动吸收天地灵力为道符充能，只要能够正确启动这枚道符，即便没有法力也没不用担心。
　　不过就像上三源出了一个“缺德使”一般，上三源出品的道符，也有着千奇百怪的启动方式，而且还将就认主。
　　上三源的道符治炼完成之后，只能启动一次，一旦启动后，道符便如同灵兽认主一般，只能被一个主人使用，其他人就算得到道符也没有办法施展。


　　这张“火雷金莲符”的启动方式便是需要持符者能够正确的读出道符的真名，温彦虽然在道符上花了好一阵心思研究，但是这张道符最重要的部分却是羊皮纸上的太古文字，若是对温彦说真话，恐怕最少也要让这小家伙郁闷十多天了。
　　“你确定？”敖玄嘴角拉出一个明显的翘角。
　　“当然，当然！”敖彦指着羊皮纸上的太古文字，“根据本人连续多日的刻苦研究，这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就读作‘火雷金莲’。”
　　敖彦话音刚落，他手指着羊皮卷的地方立刻冒出一缕火星，接着整张羊皮纸便在敖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自燃起来，任凭反应过来的敖彦如何拍打，那丝丝火苗都无法湮灭，欲哭无泪的敖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到手的宝贝变成了一堆灰烬。
　　没有法力的敖彦当然不会看到，随着羊皮纸的焚烧，一丝丝灵力正从道符中涌出，以极其精巧的方式依附在那只被隐藏在袖子里的储物镯上，原本墨绿色的储物镯，此刻已经彷若被巧匠用金丝在镯面上刻画出一朵朵小巧的金莲，每一朵金莲下，都有一道不明显的青痕将之相连在一起。
　　只是敖玄有了一丝不解。
　　传说上三源的道符，只会在启动后依附在他人的肉体上，还没有听说过会依附在储物镯之上，难道是因为储物镯的出处是天地灵气的根源——巨树英魄，还是根本就是记录不全呢？
　　敖玄怕是怎么都不会想到，眼前的少年只是一个婴儿的拟形状态罢了，那颗幻形珠所具有的力量，才刚在人前展示那么一点点。
　　“郝大哥，怎么办，这个……烧掉了……”敖彦苦着小脸，若非心智比同年龄的孩子要强上许多倍，这样的打击下，换作其他人，只怕早就呜呜大哭出声了。
　　“哈哈哈，别难过……”敖玄丢下心头的疑惑，笑呵呵地为这个被欺骗了感情的小家伙诉说究竟。
　　“天下居然有这么神奇的道符……”听完敖玄的解说，敖彦脸上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欣喜地转动着储物镯，仔细的看着镯面上那些形态各异的金莲。
　　“既然你已经启动了‘火雷金莲符’，我也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郝大哥，你又要走？”
　　望着温彦那不掩饰的失望，敖玄心头微震，伸手把少年拥入自己的怀中，轻轻拍着少年略显僵硬的后背。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今你自保无碍，我留在这里也已经没有更多的作用了，何况我说过，我还要去找流失在人间的小弟，比起你而言，他还只是个婴儿，一日找不到他，我就一日寝食难安。一整个冬天都没有找到他，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每每想到敖彦宝宝，敖玄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刺痛着。
　　“等我回来，等我把弟弟找到，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敖玄留下了承诺，在蒙蒙夜色中飘然而去。
　　敖彦没有再做任何的挽留，因为他能够体会到郝大哥的焦灼和无力。
　　现在敖玄哥哥一定也急着到处找我吧……
　　相见、相识、相约的两兄弟，以最令人遗憾的方式擦肩而过，但是命运却在不经意间藉由这擦肩而过的刹那，为这个世界的未来，埋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
　　敖玄走后，彷佛是为了填补内心骤然出现的某种空虚感，敖彦再度一头扎进了书海，颇有几分生命不息、敛财不止的味道，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夜晚，敖彦才会悄悄地溜到高安县边沿，某个敖玄特地为他早早准备好的小山洞里，试验“火雷金莲符”的使用方式，以及敖玄留下来的几件武器。
　　虽说有了“火雷金莲符”，敖玄还是再一次的发挥了奶妈本性，另外准备了一把三尺长的短枪、以及一把用来远攻的鹰弩。
　　早就明白“火雷金莲符”特性的敖玄，自然不会对武器另起炉灶，事实上敖玄在治炼这两件兵刃的时候，大大的延伸了“火雷金莲符”的特性。
　　短枪的枪身和鹰弩的弩身上都镶嵌了能够自动吸收能量的微型法阵，能够吸收“火雷金莲符”的特性能量，向外发射。而“火雷金莲符”能够自动的在敖彦身体周围产生一层灼热的火焰，这是仅次于九天神火的红莲狱火，据说这采自冥界最深处的火焰，能够焚灭一切。


　　而敖玄留下的关于道符的操纵技巧，敖彦也看得八九不离十，只是看得越多、知道得越深，敖彦就有越囧的感觉。
　　这道符指挥术，夹杂了“扑克牌投掷方法”、“音乐指挥家指挥手势”、“咸蛋超人攻击姿势”等等一系列让人看着就很囧的姿势。
　　每次敖彦躲在小山洞里练习的时候，就只能暗自庆幸没有人旁观……除了那个已经被自己“收拾”了很多次的小Ｐ。
　　距离四月鬼节还差三天时，风尘仆仆的清箴子带着翠娟以及芝羽等最后一批修道士如期赶到了高安县。算起来他们和温彦也是相识的了，在瑞王府时，他们可没少在温彦耳朵旁鼓吹修道的好处呢。
　　相别许久，再聚首时，本来很是排斥修道的温彦，如今已经算得上是乾坤门的囊中之物了，大家彼此说说笑笑，总算是缓解了前期温彦在修道士中不被待见的尴尬。
　　“明天就要开始了吗？”晚上用过了晚餐，敖彦难得没有去山洞里窝着，而是跟着出门巡逻的白蕴秋一路走在高安县的黄土大道上。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修道士们的紧张，高安县的居民们早早关上房门休息，月色下的小镇显得一片祥和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和梦中的吟语在微凉的风中飘荡着。
　　“是啊。”站在县城的城门上远眺着黑色夜荤中不见踪影的柳州城，白蕴秋难得显现出了一份隐没心底的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乾坤门里和各位掌门定下除魔之计后，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妥，但是不妥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明日夜晚子时是玄门道宣布的祈福仪式开始，大家决定选在那个时候一起动手……”
　　敖沛突然沉默了下来，彷佛想到了什么。
　　好半晌，才用试探的语气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决定动手的时间，其实是玄门道提供的？”
　　“大家认为这样的话，玄门道的人会无暇顾及其他分坛……”白蕴秋抓抓脑袋，觉得他的问法很有问题。
　　“他们都是白痴啊！”敖彦一下子便跳了起来，因为这一切计划都是由所谓修道界最聪明的人安排的，所以他也没有过问过，但是如今听来，敖彦却有一种被冰水从头浇到尾的感觉。
　　“啊？”白蕴秋被少年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些愕然的看着那张年少的脸庞。
　　“万一他们提前呢？万一所谓的鬼节是烟雾弹呢？再万一……若有人玩‘无间道’（注）怎么办？”敖彦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这些有知识没常识的家伙，难道坏人要做坏事还约好了时间开喇叭音响大声公布的吗？
　　“无间道”是什么意思，白蕴道不知道，但是白蕴秋还是能够体会出他的急怒和不安。
　　望着那月光下的少年，隐约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优雅的人影，神机门的凌宇真，那个号称修道界最大的乌鸦，能够窥探未来的人。
　　这个曾经主导其他门派跑到乾坤门里，要求师傅参加声讨玄门道的修道士，为什么会在声讨联明结成之后，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有利于大家的意见和建议，这个往日里的狗头军师，为什么会始终保持沉默状态呢……
　　疑惑的水滴落入沉静的河面，立刻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惊涛骇浪。
　　难道这一初都是圈套？
　　还没等白蕴秋回过神来，远方一道耀目的光跃入眼帘，那是由无数的火把组成的巨龙。熊熊燃烧的火把下，闪烁着一张张狰狞而冷酷的脸庞，杀气腾腾。
　　石寂道人，终于出手了。
　　?
　　“不好了，杀人啦！”
　　寂静的夜被凄厉的惨叫声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喊之音。
　　一支万人的军队，如海啸一般向高安县城涌来，不过片刻便将小小的县城团团围住。这支凶狠残忍得宛如恶鬼的队伍最前方，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火光下招展着，旗面上绣着的巨狮，因为被太多人血沾染，银色的绣线早已斑斑点点，此刻看来更是异常的狰狞，彷佛随时会脱旗而去吞噬周围一切生命。
　　这些人正是石寂道人的秘密下属，除了名叫赵杰的首领是石寂道人暗中收下的弟子，也是一位修道士之外，他手下有四员大将，可称得上是个个心狠手辣，每人带着二、三千人，都是清一色的骑兵，来去如风，平日里躲在边境上抢劫过往的商队，有时也骚扰抢掠边关，抢来的财物凡是有利于修道的，都被暗中送回玄门道总坛。


　　这次他们奉命夜袭高安县，为的就是全歼聚集在这里的修道门派的年轻精英们。
　　所以这次赵杰等人算得上是倾巢而出，四大将领齐出，再加上一万多人的兵力，赵杰出门前就吩咐过，这次出手务求干净俐落，鸡犬不留。
　　最先糟殃的，却是居住在县城城门附近的普通住家，还在梦乡的百姓。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弄清楚，便身首两地，惨死于屠刀之下，惶惶的小儿惊啼，也不曾激起这些人形禽兽的半点怜悯，甚至那些四溅的鲜血，更是令他们兽性大发。
　　而被惨呼声惊醒的修道士们还没有弄渡白出了什么事情，就收到了两个同道被击杀的噩耗。
　　“是用秘银制作成的破魔箭。”
　　死里逃生的修道士，赶来报信时，激愤地说出了令人错愕的消息。
　　破魔箭是专门用来对付修道士的，用秘银打造箭头后，密封泡浸在充满着毒药和污物的水缸中十年，等水缸中的水气渐渐消散后，剩下的箭头用来攻击修道士，是最为强悍的追魂利器。
　　只是这些箭头的制作，且不论秘银稀少的程度，光是制作时间就需要至少十年。
　　“可恶！”白蕴秋恨恨地一拍桌子。
　　破魔箭也好、大军的突龙也好，无一对是在说明这次清剿玄门道的计划已经暴露，或者说根本就是在石寂道人的算计之中。
　　“怎么办，是战还是走？”比起其他第一次遭遇大规模对战而慌了神的修道士，清箴子可以说是见惯了大场面，站在大厅里，任凭窗外惨呼连天，神情却丝毫不变。
　　敖彦虽然表面上努力和清箴子学习不动声色，但心里早就翻了天了。他可从来都没经历过战争，虽然看过电影小说，那也只是看看而已，这次要亲身面对，心里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五行门弟子，将附近的百姓集中到并子里来，能带多少带多少吧，不要带东西，若是遇到贼人，请用遁术脱身，不要与之硬抗。其他人准备好自己的兵器和法宝。”白蕴秋回头又对一个武士模样的人说：“清风老弟，你去把神风门的急速符收集过来，多准备一些强弩，备三辆马车，我们从西门走，离开高安，石寂道人既然派人来，这边就不能久留了，清剿计划只怕生变，我们要尽快赶去柳州城。”
　　“明白了，我会尽量多带一些百姓离开这里的。”清风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整个高安县乱作一团，天上浓烟滚滚，大街上吵吵嚷嚷，远处战马嘶鸣。
　　敖彦心里没底，手忙脚乱地准备着，一边暗中庆幸自己最近没有偷懒，为了锻炼道符，几乎天天把敖玄给自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左手提着长枪、右手拿着鹰弩，原本因为战火而浮躁不定的心神，慢慢稳定了下来。
　　“温哥儿，这些人恐怕是要屠城的，你下手千万不要心软知道吗？”
　　白蕴秋在人界行走十数年的经验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可是算得上是成年狐狸的标准了，一看他急急忙忙找武器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没有经历过战斗，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他倒是不担心温彦的安危，光看那两件武器的模样，就知道比自己的装备还要好上一层，估计他自保绝无问题，想来那位郝贤公子也不会放任他遇险的。
　　一会工夫所有人都齐集完毕，白蕴秋指挥若定：“清风老弟，你带人在前面开路，所有人都打开护盾，有大型防御术的，请给随行的百姓叠加。芝羽，你带人拿着强弩上马车顶，随时用强弩支援。我带人断后，都明白了吗？”看来年轻的修道士们似乎平时就有训练，对于白蕴秋自动接管指挥，一点意见也没有。
　　“师兄，您来指挥支援，我来断后！”芝羽急了。
　　“傻丫头，你功夫比我好？你断后？这些破魔箭的冲击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凭你的修为，你挡的住？你这小笨蛋。”白蕴秋骂道。
　　“不是不放心您吗？”芝羽嘟嚷道。
　　“那我干什么啊？”敖彦虽然不想参加战斗，但是这个时候不是当缩头乌龟的时刻。
　　“你居中策应，哪里情况危险你就去解救，用你的鹰弩远射，你行吗？”白蕴秋倒是真的不敢把温彦放在危险的地方，毕竟这小家伙的实力不曾见识过。

 
　　“好，没有问题。”
　　片刻之后，庞大的队伍向外跑去，敖彦站在中间马车的顶栩上，为防万一早早的开启了“火雷金莲符”，无声息之间，一层薄薄的红色光晕便将敖彦包裹了起来。
　　车队跑过之处，遍地残砖断墙，熊熊的火焰点燃了几乎每一样能够燃烧的东西，第一次亲身经历战场的敖彦，内心深处紧缩着。
　　这不是影片，不是特效，是活生生的事实。
　　火光下影射出来的残肢断臂，令敖彦的脸庞越发地苍白起来，最初备战时的一丝兴奋，面对着这血淋淋的修罗地狱，如今已经成为了对杀戮的憎恨和无奈。
　　沿着向西的大路，大家疾步快走着，为了防止马车的车轮卡住，五行门的弟子，甚至不惜道力地往马车轮子上丢了几个轻盈术，只求能够加快速度脱离这个修罗地狱。
　　才不过走了数百米，身后便传来如雷的马蹄声，奉命追杀他们的赵杰等人到了。
　　“都快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白蕴秋大声指挥让整个队伍向东撤，他则率二十多人扼守在街口。
　　他想拖住赵杰，争取时间。
　　但是赵杰一挥手便是上百枝破魔箭，若非白蕴秋及时使用土墙术，凭空从大地上拉超一道厚约三尺的土墙，便会在下一刻被破魔箭射成蜂窝。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年轻的修道士没有来得及躲进土墙的范围，被破魔箭当场射穿了身体，浸透在破魔箭上的毒药，几乎是瞬间便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那一声声临终时的呻吟和惨呼，令白蕴秋心如刀割。
　　这个温文如尔雅君子的修道士，此刻眼睛里也渐渐充满了慑人的血色。
　　眼见着马车渐渐地远离了白蕴秋的小队，敖彦想想觉得不对劲，看都要看不到了，白蕴秋怎么还不来？
　　他飞身跳下车对芝羽说道：“你们先走，我去帮帮你师兄。”
　　不管芝羽是不是同意，转身便赶回去，远远地就看见白蕴秋挥动着宝剑，正在奋力拚杀。看万子，赵杰手下的四员大将已经折了一人在白蕴秋的剑下。
　　赵杰下手的两大将一身血迹，看到自己兄弟倒在地上，纷纷举刀，满脸杀气地冲了过来，年轻的修道士们望着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的人群，个个面无血色，刹那间彷佛失了斗志一般。
　　来的两员大将是四大将中排名第二的胡正和排名第四的马文。这两人都是马贼出身，从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恶之徒。
　　“哈哈！老二，看看这不是正主吗？老大可是许诺了，这个家伙值千两黄金呢，看俺砍了他。”马文大笑着，看着眼前文弱如书生的白蕴秋，一脸的蔑视。
　　刚才的破魔箭轻易就干掉了传说中的修道士，令这些亡命之徒没有了对修道士的恐惧，因为他们的武器上都用破魔箭的材料包了好几层呢。
　　只是马文和胡正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他们撞到铁板了，而且还有一块更大的铁板往这儿来。
　　白蕴秋看似温文，但是知道他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找白蕴秋比划。这个天机子的徒弟不动手时一副好好先生样，一旦动手就宛如是被乾坤门第一杀手——天煞子附身了一般，打起来那疯狂的劲头，实在令人心头发冷。
　　虽然说此刻面对马文的强力攻势，只需稍稍回避便能让开，但是为了让自己身边的修道士们恢复斗志，白蕴秋冷冷一笑，将法力注入手中的三尺清风剑，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马文小心，不要轻敌。”胡正看出不妙，纵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抽剑上前解围，但是为时已晚。
　　夜色中，一声轰然的震天巨响，劲气四处流散。
　　白蕴秋非但一剑将马文撩得摔下马来，甚至胡正也被锐利的剑风逼退了好几步。修道士们濒临崩溃的信心，又一次的振奋起来。
　　只可惜见识了白蕴秋的手段后，马文和胡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喊道：“大夥一起上。”
　　白蕴秋在那边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心里却暗暗叫苦，自己倒是不怕，只是其他人怕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他愤怒地舞动宝剑，又杀进敌群。
　　就如白蕴秋所料的那样，刚刚有了点精神的修道士，如今再度陷入人群战争之中，就算他们平日里个个都是好手，但是毕竟他们主要是修练道术，追求天道，这舞枪弄剑的活计只是一种无聊时的娱乐罢了，哪里是身经百战的马贼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又死伤了七、八个，一时间死亡的无形压力恶狠狠地从头顶上压了下来。
　　难道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吗？不约而同地，修道士们的心头都泛起不祥的预兆，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金色光芒划过死气弥漫的夜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犹如渡世的彼岸神花，在夜幕中盛开。
　　每一个沾上金莲的人，便彷佛受到了地狱业火的惩罚，全身上下顿时被熊熊火焰吞噬，即便周围人用力拍打水浇都无法熄灭这地狱之水，直到那些平日里杀戮无度的凶手，在火焰中化为一捧白灰随风湮灭。
　　不过转眼间，那些围绕修道士身旁的军士们便四散逃开去了。即便是最凶恶的人，目睹这样的画面，也忍不住要退避三舍。
　　“你们赶快追前面的队伍，这儿由我来。”敖彦忍住第一次杀人的难过，吩咐道。
　　敖彦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由鹰弩射出的火莲是如此的可怕，他本是只想试一试，但是转眼就试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他想收手都来不及了。
　　马文和胡正也被这恐怖的金莲震慑得不敢轻易靠近，胡正眼中闪过一抹阴毒，猛一挥手，顿时潜伏在周围的弓箭手，最后仅存的一些破魔箭立刻破空而出。
　　“不好！”白蕴秋被几个士兵紧紧缠斗着，根本没有办法施展土墙术，眼看着敖彦便要伤在这破魔箭下。
　　“当！”一声巨响后，便是一道耀眼的金色。
　　等战场上的人们好不容易揉亮双眼，却一个个张大了嘴色，傻傻地站在那里。
　　只见……一位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金甲神只，不知何时脚踏金莲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注：《无间道》为香港出产的警匪电影作品。



(其实从第四章后面的剧情就开始与飘文雷同了，有心人查一下就会知道是哪……不在意的就继续看下去吧。)

　　第五章：圣衣
　　“我靠！”敖彦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下意识地骂道。
　　他就知道不能让小Ｐ看那个容易中毒的漫画，现在看看，后果出来了，这个混蛋居然在这种紧张时候还不忘记搞这套乌龙术，实在让敖彦有撞墙的欲望。
　　小Ｐ果然是忠实的灵兽，在主人最危险的时候毅然挺身而出，化为雅典娜女神的盔甲模样，挡住了破魔箭的攻击，只是这套华丽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盔甲出现得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即便是在生死瞬间的战场上，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放下武器，几乎以膜拜的方式，瞻仰着那尊金色的神只。
　　至于马文和胡正……对于危害主人安全的对象，小Ｐ向来贯彻铁血政策，两道不为人察觉的银线从金属甲上悄悄地脱离，在两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悄然无声地射入了两人的额心。
　　于是乎，所有人都目睹了那两个冒犯神只的将军，无声无息地倒地死去的模样。
　　马文落马时那巨大的轰鸣声，在瞬间宁静的战场上，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不要杀了我啊……”第一个心灵脆弱的人匍匐在地上，犹如推倒了骨牌一般，四下慌乱的士兵，要么失神般转头就逃，要么干脆跪在地上叩头八已，只求眼前的神只能够宽恕自己。
　　白蕴秋也被惊呆了。
　　修道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华丽的场面。
　　若非敖彦急促低声呼唤，恐怕他会一直发呆到天亮……
　　而敖彦此刻也正在接收着小Ｐ透过心灵传音传来的歉语：“老大，对不起啦，这回玩得有点大，我积存的能量都用光了，所以……我要去睡觉觉了……”
　　你居然有脸闯了祸就溜！
　　敖彦愤怒了，只是小Ｐ算好了似地，交代一句话之后，立刻切断了和敖彦的联击，睡大觉去也。
　　看我日后怎么收拾你！敖彦无限郁闷地在心中威胁着。抬头看了看依旧一脸呆滞的白蕴秋和如潮水般地退下的对手，敖彦拉着白蕴秋的手苦笑道：“走吧，我们追队伍去。”
　　说罢，逐一摇醒其他痴呆中的修道士，一行人匆匆往马车前进的方向追去。
　　这时高安县的四个城门都被攻克，疯狂的杀人者们已经开始大肆抢掠屠杀了。
　　沿着大街向西走，一路上的景象让敖彦觉得这简直就是地狱，到处都是尸体，还有不少重伤的人狂呼乱喊。兵士抢掠完后，又放上把火，弄得四处烟火弥漫。
　　白蕴秋好半天才让自己的惊魂归位，心中隐隐觉得温彦的手段是那位郝贤公子留下的救命法宝，便渐渐地开始和温彦说道：“温哥儿，别在意，凡俗世间每隔数年便会有场大战，无论是百姓还是其他人，早都习惯了。”
　　敖彦苦笑着想：你习惯了，我可是一点都不习惯。
　　“咦，那不是那个李大福的杂货铺吗？”
　　敖彦还记得这家杂货铺，这是他进高安县后进的第一家商铺，而且还是李大福那个胖子开的。
　　只是怕自己的名声坏了店名，所以只是暗中使人经营着，经过那次被刺杀的闹剧之后，李大福算是怕了温彦这位大老牙，家里也不敢待着了，卷了行李，带着妻儿偷偷躲到这家杂货铺里，打算等风声过去便举家外迁。
　　赫连十一告诉敖彦这个消息的时候，敖彦还在笑这个乡间土霸还是有点人性的，至少知道顾家，看在他老婆孩子的分上，就暂时不去追究他刺杀官员的责任了。
　　走过杂货铺门口，敖彦一眼就看见里面有着一群脱得半裸的士兵。
　　“老爷啊，求求你，别杀我，你要什么都我给，呜呜呜，老天啊！发发慈悲吧。”
　　“呜……呜……爹啊，娘给他们拖到里面去了。求你放了我娘……呜……”
　　“哈哈，队长入洞房了，兄弟们有谁想作第一伴郎，报上名来。”
　　正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接着是一阵怒骂：“臭婆娘，竟敢咬我，砍死你，妈的！”
　　“孩子他娘啊……啊！”

 
　　“娘啊……娘亲……”
　　“妈的！小杂种，你他妈的活腻了？老子成全你……”
　　“不要……不要啊……”
　　凄厉惨绝的喊声，从门内传来，令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事情的敖彦生生打了个冷颤，但是随后，一股无名烈火直冲脑门，一脚踢开半掩的门扉，抬腿闯了进去。
　　白蕴秋怕他有闪失，吩咐其他人先走，自己转身跟了进去。
　　等他进了屋内，一切都已经终结，只剩下一片狼籍。
　　屋内的床塌上，躺着半裸的少妇，冷硬的钢刀穿透了她的心脏，临死前的不忿与怨怒，令少妇睁大著双眼，彷佛在控诉这天地的无情和残酷。
　　屋角则是一个七、八岁男孩的尸体，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如今已经被刺目的鲜血染红，气息全无。
　　而李大福则面目呆滞地看着眼前逝去的亲人，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至于那些禽兽，则在敖彦进门横扫的刹那，被从长枪中冲出的能量飞弹打成了碎片，鲜血、碎肉满屋子飞溅。
　　从那些粉身碎骨的残渣上，白蕴秋感受到了他的愤怒以及濒临顶点的爆发状态。虽然他同样憎恶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但是现在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们替天行道了。
　　苍天有眼，终有一日有他们的报应。
　　白蕴秋恨恨地咬了咬牙。
　　“李员外，和我们一起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白蕴秋拍拍李大福的肩头，小声地安慰着。
　　“我走到哪里去啊，家破人亡！家破人亡啊……哈哈……报应啊，报应。”李大福彷若疯了一般，“但是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呢，孩子他娘，你白烧香念佛了……哈哈。”
　　李大福凄厉的话语未落，已经出人意料地拿起身边掉落的大刀，一刀就插进肚子里。
　　白蕴秋措手不及，上前一把扶住：“唉，李员外，你这是何苦来着呢？”
　　李大福嘴角泛着血珠，喃喃地低语：“阿玉，我来陪你，你、你……别怕…啊，别……怕……”
　　白蕴秋摇头叹息，没有想到平时爱财如命、为富不仁的李大福竟然如些鹣鲽情深。
　　敖彦望着这个逝去的生命，眼睛湿润了。
　　白蕴秋慢慢站起身，看着他，小心地说：“温哥儿，我们走吧。”
　　敖彦用力点点头，恨恨地闭了闭眼，彷佛要把内心所有的仁慈和善良都淹没一般：“好，我们走。”
　　一出店门，敖彦扬手一朵金莲便在屋子爆开，红莲之火慢慢将一切残酷和悲哀渐渐淹没。

　　走出门后的敖彦突然变得心硬如铁，面对着那些四处奔走的士兵，毫不留情，一朵朵金莲在大街上开放着，倒楣的军队本来是想带着利器来个瓮中捉鳖的，没想到却冒出了敖彦这个小煞星，硬生生地毁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而县城里，许多没来得及逃跑的百姓，看到县太爷的身影一路行来，便都自发的跟在他俩身后，想随着逃出去。
　　一路杀来，身一的百姓越跟越多，接近西边大道时已有近千人，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远远的就听见西门一片哭喊声，白蕴秋担忧地说道：“好像已经封门了，看来芝羽他们已经出城了。”
　　敖彦冷冷地说：“他们就算是用铁水把门浇铸起来，我也要砸开。”
　　白蕴秋心中一寒，这小家伙算是彻底被激怒了。
　　到了西门，眼前惨景简直就是修罗世界再现，想出城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拚命。人人都知道，走不了的人都活不了。
　　看着眼前的惨景，一股杀戮之气在敖彦心中灼热地燃烧起来，那种初次剥夺他人生命的恐惧在这惯怒之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敖彦风驰电掣地冲了过去。
　　“滚！”
　　随着巨大的金色莲花在西门前的士兵阵队中闪耀，敖彦彷佛天神降临一般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随着金莲的湮灭之火横扫方阵之后，所有的蔑视、敌意都化为了无边的恐惧。
　　被恐惧包围着的残兵败将们，顿时四散奔逃，随着凶手们的仓皇离去，残存的百姓们蜂拥而出。
　　白蕴秋没有看到自家的队伍，知道他们已经出城了。走近敖彦身边，白蕴秋吃了一惊：“温哥儿，你脸色好难道啊。”

　　没等敖彦回答，毫无征兆的，离敖彦百步处凭空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戴着一张青铜的面具，身穿一套黑色战甲，一头白发衬着黑甲显得格外刺眼，手上的兵刃是一把两头缀着铁球的流星锤，装满了铁刺的锤头上闪烁着蓝色的寒芒，那是荼毒的标志。
　　“你是赵杰？”白蕴秋虽然不曾见过赵杰，但是这副打扮加上兵刃，便能猜到八九不离十。
　　“白小子，你杀了我的人，我自要和你算个总帐，你身边的小鬼叫什么？哪个门派的？报上名来，老爷我心情好的话，或许留你一个全尸。”赵杰的口气傲慢自大。
　　斗嘴敖彦从没怕过，以前不会打架时，就会耍嘴皮子。
　　“在下姓耶，名夜，是个普通人。”
　　耶夜？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修道士？赵杰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皱着眉问道：“耶夜，你……”
　　可惜赵杰的话还没有问出口，敖彦那边就已经回答了。
　　“唉，乖孙子，爷爷给你糖吃。”
　　赵杰的白发无风自动，身形微微颤动。
　　他愤怒到了极点，连面具都变成蓝色。
　　“小子找死！”一声暴喝，赵杰手中的流星锤猛地向敖彦砸去。
　　白蕴秋在敖彦出声时便小心着，此刻看赵杰动手，立刻拉着他向后躲开。而敖彦也不甘示弱，双手连挥，朵朵金莲迅速地飞射出去。
　　早就从手下听说这少年的金莲厉害，赵杰不敢直接接触，几道劲气劈出，身形向后飘去。
　　金莲与赵杰的劲气一相接，顿时化作漫天的暴雷声，轰隆隆地炸开，强大的爆炸力将两人同时推开向后方十多米。
　　只是这么一交手，赵杰心里便明白，以自己的实力远远不能抗拒金莲的侵袭，不过他也看出敖彦对战经验不足，要不是刚才白蕴秋拉着，只怕这个小鬼还会挺着等自己砸过去呢。
　　而敖彦此刻却想着：“如狞不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倒楣的人一定是我，哥们儿可就只有在黑街敲闷棍的经验，这种战场上的生死搏杀，电影是没有少看，但是可没有实际经验呢。”
　　有趣的是赵杰的想法和敖彦一样，他也没想到敖彦表现出来的实力竟然远超过他的年纪，怕拖久了对自己不利。
　　“千莲万莲黄泉开……”赵杰正想着，耳边却传来少年清脆的声线。
　　赵杰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十八朵金莲排成一条直线，从空中向他俯冲下来。
　　眼看自己怎么也躲不开来，赵杰大叫一声：“我和你拚命！”
　　手上的流星锤灌满道力，发出耀眼的蓝光，脱手而出射向金莲。
　　刹那间，山摇地动，日月无光。
　　金莲和流星锤炸开的爆炸力吞没了方圆数里百米，激起的尘土足足过了一刻才慢慢降下。
　　赵杰的属下睁着迷蒙的双眼，努力往烟尘中看去，却看到了永世难忘的一蔺。
　　横行边关数十年的赵杰，在烟尘中，化为一捧白灰，慢慢随风飘逸开去……
　　?
　　大战后的黎明没有书中所写的那样充满希望。
　　看着躺了满地的伤员，那一个个残肢断臂，甚至还在陆续死去的惨景，失去了夜幕的遮掩后，赤裸裸地展现在敖彦的面前。
　　夜色中勇于杀开血路，挽救别人的少年，在杀意和怒意褪尽的时候，看着自己沾满了血迹的双手，感受着心中那澎湃的罪恶感，一时间坐在角落里痴痴发呆起来。
　　对于敖彦来说，自定他降临到这个世间来，似乎总是在不停的卷入各种各样的倒楣事件里，但是从来都不像今天这样，让敖沛感到内心深处的帮惧、不安以及孤独。
　　若说以前敖沛只是以一种游戏人间的想法游走在这个新世界的话，那么现在敖彦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力量，它最初用了温柔的亲情、善意的友情来引导敖彦融入这个时代。
　　但是敖彦却没有接受，内心深处他始终记着地球上那个因为充满了污染和阴暗而不被赞扬的世界；于是这一次它用了最冷漠、最原始的力量，血腥和杀戮，赤裸裸的撩夺和非生即死的选择，令敖彦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生生地拉入了这个世界的步伐之中。

　　这里是丛林。
　　不是地球上那讲究阴暗和手段、崇尚妥协和虚伪的纲铁丛林，这里没有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但是这里却是瞬间便会失去生命的原始丛林。
　　生与死，在这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说之前，敖彦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还在自诩是文明世界的一分子的话，如今染上了血腥和他人生命之后，他才那么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过去正慢慢地被这赤红所淹没着……
　　敖彦的失神如此严重，甚至连敖玄出现在身边都不曾发现，敖玄看着眼前这个孤独的身影，内心不由得抽痛起来。
　　龙王不愿意让族人降临人界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欲望太强烈，不是其他龙那种单纯的执着，仙界人执着的是自由、神界执着的是信仰、魔界执着的是力量、但是人界却充满了各种不同的欲望交织而成丑陋和扭曲。
　　轻轻将这个神奇得令自己牵挂不已的少年搂进怀中，紧贴的肌肤上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颤抖，彷若少年无声的哭泣。
　　“乖，我在这里陪着你。”敖玄没有安慰少年，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慰藉都是多余的。”
　　晨曦的阳光渐渐向四方散开，暖暖的阳光，却一时间无法温暖一颗受伤的心。
　　靠在敖玄温暖的怀抱中，感受到暖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慢慢融入自己的身体，敖彦沮丧的内心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些的温柔。
　　记得哥哥敖玄的怀抱也是这么的温暖，在那个怀抱里，自己可以肆意的安歇玩耍，如今虽然分离了，自己却有幸在茫茫人海中又遇上这么一个愿意关怀自己的人。
　　也许自己也算是幸运的。
　　只是，在许久之后，敖彦发现了眼前人的真正身分之后才明白，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幸运”这两个字和自己真的是绝了缘的。
　　虽然在经历了生死存亡的战斗之后，人们需要是一份刀心灵的安宁。但是对于修道士们来说，这分安宁距离他们还遥遥无期。

　　“你们自己看吧。”敖玄把柳州城发生变故后，由修道士们发出的紧急召集令，递给给白蕴秋等人。
　　当石寂道人派人袭击高安县的时候，柳州城外的修道士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但是他们却没有办法分心去照顾自己的弟子爱徒，因为石寂道人暗藏的杀手锏更是强大、冷酷到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镇守在柳州城旁的修道士们，在准备用大范围的净魂术先行净化封印柳州城的死魂和生魂时，一缕红色烟雾却如浮云一般从柳州城里飘了出来，令所有修道士顿时乱了方寸。
　　按说一般的东西是没有办法穿透生魂和死魂建立的壁障，但是这红雾却不是一般的东西，那是魔界专有的、魔将们最喜欢的恐怖宠物——毒血魔煞。
　　凡是了解毒血魔煞的都知道，绝对不能放任这东西在人界飘荡，否则一个不慎，人界便会成为这毒血魔煞的侵吞之地。
　　因为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毒血魔煞犹如烈性毒药，只是稍稍接触便会立刻丧命，即便是侥幸逃过死劫，也会被毒血魔煞中蕴含的魔头给魔化，沦为无意识的杀人工具，这一点哪怕是道力深厚的修道士也难幸免。
　　于是几个主持柳州城计划的头头决定，柳州城这边由凌宇真主持，想办法封住毒血魔煞从封闭的柳州城内溢出，同时向整个东大陆发出紧急通令，召集所有修道士，凡是看到毒血魔煞能帮忙的则帮忙的，力量不够的尽早回避。
　　天机子等几个修为境界高的修道士，跟着向远处飘逸的毒血魔煞，看看能不能伺机把毒血魔煞给灭了，若是无法消灭的话，最少也要把这可怕的毒血魔煞限制在附近，决不能让它飘入大城市中。

　　“毒血魔煞？人界怎么会有毒血魔煞？”白蕴秋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从石凳上猛地跳了起来，在白蕴秋看来，人界偶尔有一、两个魔头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如今居然连毒血魔煞都出来了，要知道毒血魔煞中蕴含的魔头，可是数以千计的。
　　“从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应该是卫丹当初在制作人柱时，便藏入了某些魔界的东西。”敖玄回答得轻飘。

　　只有人类才会认死魔界的魔头没有能力穿越时空壁障侵袭人界，却不知道如今魔界的法宝发展速度大大超过常规，虽然还不至于视时空壁为于无物，但是小规模的边界入侵，已经是魔界连续多次使用的手段了。
　　相对于过往以实力强行冲撞时空壁障的魔族们来说，最近数千万年间，魔族似乎变得越来越懂得使用阴冷而无耻的手段，甚至在各界已经有人暗中传说，当代魔王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神王窖鑅。
　　“我不信！”白蕴秋怎么都无法接受这种不比大灾劫差的魔界入侵，难道真的是冥冥中有力量试图毁灭人界吗？
　　“信不信随便你，不过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够亲眼看毒血魔煞里的魔头了。”敖玄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头，“我只是比你快了半天而已，一会儿毒血魔煞出现的话，说不定魔将也会出来晃晃……按照我过来时，那东西的飘移方向和速度，你很快就可以亲眼证实一下了。”
　　白蕴秋的质疑，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当他看着自己身后慢慢飘浮在空中那一团团暗红色的东西，有点像黏稠的血浆，远远看去就像是许多红色的飞虫，在暗色的空中急速蠕动，显得十分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之外，只能愕然的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随着毒血魔煞的出现，天机子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毒血魔煞的周围。
　　敖玄挥手示意飞在空中的修道士们落下地来，而他身边的清箴子则歪着头仔细察看，半晌奇怪的问道：“居然真的是毒血魔煞！我在山门中的《魔界志》里看到过，只是传说这玩意儿在太古时代，会从魔界通道里跑到人界来，太古湮灭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呢。”
　　天机子一脸阴沉的向白蕴秋点了点头说道：“不知道石寂那个混蛋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能够毁灭人界的东西放进来……”

　　敖玄轻轻搂着敖彦，身上的深色袍服在风中飘荡，彷落一缕夺人心魄的火焰般，他若有所思道：“毒血魔煞……魔界只有屠夫郎格提斯才会用这么个东西……”
　　天机子可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不可能，那个魔界的屠夫怎么可能跑到人界来，还被卫丹封印在柳州城！”
　　敖玄摇头道：“这东西我倒是眼熟得很，是郎格提斯的东西不会错。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不愿意接受石寂道人和魔界有勾结的可能吗？连屠夫都放过来了，要不是玄门道的法术遮住了柳州城，郎格提斯那么浓的魔界臭味，怎么会逃过所有人耳目？”

　　说话间，毒血魔煞就像香炉里冒出的一缕青烟，顺着晨风缓缓飘起，远远看去，似乎速度不快，但敖彦他们都知道，在空中能用眼睛看见的移动，速度是很惊人的。
　　这下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煞子脸上也的露出了愁容，他说道：“魔煞里的魔头太多，凭我们几人是不可能灭掉的。妈的！这些魔头他妈的还多是低阶型的。”
　　敖彦奇道：“为什么？低阶型的不是正好吗？”他是真的不懂，从来没有见过魔头的他，也不会明白魔头的分类，只是从低阶这个词义上想来，那些在毒血魔煞中翻滚的魔头，应该都是力量最弱的那种。
　　“魔界的魔煞有很多种，都是魔将们修练出来的法宝，厉害的、高等级的魔煞本身是没有杀伤力的，但是魔煞能够大量的孕育魔头，魔头越多、魔煞就越强，魔煞最终会孕育出有意识的魔头，那些魔头便会听从魔将的指挥，对魔将来说这样的魔煞就如同多了一个有自我意识、绝对忠诚的强力武器一般，不过要是遇上这种魔煞，我们只要考虑如何控制、封印魔将即可，因为魔将被封印了，自然魔煞、魔头也就自动随着魔将被解决。”清箴子在边上解释道。
　　“但是魔煞是低阶的话，那些魔头就是无意识的，也不受控制，飘到哪里算哪里，一般的生命体只要沾上魔头，很快就会被魔化，如果这个生命体是有意识的，比如凡俗人类，那就可怕了。他会在被魔头侵蚀后，将心中的恶念无限制的放大，或者肆无忌惮的杀人放火、或者任由欲念支配、进而祸乱天下。”
　　“假如是修真者被侵蚀，情况就更加严重，他会变成修魔者，会有意识地除去他所看到的一切生命体。”


　　天机子点头道：“这次人界恐怕真要大难临头了，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尽力吧，但求心安。”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魔界就像冥界一样，在人界有很多的典籍记录，但是最多的是对魔煞的描述，千百万年来，魔界试图侵入人界的先行军便是魔煞，所以人界对于魔煞品种的记载尤为详细，但是对于魔界的概况，大多来自太古的记载。

　　敖玄说道：“我到源头去瞧瞧看，你们能灭多少就算多少，小心不要将毒血魔煞打散了。”
　　他看看怀中的少年，又道：“不要逞能，量力而行吧，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说罢挥挥手，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他像一支离弦的箭，闪著明亮的金光高速向下掠去。
　　天机子等人纷纷跟上前去，连白蕴秋等人也没有顾忌自己鏖战一夜的疲惫，纷纷祭起飞剑纵身天空，仔细的观察着那红色云雾慢慢飘来。

　　只是等云雾飘过后，云下远远露出几个小村庄和小城镇，毒血魔煞落下后，便随着红晕中隐藏的魔头四散开来，凡是沾上魔头的，都几乎在第一时间被魔化，无一幸免。
　　不过片刻光景，被魔化的人便占据了大半，有很多人被魔煞直接夺去了性命，而更多的人却是被侵蚀后，一个个面目肿胀狰狞，双眼突出充血，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神情狂乱地四处走动，看到人就咬，或者拿起各种锐器肆意杀戮生命。
　　不过片刻时间，整个村镇顿时陷入极度恐慌之中，没被魔化的人纷纷向外逃去。
　　被白蕴秋拉着飞在天上的敖彦，看着地上的惨景，却没有昨夜对着杀戮时的那种刻骨铭心，也许是在电视上看多了类似模样吧……恐怖片经常能够看到这样的情况……
　　残酷的杀戮倒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些略有修道根基或者有些灵气的人，被魔化后，立刻便受到魔头的控制，他们的外貌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却乘机混杂在逃离的人群中，开始不动声色地到处劫杀生命，而由此引起了一进串的反应。
　　这种对于身边人的怀疑，才是将恐怖气氛推向最高潮的关键，人与人之间的以忌怀疑不信任达到了顶峰，稍微有点手疑，杀戮立即展开，人性在被刻意扭曲之后，即便没有被魔头侵蚀，也将被自己的恐惧所左右。
　　毒血魔煞过后可谓血光冲天，煞气弥漫——只有亲眼目睹了一切之后，才能明白，魔煞最可怕的不是它的杀伤力，而是那种左右人性的能力。
　　刚才还对毒血魔煞抱有一丝好奇的年轻修道士们，个个倒吸冷气。几个胆子小的，早就悄悄地溜到自家长老背后去了。
　　哭笑不得的天机子摇了摇头，才刚要说话，却看见刚刚离开的敖玄一脸古怪的飞了回来。
　　“不要往前去，就在这里吧，柳州城那边有人在收拾了。”
　　敖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落到敖彦身边，从白蕴秋的手上搂过敖彦的腰，抬手一个浮云术，便让敖彦轻松的站在天上犹如平地一般。
　　“还是公子来指挥吧，我们怎么才能灭掉毒血魔煞？”天机子斟酌地探寻着敖玄的意思，但是敖玄彷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悄悄地摇了摇头。
　　天机子见状知道敖玄是不会插手了，心知这位公子来自仙界，想来也不能在人界随意使用力量，暗中盘算一番后，天机子便不客气的开始分派任务：“清箴子，你负责灭掉那些散开的毒血魔煞，即使灭不掉它，也要将它逼回去，玉泉山的除魔术是东大陆最强的，只能暂时拜托你了。师弟，我们两个从头向下压，尽可能将毒血魔煞压下去。”他停顿了一下，有点犹豫地看着敖玄，见敖玄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心中略安。
　　天煞子插言道：“蕴秋，你带着温小子他们躲到外围去吧。”他可是不放心自己门里的弟子。
　　随着一起来的几位修道士，自然是明白天机子的意思。
　　其中萧宏的师傅，孙正熙便笑道：“我来负责灭掉毒血魔煞吧，呵呵，不过我门中的法宝只能是尽力而为了，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天机子闻声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老弟，就只有麻烦你了，可惜我们这里没有妖灵或者火系灵兽，不然倒是可以一拼。”
　　清箴子点头道：“没错，真正能克制魔界的火系灵兽是最好的。”
　　跟着清箴子半天却不曾开口的翠娟怯生生的问道：“火鸦能克制毒血魔煞吗？”
　　只是她言词中透露出来的兴奋，令天机子等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清箴子说道：“当然可以……啊，我怎么把它给忘记了！”


第六章：魔影
     “你小子，根本就不把我老人家放在心上吧！”
     一只黑色的巨型翅膀便扫在了清箴子的脑袋上，修道士们都惊讶的看着一只黑色的巨鸟缓缓地落在少女翠娟的肩头。
     “这是？”天机子可不会傻傻地以为这只大鸟是翠娟的宠物。
     “它的名字叫作苍寰，似乎是火鸦族的。”
     “那就太好了！”修道士们顿时脸上露出一片片的笑容，这还真是瞌睡时送上一个大枕头呢。
     可他们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苍寰便一盆冰水猛浇了下去。
     “若是普通的毒血魔煞我能对付，要是有魔将出来可就麻烦了，看今天的样子，一般魔煞能从魔界出来十几个已经是很费力了，现在这情况若说没有魔将在后面操纵，我死都不会相信！”
     “魔将？居然还有魔将？怎么可能？”白蕴秋第一个不相信。
     “魔将耶！你当他是酸菜啊，随便折腾就是一大缸？”清箴子也忍不住用白眼瞟着苍寰。
     “笨蛋！”苍寰愤怒地抬爪子踹在清箴子的脑袋上，“刚才已经说，这个毒血魔煞是有主人的，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毒血魔煞的主人跑到人界来了！”
     苍寰的话，几乎在第一时间让所有修道士们都陷入了震撼的状态。
     这种消息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平日里几个魔煞就让修道士们疲于奔命了，这回来的居然是拿魔煞当宠物养着玩的魔将？
     苍寰不再理睬这些个傻傻的家伙，干脆飘到敖玄的肩头。
     敖玄的身分别人不清楚，但是对于火鸦来说，变形术再厉害也没有办法遮蔽灵兽对于龙族的天然臣服感，只是一眼苍寰便看破了敖玄的身分。
     “我要让这些修道士排一个封魔大阵，放在毒血魔煞的上方，等将毒血魔煞逼进大阵里，我们再将阵法慢慢降下去。”苍寰向敖玄解释道，对付魔煞自然是火雅的拿手好戏，但是前提是没有魔将的侵袭，“所以这里只有拜托您了，万一魔将出来，就只有您能够对付了。”
     这一次，敖玄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人界真的出现魔将，那么对于任何龙族子弟来说，将魔将驱逐出人界都是责无旁贷的。
     苍寰心中暗暗吐了一口气，只要有敖玄这个龙族成员在，这点毒血魔煞算什么。谁不知道，龙族的二皇子一个人就能把魔界三将军打得屁滚尿流的。
     苍寰张开硕大的翅膀，轻轻挥动，羽绒间落下无数细细的丝线，那是苍寰的拿手好戏“天罗地网”，这张巨大的天罗地网，快速而准确地在空中散开，每个修道士都被苍寰指挥着，分配到一面黑色的小旗。
     当他们在统一的指挥下，迅速挥舞这旗帜时，从黑白色的小旗上飘出一道道青白之气，仿佛是无数只蜘蛛在空中编织一张巨型的天网，慢慢地吸附在苍寰布置的巨网上。
     接着随着一声很怪的尖哨声响起，所有的丝线都向外扩散，那张巨大的网也随之扩大开来。在一旁看得起劲的敖彦不由得在心中喝采，这场面实在是太壮观了，随着丝线的散开，青白色交错的巨网越来越大，就像是一张天网，将世间的一切都罩在其中。
     天机子也叹道：“不愧是灵界仅次于凤凰的灵鸟，了不起。”
     说罢回头招呼师弟和孙正熙：“几位，我们先下去安排封魔大阵，有了苍寰帮忙，我们就不用拚命了。现在只要不让毒血魔煞飘散就行了，大家小心准备吧，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要用上封魔大阵。”


     说罢，天机子等人便向下落去。
     而苍寰一边吃力地控制着天罗地网，一边说道：“清箴子，你带着翠娟到下面巡视，如果有毒血魔煞向外散开就将他们堵回去，不过不要太逞能了，万一有困难及时通知我。”
     清箴子当然知道苍寰的好意，也不推拒，点了点头之后道：“知道了，我会照顾好翠娟的。”
     苍寰又道：“顺便把白蕴秋和温小鬼一起带走，他们还没有那个能力在这边看热闹。”清箴子点了点头，不再回答，拉着翠娟的衣袖翻转身形向下俯冲而去，而白蕴秋也早早拉着敖彦，跟着清箴子一路小心地往地上落下，只是抬头看，不远处毒血魔煞里翻滚着一个个狰狞的人形头颅实在令人作呕。
     白蕴秋拉走敖彦的时候，敖玄没有阻止，虽然他有能力在第一时间保护敖彦，但是敖玄不想让敖彦留在自己的身边。
     魔将一旦出现，少不了就是一场苦战，自己如今压抑了大多数的法力，能不能和对方打个势均力敌还待观察。
     只是明知道自己的选择，但是当白蕴秋拉着敖彦的手从自己身边离开的时候，敖玄内心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淡淡却如此明显地干扰着自己的心情波动。
     也不晓得柳州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这么多的毒血魔煞飘浮出来。
     清箴子沿着毒血魔煞的边缘，慢慢向下降落，但是越是向下越是惊心，这毒血魔煞几乎一眼望不到底。
     等落到地上再抬头看上去，只见原来巨大的天网已经变得向巴掌一样大，他知道这是因为距离远的缘故。
     “糟了，苍寰似乎有些控制不住了。”身为苍寰的契约人，翠娟自然比其他人更能够感受到苍寰力量的强弱变化。只是就算是敖彦这样的旁观者，都能够从周围飞来飞去的修道士身上察觉出苍寰所说的那个封魔大阵还没有安排妥帖。
     清箴子只觉得一阵无力，靠苍寰都不行吗？他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日玉泉山上的惨景又一次浮现在清箴子的眼前。
     不，我决不让玉泉山的悲剧再上演一次，哪怕这次的对手是魔头也无所畏惧！紧握着拳头的清箴子在心底发誓着。
     “我上去帮忙，翠娟师妹，你带着温兄去下面帮忙各位老前辈吧。”说罢，也不等翠娟回答，便飞身冲向半空中的红色血煞。
     清箴子到底还是小看了毒血魔煞的威力，火鸦布下的天罗地网，是用自身的阴火编制而成，再加上那些分给修道士们的旗帜，都是用阴气炼制而成的阴性法宝，因为魔头的属性也是阴性为主，所以天罗地网才能悄悄地在魔头不曾察觉的清况下网住他们。但是付出的代价，却是苍寰的数千年道行。
     但是清箴子作为一个活人，本身就是阳气富沛的活物，再加上玉泉山挑选弟子的时候，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抑制妖魔，弟子本身就会是辟邪辟阴的纯阳之体，修练的功法也是阳性功法，所谓同性相斥界性相吸，清箴子在魔头的意识里，其实等同于一顿甜美的大餐一般。
     所以当清箴子飞身上前时，天罗地网中的魔头仿佛是感受到了那甜美晚餐的诱惑，就像被捅破了的蜂巢一般。刹那间从毒血魔煞中分离出无数的魔头，密密麻麻地卷成一团，向着清箴子疯狂地涌来。
     地下正抬头张望的翠娟，更是吓得尖声叫起来。
     蜂拥而至的魔头有好几种，大部分是血红色的，里面也混杂着一些黑色和蓝色的魔头。
     清箴子知道这些都是低等级的魔头，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毫不客气的，清箴子扬手射出师门的神雷符，注入法力的雷符，在空中稍稍变换了一下，立刻幻化成无数尖锐的银芒，如箭雨似地罩向魔头。

 

     猝不及防的魔头们，顿时在雷符那特有的劈里啪啦的雷击声中被击破，在风中化为无形。
     但是这并没有阻止魔头们疯狂的冲击，一批又一批的魔头从毒血魔煞里分离出来，涌向清箴子。亏得清箴子在玉泉山全没后，便将各种废墟里找到的可用的法宝等都带在身上，那雷符少说也有几千张。
     只是雷符再多也是需要注入法力的，随着法力渐渐干涸，清箴子却丝毫不退。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攻击引起了魔头的疯狂，大大地减轻了苍寰的压力。
     不过片刻后，毒血魔煞却又有了变化，这一次分离出来的不再是红色的魔头，而是清一色的深红色魔头。
     这些魔头对于迎面而来的雷击似乎有所防备，看见神雷飞来立即躲避，但是因为魔头数量太多，依然被打中了不少。
     神雷符本身也的确不凡，被打中的魔头立即化为乌有，即便有魔头试图躲开，也是无效的，因为雷符射出的雷击针，只要感受到阴性魔气便会尾随而至。
     只是清箴子还是觉得无奈，漫天飞舞的魔头实在是太多了，一道神雷符最多只能消灭几个魔头，但是毒血魔煞里藏着数不清的魔头，就算是魔头排起队来让他灭，他也灭不干净。
     而正当清箴子和苍寰在努力着的时候，谁都没有发现，在毒血魔煞的另一侧，不知何时，悄然分离出一条红色的长带，宛若恶魔的长臂，悄悄绕过众人的视线，慢慢地接近着正在努力挥洒雷符的清箴子。
     还是在地上主持布阵的天机子，偶然抬头关注天空的战斗时才发现了危机，只是等天机子出声提醒时，已经晚了。
     红色的恶魔之手，邪恶地猛然从清箴子背后偷袭，只是轻轻的一推，便将清箴子轻易地推进了魔头们的怀抱中。
     翠娟眼睁睁地看着清箴子被魔煞吞噬，忍不住惊叫起来，连苍寰都感受到了翠娟的惊恐。
     瞬息间，被毒血魔煞吞噬的清箴子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犹如掉进了赤色的大染缸，他心惊之余，本能地想挣扎，却听见耳际传来敖玄的声音：“都不要动！”
     敖玄看到清箴子卷入魔煞之中时，手中的救援法术已经脱手而出，但是敖玄忽略了人类对于生存的本能渴望，这看似飞速的一招，却无奈何地晚了一步。
     精神极度紧绷的清箴子在魔头围上去之前，毫不犹豫的将怀中珍藏的百雷千劫符给丢了出去，这本是玉泉山威力最大的雷符之一，正是魔头的克星，他不遗余力地发了出去，只见无数道半月状的金光飞射而出，这种神雷连魔将都胆寒，何况这些普通的魔头和煞雾。
     一连串的爆雷急遽炸开，从远处可以看见，整团毒血魔煞被拦腰炸开，红色的血雾和魔头四散飞开，顿时天空中出现一片零散的红色。
     在上空等候着的苍寰却无奈地叹息说道：“这下惨了，毒血魔煞一旦散开，要想完全消灭它们可就难啦。”
     清箴子脱身而出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看着满天飞舞的毒血魔煞，他将身上的雷符不要钱似地丢了出去，数十张紫色符文在空中鼓荡，形成一条巨大的紫色火龙飞快地扫荡着散开的毒血魔煞，他纵横来去，毒血魔煞只要触到雷火，立即就被焚烧干净。
     只是四散开的魔头太多了，空旷的天空是它们散步的最好平原，飘逸的轻风更是他们最喜欢的坐骑，地下正在排阵的天机子等人，也顾不得大阵没有完成，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在空中追杀魔头。
     而漏网中的不少魔头竟然朝着站在地上仰视天空静静发呆的敖彦奔去。
     “温哥儿，小心！”白蕴秋看见敖彦危险时，立刻向下冲去，但是却被下一秒的景观给震在半空。

 

     眼看着那些红红黑黑东西往自己这边飞过来，敖彦本能地想闪开，一步退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不要怕，这些魔头对于你来说简直连苍蝇都算不上。”敖玄在敖彦的耳边轻笑着。“身具‘火雷金莲符’的你，本身就有红莲之火护身，那是这些魔头的最大克星。”
     “这么说，我能帮上忙吗？”敖彦没有回头，放心的把身子交给身后的男子。
     “你想帮忙？”敖玄低头悔噶少年紧咬嘴唇的模样，有些倔强，但更多的是不甘的怒焰，敖玄经常在龙族的族人眼中看到同样的火焰。
     “嗯。”敖彦并没有什么救世主的自觉，他只是本能地讨厌着在别人忙碌的时候，自己只能束手无策的充当旁观者的这种无力感。
     不愧是血脉相传的眷族，即便是那么单薄的血脉，但是属于龙本性中不屈的高傲，依旧在他的性格中表露无疑，敖玄在心中为小家伙的表现而自豪着。
     “那么张开手……”敖玄辅助着敖彦，调动着被烙刻在储物镯上的“火雷金莲符”的雷系能量。
     “呜呜……”魔头们靠近的阴冷忽鸣声不断传来，但是即使是没有意识的魔头，光凭本能都能感觉到下面这两个人的可怕。
     若将清箴子的纯阳之物比喻成冬日暖阳的话，那么无疑敖彦和彦玄两位龙子，就是在太阳深处爆发的黑子，其中的差别是无法量化形容的。
     魔头吃下清箴子能够大补，但是要想吞噬这两名龙子，只怕是还没有张嘴，就被龙子身上的烈阳之气给蒸发得干干净净。
     敖玄受缚于下界时的誓言，不能随意使用自己的力量，不过对付这些魔头倒也简单，只要不顾形象的喷喷口水就好，龙族的口水也不是这些魔头消受得起的，敖玄下意识地有些恶劣地想着，若是他的宝贝敖彦宝宝在的话，一定不会介意吐口水喷魔头这种好玩的游戏。
     一朵金色的莲花，在敖彦的手心里慢慢转换着，由最初的浅浅金色，到后来变成流光溢彩般活生生的存在，敖彦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朵小巧莲花所蕴含的力量。
     ?
     当天机子等人在空中奋力以自身的修为阻挡着魔头四散时——他们不敢用大威力的仙雷，只是将扑向他们、或者试图向外飞散的魔头灭掉——由孙正熙负责收尾的封魔大阵终于排好了。
     “大家后退，我试着把魔头们都引透到一处来。”始终维持的天罗地网，在清箴子击碎了魔煞之后，苍寰更是犹如在天上补鱼的渔夫一般，四处追逐着魔头，并用天罗地网装着，等待着封魔大阵的完成。
     苍寰将天罗地网置于半空之中，张开的翅膀，在空中猛力地煽动着，一股悠然的清爽香味向四方散开，那是全天下魔头最不能抗拒的诱惑之味。
     火鸦的阴冥之气，也是火鸦的先天之气，火鸦之所以能够成为凤凰的替补，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火鸦身具阴冥之气，是除了凤凰之外，唯一能够在涅盘之火后，依旧能够保持一缕纯然阴气，这与龙族生生不息的纯阳极阴有着相同的道理。
     四散的魔头刹那间犹如炸窝一般，蜂拥着向苍寰涌去，好似一群饥饿了千年的恶鬼一般。
     这时天罗地网猛然散开，化为一缕缕耀目的银丝将苍寰团团包围着，任凭魔头们怎么冲击，都无法进入其中吞噬苍寰。
     “趁这个机会！”
     天机子一声招呼，几位修道高深的道士，迅速按照八卦方位将聚集起来的毒血魔煞围拢在一起。
     “禁天地、封鬼神、锁轮回、断命轮。”随着天机子那深沉的声音，每一句停顿，便有一个修道士将手中的一颗圆形宝珠丢下地面，紧跟着便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修道士笼罩在光柱之中。

 
     “天地借法，八叶常轮，无花无果，天地永禁！”
     天煞子作为封魔大阵中镇守北方生门、也是最后一个封镇阵法的阵眼，高声诵读出阵法的断句之后，从后背抽出一把朱雀钺，对着苍寰的头顶投掷了过去。
     朱雀钺在飞跃至苍寰头顶时，猛地凝滞在半空之中，朱雀钺上的金色刻文如同一颗人造的小太阳一般，将整个封魔大阵从天上到地上照了个透亮。
     而在阵中的魔头，犹如被这光芒钉住了身影一般，再也无法动弹，只是发出呜呜的可怕声音。
     而这朱雀钺的光芒对于苍寰这种灵兽来说丝毫没有影响。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苍寰还是很老实地等全然退出了封魔大阵之后，才收回了天罗地网。
     扇动翅膀落在不远处喘着粗气的清箴子肩头，毫不犹豫地就是一爪子。
     “你不是道士，你是猪头！而且还是活生生的大猪头！”
     一想起清箴子的鲁莽，苍寰就有咬人的欲望，毕竟刚才它可是看见了，敖玄准备好急救措施来着。
     只是这个昏了头的小道士，居然敢在魔煞里乱丢雷符，好险只是把魔头炸开来四处溜溜，要是不巧炸出个好歹来，那大家就有苦头吃了。
     平日里经常和苍寰嬉闹的清箴子，这回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忍着脾气，任由苍寰在自己脑袋上作威作福。若不是翠娟见清箴子模样可怜，好说歹说的才让苍寰不再欺负可怜的小道士。
     八道晶莹的光柱，八位修为深厚的修道士，在见朱雀钺起效后，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由孙正熙所镇守的正东方开始，慢慢地推动封魔大阵。
     所谓封魔大阵，其实就是在短时间内将阵法中包括金木水火士等构筑天地的最基本的八种力量全部抽离并还原，魔头虽然来自魔界，但是构筑本身的力量依旧还是这八种最基本的力量，当所有的力量全部被强制还原的时候，就只有消失一途。
     传说设计这个阵法的人，其实也有过相对的理论，就是若这个阵法能够被拥有强大力量的八个人准确使用的话，即便是魔王或者龙王也会被封魔大阵打回分子原形，只是这八个人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就很难有结果了……
     轰轰，随着阵法的推动，大地开始震颤，不远处的山坡被震落无数的落石，砸在地上的石块发出轰轰的碎裂声，一股股烟尘升到空中，恍若地龙翻身一般的震感，即便是远在柳州城的守护者们，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禁魔封印……东方水断！”
     “禁魔封印……南方火断！”
     “禁魔封印……西方风断！”
     “禁魔封印……北方……”
     每一声断喝，便代表着一种力量被抽离了出来，但是谁都没有想仃，当大阵运行到正北方的时候，镇守在正北方的修道士，却突然停下了手来，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见那位修道士胸前猛然被一把巨刃穿胸而过……
     不过是转眼间，那把巨刃便将修道士的血肉吸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枯骨缓綅无力地坠落地面。
     “哈哈哈……人间界，老子我又回来了！”
     随着一声刺耳而震慑人心的狂笑，一道血色的人影，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帘之中。
     郎格提斯．索埃尔，魔悲的屠夫，狂妄到甚至敢和化名卫丹的神王窖鑅联手，在半路上劫龙王家的道。
     金色的长发肆意地披撒在后背，配上粗狂的外表，给人以一种雄壮无比的感受，但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因为暴露出太多的冷酷、嗜血与疯狂，让每一个看到过他容貌的人，都会由内心升起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他最是喜欢肆意杀戮，虽然因为不喜欢动脑子而只能屈居魔界三大将军之末，但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而轻视这个男人。对于他来说，放弃了思考那些七扭八歪的东西之后，他拥有了更加强大的攻击力量。
     而追求最强大的力量，则是魔界生物们的最高准则。
     狠狠地一抖手，朗格提斯轻易地便又将身旁不远处的一位修道士结果了去，他手中的魔刃最是喜欢生饮人类的血肉，这在数千万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不被允许进入人界的魔刃，早就迫不及待了。
     “都小心，这便是魔将！”苍寰迅速地将清箴子和翠娟远远地拉开。
     魔将的强大对于苍寰来说并不陌生，灵界也曾和魔界交手，虽然那个时候，朗格提斯还不是魔将，但是苍寰永远不会忘记，被魔界侵入的灵界土地，即便被收复，也已经荒芜得毫无生气。
     浓郁的魔气将一切污染，甚至要净化都无比的困难。
     “等等，封魔大阵怎么办？”清箴子不安地指着已经停止了的大阵。
     苍寰没有回答，倒是朗格提斯听到了清箴子焦灼不安的惊呼。
     这种声音，对于他来说简直就仙界美女的哭号更加令人心旷神怡。
     朗格提斯咧开嘴，单手指了指封魔阵：“破！”
     一缕刺骨的寒冷魔气划选半空，轻易地破开了封魔大阵。所有的光柱顿时黯淡了下去。那些被围困在封魔阵里的魔头们，好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似地，很快便又再一次呜呜的鸣叫起那刺耳的声音来。
     “我的宝贝们……”朗格提斯兴奋地抚摸着恢复魔力的魔头、他的宠物毒血魔煞，“去吧。好好享受人界的盛宴吧……”
     毒血魔煞闻言，好似被打了鸡血一般，刹那间便横向扩展了一倍，魔煞内翻滚的魔头更是以倍数迅速增长着。
     就在这个时候，半空中响起了少年清亮的嗓音。
     “千莲开、万莲开、花开花落天地间……”
     一朵泛着金光的紫莲花，慢慢地从不远处飘来……
     —通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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