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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红
　　作者：銀次郎

　　牡丹红 序

　　
　　
　　牡丹这种花，瓣重重、叶尖薄，倚在黑短的枝干上，散着贵人的香气。
　　苏忆花却不喜欢牡丹，即使人人都称她像牡丹一样的娇嫩。
　　苏忆花很美，美得就如她的名；她的个性也好，好得就如她的名，但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她总常说：忆花忆花，人人都只回忆那短暂的美好，谁要记得花从土里刚冒出芽、直到老死后又落回土里的模样。
　　苏忆花说的总是对的，徐伟安总是一字不漏地细细记得她的每一个字句。
　　徐伟安是苏忆花的贴身小仆，是她捡回来的，跟在她身边也有好些日子了。
　　「小姐，送妳的。」今个儿，徐伟安又重覆着他近日一成不变的工作，把一个青花盆搬了进来，再费力地扛上苏忆花床前的矮桌。
　　苏忆花见着了花儿也不笑，只是这么随手一捻，捏碎了几片花瓣，扑鼻的香味薰得她微微皱起了眉，眼里却隐隐透着几丝怨气。
　　「把它埋了吧。」在指尖沾染了红液后，苏忆花用软绵绵的声音道。
　　徐伟安摇摇头，只是冷淡地应着：「李公子送的。」
　　「没关系，埋了。」
　　苏忆花的笑很浅，也很媚，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女人的风情。
　　徐伟安明明是个男人，他的眼睛却看不见苏忆花的美。
　　他有对冷冷冰冰的眼睛，像是能看透牡丹株下化做泥肥的千万只死虫，又像是能冻结那日渐萎老的年华。
　　「花落离了土，便烂了、臭了……」苏忆花用指尖轻踏着满地的碎瓣，一滴血丝缓缓从嘴角溢出。
　　「就跟我和你一样。」她静静地道，用着惑人的声音。

　　牡丹紅 01

　　
　　
　　姜朝開國五十年春，正是個歌舞昇平萬象更新的大好時節。就連一直跟姜朝作對的南蠻夷狄也在這前幾年來一一歸順，國土呈現空前的安定與繁榮，堪稱盛世。
　　姜朝現任小皇帝姓姜，單名就一個璟字，繼位也已五年，年二十有二，算不上年幼。
　　據聞這個小皇帝雖不夠老練，但為人寬厚端正，在新上任的那年就減了全國的稅賦，並力排眾議開鑿運河與棧道促進商業貿易，一代仁君實至名歸。
　　但即使人人對現任皇帝皆歌恭頌德稱讚連連，對衛小雲而言，姜朝小皇帝姓什麼又做了卻一點兒也不重要，他才懶得去管今日是那個傢伙樂得坐上又冰又冷的龍椅、又有哪個傢伙在權利的鬥爭下墮入深淵。
　　衛小雲向來只在乎一件事：是誰又在巳時不到就把他從溫暖舒適的床上挖起來？
　　「衛小雲你還睡，再睡就變一頭豬了！」又高又尖又熟悉的聲音在他還在昏沉時隆隆貫穿他的耳脈。
　　其實衛小雲並不排斥當一頭豬，他甚至有些羨慕豬只要負責吃跟睡，偶爾再做做夫妻運動生幾隻小豬仔的愜意生活，可是這樣的話他並不敢告訴現在正在他耳邊嘶吼的那個人。
　　「衛小雲你再睡阿，小心我燒光你的書房！」
　　「啊──」衛小雲勉強舉起一隻手想要阻止那個人的衝動，卻又捨不得離開他軟綿綿的床。
　　「你明明就醒了為什麼還不起來？」
　　因為我一起床妳就要叫我去顧店，我不想咩……這樣的話衛小雲當然沒膽說出口，他只能摸摸自己可憐的鼻子，試圖掙扎地從那個人手中搶回被奪走的涼被。雖然時序已進入春天了，只穿了件單衣的他還是會冷耶。
　　「再不起來我就把你昨天買花的開銷全計到你的頭上，讓你再多做一個月的白工抵薪資。」
　　「不要啦，二姐……」衛小雲嘟著嘴皺著眉，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床上坐起。
　　「明明就還很早……」他在嘴邊低聲跟自己抱怨，還是很不巧地被他親愛的二姐聽個清清楚楚。
　　「什麼還早，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衛小雲的二姐，衛小虹熟練地拎起自個弟弟的大耳朵，把他從床上拉下來。
　　「痛、痛痛──二姐妳這麼暴力會嫁不出去啦。」
　　「不用你多嘴！」
　　「我起來就是了，別拉會疼的。」衛小雲可憐兮兮地揉著自己的耳垂，他今天是倒了什麼楣才會讓二姐親自出面來叫他起床？
　　平時負責這項艱困工作的都是他房裡的僕役大寶，但衛小雲卻沒看到他那壯如熊的身影。
　　「二姐，大寶呢？」
　　「他妹妹嫁人回家喝喜酒了，」衛小虹丟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褂在她弟弟臉上，「快換上這衣服我們馬上就要出門。」
　　衛小雲突然閃過一絲不安，顫抖地披上長褂謹慎地問道：「那……大寶什麼時候回來？」
　　他二姐像是早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似的，冷冷地丟來一記白眼：「你認命吧，從今天開始就會由我負責來讓你準時在辰時起床。」
　　辰時──那時他才睡不到五個時辰阿！
　　衛小雲哀怨地啃著隔夜的包子，拖著沉重的步伐跟著他那活力有朝氣的二姐坐進衛府的轎子裡。
　　牡丹紅 02
　　
　　
　　卫府是西京里最富贵的人家，卫小云的娘亲是皇太后的拜把姐妹、太皇太后的干女儿，而父亲则曾经有个不能世袭也没啥实权的爵位。
　　会说“曾经”，是因为卫小云的亲爹已在他十岁那年一命呜呼了，于是他们能干的娘亲就带着两个儿子与两个女儿举家从京师搬到附近的西京。
　　然后从此弃文从商。
　　卫小云也觉得母亲放弃跟朝廷的关系改做买卖比较好，因为家大势大的原故让他从小就认得一些王孙贵族与他们的二世子，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嘴里吐着黑雾毒烟的“政要”；比较起来商人就可爱多了，至少卫小云清楚知道他们爱的就是一个钱，除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卫小云想当一个商人。
　　「二姐，我一定要去吗？」卫小云嘟着嘴，极尽所能的装可怜。
　　卫府是个女权至上的人家，卫小云没有任何本事跟权利去反驳他姐姐的命令，只能靠着她们对身为么子的他最后一丝溺爱以搏取同情。
　　「它是你的，你也该好好管一管了。」卫小虹瞪了一眼不长进的弟弟，忍不住皱紧了眉，「小云你已经二十岁了，隔壁张员外的小儿子十八岁就娶了两房媳妇还把江南那批盐运搞得有声有色的。」
　　「我知道啦，妳说得我都会背了。」卫小云痛苦地清着双耳，只差没再挤出几滴泪。
　　「唉……我跟大姐说了这么多你那次听进去过了？我们卫家不是养不起你跟你未来的媳妇，但你要知道你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以只想着吃人软饭？」
　　男人为什么不可以给人养呢？卫小云在心底犯嘀咕。
　　他只想要有个可以每天睡到日上竿头的悠闲生活，偶尔再买几株李家种的牡丹或张家栽植的寒菊，不然就去后院拔几根竹子回家临摹，再把画好的画拿去卖给那些公子哥儿们赚赚小差。
　　他要的并不多啊，为什么大姐跟二姐老是要逼他接管下一整间书院呢？
　　卫家的轿子很快地停在一栋黑檀木盖起的三层楼房前，那气派的楼宇上头挂了一个金漆涂成的巨大匾额。
　　『风云书斋』就是它上头题的字。
　　说来好笑，那四个字还是卫小云自己写的。
　　有一回卫家长女卫小霜突然告诉自己的弟弟：「娘帮你盖好了一间书斋，你就提个字让人做成匾额挂在上头吧。」
　　卫小云以为那是娘又多在家里那个角落增建了一间小书房要送他当十八岁生日礼物，便兴高采烈地以自己的名字做为命名题了字；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在大街上看到自己龙飞凤舞的书法变成金光闪闪的匾额挂在一间好大好大的店家上。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被吓得楞在店家前，张大着嘴巴看着自己的娘亲与两位姐姐穿得漂亮得体地当众宣布这家专卖书跟茶的铺子开幕，连流出来的口水都忘了擦。
　　卫小云觉得自己被欺侮了、背叛了，却怎样也不敢跟家里三个大权在握的女人抗议。
　　他只能尽量地逃避现实，不让姐姐有机会歹到他进书铺里当小板，可是一但姐姐真的亲自出马来捉人，他又完全没得逃了……
　　「二姐……」卫小云又软软地叫了一次自己的亲亲姐姐，「我真的不是当商人的料……」
　　卫小虹无奈地揉着自己宝贝弟弟的头，都多大的男人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老是爱撒娇：「二姐知道你这个德性是不可能管好店，二姐也不求你太多，早就派了薛管事来帮忙，你只要负责坐在柜台上就好了。」
　　「坐在那干么？」多无聊阿，他会打瞌睡的……
　　「你就空有一张好皮相，坐在那女客人也会多点，看你喜欢坐二楼还是一楼都随你。」
　　「我知道了啦……」说得好像他除了长得好看些就一无事处似的。
　　卫子云只能认命地跟着二姐走下轿子，进到那间外表装潢精致高雅骨子里却庸俗得要命的『风云书斋』。
　　牡丹紅 03
　　
　　
　　「二小姐、二公子。」才刚踏进店里，那风云书斋被派来当掌柜的薛管事不知打哪来的通天本领，早早就领了两个亲信来接卫小云和小虹。
　　卫小云实在不怎么喜欢薛管事，他老是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瞄着自己明亮动人的二姐。
　　「我这个弟弟就交给你了。」卫小虹严肃地道，她在外人面前一向保持着清清冷冷的高贵姿态，只有家人才知晓她是个多爱唠叨又暴力的女人。
　　薛管事恭谨地迎上卫小云，跟在他身旁那两个亲信身材壮硕一看就知道练过家子，是为了要防止小云逃跑特别做的准备。
　　「小云我傍晚会再过来看看，要是知道你又跑到别的地方打混，等娘跟大姐回来后你就知道好看了。」卫小虹严峻小声地再一次提醒弟弟。
　　「我知道了啦，妳快走啦……」卫小云嘟高的嘴一直都没舒缓过，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姐姐道别，跟着薛管事走入帐房。
　　一入帐房，薛管事就拿着帐本指着楼梯口道：「二小姐有交待二少爷今个就负责坐镇柜台。」
　　「薛管事，我问你唷──」
　　「二少爷请说。」这薛管事虽恭称卫小云一句少爷，眼里却毫无敬意，等卫小虹前脚一踏出风云书斋，他甚至更明目张胆地怒视小云。
　　所幸卫小云也不是什么机灵的人，薛管事再怎么地鄙夷自己对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他现在只想知道：「如果我坐在柜台女客人真的会比较多吗？」
　　薛管事冷冷地轻笑一声：「……二少爷自己清楚。」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咩，真是的。」他撇撇嘴，拿起桌上的黑色算盘在手里摇阿摇的，决定放弃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卫小云虽然读过不少书，可那也只是被父母家人逼着念的，若因而要他思考什么人生大道理，他还情可希望人家当他是白痴。
　　薛管事自然也知道这点：「二少爷时候不早了，你是不是可以……」
　　「好啦好啦，怎么你也跟二姐一样啰嗦。」
　　卫小云只得抱着有他手臂这么长的算盘，驼着背哀怨地走出帐房上了书斋二楼。他决定让今天就好好扮演一名茶馆的主人，至少比被娘逼着读一叠废话连篇的文学诗集好多了。
　　牡丹紅 04
　　
　　
　　再说起这风云书斋啊，那可是全西京最大的书铺，一楼有十个普通人家的客房那里大，摆满了各地印制的最新刊物；二楼则是专卖茶点的茶室，另提供文房四宝供骚人墨客品茗吟诗；三楼才是顶级包箱，要预约才上得去的，能看见远山近景，风景秀丽除外价格自然也不亲人。
　　姜朝不算是个闭塞的朝代，除了常与周遭邻国同商贸易外，还有远从西洋来的金发碧眼洋人会带来新玩意与沿海的商人买卖。
　　受了那些有着卷曲金发的异乡人影响，姜朝的社会风气是很开放的，大街上常常能见到女眷携伴同游，就连普通人家的女孩也多少认得几个字。
　　像风云书斋这种品味高价格又平民化的店铺自然受到了广大百姓的欢迎，尤其是冲着那年轻书生而来的少女们，往往希望能在此地邂逅今后一生的伴侣。
　　而卫小云无疑是当地排名卓越的黄金单身汉，他有着丰厚的家世与清纯可人的外貌，虽然欠缺了一点男子气概也不够精明能干，可是嫁给他就等于嫁给一座这辈子吃也吃不垮的金山，任谁都没办法抗拒这种诱惑的。
　　卫小虹早就洞悉了自己弟弟唯一能给家里带来的贡献就是利用他天真的脸蛋去诱惑那些误以为他很好欺负的青年男女们来书肆消费，反正小云是个大男人，被欺负几下也不会少块肉，而且他看起来呆是呆了点但并不笨，把他卖了也不算什么太泯灭人性的事。
　　身受姐命的卫小云很早就看透自己的命运，懒得跟现实对抗的他只能踏着又沉又重的步伐上了书肆二楼，跟在他后头的是一直在低头冷笑的薛管事。
　　二楼有个刚来工作的少年店小二，一看到薛管事就立刻露出阳光的笑容迎上：「薛管事您早阿。」他精明的眼光立刻瞄向薛管事身前那衣着华丽的青年：「这位是？」
　　「风云书斋的主子，卫家二少爷。」
　　年轻小二注意到薛管事在介绍小云时有一点咬牙切齿，而在他身前的二少爷则显得很心不在焉。
　　小二很懂得观察，什么也没多问就直道：「小的见过二少爷，二少爷您真是一表人才神色俊朗阿。」
　　「喔喔，你好啊。」卫小云佣懒的挥着手，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烦恼等会该怎么打发时间，连那小二后头说的几句恭维话都没听进去。
　　「二少爷事多人忙，你快回去工作别在这摸鱼了。」薛管事斥喝了小二两句，转头又对卫小云道：「二少爷，前头就是你等会工作的地方。」
　　「我知道，这种讨厌的地方我想忘还忘不了……」卫小云一晃一晃地走进柜台，随手搬了张椅子就把脸摆在黑檀木做的高级木桌上。
　　「二少爷你是门面请坐端正点。」薛管事忍不住出言纠正。
　　「喔……」
　　「二少爷跟客人说话时不可如此有气无力。」
　　「喔。」
　　「二少爷必须要看着客人的眼睛说话。」
　　「这样可以了吗？」卫小云赌气地瞪了薛管事一眼。
　　「那么我就先下楼了，请二少爷再更用点心。」薛管事又回白了卫小云两眼，才面色铁青地下了楼。
　　「怎么跟二姐一样烦阿……」等薛管事一走，卫小云又立刻把头摆回桌子上。
　　「二少爷。」偏偏这店小二一脸好奇地又凑到他身边。
　　「喔，你好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卫小云抬起一只眼睛，随口问道。
　　「叫我阿狗子就好。」
　　「喔，阿狗子好。」
　　「二少爷今个怎么会有空来？」
　　「我也想知道捏。」卫小云全身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一双大眼无神地半拢着，「好想睡觉喔。」
　　「二少爷没睡好吗？阿狗子为您砌壶浓茶提提神。」
　　「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省点花好了。」
　　「欸？二少爷要喝茶怎么可能收您银两呢。」更何况当卫家的幼子不会连壶茶水钱都出不起吧。
　　谁知卫小云却悲壮地摇着头：「二姐会记帐的，她什么都能计较。」
　　「那阿狗子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你人真好……」
　　牡丹紅 05
　　
　　
　　卫小云还在思考着要怎么打发走阿狗子好让耳跟子清静点时，便有人出现在他身旁接了话：「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去帮我拿盘桂花糕、绿豆糕、核枣糕，再来一壶祁门香，然后把所以的帐都算在你们二少爷头上。」
　　「啊──？」阿狗子一愣，讶异地回头张望敢跟他们二少爷如此没礼貌的人。
　　「是你阿。」卫小云又抬了一眼他疲惫的左眼，瞥见来者是谁后反道是更肆无忌惮地将脸埋进自己的臂膀中。
　　「去吧去吧，你应该没空在这磨着你家二少爷吧？」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随手搬了张椅子大剌剌地坐进柜台，看来似乎是卫小云的熟人。
　　「你怎么会来？」卫小云低声问着，仍没打算睁开眼睛。
　　「这应该是我要问你的，虽然其实不用问我也猜得到。」
　　「嗯……你知道的咩……」
　　陌生人叹了口气将头转向正对着他们发愣的阿狗子，趾高气扬催促道：「小二，你怎么还没去把我的早茶拿来？你是想害你们家二少爷被批评管教不当吗？」
　　「小的这立刻就去。」
　　阿狗子没敢再多逗留立刻溜进了厨房，他那利落的身影看得出来是被训练得相当得体。
　　「你们薛管事也算能干。」陌生人挨在卫小云旁念着，「像他那种小二天身贱命，不摆出一点大老板的姿态他们是不可能听你的。」
　　「又没关系，我也不要他们听我……」
　　「小云，你这是暴殄天物。」
　　「是唷。」
　　那人又不悦道：「怎么，我用你的钱喝茶你心疼了？」
　　「我早就习惯了……」反正那家伙也不可能用自个的钱吃饭，卫小云对自己身边的这个朋友还算有些了解。
　　「看你无聊我特地来陪陪你，怎么我人不错吧？」
　　「嗯，是啊……」
　　「卫小云别睡了。」
　　卫小云痛苦地抬起小脸：「范子风你是二姐特地派来监视我的吗？」
　　被小云唤作范子风的男人扬了扬眉也不否认：「拿人钱财吃人手软，我范子风在你们卫家当食客也有一些日子了，做点小事也不算什么。」
　　「二姐这次好大手笔阿……」居然能请出范子风来盯住他。
　　要知道范子风现在虽然身居卫家但也只是挂了招牌的名医，他要做什么去那里卫家还管不着，若是想请他范大夫做些看诊以外的事，主动贡上一些心意更是免不了的。
　　「哼，我这次可是义务帮忙呢，卫小少爷做掌柜的可笑模样我怎么能错过。」
　　「我才不信呢……」卫小云揉着眉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他那痛苦中流露出的可爱模样让范子风动了恻隐之心，主动从衣襟中掏出一盒墨色膏药用两手食指挖出一点后就往卫小云的鼻上与太阳穴用力一揉，「我范子风特制的提神灵药免费帮你试擦，怎么舒服点没？」
　　「嗯──」卫小云从鼻孔里吐出气音，显然相当享受。
　　「你这傻小子，一大早身体就特别虚，我开给你的药方你是不是没有按时喝？」
　　「那很苦咩……」卫小云只要一想起那黑黝黝的药炖鸡汤就忍不住发冷颤。
　　「下次再这样就别怪我再开一堆良药苦苦你的口。」
　　「子风你别跟大姐说唷。」
　　「说你不吃药？」
　　「嗯！」卫小云用力的点着头，「她一定会逼我每天都要喝好多好多汤药的。」
　　「小霜是为你好，你喝的那帖方子可是要花不少心力才配得成的，一金子一帖。」
　　「你就只爱钱，比我二姐还小气，不管我今天已经请你吃这么多糕点了，你得帮我。」
　　「说到糕点，那小二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被你吓到了啦，还有人家的名字是阿狗子。」
　　「你怎么知道？」
　　「哼，谁叫你要这么命令他，他才不主动告诉你。」
　　「我何须要一个店小二主动告诉我名字？」范子风又挖了一大块凉膏涂到卫小云的太阳穴上。
　　柔软的发丝穿过范子风的指尖，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触动也间接流过伪小云的肌肤：「子风，怎么了？」卫小云睁着眼轻道，范子风摇摇头：「没事，眼睛闭起来，我帮你按摩。」
　　「嗯。」
　　看着卫小云露出舒服的表情，范子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牡丹紅 06
　　
　　
　　春天好美，好温暖，如同母亲的怀抱，轻轻地呵护着成长。
　　德惠的家，便像是春神进驻的殿堂，带着些许的香意与暖意，奢华却不庸俗逼人。
　　范子风跟在李德惠的脚跟后，趁主人背后还没长眼睛前明目张胆地将这回廊到屋室的装饰仔细地欣赏了一圈。
　　他附在小云耳盼低声道：「这李老板过得还真是奢侈，那大梁看起来朴实但边缘的雕刻可一点都不马虎，必定出自名家之手。」
　　卫小云只是笑了笑：「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小云的头被敲了两下，「你家也差不多这个德性，看习惯了嘛。」
　　「还不是都一样，能住人就好了咩，还有你别老是敲我的头啦。」
　　「砸也砸不死你。」他拍着他的肩，又道：「等回顺着我的话说，别给我多长心眼。」
　　「喔。」卫小云乖巧地点着头，走在两人之后等着李德惠招待。
　　「两位不用跟我客气，坐阿。」李德惠随手拉了张桃木椅坐在八仙桌旁，这里是平日卫小云来访时他们常待的位置。
　　「李老板真是好品味。」范子风一副向往的模样摸着桌缘的牡丹雕花。
　　李德惠谦虚地介绍着：「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都是家父的朋友相赠的。」
　　「可放到你李老板的屋里，废铁也能成黄金。」
　　「范大夫太客气了，在下对园林造景也有一有一点兴趣，是以多费了点工夫。」
　　「光看这张八仙桌就可知道李老板的用心，今个特地来拜访也就只是想见识见识小云口中的李家仙境阿。」范子风和煦地笑着道谢，那是他用来谈生意才会出现的温和表情。
　　事实上范子风对那些木雕石刻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多攒些白花花的银子才他真正的人生目标；他只是觉得有趣，李德惠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不务心于俗世，否则这么一间屋子，没几两银子可是砌不起来的。
　　两人就顺着园林摆设的话题聊上一大圈，几乎忘了卫小云的存在。
　　「那么，想来德惠兄也是个性情中人了。」才聊上半个时辰，范子风就已经成功地与屋主人称兄道弟。
　　「可不如子风兄洒脱阿。」
　　范子风瞇起他那细长如狐狸的眼睛，神秘兮兮地靠近李德惠轻道：「今个与德惠兄可说是相谈甚欢，不如今晚就到群芳阁再喝上一口，由在下做东。」
　　听到群芳阁三个字，李德惠的表情突然僵了，一向顺畅的口气也变的断断续续。
　　「我看，就别让子风兄破费了吧……」
　　范子风微扬了眉，闪过一抹玩味，又道：「别跟我客气，今个你请了我一顿，等会换我请你一顿。」
　　李德惠只是脸色发白地扶着木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还是，」范子风又提高音量，「德惠兄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办法找姑娘？在下并未听说德惠兄已订了亲阿。」
　　「是……单身……一人……」李德惠颤抖地咬着嘴唇，可以看得出他并不是一个擅于撒谎的人。
　　「德惠兄脸色苍白，该不会是中了风寒吧，要不要让我看看？」
　　「不！」他猛然甩掉范子风准备替他把脉的手，还不小心踢翻了椅子跌在地上。
　　这一意外惊动了已成梦游状态的卫小云。
　　「哈阿──德惠，你怎么了？」他先打了个大哈欠，才慢条斯理的将友人扶起。
　　「你都告诉他了吧？」李德惠冷冷地瞪着小云。
　　「什么东西？」
　　「告知他我跟忆花的关系！」
　　「喔……关系……」卫小云瞄了眼范子风，见他微微摇头后连忙又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骗我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李德惠看起来有些歇斯底里，跟方才的优雅大度完全是两个德性。
　　「你冷静点。」范子风从衣矜里掏了罐凉膏出来迅速地抹在李德惠的口鼻间，再次露出他心怀不轨的笑容：「德惠兄，在这里的确只有小云知道你跟忆花姑娘的关系，但在群芳阁，这种事可是瞒不过忆花姑娘的姐妹。」
　　「你懂什么！」李德惠怒瞪着范子风，「你可知我与她用了多大的心思来维持这段感情？我们这般偷偷摸摸，可不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而已！」
　　卫小云还是第一次看到友人这么激动，只得牵着他的手低声安慰：「子风他不是在怀疑你的深情啦……大家都知道苏姑娘的大客人是你的爹嘛……」
　　「是阿，的确是……爹打算娶忆花，他要让我叫忆花一声娘，爹是何其地讨厌我！」
　　「李员外讨厌你？」范子风不死心地又追问。
　　「不然他何必这么处心积虑的要娶忆花？」
　　「哼嗯。」
　　「德惠……」卫小云接到了范子风的暗示，弯下腰蹲在还跌坐在地上的李德惠身旁，细声道：「你爹他知道你跟苏姑娘的关系阿？」
　　李德惠微愣，很快地掩饰去眼里的情绪，「他不知道。」
　　「那……」
　　「但我阻止过他娶忆花，他却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眼！」
　　「你爹他可能只是、只是……」精虫冲脑这个词儿卫小云还讲不出口，他只好换个说法，「他不会讨厌你的啦。」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在想干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近像是哭了。
　　卫小云只能温柔地拍着好友的背，德惠受了恋人与家人的背叛，想来已经痛苦许久了吧。
　　「德惠，别怕，我们会把杀害苏姑娘的凶手找出来的。」
　　「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将脸埋进膝间喃喃地道，神态似乎越来越恍惚。
　　他口中的来不及是什么，卫小云并不了解，也许是在悲叹苏姑娘已离他而远去；不管怎么祈求、献上再多牲礼，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死亡就是这么地残酷，在这太平盛世之中，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死别所带来的恐惧。
　　小云紧紧握住范子风不怎么温暖的掌心，在那被过份精心装饰过的屋子里，有个正跪坐在地上哭泣的男人，而他，还没有能力分辨从心底涌上的一抹悸动带表了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李德惠泪哭干了，范子风才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德惠兄，请你节哀。想来你也知道了，苏姑娘这次不幸早逝于自己的房里，我便是奉了你爹的请托要来调查此事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找我，你不是该去找凶手吗？」
　　「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李德惠用袖口狼狈地抹着脸，不太甘愿道：「什么事？」
　　「徐伟安你认得吗？」
　　「……识得。」
　　「那么，苏姑娘二十岁生日的前一晚，你在她房里？」
　　李德惠似乎没料到范子风会如此直接问出这般私人的问题，他涨红了脸怒道：「我想我没有必要回答你！」
　　「没关系，你这句话也已算是回答了。」范子风露出不可捉摸的轻笑，「你离开时徐伟安还在房里吗？」
　　「……」李德惠哭红的眼里现在充满了怒火，他扬起头瞪着卫小云：「我两已相识多年，你却带了这个男人来羞辱我？」
　　「我……」
　　「他是为了你好，更何况是我求他带我来找你的。」范子风将小云挡在身后，一点也不隐藏他对卫小云的重视。
　　李德惠鄙夷地撇了眼小云与子风仍紧握的手，冷笑道：「哼，谣言果然不假，没想到你还真与他是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卫小云探头问。
　　范子风再次把他藏在身后：「你不需要知道。」
　　「你又何必这样躲躲藏藏的？」李德惠突然仰天长笑：「我跟忆花挣扎了这些年，换到了又什么？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得，只能抱着自个园里的花哭！」
　　「德惠兄……」
　　「你要问我徐伟安的去向是把他当成犯人？是的，那晚我的确是在忆花的房里，离去前徐伟安的确也还在，但这又能证明什么？伟安的命是忆花救的，他那个奴才还没恩将仇报的勇气。」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范子风突然跪下来抱住李德惠，吓得对方脸色一阵苍白。
　　「你、你干么！？」
　　「没什么，只是要谢谢你。」范子风拍了拍李德惠的背后，又利落地站起身，瞇着细长的眼睛道：「这次的无礼，等替苏姑娘找回公道后，我与小云会再亲自上门谢罪，那么就请德惠兄好生保重。」
　　说毕，范子风便迅速地拉走卫小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李家花园。
　　牡丹紅 07
　　
　　
　　「我们为什么要跑？」被范子风拉在身后的卫小云一派轻松地问着天真的问题。
　　范子风略顿了顿身，渐缓下脚步，回头问：「你肚子不饿吗？」
　　「是有点。」卫小云老实地点头。
　　「眼看就要到了晚饭时间了，你现在也没脸在李家让他请吧？」
　　卫小云又再次回想起李德惠那张惨淡的人，忍不住同情道：「你为什么要这般欺负他？」
　　「我的小云今个儿还真是爱问为什么。」
　　「那会……」
　　「你下回要嘟嘴前可得确定是不是只有我在场。」
　　「为什么？」小云仰起一张白脸，又想问上几句。
　　范子风再次拉起他的手打断他的话：「走吧，去找个地方吃晚饭。」
　　「我们不回家吗？」
　　他戏谑地瞪了小云一眼：「还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子风的手掌有些粗糙，指尖的部分却异常地光滑，简直就不像同一个人的皮肤。
　　那是因为范子风长年在采集药材，一双大掌比山林野夫没好到那里去，却又因为必须要配制特殊的药剂，指尖在试药时已被腐蚀得毫无纹路。
　　卫小云能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纯粹而直接的力道紧紧握着，不同的触感包裹着温柔暖和了他的心；卫小云一向迟顿，但还不是真的傻，他至少知道范子风不管背地做了什么，就是决不肯伤了自己一分半毫。
　　所以他就放心地任由范子风拉着他逛了半座城，在夜幕低垂时进入了他一向不敢来的西京城西。
　　是夜，普通商贩已经收拾好个自的摊子回到家里等着老婆下饭，唯有城西这里有几条街巷是越入夜越显繁华。
　　这里是西京大名鼎鼎的花柳街，西京那么大一个繁荣的商城，夜里讨乐的地方自然不会寒酸到那里去，像苏忆花所待的群芳阁就是栋三层楼高的豪华建筑，每一扇窗口前都挂上了薄纱与大红灯笼，在门口旁还特别凿了两道大门，里头有漂亮的歌妓随着丝竹声摆动躯体好招揽客人。
　　范子风就带着卫小云大辣辣地站在这西京第一的青楼前。
　　群芳阁是什么样的地方，卫小云当然知道。
　　他呆是呆了点，但好歹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那些该尝的该玩的，他可一样也没漏掉。
　　「子风，我们要在这吃晚饭？」卫小云站在群芳阁的大门口，他好久没来这了，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子风笑了笑，「不然你想在路边吃？」
　　「不是……」他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一向勤俭的范子风也会有这么奢侈的时候。
　　「小云，等会你一个人进去。」
　　「为什么？」
　　范子风瞇着本来就不大的眼，「我说过，我得先办点事。」
　　「我不能跟你去吗？我可没有一个人，进过这种……这种地方……」
　　「小云，」范子风突然用一张大脸贴近卫小云的鼻尖，「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唔……算了。」卫小云有不好的预感，还不如脚踏实地点。
　　「傻小子，你一进去就要间包箱在二楼等我，记住别叫任何姑娘。」
　　「为什么？」上窑子还不叫姑娘，他还真的是专程来这吃晚餐的。
　　「我会带更好的姑娘来。」
　　范子风往小云的脸上轻轻一抚，「要记住我的话，否则别怪我吃人。」
　　「你怎么会吃人？」卫小云不解地看着范子风悠哉离去的背影。
　　他的双颊还有范子风指尖的温度，暖暖的有些舒服，也让人沉醉。
　　卫小云实在是很想听从范子风的话，可是他才刚提着他新换的淡蓝色长挂踏入群芳阁，马上就被一群莺莺燕燕团团围住。
　　「卫二爷怎么会有空来？」一个有些年纪但依旧美艳的俏姨娘揽着卫小云单薄的腰，像把他当儿子疼似地拥进了二楼箱房。
　　卫小云什么都还来不及开口，那俏姨娘就已为他叫了一桌酒席与二个姑娘。
　　「那个，我还有一个朋友……」卫小云试着想要解释自己真的只是来吃晚餐的，俏姨娘便先自做主张地帮他决定了其它事。
　　「卫二爷是嫌姑娘不够多吧？没问题，奴家这就再帮你带两个刚进阁的年轻姑娘来，都还未开过苞唷。」
　　「不是，我……」卫小云有些懊恼自己的口齿不清。
　　而且他一直有个疑问，这个群芳阁他也不过是第四次踏入，为什么俏姨娘却对他热络得像自家的老爷呢？
　　「若非卫二爷喜欢技巧高明些的姐儿们？」
　　是什么技巧高明，这卫小还云还真的不太清楚，他只能自顾自的摇头：「我要等朋友，妳们先出去可好？」
　　俏姨娘思索了片刻，笑吟吟地击了两下掌，原本好好待在房里的二个姑娘乖立刻黏上卫小云的左右两边。
　　「我没有叫她们来摸我的手阿……」卫小云玩过的姑娘不多，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俏姨娘像是没听见小云的指控，摇了摇她浑圆结实的屁股，「卫二爷好好享受阿，奴家就不打扰了。」
　　她是真的听话地离开了，可是却留下更难缠的麻烦。
　　「卫二爷不喜欢咱们吗？」他左边主动摸着卫小云大腿的姑娘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红罩衫，隐隐约约可看到丝布下的绣花肚兜。
　　「不是啦……」卫小云烦恼地看着身旁两位水嫩动人的女孩，香喷喷的脂粉味呛得他的鼻子有点痒。
　　要是被范子风知道他不听话多留了两个人，不知会被怎么报复？
　　他右边的姑娘眉宇间有股挟着病态的英气，见卫小云面露难色，便直接道：「还是卫二爷有另外喜欢的姐妹？」
　　「也不是啦，我是特地来找苏姑娘──」
　　卫小云话还没说完，两个姑娘就轻叫了出来：「阿──！」
　　「忆花姐已经离开了……」左边的姑娘夸张的揪着眉，还不忘把卫小云的手臂再搂紧些。
　　「卫二爷难道没有听说吗？」右边的姑娘作风则较为直爽，只给自己添了半杯酒再一饮而尽。
　　「听说什么？」苏姑娘已经过世的消息吗？
　　「忆花姐她……」左边的姑娘没说几个字便哽咽地哭了出来。
　　她朝着卫小云的胸膛越靠越近，似乎正等着被人安抚。
　　「那个，妳们……怎么称呼？」卫小云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两位漂亮女孩的名字，被一个不算认识的人这么搂着可是相当没礼貌的事。
　　「奴家小红，她是我姐姐青儿。」
　　「喔喔。」跟二姐一样的名字，让卫小云多添了几分好感。
　　「卫二爷今日是见不到忆花姐了，以后也是。」青儿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她不像小红一样这么娇柔动人，却另有一番风情。
　　「我也不是这么想见她啦……」卫小云用空下的右手搔着头，他可没有去见摆了两天的尸体的兴趣。
　　「那卫二爷打算──？」
　　「进窑子还能干么呢？」
　　小红擦掉眼泪破涕为笑：「卫二爷真死相。」
　　「是吗，我面露死相了？那等会可得叫子风帮我把个脉。」
　　「卫二爷跟范大夫是好朋友吧？」
　　「嗯，好朋友。」
　　这个好朋友既坏心又小气，叫他上窑子还不准他叫姑娘。
　　「范大夫他……」青儿才刚说到范子风，嘴角就像沾了蜜似地往上翘，心思明显得连卫小云都看得出来。
　　「青儿喜欢子风阿？」
　　「我怎么高攀得起！」青儿慌张地否认，话中透着淡淡的哀愁，「范大夫只是为青儿看了几次诊，青儿心怀感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喔，子风肯为妳看病就代表他也喜欢妳啦。」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卫小云不喜欢女孩子难过的表情，这会让他想起那个老爱装哭的大姐。
　　他看到青儿难过，就忍不住想逗她笑。
　　「等等子风也会来，不信妳可以亲口问他。」
　　所以他决定要留下青儿等范子风来。
　　「青儿怎么好意思问呢！」
　　「妳不问他又怎么好意思先说出口呢？」
　　卫小云说得没错，青儿恍然大悟地猛点着头。
　　「青姐姐，妳的发髻歪了。」小红从卫小云身上站起，打断两人的谈话。
　　她藉帮青儿拨正发型时靠在她的耳盼叮咛：「姨娘教过在客人面前不能提别的男人，所幸卫二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青姐姐妳下回可别再犯了。」
　　「我知晓了，小红谢谢妳。」青儿认真地应允，仍掩不住她眼里的期待。
　　「不知范大夫今日来是为了？」小红又幽幽地问卫小云。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是来看青儿的。」卫小云摸着下巴想了一会，「他说要带个好姑娘来找我，也不知是谁。」
　　「那个姑娘？」
　　「妳等会就能问他了。」
　　「我、我怎么能……」青儿咬着下唇，今个一忧一喜的情感情伏让她的心脏不是很好受。
　　「喔，子风来了。」
　　「有吗？」箱房里仍就是这么三个人，门也被合拢得极好，卫小云又是从何得知范子风已经来的消息？
　　「妳们没听见吗？」
　　「小红不懂。」
　　「刚刚妳在帮青儿拨头发时，有没有听到门外发出一声“哼”的笑声？那是子风。」
　　「卫二爷好耳力。」
　　「是吗？」卫小云可不认为是自己耳朵好，他只是太习惯范子风那又冷又尖锐的笑声以及身上淡淡的药香。
　　「范大夫不进来吗？」小红朝着大门走去，仔细观察还真的可以看见宣纸之后的人影。
　　「唔……他生气了啦。」卫小云嘟着嘴，索性将头趴在圆桌上假装视而不见。
　　「是气青儿吗……」青儿扭着手绢，不安地瞄着门口。
　　「不是不是，是气我。」
　　见卫小云答得认真，范子风叹了口气，主动推开门扇走了进来：「你对我倒是了解嘛。」
　　他看也不看卫小云，反倒直接走到青儿面前：「青姑娘妳病还未好怎能从床上起来？」
　　「青儿今天已觉得舒畅多了，忆花姐出了事青儿不能再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不做。」
　　「也罢，正巧我有事要找妳。」
　　「看呗，子风果然要找的是妳。」
　　青儿听了卫小云的话，心里一阵高兴，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不知范大夫找青儿何事？」
　　「有些要事要问妳。妳的房间就在苏姑娘的隔壁吧？前日夜里妳可有听到什么动静从苏姑娘的房里传出来？」
　　青儿微愣，笑容从脸上散去：「范大夫只是特地来问青儿忆花姐的事？」
　　「嗯，不错。」
　　「恕青儿无可奉告。」
　　青儿话一说完，人就气愤地冲出箱房，谁也没能拦下她。
　　卫小云看着被大力推开的门扉在廊间晃阿晃，有些不解：「子风你怎么惹她生气了？」
　　范子风冷冷地白了卫小云：「这得怪你自己跟她胡诌了这么多废话。」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卫小云茫然地抓着自个的头，他只是忘了告诉青儿范子风会愿意帮她看诊是因为喜欢她囊袋里的银子阿。
　　牡丹紅 08
　　
　　
　　不管是青儿还是小红，对范子风的了解似乎都不太够。
　　她天真的以为范子风眼里的怒火单单只针对青儿，还自以为是地踏着小巧玲珑的玉足摇摇晃晃的走回卫小云身边，然后像株掉落的杜鹃扑进他的怀里。
　　「卫二爷千万别怪罪青姐姐，她只是身体不太舒服而已，小红愿代青姐姐受罚。」她硬挤下的几滴泪，也全落在卫小云苍白的手臂上。
　　「我又没有怪她。」卫小云不懂，明明看起来气得发火的就是范子风，为什么小红还要来跟他讨饶？
　　「小云，你难道忘了答应过我的事？」范子风双手抱胸，细长的眼睛里发着恐怖的青光。
　　卫小云连忙否认：「她们可不是我找来的，是自个来的，我什么都没做唷。」
　　「我也没见你拒绝。」
　　于是他只好狼狈地推开黏着自己不放的小红：「妳可不可以先离开一下？不然我会被妳害死的。」
　　「小红不能留在这里吗？」小红幽怨地又挤出几滴泪，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愿，像卫小云这样可爱多金的客人，十个月也不会遇上半个。
　　「要子风答应才可以。」他迅速地找了挡箭牌。
　　「范大夫不喜欢小红吗？」
　　「我要找的是青姑娘。」
　　「……是小红不够好吗？」
　　范子风冷冷地瞥了小红两眼：「我可不喜欢这么爱演戏的女人。」
　　小红的“演技”，全都是跟苏忆花学的，为了能当上群芳阁的花魁。
　　即使是被范子风识破了，她也不气恼，仍露出鲜花一般的笑容：「范大夫难道都不用演戏的吗？」
　　范子风微愣，轻哼道：「不，每天都得演。」
　　「那么就更没有理由赶小红离开了。」
　　「……妳说的倒是不错。」范子风不知想起了什么，再次露出他惯有的神秘笑容。
　　说罢，他便用地地将小红从卫小云身上拉起来，丢到房里的双人大床上。
　　「给我把衣服脱了。」范子风冷冷地命令着，小红也不反抗，顺从地拉下批肩。
　　她褪去外衣的动作又轻又柔，定能把男人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酥嫩的香肩上。
　　可惜这房里唯二的两个男人，一个抱着胸不知在思索什么，另一个已经开始快乐地吃着桌上的饭菜。
　　「范大夫，还要小红做些什么？」小红在床上躺久了，忍不住出声提醒。
　　「别吵，妳在那乖乖的躺好，面朝上，双手放于腹前。」
　　这范子风到底想要干么？铁定不是来享受鱼水之欢的！小红有些气恼自己的吸引力竟是如此薄弱。
　　又过一会，范子风才走近床边，摸着床沿问道：「红姑娘，群芳阁里跟苏姑娘最交好的听说是妳？」
　　「……是，小红一入阁就是让苏姐姐带的。」
　　她瞪着大眼，忆起自己刚被卖到妓院里时，苏姐姐用带着哀伤的温柔摸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似乎是在说：『好妹妹，以后不当女人了，好不好？』
　　她明明就是个女孩，怎么能不当女人？
　　一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苏忆花眼底里的寂寞真正的意思……
　　就像范子风问的：「苏姑娘没有得到她应有的幸福便离开了人世。」
　　小红迅速逼退快滚落的热泪，扬起不怎么好看的笑容：「范大夫，你是特地来抓杀害苏姐姐的凶手吗？」
　　「不，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是妳会怎么做。」
　　「小红全凭范大夫指示。」
　　「那如果我要这里掐死妳呢？」
　　「范大夫不会这么做的。」
　　「我的确曾一度这么想过。」如果小红再继续赖在卫小云身上，范子风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一时冲动。
　　「妳认为，她是会轻生的人吗？」范子风试图用平淡的语气问话，但他仍注意到小红因此而缩紧的瞳孔。
　　「……忆花姐不会拋下我的。」在那一瞬间，范子风似乎可以瞥见小红几近崩溃的心。
　　「如果，是殉情呢？」
　　他的问题又狠又直接，刺得小红再也没办法阖上眼，深怕会因此挤出泪水。
　　她是擅长装哭没错，可一点都不愿意在客人面前露出真性情，范子风再怎么地好，也不过是个会上窑子欺伍女人的男人。
　　就在这时，卫小云突然端起他半个饭碗扬声问道：「子风这炸软骨还真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范子风扬了扬眉，无奈道：「小云，说过多少次嘴里有东西时不要讲话。」
　　「喔。」卫小云咽下半口饭又道：「苏姑娘喜欢的人是德惠吗？」
　　「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说她要殉情的阿，殉情不就是要两个人死在一快吗？」
　　「忆花姐才不会殉情！」小红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擦不干的泪已布满了两颊，把她漂亮的妆都给弄糊了。
　　她打小跟着苏忆花，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前些日子才听到忆花温柔地抚着自己的小腹跟她提起她要在二十岁的生日后，跟着心上人离开这片土地，他们要一起回她的故乡，用积蓄买块小田什么的，再生十来个孩子，就这样平凡渡过余生。
　　她拥有这么美丽的梦想，怎么可能轻易舍弃生命？
　　卫小云呆呆地望着小红，连自个手里还拿着筷子都忘了，「红姐姐别哭。」他只能这么安慰她，凭他那点见识，他还不能了解是什么让小红轻易地落泪。
　　「那李德惠是什么东西……」小红索性拉起被子摀住自个的脸，「他说过要给忆花姐幸福的，现在呢……现在呢？」
　　「德惠他……也同样痛苦……」那张惨淡的脸又重新浮现在眼前，逝去一条命，同时带走了好几个人的笑容。
　　「告诉我，最后出现在在苏姑娘房里的是谁？」
　　「范大夫，你好没有良心。」小红愤怒的眼死死地瞪着范子风，千疮百孔的心已失去了武装。
　　「我必须知道，既然青姑娘不肯讲，那么问妳也一样。」
　　「李德惠那厮己亥时就走了……」她只知道这样，其它的，已被她遗弃在脑海深处。
　　「果真是徐伟安。」
　　「忆花姐不是伟安杀的！」
　　「妳为何能这么肯定？」
　　「我知道，小红就是知道……」
　　那是属于女人的梦，忆花用手温柔呵护的小腹，有着已经不可能再追回的生命，是徐伟安重新带给了苏忆花生存的意义，同样的，是苏忆花为徐伟安找到了一个家。
　　「红姑娘，妳必须要舍弃妳的成见，诚实地说出妳知道的所有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了要找出杀害苏姑娘的凶手。」
　　小红微愣，最后又怒道：「那你去把李志勤给抓了阿！若不是他硬逼着要娶忆花姐，会有现在这些事吗？」
　　「苏姑娘的死果真跟她的婚约有关。」范子风瞇起眼摸着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
　　「子风，你就别再逼她了啦。」卫小云终于把剩下的半碗饭全塞进了肚子里，忐忑地走到床前。
　　他拍着小红的肩道：「红姐姐，苏姑娘一点儿都不想嫁给李员外吗？」
　　小红撇着嘴冷笑：「谁会想嫁给那满脑肠肥的猪？」
　　「那为什么苏姑娘还要跟李员外订亲呢？」
　　「你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红看着卫小云的眼，在一瞬间变得遥远冰冷。
　　那一丝寒意来得又急又直接，单纯的卫小云全然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小云，你走开。」范子风连忙推开了卫小云，反身坐到小红的身前，低声道：「妳不能怪他，他拥有跟我们不同的过去。」
　　「谁跟你一样？」小红蜜糖一样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是男人而我是女人，我们的命运从一出生就注定不同！」
　　「男人跟女人不是都是人吗，有什么不同呢？」卫小云真的很单纯，连他的疑惑都是这么地干净。
　　「我们不讨论这了。」范子风叹了口气，「苏姑娘毕竟还是个姑娘家，她的死不明不白定有冤屈，我的责任便是让她安心成佛，而这必然要红姑娘的全力配合。」
　　「小红是真的不知道。」小红的泪已经干，也渐渐地找回她的面具。
　　「为何你们都要替徐伟安掩护？」
　　「因为只有他不可能伤害忆花姐。」
　　范子风低下头，自言自语般地道：「人都是会变的，妳怎么敢说妳真正地了解他？」
　　「范大夫又怎么敢说伟安定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妳说的不错，我是没有证据，所以我应该亲自问问徐伟安。」
　　范子风突然抬起头，冲着小红一笑，笑得她心头一惊，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混乱。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参观参观妳青姐姐的闺房。」
　　牡丹紅 09
　　
　　
　　一句话，就像是把小红打进冰窖。
　　她勉强支起微笑，故作轻快地道：「范大夫这么想见青姐姐，她是定不会拒绝的。」
　　「喔，那么不知我现在就去成吗？」
　　「这不太好，你要知道，这终归是烟花之地，内院的房门里可不是那个男人能说进就进的。」
　　「呵，那能拜托红姑娘去把青姑娘请来吗？」
　　小红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头一次认真地问：「范大夫知道青姐姐对你的感觉吧？」
　　「知道又如何。」
　　「范大夫要是不喜欢青姐姐，就请回吧，小红无话可说。」
　　「我喜不喜欢她，跟我要找徐伟安，是两件事。」
　　「范大夫又怎么能肯定伟安就在青姐姐房里？」
　　小红显得有些激动，她因怒火而气红了双颊，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娇媚。
　　「这可是妳自个说的。」范大夫瞇起笑眼乐道。
　　小红不及细想便反驳道：「你可别胡乱猜测！伟安在忆花姐姐过世那早就已不见人影了，我们也急着在找他。」
　　「是吗，他一早就失踪了？」范子风点了点头，从胸口掏出皱烂纸条与外国带回来的笔开始纪录。
　　「……」小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索性闭上嘴巴不再应答。
　　「红姑娘，我知道你们对徐伟安有特殊的感情，但这事不能不办，任何人都有杀害苏姑娘的嫌疑，自然包括妳和青姑娘。」
　　「……」小红撇开视线不肯再多看范子风一眼。
　　「苏姑娘最后一个见着的人，是徐伟安吧？」范子风又问，也不管小红现在的感受。
　　他知道小红是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便自个又接着道：「在我判断苏姑娘是在卯时左右死的，在这之前，只有徐伟安一人待在她房里吧？」
　　见小红仍紧咬着下唇，范子风也不以为意，继续念着他的笔记：「这些事是妳们姨娘告诉我的，她还用不着跟金子过不去。至于徐伟安目前的下落，可就得问问妳跟青姑娘了。」
　　小红一听见是群芳阁里的老鸨出卖了伟安，面色一寒，仍死不肯开口。
　　她明明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在这地方，谁不是听钱在说话？
　　「红姑娘，请你相信我。」范子风把手放在盖住小红膝上的绵被，「把徐伟安交给我，我才能还他一个清白。」
　　挣扎了许久，小红才能再次望向范子风。
　　「如果人真的是伟安杀的呢？」这是她开口后的第一道问题。
　　「那么，我不会把他交给李员外。」
　　这样的意思，只有小红懂，待在一旁的卫小云可不懂，他拉着范子风的袖子小声问：「为什么不把他交给李员外，红姐姐会看起来这么高兴？」
　　「官府至少还给做给民众看，李员外可不用。」这是范子风的答案，至于其中细节，家里跟皇室关系密切的卫小云是不会明白的。
　　「范大夫，小红不是不想告诉你。」小红又道：「伟安现在人在那里，小红也不清楚。」
　　「他一人孤身来西京，无依无靠，不依赖妳们他能去那里？」
　　小红双眼一闭，痛苦答：「纬安虽还年幼，但终归是个男人，天下之大他那里不能去？」
　　「妳说得不错，但我相信他不会走远。」
　　「范大夫好自信。」
　　「苏姑娘是徐伟安什么人，他若没有痛下杀手，就定会伺机埋伏寻找真凶，也许在我们之中，就只有他清楚谁是凶手。」
　　「伟安若是知道凶手是谁，为何不说？」
　　「谁明白呢？」范子风扬起嘴角，将手上的纸笔重新塞回衣矜里。
　　而后，范子风带着卫小云离开了群芳阁。
　　临走前，小云还能看见小红坐在床上瞪着自个的手指发呆，完全不似他头一回见到她时那般俏丽娇媚的模样。
　　「子风，你吃饭了没有？」卫小云想起这一晚，范子风就这样来来去去的，好象还没见过他休息。
　　「少一顿不会如何。」范子风温柔地从背后搂住卫小云的腰，惹得他一阵怒笑。
　　「你快放手，会痒啦。」
　　「小云，今晚别睡了好不好？」他抬头看了天色，很暗，月亮早躲进云后头，连颗星星也见不到，正适合拿来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我不要。」卫小云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范子风的提案，已经不早了，早该到他的上床时间，卫小云现在只想冲回自己温暖的床上好见周公一面。
　　「小云你真是残忍。」
　　「你想干么咩？」他嘟起嘴，头一仰就靠近范子风的怀里。
　　范子风露出邪邪的笑容：「一个男人晚上不睡，你觉得他是想干么？」
　　「他可能脑袋坏了吧。」
　　小云答的可认真了，在他的认知里，晚上不睡觉的人都是神经病。
　　而范子风更是神经病中的神经病。
　　我们范子风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也还早，我就先陪你回家吧。」
　　「那你之后要干么？」
　　「陪你睡觉阿。」范子风捏了下他小巧的鼻子，避开重点。
　　「子风……」小云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可不可以不答应？」
　　「有我陪你不好？」
　　卫小云皱着眉，小声抱怨：「每回你跟我睡，都要搞到很晚我才睡得着，隔天起床我还会长出红斑。」
　　「喔，这样阿……」范子风加强了抱住小云的力道，也没否认。
　　「所以，我不要跟你睡了啦。」
　　「你这样讲我会伤心的。」
　　「才不会呢，你快放开我啦，我要回家了，这么晚二姐会骂的。」
　　范子风拉住挣扎着要离开的卫小云，用无比严肃的口气道：「小云，我是真的会伤心。」
　　小云根本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在他的心里，范子风是从来不曾对他凶过。
　　「子风，我笑给你看，就不伤心了。」这是小时候大姐教给他的方法，卫小霜曾多次泪眼汪汪地捏着小云的脸，同他道：『只要小云儿笑一个，大姐就不哭了好不好？』
　　所以，就算被捏得再痛，卫小云还是会撑起快乐的笑容，只因为这能使他大姐的泪止住。
　　「小云、我的小云……」范子风无力地再次抱紧卫小云，他知道就算气得再多，也没办法让眼前这个面露担心的男孩多了解到一分自己的心情。
　　不想告诉他，不想要解释，不想破坏这段梦，他范子风，从没想过自己会陷得这么深。
　　只能放弃一切多余的话语，轻轻地拉这卫小云的手，陪他一同走回卫府，再安好地抱他上床，为他盖上丝质暖被，熄灯，看他幸福地进入梦乡。
　　牡丹紅 10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就是周公的化身，至少还能与佳人在梦中相会。
　　但他终究只是个凡人，在确定卫小云安好地躺在床上后，他只能选择换上一身夜行衣，再次轻巧地离开夜府，走的，当然不是已被锁上的大门。
　　范子风的目的地是方才去过的群芳阁，他始终相信徐伟安不会离开那地方太远。
　　方才卫小云一人进群芳阁时，他已偷偷地探访过青儿的闺房，里头除了一室药香便什么都没有了。
　　范子风没见过徐伟安，不过一个被妓院收养的孤儿会有什么德性，这点范子风还有几分把握。
　　他利落地滑进还正热闹的群芳阁，冷清的后院只有几个因故没法接客的姑娘在休养。
　　范子风的轻功的确不错，对于暗器的造诣也不差，但他真正厉害的绝活是用药，随着一包白色的粉末散落，没一会儿整个后院的人便进入了梦乡。
　　他悄悄地进到青儿的房间，青儿此时正全身无力地昏死在桌上，仔细看的话还可以发现她眼角的泪痕。
　　范子风微皱着眉，顺手将一件软毡披在青儿身上，一个翻身又离开了房间。
　　徐伟安不在青儿这里，可能也不会在小红那里，范子风只好一间一间地小心探查，试着找出一两个可疑的身影。
　　但徐伟安毕竟是群芳阁长大的孩子，若真心要躲，相信连苏忆花本人都不见得能找着他。范子风知道今晚自己是白费了时间，仍不死心地穿过每道门扉。
　　最后，他来到后院最里头的柴房前。
　　这儿离群芳阁有些距离，也没什么烛火，在夜里看起来昏昏暗暗的好不吓人。
　　但却是因为这里的僻静，让范子风注意到，柴房里头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声音。
　　他谨慎地缓慢疑动到木制的矮房旁，在窗户的缝隙中洒进一些白粉，静待一些时间后，才从怀里掏出柄短刀熟练地撬开门板。
　　“喀啦──”轻微的撞击声一结束，木板门突然就以极大的速度朝着范子风的身体飞来。
　　范子风一惊，连忙将双手护在脸前，常年受潮的木材又湿又重，敲在他的手臂上裂成了数个碎片，遮住了他的视线。
　　趁着这一刻，柴房里冲出了另一双腿，目标正是范子风的狐狸脸。
　　范子风虽然看不到，但耳朵可没聋，本能让他迅速地蹲下身体，往地上一滚，总算是逃过那道强劲的飞踢。
　　从柴房里飞身出来的是个介于成人与孩子之间的少年，他的脸跟衣服都被碳粉抹的一团黑，在夜色下只见得着一对晶亮的眼睛在闪动。
　　范子风狼狈地滚了数圈后立刻从地上跳起，摆妥姿势仔细观察着少年。
　　少年一言不发，手里只有半截柴火，扎紧的步伐可以猜得出他的腿力惊人。
　　「你是谁？」范子风打破沉默问道。
　　少年连眼都没眨，只是冷冷地站着。
　　这个少年……范子风在心里惊叹，少年看起来应该只有十五、六岁，但坚毅而冷默的神情却恍若有五、六十岁的沧老，况且他的功夫看起来并不弱，对擅于偷袭的范子风来讲，这种稳扎稳打的对决并不符合他的喜好。
　　不过既然都碰上了，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
　　范子风摸了下胸口，用神乎奇技的速度掏出他特制的麻药，这种药无色无味，只要一沾到肌肤就能渗进骨髓，就连停止呼吸也躲不了。
　　「看来这是误会、误会。」他突然卸下防备，朝着少年的方向迈近两步，「我们坐下来聊聊？」
　　少年还是没有动，面无表情地死盯着范子风，似乎想从对方的动作中摸出一点头绪。
　　「别那里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范子风扬起他一贯的笑容，踏着看似不经意的步伐走向少年，接着他张开手，用特殊的手法送出手里的药粉，再干净地收回手掌，就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
　　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的眉毛微微地上扬，渐渐的踏实的马步也变得没那么稳，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重了计，失去了反抗的先机。
　　「拿着武器可不好交朋友，咱们袒诚相待吧。」范子风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打算替少年拿下木棒，就在这时，少年猛然收紧手臂，用仅余的力量从范子风手中抢回武器，然后再一个闪身，往后退了两步。
　　「累了？」范子风也不气，好整以暇地看着露薄汗的少年。
　　「喝！」少年嘴里一声惊响，手上的木柴立刻被丢向范子风。
　　范子风只当他是少年最后的反击，三两下就接下了木柴，却在下一刻发现少年的脚底板已经滨临自己的鼻尖不到两吋，想闪还没得闪。
　　范子风勉强撇开头，却躲不掉少年一双拳头与身体的重量。
　　两人就这样跌坐在地上扭打，少年沉默着挥舞着手臂，丝毫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
　　范子风被少年压在身下，一时还没能翻身，只能不住地顶着膝盖扭动身体，试图要将少年甩下。
　　少年变得越来越狂暴，早就不顾章法地将攻击重点全针对范子风的五官，所幸他早已重了麻药，又这么疯狂地驱使身体，力道早就变得薄弱，最后还是轻易地让出优势。
　　「你叫什么名字？」范子风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将少年的手、脚关节用了特殊的手法错开，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少年啐了口痰，冰冷的眼神拒绝看向范子风。
　　「我再问你一次，叫什么名字？」
　　尽管范子风的口气里有着浓厚的威胁，少年仍铁着脸，一句话也不肯说。
　　「无所谓。」范子风轻轻地笑着，那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更显得诡异，「我们回去慢慢谈。」
　　语罢，范子风扯下夜行面罩，打算用它来摀住少年的口鼻好让他在被带回卫府的路上能真正地保持安静。
　　「阿──！」就在这时候，少年突然叫了出来。
　　「做什么！」范子风狠冽地瞪着少年，那是能让任何生物立即噤声的眼神。
　　少年强忍着心头的恐惧，仍保持冰冷的态度缓缓道：「范子风？」
　　「是。」范子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夜闯群芳阁被认出来，反正他已将少年当成半个死人。
　　「徐伟安。」
　　少年再次说出的名字，自然指的是他自己。
　　范子风瞇起沉着的眼，头次仔细观看少年乌黑但细致的脸：清秀冷淡，但绝不像是妓院里长大的小孩会有的气质。
　　如果少年真的就是徐伟安，那里他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萧家大少爷会为了他烧掉自家仓库。
　　「你一直躲在这里？」范子风这算是信了少年的话，态度也就没那么强硬了。
　　徐伟安只是冷淡地摇头，轻道：「昨晚。」
　　「你的话还真少，他们是这么教你的？」范子风指着群芳阁在夜里闪烁的灯火，自嘲道。
　　「……」
　　「哼，」知道少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又问：「为什么要回来？这到处有人在找你。」
　　「……」
　　「你是回来找杀害苏姑娘的凶手？」
　　徐伟安沉默了很久，才点头道：「……是。」
　　「你认为那厮会再回到这里？」
　　少年很快地摇头。
　　「那你何必又回来，这地方躲不了你多久吧。」
　　「有必要。」
　　他的话实在是太少了，少到范子风完全猜不出他透露的讯息，最后，他只好又问：「为什么认我？」
　　「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不准你的话再少于五个字，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扭上衙门。」
　　「找不到证据。」
　　还真的只有五个字，范子风沮丧地敲着额头，「算了，你跟我先回去吧，咱们坐在这地方实在不太好。」
　　徐伟安用点头表示了回答，接着他的嘴跟脸就被范子风摀住，就像个行囊般被扛在背上，安静地被运送回卫家大宅。
　　牡丹紅 11
　　
　　
　　夜还很深，卫小云理所当然还在他温暖的床头上睡大觉，就连范子风用粗鲁的方式走进他房里，他都没发现。
　　「真是的，一点警觉心都没有……」范子风把徐伟安丢在一旁，走近小云的床边，替他拉紧被子。
　　他的手指停在小云光滑的脸上，片刻，才舍不得地离开。
　　「要喝水吗？」范子风拿起雕花水壶，在徐伟安面前晃了一圈。
　　他的嘴被面罩堵死，只好用摇头代替。
　　「明早你就会复原了，先撑着点，我毕竟还是要提妨一下。」
　　徐伟安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完全不在乎范子风会怎么对待自己。
　　「小鬼，反正时间还早，咱们就来聊一聊。」范子风知道少年倔，对于少年可以说是死灰的态度也不以为意，他拎起徐伟安的后领，像提行李班把少年拖往自个在卫家的院落。
　　范子风虽然只是个食客，住的地方可一点也不含糊，除了一整排规模完整的房舍外，特别醒目的就是那宽阔且杂乱的院子。
　　他走在木栈上，不顾被拖在身后的少年是否有在听，指着院里的花花草草便道：「你要是想活久一点，逃跑时就得小心自个的脚，要是踩死了那一株我就把你的肝摘下来炖药。」
　　徐伟安浑身不得动弹，嘴里发出的呜呜声算是应允了，他被范子风粗鲁地扔进一间不算大的房间里，里头只有一张床跟一套桌椅，柜子上却放满了陶壶跟大小银针等工具，看起来像是诊疗室。
　　「小鬼，别怪我这么对付你阿，」范子风大方地扯下徐伟安口里的布团，冷笑道：「咱们就来继续先前的话题吧。」
　　「……」徐伟安还是很安静，就跟他的嘴还是被堵住时一样。
　　范子风夸张地扬起手击掌道：「你是瞎了还是哑了？需要我替你做些特别治疗吗？当然，是要收费的。」
　　「……」
　　「成了成了，我问你答，老规矩，每句话不得少于五个字。」
　　徐伟安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范子风订下这种规矩的，但既然都被抓来对方的地盘了，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你为什么认识我？」
　　第一个问题跟找凶手似乎没什么关系，徐伟安想了一会便简略道：「青儿说的。」
　　「喔……注意点，你少了一个字，还有她是怎么跟你说？」
　　「遇到困难，找你。」他微皱着眉，要他一天内讲出这么多句话，有些痛苦。
　　「你倒是告诉我，青姑娘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她喜欢你……她说。」
　　「她喜欢我跟叫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范子风失声笑道，「这两天你果然躲在她那。」
　　「没有，」徐伟安却摇头道：「我找证据。」
　　「找你不是犯人的证据？」
　　徐伟安这回点了点头，却不答腔。
　　「怎么，说话阿。」
　　「不能说出口。」
　　范子风看着徐伟安一脸坦然的表情，知道不管自己怎么逼迫，也没办法从他嘴里挖出半点他不想说的事。
　　「你是那里人？」于是他换个方法问。
　　「……岭南青夷镇。」
　　这个地名让范子风瞇紧了双眼，在那么瞬间他几乎有了杀死徐伟安的冲动。
　　最后他终究是没有动手，轻柔地撇开头转向窗外的庭园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到西京？」
　　徐伟安依旧板着他冷默的表情：「战争家破了，来找仇人。」
　　「你的仇人是谁？」
　　「杜宇杜将军。」
　　「呵、呵呵──」这个名字让范子风夸张地笑了，尖锐的喘息声在夜色下显得诡异吓人。
　　徐伟安脸上露出难得地厌恶，「没什么好笑。」
　　「你可知道他是谁？他可是讨夷大将军，皇上身前的大红人！」
　　「哼，那又如何？」
　　「好小子，你倒是告诉我你要如何报仇？」
　　徐伟安抿紧了双唇没有回答，他被错开的关节却发出了响声，在地板上微微地颤抖。
　　「你有骨气，可没智能。」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喔，那杀害苏姑娘的凶手呢？」
　　徐伟安抬了下眼皮，再度陷入沉默。
　　他这样的态度，让范子风发现了一件事：「你知道犯人是谁。」
　　「这不干你的事。」
　　「原来你也会生气阿？」范子风幸灾乐祸地敲打着窗沿，「小鬼，我也不急着想知道，既然你都已经落在我手里，我就有办法把你的头换赏金。」
　　「随便你。」
　　徐伟安目空一切的态度让范子风感到前所未有的火大，他突然从胸口里掏出三根银针，分别射进徐伟安头上、胸口、膝盖的穴道。
　　「我说过你回答我的每句话都必须要满五个字。」
　　“咚──”在范子风的冷笑中，徐伟安就这样沉沉地倒向地板，睁大的瞳孔也失去了视力，被迫陷入昏迷。
　　牡丹紅 12
　　
　　
　　他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但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却不是范子风。
　　「太好了，你醒了！」
　　黑黝黝的一张小脸挤在徐伟安的鼻头前，露出洁白的牙齿。
　　「是你？」
　　「是阿、是我，你别害怕，范大夫会保护你的。」小黑脸主动抱住徐伟安，拍着他的肩好象是想让他安心。
　　「我怎么会在这……」徐伟安沉着脸，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似乎不太高兴。
　　「是范大夫把你带来的，他说你受了点伤，要阿狗子好好照顾你。」
　　这间阴暗狭小的空间就是阿狗子在风云书斋住的地方，虽称不上什么舒服干净，但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阿狗子已经非常满意了。
　　「他呢？」
　　「你说范大夫吗？」阿狗子已经习惯徐伟安的冰冷，拉着他的手臂亲昵道：「他在店里跟二少爷说话，二少爷特地放了阿狗子假来陪你。」
　　范子风这么好心，就把他丢在这也不怕自己跑掉？徐伟安不相信地动着先前被错开的手臂，果然，疲累的无力感让他马上明白自己的行动依旧受到控制。
　　「水。」他微皱着眉，渐渐感觉到喉咙里的火燥。
　　「拿去，你喝慢点。」
　　阿狗子将破茶碗递在徐伟安嘴边，一点一滴地喂着他，「舒服多了吗？」
　　「嗯。」
　　「范大夫说你一醒来一定会吵着要水喝，特地让我准备了一壶茶让你不那么难受呢，范大夫真厉害什么事都知道。」
　　「那家伙……」徐伟安怒瞪着自个无力的四肢，犹豫着该不该在阿狗子面前揭露范子风的真面目。
　　「伟安，你现在很危险。」
　　徐伟安皱着鼻头冷笑：「哼。」
　　「伟安，你知道萧家那个大少爷到处在找你吧？」
　　「知道。」
　　「萧大少为什么要抓你呢？我可不相信你真的放火烧了他家仓库。」
　　「他罪有应得。」
　　「什么？」阿狗子睁大了双眼，在昏暗的房里显得闪烁动人，「你快告诉我。」
　　面对一同逃难过的同乡伙伴，徐伟安的配合度明显高了不少：「仓库他自己烧的。」
　　「你是说是萧大少爷自己放火把仓库烧掉的吗？为什么？他这样会被萧老爷子骂的阿。」
　　「当时我在里头。」
　　阿狗子看着徐伟安不怎么情愿的脸，突然大叫：「阿──果然是这样！」
　　「你知道？」
　　阿狗子连忙把袖口卷起，蹲在徐伟安旁小声道：「昨天我曾听过萧大少爷跟他的几个朋友说，他看你白白净净的比那窑子里的姑娘还美上几分，若是你落到他手里，他一定要玩上几回。那个时候是不是他想欺负你你才烧掉仓库的？」
　　「哼，我没烧。」
　　「我知道、我知道，是萧大少爷烧的，可是他想欺负你为什么要放火，烧死了不就没得玩了？」
　　一想起那时候的事，徐伟安的脸色就不太好：「他想熏我出来。」
　　「喔，原来如此……」阿狗子一拳击在徐伟安的肩膀上，乐道：「你放心，范大夫跟二少爷一定会帮你洗刷冤屈的，你现在受了伤，就先躲在我这好好养病，我会照顾你的。」
　　「不需要。」
　　「别这么见外，虽然我们不长见面，但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你先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面对充满活力的阿狗子，徐伟安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你这等我，我一会就回来啰！」徐伟安只能选择闭紧他的嘴，看着阿狗子利落地冲出房间，用老鼠般灵活的动作摸点食物。
　　可惜徐伟安猜错了，阿狗子并没有走进厨房。
　　他踏着轻快的脚步带着明亮的笑容来到了风云书斋的二楼，远远地对着他那还没睡饱的二少爷招手：「二少爷！」
　　卫小云仰起小脸，露出两颗门齿：「喔喔，阿狗子早。」
　　「结果如何？」才一听到阿狗子来了，范子风不知从那个角落突然钻了出来，出现在卫小云的身后。
　　「范大夫，我问到了。」阿狗子兴奋地趴在柜台上，将方才与徐伟安的对话一五一实地全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背叛徐伟安，因为在阿狗子的心中，范大夫跟二少爷是站在这个这边的好人。
　　「果真如此。」范子风仔细地研究自己的笔记，又道：「跟萧大少的比赛我赢定了。」
　　「你还没抓到凶手阿。」卫小云道。
　　「但萧大少的凶手可是被我抓到了。」
　　「你什么时候找到徐伟安的阿？」他又问，口气里有点不甘愿。
　　「你这小猪。」范子风捏红了小云的鼻子，「少睡一点我就带你去。」
　　卫小云觉得有些委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骂他太爱睡觉呢？每个人都需要睡觉的不是，他只是比大家多睡了一点而已嘛。
　　「二少爷，听说睡多的人比较短命。」
　　「真的吗？」卫小云有些紧张地看着范子风。
　　「那是江湖谣言别听信，小云会健健康康的。不过……」范子风话锋一转，对着阿狗子正色道：「这里有三包药，把他放在徐伟安的晚饭里，三天后他的病就会好了。」
　　「是，谢谢范大夫。」阿狗子全无二心地收妥了那些药粉，担心道：「范大夫可找出杀害苏姑娘的凶手了？」
　　「是有些头绪，只是……」
　　「只是什么？」
　　范子风神秘一笑：「徐伟安应该已经知道了，就看他肯不肯说，把知道的事问出来就是你阿狗子的工作了。」
　　他的肩膀被范子风重重地拍了两下，那是深受信赖的鼓励。
　　阿狗子胀红了脸，眼睛亮得大而圆，清脆爽朗地大声说：「是，阿狗子一定会好好努力！」
　　「好了，你快回去陪徐伟安吧，记住一定要在他的晚贩里放这些药，否则会有危险。」
　　天真可爱的阿狗子就这样全盘听信了范子风的话，踏着跟来时一样轻快的步伐离去，连笑容都一样的明亮。
　　「真是个好孩子。」看着阿狗子坚定的背影，范子风一手摸着下巴，一手靠在卫小云的肩上得意笑着。
　　「你欺负他。」卫小云不是很高兴。
　　「这也没办法，既然徐伟安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何必还要花工夫去找那些不存在的凶手？」
　　「不存在？」卫小云注意到他词里的闪烁。
　　「也许不存在吧，我一直在苏姑娘是不是自杀的。」
　　「怎么会……」
　　「她死前身体发青脸色惨白，还有微微的粉红色淡斑，看起来是窒息而死。」
　　「喔，那就是有人勒死她的啰？」
　　「没有勒痕，脖子上那条痕迹太淡怎么看都不像能勒死一个女人，而且她的床上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小云嘟起嘴，「你都知道这么多了，是一开始就知道徐伟安不是凶手吧？」
　　「我也只是猜猜而已。」范子风将靠在背上的手往小云的头上搓揉，「怎么，你气我昨晚没带上你？」
　　「才不是呢。」
　　「你最近都不怎么对我笑了，是在气我什么？」
　　「我……」卫小云一时找不到适合的话来解释现在的心情，只能将红透的脸埋进范子风的臂膀里。
　　「小云，你怎么了？」
　　「你欺负人！」
　　「我可没有欺负你。」范子风怜爱地摸着小云的头，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
　　「你欺负我的朋友、欺负德惠，还欺负阿狗子跟徐伟安、青姐姐跟红姐姐……还有萧大少！」
　　一连串的指控让范子风有些啼笑皆非：「我那里欺负萧大少了？」
　　「你明知道他到处在找徐伟安，还把人家偷偷藏起来。」
　　「不然我要把徐伟安亲自送去给他？」
　　「也不是啦……」卫小云懊恼地拨着手指，最后才想起来：「对了，你说苏姑娘死前的房里挂满我的画？」
　　「嗯，除了这，还有三个火盆。」
　　「苏姑娘怕冷阿？」
　　「谁知道呢。」范子风瞇起他的眼，不知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
　　「子风，我觉得好奇怪。」
　　「怎么了？」
　　「如果苏姑娘是自杀的，那为什么要在她的脖子上绑上徐伟安的腰带？」
　　「大概是想要掩人耳目吧。」
　　「可是她不是自杀的吗？又何必这样做？」
　　「你说得对……」范子风陷入了沉思。
　　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细节被忽略了。
　　苏姑娘的尸体已经被李员外领走放入棺里，房间也被重新整理过，除了当事者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事发当时的情况。
　　「是了，当事者！」范子风突然抱住卫小云的腰，朗道：「我的小云你好棒。」
　　「怎、怎么了？」
　　范子风兴奋地在掏出他的纸与笔分析着：「知道徐伟安何时离开苏姑娘屋子里的目前只有三个人。」
　　「嗯，是德惠、青姐姐跟红姐姐。」
　　「我知道为什么徐伟安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肯讲的原因了。」
　　「为什么？」
　　「因为凶手就是他们其中之一！」
　　牡丹紅 13
　　
　　
　　范子风的话还说得真满，看他那张自信的脸，卫小云只是甜甜一笑。
　　「子风，若是还有其它人知道徐伟安离开苏忆花房里的事呢？」可别怪卫小云多疑，是谁都会有这样的疑问的。
　　「犯人定是他们三人之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都曾在言语上保护过徐伟安。」
　　「阿？」
　　「徐伟安之所以被外头认为是最有机会杀死苏姑娘的凶手，便是因为人人都知道苏姑娘死前只有他在房里。但是，那三个人在一开头却不肯承认这件事。」
　　「喔……」卫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疑惑地看着范子风。
　　「小云，你昨晚睡太多了脑筋打结了？」
　　「才没有呢！」卫小云可不想承认昨晚因为某个男人偷溜，害他担心得一点也没睡好。
　　这么脸一红，他又接着问：「可是子风，要是那三个人真的是杀人凶手的话，为什么又要保护伟安呢？」
　　「这就是为什么徐伟安不肯说出是谁干了这件事的原因吧。」
　　小云听得出范子风的口气变得冷淡，讶异道：「你是说……伟安也是共犯吗？」
　　范子风怂了怂肩，不语。
　　复杂的发展让两人陷入半刻的沉默，连面前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那人站立在柜台前，以看待老鼠的眼光瞄着卫小云。
　　他就是风云书斋的总管薛管事。
　　「二少爷，出了点小麻烦。」
　　「阿，是薛管事？」
　　薛管事的脸色依旧不太好，指着窗口道：「有客人来找二少爷。」
　　「客人？」卫小云不解地看薛着管事所指的方向，是指有人在一楼门口等他吗？
　　「是的，请二少爷立即下楼。」
　　「可是二姐只要我负责收帐阿，为什么──」
　　「请二少爷立即下楼。」薛管事强硬地打断卫小云的疑问，用锐利冰冷的眼神催促着他的老板。
　　「小云我陪你下去吧。」范子风叹了口气，拉着卫小云的手低声道。
　　面对这毒辣古板的总管，就连他堂堂范大夫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那，我们就下去啰，这里──」
　　「这里我会替二少爷代为看顾。」
　　可怜的风云书斋小老板，就这样被自己的员工给恶狠狠地逼出柜台的地位，噙泪到店门口接客了。
　　店门口站的自然不是什么善类，否则薛管事不会要卫小云亲自出马。
　　「早安，卫家不事生产的小少爷跟不中用的蒙古大夫。」
　　在西京，敢这么跟卫小云说话的不在多数，今个刚好就出现了这么一位。
　　范子风挡在卫小云身前，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亲切地对那大有来头的访客道：「萧家连男人都玩不起没准是被别人玩的废物大少爷早阿。」
　　「你……！」萧大少憋着粗红的脖子，只气自己的眼神不能杀人。
　　「你什么你阿，大少爷一早就把咱们书斋的老板请下来是有什么事？你要知道，这可是得算额外资询费的呢。」
　　「哼。」萧大少下摆一翻决定不跟范子风计较，伸出手指朝后头弹了两下。
　　才一会功夫，立刻冲出了六个穿红衫系黑腰带的彪形大汉，那身打扮看起来像是县衙门里的捕快。
　　「萧大少你好大阵丈，带这么多官老爷来我们这是想请喝茶阿？」
　　「范子风你少啰嗦！」萧大少向前一跨站在范子风面前，得意道：「我听说你们风云书斋私藏要犯，特地请了捕头们上门搜搜。」
　　「喔，是什么要犯阿？」
　　「你少给我装傻，不是徐伟安那小子还有谁！」
　　范子风撇过头问着卫小云：「你可有把徐伟安藏在里头？」
　　卫小云摇着头，一脸天真道：「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怎么藏咩。」
　　「你看，」范子风两手一摊，相当遗憾地对萧大少道：「小云说他不认识徐伟安。」
　　「你说没有难不成我就要信！」萧大少觉得自己再次被藐视了，他使了几个眼色给身后的捕头们，那些拿了萧家钱的大汉们立刻纷纷站在范子风面前，做出包围阵型。
　　「萧大少你这是来踢馆的吗？这风云书斋可是卫家开的。」
　　「少啰嗦，给我上！」
　　捕快们一声口令下双双掏出先前准备的木棍，对手是卫家的小少爷，亮出这点兵器也就够了。
　　「真的要打？」
　　范子风戏谑的口气气得萧大少早已失去理智，「打，给我打！」
　　这些捕快打扮的大汉，可都是萧大少从江湖里请来的好身手，再花些钱让他们暂时套上衙役的关系，好方便他搜出徐伟安。
　　既然是花钱请来的，对方也就不会多给卫家留几分薄面。
　　他们分别高喝了几声，三人提着棍子往范子风的身上砸，另外三人则将目标对准卫小云。
　　「好样的，萧大少你今个儿敢真的动手，明个儿就别疑惑自己怎么会光溜溜地躺在大街。」
　　「哼哼，你范大夫就那张嘴皮，通通给我打，把他的嘴打到烂！」
　　伴随着萧大少的怒吼，风云书斋的店门口立刻热闹了起来。
　　只见三道黑抹抹的影子像腹蛇般袭击着范子风的掖下、头部以及小腿，若要是普通人吃了这一击，保准要躺在床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
　　可惜范子风可不是普通人，他的拳脚功夫比起一流高手是差强人意了些，但对付这些用钱买来的小混混仍是绰绰有余。
　　他只是轻轻地将手一扬，挡下了攻往他脸部的棒子，再稍侧个身子将另一个想打他脚的捕快给绊倒，接着双臂一张，挟住了戳进他掖下的棍子。
　　他就这样把其中一个捕快的棒子抢到手，再分别替三个人的头、肩、背送上几个脓包，最后补上几脚把那些家伙全打得在地上喊爹娘。
　　「你、你你你……」看到自个请来的帮手三两下就被打得满头包，萧大少是又气又惧，恨不得能把全身的银子都掏出来当凶器。
　　「我说萧大少，你是不是得开始担心明天早上会在那条街上睡醒了阿。」
　　「范子风你少得意！」他想起了卫家还有一个皮薄肉嫩的卫小云，像那样的年轻公子哥现在一定已经被自己的部下给轻松收拾了，正好可以拿来当人质威胁范子风。
　　于是他连忙转动着脑袋想要找寻另外三名打手的身影。
　　「奇怪……」怎么绕了一圈也没见半个人？
　　只见萧大少脸色越来越难看，连胸口的丝绣白袍都被汗渗湿了，范子风只得好心地提醒提醒他：「你要找另外三个人吗？全都在你的脚底下呢。」
　　「什么！」萧大少一低头，就被吓了褪了数大步，地上是另外三只脸被打成猪头的捕快，一身红当当的衣服却完好无缺连丝脏污都没有地穿在身上。
　　「你是什么时候……」萧大少不可置信地瞪着范子风，他明明就没见到那个大夫离开自己半步阿！
　　「可不是我打的。」范子风无辜地举起手。
　　「不是你是谁！」
　　「自然是我最可爱的小云啰。」
　　「怎么可能……阿──！」萧大少扬起脸，突然发出惊恐的叫声，连瞳孔都放大了半圈。
　　「可别太小看小云了，当然，也没要你太高估他啦。」范子风笑吟吟地退了几步，走到风云书斋的门口，那里有个娃娃脸的青年正在困扰地扯弄着自个的衣摆，而他的脚边就摆着三名捕快的木棒子。
　　牡丹紅 14
　　
　　
　　这潇洒的青年自然就是卫小云。
　　别看他一脸单蠢样，他可是自小就受名师训练，练了一身皮毛功夫呢，就算再来十个八个像那样等级的捕快，也碰不着他一丝半毫。
　　「怎么会……」帮手被打得七七八八的萧大少，伸长着颤抖的手指指着卫小云，张大的嘴巴塞颗木瓜都没问题。
　　「萧大少阿，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嘛是明早被脱光丢在大街上、一嘛就是乖乖告诉我们是谁叫你来找麻烦的？」
　　「你、你们……」
　　偌大的风云书斋现在全挤满了看热闹的路人，全都伸长了脖子想听萧大少的回答。
　　「你就选第一个吧，让老子看看你的红屁股嫩不嫩阿。」一个爬到牛车上的粗汉子拉着嗓子给萧大少建议，惹得附近的群众同哈哈大笑。
　　「闭嘴、全都给我闭嘴！」萧大少仗势欺人惯了，那有落到今天这班田地过，他随手捡起地上一跟木棍，拼了老命地就往卫小云的脸上丢。
　　他才不相信那个长得白白嫩嫩的二少爷会是什么武林高手，一定是有其它人在后头助他一臂的！
　　木棒在空中转阿转个三圈，还当真给他飞到卫小云的头顶上。
　　只见卫小云轻轻地嘟了一下嘴，右手庸懒地向上一伸，就轻松地接下了木棒子。
　　「你为什么要丢我阿？」他拿着“凶器”，不解地问着萧大少。
　　「你还问我为什么！」
　　「我是真的不知道咩，而且我二姐说，乱丢东西是很不礼貌的事，要是打到人该如何是好。」
　　「卫小云你是不给我面子吗！」
　　「可是是你先叫人打我的耶，我不是故意要让他们受伤的……」
　　卫小云怜悯地看着躺在地上哀号不已的捕快们，又道：「不然这样好了，我帮他们出一半的医药费吧，不过不能找子风替他们看病唷，子风收费太高了我可付不起。」
　　「卫小云你给我记住──！！！」萧大少被气急了，扬天长怒之后就突然咚一声倒落在地。
　　他堂堂萧家大少爷，就着么晕死在众人面前。
　　◎
　　「他怎么会突然晕过去阿？」
　　身为头家、又身为加害者的卫小云，只好勉为其难地将萧大少搬进风云书斋三楼的雅室里。
　　范子风在一旁露出得意的微笑：「那些木棒阿，我动过一些手脚。」
　　「喔……」卫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为什么我没事？」
　　「早给你吃过解药了，傻小云。」
　　「人家才不傻呢。」卫小云无奈地戳着萧大少脸上的皮下脂肪，「现在怎么办阿？」
　　「把他绑起来，再叫醒他。」
　　「为什么要绑起来阿？」
　　「因为我们要逼供。」范子风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颗红亮亮的药丸，再催促着卫小云工作。
　　「快点，把他手反绑，脚也顺便好了。」
　　卫小云拿着麻绳吃力地摆动着萧大少肥厚的四肢，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有可以让人动弹不得的药粉吗？」
　　「那样太没戏剧性了。」
　　「喔……我绑好了啦。」
　　「很好，去拿壶茶从头给他淋下去。」
　　卫小云乖巧地点头，没一会就弄来了一大壶热茶给萧大少洗了一次茶浴。
　　萧大少顶着潮湿的头，幽幽地睁开他红肿的眼。
　　趁这机会，范子风立刻抬起萧大少的下巴，扣住他下鄂把红色的药丸子灌进他的嘴里。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萧大少感觉到喉咙里一阵热，惊恐地瞪着范子风。
　　「你可真幸运阿，这可是用龙涎、果冻味甲虫、含羞草调配而成的秘药天香聚碇，吃了不消片刻全身就会散发出异香，可是宫中贵妃们的最爱。」
　　萧大少可没那么天真，他才不相信范子风有这么好心：「你少骗人了，这是什么药！」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香聚碇没错，只是……」范子风瞇起眼，一副哀切地道：「若少了另一帖药方做引子的话，十二个时辰后你就会开始全身发痒、三日后就会溃烂而死。」
　　「这、这是真的吗？」
　　「我范子风可曾说过假话？」
　　他范子风可没说过几句真话，只是这点就不需要跟萧大少讲明了。
　　「快把解药给我、快阿！」
　　「你找人来踢馆子，受这点折磨也是应该的吧。」范子风摸着下巴，转过头去跟卫小云讨了杯茶喝下。
　　「你要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快把解药给我！」
　　「这么快就招了多不好玩，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阿。」
　　「我告知你是谁叫我来这找徐伟安的，我通通告知你！」
　　萧大少的眼神越来越迷乱，精神眼看就要崩溃了，范子风只好叹息地从怀里拿出另一颗红色的药丸叹道：「好吧，是谁告告诉你徐伟安人在我们这的。」
　　「是青儿──」
　　青儿，怎么会是青儿呢？
　　萧大少吃了另一颗黑色药丸后，又再次沉沉的睡去。
　　一整间箱房里只剩下无聊地用茶水在桌上画画的卫小云跟苦思不已的范子风。
　　「小云，你说说看。」范子风掏出他的笔记纸，打断画画画上瘾的小云。
　　「说什么阿？」
　　「是青儿告诉萧大少卫小云在我们这的。」
　　「所以凶手是青姐姐啰？」
　　「不，没那么简单……徐伟安前几日在逃亡时躲在群芳阁的柴房里，那时候应该就是青姑娘替他通风报信的，那么她会知道徐伟安被我带来了书斋也就合情合理了。」
　　「可是她把这件事告诉萧大少了阿。」
　　「若之前都是她在保护徐伟安，她为何又要将此事告诉萧大少？」
　　卫小云眨了眨眼，平静道：「也许她早就想要将伟安送进衙门啦，又不好意思亲自出马，所以才藉这个机会请萧大少出面吧。」
　　「也有可能，可是……」范子风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一阵后，抬头又问：「如果，青儿真的是凶手，徐伟安为什么要接受她的保护？」
　　小云拨弄着桌上水渍轻道：「也许伟安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他一定知道。」
　　「为什么阿？」
　　范子风仰头握紧拳，正色道：「我的直觉！」
　　这让小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的直觉告诉你谁是凶手阿？」
　　「你想知道？」
　　卫小云轻轻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他有几分认真。
　　「是李德惠。」
　　「德惠？」这个答案便是卫小云最不乐意听到的。
　　「你记得我告知过你，苏姑娘死前房里被贴满了你的牡丹画。」
　　「嗯……」
　　「李德惠最擅长的便是种牡丹，他也送过苏姑娘好几盆，为何却要在苏姑娘生日前夕送她那么多张牡丹画？」
　　「也许是苏姑娘喜欢吧？」小云不太确定地问。
　　「假设就是苏姑娘喜欢好了，那么，为何他要将画贴满整个窗子？」
　　「不是苏姑娘自己贴的吗？」
　　「不是。」范子风摇摇头，「画从屋顶挂下来，苏姑娘没那么高，徐伟安也没有，就算家了房里的凳子也不行，而桌子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她借了梯子呢？」
　　「我问过了，画是死前才挂上的，而苏姑娘那晚没叫过什么东西进房……对了！」话说到一半，范子风突然击掌叫道：「李德惠临走前，她又多叫了两个火盆，加上房里原有的，加起来就有三个了！」
　　「苏姑娘这么怕冷阿？」
　　「原先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可就不一定了。」范子风突然搭上卫小云的肩，靠在他耳边轻叹：「小云，你把火盆搬到房里会想干么？」
　　卫小云愣了许久才道：「烧东西。」
　　「是阿，小云真聪明，苏姑娘可能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才会让李德惠送来这么多画。」
　　「那后来她为什么不这么做了？」
　　「因为她当时已经被人谋杀，而我可以确定凶手就是李德惠了。」
　　「为什么？」
　　范子风瞇起双眼，笑道：「凭直觉。」
　　牡丹紅 15
　　
　　
　　隔日，安排好徐伟安后，范子风又拉着卫小云上妓院去了。
　　「要是让二姐知道我最近常跑这，会被打死的。」卫小云有修困扰地看着群芳阁屋檐下的红灯笼。
　　「别紧张，你二姐担心你找不到老婆都来不及了，不会阻止你来见见世面。」
　　「你怎么知道？」卫小云可不信范子风满嘴的胡说八道。
　　「你知道外头怎么传的吗？」范子风挽起卫小云的手心，将唇靠在他的额头上，深情款款地说着：「说我们两阿行为不检、助长男风、违反常理、逆天道而行。」
　　「子、子风，你干么阿！」卫小云感到额上一阵热燥，慌了手脚，连忙推开范子风。
　　范子风发出带有莫名暴虐的笑声：「我是在教你下回得注意点，别让人那么容易就近了你的身。」
　　「我……」
　　「小云。」他再次拉起他的手，「当你的眼睛不敢再看我时，我们就说再见好不好？」
　　「我……我不懂……」
　　「傻小云，你明明什么都懂。」
　　人的话语可以欺骗敌人，也可以刺伤朋友，卫小云摊开自个的掌心，里头汗涔涔的，像代替眼睛在流泪。
　　范子风像没事般回复了平日的油条姿态，进了群芳阁便麻利地开了个包箱，点了青儿与小红来伺候。
　　那窑里的姨娘们向来是认钱不认人，只要范子风从小云的囊袋里多掏出一锭金子，那怕是青儿、小红，就连要她把苏忆花从棺材里拖出来也办的成。
　　一路上，卫小云都没说上半句话。
　　他只是眨着眼，死命看着范子风把满脸不甘愿的青儿、小红叫来，再对着两位姑娘上下其手。
　　他真的不懂，范子风明明就不喜欢那两位姑娘，为何还要装作很快乐的样子在自己的面前饮酒作乐呢？
　　原来范子风离自己一直都是那么地遥远，手臂伸得再长也抓不住他的衣角。
　　就像天边的风，吹来了，又走了，什么都不留。
　　他只能选择闭上眼，看不到了，却还留着耳朵。
　　「青儿，」他听见范子风换了一种跟群芳阁大厅里那些老太爷一样的口气，拉着身旁的两个女孩轻道：「怎么妳病了脸蛋还这么红嫩阿？」
　　青儿咯咯地笑了，「范太夫那会这么取笑青儿。」
　　「因为青儿得人疼阿，小红你说是不是？」
　　小红不像先前那么地婉转，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是阿，青姐姐最贴心了。」
　　「小红妳青姐姐这两日有乖乖养病吗？」
　　「有的。」小红平板地应着范子风的话，似乎不太快乐。
　　范子风似乎没发现小红的异样，对着青儿又道：「小宝贝，前先日子惹得妳不高兴了，可有原谅我？」
　　「讨厌，早就不气了。」
　　「这几日妳都躺在床上没出门吗？等会我阿到床上再帮妳看看。」说罢，范子风就先□地笑了出来，惹得青儿也娇声连连。
　　「人家可真的一步也没踏出房里，不然你问小红，她一直照顾着我，最清楚了。」
　　「原来妳们两姐姐一直都在一起阿？那我可得谢谢小红把妳照顾得这么健康啰。」
　　小红勉强地拉着嗓子道：「这都多亏范大夫的药方子，等回还麻烦范大夫再帮青姐姐仔细检查了。」
　　「嘿嘿，既然如此，青儿咱们就来看看妳病是不是真的好了吧。」
　　小云听见范子风拉开凳子的声音，接着是青儿一声尖叫、被范子风抱在怀里，然后是箱房的门扇被拉开，两人走了出去的声音。
　　他从头到尾都没能张开眼，是因为不敢、还是不能？卫小云也已经搞不清楚了。
　　只能轻轻地叹口气，把脸埋在臂弯里，耐起性子等范子风“看诊”回来。
　　那是一片迷蒙，在必上眼不忍思索的时候，卫小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而后，他只感觉到一双纤细的小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声声低唤：「卫二爷，你睡在这会感冒的。」
　　「阿──？」他呆滞地抬起头，惺忪的眼勉强能捕捉到一甜美娇柔的身躯，「是红姑娘阿。」
　　「是阿，小红陪卫二爷一起睡好不好？」
　　「这可不成，睡觉那有跟人一同睡的，怪不舒服的。」
　　「噗嗤，」小红甜甜地笑了出来，身子一软就倒在卫小云的怀里，「卫二爷真讨厌，睡觉可不只有一种意思。」
　　「我就只知道那么一种咩。」
　　「那小红现在教你另一种好不好？」
　　卫小云地看着他怀里的姑娘，轻轻摇头：「妳看起来脸色真不好，怎么教我？」
　　「卫二爷……」小红突然推开卫小云，从男人身上狼狈地摔落地板。
　　「妳没事吧？」
　　「不要碰我！」她尖叫着，神色惊恐地瞪着双腿，一时不能言语。
　　「红姑娘？」小云叫了她数声，什么反应也没有，「妳受惊了，我找子风回来帮妳看看好不好？」
　　「……范大夫？」小红突然拉了卫小云的衣摆，红着眼问：「是他把伟安带走的、他把我的伟安抢走了……还给我、把伟安还给我！」
　　「红姑娘，妳说什么我听不懂。」
　　小红咬着下唇，死命抱住卫小云的双腿，猛烈地摇着头。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哭了，「何必来过问？何必这样对我们……」
　　她的眼泪，像火，一滴一滴烫在卫小云的脚踝上，刺痛着他的脑，搞得他心慌意乱。
　　「红姑娘，妳很难过吗？」他蹲坐，反抱住小红，让她靠在自个的肩上。
　　「徐伟安对妳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妳听，我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对不对？很舒服吧，以前我难过的时候，子风都会这样把我抱在怀里，让我听着他的心跳声，他跟我不一样，比我来得强壮多了，被他抱着又温暖又安心，比被我抱着舒服多了。」
　　他搂着小红，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可是阿，子风却告诉我，他要跟我说再见，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离开我，妳想过吗？」
　　小红静静地摇头，躺在卫小云怀里让她冷静了不少。
　　「妳有想过伟安会离开妳吗？那就像是一觉惊醒，却发现自己还在黑夜里一样，空虚得叫人难过。」
　　「可是……」卫小云顿了顿，又道：「我二姐常告诉我，天还是会亮的，然后公鸡会啼、厨房里会热闹，等吃完早饭后，胃里暖暖的，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要是黑夜又来了呢？」小红抚摸着卫小云的胸口，沙哑地问。
　　「黑夜来了，就让自己闭上眼，睡个好觉吧。」
　　「要是那个人在那夜走了呢？」
　　「……」卫小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会湿、嘴角会颤抖。
　　小红笑了：「要是一觉起来，发现什么都变了，重要的人走了，只剩下自己，那我会情愿天不要亮，一辈子活在梦里头。」
　　她的笑，红得像绽到极盛的牡丹。
　　下一刻，就会萎落土里化成泥。
　　牡丹紅 16
　　
　　
　　所以苏忆花才会这么讨厌牡丹。
　　在徐伟安记忆里的忆花，总是扯着勉强的笑，用着婉转媚人的声音，说着残酷的话语。
　　「阿狗子……？」在阿狗子房里的徐伟安幽幽地转醒，看着四周一片昏暗，知道自己又睡过了一天。
　　「你醒啦，吃点饭吧。」阿狗子的笑跟苏忆花的极为不同，露出的小虎牙带着天真的味道。
　　「什么时辰了……？」
　　「戌时吧，你睡了好久。」
　　「嗯……」徐伟安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四肢依旧使不得力。
　　这范子风的药果真厉害，徐伟安连拿双筷子吃饭的力量都没有。
　　「我喂你吃吧，你看起来好虚弱。」
　　阿狗子热心地用着汤匙将白粥一口一口灌进徐伟安的嘴里，浑然不知自己就是害他四肢无力的罪魁祸首。
　　「范子风呢？」咽下最后一口咸粥，徐伟安舔了下干裂的唇问道。
　　「直接叫范大夫的名字不礼貌，他可是去帮你抓凶手呢。」
　　「多事。」徐伟安撇开头，满肚子气。
　　「喂、伟安，那个……」阿狗子脑筋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要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杀害苏姑娘的凶手是谁阿？」
　　徐伟安瞪了一眼阿狗子，没好气道：「想干么？」
　　「不是阿，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别管。」
　　「可是……」阿狗子实在猜不透徐伟安到底在想什么，嚅嗫道：「我听说昨天萧大少带了衙门里的官老爷来找你，要是不快点找到真正的坏人的话，我怕……」
　　「说了也没用！」
　　「为什么？」
　　「官老爷动不了那人，就会来抓我！」
　　阿狗子一愣，看着话一向不多的徐伟安少有的亢奋：「你是说……坏人是有身份的大老爷……？」
　　「哼。」徐伟安闷哼，低着头瞪着发白的手掌。
　　「为什么大老爷要杀害像苏姑娘那样的人呢？」
　　「他没有。」
　　「什么意思？我不懂。」
　　「忆花是自杀的。」
　　阿狗子吃了一惊：「不会吧！？」
　　「是。」
　　「可是……我听说苏姑娘脖子上有你的腰带……」
　　「我放的。」
　　「什么──！」
　　清楚徐伟安说话方式的阿狗子，知道徐伟安是指自己将腰带绑在苏忆花的脖子上，让她看起来像是被人勒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狗子扯住徐伟安的肩膀，有些激动。
　　徐伟安撇开视线，缓慢道：「有必要。」
　　「可是，这样你就会被当成凶──」
　　「我知道。」
　　他想起一直被藏在自己衣袋里头的东西，扬起下巴使唤着阿狗子：「这里，拿出来。」
　　「喔……」阿狗子顺着他指的方向在他衣挂里捞了一阵子，才掏出一个小锦囊。
　　「打开。」
　　「你的手真的连解绳子的力气都没啦？范大夫说的果然没错。」
　　「……」
　　「别这么瞪我嘛，我不就解开了吗？」他笑着拉开绳口，拿出里头一块白色的帕子，「是一朵绢花。」
　　「给我。」
　　徐伟安怜爱地捧着绢花，可以看得出这对他而言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这是……谁送的？」没想到徐伟安那个大木头也会有女孩子送他玩意，这让阿狗子好奇心大盛。
　　「忆花。」
　　「咦──！」他都不知道原来苏忆花就是徐伟安的心爱之人！
　　徐伟安微皱着眉，没发现阿狗子已经完全误会他与苏姑娘的关系。
　　「帮我忙。」他柔和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阿？喔……好。」
　　「李德惠，叫他来。」
　　「什么──！」阿狗子发出第四次惊天动地的惨叫，没注意到徐伟安眼里暂露的凶光。
　　◎
　　范子风与青儿离开房间已经一个时辰了，这段时间只有卫小云与小红待在木桌前，安静地吃着饭。
　　不过光吃个饭是绝对撑不了半个时辰的，将盘子里所有东西都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的卫小云，最后忍不住试图在一片沉默中找出出话题。
　　「那个……红姑娘妳跟伟安是……？」
　　小红放下筷子闷道：「是小红对不起他。」
　　「怎么会呢？」
　　「你跟范大夫什么都不懂，我们可是娼女阿！」
　　「可是……」卫小云从来都不知道小红的身份跟一般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呵呵，卫二爷真是天真，你从没去过西京以外的地方吧？」
　　「是阿……」
　　「世界，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也还要残忍呢。」小红露出惨淡的微笑，「小红就告诉你吧，忆花姐，是小红杀的唷。」
　　「我才不信呢。」
　　小红为自己倒了杯酒，「你不信，这仍是事实。」
　　酒滑落肚里，是烧烫而螫人的。
　　那比泪水还要刺骨的疼痛，谁也不能明了。
　　小红缓缓说着：「小红家里头，并不富裕……爹他哭着将小红送进了这里，爹说，这样小红就能吃尽三珍海味、身着绫罗绸缎了。
　　卫二爷大概会觉得小红很傻，小红的确是习惯了这里富裕的生活，再也没办法忍受小时后喝的那碗稀粥……但这样还是不够！
　　小红阿，进了这后就跟着忆花姐，忆花姐对小红极好，她常说，坐上花魁这个位置必须要更多的牺牲，才能换来更大的权利，她说，谁都不能忍受贫困，既然我们已经没了自尊，就让自己拥有更多的筹码。」
　　「筹码？」
　　小红甜笑：「带着满箱子的珠宝离开这鬼地方的筹码。」
　　「妳不喜欢这里为何还要待在这呢？」
　　「卫二爷，人总是有自己办不到的事，小红身为女子，就只剩下一种选择。」
　　卫小云摇摇头，对他来说，世界是光明的，而人心……是清白的。
　　「卫二爷你真幸福。」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嗯。」
　　「五年前，小红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姨娘把小红的第一次用五十两黄金卖给了一个大富商，那个大富商虽然年纪可做小红的爷爷，但却对小红极为温柔，让小红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然后……小红怀孕了。」
　　「真的吗？」
　　「嗯，」小红微笑地点点头，「知道自己的肚子里有个新生命的时候，小红即使年纪小，仍是非常非常地高兴，还偷偷为那未出世的孩子缝了几件衣服。
　　但是，那天……姨娘替小红准备了一碗浓稠汤药，要小红喝下，小红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一昧的哭，哭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姨娘最后还是逼小红喝下了那碗药，就像鲜血和着眼泪般，又腥又臭的味道。
　　然后……小红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比小红流过的泪还多，孩子，就这么没了。」
　　「怎么会……」
　　小红还在笑着，笑得灿烂如花。
　　「隔天，伟安就来了，他坐在小红的床边，紧紧握着小红的手，将脸颊靠在小红的肚子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可是小红知道，他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长成跟我一样大的少年来了。」
　　寒栗爬上了卫小云的脊骨，他感觉到小红正将自个的生命透过笑容榨干。
　　「可是小红还是再次背叛了我的孩子，是小红亲手将忆花姐姐送上黄泉的，是我，全是我……」
　　眼泪再次滑过她的嘴角，她以为，她已将这一生的眼泪全部流尽。
　　她想起最后一次踏进苏忆花房里时，那句看破红尘的话：『小红，我们做娼的，早已舍弃了身为女人最重要的部分，我们没有爱情，也不会有孩子，我们早就不是女人了，妳说说，我们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小红笑着，一直笑着。
　　在卫小云担忧的视线中，她全然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已淌落鲜血。
　　牡丹紅 17
　　
　　
　　当范子风回到房间后，卫小云已趴在床缘边上睡着了。
　　他所看顾的是软铺上躺着的小红。
　　「小云……」范子风摇醒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在干么？」
　　卫小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在迷离的视线里捕捉到扰人清梦的身影，「是子风阿……」
　　「是我。」
　　「你在不高兴吗？」卫小云伸直手臂，抚上范子风的双颊。
　　「你看得出来吗？」
　　「嗯，我知道咩。」卫小云用力地点着头，然后，又将脸埋进床缘。
　　范子风瞄着昏死在床上的小红：「红姑娘怎么会睡在这？」
　　「我们等你等到睡着了，你怎么去那么久？」
　　「办点事。」
　　「喔……」卫小云没有多问，呢喃的声音显示出他又快要睡着了。
　　「小云清醒点。」
　　「你要我怎么清醒嘛，都这么晚了，平时我早就睡了……」卫小云皱着眉头，一脸痛苦。
　　「我们要去抓真正的凶手了，你可不能睡。」
　　「你自己去不成吗？对了，青儿姑娘呢？」
　　「我问了她一些事，她不太舒服就先休息了。」
　　「喔。」卫小云没有怀疑地点着头，点着点着，又再次进入了梦乡。
　　「小云，你阿──」范子风没有办法，只得把心一横，横抱起卫小云。
　　「子风，你要做什么阿？」
　　「抱你回去。」
　　「不用那么麻烦，我睡在这就好啦，反正钱都付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睡在这。」
　　「可是，也用不着这么抱咩……」
　　卫小云有些羞怯地搂着范子风的颈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上。
　　真丢人阿，他必须要这样被范子风抱着离开群芳阁，要是被大厅里玩乐的哥子哥儿们看到，不知又会被说成怎么样？
　　「不然你要下来自己走吗？」
　　一想起外头夜风咻咻，卫小云下意识地又将范子风搂得更紧些：「还是不要好了，我们快回去吧。」
　　「傻小云。」看着怀里皱紧小脸的青年，范子风忍不住笑了。
　　终有一天，他必须要离开卫小云的身边，但至少现在，在他还能拥抱他的时候，他不会放开手。
　　「你总是说我傻……」咽下最后一句话语后，小云再次闭上眼皮，只感觉到额头上有些湿润，以及温暖。
　　◎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李德惠才能真正地拥有苏忆花？
　　为了这了想法，所以当阿狗子来找他时，他没有考虑多久就跟着去了。
　　「那个，李老爷……」阿狗子心惊胆跳地领着一脸木然的李德惠，穿过无灯的暗巷，朝着风云书斋的后门去。
　　在阿狗子心里，李德惠跟徐伟安口里所说的那个杀害苏忆花的大老爷，是重叠的。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会答应徐伟安的话，将李德惠这种身份的人领进书斋后头的破屋子。
　　「李老爷，阿狗子住的地方不是很干净，你可别见怪阿。」
　　李德惠苦涩地笑着：「好说。」
　　没有星光的夜色打在他的脸上，阴霾重重，了无生气。
　　在那间小屋里，等待他的，是他必须解决的证据。
　　推开门，狭窄的屋子里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够让他认出床边灰泥地上躺着的那个少年。
　　「伟安……」李德惠的声音都哑了，凸出的眼珠死瞪着少年不放。
　　「是你要我来的？」
　　徐伟安衰弱地点点头，费了很大劲伸直手臂，将掌心里的那朵绢花递给李德惠。
　　「给我的？」
　　徐伟安又再次地点头。
　　「这是……」李德会像见到宝似地抢下绢花，怜爱地捧在脸颊磨蹭，「是忆花，是忆花给我的……」
　　做那朵绢花的帕子，正是李德会头一次遇见苏忆花时，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我不怕死。」
　　「你说什么？」李德惠不安地望着突然出声的徐伟安。
　　「我不怕死，因为我知道我终会死在你的手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向沉默的徐伟安，这时话却多得像被附身般地滔滔不绝：「我只要想着与你共度的回忆，在锦绣布成的雅房里陪你喝茶、听你讲述对牡丹花的情意，我就能满足地离开这个世间，即使我早已明白，你不会舍弃你的花而选择我。」
　　话还未尽，李德惠已沮丧地跪坐在地，任凭眼泪落入骯脏的泥灰上，听着徐伟安继续说着不属于他的语汇：「你送给我的花，我嫉妒它们，又怜爱它们，所以，我将它们全葬了，就埋在我的墓里，而你，也请结束对我的思念，因为我已不能再忆起你。」
　　「我怎么能忘了妳？忆花！」李德惠发疯似地抱住徐伟安的腿，一个劲的低泣。
　　「……」
　　「我也想跟着妳一快死阿，可是我……我不能……」
　　「我不要你死，只要你忘了我。」徐伟安闭上眼，沉恸道：「忆花，要我这么转告你。」
　　牡丹紅 18
　　
　　
　　「她真的这么说？」稍微冷静后，李德惠坐回了床边，就在徐伟安伸手可及的地方。
　　「是。」
　　「她知道我……我不能跟她一道……」
　　「是，你不能殉情。」
　　「不是的！我……」
　　「无所谓，她不用你陪。」
　　「你懂什么？我是李家的二儿子，我必须要对我的家族负责！」
　　「她知道。」
　　徐伟安冷淡的态度激怒了李德惠，「你究竟知道多少？即使如此，我对忆花仍是真心真意的！」
　　「她死，你活，如此而已。」
　　李德惠瞇起眼，右手往自个的腰际摸去，冷嘲道：「她是自杀的，而我还不能死！我还有爹娘、兄弟在，我不能让我的家人伤心……」
　　「你的眼泪呢？」
　　没料到徐伟安会突然反问，李德惠慌张地擦着眼角。
　　「我依旧深爱着忆花！」他如此宣布。
　　徐伟安煞有其事地点着头：「她是自杀。」
　　这句话让李德惠充满了不安，他扣在腰边的手一会松一会又紧，像是在握着什么。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她是自杀的，她说。」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徐伟安突然狠狠地转过头，目揪着李德惠尖锐道：「是你逼她自杀的！」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李德惠怒吼地拔出腰带里预藏的短刀，愤力地往徐伟安的胸口刺去。
　　徐伟安被下了药，四肢无力的他只能勉强打个滚让刀锋不刺进要害，但腰侧仍被画了一道口子。
　　「是你逼我的，你跟忆花都是！」
　　李德惠从床上跳起，单手颤抖地拿着刀，腥红的双眼迷乱他瞪着倒在地上的徐伟安。
　　「是你逼我的……」他再次道，高高地举起短刀，再重重地插下──
　　「住手！」
　　小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连续二道暗器射偏了李德惠的手，短刀在千钧一发之刻被迫脱离了轨道。
　　李德惠惊恐地转过头，却只看见阿狗子胆怯地站在房门外。
　　「你都看到了？」
　　阿狗子害怕地猛摇头，被咬紧的下唇连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们……你们都在逼我！」
　　徐伟安淡淡冷笑：「是你自己。」
　　「你闭嘴，你这个下贱的蛮子怎么可能懂！」
　　「蛮子……」徐伟安的脸色突然煞白，一时恍惚没注意到李德惠已再次找回自己的刀，且就要往自个的身子捅──
　　那瞬间，又有一枚暗器从门口飞来，打麻了李德惠手腕上的穴道。
　　那是一颗又黑又小的药丸，落在黑丫丫的地板上，并不容易被发现。
　　「是你吗、是你干的吗！」李德惠又再次回过头，怒瞪着阿狗子。
　　「不是、不是我……」阿狗子被吓得整张脸都皱实了，慌忙退了三步，却撞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哎呀，范、范大夫，救命！」
　　「原来是你，范子风……我怎么会没想到呢？哈哈哈哈──」
　　范子风将阿狗子推到身后，小声交待他几句后，就走进了屋子内道：「李兄，你冷静点。」
　　「冷静？已经来不及了……」
　　「苏姑娘是自杀的，你要是在这杀了徐伟安，可就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事了。」
　　「她怎么可能会自杀？哈哈，就说你们什么都不懂，她是如此地坚强，她要我带走她，远远地带走，她要我同她一道私奔，否则她就要嫁给我那肥猪老爹，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自杀？」
　　徐伟安突然从地上奋力弹起，紧抱住李德惠的大腿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带着她一道走！」
　　「你……你放开我！」
　　徐伟安不顾李德会踢在他脸上的脚掌，仍死咬着这句话：「为什么不带着她一道走！」
　　「我怎么可能带着她走？我是李家的二公子！」
　　「那又怎么样？」范子风插口道：「你要是爱她，何必管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就算带着她走了，她是堂堂花魁，能忍受没有锦衣玉食、男人奉承的生活吗？」
　　徐伟安扑在地上大笑：「不能忍受的是你。」
　　「住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不懂的是你！」
　　徐伟安抹去脸上的泪，空洞的声音幽怨而冰冷：「她一直都知道，你不会跟她走。她只是想离开，不管用那一种方法都好。」
　　「可是……」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杀了她，她不怪你。」
　　「我可没有亲手杀了她！」李德惠尖锐地反驳，「我只是……」
　　「你只是提供了方法而已。」范子风道。
　　「你说什么？」
　　「是你吧？」范子风笑瞇瞇地走到李德惠面前，「把小云的画都挂满了苏姑娘的房间。」
　　「是又如何？忆花她就爱这些假花……」
　　「你很介意？妳这么深爱着苏姑娘，还把辛苦栽培的花送给她，她却不领情。」
　　「你怎么知道！？」
　　范子风笑道：「我将苏姑娘房里的那个火盆弄到手了，里头有些没烧尽的牡丹花瓣，那是你送给她的吧。」
　　李德惠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我不知道……我爱她，可是那日，他却在我面前将我最宝贝的织锦撕碎，一瓣一瓣地丢进火炉子里……」
　　「所以你才杀了她？」
　　「不是的、不是的……」李德惠用力地摇头，「是她，她要我跟她一起走，可是我早知道了，她在京城里还有其它的情人，我偷看过她与那家伙来往的书信，她只是想利用我带她离开这里！」
　　「你错了。」徐伟安痛苦地闭上眼，低吼道：「他们只是朋友。」
　　「哈哈，朋友？」李德惠嗤笑，「那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我可是看得透彻！」
　　「你错了……忆花……」话到一半，徐伟安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我这么爱她，她却如此背叛我，甚至答应了我爹，要做我的后娘……」
　　「她爱你，从不假。」
　　「你不必再唬弄我了！」
　　徐伟安再次强调：「她心干情愿被你杀死。」
　　「我……我杀了她了吗？」
　　「是的。」范子风正面抱住李德惠，轻道：「苏姑娘已经死了，死在你的手里，你可承认？」
　　「呵呵、呵呵呵呵……你倒是说说我是如何杀了她的？」
　　「很简单，你让她窒息而死。」
　　牡丹紅 19
　　
　　
　　「你有何证据？」李德惠铁青了脸，怒瞪着范子风。
　　只见他两手一摊，轻松笑道：「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怎么能这么诬赖我！」
　　「我有诬赖你吗？李兄。」
　　「你……范子风你好恶毒！」
　　「我恶毒了什么？」范子风悠哉地从怀里掏出纸片，得意洋洋地道：「李兄，今年冬天是不是特别暖和阿？」
　　比起颐指他是凶手，范子风对天气的关心反到让他更加地痛苦，「潮湿、多雨……暖冬伤春耕……你问这做什么？」
　　「也包括你那园子里珍贵的娇客吧？」
　　李德惠眨动了几下干燥的双眼，沉重道：「……是。」
　　「欠了不少银子呢，不过这对李家而言也不是什么大数字吧？」
　　「……是。」
　　「李兄，我再问你一次，你那园里的宝贝花朵，跟阁子里的忆花姑娘，熟重熟轻？」
　　「这问题如何回答？」李德惠惨淡而笑，「花儿那能跟人比……」
　　「那钱呢？」
　　「……」他不说话了，也许是说不出话。
　　「李老员外其实是希望你能回去继承家业的吧？要是你跟苏姑娘有个什么瓜葛，也许李老员外就会改变心意也说不一定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德惠暴戾地打断范子风的话，令他幽幽笑道：「李兄，你何须生气，这人为财死乃天经地义之事，像我范子风向来就把钱看的一等一重。」
　　「我可不如你如此低俗！」
　　「好说。」范子风含笑，「要是有人捧着银子请我杀人，我也不是办不成，只能说李兄你太过天真了，当初找我帮忙不就好了。」
　　「……哼。」
　　「即使如此，咱们仍是可以谈谈生意。」
　　李德惠扬起头，质疑道：「你想谈什么？」
　　「这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怎么，我能保你无罪开释如何？」
　　「你可有何证据说人是我杀的！」
　　「李兄，这问题你已经问过啦，我说过，我没有证据，不过……」范子风拿起纸条在两侧扇阿扇地，故作优雅道：「我有证人。」
　　◎
　　李德惠铁了脸色，半跪在地上，背脊不住地发抖。
　　夜色越来越浓，浓得他已看不见眼前的景色。
　　他能感觉有人拎起他的衣领，把他的头摇个满胀，让他胃里不住翻滚，随时都有可能将晚餐的鲜鱼给吐出来。
　　「李兄，你一定认识她吧？」
　　狭窄的房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她穿著金丝绣花鞋，肩上披着辑里丝编制成的浅蓝色外挂，隐约中能嗅到她发里的花香。
　　「是……你……青儿……」李德惠干呕着她的名字，就像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吐尽。
　　「是我。」青儿浅浅一笑，摇着天蓝色的裙摆走进油腻腻的箱房。
　　「妳背叛我了吗？」
　　「这怎么能说是背叛呢……」青儿眼下晾着睫毛的影子，阴阴幽幽地，似有无穷哀怨。
　　「呵、哈哈哈哈，妳说的对，咱们不过就这种关系，时候到了，就是这种结局。」
　　「你会原谅我吗？」青儿又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妳没背叛我不是吗？」
　　「不，我背叛了忆花姐姐。」
　　「妳是个倔强的女孩，却不如小红坚强呢……」
　　「谁知道呢……」青儿闭上眼，走近范子风的身后，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杀他吗？」
　　范子风开口这么问，不是问他，也不是问她，而是问他脚边那个惨白的少年。
　　少年痛苦地摇着头，抓住从李德惠怀里滚落的绢花，怜惜地抚摸着。
　　「你不杀他，那么我就要救他。」
　　少年没有任何表情，在他眼里，李德惠的身驱已失去了意义。
　　「李兄，」范子风放开李德惠的喉咙又问，「可需要谈谈生意？」
　　他沉默了一会后，无奈道：「你要我的什么？」
　　「钱。」
　　「就这样？」
　　「你为了钱能舍弃了苏姑娘，我为什么不能为了钱欺瞒官府？」
　　「我……」李德惠长长叹了口气，「我没有钱。你说得对，今年的气候不稳，去年与前年也是，园里的花儿不知死了多少，将先早我带出的积蓄吃得精空。」
　　「没有钱，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只要爹死了，我就有七成的机会继承家业。」
　　「你现在是希望我帮你收拾掉李员外？」
　　「我……我的手已经这么脏了……哈哈哈哈，忆花她、她的确不会死的，都是我，是我害的，是我设计！」
　　李德惠显得越来越激动，揪着范子风的肩几乎没把他推倒。
　　「你知道吧？你知道忆花她是怎么死的吗，是我杀死的唷，哈哈……我让青儿、是了，就是妳，妳也是共犯！」
　　青儿躲在范子风背后，用眼泪代替话语。
　　「妳躲阿，只能一直躲，沾过窑子秽气的女人还想要得到清白，我就是愚蠢到信了妳的话，才会得到报应！」
　　青儿死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能反驳。
　　「妳们女人……呵呵，女人……忆花也是、青儿也是，全都背叛我，全都是！要我怎么原谅妳们？范子风你告诉我阿！」
　　范子风优雅地扶稳李德惠，道：「只要金额足，我不介意替你杀掉背叛你的任何人。」
　　「包括你最重要的人？」
　　「不会有这种人的。」
　　范子风的浅笑看起来好眩目，刺眼得让人头都晕了。
　　李德惠摇摆着身躯，宛如酒醉，他的神智混乱得太过快速了，连话都已渐渐讲不清。
　　「李兄，我相信苏姑娘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你就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是……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吗……是吗……？」
　　「是。」
　　「那我怎么舍得杀死她呢？我让青儿给她送了几个火盆，用烟灰熏黑她柔嫩的皮肤，用火花勒紧她的喉咙，我……我杀了她……却不是用我自己的手……」
　　「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范子风温柔地抱住李德惠，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手刀敲下他的后颈，弄晕了个大男人。
　　「范大夫，你这是……」
　　范子风朝着青儿一笑：「青儿，妳可以休息了。」
　　话才刚落下，青儿纤细的身体便软趴趴地落了下来，正好倒在徐伟安的腿上。
　　「……」
　　「怎么，瞪我？」
　　「她……」
　　「送给你的礼物，你在群芳阁里蹲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她吧？」
　　「不用。」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不需要你施舍。
　　「别客气，反正费用是不会少算你的。」范子风摇着手指，用右边的臂膀扛起李德惠，就这样得意洋洋地走出阿狗子的闺房。

　　牡丹紅 20 完結

　　
　　
　　当温暖光线再次洒落他的眼睑上时，李德惠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隔日的太阳。
　　「你醒啦？」
　　他费了一些功夫才张开蒙眬的双眼，确认在身旁伴着他的，便是穿著全新鹅黄褂袍的卫小云。
　　「云弟……是你……」
　　「你看起来真不好。」
　　「范子风呢？」一提起这家伙的明字，李德惠就觉得难受。
　　「他说要去请萧大少来。」
　　「这里是那？」
　　「喔……我家客房。」
　　睡了一觉后，李德惠的情绪已趋于稳定，但只要一想起自己未来的命运，面色就凝重难看。
　　「你还好吧？」卫小云关切地问，「子风有留点提神汤，你要喝吗？」
　　「或许，我李德惠，是真的交错朋友了……」
　　「嗯？」
　　「我与你相识多年，却比不上一个五年前才来的范子风……这么说来，范子风跟徐伟安那厮可是同一年到了西京的，搞不好背地里也是一挂的呢！」
　　「不会的，子风不认得伟安。」卫小云慎重否认。
　　「你又能把握多少？」
　　「他不会对我说谎。」
　　「哼，可真自信。」
　　「是阿，」卫小云似乎没听见李德惠话里的讽刺，认真地点头道，「那是因为他也这么地相信我，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相信他，苏姑娘也是这么相信你的吧？」
　　「忆花他……」徐伟安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十跟指头，曾眷恋地轻抚过苏忆花柔软的肌肤，也曾狠毒地将勒紧她纤细的颈子。
　　「我杀了人了，还背叛了她……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不是的，德惠！」卫小云忙乱地握住李德惠的手，「苏姑娘是心甘情愿的，子风告诉我，她的尸首含着微笑，她一定不觉得你有背叛她。」
　　「云弟，你真是善良……不管忆花怎么想，我都为了家产拋下了她，我早已失去待在她身边的资格，现在，就连死在她怀里的资格也失去了吧？」
　　「德惠……」
　　「告诉范子风，用不着威胁我了，我愿意到官府自首，青儿她也是被我逼迫才会帮我办事的，让忆花致命的那几个炉火是我要青儿拿进去的，她什么都没做，就请原谅她吧。」
　　「可是，德惠……」
　　「别再说了，我心意已决，请让我静一静吧。」
　　卫小云知道现在的李德惠是难以说服的，只好咬了牙退出客房，他背靠在门扉上，望着天顶那即使被白云笼罩仍刺眼耀人的太阳，忍不住轻叹了声气。
　　事情应该就这么解决了吧？
　　不知李员外在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自己的儿子后，会有什么表示？
　　又不知道急着要找出徐伟安掩饰自身过错的萧大少，会有什么举动？
　　庆幸的是，这些烦人的事，客房里头默默流泪的男人，再也无虚忍受了；李德惠他是真的深爱着苏忆花，但在那爱的背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是李德惠无法容忍的。
　　他爱忆花，也爱着他园里的牡丹，可是人再骄、花再媚，也比不过他心头上的那个幻影，由他梦中而生的冀望。
　　在他眼里的苏忆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苏忆花眼里的李德惠，又该是怎么样的存在？
　　「子风，我真的不懂……」卫小云难过地弯下腰，手里捏紧了一张淡黄色的纸团，范子风常用的那一种。
　　「你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苏姑娘明明是自杀的阿，为什么要让红姑娘与青姑娘代替德惠受刑呢……为什么？」
　　客房里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变的平稳，床上倍受艰熬的朋友应该已进入梦乡了吧？卫小云悲伤地闭上眼，任凭眼泪滑过嘴角，他没有告诉李德惠，从他见到范子风到今日清醒，已经过了五个昼夜，而关于他今后人生的大事，也被偷偷地处理掉了。
　　范子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小红与青儿主动到衙门自首，再用了先前的赌约，强迫萧大少动用关系，让两个女孩偷偷地在监狱里被解决掉，尸首被秘密地送进乱葬岗。
　　于是，热门一时的群芳阁花魁杀害事件，就这样在范子风的运作下无疾而终，而真正的凶手，现在正进入深且长的梦境里，等待下次清醒后面对事实的残酷。
　　一切都不可能被挽救，就像死去的人也只能在梦中相会，背负着三个女孩性命的李德惠，想必，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吧？
　　过了午后，范子风才带满嘴的油腻回到卫小云面前。
　　「萧大少他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卫小云蹲在客房门口，在范子风的黑色布鞋旁画圈圈。
　　「回去了，他可不敢来见你。」
　　「喔……」卫小云委屈地数着自己画的圆圈，他头上范子风身着的衣服边可以闻道烧酒鸡的香味，刺得他胃里咕噜咕噜地叫。
　　「小云，李兄今天醒了？」
　　「嗯，但现在又睡回去了。」
　　「我带了糖饼给你。」
　　「真的吗？」卫小云眼睛一亮，眼巴巴地瞪着范子风鼓胀的衣袋。
　　「傻瓜，」范子风的手背贴上卫小云的两颊，轻柔地上下抚触，「眼泪也不擦一擦。」
　　「先把糖饼给我咩！」
　　范子风拿出一个油纸包，却不交给卫小云，「李兄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到衙门自首，糖饼给我了啦！」
　　范子风摇晃着油纸包又问：「你怎么回答？」
　　「我什么都还没说他就睡着了……子风，人家肚子好饿唷。」
　　范子风最怕的就是卫小云委屈地嘟着嘴，只好无奈地将油纸包递出，轻笑道：「你阿，中饭没吃会被你二姐骂的。」
　　「人家在等你咩……」
　　「我这不就回来了，你吃慢点，小心咽到。」
　　「咳咳……子风，我还没告诉德惠青姑娘跟红姑娘的事耶。」
　　「没关系。」
　　卫小云咽下最后一口糖饼，急切道：「真的可以吗？」
　　「我会让他忘记一切的。」
　　「阿？」
　　「在他这样睡睡醒醒持续一个月后，他对苏姑娘的印象就会变得非常淡薄了。」
　　「这么厉害唷！」
　　「是阿……」其实范子风也不愿意使用这种能让人失去记忆的秘法，但这是徐伟安请托他的要求，他也没有理由去拒绝。
　　「可是，为什么要让德惠忘记苏姑娘？」
　　「他不需要背负着这么重的痛苦，苏姑娘希望他可以遗忘一切，包括她自己。」
　　「苏姑娘……不希望他记得她吗？」
　　「也许吧。」范子风望着客房的隔扇，轻道：「小云，我给你一颗可以洗去记忆的药丸好吗？」
　　「给我这做什么？」卫小云不解地歪着头。
　　「也许你将来会用到。」
　　「我要用来忘记什么？」
　　「也许是忘了我……」
　　卫小云突然用力地从地上站起，紧紧报住范子风大叫：「我才不要呢！」
　　「小云……」
　　「就算我杀了你，我也不会想要忘记你的，不过我是不会杀子风的啦！」
　　「小云，不是的……」
　　「不然是什么！你把那药丸全部丢掉啦，要是那一天你不小心吃进肚子里就不好了，我也不要你忘了我！」
　　「傻小云……」范子风终于放弃将药丸推销出去，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做──
　　「子风，你抱得我好紧……」
　　「我不想放开你。」
　　「可是，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来帮你呼吸。」
　　楞头楞脑的卫小云，他那两张略呈惊讶状态的双唇，就被范子风给狡猾地掠夺了。
　　「唔……呜……」
　　暧昧的呻吟声，从此以后，将会时时在卫府里回荡吧？
　　◎
　　而后，又过了月余，精神终于恢复正常的李德会就从卫家返回宅第，继续种植全西京最棒的牡丹。
　　只是李府的仆人们常常可以看见自己的主人，在夕阳余晖下的花田里，默不作声地流着泪，不知在想些什么。
　　同时徐伟安也在这段时间内失去了踪影，听阿狗子在风云书斋听到的八卦，徐伟安离开城门的那天身边还跟着两个漂亮的女人，并朝着东边前进。
　　倒霉的萧大少则因为有把柄被范子风抓到，近日来可是过得水深火热，一日不得安宁。
　　而咱们那天真可爱的卫小云与滑头狡诈的范子风呢，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要做啰。
　　当然，那都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篇完

　　牡丹紅番外-忆花

　　
　　
　　【忆花】
　　天空晴朗的另人窒息。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已经荒芜的大地，没有半点生命，能在焦烟之中再现。
　　除了她。
　　「小女孩。」
　　一个穿著绣有红花衣裙的妇人出现在她的旁边，她转头看她，没有表情。
　　妇人的身边跟了几个拿着棍子的青年，各个壮如牛，嘴角全被胡渣遮满。
　　「妳叫什幺名字？」妇人又问。
　　她仍没有表情，只是专心地盯着妇人身后的那票人。
　　长得像拿着火把烧了这个村的那些人。
　　天空依然没有半朵云，阳光烈得宛如那一夜的大火。
　　「小女孩，你会说话吗？」
　　她点头，却没有言语。
　　「小女孩，跟我走吧，妳会有好生活的。」
　　她听了妇人的话，再次点头，却不了解话中的意思。妇人牵起了她的手，给了她一块洁白的帕子遮阳，前方不远处停有一辆牛车，她带着她走过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牛车，却是第一次坐有棚子的车。
　　她扯下了披在头上的白帕子，又看了一眼妇人身上绣的大红花。
　　妇人对她笑了，指着自己的袍子道：「这是牡丹，喜欢吗？」
　　她不自觉地又点了头。
　　「小女孩，妳还是不肯说妳的名字吗？」
　　她呆呆地望着妇人，张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唉，难到妳真的是个哑子？」妇人叹气道。
　　她急忙摇头，却想起娘说过的话。
　　『不要出声，一点声响都不可以发出来，妳要好好地躲在这里，直到屋外都没有声音的时候。』
　　那个地方很黑、很暗，有许多老鼠从她的身边穿过，可是她真的没有出声，一直等到外头都安静了，都没有。
　　外头被火烧毁了，长到一半的稻田也已经成了焦土，她呆呆地看着半塌的家，屋里没有会说话的娘、也没有会亲她的爹，只有到处散落的尸块。
　　她知道，这叫战争。
　　◎
　　「唉，打了好几年的战，终于要结束了吧？」
　　「是阿，叛贼前阵子在苏家庄附近的山腰下，被灭了。」
　　「最可怜的就是苏家庄啰，一整村的人阿，全被追讨叛军的禁军烧得精光。」
　　「真想不到像皇帝那种慈悲的人也会做这种事呢。」
　　「战争嘛，谁能不多残忍一点呢？要是不赶尽杀绝，谁知道苏家庄有没有窝藏叛军呢？」
　　「幸好金陵未受严重波及。」
　　「就是阿，这都该归功于这次平定叛军的杜将军，要不是皇帝临时钦点他当大将军阿，这战争还有得拖啰。」
　　「听说杜将军老家在西京，咱们才能在这如此安稳的喝酒呢。」
　　「哈哈哈，苏家庄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也很痛恨为什幺不出一个什幺将军的人物吧？」
　　妇人捧着新茶，坐在一个富丽的茶楼窗边，她们坐着牛车走了许久，才来到这个堪称热闹的城市。
　　她坐在妇人的旁边，大口吃着桌上精致的糕点。
　　「吃慢点，会噎着的。」妇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并不担心被她身上的破衣服给弄脏了玉手。
　　隔桌的客人正饮着酒，对着近日的时势高谈阔论着。
　　话里的苏家庄，她是懂得的，那里是妇人捡起她的地方。
　　「妳以后会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幸运，连战争都无法对妳如何。」
　　妇人突然说，却带着哀伤的笑容。
　　「可是，妳必须要舍弃女人的幸福。」
　　她拿着吃到一半的糕饼，抬头看着妇人。
　　女人的幸福是什幺？她不懂。
　　如果那一夜大火之前她是幸福的话，那如今她还有什幺好可以舍弃的？
　　「孩子，妳还不够大，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你好不好，可是，妳得相信这是唯一的半法。」
　　妇人又笑，她却觉得她快哭了。
　　「世人皆道，现在的皇帝是个慈悲心肠的好人，可我小的时候，我爹娘也说过当时的皇帝是个好人……但战争还是来了。」
　　战争，她也晓得。
　　那是让她舍弃幸福的坏东西。
　　「孩子，未来的路会很痛很痛，但千万别忘记了那个毁了妳一辈子的，是战争，而不是我。」
　　妇人温柔地摸着她的头，闭上眼喃喃地道。
　　「我也是这幺走过来的……没什幺的，一睁开眼又是另一天，没什幺的……如果真要恨，就恨战争吧……」
　　她将剩下的糕饼塞入嘴里，跟着妇女的脚步，又上了牛车。
　　还得走一下午的路，才会进入金陵城。
　　之后妇人一直未在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头上一片湛蓝的天空。
　　◎
　　群芳阁已经开业半个世纪了，是西京里规模最大、资格最老的妓院。
　　她坐在其中一个布置华丽的房间，等着今晚的客人。
　　妇人将她带入这个妓院，也已经过了十个年头，如今她已被养得亭亭玉立，琴棋书画莫不精通，就为了服侍这个正推门进来的男人。
　　「忆花，我的小宝贝，妳等我很久了吗？」
　　有着三层肚子的男人，年已逾五十，是城里颇有财气的大地主，也是她的金主、恩客。
　　十年来，妇人教会她不少，只要跟对人，即使是皇帝老子换人坐了，她能仍能不畏局势如何变化。
　　她是做娼的，那天跟的男人倒了，还能再换，不需为此感到羞耻。
　　「李老爷子，奴家想死你了。」
　　是的，连半倚在这个已经有家室的男人身上，也完全不需要愧疚。
　　她是妓女。
　　她已经可以明白十年前妇人让她舍弃了什幺。
　　◎
　　承平之治，百家安宁。
　　西京是益发地热闹了。
　　群芳阁夜夜不熄的灯火，一晚就能耗去千金，却能为它赚进万金。
　　那个男人没进过这里？就连街上游走的乞丐，也会竭尽心力攒钱，只为了与群芳阁里的女孩共渡一宿。
　　一宿，要去的或许是某个平常人家一月的薪水，也要去了女孩的一息青春。
　　她，已被夺走了多少年华？
　　今夜来包下她的男人，是个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是杜家的大少爷，杜将军的长子，杜暮。
　　「忆花，我来迟了。」
　　杜暮帅气地捧了一盆牡丹进房，这房间不是群芳阁里最好，却是最隐密的。
　　「你带那种东西来干幺？」
　　她从未去怪罪杜将军当年所下的军令，自然也不会怨恨眼前的世家子弟。
　　男人都是一样的，在她眼里。
　　虽然这个男人是她至今最好的朋友。
　　「妳看看，这是我千方百计才弄到手的，李德惠亲手培育出来的牡丹。」
　　杜暮将花举在她的鼻前，一阵花香浓郁扑鼻。
　　「李德惠是李老爷的儿子吗？」
　　她想起那个经常将她压到跨下的盐商，曾经提过的儿子。
　　「是阿，虽然我不喜欢他爹，但德惠在牡丹身上的确是有一手。」
　　「怎幺李老爷的二儿子会去种花？」
　　「德惠是李老爷的二儿子，也是他意属的下任继承人，为了降低其它继承人的不满，他才独自搬出去住的，这可是今陵城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呢。」
　　「我看只有你知道吧。」
　　她笑了笑，从杜暮手上接过牡丹，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台上。
　　「忆花似乎不喜欢花，女人不是都爱这玩意的吗？」杜暮困扰地道。
　　「别胡说了，我只是不爱它凋谢的样子。」
　　「可是，花总是会谢的。」
　　「是阿。」
　　她将盛开的牡丹，折了一枝下来插在头上，又道：「花若离了土，就腐烂了、臭了……」
　　「忆花……」杜暮将手围住她纤细的腰，靠着她耳畔道：「妳若真的不喜欢，我下次不会再送了。」
　　「暮，我没有不喜欢，谢谢你。」她冲着他笑。
　　虽然天下男人没有不同，但她知道他喜欢杜暮，喜欢他只是温柔地抱着自己。
　　杜暮轻轻地顺着她的发，埋在她的颈后道：「有机会的话，我倒想认识认识李德惠。」
　　「是他种出这幺美丽的牡丹吗？」
　　「嗯。」
　　「想必他也是个美丽的人。」
　　「也许是个心很美丽的人呢。」
　　◎
　　究竟过了几天，她从未去计算。
　　就像妇人说的，一闭眼，又可以过去一天。
　　李员外又摇着他肥胖的身子敲响了她的房门。
　　「李老爷，听说你有个出色的二儿子。」
　　她躺在肥胖男人的身边，提着一个金壶猛喂酒。
　　「宝贝，妳怎幺突然提起我的儿子啦？」
　　李员外摸了一下她薄纱里的乳房，痴痴地笑了。
　　「奴家是想如果那朝他会不会也变成奴家的儿子嘛。」
　　「忆花，妳愿意让我赎身啦？」
　　李员外起身想要吸吮她的乳首。
　　她将壶嘴对住男人的肥唇，又哀怨地道：「李老爷要是为奴家赎生，奴家还怕李少爷看不起呢。」
　　李员外一把扯下金壶，又挨进她丰满的胸部道：「唉呀我那二儿子，成天就只会跟泥土亲热，他才不会介意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娘咧。况且，他也没资格说话。」
　　「李老爷的儿子想必是个商场上的人才啰。」
　　「我那儿子阿，整天只会想东想西的，还学女人家种了一堆花，也不知是不是做生意的料。」
　　「别这幺说，李老爷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小宝贝，妳心里老是想着我儿子，我可是会吃醋的。」
　　说罢，他将手摆在她的腰上，不停地搓揉着。
　　她咯咯地笑了，不小心将金壶里的酒洒了满床。
　　「小宝贝阿，妳的裙子沾到酒啦，不如把它脱下来吧。」
　　「李老爷的衬衣也是，奴家帮你换上新的吧。」
　　男人将手抬高，让她帮他退去绣银丝的衬衣，露出一身肥肉。
　　她毫不迟疑地轻抚着白晰松垮的肚皮，又开口道：「李老爷最近瘦了呢。」
　　「听说卖布的张老板前阵子因为太胖早，走楼梯时不小心压断伏把，摔死了，我家那老太婆就硬是将我的晚餐少了一盘菜。」而后，李员外又生气地道：「还不准我上这来找妳，妳说，过不过份！」
　　「唉呀，李少爷这不就要断了奴家的生路吗？」她眼里显得惊恐，几乎就要泛出泪光，趴在男人的胸口道：「李老爷可千万不要拋弃奴家阿，奴家除了你没别的依靠了。」
　　「呵呵，小宝贝我怎幺舍得妳？」
　　语毕，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压在床上，粗鲁地扯开半透明的薄纱衣裙。
　　她闭上眼，笑着，张开双腿。
　　◎
　　这就是她的宿命，永远也无翻身的一日。
　　唯有在一个月五日的休假，群芳阁的老鸨心才愿意让她待在后院的房间中不用接客。
　　她一手抱着小腹，一手拿着磁碗，碗中有气味扑鼻的苦药，她皱眉，一口喝干了。
　　隔壁房的姑娘在哭，抗拒着不肯喝下苦药。
　　她知道，那个姑娘要喝下的东西跟她手里的不一样。
　　如果月事迟迟不来，她也必须要尝一尝那个味道。
　　听说，那是一种，又腥又臭的味道。
　　捡到她的妇人说过，就像鲜血和着眼泪一般。
　　她决定要到外头走走，虽然下腹的疼痛让人不快，但隔壁房传来的干呕声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中午刚过，市集还是热闹着，西京城之内没有一天不热闹。她套上普通的粗布花衣，拎了一个竹篮，又顶了一把油纸伞，就像那那家小姐的婢女一样打扮。
　　「买些绣线好了。」她想，刚出群芳阁，就已能听见小贩的吆喝。
　　「不然看看有没有什幺新的故事出了。」
　　这附近究竟是烟花之地，还要再绕几条街才能见到书铺子。
　　她轻快地走着，尽量不要让阵痛减缓步伐。
　　路上书生渐多，有的喝酒有的吟诵，可没几个是正经地将书好好拿在手上。她知道，杜暮也是这样的人。
　　应该说会进群芳阁的才子们，全都这样的人。
　　李德惠是种花人，应该会有些不同吧，她想。
　　再转一个巷口，就可以看见成排的书铺，一张张乌木烫金的匾额挂在每一家铺子的门粱上。
　　「来唷，鬼来子的新书，保证能一除夏日的炎热，只有小店有唷！」
　　鬼故事，她没兴趣。
　　「新科状元刚出炉的文章，从京城赶着马车运来的，熟识就能金榜题名阿！」
　　八古文，她也没兴趣。
　　「听说南疆又在打战了？」
　　战争，她注意到了，一家门没开的书铺子前聚了几个书生在聊天。
　　「可不是嘛，那些蛮子不想纳贡给我朝，圣上英明派了杜将军要去镇威。」
　　「若是杜将军出马，还有什幺难不倒的事？」
　　「是阿，这都是圣上贤能阿，年纪虽轻做事却圣明，杜将军声势惊人更让邻国不敢轻举妄动。」
　　她停在邻近的铺子，假装选购书籍，却仔细听着一旁的谈话。
　　「真不知道那些蛮子在想什幺，怎幺突然要与我朝作对？」
　　「蛮子嘛，不都是些不明事理的贼子？」
　　「哈哈哈，说得是阿，蛮子还能有什幺作为？」
　　蛮子？
　　想必蛮子的村落也会被火焰吞噬吧……
　　杜将军行军打仗从不多做同情的。
　　不知蛮子的遗孤，是否也会被某个妇人捡到，然后，舍弃女人一辈子的幸福？
　　「听说蛮子的女人，很够劲唷。」一个书生又道，嘴里浮着□。
　　她看多了这种表情。
　　可是，现场附近似乎有另一个人看不习惯。
　　「你们这些坏人……」
　　书铺子的角落，是一条阴沟，里头站了个握紧双拳的小孩。
　　他全身沾满污垢，却有对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巷旁的那群书生。
　　她听见他一直低怒着：「你们是骗子、是坏人！」
　　书生们又将话题转到今年的科举，孩子却仍重复着同一句话。
　　于是她走近他，阴沟里恶臭，她还是弯下膝盖，蹲在他旁边，道：「你讨厌他们吗？」
　　「你们是坏人、是骗子！」他说着，几乎是咬牙切齿。
　　孩子外表看起来瘦弱，也许是营养不良吧？但她想他并没有看起来的那幺年幼。
　　她举起左手，指着那群书生，又道：「你讨厌他们对吧。为什幺？」
　　孩子眨了眨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是坏人。」
　　他的身上有许多殴伤，但因为身子实在太骯脏，不这幺近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是他们打了你吗？」她说。
　　他点头，又摇头，恨恨地道：「那个人打我娘。」
　　「喔，那你娘呢？」
　　「不知道。」他说，这次话里居然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叫什幺名字？」她微微笑着，就像妇人当初问她时。
　　孩子没有答话，跟她十年前一样。
　　「你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吗？」她又问，还是轻轻柔柔的。
　　他摇头，视线勾着她的眼。
　　「我不会骗你的，也不是坏人。你只有一个人生活吗？」
　　这次他点头，眼里却不见温和。
　　「你一个人生活多久了？」
　　他比出两根手指。
　　「两天吗？」她猜。
　　他摇头。
　　「两周吗？」她又道。
　　他还是遥头。
　　「两个月？」
　　「两年。」孩子终于开口。
　　「这幺久了阿……」她有些惊讶。
　　「不久。」孩子冷冷地道。
　　「你真厉害。」她笑了。
　　如果当初妇人没将她捡起，她是否也能这样渡过两年？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漂亮的新衣服，过着阴沟里的日子。
　　「妳，跟我一样。」孩子静静地说，像陈述一项既定的事实。
　　「是吗，我跟你一样阿，可是我是女人，而你是男孩呢。」
　　孩子用力地摇着头，「我讨厌女人。」
　　「你为什幺讨厌女人？」她突然想知道。
　　「女人骯脏。」
　　「呵，」这个答案，为何是这幺地有趣阿？「你多大年纪？怎幺会有这种想法呢。」
　　「十二。」
　　「你只比我小几岁呢，当我弟弟可好？虽然我是你讨厌的女人……」
　　「妳不是女人。」
　　男孩认真地说，平板而沉稳地道。
　　他的话中，一直都未曾再浮现出感情。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于是她摸着他的头，发里还有结成块的污垢没洗干净，又道：「要跟我走吗？我会给你吃的穿的用的，你就不用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去那里？」他问。
　　她笑，笑得灿烂：「另一个装饰得光鲜亮丽的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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