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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泪·夜之华 by: 黑曜/黑燿 

文案： 
伦斯·狄尔全世界追著宁醉雨跑， 
但每次总会碰到那个知名的杀手莫笑月出来乱场， 
外号“Moon”的莫笑月让伦斯·狄尔气得牙痒痒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 
事实的真相让伦斯·狄尔难以置信， 
那个美丽的人儿有著不为人知的过往， 
相似的过去，让宁醉雨和莫笑月有了紧密的关系。 
残酷的故事让伦斯·狄尔不知如何是好， 
早已不分彼此的两人只求最爱的人能够幸福， 
宁醉雨和莫笑月想得到幸福真的那么难吗？ 


楔子 
“怎地你又是一身狼狈？”满头银丝的老妇人笑眯了眼，看著甫进屋脸色很难说是好看的孙儿，火上加油地询问道。“不会又给‘他’戏弄了吧，伦斯？” 
“奶奶，我真搞不懂。”有头乱翘的短棕发和碧绿色的眼睛，体格壮硕的青年伦斯·狄尔将身上背包扔到一旁的同时，对微笑著看他的祖母吐苦水，道：“我明明查得清楚，这回醉雨会到哪个地方出任务……谁知道不但没遇见他，反而又碰到那个恶质的家伙。” 
“谁要你去喜欢上一个杀手，跟著世界各处跑，连家里的事情都不顾，被别人耍得团团转也是活该。”老狄尔夫人边说著风凉话，边拿起一旁的老花眼镜重新戴上，继续阅读手中的报纸。 
伦斯颓丧地垂下肩膀，“话不是这样说……我只是想多认识醉雨，奶奶，如果你见到他，也一定会立刻喜欢上他的。醉雨很纯真，就像个天使。” 
老狄尔夫人假意哼了一声。“杀手哪还有什么纯真不纯真的。” 
“醉雨就不一样。”伦斯不死心地反驳道。 
“反正都喜欢上人家了，看起来当然会不一样。不过啊，我倒是对那个爱捉弄你的小子比较有兴趣……”老妇人抬起头，老花眼镜下与孙子相同的绿色眸子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微笑则一如原本。 
“莫笑月？为什么？”面露疑惑神色的同时，伦斯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另一位总戴著狐型面具遮住上半边脸庞，以戏谑态度面对他的杀手。掺了灿金的棕色瞳眸带点邪、带点媚，与醉雨那双纯净毫无一丝杂质的湛蓝眼眸恰成对比，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难道奶奶感觉他哪儿不对劲？” 
据称拥有特殊能力，可与现实世界中一般人感受不到的灵魂沟通的老狄尔夫人从事的是类似灵媒的工作，伦斯并没有遗传到所谓的能力，但他知道若祖母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感兴趣，其中往往带有玄虚。 
“再说吧，再说吧。”老狄尔夫人挥挥手，似乎并没有打算解释。“倒是你，难道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自己追的是另一人，却老是碰到他？” 
“大概是中国人所说的‘孽缘’吧，而我和醉雨少得可怜的见面次数则或许是缘分还没到的关系。”伦斯卖弄著为了带有东方血统的醉雨而刻意学习的中文，让老狄尔夫人听了笑得直摇头。 
这时，伦斯低头看表，“我去整理一下，等一下又要出门了哪。” 
“这回又是怎么了？” 
“听说醉雨下个目标在德国的慕尼黑。”碧眸青年露出兴奋的神情。 
还没死心啊？老妇人挑眉。“所以你又要去找他了？” 
“当然！”说著笃定的回答，伦斯拿起扔在地上的行李，三两步上楼去。 
“来去匆匆，我的傻孙子到底还有没有把这儿当家？”咕哝抱怨著，老妇人脸上倒没有多少责怪的表情，只是迳自低头继续看报。 

第一章 
西元二00二年 德国 
森纳菲尔德旅馆（HotelSENEFELDER），座落在与之同名的街上，距离德国慕尼黑的中央车站是超乎想像地近，踅个弯过条马路就到了，以正常步伐来算，根本不需要花上五分钟。 
从外观看来，它和附近的建筑物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过从旋转大门进入，会发现其实是间相当具有现代感的旅馆，白色的大理石地与纯黑的柜台恰成鲜明的对比，随著电梯的升高，能清楚看见每一层楼的房间都围绕面对著一个摆设简单大方的中庭。 
二○一号房位于三楼，就在楼梯的正前方。紧闭的房门内，迎门的那张单人床上放著个小型行李箱，几件衣物从开启的行李箱中被拿了出来，随意地置放在一旁。 
浴室的门嚓地一声开启，团团白雾从门的另一头渗进带有凉凉秋意的卧房，一双修长的脚从白雾中踏出，刚洗过热水澡的宁醉雨任由发丝滴著水，仅在腰间围了条毛巾便走出来。 
身为顶尖杀手，代号为RAIN的宁醉雨，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恐怕这是多数听过他大名的人所无法想像的。不过说穿了，他其实才刚满十八岁，身上带著的东方人血统让他看来又比实际年龄更小，约莫一百七十八公分的身高，却教他处在一群西方人之间不会显得过份娇小。 
宁醉雨一头丰厚柔软的发丝是纯粹的墨黑，曝晒在炽烈的光线下时，表层又似乎透著淡淡咖啡色的光芒。他的五官分开看来或许不显得突出特别，不过当它们组合在那张少晒了点太阳略嫌白皙的脸庞时，却是出人意料的完美，增一分太多，减一分不足。 
宁醉雨是个混血儿，虽然因为从小被丢弃在教堂门口，使他完全没有任何关于生身父母的资料，但是当小教堂里的贺伯特神父抱起被淡黄色布巾包裹著的小男婴，看见那双亮灿灿美丽更胜蓝色琉璃的眼睛时，也要忍不住赞叹他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孩子。 
贺伯特神父年轻时曾在中国传教，略通中文的他发现小男婴身上唯一夹带的，是张写有“宁醉雨”三字的小纸片。贺伯特神父不确定这到底代表小男婴父母之一的姓名，抑或小男婴本身的名字，不过他还是以此为那个新生儿命名。 
在十一岁被带往秘密的杀手学校--阿勃莱瑟之前，宁醉雨虽然身为一个孤儿，却一直受到收养他的贺伯特神父以及虔莫尔村村民的照顾，享受不输给家庭的温暖。 
若非阿勃莱瑟的辅导长恰好行经虔莫尔村，恰好看见赤足踩在溪水中绽著亮眼笑靥和玩伴捉捕鱼虾的宁醉雨，或许虔莫尔村不会在七年前突然从德国的地图上消失，宁醉雨也会依照他从小的愿望，待在小教堂里担任神职，并且作个安分守己的普通村民。 
时值夜半，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街灯和几面招牌的亮光，映照出自一个小时前开始淅沥沥连绵不绝从天落下的细雨。宁醉雨走到窗边，凝视著附在窗玻璃上透著光的雨珠，身后突地传来哔哔响声，他回过头，看见银灰色手提电脑的萤幕上出现闪烁的记号。 
宁醉雨移步到电脑边，敲了个键，萤幕上升起一个紫色外框的视窗。视窗分割为两半，署名为“ALADY”的上面那半如流水般出现了一排字： 
Hey MOMO，let'stalk，willyou?（嘿！莫莫，咱们来聊聊吧！） 
MOMO是赫赫有名的杀手仲介ALADY替杀手莫笑月取的匿称。 
看见萤幕上的显示，宁醉雨轻轻叹口气，将手提电脑拿起来，坐上窗台，而后把电脑放在微曲的膝上，十根指头俐落地敲在键盘上，只见视窗下半部分同样显示出一排字来： 
Have no mood now.What do you want to say?（我现在没什么心情聊天，不过你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回覆让另一头停顿有将近十秒之久，而后很快地再冒出另一串话： 
Ha!Now you're RAIN，right?（哈，现在你是宁醉雨，对吧？） 
宁醉雨不置可否。他不知道莫笑月为何决定与ALADY这个杀手仲介牵上线，或许有个神通广大的仲介者帮忙，至少不用像某些跑单帮的杀手般担心客源不足没生意上门的问题。 
但不同于莫笑月经常与ALADY无厘头地瞎扯淡乱开玩笑，宁醉雨除了公事外，并不喜欢和那个仿佛看透一切，却不肯将真正的自己显露出来的神秘人物闲聊，虽然ALADY往往表现出来的是令人难以招架的热络。 
才刚顺利完成一项任务的莫笑月不在，ALADY似乎也只是为聊天而来，并非交付新的委托，既然线路两端现在是搭不上什么话的两人，没多久网路通话也就草草结束。 
但在切断连接之前，ALADY忽然提了件事，也不待任何回答，便中断通讯。 
宁醉雨怔怔地看著萤幕上残留的最后一行字，好似毒液侵蚀渗透进脑子里停阻他所有思考能力的句子。 
RAIN，you'repart Chinese，then do you know what Chinese phrase“幸福”means?（宁醉雨，你有部分中国的血统……那么你可知道中国人所谓的幸福是什么意思？） 
半晌之后，宁醉雨抿著嘴关上手提电脑的电源，他起身从单人床上的行李箱内掏了掏，拿出个比巴掌还大一些的本子，随手拉件衣服披著，宁醉雨回坐上窗台，一面沉思，一面缓缓地在本子上写满字，接著他从笔记本内的某一页抽出张照片，宁醉雨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描绘著照片中人的轮廓。 
然后，宁醉雨转头看向窗外，看著仿佛上帝流泪般依旧没有停歇势子的雨。眨了眨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宁醉雨将头轻轻地倚靠在窗玻璃上，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 
“幸福？……莫笑月，你觉得，像我们这种人，有资格谈论幸福吗……？” 

西元一九九五年 德国 
杀手学校阿勃莱瑟的辅导长，就是将宁醉雨带离虔莫尔村的人，名叫恩特，年方四十出头，是个嘴唇上方蓄有小胡子，金色头发全用发油一丝不苟往后梳的纯粹日耳曼人。恩特总是将背部挺得笔直，他本身也是由阿勃莱瑟训练出来的，是具有超过五十年历史的学校中第二十九期的学生。 
宁醉雨则属于第五十四期。 
当恩特第一眼看见宁醉雨时，他正被同村的玩伴兜头浇上冰凉的溪水，而后不甘示弱地反泼了回去。日光洒落在甩著水珠洋溢纯真笑容的宁醉雨脸上，恩特一时之间感到自己正坠入过往的时空中，看见曾经同样笑得脸上发光似的那个人就在面前，是与自己同期进入阿勃莱瑟，却永远没有机会毕业的那个人。 
然后玩乐中的宁醉雨看见难得出现村中的陌生脸孔，正呆呆地往自己这边望著，十一岁的宁醉雨没有在意自己的身子湿透而不断滴水，赤著双脚从溪里踏出，他来到恩特面前，依著贺伯特神父的教诲，笑问道：“你好，来虔莫尔村是要找谁吗？” 
与记忆中低沉带著磁性的嗓音不同，宁醉雨尚未变声的童音让恩特从陷落的回忆里跳脱出。他低头看著眼前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孩子，突然伸手，一把钳住宁醉雨的双肩，让宁醉雨吓了好大一跳。 
六天之后，宁醉雨已经在恩特的陪同下站在阿勃莱瑟巍峨耸立的大门前，抬头望向门上以古老罗马字体写著的校名。 
当初宁醉雨一直摸不透恩特是如何说服比骡子还固执的贺伯特神父答应让他离开虔莫尔村转到阿勃莱瑟就学，只清楚记得当贺伯特神父将整理好的行李交在恩特手中时眼神是多么锐利，但弯下身整理自己衣领时目光又是多么温柔，温柔到宁醉雨在那么一刻几乎想要直接扑在贺伯特神父身上，不愿意离开他和自小生长的教堂。 
贺伯特神父想必看出自己眼神中的脆弱，他抚平已经折好的衣领，轻轻对自己说道：“接下来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要勇敢地照顾自己。”他顿了顿，又说了句奇怪的话：“好好地活下去，知道吗？” 
阿勃莱瑟收留的学生从六岁至十八岁不等，说起来宁醉雨入学时年龄已经不小，至少对于从六岁左右就成为阿勃莱瑟的学生而言，与他同龄的人都已接受不少于五年的训练。 
当宁醉雨安静地随恩特走进校长室内，校长雷索原本正紧锁双眉看来很不苟同地翻阅著他的资料，然后他抬起头，尖锐的目光射向宁醉雨，教他差点没吓得往后退去。 
雷索只有一只眼睛，正确说来，是只“剩”一只眼睛。 
应该是右眼的部位盖著一个圆形的黑罩，从额头中间斜斜划过右眉而下，有一条相当深刻的疤痕直达鬓边，就是那道伤痕让雷索瞎了一只眼，也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因为那道伤显得更加阴冷恐怖。 
“你就是RAIN？”这就是雷索以刺耳粗嘎的声音对宁醉雨说出的第一句话。 
所有的学生进入阿勃莱瑟之后，都必须取个代号，并抛弃原本的名姓。RAIN就是恩特替醉雨取的代号。至于背景神秘的师长们虽然不需有代号，但没人知道他们所用的名字到底是真，抑或化名。 
直接看见宁醉雨的模样之后，雷索似乎对他相当满意，他勾勾手指要宁醉雨走近些让他瞧得更清楚，接著他弯起薄薄的双唇，点点头，对宁醉雨说道：“欢迎你成为本校的学生。”而后他对恩特交代道：“带他去他的房间吧。” 
就在宁醉雨将要随著恩特步出校长室的当儿，雷索又将他唤住。宁醉雨回过头，听见雷索说道：“好好努力，你可是本校有史以来第二个拥有东方血统的学生。” 
不知怎地，宁醉雨只觉得一阵冷意从下身窜上来，或许是由于雷索唯一的左眼突然射出一道让他形容不出的光芒。 
然后他顺从地朝雷索敬个礼，转身快步跟随恩特而去。 
恩特带著宁醉雨进入学生宿舍所在的一栋五层楼建筑物，宁醉雨的房间位于顶楼，一间房内有两名学生同住，由于正值上课时间，宁醉雨的室友不在房内，恩特交代宁醉雨将一切就绪后，再到一楼交谊厅找他。 
宁醉雨将贺伯特神父折叠整齐置于箱内的衣物一一挂到衣橱内，牙刷等生活用品也各自归位，最后他打开书桌的抽屉，打算放入文具连同全新的日记本时，发现书桌内竟然放有一张早已泛黄的纸。 
我踏著月光而来， 
苍白的月下， 
我的影扭曲成 
怪异的形状， 
我还是我， 
我却又不是我。 
纸上用仿佛跳起舞的笔迹写著像是诗又不完全是诗的句子。宁醉雨喃喃念著那些句子，不知道究竟是谁写了它们，却又将它们遗忘在抽屉里。 
然后宁醉雨看见纸的最底端的署名，与诗句同样的字迹书写英文的“MOON”以及中文的“莫笑月”三个字。 
日期则是西元一九六九年六月廿三日，距现在整整二十五年前。 
宁醉雨并没有向恩特询问关于莫笑月这个人的事情，他只是有点弄不懂，何以二十五年前某个可能是阿勃莱瑟的学生所写的东西会这样留在他的书桌抽屉内。 
莫笑月就是雷索校长所说，另一个，也是第一个具有东方血统的学生吧？ 
抱持著这样的想法，宁醉雨随著恩特走过校内的花园，走进另外一栋以红砖和木头筑成的建筑物内。由于学期已经开始一阵子，将醉雨介绍给同期的其他学生后，恩特对宁醉雨半安慰半鼓励地表示，学校会安排个别的加强辅导，他毋须担心跟不上其他同学，可用一对一方式学习，直到赶上其他人的步调后，再和大伙儿一同上课。 
之后宁醉雨便以学校计画安排的方式，相当用心地学习著。 
当恩特在巡查学生表现时发现过去并没有体操训练经验的宁醉雨竟能在短短一个星期间俐落地攀上垂直高墙，轻盈地跃过相当宽度的横沟，动作灵活的方面已经不输给比他高上几期的学长，恩特丝毫不掩饰他内心的高兴与得意。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相当适合干这一行！”恩特不止一次说出这句话，感动万分的表情仿佛他正看著抚养多年的女儿即将出嫁。 
但是其他的师长却没有恩特的乐观。“RAIN充其量只能成为个高明的盗贼罢了，要说干杀手，根本不够格……他心太软了……” 
宁醉雨害怕见血，更害怕杀生。他在不完全知道阿勃莱瑟底细的情况下就成为它的学生，不到半个月，宁醉雨就发现自己每到星期二、四的早晨就很不愿从床上爬起来梳洗，然后踏进专门教导学生如何找对地方和方式有效夺去一条性命的生物课，以及教导调制各式各样毒药麻药，并且找小动物作为实验对象的化学课。 
在阿勃莱瑟的日子里，还有一个令宁醉雨感到讨厌的地方--那就是宁醉雨的室友，高他六期，十五岁的佛莱。 
金发蓝眼的佛莱相当看不起日耳曼以外的血统，混血的宁醉雨更是他口中所谓的“杂种小子”。自从宁醉雨入学并成为他的室友后，佛莱最大的乐趣，变成和以他为首一干十五、六岁的党羽欺负当时身材娇小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宁醉雨。 
那群人会刻意在宁醉雨出现的时候大声嘲弄，不时弄些让皮肤热辣或麻痒刺痛的药液掺进宁醉雨的被褥或伙食内，搞得他虽不甘愿，却不得不寻求化学老师塔克尔的协助，用解毒或中和剂除去他身上的不适。 
一头灰发单眼镜片后的灰色眼眸时常显露奇怪光芒的塔克尔同样是个怪人，虽然宁醉雨时常找他求助，他却未曾将宁醉雨的状况透露给其他的师长知情。更因为宁醉雨柔弱的外表下实则拥有不肯轻易服输的死硬脾气，知道暗自饮泣等懦弱表现于事无补，便在屡次遭受欺负之下咬牙忍耐下来，并一一记住他所受过的对待。 
宁醉雨维持从小在贺伯特神父的教导下养成的写日记习惯，每晚必定趁佛莱进入沉沉梦乡之后，藉著外头的月光，或是从走廊泄进房内的微弱灯光，完成一天下来的最后一件工作，而后向上天诚心祈祷后钻进被窝里。 
就在很难说好或坏的情况下，宁醉雨在阿勃莱瑟也待了整整两年。 
宁醉雨满十三岁的时候，身高早已超过一百六十公分，略瘦的身材让双腿更显得修长。 
虽然学生经常在户外接受训练，宁醉雨却依旧一副文弱仿佛终年身处室内没晒到阳光没做多少运动的模样。不过他这样的外表并没有影响在体能课程上的表现，师长也因此未曾出现任何微词，只有佛莱一伙人爱拿他的瘦弱开玩笑，说他是只鸡笼里没有爹娘的雏鸡。 
一天午后，在炙热的阳光下接受训练流了满身大汗的宁醉雨返回宿舍时，跷课偷懒的佛莱正躺卧在自己的床上打盹。宁醉雨进浴室冲澡的声响让沉浸梦乡中的佛莱醒转过来，当他微眯眼偷觑室内的情况，发现宁醉雨围著毛巾露出上半身及一双长腿，正自浴室走出。 
佛莱从来没想过，看见宁醉雨的身体竟会让他产生生理上的反应。 
佛莱偷眼瞄著宁醉雨背对他换上衣服，见到紧窄结实的臀部和曲线清晰光滑的背部让佛莱忍不住咽咽口水，同时担心宁醉雨会听见自己鼓动得愈加猛烈的心跳声。 
自此之后，佛莱看著宁醉雨的眼神就与以往有了不同。从一个不起眼低贱血统的瘦弱雏鸡，转而成为有著奇怪影响力会引发他下腹升起欲火的媚惑妖精。在校园中，佛莱的视线开始不断追寻著宁醉雨纤瘦的身影；在宿舍里，佛莱每晚看见那迷人的胴体，愈来愈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抑制自己动物本能的欲望。 
宁醉雨并没有留意到佛莱这样的改变，事实上个性细心的他原本应该能够发现自己受到欺侮的次数逐日减少，只是这段时间的他，正专注于几个月前在阿勃莱瑟校园边陲地区的一项新发现。 
阿勃莱瑟的校区位于德国南部某片森林的深处，占地有上千顷，距离校门最远的另一端，仅散落几幢做为工具储藏的小木屋，还有种植特殊药草的温室和养育毒虫的园笼。 
由于地处边陲，平时几乎不会有人前往，宁醉雨则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来到此地。那地方没有想像中的恐怖，周遭幽静的环境只传来大自然动植物合奏的音乐，虫唧鸟鸣，和著树叶沙沙作响。 
宁醉雨踩过一小片杂草地，来到一幢半边已然颓圮的木屋前，他推开那扇腐朽得几乎要从拴子上脱落的木门，发现里头原本应该有类似实验室的功能，散落大大小小的瓶罐容器，几本厚重沾满尘埃蛛网的书籍纸张或置于桌上，或掉落地板。 
小心翼翼地越过一个碎裂的玻璃瓶，宁醉雨弯身拾起离得最近绘有图案写了字的一张纸，呼地吹开上头的灰尘，宁醉雨咳了咳，将注意力回到纸上的内容时，他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人揪紧一般几乎要喘不过气。 
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地记录埔函草与其他药草作用后会产生的各种结果，笔记的一角生动地画个拿著教鞭讲课中的老师，还有箭头标注那是‘不懂生活情趣的化学老师胡兰逖’。 
看著鼻梁上挂著黑框眼镜有尖细下颚的描绘人物，宁醉雨忍不住笑著胡乱臆测那位胡兰逖老师比起塔克尔来不晓得谁较为讨人厌。 
就这样，木屋成为宁醉雨的秘密基地，他利用闲暇时间整理环境，整理那个莫笑月作为阿勃莱瑟一份子时留下的点点滴滴。 
从各种笔记看来，莫笑月是非常认真的学生，做为教科书或参考书的厚重书籍里满满写了注记，不过不同于宁醉雨将生活情况详细写在日记中，莫笑月未曾留有关于课业之外的任何记录，即使是绘著老师上课的图像，也仅有宁醉雨头一天发现的那张。似乎除了上课以外，莫笑月并没有其他的嗜好兴趣。 
夏天来到，木屋几乎被宁醉雨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有半边已经垮掉，但其余的空间在修修补补后似乎还能再撑上另一个二十五年。 
当宁醉雨抱著几根拆下没用的木片准备堆往木屋的后方，胡乱没有章法生长的杂草堆里，竟然有道奇特的红光吸引宁醉雨的注意。宁醉雨丢下手中木片，拨开草丛，赫然发现一条项炼坠子躺在阴湿的土上。 
银链子的末端串著镂空镶有红色宝石的菱形坠，将坠子翻面，没有出乎太大的意料之外，宝石的背面刻有MOON四个字母。宁醉雨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毕竟这是另一个证明莫笑月曾经存在的东西。 
将项炼清洗干净后，宁醉雨在阳光下观察反射红光的炼坠，不了解莫笑月何以会把看来如此重要的东西随意弃置。那个莫笑月现在到底上哪儿去了？ 
握紧在掌中因为体温而愈显温热的炼坠，宁醉雨蓦然从心底窜起一种奇特而不安的想法。他回到木屋后头发现项炼的地方，四下观察，而后在房屋背墙似乎被某些利物凌乱割划过的木头上，发现深浅不一的点点痕迹。 
宁醉雨凑近观察，伸手抚过比较大片的暗色痕迹时，突然缩手捂住自己的嘴。 
那，会是血吗？ 
如果是，又是谁的血？ 

十月对于阿勃莱瑟全体师生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段时间。十月中旬的主要测验会决定一个学生是否能够升级或毕业，十月二十九日则为创校纪念日，许多校友会在这一天返回阿勃莱瑟让学弟妹们见识他们各式各样的高超技术。 
即使面临中旬的大考，宁醉雨也没有比平时遭遇更多的压力，依旧过著同样步调的生活。 
但是面对毕业压力的佛莱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还有好几科的测验位在及格边缘，即使到了十月仍没有转凉的天气更让他感到烦躁不已。 
这一天，在食堂里藉著和友伴打闹捉弄学弟妹解闷的佛莱突然发现宁醉雨捧著他的午餐朝外头走去，胸口猛地一阵冲动，佛莱吆喝著同伙偷偷跟随宁醉雨前往校园的另一端。 
走在前端的宁醉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耳尖地发现佛莱等人其实并不高明的跟踪技术。 
佛莱牢牢注视宁醉雨的一举一动，只感曝晒的阳光让他口干舌躁极为难忍。 
然后一旁的友伴路荻突然冒出句话来：“欸，我说，RAIN那小子似乎越来越漂亮了。” 
仿佛正说中大伙儿的心思，其他人此起彼落地应和著。 
接著，不晓得哪个人蓦地开口问道：“不知道尝起来滋味如何？” 
每个人听了都心动地咽咽口水，佛莱看著宁醉雨即将要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身影，缓缓说道：“那就来尝看看吧。” 


第二章 
当甯醉雨的午餐被佛莱一伙人打翻，整个身子被人由后头猛烈抱住时，他很快使出课堂中学到的招式，将几个人摔出去。但是尚未用餐影响行动的力道和灵敏度，让甯醉雨升起相当不好的预感。 
他放弃反击佛莱等人，尽可能加快身手逃脱，然而佛莱那伙人中脚程最快的路荻从后头扑上来，将他重重压在地上。甯醉雨的脸颊撞击摩擦到粗糙的沙石，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的刺痛。 
赶上来的佛莱笑得非常诡异。双手被路荻制住，双脚则被其他两人压着的甯醉雨看清佛莱的眼神，竟是令人作呕的讨厌。就在佛莱凑近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下颚时，甯醉雨用力脱出路荻的钳控，一拳打歪了佛莱的鼻梁。 
众人看见鲜红的血从佛莱的鼻孔流出，一时之间不敢吭声，没料到佛莱突然发狠地还以一拳正中甯醉雨的胸口，疼得他几乎要岔了气。佛莱的嘴里发出野兽般意义不明的吼声，三两下剥开甯醉雨的上衣，并将长裤扯到膝间。弱点被最厌恶的人一把抓住，甯醉雨屈辱地咬紧下唇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甯醉雨这辈子最不愿记起的痛苦之一。 
没有任何性经验的几个大男孩随本能的冲动肆虐在甯醉雨单薄的身子上。甯醉雨睁着眼睛望向蓝得没有半片云彩的晴空，身子毫无自主地随着刺进自己体内的凶物不住晃动，然后他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被如同莫笑月链坠上的宝石同样的红光所掩盖，视线内的一切，红得仿佛无止尽流淌的鲜血。 
当侵犯的人轮了一圈回到佛莱时，甯醉雨突然不住作呕起来。佛莱嫌恶地朝他脸上重重挥了两巴掌，甯醉雨几乎要被打晕过去，然而眼前好像永远不会褪去的血色让甯醉雨突然丧失理智地重手格开佛莱等人，不知打哪来的力量让他朝作为秘密基地的木屋冲去。 
在好似不受自己控制的脚步下，甯醉雨逃到木屋的后面，他拾起链坠的地方。 
抓着木棍追赶上来的佛莱这时候一棍打在甯醉雨的背部，甯醉雨感到自己体内某个地方发出碎裂的声响，然后被打趴在地上。佛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起不再抵抗的甯醉雨就要继续侵犯下去。 
佛莱翻过甯醉雨的身子，将他的双腿固定在自己肩上，腰部一动又将自己的凶器从臀部戳进甯醉雨的体内。其他几名伙伴见到佛莱这样的行为，都惊愕地只能呆站在一旁观看，甚至不敢制止佛莱突然伸出手掐住甯醉雨的脖子。 
原本几近昏厥的甯醉雨这时因为缺氧的缘故，两眼翻白，头一歪再也不省人事。可惜这样也无法停止几乎变成一只野兽的佛莱惨无人道的行为。 
路荻此时心生向师长求救的念头，他正转身拔腿要走，一直发出吼叫的佛莱突然停下他的喊声。路荻奇怪地回头望去，然后见到他有生以来最害怕的景象。 
应该已经无法动作的甯醉雨突然以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眨眼的速度伸出左手一挥，佛莱倏地爆出痛楚的呐喊，朝后退出甯醉雨的身体，跌坐在地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佛莱的双手捣着眼睛，众人只见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淌下。 
大伙儿这时候想着的只有“逃命”两字，却因为情况太过诡异可怖而动弹不得。 
缓缓地，甯醉雨弹开指尖的两样东西(路荻猛然间发现那竟是佛莱的眼珠），他站起被摧残得凄惨的身子，向四周扫视，让路荻忍不住骇异地喊出声音，因为那并非平常的甯醉雨，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珠不是海水一样的蓝，而是不知何时闪着金光的棕色眸子。 
牵起唇角，甯醉雨露出路荻认为是世界上最为邪美的笑容，然后他以足尖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棍之一，横手投射出去，早先在佛莱之后接下去凌虐甯醉雨的大个儿维里被断面尖锐的木棍穿喉而过，未发出任何声音便已魂归地府。 
吓得瘫软在地上的路荻看见平时玩在一起的同伴一个接一个，被甯醉雨用难以想像的狠辣手法解决掉，不管对方有没有能力出手回击。 
最后，甯醉雨来到路荻面前。路荻抬头，看着即使夺去这么多条生命，仍冰冷地露出微笑的甯醉雨。 
会是从地狱爬上来准备再在人间造成浩劫的恶魔吗？ 
坠入永远的黑暗之前，这是路荻脑中唯一的疑问。 
对于莫笑月来说，重新获得实体的那一刹那就仿佛昨日才发生般历历在目。 
就在那个夏天秋初的中午，他看见一群猪猡正在实习室后头同一地点对个东方男孩做着过去另一群猪猡对他所做的同样的事（后来莫笑月才知道，原来事情已隔了二十多年之久）。 
徒劳无功的挣扎只让那个黑发蓝眼的男孩吃了更多的苦头。莫笑月原本只是冷眼从上看着鲜血从男孩的口鼻中汩汩流出，见他几近晕厥过去。 
多余的同情是无谓的，没有必要的情感只会将事情弄得更糟。 
莫笑月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做个旁观者，直到他瞥见一样物事从克制不住全身颤抖的男孩身上掉落到地上。 
是莫笑月从小带在身上，被他视为唯一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项链。 
然后被掐住脖子的东方男孩此时头向旁一偏，不复意识。 
说实在莫笑月根本搞不清楚为何上一秒他还是半空中的旁观者，下一秒却倏地再次经验起股间穿刺的痛楚。忍着胸口的欲吐感，莫笑月看见压在自己上方不断动作的大混蛋从嘴角溢出唾液，黏腻腥臭的感受教莫笑月内心咒骂不已。 
不同于二十多年前因为被人下了药使动作变得迟钝，莫笑月握了握拳头，看向那猪猡爆出精光的双眼，知道自己这回绝对不会在失手。 
他可是阿勃莱瑟有史以来头一个得到“身体本身就是致命武器”美名的MOOM！ 
弹开手中轻易挑出的眼珠，莫笑月望向其余露出畏惧神色的学生，忍不住皱眉低啐了声。太差了，阿勃莱瑟的学生素质何时变得这么低？对于他的攻击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记得从前那群家伙至少还能在自己身上弄出好几条伤痕和透明窟窿，虽然比较起来自己当时行动上的缓慢确实吃了点亏。 
不过就算临死，也不该泄漏内心的恐惧。难道头一条校训改了吗？ 
“怎么阿勃莱瑟的制服还是这么难看？”莫笑月踢踢一旁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躯体，突然发现从喉咙冒出的声音是属于自己的低沉。 
心情愉悦地笑着，莫笑月原本打算一拳解决现场所有人，没想到从校园那头传来错杂的人声，莫笑月只得不太甘愿地看着四肢并用退到较远处，少了一双眼睛不断哀鸣的可怜虫，决定让那条生命暂且多活一段时间。 
才这么想着，浑身各处传来的剧痛让莫笑月陡然发现不小心将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操弄过度。阖起眼睛，莫笑月缓缓往地上躺去，任凭身体自身的反应，不待其余人来到，他已经体验到昏过去的滋味。 
一开始，莫笑月虽然有些不削甯醉雨这孩子在遭遇暴行时的软弱无抵抗力，不过当甯醉雨在医务室清醒过来时，让他稍微改变一些对他的看法。 
至少甯醉雨醒得相当适时，没有让他等得不耐烦。 
在甯醉雨哼了声回复神智之前，莫笑月比他先一步清醒，但就在他将要睁开眼睛的前一刻，不远处人声低语传进耳中，当下让莫笑月决定继续假装昏迷。 
“瑞兰妮医护长，请问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RAIN杀了路荻学长他们，然后戳瞎佛莱学长的传言。” 
“你如果看到RAIN那孩子受伤的模样，就不会相信这种说法了。RAIN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到现在根本还没有醒过来。” 
啊呀呀，是瑞兰妮？原来当年在医务室打杂帮忙，超级富有同情心的女孩如今已成为阿勃莱瑟的医护长了。看样子她比起从前来根本没有多大进步，依旧拥有太过泛滥的同情心。 
“医护长您知道吗？刚刚我在外头看见恩特辅导长哩！还有雷索校长……”、“恩特在你之前才刚来看过，你也知道他很疼这孩子，见到RAIN一直不省人事，他心底大概比其他人都还要担忧。”瑞兰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你说雷索刚才也都在外头？奇怪，他刚刚并没有进来呀……” 
恩特……还有雷索……？ 
莫笑月几乎要无法抑制内心的狂笑。 
现在是怎么着，大伙儿都无法忘怀阿勃莱瑟的校园点滴，一个个回来担任教职，重温旧梦？ 
还是无法忘怀他莫笑月的甜美味道？ 
莫笑月发出无声的冷笑，突然觉得自己在意外进驻甯醉雨这男孩的身体后，事情的发展就愈来愈好玩了。 

到底是谁在一瞬间下手杀了阿勃莱瑟将要毕业的六名学生，包括全校力气最大的维里，以及脚程速度数一数二的路荻？这件事情从此成为一桩悬案，成为所有人如鲠在喉却永远除不去的疑惑。 
现场活下来的两人之一--佛莱事后声嘶力竭地指称浑身遭受欺凌体无完肤而晕厥的甯醉雨就是元凶，然而几乎没有人真正相信他的话。 
佛莱欺负甯醉雨已非一两天的事情，所有学生知道甯醉雨肋骨被打断数根、内脏出血、下体撕裂满是佛莱等人凌虐后留下的精液，同情与支持更一面倒地倾向甯醉雨那边，有超过一半学生愿意出来指证佛莱等人这几年对待甯醉雨的恶行。 
然后当甯醉雨身上伤势好了大半，得到恩特与瑞兰妮医护长首肯下床活动时，十月已近尾声，凉意袭上，红黄的秋色也早就浓浓覆盖整个阿勃莱瑟校园。 
在休养的这段时间内，恩特一直非常担心，因为甯醉雨似乎经常陷入一个人沉思的境地，无言地看着医务室白色墙壁的某一个定点，眼神有点呆滞，有点恍惚。 
恩特知道不论性别，在遭受强暴的行为后，都会产生心灵不可磨灭的伤痕，但他还是希望一直是他心目中最佳学生的甯醉雨能够克服内心的创痛。 
至于佛莱，那个欺负他可怜的RAIN的家伙，恩特曾经心怀厌恶地随同其他老师到校外的医院去看望他。那时候佛莱已经不再像事件刚发生不久那般惊慌错乱，说话也比较有条理。 
眼部蒙着绷带的佛莱描述当时的情况，身上还明显地发抖。 
他说他在眼睛失明后，便只能借由听觉得知身旁的同学一个个遇害，他不知道甯醉雨是用何种方式杀了他们（他现在还一直坚持凶手是甯醉雨），但不管同伴们一开始是如何哀求饶命，却仍旧在凄厉的惨叫过后再也没有声息。 
“那个杂种小子当时唯一说的话，是‘怎么阿勃莱瑟的制服还是这么难看？’声音很低沉，不太像他平常的声音，反而有点类似恩特辅导长的声音……” 
谁的声音会像我？恩特没有想太多，只是心中满怀喜悦，得意地说道：“声音不像RAIN？这么说来，凶手根本不可能是他，不是吗？” 

十一月一日天气有点阴，隔了一个多月，终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所有的摆设，一如往常。 
仿佛这一个多月，根本未曾发生过。 
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和过去一样了…… 
在我体内的莫笑月，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被恩特认为一直在发呆的甯醉雨，其实当时正努力正视与接受自己的身体里还住有另一个魂魄，那个他对之充满好奇的莫笑月。 
一直到离开阿勃莱瑟之前，莫笑月与甯醉雨之间都能畅然无阻地彼此沟通。两边都利用内心思考的方式，听见对方的声音。 
至于操纵身体的到底是哪个灵魂，就看当时谁的意志力较强，通常赢的人总是莫笑月，除了他本身强悍无畏的性格外，最重要的，即使身上的伤口逐渐痊愈，甯醉雨依然时时产生种错觉，以为自己仍被压制在佛莱等人的魔掌下，被那些人残忍地玩弄着。每回如此，他就感到全身无力的脆弱。 
整整一个月后，莫笑月移动着甯醉雨的身体，回到记忆中熟悉的寝室。各种摆设并没有太大改变，仍然是他记忆中曾经度过几个寒暑的住处。踩在木板地上，响起咯咯的声音。 
莫笑月躺上床，吁口气，突然察觉枕头下有个硬物。 
“是我的日记。”脑中甯醉雨的话音响起。 
写日记？莫笑月几乎没有昏过去。他很不以为然地告诉甯醉雨，杀手不该留下任何可能成为弱点的记录，尤其是日记。难道他想要每杀一个人就记录一笔，然后到时候留给警探兴高采烈地当呈堂证据？ 
莫笑月一把抓起甯醉雨的日记。确定左右无人的情况下，将日记一股脑丢进宿舍大厅正烧得旺盛的暖炉里，看着纸张扭曲变黑而后化为灰烬消失在火焰中。 
突然间，莫笑月捣住疼痛无比的胸口，弯着腰，整个人几乎要往下蹲去。 
“做什么！？”他对甯醉雨怒吼。 
“不要抹灭我的过去……”他听见甯醉雨的啜泣声。 
莫笑月觉得莫名其妙，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既然甯醉雨坚持的话，他就不会再干涉他的作法。 
那是莫笑月最后一次毁掉甯醉雨的日记，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听见甯醉雨的哭泣。 
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即使面对虔莫尔村的残墟，即使后来他在阿勃莱瑟掀起腥风血雨，莫笑月也都未曾再听过甯醉雨发出任何的哭泣，尽管无声的泪水早已爬满他的脸颊。 
到底该如何对付当年让他遭受耻辱亡于非命的几人？查出除了雷索之外，尚有几名老面孔也同样返回阿勃莱瑟任教，向来恩怨分明的莫笑月并没有打算错过这个机会。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让陷入沉思的莫笑月猛然想起自己正坐在教室里，甯醉雨的化学老师塔克尔的课堂上。 
“RAIN，你对我的教课内容有什么不满？”塔克尔的灰色眸子又发出奇怪的光芒，他执着教鞭敲讲桌，满脸不悦地对甯醉雨问道。 
方才塔克尔正说明到埔面草和其他药草作用后会产生的结果，没想到全班同学努力作笔记，就只有甯醉雨低着头发白日梦，叫了老半天抬起头来，竟然还露出应该不会出现在他脸上，被称为倨傲和不耐的表情。 
然后莫笑月赶紧状似乖顺地摇头否认，不发半点声音。 
塔克尔眯起眼睛，审视着那件事发生后重新回到课堂上的甯醉雨。在其他人看来，甯醉雨和以往不同的地方仅在于他因为惊吓而丧失说话的能力，但塔克尔觉得事情绝对没有这么单纯。 
过去经常找他报到寻求毒物解药的甯醉雨不再前来敲他办公室的门，虽然用毒剂欺负甯醉雨的那些人几乎死绝，省下瞎了眼或许不会再继续完成学业的佛莱，然而他这阵子所出的课后作业全都困难地让每个学生偷偷找他询问解题方式，就只有甯醉雨从未出现在他门口，但作业却又写得比其他任何一位学生还棒，完美得令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完全不像甯醉雨！至少不像仅仅一个多月以前的他。 
然而塔克尔找不出任何证据支撑来让其他人相信他心中的怀疑，总不可能用“甯醉雨的眼神变得比较狠辣这个理由吧？”无论现在的甯醉雨变成怎么样，他肯定较以往更为狡诈聪敏，至少在伪装自己这个方面。 
过去的甯醉雨像张纯洁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污染的白纸，即使学习杀人技巧却依旧拥有一双清明澄净的蓝。不过现在他的蓝眼却仿佛覆上一层薄雾，有时甚至会闪着锐利得不该是十三岁小杀手就能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能够在十分钟内轻松夺去六条人命的可怕人物。 
或许佛莱的说法没有错。总而言之，甯醉雨和凶手之间，绝对有某种关联。 
抚摸着下颚，塔克尔观察眼前一副乖巧听话模样抄起笔记，不露半点破绽的甯醉雨，不由得从鼻子哼了声。 
甯醉雨的眼睛之所以让塔克尔发现不太对劲，当然是由于如今多半是由莫笑月作为身体的使用者。莫笑月利用校外实习的机会，暗地里订购可以遮盖原来的棕金眼眸。至于嗓音方面，尽管莫笑月曾经学过变音的技巧，但要他随时用比自己低沉嗓音还要高上好几度的声音来说话，就算他向来艺高人胆大，也不敢保证日子久了不会露馅。 
“那就干脆不要说话好了。”这是莫笑月与甯醉雨的最终共识。 
甯醉雨本就不是多话的孩子，以他目前的状况，更不希望开口回答其他同学师长或多或少投过来的各样问题。 
另一方面，莫笑月非常相信言多必失这句话，不用开口说话正合他意。 
抄写笔记的莫笑月写得非常意兴阑珊，他甚至可以不听课就把埔函草的“家世”与“亲友关系”背得滚瓜烂熟外加举一反三，只是碍于现实不得不暂时委屈自己。 
重温校园生活以来，莫笑月发现塔克尔盯着他观察的次数多得不寻常，多到他开始警觉必须要更为小心隐藏自己。感知的敏锐让他即使低着头也能够听见塔克尔充满怀疑的哼气并接收他审视的目光。 
莫笑月决定将塔克尔从对付名单的后头拉到前面--如果他出现任何进一步举动的话。 

十二月五日有点寒意，我不知道雷索校长为何会对我做那种事，我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剥下我的衣服，感受到那双变恶心的手抚摸着我的身体…… 
莫笑月，你为何不反抗！？为何要让他再对你做同样的事？ 
你别忘了，现在这个身体可是我的！ 
经过整整两个月，甯醉雨和莫笑月头一次踩上发生事件的那间小屋后头。 
看着尸体已然挪去，血腥气味依旧残留，草木凌乱倾倒的现场，莫笑月只是毫不犹豫地直接走向刻画了无数刀剑痕迹的后墙。他伸手抚摸那些长长短短深刻得几乎要将木材划开的痕迹。 
二十多年前，有好几剑都是先从他身上穿透才刺上墙的。 
莫笑月不知不觉加重手指的力道，木层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RAIN。”背后突然响起呼唤声。 
抑制住心中的讶异，莫笑月缓缓回过头，尽量以无辜的脸色面对来人。 
右眼盖着黑罩的雷索正以无法形容的诡异目光注视着他。莫笑月望着那条出自他之手的丑陋疤痕，继而想起真正的甯醉雨应该没有胆量大喇喇地直视雷索，赶紧假作害怕地低垂下头。低头之前，不忘刻意让眼中流露出惧怕的神色。 
“RAIN，你来这儿做什么？”雷索缓缓朝莫笑月走近。 
莫笑月从未感到如此兴奋，兴奋到心跳急促，喉咙干涩，兴奋到浑身无可抑止的颤抖。 
他渴望在这时候就对雷索出手。 
但是不可以。莫笑月握了握拳头，没忘记自己和甯醉雨约定，一出手就得有万全的把握，并且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一个都不教他们有机会溜掉。 
雷索或许将“甯醉雨”的颤抖当作是害怕，他并未忽略他在低头之前面容眼神透露的惧意。 
看起来也是个甜美的男孩子，虽然已被人捷足先登。 
雷索走到甯醉雨面前，一手搭在他肩上感受他发颤的身子，感受自己体内愈加狂嚣的欲望。比起两年多前的瘦弱，现在的甯醉雨年纪尚轻，但身体已经相当成熟。 
雷索将长满厚茧的大掌游移而下，抚过甯醉雨的腰部曲线，而后轻缓地揉了下他的臀部。听见甯醉雨喉咙咽下唾液的声音，雷索感到相当满意。 
当他发现甯醉雨竟单独一人前往这位于校园边陲的小屋，心中实是惊讶不已。他知道就在两个月前，甯醉雨才在这个地方被其他七名学生“享用”过，残破的身子因此在医务室内修养许久。至于在同一时间杀害六名学生的凶手，到现在仍下落不明。非常熟悉的杀人手法，雷索自然感到怀疑。然而如今他的一切心思，却因为突然发现甯醉雨的身体如此诱人而被占满。心中的疑虑，也为升起的欲望所取代。 
不认为甯醉雨胆敢反抗他，雷索突然将甯醉雨向墙壁一推，当甯醉雨的背部抵住墙壁之后没十秒钟，上衣的钮扣早已全数解开，皮带松开的长裤也落到踝上。 
雷索伸出湿厚的舌头舔吮着甯醉雨的胸前，双手揉搓着他结实的臀部，并将他愈是急速的喘息与无法遏抑的呻吟当作天籁般欣赏。 
“老天，你根本还像个处子。”雷索一面发出模糊而兴奋的声音，一面加速双手的动作。 
莫笑月忍耐着以呻吟代替即将出口的怒骂。那混帐竟敢如此大胆不看时间地点地玩弄他！他的手掌握了又松，松了又再次握紧。 
如果这时将十根指头全插入他的脑袋里…… 
“哗--哗--”就在雷索转而将手掌包裹住甯醉雨前方的要害，他腰间的呼叫器突然响起。雷索满脸不甘心地低咒着掏起呼叫器检视，而后收起呼叫器，邪笑着舔舔下唇，对甯醉雨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做到最后。” 
雷索用手指抬起“甯醉雨”的下颚，低头在他的颈部吸吮了下。莫笑月一阵发颤，知道雷索一定在那儿留下了痕迹。 
“下个月的圣诞假期，你没地方可去吧？来找我，保证让你整整两个星期体会天堂的滋味。”淫靡地笑着，雷索大踏步扬长而去，就在雷索离开视线范围之后，莫笑月三两下将长裤穿妥，当他扣起上衣钮扣时发现竟有三颗不翼而飞，想起方才受到的耻辱，他咬牙切齿，恨恨地低语道：“很可惜，没有下次了！” 


第三章 
阿勃莱瑟最后一任辅导长恩特的办公室位于校园正中央的红砖五层楼房一楼靠走道的边间。当他表情严肃地与一位隔年夏天即将毕业，刚自校外结束实习任务的学生谈话着，听见办公室的门喀地一声开启，恩特抬起头，看见雷索走了进来。 
雷索与恩特同样也毕业自阿勃莱瑟，雷索高一个学年，是二十八期最受瞩目的学生，也是当时校长的独生爱子。 
在表现优异的孤儿MOOM（莫笑月）进入阿勃莱瑟之前，雷索一直是被众人拱在云端的天之骄子。 
阿勃莱瑟的学生来源分为三种：其一是所谓的杀手世家，父执辈毕业与该校，亦将后代送进阿勃莱瑟学习，雷索、佛莱都属于这一类；其次，还有一些学生来自不晓得从何管道得知阿勃莱瑟存在，而千方百计让孩子取得入学资格的家庭，恩特便是由其那对狂热的父母恳求阿勃莱瑟收留的。 
以上两种学生的家庭，都在默契良好无须言明的情况下，谨守着不将阿勃莱瑟的秘密透露给外人知情的规定。 
至于最后一类，如莫笑月这类没有家世背景的学生，往往是在外的教职员发掘出资质良好的孤童，进而带入阿勃莱瑟培训。 
然而，如甯醉雨这样的学生，在校园里却是少之又少。甯醉雨虽是孤儿，又由教职员引进，但他不像其他孤儿般无牵无挂，并在进入阿勃莱瑟之前受尽欺凌。贺伯特神父虽然严肃，照顾甯醉雨却不亚于温暖家庭的呵护，也因此，实际上甯醉雨该归纳同恩特一类。 
麻烦的是，阿勃莱瑟无法约束贺伯特神父和虔莫尔村的村民不泄漏有关甯醉雨进入一间杀手学校的消息，更无法确定这群人会不会成为甯醉雨将来出任务时的后顾之忧。 
麻烦必须根除，这是阿勃莱瑟的规矩，行之有年的规矩。 
但所有人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规矩竟是造成后来阿勃莱瑟自世上消失的主要原因之一。 
至于另一个原因，正是当时还无法预料到未来情况的恩特以呼叫器寻找雷索，准备与其讨论的要事。 
“我刚刚敲了您办公室的门，但您并不在。”与雷索说话时，恩特保持和学生时代一样对于学长的某种尊敬语气。 
“离开了一阵子，找到个好玩具。”雷索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有什么急事吗？” 
“还特地用呼叫器。” 
恩特没有深究雷索毫不掩饰的淫靡笑容，他很清楚雷索好男色的习性，学校里也有些学生和雷索之间维持肉体上的关系。 
但由于这些并未和恩特牵扯上任何利益关系，所以恩特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干涉雷索的私房事。 
面对原先与自己谈话的学生，恩特比个手势要对方向雷索说明。 
“哦？有人在打探阿勃莱瑟的情况？”听完学生的叙述，雷索并未改变一贯的表情。 
该名学生急急接口道：“还不只是这样，听说有位两年前毕业的学长在伦敦失风被捕，结果在牢里又因为不明原因遇害。” 
雷索笑了笑。“雇主为防秘密泄漏而杀人灭口，也是身为杀手必须面对的风险之一。” 
“但是听说另一位与那名学长拥有相同雇主的学姐否认雇主有任何灭口的举动。况且……”那位学生有些迟疑。 
雷索皱眉，以命令的语气问道：“况且什么？” 
学生露出退缩的眼神，而后鼓起勇气说道：“况且……呃，学长听说也是被毒死的。” 
雷索疑道：“也是？过去也有同样的情况吗？” 
“有传言从去年开始就陆续有毕业的学生因为类似的事件死亡。”先前听过学生报告的恩特代为解释道。“不过听说大部分的人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就直接遭遇不测。”“啪”地一声，雷索双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吓得该名学生眼神中充满惊恐。少了一只眼睛的校长在多数学生的眼中都具有不怒自威的魄力，而当仅存的那只眼爆出精光时，更另学生胆寒。 
“有这种事情为何不早向我报告！？”雷索怒喝道。 
“因为都只是学生之间的耳语传言，从来没有经过证实。”边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学生，恩特边回答道：“连我方才也是第一次听说。” 
“有任何线索没有？”雷索哼道。 
恩特以鼓励的表情看着那名学生。对方嗫嚅半晌，总算开口道：“只听说，只听说，每次所用的毒都不一样……” 
“听说听说--难道所有事情都只能用听说的吗？”雷索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我认为有必要对这方面作更进一步的搜查与确认。”恩特说完，看见雷索冷着脸点头表示同意。 

十二月二十日终于下雪了。今年的雪季开始得特别晚，然而学校里也很少人注意到这点，阿勃莱瑟的校友连续遭受不明杀害的消息已经传开，人心惶惶是整个校园的写照，大伙儿都不知道何时回轮到学校里头遭殃。 
“什么人？是什么人在那里？” 
失去视力之后，佛莱过着没有白日或黑夜分别的日子，不再拥有以往风光的打击，让他无法振作起来，只能在父母的安排下，由专门的看护人员照料。脾气变得愈来愈急躁的佛莱在事件过后唯一较以前进步的地方，在于听力灵敏得多，但也因此造成他的神经质，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恐慌。 
室内也渗入一股寒意，不知是看护人员忘了关上门窗，抑或其他因素。 
就在佛莱误以为又是自己过于敏感之际，毫无预警地响起让他听过一次就永难忘怀的低沉嗓音，引用文豪泰戈尔在漂鸟集中的诗句，就在距离他相当近的地方。 
“黑暗导向光明，盲目则迈向死亡。你认为你是哪一种？”“你是、你是--”佛莱瞪大了空洞的眼睛，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前一次听见这声音，他少了两颗眼珠。这次他又要被夺走什么了吗？难道-丧钟就要敲响？ 
“我是来回报你的所作所为。戏也该落幕了。”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没有丝毫怜悯。 
对方朝自己更跨出一步的声音对于佛莱而言抵得过其他任何动作与言语。佛莱如惊弓之鸟向反方向一退，却险些掉下床铺。稳住身体的同时，他惊声叫道：“别过来！莎蓝，莎拉！”佛莱拼命地呼唤应该还在附近的看护小姐，没听见回答，心中焦急惧怕，想到的人全都喊出了口。“来人！救命啊！妈妈！爸！校长，雷索校长！救命！” 
猛然地，佛莱的咽喉被巨大的力量掐住，他哽着一口气无法上下，整张脸则因血气上涌而胀得通红。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间，他听见对方冷冷说道：“阿勃莱瑟的校训第二条……永远不向人求救。” 
都快没命了哪还想这么多！佛莱没想到自己就要踏上死亡道路的这时候还被对方如此教训。 
掐住喉咙的手突然间松开，佛莱剧烈地咳着，吸着好不容易流进咽管的新鲜空气，心里根本来不及怀疑对方为何会放手。接着，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同个方向传来。 
“上百种致你于死地的方法中，我最不想用的就是用手掐……碰触你令我感到恶心。” 
“你--果然就是--” 
“凶手”两字没有说出的机会，未完的话语成为佛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发出的声音。 
当被迷昏的佛莱的父母醒转后冲至他的房间时，发现原本白色的房间被染成了狂乱的鲜红色，那是倒在床上被割断咽管的尸首喷出的血所绘出的死亡图腾。 
佛莱死亡的消息传至阿勃莱瑟，自然又引起一阵不下的喧腾。但在众多校友遇害的同时，每个人自然而然将这事件与其他事件归纳在一起。 
只有一个人觉得疑惑，那就是化学老师塔克尔。由于先前的被害者都曾身中毒害，受尽折磨而死，因此塔克尔一直留意每个事件中所使用的毒素为何。 
然而佛莱的遇害完全两样。他身上唯一受到的伤害就是喉部的致命伤，凶手并未让他在死前遭受太多的折磨。塔克尔对于这方面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太过善良了。 
一个有理由杀佛莱，却又没让他死得太痛苦的人会是谁？ 
那个黑发蓝眼少年的身形，突然浮现在塔克尔的脑海中。 
不过塔克尔并未将他心中的怀疑传诉任何人，只是在课堂与课余时花了更多时间在观察他认定的凶手。 
有一天，在偶然的情况下，他听见甯醉雨和另一人的对话，谈话的内容引起塔克尔的注意，躲藏在暗处隐住气息的他便将两人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恩特辅导长，有件事情，我想要跟您谈谈。” 
“有什么事吗？”恩特和蔼地看着初见面时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如今抽长成几乎与自己同样高度，然而模样看来仍是成熟中带点稚气的少年。在阿勃莱瑟中，他一直将甯醉雨视为亲生孩子般的疼爱，明显到没有一个学生看不出来。甯醉雨遭受侵犯的事件过后，恩特也相当自责没办法保护他。看到甯醉雨仿佛已脱离创伤的样子则让他感到非常欣慰。 
甯醉雨低垂着头，使恩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然后他说道：“上次刚完成任务的路上，我顺道回去虔莫尔村，想看看贺伯特神父和其他人现在过得好不好。”“……你--”听见虔莫尔村之名，恩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回复原样。 
“您应该记得那地方吧？” 
望见甯醉雨倏地抬起头露出那双亮灿灿的蓝色眼睛，恩特一时有些忙乱地应道：“是--是的……” 
“结果我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不管我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个地方。为什么一整个村庄会消失了呢？” 
恩特干干一笑，回道：“消失了？这，或许是，可能，呃，会不会村里的人都迁走了，或是你没有找对地方？” 
“原先我也是这样认为……不过您知道吗？有次我在替校长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份这十多年来所有关于学生出任务的记录，您知道在我到这儿的那年，最大的一次行动是什么？”并没有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恩特回答，甯醉雨已接着说道：“就是--灭了虔莫尔村！” 
塔克尔的心脏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跳动。 
使虔莫尔村全灭的行动，塔克尔同样记忆犹新。更甚者，事先在村内水源所施下，导致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的毒剂，便是由他亲手调配出之后交给负责的学生。 
如果甯醉雨真要追究起虔莫尔村的血仇，自己必定也无法开脱。 
额上冒下冷汗的塔克尔看见背对他的恩特整个人变得僵直，而甯醉雨虽然满脸平静仿佛诉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实际上两串透明的珠泪已从他细致的脸颊上滑落，无声坠地。 
“您早就知道了吧？您早知道将我带来这个学校，其他的村民都会遭殃。为什么？ 
为什么你狠得下心做这种事？……”带着控诉，甯醉雨抬起碧蓝的眼，望向完全无法做出解释的恩特。 
“来到阿勃莱瑟之后，我一直竟您视作我最亲密的人。但您却又是夺去我对幸福的小小希望的人……”猛地低下头，甯醉雨抬手抹去脸上的泪，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举步行经恩特，就要往校舍的方向前行。 
恩特即时伸手拉住甯醉雨的臂膀。“RAIN，你听我说。” 
甯醉雨挥动手臂甩开恩特，淡道：“别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待甯醉雨离去后，塔克尔看见望着甯醉雨背影的恩特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他的脸上挂着的，是融合了悲愤、懊悔与绝望的表情。 
其实莫笑月料到虔莫尔村被灭的可能，他也曾经出言阻止甯醉雨亲身一探虔莫尔村现况的行动。 
“进入阿勃莱瑟就等于放弃过去。你没有必要让自己身上增加更多的负担。” 
甯醉雨没有回应，只是三思孤行地，借着离校出任务的机会，寻找他记忆中的“故乡”所在。 
事实上甯醉雨并非什么都没有找到，等待他的，是被烈火烧尽，再也看不出原型，而剩下东倾西倒的断木黑炭，和狂风带不走，静静躺在地上许多年，那间小教堂的门环。 
甯醉雨的眼光，放在远远的远方，一片苍茫。而后他走道断垣残壁间，弯下身，掬起一小撮泥土，悉心地用怀里的布巾包好，收起。 
“莫笑月，时间到了吧？”甯醉雨垂下头。地上干涩的沙土，突然地沾上了几颗水珠，沙土裹起水珠，然后缓缓地，水珠消失了踪影，黄褐的沙土则变成深褐色。 
“你说好，就好。” 

一月十五日冰风刺骨，将一切烧尽，不复存在。 
距离阿勃莱瑟前一个受害者佛莱死亡不到一个月后的一月十五日，成为这间学校校史的终结之日。 
当时所有学生连同师长都在礼堂中举行每周一次的聚会。大伙儿一边用餐，一边彼此交谈着，当然谈论最多的话题，莫过于最近所发生一连串的校友及学生遇害事件。 
恩特以忧虑的眼神望向唯一一张空着的座位。甯醉雨以身体不适的理由缺席这场聚会。 
然后校长雷索在聚会的最后，依照往例站起身，举起酒杯，向所有校内师生敬酒，并祈祝一切顺利。 
所有人都在回敬之后，仰头喝光杯内晃动着橙色光芒的鸡尾酒。 
就在聚会结束，大伙儿起身准备离开的当儿，有个学生突然低喊了声，身体后倾，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声息。 
这个意外让正在行动的人都停了下来，然后瑞兰妮医护长和恩特两人一边呼唤大伙儿别轻举妄动，一边上前察看。 
就像骨牌被轻轻一推就无法制止的整排倒下般，另一个学生突然发现鼻子一痒，伸手摸去却忍不住为满手的血红发出惊惶的叫声。 
才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整间礼堂竟只剩下不过十个尚且能够站得稳的人，除了外表看来丝毫无恙，忙着徒劳无功救人的瑞兰妮外，即使是雷索也紧捣住胸口，露出难受的神情；恩特为浑身无力的情况和四周突如其来的巨变感到惊疑不定。 
有人下毒！ 
对这方面最为专精的化学老师塔克尔警觉于此，并没有多花时间协助瑞兰妮救治学生的举动，反而一面冒着冷汗，一面小心地朝礼堂内最不起眼的出口去。 
对于毒素有一定抵抗力的塔克尔知道自己遇上前所未有的剧毒，会依照不同人的身体状况产生不同的症状，但是最后的下场都只有一个。他虽然因为抗毒性强而可能免于一死，但是潜意识里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不行动，结局仍没有两样。 
没有人注意到塔克尔的举动。 
瑞兰妮流着眼泪，不了解何以眨个眼睛所有人就一个接一个的倒地不起。她黯然地阖起一位再也没有呼吸的学生的眼睛，察觉到礼堂的门突然开启，她抬头望去。 
“RAIN？你还好吗？” 
户外刺骨寒风随着大门开启卷扫进礼堂内，拂动着黑发少年的发丝，恩特只望见那双紧抿着的唇，看不清他的表情。“RAIN？”恩特忍受身体的不舒服，试探地问道。 
没有理会瑞兰妮的询问和恩特的呼唤，黑发少年此时举步走到礼堂最前方，正摇摇晃晃几乎站不住脚的雷索面前。 
“这种滋味尝起来如何？” 
听见低沉得如同教堂丧钟的语音，雷索瞪大仅存的一只眼睛，发现黑发少年平时湛蓝的眼珠如今呈现耀眼的棕金色，毫无感情地直视着他时，雷索眼中的惊讶略略消减，咧嘴笑出声来。 
“不怎么好。没有你的味道好。”即使在这个时刻，雷索依旧露出淫秽的眼神，贪婪地上下扫视着黑发少年。 
啪地一声，少年赏了雷索一个重得让他产生耳鸣，久久听不见其他声音的巴掌。但是他挥不去雷索脸上掺着得意与欲望的笑容。 
拢起漂亮的眉，黑发少年嫌恶地啐了声，在其余人惊异的眼神下，他弯身轻松地折起桌脚，就着锐利的断面处，少年随手一挥，终于让雷索拿下笑容，惨嚎一声，他以仅存的力气捣着少了命根，喷着血的下体。 
“你--” 
“少了武器的你，还有什么用呢？”少年扬着笑，冷然的笑，再度挥动手中武器。 
瑞兰妮惊叫着伸手掩住视线，但是雷索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口被开了个大洞，汩汩冒着鲜血却无能挽回的景象，依旧落入她的眼底。 
“RAIN，为什么这么做？”除了瑞兰妮外，唯一还残留一丝气息的恩特跪倒在地，不敢相信他心中的天使甯醉雨会做出这种事情，虽然甯醉雨每回出任务都完美地达成使命，但是滥杀无辜全然不是他的风格。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甯醉雨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嗓音，是他记忆中，同样无法抹灭掉的声音。 
“你还以为，我是RAIN？” 
恩特仰起头，终于看清那双棕金色的瞳眸。他露出茫然的眼神，迟疑地唤着莫笑月当年在学校使用的名字。“MOOM？” 
没有回答，莫笑月只是静静凝视着他。当年他们本是很好的朋友，如果不是恩特让他喝下那杯迟缓他行动能力的药汁，让他遇上雷索他们的侵犯与索命。“因为你，让甯醉雨感到背叛与绝望。”莫笑月垂下眼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恩特知道，他未说出的话语中，隐含着自己同遭背叛的痛楚。 
他并非故意的。恩特的心底呐喊着。他只是想，或许能稍微留住莫笑月那颗飞扬着仿佛随时都要离他而去的心。即使不能留住心，留下身子在他身边也好。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留下，反而失去了这一生的朋友。 
一滴眼泪滑下恩特的脸庞，然后他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少年伸出手，轻柔地抹去他的泪珠。 
恩特笑了。他做了这些事，伤害了两个原是纯真的少年，但即使上帝不宽恕他的作为，最终他也还是获得最为渴求的原谅。“我喜欢……RAIN，但…我……爱的是……”恩特的话并没有说完，脸上挂着笑容，他就着原来跪地的姿势，悄悄地离开人世。 
瑞兰妮最后发了疯。她算是最为无辜的人，莫笑月也因此没有在她的酒杯里下毒。 
然而无法承受身边这么多人死去的她突然地又哭又笑，摇晃着头喃喃不知所云。 
冷着眼扫视现场，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出口的门微微开着，莫笑月大踏步追寻塔克尔而去。而被他留在现场的瑞兰妮最后大叫了声，冲向屋外，冲进卷着风雪的冰冷中，一头撞上几乎要被白雪掩埋住，与雪同色的一株大树，而后仰躺在地上，任由片片雪花将她整个身体覆盖住。 
为了躲避杀身之祸的塔克尔，跌跌撞撞，东躲西闪，最后来到雷索的办公室。他摸索着，知道雷索有个特殊的癖好，而他为了这癖好。甚至盖了间密室保存他的所有收藏。 
这间密室，或许是所有学校出入口被封起，没有逃脱的生路中，唯一的生路了。 
塔克尔努力地摸着找着。后来，不负所望，当他触碰到某个纯白的裸体男童雕像的足部，特别光滑而印有些微指印的大拇指时，满墙的书柜突然间分裂为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小心翼翼地步入漆黑的密室内，塔克尔原本摸索着要寻找光源，一瞬间，室内变得明亮，但令塔克尔忍不住朝后倒退一步的并非这原因，而是密室内所陈列的物品。 
塔克尔压抑住胸口的激荡，尽量忽视四周的各项摆饰。然后他走到密室正中央，在数台精密仪器围绕下，有个透明的，大约二公尺长的玻璃柜，柜内情况则从外部能够一览无遗。 
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塔克尔缓缓地趋前，缓缓地伸出手，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重复地轻柔抚摸着，他完全可以了解雷索对它的重视。抑制不住身躯的颤抖，塔克尔在这时候完全忘了自己正遭到追杀的危险，因为他，仿佛已看到了天堂。 
不放过任何一个逃脱者的莫笑月后来也寻到雷索这间密室，只是塔克尔这时候已然离去，连带着密室正中央使塔克尔受到前所未有震慑的那个被许多仪器包围着的玻璃柜，也不翼而飞。 
其实莫笑月并未多留意密室中央是否真少了什么东西，确定室内无人之后，他并不想多待在里头一刻，甯醉雨也是。 
直立的玻璃柱中，陈列着十多个貌美的少年，各种发色肤色都有，赤身裸体，摆出不同妖淫的姿势，即使动作是静止的，却仿佛个个都摆动着身躯，挑逗着，享受着欢愉。然而他们的眼睛全都紧紧闭上，睡着了一般。 
“这就是雷索那混蛋的恶趣味。”莫笑月嫌恶地对甯醉雨说道。 
甯醉雨则静静地没有回答。 
“醉雨？”莫笑月再次探问。 
密室流泄进一地的冰冷，不知哪来的狂风似乎要卷走这儿的一切。在风嘶吼着的同时，甯醉雨的声音轻轻地，淡淡地响起。 
“烧吧，把一切全都烧尽。” 
但自此，不论莫笑月再如何朝心底呼唤，也唤不得甯醉雨的一个回应。只有在细雨纷飞，天与同悲的苍茫日子里，甯醉雨才会悄然现身，利用这副身躯哀悼他内心的悲苦。 


第四章 
西元二00二年 德国 
温暖的秋日阳光投射自窗玻璃的另一头，落照在一张娇好的面容上，平缓的呼吸显示出面容的主任正处于熟睡的状态。 
不过当阳光直接射向那对长而翘的眼睫毛时，即使阖上了眼帘，也可以感受到光线的刺眼。眼睫微颤，咕哝抱怨了声，缓缓掀起眼睑，棕中带有灿金色泽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瞪扰人的太阳，莫笑月从窗台上翻身而下，伸了个懒腰，举起左手捶了捶僵硬的肩膀。 
“好好的床不睡，就偏要去和窗帘凑热闹……” 
莫笑月突然发现自己嘀咕的同时，喉咙竟带有微微的刺痛。他伸手测了下前额，伸吸口气而后吐出，接着终于克制不住咬牙切齿地迸出句话来：“好样的，甯醉雨，这么大的一个人了，竟然不懂得照顾自己。”他气愤地一脚踢开身旁的矮桌。“一个感冒的杀手？真是天大的笑话！” 
原本放置在矮桌上的本子因为莫笑月的动作而掉落在地上，莫笑月瞅着它半晌，而后终于弯身拾起，他将它放回桌上，结果某样物事从其中的一页露出一角。 
莫笑月抽起那样物事。是张照片，洋溢着欢欣气氛的照片。照片中的主角约二十多岁的年纪，微翘短发下的脸庞笑得开怀，是个叫做伦斯·狄尔的碧眸青年。 
伦斯是个很特别的家伙，莫笑月知道，对于甯醉雨而言，他尤其特别。在离开阿勃莱瑟之后的这五年来，甯醉雨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已不再在乎，伦斯或许是唯一能得到甯醉雨注意的人。 
也不知道伦斯是怎么迷上甯醉雨，或许是三年前甯醉雨在伦敦街头仰面淋雨后来造成重感冒的那次，那是他们和伦斯的初遇，也是从那时开始，每当他们接下暗杀任务世界各地跑，经常能见到伦斯的身影，仿佛某种背后灵，当然，这只是莫笑月个人的感觉，莫笑月感到甯醉雨并不讨厌有这么一个人跟着，虽然他总是不肯与伦斯有更多的接触，但却不介意只是个普通小老百姓没有利落身手的伦斯常会阻碍到他们的行动。 
至于这张照片，则是有次在埃及开罗遇上伦斯时，被他一股脑塞进手中的，好像强迫中奖、“带着它，就好像我在你身边。”当时伦斯说了这句话。 
收下照片的当然是甯醉雨，假如是莫笑月，肯定会当场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尼罗河中当鱼饲料。 
甯醉雨不但留下了照片，还相当珍惜。莫笑月摸摸照片上的护贝膜，而后注视伦斯的笑容，而想起作夜甯醉雨的喃喃，不由得轻声说道：“幸福么？哪个杀手会奢望得到幸福？醉雨，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他将照片扔回桌上，脑中突然忆起前一晚出任务时，有恰巧遇到伦斯，还为了躲避警探的追击，将迎面而来的伦斯摔往那群警探的情形。莫笑月再次看向那张照片，回想着伦斯飞在半空中时圆睁着大眼。“不过我不会否认，他的确是个有趣的家伙。”莫笑月轻轻一笑，伸出白皙修长的指尖，抚摸着照片上伦斯的脸庞。 
而莫笑月打开那本记事本，本欲将照片随手塞回去，但是当本子里属于甯醉雨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莫笑月无言地沉思片刻，抓起记事本坐上床开始翻阅。 
那是个日记本，甯醉雨依然保持自小养成写日记的习惯，而最后一页也清楚地记载着昨天的日期。 
不过昨天以前的那篇，却是一个多月前所写的。这表示甯醉雨至少有一个半月没有出现。也难怪，因为之前接下的那个case，让莫笑月待在寒风刺骨却干燥得下不出半滴雨的北加拿大足足有三十七天之久。 
没有下雨的日子里，甯醉雨就不肯面对这个他认为冷酷无情的世界。 
唯有天与同悲的情况下，甯醉雨才能忍受离开阿勃莱瑟后发生的种种事件。 
事实上，莫笑月也很难确定甯醉雨是否真受得了过往的不堪回忆，在他眼中的甯醉雨就像玻璃般的易碎物，想必同侪的侵犯与丧失亲人的伤痛对甯醉雨的打击更胜其他。 
也因此莫笑月坦然地与甯醉雨两共用他的身体，并尽可能悉心地照顾保护这个身子。 
眼前看来，甯醉雨反而是只懂得摧残而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莫笑月知道甯醉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任由雨滴淋上没有任何防备的身体。 
他这样跟着我，会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明说，我却也问不出口，只是：每到一个地方，我却忍不住留意附近是否出现了他的身影…… 
看着甯醉雨写在日记里的心情点滴，莫笑月垂下眼睫。 
他没想到伦斯在甯醉雨心中已经占有如此份量。 
关心、喜欢，或甚至是爱，对杀手而言都是禁忌的词汇，尤其像他们这种双手已经沾满血腥的杀手。 
当心中有所顾虑的时候，互相牵绊，互相拖累，百害而无一利。 
莫笑月轻轻地叹口气，将甯醉雨的日记收回行李箱内，虽然来到天气阴凉间或飘着细雨的南德，他也不确定甯醉雨何时可能出现。 
利用受提电脑搜寻昨晚的通话记录，确定没有新工作加入，莫笑月伸伸懒腰，从行李中掏出几件衣物，做出难得的轻松装扮，拿起随身背包，戴上亚曼尼最新款的墨镜遮住棕金色眼眸，莫笑月满意地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而后离开房门，走向他极少于其间活动的晴朗白日。 
从一条小巷子走出，进入以巴伐利亚某位国王为名的路德维希大街，棕发碧眸的青年伦斯·狄尔顺着大路朝远方看去。 
在街道尽头右转，便是德国南方大城墨尼黑著名的景点之一--英国公园。位在德国的英国公园，伦斯每每为这名字感到好笑。 
街的尽头是座凯旋门，与法国一样，德国也有座凯旋门。 
街的起点则是广场，被高耸金黄色巴洛克式教堂从旁凝视着的广场。 
穿越匆匆来去的人群，伦斯踏上广场，目光流连在广场边，一张孤独伫立着的长椅。体贴设置的公用座椅上，躺了本调皮的风翻弄后却忘了卷去的薄杂志。 
伦斯不禁忆起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他和代号为RAIN的顶尖杀手--甯醉雨的头一次见面，当时甯醉雨就坐在类似的长椅上，无声地，仰头望天。 
那晚下着滂沱大雨，雨朦胧了街景，雨水毫不留情地落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顺着细白的颈项，渗进早已濡湿的衣襟内。 
转进另一条街道，行经旧市政厅时，伦斯扬起头，看见塔楼上每天分三次做报时表演的音乐钟，如今安安静静地维持亘古以来相同的姿势，他有突然忆起两年多前，也曾经在微蒙小雨间，偏低气温下，和脸上镶着两枚澈蓝宝石的甯醉雨挤在人群中一同观赏过。 
伦斯闭起眼睛，突然有种怀念得想哭的感觉。 
那是他第二次见到甯醉雨，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半天。至于初遇，甯醉雨坐在公园长椅上仰面淋雨的那次，时间更短，没二十分钟，交换的只是彼此的姓名。 
“我叫伦斯·狄尔。” 
“我是RAIN，也叫做醉雨，甯醉雨。” 
离去时扬起的笑容多么纯洁无暇得惑人，使伦斯从此成了顶尖杀手RAIN的头号仰慕者，疯狂地为之着迷。 
第三次见面是在法国巴黎。 
第四次是在澳洲墨尔本。 
啊！第五次是在泰国湄公河畔的惊鸿一瞥，如果那也能够算作一次的话。 
第六次在埃及开罗…… 
他们相识的这段日子以来，见面的次数，竟然用十根手指头也数得出来，即便他是如何拼了命地找寻追赶着。 
猛然发现自己竟开始不符个性地多愁善感起来，伦斯不由得自嘲地摇头苦笑。 
会有这样的情绪，或许是由于原以为重返故地，会一如前次的幸运与甯醉雨相遇。 
谁知道从昨晚到今天，根本没有获得半点关于他的消息，更遑论见到他的身影。因为失望，心情跟着沉重起来。 
昨夜这个城市中，的确发生一起暗杀事件；但下手的人并非RAIN，而是另一个同富盛名的杀手莫笑月--一个喜欢拿他开玩笑戏耍的恶质家伙。 
透过网络是伦斯获知甯醉雨下手目标所在地的方式，他能够从某个充满众多真真假假讯息的网路留言版中，发现关于甯醉雨接下case的线索，只是按照这种方式兴冲冲感到当地希冀能遇到甯醉雨，十次中却有五次堵到的是莫笑月。 
伦斯突然想起昨夜的情形，被摔疼的腰间似乎还隐隐作痛。 
在夜晚的墨尼黑街头，当嚏嚏嚏嚏嚏规律的清脆鞋跟击地声愈靠愈近，伦斯就已经确定来人的身份。明明杀手的行动应该尽可能保持无声，只有莫笑月这个奇怪的家伙，才会像挑衅似的，习惯在双足上套了装有硬跟的皮鞋。 
其实伦斯在路的转角处就已经停下步伐，他压根儿不想与莫笑月迎面撞上，根据以往的经验，碰到莫笑月时许多倒霉事情也会跟着来，这几年为次吃了不少苦头，年岁渐长，他不打算在衰老之前，就出现筋骨抽疼，举步维艰的徵状。 
结果在来不及回过神的情况下，胸口猛然一阵拉力，他整个人竟给抛了出去，还撞倒了一堆警探，后来被骂个臭头。 
慕地忆起昨夜飞在半空中，天旋地转之时，印入眼帘那双棕色带有灿金的魔性之眼，伦斯不由一怔。 
那双眼睛，竟是带着笑的！ 
是笑他运气如此之好，到哪儿都可以撞见他吗？ 
其实伦斯不是没怀疑过在甯醉雨和莫笑月这两个同样名列顶尖杀手的人之间，会有某种程度的关连。只是尽管伦斯从未见过藏在面罩底下莫笑月的真面目，但闪着妖异光芒的棕色眼瞳，说什么也无法和醉雨那纯净如晴空一样的蓝眸比拟；莫笑月低沉微微沙哑的嗓音和甯醉雨清澄若天籁般的声音相较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除了身高体型近似之外，伦斯实在找不出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关连，当然也找不出任何线索解释他俩接case的讯息何以常常搅混在一块。 
想破了头依然无半点头绪，看着经过半夜雨水洗礼，显得特别明净的慕尼黑街头，伦斯一改原本低落的情绪，决定放弃返回旅馆休息的打算，计划着既然好不容易来到德国，就不应该错过的景点。 
或许又会像前几次一样，能够凑巧地幸运地遇上甯醉雨。 
离开旅馆之后的莫笑月，来到慕尼黑中央车站底下的地铁站，目的地则是仅有一站之隔的德蕾莎广场，就位在市区的西南方。 
顶着甯醉雨的容貌外出，莫笑月习惯以一副墨镜遮住他的眼睛，正如同他作案时总戴着金色狐形面具，在意义上是与甯醉雨做出某种程度的区别。 
甯醉雨则往往不做任何掩饰地以真面目示人。因为除了伦斯及杀手仲介ALADY之外，知道他身为杀手，又见过他容貌的人，只有那些暗杀的目标，而已死之人，是无法指认出大大方方走在路上的黑发青年就是鼎鼎有名的杀手RAIN。 
所以甯醉雨根本没有必要在外表上做任何伪装。 
站在地铁的月台上，眼见列车灯由远而近，将要驶进站内。莫笑月推了下今日不知怎地一直有下滑倾向的墨镜。 
就在列车在眼前停妥的那一刻，突然产生某种奇特的感觉，不加考虑地，莫笑月迅速回过头，视线穿透面前层层来往没有间断的行人，他清楚地看到棕发碧眼虽然打扮有些凌乱却精神奕奕的伦斯·狄尔正满脸惊讶地睁大眼睛直瞪着他。 
穿梭不息的人潮也阻挡不了两人的视线交缠。比起以往轻松附带点捉弄游戏意味的应对，莫笑月头一次如此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与伦斯·狄尔相遇，面对他先是讶异万分而后转为火热炙烫的目光。 
在伦斯·狄尔眼中，看到的是谁？是他，抑或甯醉雨？ 
舔舔干涩的嘴唇，莫笑月几乎已经得到笃定的答案，但这样的答案，是如今没有配戴蓝色隐形眼镜的他所无法承担的。躲在墨镜之后的棕金色眼睛向四周扫视，仔细寻找着逃离的路线。 
与伦斯·狄尔玩着你追我跑的游戏，大概是他与甯醉雨最相似的地方。只是醉雨的跑，是为了不与任何人有太过深入交往；他的跑，却是为了醉雨。 
瞥着距离大约五十公尺处前往地面火车站的出口标示，及其间来往移动防碍前进路线的一张张脸孔，莫笑月思索各种趁着伦斯尚隔在人群那一端能赶紧避开远离的方式。 
“醉--醉雨？”结果在莫笑月来不及决定逃脱手法时，伦斯已来到面前。 
“太棒啦，我的预感果然很准，真的遇到你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伦斯知道甯醉雨并不喜欢他人的触碰，伦斯克制一把搂住醉雨的冲动，不过完全不掩饰乍见朝思暮想之人的喜悦。 
怀着懊恼地，莫笑月勉强自己朝伦斯牵起唇角，可是心底明白在这种让他完全笑不出来的局面下，想要产生甯醉雨式无邪笑容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但他也同时知道，这时候不顾一切地逃掉，会更显奇怪。 
伦斯当然不是神经粗大到什么都无法察觉的人。“怎么了？”他看着“甯醉雨”，关心地询问道。 
无法开口说话的苦衷，令莫笑月微蹙眉头，他略一思索，打开肩上的背包，掏出个手掌大小的PDA。 
望着莫笑月在PDA上书写的动作，伦斯紧挨着他，凑近荧幕观看。 
“感冒……喉咙……发不出……发不出声音？”念完PDA上显示的文字，伦斯转头将莫笑月上上下下仔细地观察着，表情看来相当担心，眉头几乎要打成了结。 
被伦斯过度专注的目光射得浑身不自在，莫笑月觉得自己是自找苦吃。 
以往在他面前的伦斯总是摆出一副“怎么又是你？”的悻悻神情，教莫笑月总爱在离开前戏耍他一番，每每玩得愉悦而意犹未尽。 
不过展现无比热情与关怀的伦斯却反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就好像路边突然冒出来拉着你不放，硬要你购买他手中产品的推销员。 
“你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还好吗？有没有发烧？哪里不舒服？”忆起甯醉雨喜欢沐浴雨中的习惯，伦斯没作多想便伸出手，打算探探对方的额头。 
莫笑月不着痕迹地避开伦斯的触摸，摇头表示没事。 
“没有？那就好。”又仔细观察一番之后，伦斯忧虑的神色缓了些，笑容逐渐爬回脸上。“既然如此，就让喉咙好好休息吧。”他伸手拍拍莫笑月的肩，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那，你刚刚打算要去哪儿？” 
莫笑月想了想，再度振笔疾书：没有，随便逛逛而已。 
见次答案，伦斯相当兴奋地提议道：“听说德蕾莎广场有热闹的啤酒节气氛……” 
他笑开来，脸上发着光。“想去那儿瞧瞧吗？” 
想自己去。莫笑月注视伦斯满是欣喜的脸庞，不知怎地，心里所想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写下去了。 
德蕾莎广场位于慕尼黑的西南角，著名的十月啤酒节期间，人们从早狂欢到晚，享受着举杯畅饮新鲜啤酒、大快朵垛德式美食的节庆气氛。倘若没有趁早前往当地，想在众多露天桌椅间找到一席之地，并不是件易事。 
眼尖的伦斯带着幸运中奖般的兴奋神情，拉着莫笑月赶紧在一对情侣离开后的两个空位坐下，面对彼此。 
在遇到伦斯后食欲锐减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的莫笑月意思意思地点了杯十月庆典特价啤酒，反观伦斯仿佛好几天没有进食一般，一股脑点了沙拉、烤马铃薯、香肠及加量生啤酒。 
也难怪，遇到甯醉雨前，由于心情不好，伦斯几乎没什么食欲。现下心情大好，连带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 
望着眼前用着分量惊人的食物，同时高兴地吱喳说话的伦斯，莫笑月很小心地“陪笑”应付，脑子却逐渐感到昏沉，而他将这归咎于自己甚少在白日活动，被炙热的阳光晒昏了头。 
除了逐渐不灵活的脑袋，莫笑月心底更升起前所未有的罪恶感。 
现在和伦斯说笑谈天的，不该是他，该是醉雨--与伦斯·狄尔相互爱慕的甯醉雨。若眼前的伦斯知道真相，会作何感想？若将自己当作最信赖伙伴的醉雨知道真相，又会多么难过？ 
你背叛我。脑中好似响起醉雨的指责，原先可以用随性或嘲弄态度看待周遭的莫笑月这时怎么也笑不出来，背脊冷汗滑下，他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你还好吗？” 
回神之后发现自己的双臂不知何时被伦斯紧紧抓住，莫笑月愣愣地看着脸孔与自己距离十五公分不到的伦斯，听着他不住吐露关心的话语：“你怎么突然脸色发白？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事情全都乱了。 
晕眩着，莫笑月闭了闭眼睛，觉得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尽，这种再不熟悉的爱护关怀就好像无药可救的毒，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侵蚀原本百害不侵的他，刺穿他的保护膜像破了洞的臭氧层。 
老天似乎觉得情况还不够糟糕。 
就在莫笑月打算推开伦斯·狄尔之际，完全没有预警之下，他的左侧传来语气严厉的命令句：“莫笑月，把手举起来！” 
莫笑月猛地惊醒，这熟悉的嗓音，正属于以捉拿他为职志的国际刑警--卢莫里哀。昨夜自己逃过了他的追捕，没想到今日却在这儿被逮个正着。 
留意到随着这声令下，原本在伦斯后方的位置上谈笑，模样相当普通的一对情侣，以及莫笑月后面边打脾边笑闹的七、八个年轻人全都整齐划一地站起来，将两人与一般民众隔离开来，从几人变得严肃的表情以及手放口袋的动作看来，莫笑月知道他们全都是配有武力的便衣。 
对于自己陷入危机之中，莫笑月的心情倒没有因而陷入惊慌，只是身旁还有个伦斯·狄尔，要不伤到他全身而退，行动便得要更为斟酌。 
莫笑月轻轻挣开抓住他臂膀的伦斯·狄尔，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虽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教在场的警方人员看得清楚，大伙儿却没人敢掉以轻心，有几人甚至在他转过身正对卢莫里哀时，紧张地倒吸口气。 
在其他警察们的陪同下，卢莫里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额上清晰的三条皱纹也随着脸部肌肉的动作而呈现上弯的弧度。“哼哼，你这个兔崽子，这下你插翅也难飞了吧？” 
卢莫里哀朝前踏了一步，想必相当确信在众多警力的包围之下，莫笑月没有能力与胆量出手反抗或逃跑，只是他的行为教部属们担心地直捏冷汗，毕竟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下角色，而是名声远播以狠辣杀人技巧著称的莫笑月。 
莫笑月正要开口，眼前突然闪进一个人影。伦斯将莫笑月稍微往自己后方推去，改为由自己来面对莫里哀。“你搞错了，他不是莫笑月，是R--”话未说完却突然打住，因为伦斯想起RAIN（甯醉雨）同样也是个杀手，对于眼前这个刑警而言大概没什么差别。 
自发现捉拿的目标莫笑月的行踪之后，卢莫里哀的眼中便也容不下其他人，对突然挡在面前的伦斯，他棺稽皱了眉头。“你是？” 
此时身旁一名警察上前在卢莫里哀的耳边悄声说道：“他就是昨晚咱们在追赶莫笑月时，突然出来阻碍到咱们行动，让莫笑月因而逃脱的家伙，叫做狄尔。” 
“哦？”卢莫里哀闻言哼了一声。 
眼见几名警员眼神乱飘，打量自己与“甯醉雨”所在位置的周遭情势，似乎打算一举上前来，伦斯心中一紧，赶忙移动身子，将整个人挡在莫笑月的前方。“别过来！”他沉声喊道。 
由于伦斯的身形较为高壮，因此他的这番动作，让卢莫里哀无法看清躲在伦斯后头，莫笑月的任何举动。 
莫里哀的眉头皱得更紧。“狄尔先生，我们的目标主要是莫笑月，如果你乖乖站开点，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知情不报之罪。”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知情不报。”伦斯非但没有挪让，反而张开双手更做出阻挡其他人接近莫笑月的动作。“不过我绝对不会任由你们随便带他走。” 
被伦斯挡在后头，莫笑月抿着嘴注视在他面前仿佛毫无畏惧的宽阔肩膀，伦斯的话一句句传进耳中，竟像是锋利的刀，刀刀划在他心底深处脆弱的那部分。 
何尝有人以他的保护者自居？明明心里紧张得要命，却依旧以自己的身体去为他抵挡险恶？ 
但--伦斯所要保护的目标，是醉雨，而非他呀！ 
垂下睫羽，莫笑月淡笑了下，好似尝到自己口中的苦涩滋味。深吸口气，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懂得身后莫笑月的心思千回百转，伦斯坚定地挡在莫笑月面前。 
一触即发的气氛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此时，低沉沉的笑声响起，伦斯·狄尔只感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种绝对不会错认的低沉笑声，竟是从他背后传来的，而他背后的人，应该只会是甯醉雨才对。 
然后低沉嗓音的主人说话了。 
“老天啊，伦斯·狄尔，你现在还将我认作是醉雨么？” 


第五章 
伦斯猛然回过头，望见早先一直没有出声音，并且将原因归咎于感冒喉咙沙哑的“甯醉雨”，正缓缓弯起淡得几乎不见血色的薄唇，带出莫笑月时常挂在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 
“你--”伦斯喉头梗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死瞪着莫笑月伸起左手用很悠闲的动作松了松领口。 
而后莫笑月再次开口。 
“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原来你一直没有认出我来？”这回双唇开阖，一字字皆在伦斯面前清楚地说出，打散了伦斯心中仅存的一丝怀疑。 
“你真的是莫笑月？”伦斯握紧了拳头，直盯面前推了下墨镜继续微笑着，但和不到半刻钟前的气质完全两样的人。 
“莫里哀先生都这么说了，你还不相信吗？” 
莫笑月一副懒洋洋地模样说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伦斯从原先的不可置信，进而想起方才他与莫笑月之间的谈笑（虽然说话的人都仅有自己），想起过往他与莫笑月的多次接触，最后想起以清亮眼神回望他的甯醉雨。“你这个可恶的--”仿佛遭受到无比的屈辱，伦斯咬紧牙关，咽下作呕的感觉，只觉得胸中怒气翻涌，整个人几乎要灼烧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地一直颤抖。 
他竟然这样被莫笑月耍着玩，玩弄他对于醉雨单纯而专一的情感。 
“你应该多听从莫里哀先生的话。” 
“中国有句俗话就说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无视伦斯随时要抓狂的神情，莫笑月依旧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着风凉话。 
伦斯气得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给我住嘴！” 
若非碍于不在旁人面前以莫笑月身份露出甯醉雨容貌的坚持，莫笑月实在很想要将不断滑下的墨镜摘下来。 
他推着墨镜的同时，倾身在伦斯的耳边，以唯有他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应该聪明得发觉醉雨和我有某种关联。我直接就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和醉雨之间就别想有进一步的发展。” 
莫笑月清冷的笑声像箭矢般，听得伦斯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我和醉雨之间的关系，可是你无法想象的亲密呢。” 
莫笑月暧昧的言语让伦斯最后一丝理智刹时断裂。 
“你这个混蛋！” 
当莫笑月在伦斯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卢莫里哀就觉得事情不妙了。突然就见伦斯左手一把揪住在他面前的莫笑月的衣领，右手则朝莫笑月的脸颊猛地挥去。 
可惜在成为追“雨”族之后，伦斯虽然在家中所开的健身馆担任指导教练，也在故乡美国加州的海水浴场做过一段时间的游泳教练，但空有一身健壮的体魄却没有功夫底子，贸然攻击自小在阿勃莱瑟接受最严格杀手训练的莫笑月，除非莫笑月自己愿意挨拳头，否则哪能顺他的意？ 
还需要留有精力对付莫里哀及一干刑警的莫笑月当然不会呆站着白白挨揍，正当伦斯完全依他的想法做出回应之时，莫笑月扣住揪着他衣襟的伦斯的手腕，低语道：“单纯的傻瓜……” 
接着在众人根本来不及追上莫笑月的速度之前，眼睛一花，伦斯的双手已被莫笑月牢牢地反剪在背后，动弹不得。 
而紧贴在伦斯身后的莫笑月原先空着的双手如今一只用来抓住伦斯，另一只则握住不知何时掏出的一把精巧的德制改造手枪，银色的枪管淡蓝色的枪身全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不但其余人不晓得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事，就连伦斯·狄尔自己也搞不清楚。上一秒他还对着莫笑月挥拳头，下一秒不但拳头挥到空气，整个人也被反制住，太阳穴甚至还清楚地感受到枪管的冰凉。 
伦斯悲哀地再度体认到两人势力的差距，不过这并没有使他产生恐惧，反而更引起胸中的怒意。 
挣扎着双手依旧无法脱离钳制，伦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身后的莫笑月破口大骂起来：“混蛋，我怕你不成？混帐、猪猡、低能…妈的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被我碎尸万段，拌成肉末丢到大海里喂鱼吃！哼，那些鱼搞不好还嫌你臭，不屑一顾哩！” 
莫笑月并没有被激怒，或许过去听过太多次伦斯的怒骂早已麻痹，如今的他仅是轻松地晃晃手中的枪，笑道：“你的性命现在掌握在我手中，那张嘴最好放干净点，否则有个万一，这枪子儿可是不留情的。”想把他碎尸万段？这副醉雨的身子他哪里下得了手？ 
威胁当前，伦斯自然还是照骂不休。“乌龟王八蛋，要杀要剐快点动手，我才不会住口呢，狗娘养的--” 
足以将莫笑月及其余人的耳膜震破的吼叫声在刹那间消音，卢莫里哀目瞪口呆地看着伦斯原因不明地失去意识，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玩偶般朝下滑落，不过很快被莫笑月单手抱扶起来。 
“受不了，这小子还是安静点好。”忍不住出手砍了伦斯后颈的莫笑月露出淡淡的笑。“莫里哀先生，时候不早，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若这小子命大，你还有机会碰到他的话，请千万告诉他，做人嘛，眼睛要放亮点。” 
“你别想走！”发觉莫笑月有逃脱的意图，虽然如今他依旧被警力包围其中，但无法预测他下一步动作的莫里哀已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有信心，心中的不安愈是加深。 
“很抱歉，我这人天生最不听话了。”将昏迷的伦斯的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肩撑扶起他整个身子，莫笑月脸上的笑容逐渐拉大，环视所有举起枪把对准他的警员们。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入室内，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线的位置也缓缓移动，最后挪到床上之人的脸颊上。 
“唔……恩……”即使阖着眼皮也能清楚感受到光线的刺眼，逐渐回复意识的伦斯·狄尔紧闭着眼偏过头去，却依然逃不开那热暖暖晒在脸上的感觉。最后他终于屈服地打算举起手遮挡光线，却没想到伴着金属相撞哐啷的声音，自己的手竟然无法移动半分。 
“怎么回事？”伦斯一边疑惑地喃喃发声，一边抬头望自己朝头顶高举的手臂看去，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陌生的单人床上，双手--伦斯有转向下方瞄去-还有双脚全被牢牢铐住。 
扭着手腕想要挣脱手铐却徒劳无功，伦斯听见电脑键盘的敲打声从房间另一隅传来，奋力动了动身体让视线得以清楚浏览室内的情况，伦斯屏住呼吸，看见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正在小几前利落打着笔记型电脑。 
“醉雨？”伦斯呼唤的声音轻得仿佛担心太过大声就会将对方吓跑似的。 
键盘敲打声倏地停下来。“不是醉雨。”穿着宽松袖衫的身影回转同时，响起伦斯此时最不希望听见的男低音。 
然而，当伦斯看清取下墨镜同时也没有戴上面具的莫笑月时，眼珠子却是差点没有掉出眼眶。“你--你--”他瞪着莫笑月的容貌，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莫笑月挑眉，显然很清楚伦斯会有这样的反应，却依然故意问道：“怎么，伦斯·狄尔，你是睡迷糊了吗？” 
“不对不对……”伦斯猛力摇头。“我是说……你这是……你是莫笑月……可是那是……是醉雨的……是醉雨的……”过度的惊讶让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你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和醉雨长得一样，是吧？因为这的确是醉雨的脸，另外，这也是醉雨的身子。”莫笑月指指自己，状似好心地对伦斯说明，棕金色的眼睛闪动着。 
莫笑月的话让伦斯登时嘴巴大张，好半晌阖不起来。就在莫笑月朝他走近的同时，伦斯好不容易从呆滞中恢复过来，闭起嘴，咽咽口水，有再开口问道：“那，那醉雨现在在哪里？” 
走到距离伦斯差不多一公尺左右的地方，莫笑月停下脚步，注视伦斯那双碧眼流露出急于得到答案的渴望。“在这里。”他淡淡一笑，伸手比比自己的胸口。 
或许由于祖母通灵的缘故，听多匪夷所思的故事之后，伦斯对各种古怪事情的接受度也较一般人为高。就见他僵了下，沉默片刻，而后深吸口气，尽量以平稳的语气问道：“双重人格吗？你和醉雨是……是同一个人……？” 
“不是。” 
因为莫笑月的否认，使伦斯又睁大双眼。 
“我们是使用同一身体的不同灵魂。”莫笑月轻描淡写地说道。 
“啥？” 
“你不会没听过灵魂之说吧？”莫笑月在床缘坐下，看着伦斯愣愣的表情，他伸出手，轻抚着伦斯的下颚，在伦斯用力转头试图避开他的抚摸时，他轻笑着说道：“我在很偶然的情况下住进了甯醉雨的身体。而醉雨太软弱无能了，所以被我赶到一边去，由我来作身体的主要支配者。至于他嘛……也只有在下雨的日子里才可能出现，很可悲，不是吗……？” 
“胡说胡说！醉雨--醉雨他怎么可能会软弱！？”伦斯的眼眸冒出熊熊怒火，他完全忘记要逃避莫笑月的触摸，毫无畏惧地与莫笑月互相瞪视。“你快滚出醉雨的身体！ 
你--你这个可恶的--‘惊占鹊巢’的家伙！我要扁死你，把你踢到地府去永无超生，强盗，混帐……” 
眼见又要听见一连串震天响的怒骂声，莫笑月将抚在伦斯颈上的手掌倏地一缩，满意地见他岔口气，将出口的话也都不得已有咽了回去。莫笑月笑道：“是‘鸠占鹊巢’……你叫我滚出去？伦斯·狄尔，这种事情哪是你说成就成的？” 
他一面说话，一面施力掐住伦斯，直到对方几乎因为接收不到空气而双眼突出、双唇泛紫，才缓缓松开手，而后在伦斯吸气掺着剧烈咳嗽的同时，淡道：“你想要如何对付我？别忘了，我现在所使用的身体，可是甯醉雨的。你想要解决我的同时，可别一不小心让醉雨也遭殃了。” 
好不容易平缓气息的伦斯瞪向莫笑月。“你给我等着，我--我一定会，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这混蛋离开醉雨的身体，你这个趁隙而入的浑球，没有廉耻的臭虫！” 
如果伦斯原先抱持任何激起莫笑月怒气的期盼，那么可要大失所望了。就见莫笑月全然没有因为伦斯的话打乱脸上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注视伦斯半晌，看得伦斯原本胸中怒气勃发，有些口不择言，却在莫笑月奇怪的眼神下逐渐降低音量直至无声。 
莫笑月的眼神中似乎流露了些这时候的他不应该产生的心绪波动。 
有点悲伤，有点欣喜？ 
正想要开口打破这怪异的沉寂，并借机忽略令他不了解的眼神，莫笑月已经先伦斯一步，用着伦斯最为习惯的带有嘲弄意味的语调启齿，道：“对于你的挑战，我随时候教。不过……本想多陪你玩玩，临时要事在身，现在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莫笑月站起身，由上方俯视伦斯，道：“这是RAIN和莫笑月接下的最后一个任务，任务终了之后，你可就得另寻办法来找我们了。” 
轻松地拿起置放电视边的行李，以及早先使用的笔记型电脑，莫笑月转身看向床上很显然还没有对他的动作反应过来的伦斯·狄尔。 
也难怪，哪有人上一刻还在掐自己的脖子，下一刻就匆匆忙忙要离开的？ 
但莫笑月是绝对不会为此又好心地留下来作解释，他戴上调整妥当不会再滑落的墨镜，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临出门前，对伦斯淡笑道：“对了，就委屈你再维持一阵目前的姿势。中午之前，客房打扫的女侍就会来开门，你到时候再向她求救吧。” 
果然如莫笑月所说，还不到正午，就听门锁喀嚓喀嚓几声，伦斯奋力抬起颈子，一见到穿着制服负责旅馆打扫的肥胖女侍以迟缓的行动进入房内，也不顾任何形象（基本上被铐在床上早已无形象可言），放声喊道：“Helfen！Helfen！（德文：救命！）不到二十分钟，旅馆负责人和警方全都挤在不过几坪大的房间内，脱离手铐钳制的伦斯一边抚着有些疼痛的手腕，一边应付警员的询问和旅馆人员诚惶诚恐的关切。他眼尖发现前来的警员之一，竟是先前与卢莫里哀一同围捕莫笑月的人。 
“之前那位刑警先生呢？”伦斯逮到机会向那名年轻警员询问道。他并不清楚莫笑月将他带至旅馆的经过，也或许他为了脱险而出手伤人，因此有些担心。 
同样也认出他身份的警员显然没料到伦斯会这么直接询问国际刑警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伦斯，想确认他开口询问的目的。在找不出任何异状之后，警员说道：“你不知道吗？莫里哀先生昨天深夜被上级单位紧急召回，听说是一些财务方面的问题。因为对方不听莫里哀先生的理由，同时又因为他昨天没有顺利捉住莫笑月，所以也就没办法继续留在过内办案。” 
伦斯叹口气。他虽然不了解详情，却暗暗以为这件事和莫笑月绝对脱离不了干系。 
他抓抓头，表情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么…想请问，不晓得昨天在我……呃，你知道，就是……那个……昏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方才伦斯的说法中得知他在德蕾莎广场昏倒直至清醒时已被铐在旅馆内，完全没有中间过程的印象，因此警员便也说明道：“当时其实大伙儿也搞不太清楚事情发生的经过，就见到莫笑月将你打昏后，有几人急了，也没听见莫里哀先生的制止，就要冲上前去。结果哩，莫笑月根本是轻松地闪过他们然后退到一边，然后有几人的佩枪一转眼就被摸去，再来莫笑月就突破包围逃了。我原本是跟着其他人追上去，可是明明看见他在眼前，却总是追不到，又不敢乱开枪，怕伤到附近的游客。”警员耸耸肩。“后来他在贝多芬街加快脚步，一会儿就不见踪影，我才感到之前他或许是故意放慢速度让我们穷追。” 
“没有人受伤吗？”伦斯问道。 
“除了一个警官在追赶时被莫笑月丢来的东西砸昏，其他人都没事。后来发现原来他丢的东西正是警官自己被抢去的佩枪。至于另外被抢的枪后来则在最近的地铁站发现。其实就算莫笑月想要伤人，老实说，依他的速度大概也没人抵抗得了。” 
似乎警觉到自己说的话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警员后来也就没有再多作解释。 
而后当伦斯·狄尔离开旅馆，回到自己下榻之处，已将近傍晚。对于自己竟然没有遭受警方的留滞侦讯关于莫笑月的事情，伦斯称稍感到讶异，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伦斯因此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伦斯推开旅馆的旋转门，走向柜台。 
“啊，狄尔先生，这里还有样留给您的东西。”将房间钥匙递给伦斯之后，绑着辫子的黑人女孩从柜台下方取出个牛皮纸袋。 
“给我的？”伦斯瞪着捧在他面前不晓得内容物为何的纸袋，他顺手接过，看见袋上以相当率性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袋子有些重，里面似乎装了些书册。 
在电梯里，伦斯已经耐不住好奇地打开纸袋，发现几本像是记事本的东西。伦斯抽出其中看来历史最悠久磨损泛黄得最为严重的一本，将其他本挟在腋下，走出电梯的同时，翻开阅读。 
娟秀的，一笔一划仔细书写的字体跃入眼前：十一月一日天气有点阴，隔了一个多月，终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所有的摆设，一如往常。 
仿佛这一个多月，根本未曾发生过。 
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和过去一样了…… 
在我体内的莫笑月，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这--这是醉雨的日记？ 
领悟到这样的事实，伦斯拿着日记本的手竟不由自主地产生微微的颤抖。 


第六章 
“为什么？” 
正悠闲坐在慕尼黑火车总站月台上翻着报纸等待列车来到的莫笑月突然听见甯醉雨的声音，刹那间感动竟自内心油然而生。 
有多久，甯醉雨没有在脑中与他直接对话了？是自从他们离开早已从世上消失的阿勃莱瑟，自从醉雨只愿意出现在阴雨天气之时…… 
“醉雨？”抚上胸口的手忍不住揪紧衣襟。 
“为什么这么做？” 
放下手，莫笑月阖起眼睛。“我不了解你指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将挑捡内容之后的日记交给伦斯？为什么只让他看见我一时心情不好所写的有关你的坏话，为什么撕掉那些我和你用来互相闲聊的对话？”甯醉雨的声音听来有些急促。 
“……”沉默片刻，莫笑月轻轻一笑。“很抱歉破坏你的日记，又随便拿给别人。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这个。”甯醉雨的声音缓下来。“为何不让他知道，你是好人，这么地照顾我，你也对他没有恶意。” 
“……我不是个好人，醉雨，永远不会是。”莫笑月自嘲地挑眉。“我只是让伦斯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保留他不该知道的。” 
甯醉雨踌躇：“可是……” 
“若让他改变对我的观感，那么以后我欺负他，不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吗？”莫笑月睁开眼睛，弯身从身边的行李袋内抽出个资料夹。“啊呀啊呀，先不管这些，让你瞧瞧咱们此行的目标，是今天刚接下的任务。” 
看清文件上的照片，甯醉雨愕然道：“这--这不是--” 
“你也吓了一跳吧？让他逃了这么多年，总算又让咱们找到了。”莫笑月很快收起文件，微笑着。 
“他在哪儿？”甯醉雨的声音难得地冰冷。 
“双子城的加密施。”莫笑月抽出上衣口袋的车票。 
“……”甯醉雨默然无语。 
“你认为呢？”莫笑月的棕金色瞳孔中闪着的是盘算的笑意。 
“别再让他溜掉了。”甯醉雨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是当然。老实说，我甚至自作主张用你的名义将预告函寄给他了。”莫笑月看着甫进站的列车，起身，拿起置放一旁的行李。 
这延宕多年的恩怨纠葛，终于要做一个了结了。 

沿着慕尼黑圣母教堂附近的一条闹街，不少餐馆将桌椅摆在外头的石砖路上，再为每张桌子撑起一把遮阳伞。星期二的午后，三三两两顾客一边闲聊，一边享受着露天的午茶点心和啤酒。 
伦斯·狄尔一个人坐在户外距离餐馆最远的位子上，白色圆形的桌面上除了杯喝完三分之二的浓缩咖啡及只剩下巧克力碎层的点心盘外，还有伦斯·狄尔不管飞到哪一国都会携着的笔记型电脑。 
莫笑月为何说这次的任务是他和甯醉雨所接下的最后一个任务？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突然之间决定收手？ 
这回的对象是谁，地点又在何方？ 
向来寻找讯息的网站上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毫无头绪的伦斯困扰地揉着太阳穴，然后他吐口长气，将该网页的视窗关上，另外也关闭其他几个主旨为“灵魂互换”、“如何赶走恶灵”的怪异网页，正犹豫是否直接关上电脑的电源，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遮住先前直射在点心盘上的阳光。 
伦斯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子。他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突然来到面前的男孩，尽管那男孩正对着他微笑。 
“呃，有什么事吗？”伦斯问得有些迟疑。 
他看见男孩笑得更开。接着，男孩没有回答，便迳自在正对伦斯的椅子上坐下来。 
男孩有着高而瘦的身材，长袖薄衬衫随性地从牛仔裤的腰间拉出来，白色运动鞋上方有些磨损的牛仔裤管翻折了几折。在长相上，男孩的脸型瘦削，颇为清秀，肤色略嫌苍白，而金色几乎泛白的发丝则颓废地披散在他的肩膀上，左耳穿了一排至少六个金环。伦斯很肯定他是男孩的缘故，在于敞开的衬衫领口完全没有遮住显而易见的喉结。 
伦斯无意识地盯着那排耳环，之后很快地醒觉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再问道：“请问你是……” 
男孩笑眯眯地用略低哑的声音回答道。 
“嘎？”伦斯当场傻眼。 
“他”是一个女人？ 
伦斯将目光再次到男孩的喉结上，注视好半晌，然后听见那男孩爆出笑声。 
“哦，哦，伦斯·狄尔，你真是太有趣啦！” 
伦斯猛然抬起头，见男孩抱着肚子笑得完全不顾形象，只差没有在地上打起滚来。 
男孩的行为引起附近经过的人不约而同对他和伦斯行注目礼。 
这一点儿都不是感到好笑的时候！带着些许恼怒，以及更多的怀疑与惊愕，伦斯正色对那男孩说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停止了笑声，面对伦斯，闪着亮光的眼睛愉悦而富有深意。“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更知道你为了追逐某位超凡的杀手，不辞辛劳从地球的这一端追到那一端去。” 
“你怎么知--”伦斯突然间领悟到，男孩的确是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身份。然而，令他更感意外的是--“你--你是男的？” 
“你怀疑吗？”杀手仲介--笑着假装要将他穿着的衬衫扒开来。 
伦斯赶忙摇摇手，说道：“不是，我是说，你的名字，呃，不应该，就是那个……”他努力寻找适合的用语并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显然并没有成功。 
仰头大笑。 
全因为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不正确的预测，才会引起这些误会，伦斯叹口气，很尴尬地摸摸耳后。 
“你以为到目前为止没人能够找到我的原因在哪？”笑得过瘾之后，ALADY神秘兮兮地对伦斯解释道。 
“也对……”伦斯恍然大悟。 
正当大伙儿将搜寻的目标设定为女子的同时，拥有女性化称呼但实际为男儿身的ALADY确实因此躲过每个人的怀疑。这是巧妙地将大家的想法导引至错误方向的高招。 
伦斯不由得满脸佩服地望着ALADY。 
ALADY向前来的侍者点了一杯果汁后，转而告诉对伦斯说道：“你，伦斯·狄尔，大概是世界上唯一知道ALADY就是我，我就是ALADY的人。”未显现任何表情的变化，ALADY维持脸上的一贯笑容。“就连莫笑月和RAIN都不知道哩。” 
伦斯做出保证。“那么今后我也依旧会是世界上唯一知道ALADY就是你的人。” 
他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也听出ALADY话中的警告。ALADY多年来隐藏得天衣无缝的下落一旦泄漏出去，罪魁祸首是谁根本是无庸置疑。“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与他的“生意范围”完全无关的人。 
“我知道你守口如瓶，虽然知道如何寻找RAIN出现的地方，却从未透露给任何人知情。”ALADY把玩着伦斯那杯咖啡旁的小匙，点心盘已然被方才的侍者收走了。“所以我将生命也交在你的手中。”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这算什么理由？ 
“我甘冒这样的风险，是因为目前我需要你的帮忙。” 
“要我帮忙？” 
ALADY啜着侍者送上来的果汁。“你知道RAIN下个暗杀的目标是谁吗？” 
伦斯·狄尔摇头。 
“他叫做米勒瑞塔，相当富有，据说祖先是英国贵族。他暗地里作了不少黑心事业，但也因此得罪人，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客户上门指明要RAIN杀他。”ALADY放下果汁，伸出舌头舔舔上唇。 
伦斯敲着面前的圆桌，皱眉说道：“如果棘手，回绝就好了呀。” 
“问题是RAIN接下了。” 
ALADY并没有详细说明实际上是莫笑月接下那案子，不过他通常不会将甯醉雨和莫笑月的案子分开，这个人接下，与另一个人接下对他而言并没有不同。其实当时打一开始的对话中就可看出莫笑月根本是兴趣缺缺，没想到就在ALADY几乎要放弃说服，只是顺手将米勒瑞塔的照片传输过去，还不到半分钟，莫笑月竟毫不迟疑地以“YESIlldohim”来作答复。 
伦斯抚抚下颚。“莫笑月告诉我，那是他和醉雨所接的最后一项任务。” 
ALADY点点头。“他也是如此告诉我。” 
“你知道原因吗？” 
“不，我向来不会过问这方面的事情。”ALADY耸耸肩。“我只是个仲介，不需要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虽然这次任务完成后，我或许会少个赚钱的好帮手，但说要退隐的杀手不少，食言重新复出的也大有人在，我倒是不太担心。” 
“是吗……”伦斯沉吟。 
话题突然被伦斯转走，ALADY赶紧再提起正事。“其实要解决瑞塔并不是问题，重点是他下面有个替他做事的人才必须注意。”ALADY朝前倾了倾，表情专注地说道：“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的原因。” 
“哦？”伦斯挑眉。 
“你曾经听过瑟帕斯奈特这个人吗？”ALADY问道。 
伦斯摇摇头。 
ALADY从衬衫胸前的口袋内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伦斯面前让他瞧个清楚。“他今年二十八岁，是个顶尖的毒物学家，不知道什么原因，他非常仇视RAIN，可说是到了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地步。” 
“为什么？”伦斯拿起照片，皱了皱眉头，照片很模糊，效果起差无比，而且是黑白的远距离拍摄。坦白说，几乎没有半点用处。 
“我就说我不知道原因呀！”ALADY叹口气。“先前RAIN曾经跟他交锋过几次，都在生死边缘游走，那家伙似乎能够事先模拟出RAIN的行动模式。”当然，莫笑月的情况亦然。 
其实要区分进行任务的人会是RAIN或莫笑月并不是难事。莫笑月做事率性而为，但胆大中带着细心。然而甯醉雨每次面对目标几乎都先做过完全准备，而且会先将预告函寄至对方手中，意思是也给对方一个准备的机会。只要有人像伦斯·狄尔一样得知他们平日留接任务的方式，然后再多花点功夫打听任务的对象是否收到预告信函，便可知道到时候出现的杀手会是哪一位。 
“你呢？如果是你，可以模拟他的行动模式吗？”伦斯反问道。 
“你认为RAIN为何每回即使在对方事先作了准备后，依旧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因为RAIN总在匪夷所思的地方下手，一般人根本很难预想并加以预备。”ALADY耸耸肩。 
“这或许表示瑟帕斯奈特和RAIN有个共通点，就是两人脑子都不正常。” 
伦斯叹口气，“别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 
“对不起，我失言了。”ALADY耸耸肩。 
“这张照片拍得有够烂，我还是不知道瑟帕斯奈特的长相。”伦斯挥了挥手中的照片。 
ALADY无奈地双手一摊。“这是仅有的一张，老实说，凭我的情报网，到现在却无法获得奈特除了学术专门以外其他任何相关资料，包括身家背景等。”ALADY这时正色说道：“我希望你去协助RAIN，不管你想得到什么办法。至于地点，很近，也在德国，就在加密施--” 
伦斯打断他的话。“双子城？”他倒是没料到ALADY会这样干脆就将甯醉雨前往的地点告诉自己。 
ALADY颔首。“月底瑞塔与同伙在加密施秘密开会，RAIN应该会趁机下手，然而届时，瑟帕斯奈特也必定会在一旁虎视耽耽。”ALADY的表情是一种和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严肃与认真。“去帮助RAIN吧，别让他多了条创伤少了条胳膊。” 
“为什么。”伦斯依然不怎么明了。“为什么你找我帮助醉雨？难道你不只是个仲介？”就他所知，接受ALADY仲介的杀手并不只有甯醉雨和莫笑月，其余至少还有十多位杀手同时自他手中接过任务。他又为何要为醉雨单一个生命完全没有保障的杀手，连自己的安全都赌上了。即使醉雨是世上顶尖的杀手，仍旧值得吗？ 
对于此，ALADY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仲介也是人。更何况RAIN替我赚了大把钞票，我怎能不多为他着想？” 

加密施--帕腾克什(Garmishch-Partenkirchen)，合称双子城，原本是隐藏在德境最高峰--楚格蜂山脚下的两个小村子，西元一九三六年在希特勒的促成之下，两村合而为一举办冬季奥运。时至今日，双子城拥有南德最为优良专业的滑雪场地。 
除了滑雪、登山等运动响亮双子城的名声，城镇内的建筑更以民宅干、湿壁画闻名，漫步宁静的街道，不时可见到或以宗教故事，或以日常生活作为主题的壁画丰富点缀在原先便充满平逸悠闲气氛的低矮建筑外墙。 
莫笑月站在加密施的街道旁，凝视即使因为假日店门紧闭却依然灯光闪耀的橱窗。 
著名音乐家理查史特劳斯晚年直至去世都住在这个小镇上。音乐，也是加密施吸引观光客的特色之一。 
“我不知道你对乐器感兴趣。”甯醉雨的声音中难得带了些揶揄的语气。 
“是没有。”莫笑月沉思着。“我只是觉得，那把小提琴可以作改造，以下面钢丝取代琴弦，杀伤力会更强，另外可在琴轴部分加装发射器，足以射出数十根的细针……还有音箱也可以加以利用……” 
“你打算以这种方式接近那个人？” 
“听说他下周四的晚上打算去听场音乐会。”莫笑月缓步踱离乐器行。即使他想要买把小提琴再做加工，遇上几乎什么店都不营业的假日亦是没辄，总是得等到隔周一才能购得想要的东西。 
“能接近他的音乐家都是有头有脸的，轮不到半调子吧？”甯醉雨问道。 
这次莫笑月停步在一间假发制作的专门店门口。“你觉得扮成泛海特如何？” 
“我不想戴上一头鸟窝一样的乱发。” 
“哈哈。”莫笑月笑着摇摇头。 
泛海特是这阵子突然窜红的一位美籍小提琴家，典型的艺术家外表，不修边幅。发量特多，却疏于整理而乱得可以的头发被他自己引为个人特色所在，但总教旁人不敢恭维。若非看在他高明的提琴技巧，和如日中天的声望，恐怕很少人能忍受几乎让他的头变成两颗大，却完全不懂得整理的乱发。 
由于位居山边，较慕尼黑更为寒冷的风袭来，莫笑月将身上的外套拢紧些。轻轻吐息，凝结成的细小水珠看来就像一团团的白烟。他微眯眼睛，看着远方云雾笼罩的山头，暗沉沉的天空。 
“不过再几天而已，醉雨，再过几天，就……”就让当年的一切恩怨情仇随着最后的行动埋入尘土之中吧！ 

“泛海特先生，感谢您的大驾光临，令寒舍蓬箪生辉。” 
浮面的社交辞令，令人思心的优雅举止，最终还是戴上一头蓬松乱草，并于脸部加上人皮面具遮住原本容貌的莫笑月，隐忍着作呕的感觉，缓步穿梭在外表看似单纯的富商贵族社交宴会，暗地里没落贵族们专门借机从事非法交易的场所。 
本来以为这次行动算是完全由甯醉雨主导，一觉醒来却发现甯醉雨并没有出现，有点感到受骗了的莫笑月其实心情并不怎么好，处在这种虚伪的场合中更令他难耐。不过他并不会在外表显露出一丁点心中的不悦，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那个喜欢借机在公共场合露面，徒有才华但人缘欠佳的泛海特。 
在场中晃过两圈之后，莫笑月选定一个壁边，从侍者的盘上拿过酒杯啜着，甚至不忘啜得大声些，表现出泛海特的“豪放”，而后引来一些绅士淑女们的侧目。 
“您似乎稍感无聊呢，泛海特先生。” 
极其温柔的语调，优雅的措辞，突然在耳边响起。 
莫笑月转过头，对上一双墨绿色深邃的眼睛。约莫一百九十公分高的男子有着一头淡金色发丝以发油向后梳整，相当深刻的五官，尤其那双抿得笔直的薄唇，泛着淡淡的粉色。 
不容否认，男子相当俊美，在会场中男士多半脑满肠肥的情况下，显得出众，也莫怪许多即使有男伴在身边的女性，还是都忍不住将视线投往他身上。 
“恕我眼拙，不知道你是……？” 
“瑟帕斯奈特，一个对您的提琴绝技仰慕已久之人。”金发男子瑟帕斯奈特朝莫笑月伸出手，看似谦恭友善。 
好哇，原来你就是那个处处找碴的浑家伙！ 
莫笑月不动声色，也没有回避瑟帕斯的目光与动作，同样大方地伸出手与对方交握。双掌相触，大量彼此的无形电流互相交会。 
“不晓得我是否有幸亲眼一睹泛海特先生您的琴艺？”操着优雅的腔调，瑟帕斯以兴味的眼神望了望莫笑月身边的提琴盒。 
莫笑月轻哼声，将提琴盒往自己怀中揽近些，故意表现出又得意有高傲的神态。 
“抱歉，我这把琴价值连城，比生命还重要，平常可不会轻易拿出来献宝。” 
莫笑月不打开提琴盒的原因，除了他压根不懂琴艺之外，更由于作为下手工具的小提琴也尚未完成“加工”，目前依旧躺在他的下杨处，如果空无内容的提琴盒意外打开了，恐怕事情很难收尾。 
况且这场宴会对莫笑月的意义不过是探路，距离真正的重头戏，也就是动手的时间还有两天，目标米勒瑞塔也并未在这宴会中现身。 
遭到当面的拒绝，瑟帕斯不以为意，依旧维持淡淡的笑容，轻道：“哦？那还真是可惜。” 
未曾有机会与不知打何时冒出的宿敌正面交锋，莫笑月原先还想自对方身上多探些东西，当然，也想借机了解对方在过去处处设陷阱屡次要置他和甯醉雨于死地的原因。 
但这时，莫笑月突然发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现场的人，正从他的斜前方，仿佛寻人般东张西望地慢慢走过。 
伦斯·狄尔为什么会在这儿？莫笑月着实吃了一惊。由于此次接任务并非经由平常网路留言的方式，伦斯竟会找到这个小城镇来，完全出乎莫笑月的意料之外。 
这回的目标特殊，非同以往，再加上瑟帕斯奈特在旁，危险性提高许多，莫笑月不以为自己有闲情逸致去陪伦斯玩，若正好出任务的甯醉雨又因伦斯的出现牵动心绪，影响行动，那可不是随便说笑的！ 
打定主意，莫笑月决定故意放弃今晚和瑟帕斯奈特交手的机会，随便找了说词向对方告别，便匆匆寻伦斯的背影而去，准备用架的也要先将他架出加密施城。 
而后瑟帕斯缓缓退到落地窗边，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喝口淡酒，未曾自满头乱发的青年身上调开的目光带着难以形容的深意。 
另一方面，走在穿着华服、喷洒大量香水的宴会男女间，人影交错，伦斯·狄尔只觉得头晕脑胀，不过他还是睁大眼睛，不希望错过他所要寻找的人。 
其实以他小小美国公民的身份，根本无法随便进入这场私人宴会。也幸好他过去还算是交游广泛的人，最后竟能在短时间内查到米勒瑞塔的可能行踪，并将一张邀请函弄到手。 
正怀疑实际上甯醉雨或莫笑月根本没有现身这场聚会的伦斯，朝四下再度张望的同时，突地看见一个老朋友朝他迎面而来。 
泛海特在未成名之前，也不过是美国加州圣地亚哥附近小镇上，一名除了喜欢玩乐器外，其他方面并没有突出表现的普通小伙子，而伦斯·狄尔和他则在中学时同班两年，交情并一直延续到泛海特站上国际舞台之后仍未中断。 
看见熟人出现，伦斯重重吐口气。“老天啊，早知道你这家伙会参加这场宴会，我直接跟着你就行了，也不用费一番功夫弄邀请函。” 
哪知老朋友抿着嘴，满脸严肃，右手环抱着提琴盒，左手则伸过他的肘弯处，夹住他的手臂，直直就往会场的出入口走去。 
“慢--你在做什么呀？”发现自己即将被“带出场”的伦斯由于此行目的尚未达成，不由得有些着急。 
“找地方和你叙叙旧……” 
正为老友的声音突然和以往有些出入，而猜测他近日是否身体不适的伦斯·狄尔，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那个满头乱发的青年拖拉着走出宴会会场，走进寒风中的加密施城。 
“你你你--你是莫笑月？”被扔到一间小旅馆套房的沙发椅上，伦斯指着扯下假发脸上还戴着面具的青年，迭声说道。 
三两下撕去人皮面具，取下代表泛海特灰色眼眸的隐形眼镜，莫笑月随手将为了戴假发而以发雕固定住的一头黑发拨乱，然后瞪了瞪脸上惊愕表情一直未退的伦斯，说道：“没错！” 
说也奇怪，自从由甯醉雨的日记中得知两人何以会使用同一个身体后，伦斯再遇上莫笑月，倒失去了先前在慕尼黑旅馆中想要不顾一切扑上前与之一决高下的冲动。 
在阅读甯醉雨的日记这段期间，他更能以较为平静的心情来思索彼此纠结混乱的过往种种。 
或许莫笑月并非他一开始以为的可恶。伦斯虽然一面奇怪自己竟然会冒出这种想法，但他也不是没有猜想过，将甯醉雨那些日记本交给他，让他对醉雨的过去更为了解的人，正是莫笑月。这是最有可能的，因为就日记上的描写，醉雨并没有其他亲密的人，虽然日记中或多或少掺杂着在某些事情上对于莫笑月的不满和责难，但有些字里行间却也隐约透露出醉雨对于那个人的依赖。 
但若真是莫笑月将日记本交给他，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伦斯想不透，因为若非他将所有日记前前后后翻阅将近有十次，能够更深一层思索每篇记事所隐含的意思，如果仅仅是看过一次，只会产生一种想法，就是赶紧将莫笑月的灵魂从醉雨的身上驱除。这难道就是莫笑月的意思？为什么？伦斯确实怎么也想不透。 
总之，先试试看再说。伦斯从怀中悄悄掏出一个串在银链子上的十字架，趁着莫笑月背过身去的同时，猛地站起来，口中快速念出一堆意义不明的古拉丁文，然后将十字架正对莫笑月，喊道：“恶灵，快退！” 
没有听见预期的惨叫或其他声响，招式使到最后一招的伦斯有点疑惑地看着莫笑月慢动作般缓缓转过身，而后莫笑月用修长的指尖解起衬衫的胸前钮扣，一颗，又一颗。 
解开第三颗钮扣后，莫笑月拉动挂在颈上的两条链子，从衬衫下方拉起两样原先紧贴在他胸口的坠饰，其中一个自然是莫笑月自小携在身上，后来又被甯醉雨捡拾到的红色菱形坠，另一样，则是甯醉雨小时候离开虔莫尔村时，贺伯特神父交给他有耶稣受难像的金色十字架。 
“抱歉，这招没用。”莫笑月语气平静地对伦斯说道。“我先进洗手间一下，这段时间你可别趁机跑走。”说完，他转身走进浴室，拉上门。 
伦斯有些困窘地看看手中的十字架，耸耸肩，又收进怀中。看来莫笑月不是普通的恶灵，而这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为他的祖母早先就告诉过他这方法成功率不高的事实。 
前往双子城之前，除了从网路及图书资料方面查询有关分离灵魂的方法，伦斯亦曾抽空与家乡从事灵媒工作的祖母老狄尔夫人联络，将莫笑月和甯醉雨之间的关联告知。 
利用十字架驱灵就是出自她的主意。 
趁着莫笑月在洗手间的空档，伦斯观察着现场的环境，然后他看见床上置放的小提琴。联想莫笑月装扮成泛海特的模样，伦斯脑中灵光一闪，就在莫笑月开门的同时，对他说道：“你想要扮成泛海特接近米勒瑞塔？” 
“那又如何？”莫笑月拿起小提琴，小心地开始调整，若无其事的表情下其实暗藏着汹涌波涛。 
好样的，是睡连米勒瑞塔这名字都泄漏给伦斯知道了？发觉只有一个可能，莫笑月忍不住暗自咒骂起那位不知好歹的仲介。 
其实从方才开始，莫笑月的心情已经好转了不少。伦斯·狄尔果然如他所料地做出类似退灵驱灵的动作，凭伦斯奇怪的毅力，假以时日，必定会对这方面有更为深入的研究。只是一想到伦斯方才发现招数无效的表情，莫笑月就忍俊不禁。也不会趁着走进洗手间的时候，无声地大笑一番。 
“我来帮忙！”毫无预警地，伦斯大声说道。 
“你--什么？”莫笑月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他抬起头，看着伦斯认真的表情。 
“我不管你现在是醉雨，或是莫笑月，现在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安全地完成这次的任务。”原本伦斯心中还有犹豫，但是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突然之间，所有的疑惑立即消失。没错，这样才对，无论如何，先解除这次的危机。 
“你在开玩笑。”仿佛听见一个世界上最蠢的提议，莫笑月冷冷说道。“你只会拖累，说什么帮忙？” 
“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打定主意后，伦斯也不甘示弱。“我可以帮你牵制瑟帕斯奈特，让你好好去完成任务。” 
很好，现在连瑟帕斯奈特这个人都知道了。莫笑月冷着表情注视伦斯，后者也挺了挺胸膛，反瞪回来。 
两人瞪视彼此，互不相让，良久，最后不敌拥有惊人执着的伦斯，只见莫笑月一脸疲惫地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了……” 
对于莫笑月的妥协，伦斯咧嘴笑开，兴奋地扑上前一把抱住莫笑月。“太好了！” 
被伦斯所拥抱的莫笑月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慕地将身上的伦斯推开，退开好些步，在伦斯有些尴尬不知该做何动作之时，莫笑月撇过头，声音干涩地，轻轻说道：“下次……别搞错对象了…” 


第七章 
米勒瑞塔虽是个英国贵族后裔，却不知怎地，在加密施接近山区的地带拥有一幢大豪宅，豪宅四周由低矮的围墙围起，豪宅主体没有免俗地，同样也在洁白的墙壁绘上壁画，壁画的主题则为天使降临人间。 
尽管收到顶尖杀手RAIN预告函，米勒也没有打消原先前往音乐会的计划。然而音乐会现场的周边，以及他自豪宅方圆几百公尺，可见到比平时更为严密的守备。 
豪宅的一楼大厅内，佣仆来来往往，正为了主人在音乐会后即将举行的奢华宴会做准备。在旁冷眼看着女侍忙碌地摆设宴会盆饰，金发男子瑟帕斯奈特倚在墙边留意现场有无特殊的动静，一面等待着瑞塔的返回。 
仰起头，瑟帕斯注视着米勒瑞塔在大厅正中央挂上的巨幅织锦挂饰。以及为细腻的针织法构成的繁复图案中，有个最为明显的主题，是背后长了一对纯白羽翅的美丽天使，和外墙上的壁画相互辉映。 
甘愿在瑞塔这样一个人渣底下做事，只因为瑞塔是个绝佳的诱饵，吸引那位杀手前来的诱饵，再者，经过他多年的打听，瑞塔手中亦拥有一项他寻觅多年的宝物。 
瑟帕斯阖上眼睛，遮掩住那双墨绿的瞳眸。 
或许这个夜晚，将是揭起一切谜底的时候。 
豪宅里的宴会终于开始，随着米勒瑞塔一同来到的众多宾客，莫不为现场装潢的富丽堂皇惊叹不已。 
此次宴会的来宾较前一回莫笑月和伦斯所混入的更有社会地位，除了目前仍掌有权势的欧洲贵族外，德国本地的高官也来了不少位。 
至于身为宴会主人的米勒瑞塔，则在众多保镖的护卫下，在场子正中央，忙着与来宾打招呼。米勒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灰发中年男子，习惯性地戴着单片眼睛，镜片后的灰色眼眸似乎不时透着奇怪的光芒。 
与数年前的长相几乎没有太大差别，原来据称你是英国贵族后裔的米勒瑞塔竟是自阿勃莱瑟事件中逃脱的化学老师塔克尔。从阿勃莱瑟逃离时顺手携出的股票债券与金饰等校产让塔克尔这几年里相当吃得开，甚至能在双子城购下一幢豪宅。 
也由于要躲避甯醉雨，莫笑月的追杀，塔克尔大半的时间都躲在英国。这回不顾危险返回德国，或许是生活过于挥霍财务已出现些许危机，不愿错过此次能与德国富商高官互攀关系的机会。至于这场奢华的宴会，则是不顾财务问题打肿脸充胖子之下的产物。 
依旧顶着一头乱草的泛海特距离米勒瑞塔很近，不过中间至少隔了五、六位保镖。泛海特身穿正式的黑色燕尾服，手中仍紧紧抱着提琴盒。 
瑟帕斯奈特紧盯着泛海特的一举一动。 
然后，身为东道主的米勒瑞塔，也就是塔克尔突然站中正前方中央的台子，提高音量，对在场众人说道：“贵宾们远道而来，或许还不知道在下前些天遇上件事情。” 
他环视现场，而后继续说道：“诸位或许曾听说过杀手RAIN的大名与事迹，是吧？” 
听见甯醉雨的名号，在场宾客间响起吱吱喳喳议论的声音。 
就在此时，塔克尔将手伸进西装上衣的暗袋内，掏出一张淡蓝色的卡片，对众人挥了几下展示，并道：“这就是RAIN的预告函，杀人预告。至于对象，则是我本人。” 
此言一出，当场引起更多的谈论声。 
“我向各位保证，这儿不但有最为严密的警备守卫，而且这栋房子更具有前所未有，最为精良的安检设备，不但RAIN无法进入，就算在里头，也是插翅难飞。”塔克尔的表情看来，相当胸有成竹。 
“今天这场宴会，预定到午夜十二点结束。就请在场诸位见证，过了十二点，RAIN每出任务必定得手的不败神话，就会在此终结。那么，我就在此宣布，宴会开始！”话说完，他从身边等待已久的侍者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个高脚酒杯，而后轻微晃动晶莹的醇酒，向众人举杯。 
随着塔克尔的举动，原先在他说话时似乎被吓呆了的人群，这时候就像活过来一般，宾客们纷纷将他们方才听到的消息抛在脑后，沉浸在宴会欢欣的气氛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瑟帕斯又一次为塔克尔低能的程度感到无可奈何。顶尖杀手RAIN成名多年自有原因，不容小觑，即使塔克尔有这么多保镖保卫，现场警报系统再灵，也难保不会有被趁隙而入的时候。 
更何况，安检设备再齐全，塔克尔根本忽略了对宾客们做出详细检查的重要性，或许是避免得罪其中在某些社会上具有重量级地位的客人，却因此方便任何人混入其中，是安全方面的一大死角。想到此，瑟帕斯不由得朝泛海特多望一眼。 
与身旁其他宾客聊天着的泛海特一手抱着提琴盒，一手拿个酒杯，曾短暂地与会场另一头的瑟帕斯作视线的交会，不过他很快将目光调开，并没有在瑟帕斯身上多做停留，脸上则是仿佛从未与瑟帕斯见过面的神情。 
瑟帕斯并没有对此感到在意，他的墨绿色眼睛反而在塔克尔再次站上台的时候，不明显地闪了一下。 
“诸位贵宾，很抱歉在此打断各位。”塔克尔此时再度放大音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是个无神论者，也不认为世界上有什么天堂，天使的存在。原本，是这样。但，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说着和宴会似乎丝毫没有干系的话题，瑟帕斯却顿时绷紧了神经，似乎害怕错过任何讯息。 
就听塔克尔续道：“有一次，非常偶然，我遇到了真正的天使。今天，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这个场合，我也请各位亲眼证实，天使的存在。” 
瑟帕斯奈特的视线，紧盯着塔克尔身后，那片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的厚重布幔。静静等待着，头一次，他感觉到身体的血液停止流动；心脏也不再跳动，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瑟帕斯握紧拳头，紧到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渗出血丝，也毫无知觉。 
终于来到了，在塔克尔身边潜伏这么久的日子，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随着塔克尔的指示，厚重布幔缓缓掀起，几名身穿黑色衣服的壮汉以非常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推着个约两公尺长度，以装有轮子的棒木柜为底的透明玻璃柜，推到前台的中央。然后几人合作无间，避免一端抬起，至固定的高度，使现场每一个人都能够清楚看见玻璃柜中的景象。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被这场景震慑得目瞪口呆。 
玻璃柜中，以熟睡的姿态，双手交叠地躺着一个难以形容的绝尘美人，一个没有沾染半点污浊尘世气息的天使。纯白的长衫覆盖住大部分的胴体，然而裸露在外的臂膀、纤长手指以及颈项部位，透着美丽的牛奶色，更引起人们对于长衫下方的遐想。 
天使拥有一头丰厚富有光泽的黑缎长发，大约是到腰间的长度。轻灵的脸庞，长卷的眼睫轻轻阖着，却更教人不由得幻想当那长睫掀起时，会露出何种珍贵更胜宝石的纯净眼眸。 
过了几乎有一分多钟之久的沉默，现场终于响起此起彼落的惊叹声，大伙儿或摇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带着崇敬的目光向前移动，希望尽可能看清天使的容貌。 
然后站在瑟帕斯斜前方，担任侍者的一个女孩，突然摇晃了几下，仿佛要昏倒一般。 
一方面留意着玻璃柜的瑟帕斯上前伸臂扶住似乎要倒下的女孩，他低头时看见女孩的目光也停留在玻璃柜上，但似乎是惊讶过度的表情。瑟帕斯曾在塔克尔位于伦敦的府邸见过这女孩几次，相当不起眼，似乎是一年前雇来的，这次也随同塔克尔来到德国的豪宅帮忙。 
发现塔克尔示意展示结束，壮汉们准备将玻璃柜收回，瑟帕斯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那名女孩的身上，随口说了些要她多加小心的语句，瑟帕斯不着痕迹地随着玻璃柜的移出，离开大厅。 
偌大的豪宅中，只见金发的瑟帕斯奈特以惊人的利落身手，轻盈步伐跟踪推着玻璃柜的壮汉，然后他看见玻璃柜最后被推至上了重重大锁的地下密室。 
原来在这儿。牵起嘴角，终于达到目的的瑟帕斯返身打算回到仍旧举办奢华宴会的大厅。 
然而走在途中，瑟帕斯突然一阵心神不宁。感到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或是忽略了什么。 
宴会途中与泛海特视线互相交错时，泛海特对于他完全陌生的反应自脑海浮现，顿如一道闪电击落，瑟帕斯猛然醒悟过来。 
被摆了一道！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想着。 
这边正热闹的宴会会场，突然间一位德国的官员对泛海特提议道：“就这么个难得的机会，不妨也请泛海特先生演奏个曲目，为宴会增添光彩，不知意下如何？” 
原本被瑟帕斯认为是由RAIN伪装而成的泛海特此时丝毫没有露出惧意，只是更拥紧怀中的提琴盒，昂首回道：“若瑞塔先生希望，自然没有问题。” 
身为主人的塔克尔自然也希望宴会越成功越好，有了著名的泛海特做提琴演奏，确实能替宴会增色不少。二话不说，他立即开口表示希望聆听泛海特的表演。 
就听喀地一声，泛海特利落地打开提琴盒，名贵的史特拉瓦第名琴展现在众人眼前，即使是不识名琴的宾客，看到泛海特拿起小提琴的气势，也要忍不住发出惊叹。 
那的确是真正的泛海特！ 
悠扬缠绕的琴声，在所有宾客的期待中，彷若仙人舞乐般，在场中吟游而起。 
就在一曲结束，众人尚沉浸于余音绕梁、袅袅不绝的意境，突然之间，有位宾客慕地发出惊人大喊：“杀人哪，有人被杀啦！” 
随着他的这阵叫喊望去，地上不知何时躺了一位贵妇，早已失去意识。 
所有人立即记起先前塔克尔提及杀手RAIN今晚将会到来的事情，担心遭到池鱼之殃，众人再也不管现场是否有足够警卫保护，尖叫声不绝于耳，凌乱杂踏，不敢再留在原地，大伙儿各自逃命去了。 
当瑟帕斯回到大厅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宾荒马乱的景况，塔克尔早已不见人影，泛海特亦然。 
捉住一位正要逃开的佣仆，瑟帕斯急问道：“瑞塔先生在哪儿？” 
着急而害怕地，那名男仆指着大厅一道内门，道：“应该--应该被保镖送进去了。” 
闻言，瑟帕斯放开男仆，赶忙打开内门进入，追随塔克尔等人而去。 
内门后方是一个狭长的密道，瑟帕斯以极快的速度奔跑着。密道的终点是豪宅二楼的一间书房，瑟帕斯一进室内，不由得眯起眼睛。现场倒了至少有四、五位黑衣保镖，全是手中武器尚且来不及取出，便被割喉，一刀毙命。 
果真是了不起的角色，也莫怪这些年能够躲过自己设下的陷阱。瑟帕斯淡笑。只可惜，再强的杀手也会走到末路，而今次，加密施便是RAIN的葬身之所。 
离开书房，隐约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瑟帕斯奈特来到连接书房与其他房间的长廊，阖眼侧耳聆听声音的来处，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门口。 
扭开门锁的同时，迎面银光飞来，瑟帕斯立即侧身闪过，叮叮几声，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立时钉上好几根细针。 
房内持续着相互打斗的声响，瑟帕斯找个空档旋身进入室内，只见现场再度倒下至少六名保镖，还有四名则继续和一个人影对打，眨眼之间，又有一人喉出喷血，倒地而亡。 
正只身与保镖打斗的人，竟是先前看到塔克尔在会场展示玻璃柜，而显现昏厥神色的年轻女孩。只见她身手轻盈，动作干净利落，抽起腰间短剑，随手一射，又一位猝不及防的保镖顿时殒命。 
瑟帕斯奈特从眼角余光瞥见塔克尔正哆嗦着被仅存的寥寥几位保镖保护在房内一隅，他立刻用眼神指挥保镖们将他护送他处。 
眼见塔克尔即将被带离现场，只听女孩低叱一声，欲冲上前去，但她的行动顿时被身前突然出现的人影所制止住，正是金发的瑟帕斯。 
“滚开！”年轻女孩的口中突然吼出男性的低沉嗓音，难得以女装进行暗杀行动的莫笑月狠狠瞪着阻挡他去势的瑟帕斯。眼见对方没有打算让路，莫笑月咬牙，决意施出所有招数，只为赶紧解决面前碍眼的人物。 
瑟帕斯躲过正对他双眼而来的一对钩子，不过郏边已被划出道血痕。对于莫笑月连串的杀招，他虽避得惊险，表情依旧从容。 
直到房内只剩下两人，塔克尔以及其余保镖全数离开之后，瑟帕斯也转守为攻，莫笑月举臂隔开迎面而来的拳掌，上臂却突感刺痛，好似被什么利物扎中。 
没几秒功夫，刺痛感变成灼热的麻痒，头部亦同时产生昏眩，莫笑月醒悟到自己已然中毒，他奋力睁着眼睛望向瑟帕斯，后者则对他还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亲爱的RAIN，你的校友前辈们多半因此毒而亡，说来你也该感到荣幸。” 
“去你的荣幸。”莫笑月咒骂道。 
“你放心，中了这毒，最终只有死路一条，你不会挣扎太久的。” 
“为什么？”莫笑月感到愈来愈加昏晕，胸口也疼得似乎要爆裂开来。然而就算要死，他也不希望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我和你有何仇恨？” 
“你做错了两件事情……”瑟帕斯神色平静地指出，道：“其一就是你身为阿勃莱瑟的学员；其二，便是你摧毁了它。”说话同时，他想起多年前站在那间学校的旧址，看着被焚毁的校舍，那股恨不得将造成这一切之人千刀万剐的怨气。经过他再三调查，才发现对方正是名为RAIN的杀手。 
自从几年前的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阿勃莱瑟之名的莫笑月，突然之间从瑟帕斯口中听得，感到极为讶异。然而这份讶异很快便被怒气所掩盖过去。“见鬼的你如果和阿勃莱瑟有仇，我帮你毁掉有什么不好？” 
“我朝思暮想只求能够亲手毁去那间学校，而这愿望，却被你破坏了。”向来表情冷然的瑟帕斯这时终于扭曲了神色。不过他很快回复原先的表情，并带着某种施予恩惠的语气说道：“因为你的作为，所以我决定让你受尽折磨而死，我将毒剂稍作调整，让你可以多活一两天，但在这一、两天内，你将会尝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 
疼得几乎要弯下腰的莫笑月在恍惚之间听见瑟帕斯的话语，得知自己还可以争取一些时间。“混蛋……”低骂的同时，他用力要破舌尖，让自己得以更为清醒，然后朝着现场唯一的玻璃窗飞身冲去。只听锵地一声，随着玻璃破裂四散，莫笑月跟着跃出豪宅，落在窗下的草地上，几个翻身，隐没在夜色之中。 
瑟帕斯仅是待在原位，冷冷地望着被撞破的窗子，久久不语。 

由于塔克尔的豪宅周围守备较以往森严许多，途中顺手除去女装打扮的莫笑月在昏头转向中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躲避任何可能的跟踪与追赶，眼见下榻的旅馆就在附近，他倚着某间民房院子里的树木，只感浑身虚脱，冷汗涔涔，却再也走不下去。 
不知名的毒素正在体内乱窜，每游到一处，他便疼得禁不住颤抖起来，比刀割还痛。当年在阿勃莱瑟边陲小屋后遭雷索等人侵犯杀害的时候，他也曾尝到利剑透身而过的滋味，但比起今次，当时的疼痛似乎一点也不算什么，才一会儿功夫，一切就结束了。 
汗水顺着额际流进眼里，莫笑月重喘着气，连举手抹去汗珠的力量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痛到昏厥的惨况，但看来今天是免不了了。 
在砰然倒地之前，莫笑月双唇微动，喃喃说道：“醉雨……抱……歉……” 

伦斯·狄尔在旅馆套房内心急如焚地转来转去，他早已将所有装扮卸下，根据先前的计划，当泛海特的提琴表演结束后，他偷偷在附近一位贵妇的脖子上赏个手刀，让她昏倒在地，然后大声喊叫，造成现场的混乱。完成应扮演的角色后，他也就趁混乱偷偷离去，返回旅馆等待。 
在他电召下义不容辞前来协助的泛海特与伦斯在旅馆门口分别。“真有趣的经验。”泛海特笑了笑。“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状况，可别找我。”他抹抹额上的汗水，想起方才恐慌混乱的情景，不由得缩了一缩。 
虽然很想留在现场帮忙，但知道再过来自己也没有什么用处，伦斯因此乖乖地依照原先计划回到旅馆等待。 
只是莫笑月超过预定时间仍未回返，伦斯也就愈来愈感担忧。 
万一那个瑟帕斯奈特太厉害，该如何是好？ 
“下次……别搞错对象了……” 
前晚莫笑月隐含着痛苦的话语此时在脑中响起，伦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回忆搂抱住莫笑月时双手的触感。 
原先伦斯对莫笑月这个人的感觉，只不过是他追寻甯醉雨时很凑巧会撞见的家伙，但也就在他了解两人关系之后，过去与莫笑月的共同经历，却一点一滴从记忆深处被挖掘出来。 
或许刻意将两人的魂魄从那副身躯中分离开来，并不是非进行不可的事。 
这样的想法突然出现，让伦斯吓了一跳，但当他静下心来思考，却发觉如果这几年间莫笑月和甯醉雨能够相安无事，甚至彼此依赖地共用同一个身体，保持现状未尝不是正确的决定，尤其那些林林总总的灵魂分离、驱除方式不但很难具有百分之百成功率，甚至可能留下不良的后遗症。 
正自陷入沉思之中，旅馆房门传来轻微的敲打声。一长、两短、又一长。伦斯回过神，确定暗号无误，上前一把开门，却差点没为眼前的景象吓坏。 
不是出门时那个拥有棕金色眼瞳的莫笑月，海蓝眸子此时覆上一层朦胧的甯醉雨满身凌乱肮脏，看来狼狈不堪，身上似乎没什么刀伤血痕，然而惨白的面孔与全然失了血色的颤抖双唇，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看见完好的伦斯·狄尔站在面前，甯醉雨露出个安心的表情，整个身子朝前一倒，恰好倒在伦斯的怀中。 
小心地将甯醉雨撑扶到床上，伦斯略作思索，决定将他身上的衣物全部取下。由于事态严重，即使甯醉雨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地，乳白色的皮肤显露出来，伦斯也不敢心存任何异念，只管用湿布拭去醉雨身上的脏污，并检视他身上有无伤痕。 
看不出哪里有问题，然而醉雨较平时更为炙烫的体温、颤抖的身躯和不断喘着气痛苦的神情却是事实。伦斯相当苦恼，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然后他听见醉雨在意识模糊间，含着莫大痛楚般地低喊道：“不要……快住手！” 
这句话让伦斯决定抛开一切，将醉雨整个人紧紧搂在怀中，空出一只手轻轻地拍抚他的背部，并温声安抚道：“嘘，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这儿……” 
或许伦斯的安抚造成一些效果，后来醉雨果真没有再发出呓语，表情也安稳了许多。 
直到天色微明，窗外鸟语传进房内，伦斯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赶忙低头察看醉雨，却不禁心神荡漾。 
早已清醒过来的甯醉雨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微仰着脸，睁着清明的湛蓝眼眸，静静地注视将他温柔拥在怀中的伦斯·狄尔。这时候的甯醉雨就像是伦斯初次见到的那样，纯净脱俗，看得伦斯心醉不已，有股想要贴上那张微启红唇的欲望，却又担心唐突了佳人。 
仿佛看透了伦斯眼中流露出的想望与挣扎，甯醉雨蓝色的眼瞳微微一动，然后他举起手，以指尖轻轻抚摸照顾他一夜连胡渣部长出的伦斯的下颚。 
然后甯醉雨笑了。他多年来一直害怕的梦魇，仿佛就在伦斯拥抱他的时候，被驱赶得烟消云散，不再纠缠。双臂绕过伦斯的后颈，甯醉雨微扬唇角，加强了手臂的力量，将伦斯的头朝他自己压下。 
惊愕于甯醉雨的主动，伦斯还未回过神来，已与甯醉雨四唇相贴。柔柔的，略微冰凉的触感，带起下腹纷骚攀沿而上的欲望。 
一室春光旖旎。 


第八章 
接近正午时分，伦斯首先清醒过来，低头深深看着甯醉雨的睡颜，他的胸口涨得满满幸福的感觉。而后，他轻步下床，着上衣物，并将四周整理一番，接着打开接上网路的电脑，检查离开慕尼黑之后便没有机会查看的电子邮件信箱。 
一封意外的来信引起伦斯的注意，他打开邮件内容，从头开始读起，越看越是惊异。 
听到身后传来寒牵的声响，伦斯回过头，看见床上之人有些不安地低吟一声，长睫微抖，似乎就将醒转过来。 
伦斯离开电脑趋前。“醉雨……”他低声唤道。 
又是一声呻吟，然后裸露在被单外的臂膀动了动，修长手指抚上额间。沉没半晌，黑发青年非常小声地，以低沉嗓音回道：“不是醉雨……” 
红云刹时飞上伦斯的脸颊，而他看见将脸庞遮住的莫笑月耳朵同样也染上一片红。。 
“喔，那个，呃，你--你还好吧？”伦斯结结巴巴地询问，虽不确定莫笑月是否清楚先前他与甯醉雨云雨时的点点滴滴，但这时候的莫笑月想必正体尝着经过一番激情之后身躯残留的疲惫和酸疼。 
莫笑月很想永远就这么藏在被单下逃避现实，虽然前夜中毒的剧痛让他一时失去意识，由甯醉雨取而代之，但是清晨当甯醉雨和伦斯身躯交缠，合而为一时，尽管并非身体的操作者，莫笑月也能够确确实实地感受伦斯厚实手掌抚过皮肤每一部分的轻柔，还有这身体被进入瞬间的疼痛以及随之而来阵阵的律动与充实。 
当甯醉雨仰头逸出迎向高潮的吟声，莫笑月几乎为闪电击中般刹那间的快感所灭顶。 
因为和甯醉雨在性方面的初次体验都有着不堪的回忆，这些年做为身体主要使用者的莫笑月过着比神职人员更为禁欲的生活，在伦斯亲密的接触中，他头一次体验人与人的结合也能带来如此不让他感到痛苦，甚至可说是欢愉的感受。 
而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察觉到，他竟贪恋起伦斯·狄尔的那份温柔，那仿佛捧在手心对待最为珍视之物的温柔，那是从小在竞争与求生的世界长大的自己从未有机会认识的。 
但他如今同样不该有资格享受这样的美好经历！ 
他--莫笑月--不过是介入彼此倾慕的伦斯与醉雨之间，一个不该出现的局外人！莫笑月突然觉得胸口很紧，很痛。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厌恶身在甯醉雨体内的自己，厌恶跟随甯醉雨体会到天堂滋味，却顿时被打落地狱的自己。 
而后胸口的痛楚愈是加深，莫笑月猛地察觉那不是单纯心理引起生理的疼痛，是瑟帕斯加在这副身体的毒素发作的征兆。 
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到抑郁或害臊，莫笑月勉强自己撑起身子，被单滑落下来，显出镶上欢爱红痕的身躯。莫笑月忍着身体的不适以及看见身上痕迹的莫名感受，对一旁的伦斯说道：“快帮我……把我的行李……拿过来……” 
“你怎么了？”对于莫笑月突然的举动，伦斯虽觉惊愕，但一边询问，却也一边遵照他的指示将小行李箱取来。 
紧捣着胸口，莫笑月脸上的血色因为剧痛而完全褪去，才刚指示伦斯从行李箱内一盒子中取出可以作为简单毒素中和剂的小药丸，胸口仿佛被利刀重重地刨起一块肉，莫笑月低喊着，整个人倒在床上，蜷成一团，渗出的冷汗正从额际淌下。 
面前的情况让伦斯吃惊不已。就他过去与莫笑月的接触中，伦斯曾见过莫笑月即使被枪穿透臂膀，但直至自行疗伤完毕，疼得脸色惨白，他也未曾因为疼痛而喊出声，依旧表现一贯的笑容。 
一跃上床，伦斯双手捧起莫笑月的脸庞，眼见他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滑落，双眉紧皱，如纸一样白的唇抖着，微微开阖，意识已是若即若离。他将手中的药丸稍微捏破，塞进莫笑月的嘴里，然后倾身取来放置床边小桌上的水杯，轻抵着莫笑月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将水灌进他口中。 
过了一会儿，眼见莫笑月似乎平静些，伦斯让他轻轻躺平，拭去他额上的冷汗，莫笑月此时睁眼看了下伦斯，却又很快阖上，似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时眼中的虚弱无助。 
伦斯将他的浏海拨开。“莫笑月，你身上有伤？”他询问道。 
“是瑟帕斯奈特的毒…我的药丸……恐怕只能短暂减轻症状……”莫笑月向伦斯简单叙述中毒的经过，在后者震惊的神情中，莫笑月最后偏过头去，很轻地说道：“抱歉……”抱歉拖累了你所爱的醉雨。 
注视莫笑月的侧脸，伦斯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醉雨……醉雨他知道吗？” 
“昨晚我没力气回来，你开门时看见的是他，不是吗？” 
“那……醉雨他……醉雨他什么都没说……”想起今晨他和醉雨之间身与心的交融，醉雨的喘息、醉雨的笑，伦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剩下一天寿命……这是什么玩笑吗……？难道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 
“除非瑟帕斯肯给解药，但我怀疑他答应的可能性……”莫笑月苦笑道：“虽然不知道那家伙与阿勃莱瑟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他的确因为我和醉雨毁了那间学校，而恨不得将我们千刀万剐。” 
“我想我应该知道原因。” 
伦斯的一句话让莫笑月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转身将自己的笔记型电脑拿到床边，伦斯解释道：“刚才我收到一封信，就是ALADY……呃，你那个仲介寄来的。他终于查出瑟帕斯的来历，连同他非得要亲手杀光所有和阿勃莱瑟相关的人不可的原因……” 
指着信件中密密麻麻的记载，伦斯续道：“信上说到，瑟帕斯现在的父亲，并不是他的亲生老爸。听说他很小的时候，每当他母亲外出工作，他那混蛋父亲不但好吃懒做，并且虐待孩童，常用烟头把瑟帕斯身上烫得四处是伤，动辄拳打脚踢……他父母离婚后，瑟帕斯跟着母亲到一户人家帮佣。后来他母亲更嫁给那家的主人。瑟帕斯虽是个拖油瓶，继父却非常照顾他。也因此瑟帕斯不但非常尊敬他，更希望能够尽可能完成他继父的任何心愿。他继父娶他母亲之前，并没有结过婚，但曾经有位爱人，听说是爱到刻骨铭心那种，不过两人后来分隔两地，并没有在一起……” 
依旧感到虚弱的莫笑月有些不耐地连续敲着电脑的按键。“重点在哪儿？” 
“就快到重点了！”伦斯赶紧将电脑游标往下拉，接道：“他继父听说他那位爱人在过世之前，曾经替他生了个孩子，便很努力地寻找那孩子的下落，但直到十多年后与瑟帕斯的母亲结婚，都没有任何消息。瑟帕斯便把这件事情，当作是他一定得替他父亲办到的事。大约七、八年前，瑟帕斯终于得到关于那孩子的消息，听说他曾经是阿勃莱瑟的学生，却已经在许多年前被该校的其他学生害死，而且因为是孤儿的缘故，并没有人在乎那孩子被杀的事情。瑟帕斯因此恨透了那间学校，发誓一定要毁了它，还有从那间学校训练出的学生……” 
抬头看着莫笑月，伦斯又道：“因为醉雨，是与阿勃莱瑟相关而且唯一还活着的人，所以这几年瑟帕斯才会不断在你们出任务时设机关陷害……” 
莫笑月点点头，轻吐口气，淡道：“在阿勃莱瑟训练的过程中，很难避免不会有意外死亡的学生。哼，那些人大概没想到，一连串校友被杀的事件都是由此而来……” 
伦斯将视窗关上的同时，顺口说道：“我想那个MOON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安息了吧，死后还有人这么大费周章替他出气。” 
怀疑耳朵方才听到的字，莫笑月以很快的动作揪住伦斯的衣领。“你说谁？” 
不明了莫笑月为何表现出激动来，伦斯一脸莫名其妙地说道：“就那个被害的孩子呀，他叫做MOON。” 
无意识地松开伦斯的领口，莫笑月看来受到颇大的打击，然后他开口喃喃说道：“见鬼的……太荒唐了！” 
“怎、怎么了吗？” 
莫笑月闭起眼睛，觉得很是头疼。“那浑球因为我被杀，而想要杀死我？” 
“你--你什么？”伦斯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我就是你刚提到的MOON，那个被阿勃莱瑟学生害死的家伙。”见伦斯惊愕的表情，莫笑月垂下头，续道：“你从醉雨的日记中应该约略了解，我过去也是杀手学校--阿勃莱瑟的学生……后来我遇到和醉雨类似的事情因此丢了命，只是魂魄不知为何一直停留在校内遇害的那个地点…那段时间……说来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时间的流动……直到后来跑进醉雨的身体里，从此和他共用这副身躯…MOON就是我在学校里头使用的名字，就好像醉雨使用的是RAIN一般……” 
伦斯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他没有意料到，原来莫笑月和甯醉雨的遭遇如此相似。他原先只是从醉雨的日记里得知莫笑月过去曾为同校的学生，却很以外得知他竟也受到同样的伤害，只不过醉雨逃过死劫，莫笑月却丢掉一条命。 
这样的认知让伦斯发现这竟与早先莫笑月的态度有互相矛盾之处。当他们还在慕尼黑的时候，莫笑月曾表示是他占据了醉雨的身体，并将醉雨赶到深处去。当时听了这些的自己气得恨不得能够立刻毁去莫笑月的灵魂。 
但今天他才知道其实在整件事情中，莫笑月也算是被动，身不由己的一方。从这几日的相处中他了解醉雨出现的时间较少是事实，不过是否真因为莫笑月的逼迫而退缩到后头去，倒还有得商榷。 
如此一想，伦斯看待莫笑月的角度又有了转变。 
审视着莫笑月表情的同时，伦斯蓦地发现他和醉雨之间有个地方很不一样。醉雨是温柔中带有固执，而莫笑月却是强势中隐含脆弱。他忆起先前在慕尼黑偶遇时，德蕾莎广场上莫笑月尚未道破身份之前，他的表现。直到现在，伦斯回想起才猛然觉得，那或许是莫笑月不由自主表现出的样子。和醉雨带着淡淡的愁绪不同，当他以对待醉雨的方式与莫笑月交谈时，他时而流露出有点困扰、有点无措的表情，似乎并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 
看着莫笑月依旧苍白的脸色，以及微微渗着冷汗的发际，伦斯突然开口道：“你仍然不舒服吗？” 
原本朝向其他地方的莫笑月闻言回过头，半是愕异地问道：“你说什么？” 
伦斯轻咳声，然后一脸认真地再问道：“我是说，你现在是不是还不太舒服？看你还一直流着冷汗。” 
“恩，还好，我--我觉得还好……”莫笑月看来很不自在地朝床头退了一些。他伸手抹去额际的汗水，然后又将视线从伦斯身上调开。 
果然如他所料，莫笑月顿时显现出慕尼黑时那种有点伤脑筋不知如何应对的表情。 
与天生气质惹人怜惜的甯醉雨不同的是，莫笑月外表显现出来的坚强容易让人忽略他内在实际上存在的脆弱，总以为他无所畏惧，不需要倚赖任何人的扶携，也因此，造成莫笑月极端不懂得如何面对他人偶尔表达出的善意与关心，就像现在一样。 
伦斯突然觉得，自己对他，又多了一层了解，却也更升起一种名之为心疼的情绪。 
看着莫笑月尴尬无措的侧脸，伦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而深吸口气，说道：“我认为，或许你身上的毒仍有转圜的余地。” 
此话一出，莫笑月果真立刻忘了方才的失措，专注起伦斯接下来的解释。 
“根据ALADY提供的资料，既然瑟帕斯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MOON，也就是你，只要我们能够及时找到他，并且将事实告诉他，他应该很乐意将解药给你才对！” 
午后伦斯与莫笑月两人来到塔克尔位在加密施豪宅。奇怪的是，前夜的血案本应成为新闻媒体的头版消息，不知因何被压制下来，并未引起包括警方在内任何单位的注意。豪宅周边几十公尺内不见半个人影，就连整座大屋内也是空荡荡的。 
在屋内怎么也找不到瑟帕斯奈特的踪影，塔克尔当然也已不知去向，伦斯回头发现莫笑月脸色相当差，不由担心问道：“你怎么样了？还撑得住吗？” 
抬手拭去额上的汗，莫笑月点头。“我还好。”看见伦斯眼底的关心，莫笑月想回他一句：我现在不是醉雨！却又觉得这时候计较这是未免太过无聊。只是伦斯的目光太过专注，反让他不知怎么办好，只得赶紧低下头，将话题转开，道：“咱们到地下密室去瞧瞧，看塔克尔或瑟帕斯是否藏匿在那边。” 
莫笑月领着伦斯朝豪宅的西南方走去。 
地下密室的暗门并不明显，上头落有重重大锁，防范得相当严密，然而对于窃盗开锁功夫和杀人手法一样利落的莫笑月而言，这些都只是雕虫小技。 
进入密室后，同样不见半个人影，倒是拉开一块厚重布幔，原先被遮掩在另一头的玻璃柜顿时展露在两人面前。 
“咦？是昨晚那个天使……”眼见那个仿佛安详熟睡的佳人近在眼前，伦斯不由得惊呼。“瑞塔竟然没把他带走。” 
然后他突然听见喀咚一声，转头看见莫笑月倚着墙，一脸惨白，像见了鬼似的。 
“你怎么了？”伦斯惊讶地问道。“是发作了吗？” 
“不是……那是我……”莫笑月的声音颤抖而微弱。 
“什么是你？”伦斯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就是……那个……”莫笑月嗫嚅半天，然后咬咬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低喊道：“见鬼的，就是躺在玻璃棺材里要死不活的那副身体！” 
房间内维持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的沉默，而后伦斯仿佛大梦初醒，指着玻璃柜大叫：“你说那是你的身体！” 
“别叫这么大声。”耳际仍留有嗡嗡残响，莫笑月头疼地抚着额间，觉得自己的毒又要发作起来。“我还以为几十年前那身体就已经……不知被肢解到哪里去了……”他低喃道。 
楞楞地注视着那张清灵不染尘世的容貌，伦斯实在很难将之与莫笑月联想在一块儿。“没骗人，那的确是你？……看起来年纪好小……那时候你多大？” 
“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吧……”莫笑月撑着额头，说道：“你也知道我是孤儿，并不清楚确实的出生日期。” 
所以莫笑月这么年轻便遭遇不测？伦斯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别摆出那种脸。”看见伦斯的表情，莫笑月别过头。“我不需要同情！”他粗声说道。 
“我不是同情……只是。”伦斯蓦地住了嘴。然后他睁大眼睛，仿佛领悟到什么事情。“我想……我应该稍微弄通了自己现在的心情……”伦斯深深吸口气，道：“我想……我应该算是蛮喜欢你的……” 
怔愣不到半秒钟，回过神的莫笑月倒退了一步大吼道：“你说什么，你搞什么说这种话？你都已经和醉雨发生关系了，却说这种话？你要搞清楚，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莫笑月，不是你所爱的醉雨！这些话，你该在他在的时候说，而不是现在！你是昏了头不--” 
伦斯伸手捣住莫笑月未出口的句子。 
“我没有昏头，我只是弄明白了。”伦斯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你是你，醉雨是醉雨，我当然知道。我知道醉雨喜欢独自一人淋雨，我知道醉雨有双美丽的蓝眼睛，我知道醉雨的声音清澄又好听；但我也知道你喜欢在行动时利用有鞋跟的皮鞋发出声响让对方有所警觉，就像醉雨习惯先寄出预告函一样；我知道你虽然经常在出任务时被我所干扰拖累，对我的言语行动上却从来不带有恶意；你和醉雨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与棕色眸子，我更是未曾弄混过……只除了约瑟芬广场你故意掩饰那次……我喜欢醉雨，珍视醉雨，但我同样也想要关心你，希望能帮你分担痛苦，这样错了吗？”伦斯苦笑道。 
“我不需要……”莫笑月将伦斯推开，摇着头。“我不需要。你只要一直对醉雨好，这样就好了，你听见没有？你只要继续对醉雨好--”但话语未完，他却突然捣住胸口，脸色惨白。 
见莫笑月的情况，伦斯心底一惊，上前伸手扶撑他同时问道：“怎么？你--难道你的毒又发作了？” 
“走开！”莫笑月原本出于反射地想要推开伦斯的扶持，可刹那间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人重拳击中，莫笑月疼得弯下腰，就要往地上倒去，伦斯忙地将他整个身子抱住。 
“混--混蛋，我--我一定要杀了瑟帕斯那家伙。”大颗冷汗再度自额间滑下，莫笑月双眉紧锁，在疼痛中不忘开口骂那个造成他现今惨况的凶手。 
就在此时，密室的入口传来一句话，温柔的语气却带有令人发寒的冷意。 
“很抱歉，你应该没这个机会了。”一个金发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正是瑟帕斯奈特。“能亲眼看到你的惨状，真令人高兴。” 
听见被搀扶着的莫笑月痛哼，伦斯低头瞧他紧闭着眼似乎就将晕迷过去，忙地抬起头，急急说道：“解药在哪儿？快交出解药来！你千万不可以让他就这么死掉！” 
瞟了伦斯一眼，瑟帕斯冷冷笑道：“你开玩笑吗？这几年我的目的就是把他给解决。” 
看见殷红血丝突然自莫笑月的嘴角溢出，伦斯着急万分，脱口道：“他是MOON呀，杀了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在胡扯什么？”瑟帕斯眯起眼睛，彷若听到天方夜谭。 
知道没说服瑟帕斯，他是不肯乖乖地拿出解药来，伦斯努力将事情的原由简单扼要地对瑟帕斯说明。 
“胡说八道，这种事情……”一般人乍然听见这种事情，通常反应不脱两样：半信半疑、抑或压根儿不信。瑟帕斯正好属于后者。他看了看面上血色尽失，浑身虚软再无法站起，只剩下一口气了的莫笑月，转而对伦斯说道：“你想要说服我，应该能找到更好的说词。” 
感到对方臂膀传来不住的颤抖，伦斯发现莫笑月的双唇早已转黑，倏地胸口一紧，伦斯小心翼翼让莫笑月靠上玻璃柜，转身二话不说，直接扑向瑟帕斯。 
显然对伦斯的举动感到意外，瑟帕斯的反应稍微慢了些，左脸颊被伦斯重重打了拳，整个人朝旁边晃了晃。 
眼见伦斯的第二拳又将送上，瑟帕斯眼神一冷，错手钳住伦斯的前臂，用力一绞，顺势抬脚朝伦斯的胸口踹上去。 
正中胸口的一脚让伦斯眼前发黑，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举起没被钳住的另只手继续攻击，拳头挥出却落了空，不但让瑟帕斯轻松闪过，甚至还被回报一拳。 
由于手上的钳制松开，伦斯头晕眼花地倒退几步，朦胧中看见瑟帕斯的手中突然亮出一样银色的物事，是把锋利的刀。 
首次遇上动刀的场面，伦斯呆得一时之间手脚无法动弹，僵在原地，眼见就要避不过瑟帕斯的攻击，后领口猛然传来拉力，将他整个人朝后拉开，伦斯因此顺势向后摔去，然后他看见莫笑月竟代替他以身迎向那把刀。 


第九章 
“不要！”伦斯惊喊的刹那，本就没打算白白送死的莫笑月用尽全身力气让身体向旁扭偏，就在此时刀锋划过，虽然没有直接插入身体，仍在胸口划开一道口子，随着血珠溅洒，一红一金两样东西亦从被开的衣服破口飞出，落在不远处响起铿铿两声。 
抱住朝后仰躺完全晕迷过去的莫笑月，伦斯惊骇得全身发冷，血液仿佛在这时侯停止流动。 
本要踏前出手将伦斯与莫笑月解决的瑟帕斯奈特突然被一旁地板上闪着红色与金色耀眼光芒的物事吸引住目光。他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甯醉雨的金色十字架以及莫笑月的红色菱形链坠。 
当瑟帕斯看清具有精细雕刻以镂空镶嵌红宝石的菱形坠，脸上露出惊愕神情，往日的记忆倏地浮上心头：“父亲，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随着母亲改嫁不久的他在那间豪宅中指着书房墙壁上一幅巨型加框相片中，拥有一头如瀑黑发的女子，向继父询问道。 
他永远忘不了继父望向照片时，脸上痴痴的沉醉的表情。 
“她就是我在美国认识的情人，是我这一生的挚爱……瑟帕斯，我和你母亲结了婚却这么说，你可千万别生气……” 
“不会的，我不会的……”他摇摇头，视线从女子胸前配挂的红色菱形坠，沿着银色链子直看到女子的容貌，然后他说道：“她好美，而且她有一双好漂亮的眼睛。” 
“呵呵，是呀，她就像个美丽的天使。” 
霍地转向躺在地上的莫笑月，瑟帕斯望着那张即使失去意识依旧流露痛苦表情的面孔，双手缓缓握紧。 
伦斯正紧压着莫笑月胸口渗出鲜血的伤处，想尽办法将之止血，突然之间后脑被猛力重击，伦斯当场如一滩烂泥倒下，晕厥过去。 
将伦斯踢到一旁，瑟帕斯扯起莫笑月，一手搂着他的后腰，另一手则将那头丰软的黑发朝后拉扯，让莫笑月抬起脸庞正对着他。 
太过猛然的拉力竟让莫笑月微微睁开眼睛，显露出一双纯净若清澈海水的蓝眼。原来甯醉雨竟在莫笑月痛极昏迷的时候取而代之。但时间很短，黑血从甯醉雨尤带着干涸血迹的唇角缓缓溢出，他又慢慢阖起眼睛。 
“那红色链坠是你的？”瑟帕斯又扯着甯醉雨的头发，冷道。 
扯动的力道过大，就见那双漂亮的眉微微蹙起，口中喃喃念出咒骂的字句，再度微张的睫羽下，是与先前蓝眸全然不同的棕金色眼睛，但因为身体状况而无法集中焦距。 
双唇微启，莫笑月喀出一口黑血来。 
震慑于那双熟悉至极的眸子，瑟帕斯屏住呼吸，就在莫笑月将要阖眼向下软去，原本在瑟帕斯脸上的冷意褪去，反用一种极为深情的目光注视着莫笑月。单手捧着莫笑月的脸颊，瑟帕斯将脸俯下。 
意识起起伏伏之间，莫笑月只感到嘴唇被压上暖而湿润的东西。接着唇瓣被顶开，不属于自己的液体随着小蛇般窜入的湿软物事过渡到自己口中。莫笑月蓦地升起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没想到自己在这种状况下竟还能回想起清晨甯醉雨和伦斯耳鬓厮磨欢爱时他在这副身躯里所体验到的激情，还有后来伦斯给他的吻。 
或许已经痛到极点，莫笑月此时完全感受不到颈部以下的知觉，但脑袋却是越来越清楚，清楚到发现自己正被拥有墨绿色眼睛的瑟帕斯奈特偷吃豆腐，钻进自己口中的湿软物事则是瑟帕斯的舌头。 
半晌之后瑟帕斯将脸移开，眼底带着笑意，他伸舌舔舔被愤怒的利齿咬破的下唇。 
淡红色的下唇如今留有一排清楚的齿痕，鲜红的血汩汩渗出。 
莫笑月脱口骂道：“你做什么？混帐东西，我要毙了--”看到瑟帕斯突然涌现泪意的眼眶，莫笑月惊讶得骂不下去。 
“上天在开玩笑吗……我找你找得这么辛苦，而你竟然自己来到我面前……”只听瑟帕斯喃喃说道。“你的眼睛……令我朝思暮想的眼睛……” 
瑟帕斯无法否认，其实多年前他早已从书房墙上那幅相片中，爱上了清纯脸孔中那双带着邪媚色泽蛊惑人心的美眸。虽然前一日他已从塔克尔手中寻得了MOON的身体，却只是个毫无魂魄的空壳，无法望见令他心醉不已的眼眸。 
没料到这双魔性之眼竟随两个灵魂同体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出现在原本让他恨之入骨的人身上。 
这时捣着后脑逐渐清醒的伦斯看见瑟帕斯正将莫笑月搂在怀中，回过神来，他爬起身同时朝瑟帕斯怒吼道：“你别对他动手动脚！快把解药给莫笑月吃了吧。” 
抱着莫笑月避开伦斯的扑击，瑟帕斯低头看着怀里的莫笑月。“莫笑月？所以这是你的中文名字？” 
眼见无法动弹的莫笑月绷紧脸不作回答，瑟帕斯淡淡一笑，转而问道：“除了胸口的刀伤之外，你身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原先毒剂造成的痛苦应该都消失了吧？” 
“莫笑月已吃了解药？”这话只让伦斯听得一愣一愣。 
同样感到惊讶的莫笑月猛地发现原本让他死去活来的剧痛果真消失无踪，只能睁着眼睛说不出话。 
瑟帕斯语带戏谴地又道：“我不介意再多喂一点。” 
顿时明了到解药应为瑟帕斯的唾液，莫笑月脸上蓦地一红，咬牙切齿，迸出句话来：“我要把你切成肉末。” 
“这是我的荣幸。”瑟帕斯笑得得意，然后他终于放开莫笑月。 
当莫笑月被很快冲中来的伦斯扶住他依旧站不稳的身子时，瑟帕斯开口道：“有机会，到符兹堡（注：德国一建筑艺术之都，位于浪漫大道的起点），去吧，你父亲就在那儿……” 
莫笑月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父亲，胡德奈特，也是我的继父，就住在符兹堡。”瑟帕斯淡笑解释道。 
“我的……”虽然早先从ALADY寄来的信函中得知瑟帕斯的继父为自己的亲生父亲，莫笑月乍听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名词，感觉却仿佛听到外星的语言一般。 
“你父亲，今年高龄七十了。”瑟帕斯凝视着莫笑月的眼睛，缓缓地说道：“他找了你四十年，MOON，整整四十年。后来他年纪大了，才由我来接手。” 

在豪宅某个房间内，任凭伦斯替自己胸前的伤处作简单治疗包扎，身体依旧相当虚弱的莫笑月闭眼试着想要找甯醉雨沟通，确定他的安好。发现不论自己怎么呼唤，甯醉雨一直没有回应，就好像这些年间的情况，让莫笑月不由感到心慌。 
当然他依旧可以察觉在这副身体的一端，犹有甯醉雨的存在，但情况就如同他们离开阿勃莱瑟之后的这几年没有两样，两人无法再做心灵的沟通，每当一人出现时，便是另一人藏匿声息的时候。 
而经过此次，莫笑月相当能够肯定，这情况的形成，与甯醉雨单方面决定逃避有着绝对的关联。 
只要甯醉雨希望关闭沟通的管道，莫笑月就没法儿得知甯醉雨的想法。 
只是为何甯醉雨会不肯再与自己沟通？是什么事情引得他做出这番决定？ 
“你还好吗？” 
听见伦斯不加掩饰的关心询问，莫笑月蓦地有种了然的想法，但心底却觉得干涩而痛苦。“我……”他应该在这时候说出自己无法获得甯醉雨回应的事实，更应该拒绝伦斯表现出的关心。 
可是他说不出口。 
“幸好一切没事。”伦斯微笑着继续手中包扎的动作。“不过你的伤还地尽快去医院治疗，如果有什么感染就不好了。”他抬眼看向莫笑月，续问道：“你还是决定先去符兹堡？那之后呢？有什么打算？”笑了笑，伦斯又道：“有时间的话，跟我回美国好吗？老实说，我一直希望能带你回老家，去见我奶奶一面哩。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先前还说过对你蛮有兴趣……” 
这时金发的瑟帕斯奈特走进房内，看了看几乎已被包扎妥当的莫笑月，而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没什么问题吧？”他开口问道。 
莫笑月与伦斯两人同时摇摇头。 
沉想半晌，莫笑月突然朝瑟帕斯问道：“对了，我问你，米勒瑞塔，不，你也应该知道，身为前阿勃莱瑟化学老师的塔克尔人现在在哪儿？” 
瑟帕斯耸耸肩。“按理说，他应该已经连夜逃回英国去了，而这幢一夜间死了这么多人的豪宅也被他弃之一旁。不过这些年凭他惹上的仇家，今后大概也很难睡得安稳。” 
“是吗……”莫笑月沉吟。原本他打算由甯醉雨来决定塔克尔的生死，毕竟塔克尔是毁去虔莫尔村的凶手之一，这也是这些年他们不肯放弃寻找他的原因。然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想知道甯醉雨的决定恐怕比直接杀了塔克尔要困难得多。 
至于瑟帕斯原先打算在找回MOON的身体后，便直接处理掉塔克尔。然而目的一旦达成，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灰发男人，完全不复见身为阿勃莱瑟一员，临死不畏不惧的勇气，瑟帕斯突然没了找他报复的心情，便放任他自行逃命。当他知道MOON的灵魂--莫笑月仍然存在时，对于阿勃莱瑟那间学校的怨恨更因此逐渐化消。 
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瑟帕斯从口袋中拿出两样东西，交在莫笑月手中，是链于部分已然修好的十字架与菱形坠。 
见到甯醉雨的十字架，莫笑月心底又是一揪。他反覆抚摸称掂着手中的物事，直到伦斯为他包扎完毕，便将十字架和菱形坠挂回脖子上。“我的身体……恩，我是说，我那个放在玻璃柜里的身体呢？”他又向瑟帕斯询问。 
瑟帕斯回答：“我请人从地下室到一楼大厅暂放。” 
稍稍思索片刻，莫笑月忽地提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让我回到那副身体里？” 
“你说什么？”伦斯猛然抬起头，皱眉说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是我本来的身体，不是吗？想回去自己的身体有何不对？” 
“可是--” 
“就算有办法，我也不赞成你这么做。”瑟帕斯忽然如此回道。 
莫笑月坐正。“为什么？” 
“器官衰竭。”瑟帕斯解释：“我询问过协助瑞塔保存你身体的医界人士，他曾经对身体本身作过检查，虽然最初不晓得是由谁将你的身体留下，并且以一种急速冷冻的方式使外貌未曾更改，但因这种技术即使是现在仍未成熟，何况当初你已进入脑死的阶段，那副身躯算是具尸体，内部器官也都逐渐失去作用，再加上又经过这么多年…… 
若真转移回去，恐怕也无法存活太久。” 
忆起多年前曾经在一间密室中看见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少年标本，莫笑月大概猜得出始作俑者是哪个变态。“我不在乎。”针对瑟帕斯的反对，他只是如此回道。 
其余两人惊愕地瞪大眼睛。 
伦斯无法理解莫笑月的想法：“这是在自寻死路。你在那副身体里活了好几年吧？ 
反正根本没有生命危险，不妨就这样继续下去。有何不好？”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吧。”莫笑月转过头去。“打从我一得知自己的身体还存在，就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是我唯一的希望。然后，应该就可以将一个完整的甯醉雨交给伦斯·狄尔了吧？ 
莫笑月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伦斯注视莫笑月若无其事说话的表情，觉得很不对劲。那是太过轻松，太过从容。 
同时太像是不再眷恋一切的笑容。 
为何莫笑月会有这样的表现？伦斯突然迷惘起来。接着，他猛然回想起，其实这段时间莫笑月在态度方面的变化就已经有迹可循，这么些年来，伦斯一直追逐着浮云般难以捉摸的醉雨，而莫笑月，不过是行程中偶然会遇见的过客。 
但自从得知莫笑月与甯醉雨之间的关系，原本走在常轨上的一切逐渐开始脱序，离开预料之外离开掌控。他也同样被莫笑月这个人，被他的个性他的特制所吸引住，产生一种与对醉雨的迷恋不同，却同样使他为之心动的感情。 
再加上此次加密施的行动后，伦斯很清楚，莫笑月之于自己，早已逐渐和心目中的甯醉雨站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他无法再和以前一样对莫笑月漠不关心，更无法不去在意，这时候莫笑月心里会有怎样的想法。 
那样的战战兢兢，那样忐忑的感觉，不正是真正将一个放在心上，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情感？ 
到此为止，伦斯·狄尔已经不再怀疑莫笑月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只是因此更为在意不晓得转个方向来看，自己对于莫笑月而言，又具有何种意义。 
更何况，还有甯醉雨与莫笑月之间复杂的关系存在。 
伦斯并不认为有必要改变目前莫笑月和甯醉雨“共生”的现况，但莫笑月却似乎有着另一种想法，一种对于现实来说并不实际的想法。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伦斯语气坚定地对莫笑月说道。 
“我也不会。”瑟帕斯同样附和道。 
莫笑月不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口就拒绝他的男人。 
别低估我的执着。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找出可行的办法来。 
只是大伙儿同样也低估了另一个人的执着。 
就在两天后，瑟帕斯找来数名搬运工协助将装在玻璃柜中--莫笑月原本的身体搬出豪宅，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的莫笑月也在伦斯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大门，准备搭上同样由瑟帕斯所备妥的厢型车，目的地则为莫笑月生父所在的符兹堡。 
瑟帕斯将车门拉开，朝在一旁站定的莫笑月问道：“怎么了？” 
目光停留在正被搬运工小心翼翼往车上抬的玻璃柜上，一会儿，莫笑月摇头。“没事……” 
“快上车吧，你身体还没好，别在外头吹风。”坐上车子之后的瑟帕斯从前座探出头。 
正准备要坐进车内，突然之间，莫笑月察觉异样，猛地回头，恰好看见后方的草丛钻出一个人影。 
“塔克尔？”看清来人，尤其他脸上疯狂的模样，以及手中的枪械，莫笑月未及多想，朝正巧站在塔克尔的目标--放置自己身体的玻璃柜前方的伦斯扑去。 
眼中充斥着狂乱的血丝，塔克尔举起手里的散弹枪。“别带走我的天使！”大吼的同时，子弹已从枪管射出。 
“伦斯，小心！” 
“莫笑月！” 
事情的发生都只在刹那之间。伦斯被莫笑月猛力一推，朝旁倒去，瑟帕斯也迅速地抽出随身手枪朝塔克尔射去，但却来不及阻止连发的弹头瞬间穿透莫笑月的身体，进而击碎他身后的玻璃柜。只在比眨眼还短的那瞬间，莫笑月朝后仰倒，压在自己原先的身体上，以及哗啦啦碎裂一地的玻璃。 
被瑟帕斯的子弹射入头部的塔克尔表情诡异，咧嘴笑得非常得意。“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最后留下这句话，他终于睁着眼睛倒下。 
伦斯从地上一跃而起，匆匆检视莫笑月的情况，并伸手紧压莫笑月肩头与左腹的两处弹孔，然而尽管在伤口上施压，鲜血依旧从指向大量流出。“撑着点，撑着点，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他急的满头大汗，对半眯眼只剩下一口气的莫笑月低喊道。 
瑟帕斯指示在场其余吓呆的众人协助将莫笑月抬上车准备送医，并弯身同样仔细地把从玻璃柜中摔出的那副身躯抱扶起。正要举步，瑟帕斯却在发现一项事实之后，惊愕得无法自已。 
“老天……”一脸震惊的表情，瑟帕斯咽咽口水，朝伦斯唤道：“伦斯……” 
伦斯急急从车内探出身，纳闷着瑟帕斯为何不赶快上车。 
然后瑟帕斯开口，声音带了颤抖。“……MOON的身体，也有了呼吸……” 

当医院内急诊室的灯光熄灭，在外焦急等待的伦斯从长椅上蹦起，来到走出急诊室同时顺手脱下口罩的医生面前。“他怎么样了？” 
“两处的枪伤各将肝脏和肩胛骨穿透，而且有大量的失血……不过幸好子弹并未留在体内，经过抢救，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留在医院多观察一阵子，另外也必须花些时间修养。”医生离去之前拍了拍伦斯的肩膀，要他宽心。 
稍微放下吊得老高的心，伦斯来到病床边，注视尚未清醒的黑发青年。 
不过等麻醉退后，黑发青年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却又将伦斯·狄尔的一颗心提起来。 
“怎么了吗？”伦斯身手抚上黑发青年的颊，想拂去他脸上慌乱的神色。 
张开干裂的唇，发出嘶哑的嗓音。“醉雨他……我感觉不到……”棕色的眼睛如今暗淡无光，眼里盈满难以接受的惊骇，莫笑月用尽力气抬手捉住伦斯的手腕。“伦斯，怎么办？我感觉不到……” 
“什么？”伦斯愕然，莫笑月的话让他猛然想起还等在另一间急诊室外的瑟帕斯。 
“难道说……” 
另一方面，瑟帕斯正紧跟在终于被推出急诊室，送往加护病房途中的长发丽人身边。看着没有外伤仿佛沉睡着的身躯，缓缓吐息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张娇好面容上尚未睁开的眼，瑟帕斯满腹疑窦，却又无计可施。 
早先在加护病房外头，利用行动电话与另端的伦斯通话，确定另一头同样没事，瑟帕斯将实现调回病床上，不久，发现长发丽人稍微移动了下，并发出些许轻吟。 
瑟帕斯忙地上前，低头看见缓缓睁开的长睫下，那双如海般澈蓝的瞳眸，一时间仅能张嘴呆楞在旁，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就是……瑟帕斯奈特吧？” 
以平静语调说出的竟是甯醉雨清澄偏高的嗓音！ 
“是……我是……”瑟帕斯很快回过神。“你是……甯醉雨吧？为什么会是你--进入这身体里？” 
摇摇头，甯醉雨牵起唇角，顿让那张脸庞扬起温柔而醉人的微笑。“……或许被塔克尔射中的一刹那，莫笑月想的是如何保护好我的身体，而我想的则是如何保护他。” 
他顿了顿，续道：“他总是为我着想，却没想过在离开阿勃莱瑟之后，我其实已经没有打算，也没有胆量继续活下去，只是身旁还有他的陪伴，让我舍不得罢了……我一直是胆小的，而他则是我最大的支撑。我所想的，也只是希望自己拥有保护他的力量……” 
说到后来，甯醉雨的声音愈来愈虚弱。“奈特先生，我可以感觉到他已经醒过来了，你能安排我们尽快见面吗？”身手缓缓摸上胸口，已然感到身子迅速衰竭的甯醉雨淡淡地对瑟帕斯提出要求。 


第十章 
听闻甯醉雨竟转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医护人员并交代最好不要移动他的身子，莫笑月忍住心底的惊骇和伤口未愈的疼痛，不顾医护人员同样的反对，坐上轮椅由伦斯飞快地推往甯醉雨所在的病房。 
一眼看出半坐起身迎接他的甯醉雨实际上正逞强地抵抗自己的虚弱，莫笑月哽着喉咙，他可以从甯醉雨无法掩饰的疲态中了解到那副身体是处在多么糟糕的情况。 
不再是像轻风浮云一般难以捉摸的飘不定，现在的甯醉雨仿佛被折了羽翼的天使，原本属于莫笑月的那张面容是如此的空灵离尘，更衬托出甯醉雨现今的柔弱。 
“醉雨，醉雨……”莫笑月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句子。 
甯醉雨奋力地对莫笑月伸出手臂，而莫笑月见状，冲上前，环住他抖得彷若风中落叶的双臂与身躯。 
很安稳地躺在莫笑月的怀中，甯醉雨朝莫笑月微微一笑，说道：“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被你抱在怀中的一天…”半阖上眼睛，甯醉雨试图专注起精神来聆听从莫笑月那儿传来阵阵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那是让他感到安心的声音。“或许你从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密，最亲爱的人……我好喜欢中国话里头的‘缘分’一词。我们之间这样的缘分，是求也求不来的。” 
感觉到莫笑月的手臂更缩紧些，甯醉雨又轻轻说道：“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永远这么在一起呢！现在这样的感觉好奇怪，明明处在一个身体里，却又不属于自己，我想，我稍微可以体会你的感受了。” 
“不，不应该这样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找出来，再把我们交换过来！” 
莫笑月低喊道。 
“不用交换了，莫莫。”甯醉雨轻笑着唤起杀手仲介ALADY为莫笑月取的昵称。 
“现在这一刻，现在这样，就已经完成了我最大的希望。”甯醉雨轻轻挪动身体，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轻道：“被你这样保护在怀中，享受着纯粹的安全感，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求得自己的幸福……”莫笑月哽咽道。 
“我已经得到了，就在和伦斯结合的那一天。”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吗？在同样的身体里，你也同样能够感受到那种满溢出来，教人几乎忍不住要啜泣出声的幸福。 
顿了一顿，甯醉雨续道：“其实你的幸福就在垂手可得之处。我知道伦斯对你的心意……你还拥有父亲，还有哥哥，好吧，或是弟弟……我知道他们都可以好好照顾你。 
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其实你不一定需要他们的照顾，你一直很会照顾这个身体的，不是吗？”这时甯醉雨轻笑了声。“说到这儿，若让这身体自己选择，大概也会希望是由你来做为身体的使用者吧？我总是让它淋雨，让它受寒感冒……摇着头，莫笑月很想叫甯醉雨别再说下去，也别再绽出令他心疼心碎的笑容。但他却又担心没了笑容安静的甯醉雨会带给他更多因为无力挽回一切所产生的悔恨。 
“不要再当杀手了，这些年来，我知道你将所有完成任务的报酬都存起来，用‘甯醉雨’的名义，似乎有了不少，足够你几十年不干活都可以享用不尽。”甯醉雨转了个话题。“用这些，却追求你自己的梦想吧。”他像安抚小孩子一般，战巍巍地伸出手，拍抚着莫笑月。“活得更快乐些。” 
见到光是像身手这样一个小动作，都让甯醉雨仿佛用尽浑身力量之后的喘着气，莫笑月不忍地制止甯醉雨的举动。“我并没有活得不快乐。”只要你能快乐。 
甯醉雨笑了笑。这时，他侧了侧头，望向站在一旁的伦斯·狄尔。他伸出手，见状，伦斯朝他走近了些。 
“伦斯，希望你别怪我……你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让我感到温暖，被呵护，但那并不是对恋人的喜欢……我很抱歉前些天利用了你，利用你给予的温暖，驱赶沉沉压在心底那抹黑暗恐惧……” 
伦斯不知该说什么，喉咙像有什么梗着，他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握住甯醉雨的手。 
“伦斯，我是个胆小鬼，若非很多时候由莫笑月在后头推一把，或是他借由我的身子去完成，有很多事情，实际上我都只敢想，却不敢做。”甯醉雨微侧着头。“但和你结合的那一次，却是我鼓起勇气主动追求到的……我好高兴……你给我的温柔，就像梦一般……” 
望着甯醉雨的眼神就和动作一样温柔，伦斯小心翼翼地将一缯垂落下遮盖住淡淡粉颊的发丝拨到甯醉雨的耳后，他的举动在听见甯醉雨突然说出的话时，停了一下。“答应我，要给莫笑月幸福，如果他愿意接受的话。” 
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句子，令听者的伦斯与莫笑月心中都大感震撼。 
“别这么说。”莫笑月的声音带着哽咽，甯醉雨不意外地看见棕眸中不断打转却固执得不肯落下的水珠。 
“我宁愿拥有幸福的人是你，你值得最好的。” 
微笑着，甯醉雨摇摇头。“当你希望成就所谓‘我的幸福’时，大概没想过，我实际上的幸福，就是像过去这几年一样，拥有你的保护，你的支撑……”“如果你希望，我还是会保护你，支持你的……”莫笑月低喊道。 
“你不打算继续和我共用一副身体，想要回到这个奈特先生说过不能再使用的身体里，这样的你，还能承诺永远保护我吗？” 
闻言，莫笑月震了一震。难道，就因为他的一念之间，使得甯醉雨感到遭受背叛，而决定离开？ 
然后他听见甯醉雨更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应该是我太胆小了吧……我无法想像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与其让你离开我，不如由我作那个先离开的人……” 
这是甯醉雨表现得最为无助的一刻，莫笑月觉得鼻头很酸，酸得模糊了他的视线，接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清楚瞧清眼前的甯醉雨，忙地伸手擦去眼眶阻碍视线的液体，却只是徒劳无功地使更多液体取而代之。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希望--” 
“不是你的问题，莫笑月，从一开头就不是，你别有任何自责的念头。”甯醉雨伸手捧住莫笑月的脸颊，在他的额间轻轻吻了一下。“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主动献吻给我最心爱的人……” 
他调皮地笑了笑，然后用颤抖的手先轻触自己的唇，再转而将冰凉的指贴在另一张唇上。 
“别用那个身体作那么恶心的动作……” 
原先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这是那双棕金色的美丽眼睛头一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般泪流不止。并没有打算拭去泪水的甯醉雨只是维持温和的、棉柔似絮的微笑，然后当那双臂膀再次主动将他搂住，紧得如同抱着自己最为珍爱不忍割舍的东西，甯醉雨加深了脸上的笑容，漾起最为幸福的笑容。 

那年的冬雪下得特别晚。但也就在雪花终于纷飞飘落的同时，并没有机会度过生命中第十九个隆冬的甯醉雨在莫笑月的怀抱中，在伦斯·狄尔的陪伴下，安静地阖上眼睛，从此不再张开。 
他悄悄地放手离开那两个他最心爱的人，前去和幼时给予他最温暖回忆的贺伯特神父及虔莫尔村民相聚。 
按照甯醉雨的遗愿将他葬在距离虔莫尔村旧址最近的一处墓圆后，在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莫笑月直到最后都没有再掉半滴眼泪，似乎泪水已在那一天流淌殆尽。 
他只是一直维持着坚强的表情。 
得知伦斯·狄尔打算暂时离开当地远走他方沉淀心情，毕竟心爱的甯醉雨的离去对于他的打击同样甚为巨大。虽然他也邀了莫笑月同行，莫笑月却不愿用这种方法舔舐彼此的伤口。 
于是他们在慕尼黑机场暂别。 
当飞机远去，看着眼前明显消瘦而使原先便不壮硕的身形更显单薄的黑发青年，瑟帕斯奈特轻轻叹口气，开口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贯穿德国拜扬州的南北，有一连串乡间小镇，充满悠闲的田园风光，以及中世纪的古堡古城，是德国相当著名的一条观光路线，称之为浪漫大道的终点，是邻近童话城堡--新天鹅堡的阿尔卑斯山麓小镇富森起点则为于符兹堡--拥有巴洛克式主教宫殿的文化之都。 
符兹堡是二次打战期间被轰炸得非常严重的城市之一，时值今日，在当地的教堂、宫殿中还可见到当年满目疮痍、看不出建筑原样惨状的纪录与照片，以及利用原有砖瓦一步步进行重建的艰苦过程。 
再现建筑艺术原貌的符兹堡西方靠近城郊的一隅，有片宽广的草坪，一条约可容两辆汽车并行的笔直柏油路将草坪一分为二，路的一端是个由玫瑰花藤穿梭编织成的拱门，另一端则延伸到极遥远的一个小黑点，据曾经前往的人提及，那个小黑点是一栋媲美主教宫殿气派豪华的大宅邸。 
但是听说宅邸里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个老人、一位服侍老人的妇人、以及忠心耿耿的管家、园丁和厨子，总共就五个人而已。 
或许还要加上那位服侍老人的妇人的儿子，他是个俊美的金发男子，一度是符兹堡女性的梦中情人。然而几年前他离开符兹堡后，每每隔了许久才返回那座大宅邸，将些许热闹和笑语带给那位老人和妇人。 
今天并非什么大日子，只是隆冬过后，万物复苏的春色降临，只是主教宫殿东面的意大利式花园与南边的维也纳式花园全都缀满盛开而艳丽的花朵，铺上一层缤纷的色彩。 
然后路上行人睁大眼睛，看着那位大宅邸中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妇人与充作司机的园丁协助抬下擦拭得晶亮的黑色轿车。妇人推着老人的轮椅，从轿车的停车处--符兹堡车站的正门口缓缓进入车站内。 
并非是非常繁忙的时间，然而车站内的工作人员，以及来往的当地居民，见到老人与妇人，都主动与他们举帽招呼致意。老人带着安详的表情，偶尔抬抬手回应人们的招呼。发色全是灰白的妇人则静静地待在老人身边。两人都在等待着。 
然后他们听见自慕尼黑前来的列车进站的广播，老人战巍巍地伸出骨瘦嶙峋的手，与妇人长了粗茧厚实的手紧紧交握。 
没隔多久，他们英俊而成为符兹堡女性梦中情人的儿子，金发的瑟帕斯奈特出现在靠近站内的月台边，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眼中唯一看见的，是随在瑟帕斯之后第二个从列车上跳下，差点绊一下却一把拍开瑟帕斯扶持的手，那个瘦削的，拥有一头丰厚黑发的年轻人。 
“见鬼的你不要动手动脚！”黑发青年的声音即使隔着月台隔着厚实的门都可听得清楚。 
“很活泼的孩子呢。”打今晨开始，妇人头一次开口说话。 
“是啊。”老人微笑着点点头。 
很快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车站与月台连接的那个走廊，而后瑟帕斯推开厚实的门，来到等待着的老人和妇人面前。他朝老人恭谨地行了礼，然后温柔地朝妇人望了一眼。接着瑟帕斯转身对跟上了的黑发青年，介绍道：“这就是你的父亲，以及我的母亲。” 
老人和妇人看见黑发青年表现出极为短暂的羞赧，但是短暂得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也因此他们甚至以为方才只是错觉、只是眼花。 
黑发青年开口了，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是我们的父亲，和我们的母亲。”他的棕金色眼眸闪着亮光。 
就和他记忆中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呢！水意顿时浮上老人本已干涩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然后他微笑着，一直到他们返回了草坪另一端的大宅邸，老人的微笑仍久久未褪。 
享用过厨子特地为庆祝这家人首次团聚做出的丰盛晚餐之后，黑发青年独自来到在夜幕垂落后沁着凉意的后院，没有太多灯光的点缀，仅能依稀见到院内修剪整齐的枝叶，和眼前一条不知延伸至何处，泛着淡淡白光的碎石子路。 
莫笑月并没有独处太久，不多时寒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穿着日耳曼传统服饰，看来比平时更为俊帅挺拔的瑟帕斯正将后门轻轻掩上。 
并没有刻意对着瑟帕斯说话，莫笑月仅是以类似自言自语的方式，轻轻说道：“没想到我在间隔了四十年后一下子得到父亲和母亲。”低沉的嗓音飘荡在寂静的夜晚，他拨了下头发，眼光再度望向远方。“虽然中间有二十五年对我来说几乎是空白的，而更之前那十六年的记忆也已经相当模糊……” 
瑟帕斯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并没有出声打断或应和他的话。 
“我已经习惯了接下任务东奔西跑的生活，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的打算。这回莫笑月倒是直接对瑟帕斯说道。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不妨尝试看看。”瑟帕斯微微一笑。 
“我会的。”至少会让诺可先生达成养胖我的心愿。一想起晚餐时分顶着啤酒肚的厨子发下“豪语”，瑟帕斯也不由得扬起淡笑。“然后呢？”他问起黑发青年接下来的计划。 
莫笑月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句，只是沉默着，抬头凝视那片闪着星芒的夜色。良久，他用很轻很淡的声音说道：“我很少有闲清逸致去仰望天空，无论是晴空，或是夜空。但这阵子，我似乎养成了这个习惯。总觉得抬头看天，似乎会有什么意外的、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尤其是清朗没有一片云彩的蓝天，更令人期待……不过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好事情，希望，总是一次有一次的落空--” 
“别再说了。”瑟帕斯忍不住伸手捉住莫笑月的臂膀。直到看见那张脸庞上平静的表情，才缓缓放开手。 
虽然知道是错觉，但他犹感到自己的确看见那双眸子泛起晶莹的泪光。 
并没有针对瑟帕斯的举动表现出任何异状，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莫笑月仅仅垂下头，再抬起。“或许有一天，我会去中国，去看看母亲的出生地。”他从父亲胡德奈特处得知亲生母亲在移居美国认识父亲之前，曾在中国居住过一段时间。 
停顿了片刻，莫笑月忽又想起离开慕尼黑之前，收到伦斯·狄尔从亚洲寄来的一封信。几个月来，未曾间断的信笺来自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地方，仿佛寻找着过去的轨迹，字里行间隐去写信人心中的遗憾，也稍稍抚平他每当独自一人时袭上心头--那蚀骨般令人难以忍受的情绪。 
“然后我会去位在中国东南方的那个岛国，伦斯来信说，他的母亲就住在那个岛上…”微微牵起唇角，黑发青年又约略道出他的想望。 
此时教堂钟声传来，隔得远了，到院内只剩下轻微的嗡嗡声震动着空气。 
瑟帕斯静默地站在旁边，而后听见莫笑月仿佛自问般说了句话：“然后呢…然后要做什么……？” 
胸口一阵紧缩，那是期待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时的反应。瑟帕斯猛地转头看向莫笑月，并意外地看见他竟也注视着自己，一双承袭自母亲的漂亮瞳眸不知是否反射着从宅子里透出的光线，显得特别晶亮。 
瑟帕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莫笑月并没有太多徵询他的意思，他的意见也不会对他的决定造成什么影响。 
而他揪紧了心，回看着他头一次望见时便已为之沉沦的眼眸，不晓得自己将听见何种抉择，仅是屏息以待。 
突如其来的晚风将原本勾在耳后的一缯发丝拨弄到额前，莫笑月微眨了下眼睛，避过发丝的拂搔。并没有在意身上衣衫的单薄，以及随风而来比透凉的夜晚温度更低了些的冷意，莫笑月反而偏过身去迎向风袭来的方向。 
视线没有一刻离开那张偏侧过去的娇好的脸庞，瑟帕斯发现自己的心在一瞬间忘了怎么跳动。 
那是自从拥有纯蓝眸的天使离去后，生气与对未来的向往再度回到黑发青年的身上。飞扬着，他的背后仿佛也展开一双剔透的羽翼，就将乘风而去。 
就当瑟帕斯猛然想起即使早知会徒劳无功，也要尽力挽留那个从不让人知道心放在何处的人时，好似故意吊他胃口地，缓缓阖上眼帘的黑发青年处，传来一阵低语：“……要走什么呢……我得要好好相处…” 
然后低沉的嗓音温柔地隐没在空气中，不复听见。 


尾声 
带有些微凉意的早春，沉潜一整个冬季的花草叶片借着气候的回温，纷纷探出头来。土壤绽出了嫩芽，枝萼也露出了新绿。 
白发苍苍的老狄尔夫人站在院子里，捧着浇花壶，小心翼翼地将水淋上尚且娇嫩的茎叶，剔透的水珠顺着叶片的弧度滑下，骨碌碌滚落到地面上，很快地被土壤吸收，消失了踪迹。 
突头所感，老狄尔夫人抬起头来，越过花圃围篱的另一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一个令人见了便会留有深刻印象的东方青年。 
薄长衫掩饰不住纤瘦的身材，牛仔裤管裹住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墨镜勾住领口，半长几要及肩的黑发丰厚而有几缯乱翘没有服贴住，一身相当随性的打扮，却透着一股不容人忽视的气势与特别的气质。 
望向他方的脸庞带起一种疏离的感觉。这时，一阵轻风拂过，扬起他的衣摆，黑发青年顿时似要随风离去。 
老狄尔夫人来不及分辨那到底是真，抑或错觉，口里已经呼喊出声：“你是来找谁的吗？” 
闻言，黑发青年缓缓将脸转向老狄尔夫人，灵动的眼眸很特殊，是缀有点点灿金的棕色眸子。只这么一瞧，原先的隔阂感刹时散了，仿佛离尘天人重返凡世。 
老狄尔夫人略怔，但很快回过神来。 
她的傻孙儿终于等到要等的人了吗？ 
微微一笑，老狄尔夫人开口，道：“你是来找伦斯的？快进来吧！”她指指围篱旁并未合拢的矮门，又指指身后的屋。“伦斯就在二楼，自个儿去找他吧！” 
显然没料到老狄尔夫人如此的表现，黑发青年初时表现出一种迷惘，但他很快地扬起唇角，朝老太太轻点个头。“谢谢。” 
拐进院内，黑发青年又朝她一笑，三两步走进屋里去了。 
放下手中的浇花壶，老狄尔夫人仰起头，深深凝视顶上的那片穹苍。 
她轻轻一噫。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天空是如此蔚蓝，而云朵，洁白得好似天使的羽翼…… 
结束数个月流浪般的生活，棕发碧眸的青年伦斯·狄尔返回位于美国加州的老家也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伦斯知道刚返家时自己那副落魄的模样，着实让祖母吓了好大一跳，为此他直至今日仍心怀些许愧疚。 
不同于以往有目的的四处奔走，前段日子毫无目标，孤魂野鬼似的漂泊，如今回首看来，却觉得仿佛一场空虚，无论走至何处，四周景致入得了眼里却进不了心中。唯一有印象的，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将自己的心情化为文字，一封封投递给远在地球另一端的那个人。 
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保持距离各自疗伤不会加深彼此的难过。 
但他当初的决定也是错的。这段时间有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从泪中醒转，总希望身边有个明了自己心情的人陪伴。一起痛苦，一起让心情平复。 
他不是不曾想过再回头去找他，但一封封投递的信件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一封得到回应，让他因此生出胆怯。 
在终于结束旅程之后，他逃回了家中。 
是的，是“逃”回来的。 
他胆小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怀抱一丝微薄的希望，有那么一天，不再是他天南地北的追寻，这回，有另一个人能反过来找到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入，窗外啁啾鸟鸣，在在提醒他不该再是赖在床上的时候了。 
伦斯轻轻叹口气。可为何，身体觉得如此沉重？ 
房门咿呀开启，伦斯听见了，这幢房子目前仅有他和祖母同住，另有事业的父母搬到大城市纽约已有多年。尽管老狄尔夫人甚少走进自己房内，让伦斯感到疑惑，但他并未抬起头看向门边，只是开口问道：“奶奶，有什么事吗？” 
没有回应，但房内依然有人，伦斯翻了个身，有翻了个身。“怎么了吗？”还是没等到回应。 
然后，低沉而温温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你奶奶，仍在外头院子里呢！” 
心怦地一下险些停止跳动，伦斯蓦地整个人从床上跃起，然后像被钉住的木头人，一动不动。 
在昏暗的房间里，那人的轮廓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熟稔。 
颤抖着，伦斯缓缓将手伸出。然后微笑从莫笑月的脸上绽开，他踏前一步，张开双臂，投进伦斯的怀里。 
两人紧紧的拥着，紧得要将对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先放松的人。 
他们深深地汲取对方的体温，汲取对方身上那股怀念的味道。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事后两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似乎顺着当时的情景，就应该是这样发展下去。 
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何时掉落在床下，其实黑发的青年根本不用费劲除去对方的衣服，刚从床上起来的他根本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在躯体的纠缠间，亵裤很快被褪到踝间。 
没有了布料的阻挡，两人的肌肤直接接触，火烫烫的温度丝毫没有保留的传递给对方。 
棕发的青年虔诚地膜拜着身下那动作依旧青涩懵懂的身躯。 
被熟悉却又不熟悉的指掌动作抚压着，黑发青年无意识地加重了口鼻的喘息，到底该用鼻子吸气，或该用嘴巴吐气，他扭动着身体，在无法抉择间由本能去主导一切。 
然后是如闪电般的击中，脑中一片空白，那是一种猛然约升至天堂的感觉，并在接下来渐续缓和下来的喘息间慢慢降落。 
但那不是结束，浓稠的白液成为另一段高潮的引发者。 
黑发青年不是第一次体验到结合刹那间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震慑，一次比一次高昂，一次较一次激烈，一次胜过一次的销魂。但那是他地一次在身体的自主与动作的不自主之下获得的体验。 
在终于忍不住喊出口的吟叫声中，疾速而绝顶的律动乍停，所有绷紧的弦仿佛在瞬间全数断去。沉寂了好段时间，伦斯·狄尔抬起疲惫的臂膀，替怀中之人温柔拭去额上的汗珠，那是两人经过激烈结合之后的证明。 
之后两人都忍不住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好笑，但这一刻，许久不曾掉下泪来的莫笑月却不禁热泪盈眶。 
“谢谢……”他哑着声音说道。“给我这样……美好的感觉……” 
伦斯俯身吻上他的额。“该说谢谢的是我。”伦斯微笑道。“因为这对我是种救赎。” 
“对我，又何尝不是？” 
再度踏上德境，两人的心境都与以往大不相同。 
心中破了个洞空缺的一角，原以为都将因为天使的离去而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但如今，未曾顾虑过旁人的目光，一直紧紧携手不愿放开的两人透过彼此的感情，将胸中那份感伤升华对于亲密亲爱之人远逝的感念。 
在替丽人所立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他们离开那个带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前往更南的边境，尽管生在德国，由于职业的关系，莫笑月与甯醉雨从来没有机会前去探访那个藏在深山中，听说美得云烟似幻的湖泊。 
那座湖位于楚格峰的半山腰，双子城再往上一些，就躲在林子深深的那一头，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的巧遇。 
终于一尝宿愿的莫笑月凝视着平静无纹的湖面，如镜一般的湖面映照出另一端的山光林色。这种纯然的静谧是以往未曾有过的体验，那的确是需要缘分才能得到的，极致的静。 
然后他想到“缘分”这个特殊的词，那对于每个人都代表特殊的意义，但之于他尤其有着特别的含义…… 
或许你从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密，最亲爱的人……我好喜欢中国话里头的缘分一词。我们之间这样的缘分，是求也求不来的。 
“姑不论这身体原本是醉雨的。”莫笑月的声音低低的仿佛要和空气融合在一起。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他就像是另一个我。” 
“我们都不会忘记他，我也同样将对他的承诺永铭于心。”伦斯·狄尔牵起黑发青年的手，紧紧握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尽力给你永生的幸福。”他坚定地吐露对于下半辈子的承诺。 
沉默良久，黑发青年终露出美丽更胜当地景致的笑容。 
“我不求永生，但求此刻永远停留。”他轻声说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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