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迷途


怎么办好呢，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平静如水的生活总是像晶莹剔透的玻璃，美丽，却易碎。
而且一不留神的话，残余的碎片还会割伤手。
譬如在那个梅雨如丝一般飘洒的冷夜。

昏黄的路灯下，丝线一般的雨丝密密集集地缠绕纠结着。
地面是湿淋淋的一片，有鲜红的东西正从鲜活的生命体内缓缓溢出。
四周围的空气都被一种奇异而又熟悉的气味染遍了。
那是冰冷而粘稠的，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味道。
……无法出声，也动弹不得，为什么？……
……身体好重、好冷……
……血留个不停……血……

浑身都浸染在血泊中的一护艰难地撑着眼皮，感受着冰冷一点一滴地侵蚀着自己的身体。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刚才露琪亚决然地跟朽木白哉和阿井散恋次一同离去的身影。
……要是，你敢追上来的话……
……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如同梦靥一般挥之不去的话语一直萦绕在耳畔边久久不散。

不知道何时，头顶上多了一柄撑开的伞。
一护在意识朦胧中，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在自己眼前晃动。
……我发觉，雨好像停了……
……不会痛了……
一护心里默想着，没有注意到，为他撑起伞的那人，眼眸明澈剔透如干净的琥珀。

……真是糟糕呢……
“喂，你还没死吧？”七夜蹲下身子，用手戳了戳脸上湿漉漉一片的一护。轻轻地开口。
在那张凌乱斑驳的，仍显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斑横交错的水迹。事到如今，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不甘心的泪水了。
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雨丝延绵。
被血染红的雨水悄悄地浸过了七夜的脚踝，像冰冷的荆棘一般的尖锐。脚不禁凉了。
“……为了露琪亚，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七夜疑惑着，用不解的目光看着躺在地上已渐渐接近死亡边缘的一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伞的外头雨丝依旧绵长如梦。

“小妹妹，大雨天的干什么一个人蹲在大街上呀？”恍恍惚惚间，一个轻浮而散漫的声音从七夜的耳边响起。
一把更大的伞在头顶上被人撑了起来。
伞阴之下，那人穿着一双木屐，墨绿的外袍在风中飘扬着，衣角处沾满了雨水的残迹。
七夜慢慢地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时光静止。

头顶上撑开着的伞，像是撑起了的一片天。
但那被撑起的天空却是灰褐色的，并不是七夜熟悉的蔚蓝。
因为那人这次用伞撑起的那片天空，为的却并不是她。

“……哎呀……怎么露出一副迷路的羔羊一般的表情呢……”
那个笑得依旧明媚灿烂的男子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用那只温暖而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七夜的脑袋。
一顶白绿相间的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七夜看不清他此刻眼中潜藏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思绪。
帽檐之下，几缕被斜飞的雨水打湿了的浅金色发丝绞缠着搭耸在他的眉眼和鬓角处。
胡子拉渣，不修边幅，模样轻佻，笑容天真却又带有邪气。
简直就像是个专门拐带人口的不良分子。
以至于七夜为此愣神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咦，我怎么好像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呀，小妹妹，你告诉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七夜不说话，凝神地看着他手边拄着的手杖。
木漆的普通外表下，潜藏着极低的物体颤动声。尖锐而刺耳，带着狂喜的愉悦。
旁人的话可能听不到，但七夜却不。
因为那是属于斩魄刀特有的颤动声。而且，这个频率，是红姬所发出的。

“……嗯，是啊，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七夜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琥珀色的眼底笼上了一层雨雾。
眼睛是不会撒谎的。
在他那虽已不复高调但却一如多年以前的那般明媚的眼瞳中，七夜看不见自己的身影。
恍若琉璃一般七彩剔透的眼瞳中，闪烁着的是一种遇见陌生人的生冷和礼貌的疏离。

伞外依然是延绵不绝的雨丝在飘摇。
七夜茫然地撑着伞，站在纷乱的雨帘中，沉默了很久之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已经冻得阴冷发僵的手指按通了通话键。
手机的另一边先是传来一阵忙音，然后才有人接听。
“喂？是谁啊？！”阴阳怪气的语调从手机的那头传来，隐隐还听到一些仪器在噼里啪啦地运转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啊，妖怪糯米团子。”
既熟悉又遥远、让人恼火的别称响起，让电话那一边沉静了好一会儿。
“哦哟，我还以为是谁呢……”阴测测的怪笑声顿即响起，手机那边的人似乎非常的激动，连声音都兴奋得发抖：“这不是浦原七夜嘛……”
“……你还记得我啊，真是好呢……”
“那当然，我可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自己留下记忆的储存备份的啊……”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的自豪。
七夜轻轻地笑了。

——呐，知道么，我见到浦原喜助了。
——可是呀，他真的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呢。
——真的，完全没有想过会变得这么陌生啊。
——所以，真的谢谢你还记得我啊，涅。
七夜自顾自地说了一大通之后，不等涅回话，就径自关掉了手机。
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一个黑腔。
乌发绿眼的乌尔奇奥拉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七夜的面前。

“怎么了？”压抑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嘶哑。
“尸魂界那边，疑似出现了另一把斩魄刀的灵压。”乌尔奇奥拉慢慢地陈述着自己了解到的情况，默默地留意着七夜脸上的变化：“现在要走么？”
“这样啊……”七夜深吸一口气，竭力地将涌上鼻尖的酸劲给压下去。继而决然地转身，道：“那么我们走吧，小乌。”
乌尔奇奥拉点点头，用手将黑腔撕裂得更加大。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黑腔中，消失不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