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戬心向


第一章  西海访寸心，月宫见嫦娥

　　西海龙王的三女寸心最近很烦恼。 

　　这烦恼不是因为她玉树临风桀骜不驯英俊无匹也腹黑无比的前夫君现司法天神杨戬最近催生新天条风头大盛连带着她也被人八卦闹得日日耳朵疼。 

　　也不是因为好容易被放出西海去内地转悠一圈本想爬爬野花烂漫的名山修身、跳跳静谧清幽的大川冶情……结果走出家门口没多远就在一片菜地里捡到一个据说克父克母克大哥因此在附近敲了一圈门都没人愿意收养不得不带回来先自己养着的小女婴。 

　　更加不是因为先头捡来不小心被自己养成野丫头的自家二姑娘出去浪荡了一阵子回来后日日在跟前转圈问她这个当初撑着脸皮强上架的娘亲那个薄情郎为啥现在还不来提亲。 

　　这烦恼……好吧她是因为眼前这个昔日银子勃发……英姿勃发干脆利落现在却婆婆妈妈不依不饶跟她叙旧的东海四公主殿下。 

　　某座小岛，某片竹林。 
　　落叶，小溪，竹屋，仕女，童子。 
　　茶炉，茶案，茶具，坐垫。 
　　…… …… 

　　“我没想到他当时真下得了狠手……” 
　　那是姐姐你反应慢没躲开，人家脑子快于是将错就错，反正人家已经被西海列为拒绝往来户，就是再结东海一门仇家也没啥了不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么。 

　　“谁知他是有苦衷的……” 
　　他啥时候没苦衷了？丫就是属蚌的，不管肚里有珠没珠就是死活不张嘴，见了开水都硬撑。 

　　“其实我知道他最希望听他说话的那个人是你……” 
　　啥？不是嫦娥么？ 

　　“玉帝问他要啥封赏他第一个提出来的就是免了你的禁足令恢复你的公主身份……” 
　　…… ……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大好装沉默了。 

　　于是寸心用自家二丫头孝敬的纯手工绣帕——指没用枪手没用法术纯粹是二丫头用自家一双柔荑一针一线织出来再扎出来的帕子——按按嘴角，坐正了身体。 

　　东海四公主听心殿下精神一振，住嘴，摆出跟她名字相映的姿势，准备倾听前西海三公主寸心的心里话了。她忽略了远处蹲在茶炉前打着为娘亲和姨母煲美容汤的旗号努力竖着耳朵偷听的三郎和四郎小哥俩。——寸心一向不在孩子跟前跟别人谈心。 

　　果然寸心为她斟了一杯孩子们孝敬的竹叶茶后带点羞涩的笑着说：“司法天神果然是心怀三界众生的上神，四姐要是再遇到他还请替妹妹谢谢他的关照。” 

　　语气清清淡淡又夹杂着应有的感激喜悦，既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欣喜若狂，正是对人答谢的标准模式，火候正好。 

　　听心怔了怔才道：“就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样？姐姐你除了新加的最后一句今天的话都重复了n遍，我的反应几乎没变你为啥还一脸纠结不解痛心疾首的模样？ 

　　寸心点头，想了想又道：“妹妹也知道当面道谢比较好，可是一则二郎神又要整理天条又要关注三界治安大概忙碌无比，二则妹妹刚被免了禁足令不好到处乱走太过招摇……所以这句感谢就由姐姐带去吧，你们这些年来又处得挺熟……” 

　　她自认为解释的合情合理，不想听心却放下茶碗一脸严肃的盯着她，她不得不打住说了半截的话，问：“四姐姐，怎么了？” 

　　听心拧眉打量她半晌，忽然眉目舒展：“寸心，你可是……又醋了？”


  
　　寸心觉得自己小心肝儿颤了颤，抚了抚鬓角，远目：“我不吃醋……很多年了。”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姿势摆的宝相庄严，差点儿就能cos南海观音/送子观音了。 

　　听心却如同看到ET一样：“倒是我疏忽了……你小时候就敢为着你母后为你大哥多做一件衣服去揪你父王胡子，长大后又为你先前那位多听了嫦娥姐姐一句话醋了一千多年……我先跟你说啊，我跟杨戬真只是朋友之义，谁让恰好是我倒霉去住了那乌漆麻黑的香薰炉子呢？不得已听了他几句愁言而已。” 

　　“四姐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寸心僵了僵，马上堆起笑，“二郎神既是让姐姐暂时不能还魂，又是有错在先，理当说明缘由……再说，我以前那不是年纪小不懂事么？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呢，也就想着偶尔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尝尝美食，等……将来孩子们都长大了就安安稳稳的做我的老封君等他们孝敬，当然，有孙抱就更好了。” 

　　嗯，这是大半凡间已经历了婚姻之痛又渐渐解脱的女子的念头，尤其是已经做了母亲的，——自身也就这样了，于是想象着孩子们有无数可能的将来度过自己的将来。 

　　听心脸都僵了，就好像看见谁被雷劈了一样。她张了几次嘴才艰难的道：“寸心，你你你，你纯心不让人安生是吧？……这真是你如今的心思？”听着跟个过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子似的，说的再好听也带着那么点绝望的认命……不应该啊。 

　　寸心点头：“正是。二丫头都到了怀春的年纪了，看起来我那好日子也不远了。” 

　　说到二丫头，听心心里扑腾了几下，被转移了注意力：“你说实话，二丫头真是你捡回来的？” 

　　寸心显而易见的挣扎了那么一下：“其实她是大郎溜出去玩时捡回来的，你知道那时我在禁足……” 

　　“那么大郎呢？” 

　　“大郎自然是我捡回的。你都问了好几遍了。”寸心撑着脸皮笑，“姐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听心笑了笑，低头去喝茶。 

　　不对，一定有什么。而且绝不是为了二丫那事儿。寸心忐忑了半天又等不到下文，为了维持住近来装的万事不萦怀的模样，问又不好问，渐渐地心如猫抓，忽然就坐不住了：“姐姐先坐着，我去看看小五妹。”小五妹是她捡的那个女婴，被三郎四郎喊做小五妹，她图省事也先这么喊着。 

　　“我不坐了寸心，家中还有些事务，改日我再来看你。” 

　　“也好，四姐慢走。”寸心忍着挠心的疑问送走听心，转身又去问跟上来的三郎四郎：“你们大哥呢？” 

　　俩孩子对视了一眼：“大哥不是说您的珊瑚头面旧了要给您寻副新的么？今早刚走的，您又忘了？”接着又低声嘀咕：“看吧，娘亲果然最疼大哥。一会儿不见就要问。” 

　　寸心再烦恼，对着这对明目张胆抱怨她偏心的双胞胎也忍不住又气又好笑：“我问你们这俩淘气包儿问得最多！你们二姐跟我说你俩给小五妹画花脸的事我还没问呢！怎么，又想讨打了？” 

　　小哥俩一溜烟的跑了，四郎还不忘回头喊：“二姐那是诬告！” 

　　寸心笑看他们跑远，抖抖衣服坐下来，听着不远处水潭上那竹筒小水车起起落落的声音，看住了自己细白的手指。

　　当年西海边最后一次拥抱，她从他紧握的手中一点一点的抽出手指，看着他脸上痛惜的神情，却还是决绝的转身，以为永不会再见……她自以为这几百年来修身养性努力忘掉往事向前看，心中对他再无牵挂，谁想到这些日子会再次听到有关杨戬的事……

　　他还记得我当初为他永禁西海呀……寸心托住下巴，笑弯了眼。



　　不提寸心在那儿傻笑，这东海四公主听心并没有如她所说回去立刻处理事务，她一路漫不经心的驾着云，考虑去找谁吐吐苦水，谁知差点儿就撞到开足了马力……法力一路狂飙的玉鼎真人，待她停下来告罪时，玉鼎真人兀自惊魂未定的拿大蒲扇拍胸口：“四公主，你这急急慌慌火烧屁股的……是要去哪啊？”　 

　　听心哑然失笑：“玉鼎真人，你说错了吧，是你急慌慌的要去哪啊？” 

　　玉鼎拿扇子一拍头：“哦，对，是我，是我，我是去……哎？” 

　　他鬼鬼祟祟的绕着听心转悠一圈：“四公主这是刚打西海回来？” 

　　“啊，是啊。” 

　　“那……可见到了西海三公主？” 

　　“哦，你是说寸心吧？我去西海正是为了看她。” 

　　“哦对对对，是寸心，寸心，我忘了玉帝没同意恢复她的公主称号。”玉鼎晃悠着扇子尴尬的笑，“寸心现如今可好？” 

　　“她挺……”听心本想说她挺好，忽然又觉得寸心那样子真算挺好么？眼前这位的徒儿正是造成寸心眼下状况的人，寸心再有错也……她犹疑了一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多谢真人挂怀，寸心看起来，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玉鼎真人连连点头，一副心放到肚子里的模样。 

　　听心给玉鼎一会儿睁圆了眼等答案一会儿眯缝了眼装月牙的样子给逗到了，学着玉鼎真人的样子转悠了一圈：“那么，真人可否告知听心，您这到底是去哪啊？难道，也是去西海？” 

　　“嗨！”玉鼎叹气，“我这不是追哪吒么，他上次看了沉香的婚礼回来就说见着一个跟我徒儿挺像的人，整天打听人家是谁，这会儿居然朝西海去了，我师弟也不管他——你说他这闲的……这不是惹事么？！” 

　　“他不是也以为那是二郎神的……”听心看见玉鼎真人惊得扇子掉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有闲心的可真不少……心里扑腾的不知是啥滋味，于是又道：“这事，如果二郎神不问，你们最好谁都别插手，我四妹当年……可是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你们别再害她了。” 

　　还有哪吒这个惹祸精……她看着玉鼎无可奈何的又叹口气：“西海偏西处有一小岛，岛上遍植翠竹，岛心有断崖瀑布，寸心和她收养的几个孩子就在那里住着，这在西海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大家都……你要是能追上哪吒，最好能拦一拦他，莫要再祸害西海了。”说着抱拳告辞，留下玉鼎真人呆立云端。


　　听心本着爱护同族不想西海再被哪吒搅的天翻地覆的心思出卖了寸心的容身之所，却也顺道小阴了玉鼎哪吒一把，——她还藏了话没说，那岛早被人联手下了jin制，找已经是不好找了，而就算累个半死后找到了能不能进去，还要看岛上人的心情了。 

　　不过这么一折腾她越发觉得，她得找嫦娥去唠唠嗑，毕竟，一个人想东想西的感觉，——尤其还是这种感情上的事——实在是太让人纠结了。 

　　月宫依然冷冷清清。听心见嫦娥时常呆着观摩天上地下诸多风物的地方空空如也，正要扬声自个儿通报时，却听见有人在说话： 

　　“……嫦娥仙子在凡间时就理着许许多多的事务，出嫁前出嫁后族中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是她在操心。外事不决问后羿，内事不决问嫦娥……哼，就是那些所谓外事后羿也时常问她的意见，那时候他们夫妻俩谁不敬重？哼，这一到天上就什么都变了，都是逢蒙那个千刀万剐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混蛋……” 

　　“……想让仙子就做个天上的舞姬头儿和月宫花瓶？！做梦去吧，——云头不平还不许人cai？ 自己袖手看笑话还不许别人援手？这都什么人……神啊这是。还还，还说仙子和二郎神暧昧……呸呸呸呸，仙子何等冰清玉洁的人物……帮个人被人爱慕还挨骂……那是她的错么？爱慕仙子的人多了，自己把持不住就别怪人家过分美丽！” 

　　“……你说那某些小仙吧，还神仙呢，还女仙呢，说那啥，哦，po鞋，交际花……那不是一向瞧不起凡人么，不是一向瞧不起那些软弱凡间女子么，不是一向极端恶心那些自己勾三搭四却强逼女子忍耐守节的凡间男子么，真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些本是下届男quan社会里生造来污蔑女子的下jian词儿她们倒比谁用的都溜……好笑啊好笑……” 

　　听心颤抖着绕过一架屏风，看着一只对着水池滔滔不绝的胖兔子，真真正正觉得自己外焦里嫩风中凌乱了……


　　“……听心？你怎么了听心？”西海四公主听心殿下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人影，片刻之后眼睛终于能聚焦了，她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臂，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千言万语在脑子里杀来杀去最后只有一句话“脱颖而出”：“你家兔子会说话！”　 

　　嫦娥囧了那么一沙粒的时间——沙漏里一粒沙子落下来的时间。 

　　她看向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胖兔子：“孽障，又出妖么蛾子了！” 

　　胖兔子抖得更加厉害了，嫦娥也不去管她，只管挽了听心的手去案前坐下：“四公主，可是玉兔有什么不妥？它自从上次私自下界冒充天竺国公主戏耍了唐三藏，心就野了，时时有些古怪行径，我念它伴我多年，也不忍多加责备。不过要是真的冲撞了四公主，我也不会轻饶了它。” 

　　听心下意识的去看玉兔，那兔子使劲敛低了两只长耳紧紧的伏在地上，仍瑟瑟的抖着。听心就叹了口气：“是我大惊小怪了，月宫里的兔子本就不同凡间，它跟随你多年，想必灵智早开了，——我不过乍一听见它说话有点吃惊罢了。说起来你身边连个应门的小童都没有，何不就助它化了形？” 

　　嫦娥摇头：“它当初私自下界时虽说是偷了我一颗灵丹才化成人形，可见修行已经到了一定境界。如今正是一脚踩在门槛上的时候，迈过去就可稍稍窥见大道，我若这时以法力助它，反是害它，——心智没到，纵然化了形，日后的进境也会大大降低。” 
　　听心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全。” 

　　嫦娥问：“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东海有什么不妥？” 

　　听心叹气：“算吧，我那八弟——他以前跟沉香在一起时你也见过的——喜欢上一个女子，回来跟父王母后说要提亲，我们一问，不想却是我那西海三妹寸心的养女，我母后当时就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三妹以前的性子确实是有点刁蛮，跟二郎神的亲事又是那样收尾……我母后担心寸心对婚姻的态度已经潜移默化了那姑娘，所以拘住了我八弟，让我先去探探是怎么回事。不想我去西海一问，寸心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大概也听到什么风声，只说：一切都看孩子们的造化，她不插手。便再也不肯谈这件事，又把她那姑娘拘在岛上不许出去。——如今我八弟正在家里闹呢。” 

　　嫦娥哑然失笑：“只为这事就把你愁的……你们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漫说寸心与二郎神当初的婚事如何责任不可能全在寸心，就算寸心有什么不好，那与她养女何干？既是两情相悦，为何就不能让他们朝朝暮暮？——寸心说的对，造化在自身。你们呀，是关心则乱。” 

　　听心愁眉苦脸的又叹口气：“先是寸心又是我八弟，都不让人省心！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呢，心思时间全浪费在这儿了……我也见过那姑娘，言谈举止都挺不错……只是怎么让我母后松口呢，我八弟那性子又……” 

　　嫦娥挥了一下衣袖，把玉兔招到身前蹂躏：“或者请西海龙王龙后亲自去说？也不好，万一有什么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听心沉吟了半晌，下定了决心似的看住嫦娥，双眼亮如星子：“既然我母后的心结在寸心婚事上，那么，我们促寸心和……重新开始怎样？”


第二章  二郎被逼供



　　“呸呸呸！你别胡说八道，哪里像了哪里像了？我大哥跟姓杨的没关系！” 

　　小岛上，一个清秀女子对着面前粉粉嫩嫩的童子大啐一口，带得双鬟上缀着的银铃一阵乱响——给她系银铃的人正是要她习惯行止端庄，什么时候行动时银铃都不响了，什么时候才能摘下来——旁边的侍女立刻报数：“第三百一十七响……” 

　　女子怒瞪：“闭嘴！母亲没说见访客的时候也数数吧？！” 

　　那侍女却丝毫不怕：“岛主也没说不让数。再说，岛主之所以让你带这铃铛，不就是要小姐人前别那么……活泼么？” 

　　那小姐气得咬牙，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再转过来看着龇牙看着她俩的童子和使劲拍打童子的绿袍人，忍气道：“怎样？三太子和真人也看见了，我母亲不在，我大哥也不在。你要问的也问了，我该说的也说了，家中不便留客，请回吧。” 

　　也怨不得她生气逐客，谁家客人一上门就说，哎呀你家大哥在么，你大哥跟我二哥真像父子俩啊blabla，偏偏人家又不是一家人，偏偏人家以前是一家人，偏偏现在几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不大棒打出去已经算很客气的了。 

　　三太子哪吒却不肯：“哎，别呀，我和玉鼎师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玲珑姑娘就不带我们转一圈？” 

　　玲珑眉毛一竖，玉鼎急忙打圆场：“哎哎，玲珑姑娘，你看，我们进都进来了，也不差在你们这岛上转悠一圈，这么好的景致可不多见哪，哈哈，巧夺天工啊，足见布置人如何的，这个，心灵手巧兰心慧质，这个，胸中大有丘壑啊，哈哈……” 

　　玲珑哼一声：“不敢当真人如此称许，不过我母亲这些年一点一点把它布置成现在的模样却很花了一番心思的，等闲也不让外人进来。哼，要不是你们在外面叫嚷，扰得我弟弟妹妹都不得安生，我才不会让你们进来呢。” 

　　哪吒正要开口，玉鼎真人赶忙一拦：“扰着姑娘的弟妹自然是我们的不是。这个我们来拜访呢，也是因为当年跟你母亲有过同……这个僚之谊，嗨，其实就是一同治过水。你母亲当年正是绮年玉貌，端端的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从那洪水肆虐中救起了多少无辜百姓，几次累到昏迷，那真是活人无数啊，可恨还有跟着拖后腿的……” 

　　玲珑听住了，母亲从没有跟她讲过治水的事，这时从别人嘴里听来，又加倍的吸引人。玉鼎却在这时候停了下来，玲珑拿眼睛看他，他却摇着扇子微笑。只好问他：“然后呢？”玉鼎却望天：“哎呀，这走了半天路，说了半天话，口渴啊，这又渴又累啊~~~” 

　　玲珑磨了磨牙，又想逐客又不甘心故事听了半截，想着反正岛上也没啥秘密，母亲也没说这俩神不许进岛，咬了半天嘴唇，终于不甘不愿转身前行，同时喝道：“来人，备茶！” 

　　玉鼎对着哪吒挤挤眼，一大一小同时跟了上去。



　　要是我早知道怎样怎样，我就不会怎样怎样。 

　　这是人们后悔时，常常用到的说辞。 

　　二小姐玲珑也后悔了。她在心里套完那个后悔的句式后，就顾不上头上铃铛响得恼人，在岛上走来走去的乱转。 

　　只不过放他们进来、让他们喝杯茶而已，怎么就把三郎四郎给喝丢了呢？ 

　　玲珑欲哭无泪：明明她听玉鼎真人讲故事时三郎四郎还在身边窜来窜去的发问，怎么那俩人刚走，弟弟们眨眼就不见了呢？ 

　　她翻遍了岛上都找不到弟弟们的身影时，终于想起哪吒逗他们时曾经说过要带三郎四郎去好玩的地方，而这时候玉鼎和哪吒早走得不见影儿了。 

　　一定是哪吒！一定是哪吒拐走了弟弟们！一定是他！ 

　　可这时候也追之不及了，一则追不上，二则不知他到底带弟弟们去了哪，三，如果他回了天上府邸的话，她就算追去了，也一定进不了南天门，四，母亲为了怕她私自出去，禁锢了她大半的法力，“我甚至没办法飞过这片海域了！”玲珑欲哭无泪的想。 

　　在岛上没有什么法力过的去的得力仆从的情况下，觉得自己实在是独力难支的玲珑又恨又怕，几乎把牙都咬碎了，——恨哪吒和玉鼎拐人，恨自己粗心大意，也怕母亲的家法。她可记得小时候大哥偷偷带她下海却让她淹个半死时母亲的反应：寸心先是安置好了她，回身就狠抽了大哥一顿鞭子，谁求情都不行，哪怕是后来她扑到大哥身上说都是她撒泼逼迫大哥带她下海要抽连她一起抽也不成。那一次大哥可是结结实实的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寸心说，为人兄长，没有足够的能力，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又没有足够的意志，却不告家长擅自行动，以致幼妹陷入不测之地险不能生还，这一顿鞭子还是轻的。 

　　这回，这回我可是把俩弟弟的都弄丢了啊！ 

　　玲珑目光呆滞，一会儿盼望哥哥立刻就在身边，好让自己能扑到他身上大哭一场；一会儿想母亲这次出门要多久才回来，三郎四郎被带走会不会出事；一会儿恨自己缺心眼，几句话就被人给忽悠了……等她终于想起来派岛上仆从去遥远的西海龙宫求助时，时间早过去大半天了。而等寸心得知自家孩子丢了的时候，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这俩死孩子！”终于得知孩子失踪的寸心气得一跺脚就要上天，旁边的小金乌急忙道“且慢”，扬手扔给她一个腰牌，寸心回他一笑“谢啦”便化作原型夭夭矫矫的腾空，半空中还不忘交代来报信的虾将：“回去告诉二小姐，三郎四郎不会有事，让她好好看家。” 

　　那人恭敬的领了话，正要告辞却见小金乌正严厉的盯着他，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道：“殿下，小的告退。” 

　　小金乌却道：“且慢，你就是上次来我这儿要称抓西海逃犯的那个虾兵将领？” 

　　那将领出了一身白毛汗：“那是龙王爱女心切，找不到寸心公主一时心急，才下了海捕文书，并非小的有意冒犯小金乌殿下和三公主。且公主回去后并未受什么责罚，仅仅是在宗庙里跪了两个时辰便罢。”虽然寸心已不是公主，但面对眼前这位看起来跟寸心交情匪浅的殿下，称呼上还是恭敬一点的好。 

　　“你又怎知你们三公主在我这里？”小金乌殿下看起来不那么好打发。 

　　虾将更加恭敬：“三公主膝下二小姐遣人前来王宫求助，王后派了好几路探马寻找三公主下落，小人不过是侥幸而已。” 

　　小金乌哼了一声，不再追问。那虾将抹了抹汗，告退。剩下小金乌看着院角池塘里色彩斑斓的游鱼，沉默。 

　　这是我家大郎为答谢你帮他救了妹妹也顺带救了他那条小命，特地给你寻来的几尾鱼。它们比寻常鱼类耐热，只要你不捧在手里，就不用担心被你无意中烤死，当然，你想吃烤鱼那就另说了。 

　　当年寸心就那么笑意盈盈的在他面前放了一个透明的鱼缸，色彩斑斓的鱼儿就在里头灵活的游来游去。 

　　于是他在西海某座小岛上的别院里除了仙人掌科植物，又多了一池塘的鱼。 

　　连带着多了一个自称不怕热的访客。 

　　后来偶尔会有俩怕热的小家伙来玩。 

　　再后来，又偶尔带来俩不怕热的小家伙，当然，这俩小家伙来的时候，寸心多半会跟着的。 

　　我怕你把这俩不知太阳有多热的小笨蛋烤化了！ 

　　寸心笑着说，却纵容俩孩子每次一来就一左一右的往他身上扑，然后又嗷嗷的跳开去吹手指。 

　　于是他总无奈的看着总是忘记带他给的火浣布手套的小哥俩吹手指。 

　　等你们长大了我教你们练功如何，那样你们就不怕被我烫着了。他知道小哥俩有与自个有些接近的体质。 

　　三哥三哥，小金乌伯伯说咱们怕烫。四郎笑嘻嘻的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四郎只把手一挥：上！ 

　　于是俩孩子就又猴上他的身，一人抓上他一把头发，免烫。 

　　他就忽然明白寸心当初一边埋怨大郎捡来这俩孩子给她找事，一边又满脸的有子万事足的得意。 

　　妹妹你是个不着家的野性子，我怕娘亲一人在岛上冷清。他想起去那岛上做客时无意间听到那个眉目清俊的少年安抚跟他哭闹弟弟们分了宠的玲珑说。 

　　有子万事足。


　　“二哥！”埋首一大堆条文里的二郎神杨戬抬头，见哪吒正笑嘻嘻的站在真君殿内。 

　　他有些惊讶的站起来：“哪吒兄弟来多久了，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来人，上茶。” 

　　正好趴在一旁睡觉的哮天犬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来：“主人，我刚才听出来是他，忘了说了。”忽然睁圆了小眼睛：“咦，哪吒，你换脸了？”他刚好看见哪吒身侧一左一右探出两颗脑袋。 

　　哪吒莫名奇妙的啊了一声。身后的小哥俩已经从他背上跳下来，欢呼一声：“狗狗！”然后去扑睡梦中变作原型的哮天犬。 

　　哮天犬吃这一吓，嗷呜一声开跑。 

　　杨戬有点儿手忙脚乱的避开从他身边跑过的哮天犬和追狗二人组，问哪吒：“这二位是？”看起来心智还在孩童期，不大可能是天上的神仙，倒像下界谁家的孩子。 

　　哪吒大刺刺的寻个地儿坐下：“是故人的两个孩子，从来没上过天，所以我带上天逛逛，正好逛到你这里。” 

　　“你也太随便了些。”杨戬摇摇头，再次避开追狗二人组，走到哪吒面前几案旁坐下，泡茶涮杯。 

　　哪吒笑嘻嘻的嗅着茶香：“二哥这么忙，泡茶的功夫却没落下。对了二哥，王母娘娘托你给沉香的新婚贺礼到底是什么？” 

　　杨戬道：“你都问了三遍了，那盒子上有法术禁锢，我实在不知，哮天犬也闻不出来。问我，还不如问沉香。” 

　　哪吒气馁：“我问过沉香了，那小子笨死了，打都打不开，还不让我砸砸看。” 

　　杨戬失笑：“王母娘娘怕也防着你这手呢，真砸了，大概里头的东西也别想看了。哮天犬，别伤了这两个孩子，带他们去院里转转。”后边那句话是对着哮天犬说的。 

　　哮天犬这才变成人形，把俩孩子一边一个胳膊窝下一夹，走了。 

　　哪吒啧啧两声，一边转着茶盅一边道：“二哥可记得沉香婚礼上那个来寻妹妹的家伙？才说了两句话敖春身边的那个女子二话没说就跟他走，敖春不放心跟过去两步，谁知那人就翻了脸，一掌把敖春拍开老远……” 

　　“我当时一看，既然这么横，我来试试你本事吧，没想到几招就把他逼得手忙脚乱，还不小心现了本来面目，二哥当时也在场，可瞧见没？” 

　　杨戬停下手里摇着的扇子：“哪吒兄弟向来仗义执言，我自然也看见了。” 

　　哪吒嘿嘿一笑：“兄弟我其实就是凡事爱凑个热闹，那天却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那人变化了以后，相貌竟然和二哥如此相像。后来一打听，他妹妹竟然是原西海三公主寸心的女儿。” 

　　“……二哥，你老实对我说，那是不是你儿子？”哪吒敛了笑一脸严肃的问。 

　　杨戬低头斟茶：“你跟我绕了半天，原来就是为这句话。”完了把茶盅重放到哪吒面前，摇着扇子不再说话。 

　　哪吒等了半晌，急道：“二哥！” 

　　“那事也是兄弟鲁莽，不说当时近前的东海四公主和敖春，怕是很多人都看到了……兄弟心中不安，所以想打探清楚，没想到赶到了西海，寸心公主却是不在。二哥，我……我当年和父亲闹成那样，现在也……还一同在天庭为官。………那大郎若真是二哥的孩子，二哥认来自己教养多好？别的不说，他那武艺，可真是稀松平常。”哪吒有些语无伦次了。 

　　“武艺好不好，也不是评价一个人唯一的标准。”杨戬平静的安抚哪吒，“我知道兄弟对我的心意，只是这事……兄弟还是别管了，顺其自然罢。” 


　　“徒儿，那寸心家的大郎，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好容易好说歹说打发了哪吒，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尾巴的玉鼎又冒了出来。 

　　杨戬有些想扶额：“师父，您又来了。跟您说过，徒儿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可以去西海问问寸心哪。”玉鼎罕有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杨戬沉默了半晌，等玉鼎要跳脚的时候才道：“徒儿不敢。” 

　　玉鼎气得脸都皱到一块了，拿扇子虚点着自家贵为司法天神的徒弟：“你你……你不敢？天庭都敢挑，天规都敢改……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 

　　胆大包天的司法天神急忙去扶似乎要气坏的师父，玉鼎跳开。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徒儿确实是不敢，徒儿……怕又刺激了寸心。” 

　　语气中那一丝悲戚落寞，让玉鼎愣了半晌，他忽然一跤坐倒，长袖掩面：“我可怜的徒弟啊~~~~~~~~~~” 


　　“师父师父，唉，师父……”杨戬有些心虚的看着近乎耍赖的师父大人，说也说不得哄也没法哄，想来想去只好祭出杀手锏：“都是徒儿不好，徒儿让师父失望了……要不然师父去师弟那散散心？” 

　　玉鼎的动作戛然而止，稍稍放下袖子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师弟？师弟？你哪来的师弟？” 

　　玉鼎一想起这个就悲从中来：大徒儿心机重不好玩，关键是太忙了；二徒儿虽说实打实是自己教的吧，可偏偏是就算眼前晃也认不得。更可气的是俩人还时不时掐上一场，更更可气的是那不知大师兄是自己师兄的猴子每每挑了事，不管是他主动还是被算计，这大徒儿面对他质问时总是一脸“徒儿有错可徒儿是不得已”的模样……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他说哪个？哦，二徒儿说不着，大徒儿在眼前也舍不得说，为了作师父的威严只好……掩耳盗铃死不认账：啊我没可亲口承认那是我徒弟。你们掐吧掐吧，随便掐，大徒儿你就不要掐完了又一脸师父不疼师弟不敬的样儿让我闹心了…… 

　　玉鼎这里依旧不认账，杨戬就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也不反驳，只顺着玉鼎的话说：“我是说，师父要遇着好苗子就收来做弟子吧，有个什么事方便。比如陪师父散散心，帮师父送送新写的书，为师父端茶倒水说话解闷诸如此类，在我不得闲的时候，还能指望师弟们孝顺孝顺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么。” 

　　“那事儿随便一个仆从就能做，何必专门收徒。啊，我有你这么好的徒弟，再想找差不多的，难哟~~~”玉鼎这是真心话，忽然就被他勾得唏嘘了。 

　　杨戬本只想转移玉鼎注意力，这下始料不及，于是再转：“师父闭关了这阵子，可有新作让徒儿拜读？” 

　　“这个嘛~~~”玉鼎果然上钩，只见他嘿嘿一笑，“没有，为师的玉子箴言还没攒够一册。放心，等攒够了，第一本就是你的。”玉鼎说着就去头上摸笔，忽然一愣：“不好不好，光顾着跟你说话，忘了哪吒了，哎他这会儿又把人家俩孩子带哪去了……”




第三章 故人相见

　　哪吒带着三郎四郎正站在水闸面前。 

　　四郎扯扯哪吒：“哪吒哥哥，弱水呢？我们能见到弱水么？” 

　　哪吒挠挠头：“这个……我帮你们喊喊，能不能见到，要看弱水肯不肯出来了，以前在天上时她就只肯见天蓬元帅一个人。” 

　　“为什么只肯见天蓬元帅一个人？”略微比四郎安静一点儿的三郎仰着脸看哪吒。 

　　“大概……因为天蓬掌管天河吧？”哪吒也不确定，“我先帮你们喊喊看啊。” 

　　谁知没喊几声就有人出来大喝：“水闸重地，何人在此喧哗？！” 

　　“咦？”哪吒绕着那人转悠，三郎四郎小哥俩也亦步亦趋的跟着转悠，那人自岿然不动。哪吒打量够了才问：“常在水闸的守军我都见过的，你是何人？连哪吒都不识？” 

　　那人微微一礼：“原来是三太子。在下一介无名小卒，新近调来看守水闸，暂代天蓬一职，三太子若无事，请回吧，这里是天庭重地……”话没说完兜头被泼了一阵水。 

　　却听见一个女子嘲讽的声音：“呸！不过一个呆板无趣的文官而已，凭你也配称天蓬？” 

　　那人狼狈的抹了一把脸：“弱水，不得无礼！”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更多更猛的水泼来。 

　　哪吒哈哈大笑，扯开斗篷想护住身后的小哥俩，三郎四郎却跑过去大声欢呼：“弱水！是弱水！哪吒哥哥是弱水出来啦。弱水，弱水，弱水……”小哥俩一边转圈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连接不断的水一直往那代职身上泼，直到将他逼得远远的，才听见那先前声音说：“你们是哪家的小孩子，喊弱水何事？”声气已经比刚才和缓多了。 

　　四郎嘻嘻的笑：“我们是娘亲的孩子，听哪吒哥哥说娘亲治过水，就来找你玩啦。” 

　　弱水惊讶：“治过水？你们娘亲是谁？” 

　　“娘亲就是娘亲啊。”这回是三郎回答。 

　　弱水扑哧一笑，声如泉水叮咚。 

　　三郎四郎听得一呆：“弱水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弱水道：“是么？那你们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俩孩子一起摇头：“不行，我们要回去陪娘亲的。” 

　　弱水沉默了一下：“……你们娘亲是谁？” 

　　一直窃笑的哪吒终于插口了：“弱水，他们是寸心的孩子，你留不住的，不然寸心不把你这儿搅得天翻地覆才怪。” 

　　“她真有能耐搅了才好。寸心公主都有孩子了？真好。” 

　　“他们不是……”哪吒下意识的想说他们不是寸心亲生的，又想起俩孩子还在身边，又咽了下去，“三郎四郎听故事听得上瘾，非要我带他们来见见你，现在也算见了，我们走了啊，还要带他们去别处转转。” 

　　弱水沉默，等哪吒领着二小走很远了才道：“要是见着天蓬……让他来看看我。” 

　　哪吒默。



　　哪吒带着二小到处晃荡，浑不知人家娘亲已在自家府上守株待兔。 

　　没错，寸心正在已经扎根天上的李家大堂里对一壶茶抿着嘴抠手指甲儿，边上是哀叹儿大不由娘的前李家夫人。 

　　这前李家夫人当初自愿随夫子上天，成了众多女仙中的一位。反正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念在她养育的三个儿子佛道两家都有渊源，哪吒又坚持，天庭就送了个顺水人情。虽然迫于天规，夫妻已经不是夫妻，但儿子还是自己的。前李夫人是个看得开的人，以夫为天贤良了多年，也觉得够了，且上了天能免去轮回之苦，又能时时见到儿子，她挺知足。 

　　不过这个儿子还时不时让她头痛就是了。今儿一时兴起来看儿子，又被讨债……讨孩子的堵在李府。 

　　觉得自家孩子理亏的哪吒娘陪过不是后，又带点儿小心翼翼的神情引拿抿了嘴不知在想什么的二小娘说话： 

　　“这个，寸心姑娘……夫人，你别太担心，我已经请这府里仆从去追哪吒了，哪吒在天上是逛熟了的，有他带着您家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寸心勉强笑笑：“您喊我寸心就是了，说起来我以前与哪吒平辈论交，您还是长辈呢。哪吒三太子我倒是……放心，就怕我家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惹祸。天上这地儿太大，我又是刚……解了禁足令的，不敢乱走，又放不下两个小混蛋……有些心焦而已。”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足够谦虚，也不怪罪哪吒，只说自己孩子，哪吒娘对二小娘又多了些好感，于是再接再厉搭话：“唉，这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从小到大，操不够的心啊。” 

　　感同身受，表示理解。这本来也没什么不对，偏哪吒娘情报不足，捅了寸心的……呃，算短处吧。 

　　“其实三郎四郎并不是我亲生，只不知因何被生身父母丢弃，所以我就抱来养着了……”寸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明了。 

　　哪吒娘梗了一下：“啊，这样……那，孩子知道么？” 

　　“应该知道吧，有一次莫名其妙哭了一场后巴在我身上问我会不会也不要他们，还问过我他们父亲去哪了……所以不是什么大事的话我一向比较惯着他们。”单亲妈妈不好当啊，寸心唏嘘。 

　　哪吒娘也唏嘘，拿不准寸心到底有没有再婚，长了个心眼：“生恩不如养恩啊……你怎么回答的？” 

　　“啊？哦，我说，走丢了。”寸心楞了一下。 

　　哪吒娘囧。 

　　“小孩子刨根问底起来可不好哄啊，他们现在还问不？”继续八卦。 

　　“不问了，大概习惯了吧。”寸心被勾起记忆，于是在心里默默回想：三四问过，二丫问过，咦，老大好像没问过，不，也问过吧？记不太清楚了。 

　　这姑娘好像真没再嫁。哪吒娘确定了八成。虽然沉香事件收尾时她也听说了二郎神的“月光宣言”，可也没觉得有啥不对，——下界三妻四妾或者继娶的事儿听多了，连玉帝还后娶了王母呢。不过确实对独立拉扯孩子的寸心又多了丝好感：不容易啊，可怜天下母亲心啊…… 

　　她忘了想，这不容易多半也是寸心自找的。


　　当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寸心听着李府家仆们陆续传回来的那些哪吒去了谁家谁家又走掉、越绕越远的消息，渐渐有了形之于色的焦躁。 

　　哪吒娘也急了：这死孩子是不是从小没弟弟妹妹玩憋屈的？哪有这样拐了人家孩子玩的……偏他还一对风火轮走得飞快，撵都不够人跟在屁股后头撵的。 

　　她正着急，寸心忽然站了起来：“这样不行！哪吒走得太快，也许他都走过两三家了，别人还在后边一家一家慢慢打听呢，听说天庭的神仙住地又挺散乱……” 

　　二小娘说着就看住哪吒娘，两眼渐渐放出光来。 

　　哪吒娘有些摸不着头脑，无可奈何的一塌肩，又听见二小娘说：“我家二丫头因为弄丢了弟弟，本来已经在家急得团团转了，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我们老不回去，我怕她崩溃……” 

　　哪吒娘还是一脸我不知道你想说啥的表情。 

　　二小娘咬牙：“哪吒的结义兄弟、现任的司法天神……不是有条万里追踪的极品狗王么？听说腿也挺快的。” 

　　哪吒娘恍然大悟：“对哈，咱们可以借那哮天犬一用，不过听说司法天神现在威严极重，他肯借么？” 

　　二小娘愁苦的叹口气：“为了孩子……我亲自去求吧，不过……我不认得路……” 

　　哪吒娘连忙道：“让这府里的人给你引路吧。” 

　　于是她看着二小娘急慌慌的背影叹口气：司法天神是她前夫……这连尴尬都顾不得了，孩子啊孩子…… 

　　她不知道，她为之叹气的这个人，一路赶到真君神殿时，就如一只漏了气的口袋，忽然勇气全无了。 


　　寸心对着熟悉的大门不熟悉的门匾，忽然就纠结了。 

　　进去，不进去，进去，不进去，进去…… 

　　同来的李府家人早被她打发走了，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上前敲门：“烦请通报贵府主人，西海故人有事相求。” 


　　“西海故人？谁？”二郎神看着殿前神情有点奇怪的草头神，正在议事的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也歪着头看。 

　　“是……西海三公主。” 

　　所有人都一愣。 

　　“……请她进来罢。”二郎神说。



　　果然是……气派啊。寸心飞快的打量了眼几乎完全陌生的大殿，又飞快的打量了眼众人拱卫的司法天神，心中翻腾： 

　　你清减了，气色却更好了。 

　　我圆润了，容颜也早不复当年。　　 

　　分离了几百年，该用什么面具面对你？ 

　　楚楚可怜早过了年龄，蛮横任性更没有资本，平和淡然怕装不到家，木了脸装面瘫？不行，我是来求人的……那，就谦恭的微笑？想象他是位高权重还算好说话的路人甲…… 

　　寸心忽然心定，在众人的眼光下一步步走过去，低下头裣衽盈盈一礼：“西海敖寸心，见过司法天神。” 

　　果然很在乎上下尊卑之分。杨戬想起她以前跟他吵闹要梅山兄弟分尊卑的话，微微一笑，上前几步，伸出手又缩回来：“寸……公主不必多礼。 

　　已经不是公主的寸心直身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笑颜，一呆，赶紧退开几步微微垂下眼睛：唉唉，不要对我这么笑，不要离我这么近，我会把持不住想扑怀的…… 

　　杨戬有些讶异：怎么了这是，我有那么可怕么？于是愈加和气：“公主找杨戬，何事？”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直呼寸心名字吧。”寸心低声道，手指藏在袖子里疯狂扭动：不要对我这么说话，55~~路人甲，路人甲，路人甲…… 

　　她那里低眉顺眼又小动作不断，看在杨戬眼里更加怀疑，不由得急道：“到底怎么了，寸心？” 

　　你到底怎么了，寸心。 

　　昔年她生气，他哄她时也是这么又着急又无奈的问。 

　　“我……”寸心抬头，再也忍不住：“孩子……孩子丢了，55555555……”


　　孩子丢了。 

　　不曾费心养育过孩子不曾殷殷期盼过孩子的人，是无法理解这句话所拥有的巨大杀伤力的。 

　　所以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仅仅是惊讶和不解，或许还有对寸心的警惕。 

　　而杨戬，在听到的那一刻，瞳孔就缩紧了。 

　　与寸心那一千年失败的婚姻中，对他而言，最大的痛苦和遗憾不是夫妻离心，不是同床异梦，而是从来不曾拥有过骨肉相连的孩子，从来不曾有过为人父的幸运，从来不曾。 

　　甚至在退而求其次、试图养育别人的孩子时，被嫉妒和怀疑折磨的濒临疯狂的寸心一念之差的行差踏错就能遽然引动了他的杀机。那是面对寸心时，唯一的一次。 

　　他亲眼见过寸心的两个孩子，就在沉香的婚宴上，如果哪吒没弄错的话。 

　　其中一个，还有着和他相似的容颜。 

　　虽然他，从来不曾感受过除了妹妹和沉香之外，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以为，等过了风口浪尖上的这段时间，如果寸心不那么怨恨他，或许他可以私下去问一问，问一问那个倔强与护妹同少年时的他如出一辙的少年……他的父亲是谁…… 

　　等到适当的时候。 

　　反正几百年都过去了。他杨戬现在，绝不缺乏等待的耐心。 

　　可是现在，那两个已经大到能谈婚论嫁的孩子，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几百年不曾主动传过音讯的寸心亲自来到他面前，哭着说孩子丢了？ 

　　杨戬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让梅山兄弟和哮天犬齐齐退了一步，也只有浑然不知自己点了火药引线的寸心，也只能是她，还稳稳的立在那里，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还抽抽噎噎的道：“……所以……我来……想让哮天犬帮我……找找……俩孩子……” 

　　俩孩子…… 

　　俩孩子都不知所踪。 

　　“别哭了！”已经处于某个临界点的某人暴烈的大喝：“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寸心惊的一跤坐倒，不认识似的看着这个自己从来不曾见过的杨戬，懵了。 

　　那种可怕的神情，那种似乎要凌迟谁的目光…… 

　　不过，不过是想借一借他的哮天犬而已，犯的着这样么？ 

　　扭曲了杨戬意思的寸心，忽然倔脾气就上来了，她挥开杨戬的手，努力撑住自己发抖的身体爬起来，昂然道：“没怎么回事，就想借哮天犬的鼻子找找人而已。不愿意，就算了！用不着你摆脸色给我看！” 

　　说着就转身往门外走，谁知没走两步，就一头撞上了坚硬的盔甲，而杨戬就在她头上杀气腾腾的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寸心捂住鼻子，觉得自己快要气疯了。 

　　她用力一推眼前一身戎装摆出战斗姿势的人，没推动，再推，还是不动。 

　　“杨戬，我以前怎么着也算对你有恩吧，不舍得借哮天犬也就算了，你不要欺人太甚！”寸心退开几步，愤怒的看着磐石一般杵在路当中的司法天神，眼中有泪，呃，这回是因为鼻子被撞的太厉害给酸出来的。 

　　杨戬皱眉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不舍得借哮天犬了？” 

　　寸心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却被梅山兄弟拦住的哮天犬，气的笑：“那你借么？” 

　　“不借。”杨戬说。 

　　寸心怒发冲冠。 

　　“我带他和你一起去找。”杨戬说完。 

　　寸心抖的如同抽风的鸡爪子一般的手僵住。 

　　“不……不用了……区区小事……您事务繁忙，不……不敢劳您大驾……请哮天犬跟我去就行了……”寸心语气里有着转不过来弯的虚弱。 

　　“……你先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寸心说清楚了，这回真的说清楚了。 

　　反正也就那么几句话的事。 

　　杨戬眉眼已经回复正常，不过有点哑然。 

　　“三郎四郎……原来哪吒带来的那两个孩子就是……你……你到底有几个孩子。”他问。 

　　“四个。哦，不，已经有五个了。”寸心呐呐道。 

　　“……忙得过来么？”杨戬忽然有点想闲话家常。 

　　“又当爹又当妈的，是有点吃力。”寸心承认，“不过大郎小时候还算乖巧，二丫头虽然淘，却听他哥哥的话，还好。就是三郎四郎如今正是人嫌狗憎淘得不得了的年纪，胆儿包天，谁都不怕，所以我才着急……” 

　　“大郎……”杨戬顿了顿，听见寸心猛吸了口气，他黯然了一下，要问的话到嘴边又生生转了弯，“……也不知道看着点弟弟……哮天犬，你跟公主一起去找找，有什么事，及时回来告诉我。”他摸了摸哮天犬的脑袋。






 


第四章 儿子没要回来


　　寸心拉下老脸借来哮天犬寻子，终于被逮住的哪吒却一脸惭愧的摊手。 

　　“三郎四郎被玉帝留下啦！”他说。 


　　原来哪吒本就喜欢二小的活泼可爱，在他们面前夸口说想上哪玩就能带他们去哪玩，加上他本来也是个不怎么把天庭当回事儿的主，于是二小提出，就算进不去，去灵霄宝殿和瑶池外边转转也好时，他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谁知道就出了变故——偏是在瑶池门口不小心撞翻了一个给玉帝送鲜果的小仙娥。 

　　那小仙娥本是瑶池畔一株含羞草所化，成了人形之后虽然不似以前那么娇怯怯的稍微大力点儿的触碰都经不得，可心性早养成了如本体一般的羞怯怕人。于是当下就揉着摔痛得胳膊嘤嘤的哭泣起来，二小努力用娇娇软软的童音一口一个姐姐对不起的道歉，那小仙娥却只管指着满地乱滚的果子哭泣。 

　　待哪吒和手忙脚乱的二小把果子捡回托盘里送到她面前，以为这下可以不用哭了吧，谁知人家抽抽噎噎的瞧上一眼后，本来还是低泣，忽然就放声大哭：全破了！哇~~~~~~~~~~ 

　　猝不及防，哪吒和二小全都捂上耳朵，——谁想的到那娇娇怯怯的小仙娥能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下，可惊动正在瑶池的玉帝了。 

　　三人和小仙娥一块儿被请进了瑶池，二小是一脸好奇，哪吒却一脸晦气：本是看那仙娥哭得可怜，又不是什么大事，好意留下哄她，谁知就被玉帝逮着了，万一那玉帝一时看我不顺，硬说我欺负一个小仙娥……传出去，那才是阴沟里翻了船呢…… 

　　二小却不知哪吒心思，只管安慰瑟瑟发抖的小仙娥，并抢先在玉帝面前大包大揽：都是我的错，不干哪吒哥哥和这位姐姐的事…… 

　　那玉帝正无聊，忽然看见俩粉团一般的娃娃硬装大人样儿摆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架势，乐了。 

　　于是一竿子支开已经不觉得可爱的哪吒牌大粉团，哄着小哥俩留下伴驾。 

　　玉帝和几个天奴千哄万哄，小粉团终于答应暂时留下了，于是大粉团在小粉团要他带话给娘亲他们玩两天就回去的请求声中，被华丽丽的踢出瑶池了…… 


　　寸心懵了。左思右想，一咬牙，拖着哪吒到瑶池去求见玉帝，谁知玉帝不见，只要人传话说，俩娃娃他很喜欢，就留他们玩几天，不用担心，日后自然会派人送回去云云。 

　　无可奈何的寸心说了些“如果孩子淘气还请陛下看在他们年幼的份上不要责罚”的话，看了一眼尴尬的哪吒，又看了一眼支着耳朵的哮天犬，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下界去了。



　　娘亲回家了。 

　　一脸我终于熬到头了的二小姐玲珑姑娘殷勤的跑前跑后，指挥侍女熏香烹茶，并亲自服侍寸心换衣净面梳妆。　　 

　　然后一脸小媳妇样的坐在寸心面前等候发落。 

　　寸心正掀了茶盅盖儿凑到嘴边吹沫，一眼瞄到，噗哧一声把一盏茶全吹上了天。 

　　于是……纷纷扬扬漫天……茶雨。 

　　玲珑端坐在混合着娘亲口水沫子的茶雨中，巧笑嫣然：“娘亲吹浮沫的本事是越来越纯青了。” 

　　寸心被口水呛一下，挥袖招来一阵风换气，又伸手擦去玲珑鼻尖上的水珠，再接过玲珑重斟的茶，一饮而尽后才似笑非笑的看着玲珑，道：“少拍马屁。我是你娘，又不是你婆婆，少跟我装那小媳妇样儿。” 

　　又道：“既然你弟弟都没事，看在你知道亡羊补牢派人求助，而不是自己不自量力瞎跑，又把你妹妹照顾的很好的份上，我不罚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玲珑笑逐颜开，拧麻花一样扭在了寸心身上：“谢谢娘。女儿还能干嘛，不就是服侍女儿最最喜欢的娘亲大人么。” 

　　寸心一个暴栗敲上了玲珑额头：“油嘴滑舌的丫头。大郎这些天没回来？” 

　　“没有嘛，哥哥都不知道逛哪儿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岛上，哼。”玲珑抱怨。 

　　寸心摸了摸玲珑的头发，不语。 

　　玲珑眼睛骨碌一转，爬起来，一边给寸心捏捏肩膀敲敲背，一边撒娇：“娘，我可以不练那些乱七八糟的礼仪了么？我好想大哥嘛，我出去找他回来好不好？” 

　　“不许。”寸心道，“给我安心在家呆着。” 

　　“可是人家想大哥嘛~~~~”玲珑在背后轻轻晃寸心肩膀。 

　　“只怕你想的不是大郎吧？”寸心嘴角一翘，“你想的，是东海敖春才对吧？” 

　　“是又怎样？”玲珑被说破心事也不脸红，可见这件事跟寸心说过不只一次两次了。 

　　“有人言而无信。”寸心轻描淡写的道。 

　　玲珑气得跺脚：“不错，我是答应过你在岛上呆着等敖春来提亲，可是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却丝毫没有他的音讯，换谁怀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吧？那天东海四公主来了你也不让我见……难道，难道你就那么不满意敖春？” 

　　寸心叹口气：“我的姑娘哎，娘是在保护你啊。不是我满意不满意敖春，而是……你就那么想做任盈盈？就算你愿意做任盈盈，你怎么知道敖春就一定是令狐冲？” 

　　玲珑沉思了一下，忽然笑了：“我明白您的顾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任盈盈，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令狐冲。我只知道，至少现在，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这就够了……以前如何我不管，将来如何我也不管，我只要现在能和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寸心又叹气：“你要知道，过去的那个人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可能一生都不会磨灭，而将来也有无数的可能，当你们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争吵，生气，渐渐磨灭了彼此的热情的时候……”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后悔。”玲珑打断了寸心的话。 

　　我不怕你后悔。 

我只怕你会和我一样……寸心看着玲珑年轻的脸上坚定的表情，终究不忍说出来。 

　　……一直到现在，我也……一直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啊……寸心默默的想。



　　寸心把自己深深的沉进了海里。 

　　有那样一个所在，透不进来光，传不出去声，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泪。 

　　每当她觉得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窝一会儿。当然不是躲起来哭，其实她很久都没流过眼泪了，仅仅是习惯了来这里静静心想事情罢了。 

　　当年离开杨戬回到西海，她压抑到极点时曾抱住龙后大哭，言自己生不如死，却被几乎没有戳过她一指头的龙后一巴掌扇飞出去。 

　　要死也给我死到杨戬面前去！西海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 

　　那时龙后看着嘴角带血的女儿，冷冷的道。 

　　而她平静下来后看着龙后带着点倦意的脸，忽然觉得羞愧。 

　　那时候她觉得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眼泪，不仅仅是一种宣泄。当你在人前流泪时，多半会亲者痛仇者快不相干者看热闹。 

　　可是现在的杨戬，到底算哪一种呢？ 

　　她一遍遍回想真君神殿与杨戬再见的情形，忽然又有再拾画笔的冲动：这几百年不见，他的神情已经不是她曾经画过的任何一种。 

　　可是他的态度真的很诡异啊~~~~~难道，真的是因为大郎？寸心想起玲珑终于跟她坦白大郎在婚宴上露脸的事，纠结的想。 

　　而同在真君神殿上的司法天神在沉默，当狗狗汇报完了跟寸心有关的所有事后。 

　　“主人，你要想见那大郎就去见吧。”狗狗忍受不了显然是在沉默中纠结的主人，大着胆子劝：“早问清楚早了。我就奇怪，主人当年不是早就跟她分居了么？怎么会……” 

　　杨戬还是沉默。 

　　要怎么解释他对大郎可能是他的孩子这件事的心情？ 

　　要怎么跟一直认为“通狗事就行了”的哮天犬解释，神仙，作为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存在，其实只要心意相通、灵魂高度契合也能延续血脉？ 

　　那样哮天犬势必会问凡人生孩子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同。 

　　于是嫌麻烦和……尴尬的司法天神只是摸了摸哮天犬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你有空多读读书……凡间的书。” 

　　……不管真假，他记得凡间有很多“感而孕”的传说……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还我令牌。” 

　　“我来还你令牌。” 

　　西海海滨，寸心迎着海风降落在伫立沙滩上的小金乌身边。 

　　本来—— 

　　衣饰很美，长长的披帛和广袖一起翻飞； 

　　姿势很美，恍惚能见到佛家伎乐天的飘逸； 

　　对话很美，……古龙大神式的对话一向别致； 

　　奈何—— 

　　装模作样的某人临降落被风吹迷了眼，GPS定位失误，刹车不及，于是撞上了铁板……即使在大风中还是滚烫滚烫的铁板…… 

　　于是，心神在“好烫”和“硌眼”之间打转的某人一时不察，揉着眼睛cos了回升级版鹦鹉——还知道换掉主语。 

　　本是在临海凭吊哥哥们兼酝酿情绪再恨恨玉帝和某某人的小金乌看着还在他跟前低头揉眼的寸心，哑然。 

　　“不知道的还当我欺负了你……”小金乌郁闷，“我好容易找个地方酝酿酝酿有点深度的情绪……就被你搅和了……” 

　　“……龙族居然会被海沙迷了眼……噗……”待看到一只通红通红漾着水光的“龙眼”，小金乌再也忍不住，笑得周身爆出一团热焰。 

　　“我的头发！”近在咫尺没怎么躲掉的寸心看着自己被燎焦的发尾，惨叫一声，恨得不行，于是挥袖扬起一大片海水朝小金乌打去，只听“哧啦”一声，小金乌如同泼了水的炭条，袅袅的冒出白烟…… 

　　太……太解气了！快笑岔气的寸心扑地，边笑边挠沙子，简直有满地打滚的趋势。 

　　待好容易止住笑，站起来又见到小金乌脸黑得跟炭头一样在那里瞪着他，忍不住身子一软又笑倒在地…… 

　　“金……金乌殿下……你……你也别那样瞪我……不……不说你燎了是个女人都爱如性命的头发……就……就冲你父皇留下我那俩孩子……父……父债子偿……只让你尝一个小小的浪头……还是……便宜你呢……噗哈哈……”寸心大喘着气边笑边解释，解释完了继续抽风式一阵一阵笑，完全不顾形象了。 

　　小金乌殿下已经囧到完全没脾气了。




　　“你精心挑出来那几个手下，现在能替代你履行太阳的职责多长时间了？”寸心问。 

　　一丛椰子树旁，临时搭起的茶棚里，两人跪坐在案前，悠闲的品尝新鲜的椰子汁。 

　　“最长的也就能持我的法器坚持半天而已，且若太频繁，会对他们寿命有损。”所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调他们顶替。小金乌有些沮丧的回答。 

　　“神生啊~~~有些神心不自由，有些神身不自由。”寸心喟叹，“殿下大好年华，正该自由自在任遨游，却生生被这职责束缚住了。” 

　　小金乌瞪眼：“自由？你隔段时间不拿这话刺我一次就不舒坦么？”他脸上装凶恶的样子，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愤怒的感觉。 

　　为了下界光明，他独自支撑了这些年，早已习惯。 

　　最初，每每想起哥哥们都在时大家常常猜拳轮值的热闹以及对年幼的他的关爱，再想想造成哥哥们陨落的两个罪魁祸首，心里不是不恨的。 

　　爱与恨的交缠，无法言说，无法纾解。只有寂寞相伴。 

　　于是就麻木在心，日日巡天，淡漠的看人间的生死悲欢。 

　　可是，当时间流逝，到某一天猛然发现，真的就如经历了人间那些悲欢离合的寸心所说： 

　　——再多的恨也终会渐渐淡去，只剩下爱与悲伤。 

　　或许有一天，会连这些也会淡到没有痕迹吧？他不确定的想。 

　　寸心却摇头：不对，时间是可以洗去一切。可有些东西，必须铭记。 

　　然后她诡笑着说：以后由我提醒殿下记住该记住的东西吧，作为你刺激我的回报。 

　　——所谓的刺激她，不过是在她面前说了杨戬几句不妥而已。 


　　“哟，我好害怕哟。”寸心笑嘻嘻的不拿他的没有威慑力的凶恶当回事，“厌烦了就出来溜达溜达才对嘛。” 

　　是，溜达溜达，就这偶尔一次还被你搅和。就算不忿父皇留那俩小家伙玩两天也不用拿我出气吧？小金乌暗想，对这个一千多年前就相识、近几百年才真正交下的朋友一向无可奈何。 

　　也因为有一次她说：想起那次治水听见你说“我要保护我的表妹”，我就想，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兄弟，多好。 

　　他约略猜的到寸心那阵子刚回到西海后的处境，心中就起了怜悯：连龙王都拿曾娇宠上天的女儿当囚犯，其他人……你能指望对她有多好？正所谓落难龙族不如蛇。 

　　只可惜这条渐渐和他混熟了的龙即使落难了也还有能耐给他找不愉快。 

　　他那时不可避免的想起还在被母后囚禁的七妹和八妹。 

　　帮助不了哥哥，也保护不了妹妹，有我这样的兄弟，有什么好？他这么说。 

　　你已经很好很好啦。寸心看起来很诚心诚意的安慰：比起你的父亲，比起这世间的大多数，你已经好太多啦。 

　　呃，如果没有后半句话也许真能安慰到他。他看着这条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仍没学会如花解语、抚慰人心的落难草民龙，不那么在意的想。 


　　“这回上天，可有谁与你为难？” 

　　咦？寸心稀奇的盯着他打量。 

　　小金乌被打量的不自在，挪开眼又挪回来：“何事？” 

　　“没事。”寸心偏头张望了下快落下去的日头：“这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没反过来呀。” 

　　小金乌不明所以的跟着打量：“我那几个手下还是有谱的，没出乱子啊。” 

　　这个反应配着声音神情……太可爱了！ 

　　寸心裂了，于是垂下头抠着一只椰子壳无声的抖——总是要考虑要给当事人留点儿面子。 

　　而小金乌殿下刚刚有点反应过来：“你……你又在耍我？” 

　　“没啦没啦。”寸心努力镇定的摇手：“殿下难得这么主动明白的关心我……人家……受宠若惊，一时不敢相信，以为是幻觉。殿下待寸心……真好。” 

　　被……被称赞了么？小金乌殿下的耳根难得的有向头发看齐的趋势——泛红了。 

　　又觉感动又觉有趣的寸心心情大好，于是再次裂开嘴巴无声的笑——甚至露出了后槽牙，她努力稳住声音：“……殿下放……放心，我拿着你的令牌，只要一亮，谁活得太滋润了敢拦我？” 

　　“那就好。”小金乌努力平淡的道，“要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乱说话什么的，告诉我，我想会办法让他长点见识。” 

　　寸心稍微一想就猜到他担心什么：“没事，我一介小小龙女，谁看在眼里？谁有那个闲心招我惹我？几百年前的事，我早放下了。那时候三界都看我和……他的笑话我都过来了，何况现在？——不被放在心上的人，也根本伤不到我。” 

　　真的放下了么？小金乌看着在他面前多半时候都神采飞扬的寸心，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真放下了，为什么这些年只肯收养孩子就是不愿再成家？ 

　　寸心似乎看出了他的不相信，微微收敛了笑叹口气：“其实吧，我自己也真没什么事，就是我家玲珑丫头被我这当娘的连累啦，被人从媳妇人选里pass掉的原因……竟然是怕我这个有失败前科的娘不会教养女儿！” 

　　她做了个囧态，接着道：“哎，你说，要是玲珑看上谁，我就亮出你的令牌了高喊奉金乌殿下令云云，趁他们都被镇住，来一场龙女抢亲，多好！”她眼睛闪闪的看着小金乌，似乎在为这个幻想兴高采烈。 

　　于是小金乌殿下囧囧有神的看回去：“……抢亲，都是恶霸……是男方干的事吧？！”



第五章 杨戬来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何时见西海敖寸心委曲求全过？”杨戬隐在云端，听见寸心面对那一队虾兵蟹将一字一句的说，声音里隐有一股怒气。 

　　“那么，你是执意不肯让我等上岛搜查了？”对方领头的那个声音里一丝狰狞。 

　　“东海的来我西海搜查私人住处……”寸心轻轻的笑了，声音轻柔，“你凭什么？” 

　　那蟹将也咬着牙笑了：“敖寸心，你被二郎神休弃，又犯下大罪贬为平民，早已不是那个人人都让你三分的西海三公主了……你以为，你真能阻拦的了我？我再劝你一次：敖寸心，你还是识趣点好！”说到后来，语气越来越生硬了。 

　　杨戬看见寸心身子微微的发抖了，他握紧了手。 


　　旁边的哮天犬担心的看看他，又看看下边，刚想小心翼翼的叫主人。就听见下边寸心猛一挥袖，一声暴喝：“玲珑，不许出来！” 

　　东海兵将齐齐退了几步，瞬间摆出战斗姿势。 

　　然而寸心却再无举动，倒是旁边的小岛上光芒一闪，就有个焦急的女声传来：“娘，娘，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帮你，都是玲珑不好，让这些混蛋……” 

　　“玲珑闭嘴！”寸心喝道。然后又看着那蟹将冷笑： 

　　“哦？那么，我要是不识趣又怎样？” 

　　“那就休怪我们硬闯了。”那蟹将一挥手，“上！” 

　　杨戬眉头一皱，刚要叫哮天犬下去，就见寸心双手白绫一挥，撞飞了两个冲过去的虾兵，那蟹将哼了一声，命虾兵继续向小岛扑去，自己挺叉刺向寸心。 

　　寸心亮剑架住，眼角瞄见虾兵纷纷从自己身边闪过，也不着急，却冲着那蟹将粲然一笑。那蟹将一呆，不明所以。 

　　杨戬这个角度刚好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是一呆，忽然恍悟。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那虾兵纷纷被岛上的禁制弹飞出去，“扑通扑通”下饺子般跌落大海。 

　　寸心心中畅快，含笑问那蟹将：“如何。” 

　　“不如何！”蟹将这回真怒了，他忽施全力，一叉挑飞正分心的寸心手中剑，又倒转叉头狠狠朝猝不及防的寸心肩膀撞去。 

　　杨戬刚暗道不好，那边寸心已经被撞的喷出一口血，摇晃几下直直朝海面坠去。 

　　杨戬大怒，也顾不得隐藏踪迹了，飞身接下下坠的寸心，左手把寸心拦在怀里，右手已经幻出了三尖两刃枪就要刺向那蟹将： 

　　“原来东海这样厚待我杨戬的结发妻子！”


　　“住手！”寸心情急，一把抓住枪身。 

　　她感觉枪身一震，赶忙放开，又仰头看着杨戬急促的道：“我没事！他是听心姐姐属下，下手已经留情了，小小摩擦而已，赶他们走了就是了。再……再说，我早就不是你的……妻子了……” 

　　杨戬不语，三尖两刃枪却缓缓收回了身边。寸心见状，赶忙对先前被某人气场压住动弹不得的虾兵蟹将道：“还不快走！” 

　　那蟹将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两人，一招手，带着虾兵消失了。 

　　哮天犬凑了过来：“主人，我们现在该回去了吧？” 

　　又道：“本来主人天天审案就够累的了，又要下来执行公务。下来就下来了吧，主人你半道又停下来说看看这边发生什么事。现在看也看了，人也救了。我们……回去吧？” 

　　寸心看着一直和自己互相不待见的哮天犬，现在正一脸此女是祸害的表情公然指使自己主人，忍不住又气又好笑。 

　　她从杨戬手臂里挣出来——这很容易——道：“如此，多谢真君援手，寸心就不耽搁真君正事了，慢走不……” 

　　“我送你回去，帮你疗了伤再走。”杨戬打断她，又看了看哮天犬，“以前灵魂互换的时候，你也帮哮天犬疗过伤。” 

　　哮天犬语塞。 

　　寸心有点摸不着头脑：“啊，那么久远的事，我不记……” 

　　“你不怕孩子们担心你么？”杨戬继续打断。 

　　唔，要是玲珑那丫头激动地哭着往我怀里一扑，我是得怕。寸心想着玲珑的杀伤力。 

　　既然说到这份上，人家好歹救了你免于仆海，又是在家门口，再不请人进去坐坐，倒显得自己小气……心虚了。 

　　水来土挡吧。寸心心里叹口气。她越发不相信杨戬执行公务就能碰巧路过她家门口，这个泄露她住地的……是听心吧？ 

　　“如此，寸心却之不恭了。真君，狗王，请……请上岛吧。”她说。
25， 
　　“娘，娘，东海有没有把你怎样？！”寸心那一挥袖启动岛上的某种不许进也不许出的防御阵法后，岛上就迅速升起一层虚迷迷的白雾笼罩全岛，不单岛外人看不清岛内情形，岛上人对外界也只能隐隐听声却不见其形了，是以玲珑并不清楚外界情形。 

　　也因此看见寸心出现在面前，她第一时间飞扑过去，全然没有看见落后几步跟着的便衣司法天神和便衣……狗王。 

　　玲珑姑娘那种不把人撞翻不肯罢休的飞扑架势，让杨戬几乎下意识的闪身上前用扇子一架，于是可怜的玲珑被轻轻巧巧的拨到一边转圈。 

　　 “谁？”转得晕头转向的玲珑喝道，定睛一看又惊喜道：“大哥回……，啊，你是二郎神！” 

　　“你娘受伤了。”头一次被人认错的二郎神说。 

　　玲珑慌乱的过来搀扶寸心，一脸的后悔莫名。 

　　寸心从玲珑出现就在心里吐血了，后悔轻易让杨戬主仆上岛。 

　　不单全无待客的意识和大家小姐的风范，还……还认错了人……好吧虽然是担心她这个娘亲所致，但是，认错人……不可原谅！ 

　　她也顾不得杨戬就在旁边了，掐住玲珑手臂朝旁边走过去几步，咬牙低声道：“姑娘，你娘死不了，你可以不要让别人看笑话了么？” 

　　玲珑委屈的撅嘴：“人家担心娘嘛，谁知东海那么讨厌，居然敢伤娘，早知道，哼，我就放敖春了！” 

　　寸心一愣，咂摸着怎么有点“关门，放狗”的调调，她小心确认：“那东海兵将信誓旦旦的说他们八太子就在岛上我还不信，明明被他母后关在家里了嘛……那，敖春真在咱们这里？” 

　　“在嘛。娘抱了五妹出去没多久他就找来了，还带了尾巴，笨蛋！”玲珑有些生气，“所以一开始我没让他出去，后来想出也出不去了，他又在那里转悠的让我心烦……哪，于是我就把他点在那儿了。” 

　　寸心顺着玲珑嘟嘴的方向看去，正见东海八太子敖春定定的站在某处，正双眼冒火的看向这里。 

　　想起身后站着的那对主仆做的好事，她再次在心里吐血了。 

　　“你做得对，他要是出去了娘才不好跟东海交代。”——首先肯定女儿某些方面的聪明。 

　　“现在，你娘亲我需要疗伤，——内伤和外伤。你……招待客人吧。”寸心虚弱的说，再次肯定自己将小五妹送给别人抚养的正确性——万一不小心养成第二个玲珑，这把老骨头如何吃得消？ 

　　大郎，你带妹妹辛苦了。娘终于能理解了你那种常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了。 

　　寸心在心里抚摸自己苦命的大儿子。


　　司法天神如今说话一言九鼎，寸心到底是没拒绝他帮自己疗伤。为自己考虑，她也需要别人的帮助，而不是自己慢慢的恢复——自疗，对他们这些不能也不愿舍弃肉身的仙而言，为了不因太冒进以至于不小心动摇了根本，总是要比别人援手恢复的慢一些。 

　　而从小金乌那里回来后，她除了尽可能的确认玲珑对敖春对婚姻的态度以便及时给予告诫，剩下的时间几乎全用来考虑小五妹的去留。当她终于做了决定并慎重择定了小五妹的新监护人后，几乎可以说到了心力交瘁的边缘了。 

　　她想得太多，多到其中有很多事情她从前根本不愿意去深想，多到怀疑自己以前的那些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多到深深觉得一个人真的太累太彷徨，多到成功的刺激出自己多年不见的眼泪……然后还要在玲珑面前若无其事的做那个和平常一样简单、开明、乐天的娘亲。 

　　好在玲珑正为自己感情上的事坐立不安，没有时间去想母亲要把妹妹送走这件事情更深层次的由来。寸心几句话就把她给打发了：“玲珑小时候有大哥陪着玩没觉得缺憾，可是小五妹不见得有你的福气呀。你看三郎四郎那猴子样，你觉得小五妹是给他们当妹妹多些还是当玩具多些？还是你希望你大哥再带一次奶娃娃？” 

　　沉浸在“大哥只能是我的”这种布满粉红色泡泡、间或夹着紫色闪电的氛围中的玲珑，显然很赞成娘亲的做法：“啊，虽然我们几个只有娘亲就很幸福……但是，也许小五妹会更渴望父爱呢？啊，娘亲你一定要给她找个父母溺爱哥哥宠爱的家庭啊~~~~~~~~~~” 

　　寸心笑着应了，然后内伤，然后奔波，然后恰好被跟踪敖春而来的东海兵将堵在家门口，然后……再内伤。 

　　唔，相比之下，身体上的伤已经不算什么了。杨戬突然现身时的那句急切中省略了定语的话比被人拔了逆鳞还要让她觉得痛苦，偏偏，又无论如何都不愿表现出一丝一毫。 

　　——我们的结局在你接下王母娘娘那道懿旨时就已经注定，彼此放手，再无可能。 

　　你说，放我自由。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自由。 

　　可是我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 

　　就如我终于想明白那天在真君神殿向你求助时，你为什么那么激动。 

　　那么这次，就由我，彻底的放你自由。

　　下定了决心的寸心终于在杨戬的注视下进入物我两忘之地。不管怎样，总要先疗伤，有人不用过期作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尤其是……杨戬。 

　　杨戬却不知寸心所想，他用法力帮寸心疗伤时微微吃惊于寸心眼下状况的糟糕，——就好像竭尽全力跟谁拼死大战了一场似的，可是东海蟹将的那几下子显然远不能达到这种程度。 

　　于是他除了肩膀上的伤，又小心的帮寸心理了理体内的那几股紊乱的气息，寸心顺从的循着他的引导陷入大周天的循环。 

　　如此连稍做犹豫都没有的信任……杨戬暗叹一声，等到差不多时撤下法力，留下寸心仍在做周天循环。 
　　（os：乃三界战神，疗伤怎么也比一条小龙有经验吧，人家犹豫个毛。） 

　　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安然平和的寸心。——她是从来就静不下来的性子。 
　　（os：人家是打定主意跟你摊牌了当然会平和了，捂脸） 

　　而就算她动起来，也已经与以往不同，虽然依旧和沉静不沾，可是已没有了婚后的不可理喻积蓄出的狂乱，也不是婚前没有心机、一眼就能看透的活泼任性……原本的性格中掺进了那种独属于为人母者的气质，行动间有时竟会流露出一丝悲悯的感觉。 
　　（os：二哥sama乃又被骗了，寸心那是被孩子磨出来的无奈认命啊乃竟然看成悲悯……再捂脸） 

　　果然是孩子改变了她么？他想起寸心和玲珑相处时那种让人羡慕的氛围，要是再加上那几个活泼的孩子，还有……大郎，那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几乎不曾怀疑过、后悔过的杨戬，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就如屋檐下被轻轻拂动的风铃，微乱了。 
　　（os：乃乱……乃就是一直在追逐乃父母的影子吧~~捂脸） 

　　玲珑忽然拔高的声音恰好传来，像是赌气又像是誓言：“我当然知道！我既然变成丁香的样子去接近他，又怎会不知道他和丁香的事？——娘说了喜欢一个人可以别扭可以吃醋，可是想在一起就得去包容，我无法阻止他在心里给丁香保留一个位置，我也不会逼迫他忘记丁香，虽然我会介意会难过……可是，能和他在一起……我愿意！” 


　　我愿意。 

　　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永远不缺少一往直前的勇气，他们缺少的也许仅仅是阅历以及对前人覆辙的领悟和警惕。 

　　如果……他们有了足够的准备再鼓足勇气前行，有谁能阻拦？谁当真想阻拦？ 


　　另一个当事人似乎没有反应，哮天犬却有些着急：“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玲珑大小姐，——谁管你愿意不愿意啊，这么大声干什么……” 

　　玲珑得意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明快与自信：“嘻，哮天犬，狗王，你还有什么能拿来跟我交换的情报？想套我话，哼，你还嫩了点！” 

　　“龇~~~~~~”正竖着耳朵凝神听外边动静的杨戬冷不丁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惊动，他拉回注意力，发现寸心已经周天圆满放开捏着的手诀，手指转而去抠着坐榻边缘，额角似乎有青筋爆出。 

　　她也不看杨戬，只垂下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的蹦词：“教?女?不?严!” 

　　…… …… 

　　杨戬想笑。



　　“娘亲。”当寸心和杨戬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玲珑欢欢喜喜的迎上去，“娘亲的伤可好全了？” 

　　很想说“有你在就不可能好全”的寸心瞥了眼慌慌张张站起来、耳朵根仍保持着红红状态的东海八太子，又看看刚才还不知羞的大做宣言、纵然提点八百遍在某方面也全无自觉的女儿，终于对 “就算临时抱佛脚也好，总得给姑娘披上大家闺秀的皮以便她在亲家面前比较容易过关”这种事，绝望了。 

　　——就算是穿戴上冕旒衮袍，猴子也还是猴子。寸心沮丧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东海八太子敖春终于想起来讨好讨好未来丈母娘了，他努力忽略寸心身后的杨戬，憨笑着问：“三公主的伤可好了？刚才玲珑很担心您。” 

　　寸心努力支住万分想耷拉下去的脑袋：“唔，好了。表叫我公主，名不符实。” 

　　玲珑也踩了他一脚，敖春忍痛：“哦，三姐姐……嗷！” 

　　寸心吓了一跳，慌忙问：“怎么了？” 

　　那边玲珑已经挪开在敖春脚背上碾了几碾的脚，咬牙切齿的想去揪敖春耳朵：“你喊我娘做姐姐，那我怎么称呼你啊八太子殿下？舅舅？嗯？” 

　　…… …… 
　　寸心看不见身后杨戬的表情，但是哮天犬已经笑到仆地，一边打滚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玲珑，你就是我的地狱！觉得脸被丢干净的寸心好想哭。 


　　等到以“没准备好改口红包”为理由帮敖春结了围，又以让敖春看看自己未来媳妇的女红为借口、让玲珑带他去试她缝制的衣物而打发走了那对欢喜冤家的寸心，在终于请看戏看足了全场的杨戬坐下后，毫不意外的发现此神脸上残存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笑吧笑吧想笑就尽情的笑出来吧，反正我脸皮厚。——总憋着您不累啊？寸心一边腹诽，一边行云流水的洗茶泡茶。 

　　青翠竹丛隔绝了背后蜿蜒的衣带细水，却隔绝不了那掠过水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竹叶清香的凉风，杨戬习惯性的摇着扇子，微微眯着眼看寸心娴熟的动作，眼角处哮天犬依然不安分的嗅着鼻子，远处玲珑和敖春你一手我一脚嬉闹着行去……如此景象，让他恍惚觉得，一步之内，便得安宁。

第六章  这悲摧的世界


　　“茶已好，真君请。” 

　　寸心轻轻一句话，将杨戬从微醺的境地拉了出来，他端起面前的茶盅，见那茶汤泡了铁锈般的发红甚至于黑，也不犹豫，轻嗅一下香味便喝下。还未及开言，那边早把一盅茶倒进嘴里的哮天犬已经皱眉：“陈茶……味道还有点儿怪。”　　　 

　　寸心扑哧一笑：“狗王好舌头。不错，是陈的。这茶凡间叫普洱，也就近年才有的，你没喝过也不奇怪。本来我也不知道，这还是前几年玲珑跟他哥哥去云南玩给我带回来的，就是要陈的才好喝呢。” 

　　她看着哮天犬不太相信的样子，又道：“听说凡人中，这普洱茶，有些人无论如何都喝不惯，而有些人呢，”她看向杨戬又微微一笑：“虽然不至于到不可一日无此茶的地步，但别的茶，已是无法习惯了……你们若是喝不惯，我换青茶如何？” 

　　杨戬看了看哮天犬，道：“不用了，这茶……喝下去很好。” 

　　“心里很舒服是吧？”寸心看起来挺高兴，“普洱相较于别的茶，更加温和醇厚，凡人用于养胃是极好的。孩子们都喝不惯，我却挺喜欢。” 

　　杨戬放下茶盅，犹豫了一下：“你的孩子，三郎四郎哪吒带到天上时到过我那里，很是活泼，不过我那时不知道他们是你的孩子……玲珑姑娘行二是吧，老大和老五我倒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只是小五妹，她已经被我送给别人抚养了……”寸心叹了口气，“还是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至少是父母双全——才比较有利于孩子成长。你看前头这几个孩子都被我养成啥样了。” 

　　杨戬露出一丝笑容：“你一个人也把孩子教养的很好了。” 

　　寸心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拎起壶给杨戬和哮天犬都续上茶。 

　　“等你再次组建了家庭，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才会明白，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抬头看着杨戬，“说起来真是遗憾，那一千多年里，为什么听心姐姐不是我……” 

　　什么叫听心姐姐不是我？ 

　　杨戬显然一时反应不过来。寸心却已经继续往下说了：“听心姐姐明慧开朗，杀伐决断不让须眉，可日常待人又很是宽厚温和……不说水族女子里她是数一数二的，便是三界，大约也数得着吧……只不知最终花落谁家呢……” 

　　杨戬眼睛闪烁了一下，笑道：“不错，四公主是三界少见的女子。杨戬对她多有得罪，多亏四公主雅量，不予计较，杨戬很是感激。” 

　　只是感激么？寸心垂下眼好长时间没出声，杨戬也摇扇不语，哮天犬在旁边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娘，既然真君大人来了这里，我把三弟四弟常用的一些物件收拾了请真君捎上天如何，——我怕弟弟们用不惯他们的东西。” 

　　玲珑的声音恰到好处的从远处传来，堪堪打破将趋于尴尬的沉默。 

　　寸心从来没觉得玲珑的声音如此悦耳，她回头假意训斥：“玲珑你又瞎折腾，怎好随便麻烦真君呢。” 

　　杨戬微笑道：“不麻烦。玲珑姑娘姐弟情深，很是让人羡慕。” 

　　寸心也笑：“我这丫头这一点上倒是可取，知道尊重哥哥爱护弟弟。我这个娘亲看着都吃醋。说起来，小时候因为我把她的如意哥哥罚得稍微重了些，她整整跟我堵了一个月的气。” 

　　“如意？” 

　　“我家大郎叫如意，如果我这二丫头说话没水分的话，你应该见过他，就在沉香的婚宴上。”寸心说，“玲珑忘记那天我们会等在家里给她做生，于是如意去找她，还跟哪吒打了一架。” 

　　“原来他叫如意。”杨戬摇着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叫如意？那他姓什么？他为什么和我主人那么像？”哮天犬哈欠也不打了，眼睛也睁圆了。 

　　“姓敖，既然是我收养的孩子，自然都姓敖。”寸心轻描淡写的说，却垂下眼不敢看杨戬，“和真君相像么，那只是巧合。他不是我亲生，和真君应该也没关系的。” 

　　沉默，又是沉默。 

　　寸心小心的抬眼去看杨戬，后者几乎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有扇子还在那里一下一下缓慢的摇着。 

　　“多谢公主招待，杨戬该回去了。”终于，他平静的说。 

　　寸心随他站了起来，头一次没有纠正杨戬的称呼，她说：“多谢真君帮我疗伤，真君慢走。” 

　　杨戬看着她，喉结滚动一下，却没说什么，只对哮天犬道：“你先留下，帮公主给孩子捎了东西再回去。”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别的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并没有给你什么大不了的打击？ 

　　寸心默默看着他瞬间远去，在哮天犬忿然的眼光下重新坐下来，拈起茶案上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馨香洁白，宛若新生。



　　“娘，刚才怎么只有哮天犬，二郎神呢？”玲珑问。 

　　“唔，他有事先走了。”寸心死气沉沉的回答。 

　　“哦……大忙神哪……”玲珑点头，又问：“哮天犬走时怎么气哼哼的，我没得罪他吧，就是请他跑次腿，也是他主人同意的呀。” 

　　“你没得罪他，大概……是我得罪他了。”寸心依旧蔫蔫的。 

　　“嗳？怎么回事，娘你都能得罪一条狗啊？”玲珑眼珠咕噜一转，启动八卦模式。 

　　“什么话！”寸心横了女儿一眼，看起来有了点精神：“我怎么会得罪一条狗，就算他是狗王那也……” 

　　寸心顿了下，忽然叹口气：“不过是他主人有点儿不高兴，他就跟我横鼻子竖眼……”当年还扇过我巴掌，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狗……亏我还给他张罗过娶媳妇……寸心想起往事就有点儿愤愤。 

　　“那他主人为什么不高兴啊？娘你又招惹人家了？”玲珑继续问，她对自己娘亲冷不丁就能抽风的体质太了解了，小金乌伯伯那样憨厚的人都能被气得冒烟……唔，应该是小金乌伯伯能气到让别人冒烟，当然小金乌伯伯很有职业道德一般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就我在外边听到的事情，杨戬可不是善茬，娘你到底说什么让人家不高兴了？”能弥补的话趁早弥补。 

　　寸心对自己女儿的言论皱眉：“什么叫杨戬不是善茬？姑娘家家的……不许这样说他。” 

　　唔，娘您说的话前后有关系么？ 

　　玲珑不服，跟自己明显护着外人的老娘辩解：“我说的是事实嘛，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一个外人而已，娘你那么生气干嘛。” 

　　“我生气？我……”寸心强忍着反驳的欲望，“不管怎样，娘以前跟他是平辈论交，就算现在没有关系了……你们几个对他也要有应有的尊重。对了，你给我看着点敖春，想当我女婿，就不许去杨戬那里惹事。” 

　　“那还用你说啊。都成了你女婿了他还有啥立场去找杨戬麻烦啊。”玲珑知道自己娘亲指的是丁香死在杨戬手里的事，撇嘴，又问：“可是娘你到底怎么惹到人家了嘛。你不说明白，万一我和哥哥在外边被人借故找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寸心看着自己牛皮糖一样的女儿，没辙，只好道：“我哪里惹他了，好好的闲话家常，说到你们几个都是我收养的他就不高兴了……” 

　　她看玲珑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又诡异的笑，心里没由来就腾起一股气，伸手敲了女儿一下：“死丫头就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放心，杨戬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你看他跟谁多计较过。就是计较，那也得是旗鼓相当的，或者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死的。你们几个，还不够看。” 

　　我哪里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我现在连砂锅的边都没敲两下呢。玲珑腹诽，明白再说下去寸心大概就真恼了，只好放弃当贴身小棉袄的想法，又啐了一口不知溜达到哪里去的大哥，转了话题：“那我就放心了啊。娘今晚你主厨吧，我给你打下手，给敖春做点好吃的，他那天被我哥一巴掌拍得反胃，现在吃什么都不大香……” 

　　“现在就知道折腾老娘讨好姑爷了，女儿就是白眼狼。”寸心半真半假的埋怨一句，没有拒绝。 

　　娘啊，您这也算是变相的替您儿子向您未来女婿赔罪呀，我哥那里又不能拍回来，而且，杨戬那里也惹不起，您再不帮着您女儿好好安抚一下郁闷的姑爷，搞不好您女儿我会被家暴的呀……再说，打一棒子给俩甜枣这还不是您教我的呀~~~~~玲珑在心里撇嘴。



　　“看什么呢？”封神之战终于完结，他回到家里，脱去铠甲换上常服，回身看着双眼已眯成月牙犹不忘上下打量他的她，含笑问。 

　　“看你。”她笑嘻嘻的答，“没黑，倒是瘦了，可见军中伙食定然极是不好……嗯，回头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哑然：瘦？会么？到他们这个境界，不吃东西也没关系吧，当然，有美食还是要享受一下的。 

　　她却只管说下去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学家事学做饭，生活起居跟凡人一样……小姑说，我现在做的饭蛮像……嗯，蛮好吃的……” 

　　他心中微微一动，却只是含笑道：“我不在家这些年，幸有你照顾三妹，多谢。” 

　　“小姑可不需要我照顾。”她微微垂下头，“你……你没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么？” 

　　不一样？没有吧。他疑惑摇头。 

　　她却似受了打击，扯着他换了个方位，问：“现在呢？” 

　　他仔细的打量，笑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 

　　她跺脚：“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小姑明明说我身上几乎没有海腥味了……我……为了和你们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我都愿意尝试……还天天沐浴……”她气得想哭，“你竟然说，没变！” 

　　海腥味……哮天犬的恶作剧她倒真上心了。他恍然大悟之余心中一乐，于是故意使劲嗅嗅鼻子，道：“像是变成了某种青草的气味，再多我就闻不出来了。你知道，我又没有哮天犬的狗鼻子。” 
她显然高兴了，扑进他怀里，又拧了一把他后腰肉：“算你识趣，哼。” 

　　我识趣……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要说“敢拧本少爷，活的不耐烦了”？他愉悦的搂紧怀中妻子那柔软的身体。 
　 
－－－－－－－－－ 

　　“你看你看，你快看！”她使劲拍着他的胳膊。 

　　“……看什么？”他莫名其妙，踏青踏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看那边那个胖娃娃呀。你看，多可爱，胖乎乎的，大眼睛，小嘴巴……啊，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双眼皮呢。”她松开挽着他的手，跑过去打量，他不得不跟了去。 

　　“哎呀，他笑了，他笑了，他冲我笑呢。”她高兴的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半途看看自己长长的指甲，又缩回来，对抱着孩子的人使劲夸孩子的可爱，把人夸得笑成了菊花脸…… 

　　他站在边上看着，看春天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如花的笑脸上……忽然间，她回头对他一笑，那样温暖而柔和，竟然让他恍惚了一下。 

　　“唉，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孩子啊。”回家路上，她跟在他身后叹气。 

　　他脚下顿了顿：“不急，我们才成亲多久，孩子……总会有的。” 


－－－－－－－－－ 

　　“寸心，不要盯着我看。”他闭目，翻个身背对她。 

　　“你说过无妨的。”她强行把他的身体扳过来。 

　　“大半夜的……”他睁开眼，有些无奈。 

　　“你睡你的，别睁眼就是了。” 

　　被你那样盯着，谁还能睡得着？他这样想着，仍就依言闭上眼。 

　　半晌， 

　　“我有什么好看的？”今儿是怎么了，被你盯得心里发毛。 

　　“有什么不好看的，我夫君是三界最最好看的。”她曲解了他的意思，“额头比我饱满，睫毛比我长，眼睛比我勾人，鼻子比我挺，就连嘴巴……”她凑上去咬一口，气愤愤的：“郎才女貌，哼，你居然比我生得还好看！” 

　　这是……生哪门子的气？他不得不睁眼解释：“你知道……我娘的容貌三界无人能比。就连我三妹……也几乎无人能及。” 

　　“是啊。”她叹了口气，又在他耳边恶狠狠的道，“就算我再比不上你，就算我再难看，就算我比不上嫦娥……我也是你妻子了，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叹口气，把她揽在胸口安抚：“都老夫老妻了……睡吧。” 

－－－－－－－－－ 


　　“主人~~~救我~~~~~~”刚踏进门，就见哮天犬可怜巴巴的凑上来。 

　　“怎么了？”他看着完好无损的哮天犬疑惑。 

　　哮天犬指指头，指指腰，又翘起一脚，然后打个喷嚏。 

　　唔，耳朵后边插了艾叶，腰上挂了个小小的葫芦状香囊，脚腕上……松松的缠了五彩绳线。 

　　“今天是端午节？”他看着迎上来的妻子问。 

　　“是啊，亏得你回来了，不然我白准备了。”她笑容里带了一丝赌气。 

　　“前几天我出门你一定要我把哮天犬留下，就是为了今天？”他问，哮天犬又打了个喷嚏。 

　　“我不留下他，你今天能回来么？” 

　　“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会回来。哮天犬鼻子太灵，他这般难受，那香囊就让他解下来吧。”他刚说完，哮天犬又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恰到好处。 

　　她冷笑：“你没来之前也没见他这么多喷嚏好打。你平日这么宠他，让他多带一会儿又有什么？” 

　　他拧眉看着她，脸上有一丝怒气。 

　　她却丝毫不惧，继续冷笑：“节日既然要过就过全套，香囊和五彩绳是给小孩子准备的，咱家没有孩子，让哮天犬暂时带上又有什么？” 

　　他心里被针刺了一下，伸手扯下哮天犬腰间香囊：“哮天犬不是玩物！” 

　　她紧紧咬住嘴唇：“我就知道你嫌我生不出孩子！” 




　　我就知道你嫌我生不出孩子……我就知道你嫌我生不出孩子……我就知道你嫌我生不出孩子…… 

　　他从睡梦中惊醒，扭头看窗户上天光微露，于是换衣下床，推门而出。 

　　都这么长时间了，就算……怎么又忽然梦到那些事呢？他对着远处微红的云层发怔。




 

第七章 听心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虽然世人常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来形容天地间时间的严重不均衡，但是如果能有一把尺子来量一量的话，即便尺子上有众多不同系列的刻度单位，然而摁住一个点的话，把某些人在这一时间点的行为一对比，却颇有些戏剧性的。当然，若他们之间有那么些丝丝缕缕的联系，就更妙了。 

　　比如，在真君大人惊梦的一霎那，以自身修炼极为废物、教徒弟却极为天才而闻名三界的师父大人玉鼎真人，终于打出了令鼻子痒了好久的一个大喷嚏；远在华山的幸运金丹小子刘沉香因贴在妻子小玉的肚皮上听胎音冷不丁被胎儿踢了一脚；又在闭关修炼的太乙真人一个哆嗦睁开眼睛，然后习惯性的一甩浮尘掐住手指，口中喃喃有词，不知在算些什么；在杭州西湖里把自己栽成荷花睡觉的三太子哪吒则被一只大癞蛤蟆一脚蹬在化成荷花花瓣的脸上；寻常人家，更有谁家姑娘落了水，谁家小子揭了瓦，谁家飞燕暗窥墙，谁家倒了葡萄架等等诸多事项…… 

　　当然这些都不关那位心神还没完全从梦境中拔（河蟹）出来的真君大人一毛钱的事。只是真君大人自在那边一身落寞无人知，当然他大概也不愿人知。而那惊梦的对象却捏着一迭不薄的信纸，从抿嘴微笑到露齿轻笑到张嘴大笑再到笑得如魔似幻无风自乱，并堪堪赶在某人惊梦的那一霎那，一拳头捶翻了茶叶盒……然后，随手挑出几张来，递给旁边一脸“我看到ET”神情的东海四公主敖听心，又自去一边笑得发抖。 

　　“……娘，前阵子我让灵鸟带回来的头面首饰可还喜欢？富贵逼人的那套自然给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气势的娘亲大人的，灵秀动人的那套嘛，嘿嘿，我就算说不给，大概也有人巧取豪夺吧……” 

　　“……妹妹近来乖不乖？没偷偷溜出去找敖春那小子吧？哼，居然为了个外人忘记我们在家苦等她回来……那敖春有什么好？更别说人家心里念得是另外一人……任盈盈就是那么好当的？跟我在凡间转悠那么久，好歹也算见过世面了，居然仅仅一眼没看住，她就能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她也不怕被那朱砂痣比成蚊子血？傻妹妹，缺心眼，没出息……还还，还跟我龇牙，胳膊肘往外拐，一点都不念我当年替她挨鞭子的事了……” 

　　“……娘，都说女大不由娘，妹妹要是一意孤行，你也别生气。妹妹那倔脾气，跟娘亲你可是一脉相承的啊。她要是实在喜欢了，那……那就抢也得抢回来吧，反正有小金乌伯伯罩着她，咱上边有人，不怕！只是吧，希望别惹太大（河蟹）麻烦才好。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妹妹惹了麻烦，往往是我来受过……还有没有天理啊！孩儿不平！孩儿抗（河蟹）议！娘亲偏心！你们都偏心！我要自挂东南枝去……” 

　　“大郎一向这么给你写信？”听心抖抖的捏住信纸，艰难的问。 

　　寸心还没从笑得打嗝的状态下恢复，瞥了一眼，小鸡啄米般点头：“打小就这样，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你往下看哪。” 

　　听心囧囧有神的翻页。 

　　“娘啊，你猜我这回又遇着什么好玩的了？嘿嘿，就娘亲那种扁毛天敌的体质，想必灵鸟这回还是放下信就躲得远远的了吧？那么你肯定还没见着藏在灵鸟羽毛下的小青……” 

　　听心抬眼看了看远处躲在牡丹丛后，挑剔的啄食着牡丹花蕊还不忘一伸一伸脖子看着这边的大鸟，见那鸟似鹤非鹤，一身白羽白毛，偏翅膀尖儿尾巴尖儿的羽毛色彩斑斓，极为绚丽。 

　　“……哎，这小青可是条妙蛇。虽然还没修炼成人形，虽然还不能说话，却有一身非凡的本事。能随着丝竹起舞也罢了，能用尾巴尖儿写字也罢了，出奇的是，她还能写诗作画编话本，——她编的话本妹妹一定会喜欢，虽然在我看来有点儿不大会转折……” 

　　“娘，还没见到这条破蛇呢？咳咳，这小青吧，大概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在那破庙里睡觉，她悄没声的从梁上掉下来缠到我身上，并用尾巴尖儿在沙地上划了几个字，说要做我媳妇儿，嘿嘿……” 

　　听心看看万分不情愿被寸心招到身边的灵鸟，又看看在灵鸟脖子上缠了几圈勒得灵鸟翻白眼、最终还是扭扭捏捏游到寸心伸出来的手腕上的小青蛇，喷茶了。 

　　寸心翻个白眼：“不许笑我家童养媳！往下看往下看，再笑不让你看信了啊……” 

　　听心微笑：“不让我看……你不会憋得慌？” 

　　寸心：…… 

　　“……娘，你猜到小青看上的是哪张皮了么？嘿嘿，娘啊，我下面说的事，需要你保持平常心哈，不要较真哈。 

　　“……“却说韩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乌云，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无言，心心念念，只是想着二郎神模样。蓦然计上心来，分付侍儿们端正香案，到花园中人静处，对天祷告：“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样，煞强似入宫之时，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注一） 

　　“话本这一卷叫做“勘皮靴单证二郎神”。娘亲啊，您焦了没？反正孩儿焦过了……” 

　　听心捏着翻到最后一页的信纸，抖了半晌才喃喃道：“杨戬居然成了凡间女子的梦中情人，凡间那阵子称他是最英俊的神灵果然不是瞎说的……” 

　　本已经平静的寸心听到这句话，一个没撑住，手里的茶盅就合在了裙子上。她是不觉烫，被殃及的池鱼小青却被烫得哧溜一下窜得远远的，然后一边哀怨的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某人，一边吸溜着芯子试图吹下鳞片上隐隐泛起的红。 

　　不带这样虐蛇的！最终想起来蜿蜒着去水里降温的小青悲愤的想。 




　　“看来，你真是铁了心要和母后对着干了。”已经在寸心那里磨去了一部分心劲儿的东海四公主听心无奈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怎么说都不肯跟自己回东海的八弟，知道自己这次来岛，是要完完全全的无功而返了。 

　　“我没有要和母后对着干，我只是……我只是……”敖春看起来很沮丧的要命。 

　　“你只是要和玲珑在一起而已。”听心替他说完，伸手扶住额头。 

　　敖春默然半晌，慢慢道：“玲珑一直待我极好，当年我……最难过的时候，是她陪在我身边……那些事，母后不知道，四姐你也不知道么？我……我现在，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他顿了顿，赶在听心张口前又道：“我听了两句你跟三公主说的话，听起来，你是想劝他们破镜重圆。连他们那样已成陌路的两人你都看好，为什么不能……给我和玲珑一份祝福呢？” 

　　“不是不能……玲珑也是个好姑娘。我本是不反对你们在一起的。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更慎重而已。”听心拿下扶着头的手，带点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幼弟，“你们都年轻，不知道相爱容易相处难。寸心和杨戬当年也算是不明就里的人所羡慕的神仙眷侣，可是后来却那样收场……你一点都没想过为什么么？” 

　　“因为嫦娥仙子？”敖春犹豫的问。 

　　“虽不全是，可也是关键因素了。”听心叹了口气，“不管那时只是寸心自己疑神疑鬼也好，还是杨戬真的一心两用也好……嫦娥姐姐，就是他们心头……至少是寸心心头的一根刺，挑不出，化不去，日复一日，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既然你的事情玲珑尽知，那么，你能保证，玲珑心里没有刺么？” 

　　“四姐。”敖春笑着喊了一声，眼睛亮了，脸上也尽是恍如一夜春风发百花的生机，“玲珑不一样的，真的是不一样。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和玲珑会怎样，你们拭目以待就是了。” 

　　语调中那种简直以为自己可以化解一切掌握一切的自信，那种满溢而出、不足为外人道的柔情和似乎已经心心相映的喜悦与笃定，让听心出乎意料的怔住了。 

　　这种感觉……当年从来没在杨戬和寸心身上觉察到……就算是那最被女仙们津津乐道的西海抢亲，那也只是一往直前的决绝与……就算是心愿得偿的喜悦也无法掩盖的悲伤而已。 

　　“……姐，为什么你想再次撮合三公主和二郎神？就算三公主愿意破镜重圆，可那二郎神……不是正垂涎嫦娥仙子么？” 

　　“咕唧……咳，咳咳，咳……” 

　　“四姐，姐，姐，你怎么了？” 

　　唔，被自家弟弟的表现带歪了心神的东海四公主听心殿下，冷不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 


　　“敖春，不许胡说！”顺过来气的听心斥道，然后看着自家弟弟不服气的神情，心里边犯起愁。 

　　这一个一个的……都叫什么事啊？为什么我偏偏就给搅进来了呢？听心心里哀叹一声。 

　　也就是那么埋怨一下罢了。 

　　一干跟这些人都有关系的人，为什么是她热心趟了这浑水、挑头管了这闲事，其实她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 

　　想当年寸心和杨戬刚刚和离，杨戬又即刻上了天做了那位高权重的司法天神，四海水族都在议论纷纷，毕竟当年抗旨、抢亲那么大的动静，都当他们是多么情深似海磐石不移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结果这不也过是千年光阴，就落得如此收场。她那时也不过一声叹息罢了，毕竟这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明白的，也许，就是个陈世美的神仙版罢了。谁知没多久西海龙后就亲自写帖子请她去西海一叙，她心知多半是为寸心，为难了一下，还是去了。 

　　谁也没料到和离对寸心的打击那么大。 

　　终日哭泣，不是骂杨戬忘恩负义就是骂自己有眼无珠，多次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下来……龙后软的硬的都用过了，连巴掌都狠狠甩过，总算阻止了她自戕的行为。然而她说话行事依然有癫狂之态，待静下来，整个人便迅速的萎靡下去，仿佛连灵魂都在逐渐消解、飘散。 

　　因此听心第一眼看到寸心的时候，大吃一惊后心里便是深深的后悔。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她嫁给杨戬！不但没好好阻止，还顺手推了一把……听心后悔得在心里呕血。 

　　其实不干她的事。可是当她看见曾经那样娇娇软软的喊她“听心姐姐”、常常热心却帮了倒忙、游戏嬉闹时会跟她任任性撒撒娇的小姑娘竟然成了眼前这幅模样时，纵然心里有所准备，依然觉得不能接受。再想起当年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也许强迫一下就能让她回头、就算一时伤心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向勇于自省的听心殿下心里有了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也可以理解了。 

　　更何况那时除了龙王龙后不愿理人的寸心居然在她面前大哭一次后，在本不擅宽慰人心的她绞尽脑汁一点一滴的开解下，把连对龙后也不愿意说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有时候，接受秘密就代表要承担责任。 

　　寸心的遭遇在她的潜意思里已经有了“有一部分是她的责任”这种感觉，在时不时得知寸心今昔非比的境地后，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再后来，她光荣的成为了杨家激励下一代的棋子，惊惧疑虑之下听到了已经被她划归到“品德有亏终有所报”行列中的杨戬真实的想法，头，又大了一圈。 

　　早前寸心跟她说时她还不信，可是，当寸心不再怨恨，不再纠缠此事，甚至自作主张上天以己身为代价为杨戬化解一次危机后，她却从似乎是因压力过大而告诉她很多事、一不留神说漏了一点的的当事人口中，猜出了真相。 

　　杨戬，真的在慕恋嫦娥！ 

　　她已经没有勇气，也不忍问他到底是何时起了这个心思、还记不记得她那被永禁西海的可怜三妹。 

　　当一个人苦心孤诣、把自己逼到极点，为家人也为大众谋福利时，你怎么忍心再拿已经过去的事情苛责他？ 

　　何况当年很多事情确实是寸心做错了，而杨戬，不管是不是用对了方法，又确实是一直在迁就她、为她着想。 

　　于是宽厚到连自己被算计得差点儿魂飞魄散都可以不怎么计较的听心殿下只好眼不见心不烦了。 


　　谁知道真的改成了天条。 

　　谁知道嫦娥一直对杨戬无意。 

　　谁知道寸心号称是领养的大儿子居然跟杨戬那么像。 


　　当年寸心以怨恨为名挺身担下罪责，杨戬则留有用之身为三界谋福。 

　　既然天条已经以沉香为契机得以改换，那么直接间接为它奠基的人，是不是有一点私心得一点福利也无可厚非？ 

　　寸心，杨戬，嫦娥。 

　　这三个人，寸心是她希望能看到她幸福圆满的族妹，嫦娥是她敬佩且气味相投的好友，而杨戬，这个娶过她族妹单恋她好友的人，她一直看不透。可是她至少知道，这个人，是希望得到家庭的温暖的。——这很好确定，不提杨戬自己流露过的想法，不提从寸心那里推断出的事情，在很早的时候，他的妹妹，她的好友，杨婵，曾多次跟她描述过他们曾经的生活，那么幸福，那么圆满，她愿意用一切代价去换。 


　　虽然寸心一直说大郎跟杨戬没有关系，可她始终没有再嫁是事实，谁敢说她真的如她面上表现的那般对杨戬不再留恋了呢？何况她对大郎容貌一直没有解释，只推说是巧合。 

　　而嫦娥，改天条后依然温柔却坚定的拒绝杨婵借说笑的机会提出的“跟我做一家人”的建议。并且在自己说出想促那二人破镜重圆后，她想也不想，立刻表示支持。 

　　是啊，自从那次杨戬以为必死于是公开了想沐浴月光的心思，自从她感于其人苦心孤诣却要横死而不顾王母喝阻前去救治，那些围绕她的暧昧话语、落在她身上的异样目光，就算她不放心上，久了也不胜其烦。既然她不可能回应杨戬的感情，那么能让杨戬的心思主动从她身上移开，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近年来天上女仙中的潮流，一直是书生那型。先不说杨戬的眼光看不看的上那些女仙，只怕她们也没几人乐意被看上，——女仙们的心里，总是要找一个好塑造的人打造成心中的模范丈夫才好。那么，要杨戬转移心思，有所改变、又有了个疑似他亲子的养子的前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富贵不易妻、破镜再重圆也是一段佳话，嫦娥又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何况杨戬得知大郎存在后，自己也对那母子俩心心念念了吧？那座小岛，哪吒去过了，玉鼎去过了，说是执行公务路过，他自己也去了，并且在见寸心被追着敖春的东海兵将所伤后说出了“原来东海就是这样善待杨戬的结发妻子”那样的话……只不过他也没见到大郎罢了。 

　　没有理由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寸心故意打发走了大郎。 

　　可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道……又是因为嫦娥？ 

　　嫦娥姐姐，恁这个倒霉的！听心头痛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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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全段引用，勘皮靴单证二郎神，鸣谢冯梦龙先生 


第八章 惊

   “唉……”一声长叹。　 

　　“唉……”又一声长叹。 

　　“唉……”叹到一半被打断—— 

　　“停停停停停！”哮天犬受不了的出声阻止， “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啊！听得人心里怪碜得慌。” 

　　“我叹气？我叹气还不是因为你！”玉鼎真人睁圆了眼睛，一把扇子呼扇得只剩一团黄影，“去都去了还不把事情问明白，居然一两句话就给打发了……这一个两个的，都笨得要命！” 
  
　　“谁笨了？谁笨了？！”哮天犬不乐意了， “不是都问明白了么，那大郎根本就和我主人没关系！” 

　　“问明白你个大头鬼！”玉鼎恨不得拿扇子柄去敲那笨狗的脑壳，“问明白了,我徒儿这半天还能走了几次神？” 

　　“我主人走神了？你怎么确定我主人走神了，主人那是为公务呕心沥血！再说了，就算主人走神，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别的事？”哮天犬不以为然。 

　　“嗬！还学了新词了啊！”玉鼎假装惊叹一下，然后扇子一挥一把拍在哮天犬脑袋上，“呕心沥血？你就不能换个好听的！——嫌我徒儿伤得不重血吐得少啊？” 

　　“你……” 

　　眼看着哮天犬要炸毛，玉鼎连忙抚慰：“慢来慢来，其实你学会新词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嘛，是我强求了。至于你主人这个事嘛，哎，想不想听我给你推论一番？” 

　　“我还要你来给我推论？”哮天犬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摆明了不屑。 

　　玉鼎也明白哮天犬是故意，可偏偏闲着没事不唠唠嗑心里痒，道：“其实换了谁都不需要，可是你嘛……哎哎，别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君狗也一样！你听我跟你说啊，你们上次去，没得到真正确认无疑的答案，没见着真人，真真是徒劳无功。不过我玉鼎真人却能够从你的描述和别人提供的消息中找到蛛丝马迹，姑且这么推论——” 

　　“这大郎跟你主人相似的容貌是他化形后的真容，这个从三公主嘴里确认无疑了。可是据我所知，那一直与西海三公主过从甚密的东海四公主却并不知此事，这样看来，如果不是大郎与她从没碰过面就是他一直在外人面前改换了容貌。没碰面这种事从四公主那里否决了，那么他就是没以真容示人，那东海见过你主人的人也不少，如果大郎在人前是真容，四公主就算没有亲见，以她掌管东海水军并与三公主相厚的情况，怎么一点风声也没传到她耳朵里？可见，大郎在人前，至少是在有可能认出来的人前，一直在改换容貌。那么，这就有个问题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还不简单，他盗版我主人相貌，羞愧呗。”哮天犬一脸愤愤。 

　　“去！”玉鼎一瞪眼，然后继续摇着扇子道， “不管怎么说，这就又和一开始的疑问连在一起了：大郎，为什么会和你主人相像……” 

　　“假设一：容貌相像确实只是巧合。虽然以你主人的容貌纵比横比都那啥来看……几率很小，可是到底比再出一个宝莲灯的几率大一些。那么，那大郎掩去真容只是怕惹麻烦而已。可是呢又有个小疑问：为什么后来，不管是哪吒和我也好，你和你主人也好，再加上四公主他们，找上门去都没有见到大郎？唔，如果这个也要说成是巧合的话，几率确实比刚才那个大很多，只是，不能不让人怀疑是三公主心虚呀……还有，如果是巧合，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以真容示人？长得像又不犯法嘛，遮遮掩掩也总有掉底的一天吧，那岂不是更麻烦？” 

　　“答案二：那大郎确实是你主人的儿……好好好，我不说，反正你我都知道我要说啥……那么，三公主的行为……咳咳，我老人家姑且一猜女人心吧。这三公主呢，既然当年能把你主人矫诏的事扒拉到自己身上，可见是不恨你主人了，至少是不会想报复，那么，她可能是因为知道你主人一直对那谁有好感，怕你主人跟那谁的事因为大郎黄了所以才不承认——哎？要这么说，三公主居然这么知书达理委曲求全舍己为人了？难得啊难得。东海四公主说过他早知道三公主被囚禁西海后养了孩子，她甚至说了那孩子是从一枚蛋里孵出来的，从她话中大致知道那孩子出世化形的时间。可是那时候还没改天条，三公主就那么肯定你主人会为了那谁再和天庭掰了？” 

　　“那还不简单，你这样想啊，那孩子是先出世，在我主人改了天条后才化形的呗。”哮天犬道。 

　　“胡说，四公主不是说过她被你主人赚进香炉里吃炉灰之前那孩子就常去凡间游历了？”玉鼎看着头脑简单还存了偏见的哮天犬，不知说他啥好，缓了口气又道： 

　　“不过以你主人的前科看三公主有那预感也不是不可能，那她对你主人的了解可真是……不过也说不准，毕竟三公主往常那性子……如果这一条推论不对的话，那么，那么，就是她心里还是对你主人有气所以不想让孩子认他？或者……根本是以退为进吊你主人胃口？咦，她变这么聪明了？” 

　　玉鼎真人敲了敲脑袋：“哎呀，女人心海底针呀，何况她本身就是海里的……” 

　　“我看，三公主根本就是在骗我主人！沉香成亲那天，那大郎根本就是故意变成那样的。”哮天犬撇嘴。 

　　“故意的……就算认定你主人疼外甥一定会亲自去道贺，你们停留的时间也不会有多久。他怎么能把时间掐得那么准？难道玲珑是共犯？那得提前多久计划啊，那，那，那东海八太子也太可怜了吧，他是东海四公主最疼的幼弟，如果事情被揭穿……那三公主有这么不择手段么？” 

　　玉鼎还是挠头。 

　　“不要乱想了，师父。”杨戬的声音在玉鼎真人和哮天犬的身后响起，哮天犬一个激灵跳开，玉鼎却被杨戬突如其拉的声音吓得要翻白眼。 

　　杨戬连忙扶住玉鼎摇摇欲坠的身体。 

　　“徒儿啊，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神也一样！”玉鼎才缓过劲来就半真半假的埋怨。 

　　“是徒儿不好。”杨戬歉意一笑，“徒儿只是不忍师父再为我的事操心。徒儿都听到了，大郎的事，师父不用再费心了。——寸心说没关系那就是没关系，她……是不会骗我的。” 

　　唔徒儿，你……真是这么想的？ 

　　这句话，玉鼎终究是不忍问出来。 

　　“我已经关照了梅山兄弟，他们连同手下的草头神，以后遇到寸心的孩子们，都会照拂一二。”杨戬见玉鼎不语，以为他在担心万一的情形，又补充了一句。 

　　玉鼎长叹一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徒儿，你也学会听壁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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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鼎低估了杨戬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及调适能力，——到底是自己的徒儿，再知道他的强悍，也总是下意识的去心疼。而杨戬，自然是无法也不想去解释自己的想法，——那都牵扯着私密往事呢！ 

　　不管怎么说，大郎如意身世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既然杨戬自己表示不管如何都相信寸心尊重寸心的话，旁人还能说什么呢？到底是人家自己的私事。虽然有些人会跳脚，认为杨戬那是没有原则的迁就，可是对着那张装惯了面瘫神情的木头脸也不好说什么了。而另一些暗暗想看好戏的人，咳，也不得不失望的转移了视线。 

　　好在这件事本就在小范围内流传，如果不出意外，自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被忘记。杨戬已经回复云淡风清，寸心心里再次划清界限，事件的发端者大郎又抓摸不着，于是那曾经一个纠缠了千年的两人，现如今看起来就将如两条直线，除了偶尔在一个交点相会，剩下的就是各奔东西再无牵连。遗憾也好庆幸也罢，日子还是该怎么过怎么过吧。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而日子永远是问题叠着问题、事件连着事件。 

　　不知为何，寸心的两个孩子，就是上次被哪吒拐上天又被玉帝留在瑶池的三郎四郎，竟不小心吃下了原是给小金乌手下准备的、锻炼筋骨改变体质使之更接近炙阳体质的丹药，被发现后，在用了很多办法药性都没法完全清出体外、俩孩子被火气顶得直打滚的情况下，又有人出了馊主意，让他们泡在就算不是三界至寒也数是得着的寒凉的弱水中，这下子事情真的麻烦了。寸心接到消息赶到时，可怜的俩孩子已经被体内一冷一热两股交替出现的内息折腾的只剩半条命了，而外表上看去更严重，两个孩子似乎都要不行了。 

　　当娘的遇到这种事，多半不是昏过去就是嚎啕大哭吧？ 

　　正巧遇上、于是在兄弟俩旁边帮忙照看的哪吒娘后来想起寸心当时的表现都啧啧称奇，言道不愧是曾跟二郎神一家的，胆子就是大，不过，也许是当娘的人身上本就有那种为了孩子不管不顾的疯狂： 

　　谁也没想到寸心搂着孩子问过情由后，竟然不顾玉帝正在上朝，就直奔灵霄宝殿而去，那架势像极了要为孩子讨公道的母亲，虽然她本意是要玉帝赶紧想法子救治那小哥俩。 

　　神额，想象一下下界平民要闯金銮殿吧！ 

　　灵霄殿就是那么好闯的？南天门是闯过去了，可还没靠近灵霄殿就被拦下，再也近不了半步，于是她就在那里一声声的哭叫，最后守门天神见她嘴角都泛起血沫，心下极为不忍，可又不敢打搅玉帝的这次大朝会，纠结的简直要撞墙了。 

　　得到消息赶到的小金乌大怒之下震飞守门天将，又打听得太上老君也在朝上，于是扶了寸心叩阙求见。 

　　那寸心一路奔来，云鬓早乱，蓬头鬼一般上了殿，双目泛红，脸上泪痕宛然，嘴角还有血迹，又跟着几乎经年不得见的小金乌，大殿上不由得议论纷纷。 

　　众人平常眼中见到的女仙，不管是娇柔可亲的还是冷清难近的，哪怕只是个小仙娥，都知道把面目收拾得清清爽爽，何曾见着这幅疯婆子一般的模样？就算是犯事被锁拿的神仙……作为一向讲究仪表爱装样的神仙，这幅样子也太惨不忍睹了吧？这还是在大朝上…… 

　　玉帝自然震怒，小金乌却似乎比他老子还怒：这叫什么事儿，强留人家孩子玩还不知道看好？想起这俩孩子平日的活泼可人之处就更怒。 

　　寸心扑在地上口口声声只是要玉帝救她儿子，众人面面相觑，小金乌只好忍住怒气说明事件原由，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讽刺，但语气也不会太好。 

　　玉帝尴尬的没词，下意识往旁边望，这一望望了个空：王母还在下界体验生活呢。 

　　转眼又看见杨戬盯住寸心不言语，那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不由得心头火起，一拍桌子正要借题发挥，太白金星却适时出列，说道念在寸心爱子心切甚是可怜，请玉帝让太上老君去查看二童，理由是：老君的丹药，三界无出其右，既然是丹药惹得祸，那么这种治病救人的事，再没有比老君这位三界内首屈一指的炼丹大家明白了的。 

　　他这一说，不仅太上老君捻着胡子呵呵笑，众仙也齐齐称是。 

　　那玉帝的火气给噎了一多半在胸口，本是不甘，无奈小金乌早注意到他眼睛转到何处，——自家老爹的性子他太知道了，若在平时也乐得见他没事找事的发作杨戬，然而这时节实在不是看戏报仇的时候，于是紧跟着大声劝道“父皇，救人要紧”，终于促使玉帝息了节外生枝的心思，无可奈何的下旨准了众人所请。 

　　太上老君顺手扯了杨戬去了，美其名曰杨戬法力高强非常之时可作帮手。于是玉帝郁闷的再次去看旁边空着的座位。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管怎么说，太上老君在三界里都是数得着的人物，难得的是不怎么拿架子，看起来和蔼可亲，如果搞个评比的话，其吉祥物指数大概比佛门的观世音菩萨还要高上一些。虽然这么说好像有些不大尊重，但不管怎么说，一旦请得动他老人家出马——当然很多时候是他老人家的丹药出马——几乎没碰到过什么难事儿。这次看起来也不例外。　 

　　只见他摸摸躺在某天闸守军临时居所内、还昏迷着的三郎四郎小哥俩的心口，翻翻二人的眼皮，又摸摸了脉，吩咐小童去取了丹药喂进去，又赶开了闲杂人等，让杨戬运功帮他们催动药力——反正人都拉来了，不使唤白不使唤。等杨戬收工之后又摸了摸二童的脉，才对强撑着守在一边的寸心道：“眼下不妨事了。” 

　　寸心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要开口道谢，不料老君还有后话：“只是，救治的有些晚，原本这俩孩子体质就比常人不同，这又吸收了一些药力，体质变得非常容易吸收天地间的炎气。这要是时间长了不能释放出去，整个人会如火球一样了，不但常人难近，只怕自身也难保啊。” 

　　太上老君赶人时就被寸心扯住、同样等在旁边的小金乌眼角微微一跳，本在看二童的杨戬不动声色的看了老君一眼。 

　　而从惊闻到眼见再到闯宫后已经疲惫不堪、全凭一股心劲在支撑的寸心楞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老君的意思。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手养起来的两个娇娇软软粉团儿一般的孩子居然会变成自身难保的火球，她就再也注意不到别的事，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 

　　小金乌正在旁边，一伸手就托住她歪倒的身体，一边连声呼唤一边输入法力想促她清醒，似乎是忘了自己周身散发的热量几乎没人承受的住。杨戬在边上冷眼看着，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再不放开她，只怕她没醒就被你烤死了。” 

　　小金乌只当没听见，看都不看杨戬一眼，只一门心思的要用法力去掐醒寸心。老君觉得身边压力陡增，在他琢磨着是打个圆场还是逗一逗这两个见面就较劲的小家伙时，寸心恰好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 

　　“烫死我了！”她挺直了身体叫着跳开，跳得有点急有点远，把肚子里弯弯绕绕转得正在兴头上的老君撞了个趔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撞到您哪了？”寸心再次跳开，赶紧的道歉，一双手又是搀扶又是上上下下的检查老君有无损伤，老君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囧。 

　　小金乌首先醒悟过来，做眼观鼻鼻观心状，又刻意清清嗓子。杨戬则嘴唇蠕动了一下，扭过头去。 

　　寸心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小金乌的提醒，继续拍了两下后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扑向床榻：“三郎四郎！”语气惶急无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坐在床榻边的杨戬迅速却从容的起身让开，泪奔过来的寸心恰好把一滴泪珠儿甩到他手背上，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垂下手，让那泪珠儿沿着手指滑下，最终由指尖滴落尘埃，却还在手指上留下凉凉涩涩的湿意。 

　　他瞟了眼沉默的小金乌，又看向老君，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都这半天了，竟然……没人给我老人家捧哏？！ 

　　太上老君郁闷了，瞧着似乎是心劲儿泄了于是只知道哭的寸心道：“唔，三公主，你不必着急，其实你这俩孩子的问题也不难解决。” 

　　寸心一颤，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含着眼泪仰头去看老君：“求太上老君救救这两个孩子！” 

　　太上老君摇摇头：“求我没用，去求他吧。”说着拂尘一甩点向小金乌。 

　　小金乌看着三人投过来的目光，忽然间，遍体生寒。 


　　“……拜师吧，让他们去学小金乌的功法，将来随小金乌做个驾车巡天的神将，对两个孩子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太上老君如是说。 

　　当时小金乌默然半晌，点点头，寸心含泪拜谢，事情算是就这么解决了。 

　　没人知道寸心是怎么跟孩子们解释的，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让两个孩子在知道自己的未来被框住，从此将与众不同后，依然如同众人初见一样活泼明净。 

　　“我们喜欢小金乌伯伯，所以将来要帮忙，小金乌伯伯就不那么累了哟。”某天，依然留在天上休养的小哥俩愉快的回应着哪吒娘的逗弄，寸心在不远处微笑着。 

　　哪吒娘一下子热泪盈眶了。 

第九章  八卦在瑶池

　　三郎四郎的问题当事人私下是达成共识了，可是因那天小金乌带着寸心闯灵霄殿，知道的人太多，收尾的事，面儿上还是要好好做一做的。 

　　于是玉帝下旨，命小金乌接了俩烫手粉团儿，等小哥俩休养的差不多了就教他们独家功法，一则保命，二则日后做个帮手。帮手的意思是说，啥时候玉帝他老人家想起儿子了，小金乌的位置就由小哥俩暂时顶替，小金乌么，得乖乖的奉旨来见父皇，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拿职责作借口，推三阻四的不肯来。 

　　当然圣旨是不可能这么写的，反正接旨的人能读懂这个意思就是了。 

　　再就是，念在敖寸心爱子心切的份上，闯南天门的事这次就不予计较了。又因她为天庭培养了两个有用人才，所以恢复她西海公主的位号，并在天庭有享公主俸禄。三郎四郎小哥俩么，也暂享一份俸禄，等二人功法大成了，再行封赏。 

　　至于夸奖太上老君等话，自然也有，此处略过不提。 

　　这旨意还算公允，众人听了后无话，只哪吒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愤愤的“呸”了一声，散朝时还边走边道：“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托塔李天王怒了，一扬手就把宝塔砸了过去，哪吒偏头让开，驾起风火轮飞快的跑了。 


　　一场热闹就此揭过，来无征兆去如风。当然，私底下，无聊的神仙们还是可以拿这事做话题好好八卦八卦的。 

　　哮天犬是没心思打探那些八卦，他正像防贼一样防着滞留在天上的寸心母子三个，虽然人家都没跟他打过照面。 

　　主人出门他是一定要跟着的，而在家么，若是杨戬不召唤，他几乎就趴在大门口了，就算睡觉都支楞着一只耳朵。 

　　杨戬虽然有些奇怪他忽然不在他脚边睡觉了，却也没太在意。只玉鼎真人进出院门时踹过他一脚，还被追咬个鸡飞狗跳。 

　　然而有句话说的好：人不找事，事儿找人。哮天犬千防万防却防不到玉帝那儿。没几天，玉帝命人传旨，宣司法天神瑶池见驾。杨戬还没问什么事，那传旨人就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八公主说，玉帝知道了西海三公主家大郎的事，请真君慎言。” 

　　杨戬一凛，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玉帝！消停一会儿你会死啊？！ 

　　他深知玉帝一直看他不顺眼。以前玉帝找碴时有王母娘娘转圜着，现在么，因为他占住司法天神这个位置对很多人来说利大于弊，于是，以老君为首的一众神仙在玉帝过分了时也会明里暗里拦着点。然而……杨戬心里冷笑：不在自己身上找点碴子他还是玉帝么？ 

　　他一挥袍袖就要举步，却又停住：“哮天犬你去……”想想不甚放心，又喊道，“老六，你去西海三公主那里看……”说了半截又住嘴，最终叹口气道：“哮天犬，老六，你们好好看家，我去瑶池见驾。” 

　　哮天犬却道：“我要跟主人一起去！” 

　　“不许！”杨戬严厉的看了他一眼，“好好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哮天犬懵了一会儿，对着杨戬离去的方向泫然欲泣：“主人……” 

　　梅山老六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脑袋。 


　　“杨戬见过陛下。不知因何事陛下传杨戬？”杨戬到达瑶池时，玉帝正悠哉游哉的翻着奏折，八公主立在他身旁，不知在为什么事发呆。值日神官仙娥等散在周围。 

　　他一发声，玉帝和八公主同时看向他，八公主眼睛里是微微的担心，玉帝么，有点像是得知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的得意。 

　　“杨戬，你可认识这个人？”玉帝道。 

　　前边不远处本是垂着头侧对着他的一个人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脸来，薄唇隆鼻桃花眼，俨然是个青年版的杨戬，更青春，更明朗。 

　　唔，要是没被天蓬的催龄掌一下子成胡子拉杂的中年人形象，他应该……先经历这个阶段的吧？ 

　　杨戬诡异的走了下神，脸上看起来却似面瘫了一般。 

　　那人已经缓缓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西海三公主之子敖如意，见过真君大人。” 


听听这身份报的，再配合着怎么看都有点谄媚的笑容……八公主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玉帝不悦的哼了一声，道：“杨戬，你可认识他？” 

　　似乎是被和自己相似的容貌展现出来的笑容晃花了眼，杨戬眨了下眼才道：“是小神前妻的孩子……见过一次。” 

　　“见过？……见的是这副模样？” 

　　“自然。” 

　　玉帝万万想不到他如此平静坦然的承认，一时间不知如何往下说。虽然心里有点好奇加上万分想看看自己这个便宜外甥尴尬纠结的嘴脸……然而毕竟是臣子家事，身为三界共主的他总不能红果果的问“你们容貌为啥这么像”或者“他是不是你儿子”吧？ 

　　八公主一脸严肃的走神：小神前妻小神前妻小神前妻……表哥乃说这四个字时为啥一点都没觉得别扭泥? ⊙﹏⊙ 

　　瑶池里一片寂静，偶尔一两个值官和仙娥小心的转着眼珠子扫一下四周动静，又赶紧收回目光继续装雕像。除了走神的卡壳的疑似强装镇定的那几个人，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心里更是疯狂的转着八卦： 

　　继续呀继续呀！这可是和瑶姬公主下凡生子一样劲爆的大八卦呀！早就与前妻和离且当时无子、据说如今在和嫦娥仙子暧昧的司法天神很可能和前妻生了个儿子哟~~ 

　　如果这敖如意真是他俩的儿子的话—— 

　　这对前夫妻会不会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教育权？呃，虽然看起来孩子已经成年，但，哪吒三太子不也是大人身子小孩心么？ 

　　嫦娥仙子介意不介意给人当后妈？虽然王母娘娘也是十大金乌的后妈，但是据说人家是亲妈转世的哦~~~ 

　　司法天神能不能接受儿子叫别人爹？龙族婚娶不限，而且看起来他前妻西海三公主跟小金乌殿下关系很好哇~~~ 

　　啊，对了，据说，无子可是他们当年和离的最最关键的原因哟。听说真君大人一直把那个外甥沉香当儿子疼哦~~ 

　　…… …… 

　　杨戬要是知道这伙人心里都转的什么念头，不知道会不会不顾形象的赶上去一脚踹翻几个。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僵局总要有人来打破。玉帝拉不下脸皮又不想这么放过杨戬，八公主自关过一次紧禁闭后学乖了，不到玉帝主动询问一般都不开口，那青年版杨戬如意公子看起来比正版杨戬少年时沉稳得多了，更加不会主动开口。杨戬却是厌烦眼下诡异的氛围了，于是开口道：“不知玉帝宣小神来所为何事？” 

　　虽然玉帝的脑袋会因种种原因时不时发昏短路——参见弱水事件/孙猴子事件——但是……他不至于昏到为着大郎和自己相像这种臣子私事专门让自己跑一趟瑶池吧？ 

　　“朕叫你来，自然是有事。” 

　　玉帝端起了架子，只是那眉眼怎么看,都像是闲来无事找找茬却一时没找成的郁卒。他脸上原本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可……那啥，于是就板着脸，平常连眉毛都不屑动一动，全仗着一双似桃花又不是桃花的凤眼时而波光粼粼时而杀气腾腾的调剂着神气，这会儿那双眼正露出一股子阴森的凉意。 

　　奈何瑶池里不敢“直视天颜”的看不到，眼睁睁看着的又不以为然，他算是白做了这俏媚眼。 

　　只有那偷眼觑着的敖如意忍不住一笑，虽然他本就微微低着头，又没出声，却被八公主瞧个正着。那八公主歪歪头，瞧瞧敖如意又瞧瞧杨戬，忍不住扼腕：眼前这一大一小，容貌相似，气质虽然大大不同，可也一般的玉树临风勾人眼眸……只是，说像父子又绝不似李靖哪吒那样的父子，倒像……倒像……自己的金乌哥哥呢……八公主皱眉，想起那一壁的九大金乌挂像，想起自己不太常见的小金乌哥哥，又继续想起这一家子的恩怨纠纷…… 

　　……真是很纠结呢。就算是经历了人间酸甜苦辣的八公主也忍不住这样想。 

　　“……陛下，好歹我也是女娲娘娘亲口指定的天条守护神，您给点面子清一清场子赶一赶闲杂人等咱们再继续说好吧？”等八公主回过神来，耳朵里就灌进去这么一句话。 

　　这个看来是第一次觐见的小子，居然敢这么跟父皇说话？ 

　　不似哪吒那种火爆语气，也不是二郎表哥那种冷冰冰的不动声色，就算不考虑词句，这懒洋洋的语气怎么听着就那么不对味呢？ 

　　八公主惊异的去看那开头看起来还挺恭敬的人，后者觉察到她炯炯的目光，大大方方的回她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引得玉帝都转头看她，更遑论那没什么胆子偷看玉帝、但是时不时会偷偷打量别人的瑶池众雕像。 

　　他也太……太大胆了吧？原本看着也不像愣头青呀？八公主差点被那“唰”的一下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惊到，头一次觉得那众多遮遮掩掩闪动着八卦光芒的眼睛有点儿讨厌。 

　　她忍了又忍，装出一副莫名奇妙的神色应对玉帝狐疑的眼光，待玉帝转过头问那敖如意因何发笑时，拼命的对自家表哥眨眼睛：二郎表哥，这小子太讨厌，帮我整整他。 

　　杨戬慢吞吞的眨回去：要整自己整。 

　　八公主气结。又听得那敖如意道：“无事，只是瞧着八公主似有话说而已。” 

　　这人！八公主无奈转到玉帝前侧，微微一欠身：“女儿只是在想女儿是不是他口中的闲杂人等而已，毕竟女儿无缘得见女娲娘娘。” 

　　“唉，你是娘娘指定暂管瑶池的女仙，怎么能算闲杂人呢？”玉帝对自己这个小女一般都挺温和，他这么说完，又对着值官仙娥一摆手，“罢了，你们都暂且退下吧。” 

　　“陛下已经屏退旁人，现下只有陛下，司法天神，你，还有我，要说什么，你还不快说？”少顷，八公主语带不满的说道。 

　　敖如意大笑：“可不止……既然陛下派人找到我，当初唯一在华山觉察到我的存在司法天神方才又指认出了我，那么，我也不瞒你们了。” 

　　“……其实女娲娘娘把我和天条一起塞进华山前，你见过我的，陛下。” 

　　“……女娲娘娘说，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我自去投胎转世，天条自然出世。” 

　　“……哼，不是时机已到，你以为就凭沉香几滴眼泪就能催出天条啊，他的眼泪又不是催熟剂。” 

　　“……敖如意比天条出世早？不错，我自然不是原来的敖如意，夺舍你不会不知道吧……” 

　　“……触犯天条？我是天条的守护者，也是初期制定的参与者，我不比你明白？只是，只要不是覆灭三界，一般的事我都拥有豁免权，这是女娲娘娘亲口允诺的……” 

　　“……你还别说，我本来是不想夺舍的，谁让一般点的肉体凡胎都容纳不了我的魂魄呢？你不说我还忘了，司法天神，若不是你们夫妻不睦，我差一点就姓了杨……” 

　　一句一句问下来，玉帝扬了几次眉毛，八公主听得瞠目结舌，而杨戬后来，脸上已是铁青一片。 

　　“某年某月某日，我回到家时从眼前一晃而过的魂魄是你？”杨戬攥紧手又松开，轻声问道。 

　　“是啊，先前你们大吵一次后你照例离家出走，哦，是去打猎，当时没注意你妻子的异常吧？你回来后不是给敖寸心把过脉么？虽然你最终瞒住了她……”“敖如意”笑着，眼神有点冷。 

　　八公主扯住玉帝袖子，不管情愿不情愿，这父女俩此刻都静悄悄的不出声了。 

　　“原来如此……如此……”杨戬垂下眼帘喃喃道。 

　　“原来的敖如意，在你夺舍之前的化形就和我容貌相似！” 杨戬忽然厉声道，“他是……”他梗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已猜出原来的敖如意是你的儿子了对不对？而我，理论上也该是你儿子，现在，一个儿子夺了另一个儿子的身体，其实就是谋杀了他……你心里，是不是很痛？”“敖如意”轻声道，如耳语一般，只杨戬一个人听到。 

　　杨戬的眼睛泛红了，衣袍渐渐鼓动翻飞。 

　　睁大眼睛不肯错过任何细节的八公主心中一紧，暗道不好，还未及有所动作，就见“敖如意”一僵，跟着一个白影从他身上分离出来。那“敖如意”抹了一把脸，迅速摸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对准正要扑上来的白影，骂道：“阿二你作死，好端端的你又招他作甚？再闹你还住回这里面去！” 

　　那白影立住，委委屈屈的道：“大哥，你说过我可以用你的身体的。” 

　　“敖如意”板住脸：“我给你用我的身体不是让你胡闹的。” 

　　白影立刻叫屈：“我哪里胡闹了，我就是为你母亲西海三公主出出气嘛！” 

　　“你这还不叫胡闹，你……”看起来是原装正版的敖如意已经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转过头去看杨戬等人，头疼着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却不知那三人却已经看得呆了。 


 

第十章 谁的往事谁的烟

　　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我居然能相信因没得到身体而心存怨气的阿二会正正经经把事情说明白！我居然能在瑶池里和他互换，放心的给了他这个身体的支配权！早该pia掉他自己来说的，说完了再让他出来不也一样么？敖如意扼腕。　 

　　要说这兄弟二人的来历，也挺简单，他们当年曾经随侍女娲娘娘座前，也不过是被派去凡间行走的多些，二人就开始好奇那凡间的情感，并且最终陷入。然而凡人一族虽然最得女娲娘娘宠爱，却到底是寿元短暂，数十年后，二人各有心伤万难抹平，终为女娲娘娘觉察；又在一次意外中，二人身体被毁徒留不甚完好的魂魄，正是茫茫然无所适从之际，伏羲大神抢先吹了女娲娘娘的枕边风，于是这二人一个被pia进七彩石内守天条，一个被pia进女娲娘娘亲手做的蛋里cos睡美人。 

　　伏羲神的用意不可知，女娲娘娘倒是带着一番好意的，想着这也算是择地休养，将来他二人再次出世，自然也是一番新生，就算依然记得前尘，然看着因时间流逝而几经变换的沧海桑田，多半会很容易放下。 

　　不料伏羲大神的卦象有误，这两只放下没放下另说，要命的是，一只睡过头了灵力消退到无法正常孵化，另一只更惨，投胎都没得投。 

　　蛋壳里的还好，好歹有女娲娘娘留下的上古灵物水晶云离珠——也就是敖大公子在瑶池摸出的那只水晶球——相助，又有西海三公主无意间被捞做救命稻草，以龙神血脉做引，误打误撞好歹是孵出了身体。 

　　那被pia去守天条的却没这福气。伏羲卦上，他本该投胎到灌江口的一对神仙眷侣家中，他也确实顺着感应而去，没想到，杨戬敖寸心这两口子却是怨偶，本来也想捏着鼻子认了这再生父母，谁知那二人先是一无所觉，而后敖寸心又在一次大吵大闹后失去了时日尚浅的胎儿，更悲摧的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魂魄这个郁卒啊！没投成胎不说，他在灌江口和华山之间一来一回，还生生耗去了好多元气。再后来，好端端的躲在藏着天条的七彩石内还被杨戬沉香那甥舅俩劈了好几斧头，想着实在是心灰意懒，于是一脚踹出了新天条，魂魄就飘飘摇摇去了女娲宫，谁知道上古诸神的宫殿早已不见，魂魄这个气呀，就在原地跳脚大骂伏羲是个骗子，正骂到兴头上，忽然被一股吸力biu吸住，挣扎了半晌没挣脱，就一路穿过千山万水，被吸进了敖如意当初孵化出来时四只爪子紧紧抱着的水晶云离珠内…… 

　　这难兄难弟本该上演一出相见欢，不料还算幸运的阿大打量雾蒙蒙的魂魄阿二半晌，疑惑的问：你是谁？ 

　　自觉倒霉到家的阿二瞬间毛了：阿大，你过的滋滋润润的，竟然连老子都忘了！ 

　　于是魂魄阿二舍了容身的水晶球揪出阿大的魂魄，转身又进了水晶球，一翻拳打脚踢兄弟阋墙后，阿大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总觉得还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人和事，原来是阿二你呀！ 

　　其后一人一球走天下，想尽法子要给阿二弄个身体出来，然此事何其难，阿大瞧着日渐暴躁的阿二，心中不忍，允他共用了身体，直到被天庭派去寻访阿二下落的神仙堵住…… 

　　这，便是大概的故事了。 


　　可眼下，敖如意有些尴尬的看着众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比较好。想来想去，就从女娲娘娘决定让他俩一守天条一睡蛋壳起，捡着紧要的说了。却不知玉帝原来知道了多少、现在信是不信。 

　　玉帝呆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杨戬在盯着敖如意说完原委后就垂下眼帘再无动作。 

　　八公主倒是当先开口道：“这么说，你们其实是两个人？” 

　　“八公主果然冰雪聪明。在下敖如意，旁边这位暂时没身体的倒霉孩子是我二弟，现在叫做作晶阳子。”敖如意语气谦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用眼神警告那白影晶阳子不许开口，又道，“陛下大概有些印象，我兄弟二人早先随侍女娲娘娘座前时是被称作阿大阿二的。” 

　阿大阿二？八公主想不到女娲娘娘取名的省事程度与自家父皇母后有得一拼，再瞧着似乎也有些无奈的敖如意，噗的一声笑出来。 

　　玉帝转了一下眼睛，道：“当初女娲娘娘亲口赐名，倒是挺看重你们的。” 

　　这是在试探？还是有所怀疑么？敖如意笑了，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牙齿：“陛下有所不知，这称呼却不是女娲娘娘赐下的。娘娘曾说，名字可以是荣耀，却也是束缚。又说我兄弟二人野生野长，连父母都无，本是自由自在无所拘束，名字么，倒也不必着急，机缘到了，自然有人为我们取名。” 

　　“那么你们阿大阿二的称呼是怎么来得？”一向好奇的八公主想了想，决定问个清楚。 

　　“唔，这个……”敖如意揉了揉手里的水晶球，留心瞅着玉帝的神色：这些话加上我手里女娲娘娘留下的水晶球已经能证明真伪了吧？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白影晶阳子倒开口了：“本来我兄弟想着再求求娘娘也许名字就有了，谁知没提防，被那不着调的伏羲听到，他跟娘娘说，那就暂时叫阿大阿二好了。——这一叫就叫到我抱着天条被圈进华山。” 

　　听起来很是怨念，八公主又乐了，对那白影说：“你现在叫晶阳子？你们既然那时就是兄弟，你为什么不让西海三公主给你取个跟你哥哥差不多的名字？” 

　　晶阳子嗤笑：“敖大公子怕我吓着他的母亲大人，还没让三公主知道我的存在，她怎么取？” 

　　呃……八公主被他呛了一下，虽然知道不是针对自己，却也明白不好再问下去，讪讪的对玉帝说：“敖如意倒是很小心母亲。” 

　　玉帝嗯了一声,淡淡道：“看那三公主那天为着那三郎四郎闯上朝会的架势………是个慈母。” 

　　这话有些语意不明，已知三郎四郎事件的敖如意却很自然地顺着口风道：“家母独力养育我们几个，受尽了千辛万苦，她对我们的付出，就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 

　　又道：“小神母亲在下界呆的时间长了，又几经变故，现在只是别无所求一心想要子女一生顺遂的平常女子。小神斗胆，请陛下、八公主、司法天神压住此事暂不外传，待小神觑着时机将此事徐徐告之母亲，免其忧愁。” 

　　玉帝尚无所表示，八公主已经被小小感动了一把，笑对自己父亲道：“可是将女儿都比下去了呢。——其心可嘉，父皇允了他就是，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司法天神也能理解的。” 

　　八公主平时也不会主动求他什么，这一开口，玉帝也就允了。杨戬不说话，当是默许了，——他本来也不是多嘴多舌的神仙。 

　　敖如意笑逐颜开，八公主看着都觉得自己的心花儿也开了。 

　　又听得他道：“陛下若是无事，请允小神告退，也好去瞧瞧小神暂留天上的母亲，——多日不见，实在是有些想念了。”说话间，手中一晃，白影已飘入水晶球内。 

　　玉帝这次召见，虽然也存着戏弄一下自家便宜外甥的心理，可到底也是想弄明白天条事件的后续，见这兄弟俩所说与他先前所知大致不差，也不为己甚，挥挥手，于是这一人一球就随着被传唤来带路的天将出了瑶池。 

　　“敖公子，留步！”出了瑶池不多时，如意晶阳子二人又被唤住，如意捧着晶阳子容身的水晶球无奈的转身：“八公主，唤在下何事？” 

　　八公主挥退了天将：“本公主左右无事，就和你们一起去见见西海三公主。你且莫要推迟，别的不说，敖公子你的俩小兄弟也是我小金乌哥哥的弟子了，我也想趁机去看看他们眼下如何。 ” 

　　无可再推，于是二人一球驾了一朵云缓缓而行。 

　　八公主状是无意道：“方才在瑶池，本公主听来，敖公子与司法天神并无关系是吧，可容貌竟如此相像，真是不可思议。” 

　　如意微笑：“这也没什么，孵出我如今身体的那枚蛋可是女娲娘娘凭空造出，幻化成任何形状都有可能，当然，若是定了本体就不能再换就是了。” 

　　“你的本体就是眼下这个？” 

　　如意看了她一眼，耐心的道：“自然不是，因为家母是龙族，所以我本体也是龙，只是后来化形时参考了司法天神的容貌而已，当然，这个也算是我化做人形后的本形吧。” 

　　“那你为什么……”八公主这句话虽然没说完，但眼睛里的疑问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如意想了想，道：“八公主真是很关心司法天神啊。” 

　　八公主有些自失的笑了：“我这位表哥是个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的人……他如今一举一动都有多少眼睛盯着，这次事情以后，我若不问，只怕他永远都不会来问的，不管是问你还是问三公主。” 

　　“可是不问，不代表是释怀。他自接任司法天神以来，一身系了多少仙凡人等的福祉。他把很多人都尽力安置妥当，唯独自己，却是想要什么都得不到……我也是在凡间经历过生死离合的，佛家所说人生八苦虽然是指凡人，可我们这些得到过属于凡人的幸福的神仙……又怎能完全逃脱呢？”八公主摇摇头，沉默了。 

　　“……我二弟参与过新天条的修订，他说，将要实施的新天条虽然打破了仙凡通婚的禁忌，却依然有很多的限制；神仙与神仙之间娶嫁倒是容易得多。”默默走了半晌，如意停住脚下云朵开口，却说了听起来不相干的话，八公主看着他，等他下文。 

　　“依八公主看，司法天神可是希望与西海三公主复合？” 

　　八公主眼睛微微的睁大，眨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也想去问问他。” 

　　“我母亲却似乎死心了。”如意微微叹了口气。 

　　八公主迷糊了，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 

　　好在如意并不打算糊弄她，他缓缓道：“我化形前就渐渐记起了以前大部分的事，母亲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只微微惊讶我比她印象中的龙族孩子早慧。有一次我问她，希望我化出的人形是什么模样，她端详了我一会儿才叹口气说，要是我是她和他的孩子该多好。后来我慢慢的问去，才知道她是遗憾那一千多年的婚姻里，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她当初为了从女娲娘娘的制作的蛋里将我孵出，自身元气大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我想，满足她一个小小的愿望又能怎样，就用了司法天神的容貌做版型化了人形，——这并不很难。” 

　　“……她初见虽然吓了一跳，其后看起来却渐渐释怀。后来，我以为她早已将前事放下时，却骇然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 

　　如意苦笑着摇头：“就像你说的，不说并不一定意味着释怀。虽然我在外人面前都是别种样貌，虽然我从来不在她面前打听她与司法天神的往事，虽然她从来不提那些事……可是对着和前夫相似的面容，真的那么容易放下么？” 

　　八公主安慰道：“你本来也是一片孝心，三公主定然明白。” 

　　“后来我亡羊补牢，对内对外都常是另一样貌，虽然多耗费法力，却是安心。”如意自嘲的一笑，“再后来我二弟出现，我们轮番支配身体时，一时不察被司法天神瞧见与他相似的那副容貌……我不知道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会怎样，我只知道，我母亲只是告诉司法天神，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半晌，八公主轻轻一声叹息：“我明白了。” 

　　真能兜圈子呢。他只是要告诉我，他与二郎表哥真没有关系，就算他二弟也许与二郎表哥有那么点牵扯……但，一切以他母亲西海三公主的意愿为最高准则，是吧？八公主实在不知该去称赞还是不以为然。 

　“可是，我却不明白了啊……”如意垂下眼帘，想起玲珑曾告诉他，她偷偷翻看母亲正在练习的瘦金体字稿，在得知那次曝光事件以后，有那么两句话在纸上频频出现：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第十一章  盗版VS正版

　　顶着杨戬脸的敖如意的出现，让天上众神很是议论了一番。最初议论的内容几经转口后，不多时就流言满天飞了。奇怪的是，刨开敖如意不说，那两个当事人，不管是司法天神还是西海三公主，都充耳不闻，不做任何解释。等各神仙府邸的仆从都开始窃窃私语时，引起流言的敖如意正巧路过听到，总算是笑眯眯的给了他们一句话：司法天神，美姿容，好风仪。  

　　众人原本在猜这位是不是杨家流落在外的孩子，是不是因其母被弃而恶意报复——不料就得了这个答案！ 

　　信不信另说，当时亲耳听到的人都笑得打跌。据他们说，这位如意公子脾气甚好，还给他们看了本来相貌，然后又变回了司法天神脸说出那句话，当时脸上又是形容不出的神情，让对脸看到的人立时扑地大捶，差点没笑抽过去！ 

　　据说，有好事的家主亲口说与司法天神听，司法天神那万年坚冰的脸当时就黑了。那家主还火上浇油的说：无妨，容貌再怎样像，给我们的感觉却大大的不一样，我们是万万不会认错的——那敖如意走到哪都如和煦春风一样，吹到了就心旷神怡。 

　　什……什么意思嘛！ 

　　当时刚出了公差赶回来的哮天犬听了个半截，瞧着主人不大好的脸色满心疑惑，又见梅山兄弟逃命也似的告辞，就追住其中一个笑软了跑不快的，一问之下才明白，于是一蹬后腿，满世界的追杀那盗版杨戬去了。 

　　等杨戬得了信赶去时，盗版杨戬已经提溜着哮天犬的后脖子脸对脸的教训开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你堂堂一只狗王，像话么？知道的说你忠心护主——颜，不知道的，还当你欺主呢！你丢不丢狗啊？就算你不觉得丢狗，你主人还嫌丢人呢……” 

　　他见杨戬来了还兀自意犹未尽，点下头表示打过招呼了，转脸继续训：“你看，就算你想咬我，我既没踹飞你也没打坏你鼻子，我对你也比斗战胜佛对你好吧？比那些不拿你当狗的人好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学会分清好人和坏人哈，别没事净给你主人树敌……” 

　　杨戬实在听不下去了，清一下嗓子问：“你是阿大还是阿二？” 

　　盗版杨戬露齿一笑，把提溜着的已经蜷成一团的狗王递到杨戬面前：“阿二。” 

　　杨戬的冰山脸瞬间柔和了两分。 

　　他接过哮天犬轻轻放到旁边，迟疑的道：“你母亲……我是说，三公主，知道你的存在了么？” 

　　盗版杨戬点一点头：“我大哥听了八公主的建议，已经都说了。”又没头没脑的一句，“再粗心的女人，直觉也很可怕。” 

　　杨戬轻轻抚摸着哮天犬的头：“你现在……还是恨我？” 

　　盗版杨戬奇道：“我恨你作甚？” 

　　杨戬哑然，——那天是谁在瑶池里诳我夺了舍的？这才几天就不认账了？ 

　　对方倒是笑了：“司法天神不用挂怀，我新得了位母亲，正是要什么给什么的时候，光得意就没时间了，哪有什么心思去恨谁怨谁？” 

　　这倒是大实话。寸心自从凭空得了个儿子，且这个儿子差点儿实打实成为她亲子，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简直要把她淹没，那真是万般付出都觉得不够。也亏得玲珑跟着敖春在下界逛荡，不然，就算如意还能勉强乐呵呵的瞧着她宠爱新人，玲珑却必定早跟她吵闹抱怨娘亲太偏心了。 

　　杨戬沉吟了一下：“她……很快就接受了你？” 

　　阿二想了想：“几乎是立刻吧，原以为还要费口舌，她却说，‘原以为一生无缘的孩子竟然这样还给了我，老天实在待我不薄。’唔，这女人一旦成了母亲呀，真是……哎？看起来，司法天神倒是很关心前妻啊，嫦娥仙子知道了会不会吃味？” 

　　明明像是奚落，偏他还一脸好奇，又用诚恳的语气说出来，表示我在关心你为你着想……真是让人想发作都难。 

　　杨戬窒了一下才慢慢道：“这事，本就与别人无关。杨戬也不是不讲亲故不知人情的，问一下何妨。”言下之意是本神念旧情关心关心与我有恩的前妻有什么，你小子差点成了老子的儿子，也不怎么算外人，咱们自家的事，少跟我扯别人进来。 



　　阿二却似乎是没听懂，只笑吟吟的道：“向来听说，只见新人笑，哪闻故人哭。今儿才知道原来司法天神不是这样的，失敬失敬。” 

　　杨戬又给他噎了一下，心下也不由得微怒。 

　　他知道阿二对他，并不如他嘴上说的那样云淡风清。 

　　也许阿二觉得，造成他眼下这种没有实体的尴尬境地的罪魁是他，毕竟他杨戬当年若是细心点，能哄妻子开心点，可能就保住了那个孩子。 

　　也许阿二是单纯的同情寸心，就像哪吒那样谁弱帮谁，何况寸心现在，与当年是大不相同，至少堪称良母。 

　　既是良母，怎会做不好贤妻？必定是他这个贪图权势抛弃发妻移情别恋的人的不是了。 

　　可是，要怎么说，这个差点成了杨家孩子的阿二才可能明白呢？ 

　　当年的事，岂是三两句话就说的清楚的？ 

　　况且他一向也不屑跟别人解释的，明白自明白，不明白的，又何必白费了口舌？ 

　　唯一有资格指责他的，从来就只有寸心，也只能是她。 

　　当年寸心那么决绝的转身，毫不留恋，难道还不许他有点别的念想？他杨戬虽然念旧，却从来不是死皮赖脸的人。 

　　至于嫦娥……早年他遭逢家变后，一路奔逃学艺，几乎没有稍作喘息的时间，是嫦娥惊艳一舞，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虽然短暂，却何其美好。可那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就那样永远的失去，再不可追。又想到母亲身为玉帝之妹，当年在天上该是何等风采，如今却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生死不知……于是看嫦娥寂寞广袖，碧海青天，心里便起了共鸣。而嫦娥又对他温言细语，热心相助，得知他身份后非但没有丝毫歧视，反而仗义执言，多加照顾，他心里的好感便再也抹不去。 

　　然而也就仅止于好感而已，他倒还没想过一定要和她怎样怎样，如果不是寸心时时提及，大概，也就那样了吧？有些好感，有些仰慕，有些感激。然后她待她的广寒宫，他住他的灌江口，偶尔，会想起当年遇到了位多么美丽善良、面冷心热、提点过他帮助过他的神妃仙子——谁年轻时，心里没有过美好的异性影像呢？ 

　　可是后来怎么就发展成了那样？寸心，寸心怎么就把嫦娥当成假想敌，死活放不开了呢？ 

　　她是不安，一直都不安，他知道。 

　　可是，他不知道她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明明都解释过了，承诺过了，她却一直无法释怀。在他一点一点的接受她，一点一点的学着用……像父亲待母亲的心那样待她之后，她竟然，一年比一年的歇斯底里。 

　　日子便如冰火两重天。她好时也待他极好，软语娇嗔逗他开颜，他的一衣一饭必是她亲历亲为；不好时，一点小事都能发作起来，把怒火烧在任何人身上，若他没有及时避开，所有的怨恨最终都会牵扯上嫦娥。他本就不擅甜言蜜语哄人喜欢，只好沉默着由她发泄，又由着她事后找着机会哄他原谅她使性子……就这样吵吵闹闹哭哭笑笑一时暖一时凉的过日子，原以为时日长了，有他一直陪着她，她终会慢慢看清他的心，然后能如当年母亲待父亲那样待他……谁知道他们之间的裂痕竟会越来越大，她也日趋疯魔，最后竟然接连两次牵扯无辜，差点酿成惨剧……那时他终于心灰意懒的认识到，他们之间，无法挽回了…… 

　　当所有的热情都消磨干净后，心里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荒凉，无法言说。 

　　记忆里那么温暖幸福的家庭，终究，是无法重现了么？ 

　　寸心，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下去。 

　　既然无法让你喜欢，既然你认定这是折磨，那么，我放手。 

　　结束这段诞生于疑虑忧惧、几乎没有得到过祝福的婚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自出现起就广为传颂，原也不过是因其难得而加倍感人。 

后来王母变卦，本许他若担任司法天神就妥善解除他与寸心婚姻，却使了手段让他遭三界唾骂，除了身边之人，就连号称生死兄弟的哪吒和好不容易交下来的孙悟空师兄弟都大叫“看错你了”，他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他杨戬不怎么在乎三界如何看他，但他在乎兄弟之情朋友之义。 

　　可是，无法言说。 

　　然而在众人皆侧目之时，嫦娥，依然是那个提点过他帮助过他的嫦娥说：由你来担任司法天神，应该是件好事。 

　　什么时候，对她的好感积累，竟让他做了那个从没想过的梦？在梦里，他一向敬重仰视的嫦娥竟然代替寸心成为他的妻子。多么荒诞多么无稽，可是心思竟是从那时开始活动起来。 

　　而自以为明白他心思的哮天犬，竟然又捧出了月饼。 

　　月饼虽然是嫦娥所赠，可贺的却是他与寸心的新婚。与其说见月饼会想起嫦娥，不如说，他会想起，他与寸心是如何辜负了那份永结同心的祝福。 

　　再后来，寸心自作主张替他顶罪，险遭不测，西海诀别时又告诉他无可弥补，无法挽回；当那曾经握了一千年的手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的从他手中抽离，他心里竟然痛楚难当，茫然失措。 

　　——为什么她真正懂了他时，竟然是这放手之时？ 

　　可是，依然是无法言说呵。 

　　他只是问自己：我杨戬，什么时候成了三心二意犹豫不决之徒？ 

　　本以为是他先放了手，没想到，真正能干干脆脆放手的人，却是她。 

　　是得到过的永远失去了，还是他根本就没真正得到过？ 

　　天规无情，天庭冰冷。他努力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然而终是身心疲惫。于是当月光依然如他少时那样温柔的洒落时，他仰望明月，想着嫦娥一直不断的善意，冰冷疲惫的心也会变得温暖而柔软。 

　　然后三妹看见了他手中嫦娥的耳环。 

　　他对天庭和天规不满很久了，在他担任司法天神后更加清楚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再加上连他自己都尚且朦胧的心事被他一直觉得很单纯的胞妹叫破，羞赧激愤之下就有了若两情相悦不惜树旗为妖之语。 

　　于是三妹告知嫦娥，嫦娥拒绝，而他失望之下失手打碎玉树。 

　　其后自沉香事起，嫦娥就开始对他多有误解，再不是当初那个会体谅他、提点他、常用善意待他的嫦娥，这叫他如何不怒？ 

　　他后来自己回想时都微赧：那时的他简直是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就实打实的咬定了温柔月光，赌气的要把那三分慕恋变成十分。 

　　那却是月光宣言的催化剂了。 

　　——别人误解我，在我算计之中，我不怨；三妹误解我，是我冷落了她在先，我也不怨；唯独你误解我，不行。你不是一直都比别人看得明白么？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双眼，竟然让你以为我和玉帝是同一种人？ 

　　你误解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知你最终明白真相而我已经不在时，你会是何种心情？ 

　　当他模糊了神智，以为自己就要魂飞魄散的时候这样想。 

　　可是当新天规出世，天庭论功行赏，他和嫦娥在灵霄殿上相视一笑后，心中豁然开朗。 

　　没有谁就应该了解谁，也没有谁就应该回应谁。 

　　他杨戬，从来不是死皮赖脸之人。 

　　他所求者，始终不过是一双慧眼而已，即使不用言语，这双眼的主人也能知他懂他，也能慰藉他的心灵，让他觉得他于天地间，并不孤单。 

　　此事何其难。况且，能做到的，倒不见得一定就是相恋之人呢。 

　　只不过，他心中一直渴望着有那么一个人，能在他公务之余，让他安心，让他放松，让他免于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可既然求不得，便不再强求。 

　　说起来，他如今权势在手，声名日盛，在意之人对他的误会尽去，师父宽慰，兄弟归心，朋友释怀，最最牵挂的三妹心想事成，连沉香那小子也在他的调教下成才，他又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那，就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在其位谋其政，做个心怀三界的司法天神吧。 

　　没事在玉帝眼皮子底下晃晃，提醒他有个便宜外甥盯着，凡事别再胡闹，再偶尔去噎噎他这个便宜舅舅，也是乐事一桩。 


　　可是现下，眼前这小子却讽刺我“只见新人笑，哪闻故人哭”！ 

　　杨戬怒了一下，转念一想却又乐了：小子，没投胎成我杨家人，很不甘心是不是？  


第十二章  那一桌名为“父子”的杯具

　　跟阿二打赌赌输了而失去身体支配权的敖如意，此刻正在水晶球里竖着耳朵。 

　　“向来听说，只见新人笑，哪闻故人哭。今儿才知道原来司法天神不是这样的，失敬失敬。” 

　　【我本来的嗓音要比这好听吧，这话……阿二这小子是故意的。】 

　　“本神与三公主虽然和离，但故人情分尚在。有何难事，你不妨直说。” 

　　【这杨戬……还真听不出他恼了没有。】 

　　“有何难事……这难事是说谁的难事？”阿二继续撩拨。 

　　【死小孩。】 

　　“你，或者你母亲三公主，你的兄弟姐妹也算。”杨戬道。 

　　【咦？虽然是二弟话赶话的逼着，可杨戬这毫不犹豫的回答，这坦然的语气……】 

　　“……那可不是我母亲，我一直称她三公主来着。”阿二道。 

　　【听上去有些郁闷。噗！】 

　　“……称呼不重要。”杨戬似乎想了一下才道。 

　　【啧，委婉了一下。】 

　　“我心里也没把她当娘……”阿二在磨牙。 

　　【我知道，你是看我面子才勉强接受我娘把你当儿子看。噗。】 

　　“……有些事情，你总得给别人一个弥补的机会。没有人永远不会犯错。”杨戬这回停顿的时间有点长。 

　　【哎？这是多管闲事还是……你想弥补？】 

　　“哦？谁想弥补我？”阿二故作讶然。 

　　【啧，你早反应过来了。装，你就装吧。】 

　　“自然是三公主……还有我。”杨戬道。 

　　【噗！这主儿今儿真坦率。阿二，我看你怎么接！若说不需要什么弥补，眼下这种情形，因有那层投胎不成的渊源在，怎么听都像小孩子跟家长赌气。若是愿意被弥补，哪怕就是问一句怎么弥补，也差不多等于承认了自己心里把自己当成那二人的孩子，更加坐实了身份。——早跟你说不要小瞧杨戬，看看，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敖如意在水晶球里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乐不可支。阿二的处境算是被听现场直播的兄长猜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那盗版杨戬脸的阿二委实料不到这个平日里冰山状的杨戬，居然真地会那啥泛滥，这么大刺刺的承认他想做“弥补”，心中一苦。 

　　从沉香婚宴上故意露了行迹开始，只要见着面，他都会半真半假的“调戏”杨戬，就是心里认定了杨戬是个闷骚，咳，内敛的神仙，又几乎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或真正表露自己。瑶池上诳他一子夺了另一子的舍，虽然也把自己搭进去了，但跟亲眼见着杨戬失态相比，那点牺牲是微不足道的。于是这回故伎重演，却没想到竟然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其实要搁在重伦理的凡间，阿二这情形，算成寸心杨戬二人的孩子也理所当然——夭折的孩子也是自己孩儿嘛。就如某些人家，孩子明明在家中行一或者是独子，偏偏家中父母有时候还会感叹：你本来是有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而属于“本来”的那位，有的是落草后没养住，有的是母腹中就已夭亡。 

　　阿二不那么认为。 

　　——就算我本来应该投胎成你家孩子，但是这个本来并没有真正落实，不算。——这天生地下幽冥间，有多少本来怎样怎样的事啊！所以么，我阿二，还是当年女娲娘娘座下的阿二，那可能中的杨如意或者杨叉叉，都跟我?没?关?系。 

　　杨戬刚好反过来。 

　　佛家重轮回，道家讲现世。他就觉得：既然你投到我老婆肚子里过，我就不管你以前是谁，以后是谁，反正你现在，就理所当然算是我儿子。 

　　而且，对杨戬来说，他最觉轻松惬意的就少年时的那段美好时光。美满家庭，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那些东西，早就变成烙印刻入骨髓里了。虽然说狠狠的摔过跟头……可是，打造圆满家庭早就成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个无法真正舍弃的执念了呢。 

　　一般而言，最能成就一个传统家庭长久凝聚力的是什么？ 

　　是儿女。 

　　当父母放开了一直牵着你的手后，当兄弟姐妹都天南地北各奔前程后，当少年夫妻老来伴也伴到了无新意后，你对这家庭甚至这世界最深的牵挂，往往还是你的儿女，或者还有儿女的儿女。 

　　只有他们。 

　　儿女，恰恰是杨戬一直以来最最可望不可及的那部分。 

　　好么！眼下，你套着的这个壳子是照着我的模子做的，魂魄也是那个本该叫我爹的魂魄，又一直一股子怨气的跟我死磕，还大大方方的教训我家小狗……你不是我儿子谁是我儿子？ 

　　于是这认知上存在的差异的两只，毫无意外的摩擦生热了。 

　　一个满心的殷殷期盼，一个唯恐别人不乱。 

　　真心实意的那只就这么坦坦荡荡的把虚情假意的那只给逼到了墙角、虽然，后者对此也颇有力焉。 

　　可虚情假意的那只早年受了些某惫懒神仙的影响，这会儿竟也能腆着脸皮，一边装出计谋得逞的神情一边顺溜的往下接： 

　　“啊，真的啊，你真的想补偿我？怎么补偿？”不等杨戬回答，他又紧接着道，“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么？”表情很是无辜。 

　　——反正这脸皮不是老子的，老子也不怕丢脸！ 


　　杨戬微微一笑，仿佛春风拂过，一直平静无波的眼里起了涟漪：“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真是好问题。 

　　初时诞生于天地间，只想顺心适意，怎么舒坦怎么来；后来被女娲娘娘收于座下，便努力修炼，一心想得娘娘青眼；再后来，行走人间，觉出自己与凡人的不同，其中一项便是凡人皆有父母，为何偏我无有，心中生憾；其后伏羲得卦，自己被封于华山，虽形势所迫却也甘愿，以为将来必享凡世人子待遇，却不知到头来竟是流沙逝水，把握不住…… 

　　这样看来，你真问错了呢，——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我能得到什么。 

　　不过，你既然这么问，我又何妨难你一难？ 

　　于是电光火石间就在肚子里转了一圈的阿二笑嘻嘻的把眼下最大的问题摆出来：“这个嘛……我就是缺了个身体。” 

　　他也不待杨戬接口，跟着又抱怨道：“就算现在还能跟如意轮流使用身体，可将来要娶妻生子……怎么办？” 

　　从没有身体一下子转到娶妻生子上，又加上那个销魂的停顿，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语气，偏偏让已有准备的司法天神一时张口结舌，心下尴尬——就算，就算他心里把阿二当自家孩子看，但，这种情况下讨论这个问题……呃，娶妻生子的事不是现在该担心的重点吧？ 

　　正听现场直播的如意一脑袋磕在水晶球的结界上：阿二，你好的很！ 

　　“好的很”的阿二正一脸纯洁的问号。饶是杨戬早觉得这玉帝面前都能信口开河的娃儿不似表现出的这么纯洁，却仍然败在了那充满期待的无辜小眼神之下。 

　　杨戬心里头一次浮起了已经被ｎ多人感受过的那种“慈父难为”的感觉，陌生，却不讨厌。　　 

　　只是会让自己冒汗罢了。 

　　他偷偷在心里抹了一把汗。这阿二没有身体确实是件麻烦事，为此他早就隐去人物事件拐弯抹角的问过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了。后者斩钉截铁的说哪吒的奇迹不可复制，前者敲了半天脑袋也没想出好办法来，只说转世算了，可神仙转世远不如凡人轮回那么容易预期而能善加掌控。——随随便便投个凡胎那可不算真正转世，充其量算是凡间历练罢了。谁知道神仙到底是怎么转世的？就怕是转成了也前功尽弃前尘尽忘了，更指不定前世是个腹黑boss今生是个白痴炮灰呢。 

　　玉鼎牌图书馆搜索完毕，就得了这么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传承了自家师傅溺爱徒弟（当然，也就那几个罢了）这个优良传统的老爷子，意外的见到徒儿明显失望的神情，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唠唠叨叨的盘问了杨戬半天，似乎生怕大徒儿会脑袋短路做下什么傻事，让自己将来无靠。无可奈何的杨戬好声好气的安抚了自家师父，回来后着实郁闷了一阵子，终是不得不承认这又是一件让他束手无策的事，现今阿二亲口一说，除却开始些许的尴尬，心中更多的是不安。 

　　要……要怎么说呢？好歹算是第一次向我求助呢……真君大人这么想，暗暗叹口气，艰难的道：“这个确是……确是有些难办……” 

　　他这一为难，阿二终于逮着机会见好就收了。就见他装模作样叹口气：“我也知道我自己点儿背，从得灵智就不知有父母，好容易得女娲娘娘收归座下，偏又给关进华山，进了华山也罢了，还给人劈得差点魂飞魄散……唉，算了，反正都背了这几千几万年了，一不差这么一回。有些事，说也没用，急也没有，索性先这么着吧。说起来，我虽然是遭了难再一次连身体都给弄没了，却也算了了因果，从今往后……” 

　　他这般絮絮叨叨的缓缓说来，端得是心平气和，丝毫不见失望怨怼之意，杨戬却没有来的心里忽现警兆，在对方说道因果二字时，心中一慌，随即打断道：“听你先前话意，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阿二：\（◎0◎）/ 啥？ 

　　杨戬：（=。=||||）我怎么问出这么一句话…… 

　　如意：捶地！哦不，捶球！ 

　　一时冷场。 

　　阿二眼睛眨了几眨，不动声色的将手伸入袖中，捏出一件物事来，往前一递，几乎是捧到了杨戬鼻子尖上，跟着还一脸纯洁无害的笑：“心仪之……你是说她么？” 

　　他手掌中一团圆润柔和的青碧，赫然是那条不知化没化形的小青蛇。 

　　一边偷听一边乐还要一边提防着自家毒牙咬到自家蛇芯子的当事蛇抬头看看眼前的正版，又扭头看看身后的盗版，偏头想了想，忽然哧溜一下，泪奔了。 


－－－－－－－－

　　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事情，能让人轻而易举的陷入沮丧甚至是郁闷到撞墙，那就是，当你觉得你所喜爱所在意的人，好不容易愿意向你传达出“我需要你”的信号时，你却不管是苦思冥想还是求助外援最终只能加倍清晰的发现，你对此无能为力。　 

　　尤其，那人又是你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对待的人时。 

　　杨戬现在虽然不至于郁闷的想撞墙，却显而易见的处于一种名为沮丧的坏情绪之中。 

　　怎么能不沮丧呢？他可以由一纨绔子弟学艺三年就成为举世无双的战神，他可以打上天庭逼得三界之主胆战心惊无可奈何只能虚言认错，他可以在王母娘娘的眼皮子地下把司法天神干得风生水起三界侧目却不违本心，他可以亲手囚妹再把糊不上墙的外甥逼成一代高手最后还改成了天条，他可以阴谋阳谋玩了一圈人后依旧稳稳当当的坐在司法天神的位置上,他…… 

　　若论计谋胆识手段，他自认少有人能单独和他叫板，也自觉三界越来越少有能难倒他的事情。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与这方面的风光相比，他似乎注定了要在另一方面屡屡碰壁。——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另一方面，自然是家庭。 

　　与就算天资有限也能够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学业事业相比，家庭，永远得是两个人一起努力，两方劲儿往一处使，两只枕头并成排，两个和尚……咳，且看这位其他课程，诸如文化课体育课品德课法律课政治课公共关系课等等堪称优秀，可在营建家庭这门课上似乎永远没有及格过的杨戬同学的家庭运能背到什么程度吧： 

　　小时候为了见未婚妻一面没少爬墙吃灰仆街被狗咬，后来遭遇了理所当然的悔婚； 

　　长大了娶个公主老婆，零零碎碎的事跟他闹了快一千年，好不容易离了离了又莫名其妙的欠她一人情； 

　　离婚后本该是天界出名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却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无人问津，无人问津也罢了，他还得时不时被迫看个两情相悦的戏码，以便给那些个舍近求远专门问津凡间码头的人擦屁股； 

　　然后吧，好容易离自家相中的那位近了，对方年纪大点就大点吧，冷点就冷点吧，谁让咱相中了呢？本来还觉得既然是因缘际遇被对方知晓了心思，慢慢的追求总有抱得美人归的一天，结果美人说她已名花有主（尽管那主儿早不知猫到那儿去了）并划地为圈不许逾越； 

　　再然后，他惊奇的发现前妻可能瞒下了她给他生了个娃的事，等他澎湃着打算去滴血认亲时，孩儿妈一脸严肃的咬定这娃儿是捡的除非是你私生子不然绝不可能是你娃儿……他缓过劲儿后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前黄脸婆某些事儿上吧，不地道是不地道，却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于是灰心，连带着开始在家庭之事上全面灰心——家庭课上，他这辈子还有及格的机会么？ 

　　可是，灰着灰着忽然一个晴天霹雳，那本是在母腹中就夭折的孩儿竟魂魄俱全的出现在他面前！ 

　　苍天啊大地啊杨家的列祖列宗啊！ 

　　瑶池里的那一刻，杨戬在玉帝面前惯用的面瘫面具瞬间龟裂，并且，不知道该调整出什么样的新面具，这使得他不得不敛眉垂目掩饰自己的神情。 

　　——是那个曾经以为永远失去并且只有自己去背负丧子之痛的孩子呢！ 

　　不错，曾经以为只有自己背负，曾经以为。 

　　寸心不曾经历过，不知道那次的“病痛”意味着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那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他知道。那一指之下，触摸到的脉相，对无数次求医问药自学成才又渐渐淡化了盼望的他而言，是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无法释怀的心痛。 

　　——孩子没有了。 

　　你伤身，我痛心。 

　　再公平不过，再完美不过。 

　　他永远都不会主动告诉她，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孩子，他依稀看见过他的身影，风一般盘旋，掠过，远去，就在她含着泪的双眼之前。 

　　他不想，也不敢。 

　　可是，现下这个孩子不单回来了，还存了足够的心思妄图戏弄他！ 
　　他心中欢喜，欢喜过后又有惶恐，惶恐不知他如何打算，自己要如何与他相处。然得知他暂时无恙的欢喜终是压过了别的情绪，便不去计较种种细枝末节，为着他当时怨气未消不敢紧着上前，只想过些日子慢慢的让他回心转意，却不料所有的想法都是空中楼阁—— 
　　 
　　阿二，没有身体。 

　　倘若阿二不提，他还能得些时间缓缓，或许就能寻出方法来。 

　　哪知见着了阿二，他就满腔的感情忍都忍不住。不过是想引他多说几句话，了解一下他的脾性、想法，看看有没有别个能帮忙的地方，那娃儿就又戳又刺最后还硬生生的把难题抛了出来。抛了也就抛了，顶多先安慰几句回去加紧想办法……谁知道那娃儿居然正正经经的跟他说，他既然投胎过一回，就是即便先前有什么因缘也都了了，他会自己闭关用古法做个身体出来，从此不管与三公主还是与他，都没关系了——至少没了那层本来的亲子关系了！ 

　　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哪吒兄弟就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了也还得老老实实称李靖夫妇一声爹娘呢，你……好吧，你的情形有点特殊，可……再特殊也…… 

　　唔……怎么办呢…… 

　　沮丧的杨天神绕着后殿里某根阳刻了灌口春光的柱子左一圈右一圈转悠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柱子两眼圈圈忍无可忍，打算冒着被雷劈的危险去ｃｏｓ旁边那根的千里冰封景色时，打磨旋儿的杨天神终于一咬牙：去孩儿娘那里讨讨主意！ 

　　要不怎么说童年的家庭模式、父母行为最能影响孩子以后的行为观念，甚至于终生都会带上印记呢？看看杨天神现下的行为就知道了。 

　　他却是忘了，当年杨爹对付不了他们兄妹几个时会求助杨娘，那是因为杨娘本身是个有主意有手段有威信的。而现下他眼中的孩儿娘寸心，不单是矫枉过正立誓要做个唯子之命是从的慈母，还是当初被强行撕掳开来的下堂妻…… 

　　唔，杨天神，你确定你能讨得着主意么？ 





 
第十三章  



　　杨戬不知道，他还在这边忧愁烦恼的时候，相干人等——敖如意和晶阳子，已经捏了以“饥添食、闷解烦、热了还能当冰条”为理由自荐的毛遂蛇，辞别寸心下界去了。这一去虽然不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却也不是一年半载容易再见的了。 

　　比之他还蒙在鼓里的焦灼，寸心已经是反复纠结之后，夹杂着怅然若失的释然。 

　　没有办法呢，既然两个孩子最终决定并坦然告诉她，要择一灵气充沛风水绝佳之地，学女娲娘娘当年捏如意蛋的法子给晶阳子捏出一个蛋来，好孵化出身体，她也只能放手让他们离开。 

　　雏鹰终是要离巢的。 

　　当你已经给不了他们需要的东西时，放飞，无疑是无奈却还算明智的选择。 

　　“好好照顾自己。” 

　　“凡事记得三思而后行。” 

　　“兄弟俩要多商量，不要吵架。” 

　　“记得捎信回来。” 

　　“有需要及时说，明心岛永远是你们的家。” 

　　“小青好姑娘，请帮我照看着点如意和晶晶。” 

　　…… …… 

　　如此反反复复的叮咛唠叨，如意都有点不耐烦了，被寸心取了“晶晶”这个小名、因此青了几次脸的晶阳子，正以魂魄态立在如意身边，这次却意外的没有龇毛。 

　　不管怎样，这个婆婆妈妈的女子待他还是不错；不管怎样，这次也算他拐了人家儿子。就由着她唠叨吧，这一去也许会闭关许多年不得相见呢——女娲娘娘的法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来就能成功的，他们当初也就瞧着好玩了解一下，从来没有真正尝试过，——谁知道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成功呢？ 

　　前途多艰。 

　　饶是他一向什么都不大放心上，这次也免不了一丝茫然。于是等他回过神来，如意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怯了？”如意问，没头没脑的。 

　　“我一向怯过什么？”晶阳子眉毛都快飞到头顶了，瞬间恢复了往日神色，可惜，过犹不及。 

　　如意微微一笑，换过话题：“你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这条小青蛇？还在想念娘娘么？可惜小青蛇的尾巴委实……小了些。” 

　　女娲娘娘曾是蛇身，阿二很小时极喜把自己卷在蛇尾巴里睡觉，女娲喜他天真怜他年幼不计较，还多有纵容，伏羲却为此多次半真半假的敲过他脑袋。这典故后来都当笑话讲，只要一提，某当事人没有不龇毛的。 
　 
　　立于他身侧的魂魄晶阳子果然丢过来一记眼刀：“你去死”。 

　　如意大笑。 

　　晶阳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问：“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去闭关？” 

　　又提？ 

　　如意心中疑云起，于是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去闭关？” 

　　“你家中母弱妹未嫁，两个弟弟不但年幼，转眼又是别人篮子里的菜，家中也没个撑门户的，你就不担心？”晶阳子歪着脑袋看他。 

　　“比起她们，我更担心的是你。就你这一向的倒霉程度，我不跟着你，可真是十分的不放心。”如意拖着气死人的腔调道。 

　　晶阳子扭头，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如意叹了口气，慢慢悠悠的道：“你一提，我这会儿也有点不放心她们了，要是母亲和杨戬两个能复合多好啊。” 

　　“是啊，他们能破镜重圆是再好不过了。”不知在想什么的晶阳子勉强回神，跟着叹。 

　　“你也是这么想啊……”如意再叹。 

　　“是啊。”晶阳子继续跟着叹。 

　　“说起来，我原以为你以前那么对待杨戬，是因为你一向爱玩，加上没得到新身体心中有怨，可听你这意思……”如意看着晶阳子，似笑非笑：“原来还存着这样的心思么？” 

　　“上次杨戬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真不知他揣了多久——要给你，你以‘怕某人不喜，不敢受’为借口推了，推得他面有菜色。我当你只是故意逗他，毕竟你在我面前一直表现的不在意她，且死活不肯称母亲一声‘娘亲’，哪怕是我请求你。谁知道……你的对杨戬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的对不对？” 

　　最后一个故意，跟上一个故意所指可不一样。 

　　晶阳子听懂了，也惊醒了。面对如意不辩喜怒的神色，他尴尬的在脸上堆上笑，慢慢的、悄悄的往旁边滑了一步。 


----－－－－－－－－－－－ 


　　“娘啊，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天河边上，寸心倚在茶几上捶腰喘气，她刚刚为了满足三郎四郎“想跟弱水姐姐在天河里玩”的心愿，不得不化了原形驮这兄弟俩在天河里扑腾。这会儿，二小姐玲珑正帮她整理半干的头发。 

　　“将来啊~~玲珑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大哥下界漫游去了，一时半会的也回不来；我呢，敖春说东海打算提亲了，以后也不能常陪着您；三郎四郎不久就要跟着小金乌殿下了……娘啊，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寸心只是笑着拍拍玲珑的手：“可见我姑娘是长大了，知道为别人考虑了，也会心疼人了。”对玲珑的问题却是避而不答。 

　　玲珑也不急，继续帮寸心捏肩膀：“是啊，我和哥哥都长大了，娘这些年来对我们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凡间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虽然依然无法深刻感受，可至少明白娘亲一人抚养我们的辛苦……娘啊，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喜欢的人来作伴？” 

　　寸心手里的茶盏磕到桌子上。 

　　她缓了缓，轻声道：“哦？玲珑这么想？这是你希望的么？那么，你觉得，谁合适呢？” 

　　玲珑终究是太年轻，不明白某些话题的杀伤力，她只是因为自己沐浴在爱情里，感受着幸福，于是希望别人，尤其是她所爱的人，也能够幸福。 

　　于是她问得直白，答得更加直白：“这个要娘亲自己喜欢才行啊。不过，要是我说，我见到的这些人里头，小金乌伯伯待母亲最好呢。” 

　　饶是上一刻还心中黯然，寸心这会儿也嗤的笑出声来：“是待你最好吧？鬼丫头，小金乌殿下一身热焰，就算不说身份地位什么的，你觉得你娘我贴上去能落得好？烤都烤熟了！” 

　　玲珑娇笑着滚到寸心怀里，撒娇：“娘你也把你女儿瞧得太笨了吧，我可没想让你们柏拉图，小金乌殿下不是说过么，他现在的功法，练到再上一层就可以热炎尽敛与常人无异啦。明明上次你跟他哭三郎四郎的事情时他亲口说的，不记得啦？” 

　　“小丫头又偷听大人说话！”寸心气得一抖胳膊。 

　　“娘啊，你瞧瞧小金乌殿下对谁那么好过，这么好的人不抓住，流到外人田可就可惜啦。”玲珑腆着脸摇晃寸心胳膊。 

　　寸心哭笑不得：“瞎说！小金乌殿下温柔敦厚，待人一向很好，可不单是对哪一个人。我知道你从小喜欢他，可是，话不可乱说，没得坏人清誉。” 

　　玲珑撇嘴，使劲撇嘴，眼珠子转了转，道：“那外婆看中的那谁呢？听心姨母介绍的呢？北海的那位呢？那次蹭上门的那位呢？还有……” 

　　玲珑报出一串子名单，寸心只是摇头，摇头，坚定的摇头。 

　　“娘。”终于停住的玲珑唤道，语气异常温柔，“娘以前，很爱杨戬么？” 

　　寸心一怔，神色复杂的看了自家女儿一眼，扭过头去：“……自然是爱的。” 

　　“那，娘，你现在，还爱他么？” 

　　寸心沉默了很久，才看着远处道：“是的。我还爱着他，一直都是。” 

　　“娘。”玲珑沉默了一会，抱住了她，把头蹭在她腰腹上，一脸坚定的笑：“不要难过，总有一天，我会像嫁女儿一样把你嫁出去。” 

　　我会像嫁女儿一样把你嫁出去。 

　　我的小姑娘啊。寸心摇了摇头，不去计较玲珑的遣词用句，仅仅是把她搂在怀里晃了晃：“好啦，我的好姑娘，都要有婆家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她理了理女儿的鬓发，四处寻找双胞胎的身影：“去把三郎四郎叫回来吧，我们该回……” 

　　她忽然住嘴，怔怔的看着不远处，那里，有人一动不动的立着，云簪黑衣，冷峻无言，仿佛他一直以来就立在那里。 

　　杨戬。 

   ---
     
     　　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还有……他为何而来？ 

　　打发走女儿的寸心垂下眼帘，不去看对面慢条斯理沏茶的杨戬。 

　　“好茶。”杨戬饮了一口，赞道，在寸心面前放了一杯。 

　　“是好茶，如意和晶晶给我弄来的。”寸心若无其事的接口，若无其事的……试探。 

　　果然—— 

　　“晶晶？”杨戬手上一顿。 

　　“就是咱们没缘的那个孩子。”寸心流利的说出这句话，抬眼看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暂时冷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过了一会儿，杨戬问。 

　　“知道什么？知道我曾经失去一个孩子？”寸心的声音有一点点尖锐，“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有时候天眼会看见一些……”杨戬迟疑的道。 

　　“你怎么就能确定你看到的是孩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寸心紧紧盯着他。 

　　“……我摸过你的脉，那时我攥住了你的手腕……”杨戬道。 

　　“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告诉我！”寸心胸口起伏，“怪不得那天晚上我赶你走那么容易，怪不得后来你没有坚持要回来……你是不是在恨我？是不是永远都不愿意原谅我？因为我粗心失掉了孩子？”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却一点一点的坚定起来：“杨戬，你在恨我。” 

　　“不是。”寸心苍白着脸快把手指扭断的时候，杨戬终于开口，“我没有恨你。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一个人伤心总好过两个人。” 

　　“可是那是我的孩子，我再怎样，至少也有知情权。你知道后来我从怀疑到确定后的煎熬么？”寸心努力平静了一会儿，慢慢道。 
　　杨戬不语。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寸心喃喃道，“你总是自己决定任何事，从来不肯主动解释……总是拿我当笨蛋，虽然我确实很笨，笨到什么都发觉不了，什么都挽救不了……可那时候，我们至少是夫妻。——夫妻，不是应该最亲密最坦诚的么？” 

　　杨戬嘴巴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娘，娘。” 
　　软软的童音从远处传来，寸心转头，见双胞胎正冲她招手，“这只狗狗好可爱哟~” 

　　——俩孩子正一边一个挤住一只黑狗，而玲珑，就在边儿上得意的笑。 

　　迷瘴打破了。 

　　寸心长长的出了口气，转向杨戬，笑道：“瞧我，提这些过去的事做什么。还没问真君来此何事？” 

　　杨戬暗暗松了口气：“也就随便走走。怎么没见如意和……晶晶？” 

　　“这俩孩子啊，下界去了。” 

　　杨戬“哦”了一声，没掩饰他的失望。 

　　“怎么，真君找他们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问问晶晶的身体怎么办。” 

　　寸心叹了口气：“暂时没办法。真君有什么好法子么？” 

　　“……没有。” 

　　又冷场。 

　　半晌杨戬道：“我会继续想法子的，你让他们不要在凡间乱走，他们情形特殊，别遇上什么危险……” 

　　寸心想着晶阳子倔强的样子，道：“那孩子，我可约束不了他。” 

　　杨戬微微蹙眉：“你身为……我以为他至少会听你的劝。” 

　　寸心讶然：“听我的？这孩子因我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你怎么还会认为他会听我的？” 

　　杨戬微微睁圆了眼睛：“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那孩子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看重我对他的影响力？ 

　　从如意口中得知晶阳子前后行为的寸心有些头痛的看着杨戬，醒悟他根本就是为了孩子来跟她套近乎的，可他显然是高估了她的作用。 

　　“很显然，”寸心摊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也许她的表情太过轻松，杨戬又误解了。 

　　“可是，那孩子总是对我冷嘲热讽，总是……”杨戬一着急，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对你冷嘲热讽关我什么事啊？寸心几乎要挑眉了。 

　　“他屡次提起你，他说我只见新人笑哪闻故人哭，他拒绝我的东西说怕你不喜，他……”杨戬忽然想起八公主给他分析的那孩子的心理，却不知该怎么跟寸心说。 

　　你知道，母亲这个形象在子女心里往往是柔弱慈祥隐忍的，一般情况下，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感情上很容易就朝着母亲倾斜。在凡间经历过家庭历练的八公主最后这么猜测，看向他的眼神充满同情：他这样对你，多半是偏向寸心的，很显然在某些事上，他流露出以寸心的意愿为意愿的意思。至于他不愿意认你甚至要跟你们俩都撇清……或者是刺激你的手段？也许，他会想让你们复合？孩子么，难免会向往圆满至少是完整的家庭…… 

　　他当时倒没觉得什么，只要孩子高兴——很多人都会为了孩子对对方诸般迁就忍让不是么？何况现在寸心明理了许多……如果孩子当真提出他们复合的要求，唔，他提出的头一个要求他暂时是没有办法了，那么这一个……难道继续让他失望么？不管怎么说，买一送一的买卖还是很划算的不是么？ 

　　他下意识的屏蔽了自己和寸心的自主感情。于是，眼下，他孩儿娘/前妻/敖寸心，不知是迟钝到一定程度还是打定主意要看他的笑话，正一脸让人牙痒的询问之色。 

　　杨戬跟她互看了一会儿，最终眼皮一耷拉，颓然。 


第十四章


　　杨戬看书又走神了。 

　　几乎要习以为常的哮天犬看着主人半天不翻页的书，伸爪子扒拉了一下：“主人。” 

　　杨戬回神，抖掉哮天犬的爪子，再摸了摸爱犬的脑袋道：“那对双胞胎最近不来闹你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远远一声软软糯糯的童音：“狗狗！” 

　　哮天犬哭丧着脸去看他乌鸦嘴的主人，杨戬讪讪的拿开手：“下次我不提他们了啊。” 

　　那次去见寸心，哮天犬死皮赖脸的一定要跟着，于是落入了双胞胎的魔掌。当两人沟通失败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双胞胎揪住哮天犬一脸要哭不哭的神情。那种可怜样儿对他没用——毕竟是自家爱犬vs别家孩子，却似乎是瞬间击中了寸心柔软的内心了。原本还有些别扭的她低声向他恳求，说双胞胎不久之后就跟随小金乌学艺，一如他们的兄姐一样离开她的身边，问他能不能帮她满足孩子的小小心愿，在双胞胎下界之前允许他们找哮天犬玩耍。那表情与其说是楚楚可怜不如说是明白了什么接受了什么的无奈与隐忍，一瞬间让他想起了一个词——食尽鸟投林。 

　　他再一次心软了。于是哮天犬迅速被出卖。

   现下，这一人一犬说话间，两个圆滚滚的物体已经一路滚到主仆俩鼻子地下，——正是那金乌预备ｙｉ里的小哥俩三郎四郎。 

　　这俩娃儿大概前几次玩闹被哮天犬摔得疼了，这次也不知穿了多少衣服，把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像两只球分别长出了脑袋和手脚。 

　　杨戬主仆看得有点呆。 

　　两只球却不管杨戬，只冲哮天犬招招手：“狗狗，来战！” 

　　谁也不知道这小哥俩为啥卯上了哮天犬，第一次见面就咋咋呼呼的往他身上扑，好吧也许是因为那次他是狗形，膘肥体壮油光滑亮，对小娃儿有致命的吸引力（=。=），可后来他变成人形后，那小哥俩竟然又把他当成了练拳的对象，死缠烂打的，后来连口号都出来了：以打到狗狗为ｒｏｎｇ，以被狗狗打飞为ｃｈｉ；以吓到狗狗为ｒｏｎｇ，以被狗狗吓到为ｃｈｉ；以咬到狗狗为ｒｏｎｇ，以被狗狗咬到为ｃｈｉ；以迫出狗狗原型为ｒｏｎｇ，以被狗狗迫出原型为ｃｈｉ……也不知哪个促狭鬼教他们的！就连真君神殿的人现今都当笑话看，对这小哥俩的到来欢迎备至——多可乐啊！还能让那只趾高气昂仗势欺人的狗吃吃憋尝尝厉害。于是，对这小哥俩的来访也就从开始还假假的通传一声再放进来到后来大门一开直接指点哮天犬所在位置——如果他们知道的话。 

　　因哮天犬念叨了几次“主人不为我做主，属下一日一日苦”，杨戬为掩护家犬也做了几次糊弄小孩子的怪蜀黍，然而看着那微撅着嘴、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祈求的双胞胎，到底是没法子一直给哮天犬打掩护，只好……让哮天犬继续“受苦”了。 

　　眼下，四只眼珠子炯炯有神的盯住了哮天犬，哮天犬认命的站到两只球面前，而杨戬拿起了面前的书，一行字么看完，就听见砰砰两声闷响，哮天犬拍拍手又坐回他身边。 

　　“完了？”他头也不抬的问。 

　　“打飞一个踹飞一个，完了。” 

　　“唔。” 

　　于是一个打算继续看书一个打算继续趴地。 

　　“不对！”主仆俩同时抬头，对视：怎么没落地声儿？ 

　　杨戬若无其事的继续看书，哮天犬则苦着脸窜到门口：这能飞哪儿去呢？不过想给他们点教训好安生几天，也没使多大劲儿呀。 

　　他窜得太快，等看到眼前两只粉粉嫩嫩的小拳头递过来时已是刹车不及，生生撞上，就好像他刻意把脸递到拳头上一样。 

　　不疼，可也栽面儿。于是哮天犬跳脚：“你们偷袭！” 

　　杨戬抬头去看，见两只球笑嘻嘻的击掌相庆然后转身欲逃。他微微摇头一笑，移开视线，然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两个小坏蛋，还淘……喂，不许欺负我家孩子！” 

　　寸心？她不是几乎不来这里的么？ 


　　　殿门口，哮天犬早追着双胞胎离去。寸心从他们离开的方向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笑意盈盈，因是有些逆光，微风中飞扬的发丝上都刷上了柔和的光晕。她看见了杨戬，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啊，真君在啊。我本来是揪他们回去的，刚才，刚才只是忍不住跟他们一起逗逗哮天犬……这个这个，其实真君也可以说‘不许欺负我家哮天犬’……” 

　　杨戬从善如流：“不许欺负我家哮天犬。” 

　　寸心呆了一下，道：“喂，你还真说啊。” 

　　杨戬愉悦的笑了。 

　　寸心看着这早就深深印入她心灵的笑容，迷惑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只要他这样一笑，那远隔了岁月烟尘的俗世光阴就能在她眼前一一重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一抬脚就能踏入。 

　　在晶晶正式出现在她面前证实了他是她失去的那个孩子之后，她常常不可遏止的想，要是这个孩子当时没有失去，他们会怎样。 

　　虽然经历婚变行走凡间多年后，她的理智告诉她：曾经喜欢又怎样，结缡多年又怎样，儿女双全又怎样……看那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有多少这样的人，不是说离就离么？ 
  

　　可是——到底是意难平。 

　　自分开以后，她反而越来越明白杨戬是怎样的人。到底是当局者迷，还是因为她那时太幼稚？ 

　　杨戬和很多人不一样。这个人，在很多问题上，不管他心里究竟怎样想，他最终会优选考虑的，总是责任。 

　　他待她，说不上多精心，却总还是不错的。 

　　重要的是，也许他只是喜欢她，而她是真的爱他。 

　　于是，每每回首的时候，距离那段婚姻的时间越远，怨恨就越淡薄，思念也越浓厚。 

　　后悔么？ 

　　是的。 

　　如果她那时多懂得人情世故一些，如果她那时明白潜移默化的作用，如果她愿意用文火慢煨来调理她的爱情，那么现在，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会不会？ 

　　会有他的孩子么？会得到他的爱情么？会朝游沧海暮苍梧么？会倚在一起看月亮么？会有一个安宁祥和的家庭么？会……一生一世地久天长么？ 

　　会么？ 

　　她失神的看着杨戬翕动的嘴唇，好一会儿才能听见他略带疑虑的声音：“……寸心？寸心？”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袍袖，而杨戬正虚扶着她。 

　　她松开被她攥成一团的袖子，退开一步，离开了他的保护圈，然后若无其事的道：“啊，刚才有点头晕，多谢真君援手。” 

　　“无妨。”杨戬道，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寸心这次来也是向真君道别，三郎四郎身体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小金乌殿下明日就来接他们下界。这段日子真是搅扰真君了。” 

　　“你呢？”杨戬问。 

　　啊？寸心一时没明白。 

　　“我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去跟随小金乌学艺，你应该不会跟着去吧？孩子们都离开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杨戬解释道。 

　　“我啊~~~”寸心笑了笑，“大概会去人间走走吧？难得我马上就一身轻松了。哦对了，玲珑那丫头不多久就要嫁人了，欢迎你到时候来喝喜酒。” 

　　“……好。” 

　　于是寸心裣衽一礼，告辞。杨戬颔首，目送。 

　　在寸心就要走出院子时，杨戬忽然道：“其实有些事，现在再做，也不太迟。” 

　　嘎？ 

　　寸心停住，疑惑的回望，见杨戬站在殿门旁，那一处光影衔接，正在他鼻翼处分界。 

    “不迟么？”寸心看着那双在暗处愈加显得熠熠生辉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问。 
     
    “不迟。”杨戬走到她面前，笑道，“只要你愿意。” 
      
     寸心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一巴掌盖上了他的脸，恼羞成怒：“不要这么对着我笑！” 
     
     杨戬大笑，就在她手指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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