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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白马指天下》BY董圣卿

前言

　　圣卿在此简短说明：
　　
　　本篇为素衣白马指天下第二部。
　　是一部穿越主题的个人成长史。
　　
　　第二部不会像第一部那么长，圣卿会合理安排时间跨度，让剧情紧凑，保证质量。
　　
　　
　　
　　看文有风险，跳坑须谨慎。
　　圣卿友情提示大家保重身体，保护视力。
　


第一章


　　
　　夏轻尘二十岁的那个春天，来到皌连皇朝的第五个年头。雍津城的大街小巷，一如往年那样，上下翻飞着柳絮和桃花。
　　
　　“咳咳……”夏轻尘捂着嘴，轻轻咳嗽着。那嗽声，就像是风中蝴蝶拍打的翅膀，啪嗒啪嗒。
　　
　　萧允跟在他身后，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来，刚要递给他，忽然又察觉上面有自己的汗味，于是悻悻地缩回了手，揣回怀里，从铠甲下掏出一角衣摆：
　　
　　“大人……”
　　
　　“嗯……”夏轻尘松开手，让他在自己的唇边擦了擦。
　　
　　“大人犯喘症，怎么不在衙门里休息？”萧允今日在宫中例行巡逻，却无意遇上了独自走在太液池边的夏轻尘。
　　
　　已经加封太子少傅的他，难得一见穿着贴身的武装。还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拿着一把雨伞。
　　
　　“咳……司马大人被凌烟阁那帮小祖宗给气吐血了，昨晚专门托人带话给我，让我今天来代课。”
　　
　　“又是南王府的小王爷吧？”萧允笑了笑“他已经把国子学的所有导师都给气倒了，偏偏辈分又排在主上的堂兄弟间，南王又溺爱无比，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大人上回授课有主上在一旁，他没敢放肆，今日独自前去，他兴许就不会那么乖巧了。”
　　
　　“嗯，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是受了司马相爷拜托，来教训教训这帮小祖宗。”
　　
　　“大人……”萧允有些担忧地看看他“让萧允陪大人一程，也好保护大人。”
　　
　　“哈……一群少年，最多恶作剧一下，还不至于伤我。”
　　
　　“大人……”
　　
　　“好吧，你要跟就跟去看看吧，看看我怎么整他们……”
　　
　　夏轻尘重新迈动步子，让他跟着自己了。同朝相伴这么多年了，萧允与他之间，既亲昵又拘谨。彼此清楚两人之间的那道屏障，但却始终无法正视，然而也无法远离。就像今天这样，一前一后的相随，如同一人一影。看在别人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暧昧。
　　
　　“大人，天气如此晴朗，大人为何还带着伞。萧允替大人拿着吧……”走到凌烟阁外，萧允欲接过夏轻尘手里的雨伞。
　　
　　“不，这个我有用。”夏轻尘拿着雨伞，走上前去，举手推开凌烟阁的门扉。
　　
　　“大人小心……”
　　
　　萧允话未完，只见夏轻尘推开门扇，一盆白花花的面粉兜头倒扣了下来。
　　
　　夏轻尘手中雨伞大开，及时罩住自己身体，一下顶飞兜顶改下的脸盆。门边几个少年正欲捂嘴偷笑的瞬间，面粉立即像雪花一样泼了他们一身。从天而降的脸盆当地一声盖在其中一人的头上。
　　
　　屋内几个孩子见此情形，唰地一声从桌底冒了出来，举起手中的皮球朝他砸来。
　　
　　夏轻尘雨伞一挥，击飞其中一枚。身影急旋，抬腿连踢两下，将球踢回，挨个打在那几个孩子头上。屋里的学生全都东倒西歪地捂着脑袋瘪在了原地。
　　
　　“同学们好啊……”夏轻尘忍俊不禁地走进凌烟阁，站在训导师的讲座前，眼角余光一瞥座下皌连景焰坏笑的神情。正要坐下的身体一滞，手掌猛地往椅子上一拍。只听“哗啦”一声，缺腿儿的椅子倒在了地上。
　　
　　夏轻尘暗笑地看着一脸挫败的皌连景焰，缓缓从腰上抽出教鞭，心机深沉地一笑：
　　
　　“上课了，各位皇子请就坐。”
　　
　　“哼……”皌连景焰一脸不情愿地嘟着嘴。
　　
　　“小王爷是不服么？”夏轻尘心里笑了笑“只可惜这样三脚猫的功夫，少傅我不放在眼里呀……”
　　
　　“你……”皌连景焰纠起了眉头瞪着他。
　　
　　“怎么？不服气。那好，我只做一个动作，你们要是也能照着做出来，就算我输了。否则，就算你胜利，如何？”
　　
　　凌烟阁内的几名皇子对视了一番，终于点了点头。
　　
　　“嗯……请诸位王子站到两旁的通道上……”夏轻尘指挥着学生们站好“看好哦，我做完了你们跟着做……”
　　
　　说着，他两手打开平举，抬起一条腿，然后单腿下蹲至最低再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是肌耐力和平衡感差的人做不来的哟，大家不信可以试试。注意安全哦O(∩_∩)O~）
　　
　　“就是这么简单。”
　　
　　“哈哈哈……这有什么……”
　　
　　一群孩子笑着，抬起自己的一条腿，单腿蹲了下去。一秒钟后，凌烟阁内顿时“哎呀”声不断。所有皇子，无一例外地四脚朝天仰倒在地。
　　
　　“如何？你们全都输了，输的人请回座位坐好吧。”夏轻尘用脚边轻轻敲在自己掌心“上课了。”
　　
　　皌连景焰灰头土脸地带着其他皇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今天讲速算之法。”
　　
　　“嗯……”皌连景焰冥顽不灵地摆出一个不情愿的鬼脸。
　　
　　“小王爷，不愿听课吗？”昔日初见时的孩童，如今也成了十四五的少年。显赫的地位让他享尽了宠溺，以致现在，整个国子学的训导师里，没有一个人能治得了这班小祖宗。虽是跟自己当初一般的年纪。然而夏轻尘却无法理解他们的调皮。因为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塑。
　　
　　“我厌恶读书。”
　　
　　“是这样吗？在座各位也与小王爷同样，不喜欢听国子学的老师讲课，不喜欢读书吗？”
　　
　　“嗯……”一群事来岁的孩子整齐地点着头。
　　
　　“我明白了。那今天就不勉强各位，各位可以回去了。”
　　
　　“这……”一群孩子犹豫地面面相觑起来。
　　
　　“怎么了？今日授课已毕，各位可以去玩耍了。要蹴鞠，或者是要骑马都可以。为何还不走呢……”
　　
　　“为什么少傅不上课了？”
　　
　　“因为我知道读书的辛苦，我也知道诸位皇子都不愿上课，我不想看见你们在课堂上不情愿的表情，所以我不勉强各位。”夏轻尘静立在原地，看着座下学生意外又犹豫的神情“刚才要上课你们不愿意，现在让你们去玩耍，你们又犹豫不走。你们自己明白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都不上课了，别人就会认为是少傅的失职”皌连景焰不情愿地嘟着嘴“会责怪少傅……”
　　
　　“还有……读书为学，是为将来长大以后治国安邦，统领黎民”角落里，一名五六岁的孩童奶声奶气地说道“因为只有听书识文，方能明礼聪慧、睿智达明。”
　　
　　“嗯……大皇子的见解颇为深刻。”夏轻尘对着他和煦地笑笑。
　　
　　他就是当年疑似被陈皇后偷龙换凤的皇长子，因为陈氏一族谋逆的罪名和皇后的发疯，被交给淑妃抚养的婴儿——皌连荣珍。名为皇长子，却因身世的争议，最终没有被立为太子。然而继承了淑妃温婉幽静的气质，始终静静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连其他的皇子捉弄导师的时候，他也安分地坐在角落里，沉静而回避的态度，很像以前的夏轻尘。
　　
　　“哼……”皌连景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是你娘教你的吧？”
　　
　　“是……”荣珍有些脸红地低下头去。
　　
　　“无妨，两位说的都很好。你们都是皇家子弟，长大成人就要担当起兴邦耀国的重任。所以，从现在开始，便要学会独自承担责任。此刻你们若从课堂上跑开，导师便要承担你们任性的后果。将来你们权辅天下的时候，一时的懒惰与任性，后果将由举国的百姓来承担。
　　
　　上苍赐予你们高贵的血统，也给予了你们实在的使命。你们必须约束自己的德行与举止，才能昭显皇家的风范，成为天下子民的表率。而读书识礼，就是使命与责任的开始。所以，请各位从此刻开始，正视面前的种种不如意。因为只有坚强面对困难的强者，才能在阿谀奉承与权斗阴谋中，儜立不倒。要记住，你们是皇子，但可以被取代。”
　　
　　皇子们若懵若懂地听着，这是他们第一次聆听有关自己命运的教诲。不管是否完全领受，每个人都能从夏轻尘的话中得到了一次成长，感受到来自身份的沉重危机。
　　
　　就在满座嚣张气焰被打压之后，夏轻尘示意助教捧出了小山似的一堆卷子。
　　
　　“这是今天课堂用的练习卷。每人先发五张，一炷香的时间内，至少做完三张，而且要尽量答对。”
　　
　　“什么？”在场众人瞠目结舌“这……这也太多了……”
　　
　　“不试焉能轻易言败？”夏轻尘摆上香鼎“如果你们做不到三张，或者错漏超过四成，就会得一种肚子疼的病，或者是一种全身酸痛的病哦。”
　　
　　“这是为什么？”。
　　
　　“因为”夏轻尘坏笑道“如果你做得不好，就说明少傅我能力不足，那么明天司马大人会请御史台甄大人来代课。他会请你们吃他最新炼制的七彩小药丸。那个药丸——上一回萧将军吃了之后肝肠寸断、口吐白沫。”
　　
　　听见甄颖的名字，皌连景焰眼角一抽：
　　
　　“那……那全身酸痛的病……又是什么？”
　　
　　“哦……那是——”夏轻尘用教鞭比划着“如果你做得不好，就说明少傅我能力不足，那么我会请我的老师，也就是国舅爷来给你们代课。他会像教导我一样，将你们放在比城墙还高的马扎堆上，脖子上套一个绞刑用的绳圈，让你们扎马步，一旦扎不稳，你们就会被吊死。又或者，他喝醉了——让你们自己抓住一条绳索，再将你们吊在熔铁炉上，当下酒的鹅肉烤来吃；你们要是一松手，就会变成他铸剑的剑引子。这样一天下来，你们一定会很酸很酸……”
　　
　　凌烟阁内顿时齐齐一哆嗦。随即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所有皇子无一例外地埋头在案上，急急做起了面前的算术题。
　　
　　“嗯……既然大家都乐意做，那么就开始咯~~”夏轻尘将燃着的香插进鼎炉，开始笑眯眯地等待时间流逝。
　　
　　而在此刻，凌烟阁远处的路边，一黑一白两条鬼鬼祟祟的人影，贴在垂杨柳下，呼哧呼哧地剥着树皮。直将那柳树剥得露出一大片白心来。
　　
　　“可恶，可恶！这么多天不见，我茶饭不思，他竟然还笑得这么开心！”玄底的龙腾金绣在草丛中，一下又一下扇动着。
　　
　　“可恶！可恶！萧允这个闷-骚-包，竟然趁我一眼照看不到，又贴到我们家轻尘身上去了！”雪白的衣摆在草丛中上下抖动着。
　　
　　“张之敏！”皌连景袤一声低喝。
　　
　　“臣在。”
　　
　　“朕命你混入轻尘家中，查查他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
　　
　　“主上，这恐怕……难。”
　　
　　“嗯？”
　　
　　“因为，冷香净苑的人，都认识微臣了。”
　　
　　“你你你，你这不成气候的废柴。身为太医令，医神一脉的传人，连皮毛的巫蛊幻术都不会了吗？”
　　
　　“主上，那是甄大人的长项。微臣是药医，不是蛊医。”
　　
　　“朕命令你，混入夏府，去给我彻底查查那些风言风语是不是真的。”
　　
　　“臣遵旨。”
　　




第二章

　　冷香净苑，夏轻尘在京中的府邸。原本只是南王赠送的一座别墅，随着他不断加官进爵，这宅院也几经扩建成匹配他身份的规模。
　　
　　身为当今炽手可热的宠臣，夏轻尘虽无过多的封号，然而身怀爵印、战功加身，又手握司隶校尉的实权，麾下独拥一方武将，俨然已成了朝中新起的一方势力。有求于他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夏轻尘向来是愿意帮的就帮，不愿帮的就将礼物退回。在他看来，那些拒不收礼的人，固然廉洁，却未免不近人情。这种人，他朝若有求于人，只怕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帮他。
　　
　　不过，访客想见少傅一面，首先要过夏轻尘身边的女侍——翠娘这一关。
　　
　　历练多年，翠娘俨然已成为独当一面的管家。外人不清楚，但府中下人都知道，翠娘和其他女侍是不同的。她是侯爷最信任的人，在侯爷面前平等相称。侯爷不管府中事，因此家中的一切都由她做主。事无巨细，一切都要她说过关了，才能递呈到夏轻尘面前。她就像是这家里的女主人，打点着夏轻尘身后的一切杂务。据传夏轻尘一直不娶亲，多少是顾及着她的感受。
　　
　　“翠姑姑，您看，这点翠可是东南雨地的特产，一年最多只能养出一百来只雏鸟，能用做首饰的纯蓝颈子毛，也就那么几十只的。做成首饰上贡到宫里，也只赐给那些一品娘娘，我这可是，专程给您准备的。”
　　
　　楚大善人笑眯眯地把一个精致的檀香木匣放到几上，肥短的手指，打开盒盖，掀开里面的绸缎，露出里面的点翠小钗来。翠娘伸手拿起那根钗，看了看钗头的点翠蝴蝶，然后喜欢地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这东西，楚老板怕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找到的吧？”
　　
　　“诶，嘿嘿，不敢不敢，只要翠姑姑喜欢就好……”楚大笑得眼睛都没有了“还有，这是给大人带的……”
　　
　　说着，楚大呈上一枚拇指大小的空心白玉瓶，瓶身光滑如羊脂，上面浅浅地刻着些花纹。
　　
　　“这是……”
　　
　　“这叫扩香瓶。此玉质地特殊，温暖柔润，比乌木瓶更能散香。而且无需浸泡，只需数滴香油自小口灌入，便可缓慢蒸香，弥久不散。”
　　
　　“你倒想得周到，知道大人身体不好，平日要用熏瓶。行，这东西我就收下了。”翠娘放下那钗“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呃，这个……自从中州和西苗开了商路水道，我就一直从永州往西苗跑那布匹和木材的生意。可是，最近潮堂河上，多了一个船帮，扬言有州牧大人撑腰。凡是往返潮河的货船，个无论大小，每个月都得交纳月银。我楚大好歹也是永州的大户，背后有我家兄弟一山庄的水手，当然不肯受他的气。可没想到……打了几次之后，硬是让州府把我的商证给收了去。我跑了几趟州府人家也不理我，你说这……”
　　
　　“我说楚大，你一个商贾的破事，找上大人这公卿府邸来了。让人家知道大人私底下替你办这个破事儿，还不让人笑死。”
　　
　　“可……可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么。你看我来京城都半个多月了，下面的衙门我哪个没活动过？但永州陈大人，是九王爷的旧部，都怕得罪了他，在王爷面前不好看。”
　　
　　“那你就让咱们大人去唱黑脸？”
　　
　　“不是，不是……这不是，大人跟九王爷关系交好，他只要这么一开口，人家怎么也得给他个面子啊。”
　　
　　“为了这么个小事儿要劳动大人，岂不失了尊贵。这事儿我找人给你说去。你也顺便替我在京里放放话，让那些排队等见的人能散的都散。大人这几天正在气头上呢，大半个月也消不了。赶在这个时候找他，好事也能给你办坏了……”
　　
　　“是。那就多谢翠姑姑了。我这就告辞，姑姑多保重……”
　　
　　“嗯……”翠娘摆摆手，示意家仆送客。
　　
　　楚大圆滚滚地从西边角门出府，就看见一个女人跪在门外，面前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卖身葬兄弟”几个大字。
　　
　　他原本倒也觉得没什么稀奇，偏偏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心头掠过。
　　
　　“咦……”他迈着小短腿儿走到那女人面前，弯下他浑圆的腰身，盯着她瞅了起来。那女人见他靠近，害羞地用袖子挡住了脸。
　　
　　“哎……你把袖子拿下来，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啊……”楚大不死心地要撩起她的袖子，不料那女人放下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全身抖了一下，夹着尾巴跑开了。
　　
　　“又有人要卖身，要去告诉翠姑姑吗？”门口的两个家奴商量着。
　　
　　“长得这么难看，怎么配进咱们府，还是赶走吧……”
　　
　　“你说谁难看呢？”地上的女人暴跳起来，浓妆艳抹地瞪着那两个家奴。
　　
　　“哎哟……这么凶，还一副公鸭嗓子。我说，你还是赶紧走吧，府里现在不缺人，要缺也不能要你这模样的人。大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府里要奴婢，虽不是要求美若天仙，可至少得容貌端正啊。你看看你的脸，跟鬼一样，你进了府，还不吓死人的。”
　　
　　“我……我挺好看的……再说了，又不是你说了算，你去叫管事的出来嘛……”
　　
　　“就你这样，我的法眼你都入不了，你还想让府里那些姑姑们看上你？赶紧走赶紧走……”家仆说着上来赶人。
　　
　　“我就不走，就不走……我今天一定要进府……”女人死跪在地上不走。
　　
　　“哎，你这个人……”
　　
　　“住手。”一声娇喝打断吵闹争执，两名家丁识相地退了开来。只见司棋和侍书正从外面，乘着轿子回来。
　　
　　她下了轿，走到门前：
　　
　　“怎么回事？”
　　
　　“啊……啊——”卖身葬兄弟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我好惨啊——我好惨啊——”
　　
　　“放肆，你看看这是谁——”家丁在一旁喝道。
　　
　　“姑娘啊你一定是这府里的人，你要救救我。我有一个兄弟，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勾三搭四，现在又不讲义气被人杀了，我没有钱埋他，我要卖身啊——你让我卖身进府吧，我要是不进府，我也会死的——”
　　
　　“你……”侍书低头瞅着她躲闪的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没有见过，没有见过，我是乡下来的可怜人啊，我好惨啊，你让我卖身，让我卖身进府啦——”
　　
　　“侍书姑姑，您看是不是直接轰走？”
　　
　　“不要赶我走，我好惨啊——你们收留我吧，我可以做牛做马——”
　　
　　“唉，真是可怜呐，就留下她吧。”侍书捂着嘴一笑。
　　
　　“诶？啊——谢谢姑娘——”
　　
　　“侍书，要不要让翠娘看看再决定。”
　　
　　“翠娘这会儿正忙着呢。这点小事不用去烦她” 侍书一摆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大姐”地上的女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蹭得满脸胭脂水粉糊了一片“我那死掉的兄弟叫叫允儿~~~唉……我那早夭的允儿呀……”
　　
　　“行了，你跟着他们进府立个字据，然后先领一个月月钱，回去葬了你兄弟就进府来听候差遣吧。”
　　
　　“是——”
　　
　　“嘿，这丑婆娘，走了狗屎运了……”家丁在一旁嘀咕着。
　　
　　“侍书……”回廊下，司棋追了上来“刚才那个是……”
　　
　　“嘘——你也看出来了？”
　　
　　“这也太明显了。张大人他搞什么鬼呀。”
　　
　　“我也不知道，咱爷又没说不让他进府，他干嘛不直接进来……”
　　
　　“我也不知道，我猜他是不想让咱爷知道他进来了。”
　　
　　“那该怎么办？他跟爷的关系好着呢，我可不想得罪他。”司棋小声嘀咕道。
　　
　　“可也不能瞒着爷呀……”侍书想了想“我看还是先去告诉翠姐吧，这事总得让她知道……”
　　
　　“嗯……”
　　
　　※※※※※※※※※※※※※※※※※※
　　
　　午后的阳光下，翠娘捧着一个小小的托盘，缓缓走进后院上房。
　　
　　夏轻尘正在屋里睡午觉。单薄的身躯猫一样蜷缩在柔软的榻上。他捂得粉扑扑的脸颊窝在枕头里。蹬开的被子落在身后，脚边落着皌连景袤送他的那对镂金熏香小球。显然是捂着睡去的时候滚出来的。
　　
　　翠娘没出声，轻轻走到榻边坐下，拉过被子替他盖在腰上。
　　
　　“唔……”
　　
　　轻微的动静让夏轻尘皱了皱眉，睁开眼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吵醒公子了？”
　　
　　夏轻尘向她伸出一只手，翠娘自然地扶着他坐了起来，然后走到屋里的炭盆架上，取下水壶倒了一杯水给他。
　　
　　相随多年，她对他的一切习惯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睡觉喜欢缩成一团，还总喜欢把头埋进被子里。刚睡醒时不爱说话，起床后喜欢先喝一杯温水，喝完水了才真正算醒过来，开始说话。
　　
　　“什么时候了？”夏轻尘有些沙哑地问道。
　　
　　“快到巳时了。要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夏轻尘张着手臂任她帮自己穿衣着鞋“咳……还是家里舒服，没有那让人喘气痒痒的柳絮。”
　　
　　“我让人把宅子附近的柳树都给砍了，全换成月桂。绕墙的沟槽里都填了水，让他们时时打扫。实在不行，就跟南王府一样，拉他几里步障，看谁家的柳絮还飞得过来。”
　　
　　“别……咳，他是一等皇亲，主上的亲叔，怎么奢侈都不为过。连司马相爷都没用过步障呢，我怎么能抢在他们前面，当心落人口实。”
　　
　　“可这柳絮还得飞一个多月呢，你这么天天咳，听得人揪心……”翠娘拉着他站起来，给他套上素色外衣。然后拿过自己刚才带来的托盘，将里面那条新做的腰带给他围上。
　　
　　“嗯？新做的？”夏轻尘低头看着上面金兰的绣纹和昆虫模样的红玛瑙带钩。
　　
　　“是。昨晚就做好了，不过公子今早穿的朝服，跟这颜色不配。”翠娘弯腰替他将腰带扣好。
　　
　　“不错，穿去给学生们看看……”
　　
　　“又是那帮小鬼，今天又送来几个，再来东苑就该住不下了。”翠娘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开始给他梳头。那头发续了多年，终于由原来齐耳的长度，长到了腰上。
　　
　　除了皌连景袤偶尔问起，这些年，没有人问起过他的过去。他的起居方式，他的外表，他的言谈举止，都已经完全和这个时空融合了。现在的他——夏轻尘——是一方领主，吃着皇家俸禄的公务员，养活着府中上上下下，上千口人。和皇朝之主皌连景袤的一场恋爱，谈得世人皆知。
　　
　　为了缓解来自外界的压力，他聪明地选择了以谣辟谣的方法。就在有心人指责他是靠着色相上位的时候，他抛金眷养了一批风流在世的文人墨客，然后声势浩大地附庸风雅。那些年轻浪漫的文人，开始疯狂地迷上他的魅力，开始不惜笔墨地为他写诗作赋、歌功颂德。就连他和主上备受争议的关系，也成了一段佳话。
　　
　　而这一切带来的副作用，便是三不五时地，有人送男孩给他。那些男孩，是豪门人家专门养来供人玩乐的男童。个个年幼貌美，娇小玲珑。
　　
　　夏轻尘最初认为，自己若不收，他们只怕会被卖掉或是转送他人。那都是十岁出头的孩子，有些甚至更小，还没有养成。一个个受惊小鹿的模样，让夏轻尘联想到幼年丧亲的自己。于是心怀同情地将他们留下养在府里。闲时教他们读书算数，希望能教给他们一些谋生的手段。谁知这头一开，就没玩没了。别人都以为他好了这一口，于是有心巴结之人，费尽心思从各地搜集来俊美的童子，源源不断地送到他冷香净苑来。慢慢地，凑成了一间小学校的规模，于是夏轻尘聘了几个教书先生，自己当起了校长。
　　
　　“再来几个，就凑够六个年级了。”夏轻尘将绾发的簪子递给翠娘。翠娘接过来，为他簪上白玉冠“我一会儿去看看，给他们编班……”
　　
　　“公子先别管那事，今天府里还有另外一件事……”翠娘伏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了几句。
　　
　　“啊？”
　　
　　“嗯……”
　　
　　“这样啊……”夏轻尘依旧有些朦胧地撑着脸，轻描淡写地说“小翠，我今天要开歌会。你让人在花园里摆上酒，要配花生米。”
　　
　　“公子？”
　　
　　“去吧，把今天新进府的那些孩子都给打扮漂亮了，一会儿酒宴上带来我瞧瞧。”
　　
　　“是。”
　　




第三章

　　
　　“大人生气了。”席上端酒菜的两名小厮退到花园外面。
　　
　　“不会吧，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个笨蛋，你没看见他在吃花生米吗？他一生气就会喝酒吃花生米，今天一颗接一颗地在吃。”
　　
　　“这……果然是这样。诶，我不敢再过去了，万一等一下撞在枪尖上，会被整死……”
　　
　　“但是伺候不周，被翠姑姑知道了，就要受罚。不如这样，我们去叫几个新来的替上。等大人消遣够了，气也消了。”
　　
　　“嗯。”
　　
　　※※※※※※※※※※※※※※※※※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小子，竟然叫我天下第三神医来扫茅厕！”
　　
　　张之敏穿着极不舒服的女人衣服，脸上蒙着大手帕，手里拿着竹刷子。眉头拧紧地蹲在地上刷着茅坑的石板地面。
　　
　　“好臭……”张之敏举起装水的木桶朝着茅坑里一泼，然后捂着鼻子退了出来“早知道进来叫我扫茅厕，我还不如半夜潜进来……脏死了！”
　　
　　张之敏走到院子里的花坛边上坐下，撩起裙子，岔开大腿开始拧自己被水打湿的裙角。这时，就听见对面两声呕吐的声响。一台头，就见两名小厮捂着嘴站在月亮门外偷笑。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张之敏起身正想揍他们两拳头。谁知那两人笑得更厉害了：
　　
　　“新来的，你也别捂了，就你这模样，脱光了我都不想看。还以为自己多美……”
　　
　　“我X你大爷！说了多少回我长得不难看！别老说我丑！”
　　
　　“得了，你这张脸，就该一把丢茅厕里。一个婆姨还长胡子髯毛，说你是男人扮的我都信。”
　　
　　“你……”
　　
　　“你呀，今天走了狗屎运了。赶紧的把手洗了。，我们带你见大人去。”
　　
　　“诶？见大人？”
　　
　　“是啊，今天人手不够了，要不怎么也轮不上你啊。大人在花园宴客，你粗手大脚的，过去帮忙搬酒坛子去。”
　　
　　“宴客？宴什么客？都请谁了？”
　　
　　“嘿，你个新来的，你找打是不是？这是你能问的东西么？大人要请谁就请谁，请谁也看不上你！”那两个家丁开始用手在他头上打起来“告诉你，咱们家大人最讨厌下面人嚼舌根。你今天过去嘴巴闭紧一点啊！”
　　
　　“你们——”
　　
　　“赶紧洗洗去吧，臭死了……”
　　
　　张之敏忍着一肚子气，洗了洗手，穿戴不伦不类地跟在那两个家仆后面去了花园。这一去不要紧，远远就看见萧允坐在桃花树下，好不逍遥自在地对着夏轻尘饮酒。当下气不打一处来，扒着院墙就挠了起来：
　　
　　“萧允，萧允你这只猪——我回头一定在主上面前参死你！”
　　
　　“喂，别发傻。机灵点儿看着席边的酒坛，没有了就抱过去换，知道了吗？”
　　
　　“烦呐！”
　　
　　“问你听见了没有！”那家仆在他腰上拧了一下，直痛得他龇牙咧嘴：
　　
　　“听见了！”
　　
　　“精细点儿，一会儿除了岔子有你好看。”那两个下家仆对看了一眼，窃喜地离开。
　　
　　张之敏继续扒在墙上，看那院子里的动静。
　　
　　“嗯！”张之敏惊叫一声，伸长了脑袋。
　　
　　他看见女人的胸-脯了！啊！还有美貌的娈童！不得了！夏轻尘左拥右抱地跟几只小猫滚在一起的！！
　　
　　“可恶……萧允，你这下流胚子。上了几回男馆就带坏我们家轻尘，你死定了你……啊！那个谁，把手从我们轻尘身上拿下来……”
　　
　　唯恐身份暴露，张之敏不敢随意入内，只好扒在园门外，看着花园里狂欢的场面，咯咯直磨牙。
　　
　　※※※※※※※※※※※※※※※※
　　
　　赏歌饮宴，是士族的必修课。作为这个时代最主要的社交方式，男子自服冠之后，便可以不用长辈陪同，自由参加王侯公卿家的举行的宴会，结识朋友，同时也接触女人。
　　
　　而这种饮宴又依照主人的喜好，呈现不同的样貌。有些只是纯粹地听歌看舞，有些则是狎玩美色的狂欢。但为数居多的，仍然是以风雅怡情为主。年纪相仿的士人聚集在一起，带着自己的门客，在缓慢的节奏中用时间消磨着心中的抑郁，在忧伤和放浪下表达自己的才华与抱负。
　　
　　夏轻尘素来不喜欢吵闹，因此他往常的宴席上，基本上没有莺歌燕舞。宾客也是一些京中的名士和青年才俊，一群人聚在一起，小赌一把，或者是玩文字接龙游戏，慵懒雅致得很。
　　
　　但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叫了十来个袒胸露乳的舞娘在院子中间跳得花枝招展。赌局也开极大，场面躁动不已。席下常客虽面带异色，但看夏轻尘一直乐在其中，只好纷纷配合。
　　
　　“什么呀……传说中最高贵雅致的夏侯府饮宴就是这样，简直跟暴富商贾乡夫家里没什么区别。我还当你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我了，谁知你是消遣我的。下回再有这种场面，你不用请我了。”
　　
　　阮洵坐在紧挨着夏轻尘席位上，颇为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他仍旧是老样子，那张文秀的脸上也没有长太多胡子，眼角上始终挂着清冷孤傲的笑意。他端起青口浅草纹的酒杯，百无聊赖地品着里面的酒：
　　
　　“要不是这酒好喝，我早走了。你少喝点儿。”
　　
　　“洵，你今天才知道我土吗？”夏轻尘坐在上席，身边围坐着五个十来岁的男童，个个秀气美貌，细腻胜过女子。那是今天被作为礼物送到他府上的娈--童，他舒服地枕在其中一个的大腿上，背后跪坐着两个替他揉着肩和腰腿，脚边还有一个捏脚的，桌边有再有一个，正替他空掉的杯中斟上温热的酒。
　　
　　他俨然已经喝高了，苍白的脸上异样地红晕。因为酒水的缘故，一直嗓子难受地轻咳着。
　　
　　“我不用，你给萧允吧。”阮洵眯着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萧允。
　　
　　萧允直挺挺地坐着，不苟言笑。夏轻尘吃了一颗花生米，一边嚼着，醉眼朦胧地看了看萧允。
　　
　　“萧不会要的。他不喜欢男人……”
　　
　　听他这样一说，萧允直直的背又再挺了挺：
　　
　　“大人，萧允其实……”
　　
　　“咳……”
　　
　　一阵风吹来，吹落枝头的桃花瓣纷飞下来，有一片落到了夏轻尘吃酒的杯中。
　　
　　那倒酒的童子一看，正要把酒倒了重换，却被夏轻尘伸手拦下，慢慢举到唇边，半躺着一饮而尽。那片桃花瓣，就这样沾在了他粉色的唇上，如同一只蝴蝶，停留在那上面。他缓缓眯起细长的眼，隐隐的泪光茫然地闪烁，微闭的唇缓缓地开启，慢慢伸出舌尖，将那一片花瓣舔进了嘴中。
　　
　　萧允和阮洵的喉结就随着他咽酒的喉结一起，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脚下的孩子，从小被调-教饲养的，早已看的春-心萌动。一面揉着他的脚，一面慢慢将小手伸进了他的裤腿，蛊惑地往他大腿上摸去。
　　
　　“咳咳……不舒服……”
　　
　　“这么多人陪你，你还不舒服，还想怎样？”
　　
　　“嗯……是啊，还想怎样……”夏轻尘醉意朦胧地眯起眼睛“啊，对了，我要换换口味。”
　　
　　“换什么口味？”
　　
　　“总是对着同样的人，腻了”夏轻尘推推身边的孩子“我要换换，我要像其他的官僚一样，隔三岔五的出去玩玩。萧啊……”
　　
　　“大人。”萧允老实地在边上坐着。
　　
　　“听说你对城南东市那边儿很熟啊？”
　　
　　“咳……咳咳……没有，不熟，萧允只是偶尔去过……”
　　
　　“别不好意思嘛。我也想去玩，长这么大都没有逛过窑子，太对不起自己了……嗯——”夏轻尘喝得脑袋发沉，伸手去抓花生米抓了几次都没抓准“萧，今晚咱们一起去逛青楼，再逛男馆，我要好好乐一乐，嘻嘻……”
　　
　　“大人，不……萧允没有相好的……”
　　
　　“嗯？你怕我抢了你的相好啊？你放心，我不跟你抢头牌。我今晚……”夏轻尘吃吃地笑起来“要找个琵琶仔来开~~~~苞——”
　　
　　“大人……”
　　
　　“什么是琵琶仔？”
　　
　　“那是……”萧允的脸红到耳根子“就是第一次接客的处子……”
　　
　　“嗯——你看你看，萧就是很了解嘛……”
　　
　　“不是的，大人……萧允没有……”
　　
　　“家里这么多漂亮可人儿还不够你颠来倒去么，还要跑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
　　
　　“诶……家里都是我的学生，不能碰……”
　　
　　阮洵不满地瞪了一眼萧允：
　　
　　“你也是，没事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把尘弟也给带坏了。”
　　
　　“我……我……”
　　
　　“尘弟现在贵为少傅，一言一行直接关乎品德声望……”
　　
　　“洵，你几时也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夏轻尘歪歪扭扭又去拿花生米“今晚一起去，我请客……”
　　
　　“不用了……”
　　
　　“哼……”夏轻尘吃着花生米，目光忽然停留到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上“嗯！那是什么！”
　　
　　他用手一指，众人的目光齐齐顺着他的手看去。原本缩在酒坛子后面偷看的张之敏，心虚地一缩，立即成为众人焦点。舞群退去，尤其显得他无处可藏。
　　
　　“出来！”
　　
　　“呃……呵呵呵……”张之敏用袖子遮着脸走了出来。
　　
　　“噗……”一阵茅厕的臭味飘来，座下一人没忍住，当场喷出酒来。
　　
　　“嗯？你是谁？”
　　
　　“我，咳哼……奴婢是今天新进府的丫头……”张之敏抬着袖子，露出两只眼睛尴尬地笑。
　　
　　“噗……”阮洵闷笑一声，连忙忍住。
　　
　　一旁萧允，俨然已经认出他来。见他这副打扮，当场惊得目瞪口呆。
　　
　　张之敏在暗骂自己不小心，心说既已到了这个地步，被别人认出来也无所谓了。只是在轻尘面前，死活不能承认，不然，明日相见，他的脸要往哪里搁。
　　
　　“新来的？”夏轻尘醉意朦胧地靠在两个男童怀里“把脸露出来，要是个美人，本侯就今晚就收你入房。”
　　
　　“不不，不是美人，不是美人……”张之敏全身一激灵。
　　
　　“哦？不是美人，还能进府，那就是有才艺咯。”夏轻尘拍拍手“来，跳个脱衣舞来看看！”
　　
　　“啊？”
　　
　　“跳啊——”夏轻尘一颗接一颗地开始嚼花生米“像刚才那些舞姬一样，把胸脯露出来——”
　　
　　“啊？我，我没有胸-脯！”
　　
　　“呵……”阮洵强力忍住爆笑的冲动。
　　
　　“你没有胸-脯，你怎么会没有胸-脯呢？难道你是男人吗？”夏轻尘一手托着腮帮子，懒懒地问。
　　
　　“不不不……”张之敏赶紧否认。
　　
　　“那就脱啊。你不脱还要本侯爷找男人来帮你脱吗？”夏轻尘傲慢地喝着小酒。
　　
　　“什么！”张之敏怒目圆睁地看向萧允，示意他援助。不料萧允憨笑着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于是他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我跳！我跳……”
　　
　　话语落，乐声再起。张之敏一手捂着脸，一手挥舞着袖子在席下扇着臭气，一路痉挛地乱扭着来到萧允的桌前。龇牙咧嘴地瞪着他那张画满震惊与尴尬的脸，然后嗲气十足地拖长了调子：
　　
　　“少——将——军——人家要脱了——”
　　
　　说着他一脚踩上萧允面前酒案，猛地一掀自己那脏兮兮的裙摆，然后滋拉一声，撕开了自己的裤腿。
　　
　　一条长满脚毛的腿慢慢逼近萧允面前：
　　
　　“少将军——人家的脚香不香啊——”
　　
　　“呃——”
　　
　　※※※※※※※华丽丽的分割线※※※※※※※※※※※※
　　
　　日落西斜，熏风殿内，传出一阵阵呜咽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张之敏一身邋遢的丫鬟服装，发髻歪斜地跪在皌连景袤面前“于是臣就被他们捉弄到现在……腿毛都让人给拔光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眉毛都要没了，呜呜呜……”
　　
　　“好了！你这个蠢材”皌连景袤一声吼，张之敏立刻噤了声“叫你混进夏府打听风声，谁让你这么进去的！”
　　
　　“臣无能……”
　　
　　“朕问你，你刚才说那些，都是真的？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今天席上的还只是少数，臣已经打听到了，整个夏府的东苑，住着近百个那样的孩子，个个美若娇娘。而且，轻尘还给他们划了等级，定了辈分。什么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而且，还特许他们对自己用特殊的称呼。”
　　
　　“什么称呼？”皌连景袤紧张起来。
　　
　　“校长。”
　　
　　“校长？校长是什么？”皌连景袤一脸狐疑“校尉长官？”
　　
　　“恐怕不是，依臣之见，是个爱称。”
　　
　　“爱称——”皌连景袤拳头紧握“连朕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爱称，可恶——”
　　
　　“主上，最可恶的是萧允——”张之敏咬牙切齿地说。
　　
　　“萧允又怎么了？”
　　
　　“今天宴席散了之后，他带着轻尘到城南东市的琉璃乡去了。”
　　
　　“琉璃乡，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专门以男色侍人的歌馆。”
　　
　　“什么！”
　　
　　“总之，臣一脱险，就立即跑来禀报主上。主上放心，这回臣一定追到那里，揪出萧允，将他揍到他爹都认不出来。”
　　
　　“朕现在不想去管萧允。朕只关心他们今晚去那儿做什么。”
　　
　　“这个……”
　　
　　“说！”
　　
　　“还不是干那事。轻尘说想去开开荤，尝尝外面的野味儿……去，去……去狎-娈-童……”
　　
　　“笃”地一声，皌连景袤的拳头击在了大殿的柱上。
　　
　　“主上……”
　　
　　“朕饶不了他……”
　　
　　“主上，这个不能怪轻尘，这都是萧允，他在一旁唆使的，他才是该罚的人。啊，还有那个阮洵，叫嚷着要一起去……”
　　
　　“轻尘，朕饶不了你……可恶，可恶……”皌连景袤踢着柱子“竟然这样对待朕……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第四章

　　入夜的城南小巷里，一处僻静不起眼的院落前，萧允扶着醉酒的夏轻尘乘着轿，缓缓从行人不多的街上进了偏门。琉璃乡，一个专门接待朝中权贵的秘密行乐场所。避人耳目的宅院深处，每隔一段时日，就会送来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不论男女，以供京中权贵消遣。
　　
　　老鸨那双惯看美色的眼，在见到夏轻尘的一瞬间，仍忍不住流露出惊艳的神色。心神荡漾地笑迎上去：
　　
　　“少将军，这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儿晚上将军没过来呀……”
　　
　　“哎，萧，你是这里的常客啊！人家都认得你——”
　　
　　“不……不是这样的，大人……那是因为……”因为他爹萧翰经常醉倒在这里，他经常是天亮接到报信，过来背他爹回家。
　　
　　这时几名小侍上来要替他扶夏轻尘，萧允一把挡开：
　　
　　“都下去，我来扶。”
　　
　　“少将军，这位是？”
　　
　　“啊……这位是太医院的张大人”
　　
　　“哦，张大人，这是头一回来吧？”
　　
　　“嗯，要漂亮男人……”夏轻尘刚开口就被萧允给捂住了嘴。
　　
　　“大人要听新人唱曲儿，你一会儿叫个最好的来。”
　　
　　“这是当然……”老鸨陪笑道“张大人是想简单开一小桌酒，还是摆宴啊？”
　　
　　“摆宴摆宴，摆最大的排场，越贵越好……”夏轻尘一把扒开他的手，不耐烦地叫道。
　　
　　“大人……”萧允扶着他对老鸨说“开小桌酒就行。”
　　
　　“萧！你不用帮我省钱。我今天要奢侈一回。”夏轻尘醉得东倒西歪，整个挂在萧允身上。
　　
　　“大人，不是啊……不是这个意思……”开小桌酒是一人叫一名小官，独自在房内寻乐。而摆宴席，是随行来客一同叫小官，群体狂欢“不行，大人，这不行，萧允不能……”
　　
　　“无妨无妨，我们先休息一下，休息够了，再……嘻嘻……”夏轻尘推着他催促着。
　　
　　萧允无奈，只好由着他，带他一路进了后院厢房。看似不起眼的门庭，入屋却是富丽堂皇的奢华。酒席早已经齐备，只等他们入座。
　　
　　“嗯……好地方……”夏轻尘一进屋绊倒在榻上。萧允伸手拉他，又被他拽了过去，两人滚成一团。
　　
　　“大……大人……”萧允面红耳赤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酒后迷蒙的泪光，如碎落的星辰一般，在夏轻尘那细长的眼中来回流动，蛊惑而醉人，让他一下忘了站起身来，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的脸。
　　
　　“萧……”
　　
　　“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萧允……有……”萧允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着了。
　　
　　“啊……真好……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谈过恋爱……”夏轻尘把身体屈起来，猫一样地蜷缩着，膝盖蹭在萧允的怀里，格外地痒痒“也没有碰过女人。有时候我就想”夏轻尘迷糊地抬起两只手，在萧允那健壮的胸口抓了一把，抓得他胸肌一跳“女人的胸……到底是什么感觉……嗯……要是能让我压一回萧这样的武将，也不错……”
　　
　　“大人……”萧允已经语无伦次起来“萧，萧允可以的……”
　　
　　“呵……”夏轻尘居然就把手放在他胸上打起瞌睡来了。
　　
　　“大……大人……今晚要萧……要……要吗……要不要……”萧允直直地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紧张的空白。
　　
　　“大人……”萧允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慢慢抬起手，摸上了他贴在自己胸前的手。环掌包住，慢慢凑过脸去，小心呼吸着接近了他的嘴唇。
　　
　　“困……先睡一觉……”
　　
　　“是！”萧允如梦惊醒，唰地一下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老鸨正好推门进来，见他这副两眼冒火的模样，不禁捂着嘴一笑：
　　
　　“少将军，孩子们来伺候了。”
　　
　　老鸨笑着让到一旁，只见门外精致华美的衣料一动，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迈进屋来。器宇轩昂、风神飘洒之姿，惊得萧允愣在当场。
　　
　　“二位大人看来是喜欢。那奴家就先告退了……”老鸨笑眯眯地退了下去，一出房间，登时两腿发软地跪了下去：
　　
　　“哎哟，夭寿的那个小兔崽子，还不过来扶我……”
　　
　　“妈妈……”旁边的小厮连忙搀上“怎么了？那个花钱还要玩接客的大爷是什么人呀？”
　　
　　“别问……有些事，妈妈我不用知道，你就更不用知道了，快扶我走。让他们今晚关门，赶紧关门，谁也不准靠近后院……”
　　
　　“是。”
　　
　　“啊哟……我的小心肝哟……”
　　
　　※※※※※※※※※※※※※※※
　　
　　屋内，萧允见房门关上，立即起身上前，跪拜在地：
　　
　　“参见主上。”
　　
　　皌连景袤不动声色，萧允只觉无形的压力逼得自己喘不过气。偏偏就在此时，已经睡去的夏轻尘迷迷糊糊嘀咕了一句：
　　
　　“参你个头……”
　　
　　“你……”
　　
　　“主上，大人是……”
　　
　　“出去。”皌连景袤紧握着拳头，强压怒气。
　　
　　“是……”萧允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夏轻尘，无奈地出屋。
　　
　　皌连景袤看着在床上的夏轻尘。他像只猫蜷缩着身子，闭着眼在榻上屈成一团。醉酒酡红的脸，轻轻在枕头上蹭着。
　　
　　“轻尘……”皌连景袤心一软，慢慢坐到他身边轻唤。
　　
　　“……”
　　
　　“怎么醉成这样？”皌连景袤伸手摸摸他的脸。相伴多年，他从未见过夏轻尘今天这副模样。
　　
　　这个人，平时是何等的自律节制，多吃一碗饭，多笑几次，多在自己身边睡一个时辰都有顾虑。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放纵自己到这种地方来，果然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吗？
　　
　　“轻尘……”皌连景袤轻轻在他面前躺下，将他搂进怀里抚摸着“是我不好……”
　　
　　“唔……”夏轻尘被打扰地动了动眼皮，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半梦半醒地嘀咕道“怎么做梦都是这张脸……”
　　
　　说着抬起手掌在皌连景袤的脸上拍了两下，推了一把。
　　
　　“轻尘……”皌连景袤又好笑又心疼地抓住他乱动的手。
　　
　　“嗯……我要的姑娘呢……”夏轻尘口齿不清地哼哼着。
　　
　　“姑娘没有，小官要吗？”
　　
　　“嗯……呵呵……我要……大战三百回合……”
　　
　　“好……”皌连景袤低声笑着，开始替他宽衣解带。衣带解到一半，一颗镂金子的小球从里面滚了出来，皌连景袤拿过来一看。这不是自己送他的随身熏香盏么，任命他做少傅那日，他赌气丢了，想不到又偷偷跑去捡回来，还藏在衣服里贴身带着。皌连景袤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抱过他就吻。
　　
　　“唔……”夏轻尘醉得浑身无力、意识朦胧。口中忽然被侵入，只觉得软软绵绵，香滑可口，心说这风月场所的小官就是热辣，当下双手一抱双腿一盘，像抱枕头一样紧紧搂住皌连景袤，哼哼着回吻起来。
　　
　　“呵……”皌连景袤一声低笑，平时两人在一起，他总是含蓄羞怯，不是被自己撩拨到极限，就一直忍着不叫出声，哪里会像现在这般主动。于是心神一荡，兴奋地褪去两人衣衫，贴在一起，亲吻厮磨。
　　
　　“轻尘，想死我了……想死我了……你竟然这么久不理我……”
　　
　　“嗯……嗯哼……”
　　
　　“大人……小人伺候得还舒服吗……”皌连景袤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舒服……你乖乖伺候，回头带你回府……”
　　
　　“带我回去，大人不怕主上怪罪吗？”皌连景袤的手顺着他的背，挑逗地往他腰下摸去。
　　
　　“管他呢……”夏轻尘挣扎着绵软的身体在他身上身下乱摸起来“回家我也娶妻生子，娶十二房……唔——”夏轻尘不耐烦地一翻身，推着皌连景袤翻了半边身，爬到他身上，两眼昏花地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嗯哼，萧真是贴心，选了个长得像他的来让我欺负……”
　　
　　“你就这么怨我？”皌连景袤在他颈边啃着“我是不该在你外巡的时候生儿子，也不该让敏之瞒着你。可皇朝始终需要一个正统的继承人，这是最后一次……今后我的心，我的人，都是你的……”
　　
　　“嗯……压死你……”夏轻尘瞪着脚往他两腿之间钻。
　　
　　“轻尘？”
　　
　　“嗯……哼哼。”夏轻尘醉意十足奸笑两声“霸王硬上弓——”
　　
　　“轻尘！”皌连景袤心里一惊，意外地看着他笨拙地趴进自己腿间，挺着身-下的凶器靠了上来，抵在了他的私-处上“轻尘，别乱来，你会受伤的。”
　　
　　“嘻嘻……”夏轻尘动着身体，在他穴口顶撞了两下，随后就不动了。
　　
　　“嗯？”皌连景袤原本已心甘情愿地等着了，谁知闭上眼却半天没了动静。于是他纳闷地抬起他的脸，发现他竟然是睡着了“哈……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珍惜，那就让我来吧……”
　　
　　皌连景袤一翻身将他压在榻上，分开他的膝盖，取过一旁的香膏替他抹上，那香膏里带着助兴的药物，夏轻尘很快不安地躁动起来。
　　
　　“今晚就当是我赔罪，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服侍你……”皌连景袤将他的腿架在肩上，搂着他的身体向前一挺。
　　
　　“嗯……”
　　
　　醉得深，睡得沉，夏轻尘只觉一阵胀痛的感觉，自己身不由己地律动了起来，而自己，昏昏沉沉就是睁不开眼。
　　
　　皌连景袤抱着他，将多日的思念尽情倾斜在他的身上，一刻不停地尽着“服侍”的职责。
　　
　　“嗯哼…嗯……”
　　
　　夏轻尘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坐在马车上，一整夜摇摇晃晃。每回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那张抹不去的脸。自己的身体，倒是在行动受制中，感受到异样的快-感，嘴里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夜。
　　
　　※※※※※河蟹严打分割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夏轻尘的腰就像是被截成两段一样痛。他捂在被子里，脸红地看着镜子前神清气爽的皌连景袤。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夏轻尘闷声闷气地说。
　　
　　“爱卿，你不会都忘了吧？”皌连景袤坏笑地坐到他身边，捧起他的脸使劲亲了两下“昨晚你可是把朕给折腾了一夜啊。”
　　
　　“嗯！”夏轻尘疑惑地睁大双眼“我怎么没印象……你……”
　　
　　“唉……爱卿昨夜把朕叫来侍寝。朕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谁这么欺负过，爱卿你要对朕负责啊……”皌连景袤假惺惺地哭丧个脸“爱卿对朕做了那种事，不能再生朕的气了哦~~”
　　
　　“嗯？等……等等……我怎么记得……”夏轻尘从榻上坐起来，立即又腰酸地跌了回去。
　　
　　“快起来吧。难得朕专程出宫不上早朝，爱卿一直在睡，真是太煞风景了。来……”皌连景袤一把抱起他“朕带你去谈恋爱。”
　　
　　“诶？”夏轻尘一下傻眼，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名词的？
　　
　　“你昨晚不是哭哭闹闹要谈恋爱吗——两人一起逛街、吃东西、看戏——这都是你说的哟。”
　　
　　“我……”夏轻尘一下脸红到耳根子“我不……”
　　
　　“爱卿——反悔就是欺君之罪哦——”
　　
　　“我怎么觉得，你是有预谋的……”夏轻尘想恼怒，却又恼怒不起来。
　　
　　“哎呀，起来起来，快起来。四宝，赶紧伺候大人梳洗。”皌连景袤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起来穿衣梳洗。
　　
　　“不对啊。我记得是萧允带我来的……”
　　
　　“啊，他在啊，他昨晚也玩得非常尽兴啊……”皌连景袤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脸无所谓地歪着嘴。
　　
　　而此时，琉璃乡的另一间房内，萧允顶着两只淤肿的熊猫眼，身体别金针所制，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在他头顶上，张之敏身穿一条裤衩，歪着嘴，张牙舞爪地坏笑着。
　　
　　“敏之，敏之你放了我，我受不了了……”
　　
　　“嘿嘿嘿……你也有求饶的这一天？哈哈哈……我让你造我的谣毁我的名声带坏我们家轻尘！”张之敏大喊一声，举起手中那根丰-满的的鹅毛，往他脚板底搔起痒来。
　　
　　“哈哈……啊，住手……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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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各位亲亲元宵节快乐~~~~




第五章

　　熙熙攘攘的城南集市上，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在熙熙攘攘的路面上缓缓行走。不时停下来，从车头上跳下一名仆从，在街边买些东西送至车内。
　　
　　“好了，别买了。”夏轻尘靠在一车大大小小的盒子纸包上，不高兴地把脸偏向一边。
　　
　　一旁，皌连景袤捧着一块糕点，笑容可掬地举到他嘴边喂着：
　　
　　“轻尘，别生气了，你看，我昨夜让你出气，今天又买了这么多吃的给你……”
　　
　　“你买东西用的都是我的钱！”
　　
　　“哎呀，爱卿的俸禄还是朕给发的呢。”
　　
　　“你……”夏轻尘气闷地闭上眼。
　　
　　5年前宫闱的那场动荡之后，宫中虽皇长子皌连荣真的血统，随着陈皇后的发疯和近身宫婢的死，成了备受争议的对象。没有人可以证明他是主上的亲儿，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不是主上的骨血。背负着这种舆论的压力，他的名分一直只是皇长子，最终没被立为太子。
　　
　　然而皇朝需要一位正统的继承人，后宫也需要建立起新的秩序以平衡朝中各派势力。为此，皌连景袤迎娶了丞相司马正秀的侄女为皇后。对于此事，夏轻尘原本就不十分赞同。因为司马正秀是前朝旧臣，虽终于皌连皇族不会有反心，然而他效忠的，始终是皌连景袤的兄长——那个抛弃了皇位的国君。
　　
　　即使他忠于职守，夏轻尘也能从他的神情中感觉到，他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他维持着朝廷原本的面貌，等待这个皇朝原本的主人梦幻般回来的那天——虽然这不可能，但夏轻尘依然觉得是个隐忧。此外他过分的墨守陈规，也开始让夏轻尘觉得碍手碍脚起来。尤其是在兴办公立学校的时候，他坚决反对允许庶族入学，也反对庶族与士族享有同等参与举世和推荐的机会。
　　
　　这一点，让夏轻尘异常不满。因为如果不选拔新的人才，就无法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亲信势力。司马也好，萧翰和甄颖也好，这些前朝的老臣，始终在心底怀念着旧主，他们与皌连景袤之间，始终有一层不透明的隔膜。万一有一天，龙位有了动荡，他们优先会选择的，是稳住朝廷大局，而不是保护皌连景袤的性命。但很无奈，为防止武将拥权自重，立后人选必须自文官中选出，放眼满朝，有此资格者，确实非司马家不可。
　　
　　皌连景袤也总在可惜，如果夏轻尘有一个妹妹或者侄女，他何尝不能立她为后。然而夏轻尘孤身一人，本家虽是冒名顶替在阮氏的族谱里，然而事实上并非阮家之人，阮氏一族无心朝廷，迎娶阮氏的女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于是夏轻尘也没了充分反对的理由，司马皇后就在上一年嫁入了宫中。
　　
　　然而让夏轻尘意外的，是他巡视完自己的领地，开春回京的时候。皌连景袤竟然送给他一个“少傅”的头衔。“少傅”就是“太子少傅”，未来教育和辅佐储君的官职之一。皌连景袤竟然晴天霹雳地，趁他不在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太子！！这让他怒火中烧，醋意翻腾。受封官衔之后一直不跟他说话，也不单独进宫，也不理睬他私底下的宣召。天天在跟交好的那帮文士花天酒地，制造绯闻。还扬言自己要娶妻纳妾，到处找人做媒。气得皌连景袤掀桌挠柱，放出暗话：谁敢给他做媒，就砍谁的头。于是这一来，夏轻尘一直没能结成婚。
　　
　　“来，吃一口……”皌连景袤厚脸皮地笑着把糕点递到他唇边，夏轻尘不情愿地张嘴咬了一口。皌连景袤趁机探头在他脸颊上一亲。
　　
　　“你！”
　　
　　“好吃吗？”
　　
　　“不太好吃……”夏轻尘皱着眉头嚼了嚼。
　　
　　“是吗？”皌连景袤自己咬了一口，随即也皱气眉头来“是啊，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吃？不吃了……”
　　
　　说着朝车窗外随手一扔。随即就听到车外大叫一声，破骂声传来：
　　
　　“娘希皮的，谁这么大胆子！！！给我围起来！！”
　　
　　“嗯？”皌连景袤狐疑地感到马车一停。
　　
　　“哎呀，你……你真没公德心……扔到别人了……”夏轻尘伸腿踢了踢他的鞋子。
　　
　　只听外面已经和车外的四宝吵起来了。
　　
　　“大胆贱民，竟敢污秽公子！”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在这儿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四宝正说着，被那人高马大的家丁给提着领子揪下了车，双腿悬空地乱蹬着。
　　
　　“哼，一个下人也敢如此无礼。让你主子出来，跟我们世子赔礼！”
　　
　　“麻烦，昨晚萧允说要遮遮掩掩，坐的是小马车……”夏轻尘推开一直缠在身上的皌连景袤。
　　
　　“上面的人给我下来！”带头的家丁伸手来掀车帘子，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一只大手铁钳般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用力一挥，竟然没有挥开。
　　
　　“识相者离远点。”萧允顶着被揍青的眼眶，穿着昨夜皱巴巴的衣服挡在车前。
　　
　　“怎么，一个下人也想要多管闲事吗？”那被糕砸中的年轻士族开口了“你们知道本世子是谁吗？”
　　
　　“我还真不知道，雍津城里有哪个姓李的大户。”萧允不悦地说道。
　　
　　“我们公子是永州李爵爷的世子，南王府的座上客。”那李世子的随从神气活现地说着。
　　
　　“永州李爵爷？李长秀那个二等忠孝伯？”萧允不屑地笑笑。
　　
　　“大胆！竟敢直呼爵爷名讳！”
　　
　　“怎样？”
　　
　　“找打——”
　　
　　“住手。”车内一声轻喝，止住了将要动手的萧允。夏轻尘用折扇挑起车帘，看了看外面。那李世子一身橘红绣金的的牡丹袍子，精致的面容擦着薄粉，一脸飞扬跋扈的笑。唯一不协调的就是，在他的袖子上，有一块糕点馅料沾上的污渍。
　　
　　“真抱歉，不小心扔到你身上了，人没事吧？”
　　
　　那李世子一时竟呆了过去，直直地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夏轻尘露出的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世家子弟惯用的脂粉，白白净净的，细长的眼角微微一笑，直将他的魂魄都勾跑了去。
　　
　　“你的衣裳我赔了，刚才实在抱歉。”夏轻尘示意四宝取了银票给他。
　　
　　“啊……啊，无妨……”李世子结结巴巴地说。
　　
　　“世子？”
　　
　　“你……你是京中哪一家的公子……”
　　
　　“嗯！”那李世子恍惚地靠上前去，却被萧允一臂挡下。
　　
　　“呵……我不是京城人士……”夏轻尘放下车帘。萧允愠怒地转身，围堵的人群慢慢让开一条道路。于是马车又再次缓缓向前行动了。
　　
　　车内，皌连景袤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脸坏笑地看着夏轻尘踩在自己两腿之间关键部位的那只脚。
　　
　　“爱卿，可以将朕放了吗？”
　　
　　“啊……”夏轻尘吓了一跳，忙将脚缩了回来。
　　
　　“爱卿，再使劲一点儿，朕就让你给废了。”
　　
　　“对不起……刚才怕你跳出来……”
　　
　　“为什么担心暴露身份。”
　　
　　“因为当朝少傅乱丢垃圾很丢人啊！”
　　
　　“又不是你丢的……”
　　
　　“因为被人知道主上坐在这样的马车里还乱丢垃圾就更丢人了！”
　　
　　“呃，咳……那个是永州李长秀的儿子。李长秀进京述职把他也带上了，大概是想为他出仕铺铺路吧，想不到这么快就成了南王府上的客人。南王拉拢人心的动作还真是够快的……”
　　
　　“再快也快不过你生儿子。”夏轻尘黑着脸打断他。
　　
　　“轻尘”皌连景袤理亏地靠上来“南王也生过儿子……”
　　
　　“那是在我认识他之前！”
　　
　　“啊……少傅，朕的儿子保证是个乖学生，绝对不会像他的小坏蛋那样气你……”皌连景袤一把将夏轻尘扑倒在车里，压了上去。
　　
　　“你……这时候你干什么，这里是大街上……”
　　
　　“所以别太大声啊，外面的人会听见的……”皌连景袤在他耳边吹着气，慢慢地将身体贴上，将自己坚硬的下-体摩擦在他身下“这都怪你刚才不轻不重地乱踩……”
　　
　　“你起来……我不要……”夏轻尘挣扎地推着他。
　　
　　“轻尘，好轻尘，你昨晚在我身上欺负了个够，我还一次都没有……”
　　
　　“唔……”夏轻尘还要反驳，嘴巴已经被他堵了起来。原本就酸痛的身体，毫无反抗之能。
　　
　　缓慢的马车，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啊……原来这就是爱卿说的谈恋爱。谈恋爱真好……”
　　
　　“你这披着龙袍的流氓……”
　　
　　※※※※※※※※※※※※※※
　　
　　城南西市的酒楼上，李世子坐在雅座之内，面对着一桌丰盛的酒席、对面美貌的歌女，失魂落魄。身边其他几个士族子弟，一直吵吵闹闹，他也充耳不闻。只看着自己袖子上那块污渍，痴痴发呆。
　　
　　“李世子，李世子？”
　　
　　“啊？啊……”
　　
　　“李贤弟今儿个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让哪个姑娘把魂给勾走了？”
　　
　　“不……不是……”李世子急忙解释道。
　　
　　“无妨，为兄替你找几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保证每一个，都比那大街上的好。”一旁的黄公子指着座上弹琴的歌女“你看那个怎么样？”
　　
　　“唉……再找十个也不及我今日见到的那位一分……”李世子垂头丧气地说道。
　　
　　“哎，你倒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女人，找出来也好让我们看看。”
　　
　　“哎呀，那不是女人不是女人！”
　　
　　“哟”旁边两人捂着嘴笑起来“看不出，贤弟的还有这等雅兴……”
　　
　　“唉……你们就别笑我了，我现在饭都吃不下，酒也喝不出味道了……”李世子放下酒杯，一脸花痴地回忆着“那个少公子，长得就像神仙一样……”
　　
　　“贤弟，你可打到他的身份了？”
　　
　　“没有，只知道是个寻常士人，不是京城人士。不过，我已经让家里人跟着他们了。”
　　
　　“那贤弟准备打听到了，如何追求？”
　　
　　“追求？”
　　
　　“是啊，既然没有多大来头，又不是京城人士，人生地不熟的。你备一份厚礼，给他送去，然后甜言蜜语，他一个下等士族必定受宠若惊。到时贤弟再经常拜访，然后长把他带出来看戏听曲，日子久了，他自然就依赖于你，到时你就做他在京中的庇护人，这么自然而然地，将他收进房中……嘻嘻……”
　　
　　“哎呀……那得等多久。我现在，只恨不得立即把他弄回驿馆去，立即抱一抱……可就是，他身边带着一个高手，旁人想近一步都难。”
　　
　　“哎？要快也有法。就看贤弟舍不舍的钱，敢不敢冒个小险？”
　　
　　“哎呀，那等美色，别说是要我千万金亿万两，就是要我把所有家底都搬出来，能换得到，我也愿意。你说，什么法？”
　　
　　“来……”黄公子一招手，李世子立即附耳过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只见李世子听着，脸上慢慢露出了兴奋又贪婪的笑容：
　　
　　“好……好……这个好，这个正合我意！”
　　
　　“哈哈哈哈……来，喝酒。等跟踪他们的下人一回来，咱们就立即找人去办，哈哈哈哈……”
　　




第六章

　　
　　入夜的雍津城南，一派通晓不眠的繁荣鼎盛。灯红酒绿的乐坊之内，夏轻尘与皌连景袤坐在雅座的纱帘后面，静静看着舞台上上演的戏码。皌连景袤生在皇城，虽然就在京城之内，然而一墙之隔，让他很少有机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子民。今生唯一一次私下的远行，却是在亡命天涯中遇上了今生最美的邂逅。
　　
　　“轻尘……”紧握微凉的手，皌连景袤轻轻将温烫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对于他，他一直亏欠太多，还了一次又欠一次。宫闱的生活沉闷而寂寞，幸亏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支撑着这个朝廷。他常想，如果自己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平凡的百姓，他宁愿天天这样，紧握着他的手，守候在他的身边。可是现在，他只能在这一天，与他朝夕相伴。眼看着一天就要过去，他却还舍不得这种美好。而他，始终长久地等在宫门之外，又是何种滋味？
　　
　　“轻尘，你平时晚上，都做些什么？”
　　
　　“嗯？”夏轻尘有些出神地回过脸来看着他“不做什么，晚上光线太暗，看书伤眼睛，小翠又怕我累着，一早就催我躺下了。”
　　
　　“啊……”
　　
　　夏轻尘无心地看回舞台上，没太在意他话中之意。舞台上，正在上演着一出说唱剧。两个带着面具的戏子穿着表现武将的青玄衣，绘声绘色地吟唱迂回的戏文。那戏文初时不惹人注意，但后来，却无意间触动了他的耳膜。
　　
　　那出戏，演的是一场战争：
　　
　　“粗鲁的蛮族，也妄想践踏中原的土地……”
　　
　　“孱弱的少年，还妄想挡住我手中的画戟！”
　　
　　“为这句话，你要付出代价——”
　　
　　长枪舞，马鞭动，象征战场厮杀的动作，宛如倒行的旧日之景，一幅幅在夏轻尘眼前上演。他心头一颤，一种深深的辛酸席卷而来。
　　
　　“轻尘？”皌连景袤见他神色有异，轻轻推了推他 “怎么了？”
　　
　　“啊……你刚才说什么？”夏轻尘掩饰着心虚。
　　
　　“没什么……”皌连景袤抓着他的手，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对他说“我只是在想，你晚上睡的时候，会不会希望身边有个人陪着？”
　　
　　“当然了。”
　　
　　夏轻尘没在意地答了他一句，心中没来由地一阵轻一阵重。
　　
　　只见舞台上，交战的两人已除下面具，辗转在舞台上交替念唱起悲哀的歌来。
　　
　　“梦中向往的山河啊，就在这山脉的另一边。但为何朝思暮想的人，却挡在自己眼前？你听见我心中的哀伤吗，你是否感到我的痛？”
　　
　　“一心守卫故土，誓死保护领下的子民。我自以为做对了一切，但为何，你是我的敌人……”
　　
　　“啪”地一声，夏轻尘手中的杯盏掉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轻尘？”
　　
　　“我出去走走……”
　　
　　“慢着……”
　　
　　匆匆起身，不理皌连景袤的阻拦，夏轻尘脚步不停，一路快步奔出了乐坊，目中无人地在大街上狂奔起来。
　　
　　“大人，大人……”萧允跟在后面紧追出来，见他越跑越远，当下纵身一翻，跃过人群，落在他面前的路上，一把拦住他：
　　
　　“大人，大人息怒。明日我就抄了这家乐坊，将那写戏的抓来严刑拷问，看是谁在背后指使他这样乱写！”
　　
　　“不必如此……”夏轻尘有些气喘地立在原地“演得都是事实……”
　　
　　“可是”萧允气不过地说道“这分明是有心人恶意散布流言，有意离间大人与主上。”
　　
　　“萧，主上再度立后，生下太子，我都没有像此刻这样难受过……”
　　
　　“大人……”
　　
　　“也许……我的宽容，只是不够在乎……”
　　
　　“不……不会的。大人若是不在乎，当初又怎么会选择回到主上身边呢？”萧允一把抓住他的肩“不管大人心里有谁，大人最爱的仍旧是主上不是吗？”
　　
　　“可是我……始终放不下……”夏轻尘闭上眼，两滴眼泪顺着面颊滑落。璀璨的灯火中，他脆弱而忧伤的脸如梦似幻，萧允看不到周遭往来的人群，凝视着他，痴痴地抬起手去，欲擦拭他眼角的泪水。突然——
　　
　　手腕一紧，皌连景袤快要喷火的双眼出现在夏轻尘身后。
　　
　　“主……”萧允心虚地低下头退了开去。
　　
　　“走吧，我的肚子饿了，我们去吃东西……”皌连景袤握了握夏轻尘的手，拉着他往集上面食摊走。
　　
　　※※※※※※※※※※※※※※※
　　
　　飞仙境，京城最豪华雅致的酒肆。京中有身份与钱财的富贵人士，常在这里宴请自己的宾客，权贵士家也常常在此地召开文诗酒会，招揽门客。
　　
　　皌连景焰穿着单边袖子刺绣的春装，腰上系着玉月带，带上拴着金丝空心球，左腰侧佩着白鞘长刀，俨然是时下最入流的款式——夏轻尘的打扮——然而那艳丽的红色和袖子上大朵大朵的牡丹，却又像是昭显着对这种款式的不满似的，张扬着抢去了所有人的眼光。
　　
　　“小王爷知道吗？这半边绣花款式的来历……”阮洵坐在偏座，懒洋洋地看着酒宴上名伶的舞蹈。
　　
　　“不是少傅先这样穿的吗？”
　　
　　“是啊。不过小王爷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穿吗？”阮洵像是握住了某个诱人的东西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那么想说就说出来吧。”皌连景焰扬了扬眉毛。
　　
　　“哈……”阮洵的双眼笑得更弯了“事实上，这不是少傅故意想出来的新花样。而是有一天，少傅从朝中回去，赶着要去赴宴，而当时夏府伺候起居的翠娘正好外出，少傅看着翠娘折好在桌上的衣裳，以为已经做好了。于是匆匆换上就走了，后来才发现，那衣裳还绣差了一只袖子。而外人不知，只觉得与众不同，还以为是新的款式，于是竞相效仿，成了城内入时的打扮。”
　　
　　“哼……翠娘吗……”皌连景焰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看杯中荡漾的光影“以前还做过我的侍女呢。颇有胆识的女人，当年众多的女婢中，只有她敢管我。能在南王府众多的婢女中，一眼挑中她，少傅的眼光，果然很犀利。”
　　
　　“小王爷对少傅，看来颇为赞赏啊。”
　　
　　“他比司马强。懂得言谈举止因人而宜、因时而异，对自己掌管的范围恩威并施，是真正的聪明人”皌连景焰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只可惜，这样一个聪明人，侍奉的却是一位无能的主君。”
　　
　　“啧啧……小王爷这话，当心隔墙有耳啊……只可惜小王爷这样欣赏他，他却始终将小王爷当成天真的孩子……”
　　
　　突然，阮洵眼前寒光一闪。他本能地夹起酒杯一挡，皌连景焰的刀正正戳进他的杯底。
　　
　　“许久不见。小王爷的刀法，更加精进了。”
　　
　　“比主上如何？”
　　
　　“这嘛……阮洵不知了。”
　　
　　“哼。”皌连景焰还刀入鞘“你还怕隔墙有耳吗？”
　　
　　“哈……阮洵要是害怕，今日还会告诉小王爷那个连主上都不知道的秘密吗？”
　　
　　“我也真好奇，你特意将它说给我听，又如何认定，我会觉得它有价值？”
　　
　　“很简单——小王爷与阮洵，都是对自己兄弟，心存不满的人啊……”
　　
　　“哈哈哈哈……”
　　
　　※※※※※※※※※※※※※※※
　　
　　喧腾的夜市上，皌连景袤跟夏轻尘坐在路边的小食摊上吃东西。
　　
　　在他们的周围，满满当当拼坐的桌子，几乎堵住了道路。男人女人，闪烁着亮晶晶的眼睛，围坐在他们周围的桌子上。
　　
　　“老板，两碗鸡蛋汤。”两个半路歇脚的文客在靠外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一碗二十钱。”
　　
　　“嗯？昨天我还在这儿吃过，一碗才五钱，为何一夜翻了四倍。”
　　
　　“昨天是昨天，今日跟以往不同。那边有美景，所以看景要加收座位钱。这最外面二十钱，里面三十钱。要是想坐到美人身边去，就要一两。”
　　
　　“什么美景，我看来——哦！”其中一人伸长脖子看去，立即呆在原地。
　　
　　“哎呀呀，快快快，二碗汤，四十钱在此。”
　　
　　“多谢咯……”
　　
　　“阿袤……”夏轻尘被身后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无奈“你还要吃吗？”
　　
　　“吃啊，这东西只有坐在这儿，有你陪着我才好吃。回去了，就算让四宝出来买了回去，也没了这味道。”
　　
　　“可是……”夏轻尘小声地说“我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呢……”
　　
　　“让他们看吧，在宫里谁也不看我，抬眼就是一排排的脑袋瓜子。这回好了，男人女人争着要看我，说明我长得着实英俊啊。轻尘，我的英俊没让你丢脸吧……”
　　
　　“噗……”
　　
　　“嗯，你笑了。”皌连景袤放下调羹，一把抓过他的手“哄了你一天，你终于肯笑了。你不生我气了，不许再生我气了。我向你保证今后不会了，我谁也不碰，只要你了。”
　　
　　“你……”夏轻尘唰地一下脸红到耳根子“大街上你发什么情，放手……”
　　
　　“啊……”身后一阵幽幽的感叹声传来，皌连景袤一抬头，只看见一双双桃形的眼睛在他们四周闪烁。
　　
　　“非礼勿视，你们难道不知道回避吗？”脸一拉，身周众人受惊地一震，唰地一声将视线移开，埋头扒拉起自己面前的碗来。
　　
　　“啊……主上还是主上，没穿龙袍，气势威严依旧不减半分。”萧允坐在外围的桌子上，远远保护着。
　　
　　“话说回来，为什么出宫非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吃烧饼不比这个强吗！”张之敏气愤地掰着素馅包子，恼火地啃掉里面的馅，扔掉外面的皮“还有你这蠢材，为什么不力劝主上去飞仙境的雅座啊！轻尘平时出门马车都挂着帘子的，旁人想窥一眼都难，今天就让人白看光了……你这只猪，你这只蠢猪……”
　　
　　“你聪明，刚才主上说这里的时候还不是P都没放一个。”
　　
　　“你说什么——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张之敏气急败坏地把手上的包子皮砸了过去，萧允也不甘示弱，抄起筷子筒就是一阵暴雨梨花针。两人吹鼻子瞪眼睛坐在桌边上打了起来。
　　
　　另一边，夏轻尘坐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内急，于是起身离座，想绕到街边的瓦肆后面，看看有没有茅厕。
　　
　　四宝替他打着灯笼，两人过了街，进了巷子，集市的喧嚣一下就远离了。就在夏轻尘方便完了原道返回的时候。转角的巷口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两条黑影。蛮横的力气一下从身后制住他们的双手。夏轻尘还来不及喊出声，一股怪怪的味道就捂上了自己的嘴。他轻微挣扎了两下，随即不省人事。
　　




第七章

　　
　　西市的一家青楼之上，紧闭的房间内。三个年轻士家子弟围着榻上昏迷的人，目光中的惊艳与贪婪赤-裸-裸地燃烧着。
　　
　　“漂亮……真漂亮啊……简直是人间尤物……”
　　
　　“这张脸，就像是粉雕玉琢出来的。十八？不，兴许只有十六七岁……”
　　
　　“啊……怎么还不醒？我都快要等不及了！”李世子焦躁地扒着自己的衣服。
　　
　　“贤弟，给他闻闻这个”黄公子给了他一个塞着木塞的小瓶“一会儿完事了，别忘了让为兄也爽快爽快啊……”
　　
　　“当然了……”
　　
　　旁边两人意犹未尽地走开。李世子已迫不及待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抱着夏轻尘往榻的里面挪了挪，自己也爬了上去。
　　
　　“李贤弟果然是好眼光，这等容貌，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动心……”黄公子说着，绕过屏风退到了外间“我都有些拿捏不住了。”
　　
　　“先在这个东西身上泻泻火，一会儿才能在陪小公子玩久一些……”
　　
　　两人说着，走到被捆成粽子的四宝面前。四宝已经醒了，可是被堵着嘴丢在地上，既跑步了，也叫不出来。他吓坏了地被那两个男人提起来放到了桌子上，摇着脑袋发出不明的呜咽声。
　　
　　“刚才没细看，这随从也是个细皮嫩肉的……还不算太差……”
　　
　　“唔唔唔……”四宝的脑袋拨浪鼓一样地晃着。
　　
　　“连胡茬子都没有，该不会是个阉奴吧？”黄公子调笑着，开始动手扯四宝的衣服，吓得四宝眼泪哗哗直流。
　　
　　※※※※※※※※※※※※※
　　
　　卧室内间，夏轻尘在一阵眩晕中苏醒过来。沉重地动着眼皮，眼前一片艳丽的光晕。
　　
　　“嗯……”
　　
　　“小美人儿，你醒了……哥哥都快要等不及了……”李世子一边说着，一边动手解他的衣衫。
　　
　　“嗯……谁……”不安地晃动着脑袋，夏轻尘努力地想要睁开眼来。
　　
　　“小宝贝儿，你乖乖听话，哥哥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嗯……”夏轻尘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谁……放开我……啊……”
　　
　　“美人儿……我怎么舍得放啊……”李世子撕扯着他的领口，趴了上去“美人，我小美人儿……”
　　
　　“啊……不要……啊……”夏轻尘低微地呻吟着，绵软的手脚，在榻上无力地蠕动挣扎，搅得李世子难以自持：
　　
　　“小美人儿，这叫声真是天生的淫-荡。今晚就让我好好疼爱你把……”
　　
　　“啊……救命啊……不雅……啊哈……啊……”夏轻尘发出柔媚入骨的呻吟声，撩得李世子欲-火-焚-身。就在李世子准备扒开他的衣服乱啃时，门外忽然传来不悦的斥声：
　　
　　“你演够了吗？”
　　
　　“嗯？”李世子纳闷地一哼。
　　
　　只见夏轻尘突然睁开眼皮，神情早已再不恍惚，而是无比地清醒冷静：
　　
　　“哈……”
　　
　　一抹倾国倾城的笑，李世子只觉眼前一偏光影昏花，整个人就这样被人从二楼的窗口扔了出去。而等在楼下的，是暴雨般落下的拳头。
　　
　　“哎呀……爱卿受惊了。”皌连景袤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扶起他依旧有些疲软的身体。神策军一拥而入，将外间的两个男人制服在地。
　　
　　“怎么叫了这么多声才进来？想我被那个流氓的口水臭死吗？”夏轻尘不满地抬起袖子蹭蹭自己的脖子。
　　
　　“你演得这么投入，我就让你表现久一点嘛……”
　　
　　“演技如何？”夏轻尘挑衅地看着他笑。
　　
　　皌连景袤突然俯喜爱身来，含住他的口狠狠一亲：“你竟敢在别人的身下叫得这样销魂……”
　　
　　“你若再碰女人，我就不只叫两声这么简单。”
　　
　　“你……唉，穿好衣服。”皌连景袤替他系上衣带“神策军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今晚就跟我一同回宫好吗？”
　　
　　今晚这几个流氓怎么办？”夏轻尘看了看剩下的两个登徒子。
　　
　　“随你。”
　　
　　“嗯……”
　　
　　“少公子，少公子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之处，请少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少公子……”黄公子和另外一个被扭在地上哀求起来。
　　
　　夏轻尘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四宝：
　　
　　“把他们交给四宝随意处置吧。”
　　
　　“谢大人……”四宝一抹眼泪，看着地上哆嗦地那两个人，阴毒地一笑。
　　
　　※※※※※※※※※※※※※※
　　
　　飞仙境上，皌连景焰和阮洵饮酒作乐。同样含笑的眼中，各自拨弄着心中的算盘。
　　
　　“夜深了，小王爷不回去吗？”
　　
　　“阮洵，你是在替我担心，还是在替自己的弟弟担心呢？”皌连景焰眯起眼“少傅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够将兵御敌了。你用得着这样担心他吗？”
　　
　　“少傅当年是别无选择的无奈。西苗一战的胜利，有他的智慧，也有天时的巧合。而朝中的较量，是没有战场的厮杀。万般算计，也免不了偶尔有疏漏的地方啊。少傅少算了和自己当年一样年纪的小王爷，真是他最大的粗心啊……”阮洵的眼睛弯成像两道新月“该说是少傅的心太柔软，还是小王爷的演技太精彩绝伦啊……”
　　
　　皌连景焰迷醉地躺在陪酒的美姬怀里“阮洵，众人皆认为少傅智慧过人，殊不知你这个兄长，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聪明人啊！”
　　
　　两人正笑着，外面进来一名随侍，跑到皌连景焰的身边，耳语片刻。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小王爷，为何发笑？”
　　
　　“阮洵，你想知道少傅回顾当年故事，有怎样的反应吗？”
　　
　　“嗯？”一声长吟，阮洵抬眼细看座上，收敛笑意“一直不离小王爷左右的昊清师，今日一直不见呢？”
　　
　　“啧啧，现在才提他，阮少将你看起来不如刚才聪明了。”
　　
　　※※※※※※※※※※※※※※※
　　
　　花街柳巷之内，大内随行侍卫现身护驾。涉嫌绑架的三个登徒子，以及妓院的老鸨保镖，李家的随侍，一起被擒。
　　
　　为防暴露身份，皌连景袤扶着夏轻尘匆匆离开。一上马车，皌连景袤就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强行将他拉入怀中，轻轻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似的让他仰起头来，迅速将嘴唇覆了上去。
　　
　　“唔……唔嗯……嗯……”
　　
　　夏轻尘的手轻轻握着，抓住他的衣服。皌连景袤的舌轻轻撬开他的唇，描绘着他唇齿之间的轮廓。伴随着两人的喘息和唾液的声响，夏轻尘渐渐软倒在他的臂弯里。
　　
　　“唔……唔……”
　　
　　皌连景袤搂住他的腰，托着他无力的身体，在他口中搅拌吮吸着。
　　
　　“嗯哼……啊……”夏轻尘发出甜腻的呼吸声，轻轻地依偎上来。
　　
　　“你再发出这种声音，我会把白天的事再做一遍……”
　　
　　“嗯，不要。是迷药……尚有余劲……”
　　
　　“怎会……你不是随身佩着香兰草，能化百毒吗？”
　　
　　“嗯……也许他们用的药太烈，我还是有些头晕……”夏轻尘动着有些充血的嘴唇，身体情不自禁地贴着他蹭了蹭。
　　
　　“那几个该死的……”皌连景袤心疼的将他抱在怀里，不停地吻着“你也是的，何苦让自己冒险当饵。刚才在街上，真不该听你的，直接将那几个跟踪之人捉来拷问就好了。”
　　
　　“那样我又怎么知道背后是谁在捣鬼？”
　　
　　“现在知道了，你这是存心让我心疼！”皌连景袤的手掌的温热透过柔软光滑的衣料，在他敏感的肌肤上炙烤着，摩擦在他腰上的手，慢慢向下摸去。
　　
　　“嗯……”夏轻尘本能地挺了挺身子。
　　
　　似是安抚又似是惩罚，皌连景袤一把握住他狭窄紧致的臀-瓣，霸道地抱起，然后放倒在马车里。
　　
　　“啊……”夏轻尘惊喘一声，看着他慢慢欺身上来“唔嗯……”
　　
　　“轻尘……”皌连景袤的嗓音开始沙哑起来。
　　
　　“不要……”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不是……是因为，我累了……”夏轻尘红着脸说“昨天就很累，今天又逛了一天……”
　　
　　“好吧……”想想自己昨晚做过的事，皌连景袤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脑袋，抱着他躺下“今晚跟我回宫去，等你睡够了，我再好好清算你今晚让我受的惊吓。”
　　
　　“怎么那样……唔——”
　　
　　“嗯……”皌连景袤满意地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哄他睡去。
　　
　　马车由萧允和张之敏随行保护着，绕过城中的街道，往皇城走去。
　　
　　眼看着到了钟鼓楼，前方不远处慢慢忽然过来一队人马，金色红底的铠甲是宫中神策军的装扮。
　　
　　“来者何人？”
　　
　　“属下参见萧统领。”领头的带着人当街行礼“我等是今夜当值的侍卫，接到命令，出宫听候统领调遣。”
　　
　　“我派断羽去领兵，他人呢？”
　　
　　“回统领，断羽校尉让我等先来，自己往北宫门调兵去了。”
　　
　　“你们看起来眼生，是哪一门的侍卫？”萧允警惕而狐疑地看着他们。
　　
　　“回统领，属下是西宫门的侍卫。”那侍卫队长掏出一块铜牌呈上“这是属下收到的军令牌。”
　　
　　“嗯？”萧允伸手去接。不料就在接触的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刀芒一闪，反手一掌打在来人腕上，眨眼宝剑出鞘。
　　
　　“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面前所谓神策军突然拔出刀剑，攻向马车。
　　
　　“保护主上！”
　　
　　萧允与张之敏挡在马车前后，随行侍卫纷纷亮出兵器，死死护住四周。瞬间兵戎相接，火花迸射。
　　
　　马车内，夏轻尘刚刚入睡便被惊醒，猛地起身发现自己昨夜竟忘带兵器。此时只见皌连景袤手一握自己腰上带钩，慢慢一抽，从腰带里抽出一把贴身的软剑来。
　　
　　“啊……”
　　
　　“别怕”皌连景袤安抚似的搂了搂他“我会保护你。”
　　
　　说着，他冲着怀里微微一笑，凝神关注起车外的动静来。
　　
　　“哪来的逆贼，活得不耐烦了！”张之敏掌功金针齐发，挡住蜂拥而上的人群。
　　
　　本以为只是普通刺客，一交手，方觉对手实力不输宫中侍卫。单打独斗，自己绝不落下风，奈何身后有所顾及，情势是敌众我寡，一时竟战得难分难解。
　　
　　而车头萧允，情势所逼，无暇顾及活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无奈却也是寡不敌众，一人难以顾全四周。
　　
　　就在混战之中，皌连景袤握剑的手突然一紧，不等夏轻尘发问，一把托起他的身子向外一跃。与此同时，一名覆面刺客从天而降，一剑刺穿马车顶棚，用力一旋，马车顿时四分五裂。
　　
　　“啊……”
　　
　　“轻尘！”
　　
　　皌连景袤抱着他在地上一滚，站了起来，迎面冷冷剑意也逼命眼前。
　　
　　“喝——”
　　
　　他一把将夏轻尘扯到身后，护着他向后一仰，避过迎面一剑。手上软剑转身一刺，拆开那覆面刺客第一招。那覆面人见一刺不中，回身一掌，直朝夏轻尘击去。
　　
　　皌连景袤挥臂一挡，将夏轻尘整个护在身后。手中软剑左右快削，接住如雨攻势。一声声，震得他手腕麻痹。他心中不由讶异这名刺客的剑，是这等强悍雄浑，宫中除了剑师，只怕没有第二人能让他这样吃力。
　　
　　“主上！”
　　
　　“保护轻尘离开！”皌连景袤一把将夏轻尘推给围护上来的侍卫，快速带离战团。自己软剑挥刺，拖住对手攻势。
　　
　　那覆面剑客见此情形，剑身一震，弹开缠身软剑。凝气一划，指衅剑锋，背剑一扫，十方剑气锐利喷射而出，直刺远处的夏轻尘而去。
　　
　　“轻尘！”
　　
　　皌连景袤飞步冲出，不顾剑气透体而过，挥剑挡住夏轻尘背后。就在此时，覆面人一剑刺来，他已是闪避不及，一剑穿过左肩。
　　
　　“阿袤！”
　　
　　“退。”
　　
　　一击得手，不问是否毙命，覆面人低喝一声，抽身而去。
　　
　　“阿袤！阿袤！”
　　
　　“主上！”
　　
　　伤口如火烧般灼痛，血流如注，皌连景袤倒退一步，倒在夏轻尘怀里。
　　
　　※※※※※※※※※※※※※※※※※
　　
　　昨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文又被盗了。刚完结的被盗，没想到刚更了几章的新坑又被盗了。5555，现在盗文的越来越没素质了，盗了连个原地址都不附上。
　　我跟去盗的论坛里看，发现下面一群人回帖说：感谢楼主分享。55555，都感谢楼主了，都不感谢我把它写出来TAT。。。。。
　　我以前遇到过很多读者，他们看过我的书，但是不知道我的书是我写的。还有很多人认为我的书是“楼主”写的，像这个连载中的，就有人在盗文的下面回帖，说：楼主你写得真好，你赶紧更新之类……
　　TAT，不注意看的都以为是那盗文的写的。就这样还有盗文的好意思来跟我说，他盗我文是帮我宣传，帮我积累人气。连个原地址都不给署，还冒充本文作者就叫帮我积累人气啊TAT
　　
　　这太让我伤心了~~~~
　　
　　圣卿恳求盗文的放过我们家轻尘啊~~~
　　




第八章

　　第八章
　　
　　熏风殿内，张之敏披着雪白的围裙，紧张而专注地为皌连景袤针灸止血。只见他在皌连景袤肩头插上金针，绕转到他背后，长指弹掐，抠点他背后诸穴，突然轻喝一声，在他肩胛上逆筋脉一提，凝指一推，一道利气夹带鲜血，自伤口喷出，在榻边的柱上划开一道裂痕。
　　
　　“啊……”皌连景袤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绷紧的身体突然一松，向后倒去。
　　
　　“主上……”张之敏一把扶住。
　　
　　“轻尘……”皌连景袤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臂，轻唤着爱人的名字。
　　
　　“阿袤……”夏轻尘坐在榻去，从身后扶住他，让张之敏得以抽身出来，替他清理剑痕。
　　
　　“呃……”缝合伤口的剧痛，让皌连景袤额上冷汗不断。
　　
　　夏轻尘紧握着他的手，举到嘴边不停地亲吻、轻唤着，希望能让他在精神上好受一点。
　　
　　“轻尘，你去睡吧……”
　　
　　“不……我陪着你……”
　　
　　“不用……”
　　
　　“为什么？”
　　
　　“你在，我会害羞不敢叫出声……”
　　
　　“你！”夏轻尘好气又好笑“你现在怕痛，刚才又逞什么英雄！你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上回也是这边肩膀，比这还惨的模样我都看光了，你还避着我作什么！”夏轻尘一把搂住他赤-裸的上身，含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像是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
　　
　　“是啊……”皌连景袤转过脸来，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贴了贴“上回我遇刺，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们现在就不会在一起了……轻尘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你这没脑的笨皇帝……”
　　
　　“呃，咳……”奉召而入，一直静立一旁的剑师凌依依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似的咳嗽了两声，沉着脸离开。
　　
　　“嗯……”夏轻尘犹豫片刻，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师父……”
　　
　　一路追到熏风殿外，夏轻尘拦住剑师的脚步。
　　
　　“嗯……你没有受伤吧？”
　　
　　“没……”
　　
　　“此事不能张扬，否则你也会有麻烦。”
　　
　　“我知道……”两人沉默了片刻，夏轻尘终于忍不住发问“师父，阿袤身上的剑招，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一剑动十方，是高手逞能之招。剑招透体，还在体内留着一丝罡劲。如果不是阿袤避得快，那一剑应是刺在他心头，刺客此招是想要他的命。”
　　
　　“你知道出剑的人是谁？”
　　
　　“不知道。”剑师粗声粗气地背过手去。
　　
　　“师父！我刚才就看你脸色不对，你怎能在这种事上隐瞒！”
　　
　　“我没有。”
　　
　　“天下间还有你看得透彻，却不知道是谁使出的剑招吗？”
　　
　　“哈，你当为师是神仙，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吗？”
　　
　　“师父……”
　　
　　夏轻尘还要说什么，剑师一摆手制止了他：
　　
　　“有这种时间向我盘问这些没根没据的事情，不如仔细想想，是谁泄露了你们今晚的行踪。”
　　
　　说完，凌剑师沉嗽一声，拂袖离去。
　　
　　夏轻尘看着他走远，有些抑郁地站在原地。忽然，肩头忽然一热，回头竟是萧允将披风披在他肩上。
　　
　　“大人……夜深露重，请大人早些就寝。”
　　
　　“萧，他受伤了，我该怎么办啊……”
　　
　　“大人”萧允突然跪下“是萧允失职，没能保护好主上和大人，请大人责罚！”
　　
　　“别再自责了。自责的人又何止是你。他是王啊，只要他离开宫殿，就会遭遇危险。可他这样待我，我怎么能离开他……”
　　
　　“大人……”萧允膝行上前，扯住他的衣摆“都过了这么多年，大人为何始终心存去意？主上对大人的恩与爱，就这样让大人心虚吗？”
　　
　　“啊……”
　　
　　“既然无法拒绝，又何必受之有愧！”
　　
　　“萧，你明知……”
　　
　　“我明知大人喜欢主上，却不愿将整颗心托付给主上。但是”萧允猛地抬头，表情认真地看着他“只要大人心中还有别人的位置，萧允就有权力争夺下去。只要大人心中还容得下别人，那个人也可以替换成萧允。所以……所以萧允不会让大人离开主上。就算大人要走，萧允也会追随大人到天涯海角！”
　　
　　萧允一口气红着脸说完，双臂向前一抱，抱住了夏轻尘大腿；垂下眼，不顾他惊诧的神情，轻轻倚靠在他腿上。
　　
　　※※※※※※※※※※※※※※
　　
　　熏风殿内，张之敏终于包扎好皌连景袤的伤口，扶着他慢慢躺下。
　　
　　“嗯……”
　　
　　“主上，当心……”
　　
　　“啊……”侧躺在榻上，皌连景袤终于松了一口气“敏之啊，幸亏有你在，否则今日这事，怕是又要惊得满城风雨了。”
　　
　　“嘿……”张之敏挠了挠脑袋“微臣也是今天才知道，主上为什么一直只让我当太医了。原来，一直留着我，专职善后的！”
　　
　　“呵……咳咳……”皌连景袤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痛得干咳了两声。
　　
　　“主上小心。”张之敏急忙弯腰扶了扶他“主上，伤口愈合之前，尚需静养。房事……能免则免吧……”
　　
　　“怎么？你也跟萧允一样，吃朕的醋？”
　　
　　“微臣……不敢……”
　　
　　“敏之，今晚在乐坊看的那出戏，一直在市井间流传吗？”
　　
　　“不……”张之敏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微臣，也是今日才看到。主上，这必是有心人图谋不轨，企图离间……”
　　
　　“敏之”皌连景袤脸色阴沉起来“五年前西苗大举犯境的时候，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战场上还能发生什么事儿，就是打仗死人么！”
　　
　　“你不会说谎，从小你就骗不了朕”皌连景袤轻轻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告诉我实话——轻尘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主上……”张之敏心里一颤，看着皌连景袤那双黑不见底的眼，只觉自己此时此刻已无法遁形。原来他早就察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
　　
　　清晨的曙光照在南王府外僻静的街道，路旁系在树上遮挡柳絮的彩锦步障，在在暖春的晨雾中轻轻地颤动。
　　
　　昊清按着腰间的三尺平口铁，默默走过僻静的街道。
　　
　　“昊清！”突然间，头顶一声冲满怒意的大喝。昊清脚步一停，只觉一阵强悍的起劲从上压下，凌剑师重重跃入道路正中。剑指凝气，背手一扫，十方剑气排山倒海逼面而来。
　　
　　“啊——”昊清沉喝一声，背剑转身，相同的招式，一举还击。只听兵交之声碎裂一地，随即四周步障尽成碎片。
　　
　　“你这是何意？”昊清怒眉相向。
　　
　　“装疯卖傻吗？”剑师怒上眉山，大吼一声，背上铁剑锵然出鞘，卷动漫天柳絮，疾风暴雪一般铺天盖地来。昊清来不及多想，抽剑立挡。一时间，火星迸射，震动周遭景物颤抖。
　　
　　“啊——”
　　
　　泰山压顶的一剑砍下，昊清举剑一格，顿时膝盖一沉，险些跪倒在地。
　　
　　“谁准你使用师门绝学，去做偷鸡摸狗之事！”剑师严厉地瞪着他，手上一点一点用力。
　　
　　“何必多此一问……”昊清咬着牙一推，将他推了开去“有证据，让廷尉府来拿人啊。”
　　
　　“我只想知道原因。”
　　
　　“我没有理由！”
　　
　　“师弟！”
　　
　　“不用这样叫我！”
　　
　　“你仍在为当年那块炎铁耿耿于怀吗？”
　　
　　“哼。”
　　
　　“就算是。”剑师还剑入鞘，周遭肃杀之气顿时收敛“你有本事冲我来啊。对小辈动手，算什么英雄。”
　　
　　“如今情势，是各为其主。”
　　
　　“那就别让再让你我看见你擅自使用本门剑招！”
　　
　　“让开。”
　　
　　“你就这么恨我？不惜出卖尊严？”
　　
　　“在你的面前，我从来都没有尊严。”昊清冷冷地一哼，沉着脸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昊清”蓦然转身，粗糙的大手扣住坚硬的手臂，凌剑师充血的眼底漾起一丝波澜“那块铁，不是我偷走的。”
　　
　　“多说无益！”昊清甩开他的手，无言地朝南王府走去。
　　




第九章

　　第九章
　　
　　旭日东升，早朝依旧。一如往昔的朝阳殿上，龙座之前的珠帘比平日更加低垂。
　　
　　朝堂之上，依旧是争执不休的口舌之战。司马正秀一干元老，与夏轻尘一派年轻权贵，争得脸红耳赤。而主奏之首夏轻尘，始终手持牙笏，静立一旁。
　　
　　他虽几番欲反驳，无奈考虑到帘后皌连景袤负伤在身，只想尽早结束朝议，让皌连景袤回宫休息。
　　
　　“臣以为，一旦设立公学，必有大量庶族不安本分，弃业从学，进而跻身举试，染指朝廷。界时公府之内，庶民与士人平起并立，此等情形，有悖先圣礼法。”司马正秀站在大殿正前方，直批中州递上的奏本。
　　
　　“丞相，即使不设学堂，民间私塾也比比皆是。如今莫说是市井之内，就连在朝况且，放宽参与举试的资格，并不违背我朝择优而取的原则。”郎中令宇文政据理反驳。
　　
　　“主上，择优的原则也包括选择优秀的血统。正统的士籍，一脉传承的血统，是皇朝立国之初所有功臣的后代。他们自祖辈起誓言效忠皇族，世代守护皇朝的土地。而相应的，维护他们的尊贵，赐予他们相应的特权，是朝廷对他们的信义。如今让庶族混淆其中，宇文大人是想动摇国本吗！”
　　
　　“启禀主上，庶族也不如丞相想象的那样安分。东南雨地近年来商贾暴富者比比皆是，他们可以重金为自己的儿女聘请名师，也可以挥重金，为自己的姓氏，买到一个体面的爵位。听说在永州，一百万两可以买一个子爵的头衔。臣以为，与其纵容卖官鬻爵这等奸诡之事，不如合理引导，将其导向正途。”
　　
　　“宇文！主上面前岂容你信口开河，你可有凭据！”
　　
　　“这……”宇文政一愣，扭头去看夏轻尘眼色，见对方摇头，于是无奈低头“主上，是臣失言了……”
　　
　　“主上，丞相所虑乃稳帮之本。如今西南一带初见复苏，臣以为，朝廷应将全力倾注在农耕之上，奖励垦荒，鼓励迁居，而非是在此时鼓励庶族弃业就学。”此时甄颖突然站出来，支持司马正秀的言论。随后，司马一派纷纷附议。而夏轻尘一直沉默的态度，也让自己一派顿是落入下风。
　　
　　这时，沉默已久的龙位上终于传来个沉和的声音：
　　
　　“丞相所言确实是本朝礼制所在；然而立学开科，乃是千秋大计，事关万代子民的教化。朕以为不该一言否之，此事需要周全的计划，容后再议，退朝吧。”
　　
　　“主上圣明。”
　　
　　※※※※※※※※※※※※※※※
　　
　　退了朝，夏轻尘满腹恼火地退出大殿，一言不发上了马车，径自回了冷香净苑。进门也不要翠娘伺候，一路火大地进了书房。身后萧允、李琨岭、宇文政一干官员随后跟了进来。
　　
　　“可恶。”夏轻尘一拳捶向桌面，却被萧允伸掌垫在拳下。
　　
　　“大人……”
　　
　　“啊……”夏轻尘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沉闷而缓慢地说“满朝都在说我不务正业。他们根本看不见，中州的土地，根本种不出粮食。两年的水患，三年的大旱，西南的土地只剩下了红土与秃石，哪里还有一块完整的土地可以耕作。好不容易，凭着地震带来的云河支流，发展起了商路水道，建起了最大的航运商府。眼下西苗边界太平无事，正好可以凭着积聚下的钱财，开设全天下第二个大型学府。到时，汇聚天下名师游子，将中州建成皇朝最大的教育基地，便可源源不断为国子学选送最优秀的人才。五年后，十年后，经我们亲手培养的学生将进入朝廷。和我们一致的政见与理念，将为皇朝带来第二个盛世，甚至超越先祖，让主上彻底摆脱先帝的阴影。然而——没想到司马正秀，竟然这样食古不化，碍手碍脚！”
　　
　　“大人，司马相爷乃三朝元老，身负护国战功，身边有萧将军与甄大人支持，实力深不可测。今日朝堂之上，可说是一呼百应。只要他有心阻挠，大人只怕难展宏图。”宇文政在一旁谏言，另外不忘白了一眼一直沉默的萧允。萧允自觉没帮上忙，心虚地别过脸去。
　　
　　“可你们别忘了，主上今日的想法，依旧是偏向大人的。”李昆岭在一旁说道。
　　
　　“没错，此事的厉害关系，我已完全向主上说明，他也早有此意”夏轻尘看着他们说道“所以说，要让这项提议被而为你准，我们缺的，就是朝中支持的呼声。”
　　
　　“可是……关系士家的利益，京中豪族绝不可能松口啊。”
　　
　　“要他们让出利益，我们就必须握有与之相当的实权。司马既然一呼百应，我们不妨针对他下面的人，个个击破，取而代之。”夏轻尘苍白的脸，这一刻，如同雕塑一般的严肃。
　　
　　“我等听从大人吩咐。该怎样安排，请大人指示。”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司马相爷已经开始出牌了。眼下我们要在朝廷取得强势，就必须跟他赌一把。首先要争夺京城……”
　　
　　夏轻尘一摊手，示意众人坐到面前：
　　
　　“原雍津府尹告老还乡，近期将在由各地举荐进京的官员中挑选一人填补这个空职。雍津府尹虽只是正三品的官衔，然而所辖所掌，乃是京师重地，一旦权掌实际，对满堂文武都是一种牵制。此事为防朝中倾权互轧，所有举荐的奏章都是单独密呈的。没人知道除了自己举荐的官员会有哪些竞争对手。”
　　
　　“听大人的口气，是已经得阅其他的举荐奏折的内容了？”
　　
　　夏轻尘微微一笑：
　　
　　“我没看见。前段时间也为了避嫌，没有进宫。不过，却有人替我看见了候选者的名册。我在自己的奏章里举荐中州州牧沈明玉出任该职，然而司马正秀却也同时举荐了另外一人。”
　　
　　“不知此人是谁？”
　　
　　“李长秀。”
　　
　　“哼，怪不得今日朝堂之上，丞相对他诸多袒护。”
　　
　　“大人，李长秀官职不高，然而世袭爵位，也算是名门之后。曾在永州出任监御史，后来晋升为东南厢军军参。”萧允在一旁说道“奇怪，此人出身武家，为何丞相突然举荐他出任府尹？”
　　
　　“奇怪吗？我也觉得奇怪。如今想想，司马应该就是看重了他手中的武力。这一招，出人意料地强硬。看来他是无论如何都想让朝廷保持在本来的样貌了。既然他老人家出了这手，我也只有硬抢了。”
　　
　　“这个李长秀在永州参与卖官鬻爵，下官派人查了几次都查无实据，足见他狡猾深沉，不知大人要如何对付他。”
　　
　　“再狡猾的人，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李长秀是个聪明人，可惜他养了个不成才的儿子……”
　　
　　就在此时，翠娘轻步走进屋来，轻声在夏轻尘耳边说：
　　
　　“公子，李长秀李爵爷来访。”
　　
　　“哦……”夏轻尘嘴角一勾“来得真是及时啊……”
　　
　　※※※※※※※※※※※※※※※※
　　
　　南王府内，午后静谧的花园中，皌连琨一人穿着白罩衫，在盛开的花圃上支起遮阳棚。明亮的阳光让他不由地眯起桃花眼，他美丽的眼角，皱起淡淡岁月的痕迹。然而他仍然是俊美的，即使韶华不再，依然不改他动人心魄的魅力。他和夏轻尘一样，苍白的脸上有一抹病态的红，偶尔不经意地咳嗽两声，本人并不在意。
　　
　　皌连景焰提着大红的衣摆，轻手轻脚地从他背后的廊下走过，小心着脚步不发出声响。
　　
　　“焰儿……”
　　
　　终于躲不下被发现，皌连景焰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父王。”
　　
　　“现在才回来？”皌连琨将支撑遮阳布的竹竿插-入泥土。
　　
　　“是……”
　　
　　“午膳在哪儿用的？”
　　
　　“在宫里……”
　　
　　“焰儿，你近日跟谁在一起？”
　　
　　“焰儿一直跟师父在一起呢。”皌连景焰乖巧地说。
　　
　　皌连琨转过身来，神情不悦地看着他。
　　
　　“嗯……没有……”皌连景焰的目光心虚地游离起来。
　　
　　“说实话。”皌连琨洗干净手，走到他面前，掰过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
　　
　　“父王……孩儿是在为父王打算……”
　　
　　“为父平时是怎样跟你说的？”
　　
　　“谨言慎行，莫给有心人留下话柄。”皌连景焰不满地撅着嘴“父王，焰儿不明白，父王贵为皇叔，何必惧怕他们。主上不过一介平庸之辈，身为一国之君，既不能威服群臣，更无能施展自己的政见。如果没有少傅为他四处奔走，这朝廷，只怕就快要改姓司马了。”
　　
　　“这就是你不安分的原因？”皌连琨脱下罩衣，有些累了似的在回廊上坐下“焰儿，我跟你说过什么？我们是皇亲，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这一步，看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步，而实际上，却是千万丈跨不过去的高山。你要记住，我们虽然是皇亲国戚，虽然贵为王爷，一切皆因为我们与主上的一点血缘。这血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尊贵，但同时，也让我们成为权力与阴谋的靶子。记住，我们随时都可以被取代。”
　　
　　“嗯？少傅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哦？少傅竟然会对你说这个？”皌连琨轻轻抬了抬眉毛。
　　
　　“嗯……前些天司马大人告病，都是少傅来凌烟阁教导我们。”
　　
　　“是吗……”皌连琨拉过他来“你有乖乖念书吗？少傅身体不好，你不能放肆妄为，气坏了他。”
　　
　　“嗯……少傅每回教书都听得人喘不过气来，教完还留给我很多功课”皌连景焰乖巧地笑着，坐到他身旁，像小时候一样，弯腰伏在他膝上蹭着“父王，焰儿近来都乖乖念书了，少傅交代的功课也全都做了……”
　　
　　“唉……”皌连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你能安心念书，为父的胸口疼痛也能好些。”
　　
　　“父王……焰儿以后一定听父王的话……”
　　
　　“啊……”皌连琨拍着自己的儿子“你啊，都已经行过冠礼了，还是这么孩子气，你何时才能长大呀……”
　　
　　“嘻……”皌连景焰将脸埋在他袖子里，那双相似的桃花眼狡黠而得逞地笑了。
　　




第十章

　　第十章
　　
　　冷香净苑的待客厅内，李长秀带着厚礼，不安地立在堂上等待。
　　
　　等待多时，夏轻尘终于穿着居家褒衣，慢慢出来。
　　
　　“下官李长秀，拜见少傅大人。”
　　
　　“李长秀……是永州忠孝伯李爵爷？”夏轻尘慢慢在上位坐了，结果翠娘奉上的香茶，慢慢刮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正是下官。”
　　
　　“初次见面，李爵爷不必行此大礼，请起吧。”
　　
　　“谢大人……”李长秀站起来，低着头紧张地立在一旁。
　　
　　夏轻尘知道他心中有鬼，然而却有意装聋扮哑：
　　
　　“李爵爷不是一直在永州任职，怎么突然跑到京城来了？”
　　
　　“啊，下官此次进京，乃是例行述职而来。”
　　
　　“哦……”夏轻尘继续那百无聊赖的寒暄“李爵爷难得来一次，眼下正值春光明媚的好景致，一定要好好游览一番雍津的南郊啊。”
　　
　　“是……”李长秀拘谨着。
　　
　　“诶？李爵爷坐嘛。”
　　
　　“这……下官不敢。”
　　
　　“不必客气。”夏轻尘大方地一摊手“快给李爵爷奉茶。”
　　
　　“不敢不敢。少傅大人，下官今日，特为登门谢罪而来。大人心存仁慈，请饶恕犬子的无礼，下官在此，代他向大人赔罪！”说着，李长秀伏身再拜。
　　
　　“诶！哎，李爵爷，这是何意啊？”夏轻尘面露讶异，连忙放下茶杯，伸手去扶他“快快请起……”
　　
　　“大人，一切都是下官教子不严。犬子无知，还望少傅大人雅量，饶恕他，将他放了吧……”
　　
　　“李爵爷？李爵爷，你这是从何说起啊？”
　　
　　“昨日犬子与友人在京中游玩，无意冲撞了大人的车驾。犬子一时糊涂，有眼不识泰山，对大人起了非分之想。请大人念在犬子年幼无知，饶恕他的罪行，将他放了吧。下官皆愿意代他受过，请夏大人，务必网开一面……”
　　
　　“这……李爵爷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本官昨日宿醉，一日未踏出家门啊。”
　　
　　“夏大人……这……”李长秀一下蒙了，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应对。
　　
　　“李爵爷，从何处听来这样的谣言？我从未见过令郎，更没有将他拘禁。李爵爷是不是着急听错了？”
　　
　　“这……是昨日随行的家人回来，说是昨日犬子和其他几位世子冒犯了大人，让金甲侍卫给带进皇城了。”
　　
　　“李爵爷”夏轻尘板起脸来“你身为朝官，怎能听由下人信口胡诌。皇城之内是各部衙门，公府所在，怎会随意抓捕拘禁一个世子？再说，本官亲自司掌一千二百人的武装，要抓你儿子，还用得着去求金甲神策军吗？你这话，难道是在影射主上不成？”
　　
　　“这，下官不敢……”李长秀立即低下头去。
　　
　　“李爵爷，你太着急了。”夏轻尘语气温和地将他扶起来“你刚到京城不久，对京中各部各衙门并不熟悉，兴许是家人不小心看走了眼也说不定啊。”
　　
　　“是……”李长秀自知理亏，被他这样一说，自己也不确信起来。
　　
　　“你仔细想想，家人跟你说的，确实是本官吗？倘若李爵爷信不过我，可以将家人带来，当面对质。”
　　
　　“哎，不不，下官不敢……”
　　
　　“李爵爷，令郎被人带走，到今日仍然没有人上门理论吗？”
　　
　　“没有……”
　　
　　“爵爷可曾向府衙打听？倘若令郎果真犯下过错，被官兵擒走，也应该送交府衙审理啊。”
　　
　　“这，没有……”
　　
　　“哎呀，难道擒他的人想动用私刑吗？”
　　
　　“啊……”李长秀本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被他这样一说，整颗心就像被人给拧了起来。当下面露悲色“怎会这样，他到底得罪了什么样的人，竟会这样被带走了，一点音信都没有。他只是一时贪念，被友人蒙蔽了是非，怎能这样对待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就是啊。”夏轻尘傲慢地一抬眉毛“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然有官员敢对爵爷的后人动用私刑。本官掌司隶之职，怎容得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如此目无王法？”
　　
　　“大人”李长秀跪到他面前“请大人替下官做主。一切过失，下官愿代犬子承担。请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这个嘛……”夏轻尘面露难色，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啊……”李长秀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于是急忙递上礼单“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初次拜访，多有打扰……”
　　
　　“嗯……”夏轻尘动了动下巴，一旁翠娘走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礼单。
　　
　　“我头疼，不想看字，小翠你念念，看看是什么内容……”
　　
　　“是”翠娘展开礼单，轻声念了起来“红珊瑚两株，夜明珠一对，七彩夜光杯一套，嗯……公子，这两字小翠不认识。”
　　
　　“我看看……啊，是玳瑁，一种海生乌龟的壳”夏轻尘慵懒地看了一眼她递过的礼单，随后恍然大悟一般“哎呀，这可都是罕见的稀世珍宝呢。李爵爷，你好大的胆子呀，竟敢公然贿赂本官。”
　　
　　“这这……”李长秀心中猛地一惊。
　　
　　“本官奉旨监察百官，严明朝纲。你竟妄想用钱财买动本官替你办事？”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李长秀吓出一身冷汗“这只是下官家中一些土产，初次见面，聊表敬意，绝不敢有辱大人清誉。”
　　
　　“嗯……你明白就好。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可我既权掌司隶，就免不了要被人盯着看着，一朝失误，就会招来满朝猜忌，这嫌我不能不避呀。”
　　
　　“是。是。下官明白……”李长秀一个劲儿地点头。
　　
　　“令郎被抓走，我也明白你内心的焦急。但是，你这么乱碰乱撞的，只怕还没救着他，自己就栽进去了。”
　　
　　“是……大人教训得是……”
　　
　　“嗯……照你说的情形，令郎若果真让公府中人抓去了，那他冒犯的，只怕是能调得动公府兵力的人。宫中的神策军统领，廷尉府的大人，或者是外朝军部的统帅都有可能。你这回可是惹上了大人物，要是请不到分量十足的人替说话，令郎恐怕就危险了。”
　　
　　“啊……怎么会……下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明就里，还望夏大人，为下官引荐。”
　　
　　“诶……李爵爷过谦了。爵爷在京中相熟的贵人，哪里是夏某能比的呀。”夏轻尘表情认真地说“听说你跟相爷颇有交情，何不去请相爷为你打听打听。”
　　
　　“相爷？相爷日理万机，只怕……”
　　
　　“诶——司马丞相与军部素来交好，如果人真的在皇城之内，他只要随口一问，别人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仿佛催眠一般，夏轻尘在他混乱之际蛊惑地为他谋划起来“况且，令郎之事，传出去也不光彩。与其去求别人，不如去求相爷。这种事，除了相爷，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为你把它销毁干净了。”
　　
　　“啊……的确如此。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爵爷不必客气。我不过是帮爵爷冷静下来想明白事情。相信该怎么办，爵爷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是是是，多谢大人指点。”
　　
　　“嗯……既如此，这些东西，爵爷还是让人抬走吧”夏轻尘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箱子“这礼单我收下，就算是我收过爵爷的礼物了。东西，还是拿回去，用在该用的地方吧。”
　　
　　“大人……大人高节，让下官汗颜……”
　　
　　“赶紧去办吧。晚了，我担心令郎受苦。”夏轻尘温和地笑着。
　　
　　“多谢大人……”李长秀感激地拜了又拜“大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改日必带着犬子登门谢恩。那下官今日就告辞了……”
　　
　　“小翠，替我送爵爷。”
　　
　　“是……”翠娘应了一声，上前领着李长秀出了客厅。
　　
　　待他们渐渐走远了，夏轻尘的一干同僚属下纷纷自门外进入。
　　
　　“大人，好演技啊。李长秀已然被大人牵着走了。”宇文政拍手赞道。
　　
　　“哈……他是丢了儿子，关心则乱呐。”夏轻尘直了直身子，看着茶杯里一根一根的茶叶“现在朝中和咱们一条心的人太少了，一旦敌对，对我们将是不利的局面。我们需要更强的实力，更多的心腹与同盟。”
　　
　　“大人是想利用此事笼络李长秀，还是借口除之？”
　　
　　“李长秀只是一颗棋子，司马正秀才是我们真正的难题……”夏轻尘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李昆岭。立刻派人跟在后面盯着，只要他的东西一进相府——”夏轻尘看着刚才从李长秀那留下的礼单“这份礼单就是行贿受贿的证据。”
　　
　　“属下遵命。”
　　
　　“大人，此计一箭双雕啊。”
　　
　　“不……”夏轻尘摇摇头“只是，司马相爷未必就肯收他这份礼，所以，我们这回只弹劾李长秀。只要他没了，沈明玉就能安稳坐上雍津府尹的位置，咱们在京城的脚跟，也能站得更稳。”
　　
　　“大人所言极是。”
　　
　　“然后——就是萧将军那边了”夏轻尘看了看萧允“萧……”
　　
　　“大……大人……”
　　
　　“是啊，萧少将与将军是亲父子，少将既然支持大人，萧将军那边，还要靠少将多多游说啊。”宇文政在一旁说道。
　　
　　“我……”
　　
　　“不，还是不要太为难萧了。”夏轻尘看了看他“毕竟是你父亲，我不想让你因此为难。我看，这回你还是置身事外吧。”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派出在外，萧允激动起来“大人，萧允可以办到的。这一次，萧允一定会劝说父亲支持大人的政见。”
　　
　　“萧……”
　　
　　“大人。萧允不要大人为难，只要……大人需要……”
　　
　　“好吧……这事要从旁安排，万不能触及萧家和司马的关系，否则肯定会适得其反。事实上，我只希望军部像平常一样，不介入政事，只要萧将军无暇顾及此事便可。”
　　
　　“是，萧允听大人的安排。”
　　
　　“好，你抽空去一次琉璃乡，让老鸨给我找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妇来，年纪不能太小，可是要有风情。”
　　
　　“大人，这是为何？”萧允有些不情愿地问道。
　　
　　“为何？”夏轻尘摊了摊手“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养在城外的别墅里，玩-赏-逞-欲啊。”
　　
　　“噗——”宇文政正端着盖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咳咳……”
　　
　　“大人……”萧允转过脸来，表情如同慷慨就义一般严峻“萧允绝不会让淫---贱的女色迷惑大人！大人若执意如此，萧允便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大人，寸步不离！”
　　
　　“萧，你又抽什么风？”
　　
　　“抽风也罢，反正这件事，萧允不同意！”
　　
　　“哼……”
　　
　　“唉唉，好了好了，萧少将，一切大局为重，你就听从大人的安排嘛……”宇文政在一旁劝道“大人，不知那李长秀之子，如何处置了？”
　　
　　“这嘛……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夏轻尘稍微露出难色“我好像将他交给四宝了，现在也许在某个角落里吧……”
　　
　　※※※※※※※※※※※※※※
　　
　　内务府，阴暗的囚室内，断断续续传出惨叫之声。
　　
　　四宝穿着褐色的宫衣，白绢子捂着鼻子，缓缓进了囚室。
　　
　　“四公公……”正在行刑的太监连忙上前行礼。
　　
　　“哼哼，昨晚送来的那个人怎么样啊？”
　　
　　“嘿嘿，遵照公公的指示，一直换着法儿地给他提神，一刻也没晕过去……”
　　
　　“嘻嘻嘻——干得好小桂子”四宝走下台阶，一旁的小太监立刻搬过椅子让他坐下，四宝厌恶地捏着鼻子，细声问道“那几个人呢……”
　　
　　“公公，就在这儿……”小桂子指着面前绑在木架上的模糊人影。
　　
　　“哟~~我都认不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叫嚣着要非礼咱家的登徒子？”四宝啐了一口“你不是挺厉害的么？”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哼哼……”四宝尖声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大爷，我是个公公！我可没有爷们儿那根玩意儿，不像你们能张牙舞爪的。哼……”
　　
　　“公……公公饶命……”
　　
　　“饶命？我当然会饶你们的命，只要，你们将来不再祸害好人家的孩子……”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李世子哭着哀求。
　　
　　“你说不敢了，可咱家怎么相信你呢？”四宝阴险又恶毒地一笑“这样吧，就让我的猴儿崽子们给你们净净身，包你们今后百病不侵呐……哈哈哈——”
　　
　　“不要……不要……”李世子和另外二人惊恐地看着行刑太监拿出月牙形的小刀，在火上烤了起来“不要……饶命啊……不要，不要……啊——”
　　
　　（一个炮灰就酱紫被咔嚓了。。。。。。。很黄很暴……力）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将军府内，萧允憋着涨红的脸，激动地与萧翰争吵着。
　　
　　“不！儿不要成亲，死都不要！”
　　
　　“你说得什么混账话！”萧翰恼怒地一拍桌子“你看看你自己，你都多大了。朝中的其他将军，早就抱孙子了！你还要荒唐到什么时候！”
　　
　　“爹！”
　　
　　“你已经任性这么多年，也该收收心了！夏无尘说到底是主上的人，你这么天天粘着他，你让主上怎么看你！”
　　
　　“那儿也不要娶妻！”
　　
　　“放-屁！你想气死我呀！这事儿由得了你做主吗！”萧翰气得跳了起来，伸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个臭小子，你乖乖给我成了这门亲。只要你给我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你愿意爱谁就爱谁，你爱老子都可以！”
　　
　　“爹——”
　　
　　“不用多说了！”萧翰一扬手“这事为父替你做主！”
　　
　　“儿不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然后放任自己”
　　
　　“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是吗？与其像爹一样，成天风流在外，回家就带回一个姨太太，还不如终生不娶，免得祸害别人！”
　　
　　“你！”萧翰气得眼睛都圆了“你敢这样跟老子大呼小叫！好，好——我多久没打你了，啊！”
　　
　　“爹——我就是不娶，你打死我也没用！”说着萧允一跺脚，转身冲出门去。
　　
　　“你个不孝子你上哪儿去！”
　　
　　“儿去住到男馆里去，你打我我也不回来！”
　　
　　“你气死我了！来人，来人呐！”萧翰瞪得眼角都抽起筋来“给我把他抓起来！”
　　
　　府中一干守卫，听到命令，一拥而上。
　　
　　萧允也是怒到极点，见有人挡路，也不多说，扬手开招，打了起来。
　　
　　“反了反了！今日不教训你，你就认不清谁是老子了！”萧翰从屋里冲了出来，一下喝退左右，挥拳揍了过来。
　　
　　萧允也不留手，仰面一闪，腾身一翻，一脚猛踢萧翰的脸上。萧翰挥臂挡开的同时，他借力一退，翻身跳出了将军府的围墙。
　　
　　“好小子，你敢跑！我看你跑到哪儿去！”
　　
　　萧翰怒斥一声，跟着翻墙而出，紧追而上。
　　
　　两人从城北追至城南闹市，路边商贾一见他俩，立即恐慌起来：
　　
　　“快走快走哦——萧将军又打儿子了——”
　　
　　“快啊，快收档，要不然等一下摊子就要被他们掀掉了。”路边的小贩急急忙忙地收拾摊档，然而已经慢了一步，萧允已经一路掀着跑了过来。
　　
　　“啊——”萧翰一巴掌劈开迎面飞来的木板和花生，脚步不停地在后面大喝“给我站住！”
　　
　　“儿不能！”萧允头也不回地从岔路上绕了出去。
　　
　　萧翰猛追过去。却不料，这时路口的转角上，慢慢过来一顶小轿，正好与萧翰迎面相向。
　　
　　轿夫眼见他来势汹汹猛地一晃，轿子随之猛地一滞。
　　
　　“啊——”
　　
　　轿内一声娇呼，里面的一团白色的人影跌了出来，眼看一身绫罗就要滚落地面。
　　
　　“小心……”萧翰脸色一变，腾空一跃，一把抄住那即将落地的女人，搂在怀里抱了起来。
　　
　　“啊……”衣袂飘落，一张温柔美艳的脸就出现在萧翰的眼前，惊魂未定的眼中泪光点点，半点含羞半点娇。
　　
　　只见他两眼一眨，顿时闪闪发光，适才的冲天怒火顿时消弭到九霄云外。
　　
　　他手臂一紧将那美妇揽进怀里，野性硬朗的脸上，魅力十足地一笑：
　　
　　“夫人，无恙否？”
　　
　　“啊，我没事，请放开……”美妇矜持地垂了垂眼。
　　
　　“哪来的登徒子，还不放开我家夫人！”一旁随轿的丫鬟尖声斥道。
　　
　　“哦，失礼了。”萧翰轻轻将那美妇放下，谁知那美妇双脚一着地，立即轻呼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向萧翰怀中。
　　
　　“啊……”
　　
　　一股幽雅的暖香扑鼻而来，萧翰暗自享受地吸了一下。
　　
　　“夫人？”
　　
　　“我的脚……”
　　
　　“你受伤了？”萧翰扶住她。
　　
　　“刚才跌下来的时候绊了一下，不碍事。刚才多谢先生相救。”
　　
　　“不，是我之过。刚才莽撞，惊了夫人的轿。前面不远有家医馆，我送夫人去就诊吧。”
　　
　　“这……不用了，我有轿夫，乘轿过去就可以了……”美妇推托着。
　　
　　“这怎么行”萧翰抓着她的手不放“是我害得夫人受伤，怎么也该让我为夫人出诊费呀。”
　　
　　“哎哎哎，你谁呀”丫鬟走上来骂道“我告诉你，我们夫人可是正经人家，你光天化日地拉着不放，想耍流氓不成！”
　　
　　“夫人明鉴，在下并无而已。”萧翰眼神热辣地看着那美妇“我乃是护国将军萧翰，并不是什么恶人，夫人，尽可放心……”
　　
　　“什么？你是萧将军？”那妇人连忙理了理身上的素服“妾身冒犯了。”
　　
　　“夫人认得在下？”
　　
　　“不，不认得。萧将军威震四海，妾身只是听人说过而已……”
　　
　　“夫人啊，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夫人一人不便抛头露面啊。”
　　
　　“嗯……”那美妇应了一声，转身对萧翰彬彬有礼地说“有幸得见萧将军，妾身三生有幸。妾身乃孀居之人，实不便劳烦将军，今日就此告辞……”
　　
　　“诶，夫人，夫人住在哪里？萧翰护送夫人回去……”
　　
　　“门第简陋，怎好委屈将军做客，请了……”说完那妇人由丫头搀着，虚弱地上了轿子，冲着萧翰可怜又温存地一笑，就放下轿帘，让家人掉头离开了。
　　
　　“啊……真是个漂亮的小寡妇啊……”萧翰站在原地，满面欣喜地一拍手“不让我跟着，我还找不到你么？”
　　
　　萧翰举目环顾，冲着恰巧经过的巡逻士兵一招手，那队士兵便乖乖走过来行礼：
　　
　　“是萧将军。小的参见将军。”
　　
　　“免礼。你们几个，暗中跟着前面那顶轿子，看看他们住在何处，随后到将军府来禀报，本座重重有赏。”
　　
　　“是。”
　　
　　“啊……哈哈”萧翰乐得合不拢嘴“寡妇啊，居然让我碰上这么有味道的寡妇……”
　　
　　……
　　
　　“呵呵……”远处隐蔽的街角里，一架垂纱小型马车里，夏轻尘远远看着萧翰手舞足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萧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大人……”萧允无地自容地坐在他身边。
　　
　　“萧，你觉得我在陷害别人吗？”夏轻尘将折扇的扇骨压在唇上，倾到他身边笑道。
　　
　　“不，萧允没有这样想……”马车内空间狭小，夏轻尘一靠近，萧允就能闻到他身上香兰草的味道，于是情不自禁地嗅了几下。
　　
　　“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总免不了要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做法。官场没有真正的是非，只有真正的强与弱。丞相铁了心要绑住所有实权。他此时为你做媒，就是想约束我的动作。”
　　
　　“大人，萧允不会接受这种安排。”
　　
　　“放心吧，会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娶走那个女人。”
　　
　　“谢大人安排……”萧允顿了顿“大人，接下来，就是要如何应对甄大人了。”
　　
　　“甄颖啊……我自有办法。走吧。”夏轻尘敲敲车壁，马车缓缓离开了街角。
　　
　　※※※※※※※※※※※※※※※※※※※
　　
　　甄府光秃秃的后花园中，甄颖殷勤而兴奋地端着茶点，前前后后地飘荡着，目光贪婪地，在萧允身上来回扫视。
　　
　　“少傅大人，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甄颖双眼发出幽幽的蓝光，目光贪婪地地看着面前三个坛子“你要告知我一个前所未有的配方。能让一枚药丹的杀伤力，胜过百千支羽箭？”
　　
　　“嗯嗯。这是我家五代单传的秘方，威力非常强大，然而有胆量尝试的人太少了。而且，放眼满朝文武，也只有甄大人这样的天才，够资格第一个拥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嘿嘿嘿……少傅不用这么客气嘛。来来，吃点心，吃水果……”
　　
　　“哎呀，这是天香楼的玫瑰饼，一两银一块的好东西”夏轻尘从盘子里拿起两块来“萧，你也吃嘛。”
　　
　　“不，萧允不饿……”萧允身体一僵，额上冷汗地看着夏轻尘将那块玫瑰饼吃进口中“大人……”
　　
　　“嗯……真好吃……”
　　
　　“那将剩下的包回去，慢慢吃。”甄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食盒，将剩下的糕点水果一股脑儿地装了进去，然后塞到夏轻尘怀里“给……好了，这回可以告诉我了吧？”
　　
　　“嗯……”夏轻尘收下食盒，回身打开面前三个坛子“这种丹药叫做火药。它是用硝石、硫磺、木炭的三种粉末，干燥混合而成。一沾火，就会变成炸药，能瞬间放倒一群人。”
　　
　　说着，夏轻尘撩起袖子，伸手去拿一旁的木勺。
　　
　　“大人，让我来……”萧允挡下他的手，拿起木勺。
　　
　　“木炭两份，硫磺三份，硝石十五份。小心地盛出来，分别过筛混合，切记不能擦出火来……”夏轻尘在一旁指导着，萧允遵照他的话，仔细地摆弄起坛子中的粉末来。
　　
　　※※※※※※※※※※※※※※※
　　
　　一个时辰之后，萧允已按照夏轻尘的嘱咐，混合好火药，布置好土坑，延放好绳引。
　　
　　“这样可以了吗？我要点火咯——呵呵……”甄颖举着一根燃着的木枝，万分期待地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点吧。”夏轻尘拉着萧允躲进远处的土堆后。
　　
　　“嘿嘿嘿嘿……”阴沉地笑声响过，只见火光闪耀，沿着地上长长的火引向那一小堆火药蔓延而去。
　　
　　“卧倒！”夏轻尘大喊一声，双手堵住耳朵趴在地上。萧允和甄颖也跟着趴到了土堆后。
　　
　　然而——
　　
　　“嗯？”过了一会儿，夏轻尘却没有听到预期的爆炸声，然而火药味却远远扑鼻而来“咳咳……咳咳……”
　　
　　“大人……”
　　
　　“怎么回事……咳咳……”
　　
　　燃烧的火药噼噼啪啪地脆响着，迸射出耀眼的火花，滚滚浓烟从甄府的后院直冲云霄。
　　
　　“怎么光冒火不爆炸，咳咳……咳……”夏轻尘呛得死去活来。
　　
　　“不如预期的成功呢。少傅大人，你的药方看来是出错喽……”甄颖倒是兴致不减地看着地上不停迸射金星。
　　
　　“大人……少傅大人有宿疾，不宜在此久留。甄大人，萧允今日先扶大人回去，改日再来。”说着，他一把抱起装点心的食盒，一把扶起不停咳嗽的夏轻尘，匆匆出了甄府。
　　
　　“咳……咳咳……”进了马车，夏轻尘连忙掏出熏香瓶嗅了起来。萧允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替他拍背，喂他喝水。
　　
　　“怎么会这样…………咳……”
　　
　　“大人，也许只是偶然的，也许大人忽略了什么。”
　　
　　“咳咳……我没记错啊……”夏轻尘艰难地呼吸着“啊……我想不起了……”
　　
　　“大人先回府歇息吧，此计不行，再想其他方法。”
　　
　　“回去吧，我喘不上气……呼……咳……咳咳咳……”
　　
　　“萧允为大人推背……”
　　
　　夏轻尘喘症发作，萧允一路手忙脚乱，驱车匆匆回了冷香净苑。
　　
　　这一回去，冷香净苑之内，上上下下顿时忙成一团。一切宁气安神的药物和熏香全都用了起来，以防夏轻尘旧疾复发。
　　
　　夏轻尘胸闷了一阵之后渐渐好了。于是他吩咐众人退下，独自躺着，闭目养神。
　　
　　萧允一直没有离开，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照料。
　　
　　两人沉默着到了天黑，突然夏轻尘一睁眼：
　　
　　“萧，我想起来了！”
　　
　　“大人？”萧允不解地看着他“想起来什么？”
　　
　　“关于炸药——要把那些火药像手榴弹或者地雷一样装起来。有容积的局限，才能保证一定空间内火药的密度，这样一沾明火，瞬间膨胀的爆发力能让容器的碎片和空气都带有杀伤的冲击力。”
　　
　　“啊……哦……”萧允听不懂，但看他说得这样认真，料想他一定是有道理的。
　　
　　是啊，在他心里，大人什么时候都是正确的。
　　
　　※※※※※※※※※※※※※※
　　
　　日落日分，入夜的将军府内，萧翰锦衣华服，美滋滋地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周身。
　　
　　“啧啧……美人可千万别拒人与千里之外呀……”
　　
　　“将军，礼物已经置办好了。”将军府管家进门来禀报。
　　
　　“嗯……现在就送去给那位柳夫人，再送上拜帖，就说本座稍后去探望夫人的病情。”
　　
　　“是。”管家退了出去。
　　
　　“哈哈哈……哎~呀呀……”萧翰手舞足蹈地哼起了小调“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身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哈哈哈……婉身郎膝上，啧啧啧……”
　　
　　“将军……”没过多久，管家又再次走了进来，语气吞吐起来。
　　
　　“嗯？”
　　
　　“甄大人来访……”
　　
　　“什么？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萧翰败兴地一甩手“真是扫兴。”
　　
　　“别这样说嘛……”甄颖忽然从门缝里冒出一个头来。
　　
　　“甄颖！谁让你躲在我的房门后！”萧翰吓了一跳地大骂道。
　　
　　“哦……”甄颖咧着嘴上前来。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要赶着出门呢。”萧翰不耐烦地说道。
　　
　　“你又看上哪个女人了吧？”
　　
　　“是又怎样？”萧翰见了他那不阴不晴的脸，就没来由地冒火“你管得着吗？”
　　
　　“不要去嘛……”
　　
　　“没门！”
　　
　　“这样啊……”
　　
　　“你到底有什么事嘛！”
　　
　　“我有好东西要送你啊……”甄颖捧出一个封着红纸的小瓦罐“看……”
　　
　　“这是什么？酒吗？”萧翰纳闷地看着他。
　　
　　“不是，是我今天得到的好东西。”
　　
　　“多谢好意，不用了。”
　　
　　“别这样嘛，这真的是好东西。”甄颖讨好地凑上去“这个用火点着了，会发出比星辰更耀眼的光，挺好看的……你拿去玩嘛……”
　　
　　“啊哈？你该行不炼丹药了？”
　　
　　“这也是药——火药。”
　　
　　“哦，既然不是吃的，我就收下了。”萧翰伸手接过来。
　　
　　“嘿嘿嘿……那我走喽”甄颖慢悠悠地转身，朝门外飘去“记住不能沾水……”
　　
　　“啊……”
　　
　　甄颖走了之后，萧翰继续装扮自己。直到他觉得自己魅力十足了，才准备出门。
　　
　　出门之前，他无意中又看到了甄颖送他的那罐子火药，想起他说“好玩”的话，于是思量着要不要带去柳夫人那里助助兴：
　　
　　“甄颖做的东西没个准头，万一不好玩，岂不是坏了美人兴致……”他犹豫地看着封在红纸上的一截棉绳“嗯……我先试试看，如果果真有趣，就叫姓甄的再分我一个……”
　　
　　说着，他伸手摘下烛台上的蜡烛，点燃了罐子上的药引。
　　
　　“星辰啊……”
　　
　　……
　　
　　当天夜里，将军府后院的卧房里，突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轰鸣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吓得满府畜生乱撅蹄子。火光烧出的滚滚浓烟，从将军卧室破烂的窗户里，不停地冒了出来。
　　
　　萧翰直挺挺躺在院子中，满身伤痕血渍地抽搐着，圆睁的双眼，直直瞪着头顶依稀的星辰：
　　
　　“甄颖，别想让我原谅你……”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甄颖误打误撞地将火药储进罐子，炸伤了萧翰。朝堂之上顿时少了两名重臣。一个负伤在家疗养，一个因此闭门思过。司马正秀的背后，顿失两名实力雄浑的支持者。
　　
　　夏轻尘趁他势单力薄之际，让宇文政出面参奏李长秀贿赂一案，自己则奉旨清查案情。顺利罢黜了李长秀，让沈明玉当上了雍津府尹。至此，朝中的势力，起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新府尹确定人选不久之后，一个夏初的午后，冷香净苑意外地来了一名稀客。这一天，夏轻尘从衙门回来，一下轿子，迎面光鲜艳丽的服饰就拥了上来。
　　
　　“哎呀，公子回来了。来来来，我来扶公子下轿，我来为公子更衣。”
　　
　　“王爷？”夏轻尘讶异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笑脸。
　　
　　“嗯？公子这种表情，是想我了吗？”双手捧起白皙的小脸，低头作势欲亲。
　　
　　“嗯……”夏轻尘抗拒地伸手抵住他倾下的身体，
　　
　　“呵呵……”皌连琨转脸贴在他耳边低笑着“还是这样容易脸红。”
　　
　　“王爷……不要闹了……”夏轻尘脸颊烧得滚烫。
　　
　　“嗯，好，不亲了……”皌连琨笑着离开了他的耳畔，伸手一环他的腰，将他整个搂在怀里。
　　
　　“放……放手……”
　　
　　“为什么？”皌连琨戏谑地笑着“都这么久没见了，让我好好抱抱都不行吗？”
　　
　　“你！”
　　
　　“嗯……”皌连琨嗅了嗅他身上与自己相似的味道“我送你的香兰草精，你一直在用呢。”
　　
　　“嗯……”
　　
　　“你知道吗？”皌连琨强迫似的将他抱紧“主上小的时候，最喜欢我身上香兰草味道。”
　　
　　“王爷！”夏轻尘恼羞成怒反抗起来。
　　
　　“哎呀哎呀，你这是在吃我的醋吗？”
　　
　　“谁会——”夏轻尘的脸已经红得熟透了。
　　
　　“哈哈……”见他窘到极点，皌连琨心满意足地松了手，那双桃花眼依旧一往情深地看着他“许久不见，一转眼你都已经当上少傅了。穿上这身官袍，真是让本王炫目得睁不开眼来。”
　　
　　“王爷还是老样子……”夏轻尘有些难为情地看向一旁。
　　
　　“哈……可不是日渐苍老的样子么。”皌连琨摇着扇子，袖子上艳丽的彩荷随着步调轻轻翻舞。
　　
　　“不……”
　　
　　“嗯哼？你也想奉承本王吗？”皌连琨轻轻用扇子点在他柔软的唇上“你一早就觉得我老了。当年我们相识的时候，你还喊我‘大叔’来着。呵……如今岁月不饶人，连我也开始觉得自己老了。当年这宅院盖好，我送你进来的时候，你就跟焰儿一样大，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怎能不叫我伤感……”
　　
　　“王爷……是专门来感慨人生的吗？”夏轻尘深吸一口气，抬手移开他的折扇。
　　
　　“啊……你对本王还是这样冷淡。真是叫人伤心呀”皌连琨将点在唇上的扇骨贴在自己嘴上亲吻了一下“你越是叫本王心痛，本王就越是在乎你呀……”
　　
　　“你又来了……”
　　
　　“哈……谁叫本王一看见你那张可爱的脸，就忍不住想把它逗红呢？哼哼哼……”
　　
　　“那你现在心满意足了？”夏轻尘绕过他“不进屋去坐会儿吗？”
　　
　　“啧啧，美人邀约，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皌连琨顺手搂过夏轻尘的肩膀，半是强迫地推着不情愿的他，慢慢走向后院“来，去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
　　
　　平如镜面的池塘，静静漂浮着颜色诡异的睡莲叶。乌黑如墨的叶子，让夏轻尘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假花？”
　　
　　“当然不是”皌连琨轻咳着笑了两声“是真的。”
　　
　　“怎么这个颜色，跟烧黑的纸一样。”
　　
　　“这是深谷墨莲，到了盛夏便会开放。它的莲子有剧毒，然而香气却能辟除百毒。最重要的是，它的花香是镇喘的良药。本王得到它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皌连琨掰过他的脸颊，和他对视。
　　
　　“这真是……罕见的莲花……”夏轻尘尴尬地扭开脸去。
　　
　　“确实是非常稀罕的花种，世上除了本王和你这里，只有一个地方栽有这种莲花。”
　　
　　“是哪里？”
　　
　　“西苗地界。”皌连琨在他耳畔轻语“最不为人知的禁忌之地。”
　　
　　“啊！”夏轻尘突然一阵心虚的惊惶，一直捏在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落入水中。
　　
　　“哎呀，可惜了。用我的吧……”皌连琨温柔地将自己手中的扇子，插进他的腰带之间。
　　
　　“果然是你……”夏轻尘的表情逐渐冷却下来“将我的秘密出卖给你的人，是阮洵吧？”
　　
　　“正如少傅所说……”
　　
　　“王爷想让我身败名裂？”
　　
　　“若能将不可攀折的高枝移植到王府的花园中，日夜爱抚，本王不介意采取卑鄙的手法。”
　　
　　“用这种方法离间我与主上的感情。王爷的想法未免太幼稚了。”
　　
　　“的确。能让主上这么多年一如既往专情的人，又岂是徒有虚表的美人。能让本王朝思暮想的对象，也不是三五句留言能动摇的娇弱之人。所以，本王今日专程为自己的愚蠢，赔罪而来。”
　　
　　“一株乌漆抹黑的水莲花，就能代表王爷的歉意了？”
　　
　　“当然，不止这些。”皌连琨凑近他，温暖的馨香喷洒在他的脸上“本王还带来了少傅大人急需的必要品。”
　　
　　“我急需又必要的东西？”夏轻尘好奇了“是什么？”
　　
　　“喏……”皌连琨将一本纸折递到他面前。夏轻尘接过来，在面前打开：
　　
　　“嗯？这是……二十位三品以上朝官的联名奏章。”
　　
　　“如何？加上少傅大人自己的幕僚，足以让朝堂上不少人闭嘴了吧？”
　　
　　“这果然”夏轻尘难掩喜悦之色“是一份大礼呀。”
　　
　　“本王可是连家底都抖露出来了。少傅肯原谅本王了吗？”皌连琨从身后轻轻拥住他“若是还不够，本王还可以以身赎罪，随轻尘怎么折腾……”说着他重重地朝夏轻尘的耳朵上呵了一口热气。
　　
　　“啊……”
　　
　　“呵呵呵……”
　　
　　※※※※※※※※※※※※※※
　　
　　半个月后，夏轻尘趁热打铁，再次将开设公学的的提案搬上朝堂。这一回，局势大逆转，顺利倾轧司马一派，取得了在中州试行公学的敕令。
　　
　　至于那一夜行刺的刺客，虽因皌连景袤伤势不可外扬而无法深入追查，但夏轻尘却已从剑师暧昧的态度中，猜得了一二分。只是，皌连景袤所关心的，却是另一层面上的问题……
　　
　　熏风殿下，阮洵奉召而来。看着一如往昔的门庭守卫，听着传令太监那细细尖尖的声音，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异样的不安。
　　
　　“真是的，做贼心虚了吗？”阮洵眯着眼自嘲了一番，慢慢踏上大殿。
　　
　　一进入，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阮洵微微一侧目，沉着气上前伏礼：
　　
　　“臣阮洵，拜见主上。”
　　
　　“阮洵，你如今官居几品？”皌连景袤坐在龙座上，从容地看着他。
　　
　　“回主上，阮洵如今是从三品护军都尉。”
　　
　　“年纪轻轻，又无显赫战功，然而却能连年晋升，官居要职，你可知朕为何要这样对你？”
　　
　　“这……”阮洵低头动了动嘴唇“是因为臣乃是少傅的表兄……”
　　
　　“是名义上的表兄。”皌连景袤打断他“你我都知道轻尘不是阮氏正宗，但是既然他当年顶替了夭折的阮氏世子之名，对所有人而言，他就是阮氏宗亲，你的表弟。即使现在改了姓氏，你们的血亲关系，在满朝文武中，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朕将你委以重任，为的是让轻尘有个实力雄厚的背景，让他在朝中旁有助力，你明白吗？”
　　
　　“是……臣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不知感恩，背后出卖轻尘！”皌连景袤严厉地沉喝一声，从旁侧飞入的两枚金针，毫无征兆地刺入阮洵的左胸，痛得他当场倒地。
　　
　　“啊……”
　　
　　“哼哼……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太医令的位置这么重要……”张之敏坏笑着一绕指上栓针的金丝，反手一震，阮洵立即痛得蜷缩起来，清秀的面容扭曲着，顿时冷汗连连：
　　
　　“主上……臣有何过失，主上为何如此……”
　　
　　“轻尘与赫炎苍弘的谣言，是你所为吧？”
　　
　　“啊……臣不知主上所指为何……”
　　
　　“还装蒜，不是你还能是谁？萧允那头猪，打死他也不会讲……哼！”张之敏恨恨地一哼，出手三枚金针，扎进阮洵肩胛。
　　
　　“啊——”阮洵只觉眼前一阵昏花，五脏六腑痛得纠结起来。
　　
　　“我早就觉得你小子花花肠子，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哈？你乖乖招来，前天晚上，昨天晚上，你都上哪儿去了！”张之敏在他身边蹲下，一把揪着他提了起来。
　　
　　“那天在轻尘府上喝醉了，就回自己的住处了……”
　　
　　“谁看见了？谁能证明？”
　　
　　“没人……”
　　
　　“哎，我扎死你！”
　　
　　“呃啊——”阮洵咬紧薄薄的嘴唇“张之敏，你这小人……”
　　
　　“嘿，你还有资格骂我——”
　　
　　“敏之。”皌连景袤喝止张之敏的动作。
　　
　　“主上，这小子居心叵测，不能轻饶！”
　　
　　“阮洵，朕问你，你对自己的现状，或是对轻尘到底有何不满？”
　　
　　“臣，没有……”
　　
　　“嗯？”
　　
　　“主上……”正在此时，四宝匆匆上前传话“少傅大人求见。”
　　
　　“嗯。”
　　
　　皌连景袤动了动眼皮，张之敏立即收回金针，放开阮洵。
　　
　　“啊……”初获解放，阮洵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重新跪好。
　　
　　“今日只是一个警告。你要记住，你现今的一切荣耀，都是拜轻尘所赐。如果你再不安分守己，朕会毫不犹豫为轻尘除了你。”皌连景袤一挥手“下去吧。”
　　
　　“是，臣告退。”
　　
　　阮洵捂着心口从熏风殿出来，正面遇上满面春风的夏轻尘。
　　
　　“洵，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好。”
　　
　　“没什么”阮洵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只是昨晚喝多了。”
　　
　　说完，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洵？”
　　
　　“轻尘，你可来了，主上等你半天了。”张之敏从殿内退出，跳到他面前。
　　
　　“敏之，他怎么样？”
　　
　　“这个嘛……精神不是太好，你……”张之敏面露尴尬地笑了笑“你要劝他多休息，那个……不要乱动……”
　　
　　“嗯……”夏轻尘一下红了脸“知道了。”
　　
　　“呃，那就好……你进去吧，我也要回太医院了……”张之敏也红了红脸，慢吞吞走了开去。
　　
　　夏轻尘看着他走开，独自红着脸进了熏风殿。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轻尘，来……”皌连景袤向他伸出手去。夏轻尘握住他的手，脱鞋上了龙榻。
　　
　　“阿袤，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很痛，等着你来帮我换药。”皌连景袤单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搂着贴到自己怀里。
　　
　　“刚才敏之不是来了吗？怎么不让他给你换药，我包得又不好……”夏轻尘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扯过装药和绷带的托盘。动手替他褪下龙袍，拆布换药。匀称修长的肌理暴露在弥漫着熏香的空气中，夏轻尘动作生涩地伸手环过他的身子，一圈一圈地解开他肩膀上的绷带。呼吸的热气，喷在彼此的脸侧。
　　
　　皌连景袤嗅着他的体香低下头去，在他露出的颈侧亲了一口。
　　
　　“啊……”夏轻尘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你别乱动……”
　　
　　“嗯……”皌连景袤应了一声，低头埋在他颈间，一口吸住，舔吮了起来。
　　
　　“啊……你！”
　　
　　“别乱动，不然我会痛……”皌连景袤环住他腰际的手慢慢收紧，隔着衣料慢慢下滑，来到他的臀上，轻轻包住揉捏起来。
　　
　　“嗯……是你别乱动……”
　　
　　“呵……爱卿还是这样地尽职尽责……”皌连景袤在他耳边低低地笑着，将脸贴在他颈侧细腻的肌肤上蹭着“轻尘，你为何总是让我这样想念。只一天没见你，就感觉经过了许多事……”
　　
　　“那是因为你每天的政务太忙了……”趁他没再乱摸，夏轻尘连忙解下他肩上绷带，用棉花擦拭他伤口上的血污药渍，重新上药包扎。
　　
　　“是啊……”皌连景袤低头看着他“我的事情太多了，连多看你一眼，多抱你一刻的时间都有限。如果我能与你长相守，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
　　
　　“没什么……”皌连景袤抬起手来，抚摸着他的头。昔日初见时齐耳的短发，如今已长长了太多。如今高高绾起，上面簪着乌色纱冠，与自己同样地一丝不苟。冠礼当日没舍得修去的鬓角，如今也能束在头顶。
　　
　　皌连景袤突然感慨，这个人已经与自己相伴这么多年了，但他心中所爱，自己始终不能确定。
　　
　　“轻尘……”
　　
　　“嗯？”
　　
　　“我爱你呀……”皌连景袤看着他的脸，梦呓般地说道。
　　
　　“诶？”夏轻尘先是一愣，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如果有一天”皌连景袤用手背摩擦着他的脸颊“我能够卸下重任并且守护你的周全，你会不会一直陪我到老？”
　　
　　“你是说……如果你不做皇帝？”
　　
　　“嗯。”
　　
　　“可是……”夏轻尘认真地思考他话面上的意义“如果你不是主上，又有谁来守护你的周全……”
　　
　　“是啊……如果我不是王，我便无法再拥有你。一旦我退位，皇叔一定不会放过你，更加不会放过我”皌连景袤苦笑着摇摇头“我真是受伤痛昏头了，不说这个了……”
　　
　　“别乱想了，现在这样不好吗？你在这儿，我就像是没了其他选择一样，单单守着你。如果你不做皇帝，我就不知该将自己放在哪里……”夏轻尘替他将绷带扎好，扶着他在榻上躺下“睡午觉吧，我困了……”
　　
　　夏轻尘在他身边躺下，钻进他的怀里，伸手抱住，蹭着他的衣服迷迷糊糊地睡去。皌连景袤看着白净的侧脸，久久没有闭眼……
　　
　　※※※※※※※※※※※※※
　　
　　西苗地界。常年如夏的炎热土地，因为连续三年的大旱，而变得更加酷热难当。 
　　贫瘠的黄土上，一层新生的浅绿。
　　
　　“汛期的水流都这样少……”
　　
　　赫炎苍弘站在山头上，面色凝重地看着下方的土地。他依旧硬朗，魁伟的身躯， 
　　不动如山的气势，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能够感受到逼面而来的压力。如日中 
　　天的年纪，让他的脸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神情更加冷酷了，沉默中 
　　是浑然天成的王者姿态。当年一朝强权，如今他已经是西苗一族绝对的统领，西 
　　苗地界的最高领导。
　　
　　“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将无法保证。”火枭依旧站在他身后，他依旧强壮，身躯 
　　高大坚实得，如同一座小山。
　　
　　五年前的一场地变，夏轻尘借天时起坛，扰乱西苗军心。造出力拔双峰，斩断云 
　　水的传说。云河之水也因为地形的变动，分出了支流。一条仍旧由落魂口下流过 
　　。另一条，偏向东南，形成一条细小的支流，从地界与皇朝之间，一片名为哀泣 
　　之海的树林旁流过，成为了如今的商路水道。
　　
　　“商路水道运来的粮，今年明显地少了。”火枭看着眼前同样的景物，沉声说道“ 
　　族地之内，也只有娑婆山谷之外的田地，能够常年维持着耕作。”
　　
　　“这样下去，西苗将难以自保。”
　　
　　“阿得？”
　　
　　“这几年中州连年灾患，皇朝疏于管治漕运，我们经由商路水道屯聚而来的铁器 
　　与马匹已经充盈了兵库。然而我们的粮食，仍然不足以远征。这几年商路水道匪 
　　徒横行，敢走这条路的商船明显地少了。用白银买来的粮草，终究是有限。况且 
　　，银矿终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去年环山谷的矿洞坍塌，就是一个征兆。 
　　我们可以与皇朝交易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阿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战啊？”身后的土坡下，一名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满面 
　　兴奋地跑了上来。他比赫炎苍弘矮一个头，五官相似的黝黑脸庞上，是纯真欢乐 
　　的笑。
　　
　　“小剑，你这么想打仗吗？”赫炎苍弘看着自己的弟弟。再过几年，这个弟弟就与 
　　自己一样壮实魁梧了。他原本瘦削的四肢已变得修长结实，胸腹逐渐丰满的肌肉 
　　，也昭示着男性的成熟。他已经成为西苗的勇士，然而，赫炎苍弘始终觉得，他 
　　仍是长不大——那一脸天真好奇，仍显得太过幼稚。
　　
　　“嗯，今天还在跟平六他们说，今年也许就能够攻打落魂口，让我们全族进入中 
　　原。”
　　
　　“为什么你心心念念想要攻打中原？”赫炎苍弘皱了皱眉头。
　　
　　“因为……去了中原之后，我就可以吃到包子了！”赫炎苍剑推了推他的手臂“哥， 
　　你什么时候才下令发兵？”
　　
　　“我不知。再次发兵，只会比上回更难……” 
　　
　　“现在族内大家都在准备了。”
　　
　　“怎么回事？是谁让他们躁动的？”赫炎苍弘转过身来。
　　
　　“是……啊！我忘了说大事了。”赫炎苍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皌连氏突然派来使者 
　　，现在已经到上寨了，正在等着见你呢。”
　　
　　“你连这种事也会忘记吗”赫炎苍弘目光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去河边担水到较场， 
　　直到你长记性为止。”
　　
　　“是……”赫炎藏剑委屈地瘪了瘪嘴。头也不敢抬地，看着赫炎苍弘的脚从自己面 
　　前走过，沿着山路下去了。
　　
　　“我只是想去找洵，吃完包子再做些舒服的事……”
　　
　　※※※※※※※※※※※※※
　　
　　上寨之内。皇朝忽然谴使来访，赫炎苍弘匆匆回寨。
　　
　　远远只见寨中张扬着三角龙旗，装着厚礼的箱子卸在上寨中央的广场上。使臣邱 
　　明远身穿红鹤正礼服，沉稳而严谨地呈上文书。
　　
　　赫炎苍弘接过一看，脸色顿时犹如乌云密布：
　　
　　“立藩？”
　　
　　“然也。我主雄才大略，立朝威震八方，四海臣服。然而我主襟怀伟大，不论北 
　　胡西戎，皆平等对待，一视为自己的子民，爱之如一。如今中州地变，云河沉落 
　　；时逢连年大旱，千里无收，我主体恤万民劳苦，特派吾等前来访。如族长愿率 
　　西苗一族归顺皇朝，朝廷便即刻册立西苗藩王。届时水路齐开，中州东南，哀泣 
　　之海之外八百里良田，便是我主送予贵族的领地。”
　　
　　“生存的空间，代价是终身屈为人臣？”
　　
　　“不是臣，是藩王。册立藩号之后，西苗仍可保留自己原本的族规与信仰，屯兵 
　　布军也仍然可以自主。所不同者，乃是终生效忠皇朝，永不背叛。除了每年纳贡 
　　，藩王须五年一次的进京朝贺。我朝对友藩向来敬之如宾，以礼相待。西苗一旦 
　　归顺我朝，主上必会重重赏赐。”
　　
　　“嗯……你来，只有这一件事吗？”赫炎苍弘抬了抬手中的文书。
　　
　　“请族长慎重考虑，下官会一直等待族长的回答。”
　　
　　“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邱明远。”
　　
　　“来人。”赫炎苍弘面不改色地缓缓说道“将他的头砍下来，送还给皌连氏。”
　　
　　“啊……族长你……”
　　
　　“这就是西苗地界的回答。”手一挥，两侧侍卫一步上前，扣住邱明远拖了下去。
　　
　　“赫炎氏，我是皇朝特使，你不能杀我……”邱明远挣扎着，被拖了出去，很快就 
　　没了声音。
　　
　　赫炎苍弘一挥手，侍卫便将随行一干侍从轰了出去。众人一见邱明远的首级，登 
　　时吓得全身颤抖，仓皇离去。
　　
　　“皌连氏，有意挑衅的代价，就是屠杀。”赫炎苍弘怒斥一声，手一握，一纸文书 
　　顿时震成碎片。
　　
　　“阿得，你心里有开战的打算了？”火枭在一旁问道。
　　
　　“既然早晚要来，何必再等。”赫炎猛一转身“传令下去，全族备战。召集各部武 
　　将，上寨议事。”
　　
　　“是。”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当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奉旨筹办的中州公学渐渐有了眉目。临时组建的校舍已经聚集了多位先生，接下来就是招收生徒，尽快运转。为了让学校更快地红火起来城外的十里长亭，站满了远行离别的人。一群半大不小的美貌少年将夏轻尘团团抱住，委屈又不舍地哭着。
　　
　　“校长……”
　　
　　“校长……”
　　
　　“校长，我们今后就见不着您了……”
　　
　　“不会啦，不会的，送你们是去求学的，又不是卖掉你们，早日学成毕业就可以回来了，啊……”夏轻尘一个一个地安抚着“别哭了……我会去看你们的。”
　　
　　“那你什么时候才来看我们呀……”
　　
　　“就是啊……”
　　
　　“要是我们学得不好，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哎呀，乖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夏轻尘掏出手帕，挨个给他们擦眼泪“你们是我第一批学生，现在是去上中学，将来还要上大学，成绩优异的就可以被选入国子学，那就是我的助手，朝廷未来的栋梁。从今以后，你们要学会自立自强，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在中州已经汇聚了各州县选送入教的名师，你们会在那里，聆听圣贤的教诲，学到更多在府中无法学到的东西。这是你们身为男儿，比女儿家更幸运的机会。等待你们的，将是真正的锦绣前程，你们只要努力，就可以改变生来为奴的命运。所以，无论那边的条件多么艰苦，答应我，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掉眼泪。”
　　
　　“是……”
　　
　　“是……”
　　
　　“唉……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夏轻尘挨个拍拍那些粉雕玉琢的小脸。
　　
　　“校长……”一群孩子在他面前排成队，齐齐跪地叩头“学生拜别校长，来日定当学有所成，报答师恩。”
　　
　　“起来吧……”夏轻尘偏了偏脸，他最消受不了，就是这伤怀感动的场面。
　　
　　他带着起身的学生走到马车边上，送他们一个个上了车。
　　
　　“李昆岭，我这些学生一路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大人放心。属下定当全力护行。”
　　
　　“中州的新学社尚未建好，他们的食宿由州府衙门统一安排。你交代府衙多多照顾，千万别出意外。”
　　
　　“属下遵命。”李昆岭上马再揖“属下会快去快回，大人多保重。”
　　
　　“嗯。”
　　
　　车马缓缓开动，夏轻尘招着手，看着马车里那些向外张望的小脑袋渐渐远去，直到看不清了，才有些感伤地转过身来。一回头，就看见翠娘和四个丫头哭得泪流满面。
　　
　　“唉唉唉，我才哄好了他们，现在又要哄你们。”夏轻尘一提手中湿答答的手帕，无奈地抖了抖。
　　
　　“呜……公子你说得轻松，相处这么久，一下就要全部送走。他们都像是家里的孩子，就这样走了，哪能不伤心……”翠娘一边说着，一边抹泪。后面侍书、司棋、入画、抱琴四个丫头也哭得泣不成声。
　　
　　夏轻尘心里不好过，然而又不能哭。只好拍着翠娘哄：
　　
　　“好了好了，别哭了。雏燕大了总要离巢，你就当是嫁儿嫁女吧。”
　　
　　“呜呜呜……”小翠一下扑到他坏里，大哭起来。
　　
　　“唉……”夏轻尘拍着她的背，无奈地叹气。
　　
　　突然，长亭之外的官道上，飞奔而过的快马惊起漫天黄尘。明显慌张的步伐，让夏轻尘不由自主地分了分神。
　　
　　“咦……那不是出访御史专用的旗子吗？朝廷前段时日有外事？”夏轻尘疑惑地低语道“不对，怎么会跑得这么仓惶。”
　　
　　“公子”翠娘抽泣着“是不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啊……没什么，也许不关我的事”夏轻尘回头安慰她似的笑笑“我们先回家吧。”
　　
　　“嗯……”
　　
　　夏轻尘不放心地看了看那马匹奔去的方向，揽衣上了马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熏风殿内，夏轻尘震惊地看着地上散发出恶臭的木匣。皌连景袤轻轻一摆手，殿上太监忙不迭地将盒子捧了下去。
　　
　　“你都已经看见了。”
　　
　　“邱明远是怎么死的！”夏轻尘站在龙案前质问道。
　　
　　“如你所见，赫炎氏无视我朝招安议和的好意，斩杀使臣，扬兵来犯之意，昭然若揭。”
　　
　　“我问你为什么去招惹西苗！”无心掩饰的怒意，同时震惊皌连景袤与自己。
　　
　　“轻尘……”皌连景袤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何生气？”
　　
　　“我……”夏轻尘一时语塞。
　　
　　“涝灾之后，中州连年大旱。西苗与中州一衣带水，同流同命，撑到如今，想必已至极限。我提出招安，为的是避免赫炎氏狗急跳墙，再掀战端。”
　　
　　“你可以修好，可以联姻，为何偏偏选择招安？”
　　
　　“西苗地界狼子野心，若无法全面威压，怎能轻易开通关隘？”皌连景袤板着脸说“没想到，赫炎氏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你真是低估了赫炎苍弘的骄傲！”夏轻尘一挥袖子“赶紧再派使臣，示出好意，安抚西苗的怒气。”
　　
　　“你这样做，又置我的骄傲于何处？”皌连景袤脸色阴沉地说道。
　　
　　“你……”夏轻尘气息难平地转身要走，却被皌连景袤扣住手腕，一把扯了回来，压在榻上。
　　
　　“你愤怒了”皌连景袤掰过他不情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们相识以来你从没对我动过怒气，哪怕是我瞒着你生育太子之后，你也不曾这样对我大呼小叫。”
　　
　　“啊……”夏轻尘心里一惊，眼神一瞬间的不坚定。
　　
　　“你……”见他面露忧伤，皌连景袤不忍地松开了紧抓他的手，捧着他的脸轻轻抚摸着“到底是怎么了？是什么让你这样心烦意乱？”
　　
　　“没什么……”
　　
　　“别生气了……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协助我，理好内政……”皌连景袤说着，缓缓低下头去亲他。
　　
　　夏轻尘轻喘一声，将脸转向另一边。
　　
　　“轻尘？”皌连景袤看着他黯然失色的脸，眼底涌起受伤的神情。
　　
　　“你打算怎样处理？”夏轻尘躺在榻上，心不在焉地问。
　　
　　“即刻严锁边防，全军备战。”
　　
　　“什么？你怎能出此下策？”
　　
　　“何谓下策？西苗地界蠢动已久，此回挑衅，必是早有准备。备战已是迫在眉急。”
　　
　　“中州灾患已久，初有复苏征兆。此时兴兵，只会让中州再度萧条。”
　　
　　“待赫炎氏打过边疆，莫说是萧条，你整个中州都会不保。”
　　
　　“朝中现在派得出的武将还有几个？你拿什么再战赫炎！”
　　
　　“爱卿何出此言？边关常年安定，军中良将齐备，粮储充足。莫说是封疆守土，就是挥兵南下，小小西苗地界又有何可惧？我已决定，一旦开战，让萧翰领军出征。如果连他也战不过赫炎，我就算御驾亲征也要让赫炎氏大败而归。”
　　
　　“没有亲眼见过西苗的战力，就无法体会赫炎苍弘的可怕。寻常武力，根本无法与之匹敌。”夏轻尘在他身下，竭力争辩着。
　　
　　“轻尘”皌连景袤眼中燃起一丝怒火，一下将他压住，双眼深深逼视“你是在质疑，我不是赫炎苍弘的对手吗？”
　　
　　“不……不是……”
　　
　　“那就相信我的安排”皌连景袤催眠似的托起他的脸“这一战，一定能为你取回赫炎苍弘的首级。”
　　
　　“啊……”
　　
　　夏轻尘全身一颤，双唇立即被他堵住。长驱直闯入口腔的舌，瞬间夺走了他的空气。
　　
　　“唔……唔……”
　　
　　“轻尘……我的伤口已经好了……”皌连景袤动手扯开他的腰带。
　　
　　“啊……不要……”夏轻尘推拒着想要反抗，却被他瞬间剥个精光“啊……”
　　
　　“轻尘，别担心，你也好这江山也好，我都会牢牢守住……”皌连景袤说着，伏身在他两腿只见低下头去“你只要闭上眼，想着我就好……”
　　
　　“啊啊……”
　　
　　一阵快感夹杂着煎熬，让夏轻尘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皌连景袤霸道而温柔地爱-抚他的身体，强迫着他的大脑无法再继续思考。夏轻尘双手在龙榻上乱抓着，目光混乱地看着龙案上卷曲的批折。心里想将它抓过来，握在手中，但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按住了皌连景袤的头。
　　
　　“哼……”皌连景袤嗓子低笑一声，口中不断吸紧，挑逗他无法忍耐地呻吟起来。
　　
　　“啊……哈啊……”
　　
　　“轻尘……想要我了吗……”皌连景袤大掌滑入他的股间，像往常那样揉弄着他的穴-口。
　　
　　“嗯哼……嗯……”夏轻尘揪着手边凌乱的衣衫，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乖孩子……”吻着他的小腹，一路向上。皌连景袤将他抱起在怀里。
　　
　　“呜……嗯哼……”无法合上的唇被肆意舔吮，唾液顺着两人交合的唇角缓缓渗下“唔嗯……”
　　
　　“嗯……”不耐烦地扯开自己的龙袍，肩头初愈的伤口上，惊人的疤痕让夏轻尘触碰的手颤抖了一下。
　　
　　皌连景袤抓住他欲逃离的手，按在那道伤疤上抚摸着。自己一手，沾着他铃口晶莹的液体，反反复复抚弄他挺立的分-身；另一手，捏住他左胸的红-蕊，用力揪起，惩罚似的使劲挤捏。
　　
　　“啊——不……”夏轻尘吃痛地颤抖着，却被他捏在手里，不敢挣脱“疼……”
　　
　　“疼吗？这下面就是心了，你的心也像我一样疼吗？”皌连景袤一狠心，拧住那□，用力一掐。
　　
　　“啊啊——”
　　
　　惊叫出口的同时，夏轻尘忽敢面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再度压在榻上。皌连景袤像猛兽一样扑上来，张口含住那充血的乳-首，抵住那尖端，用力□起来。
　　
　　“啊——啊啊——”夏轻尘扭动着身子，无法合拢的胯-间，被那修长的手指，进进出出地玩弄着。体内那最敏感的一点，被按住不放，一阵又一阵酸酸麻麻的感觉，让他的腰身也颤抖了起来。清澈的眼底，泛起朦胧的雾水，难以启齿地哀求着。
　　
　　“轻尘，你爱我吗？”借着润滑，一点一点挺进那柔软的菊-穴，皌连景袤充满情-欲与满足的眼底，掺杂着一丝痛楚。
　　
　　“啊哈……啊……”夏轻尘无法回答，只紧紧攀住了他的肩头，沙哑而痛苦地叫着。
　　
　　“轻尘，啊……”皌连景袤低吼一声，猛地向深处一挺“轻尘，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
　　
　　“啊……啊啊……啊哈……啊……”瞬间侵入体内的分-身，填满了狭窄的甬道，也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张大了嘴喘息着，适应着体内的变化。然而皌连景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强行地将他的双-腿分到最大，扣住他的膝盖抬高了他的腰，猛烈地□起来。
　　
　　“啊……啊……啊哈……啊……阿袤，阿袤，啊……停下……啊……”
　　
　　“停下……你还会这样不停地叫我吗……”皌连景袤将他的腿架到肩上，一下将身体送到了最深处。
　　
　　“啊！”半是痛苦半是复杂的快-感，让夏轻尘羞愧地滴下泪来。
　　
　　“轻尘……别哭”皌连景袤抚摸着他的脸“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是怎么爱你的，嗯……”
　　
　　“啊哈……啊……嗯……啊……”
　　
　　又深又猛的撞击，难以消受的快-感，让夏轻尘别无选择地缠住他的身躯，不停发出撩人的喘息与呻吟，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无助又可怜。
　　
　　※※※※※※※（悄悄放点H测试的分割线）※※※※※※※
　　
　　应该不会被锁掉吧？
　　听说文文被锁都是因为有人投诉才会这样的。
　　真不明白那些人，都来看文了，还要投诉。什么奇怪的心理？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轻尘，忍着点儿哦……”张之敏伏在夏轻尘耳边说道。
　　
　　“嗯……”夏轻尘涨红了脸，微蹙的眉头轻轻颤抖着，嗓子里发出猫一样的呻吟。
　　
　　“那我要……进来了……”张之敏说着，轻轻进入了那滚烫狭窄的甬道。
　　
　　“唔……”夏轻尘绷紧了脊背，轻咬着下唇，忍受体内被刮搔的麻痒。单薄的身子，在锦被下缓慢蠕动着“啊……嗯……”
　　
　　“你放松点儿……”
　　
　　“怎么能……嗯哼……”
　　
　　“对，就是这样……紧紧含住我……”
　　
　　“啊哈……不要……”夏轻尘想挣脱似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却被张之敏按住了光裸的腰身，压在榻上“啊……敏之……”
　　
　　“别叫了，你再叫……再就我就扑上来了！”
　　
　　熏风殿的偏殿内，张之敏掀起夏轻尘的被子，为他红肿的下-体上药。夏轻尘埋在被子里，羞得抬不起头来。以前每逢欢爱过度，都是皌连景袤亲自替他上药。唯独这次，却将他一个人留在宫里，叫了张之敏来替他上药。不知是因为还在生气，还是因为对他用强之后，怕他不愿与自己相见，才派张之敏来让他开心。不管是出于哪一种动机，都成功让夏轻尘重新打起了精神。
　　
　　因为，对着张之敏，夏轻尘根本生不起来气：
　　
　　“那你快点儿……”
　　
　　“急什么，一会儿再给你弄伤了。”张之敏一手替他抹药，一手情不自禁地在他翘起的臀瓣上摸了一把。
　　
　　“你在做什么！”
　　
　　“别动！”张之敏语气认真地喝阻他“我给你好好瞧瞧。”
　　
　　“嗯……别看了……”夏轻尘不舒服地躲避着，此事他的前面，因为张之敏上药的动作，莫名其妙地有了反应。他偷偷将硬挺的□藏到垫在肚子下的枕头里，一切被张之敏看在眼中，直看得心跳加速，窃喜不已。然而偷笑着，他却仍一副正经的模样，不满地拍了一下他的臀瓣教训道：
　　
　　“小东西，你还怕我看。我可是太医啊，什么样的屁-股没见过，看你两眼你倒想歪了！”
　　
　　“唔……”夏轻尘别无选择地闭上眼，继续接受这难为情的诊治。
　　
　　张之敏将他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终于放开他，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然后意犹未尽地靠上去，将他从被窝里刨出来。
　　
　　“轻尘啊，你就别犟了。那个赫炎苍弘有什么好的，蛮子一个，又离得这么远，值得你这么一直惦记着吗？主上这回，心里的醋都能装满宫门口的门海了。”
　　
　　“他是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什么？第一个人算什么？”张之敏不以为然地说道“萧允还是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头猪呢。人猪！”
　　
　　“嘻嘻……”
　　
　　“哎——笑了笑了，不许再愁眉苦脸的了。”张之敏揉着他的脸“你看看你，把主上气着了不说，把自己也给整了。他再怎么好，再怎么与你有过曾经，现在也已经是咱们的敌人了。当年战场上的事给抖了出来，你再这么袒护西苗，你让主上怎么想？要是有人以此陷害，上奏弹劾，参你个里通外敌，你让主上怎么办呀？”
　　
　　“敏之……如果当初阿袤没有负伤逃到那个村子里去，也许，我现在，就是你们的敌人了。”
　　
　　张之敏一愣，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轻尘，你知道主上为你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吗？自古以来，天灾都暗示着国君行为的失当。市井已经有传言，说是主上迷恋妖孽遭受的天罚。这流言都是冲着你来的，之所以还没有波及到朝堂之上，皆因为主上替你压了下来。他爱你、相信你，支持你的政见，渴望与你拥有共同治世理想。而这一切，在别人眼里，早已是不可理喻的宠信。他这样的袒护，换来的却是你内心的背叛吗？”
　　
　　“敏之，我从没有背叛过他。”
　　
　　“既然没有，你就该一心一意地爱他。他生太子时，你心里不是滋味。如今他知道你心里还有其他人，他又如何能好过？”
　　
　　夏轻尘理亏地别过脸去：
　　
　　“我不想伤害他。他们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可是我忘不了，也不能忘。我想通过商贸，化干戈为玉帛，我不想他们互相为敌……”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忘了主上是一个王者，忘了赫炎是西苗地界的主人。有哪一个王者，能容忍与自己的对手分享爱人？”张之敏抓紧他“轻尘，不要再挑战主上的耐性了。如果你的心没法完全属于他一人，那我就会毫不客气地趁虚而入，让你再没有机会爱他。”
　　
　　“啊……”夏轻尘被他的话震住，沉默地倚在榻边。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清楚。我先走了，稍后让人送药过来，你好好歇息”张之敏说完，收拾起药箱，起身出了熏风殿。
　　
　　一出殿门，他一本正经的脸，突然一下喜上眉梢。他将手中的药箱扔给身后的小跟班，一把抱住殿前的柱子怪叫着乱挠了起来：
　　
　　“哎呀呀……我就这样说出来了，我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难为情啊难为情，今后还怎么跟轻尘见面呀……”
　　
　　“张大人……”身后的小太监为难地看着他。
　　
　　“啊……不要管我，让我自己高兴一阵……”张之敏扒在柱子上蹭了一阵，忽然瞧见不远处的走廊上，萧允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跟大人说了什么？”
　　
　　“嘿嘿，我不告诉你。”张之敏坏笑着。
　　
　　“你……主上不在，你来熏风殿做什么？”
　　
　　“当然是——查看轻尘的身体咯，哦呵呵——这就是当太医的特权，当太医好处了”张之敏得意地炫耀着“羡慕吗？嫉妒吗？你这辈子也看不着的好风景，哈哈哈哈……”
　　
　　“敏之——你竟敢亵渎大人……”萧允咬牙切齿，猛地一拳头挥了过去，正中张之敏的眼眶。
　　
　　“哎呀……”张之敏捂着冒金星的眼睛“萧允，你竟敢打我，你皮痒啊！”
　　
　　说着他大吼一声，飞身扑了上去。两人扭做一团，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
　　
　　南王府内，皌连景焰身穿贴身火凰袍，手握长剑，紧勒的抹额下，一双桃花眼流露丝丝杀意。他轻手轻脚地靠近昊清的背影，突然——
　　
　　“嘿！”
　　
　　一声轻喝，他手中的剑低鸣一声，青光辟日，袭向背身站立的昊清。只见昊清不偏不避，轻轻扬手挥剑，应接之间，只见火花迸射，转眼已过十余招。皌连景焰一击不中，翻身改招，转攻昊清下盘。昊清反手一挡，回身横扫，趁他被迫跳起，举手攻他肋下，一掌推开距离。
　　
　　“啊……”皌连景焰向后撑住身体，顺势收剑，不满地撅起小嘴“师父啊——”
　　
　　“刚才如果我用手指点你肋下，你此刻已经倒地了。下回再偷袭，记住先逼对方转身。”
　　
　　“是”皌连景焰乖巧地靠上去，抬头看着他“师父，徒儿的剑法近日长进如何？”
　　
　　“不差。有阮洵这种陪练，你这种进步也是该然。”
　　
　　“我不喜欢和他打，他总是捉弄我”皌连景焰搂着昊清蹭了蹭“还是师父对我认真——就是不舍得夸奖我。”
　　
　　“你平日听见的褒奖还不够多吗？”昊清垂眼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
　　
　　“别人的奉承话哪能跟师父的相比。”皌连景焰拉着他的袖子，像只小狐狸一样地挨着他撒娇。
　　
　　“这几日王爷禁你的足，关闷了吧？”
　　
　　“嗯……”皌连景焰点点头。
　　
　　“王爷此回是动了真怒”昊清抚摸着他的头“你还是忍耐一段时日吧。”
　　
　　“嗯，焰儿只要有师父陪着，关多久都没有关系。”皌连景焰抬眼看着他，眼底是无暇的纯净。
　　
　　“徒儿，你贵为王子，如今也已行过冠礼了。尊卑有别，以后在人前需跟为师保持距离。”
　　
　　“焰儿不管。”皌连景焰缠着他“什么尊卑贵贱都是人定的。只要焰儿能制定规则，绝不让师父再当这庶民。那时焰儿就尊师父为天下第一人师，让师父受天下人敬爱。”
　　
　　“焰儿……”昊清看着他纯真的表情，一时被蛊惑了，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你还小啊，这想法的后果如何能够承担？”
　　
　　“焰儿不小了，都行过冠礼了。再说，师父不是就在焰儿身边吗？焰儿犯了错，师父会及至指正的呀。”
　　
　　“对，你还有为师……你是我唯一的徒儿，为师一定会保护你，就算天塌下来，为师也会替你顶着……”昊清轻搂着他的肩，神色凝重地低语道。皌连景焰伏在他的膝头，看似纯真的桃花眼里，阴险地笑着：
　　
　　“师父，听说父王近来为了替我善后，为少傅递了一本折子。那本折子上联名上奏的大人，兴许都是父王的人。要是能联合他们，焰儿身边就不会只有师父一人孤军奋战了……师父，你说是不是……”
　　
　　“嗯……”
　　
　　“焰儿很担心师父每回都这样冒险……”
　　
　　“焰儿……”昊清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你是我的徒儿，为师一定会为你造桥铺路，让你实现愿望……”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皇太子满月，朝阳宫内将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这一天，自正阳门以内，张灯结彩，锦旗飘扬。许多鲜少在宫中露面的年迈老臣，这一天，也乘着华丽的马车与软轿，纷纷来到朝阳宫参加庆典。
　　
　　众多皇亲的席次排列下来，就连萧翰的位置也退到了大殿中间。夏轻尘官居少傅，是太子导师，因而得以坐在龙座近前。司马正秀是太子的外公，自然也列为上座。
　　
　　“啊……真是烦人……”萧翰难受地扯着身上宽大的礼服，浑身不自在地走在宫墙下。卸下武装的他，少了几分雄武，多了几分潇洒。
　　
　　“挺好看的嘛……”甄颖不知不觉在他背后冒了出来。
　　
　　“啊……”萧翰吓了一跳“你跟着我干嘛？”
　　
　　“我很挂念你嘛……”甄颖绕到他面前“听说你的伤好了哦……”
　　
　　“你还敢问！”
　　
　　“我不是故意的嘛……”
　　
　　“让开啦，今晚朝中高辈的皇亲国戚都要来，靖南王爷那个老东西也会来，我可不想挨他的数落。”
　　
　　“嘿……跟我一起走就快了……”甄颖说着，一把抄起萧翰，从路上拖了出去。
　　
　　“喂……啊……你竟敢抱我……你放手，你放手啊……”
　　
　　※※※※※※※※※※※※※※※※
　　
　　冷香净苑的后上房，萧允一改武装，穿着隆重的礼服在屋外等待。虽然没有佩剑，但他的手仍会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英武的身姿，并没有因为繁冗缀的服饰而改变。
　　
　　卧室之内，夏轻尘站在铜镜前，平举双臂，听凭翠娘和四个丫头轮流替他着衣佩饰。红底银福纹的礼物，层层深浅套嵌的罩衫与饰带，无一不显示着今日夜宴的等级。
　　
　　夏夜清凉的风夹着池塘里幽幽的墨莲香气，丝丝吹入室内。夏轻尘看着镜中的自己戴上礼冠，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他身形一颤，摇晃了一下。
　　
　　“公子！”翠娘一把扶住他“怎么了？”
　　
　　“嗯……突然有点头晕。”
　　
　　“该不会是近来天气忽冷忽热，染上风寒了吧？”翠娘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快坐下，你们快去倒茶来。”
　　
　　“没事，只是一瞬间，已经没事了。快穿吧，不然要晚了。”
　　
　　“唉……公子今夜要饮酒，还是熏香兰草吧，免得再犯喘。”
　　
　　“嗯。”
　　
　　翠娘替他整好衣领，回身在托盘上取过皌连景袤送他那对金球：
　　
　　“我昨天替公子重换了绳结，紫金丝晚上挂着闪闪发光，公子带上一定很好看……”
　　
　　“哈……”夏轻尘轻笑一声，张开手臂，让她将那两枚熏香小球系在自己腰带上“好了，我该走了。今夜会很晚回来，你们不用等我了。”
　　
　　“是……”
　　
　　夏轻尘接过扇子，跟萧允两人匆匆离开。经过院中的池塘边上时，夏轻尘突然再次天旋地转，失足一跌，一脚踏入水塘之中。
　　
　　“大人！”萧允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即将落水的他，抱在怀里。低头一看，夏轻尘竟已昏了过去。
　　
　　“大人！大人！来人，快去请郎中！”萧允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冲回屋内。
　　
　　夏轻尘昏聩多时，再醒来时，脑中又是一片清明。四周是关切的众人，见他醒来，一下全都靠近榻来：
　　
　　“公子，你怎么样？快拿水来……”
　　
　　“大人，大人觉得如何？实在去不了，萧允可以替大人向主上解释。”
　　
　　“啊……不用”夏轻尘就着翠娘的手 过热茶喝了一口“我好像又没事了。”
　　
　　“大人，身体要紧，切勿勉强。”
　　
　　“这会儿好像真的没什么了……”夏轻尘揉揉太阳穴，忽地看到窗外暗淡的天色“啊，怎么这个时候了。快，更衣。”
　　
　　“公子，再等等吧，郎中一会儿就到了。好歹号过脉再走。”
　　
　　“来不及了，今晚是太子满月的庆典，满朝元老都会到齐，这时迟到，会非常不妙。赶紧穿衣服……”夏轻尘急急忙忙起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是一阵恍惚。
　　
　　※※※※※※※※※※※※※※※※
　　
　　朝阳宫，曾经是皇朝前代帝王日常理政之所。皌连景袤登基之后，容太后不愿回想起前朝久事，将理正宫殿改在熏风殿，此地就此成为庆典和重大宴会的场地。
　　
　　这一夜，朝阳宫内灯火通明，满室琉璃盏绽放出幻境般的光华，流光溢彩地映照着座上金绣的龙凤衣袍。皌连皇室的宗亲，长长地坐满了王座下的两排座位。后宫所有的佳丽，身穿夏日最艳丽的纱裙，静静列坐在王座后长长的纱帘之后。皌连荣珍穿着小粽子一样的玄色礼服，戴着颤动的珍珠冠，啪嗒啪嗒地跑过王座后长长的墙根，从纱帘后钻了出来。盯着上方座位那火红的衣袍，抿着嘴笑了笑，悄悄地靠了过去。
　　
　　“皇叔……皇叔……”
　　
　　胖乎乎的小手勾勾那盘金花纹的衣角。
　　
　　“嗯？”皌连景焰感觉到动静，回头一看，脸上立即现出嫌恶的表情“是你？”
　　
　　“皇叔……”皌连荣珍趴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圆圆的小脸轻轻晃着，一脸纯真娇憨的笑容。
　　
　　“你干什么？”皌连景焰刚想发作。荣珍就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
　　
　　“呀，这不是大皇子吗？”皌连琨将荣珍举起来，抱到膝头上“都长这么大了……”
　　
　　“皇叔祖……”荣珍撅着粉嫩的小嘴乖乖地叫道。
　　
　　“呀，真乖……”皌连琨温和地笑着“荣珍怎么没有跟娘娘在一起啊？”
　　
　　“娘亲在后面，可是珍儿要找皇叔……”矮矮的身子坐在皌连琨怀里，短短的小胖手却一直扑腾着去够皌连景焰的衣角。
　　
　　“哈，原来珍儿要找皇叔啊……”皌连琨笑着将荣珍放到景焰身边“焰儿，珍儿看来很喜欢你这个皇叔呢……”
　　
　　荣珍一把扑到景焰身上，拉扯着他的衣袖坐了起来：“皇叔……”
　　
　　“九王爷……”忽然，一名太监小心地跪到皌连琨身后“奴婢该死，没看好大皇子。奴婢这就把大皇子带回淑妃娘娘身边……”
　　
　　“嗯”荣珍不情愿地摇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求助地看着皌连景焰。
　　
　　“回去吧，别再乱跑了。”皌连景焰不耐烦地推开他扒在身上的手。
　　
　　“皇叔……”荣珍撅着小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无妨，今晚大皇子就坐在这里”皌连琨拍拍他的小脑袋“本王会照顾好他。”
　　
　　“是。”
　　
　　“父王……”皌连景焰露出为难的神情，偏偏碍于场面，只能竭力忍受荣珍那毛手毛脚的动作。
　　
　　“皇叔，珍儿想跟你玩……”
　　
　　“玩什么，长辈们都在，坐好……”
　　
　　“是，珍儿听皇叔的话。”
　　
　　“呵呵……大皇子真可爱……”皌连琨用扇子掩着嘴，慈爱地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父王，父王与主上中间那个位置，是谁的？”皌连景焰看着不远处的空位。
　　
　　“那是靖安老王爷的座位，他是德高望重的尊长，为父与先祖的堂兄。虽然不是嫡亲的王爷但如今在皇家已是辈分最高的人了。他已经十几年没在京城露面了，一会儿他来了，你要有礼。”皌连琨看看一旁竭力挺直脊背的荣珍“大皇子，你也一样哦……”
　　
　　“是，珍儿知道了。”
　　
　　正说时，殿上一声通报：
　　
　　“靖安王爷到——”
　　
　　一声落，百官起身，除皌连琨以外的所有人，躬身跪迎。
　　
　　“参见靖安王爷，王爷千岁金安——”
　　
　　响彻朝阳宫的高呼声中，须发花白的靖安老王爷，身资辈分在南王皌连琨之上的皇族尊长，头戴金麒含珠冠，身穿紫红龙纹刨，八面威风地进了朝阳宫。
　　
　　而百官跪迎的同时，龙座的另一侧，太子少傅夏轻尘的位置，却仍然空无一人。静静站立的皌连琨，捏着扇子，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无尘啊，在老王爷之后迟到，非常不妙呢……”
　　
　　靖安王爷手按玉骨扇，步态稳重地走上绒毯，不怒自威的神态，睥睨百官的架势，让绒毯两侧的官员不敢大声喘气。当走到殿中，他那张精神矍铄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萧翰！”
　　
　　“啊”伏在地下的萧翰一愣“臣在……”
　　
　　“你穿的这叫什么？”靖安王爷中气十足地质问道。
　　
　　“诶？！”
　　
　　“朝廷太平了这么多年，闲得你连武家的自觉也没有了吗？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勾搭女人，你还剩下什么本事了！”
　　
　　“呃……”
　　
　　“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你还如何统辖三军！”
　　
　　“是……王爷教训得是……”
　　
　　“哼……”靖安王爷冷哼一声，大步走到上座。
　　
　　“真是的。我管教不好儿子，他就能管教好了？我的儿还知道尽忠尽孝，他的儿跟一个卑微的侍卫私奔，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恶……是谁把这个老头子给请来的……”萧翰在自己的位置上咬牙切齿地嘀咕着。
　　
　　“不知道……大概是……司马吧……”甄颖一脸阴沉地看着远处的司马正秀。此刻的司马，正与刚刚就坐的靖安王爷互相寒暄“将这沉寂已久的权威请出来，司马正秀果然不像表面那样平庸呐，呵呵呵……”
　　
　　……
　　
　　“多年不见，老王爷还是这样硬朗。”
　　
　　“司马，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比当初稳重成熟了。朝中有你这样的中流砥柱，本王可以也放心不少。”
　　
　　“王爷过奖了，如今早已是年少一代的天下，我等早已不入流了。”司马正秀谦逊地说。
　　
　　“月霜华留下的教训还不够，又冒出一个黄毛小白脸吗？”
　　
　　“王爷……”司马正秀表情为难地在一旁劝道“夏大人贵为一州之侯，如今已是太子少傅。还请王爷慎言呐……”
　　
　　“哼！”一声怒斥震动满座，靖安王爷竖眉一瞪，指着座下骂道“区区一名少年，以色惑君的妖人，你们竟由着主上肆意宠幸。封侯授爵何等大事，竟由着主上胡闹。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劝服主上！本王与先祖稳下的江山，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处！”
　　
　　大骂之下，殿上一片沉寂，无人敢出半句反驳。靖安王爷环视一周，继续斥道：
　　
　　“区区一介弄臣，何德何能，竟然被捧上了太子少傅的位置。就连什么貌比朝霜之清冷，气若兰芷之幽雅，也成了你们称赞一个男人的言辞！朝廷的风气，都是让你们给带坏的！”
　　
　　正当殿上一片沉默之际，传令太监那高调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太子少傅，夏无尘大人到——”
　　
　　此时登堂，打断了靖安王爷的训斥，座上百官纷纷齐目看去。只见朝阳宫的正门外，夏轻尘头戴青玉珍珠冠，身穿银白裾衣，坠地长袍，缓缓步上大殿。一袭胜雪白衣出现在浓墨重彩的朝堂之上，众人的眼神为之一诧。
　　
　　他缓缓迈动脚步，身上的衣裳就如同艳阳下的湖面一般，闪闪折射出水一般流动的光彩。宽大的腰封上，紫金丝绳结饶着银钩金球，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如夕阳照雪、月华初升，朝阳宫内璀璨的琉璃盏，摇碎了一室光华，撒在他的身上。风卷动纱帘，鬓角的胎发，在那苍白的脸侧轻轻拂动。他明媚而忧伤的脸，让座上所有的男人，屏住了呼吸。
　　
　　半数以上的官员起身相迎，夏轻尘缓缓步入上座，礼仪性地，向司马正旭，与两位王爷欠了欠身。
　　
　　入座不久，通传的声音再次响起：
　　
　　“圣驾到——”
　　
　　一声高呼，众人起身伏拜。山呼万岁声中，皌连景袤携着司马皇后，缓缓步上龙座凤椅。身后的侍女，抱着初生刚满月的皇太子，列坐在凤椅旁边。
　　
　　“众卿平身。”
　　
　　慢慢起身，夏轻尘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皌连景袤。那长长的毓冕珠串之下，两道炽热的目光，正竭力压抑着，朝自己这边看来。夏轻尘脸颊一热，不露痕迹地别过脸去。
　　
　　他很少看见皌连景袤戴着毓冕的样子。毓冕只在盛大的祭祀与宏大场合才会冠上。那毓冕前后垂挂着十二跟黑玉珠串，正正好垂下来挡住君王的双眼，意指“视而不见”， 冕冠的玉簪两侧，垂下的丝绳上，串着两颗圆润的黄玉。玉珠刚好在耳廓之外，叫做“充耳”，意指“充耳不闻”。它提醒着佩戴毓冕的君王，对媚上惑君之举视而不见，对阿谀奉承之言充耳不闻。
　　
　　每次看见他戴上毓冕，就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又英挺又俊朗，肃穆而高贵的神情，轻易能将自己征服。怎么说呢……嗯，很……帅。
　　
　　夏轻尘这样想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斜对面，皌连琨那痴迷又哀怨的眼光。以及在那眼光之后，狡黠又隐秘的窥视。
　　
　　皌连景袤入座之后，庆祝仪式正式开始。首先是百官参拜主上与太子，随后由太常卿主持，宣读贺辞。接着是太子满月的洗礼仪式，由诸位皇族尊长为太子戴上吉祥宝物。随后就是太子认师仪式，和百官献礼。
　　
　　夏轻尘看着那裹在襁褓中的孩子被折腾来折腾去，不时哭哭闹闹，觉得非常可怜。心说自己与皌连景袤，甚至于满朝文武，又何尝不是与他一样，被这繁琐的仪式摆布着。
　　
　　司马皇后坐在龙座一侧，雍容华贵的凤冠之下，是一张装扮精致的脸。为了这张脸，她自早起就一直在擦擦抹抹。这是夏轻尘第二次看见她，上一回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的容貌，既没有红若那样娇媚艳丽，也没有翠娘那样温柔可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遵守着家族与皇族的安排，遵守着自己的命运。普通的容貌，就像她那普通的头脑与性格。以致于多年以后，夏轻尘回想起来，只记得这次满月的庆祝宴会上，她让乳娘将太子递给他抱抱时，那种平凡又谦虚的笑。
　　
　　仪式过后，歌舞初上。夏轻尘终于稍微放松地取了些桌上的东西吃，此时才发现，自己案上的酒，早已被换成了甜麦汁。讶异之下地看向龙座，就瞥见皌连景袤那暗暗勾起的嘴角。于是心领神会地一笑，转头看着座下的节目。
　　
　　大殿之上，歌舞退去，换上说唱的戏码。初时没有在意，后来渐渐觉得那戏文耳熟：
　　
　　“粗鲁的蛮族，也妄想践踏中原的土地……”
　　
　　“孱弱的少年，还妄想挡住我手中的画戟！”
　　
　　“为这句话，你要付出代价！”
　　
　　“啊哈！”
　　
　　“啊呀呀呀呀——”
　　
　　……
　　
　　夏轻尘手中的酒盏一颤，看着地毯中央那两名戏子，脸色煞白。座上诸官，随着剧情的尽展，私下议论起来。
　　
　　“这……”
　　
　　“这是……”
　　
　　“梦中向往的山河啊，就在这山脉的另一边。但为何朝思暮想的人，却挡在自己眼前？你听见我心中的哀伤吗，你是否感到我的痛？”
　　
　　“一心守卫故土，誓死保护领下的子民。我自以为做对了一切，但为何，你是我的敌人……”
　　
　　……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出戏码？为什么这出戏码会被搬上朝堂。
　　
　　夏轻尘心底一丝莫名的惊惶。他手握着酒盏，竭力镇定地扫视在座所有人。
　　
　　是谁？是谁在这个重大的时刻，企图在满朝文武的面前中伤自己？
　　
　　而在此时，龙座之上，皌连景袤捏紧金樽的手指，也渐渐发白了。
　　




第十七章

　　
　　“简直是岂有此理！朝廷竟然污秽成这个样子！”
　　
　　突来的一声怒喝，震惊满座。乐曲声止，伶官仓惶退下。
　　
　　“老王爷……”
　　
　　只见靖安王爷虎须倒竖，一拍酒案放声斥道：
　　
　　“区区一介汴州旁系宗室，何德何能，竟敢凌驾于九卿之上，无视长幼尊卑！”
　　
　　莫名被骂，夏轻尘一怔，想要反驳，又顾及场面，只能沉默忍下。不料靖安王爷见他不做打理，怒气更盛：
　　
　　“出仕不过数年，品行尚且不能自持。上媚君王，下溺群臣，满朝君臣尽被美色迷得瞎了眼睛！夏无尘，你有何能为堪当太子少傅！”
　　
　　“靖安王——”皌连景袤的脸色阴沉下来“品行不以年龄定论，学识更不以资历评断。只要是年少有为，学有所长，功绩足以服众，朕便不吝委以重任。”
　　
　　“主上！”靖安王爷站了起来“国子学中年少有为，学术精专的导师无数，纵有人如主上所说，至多也不过是够资格选入国子学进修。而为人师表，则需要更德高望重的学者。况且，少傅之位事关皇朝未来，纵此人有旷世才华，身怀通天之能，仍还需一心忠诚。”
　　
　　“啊……”夏轻尘心中一惊，手中的酒盏缓缓放在桌上。紧捏盏边的手指，已不知不觉关节发白。
　　
　　“主上，皌连皇朝的土地，是老臣陪着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先祖在时，朝纲肃穆，朝阳殿上，无一人敢行越礼，言乱风。当是时，四海臣服，八方归降。而先帝，却宠幸月氏媚臣，险些将祖上累积的基业一夕倾覆。老臣这些年来，一直对当时没能劝阻先帝的谬行深深自责。主上当知当时当日的危境，如今何以放任自己，再步先帝后尘。”
　　
　　“老王爷……”司马正秀睁大了双眼，陈年旧事乃是朝中大忌，他竟如此轻易说出。
　　
　　“靖安王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夏轻尘沉默良久，终于在座位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人听见“如果连真心真情也要以冷漠回应，又怎么能够以身表率，教导学生做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倘若知恩图报合乎礼法与道德，那么轻尘以身报君，又有何之过？”
　　
　　“你……”靖安王爷气得虎须倒竖“你想说，是主上逼你的不成。”
　　
　　“轻尘从未否认过自己的执着。君子相爱，有何可耻？”
　　
　　“好一个不知廉耻，有恃无恐的妖人！中州连年大旱，你身为领主，还能安然高坐朝堂，不闻不问不管。竟还有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王爷，流言的实质，百姓看不透，你身在高位，也看不明白吗？”夏轻尘看着他，煞白的脸色显示着内心的激动“中州虽然连年旱灾，然而这些年来，中州向朝廷的纳贡从来没有减少过。即使在田亩减产的年头，也没有像涝灾之前那样，哀声四起，流民四蹿。轻尘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自问无愧于治下百姓。”
　　
　　“你……”
　　
　　靖安王爷怒至极点，起身要打。这时，坐在一旁的皌连琨忽然出面劝阻了：
　　
　　“靖安王……今日是太子满月，我们兄弟也是多年未见。何必一来就动怒呢？有什么不愉快，回头慢慢说嘛。”
　　
　　“哼！”靖安王一甩手，重重坐下。皌连琨与自己有同根不同脉的亲缘关系，然而前者终究是嫡亲的王爷，这个面子，姑且卖给他。
　　
　　“少傅大人”另一边，司马正秀端着酒去劝夏轻尘“老王爷脾气向来火暴，少傅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呀。来，干了这杯，刚才的事情就当是过眼云烟。”
　　
　　司马正秀说着，让人将自己的酒斟给夏轻尘。夏轻尘有些为难地看看那酒，不好推辞，只能举起酒盏，向靖安王爷与司马正秀敬了一敬，仰头喝下。
　　
　　“哼！”靖安王爷不领情地一哼，扭开头去。
　　
　　“哈哈哈，这就对了……今日太子满月，乃是我朝大喜之日，众人莫提他事，一同敬太子与主上一杯……”司马正秀在座上打着圆场。
　　
　　突然间，夏轻尘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昏花，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众人一抬头，只见他撑着桌案剧烈地一颤，唰白的唇间，缓缓滴出深红的血液。他恍惚地用手沾了一下雪白衣摆上的红渍，全身失力地倒了下去。
　　
　　“轻尘！”皌连景袤大叫一声，径直从龙座上奔了下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轻尘，醒醒！醒醒！传太医！快传太医！轻尘……轻尘……”
　　
　　“无尘……这是怎么回事？”皌连琨焦急地离座上前。
　　
　　这时甄颖缓缓靠近前来，无声无息地得到准许之后，伸手轻探他的气息与脉搏。
　　
　　“嗯？是毒！”
　　
　　“啊……”
　　
　　满座震惊，所有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司马正秀身上。
　　
　　“这，怎会……”司马正秀也颇感震惊，面露难色地看着自己案上刚刚为他斟过的酒壶。
　　
　　※※※※※※※※※※※※※※※※
　　
　　炎热如夏的西苗地界，残阳似血地照在铺满细沙的教练场上。纯金的霞光，照射在赫炎苍弘小麦色的肌肤上，他健美的肌理散发着蜜一般的光泽。他高高地骑在赤红的马背上，饱满的胸膛在闪耀的汗水下起伏。方天画戟静静停留在斜阳的光线中，火枭带着十余名将士，手持兵器，警戒以对。
　　
　　突然，戟尖的光线一颤。
　　
　　“啊——”赫炎苍弘大喝一声，纵马奔来。方天画戟从下方直挑，一举挡开面前交叉袭来的刀峰，背后随之而来疾啸风声。
　　
　　他向后一仰，火枭那百斤重的血刃从身后，自上而下砍来。只见赫炎横戟格住，马前士兵同时举刀砍来。他用力一推，顶开火枭，横扫画戟，击开迎面而来的弯刀。纵马一跃，冲散包围的人群，回戟再荡，马下顿时撂倒一片。
　　
　　“如何？心中有谱了吗？”赫炎苍弘骑在马上，沉着脸说道“梨花枪法，马战起枪势大抵如此。萧氏的枪术，堪称天下一绝，也许比这更快。此战若开，他必定是皇朝主力。刚才的阵势熟练之后，轮番使用，可以在战场上起到拖延围困的作用。困住他，敌人大军便一时失了指挥，战局将大大不同。”
　　
　　“是。”周遭士兵俯首应道。
　　
　　“今日晚了，先散了吧。”
　　
　　“是。”
　　
　　“阿得”火枭走到他马前，伸手摸摸那马匹深红的脖子“觉得这坐骑如何？”
　　
　　“已经是上选了。只是……”赫炎苍弘眼中掠过一丝暗淡“比不上先前的白虎。白虎难觅，再驯一头，恐怕也不尽如人意。”
　　
　　“唉……”火枭惋惜地叹了口气“小剑不是还有一头吊睛的黄老虎吗？”
　　
　　“那是他的东西。”赫炎苍弘从马上跳下“其实，如今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他至今看起来很勇敢，却没有真正见识过战场，没有真真正正地杀过人。”
　　
　　“放心吧，他是西苗的勇士，一定不会让众人失望。”
　　
　　“正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我才比别人更加了解他。” “也许是父母早亡，我又过早地离开。小剑的性格，与我不同。”
　　
　　“阿得，您想太多了，他是你的亲生弟弟，与你流着同样的血，绝对不会在战场之上软弱。”
　　
　　“嗯……”赫炎没有再说什么，牵起马沉默地走出教练场。火枭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那马跟在他身后。
　　
　　“阿得……”
　　
　　“嗯？”
　　
　　“既已决定开战，为何你毫无战意？”
　　
　　“因为”赫炎苍弘停下脚步，沉默许久，随后缓缓开口道“我在乎他。”
　　
　　说完，赫炎苍弘大步离去。剩下错愕的火枭，残阳如血停留在教练场上。
　　
　　“阿得，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挡你前进的脚步。”
　　
　　※※※※※※※※※※※※※※※※※
　　
　　“哈哈哈……”南王府的密室之内，传出了女人妖娆又诡异的笑声“真是天衣无缝的布局，漂亮得让奴家好生心动呐……”
　　
　　惊鸿仙子掩着红润的小嘴，婀娜多姿地伏到了皌连景焰的肩膀上，轻轻依偎着。白皙娇嫩的脸上，是
　　
　　“深渊黑莲的香气，混上香兰草，就是深入肺腑的慢性毒药，一旦饮酒，便会爆发而出。”皌连景焰邪笑着“父王事先已经不知不觉喝下了解药，只是可怜了少傅啊。”
　　
　　“原来是这件事连王爷也被蒙在鼓里。”惊鸿仙子在他肩头蹭着“小王爷，奴家真是好喜欢你呀……”
　　
　　“但我不想喜欢一个能做自己奶奶的女人。”皌连景焰说着，肩膀一耸，震开惊鸿仙子“解药拿来吧。”
　　
　　“呵呵呵……”惊鸿仙子拿出一个小瓶交给他“拿去吧。”
　　
　　“你不想用它交换什么吗？”
　　
　　“哈哈，我可爱的小王爷……”惊鸿仙子妖娆地扭动着“奴家想好好亲亲你呀……”
　　
　　“亵渎我，你付得起代价吗？”皌连景焰眼一眯，身后的昊清威慑地臂抱剑。
　　
　　“哈哈……那奴家就不勉强了。后会有期……”惊鸿仙子轻轻一鞠，转身自密道的暗门离开。
　　
　　“一切如你所料。”昊清在他背后缓缓开口“接下来要怎么做？”
　　
　　“司马正秀这回将靖安王爷请来，又上演了那样一出戏码，没想到少傅却在这个时候倒下了。现在满朝的怀疑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是百口莫辩呀。”皌连景焰欣赏似的看着手中装解药的瓶子“只要服下这瓶解药，少傅就会立即康复。这样司马相爷一定会认为，这次的中毒，是少傅一派自己策划的。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静静看着他们两派互相倾轧，斗得两败俱伤即可……”
　　
　　皌连景焰说着，转身走出密室。一名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已经背手等在外间，模糊的面容，遮挡在低垂的纱帘之后，看不分明。
　　
　　皌连景焰嘴角一勾，将手中的瓷瓶递过纱帘：
　　
　　“拿去吧，本王可不忍心看少傅受苦。”
　　
　　白衣人伸手接过来：
　　
　　“怎样服用？”
　　
　　“直接服下便可解毒。不过要记住逐量使用，以免让人起疑。”
　　
　　“我自然会注意。”
　　
　　“哈……我差点忘了，你才是真正的内行啊，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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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JJ要举办愚人节番外活动了。不过规定不能写H（郁闷。。。）。这真是难为圣卿了，不能写H，那番外要写什么呢？苦恼啊苦恼……
　　




愚人节番外 剧组探班

　　本篇为无责任番外，主角人物关系大逆转。很雷哈~进来的自带避雷针。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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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的愚人节，《素衣》剧组的演艺人马，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
　　
　　“好消息，董导今天被骗去参加HOST CLUB的开张剪彩，所以今天全剧组可以提早收工放假。”男主角阿袤一进后台化妆间就宣布了这个重大消息。
　　
　　“又是骗人的吧，今天愚人节啊，大家小心一点。”新生代小帅锅景焰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继续低头背剧本。
　　
　　“哎哎哎，是真的是真的，董导的车已经不在停车场了！”张之敏紧跟着从门外跳了进来。、
　　
　　“真的？”正在往身上绑铠甲道具的萧允，光着半边身子从试衣间里站了出来，露出感天动地一般的表情“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被董导蹂躏，可以不用压抑对轻尘的感情了！我今天要表白！我要弓虽女干！”
　　
　　“允儿，不准啊。”萧翰叔一下扑了上来，将他整个抱住“爸爸不准你做这样的事。你是爸爸的，爸爸不准任何人抢走你。你跟爸爸回家，爸爸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爸爸帮你娶老婆……允儿，你不准想外人……”
　　
　　“爸……爸你放手啊！你追来剧组干什么……”
　　
　　化妆间的角落里，阿得远远看着那群人打打闹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举他手中的哑铃：
　　
　　“八百六十三，八百六十四，八百六十五……”
　　
　　根据剧本的安排，接下来他要有一场露胸脯的戏，所以他必须特别卖力锻炼形体。
　　
　　他跟那群演艺圈的贵公子不同，他来自贫困山区，一个连肉包子都生产不了的地方。他孤身来到这个大城市打工，靠出卖体力当搬运工过活。本打算将挣的钱，全都买成肉包子，寄回家给弟弟吃。然而世事难料，建筑工地非法作业，承包商卷款逃跑，一工地的民工，就这样白干了三个月。
　　
　　就在他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无处栖身、快要饿死的时候，一次意外的邂逅，改变了他的一生。他依然记得那一天，马路上浇着瓢泼大雨，一辆他见也没见过的名牌轿车，在他面前抛了锚。于是，他帮那车主把汽车扛到了修车行。没想到，这一举动，不仅给他带来了比三个月工资还多的报酬，还为他开启了这条星光大道。他想也没想到，那天坐在车上的，就是全冥王星最大的圣卿电视台的首席导演，董导！以及他新剧的男主角——圣卿电视台的当红小生——夏轻尘~O(∩_∩)O~
　　
　　董导演慧眼识英才，一眼相中他做新剧的男配。就这样，他戏剧性地进了《素衣》剧组，和夏轻尘一起，演2号对手戏。董导还给他起了个艺名，叫“赫炎苍弘”！
　　
　　于是，阿得发誓，为了弟弟，为了贫困的家乡，他一定要演好这个角色，让自己走红，赚很多的钱，给弟弟买包子！
　　
　　然而到了剧组他才知道，要走红其实很不容易。他连演艺圈的基本话题都无法参与，什么通告派对，还有个那些知名服装，外文单词，更不用说那些他无法领悟的潜规则了。另一方面他为了省钱，很少参加剧组私下的聚会，一直交不到朋友，还被大家嫌弃孤僻寒酸。
　　
　　“九百，九百零一，九百零二……”他一下又一下郁闷地举着哑铃，想着自己那艰难的前路。
　　
　　“轻尘来了！”
　　
　　忽来的话语传到他耳朵里，阿得不自觉地停下了哑铃。
　　
　　只见大明星夏轻尘，被六个助理前呼后拥地保护着进了后台。他是圣卿电视台的当家小生，当今演艺界的贵公子。他爸爸琨叔，著名的大富豪，也是这次剧组拍摄的赞助商之一。
　　
　　他在镜头前一副文弱俊美的乖巧扮相，马上一回头，迷死一坨人。私底下却是非常骄纵蛮横的大少爷！而且性格恶劣，喜欢恶作剧，仗着自己跟董导是亲戚，奴役剧组的所有人！
　　
　　比如：指使萧允给他揉肩捏脚；指使张之敏给他炖燕窝汤；指使阿袤用大腿给他当枕头睡中午觉，最过分的，当他听说自己的家乡吃不到肉包子时，每天指使自己到一公里外排队帮他买限量版的肉包子套餐便当！！！那种看得见又吃不到的感觉——可恨啊！
　　
　　“轻尘……”
　　
　　“轻尘早……”
　　
　　“轻尘你的燕窝汤……”
　　
　　“早啊……”夏轻尘有些困倦又傲慢地走进来，正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忽然扭头看向阿得。鄙夷而锐利的目光，看得阿得一激灵。
　　
　　“早……”阿得气短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嗯……”夏轻尘径直走到他身边，探头嗅了嗅战战兢兢的阿得。过近的距离，那香喷喷的气息，让阿得脸红地往后躲了躲：
　　
　　“你……你干什么……”
　　
　　“阿得，你几天没洗澡了？”夏轻尘竖起眼睛瞪着他。
　　
　　“我……我昨天洗过了……”阿得尴尬地支吾着“因为刚才练哑铃，出汗了……”
　　
　　“你这么脏”夏轻尘抬起下巴，蔑视地看着他“等下还怎么跟我配戏啊？”
　　
　　“对……对不起……”
　　
　　“轻尘，今天董导不在，剧组放假，你不用对着这个土包子演缠绵戏咯~~”张之敏走过来劝道。
　　
　　“真的？”夏轻尘开心的表情，让阿得又一次自卑到了谷底“太好了……难得有一天休假，大家一起到我家去BBQ怎么样？”
　　
　　“我随意。”阿袤很有风度地答应道。
　　
　　“太好了……”萧允再一次冒了出来“可以和轻尘一起BBQ，两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吃边拥抱，边拥抱边喝酒，然后，然后……”
　　
　　“年轻人，叔叔也报名参加可以吗？”萧翰心机深沉地挂上招牌笑容，于是夏轻尘欣然点了点头：
　　
　　“嗯！”
　　
　　“喂，甄管家”萧翰掏出了电话“晚上在夏家的别墅烧烤，帮我找十个辣妹去助兴啊……”
　　
　　“爸爸！”萧允大叫着反对道“谁要你去！这是去别人家做客，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吗！”
　　
　　正当众人情绪高涨之际，阿得在背后发出了一个煞风景的声音：
　　
　　“什么是BBQ?”
　　
　　“就是烧烤啊”夏轻尘转过身，嘲讽地看着他“你不会连烧烤都不知道吧？”
　　
　　“啊……知道”阿得憨厚地笑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在林子里打到猎物，都是我烤。”
　　
　　“是嘛”夏轻尘坏笑一下“那今晚就由你来烤了。”
　　
　　“诶？”
　　
　　“你烤，我们吃~~”
　　
　　“怎么这样……那……那我不要去了……”
　　
　　“哈哈，不准不去！”夏轻尘一挥手，身后冒出两名保镖“把他给我绑到车上去！”
　　
　　“你……你也太欺负人了……”阿得手一挥，甩飞了两名保镖。
　　
　　“咦？你不想演戏了是不是？”夏轻尘轻描淡写地一威胁，阿得顿时没了底气。他差点忘了，夏轻尘的爸爸是这部戏的投资商，为了星途，为了钱途，为了弟弟的肉包，他只好忍气吞声，被这个小少爷欺负！
　　
　　于是就这样，剧组一群人上了夏轻尘的私人车驾，浩浩荡荡地开往海边别墅。
　　
　　阿得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豪华的住宅，大得简直就像省城的公园一样。大理石的台阶上，两两头极其袖珍的白羊（其实是贵妇犬- -|||）居然在啃油炸鬼（其实是狗饼干。。。。）。那厅堂，哦！那灯，跟皇宫一样！啊！这家里是开饭馆的吗，厨房这么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轻尘一挥手，女管家翠娘就带着四个女仆拥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阿得拉了下去。不顾他脸红害臊脱了他身上沾着汗水的衣服，换上了雪白的厨师袍。然后推到了院子里的烤架上。
　　
　　于是，这个晚上，阿得就守在烤炉边，挥汗如雨地负责烤肉烤蔬菜。
　　
　　“夏轻尘真是太坏了，存心欺负我……”他委屈地动着烤叉，将烤好的鸡翅膀举到面前，深吸一口那甜甜的肉香，忍痛将它放到盘子里。一旁等候的侍者很快端起盘子，向桌边走去。
　　
　　远处的草地上，夏轻尘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坐在餐桌前，细长的双眼，刁钻狡黠地看了周遭众人一遍：
　　
　　“突然想喝香槟了，谁去屋子里帮我拿来呢？”
　　
　　“我去!”
　　
　　“我去！”
　　
　　“轻尘，我去拿。”
　　
　　剧组的男人们争了起来。
　　
　　“我想……”夏轻尘的眼睛转了转，最后停在张之敏身上“敏之去拿。”
　　
　　“哟呵！”张之敏胜利似的一蹦三尺高“等着啊，我这就去。”
　　
　　张之敏在众人嫉妒的目光下跑进房子，将厨房盛酒的托盘端了出去，一转身躲到了大门后，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举到面前：
　　
　　“嘻嘻……喝了这杯药，管保你等一下搂着我拼命要……”
　　
　　张之敏坏笑着，将那包药粉倒进了其中一只杯子里。
　　
　　“香槟来了！”张之敏端着酒很快出现在夏轻尘面前，满怀期待地将酒杯举到他面前“轻尘……”
　　
　　“嗯……突然又不想喝了”夏轻尘瘪瘪嘴“你喝了吧。”
　　
　　“啊？！”
　　
　　“来，我喂你吃一个草莓……”夏轻尘将一颗草莓塞到他嘴里“快喝啊……”
　　
　　“哦……”张之敏万分绝望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哭丧着脸一抬头，整杯吞了下去“啊……”
　　
　　“看不出，你还很能喝嘛。”夏轻尘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
　　
　　“抱歉，失陪。”张之敏放下杯子，就朝卫生间奔去。
　　
　　“哈，原来还是硬灌的。”
　　
　　众人玩得正欢时，院子的的大门忽然开了，随后进来的一辆加长车里，阮洵和琨叔先后下来。
　　
　　“哎呀哎呀，今晚好热闹呀。”
　　
　　“琨叔。”
　　
　　“琨叔。”
　　
　　琨叔一到，众人纷纷起身。
　　
　　“坐坐坐，不要客气。”琨叔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又走到夏轻尘身边“轻尘，今天不用排戏吗？”
　　
　　“嗯，董导今天被人耍了，没来现场。”……（圣卿- -|||）
　　
　　“那你自己慢慢玩，别太累了。”琨叔拍拍他的肩膀，刚要离开，忽然看见，桌子的另一侧，景焰正撅着小嘴，闻着自己面前的香槟。于是满怀爱心地走过去：
　　
　　“焰儿，饮料不好喝吗？”
　　
　　“焰儿不要喝酒。”景焰撅嘴看着他。
　　
　　“为什么呀？”
　　
　　“因，为，人，家，是，正，太。”景焰说着，45°CJ地抬起脸，无比乖巧地看着他。
　　
　　“好可爱……” 琨叔顿时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把他抱起来“焰儿，那不要跟这些欧吉桑在这里喝酒，我们进去喝果汁牛奶好不好？”
　　
　　“嗯！”
　　
　　“焰儿真可爱……”琨叔像是抱孩子一样，开心地把他抱走了。
　　
　　“谁是欧吉桑……”萧翰翘个二郎腿，满意地看着自己叫来的一帮辣妹八爪鱼一样地将儿子固定在身旁。
　　
　　“大概是说我们两个……”甄颖忽然叉着烤香肠。从他头顶的树上倒吊下来。
　　
　　“啊……”萧翰吓了一跳，随即怒道“甄颖，不要在别人家爬树！”
　　
　　“哦……”甄颖倒挂着咧了咧嘴“我是想给你送香肠……”
　　
　　“嗯……”萧翰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口，随后脸色一滞……
　　
　　……
　　
　　两秒后……
　　
　　“啊！！！！！！！！”只见萧翰口吐火焰，撅了过去。
　　
　　“啊……忘记提醒你。这是辣味的”甄颖掏出一罐写满外文的墨绿色酱菜“甄管家特制——墨西哥朝天椒肠~~~”
　　
　　萧允见怪不怪地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于是，穿着燕尾服的甄颖从树上飘了下来，抱起昏聩的萧翰，带着辣妹离开了夏家的草坪。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萧允松松筋骨，深吸一口气，一把抄起花瓶里的玫瑰花，闭着眼冲到了夏轻尘面前。随后缓缓睁开眼，风情万种地一甩头：
　　
　　“轻尘，今晚，接受我的心意吧……”
　　
　　“哦”夏轻尘很平常地应了一句“我不吃了，你给阿袤吧。”
　　
　　“诶！”
　　
　　雷霆霹雳！萧允定睛一看，自己手中所持，不是玫瑰，而是叉着鸡翅的烤叉！
　　
　　“啊——好丢脸——”萧允天崩地裂地大叫着，冲向了卫生间。
　　
　　“呵呵……”阮洵在桌子边上，笑得跟狐狸一样“萧允还是这么好捉弄。”
　　
　　“洵，别捉弄我的客人。”夏轻尘一把抢走他面前的烤牛肉。
　　
　　“你一个人独霸大家整个晚上了，让我过过隐不行吗？”
　　
　　“人是我叫来的，你这么想做东怎么不把《月之舞》的剧组带来呀……”夏轻尘有些醉意地歪在椅子上，轻狂的神情，无意识地看着远处还在烤东西的阿得“算了，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收拾残局吧。让那边那个傻瓜别烤了，一直烤一直烤，当我们都是猪啊。让他去把自己洗干净！”
　　
　　说着，他冷哼一声，起身进了房子。
　　
　　“阴晴不定，有这样一个弟弟很辛苦吧？”阿袤也颇有醉意地斜坐在桌边，依旧风度翩翩地看着阮洵。
　　
　　“哎呀，你是在心疼我吗？好像最常对着他的人是你呀。”
　　
　　“哈，这句话，好浓重的醋味啊。你是在嫉妒我霸占了你的弟弟，还是在埋怨董导让轻尘抢了你的男主角位置呀？”
　　
　　“如果说，两者兼而有之呢？”
　　
　　“那……”阿袤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面前“今晚你来做主角如何？”
　　
　　阮洵看着阿袤，眼中一瞬间的惊异，随后渐渐转变为眯眯眼的笑。
　　
　　※※※※※※※※多么CJ的分割线※※※※※※※※※※※
　　
　　下章还是番外因为今年全年严打的风声很紧，要打一年。（因为六十大寿）所以圣卿被河蟹得很低调，什么都不敢写了。
　　（于是CJ的我，决定用这篇CJ的文参加愚人节宣传活动，下一篇不参加活动~~。我是好孩子，我是河蟹的大好青年~大家都来撒花留言吧~~~~~）




愚人节番外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以上防河蟹口口码。
　　
　　忙了一个晚上，阿得饿得饥肠辘辘，终于挨到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去，可以歇下来。正准备打包些残羹冷炙回去果腹，那个叫翠娘的女管家又传话说夏轻尘命令他去洗澡。他想拒绝，可是夏轻尘却下令，不洗干净，不给他吃东西。
　　
　　于是，他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女佣去浴室。他白天举了一千下哑铃，晚上又面对着一堆只能看不能吃的美食做精神斗争，早已是身心饥-渴，进了浴室被水蒸气一烘，整个人差点没晕过去。
　　
　　“啊……真大……”夏轻尘家居然有这么大的澡堂。足够他们全剧组一起洗了。
　　
　　阿得摸不着头脑地扒了衣服，四下张望着走到莲蓬头下，却看不见拧水的龙头。他光着身子，这摸摸，那摸摸，试图拧动墙上任何一个突起物。
　　
　　“奇怪……”
　　
　　阿得在莲蓬头下转来转去，手肘无意间碰到了墙上一块方形的金属片。“哗啦”一下，热水从莲蓬头里洒了下来。
　　
　　“哇哇！”他狼狈地被烫了一下，光着脚躲开来，背后却传来低低的笑声。
　　
　　“嘻嘻……”
　　
　　猛一转身，夏轻尘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香槟，赤脚靠在门口。阿得一见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满面通红地叫道：
　　
　　“你怎么进来了？”
　　
　　“你好像忘了，这里是我家”夏轻尘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进哪间屋子，什么时候进来，还用得着别人同意吗？”
　　
　　“那……那我在洗澡呢！”
　　
　　“自便~~~”
　　
　　“你……”
　　
　　“想吃东西吗？你要洗干净，我才给你吃东西。”夏轻尘半是威胁地笑了笑。
　　
　　“哼，随你了，你要不怕看了长针眼，你就在那呆着吧”阿得闷闷地咕哝一句，转过身去，有写狼狈地寻找冷水龙头。
　　
　　“笨蛋，这里可以调温度的嘛……”夏轻尘走过去，在旁边的一个小匣子里按了几下，水温立即降了下来。阿得没说话，背着他转过身去，僵硬地站在莲蓬头下冲了起来。
　　
　　“身材不错嘛……”夏轻尘也不管浴衣被打湿，绕到他面前观赏起来“难怪你在镜头前一露，女观众就会发出狼叫。”
　　
　　“你露的时候她们叫得更带劲！”（囧~~）
　　
　　夏轻尘不依不饶地再绕回那一边，他又再转过去。于是，夏轻尘伸手在调水温的按钮上按了两下，阿得就觉得那水温又开始变烫了起来。
　　
　　“热吗？”
　　
　　“嗯。”
　　
　　“热水有助于缓解疲劳。还是说……你喜欢冰的感觉？”夏轻尘拿着香槟酒杯在他紧翘的臀上挨了一下，冰冻的触感让他反射地夹紧了双臀。
　　
　　“啊……”
　　
　　“哈哈哈哈……”夏轻尘开心地大笑着。
　　
　　“你别欺人太甚！”
　　
　　“哦……我就是欺负你，又怎么样？”
　　
　　“我……我不洗了！”阿得快要被他羞死，转身就往外走。
　　
　　“哎呀，那真是可惜啊，我原本还想拍一套完整的浴室写真，送给你当礼物呢。”
　　
　　“你说什么？”
　　
　　“喏……”夏轻尘撅了撅嘴，示意他看着墙角的摄像头。
　　
　　“你！你居然放镜头，偷拍我！”阿得急地冲上来，跳着要去拆那高处的摄像头，不料地面潮湿，他脚底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
　　
　　“哈哈哈哈……”夏轻尘笑得捂住了肚子“这段录像要是放到网上去，会比‘X照门’还轰动……”
　　
　　“你……”
　　
　　阿得又气又急，刚想爬起来，夏轻尘却突然跨站到他头上，半敞的衣摆深处，光-裸-的臀部若隐若现，白皙美好的肌肤，让他愈发不知所措。酒杯慢慢倾斜，冰凉冰凉的香槟就流了下来，在他滚烫而健壮的肌理上淌了过去。
　　
　　“嗯……”胸肌收缩了一下。
　　
　　“不想被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就乖乖洗干净”夏轻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人地一笑“洗干净，就给你好吃的~”
　　
　　说完，夏轻尘从他脸上走过，径直坐到浴缸边上，翘起二郎腿：
　　
　　“我让你洗哪儿，你就得洗哪儿~~~”
　　
　　※※※※※※※※多么CJ的分割线※※※※※※※※※
　　
　　夏家一楼，佣人共用的洗手间内，萧允关着单间的门，坐在干净的马桶盖上，不停地扯着滚筒上的卫生纸。长长的卫生纸填满了狭窄的空间，缠得他满身都是。
　　
　　“呜呜呜，丢人……真丢人……居然拿了一块烤肉去向轻尘表白……丢死人了……”
　　
　　“啊……吵死了……”
　　
　　忽然，萧允隔壁的单间里，有人不满地捶了一下隔板。
　　
　　“谁？谁在隔壁偷听我说话？”
　　
　　“鬼才偷听你说话！你自己跑进来哭哭啼啼，别人上个厕所都不得安宁！”
　　
　　“张之敏？”萧允身上绕着一圈一圈卫生纸，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站到马桶盖上，攀上了隔板，伸头看向隔壁。张之敏听见动静，猛一抬头，立即狼狈地提着裤子，指着头顶大骂道：
　　
　　“萧猪，你个变-态！你看什么看！”
　　
　　“你敢说我，你才变-态，你居然躲在轻尘家里做……做这种事！”
　　
　　“要你管！你走开！”张之敏脸红气喘地挥舞着手。
　　
　　“哎——你还理直气壮了啊？你给我出来……”萧允恼火地冲了出去，一脚踢开他的门，伸手揪住他就要往外走。不料张之敏突然强力爆发，反握住他，一把扯进自己的单间。用力一推，将他抵在关合的门背后。
　　
　　“敏，敏之……你干什么……”萧允心里发毛地看着他那热辣混乱的眼神。
　　
　　“萧允，你自己送上门的！别怪兄弟我不客气了……”药性上来，张之敏“滋拉”一声撕开萧允的衬衫，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敏之，你……疯了……唔！”
　　
　　“唔……嗯……”张之敏的手掌，在他他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胸前乱摸乱捏，惊得萧允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
　　
　　“嗯……啊……”
　　
　　骤然松开的唇，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回荡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萧允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敏之，你为什么……”
　　
　　“我……我只是很想要……”
　　
　　在此吻下，异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开来。
　　
　　“嗯？你……”
　　
　　“萧允……你是猪”张之敏欲-火-焚-身地看着他“我就是想欺负你……”张之敏抚摸着他身体的手忽然滑到了他背后，突然将他抱紧，强扭着他的身体转过去，按在了门上。
　　
　　“住手……啊！”萧允挣扎着，心中暗自纳闷，张之敏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萧猪……”张之敏趴在他耳朵边上低沉地说“我觉得你还挺可爱的……”
　　
　　“什么？”萧允一愣，张之敏的手已经环过他的腰间，一下解开了他的皮带扣子“啊……”
　　
　　惊呼出口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掌就握住了他的关键部位。（ORZ….我是多么想打那两个字啊，无奈河蟹时期啊河蟹时期。。。。。。。）
　　
　　“嗯！住手……”
　　
　　“停不……下来了！”张之敏眼一闭，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用力动作起来。
　　
　　“可恶……你给我放开！”萧允咬牙切齿地感受着后面被异物抵住“要做也是老子在上！”
　　
　　“嗯……”张之敏咕哝一声，退坐下来，硬拉着他的腰身向后一带“这回你在上了……”
　　
　　说着，他扶着自己的分-身，在那从未有人侵入过的秘口摩擦了一下，用力将他的身体按了下去……
　　
　　“啊！”一声低沉的闷叫，萧允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他此刻感觉，差点痛得哭出来“可恶……”
　　
　　“啊……原来……这么舒服……萧猪……你……真好欺负……”张之敏欲-罢-不-能地搂住他的腰，一个劲儿动了起来。
　　
　　“你给我记住，等会儿有你好看……可恶……啊……”
　　
　　※※※※※※※又是CJ的分割线※※※※※※※※※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愚人节番外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又是CJ的分割线※※※※※※※※※
　　
　　月黑风高，野狼号叫~~~猫头鹰和乌鸦在秃头的树枝上啪嗒啪嗒拍着翅膀。
　　
　　阴森森的幽暗古堡里，铺着绒毯的楼梯上，人迹罕至的走廊尽头，一扇镶满花纹的华丽丽大门后，隐约传出男人粗重的喘息与咒骂声，以及那让人不寒而栗，脊背发凉的低笑声——
　　
　　“啊……嗯……”
　　
　　“呵……”
　　
　　“嗯啊……”
　　
　　“嘻嘻……”
　　
　　“啊——”一声惨叫划破沉窒的空气。萧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暴怒异常地看着身上的甄颖“甄颖，我炒了你！你现在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真好，你炒了我，我烤了你。嘿嘿嘿嘿……”甄颖身穿燕尾服，手中拿着火钳，一高一低地在半空中漂浮着。
　　
　　在他的面前，萧翰被五花大绑，挂在一个像秋千一样的吊椅上，椅子下，摆着一个铜盆。甄颖动动火钳，从一旁的壁炉里夹起一块烧着的木炭，“当”一声扔进那铜盆。
　　
　　“你住手！你这个疯子！我就知道你硬赖在我家当管家，没安好心！”
　　
　　“咯咯咯……是烤蜜糖风味的，还是辣椒风味的呢？”
　　
　　“你放开我！你想杀人啊……救命啊！来人啊！”
　　
　　“刚才已经用过辣椒了，就做蜜糖的吧……”甄颖从一旁架子上取过蜂蜜罐子，长长的手指在里面沾了一下，然后竖到萧翰面前，咧嘴一笑“嘻……”
　　
　　“你……你要干什么……”萧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喂！你往哪儿抹！给我拿开！你……你脱衣服干什么？混蛋，给我到前面来！”
　　
　　“那么……要给烤肉穿竹签咯~~~”甄颖坏笑着贴上他的背。
　　
　　“住手……住手……”萧翰瞪得两眼圆滚滚，声音都颤抖起来“你敢，你……敢……”
　　
　　“我开始咯~~~~”
　　
　　三秒后……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震飞树上的乌鸦。
　　
　　“啊……”甄颖满足而悠长的叹息回响在长长阴暗的走廊上“不错嘛……”
　　
　　“甄颖……我恨你……我恨恨恨恨恨……我恨你啊！！！！！”
　　
　　※※※※※※※再是CJ的分割线※※※※※※※※※
　　
　　“焰儿，牛奶好喝吗？”
　　
　　“嗯……喝不到……”
　　
　　“哦……焰儿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
　　
　　“嗯……嗯嗯……不要戳进来……嗯哼~~~琨叔你欺负我~~~”
　　
　　夏家二楼的走廊另一端，阮洵和皌连景袤贴在华丽的门板上，听着门缝里传出的稚嫩娇喘。低沉含笑的腔调与奶声奶气的撒娇交叠在一起，让偷听的两人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
　　
　　“嗯……好累，人家不要吃了……”
　　
　　“累了？那坐到叔叔身上来，叔叔喂你好不好？”
　　
　　“嗯……”
　　
　　“来，上来咯……”
　　
　　“嗯嗯……”
　　
　　“糟糕……焰儿还没成年，不能啊——”听到这个动静，阮洵突然一皱眉，举手推门冲了进去。
　　
　　“嗯？”
　　
　　冲入一瞬间，是四人同时的冷场。景焰眨巴眨巴眼睛，把脸藏到琨叔怀里：
　　
　　“讨厌，真扫兴……”
　　
　　“洵，你做什么？”
　　
　　“呃……”阮洵目瞪口呆地看着衣冠楚楚的两人，以及景焰手中的酸奶罐子“你们……在做什么？”
　　
　　“啊……”琨叔不以为然地看看怀里“焰儿打不开酸奶的封盖，我帮他插了根吸管。”
　　
　　“这……这样啊……”
　　
　　“焰儿，我们边吃边看碟片好不好？”
　　
　　“好~~”
　　
　　“哈，焰儿真是可爱呀……”琨叔无比宠爱地把另外一种口味的酸奶送他嘴边。
　　
　　“什么嘛……”阮洵满头黑线。
　　
　　“真是丢脸啊……”阿袤一把揪起阮洵，拖了出去“琨叔，打扰了，你慢慢看，早点休息……”
　　
　　“啊……年轻人不要玩到太晚~~~”
　　
　　“是，是……”
　　
　　华丽的门再度合上，阿袤拉着阮洵的衣领纠缠着走过走廊。
　　
　　“阿袤，抱歉哦……”
　　
　　“什么？”
　　
　　“身为主人，没有让你看成好戏。”
　　
　　“哈……那你应该补偿我一场好戏咯。”阿袤推开一间房门，将他推了进去。
　　
　　“啊……哈”阮洵倒在大床上，眯眼笑着，抬起漂亮的手松开自己的领带“你想看怎样的好戏。”
　　
　　“你不是不满轻尘抢了你男主角的位置吗？”阿袤勾起他的下巴“今晚让你代替他与我演对手戏如何？”
　　
　　“那就……”阮洵弯着眼睛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阿袤轻笑一声，慢慢靠上床去……
　　
　　※※※※※※※※※※还是CJ的分割线※※※※※※※※※※※※
　　
　　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夏轻尘支着脑袋侧躺在床上，慵懒地看着床边坐在地毯上的阿得。
　　
　　“对……就是这样……上下动动，搓干净……”他眯起眼睛，看着阿得难堪又难忍的动作。
　　
　　阿得低着头，听从他命令地动着手，在自己的那个部位，上上下下地动着。难以压抑的一阵阵悸动，随着不停的动作，一下下攀上头顶。
　　
　　“嗯……”他皱紧了眉头，闭上眼睛，不看自己那丢人的所在。
　　
　　“哈……想不到你平时一脸正经相，原来也会有感觉啊？”夏轻尘抱着枕头换了个姿势，修-长的腿从睡袍下暴露出来“分开大点儿，好让我看清楚……”
　　
　　“你……”阿得难为情地抬眼看着他。
　　
　　“快点——”夏轻尘傲慢地催促着。
　　
　　“可恶……”阿得咬牙分了分大-腿，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
　　
　　在他的眼中，夏轻尘平日只是骄纵蛮横，今晚却真是可恶至极了。今晚过后，自己只怕是再难在他面前抬起头来——他这样想着，眼睛却管不住地总是想去偷看他。无可否认，夏轻尘是很吸引人的。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会不知不觉吸引自己的注意。只要他开口说话，就算是嘲讽自己，也会让人砰砰心跳。
　　
　　“你那是什么眼神？”夏轻尘嘲弄地笑着，伸过白皙漂亮的脚，挑起他性-感的下巴“哈……像狗狗一样表演给主人看，还这么兴奋，你……该不会心里喜欢我吧？”
　　
　　“没有……”阿得偏过脸去。
　　
　　“哦？”夏轻尘脚一伸，一脚踏上他最敏-感的部位“你竟敢不喜欢我。哼！”
　　
　　不轻不重的力道，在阿得的下-半-身碾了起来。阵阵麻-酥掺杂着微弱的痛楚，让他全身战栗起来。
　　
　　“啊……”他难以忍受地一把抓住了夏轻尘纤细的脚腕“别……别这样……”
　　
　　“哼……你肚子饿了吗？”夏轻尘的脚趾尖顺着他的小-腹一点点上滑，慢慢勾起他的脸“我给你吃东西呀？”
　　
　　“好……好。”
　　
　　“好啊……来吃吧……”夏轻尘一扯衣襟，露出和他一样的兴-奋。
　　
　　“这……”
　　
　　“怎么？戏都拍过了，你不会不知道，这个也是可以吃的吧？”夏轻尘轻狂地靠在床头“来啊，你不是饿了吗？”
　　
　　“我……”阿得不情愿地低下头去。
　　
　　“你不吃，就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小脚再次勾过他的下巴，妖孽地一笑“如何？”
　　
　　阿得看着他那放浪又傲慢的样子，明明飞扬跋扈得让人怨恨，却又无法抗拒地吸引着他。他内心矛盾挣扎着，慢慢爬了过去。
　　
　　“快吃。”夏轻尘傲慢地命令道。
　　
　　“嗯……”阿得轻轻应了一声，爬到他腿上，张口含了下去。
　　
　　“啊……”夏轻尘舒服地叹了口气，慵懒地动了动身体。那美好的形状在阿得的口中，婉转着摩-擦了一圈，一种异样的气息，在他的口中融化开来。
　　
　　大概是饿得久了的缘故，阿得竟觉得那味道美好起来，香喷喷，暖哄哄的。他粗喘了一声，趴到他腿上，专心“吃”了起来。
　　
　　“啊……”夏轻尘仰起美丽的脖子，舒服地倒在枕头里。
　　
　　“嗯唔……”是啊，夏轻尘说得没错，那是可以吃的。上回排亲昵戏，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那个也是可以吃的。只要他让他舒服，就能够吃到。虽然味道很奇怪，但是……夏轻尘的……很吸引人……
　　
　　“嗯……轻点儿……”夏轻尘动了动，想从他身-下钻出来，阿得却一把按住了他的大腿，将他固定在床上，饥饿地将他那根深深含入，努力地吞咽起来。
　　
　　“啊哈……轻点儿，你这笨蛋……啊……”
　　
　　“这样……你会疼吗……”
　　
　　“谁叫你这么快，给我慢点儿！”
　　
　　“可我饿了……”阿得粗重地喘着，看看面前粉红的颜色，腹中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他难以忍受地将夏轻尘压紧在身下，卖力“吃”了起来。
　　
　　“啊……”夏轻尘的腰弹了一下“不要……会很快……啊……”
　　
　　“我饿了……”
　　
　　“笨蛋……放手……啊……啊……”夏轻尘捶打着他健壮的肩膀，然而他就像是毫无知觉一样，只顾着嘴里的“食物”。
　　
　　阿得只觉得，那味道越来越美味，越吮越让人上瘾，他只想快一点，快一点吃到嘴。
　　
　　“啊啊啊……”夏轻尘一下没忍住，原本要挟阿得的“食物”就这样轻易地流泻出来。
　　
　　阿得像是吃到了美食一般，紧紧含住他的根部，大口大口全都吞了下去。然后他像是舔冰棍一样，用粗糙的舌面在那上面卷走残留的液体，意犹未尽地往那小口里钻。
　　
　　“嗯哼……”夏轻尘在他身侧踢了一下。他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怔怔看着面前的夏轻尘。原本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原本高傲跋扈的神情变得委屈可怜；原本冷漠轻蔑的眼神，竟也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阿得心头一热，这可不是他想看见的夏轻尘么。就像是戏里那个夏轻尘一样，有着与外表相符的脆弱与柔软。不再刁蛮，不再傲慢，不再像平时那样用话语欺负他。这样的夏轻尘，让他就像置身剧中一般，情不自禁地靠了上去。
　　
　　“轻尘……”
　　
　　“干嘛？”夏轻尘撅着嘴，又怨又委屈地瞪着他。
　　
　　“我……”阿得动动嘴，想要说什么，只觉得心都快跳到嘴边的模样。他俯身一抱，将夏轻尘整个搂在怀里。
　　
　　柔软的丝绸睡袍在两人的肌-肤间滑腻地擦过，阿得滚烫的唇一下堵住了夏轻尘的口。带着彼此气息的唾液，搅拌在两人唇齿之间。
　　
　　“唔嗯……”夏轻尘挣扎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紧紧箍住，死死压在了身下“嗯……嗯……”
　　
　　“轻尘……我……”阿得那有些粗糙的手摸到他的身后，慢慢探入他里面……（啊啊啊！河蟹啊！！！我什么词都用不了！！！里面！！！里面！！！！我居然用里面这么俗的词汇！！！！！！！）
　　
　　“嗯嗯……可恶”夏轻尘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你轻点儿……”
　　
　　“这样……还是……这样好些……”
　　
　　“排戏的时候……不是都做过吗……”
　　
　　“那是……”
　　
　　“少啰嗦……”夏轻尘红着脸说“都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不让我舒服。我就……不给你吃东西……”
　　
　　“那我就……我就吃了你！”阿得一把将他按紧，在他周身上下疯狂地亲~吻啃噬起来。粗重喘息着，慢慢将自己的欲-望抵上了他的入口……
　　
　　“嗯……嗯……”夏轻尘紧紧攀住他，承受着身体深处的钝痛。
　　
　　“噢……”一声叹息，阿得舒服地抬起了他的身体，缠绵地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着。温度不断攀升的身体，缓缓搂着他动了起来。
　　
　　“啊……啊啊……啊……轻……点儿……啊……”夏轻尘紧紧掐住他的手臂，像小兔子一样颤抖着。
　　
　　“你……疼吗？”
　　
　　“废话……”
　　
　　“我……停不下来……这样……舒服啊……啊……”
　　
　　“笨蛋……啊哈……不要这么……快啊……啊……”夏轻尘欲罢不能地贴在他胸前。紧绷着腰身，承受着猛烈的撞击。
　　
　　“啊……”阿得低声吼着，像是饿极了的猛兽一样，压在他身上，将他的腿分到最大，一下又一下抽动着。
　　
　　“啊哈……啊……阿得……”
　　
　　“轻尘……你的身子真好……我吃饱了，还要再来……”
　　
　　“啊……嗯嗯嗯……啊哈……嗯啊……”夏轻尘迷糊地闭上眼，身不由己地随着他摆动。
　　
　　“真好……真好……就是这个表情……”阿得在他脸上啜着“我会让你舒服得哭出来……”
　　
　　“啊啊……啊哈……”夏轻尘放纵地叫着，闭紧了眼感受那又酸又麻的触动。白皙的手，在阿得小麦色的肌肤上，无助地抓挠、捶打。再度挺立的下-体，在健壮腹肌的摩擦和挤压下，终于忍耐不住，吐出了滚烫的液体。
　　
　　“轻尘，你这就……那我也该……”阿得俯身，将他的双腿勾到手臂上，用力推高，身体在他身下，一阵猛烈的撞击。
　　
　　“啊啊啊啊啊……”
　　
　　“轻尘……我喜欢你这样，我要做到你……连骂我的力气都没有……嗯——”阿得兴奋地一吼，将他双脚架到肩上，抱着他坐了起来。将他屈折的身体高高举起，狠狠向下一按——
　　
　　“啊——啊哈……啊……”夏轻尘觉得腰身完全麻痹了一样，眼泪管不住地挤出了眼角。
　　
　　“真好……”阿得抱着他的身子，忘乎所以地狂动着，半个晚上不知换了多少回姿势，这才在停了下来，两人滚在一起睡觉。
　　
　　※※※※※※※※※※※※※※※※※※
　　
　　第二天早晨~~~
　　
　　夏轻尘蹬着酸痛的四肢裹在被子里。床边阿得裹着雪白的浴巾，坐在刚刚推来的早餐车旁，大口大口吃着面包和火腿，不时发出咕噜的喝水声。
　　
　　“你就不能吃小声点儿，没人跟你抢啊。”夏轻尘轻轻踹了他一脚，全身酸痛地哼了一声。
　　
　　“我……我饿了……”阿得嘴里塞满东西转过脸来，和善地看着他“你吃不吃？”
　　
　　“扶我起来！端过来喂我！”
　　
　　“哦……”阿得看看自己沾满油渍饼屑的手，在身下的浴巾上蹭了蹭，嘴里嚼着东西过去将夏轻尘扶起来，背后垫上枕头。然后在他不满的眼光中，将抹了蜂蜜的面包片和牛奶端到他面前：
　　
　　“给……”
　　
　　“哼！”夏轻尘喝了一口牛奶，再咬一口面包，慢慢嚼着，脸上露出一丝傲慢又满足的笑。
　　
　　啊~~~~~~这真是，多么愉快而有意义的一天啊！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留言~~留言~~都留言~~多多打分~多多留言~~~
　　啊！多么有愉快而有意义的一章啊！！！




第十九章

　　
　　夏轻尘自梦中醒来，有些空洞地看着头顶上方金色的华顶。
　　
　　啊……原来他还在宫中啊。
　　
　　“唔……”轻轻动了动沉重的身体，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立即袭来，夏轻尘叹息一声，倒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公子醒了？”一声轻语，一阵局促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榻前的纱帘被掀了起来进来，皌连景袤面露喜色地坐到他面前。
　　
　　“轻尘……你终于都醒了……来人，传太医，快传”皌连景袤拨开额角的发丝，轻抚他的脸颊“你觉得怎样？哪里不舒服？你认得出我吗……”
　　
　　“阿袤……”夏轻尘动了动嘴唇。
　　
　　“是我……”皌连景袤一把抱住他“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咳……”久未沾水的嗓子刚要发出声音，就灼痛得剧烈咳嗽起来。
　　
　　“拿水来。”皌连景袤伸出手去，夏轻尘就看见翠娘端着托盘探进帘子来。
　　
　　“你……”
　　
　　“公子病了，主上让我进宫来，好好照顾公子。”翠娘看着他笑笑。
　　
　　“来……”皌连景袤将他的头托起来，慢慢将盛水小碗靠近他的唇边。
　　
　　“咳……”
　　
　　“哎呀……”皌连景袤忙用手顺着他的胸口，翠娘立即掏出帕子擦着他呛出来的水。
　　
　　“嗯……”夏轻尘轻轻摆了摆沉重的脑袋，声音沙哑地说“没事……”
　　
　　“轻尘……”皌连景袤俯身看着他的脸“真好……你醒了就好……”
　　
　　“主上，萧少将在外求见。”四宝小声地在一旁通报。
　　
　　“啊……他是来见轻尘的，让他进来吧……”皌连景袤放下夏轻尘的手，起身走到外间。
　　
　　萧允从殿外进来，向他行过礼，再进到偏殿来。只见慢慢升起榻前的帘帐里，夏轻尘病体支离地躺在榻上看着他。
　　
　　“大人……”他一步跨到榻前，蹲跪在榻边“大人醒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萧……”夏轻尘抬起手来。萧允一把握住，包裹在手心里。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那没有血色的唇，又有些犹豫地垂了下来“大人醒了就好，否则萧允就是上路都不会安心。”
　　
　　“嗯？”
　　
　　“大人，萧允是来向大人辞行的。”萧允的脸色暗淡下来。
　　
　　“你去哪儿……”
　　
　　萧允犹豫了一瞬，垂下眼去：
　　
　　“中州。”
　　
　　“啊……难道……”夏轻尘手一颤。
　　
　　“西苗地界大举犯境，烽火，十天前已经烧到京城了。”
　　
　　“什么……”夏轻尘努力着想坐起，又无力地倒了下去，他难受地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道“嗯……我昏迷了多久？”
　　
　　“公子，你已经睡了足足有一个月了。”
　　
　　“啊……”
　　
　　“大人……”萧允抓过他的手紧紧包住“什么也别想了，好好调养身体。所有的事情，萧允会替大人了结。”
　　
　　“萧！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人，萧允午后便要启程了。”萧允握着他的手正中地说“请大人……祝福萧允。”
　　
　　夏轻尘怔怔看着他留恋的眼神，嘱咐的话，在内心矛盾地徘徊。他当然希望他平安归来，但他若平安归来，那阿得是不是……
　　
　　“大人……”
　　
　　“啊……”夏轻尘闭上眼“你……活着回来。”
　　
　　“是……”萧允放开他的手“大人多保重。”
　　
　　萧允说完，默默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偏殿，消失在夏轻尘的视线中。
　　
　　“轻尘……”这时皌连景袤再次走了进来，身周众人都退了下去。他走到榻上坐下，慢慢将夏轻尘抱起来，搂在怀里“轻尘……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盼着你醒，却让你在睁眼的时候看见了战争……我是一个失职的情人，那天你就在我的面前，我却没能保护好你……”
　　
　　“啊……”夏轻尘闭起眼睛，莫名涌出的泪水，顺着细腻的额角，一滴滴滑落。那混乱而朦胧的脑海，是不知所措的无力。他沉沉地倒在皌连景袤的臂弯里，沙哑地恸哭。
　　
　　“睡吧……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一步也不走开……”
　　
　　皌连景袤抱着他缓缓躺下，睡在他的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身体。
　　
　　※※※※※※※※※※※※※※※※※※※※※※※
　　
　　夏日的午后，甄红若穿着夏日的罗裙，坐在建桂宫斑驳的树荫下，缓缓拨动手中的七弦琴。袅袅琴音震动枝头的夏花，美丽而忧伤地徘徊在阳光之下。如风中翻飞的落英，随风而逝。
　　
　　皌连荣珍穿着正红的夏衣，啪嗒啪嗒跑过青砖石的地面，一身的玲珑玉翠哗哗地作响。
　　
　　“娘亲，娘亲……”荣珍啪嗒啪嗒地跑到红若面前“娘亲……”
　　
　　“珍儿跑到哪儿去了，瞧这一身的汗……”红若伸手摸摸他汗湿的衣领，掏出帕子来给他掖在领子里。
　　
　　“嗯~~~嗯~~~~~”荣珍立即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听话，不然一会儿该着凉了……”
　　
　　“娘亲，你看，这是皇叔给我的——”荣珍举起一个扎着东西的竹签，兴奋地在红若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面——人——”荣珍自豪地炫耀着“今天皇叔给我的。娘亲，你看嘛，好不好看？”
　　
　　“嗯……真好看。”
　　
　　“嘻……”荣珍趴到她腿上，着迷地看着那个粗劣的面人“这是皇叔送我的。”
　　
　　“珍儿”红若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你经常找皇叔玩儿吗？”
　　
　　“嗯！”荣珍开心地点了点头，随后想了想又撅起嘴来“娘亲，不行吗？”
　　
　　“这……”红若为难地看着他落寞的表情“是不太好……”
　　
　　“为什么？珍儿喜欢皇叔……”
　　
　　“珍儿，还记得你去凌烟阁念书的时候为娘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娘亲说，焰儿虽然是大皇子，可是却没有被选为太子，这样的身份，容易被忌惮，也容易被利用。所以平时要谨言慎行，不要与别人过于亲近。”
　　
　　“嗯……真乖，你都记住了。”
　　
　　“可是娘亲，皇叔不是别人啊，他是珍儿的亲皇叔……他还给珍儿买面人玩儿呢。”
　　
　　“就是因为这样，为娘才会担心。你父皇不喜欢你皇叔祖，你跟你皇叔这么亲近，为娘是担心你被其他的皇子孤立，担心有人借此中伤你。”
　　
　　“嗯……”荣珍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去“儿臣知道了。儿臣今后不再缠着皇叔了，不让娘亲担心。”
　　
　　“唉……”红若伸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出现在建桂宫外的阳光下，见她举眼望来，谦和有礼地一鞠。
　　
　　“珍儿，先回房将衣服换了吧。”
　　
　　“嗯……”
　　
　　红若将荣珍交给女侍带进屋去，自己看着款款走来的人一笑：
　　
　　“怎么是你？”
　　
　　“许久不见，娘娘还这样美丽动人。”翠娘走到面前轻轻一福。
　　
　　“哈……我已觉得自己容色渐老。倒是你，这么多年不见，还是和当初一般模样。”
　　
　　“娘娘见笑了。”
　　
　　“他……好些了吗？”红若缓缓问道。
　　
　　“已经清醒了。”
　　
　　“啊……那就好”红若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看向她身后太监捧的礼盒“这是……”
　　
　　“公子的一点心意。难得我进宫服侍他，才有机会来探望娘娘。”
　　
　　“那你……这段时日一直在熏风殿伺候了？”
　　
　　“嗯……”
　　
　　“主上……还好吗？”
　　
　　“主上一切安康。”
　　
　　“唉，怎会出这样的事……真是太吓人了。我自从那天回来，心里就一直不安……查出是谁下的毒了吗？”
　　
　　“还没有……”翠娘摇摇头“现在外面纷纷传言，说是司马相爷暗中指使的。”
　　
　　“怎会……司马相爷为什么要害他？”
　　
　　“娘娘有所不知，这数年来，公子与相爷政见不和，已经不如像初入朝时那样和谐。这回在太子满月宴上，那出暗讽公子的说唱戏，据说就是相爷的安排，一心要让公子在百官面前出丑。偏偏这个时候，公子就中毒了。”
　　
　　“这……”
　　
　　“那天公子服下的酒中并无毒，如此一来，司马相爷便是被误会的了。朝中已经有相爷的幕僚，说是公子自己下的毒，有意嫁祸。”
　　
　　“这怎么可能……”
　　
　　“公子当然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冒险。可是如今，两人仍是这样互相猜忌着。”翠娘叹着气“可怜的公子，初涉仕途，形单力薄。虽有了主上的眷顾，却招来了别人的嫉妒。现在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就要面对相爷的质疑与追问。万一真的寡不敌众，莫名负罪，那就要被人赶出宫去呀。”
　　
　　“这怎么会……这可怎么办才好……唉，这可怎么办才好啊”红若听得心惊肉跳，焦虑不已“小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吧？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这……小翠只是在想，娘娘是甄大人的亲侄女，甄大人又是司马相爷多年的同僚，德高望重。只要他不听信那些谣言，只要他不出面弹劾，朝中其他人也会有所顾及，那公子，就安全了。”
　　
　　“啊……是这样……”红若点着头“我明白了。”
　　
　　“小翠让娘娘为难了吗？”
　　
　　“没有……”红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尽量劝说叔父。当年，是他帮我们母子度过难关，这回，换我帮他。”
　　
　　“娘娘……”翠娘动容地看着她“当年小翠没有看好顺喜，导致大皇子身世被怀疑，娘娘如今这样帮助公子，真让小翠惭愧……娘娘，小翠代公子多谢娘娘……”
　　
　　说着，翠娘伏身拜地。红若见状，连忙将她搀起：
　　
　　“你我之间何必这般生分。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已胎死腹中。再说，你们不也给了我一个孩子吗？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认定大皇子真的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有这种感觉。”
　　
　　“娘娘……多谢娘娘。”翠娘站起来“那么，一切就仰仗娘娘了。”
　　
　　“嗯。”
　　
　　“时间有限，小翠还要赶回去伺候，就此告别了。娘娘请保重。”
　　
　　“你也是。还有……让他也好好珍重。”
　　
　　“嗯……”翠娘行过礼，慢慢离开了建桂宫。
　　
　　太液池边，宇文政和沈明玉正不露痕迹地在湖边闲聊。远远见翠娘走来，连忙招呼她走到隐秘的柳树丛后：
　　
　　“翠姑姑，事情如何？”
　　
　　“成了。淑妃娘娘答应了。”
　　
　　“太好了。只要甄大人按兵不动，萧将军再离京出征，司马相爷就有如手脚被缚，大人的威胁就可以暂时消除。”
　　
　　“哼，既然进了宫，我就不会空着手出去。任何对公子有利的人和物，我都会用到极致。即使是淑妃娘娘，也不例外。”
　　
　　“一切有劳翠姑姑了。接下来，就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等大人恢复元气。”宇文政松了一口气。
　　
　　“沈大人，近来我会让人改演那些戏码，让情节与传言对大人有利。另外还会让楚胖子找武林道上的人在戏园闹事，你管好自己的手下，睁一眼闭一眼。”
　　
　　“明玉明白。”
　　
　　“让他乱……看看到底是谁在暗处，想害公子！”
　　




第二十章

　　
　　密室之内，重重纱帘遮挡视线。帘外，三名年轻武将，跪地行礼。
　　
　　“稍后便要出发了吧？”
　　
　　“是。吾等特来辞行。”
　　
　　“王爷有令，伺机而作，让萧翰死在战场之上。”
　　
　　“属下遵命。”
　　
　　“去吧。”
　　
　　“是。请转达王爷，我等请王爷多多保重。”
　　
　　“嗯。”
　　
　　三名武将一顿首，自密道退了出去。
　　
　　这时，帘后人影动了动，一团红红的影子走了出来，攀上面前的人。
　　
　　“师父……我们虚传父王的命令，万一被发现，父王一定会惩罚我……我真担心呐……”
　　
　　“。你不是说过，只要萧翰一死，王爷的阻力就会减少大半吗？”
　　
　　“是啊，兵权在他的手中。只要他死了，朝廷就顿失护盾，到时，我们就可以掌握实权。”
　　
　　“既是如此，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一旦事情成功，王爷纵有不满，也不会真正怪罪。况且，有为师在，一切后果，为师会替你承担。”
　　
　　“师父呀……你对我真好……”
　　
　　※※※※※※※※※※※※※※※※※※
　　
　　十里长亭，古道旁边，盛夏的野草繁茂在无边的旷野中，缓缓延伸向天际。
　　
　　“好多年不曾这样面对离别了。一转眼，在此地送行的人竟变成了我。”司马正秀站在亭中，亲自举起酒壶，在精致的杯中斟满美酒。
　　
　　“昔日我们一同纵横沙场，扫荡漠海。如今要披挂上阵的只有我了。一个人真是不够过瘾啊……”萧翰看看身后的大军。
　　
　　“你要是想，我可以陪你去的嘛……”甄颖呵呵笑着站在一旁。
　　
　　“不用了。”萧翰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越远越好。”
　　
　　“别这样嘛，我可以保护你……”
　　
　　“不稀罕！”
　　
　　“萧翰，赫炎氏非同小可，此战你千万要小心。”
　　
　　“哼！当年漠海之子何等神勇，最后还不是败在我们的手上。区区一记西苗蛮子，还不足以让我吃力。”
　　
　　“唉咳！这种卿卿我我打情骂俏的场面，别当着老人的面做。”剑师凌依依在一旁尴尬地咳了两声，回首看向京城的方向。他等的人还没来，应该……十分确定不会来了。
　　
　　“国舅爷，少傅抱病不能前来，司马替他送你一程。”司马正秀与甄颖举起酒杯，一敬萧翰，二敬凌依依，三敬武将与士兵“祝诸位一路顺风，早日凯旋归来。”
　　
　　“告辞了。”
　　
　　“保重啊……”甄颖垂着手轻轻地说。
　　
　　“放心吧，很快我就会带着赫炎氏的首级回来。保重。”萧翰沉笑一声，翻身上马。回首看一眼甄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调转马头，缓缓走入队伍。
　　
　　“启程——”
　　
　　金红的大旗在风中扬起，平南大军踏着眼光，缓缓向南行进。
　　
　　“啊……这就走了……”甄颖站在风中，歪着脑袋看着远方，眯起了眼。
　　
　　“啊，真是让人伤感啊……一时间，我又想起当年我们追随先帝一同出征漠海的时候了。”
　　
　　“啊……那个时候，真又危险又热闹。”
　　
　　“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在一起……我们三人，先帝与二王爷，还有……靖安小王爷……如果他们能回来，这朝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清。”司马的语气中有一丝不甘，他突然看着甄颖说“甄，我希望这朝廷恢复以前的样貌。”
　　
　　“司马”甄颖转过头来，一直诡异的脸上，难得地露出正经而平和的表情“不管你是为了谁，我们都回不去了。”
　　
　　“嗯？”
　　
　　“司马，遗弃这个朝廷的，是他们不是我们。即使我们再有心有力，他们不肯回来，一切终究是白忙。你忘了当年，放他们离开的，就是你自己吗？”
　　
　　“你……你说什么……”司马正秀一震“不错，当年，放他们离开的人是我；如今，后悔想挽回的人也是我。你我皆有责任，维持这个朝廷的秩序，阻止它再度沉沦。”
　　
　　“司马，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久不变的，天下尤其如此。真正有能力安定天下的人，不是你我，而是主上。”
　　
　　“甄颖，你的立场变了。”
　　
　　“我没有。我与你同样，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主上，而是为这个朝廷。太子满月庆典上，你真与他们同样，认为夏轻尘对自己下毒吗？”
　　
　　“细想不像。”
　　
　　“你也感觉到了？”
　　
　　“我认为暗处另有第三方势力，其心可疑呀……”司马正秀背起手来，看着回去的道路，长长叹了口气“萧翰此时离京，对我们非常不利呀……”
　　
　　※※※※※※※※※※※※※※※
　　
　　午后的阳光明媚地照着静谧的宫城，穿着平底皂靴的轿夫抬着金顶的大轿，无声无息地踩着短浅的影子，走在平坦的青砖石上。
　　
　　“嗯……嗯……放开……”
　　
　　气若游丝的叹息从轿子里传出。
　　
　　“不行。我还没有看够……”中年男子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在轿子里回响着，伴随着轻笑的声音。
　　
　　“你……你这是乘人之危……”
　　
　　“是。又如何？”皌连琨优雅地笑着，修长的手，慢慢滑进夏轻尘松散的领口中，抚上他左胸的敏感，一轻一重地摩擦着。
　　
　　“嗯……住手……”夏轻尘四肢无力，只能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折腾。
　　
　　“别害怕，我只是摸摸你的心跳是否因我而局促……”皌连琨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咬。
　　
　　“啊……”
　　
　　“呵呵……跳得很快呢……”皌连琨满意地抽出手来，将他环在怀里，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看着他湿润的眼底“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你倒下的一瞬间，我以为，此生再无法将自己的倒映在你的双眼里了。”
　　
　　皌连琨说着，低下头去。
　　
　　“嗯……”
　　
　　“别躲……”皌连琨抓住他往后缩的身子，低头吻了吻他的双眼。
　　
　　“你……”
　　
　　“无尘，接纳本王好吗？”
　　
　　“什么？”
　　
　　“哎呀，这也要装傻吗？真是让人难为情啊。”皌连琨扶着他坐直，春风满面地搂着他双肩“我对无尘恋慕已久，无尘就接纳我吧。”
　　
　　“你你，我……”夏轻尘苍白的脸羞出了红霞。
　　
　　“不用立即回答。”皌连琨漂亮的手指点上他的唇“我宁愿，像这样被你想在心里久一点。”
　　
　　“琨”夏轻尘幽幽地看着他“你明知，我心里有人？”
　　
　　“我知道。是主上，是赫炎苍弘。”皌连琨抚上他的脸颊“一个注定无法完全得到，一个注定得不到你。既是如此，何不给本王一个机会。只要你愿意，本王的心，本王的人——都可以完全属于你。”
　　
　　“嗯……”夏轻尘仓促地避开他喷出的热气。
　　
　　“无尘。王者的爱，是最脆弱善变的情感——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容忍背叛。他爱你，为你日夜守护寸步不离；可是在如今的情势下，他又无法容忍你心中的另一个人，所以，当你醒来就开始关心其他男人的时候，他便将你送出了宫，因为他不想看见爱人在自己的榻上，思念自己的敌人。”
　　
　　“你一定要这样伤我的心才满意吗？”夏轻尘虚弱地闭上眼。
　　
　　“如果这能让你在意我……”皌连琨将他整个搂进怀中“无尘，不用急着回答我，但从今日起，我会不惜代价地追求你。”
　　
　　他刚苏醒不久，又拖着初醒的身子在太阳底下走了很长的路，已经累得不成人形了。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你……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当我看见你拖着如此虚弱的身体走在宫道上，我就决定，不再犹豫了。”皌连琨让他躺在自己腿上“无尘，爱两个让自己受伤的人，不如爱一个呵护自己的人啊……”
　　
　　“别说了……我的头好疼……”
　　
　　“睡吧，我会将你好好送回家……一直陪着你……”皌连琨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低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深深地笑了。
　　
　　※※※※※※※※※※※※※※※※※※※※
　　
　　中州西南，云河之水自北而下，缓缓注入西苗地界。而皇朝边境，分割地界、扼住云水咽喉的落魂口，曾经傲立高耸的双藐峰，因为地震双双折断，天险之势不复当年。然而皇朝为护地势之利，耗费人力在落魂口东西双--峰上修筑了一条接连峰顶的空中栈桥，使整个落魂口如同城楼一般，紧紧锁西南的门户。
　　
　　如今双藐峰上，狼烟高燃。金沙滩界碑之外，火枭率领西苗前锋，大军压境。
　　
　　“赫炎苍弘！出来受死！”
　　
　　驻军副将张天良提枪应战，一马当先，走出叫阵。
　　
　　“凭你，还不配让他出阵。”火枭沉然立于阵中，身边一名少年士兵，提着弯刀，徒步出列。那少年身材修长，肤色黝黑。轮廓深刻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目光如火地看着敌阵。
　　
　　“报上名来！张天良不杀无名小卒。”
　　
　　“过来死在我刀下，你就可以知道了。”
　　
　　少年弯刀一指，张天良不怒反笑：
　　
　　“哈哈哈哈哈哈……死来吧——”张天良突然一敛，枪背一拍马背，纵身跃出。枪尖一挑，凛冽寒芒直取少年心窝。
　　
　　就在取命一瞬，少年突然动了。身一腾，跳出张天良视野。错愕的瞬间张天良忽觉颈上一凉，眼前视线一晃，赫然出现那少年近距离的脸。
　　
　　“这怎会……”
　　
　　话语未完，身后无头的身体喷血倒地。眼中惊异，随着生命，瞬间流逝。
　　
　　少年一手取下刀背上的头颅，扬威似的一举。
　　
　　就见火枭血刃一挥，西苗阵中顿时呼声震天，大队人马排山倒海一般冲了过来。
　　
　　“冲锋退敌！”驻地守将将令一会，皇朝兵马倾巢而上。赌命之势一挡狼犬之威，金沙滩上顿时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冲天的血腥厮杀之中，赫炎苍弘手抚白虎皮，坐在大帐之中。
　　
　　“轻尘，你也好，这江山也好，我都一定会抢到手！你会来吗……”




第二十一章

　　
　　夏轻尘出宫后不久，宫中忽然出现了一名绝美的少年。
　　
　　绝艳的容颜，单薄纤细的身子，眉眼之间一丝勾人的浅笑，与夏轻尘截然不同的张扬与魅惑，成了宫中一道靓丽的风景，取代夏轻尘，成为宫中热门的话题。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轻尘欠缺两样东西：青春的活力与健康——截然不同的脸，截然不同的性格，很快迷住了皌连景袤的视线。
　　
　　于是，他有了一个非常动听的名字——容怀。没有人清楚他的真实来历，但他很快被证实出身一户名声寻常的士族。于是他也很快拥有了一个空有虚名的官衔，名正言顺地在宫中随驾，并且住进了太液池上，闲置已久的流光阁。相似的经历，相似的过往，种种迹象表明，主上另结新欢，夏轻尘失宠了。
　　
　　一时间，冷香净苑的门庭，冷清了不少。夏轻尘养病在家，看着生徒一空的庭园，忽感一阵莫名的冷清。
　　
　　“少傅，焰儿做得好不好？”皌连景焰像只小猫一样趴在榻边，用手推揉着夏轻尘的腿。
　　
　　“嗯，观察细微，陈述分明，提点也颇为实际，是篇不错的时论。”夏轻尘放下手中的卷纸，欣赏地看着面前的皌连景焰“小王爷对城南的市集体会颇深，明天我就让沈大人看看这篇文章，以资参考。”
　　
　　“谢少傅”皌连景焰伏到他腿上蹭着“少傅，焰儿喜欢听你讲治世之道和格物之理。焰儿觉得，少傅主张的大教化民之政，是皇朝未来的希望。”
　　
　　“哦？焰儿身为皇族，难道不认为，庶民受教会动摇他们遵从的品性，失去敬畏与安分之心？”
　　
　　“嗯……”皌连景焰摇摇头“焰儿反而认为，民之心性乃由教化养成。不教之民，乃为愚昧，不知尊卑，不顾廉耻。反而是知书识礼之人，安分守法，举止有度。”
　　
　　“嗯，你说得很对。有民不教，是为胡狄，坐享天时与地利，独拥钱财与物产，却不知善用，不辨利害，以致富而不强，终为先祖所灭。而教之不化，是为蛮夷，纵有盖世理念，却无能吏贤臣，以致强而不富，最终只能选择冷酷与残杀。皌连皇朝之所以傲立于世，威服四海，除了国土肥沃、兵力充足之外，更因为有善守善统的良臣虎将守卫，以及子立国以来不断完善的吏制与法度。要维护和推动这个体系，需要更多优秀的人选。开放举试，设立公学，即使这会使庶民不甘于自己命运，但这种竞争，恰恰是朝廷统纳天下人才，善加利用的前提。”
　　
　　“既是如此，为什么司马大人，还有东南雨地的士家不赞同少傅的观点？”
　　
　　“唉……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才能改变的。”夏轻尘摸摸他的小脑袋“但是，如果小王爷这个年纪的人能够接受我的观点，那未来就会慢慢改变。”
　　
　　“焰儿要是能立足朝堂，一定会推行少傅的观点。”皌连景焰胸有成竹地说。
　　
　　“哈……”
　　
　　“焰儿，少傅身体不好，不要一直缠着他。”皌连琨系着白围裙，一边用帕子擦着洗净的手，一边走了进来
　　
　　“父王……”皌连景焰不满地撅嘴看了看他。
　　
　　“下去。别让少傅累着了。”皌连琨沉着脸说“翠娘给你做了点心，让司棋领你去吃。”
　　
　　“哼……”皌连景焰不满地撅着嘴，从榻上爬了下去，跟着司棋走了出去。
　　
　　“觉得如何？”皌连琨脱下身上的围裙扔到一边，然后靠近他坐下。
　　
　　“小王爷很聪明……”
　　
　　“我是问你身体如何？胸口还疼不疼？”
　　
　　“已经……没事了……”
　　
　　“焰儿是个顽皮的孩子，只有你讲的课他还能听进去一点儿。我带他来，是想让你训导他，你却夸得他更加自满了。”
　　
　　“小孩子需要的是鼓励，这样他才有进步的动力。我上学的时候，就是缺少……”说到此处，夏轻尘突然顿了一下，他自问，怎么忽然间想起那遥远的从前了？
　　
　　“怎么了？”皌连琨担忧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看看本王刚种下的木兰”皌连琨手一抬，命人打开窗户，一株小小的玉兰树，已经被栽在花园中了，叶子稀少的枝头还没有开花“普通的白玉兰，不是什么珍稀的品种。但却是从本王与主上当年共同栽培的树种上，嫁接得来的。待你身体痊愈，能在庭园中走动的时候，它就会开花了。”皌连琨握住他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本王的心意，就长在那一树繁华之中。每日你上朝经过，本王的爱意就会随着花香一起，亲吻你柔软的嘴角。”
　　
　　“你……你……”夏轻尘一时脸涨红到耳根子。普天之下，所有追求他的文人墨客写来的情书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皌连琨调戏他的肉麻。
　　
　　“哈……脸红了，真是好纯真的反应。”皌连琨优雅地笑着，就像在欣赏对面美丽的风景。
　　
　　“王爷！”
　　
　　“哦……恼羞成怒的样子也非常可爱呀。”
　　
　　“琨！”一团白烟从夏轻尘煮透的头顶冒了起来，他万分窘迫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哈哈哈……能看见少傅大人如此纯情的一面，本王……”皌连琨贴到他耳边“荣幸之至。”
　　
　　“啊……”夏轻尘一把捂住瘙痒的耳朵。
　　
　　“呵呵……不逗你了。”皌连琨扳过他的肩“今晚太子白日礼，你觉得身体如何，还能出席吗？”
　　
　　“我不想去……”
　　
　　“也好，省的看见那个贱人。”
　　
　　“嗯？”
　　
　　“主上今天要让容怀列座上席，本王可不想坐在这种鄙贱低俗的人对面。”
　　
　　“他将我的位置，安排给了他……”夏轻尘神色暗淡地低下头去。
　　
　　“无尘，他让你伤心了。”皌连琨勾起他的下巴“他的心变了。可本王的心仍旧在你身上啊。”
　　
　　“你南王府的娈童，只怕能住满十个流光阁吧。”夏轻尘不为动容地说道。
　　
　　“无尘”皌连琨眼露惊喜“你在吃本王的醋了？”
　　
　　“才不是……”
　　
　　“为了不辜负你当年一声‘大叔’，本王早已阅尽繁华，对你情有独钟啊……”说着，皌连琨抓起他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
　　
　　“你……”
　　
　　“哈……既然我们都不想去。不如就一同休病，忘了那无聊的宴席，出去透透风如何？”
　　
　　“嗯？”
　　
　　“来吧，本王可不忍心看美人忧郁的模样。跟本王一同游山玩水去。”皌连琨说着，一把扯开他身上的薄被，牵住他的手扶他坐了起来“别担心，你要是累了，本王可以抱着你。”
　　
　　“才不要……”
　　
　　“哈哈哈……”
　　
　　※※※※※※※※※※※※※※※※
　　
　　中州西南边境之外，金沙滩濒临失守，守军退至落魂口之下。
　　
　　赫炎苍剑独自坐在营中，用丁香油擦着手里的弯刀。他身后的不远处，挂着一张完整的人头皮，已经刮净了骨肉的空皮壳，晾在树荫之下，慢慢风干。那是他第一个战利品，杀掉的第一个人。
　　
　　“怎么了？”赫炎苍弘走到他身边问道。
　　
　　“没什么……”
　　
　　“你上回的表现，我非常满意。”赫炎苍弘托起他的脸，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明白我为何让你打头阵吗？”
　　
　　“嗯……”
　　
　　“头一回杀人的感觉，谅必很难忘却。看见性命在自己的手上流逝，才能体会活着的珍贵，在战场上，一瞬的失败，就会让自己失去性命，你明白吗？”
　　
　　“阿长……我不想杀人……”
　　
　　“你在替敌人的性命惋惜？”
　　
　　“嗯……我在想，为什么西苗的生存，要以剥夺性命为代价？”
　　
　　“敌人的性命值得同情，族人的性命就不值得珍稀吗？”赫炎苍弘严厉地说。
　　
　　“阿长，除了征战，难道没有第二种选择了吗？”
　　
　　“小剑，我记得战争是你一直期盼的荣耀。”
　　
　　“以前是……但是……”
　　
　　“但是你没有预见死亡？”赫炎苍弘蹲下来“那你从小狩猎习武时不也见血了吗？”
　　
　　“那不一样！以前杀的是禽兽，现在是活生生的人呐。那天我割了张天良的首级，将他脑和肉挖出来时，觉得恶心。”
　　
　　“敌人与禽兽有何不同吗！”赫炎苍弘怒道“如果你见过中原人如何对待自己的子民，他们又是如何对待西苗的俘虏。如果你见识过他们的酷刑，你就会觉得，一刀砍下他们的头，是最慈悲的杀戮了。”
　　
　　“阿长……”
　　
　　“在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整理好你的心情，皇朝的主力就要到了。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弟弟，像女人一样优柔寡断。”赫炎苍弘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大帐。
　　
　　“是……”
　　
　　落魂口上，平南大军终于到来，浩瀚阵容镇住落魂口双--峰地势。如同高耸的城墙一般，固若金汤。
　　
　　“你为何自请前来？你这一走，谁来照顾大人？”萧允站在东岸山峰之下，看着对面杀气腾腾的树林。
　　
　　“为名为利，为了今生不再寄人篱下。我会证明自己，不输任何人。”阮洵紧按腰上的宝剑，冷漠地说“你呢？你不也是为了私心而来。就连剑师，只怕也是另有所图。”
　　
　　“不论是何种目的，此战非胜不可。赫炎苍弘，不能留。”
　　
　　日落西斜，残阳似血的密林中，忽然有了骚动。窒闷的空气中透来一丝压抑的沉闷，忽然间，号角声起，西苗大军乌云掩日一般黑压压扑了出来。
　　
　　“举旗！”萧翰一声令下，黄底帅旗高高扬起。落魂口之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同时搭弓上弦。萧翰一步登顶，扬弓一箭，嗖一声扎入西苗前方的土地，大军就此止步。
　　
　　“哼，皇朝就派来了你吗？”赫炎苍弘傲立于前锋，手中画戟往地上一扎，双脚用力一蹬，翻身站上马背。赤红马身腾起半空的时刻，他拉弦扬弓，一支铜箭射向峰顶大旗。
　　
　　“嗯！”萧允眼光一寒，凌空而起，抽剑急挡。然而技差一步，铜箭擦身而过，射向旗杆。就在入木瞬间，凌剑师一拍马背，踩着旗杆飞步上天梯，背上铁剑出鞘，一剑抵住迅猛来势。火花迸射瞬间，只听一声沉喝，赫炎之箭被挡了下来，凌依依披风一卷，将箭反手掷出。十字剑印随即挥出，将一支羽箭劈成四支，反射向赫炎苍弘。
　　
　　但见赫炎不疾不徐，勒马回身，一戟回拨。破竹声中，箭摧羽折，飞散成烟。
　　
　　“嗯？神铸一脉的剑师，让人敬佩的对手。”方天画戟背向指出，赫炎低垂的眼皮微微睁开。
　　
　　“赫炎小儿。此战败，你留下兵器。”剑师站在高处，傲慢地一指。
　　
　　“哈哈哈哈哈哈……”赫炎苍弘发出张狂的笑声，飞扬跋扈的气势震动整座关口“珍稀的宝物，属于有资格拥有的人。你有资格吗？”
　　
　　“偷铁之人，死来啊——”剑师一声大吼，提剑冲出阵营。同一时间，后方萧翰将令一指：
　　
　　“刀斧手列队，准备冲锋！”
　　
　　----------
　　
　　有很多亲留言问结局的事情。圣卿就在这里集体回答一下。
　　轻尘的结局嘛，嗯，不是悲剧，保证不是悲剧。圣卿可看不得美人孤独落寞啊~~呵呵呵~~（九王爷式地一笑~）
　　至于别人嘛，嘿嘿，不可说，不可说~说多了没有悬念了，哦呵呵呵~~~




第二十二章

　　夏轻尘有些后悔被皌连琨带出来。因为一下轿子，皌连琨就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放，简直就像是带小孩的保姆一样，婆婆妈妈地嘘寒问暖。
　　
　　“穿成这样，你要带我上哪儿去？”
　　
　　夏轻尘不舒服地扯着领口。穿惯了柔软的丝绸，这粗棉布的衣裳硬邦邦的磨得难受。
　　
　　原本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打扮成庶民的模样，但是乘坐的华轿却又十分显眼。于是皌连琨命令轿子回府，另叫雇了一辆赶骡车，拉着夏轻尘出了京城，到了雍河边上，就下来徒步而行。
　　
　　夏轻尘知道，在他们这些皇族的观念里，假扮老百姓是一种娱乐。但就他自身而言，他非常不愿穿上布衣。因为一旦卸下华服，没有了身份的保护，经常会无端引来麻烦与危险。
　　
　　“一个侍卫都不带，不会出事吗？”
　　
　　“哎呀哎呀，你是在担心本王保护不了你，还是担心你保护不了本王啊？”
　　
　　“谁担心了……”夏轻尘不满地撅了撅嘴。
　　
　　“呵呵……”皌连琨优雅地扇着扇子“那就放心跟我走吧。我说过，要带你去游山玩水。人多了，反而不好卿卿我我了。”
　　
　　“谁要跟你……”夏轻尘甩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揽住了腰，拉到近身来。
　　
　　“你入了京城这么久，还没有好好游览过京郊四周的风景吧？”
　　
　　“呃……”夏轻尘应了一声。仕官多年，除了征战就是上朝，唯有的数次外出，就是每年去巡视中州领地。一出门，卫队随行，前呼后拥，沿途步障开路，十里之内回避得不见人影。莫说是游览，就连走马观花的机会也没有。自己竟然在那两点一线的小小空间里，浑浑噩噩生活了这么多年。忘了这世上，还有秀丽山川，良辰美景。
　　
　　“就是这里了……”皌连琨看看前方的码头，上前去跟岸边的船家说了几句，又带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上了一艘狭长的小木艇。
　　
　　“小心……”皌连琨扶着夏轻尘上了不稳的船，坐在舟中的横梁上。
　　
　　“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摇船的老丈回过头来，跟皌连琨打了个招呼“你还记得我呀。”
　　
　　“哈……要不是刚才向人打听过，我就快认不出了。老丈还记得我啊。”
　　
　　“记得记得，先生这样出众的人，很容易记起。哎呀，这都多少年了”老丈缓缓摇动船尾的撸，小艇慢慢离开岸边“先生还是一点儿也没变。”
　　
　　“你认识他？”夏轻尘小声问道。
　　
　　“一面之缘。”皌连琨打开折扇遮住夏轻尘头顶的阳光“主上小的时候，我曾经带他乘过这艘船，那时候很久以前了，没想到当年摇船的大叔已成了老翁。唉……幸亏跟你一起来，否则我真会觉得自己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你家小公子都长这么大了，当年还只有那么点儿。哈哈……”船家乐呵呵地看着夏轻尘。
　　
　　“什么……”皌连琨顿时满头黑线。
　　
　　“哎呀，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先生长得俊，小公子也长得俏啊，瞧那眉眼，长得真像你呀……”
　　
　　“呵……呵呵……”皌连琨眼角抽出几条鱼尾纹。
　　
　　“噗……”夏轻尘从扇子下挖苦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唉……真的老了……”皌连琨苦笑着将夏轻尘的脑袋搂进怀里“好在你笑了……”
　　
　　“嗯？”
　　
　　“你跟赫炎的事传出来之后，就很少看见你笑了。”皌连琨顺着他鬓角的发丝“这样多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少年人就该是这样……”
　　
　　“琨……”走动多时，夏轻尘有些倦意地靠在他怀里。
　　
　　“嗯？”
　　
　　“这种口气很像大叔……”
　　
　　“哈……”
　　
　　皌连琨搂着他，坐着小船逆流而上。一江碧水，两岸红花，渐渐如同画卷一般，在视野连绵不断地延展开来。往来的货船游舫在江面上喧嚣徘徊，如同水上的集市一般，热闹非凡。缝隙之间，划着木盆与竹排的小贩在向过往游人兜售着自己的货物。
　　
　　“这位先生这位公子，夏日炎炎，你们要来两碗酸梅汤降降火吗？”一个幼小的孩童划着木盆靠了过来。
　　
　　“呃……”夏轻尘面露难色。
　　
　　“买两碗尝尝吧。我的酸梅汤酸酸甜甜，刚刚才用井水拔凉的呢。”
　　
　　“好啊，就来两碗。”皌连琨递过一块银子，然后接过黄釉的粗碗举到夏轻尘面前“忘带银子了吧，来……”
　　
　　夏轻尘脸一红，接过那冰凉酸梅汤低头喝了一口。
　　
　　“热了吧……”皌连琨用帕子擦了擦他脖子上的汗，顺势往他领子里擦了擦。然后满意地喝着自己那碗酸梅汤，看他红脸的样子。
　　
　　“您可真是疼儿子啊。”
　　
　　“噗——咳咳咳咳……”
　　
　　“爹，您慢点儿喝……”夏轻尘替他拍着后背，报复性地拍着他的背，看他眼角的抽搐。
　　
　　“我……咳……”皌连琨用帕子擦着嘴边的酸梅汤“我真后悔上这条船……”
　　
　　舟行数里，在一处宽阔的浅滩上靠了下来。皌连琨向那船夫嘱咐了几句，就扶着夏轻尘下了船。
　　
　　那滩头也是一座小小的集市，虽不如前面的码头热闹，却也十分周全。吃喝杂货一应俱全。滩头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如同一头狮子般蹲在河边。
　　
　　“知道那块石头上发生过什么吗？”
　　
　　夏轻尘摇摇头。
　　
　　“那是剑师名满天下的地方。”皌连琨远远看着对岸说道“你应当知道，他铸造‘含滟’、‘敛波’两口剑的旧事吧？”
　　
　　“嗯……”
　　
　　“那块石头，就是他当年洗剑的所在。当年名器现世，昊光冲天。引动天下剑手纷纷前来围观，那石头边上的浅滩，就是被前来看剑的人一脚一脚给踩出来的。当年主上还很小很小。我只能让他骑在我的肩膀上，让他看得远一些。”皌连琨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凌剑师就一人站在那石头顶上，双剑齐挥，劈开十里冰河，从此名动天下。”皌连琨很高兴似的舒了口气“无尘啊，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师父。”
　　
　　“嗯……”夏轻尘脸上有一丝无奈“可惜我天资有限，无法继承他的衣钵。”
　　
　　“他并不急着再收弟子，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昊清师父的原因？”
　　
　　“真聪明”皌连琨摸摸他的小脑袋“他和昊清是同门师兄弟，同门同宗，一脉传承。”
　　
　　“那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
　　
　　“哈……人的感情，有时就脆弱得如同脱胎的白瓷，一碰就碎呀。”皌连琨拉起他的手，朝沙滩边的岔路上走去“当年他们抛弃了身份之差，一同投身铸剑神手门下，习武修艺，情如手足，一心只想炼就旷世名器。当年剑界有传闻，皇朝北征胜利之后，北域之主将烈炎之剑折断之后沉入了极北之地的鬼没河。那是一口神器，能承受极阳之焰，举起万钧之力。为了找寻名剑碎片，他两人一同前往极北，冒着性命危险，从鬼没河的深渊中捞出了残剑。烈炎之剑经过了鬼没河万年深渊的冰封，成为可容冰火双气的炎铁。
　　
　　就在他们二人带着炎铁返回师门的途中，遇上了前来夺铁的江湖剑客。争斗中，误伤了一名年轻女子。无奈之下，他们将这名女子带回师门疗伤。这女子貌美如花，风情万种。昊清当时年轻气盛，对她一见钟情。然而剑师却以师兄的身份，反对他爱上那个女子。”
　　
　　“这又是为什么？”
　　
　　“个中细节我并不清楚，只是据昊清说，剑师当年认定那名女子来历不明、别有所图。但当时两人一心重炼炎铁，并未就此事有太多争端。然而就在炉火封顶，铸炼完成当日，剑师与那名女子起了冲突，出手将她打伤。那女子负伤而走，昊清匆匆追赶而去，却追之无果。待回来，炎铁却不见了。”
　　
　　“这……难道昊清认为是师父将炎铁藏了起来？”
　　
　　“嗯。此时剑师一直否认。他说炎铁是被那女人偷走的，但他却无法在她身上搜出。但事发当时，铸剑房内，并无其他人。偏偏他有对那女子下了手，昊清便认定他是将炎铁藏了起来，企图杀人灭口了。”
　　
　　“这不可能。师父不可能做这种事。”
　　
　　“当年的情形除了他们两人，没有人亲眼看见。昊清的心情，很难体会。稀罕的铁可以成就旷世名器，炎铁对你我来说，未必有价值，但对铸剑师而言，大不相同。他们两人曾约定，一旦炎铁可以重铸，便人一半，共同打造一对旷世名剑。炎铁的遗失，那名女子的失踪，让他们之间有了隙缝，一同铸剑的理想就此破灭了。昊清愤怒之下，放弃了铸剑，改行锻刀，发誓一定要超过剑师的手艺。”
　　
　　“原来事情是这样……”夏轻尘无奈地看着脚下的沙子“因为一块铁，两个人成了半辈子的仇敌。”
　　
　　“很惋惜是吗？”皌连琨拉起他的手“如果有一天，你我之间，有了难以化解的误会，你会不会一辈子不理我……”
　　
　　“我……”夏轻尘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不会……”皌连琨一把将他抱住“就算你心里藏着其他人，就算我们之间有了无法冰释的误会，我也不会放弃对你的爱……”
　　
　　“琨……”夏轻尘垂下的手慢慢抬起，悬在他的背后，犹豫地张开又矛盾地握紧，重垂了下去。
　　
　　“先生，孩子怎么了？是不是天儿热中暑了？”路人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夏轻尘再度忍俊地看着皌连琨抽搐的眼角。
　　
　　“真是……扫兴啊……”皌连琨长叹一声，拽起夏轻尘离了那滩头，往一旁的小岔路上走去。
　　
　　“琨……琨，你要做什么？你别乱走啊……”
　　
　　“本王真正中暑了”皌连琨恼火地钻进路旁的树丛。
　　
　　“琨，你做什么呀，这是人家的菜地……”
　　
　　“等着……”皌连琨远远扔过来一句话，就没了动静。夏轻尘等待多时，听不见动静，正要跟着钻进去的时候，皌连琨捧着两个西瓜钻了出来。
　　
　　“啊……”夏轻尘一把捂住脱口而出的呼“你偷摘人家西瓜，你一个王爷，居然带我来偷人家西瓜。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夏日游玩，哪能没个解渴消暑的食物。本王挑的瓜，保证甜。”说着他一把将乱了方寸的夏轻尘拉到路边的土墩上坐下，举起西瓜往膝上一摔。只听一声脆响，又水又翻沙的红瓤就出现在两人眼中“我说的没错吧，这个熟得刚刚好。来，快吃。”
　　
　　皌连琨将那半边西瓜放到夏轻尘腿上，自己动手抠出瓜肉吃了一大口：
　　
　　“嗯！这块地里的西瓜还是这么甜……”
　　
　　“琨……主上小时候不会也跟你一起来偷过西瓜吧？”
　　
　　“嗯……”皌连琨咬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着“他还偷了两个带回宫去……”
　　
　　满头黑线= =|||
　　
　　“快吃啊……”
　　
　　“你带我来，竟然是偷西瓜……”夏轻尘在衣服上抹抹手，抠了一块心上的瓤放进嘴里，只觉得清凉多汁，鲜甜无比“嗯……”
　　
　　“不错吧？就是在宫里也不到这样现拧的瓜。”
　　
　　“不错……”夏轻尘鬼鬼地一笑，大口大口吃起来。
　　
　　“一会儿吃完了，把那个也带回去。”皌连琨看看脚边的那个。
　　
　　“你们好不知足啊……吃完了还想兜着走！”头顶一声大喝。夏轻尘和皌连琨同时一愣，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年轻农民举着木棍站在身旁的路上，身旁站着两条呼哧呼哧的大狗“偷我的瓜还踩坏我的藤，你们一大一小两个瓜贼！旺财，小强，给我咬！”
　　
　　瓜农一声令下，狼狗咆哮而来。
　　
　　“啊——”皌连琨与夏轻尘同时大叫一声，扔掉手中的西瓜，拔腿疾奔。
　　
　　“给我咬，咬死他们！”
　　
　　“奇怪！这园子何时养狗了……”皌连琨边跑边气喘吁吁地叫道。
　　
　　“琨，你死了，你死定了……救命啊——”
　　
　　乡间土路上，两人提着衣摆，疯狂躲避着狼狗的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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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圣卿的一位热心读者，想帮素衣出一个COS。服装道具基本已经有着落了，但是因为人手的问题，几位小攻的角色尚属空缺，所以特别在此征集身在苏州或是武汉的热心读者，如果有对COS感兴趣，愿意尝试出演的，请到群里来向我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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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盗文的很拽是吧，用手打的很厉害哈？好哇，那咱就把文写得很长很长，想盗文的你一个字一个字打吧！我很辛苦你也不能太偷懒了，大家说是吧？~\(≧▽≦)/~




第二十三章

　　
　　“啊——呀呀呀呀——”
　　
　　“大家一起打啊！”
　　
　　“不要打不要打——”
　　
　　“别打了！住手啊！”
　　
　　“贼老子带着个贼儿子一起来偷瓜，还这么猖狂，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偷瓜还踩坏瓜藤，简直可恶至极！大家一起打啊！”
　　
　　“别打了，救命啊——”
　　
　　“哈哈，现在知道叫救命了，大家用力打！”
　　
　　河县县城之内，夏轻尘和皌连琨被捆成两个粽子，被一群村民连拉带扯地一路打着，送上了衙门。
　　
　　“大胆！”座上惊堂木一拍，县官鲁直怒斥道“公堂之上不得咆哮！”
　　
　　“草民拜见县大老爷……”一群村人急忙跪了下去。
　　
　　“何人击鼓？”
　　
　　“回老爷，是小的。”被盗的瓜农应了一声。
　　
　　“你姓什名谁，家住哪里，何事击鼓？”
　　
　　“小的李四，就住在县城外的河滩边儿，家中以种瓜为生。不料今日，家中瓜果被贼人盗了，还踩坏了藤苗。小的当时就发现了，将偷瓜贼抓住。请县大老爷替小的做主啊！”
　　
　　“哦？光天化日竟有盗贼横行。”鲁直怒道“你擒住的贼人何在？”
　　
　　“就是他俩！”李四指着一旁绑在地上的两人。
　　
　　“哦……就是你们俩呀。哼，果然是贼眉鼠眼。”鲁直看着满脸是灰的两人冷笑道“你二人姓什名谁？家住何处？”
　　
　　“啊哈？贼眉鼠眼你也看出了？”皌连琨不满地抬了抬头。
　　
　　“堂上问话，不得搪塞！”鲁县官猛拍惊堂木，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姓夏，叫夏琨；他姓连，叫连无尘。”夏轻尘无奈趴在地上说道“我们二人住在京城，今日出城游玩，途中酷暑难耐，就摘了两个西瓜解渴，虽然没有事前知会主人，但是……”
　　
　　“但是什么？”
　　
　　夏轻尘叹了口气：“我们说了赔钱的嘛。”
　　
　　“县老爷你不要听你胡说八道。这两个人自从被村民抓起来，就说会赔偿，但是却拿不出钱。然后他们便耍花招，要众人放他们回家去拿。”
　　
　　“这……都是因为村民放狗追赶，才导致钱袋遗失。我说话算数，放我回去，自当取钱来还。”皌连琨在一旁解释道。
　　
　　“住口！好一名玩弄口舌的窃贼。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啊？”鲁直嚣张地斥责道“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河县，雍津府直属的县城。知道上面谁管着吗？”
　　
　　“嗯？”夏轻尘莫名地抬起头来。
　　
　　“雍津府的府尹，就是沈明玉沈大人。沈大人头上是谁你们知道吗？那是司隶校尉夏无尘，当朝的少傅！你们两个毛贼，竟敢在夏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犯事。光天化日为非作歹，本官掌一县律法，怎能姑息放纵。”
　　
　　“咳咳……”夏轻尘心虚地咳了两声，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无可奈何的皌连琨。
　　
　　“此处有原告李四请人代笔的状纸，上面状告你二人偷瓜毁苗，并且毁坏村中田地与财物多处。你二人可有辩解……既无辩解，那就在供纸上画押。本县依照律法，判你们半个月监禁之刑，并且知会家人前来赔偿村民的损失。”
　　
　　“这……还要让家人前来呀……”皌连琨面露难色“这真是有点为难了……”
　　
　　“丢死人了……”夏轻尘抿着嘴。
　　
　　“你二人家在何处，详细说来。”
　　
　　“这个……”夏轻尘苦笑道“不便……告知……”
　　
　　“什么！你想藐视公堂不成！来人呐——让他见见本县的堂威！”
　　
　　“你们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夏轻尘一愣，只见两名捕快走上前来，将他按在地上，拿出了木板。
　　
　　“住手！”皌连琨脸色一变“谁敢动他！”
　　
　　“竟敢咆哮公堂，一同拿下！”堂令之下，
　　
　　“别打，别打！”夏轻尘脸贴在地上叫道“我说！我说！我是……我是夏无尘夏大人府上的侍从，我就住在冷香净苑……”
　　
　　话语落，公堂之上一瞬间的寂静。随即便是：
　　
　　“大胆刁民！竟敢口出狂言，愚弄公堂！私下散播谣言损害少傅的名誉！少傅大人府中规矩何等森严，他的侍从怎会在城外闲逛，还偷人家西瓜！说！是不是有人授意你们诋毁少傅的名誉！是谁指使你们！”
　　
　　“不是啊……我说的是真的……”
　　
　　“哼，以为本县没有机会让你们说实话是吗？来人，先将他二人打入大牢，稍后本县会亲自审问！”
　　
　　※※※※※※※※※※※※※※※※※
　　
　　南王府偏院的锻冶房内，昊清抡着手里的铁锤，一下一下，力道精准地敲在发红的铁条上，个。屋外风啸之声和着他敲击的声响，让他的眉头越蹙越紧。终于，他铁锤一放，将铸铁扔回炉膛，沉步走了出去。
　　
　　“够了。要用你这混乱的刀法吵我到几时？”
　　
　　昊清沉声说了一句，屋外，正在挥刀乱舞的皌连景焰停下手中的长刀，愤愤然站在原地喘着气。
　　
　　“到底发生何事？”
　　
　　“父王太让人失望了。”南凌家院气呼呼地放下刀。
　　
　　“王爷没有与你一同回来？”看他满头大汗，昊清的语气稍有缓和。他走过去，结果侍婢的手中的布巾，将皌连景焰拉到自己面前，替他擦了擦脸。
　　
　　“他去做无用的事情了。”
　　
　　“嗯？”
　　
　　“他丢下我，丢下该做之事，与少傅游山玩水去了” 皌连景焰恨恨地说“如今是何等千载难逢的优势。少傅失宠，司马正秀又敬献美色惑君。他两人已斗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原本台面下的暗潮如今已付出了水面，城中每日都有械斗。如此良机，父王竟然只顾着儿女情长，丝毫不将大计放在心上！置我等苦心于不顾，真是……让人心寒……”
　　
　　“王爷曾交代，近来不可有所动作。”
　　
　　“那是因为他一门心思全想着如何取悦少傅！”皌连景焰一把将雪白的布巾扔在地上。
　　
　　“焰儿”昊清沉这脸看着他“暴躁之心会让你失去判断的能力，我说过你多少次了，无论遭遇何种危机，保持头脑的冷静与清醒才能握住胜算。成大事者有雅量，这种事就让你沉不住气了吗？”
　　
　　“是……焰儿知错了……”
　　
　　“来”昊清将他拉到屋外的回廊下坐着，挥手遣退侍婢。
　　
　　“师父啊……”皌连景焰疲倦地枕到他膝上“父王太优柔寡断了。所以这些年来，接二连三地放过了那么多机会。如果他能狠心一点，果断一点，我们早就不用像今日这样低声下气！”
　　
　　“王爷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常说，一分的失算有可能全盘皆输。你也不可太急躁了。”
　　
　　“师父。不是我急，是眼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这……”昊清的脸色有一丝犹豫。
　　
　　“师父，眼下萧家全军出了京城。主上却在这个时候疏远了少傅，如此一来，直属司隶辖下的三千武士也无法贴心地保护他了。”皌连景焰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昊清掌中厚厚的茧“师父，你曾教过我。有能力的人，擅于把握机会；而没有能力的人，总是机会从眼前经过，也无法抓住，最终只能哀叹终生。师父，焰儿想做你最有出息的土地。做天下最有出息的人……”
　　
　　“焰儿，你是我的徒儿，我所有的希望，我一定会让你名动天下。”
　　
　　“师父”皌连景焰抬起头来看着他“焰儿不想再屈居人下，听命于人了。”
　　
　　“焰儿……”昊清看着他渴求的眼神“好，只要你愿意，师父帮你……”
　　
　　※※※※※※※※※※※※※※※
　　
　　太液池上，昔日流光阁已经装潢一新，大红的纱幔中，映射出富丽堂皇的珠光宝气。容怀穿着透明的纱衣，精致的身体线条，在袅袅熏香中，优美地舒展着。一双勾魂摄魄的眼，满是眷恋地看着面前。
　　
　　眼前之人俊眉朗目，器宇轩昂。冷漠的神态中，隐藏着静静的温柔，他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即将侍奉一生的对象，竟然会是他。
　　
　　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名身在泥沼之中，出卖身体的男倌。直到那一天，一名优雅的夫人，手捻着帕子指在了他身上。这一指，就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奇迹般地被赎了身，送到一处宅院里梳洗打扮。独自住了几日，就被送进了宫门，送到了他的面前。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一个下贱的奴隶，一夜之间成了贵族。他在极度的惶恐与不安中，接受着身边恶毒与谄媚的目光，不知何时自己又会突然回到原点。
　　
　　只有他，只有看见他，自己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而他，并没有急着要自己，反而非常体贴，时时将自己带在身边。他好得，让自己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就连曾经最擅长的邀宠取悦，也快要忘记了。
　　
　　“主上……夜深了，早点儿歇下吧。”
　　
　　“嗯，你先睡吧。”皌连景袤坐在案边，好看的手掌按在面前的纸张上，闭着眼，仿佛触摸一般，慢慢摩挲着。那纸上，俊逸挺拔的字迹，是时下倍受推崇的书法，铁划银钩，出自曾经在流光阁内住过的另一个人。
　　
　　“主上，容怀今夜……想陪伴主上……”容怀轻轻拉着他的袖子靠过去，半趴着伸手抚上他的膝盖，像猫一样地看着他。粉嫩的胸口，在透明的薄纱下缓缓起伏，潮湿的眼底是温柔的期盼“主上……”
　　
　　容怀拉开衣襟，纤细的五指，滑进皌连景袤的大腿内侧，有技巧地揉捏抚弄着，像上滑去。微开的红唇中，慢慢吐出撩人的喘息。
　　
　　皌连景袤看着眼前的诱惑，那是与夏轻尘截然不同的美与风情，虽然让人心悸，却又让他不停地去想心里那个人：
　　
　　“容怀，你自己睡吧。”
　　
　　“主上……”
　　
　　皌连景袤推开他的手，重新拿过一折奏章，摊开在面前用红笔勾了起来。
　　
　　※※※※※※※※※※※※※※※※※
　　
　　阴暗腐败的牢房，记忆中的恶心气息，让夏轻尘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进去！”
　　
　　“啊……”
　　
　　一股猛劲推来，夏轻尘与皌连琨双双滚进了牢房。他二人傻眼地看着身后的牢门被铁链缠上，疲惫地倒在了稻草堆上。
　　
　　“琨，你怎么样？”夏轻尘看着有些憔悴的皌连琨。
　　
　　“啊……打得我好痛”皌连琨自嘲地笑笑“想不到今生还有被人殴打的机会。我这个王爷真是当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唉……我吩咐沈明玉让下面人留意散布造谣之人，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你真是的，今日在田里为何不出手。”
　　
　　“这嘛……”皌连琨坏坏地一笑“因为我很想为你受伤啊……呵呵……”
　　
　　“很好，你罗曼蒂克完了，我们也完了。这回，我们就算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了……”
　　
　　※※※※※※※※※
　　
　　鉴于今年全年的河蟹都很生猛，琨叔和轻尘的激情戏我要使出一点手腕来！！
　　不是要打击低俗么，我下章来个高雅的。
　　我保证可高雅了，可CJ了！！！
　　都给俺回帖吧~~~




第二十四章

　　
　　“很久没有经受过这种屈辱了……”皌连琨靠坐在阴冷的牢房内，抬头看着乌黑的牢顶。
　　
　　彼时已经是深夜，牢里的火把燃着昏暗的光，映照在模糊不清的牢壁上。夏轻尘疲惫地环着手臂，猫在膝盖上打瞌睡，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一个王爷，还能受什么屈辱？”
　　
　　“哈……我是一个落魄的王爷，皇朝遗弃的孤儿。”皌连琨环过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舒展一下身体“真庆幸你看不到那时的我。”
　　
　　皌连琨搂着他回忆起来：
　　
　　“那时先祖还在世，我就跟你刚入京的时候一般年纪。我是嫡系最小的皇子，每天无所事事，种花养鸟，还带着我最小的皇侄儿——就是袤儿。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北域的战事就这样打响了。
　　
　　先祖御驾亲征，我和所有适龄的皇子都跟着去了。那是一场荣誉之战，每一个参战的将士都获得了显赫的功勋和褒奖……除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自己的敌人。”皌连琨抚摸着他发丝凌乱的小脑袋“他是北域的少主，我抛弃了自己的将士，深夜去找他，却被他设下的陷阱擒住……我成了人质，皇朝损失了三百里土地”皌连琨低声笑了笑“于是我被贬为庶民，流放西南，过着最低等下贱的生活。我当时身无分文，甚至连栖身之所都没有。就在我贫病交加，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夏儿出现了……
　　
　　就是夏云侯……他那时，还不是一个疯狂的人，是我让他变了”皌连琨叹息着“为了活命，我抛弃了皇族的尊严，屈服在他的身下。他对我有情，可我没法回应他的爱。我的离开与决绝，让他性格大变。他将对我的恨，发泄在中州的土地上，将他报复的成绩，一一呈送到我的眼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他死在你手上，并不冤枉。然而我终究是欠他的，永远无法偿还。无尘……”皌连琨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上吻了一下“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遗憾。我的心漂泊了太久，如今只停靠在你的身上，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再有遗憾。”
　　
　　“嗯……”
　　
　　“无尘，爱我好吗？”皌连琨捧起夏轻尘的脸想要亲吻，掌中却传来烫手的温度“无尘？怎么了？”
　　
　　“唔……”夏轻尘皱着眉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烫？醒醒，你看看我……”皌连琨将他抱在怀里“来人，来人呐！来人！”
　　
　　“吵什么吵什么！”牢头不耐烦地在远处喝了一声。
　　
　　“我的小兄弟病了，劳你去请郎中来！”
　　
　　“你说的什么梦话啊？现在什么时辰了？上哪儿去给你请郎中？忍着吧！”
　　
　　“你……”皌连琨着急地听着怀里的呻吟“牢头！你去告诉县官，就说我们身后主使是南王府的人。这是南王府的物件，他要是敢审就来审，要是吞不下这案子，就让沈明玉来见我们！”
　　
　　说着，他拔下头上的发簪掷了出去，扎在过道的石面上。那牢头被他吼得蒙了一下，随即狐疑地捡起那枚龙头簪子，翻看了一下，惴惴不安地捧了出去。
　　
　　“无尘，无尘你怎么了？是不是余毒未清，又发作了？你看看我呀……”皌连琨借着昏暗的火光，仔细看着夏轻尘的脸。
　　
　　“琨……”夏轻尘被吵醒，不安地蠕动着身体“我好痒……”
　　
　　“痒？哪里痒？”皌连琨扒开他本能抓挠的手，撩起他的袖子。昏暗中，明显可见他胳膊上行一片一片的绯红，还有斑驳分布的血红小点“这是怎么回事？”
　　
　　“啊……”夏轻尘难忍地蹭着四肢，身体像虾子一样弓了起来“好痒……”
　　
　　纤细的手指用力抠过细腻的肌肤，留下一道道红肿的抓痕。
　　
　　“乖，别抓，别乱抓……”不忍看他抓破皮肤，皌连琨按住他的手，将他箍紧在怀中。
　　
　　“嗯……嗯哼……”夏轻尘带着哭腔的呻吟喷洒回响在他的耳际，不安蠕动的身体摩擦在他的身上，无意触碰他的敏感。
　　
　　“啊……”皌连琨沉重地叹了口气，将彼此拉开距离。可一松开，夏轻尘又难受地自己抓了起来。
　　
　　“无尘……别这样，你会受伤……唉……”皌连琨无奈，伸手撩起他的袖子，伸手握住他的胳膊，稍稍用力地抚摸起来“这样好些了吗？”
　　
　　“嗯……”夏轻尘稍显缓和地安静了一些，但随即身上也跟着痒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琨……是稻草……”
　　
　　“嗯……”皌连琨应了一声，起身将周遭的稻草踢到远处，褪下彼此的外衣抖掉上面的草叶，铺在冰凉的地面上垫着。再去抱他时发现，他里衣领口里的肌肤，也已经大片大片地泛红了。
　　
　　“无尘，怎么会这样……”
　　
　　“背好痒……”
　　
　　“来……”皌连琨慢慢解开他的衣服脱下来，见他刚才靠着稻草的背后，滚烫地绯红着，于是有些心疼地在他身后坐下，用手轻轻抚摸着，以缓解他的瘙痒。
　　
　　“啊……”滑腻的肌肤在掌下颤抖起伏着，皌连琨修长的手指暧昧而犹豫地动着。阵阵悸动的电流自指尖传来，他压抑地深呼吸了一下，沉下心为他轻抚着。然而夏轻尘冰并没有因为他的抚摸得到舒缓，他肌肤的温度仍旧持续攀升着，像是着火了一般。皌连琨实在不忍他这样煎熬，从身后扳住他的双肩将他拉进自己，低头靠近他细腻的脊背，伸出舌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一舔。
　　
　　“啊……”夏轻尘闭着眼睛松了一口气。
　　
　　“舒服吗？这样凉凉的好些吧？”
　　
　　“嗯……”夏轻尘老实地点头，后背不安地耸动着，希望其他地方也能得到缓解。
　　
　　“听话，别再抓了”皌连琨像抱小猫一样，让神智不清的他趴在自己腿上，轻抚着他光溜的背，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舔了起来。
　　
　　粗糙的舌面沾着唾液，从精致的后颈向下，缓缓滑落到柔软的肩头。一点一点，烙在夏轻尘泛红的肌肤上。滚烫的肌肤在舌尖离开的一刹那，变得冰凉。而皌连琨的头脑，却随着舌尖淡淡的咸味，缓缓地攀升起来。
　　
　　“嗯哼……”
　　
　　皌连琨闭上那漂亮的双眼。本以为自己已经老了，想不到定力还是这么差。
　　
　　他整个手掌摩挲着夏轻尘瘙痒的身侧，潮湿的唇配合着舌头的动作，浅啜轻咬地落在那战栗的肌肤上，留下一片一片舒适的冰凉。而夏轻尘迷糊中催促的呻吟，压抑而暧昧，撩拨得皌连琨自己的心头，如同炭火煨烤一般。他绕过夏轻尘的脖子，看着他胸前的绯红，深吸一口气，将夏轻尘翻过来，平放在自己面前，仔细查看他身体的变化。只见那过敏的绯红，已经蔓延到全身。夏轻尘那不安分的手，隔着亵裤，在自己大腿上轻挠着。
　　
　　“啊……”皌连琨长叹一声，俯身在他胸前舔舐起来，大手滑进他的亵裤内，为他轻抚胯-间的不适“无尘，你怎能这样残忍地折磨我……”
　　
　　安抚的舌面，绕在红红的蓓蕾上，一圈一圈舔着那挺立的尖端。
　　
　　“嗯……嗯……”夏轻尘像是得到了爱抚的猫一般，舒服地仰起了头，伸展着自己的身体。大腿夹紧他的手掌，挠痒一般地蹭着。两只不安分的手，搂着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前，又急又躁地蹭着。
　　
　　“唔嗯……”皌连琨整张脸都贴到了他的身上，呼吸之间满是他身体的气息。小腹不由自主地传来一阵燥热，他压抑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体向后挪了挪，手掌却无意间触碰到他两-腿之间的本能。
　　
　　“嗯哼……”
　　
　　“无尘，你……”皌连琨头上沁出汗水，指尖感受着他那不寻常的硬挺和滚烫“不行，本王不能在这种地方要你……”
　　
　　皌连琨将夏轻尘压在地上，褪下他的亵裤，一手轻抚他不安的胳膊，一手揉搓着他的大腿，埋首在他上身，专心替他舔舐患处。
　　
　　“嗯……啊哈……”灼热的瘙痒源源不断，身体的深处，却有一股异样的热流升起“琨……”
　　
　　“不行……无尘乖，不能在这儿……”皌连琨惩罚似的轻轻咬住他的肩膀，按住他乱动的身体。
　　
　　“嗯……不要……”夏轻尘挣扎着，光-裸的身体在皌连琨的身下扭动着，越来越高涨的欲望，擦得他的胯-间也跟着硬了起来。
　　
　　“不要乱动……否则……唉……”皌连琨强忍着欲-望，将他整个压在身下。夏轻尘只觉得身上忽来沉重的压迫感，滑滑的布料摩擦起来，非常舒服。于是他抱着皌连琨，全身上下蹭了起来。
　　
　　“啊……”皌连琨难以自持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迷乱又渴求的神情，让他前所未有地心动“无尘，不行……”
　　
　　“嗯哼……”生理的快感，缓解了体表的不适。夏轻尘像小兔子一样眯起眼睛，食髓知味地蹭着“嗯……琨……”
　　
　　“啊……别再叫了……”长叹一声，皌连琨捧起他的脸，张嘴含住他红润的唇，撬开他的牙关，深深吻了下去。
　　
　　“唔……唔哼……唔……”
　　
　　“嗯……”皌连琨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要被涨满了一般，他抱紧夏轻尘，爱抚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肤，仔细地感受着怀抱中年轻的气息，手掌，滑过那紧致的腰线，慢慢包裹上他羞涩的欲-望，疼惜地套--弄起来。
　　
　　“啊……啊……啊……不要……做……什么……啊……”快-感的冲击下，夏轻尘朦胧中清醒了一些。
　　
　　“这样，你能好受些吗……”皌连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眷恋地看着他情难自已的表情。
　　
　　“嗯……”
　　
　　“乖孩子……”皌连琨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怕……我不会伤你的。只是……想让你舒服一些……”
　　
　　“啊……哈……啊……不要……会……出来……啊……”
　　
　　“这样身上就不痒了……”
　　
　　“不……啊……啊哈……”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皌连琨安抚着他的小脑袋“别害羞……自己觉得舒服就行……”
　　
　　“嗯哼……啊——啊……”夏轻尘抓紧他的衣袖，身体上所有不适的知觉，都因为身下的快感而渐渐麻木。他弓起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着，贪恋地享受着那片刻的舒适。嘴上含糊不清地拒绝着，双腿却不自觉地缠上了皌连琨的腰身。
　　
　　“无尘……”皌连琨看着他迷离的眼神，难以自持地亲吻着他的脸，手上的动作不断加快着，摩擦着手中不断膨胀的滚烫。
　　
　　“啊……啊啊啊……啊……”激烈地，如同追逐一般的节节攀升。夏轻尘柔韧的腰身奋力地向上弓起，身子开始颤抖地痉挛。终于，他再也无法忍耐地在皌连琨手中解放，飞溅的粘液滴在泛红的肌肤上，微烫的温度，格外地舒服。皌连琨怔怔地看着手中，眼中的欲望汹涌地模糊了视线。他像是嗅到了花香的蜜蜂一样，慢慢俯下身去，轻轻叹息一声，吻上了他的下-体。
　　
　　“嗯啊……”
　　
　　“无尘，本王会对今日之事负责的……”
　　
　　修长的大腿被分开到极致，皌连琨慢慢低头……
　　
　　……就在此时，牢房外穿来噪杂的动静。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过之后，脚步声顺着台阶传来。
　　
　　“沈大人请，就在里边……”
　　
　　“嗯。”
　　
　　沈明玉提着官袍，跟着鲁县令，进了昏暗的牢房。
　　
　　“啊哈——”
　　
　　“什么声音？”
　　
　　“呃……下官不知……来人呐，把灯点亮，把火都拿过来。”
　　
　　狱卒举着火把走到皌连琨与夏轻尘的囚室门前。沈明玉借着那火光朝里一看。
　　
　　“啊……”
　　
　　“沈大人？”
　　
　　“快，快开门。然后退下，都退下！”
　　
　　“是，是……”
　　
　　“咳咳……唉……”皌连琨衣冠整齐地坐在地板上，尴尬的神情掩饰在牢房的黑暗之中。
　　
　　※※※※※※※※※※※※※※※※※
　　
　　都看清楚了，这章是治病，治病救人！！！
　　我从来都是写CJ高雅的东西，这次特别配合严打低俗作品。
　　啊~~~琨琨助人为乐的精神多么崇高啊，不仅很高雅，而且很高尚！
　　多么高尚无私的大叔啊~~~
　　哦呵呵呵呵~~~~~
　　




第二十五章

　　
　　熏风殿内，夏轻尘跪坐在冰凉的金砖上。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龙座之上一声怒喝，皌连景袤恼火地看着眼前人“堂堂一朝少傅，掌刑司隶的一品官员，竟然带着王爷去偷庶民的西瓜！”
　　
　　“臣知罪……”夏轻尘低下脑袋。
　　
　　“身为少傅，你教导的是朕的太子！你如此枉顾品行，伤风败德，还如何为人师表，朕要你还有何用！”
　　
　　“主上”皌连琨站立在一旁，不忍心地站出来“一切是臣妄为所致。少傅只是被臣强行带出京城。”
　　
　　“够了！身为皇族尊长，竟然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南王还嫌丢不够脸吗！”
　　
　　“臣知罪……”
　　
　　“夏无尘，朕决意暂停你国子学的一切教职。平南大军的粮草补给，由中州州牧与军需司全力接管。自即日起，你就在家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你这一身的荒唐！”
　　
　　“主上”夏轻尘蓦然抬头看着他“大军补给非同小可，中州的运送路线和各地枢纽，是臣花费数年经营起来的。个中要害，所备应急措施，以及州府管辖之外的所有助力，只有臣最为熟悉，主上此时让臣撒手，只怕仅凭一州之力，难统全局。”
　　
　　“夏无尘，你想说没有你，朝廷就打不了仗吗？”
　　
　　“不是打不了，而是，万一补给中途遭变，新人接手只怕难以应对……”
　　
　　“放肆！”皌连景袤怒斥道“竟敢口出狂言威胁于朕。你真以为这朝廷离了你，就维持不下去了吗！朕告诉你，你不过是朕一手栽培出来的摆设。朕可以成就你，同样也可以成就别人，甚至，比你更优秀更忠心！”
　　
　　面对皌连景袤的辱骂，夏轻尘气得脸色发白。他嘴唇轻轻颤抖着，眼中满是伤痛。皌连琨观之不忍，上前欲劝。恰恰此时，传话太监进殿来通报：
　　
　　“启禀主上，容怀公子在殿外求见。”
　　
　　“哦，他来了……”皌连景袤脸色立即缓和“让他进来。”
　　
　　“是。”
　　
　　“退下吧”皌连景袤不耐烦地看着地上的夏轻尘“别再让朕听见你那些不检点的传闻！”
　　
　　“臣……告退。”夏轻尘低声应了一句，撑起有些麻木的腿。
　　
　　“臣也告退。”皌连琨欠了欠身。
　　
　　皌连景袤不耐烦地一挥手。皌连琨上前扶起夏轻尘，搀着他走了出去。
　　
　　熏风殿门口，精致打扮的容怀与夏轻尘擦肩而过。擦肩而过的同时，彼此惊鸿，各自的眼中透露复杂的心情。
　　
　　夏轻尘驻足审视的眼神，让容怀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无尘……”皌连琨轻声唤他，他这才沉着气，举步离开。
　　
　　※※※※※※※※※※※※※※※※
　　
　　艳阳之下，张之敏穿着太医的白袍，笑眯眯地在宫中走着。他手里拿着一盒酥糖，那是刚刚替小太子诊脉过后，皇后赏给他的。
　　
　　“嗯……”他走走停停，伸手抓起一块来放到嘴里啧了啧“哼哼……嗯？”
　　
　　前方太液池边，一个小蝴蝶一样飞跑来飞跑去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咦，这不是大皇子吗？”
　　
　　张之敏走上前去，唤住了他。荣珍今天穿着一件花色的小衫，过多的绳带配饰热得他满头大汗。
　　
　　“嗯？你是……张太医。”荣珍停下奔跑，扭头看着他。
　　
　　“大皇子认得我呀？”张之敏蹲下来“瞧你这一身汗哟……”
　　
　　“这是什么？”荣珍看着他手里打开的食盒。
　　
　　“啊，这是皇后娘娘给我的酥糖，东南雨地的贡糖，想吃吗？”张之敏把糖盒递到他面前。
　　
　　“嗯……”荣珍开心地伸出手去要抓，忽然犹豫了一下，又摇着头缩回了手，摇了摇头“嗯……”
　　
　　“怎么了？不是想吃吗？”
　　
　　“娘亲说，不要在宫外乱吃东西。”
　　
　　“啊……你个小东西。我是宫中的太医，你还怕我毒死你呀？”张之敏屈起手指头，在他的小脑袋上轻轻一敲。
　　
　　“嗯嗯……”荣珍揉揉脑袋“娘亲说过要谨言慎行。我平日一定要注意举止得体，这糖是皇后娘娘给你的，我要是吃了，被别人知道，就会笑话我馋嘴，还会笑话娘亲没给我吃好……”
　　
　　张之敏听后，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他摸摸荣珍的小脑袋，把糖盒塞给他：
　　
　　“你吃吧，我不告诉别人。”
　　
　　荣珍犹豫地看看他，又眼馋地看看他手里的糖盒，慢慢伸出手去，取了一块儿放在嘴里：
　　
　　“嘻……”
　　
　　“好吃吧？”
　　
　　“嗯……”
　　
　　“大皇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玩儿呀？”
　　
　　“嗯……我……”
　　
　　“嗯？”
　　
　　“哟，张太医真是闲情逸致，这么大的太阳，还在太液池边闲逛？”背后一声轻笑。
　　
　　张之敏转过身去，就看见皌连景焰摇着扇子走过来，于是起身见礼：
　　
　　“小王爷。”
　　
　　“皇叔，皇叔……”荣珍看见皌连景焰，啪嗒啪嗒地跑了两下，扑到他腿边。
　　
　　“乖，一边儿待着去……”皌连景焰拍拍荣珍，将他推开“你这是从哪儿来？”
　　
　　“刚从皇后宫中出来。”
　　
　　“如何？最近过得还惬意吗？”皌连景焰甩了甩冗长的发带“少傅如你所愿地被留在京城了，你这心里可欢喜着吧？”
　　
　　“我要他留下，并不想他受伤。”
　　
　　“目的已成，何必在意过程？只是我可想不到啊，一向来只忠于主上的张太医，也有与我合作的一天。”
　　
　　“小王爷以为，我跟萧允那个傻瓜是一路人吗？”
　　
　　“难道不是吗？你和萧允从小跟随主上，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如手足，不是吗？”
　　
　　“情如手足？”张之敏眉间掠过一丝阴霾“他是君我是臣，就算情如手足，也不会手足以待。若真是情如手足，我爹死的时候，他就不会这样无动于衷。我爹一生尽忠，临死却落下个罪臣的骂名。主上连这最后的宽容都不肯给他，真是太让我心寒了。所以我要出这口气，我要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再让他看看，世人的冷眼。”
　　
　　“好，好……”皌连景焰拍了两下手“那么……你打听到容怀公子是什么来历了？”
　　
　　“他是什么来历，小王爷还查不到么。朝中除了司马大人，还有谁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让少傅下台呀？眼下主上对他正在兴头上，除了上朝和议事，几乎时时将他带在身边，晚上也住在流光阁。”
　　
　　“这么说来，少傅真的失宠了？”
　　
　　“失宠在宫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主上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腻味的一天。否则，这前三宫后六院的嫔妃们，就不会尔虞我诈地一直斗到今天。不过嘛……”
　　
　　“不过什么？”
　　
　　“让主上维持这么久的热情，少傅大人，非常人也。除了脸蛋儿，他还有脑子。否则，就这通敌的嫌疑，任是谁都要拉去问罪了。可主上仅仅只是停了他的职，没有撤他的官儿。”
　　
　　“这么说，主上还念着旧？”
　　
　　“人心难测呀……”张之敏轻描淡写地拿起一块酥糖放进嘴里“就像这贡糖——虽说是甜得发腻了，可没事儿的时候还就是想吃两块儿。小王爷要尝尝么？”
　　
　　“不必了。”皌连景焰摆了摆手“多谢张大人提醒。看来，我得抓紧时机了。”
　　
　　“小王爷请便，我告辞了。”张之敏行礼过后，抽身离去。
　　
　　见他走了，荣珍从树后钻了出来，拉住皌连景焰的衣角：
　　
　　“皇叔，皇叔……珍儿等你好久了……”
　　
　　“你等我做什么？”皌连景焰不耐烦地看着他。
　　
　　“皇叔，你吃糖……”荣珍举着刚才手里咬了一半的酥糖“这是皇后的糖，可好吃了……”
　　
　　“没出息的，什么破烂你都当宝。”皌连景焰恼火地拍掉他手上的糖。
　　
　　“嗯……”荣珍看着落入草地的半块酥糖，嘴一瘪，小鼻子一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珍儿没舍得吃光，专门给皇叔留的……”
　　
　　皌连景焰见他哭了，心里一阵错愕，慌乱地摆着手叫道：
　　
　　“一块糖就宝贝成这样，亏你还是个皇子！谁稀罕这种破烂！”
　　
　　“嗯……呜哇——”荣珍“哇”地一声，捂着脸跑掉了。
　　
　　“哎，你往哪儿跑……”皌连景焰本不想理。偏偏荣珍一个跟斗摔在了路中间，坐在地上嚎啕不止。他听得实在心烦，终于晦气地一甩手，万分不情愿地朝他走了过去。
　　
　　※※※※※※※※※※※※※※※※※※
　　
　　夕阳向晚，冷香净苑的会客厅内。沈明玉和宇文政带着数名官员，急急地等待。
　　
　　“翠姑姑，劳您再去通报一声，大家都等着大人的指示呢。”沈明玉拦住翠娘，苦着脸劝道。
　　
　　“这……唉……”翠娘为难地摊了摊手“诸位大人，公子是真伤心了，这会儿谁都不想见。”
　　
　　“哎呀，现在不是伤心落泪、儿女情长的时候。”宇文政心急火燎地来回走着“你赶紧让大人打起精神来，拿个主意啊。”
　　
　　“公子上回不是说，先按兵不动吗？”
　　
　　“哎哟我的翠姑姑，今日之事，不同以往啊。以前那一切都在大人的掌握之中，如今君王情谊断，政务一除，这接下来就是大权旁落啊。”
　　
　　“哼，怪只怪那司马老儿”李昆岭绷着脸骂道“真是老奸巨猾，在这个时候使出这条龌龊的美人计。主上就是让那个什么容怀的给吹了枕边风了！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今夜让神策军行个方便，我带几个人进那流光阁，把他弄死了扔到太液池里喂鱼，一了百了！”
　　
　　“李将军，不可冲动啊。主上现在对那容怀迷恋非常，他此时出事，难免为大人招来怀疑。”沈明玉在一旁劝道。
　　
　　“主上已经降罪了，现在下面人是群龙无首，再这么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对手未动，自己先乱呐。”
　　
　　“这……”翠娘一筹莫展地看着他们“我也实在是没法了。俗话说，这心病还得心药医。公子一天打不起这个精神来，就一天拿不了主意。诸位大人都已经成家，想必对情事颇有阅历，不知道，有没有治这心病的法子？”
　　
　　“这个嘛……”宇文政停下了脚步“大人无非是一时的情场失意。要治这失意无非就是在情场上再得意起来。翠姑姑去将京城排名前十的名伶都给买了来，那万般姿态、万种风情，就不信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大人法眼的。”
　　
　　“好是好，只是朝廷明文律定，官员不得狎妓，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有损名誉。”沈明玉思索着“依我看，大人这些年，光守着主上，家里却一直寂寞如许，身边缺的是一个女人。”
　　
　　“这……”翠娘皱起眉头“沈大人是想建议公子娶妻？”
　　
　　“诶，妙！妙啊！沈大人，此法可行啊”宇文政拍手道“一门好亲事，不仅能为大人冲冲这头顶的乌云，还能为大人带来峰回路转的新契机呀。娶上一位旁系的公主、或是外姓公侯的千金，借着京城意外的势力，稳住阵脚。再由各州上书请愿，大人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呀！”
　　
　　“不错不错，咱们这就想想有哪些合适的人选。选定之后，我来做媒。”
　　
　　“哈哈哈，这是喜事啊。翠姑姑，你不要板着个脸嘛。快去告诉大人，让他心情好一点。”
　　
　　“我……唉”翠娘一跺脚“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呀……”
　　
　　※※※※※※※※※※※※※※※※※※
　　
　　后院，夏轻尘疲倦地缩在自己的榻上。皌连琨扯过被子，轻轻替他盖上的同时，将他整个环抱住。
　　
　　“无尘，本王来看你了。”
　　
　　“……”
　　
　　“听说你不吃东西……你敏症没好，这样下去又要病了。”
　　
　　“我不在乎……”夏轻尘面无表情地说。
　　
　　“我在乎。”皌连琨深深地看着他“无尘……不管你是否接受，我都在乎你。那晚的事，本王说过会对你负责。你说本王趁虚而入也没有关系。你尽可以拒绝本王，以证明你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人；但本王也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做一个痴情的追求者。”
　　
　　他拨开夏轻尘沾在额角的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夏轻尘一动不动，像个人偶一样，表情木讷地任由他摆布。皌连琨轻声软语地劝了很久，送上一大堆奇珍异宝，也没能让他动容。最后好说好哄地喂他喝下半碗药，拍着他睡着，这才叹息着离开。
　　
　　夏轻尘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动弹。
　　
　　夜深时分，翠娘端着粥汤轻轻走进屋来，在他身后轻唤：
　　
　　“公子。”
　　
　　夏轻尘慢慢坐起，睁开的眼在黑夜中，是深邃雪亮的清醒，哪里还有半分失意的模样。他接过碗羹边吃边问：
　　
　　“今日如何？”
　　
　　“楚胖子来人传话，京城里今天有动静了。”
　　
　　“哼……终于沉不住气了”夏轻尘搅着碗里的粥“通知甄大人，今晚放饵。”
　　
　　“是。”翠娘替他夹了几根菜“公子，这事儿什么时候能了？”
　　
　　“急什么？”夏轻尘看着碗里的米粒“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要等那条暗处的大鱼自己浮出水面，原形毕露。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贪图什么……”
　　
　　“可是，沈大人他们……今天商量着给大人联姻的事……”
　　
　　“也好，让他们有事可忙，省得露了马脚。”
　　
　　“公子……”翠娘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夏轻尘没有注意到，低头专心吃起东西来。
　　




第二十六章

　　
　　夏轻尘被暂停公职之后，司马一派在朝堂上取得了绝对的优势。但很快的，皌连景袤对容怀的宠幸，也渐渐引起了朝官和其他士族的不满。
　　
　　他先是毫无理由地给容怀封了一个子爵，又将京郊的大片土地赐给他盖宅院，紧接着，给他任命了一个让人眼红的工事督办职务。种种荒唐的举动，让所有的惊讶与嫉妒，集中到了容怀的身上，朝臣的不信任也日渐明显。
　　
　　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怀念起，夏轻尘在朝时，一切井井有条的场面了。
　　
　　于是乎，力推夏轻尘再返朝堂的呼声日渐高涨起来。而夏轻尘失宠之后立即攀上南王府一事，让他依旧靠山步道，为众人所忌惮。再加上邪沈明玉和宇文政的奔走，夏轻尘即将与东南雨地的士族联姻的消息传出。原本冷却的夏府门庭又开始热闹起来。
　　
　　“这回连司马相爷也看不下去了。朝中这几日已经有人商量着，上折子，让主上罢黜容怀公子的官职，请少傅归位。”沈明玉陪着夏轻尘在游廊下散步。
　　
　　“这就是所谓‘以退为进’。”夏轻尘摇着扇子“这人呐，总是要等到有了比较，才知道好歹。我这回是被主上给轰出来的，要是没有满朝文武的千呼万唤的排场和那八抬大轿，就别想我从家里出去。”
　　
　　“那下官……让宇文大人召集联名上奏之事？”
　　
　　“急什么？好不容易放个假，我还没休养够呢。再说了，不也是你们张罗着，要给我办喜事么？”
　　
　　夏轻尘从游廊下走出去，站到阳光里，看着家中小厮将一幅幅展开画轴悬挂在树下。
　　
　　“这就是我准备迎娶的对象？”
　　
　　“是。这些都是东南雨地一带，二等伯以上的士门千金，年纪均在二八上下，才貌双全，品性贤良。最重要的——她们的本家，也对大人十分倾心，有意支持。”沈明玉介绍道“大人请看，这些都是请名师绘制的画像，以求形神具现。”
　　
　　“哎呀……”夏轻尘凑上前去“看过阮洵的画，再看这些所谓名师之作，难免觉得有些单薄啊。”
　　
　　“大人只看画像上的容貌，挑选自己属意的。下官再为大人打听虚实，美貌属实的，就可以安排后续事宜了。”
　　
　　“哈哈哈……沈大人一定没听过‘画图省识春风面’的故事。”
　　
　　“这个……下官愚昧，还请大人赐教。”
　　
　　“赐教谈不上。这是我家乡的旧事。在史上曾有一个强盛的皇朝，国号为汉。汉帝国盘踞中土，四海昌盛；然而它也像今日的皇朝一样，有一个强大的对手，那就是匈奴。汉与匈奴分分合合纠缠了百年，而故事的女主角，就生在那期间太平的年代里。”夏轻尘一边仔细看那画像一边说道：
　　
　　“此女姓王名嫱，字昭君，少女时选秀入宫。我家乡的人会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的字眼形容女人的美丽，她就是这‘落雁’的典故。传说汉宫之中，佳丽无数。新选秀女，每每先以画像示君。于是，宫女纷纷以钱财贿赂画师，以求自己得到美化。而昭君自恃美貌，拒绝贿赂，于是画师丑之，使她最终流入冷宫。时值匈奴前来求亲，汉帝召五女以赐之。而昭君入宫数年，不得见御，心中积怨，于是自请掖庭令求行。这一来就上了临辞宴。”
　　
　　“哦？如此一来就得以面见帝王了。”
　　
　　“不错。当晚她‘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这就有了‘昭君出塞’的佳唱。那美貌‘落雁’的典故就是从她‘出塞’一事中杜撰而来。”
　　
　　“远嫁异乡，是人生的悲哀。一名画师的贪欲，毁了一名女子的幸福。不过此女若是留下受宠，也未必能有一个好结果。”
　　
　　“我也是这样看。我认为无论她是留在汉宫得到恩宠，或是远嫁他乡拥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以及传诵后世的美名，对她自己而言，都未必是一种幸福。然而这场政治婚姻的确为胡汉两族带来了两百年的和平。从这一点看来，女人比战争的威力更加强大。”夏轻尘将那些画看了一周“一旦入身侯门，幸福便不能以常理去衡量对待。既然选择操纵权术，那就应当选一个最强大的武器，让自己成为这场婚姻最大的获利者。”夏轻尘合起扇子，指在其中一副画上“哈……就这副画得最丑的吧。”
　　
　　“下官明白了。”
　　
　　※※※※※※※※※※※※※※※※
　　
　　“你们是怎么搞的嘛！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劝着点儿啊！”理事房内，张之敏看着翠娘和四个丫头，暴跳如雷。
　　
　　“公子要娶妻，我们这些下人，哪有立场反对。”翠娘委屈地说。
　　
　　“是公子亲点的名……”
　　
　　“对方是公侯出身的金枝玉叶，人都到京城了，过两天就上门来见面了……”
　　
　　“我们就是不愿意，也找不出第二个门当户对的来……”
　　
　　“再说，也只有公子先娶了妻，我们才能跟着做妾呀……”
　　
　　“唉！你们……你们……”张之敏用手一个挨一个指着她们“瞧你们这点儿出息哟！正室还空着就先争着做小了，等人家上官小姐一进门，你们还不全都低到泥里！”
　　
　　“反正现在也是伺候公子，公子娶了妻我们还是伺候公子，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张之敏一跺脚“你们以为，新夫人过门之后，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伺候轻尘？”
　　
　　“不……不能吗？”
　　
　　“哼哼……”张之敏阴笑一声“这出身高贵的女人我可是见多了。宫里那些个娘娘，哪一个不是名门之秀，可一旦涉及到主上，争风吃醋，献媚邀宠，那是无所不用其极呀。就拿你来来说”张之敏指指翠娘“府里府外谁不知你与轻尘关系非常，可以进进出出不避嫌。你想，要是新夫人知道你看过她男人的身体，她会气定神闲吗？”
　　
　　“这……”翠娘脸一红“我与公子之间，并无僭越之处。”
　　
　　“谁管你真有假有。”张之敏绕着翠娘转了起来“依我多年对女人的观察，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介意自己男人的红颜知己。还有啊……轻尘若是娶妻，你还想像现在这样，自由出入他的房间，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与他玩笑吗？你还想像这样为他宽衣解带，为他添汤布菜吗？很快那个上官小姐就会取代你的位置，成为轻尘最贴身的人，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亲密的举动，包括你不能做的一切事，比如——跟他不穿衣服地睡在一起哦……”
　　
　　“嗯……”翠娘的眼角抽了一下。
　　
　　“还有你们四个——”张之敏指着侍书、司棋、入画、抱琴四个丫头“新过门的夏夫人，能容忍你们在澡盆子边上，跟公子打打闹闹、嘻嘻笑笑？哼哼……等上官小姐一过门，你们就得从屋子里滚出去。而且，她还会占据你们公子专用的浴桶，跟他一起鸳鸯戏水。”
　　
　　“什么……”四个丫头开始磨牙。
　　
　　“再说了，你们几个也不想想。上官家是什么样的身份啊，他们家要嫁女儿，那会没有陪嫁的丫鬟吗？就算要收偏房又怎么会轮到你们呐？你们都是在宫中待过的人，应该知道，这挑拨离间的功夫，下面人可比小姐要内行得多。等到家法大权落在人家的手里，哼哼……你们就等着公子一点儿一点儿地被霸占吧，哈哈哈……”
　　
　　张之敏威胁似的大笑，忽觉得脊背一阵发毛。回头一看，只见翠娘两眼放光，火星子劈里啪啦烧得直响。
　　
　　“可恶……竟敢与我抢公子”翠娘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转身一哼“丫头们！”
　　
　　“在！”
　　
　　“给我好好张罗接待，把好公子的大门！一定要让上官小姐，见识见识京城的大家气派！”
　　
　　“是！”
　　
　　“那么……我先告辞了。”张之敏惊出一身冷汗，他慢慢地转身远离身后的怨念，一溜烟回了熏风殿。
　　
　　“事情办得如何？”皌连景袤不耐烦地在大殿上走来走去。
　　
　　“非常顺利。”
　　
　　“敏之，你这条计到底行不行？就轻尘府里那几个丫鬟，能挡住实力雄厚的上官家？”
　　
　　“主上，她们是女人……”张之敏回想着刚才翠娘的表情“女人——是臣这一生也不想亲近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女人的实力，太可怕了。”
　　
　　※※※※※※※※※※※※※※※※
　　
　　光阴似箭，很快，夏轻尘的婚事就有了着落。在自己下属的奔走之下，东南雨地的豪族上官世家终于决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但因为夏轻尘还在“闭门思过”的禁令之下，所以订婚的仪式只好选在夏家举行。于是，一向低调的冷香净苑，在这个盛夏的花季里，大张旗鼓地办起了喜事。
　　
　　在订婚之前，双方决定安排一次私下的见面。其实这也是上官家提出的要求。上官老爷将女儿送入京城，其实打着两把算盘。一来，是名正言顺地订婚；二来，是看看夏侯府的身家如何，万一不合意，还能借此机会，在京城的名门之间拉拉关系，让女儿另招一门更好的亲事。
　　
　　“这个不好……啧，这个也不好……”铜镜之前，夏轻尘推着满满一托盘的发簪，举起又放下“哎呀，怎么就没一个够看的。”
　　
　　“我看这都挺好的呀……”翠娘在一旁不合作地说道“公子你就随便挑一个吧，反正你戴什么都好看。”
　　
　　“哎呀，不同，今天是相亲，我怎么也得，在女孩子面前，打扮漂亮一点儿”夏轻尘紧张而不安地挑了一根簪子自己插在发冠上“来来来，别愣着，都过来，给我化化妆，擦点白粉。”
　　
　　“公子！”
　　
　　“爷平时打死都不擦粉，怎么见一个上官小姐，还要涂脂抹粉啊？”四个丫头捧着衣服，在身后撅起了嘴。
　　
　　“东南雨地以白为美，我不擦白一点儿，怎么让人家小姐一见钟情啊？”
　　
　　“好啊”翠娘一挑眉毛“那我就帮公子画一张白白胖胖的脸。”
　　
　　“来来，快来……”夏轻尘扯着她的袖子，把脸抬起来。
　　
　　“公子闭上眼~~”翠娘拿着粉盒哄道。
　　
　　“嗯……”
　　
　　夏轻尘眼一闭，翠娘捻起粉扑，眼神一冷。身后四个丫头凑了上来，围着夏轻尘，叽叽喳喳一阵忙活，然后推着他的身子向后一转，背对着铜镜。
　　
　　“好了？”
　　
　　“嗯”五个女人齐声说道“公子今天真是俊美逼人。”
　　
　　“让我照照……”
　　
　　“诶诶诶——来不及了。上官小姐很快就到了，公子还是赶紧到外面等着吧。”
　　
　　说着，五个女人十只手，推着夏轻尘出了房间。
　　




第二十七章

　　
　　夏轻尘在诸多画轴中相中了相貌平平的一幅。而那画上的小姐，正是东南雨地名门，上官世家的独生女儿，上官玲玲。
　　
　　翠娘在之前看过画像，照她的原话：这上官小姐配不上公子。果然，上官玲玲到达京城的那一天，这个观点就得到了证实。但是，夏轻尘却不以为然。照他的话说：
　　
　　“普通的好，安全，至少不会被萧允他爹惦记着。再说，家里有一个漂亮的就足够了。”
　　
　　这一来，翠娘和四个近身丫头就有了更加充分的理由，对她的到来，产生敌意。
　　
　　初次见面这天，上官玲玲由乳母和本家叔父上官修带着，一起乘轿，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都说夏侯爷官高位尊，府邸奢华艳丽，门外道路皆以彩锦作为步障，不知会用什么方式迎接我们……”上官玲玲手持团扇，隔着半透明的轿帘朝外张望着。
　　
　　只见轿子过了钟鼓楼，向西一转，道路顿时清净了许多，帘外也只能看见高墙了。轿子又转了几个弯，渐渐来到一座高高的牌坊之下。突然间，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惊天而下，吓得上官玲玲周身一跳。
　　
　　“啊……这是怎么回事……”上官玲玲捂着心口。
　　
　　“礼炮迎贵人——”
　　
　　一声娇呼，侍书、司棋、入画、抱琴四名上房侍女，盛装艳抹，齐齐拦在了街口的牌坊下。手一抬，牌坊两侧悬挂的坠地鞭炮立即点燃，顿时劈里啪啦震耳欲聋，将上官小姐整个炸傻了过去。
　　
　　“奏乐！上舞！”
　　
　　四人袖一挥，让开道路，只听鞭炮声中，锣鼓喇叭声再起，漫天的乌烟瘴气中，两头金红的大狮子摇头摆尾地绕着轿子舞了起来。
　　
　　四个丫鬟一转身，领着轿子，缓缓朝家门的方向走去。
　　
　　“嘻……爷新做的鞭炮，这回正好派上用场。她肯定吓死了……”侍书悄悄捂着嘴笑。
　　
　　“还笑，当心人家看穿了……”入画也跟着偷笑起来。
　　
　　上官修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独自嘀咕道：
　　
　　“哎呀……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迎接，岂不全城的人都知道玲玲要嫁入夏府了。这要万一不成，岂不难看……”
　　
　　那舞狮子一路跟着轿子舞动向前，又走了一段，停在前方的红毯之外。只见一名打扮精致的夫人恭候在那里。
　　
　　“翠娘恭迎上官大人、上官小姐。冷香素喜洁，净苑不染尘。请大人与小姐屏退轿夫。”
　　
　　“这……”上官修皱起眉头，掀开轿帘“屏退轿夫，难道要我们步行过去么？”
　　
　　翠娘身一侧，旁边走出一队青衣黑鞋的壮汉。
　　
　　“这是夏府的轿夫。上官大人，请……”
　　
　　罗袖一展，十二名轿夫走上前去。上官修虽有些不乐意，还是命令自己人将轿子放下，另由夏府的仆从抬起来。
　　
　　“起轿——”
　　
　　“三步一点头，五步一停叩，为贵人筛去旅途尘埃。”翠娘优雅地转身，带着队伍踏上红毯。
　　
　　只见除了最前方上官修的轿子，后面上官玲玲和乳娘的轿子，三步一抖，五步一晃地摇摆了起来。
　　
　　“啊……啊……”上官玲玲只觉天动地摇。她紧紧地抓住窗格，捂着嘴不敢叫出声来。
　　
　　“哼哼……”翠娘在前面带路，抿起的嘴角挂起一丝坏笑“捉弄新娘子的把戏，这些轿夫熟着呢……”
　　
　　接下来……
　　
　　“三十步喝洗尘酒。”
　　
　　“五十步对迎客联。”
　　
　　“八十步赏见面礼。”
　　
　　未出百步，上官玲玲已经是满面冷汗，花容失色：
　　
　　“怎么……这么多规矩……”
　　
　　好不容易，过了一关又一关，终于头晕目眩地走到了冷香净苑的大门外。上官玲玲远远地看见一名穿着浅色正服的男人等候在台阶上。
　　
　　轿子一落地，他便走了下来，与上官修见礼。
　　
　　“上官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侯爷如此盛情，真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哪里哪里，我近日不能出府，劳动大人与小姐亲自前来，失礼之处，还望包涵。”
　　
　　“久闻夏侯爷美名，今日一见，侯爷果然仪表……不凡。”
　　
　　“上官大人客气了。”
　　
　　“啊，这位是侄女玲玲。”上官修指着身后下轿的上官小姐介绍道。
　　
　　“上官小姐，辛苦了。”夏轻尘鼓足了中气，魅力十足地冲她一笑。
　　
　　只见上官小姐先是一愣，随后立即矜持地低下头去，半掩嘴角还礼道：
　　
　　“见过侯爷……”
　　
　　“二位辛苦了，请进府吧。”夏轻尘看着她抽搐的嘴角纳闷，但招呼仍然不停。
　　
　　“请……”
　　
　　一行人进了大门，走马观花地参观了宅院，缓缓朝后院走去。
　　
　　“我这家里没有长辈，自从学生们去了中州之后，东苑就一直空着。上个月已经让人重新休整装裱过。如果不是此回来意特殊，我倒想请上官大人和小姐，过来住上一住，保证比那个简陋的驿馆要舒服得多。”
　　
　　“哈哈，侯爷客气了。早就听说夏府装潢之雅致，京中无人能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那是当然了。本王亲手设计的庭园，哪有不好的道理。”一声轻笑，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回廊之下，皌连琨摇着扇子，一身华服坐在回廊下。
　　
　　“诶……”
　　
　　“是九王爷！”上官修愣了一愣，连忙上前行礼“拜见九王爷。”
　　
　　“上官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和你一样也是客。”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诚惶诚恐。”
　　
　　“夏侯爷的亲属远在中州，唯一的兄长又南征西苗。所以本王这回受邀前来充当一次长辈”皌连琨得以地晃着扇子，灿烂地笑道“在京中，本王就像是侯爷的大叔一样啊，哈哈哈……”
　　
　　“原来如此，下官事前不知，惶恐，惶恐啊……”
　　
　　“哈哈哈哈……”
　　
　　“你……”夏轻尘凑上前去，低声质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后门进来的哟~~”
　　
　　“可恶……”
　　
　　“啊，真是个好日子啊。少傅大人真是气质出众，仪表……不凡~~~”皌连琨用扇子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不许捣乱。”夏轻尘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立即咧开笑容转过身去“家中已备下薄酒，请上官大人和小姐移步后花园。”
　　
　　“侯爷请……”
　　
　　后花园中，宴席齐备。夏轻尘招呼众人就坐之后，就吩咐开席。这时，他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仔细看那上官小姐。她确实没有王昭君那样让人意外的美貌，但是，也是一个文静端庄的女孩。这几年，他不是外巡，就是在朝中伴驾，所见到的大家闺秀，大都是宫中妃嫔。想谈一场符合时代标准的恋爱，对他来说是难上加难。于是他想，自己要是有这样一个妻子，也许也不错。
　　
　　但是……为什么大叔会在他的相亲宴席上唱情歌啊！
　　
　　夏轻尘眼角抽搐地看着皌连琨穿着艳丽的服侍，在花园中过他的戏瘾。一双桃花眼，勾完他又去勾上官小姐，连身边的上官修和乳娘都被他电得满脸通红。
　　
　　他忍无可忍只好继续忍，好不容易忍到皌连琨唱够了退下来。翠娘轻轻击掌，一旁的乐师擂起了大鼓。鼓声隆隆，在夏轻尘纠结眉头的同时，十名侯府侍卫身系红罗，手持宝剑，
　　雄浑起舞。
　　
　　“这都是什么节目……”夏轻尘感觉不妙地看了翠娘一眼，后者浑然不觉地在一旁解说起来。
　　
　　“侯爷虽出仕文科，但是却是武家后裔，名师后人。剑艺骑术，如同寻常家事。这剑舞，是侯爷最喜欢的节目。”
　　
　　“啊……哈哈，尚不知侯爷有此雅兴。”
　　
　　“呃……习武嘛，强身健体，强身健体……”夏轻尘苦笑着，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座下剑者，神情肃穆。一招一势，杀气腾腾。刀光剑影，让从小长在深闺的上官玲玲，看得心惊肉跳。
　　
　　“上官小姐，觉得如何？”翠娘在一旁主持着宴席，指挥奴婢更添酒菜。
　　
　　“啊……”上官玲玲有些尴尬地说道“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舞，跟真刀剑一样。”
　　
　　“小姐好眼力，他们用的就是真剑。”
　　
　　“啊……”
　　
　　翠娘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我家侯爷喜欢以景入对，我适才作了上对，上官小姐替我对完了它，就当是送给侯爷的见面礼可好？”
　　
　　“小翠你……”
　　
　　“诶，好啊好啊，本王也正有此兴”皌连琨按住企图爆发的夏轻尘“听听翠娘作了什么？”
　　
　　“回王爷，小翠刚才以这剑舞为题，打一个比喻。”
　　
　　“说来。”
　　
　　“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嗯……妙，妙啊……”
　　
　　“妙你个大头鬼，还不是我教她的……”夏轻尘暗骂，心里已知自己被人合伙算计了。奈何宾客在场，无从发作。只好闷闷端起面前的酒杯，刚要喝，眼前又是一惊“嗯……”
　　
　　他倏地一放酒杯，愣愣眨了眨两眼。
　　
　　“真的假的……”
　　
　　缓缓低头再探。晃动的酒面上，赫然映出了一张包公脸。
　　
　　“这……”
　　
　　火上眉山，怒发冲冠，夏轻尘怒目圆睁地看向翠娘和边上的四个丫头。只见女人们得意地一笑，直将他从座位上激了起来。
　　
　　“我……”
　　
　　“无尘？”皌连琨心机深沉地唤了他一句，提醒他客人在场。
　　
　　“我要方便……”袖遮面，夏轻尘逃也似的跑出了花园。
　　
　　※※※※※※※※※※※※※※
　　
　　“可恶的王爷，可恶的小翠，可恶的丫头——可恶！可恶！可恶啊——”房间里，夏轻尘看着一盆黑水，牙齿咯咯作响，又悲又愤地揩着脸上的锅底灰“竟然让我当众出丑，踩破我的好姻缘——我的幸福，我的终身大事啊……我这辈子娶不到老婆一定都是因为你们——”
　　




第二十八章

　　
　　夏轻尘洗净脸，发现浅色的衣袖上沾了些污水。偏偏翠娘和四个丫头在花园招待客人，只好随便翻了一件衣服，随便找了个丫头替他换上，拉扯整齐往回走。
　　
　　“这几个臭丫头，看我回头狠狠收拾她们……”
　　
　　他咬着牙根往花园走，不料一过转角赫然见到上官玲玲站在回廊下。他反射性地一缩，刚要出去，就听那上官小姐开口说话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我对不上来……”
　　
　　“小姐，你平时吟诗作对不在话下，怎么这要紧时刻反倒给难住了。”乳娘在一旁哄着她“你先别急，好好想想。”
　　
　　“我……我就是想不出来嘛。”上官小姐带着哭腔地说道“还只是头回来，这个家就这么多规矩，我怕……”
　　
　　“我知道。可我听说这夏侯爷跟别的州侯不一样，他是主上最倚重的臣子，在京城中比寻常个皇亲都要显贵，要不是这样，九王爷那样尊贵的辈分，能与他这样亲近么？他这样的身份，家里的规矩自然比别人要多些。”
　　
　　“这我知道。可是……可是那个夏侯爷他好黑呀！”
　　
　　夏轻尘在墙角后面，顿时满头黑线- -|||。
　　
　　“是啊。这跟传言说的也太不一样了。”
　　
　　“嬷嬷，他家的丫鬟都这样厉害，我要是嫁给他，那还不给他家下人欺负死……”
　　
　　“小姐莫怕，老爷不也说了，让你叔父留个余地，万一不成，也好回绝。小姐先过了眼前这关，其他事，咱们从长计议。”
　　
　　“哎呀，眼前这关我就过不去了。一个侯府的下人，怎么会想出这么刁钻的句子。”上官玲玲跺着脚“我看这个夏侯爷，分明就是不想娶我，才指使下人这样刁难，故意让我出丑。”
　　
　　“小姐……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随便想一个，就算对得不好，人家也不会介意，至少比对不上来强。”
　　
　　“嗯……”上官小姐低着头想起来“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燿如……”
　　
　　夏轻尘在转角另一侧听得又急又火，这到眼前的未过门妻子，哪能就这样被自己人给挑拨了？他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帮搅浑水的得逞，非要把这上官小姐给娶到手不成。就翠娘认识那几个字，还不是他教的。只要他帮上官小姐挽回了这个面子，想必她会非常感激自己。嗯，如今此没有那群闹事的，正好私下交流感情。
　　
　　有了想法之后，他整整衣领，抽出扇子一展，潇洒地走了出去：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嗯？”听见声音，上官玲玲转身回眸。只见一位年轻俊美的佳公子，风度翩翩地朝自己走来，眼前顿时一亮。
　　
　　“这两句对得如何啊？”
　　
　　“你……你是谁？”
　　
　　“诶？！”夏轻尘一愣，心说，不过是洗了个脸，怎么就人不出脸来了。如此也好，正好假作他人，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等一下再揭开误会，让她重新认识自己。于是他顺手一合扇子，使出皌连琨对他用的那一套，勾搭起来：
　　
　　“你问我是谁，你又是谁呢？”
　　
　　“我……我叫玲玲。你呢……”
　　
　　“我姓夏。”
　　
　　“你也姓夏，那你一定是侯爷的亲人。”
　　
　　“嗯，我跟侯爷是很亲的亲人。小姐想必是上官家的人吧？要是想知道有关侯爷的事，问我就可以了。”
　　
　　“不好劳烦……”——多好的闺女啊，哪像他府里那几个臭丫头，成天在背后打听八卦。
　　
　　“诶，小姐不用害羞。他是你未来的夫君，你当然会好奇。我就告诉你吧，我们侯爷可是有很多优点哦。他才高八斗、文武双全，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尤其是他个性温和，尊重女性。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做得一手好菜。他除了高官厚禄之外，领地每年的收入也非常丰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有节操，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成天在外面拈花惹草。哈哈哈哈……”夏轻尘美美地吹着牛皮。
　　
　　“真的？”上官玲玲偏过脸去“你对他好像很了解……”
　　
　　“当然。”夏轻尘近前两步“小姐要知道，这家业一大，很多地方，主人是照料不到的。有时候，别人的意见与态度，并不代表一家之主的意思。夏侯爷，还是很尊重小姐的。”
　　
　　“听你说话，我现在对夏侯府大为改观了。”身后乳娘催促，上官玲玲匆忙与他点了个头“我得回席了，多谢你赠句为我解围。”
　　
　　“小姐客气了，请……”见她走远，夏轻尘颇有成就感地一握拳“太好了，终于挽回形象……”
　　
　　“就不知是挽回了谁的形象。”
　　
　　背后传来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夏轻尘眼角一抽回过头去，只见一把华丽丽的扇子在自己面前展开。
　　
　　“哎~~”扇子后露出张之敏嬉笑的脸。
　　
　　“敏之，你也来凑热闹？”
　　
　　“嗯哼。”
　　
　　“没门儿，今天谁也别想破坏我相亲。”夏轻尘板着脸推开他。
　　
　　“哎哎，你打算就这样走出去吗？”张之敏张开怀抱拦住他。
　　
　　“怎么？你又想给我耍什么花招？”
　　
　　“你的脸……”张之敏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戳了戳“刚才是黑的，现在要是给洗白了再出去，那上官大人肯定以为你刚才有怠慢之意。”
　　
　　“嗯？”
　　
　　“嗯哼哼……你仔细想想，相亲是何等大事，谁不是隆重以待。你一见面就故意抹了个黑脸，看起来倒像是考验人家的诚意似的”张之敏打着扇子绕着他转了一圈“加上先前，你们给人家出了那么多难题，让人家怎么想呢？”
　　
　　“合着你们都串通好了……”夏轻尘欲哭无泪。
　　
　　“嘿嘿……”张之敏拿出一个精致粉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灰，用粉扑沾起来，朝夏轻尘脸上盖了过去：
　　
　　“你就别客气了……”
　　
　　※※※※※※※※※※※※※※※※
　　
　　花园里，皌连琨已经与上官修谈笑风生起来。
　　
　　“不知王爷今日到此，下官不曾备下礼物，还请王爷勿怪，勿怪呀……来日定当登门赔罪……”
　　
　　“哈哈哈……上官老侯爷与本王也是故交了，上官大人何必如此见外。夏侯爷是本王的朋友，又像是本王的侄儿，本王今日来，纯粹是凑个热闹，顺便，也一睹上官小姐的芳容。”皌连琨优雅地笑着，羞得上官玲玲挡住了脸，
　　
　　“看来，王爷与夏侯爷，交情匪浅啊。”
　　
　　“嗯，没错。”皌连琨和蔼地答道“无尘是个好孩子啊。出仕这些年一直严谨修身。本王这么多年，从不见他亲近谁。”
　　
　　“哦？”上官修眼珠子打了个转“下官却听说，夏侯爷与萧都统的关系颇为亲密，不知……是真是假。”
　　
　　“啊……岂止是萧少将，他和主上之间也非比寻常啊”皌连琨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你可知这回夏侯爷被罚闭门思过，就是因为和萧少将过于亲密，让主上吃味了。”
　　
　　“呃……这，这……”
　　
　　“哎，上官大人紧张什么。男人之间亲密无间那是好事，眼下时兴得很呐。都说与男子亲近，就表示此人不近女色，这是不荒淫的节操啊。啊……年轻真好……”
　　
　　“啊，是，是……”上官修惊出一身冷汗，心下终于明白皌连琨的来意。不敢反驳，只得陪笑。
　　
　　皌连琨得意地去看那上官小姐，果然脸色都变了。
　　
　　※※※※※※※※※※※※※※
　　
　　两天后……
　　
　　冷香净苑的后花园中，池水微澜，夏花依旧。夏轻尘眯起杀意腾腾的双眼，大叫一声，抽出宝剑：
　　
　　“啊——”
　　
　　“无尘，冷静啊……”
　　
　　“去死——”怒发冲冠，剑光所指，招招直娶皌连琨要害。
　　
　　“哎呀，大人饶命，冤枉啊……”皌连琨只闪不挡，转眼衣袍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本王只是来送信，你被拒绝，与本王无关啊……”
　　
　　“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啊——”夏轻尘剑锋一转，直朝那株新栽的玉兰树砍去。
　　
　　“哎呀——”皌连琨见状，急忙伸手扣住夏轻尘手腕，握着他的手，向旁一挥，拉着他整个人与自己前胸相贴“手下留情。”
　　
　　“那你赔我老婆！”夏轻尘怒吼一声，一掌推开，举剑朝他肩头刺去。
　　
　　“啊呀……”皌连琨哀叹一声，侧身一闪，举步跨到他身后，环臂一抱，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别打了，本王认罪，本王认罪还不成么……”
　　
　　“你！放开！”夏轻尘被他箍得死紧，一时挣脱不得，偏偏此时，耳旁又传来女人窃笑的声音。他顿时面红耳赤，跺着脚扭过头去，对着回廊下一排拿笔写字的女人们骂道“笑什么笑！都给我好好写！”
　　
　　“公子”翠娘撅着嘴，不乐意地拿着毛笔“这‘良心’两个字都写了一百遍了。”
　　
　　“写了一百遍你还笑得出来！”夏轻尘恼火地上前敲了敲她们面前的案“你们五个，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吗？”
　　
　　“良心……”四个丫头低下头去。
　　
　　“你们还知道有‘良心’啊，我看你们的良心都大大的坏了！给我再写一千遍！写到你们都记住了为止！”
　　
　　“是……”
　　
　　“无尘，别生气了。”
　　
　　“我哪能不气”夏轻尘恼火地转身，用剑指着他“都是你！现在不光是上官家，整个东南雨地的世家都知道我们家门槛高、规矩多，我夏轻尘不近女色，谁要将女儿嫁到我家来！”
　　
　　“想要嫁入你家门的人倒是不少，就是么有要嫁给你。”
　　
　　“什么意思？”
　　
　　“唔……”皌连琨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地笑道“听说上官小姐那天在府上遇见了另一位公子，样貌白皙俊俏，言谈优雅风趣，那人自称是你的亲属，于是上官家托本王打听那位公子的家底。然后来跟侯爷商量一下，能不能让上官小姐嫁给那位很白的公子？呵呵呵……皮肤白皙真好啊……”
　　
　　“你……”夏轻尘全身颤抖，手中宝剑缓缓举起，对着皌连琨就劈“啊——”
　　
　　“啧啧”皌连琨向旁一避，举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拧。轻尘剑应声落地。他顺势一带，将夏轻尘扯进怀里“这张牙舞爪的模样，真像一只可爱的猫……”
　　
　　“放手，否则我真的动手了。”
　　
　　“唉……不就是一个上官小姐么，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
　　
　　“她是女人！”
　　
　　“啊？”皌连琨一下愣住了。
　　
　　“文静有会害羞的女人。”夏轻尘警告地看了看五个正在写“良心”的女人。
　　
　　“原来如此啊……”皌连琨叹了口气，一把将他的身子转了过来，轻轻一推，用手臂托住，抱着跑进了房间。
　　
　　“放下！住手！你干什么……”夏轻尘被放倒在榻上，傻眼地看着皌连琨压了上来。
　　
　　“无尘”皌连琨按住他乱挥的手“主上这么久没有疼爱你，你寂寞了。”
　　
　　“什么？”
　　
　　“本王差点忘了，你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啊”说着，他开始扯开夏轻尘的衣结。
　　
　　“你……你做什么……”
　　
　　“哼哼……”皌连琨低声笑着“无尘，你知道沉迷女色的下场是什么吗？”
　　
　　“什么……”
　　
　　“是荒淫无道。”皌连琨似笑非笑地俯了下来，滚烫而馨香的气息喷在他颊边“立朝以来，皇家对君王宠信男臣向来睁一眼闭一眼，原因就是让君王不要过度沉迷女色。如果不是先帝与皇子相继出走，今日赞成你与主上相爱之人，第一个就是司马正秀。”
　　
　　“嗯……”夏轻尘想挣脱双手，无奈皌连琨的力道出奇地强悍“你想怎样……”
　　
　　“本王要将你导正。让你忘了这想女人的坏念头……”说着他一把扣住夏轻尘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低头亲了下去。
　　
　　“不要……”夏轻尘逃避地闭上眼睛。
　　
　　“呵……真是纯真的反应……”皌连琨看着那渐渐逼近的粉红唇瓣，慢慢闭上了眼睛，贴了上去……
　　
　　“圣旨到——”
　　
　　“啊……”
　　
　　“唉……”皌连琨捂着额头坐了起来“为何亲你一口这么困难……”
　　
　　夏轻尘匆匆忙忙整理衣物迎了出来：
　　
　　“臣夏无尘听旨。”
　　
　　“主上有旨，宣中州侯夏无尘即刻入宫，熏风殿议事。”
　　
　　“臣遵旨。”
　　
　　“哎呀呀，主上终于也吃味了吗？看来你这相亲一招，果然凑效啊。”夏轻尘接过圣旨之后，皌连琨坐在榻上优雅地看着他。
　　
　　“琨，我回头再跟你算账。”夏轻尘瞪了他一眼，匆匆出门。
　　
　　“呵呵……”皌连琨独自靠在了榻边的软枕上“主上果然还记着你呢……只是，仅仅是吃醋，用得着手谕宣你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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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编辑来跟圣卿说，你的文怎么那么冷啊，都没有点击的。
　　于是圣卿看了一下，果真诶。比起第一部来，第二部的点击真的好少哦。
　　为什么捏？百思不得其解啊，我感觉第二部比第一部紧凑多了呀。
　　大家有什么好建议吗？
　　要多多留言打分啊~
　　




第二十九章

　　
　　熏风殿内传来急报，运往西南边境的军粮，在中州境内，意外被劫。皌连景袤雷霆大怒，收回了夏轻尘司隶校尉的兵符，敕令他回领地调查此案，即刻就要启程。
　　
　　皌连琨闻讯之后，连夜从王府赶到夏家。一进门，就看见夏轻尘疲惫地支着额头坐在桌边。翠娘在一旁，忙碌地替他打点行装。
　　
　　“无尘……”他一来，夏轻尘就抬手示意他噤声，起身拉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你都知道了？”
　　
　　“他不是叫你去和好的吗？怎会……”
　　
　　“琨，人心真的很奇怪。越是感觉爱情渐渐远去，内心就越是郁结烦躁，就会做出种种疯狂的举动，不惜一切，甚至要挟，也要让对方再次重视自己。结果却适得其反，让对方彻底远离自己。”夏轻尘握紧了拳头“我今天……很丢脸……我进宫的时候，心里居然是欢喜的……”
　　
　　皌连琨心疼地握住他单薄的肩：
　　
　　“无尘，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我听说，他除了你手中的兵权？”
　　
　　“嗯……说是此回外派不便统辖，已经暂交廷尉令托管了。”夏轻尘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随行带了多少人？”
　　
　　“微服出巡，只带十个侍卫。”
　　
　　“这不对”皌连琨摇着头说“除了你的兵权再将你外派，这分明是个陷阱，想在中途下令将你放逐。”
　　
　　“嗯，我知道……我在朝中的日子不多了，兴许这一走，就什么都没了。”夏轻尘叹了口气“没了也好。反正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如今人散了，一切也该收回了。”夏轻尘环顾院子，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只是这园子是你送我的，我要是不在了，会不会被朝廷充公呢？”
　　
　　“无尘……”皌连琨刚要说什么。一旁的侍女捧着一叠纸张和两盏酒杯走了过来。
　　
　　夏轻尘将那叠纸张交给他：
　　
　　“这是近年来南王府逾制的兵力与武器囤积情况，以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钱财来去，还有一些让人意外的姓名。是我暗中搜集的，原本打算交给他的。”
　　
　　“无尘你……”
　　
　　“抱歉，你一直是他的心患，我一直为了他与你为敌。”夏轻尘端过酒盏递给他，举杯敬了一下：“琨，这一杯之后，你我的一切就成了过往，你自己要多保重。”
　　
　　说完夏轻尘与他碰了一下盏边，仰头喝下，轻咳两声，下令送客。
　　
　　翌日，一辆朴素的马车带着十名随从，低调地出了朱雀门，沿着宽敞的官道，缓缓向南而行。
　　
　　夏轻尘静静地靠在车窗上，隔着帘子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十里长亭。当是时，孤云千里，夏草蔓蔓。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只是我失势而去的路上，没有一人来为我送别……”夏轻尘叹息一声，缩回身子。
　　
　　忽然，身后的路面上，传来了答答的马蹄声。
　　
　　他讶异地撩开车帘，探头看去。只见飞扬的尘土中，一个男人身胯白马疾驰而来。华服金绣招展在风中，他头上的明珠在尘埃中，夺目而明润。
　　
　　“琨……”
　　
　　“无尘，你这匹天下第一傲慢的白马难得低头求我。它问我，你要出远门，怎么不带上它？于是我只好带着他来找你。”皌连琨骑在马上，优雅地笑，奈何胯---下坐骑不听使唤，即使勒紧了缰绳仍旧狂躁地刨着蹄子。
　　
　　“你怎么来了？”
　　
　　“我想了一夜，决定陪你一起去。就算主上要废你杀你，本王也不允许。”
　　
　　“荒唐，你是王爷，怎么能随意离开京城？”夏轻尘站出车来。
　　
　　“本王要来要走要跟着你，还需要别人的应允吗？”皌连琨一边维持着风度，一边努力地控制着身下的白马。那白马俨然十分不满被他骑了这么久，伺机一挺，将他拱下马背。
　　
　　“哎呀……”
　　
　　“琨！”夏轻尘冲下车来，扶起跌在地上的他。
　　
　　“唉，老了老了，这么浪漫的情境，我竟然失态了……”皌连琨扶着自己的腿，面露苦色“啊……我的腿好像崴伤了，看来是无法再骑马回去了。这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可否用你的马车，载我上路啊？”
　　
　　“你要去哪里？”夏轻尘失笑道。
　　
　　“中州。”
　　
　　夏轻尘敛起笑意，僵了很久，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
　　
　　于是……
　　
　　缓缓前进的马车后，跟着一匹毛色洁白的马。木轮压在泥沙上轻微而沉闷的动静，在答答的马蹄中，抑扬顿挫地响着，走过一个接一个白天和黑夜。
　　
　　轻轻摇摆的马车内，皌连琨微笑地垂着眼，看夏轻尘满面通红地为他系着细布的衣带。
　　
　　“这一生中，有很多的人为我穿过衣服：我的父皇，我的母后，我的兄长，我的妻，我的情人，我的奴婢，我的仆从，甚至袤儿与焰儿；可只有今日，我才真正觉得幸福”皌连琨握住他动作的手“这双手，让我觉得自己毫无利益地被爱。”
　　
　　“琨……”夏轻尘犹豫地抽出手“你真要跟我去中州吗？”
　　
　　“怎么，想把我扔在半路上？”
　　
　　“我是怕，万一有意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皌连琨重新握住他的手“无尘，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什么？”
　　
　　“能否接受我的爱，成为我的人？”
　　
　　“这……我已经没有足够的身份，成为与你平等的爱人。”
　　
　　“你认为本王此番出京，回去还能安然做这个王爷吗？”皌连琨将他的手贴到脸颊上“从今日起我不再是王爷，你不再是臣子，我将名正言顺地与你在一起，将你从左右两难的境地中拉扯，做人间最快乐的伴侣。”
　　
　　“哈……”
　　
　　“你笑了……”
　　
　　“到中州的界碑之前，我会给你答案。”夏轻尘闭上眼向后靠去。
　　
　　“我也正有这样的想法。”皌连琨松开他的手“马车到达中州之前，你无论如何要给我这个答案。”
　　
　　※※※※※※※※※※※※※※※※※※※
　　
　　西南边境，落魂口以外的金沙滩上，战线模糊了界碑，鲜血染红了云水河畔。
　　
　　萧翰平生首感来自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危机。一脉相传的梨花枪横在胸前，吃力地抵住压顶而来的方天画戟。
　　
　　只见赫炎苍弘骑在赤红马上，运起真力，凝注在世间唯一一口炎铁打造的神兵之上，一点一点往下压去。
　　
　　空气，凝滞在两军之间。血腥弥漫的云水滩头，只闻沉重的呼吸与战甲震动的声响。
　　
　　“啊——”
　　
　　突然，萧翰大吼一声，手背青筋劲爆，蛮力将画戟顶开，银白枪尖在半空划出一道满月的弧线，直击向赫炎苍弘腰间。赫炎苍弘仰身一闪，狐皮腰带顿时飞起一片绒毛，一阵凉风贴面而过的瞬间，他回戟横扫，一下击中萧翰枪身。两口长兵在马下碰撞，顿时火光迸射，旋绕着向上攀升，激散在两匹马身周，敲出令人心颤的刺耳声响。
　　
　　“刀斧手准备冲锋！”萧允骑在马上，紧握令旗。
　　
　　“拖延这么久，赫炎终于亲自上阵了。”阮洵握紧剑柄，看着场上惊心动魄的对峙。
　　
　　“皌连皇朝没有人才了吗？”赫炎苍弘沉声一喝，单手回戟，朝萧翰头顶砍下。
　　
　　“黄毛小子，先过了本座这关再出狂言。”萧翰梨花一格，推开两人距离，立马回枪，梨花之枪一点化万千，暴雨流星般快速刺出。
　　
　　“你以为使用方天画戟的人，无法操纵速度吗？”赫炎苍弘色不动，画戟飞速回挽，护住胸前，纵马勾挑一一拆解。
　　
　　“小小能耐，就想征服中原？”
　　
　　赫炎眼神一变，气运双掌，横戟一抹，方天画戟顿时金光熠熠，如烈火焚烧。
　　
　　“嗯——是烈阳之气。”剑师在后阵中暗呼不妙“小子竟然练有这种功体。”
　　
　　只见赫炎苍弘双手握戟，向后一抽，戟尖朝前刺下的同时，回挽急旋，抛洒四方，舞出一周火红烈焰，长河落日之招，连番不断击打萧翰护挡，步步进逼。萧翰只觉如遭千钧重击，每交手一次，手腕的麻痹就加重一分。连接十招忽感手心一腻，原来虎口已经迸裂。
　　
　　“赫炎带来的，从来就不是征服，而是消灭！”赫炎苍弘稳胯马上，画戟一指：
　　
　　“杀。”
　　
　　呐喊声起，双方阵营同时倾巢而出，排山倒海的人群冲过浅滩，交织混战。一时间，怒吼与哀号并起，血光染红半壁河山。赫炎苍弘画戟所指，顿时燃成修罗屠场。
　　
　　火枭带着十名快刀手，依照计划，团团包抄萧翰。刚才仔细观察的结果，演练多时的阵势，专用克制的招式，将萧翰马前马后团团罩住。萧翰一时受制，指挥顿时受阻。
　　
　　凌剑师身处中军，眼见局势受阻，即刻策马援助。三尺青锋对上倒钩血刺，名家剑法对上天生神力，根基与力量的较量，双方都倍感吃力。
　　
　　“今日若被你难住，我才真正是老了！”剑师粗吼一声，剑势夹带雄浑内力，招招逼退火枭。然而火枭一言不发，顽强支撑。
　　
　　而另一边，阮洵率领追风营部众，直袭赫炎苍弘而去。
　　
　　“赫炎苍弘，今日取你性命！”
　　
　　“哼！”赫炎苍弘傲慢地一哼，戟尖微动“那你就睁大双眼，看自己如何被活擒吧！”
　　
　　“夸口！”阮洵怒斥一声，纵马冲出一条血路。就在同时，敌阵之中，一声震人肺腑的吼叫，一头白额头的黄皮老虎猛然扑出，皇朝骑兵胯--下战马顿时受惊。阮洵一把甩出披风裹住马眼，勇往直前。
　　
　　虎上少年，头戴半盔，手持弯刀，挡在赫炎身前。眼见阮洵冲来，大吼一声，纵虎迎上。阮洵驭马侧闪，避开虎爪，回身一剑，直刺那少年背心。只见那少年仰面一接，单臂一撑，在虎背上跳跃而起，双腿凌空连踢，拆开致命一招，回手还击，弯刀直削阮洵手腕。
　　
　　“喝！”阮洵手臂一抖，袖中判官笔出锋，硬挡一刀。只听“叮”地一响，那少年“咦”了一声。阮洵提马直踩虎身，长剑随即刺下。
　　
　　“喝——”那少年一夹虎背，纵身跃开，一回身，锁链上刀，朝马上抛去。链刀一击不中，却勾住了阮洵帽缨，将他的头盔掀了下来。
　　
　　“洵！”
　　
　　“死吧！”
　　
　　瞬间的错愕之下，阮洵长剑已至眼前。
　　
　　“小剑！”一声沉喝，赫炎苍弘足下一蹬，自马背上腾起，方天画戟瞬间挡在眼前。
　　
　　阮洵只觉腕上一麻，虎口顿时血流如注，宝剑脱手而飞。赫炎苍弘胯上虎背，用力一夹，猛虎前爪一抬，生生将一条马腿撕了下去。阮洵坠马的同时，赫炎戟尖向地一撑，翻身再起。双足落地瞬间，方天画戟迎头砍下。
　　
　　“阿长……”
　　
　　阮洵向后一避，只听一声惨烈的嘶鸣，自己的战马竟被劈成两截。飞溅冲天的血光中，萧允领军冲入，一举冲散两人，将赫炎苍弘团团围住。
　　
　　“赫炎苍弘，你今日非死不可！”
　　
　　“萧允——夏轻尘身边恬不知耻的骚扰者。”赫炎苍弘了然地一哼。
　　
　　“为这句话，萧允替大人杀你！”
　　
　　赫炎苍弘背起一手，单手持戟，巍然独立：
　　
　　“来吧，我单手让你。”
　　
　　“狂妄至极！啊——”萧允怒喝一声，举剑起势。
　　
　　一旁，眼见相伴多年的战马身亡，阮洵又悲又怒，袖中判官笔上手。两人一近一远，围攻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单手对两人，不动如山的强势，震慑整个沙场。萧允与阮洵两名青年将领到底是不是他的对手，他们会胜？会败？会被赫炎苍弘擒捉吗？
　　
　　沙场破真像，昔日露水情人竟成劲敌。未经世事的赫炎苍剑，将要如何应对？
　　
　　夏轻尘奉旨出京，是公？是私？是王者的无情，还是别有计谋？皌连琨一路跟随，是单纯地追求与眷恋，还是别有用心？运往落魂口的军粮到底下落何方？到底是谁在暗中策动了这场意外？
　　
　　中州界，中州界，到达中州界之前的答案，是甜蜜的允诺？是无情的拒绝？还是另有怀藏深处的机谋？夏轻尘精心策划的一切，是否如他所想的一般顺利呢？一直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皌连景袤，又会对这场计略起怎样的作用？欲知后事详情，请继续蹲坑关注，圣卿的下一章~~~不河蟹的战争！
　　




第三十章

　　
　　中州界碑之外，李昆岭带领一百弓箭手，静静埋伏在官道两侧。
　　
　　“李将军，已经守了三天了。”
　　
　　“继续等，应该就是今日了。”
　　
　　“是。”
　　
　　“都给我听好，放箭的时候，千万要避开马车，以免误伤侯爷。车内不管是谁发问，都不可回答身份，直到侯爷出面下令。”李昆岭严厉地交代道。
　　
　　“是。”
　　
　　“轻骑兵再探，务必探出侯爷确切位置。”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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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之外，两百里官道之外，马车缓缓前行。车内的两人，随着目的地的接近，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再走半日，就到中州了。”
　　
　　“嗯……”
　　
　　皌连琨微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夏轻尘，伸过手去，将他握住：
　　
　　“承诺给我的答案，你想好了吗？”
　　
　　“我……”
　　
　　皌连琨勾起他的下巴，漂亮的手指描绘着他优美的唇线：
　　
　　“这样一张诱人的嘴会说出怎样的回答呢？本王心中真是又期待又害怕啊。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作了这么大的牺牲，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勾引本王入套，不知本王深情的回应是否能让你满意？”
　　
　　夏轻尘闻言，脑中轰然一响，犹如雷电贯体，整个一怔。睁大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放大的脸。
　　
　　皌连琨的手慢慢勾住他的脖颈、环住他的腰身，温柔而眷恋地吻了下去。
　　
　　微烫的唇上，麻痹渐渐蔓延开来，席卷了全身。皌连琨甜蜜地侵入他的口中，富于技巧的搅动他柔软的舌，轻吮他口中的汁液。然而夏轻尘没有回应，他僵硬的身体，只感觉彻头彻尾的寒冷。
　　
　　“啊……”幡然回神，夏轻尘一把推开他。
　　
　　“无尘，你发抖了。”皌连琨垂眼看着他。
　　
　　“原来你一直知道，你一直在演戏！”
　　
　　“可爱的你呀，不也一直在演戏吗？”皌连琨抚摸着他的脸“本王差一点点，就完全相信你了。只可惜啊……假象终究是假象。这一切，都是你和袤儿精心布下的饵。我明知你们要除掉我，却还是禁不住你的诱惑，义无反顾地上了钩。”
　　
　　“你是何时知道的？”
　　
　　“在你将南王府的罪证交给我的时候。”
　　
　　“什么？”
　　
　　“无尘，你是一个内敛的人。那些罪证，你若真是不想交出，大可一把火烧掉。你这样主动示好，在我眼里，是何等明显的引诱。”皌连琨叹息地轻扣他的下颌“本王追求你这么久，还从没见你对我这样热心。你想要引诱我的愿望太强烈，让你失了矜持。我该说，‘本王受宠若惊、非常荣幸’吗？”
　　
　　“哈……哈哈……想不到我与阿袤想出的杀手锏，却是最画蛇添足的赘笔。”夏轻尘干笑两声“这一切，是为了引出当日在我身上下毒之人。当我发现有第三方势力在挑拨我与司马的矛盾，我就一直在猜测，这背后真正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这个人没有一举将我毒死，显然不是针对我而来；而他又明知这样扳不倒司马，那显然也不是针对司马正秀；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我与司马互相猜忌，互相争斗，以便从中渔利。然而我猜不透，我们之间的倾轧到底对谁有利。于是我找上了司马正秀，与他共谋了这出戏。”
　　
　　“哦？原来司马也参与其中，这点真在本王意料之外。”
　　
　　“友谊与敌对都是短暂的，只有利益是长存的。”夏轻尘推开他的手“为了找出共同的敌人。我买来了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容怀，借司马正秀之手送入宫中。随即传出我因赫炎苍弘的传言失信于主上的消息，再让司马正秀做出伺机打击的举动，我再负隅顽抗。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台面上混乱的假象。这一切，全是为了引出幕后的第三方势力。只是我想不到，这个人果然是你。我一直好奇，这暗处的人到底在贪图什么。如今确定是你，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无尘，本王并没有害你。我一直贪图的，是你，只有你。所以我就算知道这是局，就算知道你的目的是将我诱出京城、控制王府，就算知道你想在半路将我拘禁，我也还是陪你一起来了。”
　　
　　“既已识破，为何还跟来？”
　　
　　“我说过，我不再是王爷。我已厌倦了顾忌身份，厌倦了总是无奈的等待。生命只有一次，我已流失了半生。下半生，我不想爱情再有遗憾。”说着，他拾起夏轻尘的手，低头吻下。嘴唇沾下的瞬间，只听夏轻尘冷冷说道：
　　
　　“生命只有一次，请王爷珍惜性命。”
　　
　　“哦？”皌连琨放下他的手“无尘觉得本王没有能力自保吗？”
　　
　　“再过两百里就是中州，你能在我的领地之内，准备什么？”
　　
　　“哈哈哈……”皌连琨低声在他耳边笑道“无尘，你纯真的反应，总是让本王兴奋得热血沸腾啊……”说完，他一口咬住了夏轻尘的耳垂。
　　
　　“啊……”
　　
　　身体如遭电击。夏轻尘奋力反抗的瞬间，马车突然一滞，车外同时传来凄厉的嘶鸣声。
　　
　　“有刺客！保护侯爷！”
　　
　　随行侍卫一声大喝，只听破风之声紧随而来。数枚羽箭射过之后，路边的草丛突然冲出十余名覆面人。
　　
　　“你——”夏轻尘伸手抓向身边宝剑，不料皌连琨却快他一步，握住剑柄抽了出来。
　　
　　“啊……”夏轻尘轻呼一声，感受着喉上的冰凉。
　　
　　“无尘，官兵虽然精锐，但却不能越界。而强盗，却不用受这种拘束。”皌连琨优雅地勾起嘴角“江湖上的势力，并不全在楚胖子的势力之中啊。”
　　
　　马车之外，争执已起。夏轻尘亲随武士，与覆面刺客刀剑混战。此时只听车上一声命令：
　　
　　“住手！”
　　
　　众人手上一紧，赫见夏轻尘站了出来。优美的脖子上，赫然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
　　
　　“侯爷。”
　　
　　“都放下武器吧。”夏轻尘无奈地命令道。
　　
　　“这……是。”
　　
　　随行侍卫纷纷扔去手中的剑。
　　
　　“我想，我已经得到你的答案了。”皌连琨微微一笑“全部杀了吧。”
　　
　　手一挥，覆面刺客手起刀落，在场侍卫武器尽失，不及反击，瞬间亡命刃下。
　　
　　“啊……皌连琨你——”夏轻尘又惊又怒，面对瞬间死在眼前的亲随，难以克制地暴冲而起，却被皌连琨用剑按下，洁白的脖颈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你……言而无信。”
　　
　　“抱歉，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皌连琨反手一敲，击在他的颈后，将他打昏过去。手臂一挽，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因为我只带走你一人……”
　　
　　※※※※※※※※※※※※※※※※
　　
　　“念在你们照料过轻尘的面上，我赐你们与我交战的机会。”
　　
　　金沙滩战场之上，阮洵、萧允首度正对赫炎苍弘。初显战神之能，赫炎苍弘单手持戟，威风而立，傲气睥睨群雄。口吐狂言，威压整个沙场。画戟映日一扫，横卷四周气流，劲风所过之处，荡开闲杂人马。一时风尘呼啸掩日光，杀气叫嚣撼山河。战环之内，顿成平地一片。
　　
　　“鄙贱蛮夷，妄想染指大人，萧允会让你连做梦的机会也没有！”
　　
　　“赫炎苍弘，我会让你永远见不到轻尘！”
　　
　　“啊——”画戟拄地，赫炎大喝一声拉开战局。排山倒海地一掌，挥向阮洵。回掌握戟，振臂一挥，引动风卷残云之势袭再卷风波。就在两人运招抵挡同时，赫炎持戟画戟猛扫，直指萧允而去。
　　
　　萧允眼见方天画戟都头劈来，举剑一接，手腕顿时一阵麻痹的阵痛，然而尊严的坚持，让他无论如何不愿闪避。他怒吼一声，奋力一挥，推开画戟。马背上腾空跃起，剑开独秀，招走极端，一剑直取赫炎左身空隙。与此同时，阮洵近身贴上，判官笔神出鬼没，密密笼罩赫炎身周。
　　
　　赫炎苍弘一背画戟，拨开剑锋；腕一震，逼退萧允身影；杆回旋，戟端横抵阮洵笔尖；戟翻转，弹开缠绕攻势；臂一舞，方天画戟形影回旋，身前身后划开距离；手一掷，画戟再掀，霸道之式横荡四野。萧允长剑在握，釁锋拔招，三尺秋水一对方天画戟，却不料……
　　
　　“啊……”
　　
　　铿然一声脆响，手腕顿时麻痹。萧允平地连退数步，虎口鲜血迸射。赫炎苍弘看准空隙，转身专攻阮洵。阮洵眼见局势不妙，极招上手。
　　
　　“柳絮纷飞。”（洵啊~~~你的招式真是不够气势。）判官笔画出万点白光，如柳浪翻舞，笼罩赫炎四周。
　　
　　只见赫炎单手行戟，左攻右打，速度之快，招式之诡，出神入化。一杆方天画戟，快如刀剑行风，强如抢棒呼啸，烈焰火舌吞灭漫天柳絮，万点化一，反向阮洵袭去。阮洵全身铁甲一震，身体顿时一软，画戟刺透护甲，穿肩而过。
　　
　　阮洵身影猛颤，如风中柳枝，握笔的手，却是怎样也使不上力。画戟抽出瞬间，血光喷溅半空。他猛退数步，方天画戟却是轮扫而来，一招击中他的小腿。
　　
　　“啊……”身体深处传来的一声断裂，阮洵只觉腿上气力一空，膝头一软，单膝跪地。
　　
　　“阮洵啊！”
　　
　　“保护少将！”
　　
　　眼见战友受伤，萧允率众齐上。不料赫炎冷哼一声，戟身一横，杀招上手。
　　
　　“朱凰火！”
　　
　　“允儿小心啊——”萧翰脱出火枭的困斗，远远窥见水边虹光，即刻策马来援。
　　
　　“雪落霜河，啊——”眼见对手来势强不可挡，萧允当下一凛，以剑使枪招，弃巧从拙，三尺秋水挥出丈宽寒光，强招欲救阮洵于戟下。
　　
　　但见赫炎长戟扫荡，利光过处，人头落地，锋刃所指，血肉横飞。纵使皇朝士兵源源不绝，他单手压阵，滴水不漏。朱凰之火随招爆出，赫炎苍弘长腿奔动，刺透数人身体，瞬间粉身碎骨，融化萧允冷寒剑势，一举没入他的肋下。
　　
　　“呃……”萧允一把握住炽热戟尖，欲阻止它继续深入。无奈赫炎势不可挡，画戟抵着他猛进十步，雄力再催，将他震离飞出。
　　
　　“允儿——”萧翰一踩马背，接住爱子半空落下的身体。赫炎乘隙发招，两道利光相继划向萧翰。
　　
　　“小子真厉害！”旁来的一声沉喝，一道雄浑剑气隔空扫来，凌剑师沉沉一剑，挡下要命之招，护住萧翰身前。
　　
　　“啊……”阮洵见状，一掌击地，撑身再起，扑向赫炎后背，判官笔反握，正是三十六式伏魔打。
　　
　　闻听背后风声，赫炎苍弘借力回势，护住后背，转身之间，画戟余劲斜扫，砍中阮洵右臂，将他打下地去。
　　
　　“啊……”
　　
　　一声痛楚地低叹，阮洵手中的判官笔脱手，空中脱力流血的手臂却是不听使唤地垂下。
　　
　　“拿下。”
　　
　　“妄想，啊——”凌依依出剑欲救，却被赫炎苍弘应招挡下，转眼之间，赶回支援的火枭与西苗部众，架起阮洵，拖出战团。
　　
　　“退。”
　　
　　目的已成，赫炎苍弘不再恋战。方天画戟指地一划，卷起丈高沙壁，趁势而退。
　　
　　※※※※※※※※※※※※※※
　　
　　中州境外，千里之遥的一处隐秘山庄之内，常宁身穿华服，坐在厅堂之上。曾经的王府禁脔，如今已长大成年，俊秀的容颜依旧妖娆，勾魂的双眼却多了几分心机。他看着面前十几名身材矫健的覆面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儿个的事儿，辛苦各位了，这些就当是请诸位喝顿酒。”宁儿轻慢地一笑，掀开手边的盒盖，屋内顿时金光灿灿。
　　
　　“多谢公子。”
　　
　　“去吧。”
　　
　　宁儿挥挥他漂亮的手，看着手下人捧了盒子出去，捂着嘴正要打个瞌睡，却见身边还立着一个人。
　　
　　“嗯？你怎么还不去？”
　　
　　“我为你做事，不是为了钱。”
　　
　　“青，你搞清楚，我可没请你做事，是你自己乐意帮一手。”宁儿白了他一眼“你不要钱，我也没别的东西可给你。”
　　
　　宁儿站起来正要走，突然眼前一花，自己已被青压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当下杏眼怒瞪，粗声啐道：
　　
　　“你……你这下流胚子！”
　　
　　“我要你！”青拉下面上的黑布，露出带着刀疤的脸。
　　
　　“呸！做梦吧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你是谁!”
　　
　　“你心里只有他。”青眯起深陷的双眼。
　　
　　“是。又怎样？”
　　
　　“他心里并没有你。”
　　
　　“那又怎样！”像是被戳到痛处一般，骂得更凶了“他现在来了，他现在需要我。他高贵俊美，而你，下流丑陋。我宁愿为他做牛做马，也不想做你主子！”
　　
　　“你忘了这道刀疤是为谁留的了？”
　　
　　“你自找的，我可没请你救过我！”
　　
　　“你真是可恶得让人忍无可忍！”青怒吼一声，一把撕开了他身上的绫罗绸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狰狞着低了下去，疯狂啃咬起来。
　　
　　“啊……你做什么……放开我……混蛋……畜生！啊……王爷，王爷救我……啊……”
　　
　　※※※※※※※※※※※※※※※
　　
　　本章不河蟹关键词——BAO力，下章不河蟹关键词——SE情~~哈哈
　　想知道王爷要把轻尘怎么办，就请大方地打分吧~~~啦啦啦~~~




第三十一章

　　香辣蟹~~
　　[img]dssyz_1.jpg[/img]
　　
　　香辣香辣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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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香辣来烹调河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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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辣蟹爬过~~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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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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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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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河蟹要进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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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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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临境的河州，距离界碑千里之外，有一处偏僻的县城，名字叫做夕。在夕县城外，有一处隐秘的落日山庄，庄园戒备森严，行事低调，鲜少涉足江湖。这是皌连琨很早以前为自己铺设的一条后路。
　　
　　早年飘泊的生涯让他有了未雨绸缪的习惯，这些年来，他抛洒钱财，招揽了不少绿林高手替他看家护院。这山庄原本是为遭逢意外之时，留作藏身之用。
　　
　　数年前，王府的宁儿被遣，看似再平常不过的失宠，实际上，却是暗中辗转到此，为他经营着这座山庄。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有用到这座庄园的一天。
　　
　　“几年不见，你长大了。”后院上房内皌连琨坐在榻上，看着宁儿一如往昔地为他倒酒。
　　
　　“王爷还是老样子。”宁儿嫣然一笑，将酒杯捧到他面前。
　　
　　“这几年辛苦你了，本王敬你一杯。”
　　
　　“宁儿不敢当……”宁儿有些羞涩地抿嘴笑着，举杯的手勾过他的胳膊，与他喝完交杯酒。
　　
　　“呵……”皌连琨轻轻一笑，举杯喝下。
　　
　　“王爷……”宁儿依偎上去“宁儿好想你……”
　　
　　“傻孩子”皌连琨拍拍他的头“你想着王府做什么呢？送你出来，就是希望你能有出息，一直待在王府里，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指望。你该为自己好好打算将来，找一个好归宿，娶妻或是……”
　　
　　“宁儿只想陪伴王爷……”宁儿在他胸前蹭了蹭，纤细的手指，在他腰带上摩挲着。
　　
　　“你……唉……”
　　
　　“王爷，宁儿好想王爷。每天都在想……”宁儿攀上他的脖子，柔软的嘴唇，缓缓靠近皌连琨微弯的嘴角。
　　
　　“宁儿……”皌连琨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他“本王现在已有心上人。”
　　
　　“宁儿知道，王爷一直喜欢夏侯爷。宁儿不在乎，宁儿只要能待在王爷身边就好。”
　　
　　“可是，本王在乎……”皌连琨站起身来，缓缓朝外走去。
　　
　　“王爷，王爷……”宁儿紧追上来，拉住他的衣袖“王爷不再坐会儿，此回事态如此紧急，王爷可有下一步的打算……”
　　
　　“先按兵不动，待昊清前来，再作行动。”
　　
　　“可是……昊清师父不是前不久才来过吗？”
　　
　　“嗯？他来过？”
　　
　　“是啊……”宁儿有些疑惑地说“宁儿还想问王爷，那批粮草怎么办，这么大的量，究竟要运往何方？”
　　
　　“粮草？”皌连琨脸色一变“运往西南的军粮？是你劫的？”
　　
　　“是……”宁儿有些懵了“怎么？难道不是王爷让昊清师父传令，劫下朝廷运往西南的军粮？可是……”
　　
　　“粮在何处？”
　　
　　“就……存在后山……”
　　
　　“你们劫粮之后，可曾被人跟踪？”
　　
　　“青做得很干净，没有被人盯梢。”宁儿靠近他小声问道“王爷，是否要清理干净？”
　　
　　“不用了。山庄内现在有多少人力？”
　　
　　“一百多人。”
　　
　　“这两日让他们全部回庄，我有事交代。”
　　
　　“是……”
　　
　　“侯爷呢？”
　　
　　“已经让大夫详细诊治过，并无大碍。刚才丫鬟来说，已经醒了。”
　　
　　“怎么不早说！”皌连琨不悦地一甩手，匆忙走出门去。
　　
　　“哎……王爷，王爷……”
　　
　　宁儿追出门去，已经不见人影，于是一脸委屈地转回身来，看着案上依旧温热的酒壶，心中一酸，气恼地将杯盏打翻在地。瓷器碎在地上，溅在踏进门来的短靴上。
　　
　　“哼……被抛弃了。”青站在门口看着他“我说过，他不爱你。”
　　
　　宁儿见他进来，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好啊……”青摸摸被打的半边脸“这就当时昨天弄疼你的赔罪。”
　　
　　“下--流！”
　　
　　“呵……我就是下--流”青一步一步逼近他“我还要做更下--流的事……”
　　
　　“你要干什么……”宁儿有些害怕地后退着，一不小心踩到碎片上，向后跌去“啊……”
　　
　　“哼哼……”青一把接住他，抱起来往榻上走去。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你这禽兽！啊——”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落日山庄东苑，远远传来打斗之声。夏轻尘穿着纯白里衣，与看守武者起了冲突。
　　
　　“请公子不要让属下为难。”
　　
　　“让开！”夏轻尘拿起桌上茶杯，用力掷出，伺机向外猛冲。
　　
　　“公子！”看守无奈挡下飞来的茶杯，出手拦阻夏轻尘。然而夏轻尘不留余地，一把抽出门上木栓，手使剑招快攻而出。守卫碍于身份，不敢与他硬拼，眼见夏轻尘招式凌厉，渐渐冲出门去，无奈挥动拳脚，击断夏轻尘手中木棍，一掌将他推回屋内。
　　
　　“啊……”
　　
　　“住手！”皌连琨匆匆赶来，喝退守卫。
　　
　　“王爷……”
　　
　　“谁准你对公子动手！”
　　
　　“可是公子他……”
　　
　　“下去！”
　　
　　“是……”
　　
　　守卫退下之后，皌连琨进屋来走向气喘吁吁的夏轻尘：
　　
　　“无尘，旅途劳顿，怎么不好好休息……”
　　
　　“这是哪里？”夏轻尘一把打开他伸过的手。然而皌连琨毫无怒意，强行拉过他的手，像抱孩子一样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你看你，光着脚乱跑，都流血了。”
　　
　　皌连琨将他放在榻上，吩咐丫鬟打来温水，单膝跪在他面前，为他清理扎在脚上的碎瓷片。
　　
　　“嗯……”疼痛的感觉让夏轻尘不由的皱起眉头。
　　
　　“忍着点……”皌连琨轻轻地为他洗净脚底，然后放在膝头的白巾上，小心擦干，然后取过药瓶，为他上药。
　　
　　“不用你好心……”
　　
　　“别动……”皌连琨欣赏着手中那只脚，那是一只多么好看的脚啊，白皙柔软，五个脚趾就像桃花瓣一样染着淡淡的粉红色。他上着药，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在他的脚背上吻了一口。
　　
　　“啊……”夏轻尘反射性地一缩，却被他强行握住，受伤的脚心，一阵刺痛。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随你怎么泄愤都可以。”皌连琨轻轻将他的脚贴在脸上。
　　
　　“我不需要你的歉意。”夏轻尘依旧恼怒地转过脸去“你想把我怎么样？”
　　
　　“无尘，我爱你……”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迷惑我吗！运往前线的军粮是不是你劫走的！” 
　　“是……”
　　
　　“你……为什么！”夏轻尘一脚踢翻脸盆，洗脚水泼了皌连琨一身。
　　
　　“我不想再做一个王爷，看着主上理所当然地拥有你。因为我想得到你……”皌连琨擦干他脚上沾着的水珠，再次捧起他的脚。湿润的舌尖轻轻点在白皙的脚背上，顺着优美的线条，缓缓滑下，在粉红的趾缝间轻轻打了一个漩，如愿地感受那轻微的颤抖。然后，他微微一笑，轻轻吮住了他的脚趾。
　　
　　“啊……”
　　
　　一阵恶心的感觉涌起，夏轻尘反射性地一脚踢开了他。
　　
　　“无尘”皌连琨眼中腾起一丝怒意“本王这样低声下气，都无法平息你的怒火吗？”
　　
　　“你再怎样惺惺作态，我也不会告诉你京中布下的计划！”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计划？”皌连琨站起来，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褪下身上沾湿的衣袍“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本王是真的喜欢你……一”
　　
　　“你要做什么……”夏轻尘警觉地看着他逼上榻来，靠近自己。
　　
　　“无尘，袤儿将你宠坏了。”皌连琨逼着他向后倒下去，擒住他的下巴“直身居高位被人敬着，不知道自己是何等诱人。你可知，如今你已经失去一切了，没有了身份的庇佑，没有了三千武士的保护，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向你出手。”
　　
　　“放开……”夏轻尘掰着他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推倒在枕头上。胸前突然一凉，薄薄的里衣被他撕了开来“啊……”
　　
　　皌连琨看着那美好的身子，一阵颤栗忽然窜入下-腹，他眯起眼，大手扣紧了夏轻尘的手腕，按在了头顶。修长的身体，慢慢压了上去。优雅的嘴唇，在他小巧的耳边，低沉而轻柔地开合：
　　
　　“无尘，你现在只有我……从此以后，只有我……”
　　
　　“不要!啊——”猝不及防，夏轻尘只觉肩上一痛。皌连琨竟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惩罚性的用力，让夏轻尘疼痛得颤抖起来“啊……”
　　
　　重咬之后，皌连琨安抚般地细细舔吻，唾液混合着香兰草的味道，慢慢湿润了他单薄的肩。截然不同的温柔，让疼痛的地方升起阵阵麻酥，夏轻尘慌乱不安的脑袋，开始迷糊起来。
　　
　　“无尘，你这眼神，只会让我欲--火--焚--身……”皌连琨沙哑地说着，大掌顺着腰身滑下，在夏轻尘的吸气的声音中，一把撕开亵裤，握住了他腿间柔软的象征。
　　
　　“嗯……”夏轻尘倔强地咬着唇，强忍着脱口而出的呻吟。
　　
　　“无尘，我是你的爱人，你未来的伴侣，不要抗拒我……”皌连琨温柔的声音蛊惑着，手指在他顶端轻磨一圈，包裹住他好看的形状，上下套--弄起来。
　　
　　“啊……不要……”夏轻尘反抗地扭动着身子，无奈双手就像被镣铐箍紧一般，挣脱不得。才上过药粉的脚在榻上胡乱踢着，伤口再度流出血来，沾污了榻上绸缎。
　　
　　“呃啊……”本能的欲望无法抗拒，夏轻尘痛苦地闭上眼，张大了嘴，窒息地粗喘着。
　　
　　“你有反应了……”皌连琨趴在他身上，欣赏着他脸上每一丝变化，手中，却丝毫不停地加快了速度。掌下的爱抚，让夏轻尘无法抗拒地涌起阵阵快-感，他紧握着拳头，指甲陷进手心的肉里，绷紧了身体，像是被钉住翅膀的蝴蝶般，战栗着，在他手中释放欢愉。
　　
　　“啊……不……”屈辱的感觉淹没了意识，夏轻尘痛苦地闭上眼，羞愧淌下泪来。
　　
　　“好孩子，别哭……很舒服不是吗……”皌连琨舔着他脸上的泪水“袤儿很久没有碰过你了吧……你放心，今后不用再忍着了……我会每天陪伴你，不会再让你寂寞……”
　　
　　“别说了……别说了！”夏轻尘痛苦地大叫，脑海混沌一片。
　　
　　“无尘，你是我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再错过……”皌连琨沾着粘液的大掌滑进他的股--缝中间，将滑腻的汁水涂抹在他的私密的穴-口上，稍作湿润之后，等不急似的刺了进去。
　　
　　“嗯……啊……”
　　
　　修长的手指，取悦一般，温柔地搅动着，慢慢让他适应，慢慢让他体会身体伸出传来的美妙。那狭窄的内壁热热的，皌连琨坏心地伸入两指在其中翻搅。承受不住如此技巧的搅拨，夏轻尘渐渐沁出薄汗，像离了水的鱼一样用力呼吸着，扭动着身体，白皙的身体，本能地泛着粉红。
　　
　　他全身燥热，尤其是那入侵的手指，触揉过体内某一点时，强烈的酥麻感几乎将他溶化。他浑身像被点着了一般，无助的嘶吟着，身体的快--感让他羞愧地落下泪来：
　　
　　“不要……住手……啊……呼……”
　　
　　无能为力地感觉自己的腰身被托起，后--庭被硬物抵住。随之而来地一阵疼痛，他痉挛的体内，被火热地灼烧起来，干涩的内壁，渐渐渗出粘腻的液体，血腥的味道，在彼此之间蔓延开来。
　　
　　“啊……”皌连琨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自己从何时起，就一直只念着他，不曾与人欢-爱了。夏轻尘的身体，果真是难以言喻的美好。穴--口□，柔软甜美。他纤细脆弱的手腕在他的掌中使劲地抵抗，泪痕遍布的精致脸蛋，让人又爱又怜的内心，生起凌虐的快-感。
　　
　　终于……还是弄疼他了。弄疼了也好，让他的身体记住……皌连琨这样想着，膝盖顶入他的双腿之间，强迫他分开双腿。压住他手腕的大掌松开来，把住他的大腿，强迫地掰开来压在身体两侧，火烫的欲--望强硬地顶撞起来。
　　
　　“不要……好痛……啊……啊哈……琨，不要，不要……啊……”撕裂的疼痛麻痹了身体，夏轻尘双手再也无力放抗，他紧紧地抓着床单，哭喊出声。
　　
　　“无尘，记住吧。彻底忘了你的过去，成为我的人……”皌连琨欲--火-难-耐地一下下捣弄，血液润滑了交---合的甬道，让他的每一次挺进都发出淫--靡的声响。
　　
　　久违的身体抱在怀中，销魂的触感让自己再尝年轻的喜悦。皌连琨欲-罢-不-能。身下之人越是挣扎抗拒，小---穴就夹得越紧，哭喊的声音，让他不断地欲--火高涨。
　　
　　“啊……无尘，你真好，真好……在你面前，我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难以自持……啊……”
　　
　　皌连一把将他抱起来，扶着欲--望，一手控着夏轻尘的臀，快速而强悍地向下一压，□的分--身顶入了他体内的最深处。
　　
　　“啊……”
　　
　　皌连琨把住他的腰身，在他体内尽情地宣泄，忽而深深刺入，忽而缓慢厮磨，逼得他忍耐不住地开口呻吟。
　　
　　“啊哈……啊……不要……啊……啊哈……”
　　
　　“疼吗？疼就求我啊……求我……我就饶了你……”大手再次包裹住他低头的男--根，皌连琨好声好气地在他耳边蛊惑着。
　　
　　“啊哈……啊哈……不……不……”
　　
　　“求我……说你喜欢我……”拇指反复地揉搓着尖端，温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握紧。
　　
　　“啊……不……不要动……啊……”无法抵挡的快---感袭来，夏轻尘羞愧难当地捶打着他的肩背。
　　
　　“好无尘……求我啊，或是像情人那样对我说话……”皌连琨边说边用下--体催促着他，蛊惑地在他耳边□“说啊……成为我的人，就可以舒服了……”
　　
　　“嗯……唔……啊……”夏轻尘委屈地抽泣着“不要……不要……”
　　
　　“求我！”嘶吼一声，皌连琨猛地握紧手中脆弱的欲-望。
　　
　　“啊——”夏轻尘惨叫一声，顿时痛得泪如雨下，他崩溃地伏在皌连琨的肩头，嘶哑地叫喊着“不要，不要……我求你，我求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啊……疼……啊……”
　　
　　“那……亲亲我……”
　　
　　“唔……”夏轻尘颤抖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战战兢兢地靠近他的优雅的薄唇，难受地抽泣着，慢慢贴了上去。
　　
　　“啊……”心满意足的一声叹息，皌连琨似是尊严获胜一般。扣住他的下颌，深深一口含住他柔软的嘴唇，强吮着他舌头，与自己交换着气息“乖孩子……”
　　
　　皌连琨吻着他的眼泪，一边顶撞着他的身体，一边爱抚着他的分&-身，让彼此的感受到本能的欢愉。
　　
　　“嗯啊……啊……”夏轻尘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着，如同失去思考能力一般，单纯地感受着下--体掺杂着痛楚的快感。受伤的内-壁痉挛着，每一次深入都紧紧缩起。
　　
　　“你看……没有袤儿横在你我中箭，你就舒服多了……忘了他吧，忘了那些让你为难的东西，成为我的人……”
　　
　　“嗯哼……嗯……啊……”
　　
　　情--欲的温度不断攀升，皌连琨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修长的手指爱--抚着他的欲--望再次释放，自己也在他悸动的体内爆发而出。
　　
　　“无尘，我一定会好好待你。让你感受这世上最纯粹的快乐……”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强行侵犯夏轻尘之后，皌连琨遭遇了平生最大的难题。自己一时的冲动，导致了难以挽回的局面。夏轻尘自从被他强--暴之后，就变得一蹶不振，他沉默地抗拒着自己的亲近，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他自问是情场高手，柔情攻势不知俘获过多少芳心，偏偏在对上夏轻尘的时候一筹莫展，一切的柔情，一切取悦的手腕，都无法打动芳心。他只觉平生前所未有地挫败与不自信，他就像一个头网中的困兽，每日焦躁不已，全然失了以往的优雅与从容。
　　
　　“无尘，喝一口好吗？就喝一小口……”皌连琨搂着夏轻尘坐在榻边，手里端着温热的汤药，舀起一勺来贴到夏轻尘唇边“来，张嘴……听话，你高热未退，不吃药会不行的……来……”
　　
　　“啪”地一声，夏轻尘一把将药碗推翻在地。
　　
　　“你……”皌连琨恼火地站起来，失控地怒道“你真是不识抬举！”
　　
　　夏轻尘白了他一眼，慢慢躺下转过脸去。
　　
　　皌连琨指着他的背影，突然又心怀不忍地狠狠一甩袖子，顿足离去。
　　
　　夏轻尘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般。逐渐冷却的大脑，却在心虚与恐惧中，矛盾徘徊。周围的凉爽的气温，不像是南方，但依据自己的判断，皌连琨应该不会的带他走得太远，他们应该仍在中州边境附近，也许是因为地形与环境特殊，才会远离炎热。也许是山上，也许是深谷之中。他要如何才能向京城通风报信……
　　
　　他闭眼躺在床上静静想着，背后忽然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本以为又是皌连琨去而复返，不料下一秒却听见冷冷的声音：
　　
　　“听说你不肯吃药？”
　　
　　夏轻尘翻过身来，只见一名面带刀疤的人端着药走进房来。
　　
　　“我来喂你吃药”青随手将托盘放在桌上，随手拿起药碗，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哼……你果然很诱人……”
　　
　　青伸出大手，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往他肩窝里一掐。
　　
　　“啊……”
　　
　　“喝下去！”不容反抗地扣住他的下颌，青强行将手中的汤药灌进了他的口中，随后在他肩头一拍，松开他的穴道。
　　
　　“唔……咳咳……”夏轻尘呛了两下，沙哑着开口“一个为利卖命的奴仆，也敢这样对我叫嚣。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哈……”
　　
　　青似乎并不恼怒，看着他冷道：
　　
　　“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我与这庄内的其他人不同，我不会听命于任何人。”
　　
　　原来此地是一处庄园，是山庄吗？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被叫来伺候我服药？”夏轻尘缓缓躺回枕头里，扯过一旁的锦被，随意地盖在半敞的睡袍上。
　　
　　“王爷的烦恼就是宁儿的烦恼，宁儿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
　　
　　宁儿又是哪位——南王府身份低下的男宠，显然没有在夏轻尘的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象，他暗自思索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以及这三人只见的关系。
　　
　　“看来你十分在意宁儿？”
　　
　　“这与你无关。你最好乖乖服药，顺从王爷，否则，我可没有王爷那样的好脾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手中的力量，可以左右这个天下。”
　　
　　“是谁都不重要，就算你有辉煌的过去，来到此地，你就失去过去的一切。如今你只是王爷宠幸的对象，是王爷的人。”
　　
　　“就算来到此地，我依然握着你那卑微的命运”夏轻尘单手撑着腮，侧躺着眯起了眼“只需一句话，我就能轻易让你的宁儿伤心欲绝。”
　　
　　“你想做什么？”青面色凝重地看着他，脸上的刀疤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我只用对王爷说，宁儿让你来对我施—暴，就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了。”
　　
　　“你……”青的眼中顿时腾起杀意，他猛地俯下身去，擒住了夏轻尘的咽喉。
　　
　　“怎么迟疑了？”夏轻尘微微一笑 “动手啊。”
　　
　　看到青的反应，夏轻尘觉得自己至少猜对了一半——他口中的“宁儿”，一定是与皌连琨关系亲密的属下，是暗处的护卫，或是别的什么人。而这个“宁儿”对眼前这个刀疤链接来说，意义非常。
　　
　　“你以为我不敢？”
　　
　　“我确定你下不了手。杀了我，宁儿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咳……咳……”夏轻尘被掐得有些难受地咳了两声，青缓缓松开了手。夏轻尘摸了摸被掐的脖子，慢慢说道：
　　
　　“既然不想动手，那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想收买我？”
　　
　　“人总有想要的东西。”夏轻尘翻了个身，倚在枕头上“比如荣华富贵，比如身份地位……”
　　
　　“哼，你找错人了！”
　　
　　“不为钱财、官爵，那你一定是为人了？”夏轻尘慵懒地看了他一眼“宁儿对你意义非常吧？你想拥有他吗？”
　　
　　话音未落，青一下压在他的身上，扣住他的下颌：
　　
　　“别再惹动我的怒气。”
　　
　　“哦……”夏轻尘不以为然地拨开他的手“你对宁儿的用意，如此而已吗？”
　　
　　“哼！”青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认识一下了。你叫什么名字？”
　　
　　“青。”
　　
　　“青，我口渴了，替我倒杯茶来。”夏轻尘依旧从容地躺着。青黑着脸，扶起他来，从桌上倒了热茶过来。
　　
　　“这茶杯真低俗，是谁准备的？”夏轻尘一把将茶杯摔了出去，只听卧房门口的博古架后轻呼一声，外间侯传的丫鬟战战兢兢走了进来：
　　
　　“公子，茶杯是奴婢为公子准备的……”
　　
　　“‘公子’二字是你叫的吗？本侯官居少傅，贵为一等侯爷，你竟然让我用这种破烂货。”夏轻尘轻声慢气地说着，看了一眼青“青，你说，这是不是一种亵渎？”
　　
　　“侯爷恕罪，奴婢马上去……”
　　
　　只见青眼身形一动，腰上宝剑一声铮响，那丫鬟话未说完，就已封喉倒地。
　　
　　“好了，这回就没有第三者知道我们的对话了。”夏轻尘眼皮微颤地看着死在面前的丫鬟。
　　
　　“这是见面礼，代表我开始相信你的话了。”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吧，你有什么办法，让宁儿离开王爷？”
　　
　　原来此人跟皌连琨并非同意阵线，这也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夏轻尘暗自想着，慢慢应对眼前的青。
　　
　　※※※※※※※※※※※※※※※※
　　
　　国境以南，西苗军中，断手断脚的阮洵被绑在木桩上，骨髓深处的疼痛传来，让他无法选择完全昏迷。身上的伤口，火烧一般地灼痛。他低低地垂着脑袋，已不知过了多久。
　　
　　面前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阮洵抬起头，看见赫炎苍弘走进帐来。
　　
　　“咳……”刚想开口逞能，嗓子却干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炎苍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来，托起他的脸：
　　
　　“说，夏轻尘何时出征？”
　　
　　“咳……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阮洵沙哑地大笑起来。
　　
　　墓地，赫炎苍弘一巴掌扇来，直将他掴晕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兜头而下的盐水，阮洵猛一激灵，再度醒过来。他吐了吐口里粘粘的血，声音低低地说：
　　
　　“夏轻尘……咳哈……又是夏轻尘，竟然来到西苗营中，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夏轻尘……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忘记这个名字……呃……”
　　
　　赫炎苍弘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装疯卖傻对我无用。我要夏轻尘的所有情报。”
　　
　　“咳……呵……想知道他近来过得如何吗？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阮洵眯起细长的眼看着他“他不单背上了叛国投敌的嫌疑，还中了剧毒……现在，哪怕是将来，他也没法来见你了，哈哈……”
　　
　　话语甫落，赫炎苍弘一拳击来，阮洵只听体内一声闷响，肋骨竟被他生生折断。
　　
　　“啊……”鲜血自口中涌出，阮洵的身体，如风中落叶一般抖了起来。
　　
　　赫炎苍弘手一挥，一名西苗武将与两名西苗士兵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赫炎身后。
　　
　　“族长……”
　　
　　“用一切手段让他供出军情，只留一口气。”
　　
　　“是。”
　　
　　说完，赫炎一转身，大步出了帐篷。
　　
　　“阿得。”火枭等在大帐之内，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怎么了？”
　　
　　“惊鸿仙子人呢？”赫炎苍弘沉着脸坐在虎皮上。
　　
　　“目前在中州，再过十天半个月，便能经由商路水道回到西苗。”
　　
　　“你私下与南王府做了什么交易？”
　　
　　“用银两和武力换取敌军一个月的军粮。”火枭回避地说道。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就与平常一样。”
　　
　　“火枭，你不擅长对我说谎。”
　　
　　“有些事，你无需考虑。”火枭不满与他对视“阿得，你该知道自己的责任。”
　　
　　“我之责任，从未懈怠。”赫炎向他伸出手“你是我最忠诚的朋友，该知道我心中最在意的事情。”
　　
　　“不让他干扰这场大战，不能让他影响你的判断。我的使命，是追随你成为天下第一的王者，为你铲除一切障碍。”
　　
　　“果然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他对你意义，所以没有让他死，只是让惊鸿仙子贡献了一点药，让他远离这个战场。”
　　
　　“啊——”赫炎苍弘掌一翻，一气挥中火枭前胸。
　　
　　火枭庞大的身躯当即向后滑去，捂着胸口一顿，单膝跪跌在地：
　　
　　“啊……”
　　
　　“即刻派出探子，我要知道他全部的消息！”
　　
　　“阿得！大敌当前，你不能分心！”
　　
　　“莫再多言！”
　　
　　※※※※※※※※※※※※※※※※
　　
　　月黑风高，熬刑已久的阮洵，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被画戟砍中的两处伤口，隐约可见露出的白骨。蓬乱的头发，遮挡住俊秀的面容，满是汗水与血污地低垂着。行刑的士兵已经离开，只留下他一人，孤零零绑在木桩之上。
　　
　　恍惚中，他脑中记起与夏轻尘的初次见面。那是一个丰收季节，神气活现的自己风光地带着部下，巡视自己的领地。夏轻尘跪伏在自己面前，一抬头的瞬间，自己倾慕与爱护的心情是那样明显。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何一夜之间爬到了自己头上，成为了自己的庇佑。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以及那还来不及成形，永远也说不出口的情感，在那一夜之间，变得卑微了。
　　
　　为什么总是屈居人下？为什么总是无权选择？自己的一切努力，总是那样地苍白无力。他想翻身，他想抓住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为什么努力到最后，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轻尘……我命中……就注定比不上你……我今生今世……都配不上你吗……呃……”
　　
　　呼吸的动作震痛折断的肋骨，阮洵痛得咳嗽起来。
　　
　　“洵……”一声低微的呼唤从头顶飘来，阮洵动了动，却没有力气抬起头来。
　　
　　“洵……”帐篷顶上跳下一个人来，站在他面前，拨开他面前的乱发。阮洵眯着眼，看着眼前黝黑的面容：
　　
　　“你是谁……”
　　
　　“洵，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剑啊……”
　　
　　“小剑……”是谁啊？阮洵迷迷糊糊地想着，嘴上却答应着“啊……是你啊……”
　　
　　“他们怎么将你打成这样……”赫炎苍剑急急地看着他周身上下，动手将他解了下来，急急忙忙掏出藏在怀中布条，为他裹伤“阿长的招式我解不了，我先帮你包扎一下……”
　　
　　“好孩子，放我走……”阮洵虚弱的脸上露出魅惑的笑。
　　
　　“我……我想放你走，可我怕阿长他会杀了我……”
　　
　　“那你想看他杀了我吗？”阮洵情深地看着他，眼中丝丝可怜。
　　
　　“我不想……可你……可你是我的敌人啊……我不能背叛族民……”
　　
　　“那我不做你的敌人了好吗？”阮洵心说，这个男人好蠢，自己这么差的演技也能骗过他“我们一起走，远走高飞……”
　　
　　“洵，你……你说的是真的吗？”赫炎苍剑一把握住他无力的手“你要跟我远走高飞，一起躲起来……”
　　
　　“嗯，不好吗？”
　　
　　“好，好……我不想你死，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别再受伤，别再见到阿长……我宁愿就这样跟你走了，一起远走高飞，每天吃包子……”
　　
　　啊……他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爱吃包子的男孩呀……自己这笔风流帐真是欠得太值了。
　　
　　“小剑，快……快带我走。别让别人发现了。”
　　
　　“嗯……你忍着点疼，我背你……”
　　
　　赫炎苍剑草草替他裹了伤口，用布条将他绑在背上，双足一蹬，背着他跳上了帐篷顶。
　　




第三十三章

　　
　　落日山庄之内，夏轻尘房中丫鬟无故身亡，卧室内人走一空。皌连琨闻讯匆匆赶回，不料却在半途的花园里，看见青抱着脚裹纱布的夏轻尘坐到院中树下。
　　
　　“这是什么树叶，以前没有见过。”夏轻尘捡起手边栏杆上的一片光滑的树叶，拿在手里观摩着。
　　
　　“这是月桂树。”
　　
　　“月桂树……”传说中西北漠海的植物，多年前移植入中原，需要种植在阳光充足，相对干爽的中部高地。看来此处应是中州北部的一处山庄。临行之前，为防中途遭遇意外。甄颖将连生蛊的雌雄两端，分别放在他与一只隼鹰的身上，借由生蛊之间相吸之力，一路跟随他的行踪。
　　
　　今日一醒来，他就听见窗外拍打翅膀的声音。只是，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边既无笔墨又有监视，不知要如何让它替自己传信。如今有了这月桂树，也许能告知他们自己大概的方位。
　　
　　他假作端详地举起那片树叶，迎着光细细端详。突然，一只隼鹰俯冲而下，猝不及防地扑向他手上。
　　
　　“啊……”夏轻尘佯装受惊地向后一缩，那片月桂叶就这样被隼鹰叼走了。青上前赶跑了隼鹰，回身扶住了夏轻尘：
　　
　　“无恙否？”
　　
　　“放开他。”不等夏轻尘回答，皌连琨黑着脸上前，一把推开青的胳膊，将夏轻尘拉入怀中，狠狠瞪了青一眼“我并无叫你陪伴公子。”
　　
　　“王爷……”宁儿追赶上来，正想询问，却对上了夏轻尘打量的目光。透析一切的目光投射而来，宁儿有些心虚而胆怯地退到了回廊下。
　　
　　“无尘，你身子不好，怎么还到外面来？”皌连琨将他抱到大腿上坐下。
　　
　　“怎么？怕我跑了吗？”
　　
　　“你终于肯理我了。”
　　
　　“哼……”
　　
　　“你房里的丫鬟死了，我正担心你遇上危险。”
　　
　　“我知道，是我杀的。”
　　
　　“你？唉……我知道你恨我，但她只是一名身份卑贱的侍婢，你又何必伤及无辜？”
　　
　　“你杀了我十名精壮的侍卫，我不过杀你一名下贱的侍婢。怎么，舍不得了？”夏轻尘冷笑道“堂堂一等宗亲的王爷，连个丫鬟都赔不起，跟着你过这种寒酸日子，还真不如留在宫中享福。”
　　
　　“无尘，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怨我都可以。但我是你今后的归宿，我不准你与别人亲密。”
　　
　　“青是一个沉默的武者，他跟在我身边，让我想起萧允陪伴我的日子。”
　　
　　皌连琨抬手抚摸着他的脑袋，明知他一时忘不了过去，心中也不忍强求，但为什么，自己却是这样地嫉妒：
　　
　　“无尘，你和青……你们很投缘吗？我以后让他专门保护你，可好？”
　　
　　“嗯……”
　　
　　“乖，别生气了好吗？你还发着烧，我们回房去吧……”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夏轻尘不满地瞪着他“休想我原谅你！”
　　
　　“你看你，怎么又跟个小刺猬似的。”皌连琨制住他的挣扎“好好好，不提这个了。你身体虚弱，别再激动。本王什么都依你还不成吗……”
　　
　　“我闷了，你给我的房间俗不可耐，我不想再住在里面。”夏轻尘动了动受伤的脚。
　　
　　“那我背你四处走走，再命人为你重新安排房间……”
　　
　　“谁要你背！”
　　
　　“你的脚底还裹着药，不宜走动……”
　　
　　“我要青背我。”夏轻尘对着站立一旁的青伸出手去“青，可以背我吗？”
　　
　　皌连琨见此情形，明知他是有意为之，心中仍不免泛酸。
　　
　　“青，你今后要听从公子的吩咐。”
　　
　　青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去，将夏轻尘背了起来。
　　
　　“来，我带你看看这个园子……”皌连琨替他披上外衣，带着他在宅院里走了起来。心中虽是泛酸，然而又不免自窃喜。毕竟，夏轻尘对自己的抗拒已不像先前那样强烈。
　　
　　夏轻尘原本是想观察这座山庄的地形，一看之下，才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四处通道都有人把守，莫说他一人偷偷溜走，就算是有人协助，他想要在这其中全身而退只怕也不容易。看来，他这回当真要插翅难飞了。
　　
　　夜幕降临，皌连琨果然为夏轻尘换了一间卧室，屋内陈设豪华了不少，还有临时新铺上的贡锦床单与八角琉璃盏。
　　
　　夏轻尘终于稍微展颜地吃了一些稀粥，服药睡下了。
　　
　　而此时，落日山庄的另一边，宁儿窝在崭新的房间里，辗转难眠。
　　
　　“换了房间睡不着吗？”突然而来的声音，大模大样地走进房来，开始脱下身上的衣物。
　　
　　“谁准你进来的？”宁儿拢住咧开的衣袍“你不去保护公子，来我这儿做什么？”
　　
　　“你说的是侯爷吧？他此刻不需要我的保护。”
　　
　　“哈……我说你怎么巴巴地粘上去了，原来是看上了他的名头。”宁儿躺在榻上冷笑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夏侯爷在京城可是一等一显贵的人物，眼光不是一般地高。你以为他能看上你吗，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帮他逃走罢了。”
　　
　　“是又怎样？你这么生气，恼他占了你的房间吗？”
　　
　　“庄内房间无数，王爷说换，就换呗。”
　　
　　“那你刚才的话，是在吃醋了？”青光着身子走上榻来，伸手勾起宁儿的下巴。
　　
　　“我吃什么醋！”宁儿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滚下去！去陪你的侯爷！别靠近我！”
　　
　　“侯爷有王爷陪着呢，我就是想陪他，也排不上啊。”青强行按住他的手在他脸上啃了起来。
　　
　　“你放开！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打他的主意，背叛王爷，我就让人杀了你！”
　　
　　“是吗？那你就好好拉拢我呀，用你身体好好伺候我，这样我才能为你死心塌地的卖命啊。”青邪恶地笑着，一把扯开了宁儿的衣服，在他身上啃了起来。
　　
　　“啊……你这……禽兽……啊哈……”（可怜的三级龙套演员啊……~\(≧▽≦)/~）
　　
　　※※※※※※※※※※※※※※※
　　
　　月黑风高，赫炎苍剑背着阮洵，避人耳目，无声无息穿梭在帐篷之间。意欲绕过后方，离开战场。突然，北方的营地之外忽然火把高明，呼声四起。
　　
　　“有人夜袭！全军戒备！”
　　
　　“看好人质！”
　　
　　“糟了，你的族人来救你了，我们快走……”赫炎苍剑一声不妙，背着阮洵奔跑起来。
　　
　　“小剑，带我回去，趁乱穿过战线……”
　　
　　“不行啊，会被阿长发现啦……”赫炎苍剑话语未落，前方忽然扑面而来一阵肃杀之气。
　　
　　“小剑，你要去哪里？”
　　
　　“火……火枭……”
　　
　　“回去！”血刺重重在地上一拄，赫炎苍剑顿时心虚地后退一步。
　　
　　“小剑……快带我走……”
　　
　　“啊……”火枭抡起血刺砍向阮洵头顶。
　　
　　“别啊……”赫炎苍剑无奈拔刀，护住身后的阮洵。
　　
　　“你想叛族吗？”兵刃相接，火枭压低了嗓门吼道。
　　
　　“不是。”
　　
　　“在阿得察觉之前，跟我回去！”
　　
　　“你别逼我！”赫炎一把推开，刀影急晃，趁机反向战场跑去。
　　
　　营地之外，阮洵麾下的追风营将士，深夜偷袭，掩护萧允趁隙窜入，欲一举搭救阮洵。
　　
　　“萧允一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萧允身裹纱布，快速避开敌人守卫，快速深入。
　　
　　却在中途，意外逢上赫炎苍剑。
　　
　　“你！”
　　
　　“萧少将……”阮洵虚弱地抬起头来。
　　
　　“阮少将！你竟然与他在一起，你想投敌叛国吗？”
　　
　　“洵，你的族人不信任你，我不能将你交给他！”
　　
　　“想走，将人留下。是否有罪，回去让主帅定夺！”萧允拔剑出鞘，直接夺人。
　　
　　“误会啊……”
　　
　　“小剑，别做傻事，将人放下！”火枭紧追而来，拦住赫炎苍剑退路。
　　
　　“我们只是想远走高飞，你们……你们这是逼我！”进退无路，赫炎苍剑一声低吼，手中弯刀连环狂斩冲破包围，趁乱遁出营地。速度之快，追之不及。萧允心知自己暴露，为免引来赫炎苍弘，借机抽身而退，夜袭随之结束。
　　
　　火枭退回大帐，之间赫炎苍弘稳坐座上。
　　
　　“阿得，小剑将人带走了。”
　　
　　“嗯。”
　　
　　“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等他尝到被骗的滋味，他自然会回来。”赫炎苍弘擦着自己的画戟“他就会明白，不该爱上自己的敌人。”
　　
　　“那你呢？”火枭有些怒意地说道“你不也爱着自己的敌人。”
　　
　　“他不同。”
　　
　　“有何不同？”
　　
　　“他爱我。”
　　
　　※※※※※※※※※※※※※※※
　　
　　午夜过后，落日山庄后山，迎入了数名身穿黑衣的人影。
　　
　　“王爷已经睡下了，小王爷是否先行歇息，明日再见王爷？”宁儿由青陪同着，打着灯笼在廊下引路。
　　
　　“先去看看粮草，确定完好了，再睡不迟。”
　　
　　“这……王爷并无交代……”
　　
　　“只看一眼，有何不可？”皌连景焰拉下披风的帽子，不耐烦地向旁一扔。
　　
　　“是……”
　　
　　“这个人是谁？”皌连景焰嫌恶地看着一旁脸带刀疤的青。
　　
　　“他是府中侍卫……”
　　
　　“让他离我远点儿。”
　　
　　“嗯——”听见张狂的言辞，青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手按剑柄正要发作，身旁忽然一阵冷风刮过，拔出一分的宝剑立即被重敲击回剑鞘。他登时心中一颤，额角滴下冷汗“这……”
　　
　　“别在我的面前耍花样。”面前高高的黑影低沉地说。
　　
　　“青，你回房去吧。”宁儿劝了劝他，带着皌连景焰一行人往后山走去。
　　
　　落日山庄的库房，依山壁开凿而建。外围饲养猫群，以防鼠类入内。
　　
　　“粮草就在其中。”宁儿掏出钥匙，打开库门，引着他们走了进去“小王爷请看。”
　　
　　皌连景焰身旁另一名黑纱罩身的人轻轻走上前去，掀开覆在粮草堆上的帆布，左右看了看，转身点了点头。
　　
　　“很好，从现在开始，就没你的事了……”
　　
　　“什么，啊……”
　　
　　皌连景焰一抬手，宁儿顿时两眼一翻，被敲晕在地。
　　
　　“交易完成。接下来就有劳师父了。”皌连景焰冷笑地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宁儿，转身跨过他的身体，走了出去。静谧的库房之内，覆面之人缓缓撩起头上的黑纱，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娇媚面孔，婀娜多姿地靠在了昊清肩头。
　　
　　“昊清……”
　　
　　“惊鸿”昊清抬起健壮的胳膊，抚上怀中纤细的身体“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嗯。这一回，只要我们顺利将粮草运回西苗，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你去见族长，让他允诺我们的婚事。到时，你就会明白，当年炎铁失窃的真相。然后，我们就可以快乐地在一起了……”
　　
　　“我相信你。等我们成就了大业，我会让师兄认可我的选择……”昊清手臂微微用力，与她温柔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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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唉，这群爱上自己敌人的孩子啊~~~
　　




第三十四章

　　
　　中州南方，因为地震而分流的云河之水，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支流，缓注入西苗地界。由于水稀河浅，两岸是峭壁与瘴气林，因此无法行驶兵船。只有少数商船冒险偷渡。
　　
　　川县以西的郊外，川张之敏身怀司隶校尉的将令，带领士兵守住商路水道东岸。
　　
　　“手中有兵的感觉就是好啊……”张之敏舒服地躺在草丛里翘着二郎，扇子遮挡着头顶的阳光，哈欠连连。
　　
　　“启禀张大人，数艘商船向南来了！”
　　
　　“嗯？”张之敏站立而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河面上远远过来的三艘青帆船“没错了，就是他们。众人戒备，听我号令。抵抗之人，格杀勿论！”
　　
　　“是！”
　　
　　水道之上，惊鸿仙子与昊清师押船而行。
　　
　　“昊清，我们这回运粮回去，是大功一件。我的族人一定非常欢迎你……”
　　
　　“嗯……”
　　
　　“我真高兴，就快要成为你的妻子了。到时全族的人会在新房之外摆下刀山火海，还有娑婆武阵，看你如何英勇地闯过难关，来到洞房前面……”惊鸿仙子脸上露出少女般憧憬的羞红，小鸟依人地挽着昊清的胳膊。
　　
　　“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昊清拍拍她的手背“我们一起风风光光地成就这次的事，让师兄从此听我的……”
　　
　　“嗯……”惊鸿仙子嘤咛着，捧过他的脸，缓缓欲亲上去。
　　
　　突然——
　　
　　破空之声传来，自岸边草丛中，飞射出的箭羽，瞬间封锁江面。数名操帆手中箭身亡，商船行进顿时受阻。
　　
　　“给我杀个片甲不留！”张之敏一声令下，司隶府下精锐倾巢而出，登船开杀。
　　
　　“张之敏，你这个忤逆王爷的叛徒！”眼见局势丕变，昊清杀意顿生，腰间三尺平口铁出鞘，神铸剑法呼啸而出，瞬间撂倒一片。
　　
　　“你爷爷的！老子从来就没说过要效忠南王府！”张之敏手中折扇一开，平手一掷，扇如镰刀索命。利刃飞旋而去的瞬间，金针弹指而出，障眼之法直取昊清周身要穴。
　　
　　“小心……”惊鸿仙子裙袖舞动，轻纱挡开牛毛金针，反手一串透骨钉，打向张之敏。
　　
　　“我就说是谁给轻尘下的毒，连我也解不了，原来背后就是你这个妖女捣鬼！南王府勾结外敌、犯上作乱，罪加一等，啊——”张之敏点水上船，一把接住折扇，挥开剧毒骨钉，扇化掌气，一举袭向惊鸿仙子。随后他低头一避昊清宝剑，转身退开两步。白鹤晾翅之势，一触即发。
　　
　　“小子，不想死就乖乖退开。”昊清举剑威压道。
　　
　　“爷爷今天人多欺负人少，怕你才怪！凌国舅没有告诫过你，不要小看郎中吗！”
　　
　　“别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你还不够资格——”
　　
　　昊清低哼一声，剑身一立，力拔三尺，直挑而出，一点化万千。明明天女散花之招，却似暴风冰雹，强悍扑面而来。
　　
　　只见张之敏突然马步一扎，气沉丹田，腾身一跃，朝船舱顶跳了上去：
　　
　　“放箭！”
　　
　　“张之敏你——”
　　
　　“嘿嘿，你以为我会这么傻和你对打么？”张之敏嘿嘿一笑，破空之箭再次袭来，昊清被迫挥剑抵挡。
　　
　　昊清傲慢地一哼，挺身护住惊鸿仙子身前，剑花挡下一天箭雨，气走剑锋，随招挥出，岸边水草顿时拦腰而折，埋伏在其中的弓箭同时伤亡。张之敏见状大惊：
　　
　　“啊？”
　　
　　“张太医，奴家今天就送你归西吧……”惊鸿仙子一声娇喝，跳上船舱顶，纱巾飞舞，掌风夹带毒粉击向张之敏。
　　
　　“哎呀——”张之敏扇面一开，围绕周身飞速旋转，掌扇开合挡开剧毒蛊风。不料昊清师剑气一动，雄浑内力击破张之敏护身扇气，一举刺穿他的折扇将他打落甲板。
　　
　　“啊……”张之敏捂着流血的手腕，反手甩出一把金针，自己趁隙逃开“放火！”
　　
　　“什么？”
　　
　　“哼哼”张之敏大眼一瞪，岸上再放火矢。大军粮草干燥集中，一触即燃，河上顿成火海一片“以为爷爷是来找你打架的吗？今天烧了所有船，让你们两个运黑炭回西苗——”
　　
　　昊清怒喝一声，指天扬手，一纳十方云流，火舌顿时反扑岸边。张之敏错愕瞬间，只见他背剑而起，半空开招，连环剑气搅动河中水流，激起丈高水花。
　　
　　“潇潇烟雨漫长阶——”
　　
　　“不会吧——”张之敏大喊不妙。只见昊清剑招一挥，水花如汹涌浪潮，铺天盖地熄灭了大片火势。
　　
　　“丫丫个啐的！跟你拼了！众人一起上！”一声吆喝，四周武士一拥而上，围住昊清。张之敏孤身挡住意欲施展蛊毒的惊鸿仙子，一把扔掉手中破扇：
　　
　　“对付女人我就没失手过。”
　　
　　“奴家等你过来啊……”惊鸿仙子尖笑一声，披巾一舞，划开争斗。
　　
　　※※※※※※※※※※※※※※※
　　
　　落日山庄之内，宁儿自昏迷中醒来，惊觉粮草失窃。惊动之下，方知皌连景焰用军粮做了交易。
　　
　　盛怒之下，皌连琨破天荒地举起手掌，一巴扇在自己亲儿的脸上。
　　
　　“啊……”皌连景焰捂着被打痛的半边脸，又委屈又不服地瞪着他“父王……”
　　
　　“你做的好事！不想活了是吗！”
　　
　　“孩儿是在为父王打算……”
　　
　　“你以为我看不清你那点心眼吗？我反复叮嘱，不要轻举妄动，你竟敢私下让昊清假传命令，抢夺朝廷的军粮！要不是我察觉得及时你现在还能安然在此吗！”
　　
　　“父王，这种小心翼翼、忍气吞声日子，父王还没有过够吗？父王一直说等待时机，如今时机就在眼前，何以一等再等，坐待机失！”
　　
　　“我让你等待时机，没让你败坏祖宗江山！”
　　
　　“江山从来就没天定的一家之姓，只要足够强，谁都可以号令天下！”皌连景焰激动地说“孩儿只是想借这天时，让这江山握在自己手中。”
　　
　　“你……数典忘祖，养你何用！”
　　
　　“父王，事到如今，你不同意，儿只有自己干了！”皌连景焰一把将茶杯击碎在地，破裂声响的同时，门外同时涌入了十余名精壮武士。
　　
　　“焰儿，你真以为你掌握了一切吗？”皌连琨无奈又深沉一叹，皌连景焰顿时一愣，只见皌连琨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原本指向自己的剑锋，转向皌连景焰。
　　
　　“怎会……”
　　
　　“我儿，要权掌天下，就必须拥有让人绝对臣服的能力——你还差得远呐。”皌连琨收敛神情“将小王爷送回房休息，严加保护。”
　　
　　“是……”
　　
　　“父王你……”皌连景焰一握拳，不服气地甩袖而去。
　　
　　“王爷……”宁儿见他愁眉深锁，上前劝道“小王爷还年少，行事难免鲁莽，王爷不要太苛责他。”
　　
　　“年少鲁莽……无尘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已经是操控大局的人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皌连琨叹着气“侯爷今日状况如何？”
　　
　　“精神好多了，胃口也有了。”
　　
　　“嗯……”
　　
　　“王爷要前往探望吗？”
　　
　　“晚些吧……本王想一个人静静。”
　　
　　“是……”
　　
　　※※※※※※※※※※※※※※※※※
　　
　　落日山庄后院，夏轻尘扶着青的手臂，缓慢地在院子中散步。
　　
　　“是吗……军粮被运走了……知道是谁的命令？运到哪里吗？”夏轻尘小声与他交谈着。
　　
　　“宁儿不愿说，我也无处问。”青面无表情地搀着他。
　　
　　“看来他还还是跟你不贴心啊……”夏轻尘笑道“想要让他钟情于你，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又想说什么？”
　　
　　“你能帮助我，在这个山庄多停留一些日子吗？”
　　
　　“什么？你要留下？你不是……”青眼中闪现一丝疑惑。
　　
　　夏轻尘在亭子里坐下：
　　
　　“如果我想走。或者……王爷想送我走。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继续住在这里？”
　　
　　“我猜不透你的意思。你留在此地，就能等到人来救你出去吗？”青摇着头“此处与世隔绝，要藏你一个人，还藏不住么？”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夏轻尘不露痕迹地笑着“我留下来，你才有机会得到宁儿，不是吗？”
　　
　　※※※※※※※※※※※※※※※※※※※※
　　
　　落魂口下的军帐之中，萧翰正与萧允众人商讨退敌之策。突然营地之外传来急急的马蹄之声，随后就是长长的吆喝：
　　
　　“报——”飞马信使急急冲入军帐，跪拜在地“禀主帅，大军粮草被劫，下落不明。中州侯奉旨南下开仓督粮，中途遭遇绑架，下落不明。”
　　
　　“什么！”萧允与凌依依眉头同时一拧。
　　
　　萧翰站起身来：
　　
　　“此事不能张扬，即刻命人持我军令北上，开战备粮仓。”
　　
　　“父帅！”萧允走到萧翰面前跪下“请让末将前往传令！”
　　
　　“胡闹！身为领将，大敌在前，你想临阵脱逃，弃全军将士于不顾吗？”萧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擅离职守，军法处置！邱副官，你带两名轻骑先往靐县粮仓。”
　　
　　“末将遵命。”
　　
　　“父帅！”
　　
　　“退下！”萧翰不由分说地一挥手，将他轰出帐外，转脸看着一旁面色不佳的凌依依“剑师……”
　　
　　“不用说了，我会看住他。”凌剑师沉吟着走了出去。
　　
　　大帐之外，抑郁难当的萧允捶打着木桩发泄心中的焦虑。身旁忽然伸过一张布满老茧的大手，精准地垫在他捶出血印子的拳头下，包住握了握：
　　
　　“有力气，留着杀敌吧。”
　　
　　“可是大人……大人他……”
　　
　　“我知道。但你是军人，这是战争，就算后方死了老母，你也不能当逃兵。”剑师解下身上的酒壶递给他“想宽些吧，会有人替你寻找他。”
　　
　　萧允气愤一跺脚，胸口难平地接过酒壶，猛灌一气。
　　
　　战地对面，西苗营地之上，缓缓飞来凤冠白羽的鹦鹉，赫炎苍弘站在太阳之下，轻轻一招手，缓缓让鹦鹉落在自己手臂之上，顺手解下鹦鹉脚上的纸条，展开一看。
　　
　　“嗯？！轻尘……”一声低沉的惊异，赫炎苍弘抛开手上一切，飞奔入帐。
　　
　　“怎么了？”火枭捡起地上的纸条一看，顿时面露惊奇“这……”
　　
　　只见赫炎苍弘怀揣弯刀，疾奔而出。火枭而话不说，庞大身躯拦住去路，抄起血刺迎面一劈。
　　
　　只听“当”地一声，两人刀刃相接，火花迸射。
　　
　　“你不能去。”火枭一脸坚定地看着他。
　　
　　“三日！只需三日，我便回来。”
　　
　　“半刻都不准离开。”火枭果断而坚毅地说着“大业将成，你要做全族的逃兵吗？”
　　
　　“让开！”
　　
　　“不可能！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
　　
　　十里官道，金甲步兵压阵。缓缓行进的马车上空，拍打着翅膀，飞来一只隼鹰。
　　
　　“嗯？”车内一身沉吟，传出口哨的声音。
　　
　　只见那隼鹰听见信号，盘旋而下，停在车内伸出的一只手上，慢慢松口吐出月桂树的树叶。
　　
　　放开隼鹰，车内之人捏着树叶退回车内。
　　
　　“这是……是轻尘的位置……”
　　
　　※※※※※※※※※※※※※※※
　　
　　~\(≧▽≦)/~终于把过度剧情安排顺溜了，想看轻尘争夺战的同学都给俺打分留言吧~~~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商路水道之上，商船渐渐被皇朝官兵控制。昊清一人不落下风，然而运粮众人，却寡不敌众。
　　
　　“惊鸿，我们退吧。”昊清贴在惊鸿仙子背后，低声说道。
　　
　　“不行！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接应之人就在前方，绝对不放！”
　　
　　“你冷静些，就算我们两人不败，也无法开船了呀。”
　　
　　惊鸿仙子回头一看，押运商船的人马已被歼灭殆尽，操帆之人早已亡命剑下。明知大势已去，然而心中的执念，千辛万苦的坚持，却是怎么也不愿甘心。惊鸿仙子长巾挥动，跃上桅杆，张开满帆。
　　
　　“杀了那小子，我来操帆！”
　　
　　船下岸边，张之敏不是昊清对手，连番苦战之下，早已全身挂彩。面对弱敌，昊清丝毫不留余地，一剑刺去，正中张之敏肩头。
　　
　　“啊……”
　　
　　“死吧！”
　　
　　“哪有这么容易——”张之敏咬牙切齿一声吼叫，强行拔出剑锋，一掌拉开距离，捡起地面长剑，反向桅杆跃起。手捻金针逼开惊鸿仙子，一剑斩断帆索。
　　
　　“可恶啊——”惊鸿仙子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吼，头上银流苏牛毛细雨搬射来，张之敏收身急避，不料身后猛来一掌，直中背心，随后一股怪味蹿进鼻腔，他急忙闭气，然而喉中不断上涌的气血冲破禁锢，他只觉气力一空，喷血坠落。
　　
　　“呃……”不及抬眼，杀招已至面前。
　　
　　“杀了你——”惊鸿仙子直扑而下，手中丝巾如鞭如棍如铁索呼啸，击向张之敏天灵。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天外忽来数道急旋刀光，弯月利刃划出裂帛声响，惊鸿仙子手中丝巾顿成碎片。
　　
　　“啊！？”惊鸿仙子一瞬错愕，皇朝武士已杀上前来。
　　
　　“惊鸿——”昊清一声紧张，挥剑挡下来人，扯起惊鸿仙子，带着余众弃船而走。
　　
　　“啊……呃……”张之敏捂着心口，黑红的血液自口中大口大口地吐出。
　　
　　“张大人！张大人……”
　　
　　“我命……休矣……”张之敏痉挛地取出金针，欲自封筋脉，不料体内五脏六腑一阵绞痛，他大叫一声，抽搐倒地……
　　
　　※※※※※※※※※※※※※※※※※
　　
　　夕阳城外，落日山庄。烟霞入火光般笼罩青绿的琉璃瓦顶，冲天的厮杀声透过围墙，依稀传入院中。
　　
　　夏轻尘紧握着拳，站在月桂树下，紧张而忧心地感受着远处的激斗。
　　
　　忽然，一双大掌温柔地握住他的肩，他微微一惊，扭过头去，对上皌连琨优雅而温和的笑容。
　　
　　“无尘，今日霞光艳丽，陪我听琴好吗？”
　　
　　仿佛对外界动静丝毫不在意一般，皌连琨轻轻拉起他的手，朝花园走去。
　　
　　盛夏的月桂树，繁茂一枝的墨绿之下，宁儿盛装地坐在白席之上，缓缓拨动怀中的琴瑟。弦音悠扬，如清风留恋花香，霞光围绕流云，盘旋在落日山庄上空，隔离了厮杀的喧嚣。
　　
　　皌连琨身披华服，头戴面具，手持轻尘宝剑，和着节拍缓缓起舞。
　　
　　“还记得你刚进京的时候吗？那时，你几乎天天到南王府做客。但我跳的舞，你总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懂看……”夏轻尘平静地抬眼看着他。
　　
　　“现在呢？可以好好欣赏一次吗？”琴音优雅，皌连琨修长的肢体，在落日的光辉中，仿佛傍晚归山的候鸟，矫健又漫不经心。手开袖舞，雍容华丽。剑气回荡，铁光如虹如影如流星繁华，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众生如梦不系爱，执著是苦千百哀。
　　
　　漫长的岁月，磨灭了恨，也磨灭了爱。匹敌帝王的权势，让他丧失了追求爱人的机会。本以为不会再为爱心动，却意外地遇上了他。文弱的气质，同病相怜的感觉，以及初见那一刹那单纯的善意，让他沉寂已久的内心，泛起了波澜。对他强烈的愿望，让内心也不知不觉回到了年轻的岁月。
　　
　　精美绝伦的一剑，如同花开灿烂的爱情，无奈的手，紧握着剑柄，想挽留花落之前最后的美丽。眼中泪，心中事，意中人——静静坐在对面的人影，是自己今生最后的追求。但为何倾心的总是得不到，得到了却又转瞬即逝。
　　
　　夏轻尘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精湛的剑舞，面前舞剑之人，对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对自己来说，他是长辈，是朋友，是自己的对手与逃避的对象。他对自己复杂的态度，正如自己对他复杂的感情，暧昧纠缠，理不清是爱是怨。他的形影，就像是此刻面具下脸，始终看不清是喜是怒或是悲伤。他就像是酝酿成熟的酒酿，在每一个脆弱的角落，诱人迷醉，又让人胆怯地抗拒。那双漂亮的手，总是仿佛认真又仿佛玩弄，在自己想不到的空隙间，抚上自己的脸颊，让人起寒又让人怦然心动。
　　
　　“假如我不是王爷，假如我只是御花园中一名小小的侍官，你是否会接受我的爱意？”
　　
　　“假如你不是王爷，你便失去了对我表达爱意的机会。”
　　
　　是，他是夏轻尘，从离开中州的那天起，就注定不再是卑微者可以轻薄的对象。舍弃过往的懦弱，他的内心，只陪伴这个世界最高的存在。
　　
　　“我低估了你的智慧与能力，因为在我的眼中，你始终是一个孩子。”皌连琨停下舞步，静静立在原地。
　　
　　山风吹动月桂丰茂的树叶，沙沙的声响，如同夏轻尘此刻的呼吸。
　　
　　风止乐停，兵戎之声冲破院门。成群的神策军之中，一抹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入花园。玄黑的衣摆，金色的龙纹，慢慢擦过粗糙的石板砖。
　　
　　“袤儿，你来了。”皌连琨缓缓取下脸上面具，一双桃花眼春风沉醉一般地笑着。
　　
　　“轻尘，我来接你回家了。”皌连景袤手按腰间敛波，缓缓踏上织花的地毯。转眼看向席上，正坐着自己望眼欲穿轻尘。久别重逢的内心，个澎湃地激动着，然而又因这场景，各自压抑。
　　
　　“回哪里的家？是我送他的冷香净苑，还是你那清冷的熏风殿？”
　　
　　“世上，只要有我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手握剑，敛波剑铮然出鞘，耀白剑身如初雪凝霜，寒意逼人。夏轻尘担忧地欲言又止，却在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名剑在空中华丽翻飞的模样了。那是你大哥还在位时，皇朝全盛的风华岁月。”皌连琨随手一抛面具“袤儿，陪我舞一曲如何？”
　　
　　起剑势。出身同族的叔侄，出身同源的两口宝剑，在落日的凉风中，缓缓相对。落叶沾地，悠扬琴声再起，杀意瞬间爆发。
　　
　　利刃似风似水似浮光掠影，削落一树草木丰华。空中翻飞纠缠的人影，似虚似幻似神鬼穿梭隐现。互相敲击的两口名器，激落一天火花，似硝烟似星辰似烟花灿烂，一声声震动夏轻尘肺腑。
　　
　　“还记得我当年教你习剑吗？”皌连琨剑刺剑扫，敲击皌连景袤手腕“你总是害怕得不敢握剑。”
　　
　　“我记得，你总是用蔷薇的花露作为习剑的奖励，手把手地教我握剑。”皌连景袤剑挽剑绕，缠住来使凶猛的剑势，手肘一抵，两人互相架住，对望一眼。随后一掌对开，转身再击。
　　
　　“你是我的亲皇叔，你说过，你会一直用自己的剑，保护我的安全。可是你……你为什么……”
　　
　　剑锋贴面而过，两人颤动的眼角，瞥见对方擦肩而过的身影。寒光过处，轻声裂帛。
　　
　　“你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从你登上龙位的那天起，你就不再当我是你的皇叔……”
　　
　　是的，从何时起，那个拉着自己的衣角，围绕在自己腿边的孩子，一眨眼成了冷漠的王者。从何时起，他们之间不再有爱，不再信任，变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为什么他爱的人到最后总是变了，为什么越想挽留，最终却成了敌人。皌连琨无奈而绝望地握紧手中剑柄，青光挥洒，划出道道鲜血：
　　
　　“袤儿，我只想拥有能力，去维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所以你选择了背叛！”为何自己总是遭受背叛，为何至亲之人总是相继离弃自己，为何出卖自己的，总是最亲近的人。皌连景袤一声大喝，敛波之剑在空中绘出千道光流，荧光飞泻，所过之处，血痕透过衣衫渗出“赶走二哥，逼我退位，江山对你，真这样重要吗？”
　　
　　“昨日朝堂，今朝乡野，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无奈。你既无心龙位，何必眷恋这残破的江山，不愿将它交予残破的我！”皌连琨扬剑指天，震荡周身气流，轻尘之剑，万钧砍下，龙袍袖中，缓缓滴下鲜红的血液。
　　
　　“江山何来残破？伊人在，长相守。”琴音激昂，敛波挽出怒潮狂流，漩涡卷向皌连琨胸前。皌连琨立剑直挡，反招推出，剑如繁花吹落，飘忽鬼魅，困住皌连景袤身周。
　　
　　“家不在，人离别，留不住，如何不算残破？我的至亲至爱一个个全都遗弃了我，就连你，我最亲的袤儿，你也舍我而去！”
　　
　　“就算残破不堪，你又何以忍心落井下石！”皌连景袤怒上眉山，剑招快攻，逼得皌连琨被动后退“我一直不愿相信，劫持粮草的人是你，不相信你会为了龙位，出卖自己的姓氏。皇叔，你让我好失望！”
　　
　　无谓被误会，皌连琨一心打定主意，终结亲儿犯下的错误，终结这个漏洞百出的算计，也终结自己那悲哀的宿命。他默默弓起后腿支住身体，连反数招，忽觉胸口一闷，顿时气喘连连“呼……呼……留不住的人，一如你不愿回头的心。失去的太多，就唯有握住手中仅存的一切。我已失去了至亲的你，不想再失去至爱的轻尘。我的爱，从来不曾改变……”
　　
　　皌连琨突然沉气一挺，逞能运招。微微发颤的声音，合着铮鸣的琴声，缓缓诵唱轻狂的诗句：
　　
　　“往来人间，谈笑无碍，半是疯狂半是仙。指洞庭为酒，渴时浩饮；君山作枕，醉后高眠。把珊瑚砍倒，栽吾琪树，天河放浅，种我金莲。伊人在，长欢常乐，执手相伴玉阶前……”
　　
　　逞能之剑，青辉耀动，一闪之间。皌连琨手握轻尘剑，疾步奔向皌连景袤。势走凶猛，万点归一，正是生死之招。皌连景袤敛神以对，凝神一剑，极招上手。敛波利光开启，运气一握，挺身接招。
　　
　　殊不料——
　　
　　一声深入骨肉的闷响，牵引席上座下深入灵魂的震惊。
　　
　　尘埃落定的同时，皌连景袤难以置信地看着深入对手心窝的剑身，偏离在自己身旁的轻尘剑，缓缓坠落石板的地面。席上脱口而出的呼喊，瞬间消弭无声。
　　
　　“九叔……”
　　
　　“袤儿，你终于肯叫我九叔了……为了再听这句九叔，我等了好久”皌连琨伸手握紧他的手背，缓缓拉向自己“答应九叔，南王府的一切罪行，到今日为止……”
　　
　　“九叔……”
　　
　　“我只是希望，可以有能力，让你再做我的袤儿……”豁尽最后一丝气力，皌连琨扬手举掌，猛然拍向皌连景袤胸前，将他一掌推开，敛波之剑同时脱体而出，他心窝上的伤口同时喷出鲜血，飞洒在落日的霞光中，形成凄艳的红。
　　
　　“九叔——”
　　
　　痛彻心扉的呼喊，挽不住失力后跌的身影。皌连琨被自己的掌力推出，快退数步，仰面倒地。
　　
　　“琨……”一把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夏轻尘托着他跪坐在地上，伸手用力按住他胸前血如泉涌的伤口。
　　
　　“轻尘……”
　　
　　“别死……我不准你死……”夏轻尘疯狂地堵住他胸口的血窟窿“你对不起我，你还没有偿还……”
　　
　　“抱歉……”皌连琨颤抖地抬起沾血的手，想再一次描绘眼前这张脸，然而看见指尖的血渍，又不忍玷污地迟疑了“告诉我……你心里可曾爱过我……”
　　
　　眼中的容颜，依旧是那样美丽无暇，动容的神情，让自己感觉到被在乎，只可惜，他残破的心，已无法再为他跳动。
　　
　　“爱过……一瞬间。”血液从指缝中喷出，泪水自眼眶下滑落。
　　
　　“哈……哈哈哈哈……”笑声微弱地在风中颤抖，皌连琨似是绝望又似是满足地扯出一抹微笑，全身突然猛地一抽搐，血溅三尺。
　　
　　“琨！”
　　
　　“轻尘……睁开眼……”皌连琨眷恋地眯起美丽的桃花眼“我需要时间，记住你的容颜……”
　　
　　夏轻尘轻轻一颤，慢慢睁开湿润的眼睫，静静看着他唇边淡淡的笑意。
　　
　　“九叔！九叔……来人呐，快止血……”
　　
　　渐渐远去的声音，渐渐模糊的视线，半生为爱所累的皌连琨，忽然感到一阵微凉的倦意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美丽的桃花眼，慢慢放下了举在半空的手。
　　
　　可惜这是盛夏，飞舞的落叶不是花……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
　　
　　5555，我可怜的琨琨啊 TAT




第三十六章

　　
　　夕阳城外，赫炎苍弘身怀弯刀，疾风闪电般急速奔驰，身影快如鬼魅。所过之处，只余劲风一阵，不留痕迹。始终不停的脚步，显示内心的焦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飞鸟传书的简短字句：
　　
　　夕阳尽头，杀夏无尘。
　　
　　夕阳的尽头——曾经作为秘密交易地点的落日山庄。南王府的信息，加上探子回报的消息，一一吻合，夏轻尘确实落入皌连琨手中。轻尘……等我……
　　
　　※※※※※※※※※※※※※※※
　　
　　落日山庄之上，皌连景袤抱着皌连琨依旧温暖的身体，无泪地哭泣。
　　
　　“九叔，我不想你死……袤儿不想让你死啊……九叔，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轻轻晃动着手臂，却唤不醒臂中沉重的身体。紧闭的双眼与嘴唇，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不解。夏轻尘的内心是说不出的沉重与阴霾。他缓缓支起身，想要站立起来。突然间，背后忽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他猛然一回身，腹上忽来一阵冰凉的麻痹，剧痛瞬间蔓延开来。他瞬间恍惚地看着宁儿放大的脸。
　　
　　“黄泉独行不甘愿，王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你就陪他去了吧。”宁儿颤抖地说着，缓缓松开了手中的象牙柄。
　　
　　“啊……”夏轻尘轻呼一声，颓然倒地。
　　
　　“轻尘！”皌连景袤一把抄住他倒下的身体，只见一把精致的匕首，深深没入夏轻尘肋下“轻尘！啊——”
　　
　　皌连景袤举剑朝宁儿一挥，后者引颈待毙的瞬间，青从一旁蹿入，一剑挡开剑势，抱起宁儿翻上屋顶，跳墙而去。
　　
　　“追！”
　　
　　神策军侍卫一步跟上，紧追而去。
　　
　　“啊……”匕首深入腑脏，鲜血自血槽中汩汩涌出，夏轻尘眼中渐渐失去焦距。身体顿时失去支撑一般，挨着皌连景袤滑了下去，意识逐渐昏迷。
　　
　　“轻尘！轻尘挺住啊！”皌连景袤搂起他绵软的身体，一手按压住他的伤口，一手握住匕首，缓缓拔出。
　　
　　夏轻尘发出一声轻喘，当场昏迷，
　　
　　就在此时，园外忽然想起打斗之声，零星的兵刃相交声中，一抹魁伟身影，快速冲进花园。冷然神情，飞驰不停的脚步，冲杀于神策军的夹攻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出手不留痕迹的弯月，所过之处，断金削骨。
　　
　　赫炎苍弘凭借直觉冲入落日山庄之内，赫然惊见皌连景袤手握匕首，从夏轻尘体拔出。而夏轻尘惨白的脸上双眼紧闭，倒在血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当下一阵血气直冲头顶，两眼赤红地提刀而上：
　　
　　“轻尘！”
　　
　　赫炎苍弘冲上前去，直接抢人。皌连景袤丢弃匕首，一手紧搂昏迷不醒的夏轻尘，一手紧握宝剑警觉十分，不料对方直呼夏轻尘名讳，让他一时分神。错愕瞬间，弯刀划出新月弧线，一招削中皌连景袤紧搂夏轻尘的手臂，血液喷溅而出，玄黑的龙袍之下，是深可见骨的刀痕。
　　
　　“啊……”皌连景袤紧护爱人，回剑拆招，铿锵数下，退开距离，周遭神策军一拥而上。
　　
　　“保护主上！”
　　
　　“死开！”赫炎苍弘一声怒吼，抬足一顿，顿时地陷三尺，震退一波攻击。
　　
　　“轻尘……”皌连景袤手捂夏轻尘伤口，急于包扎止血，无奈刀光已至面前。心焦之下，狠招上手，提剑猛劈。铿然一响，刀剑相碰，面露杀意的两人同时看清了彼此面目，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异：
　　
　　“是你！”
　　
　　“竟然是你”赫炎苍弘手上运劲，猛力推开距离，突然冷笑出声，“哈……原来如此，原来是你！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千方百计将我引来，想借众人之手杀了我，篡夺龙位的同时，也重创西苗的实力，真是一举两得的狠招。只可惜——”他回眼看看地上皌连琨的尸体“琨，你没命消受了。”
　　
　　“赫炎苍弘！？”皌连景袤紧握的手背暴出青筋，嗓音中，隐隐透出
　　
　　“然也！将我的轻尘还给我！”赫炎苍弘弯刀一指，强悍气势威压而来。而皌连景袤分毫不让，手一松，将夏轻尘交予身后武卫救治，敛波之剑气挽狂华，一对最强苗刀。
　　
　　“他是我的，从始至终！”
　　
　　“当初在中州，我就该一刀了结你。”
　　
　　“如我所想。啊——”皌连景袤大喝一声，右足后蹬纳劲，左足倏然一点，缩地为尺，形影瞬间冲至最前。鲜少出鞘的王者之剑一声铮动，自背后如羽翼般展开光芒，低鸣震颤鼓膜。
　　
　　赫炎苍弘弯刀低沉，左腿一弓，右腿横扫急旋，弯月白刃倒勾而上，直接敛波寒光。刀锋剑芒相接的一瞬间，冲击的气劲顺利刃飞射而出，满树丰茂月桂树叶瞬间飞散。只见赫炎苍弘抵住刀锋，左手翻掌运出烈炎之气，炽热温度如烈火焚烧。皌连景袤眼神一凛，背后受伤之手默然在身侧一荡，指间绵绵化出丝丝寒气，平胸一推，抬掌应招。只听轰然一声沉响，沛然气流暴冲而出，两人脚下地面顿时爆裂，身周景物沙走石飞。
　　
　　“主上——”
　　
　　“退下。”
　　
　　一招试探，出掌相对的两人，心中同时讶异，对手的实力，竟超乎自己的预料。
　　
　　“啊——”深陷的刀口迸出鲜血，皌连景袤咬紧牙关，掌功一震，推开一步。
　　
　　赫炎苍弘看准对手空隙，身体顺势一屈，后腿横扫皌连景袤下盘。在他跳起瞬间，弯刀横旋，削他腰间命脉。皌连景袤见状，向后一翻，贴面闪过要害一刀，长腿翻踢，直踹赫炎胸前。赫炎苍弘单掌护胸，猛力推出，皌连景袤身体顿时被推出数步之外。他借力翻身，单脚沾地向后拖去余劲，后脚点地而起，剑掌同化。双臂推开的瞬间，落日山顶气温骤降，初升的新月之下，水汽凝结坠入尘埃。皌连景袤左臂一震，极寒冻气应掌而出，暂时冻结臂上伤痕。
　　
　　敛波之剑忽透银芒，招式引动雪寒之意，一时西风凋碧树，平地起霜寒。
　　
　　“六月飞雪，皌连皇朝之主，你幸能不负先祖勇武威名。”赫炎苍弘脚面一转，身体炎气逼退近身寒霜。
　　
　　“王者，自有君临天下的强势！”皌连景袤手握剑柄一旋，剑气卷动冰霜如浪，挥出瞬间，万点利刃穿空而来。赫炎苍弘回刀合掌，烈炎之气汹涌奔出。双招合击，冰火消融的瞬间，敛波寒光挥眼而来，猛如龙腾九霄。赫炎苍弘壮臂一动，刀斩怒流震慑四方，无影弯月对上霜雪寒光，激出万点流星火芒，在新月的落日山庄之上，敲击出阵阵刺耳声响。
　　
　　心知对手神兵在握，弯刀虽利，却难堪连番重击。数招过后，刀刃已现缺口。赫炎苍弘掌运朱凰火，长腿侧踢，踢开近身剑招，长腿原地一旋，回身一掌轰出。皌连景袤被迫出手应招，双掌再交，风云惨淡的同时，小臂伤口再度迸裂，鲜血顿时染红月下寒霜。赫炎苍弘看准时机，弯刀反转，交替而至。皌连景袤避之不及，胸前顿时血花飞溅，伤入骨髓，眼前瞬间一暗：
　　
　　“啊……”
　　
　　“住手……”一声虚弱轻呼传来，两人同时一愣。只见夏轻尘从昏迷中醒来，支撑着被人扶了起来“别杀了……”
　　
　　“送少傅离开！”
　　
　　“轻尘……”眨眼之间，赫炎苍弘一步奔向夏轻尘，欲带人离开。皌连景袤模糊的视线瞥见一瞬间的人影，当即挥剑一斩足下地面，青石砖面扯开丈宽裂痕，冰封之气顿反震直冲云霄，挡住赫炎脚步。
　　
　　“赫炎苍弘，在朕的面前，岂容你轻薄轻尘！”皌连景袤怒喝一声，掌剑合一，王者绝式引降周遭气温，赫炎苍弘面上汗液顿时凝成冰珠“赫炎苍弘，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
　　
　　“有胆量来，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眼光睥睨，赫炎苍弘弯刀一横，掌运炎气凝封刀刃 “出招吧，让我看看皌连皇朝一脉相传的精纯剑艺。我会带着轻尘对你的失望，离开此地。”
　　
　　“月照霜华，江山如画。”皌连景袤剑挽半空划出满月弧面，十方剑影照亮暗淡夜空，一掌挥出，万点秋水如毫笔泼墨，暴雨流星般扑面而下。
　　
　　赫炎苍弘心知此招凶险，炎气冲破冰封剑阵，逆斩刀势绕住皌连景袤剑身，飞速急旋，欲逼他长剑脱手。殊不料——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自兵交之处传出，赫炎苍弘手中弯刀不堪重荷，铿然断裂。白刃崩断的霎那间，皌连景袤捕捉到对手刹那间的错愕，左掌收力、纳劲，一荡周遭寒冷霜气，宏然一掌拍中赫炎胸口。
　　
　　赫炎苍弘只觉一阵冷气透体而过，全身气血一滞，口吐朱红的瞬间，皌连景袤一剑刺来，穿身而过。
　　
　　“呃……”赫炎苍弘伸手握住不断深入的剑身，脚步一弓稳住身体“你以为寒冷之招能破我功体吗？你的臣子似乎不曾提醒你，我是冰火双修的体质。”中气沉稳地一声笑，赫炎苍弘化对为纳，空掌一纳皌连氏所有掌气，融汇于身，沉气一化，尽成六阳融雪之气，周身血脉一震，直扑皌连景袤反噬而出。皌连景袤始料未及，当场连人带剑震离他的身体。赫炎苍弘趁机一步急转，追上正被人搀扶离去的夏轻尘，一把挟起，强行突围而出。
　　
　　“轻尘！”皌连景袤一屈步稳住身体，喉中突然涌起一股腥甜，刚开口，鲜血喷呕而出“呃……”
　　
　　“主上！”
　　
　　“死守山路，不能放走！”皌连景袤推开搀扶的侍卫，口中再吐朱红，他勉强用剑一撑，步伐不稳地紧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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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袤哥成功升级为顶尖高手~




第三十七章

　　
　　赫炎苍弘怀搂夏轻尘，快步冲出落日山庄。他虽失兵器，掌功依旧生猛。只见他单臂扣紧夏轻尘肩膀，重掌连轰。神策军唯恐伤及夏轻尘，投鼠忌器之间，一时难以制敌。赫炎随即拳脚开攻，随手夺下长剑一把，一路强行突破山顶重围，足踏轻功，带着夏轻尘飞步水面，直跨山腰溪流，一举登上下山道路。
　　
　　“啊……”奔走颠簸震动刚刚包扎的伤口，雪白的绷带上渐渐渗出血红，身不由己的夏轻尘意识逐渐开始涣散。
　　
　　“轻尘，撑住……呃……”赫炎身侧伤口汩汩冒出鲜血，连续施掌的身体忽然回力不足，搂着夏轻尘，双双脚步一滞。
　　
　　“呵呵~有人脚软了~~”一声冷丝丝的话语自对面飘来，甄颖亲自压阵，守住落日山口“我的情报果然准确无误。”一咧嘴，掩藏在阴影中的双眼，杀意浓重地一睁“十里杀阵，你是想在这里死，还是想在后面死？”
　　
　　“今日，任何人不能阻止我带走轻尘！”赫炎苍弘足下一踏，气劲震退近身侍卫。甄颖一步跃起，广袖挥抖，掌风夹带微尘连番向他怀中的夏轻尘击去，欲逼他推开夏轻尘。同一时间，赫炎耳听背后冷冷风啸，知是皌连景袤背后一剑刺来而来。自己若不松开夏轻尘，就必须为他承受这毒掌，若出招化掌，背后刀剑必会夺人而去。掌气剑光杀至眼前的刹那间，赫炎苍弘一剑拄地，猛提真气，饱运掌上，雄浑一掌，卷向甄颖。左臂用力一紧怀中纤细，身体一转，用后背生生承受这一剑。
　　
　　“呃——”
　　
　　透骨的寒意从伤口侵入体内，赫炎苍弘额上汗如雨下，抱紧夏轻尘拔剑而起，向着甄颖突刺而去。
　　
　　甄颖闪避不及，顿时血如飞雨。只见他身体一颤，脚步猛退的同时，袖中暗镖飞出，直直射中赫炎肩头。蛊毒之素渗透血液，赫炎顿感肩头一麻，恼怒地反手一剑。利气透体而过。甄颖一声不哼，缓缓坠地。
　　
　　就在此时，中州西南千里之遥的驻军营地之内，萧翰顿感一阵锥心刺痛。
　　
　　“啊……”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萧翰手按胸口猛一回神“甄颖……”
　　
　　落日山庄之外，皌连景袤紧追而上，一步挡住去路：
　　
　　“赫炎苍弘，放开轻尘！”
　　
　　“我要带他走，你拦得住吗！”自剖伤口放血逼毒，赫炎苍弘手握长剑，挥洒如虹，剑锋所指，再掀红雨。
　　
　　皌连景袤内外受创，再遇奔波，虽名剑在握，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赫炎苍弘连番受伤之下，再中蛊毒，毒性古怪，一时难以控制。他虽然自负天资过人，根基雄厚，无奈神策军侍卫却是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绝。轮番不停地攻击，让他的脸上渐渐露出疲惫的神色了。然而两人皆知这也许是今生唯一的机会，唯一一次，可以手刃情敌，重创敌人势力的机会。不屈的意志，固执的坚持，让两国顶峰的王者，剑招不停地搏斗着。
　　
　　“别杀了……别再杀了……”微弱的声音打断战斗，夏轻尘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气空力竭地滑坐在地“别再杀了……”
　　
　　“轻尘……”赫炎苍弘低头一看，只见夏轻尘半身白袍已被染成血红，奄奄一息地支撑着身体。
　　
　　“阿得，你走吧……”
　　
　　“轻尘！”
　　
　　夏轻尘手臂支撑着身体：“放他走……”
　　
　　“轻尘，你要我放他走？”皌连景袤握着剑，心痛地看着地上半身染红的人“你明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你……你仍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他走……我留下……”
　　
　　“你！”
　　
　　“轻尘！我可以带你离开！”赫炎苍弘蹲下身去，扶起夏轻尘，撩开他额前的乱发，看着掌中久违的容颜。长大的脸，已经有一点点陌生，但忧郁脆弱的眉眼，依旧是他的轻尘，赫炎苍弘不愿放，也不甘心放手。皌连景袤看在眼中，心中又妒又怒，正要发作，却听夏轻尘颤抖着再开口：
　　
　　“我不走，我不想走……”
　　
　　“你是为了我？”
　　
　　“是，又不是……”夏轻尘咬着牙关说“你走吧，我们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要逼我……”
　　
　　“我知道你不情愿……你舍不得他，从一开始就是……”赫炎苍弘心中一沉，咬了咬牙关站起来“好，我走——”
　　
　　高大的身躯缓缓站起，周围侍卫本能地戒备。皌连景袤目光如炬地正视着眼前的敌人，眼中的火焰，恨不能将对方吞噬。手中的剑，无奈一挥：
　　
　　“让路。”
　　
　　“主上，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轻尘，他能给你的，我一样给得起。下回见面，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赫炎苍弘猛一转身，面前武士让开下山的道路。他大步迈动，头也不回地离去。
　　
　　“阿得啊……”夏轻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天旋地转的昏花之后，眼前朦胧映出的影像，是皌连景袤的脸。
　　
　　“阿袤……”
　　
　　“轻尘……”皌连景袤唇角滴下鲜血，抱着夏轻尘昏倒在地。
　　
　　“主上！”
　　
　　“主上啊……”
　　
　　※※※※※※※※※※※※※※※※※※
　　
　　中州东面的永州境内，行人稀少的山道树林中，隐隐约约地传出张之敏粗喘的声音：
　　
　　“阮洵，好紧啊——”
　　
　　“紧，你才舒服啊，呵呵……”一声虚弱的轻笑，夹杂着张之敏几欲窒息的嘶喘：
　　
　　“别这样……我快……不行了……”
　　
　　“想出来吗……”暧昧的柔语回荡在树下“我帮你出来吧……”
　　
　　“嗯……好……”
　　
　　片刻之后——
　　
　　“你倒是让我出来呀！”张之敏面容抽搐地看着身体四周渐渐填高的黄土，以及头顶不断往自己身上撒土的赫炎苍剑。自己中了惊鸿仙子的毒，千钧一发之际，被赫炎苍剑的弯刀救下，然后就鬼使神差地被他们两人绑架到了这个林子里，挖坑埋在了土里。醒来就已经被埋得动弹不得。
　　
　　“哈，看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土壤埋没胸口之前，你仍然能够呼吸。”
　　
　　“阮洵，你个叛徒！我早就看你小子不地道。你这个假表哥，轻尘的假亲戚，你竟然做了逃兵，还跟西苗蛮子勾结在一起！”张之敏气急败坏地看着躺在坑上的他“别埋了！咳咳咳……我要不是今日受伤，才不会让你们抓住！要情报没有，要命也不给！别埋了——”
　　
　　“阿阮叫我不要停……”赫炎苍剑继续推着坑边的黄土，往张之敏身填了填，又跳下用脚踩实一周。
　　
　　“再叫啊”阮洵虚弱地躺在坑上“这坑深得很，你叫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你老子的……等我出去了，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满门抄斩！还有树上那个，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我就快憋死了，你动也不动到底要不要出手！”张之敏憋红了脸朝天大叫。只听树顶一阵沙沙的声响，重居正背着宝剑从天而降，一剑指向阮洵。赫炎苍剑余光一闪，弯刀眨眼出鞘，先一步架上了重居正的脖子。铁剑“当”地一声落地，重居正面露痛苦地看着坑底：
　　
　　“抱歉……”
　　
　　“哎哟，你就这么点儿能耐哟！”张之敏仰天哭道“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张之敏”阮洵眯起眼“要我说几次，你才肯相信我没有投降？”
　　
　　“你……你不是叛徒，也是逃兵！”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好，那你说，你埋我在此作甚？。”
　　
　　“我让你冷静冷静。因为我有事求你。”
　　
　　“你——”张之敏七窍生烟“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总比用刀逼你来得友好。”阮洵看了看他“惊鸿仙子的蛊毒，是小剑替你化解的，算起来，你也欠我一条命。”
　　
　　“哼”张之敏冷笑一声“原来是有事求我。说吧，让大爷我听听是什么事，高不高兴帮你。”
　　
　　“带我去拜访养生馆。”
　　
　　“什么？养生馆？那是我师兄的医馆。”
　　
　　“我中了赫炎苍弘之掌。”
　　
　　“哼，不就是那种烈炎掌吗？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也会医。”
　　
　　“凭你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的功体吗？”
　　
　　“呃……”
　　
　　“如何？答应了？”
　　
　　“好吧，看在你救我一命的分上，我可以答应带你去，但我师兄肯不肯医就看你的造化了。”
　　
　　“这我知道。鬼手神针的传人有三条规矩：无黄金敲门不医，无名之辈不医，无美人相陪不医。前两者我都有，这美人嘛——”阮洵眯着笑眼看着重居正那张酷似夏轻尘的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条件达成，挖我出去吧。”张之敏不耐烦地在坑里叫着。阮洵一个眼色，赫炎苍剑松开重居正，跳下坑去，一把扣住张之敏的肩膀，拔萝卜一样将他拔了出来。
　　
　　“哎哟哇，这边还受着伤呢……”刚从土里出来，张之敏一上地面，腿脚就不由自主地一软。重居正见状，急忙一把将他扶住。
　　
　　“敏之，你觉得伤势如何了……”
　　
　　“疼啊——”
　　
　　“他刚才说……什么美人相陪是什么意思……”重居正为难地红着脸“是不是要我……”
　　
　　张之敏伸长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等我整他，让我师兄好好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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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应热心读者呼唤，轻尘替身重居正龙套登场~~~




第三十八章

　　
　　养生馆，武林中门槛最高的医馆。门前“问生断死阎王判，神针手下无死人”的门联，从来不曾砸过招牌。寻常人怎么也想不到，与此地渊源最深的人，竟然会是当朝太医院的院判大人——张之敏。
　　
　　“吃药了。”重居正端着盛药进屋，走到榻边坐下。几年间相似的生活经历和刻意的模仿，让他的容貌，与夏轻尘更加相似了。但是，那张相似的脸上，却总是带着些去不掉的窘讷神情。
　　
　　“嗯……”张之敏平躺在榻上，上身用纱布裹着夹板。与昊清一战，他断了两条肋骨，比起阮洵，还算是轻伤。他大大方方地听凭重居正将自己扶起喂药。
　　
　　“我说”张之敏斜眼看着他“轻尘出事了，你不好好在府里待命，等着做替身，出来瞎跑什么呀？”
　　
　　“主上一离京，少傅的事儿就瞒不住了，我再假装下去也没意思……”
　　
　　“那你跟着我就有意思了？”张之敏对着他勾勾眉毛。
　　
　　“你……”重居正脸一红“瞎说什么。我只是看你受了伤，不能照顾自己……”
　　
　　“那你倒是照顾得好点儿啊”张之敏低低头，示意他看看下面。重居正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自己手中的药碗歪着，药汤滴滴答答地淌了他一身“很烫啊！”
　　
　　“啊！抱歉，我失神了……”重居正急忙放下药碗，用袖子替他抹着身上的药汤。
　　
　　“哎呀，还擦什么，赶紧给我找件干净的换上！”张之敏躺着大喊。
　　
　　“哦……”
　　
　　重居正手忙脚乱地翻出干净的衣衫来。张之敏闭着眼，感觉他脱了自己脏衣服之后就没了动静。等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就见重居正面色赧红地别着脸，手拿着衣服呆站在一旁。而自己除了上身的绷带，下面一片空空荡荡，养精蓄锐的宝贝根，正神气活现地抬着头，当下又羞又恼，尴尬地嚷嚷着：
　　
　　“你还不给我穿上，想让我着凉啊？”
　　
　　“哦……”重居正红着脸俯身，视线飘忽地替他套上裤子，摸索在腰间系着腰带的手，却是笨拙地不听使唤。张之敏看他红透的脸尽在咫尺，突然起了玩心，靠近他耳朵低低地说：
　　
　　“哎，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要脸的事？”
　　
　　“你胡说什么！”重居正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
　　
　　“没想就没想，脸红个什么？”张之敏不怀好意地叹着气“害得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我才没有……”
　　
　　“唉，我就知道”张之敏倒在枕头上“轻尘看不上我，你一个影卫也看不上我……我就是天生贱命，没人爱……”
　　
　　“不是的……”重居正低下头去，脸憋得像煮熟的虾子“我……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就是你跟我师兄卿卿我我，才看得我血气旺盛。”
　　
　　“我跟你师兄……我们没怎么……”
　　
　　“还说没有，你都让阮洵当傻子给卖了。我师兄那个风流性子，能放过你？”
　　
　　“我们……真的没什么……你师兄他，就是……”
　　
　　“就是怎样？”
　　
　　“就是亲了我一下。”
　　
　　“啊！？”
　　
　　“我这也是为了你啊，我怕他不高兴，不好好医治你……”
　　
　　“哎哟，你，你你，你气死我了，你过来——”张之敏躺着抬起胳膊来，抓过重居正的手把他跩到面前“你说你，你就这点出息哟。你给我老实说，都亲哪儿了？”
　　
　　“就亲了脸一下……”重居正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还有呢？”
　　
　　“没有了……”
　　
　　“好哇，你长着一张跟轻尘一样的脸，你不好好护着，反而让他给啃了。你给我靠近点儿——”张之敏凶巴巴地说。
　　
　　“做，做什么……”重居正讷讷地说。
　　
　　“让我亲一口。”
　　
　　“你……”
　　
　　“你都让他亲了，还不让我亲！”
　　
　　重居正低着头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把眼一闭，红着脸靠了上去。
　　
　　张之敏喜滋滋撅起嘴，“啵”地在他脸上用力一亲：
　　
　　“唔——呵呵，轻尘……”
　　
　　“你！你还是把我当成他了……”重居正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哀怨而委屈地看了张之敏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我将你当成他了？那不是说明你扮得很像吗？干嘛不高兴……”张之敏倒在枕头上眨着眼睛“哎，你就这样走了？我的药还没喝呢，你再给我端一碗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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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生馆后院，赫炎苍剑勾着阮洵的头，喂他喝下碗里的药汤。
　　
　　“阿阮，这个巫师好厉害，竟然能解我大哥的掌伤。”
　　
　　“小剑，他不是巫师，他是郎中。”
　　
　　“什么是郎中？”
　　
　　“就是替人把脉医病的人。”
　　
　　“那不就是巫师吗？”赫炎苍剑将碗放在一边，坐在一边，睁着大眼睛看着他。阮洵全身缠着夹板，像个木头人一样躺着，一动也难动弹。所幸一张俊脸无损，细长的丹凤眼，依旧眯眯笑着，不时看一眼赫炎苍剑，直看得他面红耳赤：
　　
　　“嘻……你看什么……”
　　
　　“小剑，你长大了。开始我都没能认出你，之前也没机会好好看你。”
　　
　　“嘻……族里的姑娘都说我硬朗又英俊……”赫炎苍剑大眼睛闪着光，长长的睫毛害羞地颤着。
　　
　　“那你看我呢？我变了吗？”阮洵魅惑地冲他笑笑。
　　
　　“你没变……还是那样，好看……”
　　
　　“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这回跟咱们一起来那个重居正好看？”阮洵像是逗他，又像是不依不饶般地追问着。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心中仍旧怀有执念，不甘不服放不下那个人，总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扰心。
　　
　　“当然是你好看。”赫炎苍剑脱口而出。
　　
　　“是因为你喜欢我？”
　　
　　“嗯……”赫炎苍剑老实地点点头。
　　
　　哈……果果然自己还是不如他吗？连他的替身也比不上……
　　
　　“阿阮……”赫炎苍剑趴到他的榻前，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你真好看。你的脸又白又滑，就像蒸熟的包子皮一样。”
　　
　　“你就这么喜欢包子？”原来是这样，这个白痴啊……
　　
　　“嗯……”赫炎苍剑一红脸“因为吃了包子可以……嘻……”
　　
　　“小剑。”阮洵突然板起脸来看着他，直看得他一愣。
　　
　　“怎么了……”
　　
　　“以后我不在了，如果有别人给你包子吃，你不许让他碰你，不许和他亲嘴，也不许和他睡觉，知道吗？”
　　
　　“哦……知道了，我只跟你一个人睡……”赫炎苍剑窃喜地嘀咕着“可是阿阮，你为什么会不在，我们不是以后都在一起吗？”
　　
　　“我还有些事没了，等我伤好能动了，还是得回去的……”阮洵安慰似的冲他笑笑，心里却是没着落一般空空荡荡。鬼门关前，他不顾一切地求生，如今保住了性命，却总是跳不出权势名誉的束缚。曾经自负的骄傲，那些理想与坚持，只因一念之差，瞬间土崩瓦解。若早些想想这些，还真不如战死算了，至少可落个忠烈之名。可自己终究是凡夫俗子，终究是也是贪生怕死之徒，还有什么资格，去追求旷世的名利。
　　
　　“可你说过，你要跟我一起走的……你现在已经是逃兵了，回去一定会被军法处置的。”赫炎苍剑一把抱住他的脑袋“我不让你回去。”
　　
　　“就因为我成了逃兵，才必须要回去请罪，否则我麾下的将士，还有我关系密切的亲人，都会受到牵连。你懂吗？”
　　
　　“我不懂。你真麻烦。说好了一起走的，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小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在老家有亲人，在朝中还有一个弟弟，如果我就这样不见了，找我的人一定会将他们抓起来审问。同样的，你做了逃兵，你的亲朋好友就会被追究——因为过错总需要有人承担。”
　　
　　“我懂！我也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我不会像你这样说话不算。我违逆了阿长的命令，带你逃出来。我不惜背上神灵的愤怒，就因为你说我们一起走。现在你反悔了，你反悔了！”赫炎苍剑生气地站起来，眼中流露出委屈。
　　
　　“小剑……”
　　
　　“你骗我……你只是想让我带你逃出来是不是？你还是会回去，还是会帮着皌连氏攻打西苗是不是？”
　　
　　“我……”阮洵苍白而无力地笑了笑，现在的他，哪里还有资格重回军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回去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让人不再误会。然后我就可以回来，跟你一起离开了。”阮洵
　　
　　“你骗我……你刚才说，你会回不来……”赫炎苍剑摇着头站起来，大大的黑眼睛里满是受伤的泪光“你知道吗？西苗地界的族民，是娑婆之神创造的产物。他用黑夜和岩石造就了人皮与肉--体，我们的祖先在黑暗中摸索出栈道走出了黑暗山谷，拾起火种放进眼眶，才有了双眼。神谕说，当西苗的子民离开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银矿，来自亡者国度的妖狐就会出现，为西苗带来灭族之灾。我是西苗的勇士，背负着改变族运的使命。我为了你，放弃了所有的族民，只因为你说，你会跟我在一起。”
　　
　　“小剑你……”阮洵有些压抑地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赫炎苍剑。
　　
　　“你干嘛这个吃惊的表情。你觉得我说不出这样清醒的话吗？你觉得我是个傻子，给个包子就会上当的白痴！”赫炎苍剑恼火的一跺脚，奔出了房间。
　　
　　“小剑……小剑！”阮洵想要起身去追，无奈全身上着夹板，努力了两下，依旧动弹不得。
　　
　　回廊下，养生馆的主人杨思修提着食盒，笑容可掬地看着迎面跑来的赫炎苍剑。那笑容，清凉无害：
　　
　　“小兄弟，我买了包子来哦。新鲜出炉的鲜肉包，还有素包哦~来，你看看，喜欢吃哪个自己拿。”杨思修优雅地掀开盖子，将包子递到他面前。
　　
　　赫炎苍剑看着白花花的包子，气愤地一手一个拿了起来，左右各咬一口。
　　
　　“喜不喜欢？是不是你要吃的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里，流露出一丝狡猾的神情。
　　
　　赫炎苍剑点点头。
　　
　　“来，这些都给你……”杨思修暧昧地将食盒塞到他怀里，顺势伸手一搭他的肩膀。不料后者长腿一迈，脚步不停地奔了出去，他身子一歪扑了个空。抬头看着呼哧呼哧远去的背影，纳闷地敲了敲头：
　　
　　“怎么搞的？不像刚才那么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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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阿琨的忘川回忆录

　　阿琨的忘川回忆录
　　
　　“诶诶诶……诶诶……九叔……九叔不要走……”六岁的皌连景袤哭得满脸通红，胖乎乎的小手拉扯着皌连琨的前襟，套着白袜子的小脚在修长的大腿上不依不饶地蹬着。
　　
　　那一年，袤儿六岁，他十九岁，刚刚立妃完婚，完全没有为人夫君的模样，成天优哉游哉地抱着自己的小侄子皌连景袤四处游乐。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了，偏偏朝中传出了御驾亲征的消息。他的皇长兄，皌连氏立朝以来最英明强悍的建武帝，要亲自带着皇朝最精锐的雄狮，远征开拓北域的疆土。身为皇族中高辈分的成年者，他必须随驾出征，以为表率。只是——他并不想去打仗，袤儿也舍不得他离开——可这一切都身不由己，他非去不可。
　　
　　“袤儿乖，不哭不哭啊——来擦擦鼻子——”皌连琨将他抱在怀里哄着，掏出帕子揩了揩他满脸的眼泪和鼻涕“九叔让你骑大马好不好？”
　　
　　“不哇——”
　　
　　“那咱们吃芙蓉酥好不好？”皌连琨示意一旁的侍女捧上糕点盒子，拿起一块精致的芙蓉酥送到他嘴边“你看，这是九叔亲手为袤儿做的芙蓉酥，来吃一口，啊——”
　　
　　“哇——”
　　
　　“好好好，不吃不吃……”皌连琨放下糕点，抱起他走到园子里“咱们来玩打秋千好不好啊……”
　　
　　皌连琨抱着他坐上秋千架，命令侍女推动秋千，抱着他缓缓荡了起来。轻摇的感觉，阵阵凉风吹过脸颊，让皌连景袤渐渐止住了哭，他抽抽答答地看着皌连琨：
　　
　　“九叔，你别走……袤儿舍不得你……”
　　
　　“袤儿乖，九叔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好多好玩的东西，还会带北域的冰莲回来，和袤儿一起种好不好啊……”
　　
　　“哇……我不要，我不要那个，我只要九叔……”
　　
　　“袤儿乖啊……不哭不哭，九叔不去了，九叔不去了……不哭了……”皌连琨被他蹭了一袖子的鼻涕眼泪，终于哄得皌连景袤哭累了睡去。这才替他抹干净小脸蛋，让人抱回宫里睡了。
　　
　　“这样骗他好吗？”王妃看着皌连景袤被抱走，柔声上前问道“明天他醒来找不到你，又该哭了。”
　　
　　“小孩子难过几天就过去了。比起当面说分别的悲伤，这样我心里好过些。”
　　
　　“王爷只难过与三皇子的分别，可曾不舍得臣妾？”
　　
　　“呵……”皌连琨回身执手，俊美的笑容看得王妃脸颊一红“刚成婚就要与你分开，真是抱歉。”
　　
　　“王爷这一走，恐怕要大半年才能回来，臣妾想留个念想……比如说，一个孩子……”
　　
　　皌连琨愣了愣，自己自新婚之夜之后，就不曾与妻子亲密过，如今她这样说，自己心中也略感歉疚。于是那晚，他们温存了一番。
　　
　　第二天，就分离了。北征的路上，大皇子递过一个粗糙的木符：
　　
　　“袤儿托我给你的护身符。着小子大早起来，哭着刻了半天，就怕来不及。他还说，让你一定要带冰莲花回去给他。”
　　
　　“袤儿……”皌连琨接过那个难看的护身符，珍惜地捏在手里“他知道我骗他……”
　　
　　北伐的战争一打就是一年，本以为不起眼的鬼河雪国，意外地骁勇善战。雪国挂帅的大皇子，手中一口炎铁神剑，挥之风云变色、鬼哭神嚎，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久攻不下的战局，终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虽然是御驾亲征，行装齐备。但征战毕竟不同于巡游，自幼养尊处优的皌连琨只觉得这种日子痛苦不已，除了要面对尸体，还要面对肮脏与粗茶淡饭。时间一长，他就前所未有地想家，捏着那个小小的护身符，他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抱着侄子，玩花玩草的优雅生活。
　　
　　当寒季一到，严冬到来之际，雪国忽然变换战术，紧锁关口，拒不应战，欲凭借天时地利，消耗皇朝王师战力。皌连琨清楚地记得那种寒冷，那是连紫貂皮袄也抵御不了极北的霜冻，一批批的士兵等不到开战，却已冻死在雪夜之中。
　　
　　木炭成了战地珍贵的资源。圣旨一下，所有的皇子入夜之前都不能生火取暖。然而就是在那个又冷又脏的严寒天，他在战地上听到了一个传闻：
　　
　　距离战场十里之外，有一处皓澜山谷，积雪覆盖的谷中有一眼温泉，景色如同人间仙境。
　　
　　这个消息，让许久没洗上澡的皌连琨心动不已。他趁夜骑马，绕过防哨，悄悄前往那座温泉。那果然是如同人间仙境一般的美景，皓白如玉的积雪之中，暖暖的温泉从地底涌出，在积雪的中央形成一个池。蒸汽袅袅，如同云雾般缭绕。
　　
　　皌连琨喜出望外地跳下马来，一边褪去身上的衣物，一边奔向那汪温泉，纵身跃入池中。翻滚遨游，洗净一身污垢。
　　
　　“啊……”深深潜入，再猛地钻出，赤着身子，仰面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连日来的疲劳一扫而空。月光下，他匀称的肌理泛着高贵的色泽；长长的发飘散在水中，如同水中盛开的莲。
　　
　　他留恋在水中，温暖而美好的感觉让他久久不愿离去。靠在池边，低头看着水中倾世的倒影和胸前漂浮的木符。依稀记起自己答应带冰莲花回去的诺言。只是这样的战场，这该死的环境，他要到哪里去找那传说中珍稀的花种。
　　
　　他这样想着，忽然一枚石子击在他面前的水面上。他警觉地一抬头，赫然看见对面树丛中活动的人影。手一动，唰然抽出岸上宝剑。
　　
　　“你杀得了我吗？”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阴暗中，缓缓走出一抹高大的身影。俊眉朗目，富有雪国特色的深邃容貌，让皌连琨警惕地自水中站立而起。
　　
　　“不冷吗”男人在对面的池边坐下，似乎没有接招的意思“光着身子还能这样镇定自若，你的心一定非常高傲。”
　　
　　“你是雪国之人！”
　　
　　“你很美……”由衷地赞叹。
　　
　　“放肆！”不容亵渎，皌连琨一剑刺向对面。后者轻轻一笑，身影如鬼魅般忽然消失。错愕一瞬，已经贴到皌连琨身后。粗糙的手指抚上他洁白的颈子，惊得皌连琨心中一颤。
　　
　　“假如我此刻手中有剑，你已经死了。”
　　
　　“啊——”猛地一把扣住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弯腰向前一甩，直将那人甩进水中，自己趁势上岸，披上衣衫。
　　
　　那人不怒反笑，朗朗的笑声在空旷的雪谷中回荡。皌连琨心感恼怒，又担心附近有其他雪国之人埋伏，于是不做理会，匆匆骑马离去。
　　
　　带着一身干净的感觉回了营地，临睡时才发现，袤儿送他的护身符不见了。那符他一直贴身戴在脖子上，一定是刚才与那男人打斗时遗失了。心有不舍，皌连琨想要回头去找，又怕对方有埋伏。于是忍耐了多日，感觉对方应无耐心再埋伏下去，才趁夜前往找寻。
　　
　　多日未洗的身体，蠢蠢欲动地渴望着那美好的温暖。皌连琨独自驱马进入皓澜山谷，却惊讶地发现，前日所见的男人正赤-身泡在温泉中，泰然等他到来。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水面剧烈波动，男人从水里站起。壮实而魁伟的身躯，在月光下散发着缕缕雾气。雪国之人没有黑皮肤，他沾着温泉水饱满肌理，像珍珠一样温润光滑。
　　
　　“我知道你会来的。你在找这个……”那人冲着他暖暖地一笑，对他晃了晃手中的护身符。皌连琨定睛一看，当即变色：
　　
　　“还给我！”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女人送的？”那人看了看手中的木符，轻轻一掂扔给他。皌连琨接过来揣在怀里，回头正要走，背后那男人又开口了：
　　
　　“既然来了，不下来洗洗吗？听说中原人的士族每日都要洗澡，这么多天不洗，你不难受吗？”见他环顾四周，那男人无奈地笑笑“放心吧，这儿没有别人。”
　　
　　温泉的暖气在前方诱惑着，身体的慵懒再一次被唤醒。皌连琨终于忍不住脱了衣服，泡进温泉。因为怕被偷袭，他面对着那个男人，清洗着自己的身子。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温泉的热汤中，慢慢染上淡淡的红。他漂亮的手，掬起温泉水，在自己修长的肌理上抚摸揉搓，朦胧的水雾中，形成了一幅香艳的画面。对面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带着陶醉。
　　
　　忽然，他直起身，游了过来。皌连琨当即一把抽出宝剑，抵上他的咽喉，冷冷问道：
　　
　　“你想做什么！”
　　
　　“呵……”男人不以为然地笑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他的剑尖，拿出一个毛刷来“我有这个，你不想擦擦背吗？”
　　
　　“嗯……”皌连琨想了想，收回剑，伸手去接过来，别扭地绕着胳膊在自己背上刷着“嗯……”
　　
　　“我帮你……”不等他开口，不容他拒绝，雪国的男人游窜到他身后，一把扳过他的身体背对着自己，拿起毛刷沾着水，在他光洁的背上轻擦起来。
　　
　　柔韧的鬃毛擦过皮肤，留下淡淡的红晕。背上恰到好处的力道，让他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皌连琨舒了口气，轻轻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昏昏欲睡。身后的大掌掬着温泉水，不停浇在他柔软而粉红的脊背上，手中的刷子，慢慢从他的肩胛滑到后腰，轻柔地，仿佛担心擦伤一般，沿着肌理缓缓滑动。偶尔绕到腰侧，按摩他精壮的腰身。皌连琨眯着眼，像是慵懒的猫一般伸展着身体，发出舒服的哼声。
　　
　　“喂，雪国人，你知道冰莲花吗？”
　　
　　“怎么，你想要？”
　　
　　“没见过，想带些种子回家去。”
　　
　　“那种花除了好看，没有什么用处……”
　　
　　“在哪儿能找到？”
　　
　　“冰莲花盛开在寒湖之下，伴随它生长的雪晶藤是疗伤的圣药，国君担心它落入中原人之手，在你们到来之前，已经将国界以外所有的冰莲挖起毁掉了。”
　　
　　“怎会这样……”
　　
　　“讨厌这场战争吧？假如你们尽早退回中原，也许来年，深埋的种子会再开花。”
　　
　　“假如你们尽早投降，我就不用等待来年了。”
　　
　　“哈……”男人垂眼看着他的背，掬起水来浇在他有些凉的肩膀上“你要哪东西做什么，回去送给女人吗？”
　　
　　“不是。”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冰莲花很美，晶莹无暇。如果摆在你的身边，一定非常相衬”柔韧密集的毛刷，缓缓地滑过紧致的□，轻轻地在他股沟里搔挠。
　　
　　“啊……”猛然一惊，后背突然贴上壮阔的身躯。
　　
　　“你很美……”耳边一声沙哑的叹息，炽热的电流瞬间传流全身，皌连琨哗啦一声猛地站起，回身定定看了他片刻，蓦然回神，仓惶地上岸，带着潮湿的头发，披衣而去。
　　
　　回营之后，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接下来的日子，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那一晚的情形，暖暖的温泉水里，自身后最隐秘处传来的麻痒触感……那个雪国的男人沐浴在温泉里，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每每此时，他就会紧紧捏着手中那枚粗糙的护身符，提醒着自己的立场，克制着内心荒唐的冲动……
　　
　　然而，心魔终究扰乱了理智。事隔多日，那年的年末，军中过小年的时候，他悄悄从庆祝的人群中跑了出来。只身去了温泉。
　　
　　果然，那个人静静地坐在月光下，等着他。
　　
　　迷蒙缭绕的水雾中，起身相对的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火热地抱在了一起。那个极寒的小年夜里飘起了雪，他们追逐缠绕地从岸上到水里，又从水里滚到岸上。就像是越寒取暖的两只狼狐一样，躯体交叠，婉转求--欢，贪婪又眷恋地在那一汪温泉水里，缠绕摩擦着身体。
　　
　　“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雪国的男人一点一点吻着他温润如玉的背“你叫什么名字？”
　　
　　“琨……”
　　
　　“琨，我有东西送你……”那人从自己的衣物堆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来，趴到他面前打开。沁凉的幽香散发出来，一朵剔透如冰雕般的莲花出现在皌连琨面前。
　　
　　“这是……”
　　
　　“莲，我的名字。”莲轻轻托出那朵薄如蝉翼的花朵，举到他的面前“现在是你的了……”
　　
　　连轻轻地把花朵放到他的两腿之间，遮挡住他腿间的挺起。
　　
　　“不要……好凉……”
　　
　　“真美……就像我想象中那么美……”莲微笑着，痴迷地低头吻去，两人翻滚着，再度纠缠在一起。
　　
　　从那之后，皌连琨几乎每天深夜都会偷偷溜出营地，前往那一池温泉，与莲私会。他明知会有危险，明知这样下去迟早被人发现，然而就是忍不住内心的渴望。在极北严寒的战场上，莲的存在，就像那一池温水，可以抚慰他疲惫的身心。在那个冰天雪地尸体堆积如山的鬼河雪国，莲就成了他内心对浪漫与美好的全部寄托。他情窦初开的内心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每晚不知疲倦地与他欢--爱，归来的时间越来越接近天亮。
　　
　　就在他打定主意想要上请从战场退出的时候，鬼河雪国意外地出城应战了。
　　
　　那一战，他也披甲上阵了。冲天的厮杀声中，越战越勇的远征军，与越战越狂的鬼河战族，从破晓一直战至黄昏，战士的血凝结在霜冻的城墙下，如同西天沉落的晚霞。雪国的大皇子，手握着炎铁神兵，纵横沙场，所向披靡。最后一次叫阵，他奉主命上前挑战。那是他一生首遇的强敌，自己一脉传承的精纯剑法，竟是那样地不堪一击。兜头一剑的危机之下，他抛出袖中的半尺链镖急防，却颅盔掉落的一瞬间，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曾经与自己最近距离互看的脸。那是莲，自己心中最美好的化身。他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不愿相信这残酷的事实。为什么自己最爱慕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敌人。
　　
　　他忘记了手中的剑，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败下阵去，忘记了如何被人救回营地，也忘记了自己的长兄是否有责备他。他浑浑噩噩地，待到了半夜。看着皓澜的月升到了中天，终于忍不住内心暴冲而出的情感，擅自离开了营地。
　　
　　皓澜山中，温泉池旁，莲一如往昔地坐着等他。然而这一次，等他的，还有雪国的精兵。
　　
　　“为什么！”
　　
　　“你是皇朝最美的王子，”莲抚摸着他倾国倾城的容颜“我多想让你成为我的爱人，但——你是我的敌人。”
　　
　　那一夜，深入灵魂的凌--辱，痛彻心扉的撕裂。皌连琨只问一句话：
　　
　　“你心里，可曾爱过我？”
　　
　　莲说：
　　
　　“爱过……一瞬间。”
　　
　　于是，凄凉的笑声，葬送了爱情，也葬送了他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远征的王师被迫退兵，他被匆匆押解回京，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身怀六甲的妻子与最疼爱的袤儿，就被贬为庶民，发配西南。
　　
　　一年后，王师再度北征，终于在夏季破了雪国大门。莲一人战退至极北的鬼没河，毁剑沉河，自盖天灵。当他得知这个死讯，已经是三年之后。那时的他，忍受着落魄的屈辱，在贫病交加中患上了肺痨，九死一生的际遇下，落下了一生的病根。
　　
　　中州之主夏云侯救了他一条命，也为他打开了回归朝廷的大门。他用自己的容貌与青春，换回了尊严。当他忍辱负重地回到京城，那携手缘浅的妻子却早已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幼小的男孩——是他当年唯一的血脉。而他的袤儿，他最亲的袤儿，终也长大了，身边有三个性格不同的伴读，不再抱着他撒娇哭泣。他成了皇族之中最不光彩的长辈，最孤独的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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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阿琨的过去~~可怜的阿琨，泪奔一个~~~~
　　




第三十九章

　　
　　南王府内外，白幔铺天垂地。哀挽肃穆的灵堂之上，皌连景焰身着丧服，跪在棺敛之前。
　　
　　“父王，焰儿知错了……我以为将赫炎苍弘引来，就可以借他们互相残杀的机会，一网打尽，可为什么你不愿多等一阵，为什么你选择自己先去……焰儿对不起你……”事到如今，才知道自以为周密的计划，早已经漏洞百出。无声的忏悔，却唤不回已逝的亡者。纵然父子缘浅，却仍是今生唯一的至亲，唯一的依靠：
　　
　　“焰儿今后一定会听父王的话，焰儿不会让父王这样白白牺牲……”
　　
　　“太子少傅，夏无尘大人到——”礼官一声通报，夏轻尘身穿丧服，他的伤口仍未痊愈，身体依然虚弱，苍白的脸，因为高烧的缘故，呈现病态的红。
　　
　　他在翠娘的搀扶下，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进灵堂，艰难地上一柱香，看一眼棺木中毫无生气的脸。人一死，容貌竟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这张脸，自己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你送我的玉兰树开花了，就在我每日必经的路上……”夏轻尘将一段开花的树枝放在他枕边。
　　
　　“少傅……”皌连景焰迎上来前来，一把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的小脸皱了两下，眼泪漫过发红的眼眶，漱漱地掉了下来“少傅……呜……”
　　
　　低头看着皌连景焰无助而彷徨的神情，夏轻尘心中顿感巨大的愧疚。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事到如今，他要如何才能向他解释事实。
　　
　　“少傅，焰儿好怕……父王死了，师父也不见了，世上只剩焰儿一个人……大家都说父王是罪臣，都不敢接近我……少傅，焰儿该怎么办……”
　　
　　夏轻尘脑中轰地一声，内心深埋久远的身世共鸣起来。父母双亡，孤立无助地生活在亲属嫌恶与疏远的目光下，是何等地不幸。
　　
　　“焰儿……”夏轻尘虚弱地抬起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你不用担心，主上已经下旨，将王爷的灵位迎进太庙。这是朝廷对王爷嫡亲正宗身份的认可……他的王位与封号，仍然由你继承，没有人可以妄下罪名。从今以后，你就是南王府的王爷了。”
　　
　　“焰儿不要当王爷，焰儿只想要父王……呜呜呜……”皌连景焰贴在他胸前哭起来“少傅……以后就只剩焰儿一个人了，少傅你也不要焰儿了吗……”
　　
　　“不会的……少傅不会不要你的……”夏轻尘一时心绪难平，搂着皌连景焰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扶着焰儿的肩，身体一软“啊……”
　　
　　“少傅，少傅你怎么了……焰儿好害怕……焰儿不要一个人住……”皌连景焰抱着他，泪流满面。脆弱的眼神，像是一只小手，穿过他的胸膛，紧紧握住他的心脏。他心头一颤，一把将他的小脑袋搂进怀里。
　　
　　“焰儿乖，少傅会一直照顾焰儿……”
　　
　　“圣驾到——”
　　
　　一声高呼，皌连景袤身穿孝服，坐着龙舆被抬上灵堂。他面色惨白，精神比夏轻尘更为不济。从落日山庄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召见过夏轻尘。夏轻尘此刻惊讶地发现，那个一直硬朗英挺的男人，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如此憔悴，虚弱得不堪一击。
　　
　　他几乎是被人抬着扶了起来，站在棺木跟前，呆呆看了很久。
　　
　　“九叔……袤儿来送你最后一程……”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想伸进棺材触摸一下里面的人。身体的伤痛却突然传来，他捂着胸口一声闷哼，眼一闭，向后倒了下去“呃……”
　　
　　※※※※※※※※※※※※※※※
　　
　　皌连景袤在南王府临时的房间内醒来。高烧的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失血过的脸，惨白如同发丧的白绸。体内残留的六阳融雪之招，让他如同置身火海，五脏俱焚。然而意识却是清醒的，在脑海中不断交错回想着过去的种种。
　　
　　“阿袤……”一声微弱的低唤在耳边响起，皌连景袤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同样苍白的夏轻尘。滚烫的手握住同样滚烫的手，皌连景袤想要给他一个安慰的笑，然而嘴角却怎么也勾不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我让太医进来？”
　　
　　“不用了，敏之很快就能回京了……”皌连景袤沙哑地说。
　　
　　“你……已经找到他了？”
　　
　　“他是被一名使用弯刀的刺客掳走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弯刀……是西苗的人……”夏轻尘疼痛难忍地纠起了眉头。阿得啊，这一切难道是你事先准备好的吗？将计就计以烈炎掌打伤皌连景袤，再掳走张之敏，让皇朝龙主不治而终，好一举发兵中原吗？
　　
　　头痛欲裂，腹部的刀伤剧痛不已，他真想靠着他躺一会儿，可是阿袤，看起来十分疏远。
　　
　　“轻尘……”皌连景袤失神地看着头顶上方的罗帐“你心里可曾爱过我？”
　　
　　“我……”夏轻尘一愣“当然……”
　　
　　“那你心里是否也爱着他？”知道他所指是阿得，夏轻尘心中矛盾，却无处遁形。
　　
　　“我……”
　　
　　“你还爱他吗？”
　　
　　“我不……不是……你们对我的意义不同……”
　　
　　“如果没有我，你们是不是早就成了一对？你是不是此时已经身在西苗地界，身在敌营之中？”皌连景袤激动地质问着，体内深处的伤翻动起来，痛得他额上冷汗连连。他用力地抓住夏轻尘的手腕，几乎要将那纤细的手腕捏碎了去“我一直以为，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不想到头来，你心里一直有他，从一开始……你就瞒着我……为你行冠礼的那一晚，我以为我得到了你的全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是拆散你们介入者！”
　　
　　“不是……不是这样的……”夏轻尘全身发软，被捏得生疼的手腕毫无反抗的力量。
　　
　　“我只是一个用权势得到你身体的霸占者，他才是你心中至亲至爱，是不是！”
　　
　　“阿袤……”话语刺耳，夏轻尘无言以对，不愿再听。他忍着腹部的伤痛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唇住了皌连景袤的嘴。
　　
　　“嗯……”
　　
　　“嗯……”
　　
　　绵绵的吻像粘腻柔滑的蜂蜜，从唇缝中渗入口中。紧握着手腕的大掌缓缓松开来：
　　
　　“啊……”一声呼痛，夏轻尘失力地压在了他身上。
　　
　　“疼了？”皌连景袤心中不忍，却依旧妒火难平，他忍着痛，冷冷道“你的伤口比我还疼吗？”
　　
　　“阿袤……”
　　
　　“轻尘，你真的爱我吗？当年在奉先殿，你答应陪着我守护这片国土的誓言，如今还算数吗？”
　　
　　“当然……”
　　
　　“那好。我为你放走了他，你呢？”
　　
　　“我……”
　　
　　“我要你……为我守住皇朝的大门。”
　　
　　“啊……”夏轻尘怔怔地看着他。
　　
　　“去见他吧”皌连景袤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严厉地看着他“正视你心中迟疑的过去。假如忘不下，就放下。如果你心中相爱相守的人真的是我，就在我最无力的此时，为我守住这片江山。否则……你就随他去吧！”
　　
　　“阿袤你……”
　　
　　“西苗地界大举犯境，朕钦命，中州侯夏无尘，带厢军援战，守土封疆。即刻启程！”
　　
　　“啊……”辗转回避，终也走到了这一步。躺在面前的人，是不愿离开的未来；等在远方的人，是不愿再见的回忆。退无可退的身后，是最不愿做出的抉择，然而夏轻尘别无选择：
　　
　　“臣……遵旨。”
　　
　　艰难摇晃地起身，捂着伤口蹒跚地走出房门。夏轻尘不愿回头再看，他恐怕，这一回头，自己又将再回到从前；他担心这一回头，自己又无法迈出脚步。
　　
　　离开京城的车马在深夜的暴雨中赶赴西南战场，车内发着高烧的人，在暴雨的拍打声中，泪流满面。马车每摇晃一次，伤口痛，心更痛……
　　
　　※※※※※※※※※※※※※※※※※
　　
　　离开京城的那天夜里，夏轻尘在高烧中昏迷。混沌的梦境中，他看见了许久不曾出现的东西——那只会说话的白狐狸。
　　
　　“久见了美人~~”狐狸站在一处焦土遍布的洞穴里晃荡着尾巴“看你把这里弄的，我就快要住不下去了！”
　　
　　“你是……”
　　
　　“怎么？不过几年没有找你出来，就不认识我了。真是不知感恩的小子，忘了是谁让你活到今天。不是我，你的心能跳到现在吗~~”狐狸不满地抖了抖脖子上的毛。
　　
　　“你是那时的狐狸？你怎么……变大了？”确实，他的记忆中，只有这只会说话的狐狸。只是，它现在的体型，大得像一头豹子了。
　　
　　“呵呵呵……”狐狸舔着爪子“这还是得感谢你啊……你活得滋润，位高权重，我跟着受人供奉，自然长得很快。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我就可以修行完满了……嗯……真是找了一个好宿主……”
　　
　　“你到底是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我都跟了你这么久了，你怎么还问这个问题呀？”狐狸跳过来，绕到他的脚边，用身体蹭蹭他的腿，雪白的胖尾巴在他□上轻拂着“这是你心里的世界，我只是暂时在你心里躲一阵子。”
　　
　　“那你突然出现，想干什么？”
　　
　　“你还问我？我把你叫醒就是要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狐狸恼怒地用尾巴抽打着他的臀“我自问住了这么久没有骚扰过你，你最近一直在破坏我的巢。这里是你心里，你把它毁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变得这样窄，我再长大一点儿就住不下去了？还有这些焦土，简直没法睡觉。你快给我恢复原状吧~”
　　
　　“这里是……我心里？”破败狭窄的洞穴，遍地燃烧的焦土，他的心，何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呀……“我的心不舒服，你找别人的心住吧……”
　　
　　说完，夏轻尘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而狐狸依旧在原地蹦跶着：
　　
　　“不要啊……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忍心赶我走……我现在还不能现形，不然会被人当成妖怪发现的……再说，我可是你的庇护神呐……竟然叫我搬走，真是无礼……”
　　
　　※※※※※※※※※※※※※※※
　　
　　西苗营帐之内，惊鸿仙子催动古老的巫蛊之术，医治赫炎苍弘身上伤痕。摇响祭司的铃杖，以血做饵，从伤口上引出一缕血红的烟，然后施以新蛊，包扎患处。
　　
　　“再过两次，待腐肉被食尽，伤口就可以完全愈合了。”
　　
　　“嗯。”赫炎苍弘面露狠色“皌连氏，非灭不可！”
　　
　　“族长……”惊鸿仙子在一旁小声说道。
　　
　　“嗯？”
　　
　　“昨日占卜，用沙盘作画，神旨呈现反向金印。”
　　
　　“什么意思？”
　　
　　“但此战不吉，也不凶。”
　　
　　“怎样说？”
　　
　　“无果之战。”
　　
　　“不可能！”赫炎苍弘脸色一变“皌连氏受伤，敌军后方必定混乱一片。眼下敌军损兵折将，粮草受阻。枯水期一来，正是我们进攻取胜的好时机，怎会是无果之战！”
　　
　　“是……我会再算一次……”惊鸿仙子低下头去
　　
　　“不用了！”赫炎苍弘一摆手。
　　
　　“阿得，你终于决心开战了。”火枭走进帐来。
　　
　　“皌连皇朝能撑到今时今日，仰仗的是地利与物资。他们兵精将弱，只要能扳倒主将，军心必定溃散。”
　　
　　“敌营之中以萧翰和凌国舅为尊，这两人一个是惯战沙场的老将，一个是剑界的巅峰之人，要困容易，要杀不易。”
　　
　　“当你与对手实力相差无几的时候，兵器的优劣，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赫炎站起来，抚摸着竖在座旁的方天画戟“如果当时我有一口实力相当的兵器，我不会失手。”
　　
　　“阿得……”
　　
　　“凌依依是神铸一脉的传人，有他在，皇朝的兵械，永远不落下风……”粗糙的指，抚摸着画戟的偏刃“此人不能留。”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金沙滩以南，惊鸿仙子引着昊清，缓缓走进大军营地。
　　
　　“虽然任务只成功了一半，但族长已经应允我们的婚事了。”惊鸿仙子挽着他的胳膊“成婚之后，你就是西苗的大将军了。哈……一定很多女人羡慕我……”
　　
　　“惊鸿，想不到当年愤慨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昊清反握住她的手“知道吗？其实我不在意师兄抢夺我的东西，我只是不能原谅他对我说谎……越是接近真相，我就越是不愿相信……”
　　
　　“昊清，等你见到族长，你就会明白一切，包括真相……”惊鸿仙子拉着他的手，袅袅娜娜地牵着他朝大帐走去。
　　
　　※※※※※※※※※※※※※※※
　　
　　落魂口驻军大营之内，萧翰恼怒一拍桌案：
　　
　　“劫粮叛敌，南王府反了！说，牵线的奸细是谁！”
　　
　　“禀将军，是王府武卫教习，昊清。”传信兵跪在座下答道。
　　
　　“昊清投降西苗，这不可能！这是何时的消息？”凌剑师闻讯色变。
　　
　　“军粮被毁之后，昊清就失了踪迹。适才突然现身敌营，据探子回报，是藏匿后方多日，今日准备归顺赫炎苍弘。”
　　
　　“什么……糟了！”一声不妙，凌依依不及多问，立即背剑上身，冲出营帐。
　　
　　“剑师……坏了，他和昊清是同门”萧翰一愣之下，即刻挥令左右“快拦住他。下令追风营即刻上阵掩护！”
　　
　　驻军营地之内，凌依依背着铁剑，击退阻拦的将士。
　　
　　“国舅爷，冷静啊！”
　　
　　“让开——”拳风挥动，扬起漫天尘沙，凌依依冲开道路，朝着金沙滩南端豁命疾奔“昊清，危险啊——”
　　
　　※※※※※※※※※※※※※※
　　
　　距离落魂口百里之外。正乘坐马车，带领厢军赶往战场的夏轻尘，惊闻前线战报，催促队伍，火速前进。
　　
　　“快……快……”夏轻尘捂着震痛的伤口，满面冷汗地催促着。
　　
　　“侯爷，不能再快了！再快马车就要翻了！”李昆岭随在车驾旁吼道。
　　
　　“晚了，就来不及了……”夏轻尘苍白的手指紧紧抠住车框，眼前视线模糊一片 “李昆岭……牵马来……”
　　
　　“侯爷！”
　　
　　“快！”
　　
　　披坚带甲，夏轻尘爬上白马。腹部伤口的疼痛加剧蔓延，他能感觉到滚烫的血液渐渐渗出了绷带。
　　
　　“喝——”忍痛一抽马鞭，白马妖狐撒开蹄子，飞奔起来。
　　
　　清脆的马蹄，一声声敲响心中的焦急，更敲动伤口的疼痛。夏轻尘剧烈颠簸地伏在马背上，猛挥皮鞭。白马旌旗冲过落魂口河道，火速奔赴金沙滩防线。
　　
　　※※※※※※※※※※※※※※※※※※※
　　
　　大帐之内，赫炎苍弘手执方天画戟，傲然而立。昊清走进帐来，一眼看清他手中兵器，登时五雷轰顶，愣在当场。
　　
　　“这是——”
　　
　　“昊清师，我只问你，是否愿意归顺西苗？”
　　
　　“炎铁在你手上……惊鸿，你骗我！”一声欺骗，愤怒，痛苦、震惊，刹那间劈至眼前，昊清如梦初醒，措手不及！原来自己一直不愿相信的，才是事实。昊清又惊又悔，胸内气血翻腾。
　　
　　“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了解事情的真相”惊鸿仙子千娇百媚地一扬袖“真相就是我有心接近你，然后盗走了炎铁。昊清，现在你明白了吗？”
　　
　　“师兄……呃！”难掩心中辈分，昊清举掌欲发，体内突然一阵窒息般的恶心涌起，他一按胸口，猛然吐出一口黑血“呃……啊……是……毒！”
　　
　　“哈哈哈哈——九王爷死了，你也没用了，就让奴家好好发挥你剩余的价值吧——”
　　
　　“你说什么——王爷死了！”昊清强催内力，无奈剧毒如猛虎吞噬，瞬间侵入四肢百骸，鼻孔也渐渐淌下血来。昊清猛退一步，跌倒在地“是……是谁……”
　　
　　“想知道答案，就要留着性命。”炎铁打造的方天画戟，金晃晃指向昊清“我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归顺西苗？”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真相……我真是天下最大的傻瓜”低沉的笑声响起，昊清捂着胸口，缓缓站起，眼神落寞地看着惊鸿仙子“惊鸿，我不恨你，只恨我自己！啊——”
　　
　　突然一声大喝，昊清举手自封穴道，腰间宝剑同时出鞘。收敛急速流失的精力，平地拔招。陌路尽头，满是悔意的心中，万念俱焚，然而只有一个执着，一个坚持：留下最后一口气，去向那个被自己误会的人，说一声抱歉。
　　
　　剑开十方，昊清孤注一掷，十成的雄浑力道，又重又准地刺向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画戟回划，运气一接，大喝一声，将昊清震出大帐。
　　
　　“呃……”昊清借力急退，向外猛冲数丈，杀开血路，欲一举冲出西苗大营。不料毒势凶猛，口中再吐黑血 “我不能死在此……”
　　
　　“既不能为我所用，留下亦无用了。”
　　
　　手一指，重重杀阵包围昊清。赫炎苍弘冷眼一瞥，提起画戟，转身向战场走去。
　　
　　体内毒素加剧蔓延，缓缓流出鲜血的耳中，混沌地传来战场的打斗的声响。
　　
　　熟悉的气息，熟悉战意。昊清转身去看，视线已被血液染污。
　　
　　“师兄……”
　　
　　漫天黄沙之中，背剑硬朗身影，沉稳快速的步伐，冲破层层阻拦，逼近西苗营地。凌剑师手握铁剑，剑光所指，如入无人之境。凌依依单剑独挑西苗大营，一心只为同门手足，不挽人命誓不还。
　　
　　剑，快如闪电；招，稳如泰山。千锤百炼的名剑，荡开一波接一波的攻击。然而纵使巧夺天工，纵使登峰造极，依旧来不及挽起远处颓然倒下的身影。
　　
　　“昊清啊——”痛彻心扉的景象，深入灵魂的悲恸，剑师仰天一声长啸“啊——”。
　　
　　怒剑狂暴挥出，四周顿时血肉横飞，惊鸿仙子措手不及，当场重创震飞。
　　
　　一天弥漫的血光之中，高大魁伟的人影挡住去路，方天画戟轻动，大军同时封住身后来路，隔断皇朝援兵。
　　
　　炎铁神兵张扬，映照神铸一门，已然隔世的恩怨。
　　
　　“昊清……师弟啊……”
　　
　　“可敬的剑师，你的勇气让我敬佩。”赫炎苍弘向他摊开左手。
　　
　　“炎铁与昊清，皆是神铸一门的财富，凌某今天，会将他们一起带走！”长满厚茧的大手，缓缓把上腰间酒壶。轻轻震开壶塞，缓缓送入咽喉。滚烫，自喉中流入；恨火，在心中燃烧。花白的发，半掩满是胡茬的脸。凌依依抹去嘴边的酒，握紧手中铁剑。
　　
　　一者是根基深厚，名满江湖的剑师；一者是得天独厚，问鼎天下的枭雄。肃杀的气纷下，傲然相对的两人，静静屹立在饱含血腥的沙场之上。轻闭着眼皮，无语无言，绝对沉默的对峙，绝对紧绷的专注，只为等待刹那间的风起。
　　
　　突围的援军仍在交战，长兵挥起地上黄沙，沙砾割面而过的瞬间。静止的两人，同时出手了——
　　
　　猛然一声沉喝，剑开百里昊光，冽冽寒意铺天卷地。扬兵三尺，气动十方。赫炎苍弘不敢轻敌，方天画戟倒拖横划。炎铁赤光骤现，朱凰之火配合长河落日之招，荧煌流泻，直射秋水寒光。
　　
　　两兵互交瞬间，只闻一声刺耳震鸣，两人足下迸开丈宽裂痕，金沙滩平地上下一震。暴冲而出的气流，冲蹿战场四周，
　　
　　“啊——”赫炎苍弘大吼一声，画戟斩动烈流震啸八面，炎铁光芒犹如流焰火星，在金沙滩上，划出万道流虹。掌戟交错，影迷离，光炫目。
　　
　　剑师腿一屈，腾身而起，掌功卷起漫天黄沙，纷飞聚成一无数利刃，气一凝，沙尘顿成飘雪姿态。
　　
　　“梨花无声，醉卧霜雪。”剑起平势，刃开扇化。倾身醉卧，亦庄亦狂，水光一指，万剑穿空而去。
　　
　　“横扫千里——”赫炎苍弘举手一纳寒霜气，翻掌再运朱凰火，冰火双生之气一釁方天画戟。赤金荡开霜雪冷，一扫天地乾坤变。方天画戟掀起沙浪如毯，铺天盖地卷去。蛟龙出海之势一举劈向凌依依肩膀。
　　
　　凌依依举剑格住落下的画戟，足下顿时地陷三尺，肩膀顿时咔嚓一响，筋肉迸裂开来，一截白骨自肩头戳出，顿时喷出漫天血雨。
　　
　　“剑师啊——”重重包围之外，萧允带领部众。眼见剑师陷入险境，当下挥剑狂斩，强行突围。
　　
　　凌依依残臂绞住画戟，左手猛提，沛然一掌直拍赫炎苍弘。
　　
　　“呃……”赫炎苍弘拖戟猛退数步，一步抵住身躯，突然口吐朱红。
　　
　　“好对手。你是开战以来，唯一让赫炎敬重的强者。我决定赐你武者最荣耀的死法。”
　　
　　赫炎一把抹去嘴角的鲜血，画戟倒指，眼中不留生机。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剑师左手拾剑，慢慢缠上腰绳。再对面，就是生死之招。一生心高气傲，不落下风的
　　
　　“昨日上京，今朝天岳，倏焉忽焉……我指东海为酒，渴时浩饮；昆仑作枕，醉后高眠……”最后饮尽壶中烈酒，扬手一抛酒壶。
　　
　　凌依依饱提真气，人剑合一。凛凛战意直蹿苍穹，方丈之内，人畜尽灭。他腾空起招，顿时寒霜盖日，天空为之变色，大地为之动摇。万剑归心，倾尽半生根基。半空骤现耀目昊光，一招直指赫炎苍弘。
　　
　　鲜血自嘴角滴落，赫炎苍弘眼不动，身不动，面不动容。额角发丝扬起的刹那间，握戟的手猛地一紧，周身气流暴冲。眨眼之间，身化残影百步行，锐感回戟射寒月。
　　
　　两道至极的铁光交击瞬间，周遭景物忽然一暗。万籁俱寂的喘息间，只听一声巨响，烈焰火花迸射而起，燃烧了一天的血红。
　　
　　无声坠落尘埃的空酒壶，昭示着这场争斗最残酷的结果。
　　
　　“师父啊——”
　　
　　突破重围的刹那间，一道白影冲过萧允的身旁。蹒跚坠马的身体，挽不住缓缓倒下的伟岸身躯。
　　
　　漫天飞溅的热血，是内心深处，最无奈的遗憾。
　　
　　到最后，躺在不远处，一生铸剑的伙伴，半世憎怨的手足，仍无法共同一圆毕生的理想。垂死挣扎，仍脱不出命运的戏弄。死不瞑目的眼，遗憾着最后说不出的那句抱歉，
　　
　　长叹三尺秋水高，不问顶峰更为何。
　　
　　至死纠缠的恩怨，被斩断的剑，被误会的人，终也随着生命的流逝，尘归尘，土归土……
　　
　　“师父啊，师父啊……”面对残破的尸体，不断浸透衣袖的鲜血，夏轻尘震惊的双眼，映照出赫炎苍弘震惊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为什么最亲最爱的阿得，杀了他最敬重的师傅。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手上总是沾满自己最珍视的鲜血。为什么总是，杀！杀！杀！
　　
　　“啊——”夏轻尘撕心裂肺地一声吼叫，猛地一把抽出腰间宝剑，不顾伤痛剧烈的身体，朝赫炎苍弘刺去。
　　
　　“你来了……”赫炎苍弘深邃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屹立的身躯轻轻一颤，正正受了这一剑。大手缓缓握住剑锋，缓缓拔出，然后抓向夏轻尘肩头。
　　
　　“大人！”身旁一声大喝，萧允一步当前，护在夏轻尘身前。剑光化作千道白影，笼罩赫炎四周“掩护大人快退！”
　　
　　“让开！”眼见夏轻尘被救走，赫炎苍弘暴怒而起，手握戟杆中端，化长为短，单手舞出燕子回旋，火光万点突破剑势，出神入化，招招逼命而来。
　　
　　“有萧允在，谁也不能伤害大人！”为护夏轻尘，萧允独身挡关，手握宝剑，招招豁命相拼。赫炎苍弘心有所系，一时受困。火枭见他负伤在先，久战不利，于是挥兵上前，将他护下。
　　
　　萧允眼见夏轻尘走远，自己虚晃数招，收队回营。
　　
　　※※※※※※※※※※※※※※※※※※※
　　
　　驻军营地的大帐之内，萧允守在新铺的榻前，目光痴迷而眷恋地看着夏轻尘昏睡的脸。苍白的脸露出痛苦的神色，紧闭的眼角，在睡梦中，缓缓淌下泪来。
　　
　　“大人……”粗糙的指，缓缓拭去眼角的泪痕，萧允心疼地轻抚着他的滚烫的额头。
　　
　　轻轻地掀开被子，解开被血染红的衣襟，用剪刀剪开血污的绷带，看见里面红肿迸裂的刀伤：
　　
　　“都伤成这样了，主上他怎么忍心……”
　　
　　于心不忍地轻轻拭净伤口，轻之又轻地撒上药粉。
　　
　　“嗯……”痛苦的呻吟，夏轻尘缓缓痛醒过来“萧……”
　　
　　“大人，是我……”萧允轻轻托起他的身子，悬空着放在自己腿上，萧允取过干净的布条 “萧允为大人换药，大人稍作忍耐……”
　　
　　“啊……”布条勒过伤口，夏轻尘吃痛地叫了一声。萧允的手，利落地环过他的身体，替他包扎好伤口，又将他抱回榻上。
　　
　　夏轻尘看着他，忽感恍如隔世一般，心中的落寞与伤痛，脆弱地一涌而出。
　　
　　“萧……师父他……”
　　
　　“大人……”萧允一把将他的头搂在怀中“别说，别问，别想了……什么都别想了。萧允会守着大人……就算众叛亲离，就算主上已经放弃，萧允也会一直陪在大人身边……”
　　
　　誓言般的话语回荡在耳畔，夏轻尘似听非听，麻木一空的心里隐约有了那么一丝知觉。可一有了知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滚烫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在崩溃的边缘挣扎。那个阿得，他的阿得，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一脸憨笑、为他遮风挡雨的阿得，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残酷。然而自己必须终结他，终结这场没有边际的杀戮……
　　
　　军帐之外，萧翰弯着要，偷看一眼帐篷里的动静，随后狂躁地来回踱着步：
　　
　　“嗯……唉……啧……嗨……”
　　
　　“萧将军。”李昆岭侯在帐外，看着他心急火燎的样子，颇为尴尬地笑道“少将军一会儿就出来了。”
　　
　　“废话！他要是敢不出来，我拉也要把他拉出来！”萧翰恼火地跺着脚“主上是怎么想的嘛！这个时候派他来……这是要招降，还是要投降啊！”
　　
　　“侯爷心中自有分寸。萧将军多虑了……”
　　
　　“哼……”萧翰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愿如此。”
　　
　　“萧将军，不想知道甄大人的近况吗？”
　　
　　“怎么”听见甄颖的名字，萧翰神色不由一变，忍不住问道“你有甄颖的消息？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事了？”
　　
　　“末将一直留守中州待命，消息并不灵通。将军要是想知道，应当去问侯爷。若是将军能心平气和地接待侯爷，相信侯爷一定愿意多谈一些关于甄大人的消息。”李昆岭不动声色地说。
　　
　　“嗯……”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萧翰悻悻地一背手，若有所思地走了开去。
　　
　　※※※※※※※※※※※※※※※
　　
　　冷香净苑的后院里，皌连景焰坐在树荫下的凉席上，看着翠娘将杯盘碗碟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王爷，多少吃一点儿吧。你不吃不喝，身子要垮了。”翠娘将碗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呀，是大人亲手教我做的面，可好吃了。”
　　
　　“少傅还擅长烹饪？”皌连景焰稍微打起精神地看着面前的牛肉面，慢慢抬起筷子，扒了一口，随即脸色一展，胃口大开地吃了起来。
　　
　　翠娘看他有了胃口，总算稍作放心地叹了口气。九王爷下葬之后，她就照夏轻尘的吩咐，将皌连景焰接来府中暂住。一来可以仔细照料他，二来，也能让府中丫鬟有事可做。自从夏轻尘匆匆离开之后，整座宅院就变得死气沉沉。她的心，更是没着没落，一直挂念着夏轻尘的安危。
　　
　　“翠娘……”皌连景焰见她出神，不由地放下了筷子。
　　
　　“啊……王爷，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你坐在这儿陪我，让我想起以前你在南王府的日子。”皌连景焰说着哽咽起来“这要是从前该多好，父王就不会离开我了……”
　　
　　“王爷，别多想了。”翠娘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多想伤身，你这样，少傅回来，会心疼的……”
　　
　　“翠娘”皌连景焰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桃花眼，满是期盼地看着她“少傅回来了，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回王府……”
　　
　　“不会的，少傅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赶你走。你就住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翠娘，你骗我……”皌连景焰撅着嘴“少傅怎么会喜欢我……”
　　
　　“我还能骗你不成？公子的门生有这么多，能让他时常挂在嘴边儿上的，只有王爷一个人。他常说王爷聪明能悟，是最能认同他治世之道的人。”
　　
　　“真的……”皌连景焰心中窃喜。
　　
　　“当然是真的”翠娘将点心供到他面前“所以王爷得多吃点，这样才有精神温书，等少傅回来，才能好好让他考功课。”
　　
　　“嗯……”皌连景焰乖巧地点了点头，张嘴咬了一口她手上的点心。
　　
　　“这……”远处的月亮门外，张之敏站在墙后，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住到这里来了？”
　　
　　“王爷住进来好一阵了，张大人不进去问候一声吗……”侍书跟在一旁，不解地看着他的反应。鲜少出门，她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并不了解。而夏轻尘的政务，向来只与翠娘一人说，她当然什么也不知道。
　　
　　而此时的张之敏，对如今的状况，也不比她清楚多少。他伤痕初愈，就带着重居正匆匆往京城赶。没想到途中重居正被密令召走，他一个人马不停蹄奔到了雍津，看见满城的素练，这才得知皌连琨死去的消息。
　　
　　一心挂念夏轻尘安危，他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前来冷香净苑探望。不想人没见到，却发现皌连景焰这只心怀不轨的漏网之鱼，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夏轻尘家中。心中一阵莫名的不安掠过，背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大爷的，现在这是什么情形……”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咦，那不是张太医吗？”皌连景焰眼一尖瞟见了试图回避的他。
　　
　　“张大人，你怎么来了？”翠娘站起来迎接。
　　
　　“呃，刚回京，想来看看轻尘的，他还好吗？”
　　
　　“他……他不好……”
　　
　　“怎么了？”张之敏脸色一变。翠娘就抹着眼泪一五一十把所知的经过说了。
　　
　　“什么！这……怎么会这样呢！”张之敏顿时心急火燎，偏偏此时眼角又瞥见皌连景焰在远处不屑一顾的笑，心中顿生怒火“翠娘，小王爷他……”
　　
　　“是王爷。”翠娘纠正道。
　　
　　“是是，王爷他怎么会住在这儿？”
　　
　　“这是公子的意思。说是怕孩子一人孤单无依，又要防着王府敌对的势力趁虚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真正图谋不轨的的人就在眼前呐……这下不妙了，事情怎么全盘颠倒，皌连景焰这小子居然得到了轻尘的庇佑，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大人还没进宫么？”
　　
　　“还没有，怎么了？”
　　
　　“我听公子说主上……”翠娘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轻语两句。张之敏顿时惊得一跺脚：
　　
　　“哎呀，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说！”
　　
　　“我……”
　　
　　“唉，我要赶紧进宫去了，你自己小心些。王爷身份尊贵，你可千万不能让平日里那些闲杂人等靠近他，知道吗。”张之敏横了一眼皌连景焰，后者从眼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一甩手，气呼呼地离去。
　　
　　※※※※※※※※※※※※※※※※
　　
　　熏风殿内，皌连景袤赤身躺在龙榻上。张之敏系着白围裙，为他针灸完毕，慢慢拉上被子。
　　
　　“啊……”皌连景袤缓缓舒了口气。
　　
　　“主上，觉得好些了吗？”张之敏趴在榻边，替他轻拭额头的汗水。
　　
　　“有你在，朕就舒服多了……”
　　
　　“这赫炎苍弘的掌功不过如此嘛”张之敏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师兄这回传了我一套针药齐下的方子，专克他这个至罡至烈的掌伤。”
　　
　　“听说你也受伤了，还好吗？”皌连景袤转脸看着他。
　　
　　“臣没事。”张之敏拍拍自己肋下，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主上，轻尘他……”
　　
　　刚吐了几个字，就被皌连景袤的眼神瞪了回去。
　　
　　“朕让轻尘去迎战西苗地界。”皌连景袤缓缓地说“这是他的愿望。不管他最后怎么决定，朕都认了……”
　　
　　“可是……”
　　
　　“让他走，还有一个原因。”皌连景袤眼神深沉地看着他“朕总觉得，九叔走得太突然了，像是为了隐瞒什么……”
　　
　　“主上，你看出来了？”张之敏一捶榻边“先前臣一直以为是个跳梁小丑，直到这回到中州去拦粮船，才知道此人心眼厉害。”
　　
　　“怎么？果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皌连景袤难掩激动地想要撑起身子“难道是是……是景焰？”
　　
　　张之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竟然会是他，这怎么可能……”
　　
　　“你们……都让他给骗了！”
　　
　　张之敏爬到他枕头边上，贴近他耳畔，低声耳语起来。
　　
　　※※※※※※※※※※※※※※※※※※※
　　
　　国界以南，落日之下的营帐之内，夏轻尘披着纱衣，虚弱地坐在靠背椅上，听萧翰主持军议。战略的内容，依旧围绕着如何力挫赫炎苍弘。只见他拿着教棍，在沙盘上划着：
　　
　　“左路军自旁路包抄赫炎后方，务必切断敌军后援。我以长枪牵制赫炎画戟，萧允自右路杀上，务必将对方拿下，”
　　
　　“属下遵命。”
　　
　　“萧将军……”萧允正要领命，夏轻尘就打断了他的话。
　　
　　“少傅大人有何意见？”
　　
　　“我认为此战的战略不应再针对赫炎苍弘。”
　　
　　“什么？”座上诸将纷纷变色。
　　
　　“侯爷这话，颇有徇私的嫌疑啊……”萧翰不悦道。
　　
　　“不错，我就是存有私心。”夏轻尘一句话，举座皆惊“我不想让萧允受伤。”
　　
　　“大人……”萧允心一跳，动容地看着他。
　　
　　“哼，我的儿子，我就愿意让他送死不成！”萧翰恼怒地一拍桌子“侯爷对敌人的态度，未免过于暧昧了！”
　　
　　“那么萧将军将战力集在赫炎苍弘一人身上，是有十分胜出的信心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本座亲自上阵，还能败给那赫炎苍弘不成！”
　　
　　“萧将军神勇，当然不会败”夏轻尘轻咳了两声“可也没赢过不是吗？”
　　
　　“什么！”萧翰怒意蒸腾，手上紧握拳头“那请问侯爷，有何高策可以克敌制胜？”
　　
　　“有。议和。”
　　
　　“这……”座上诸将纷纷面露难色。
　　
　　“简直是一派胡言！”
　　
　　“萧将军，我知道你曾经纵横沙场，难逢敌手。但如今，局势不同于当年，战场不是比武论强的地方。眼下，我军最需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真正意义上，完全的胜利。这是援军到来之时，鼓舞士气的最佳时机。有了这场胜利，我就有了议和谈判的筹码。别忘了，我们南征的目的，是退敌守土，非是逞强好胜。我不赞成将胜利的赌注，全部押注在胜算不多的武力之争上。”
　　
　　“哼。”萧翰不满地一撩斗篷，坐回椅上“那依侯爷之见，这场战要如何取胜？”
　　
　　“明日叫阵，挑战火枭。避开赫炎苍弘，专攻火枭一人，务必将他生擒。”夏轻尘果断地说。
　　
　　“那火枭不过是赫炎座下一员大将。赫炎怎可能为他退兵罢休。”
　　
　　“根据线报所说，火枭对于赫炎苍弘的意义，远不止一员大将这样简单。他与赫炎如影随形，是唯一可以改变赫炎决定的人。赫炎虽不会为他退兵，却有可能为他暂时休战。我们可以通过人质交换回被俘的阮洵，以及剑师与昊清师的尸体，同时通过议和，争取更多的时间。”夏轻尘说完看看说完看看众人“我这样安排，诸位可还有更好的建议？”
　　
　　只见众人尚在迟疑思索之际，夏轻尘就不由分说地打断道：
　　
　　“没有意见，那就按我的计划做吧。”说罢起身欲走，身后随即传来萧翰的喝阻：
　　
　　“慢着。议和是主上的旨意，还是侯爷一人的想法？”
　　
　　“是我的想法。”
　　
　　“你援战而来。几时轮到你号令三军？”
　　
　　“萧将军”夏轻尘打断他“自开战以来，你为朝廷打过一场完全的胜战吗？”
　　
　　“什么？”
　　
　　“敢问萧将军，自你号令三军以来，随军出征的将领，现在缺失了多少？平南大军的人数，又死伤了多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损兵折将，萧将军是不是应该暂停下来，思考一下自己作为三军统帅的能力了！”
　　
　　“你这是在向本座问罪吗？”
　　
　　“问罪不敢。但我既是奉旨前来援战。大略有失，我有责任协助主帅对战局做出正确的判断。”夏轻尘的语气不容众人置疑“平南军累了，明天就由中州厢军出战吧。”
　　
　　说完他捂着小腹，缓缓转身离帐。
　　
　　“大人……”萧允见状，举步欲追。
　　
　　“不准去！”萧翰拍着桌子大骂道“老子在前方流血流汗，如今一来就都归他说了算。这算什么？翅膀长硬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臭小子你敢跟去，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你少说两句吧，大人病着呢……”萧允急急得甩下一句话，追着夏轻尘出了营帐。
　　
　　“回来！这营里谁是主帅，老子让你见识见识军威——”
　　
　　“萧将军……”李昆岭和事佬一样地拦在中间“想想甄大人的消息，别忘了侯爷手里有甄大人的消息……”
　　
　　“哼！”
　　
　　……
　　
　　“大人……”暗淡的夜色中，萧允抱着走不动的夏轻尘，缓缓走进营帐“萧允想知道，大人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见他……”夏轻尘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小腹“我需要再见他一次……”
　　
　　“萧允不想让他接近大人……”萧允不甘愿地看着怀里“大人，再对战，萧允不会败给他的……”
　　
　　“萧，我是担心你……洵已经被擒，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大人，萧允一直不敢告诉你……”
　　
　　“什么？”
　　
　　“其实……阮少将他……”萧允面露愧色，将他放在榻上，屈膝跪地“萧允无能，没能为大人分忧……”
　　
　　※※※※※※※※※※※※※※※※
　　
　　雍津城内，繁华似锦的夜市之上，皌连景焰带着翠娘，穿梭在喧闹的人群中。
　　
　　“翠娘，好玩吧，我就说雍津城的夜市最热闹了。”
　　
　　“嗯……我从来没在晚上出过门……”翠娘谨慎地跟在他身边。原本是一路跟来保护他的，谁知一出门，反倒成了他保护自己。
　　
　　看着一街的繁荣，她这才想起。自己自离开汴州乡下开始，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赶过集了。她一身的绫罗绸缎，走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中，看街边穿着粗裙卖扁食的少女，方才发觉自己早已不再布衣百姓，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年少的村姑。这么多年了，一直陪在那个人身边，时间就像停留了一般。蓦然回首，才发觉一路过来，竟已走了这么远。
　　
　　回不去了，当年的一切，果真已经回不去了。她的公子还能跟阿得回到从前吗？
　　
　　“翠娘，我有点走累了，咱们到前面的酒肆里坐会儿，好不好？”皌连景焰扯扯她的衣袖。
　　
　　“好……”
　　
　　“咦？那是什么？”两人走到酒肆门口，皌连景焰忽然指着街对面的一个小食摊问道。
　　
　　“啊……那是烙饼。”翠娘看看他“想吃吗？”
　　
　　“嗯……”
　　
　　“你先上里边儿坐着，我给你买去。”说着她揽起裙子，走过街去。
　　
　　皌连景焰冷眼看着她走远，一转身，匆匆上了酒肆二楼。
　　
　　※※※※※※※※※※※※※※※※※※※※※※
　　
　　先前觉得写武打戏很费劲，好不容易打完了写阴谋，还是很难写。
　　难道我注定是写H的专业户？TAT，人家不要嘛。。。。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二楼包厢之内，一名身披斗篷的男人静静等候在内。见他进入，立即下跪伏礼：
　　
　　“参见王爷。”
　　
　　“起来吧。”皌连景焰压低了嗓子说道“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是……”下跪之人缓缓站起，抬起头，斗篷下赫然露出冷香净苑时常出入的一张面孔。
　　
　　“王府的兵力，除了被朝廷收回少量守卫之外，已经悉数编入萧翰的西山驻军麾下，在他南征的这段时间内，西山驻军留守人马，暂由属下的胞弟，宇文忠统领。”
　　
　　“哈……好啊，真是隐藏得天衣无缝。我的皇兄自以为间断了南王府的羽翼，却不知道这是在帮我招兵买马呀。”皌连景焰冷笑一声“现在我们唯一要忌惮的，就是司隶校尉下属，留守京师的三千武士，还有失了萧氏指挥的神策军了。”
　　
　　“王爷，司隶校尉的军令牌，如今在张之敏手中。他是主上最忠诚的亲随，恐怕难以取得。”
　　
　　“张之敏——”皌连景焰恨恨地一拳击在桌面上“这条养不熟的走狗！原以为他因为自己父亲的死对皇室心存怨恨，谁知道他对那个庸才竟是如此死忠。要不是他通风报信，我的计划又怎么会失败，父王又怎会白白送死。我又岂能轻易饶他！”
　　
　　“王爷，如今南王府在明处的势力全数清理一空。原先朝中对王爷怀有异心之人，早在老王爷为少傅大人上的那本联名奏折里，一一暴露出来，借昏君之手铲除一空。如今壁垒分明，只等王爷拟定大计。”
　　
　　“嗯，甄颖那边的动静如何？”
　　
　　“伤得不轻，属下认为他难有动作。”
　　
　　“父王在时曾经说过，甄颖是朝中最大的变数，任何时候不能忽略。因为你总是猜不到，他除了丹药，还会拿出什么致命的东西。”皌连景焰深沉地笑着“盯紧他，一刻不能放松。”
　　
　　“是。”面前之人低下头
　　
　　“宇文哥哥”皌连景焰见他拘谨，走上前去握住他的双手，那张酷似父亲的俊脸之上，露出醉人的微笑“幸亏还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爷赞谬，此乃属下当为。”
　　
　　“宇文哥哥，到如今，你还是这样容易脸红呢……”桃花眼一挤，秋水如微波荡漾，万般醉人的风情，是一脉传承的风流。
　　
　　“属下……不敢……”
　　
　　“秀儿妹妹还好吗？我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多谢王爷关心。她很好……”
　　
　　“哪天将她带到少傅府里来玩吧。”皌连景焰转开眼去“那天翠娘说我不小了，说要为我张罗诗歌宴，让我将京中的豪门千金挨个儿看个遍。”
　　
　　“王爷，你这是……”
　　
　　“宇文哥哥，如果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焰儿就不用再这样担惊受怕，你也不用每天只在远处看着我了……”
　　
　　“我……我……”
　　
　　“我长大了。长大总要成家立业。如果逃避不了，我宁可选择离宇文哥哥近一些……”皌连景焰身一倾，一把搂住那人腰身“而且眼下，我们需要一场盛事，足以让皇兄亲自参加……”
　　
　　“我明白了……”男人轻轻拍着他的小脑袋。
　　
　　“时间不多，我该走了，翠娘还在下面等我。你小心回去……”皌连景焰嘱咐两句，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出门下了楼梯。半道上，遇见上楼唱曲的歌女，于是顺手拔下了她头上的花簪，掏出一枚金豆给她：
　　
　　“你的簪子卖我了，不许哭哦。”说着他迷人地一笑，丢下目瞪口呆的歌女跑下楼去。
　　
　　一楼的大堂之内，翠娘正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地找他。他走过去，在背后扯了扯她的披巾。
　　
　　“你上哪儿去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不见了。”翠娘一把拉过他来。
　　
　　“楼下的座位脏，我想上去看看有没有地方。可是都满了……”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公子走的时候就怕有人偷偷害你……我还以为，还以为……”
　　
　　“你别急啊，我不是好好的吗？”皌连景焰乖巧地笑着，将手里的簪子举到她面前“你看，好不好看？”
　　
　　“嗯……这个是……”
　　
　　“刚才楼上有个漂亮女人戴着这个，我一看就觉得和你很相衬，我求了她很久她才肯卖给我。你喜不喜欢？”
　　
　　“府里的首饰那么多，你还瞎给我买什么呢。”翠娘看着那枚珠花，虽不贵重，却也十分精巧。自己若一直是平常人家的女人，应该也会戴着这样的花吧，于是她笑着说：“好看。这簪就是普通的让人觉得好看。”
　　
　　“我帮你插上……：皌连景焰说着，抬手将那花簪簪上翠娘的头发“翠娘，你真好看……”
　　
　　“哼，就你嘴甜……”翠娘一撅嘴。
　　
　　“不是，是真的。”皌连景焰认真地说道“别人对我好，都贪图我的相貌和权势。你不是，你是真的对我好……我干脆不要开什么诗歌宴了，就娶你做我的妻子吧。”
　　
　　“瞎说什么呢……小不要脸”翠娘有些挂不住地红脸笑着，抬起手作势要打他，忽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一个油纸包的烙饼“哎呀，这饼我刚买的，怎么拿在手上就忘了。来，咱们到那边儿坐下吃……”
　　
　　“不了，这儿很脏，又很吵，咱们上别处吃去。”皌连景焰接过那个油乎乎的烙饼，跟她一起出了酒肆，朝街上走去。
　　
　　身后阴暗街角里，张之敏远远地看着他们走后，一个身披斗篷的人走出酒肆，匆匆离开。
　　
　　“哼！小样儿。我就知道你耐不住寂寞。爷爷看你这回还藏着什么鬼把戏，嘿嘿……”
　　
　　张之敏坏笑一下，跟踪那穿斗篷的男人而去。
　　
　　※※※※※※※※※※※※※※※※※※
　　
　　落魂口以外，金沙滩的战场外围，体力虚弱的夏轻尘，散着发靠坐在高处的椅子上，远远俯瞰着脚下整个战局。战团之内，萧允和李昆岭已经渐渐困住火枭，渐渐让他受制。
　　
　　眼看两人渐渐将他制住，夏轻尘的目光，追寻着停留在对面的阵仗之中，一个手舞画戟，横扫战场的身影上。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他仍是那样地显眼。鬼脸的头盔盖住他的面容，看不见他的脸。但夏轻尘能感觉到，那张威慑的面具之后，两道犀利的目光，从未移开地看着自己。
　　
　　当年一别，再见面，竟是这般情景。夏轻尘到如今才真正体悟，“咫尺天涯”四字，是何等无奈又悲哀。那是一种永远触不到的距离，即使伸出手、用力握，依旧会从指缝中流逝一空的拥有。
　　
　　眼看火枭被诱入阵中，团团包围。夏轻尘缓缓垂下眼皮，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
　　
　　“鸣金。”
　　
　　金钟敲响，萧允和李昆岭擒下火枭之后，即刻收兵回营。
　　
　　“大人，我们赢了！”萧允披着铠甲走进大帐“一举擒下敌军将领，全军士气大振！”
　　
　　“人呢？”话甫落，两名士兵就押着火枭走了进来，强扭着将他一按：
　　
　　“跪下！”
　　
　　“你就是火枭？”夏轻尘看了他片刻。
　　
　　“哼！”火枭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要杀要剐随便！”
　　
　　“放肆！”萧允在一旁喝道。
　　
　　“剐了你，阿得又怎么会同意和谈呢？”
　　
　　“哈！用我要挟他，你未免将他看得太简单了！赫炎苍弘是西苗的男人，族命的脚步，不因任何人停止。”
　　
　　“哦？是这样吗？我还真想试试，你在他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夏轻尘眼一瞪“将他拖出去，打一百军棍，然后吊在旗杆上。不准给水，不准给食物。”
　　
　　“是。”
　　
　　“我不会让你扰乱他的心。啊——”火枭大喝一声，不顾身上伤口，奋力挣断绳索，朝着夏轻尘一跃而起，猛扑过去。
　　
　　夏轻尘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一退。萧允和身旁侍卫及时冲上，将他按住。然而他刚才那一扑，已经扯下了夏轻尘的前襟和一绺头发。
　　
　　“拖出去！”萧允一把护住夏轻尘“大人，没事吧……”
　　
　　“啊……”夏轻尘摸着自己被扯痛的头皮，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没事……”
　　
　　※※※※※※※※※※※※※※※
　　
　　金沙滩外，火枭被绑在木架之上，已过三天。滴水未进的身体，已至极限。然而他始终握着拳，干涸的嘴唇紧闭着，不发出一丝呻吟。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睁看着对面的族地。平静无波的阵营，预示着他的生命即将悄然逝去。自己至死追随的人，是否如他预期中那样不可动摇。他希望他是，又遗憾着这份舍弃。如果自己的死，能够让他不再迷惘，那纵然不舍，他也会毫不犹豫。
　　
　　“大人，已经第三天了，看来西苗没有有议和的意愿。”
　　
　　“嗯……”怎会这样，休战就表示他在乎。为何在乎，却不前来。他仍在犹豫吗？难道说，他真的铁石心肠到连火枭的死活都可以舍弃了吗……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枯水期将至，不能再拖了。”萧翰沉色看着面前的作战图“一旦云水河沉，落魂口天险将失，战局将对我们不利。中州侯你有何打算？”
　　
　　“大人……”萧允在一旁，略显心焦地看着兀自出神的夏轻尘。
　　
　　“侯爷，萧将军言之有理。再拖下去，只怕我军耗损不起呀。”李昆岭在一边劝道。只见夏轻尘沉思良久，终于站起来，缓缓开口叹道：
　　
　　“整军……”
　　
　　“报——”正说时，帐外忽来急报之声“启禀主帅，西苗地界送来和贴。”
　　
　　“嗯——”萧翰接过一看“黄昏时分，营内交换人质。”
　　
　　“对方派谁前来？”
　　
　　“赫炎苍弘。”
　　
　　……
　　
　　日落时分，驻军营地之内，重重森严地戒备着。赫炎苍弘只带四名随行武士，抬着昊清与剑师的尸体，沉稳泰然地走进大帐。一进账，眼神不由一愣。
　　
　　军帐内，夏轻尘身披官袍，头戴高冠，背手等候他的到来。
　　
　　“你……”
　　
　　“阿得”衣袂荡，银钩颤动，夏轻尘缓缓转身 “或者我该叫你——赫炎苍弘。”
　　
　　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态，静对不世狂傲的枭雄。赫炎苍弘瞬间错愕，眼中流露一丝痛楚。面前之人，是他的爱，还是他的敌人？
　　
　　“火枭在何处？”
　　
　　“剑师的尸体在何处？”
　　
　　赫炎苍弘手一摊，身后四人抬上两具尸体。夏轻尘身一震，走上前去，缓缓掀开裹尸棉布。
　　
　　“啊……”一声发自内心深处的哀叹，不忍再看地盖上棉布，挥挥手命人抬下。
　　
　　“我不会对你说抱歉。”
　　
　　“我也不想接受你的歉意。”夏轻尘声音颤抖着。
　　
　　“我只想问你，你来，是要与我为敌，还是跟我走？”
　　
　　“如果我跟你走，你是否会为我退兵？”
　　
　　“不会。”赫炎苍弘别开脸“是我将西苗的男人带上战场，我有责任，让他们获得丰厚的回报。”
　　
　　“你想要怎样的条件？”
　　
　　“落魂口以北，一千五百里的疆界。”
　　
　　“一千五百里，就是整个中州。”夏轻尘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王侯有守土的责任，城池破，必须死节。你要土地，也要我。”
　　
　　“轻尘……”
　　
　　一声“轻尘”，夏轻尘心头一痛，再也掩饰不住内心讶异的情感，两行眼泪，在眨眼的瞬间，轻轻滑落。赫炎抬起壮实的臂膀，下一秒，拥他入怀，霸道地封住了他的叹息。
　　
　　“唔……”
　　
　　“你是我的！”等待多年的亲吻，如同旱地渴望雨水，凶猛而饥渴。赫炎苍弘狠狠地蹂--躏着他的两瓣嘴唇，几乎要将他揉成泥，化成水，生吞下肚。强硬又猛烈的动作，扯痛了伤口，涨红了脸颊，踏碎了冷若冰霜的伪装，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不断沉沦。
　　
　　伫立一旁萧允震惊在原地，紧握的拳头，渐渐爆出青筋。
　　
　　“放开大人！”怒不可遏地一拳击来，赫炎苍弘耳畔听闻动静，精准无误地扬手化招，一掌将萧允击退。
　　
　　“不要……放开我……”
　　
　　“跟我走。”赫炎苍弘旁若无人地搂着他“你是我的！”
　　
　　“我不是。我不属于任何人。”夏轻尘在他怀里看着他，平静的眼神，让赫炎苍弘一愣：
　　
　　“难道……你不再爱我了？”赫炎脸上露出震惊与痛苦。
　　
　　“我对你的爱，从来就不曾消失……但你和他，你们都救过我的命，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夏轻尘抬起纤薄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硬朗的线条“他是我的伴侣，而你，是我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赫炎苍弘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说什么……我在你心中，只是一个亲人……我在你心里——在你把自己全部给我之后——”
　　
　　“阿得”夏轻尘痛苦地闭上眼“很多事，过去了，就会改变。我曾经为自己的心所迷惑，那是思念扰心，年少懵懂。现在我已不再迷惘，不再想让自己荒唐。我已答应与他长相厮守，又怎么能舍弃他，和你在一起……正如你，你能为了我，舍弃西苗地界吗？”
　　
　　赫炎苍弘如五雷轰顶，他缓缓松开胳膊，平地摇了一摇：
　　
　　“曾经我可以……但是你放弃了我。如今换你可以，可你再次放弃了……可笑我一直认为你爱我，你爱的人是我！”
　　
　　“阿得——”
　　
　　“中州侯”赫炎苍弘猛一抬头，目光是如火的愤怒“要停战，交出你手中的土地。否则，我会让你亲眼见到，西苗地界如何踏平中原，将你在乎的所有人，碎尸万段！”
　　
　　言罢，他猛地转身出了大帐，一把推开制住火枭的士兵，手握住绳索一运力，扯断开来：
　　
　　“我们走！”
　　
　　“走得了吗？”一声沉喝，皇朝精兵四面八方围住赫炎苍弘，萧翰手按梨花枪，挡住去路“赫炎苍弘，今日你有来无回！”
　　
　　“阿得……”在帐内听见声响，夏轻尘心中一愣，欲冲出一探究竟，殊不料萧允一把抱住，将他禁锢“萧允，怎么回事！外面在做什么！”
　　
　　“大人，话已说明，剩下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什么……你们做什么？阿得……”
　　
　　“大人，你不能出去呀……”萧允一把捂着他的嘴抱进大帐深处，按着他的手将他压到榻上，取过布条捆绑起来。
　　
　　“萧！你放开我！阿得啊——”夏轻尘挣扎着，无奈气力悬殊，毫无反抗能力。
　　
　　驻军营地之内，精兵良将，群雄围住赫炎与火枭，欲趁此时机，一举铲除赫炎苍弘。
　　
　　“阿得，我掩护你离开。”火枭重提气劲，背贴在赫炎背后。
　　
　　“本座面前，谁也休想活着离开。”萧翰笑道“侯爷的魅力，果然倾倒众生啊。赫炎苍弘，你终也免不了俗，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计划”锥心的刺痛传来，赫炎眯起的眼中，流露出震惊与愤怒“哈哈哈哈……我可以为他等待，为他牺牲，为他枉顾自己的族命，得到的却是抛弃与背叛。夏轻尘，天下负心谁如君！”
　　
　　赫炎苍弘大喝一声，催起周身十成功，怒火再添三成力：
　　
　　“一起上吧。今日你们将有幸一见，赫炎苍弘如何在百万军中，探囊取物地终结你们的性命！”
　　
　　一声傲慢张狂的轻喝之下，长长吹起号角声。萧翰指挥三军精锐，团团围住赫炎苍弘。火枭与他背贴，看着四周重重人影，心知他纵有通天本事，要带着重伤的自己全身而退，也绝非易事。
　　
　　“阿得，我掩护你离开。”
　　
　　“赫炎苍弘，你今日插翅难飞！”只见围困阵营之中，左右蹿出两条人影，正是萧允与李昆岭提着枪剑杀上。
　　
　　“我要带走他，你们能耐我何！”赫炎苍弘杀招上手，后腿一撑，举掌运出朱凰火，朝着根基较弱的李昆岭，双掌拍出。李昆岭长枪舞出，银尖直挑赫炎掌心。赫炎苍弘迎招同时，眼角只见白光卷来，料定是萧允宝剑杀至，当下单掌翻转，一手把住枪尖，一手直劈萧允。
　　
　　李昆岭借力顺势，向前一推，手持枪杆猛进两步，近身一掌拍来。赫炎苍弘右手紧握长枪不放，左手接他这一掌。此时萧允提剑再度刺来，三尺利锋直指赫炎心脏。李昆岭只当他必定松手应对萧允，不料赫炎苍弘大喝一声，手握枪尖用力一震，极阳罡气自枪上猛震而出。李昆岭只觉得一股剧烈的热气自麻痹的臂膀直冲至心口，再上冲至头顶，本能地开口想叫，却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赫炎苍弘一把夺下长枪，回挽一天风声鹤唳，朝着萧允刺来的方向，霸道地一挥：
　　
　　“横扫千军！啊——”
　　
　　悲极怒极地一声大喝，赫炎苍弘运起周身力量到极致，排山倒海地一扫。始料未及的强悍力道，扫中萧允手中宝剑。只见迸裂的雪花之中，萧允手中的宝剑，应声折做两断。
　　
　　“允儿，接抢！”萧翰当即抛出手中梨花。萧允半空腾起，一把接过，横枪一挡，只觉千钧重力压顶而下，自己身一屈，被压入尘埃。
　　
　　“啊——”他咬着牙大叫一声，冒着手臂受伤的危险硬挺而起，顶开赫炎，一招烟雨划开距离，回身再起缠斗。
　　
　　另一边，火枭为护赫炎苍弘，只身挡住萧翰攻势。本就伤痕累累的，又经过三日折磨，消磨殆尽的身躯，在一向骁勇的萧翰面前，心有余而力不足。掌拳交击数回，便一招不慎，被击中胸口，吐血不支。
　　
　　“火枭！”
　　
　　“别管我，你走啊……”
　　
　　“不可能！”赫炎苍弘一把担起他沉重硕大的身躯，手中长枪连扫呼啸，舞出一天银花绽放，欲在面前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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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谁冤枉我要火枭领便当的？都给我把PP翘起来打十下。
　　我是亲妈，我是大亲妈~




第四十五章

　　
　　而萧允父子，合力当关，招招默契，守得滴水不漏。赫炎苍弘架着火枭，单手运枪，仍是出神入化，奈何周遭围剿士兵如潮水般无休无止，连番不停地攻势，终也让他露出疲态。然而赫炎苍弘却似疯了一般，双眼如同冒血般通红，不顾自己连番受伤，毁灭似的疯狂屠杀。
　　
　　“阿得，我断后，你走啊！”火枭大吼一声，一把从他肩上挣脱出来，扑向萧允。不顾枪尖刺破胳膊，大手一把抓住枪身，豁尽全力，推着萧允倒退而去“啊——”
　　
　　“火枭！”眼见萧翰挥刀下手，赫炎苍弘来不及出招，长腿一步跨前，揪住火枭后襟，将他向后一带避开刀刃，自己身后却突然一声羽鸣，一支冷箭精准无误地射入他的背心。错愕中，他猛一回头，赫然看见后方，背光站在军帐前，飘荡的王侯官服，霎那间百感交集，又惊又怒。
　　
　　“啊——”
　　
　　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赫炎苍弘周身腾起熊熊杀意，只见他双手平开，左右各自运出极寒极阳两股真气，合手一抹同时，周遭气流剧烈冲击，戾风割破肉体，横飞血肉，一扫天地变色、鬼哭神嚎。正是冰火交融，双克双生之招。
　　
　　“众人退开！”萧翰一声沉喝，接过梨花长枪，转身直挑，双手运动名家枪法，借力化劲，一运疾风之行，力挡赫炎此招。只见赫炎撼天动地一枪劈下，萧翰举抢一挡，平地震退出去，双足一路拖行，猛然撑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父帅！”
　　
　　就在此时，驻军营地之外，惊鸿仙子带领西苗骑兵接应而来。蛊毒与野兽冲破外围防线，趁势救起火枭，掩护赫炎急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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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蛋！”
　　
　　驻军大帐之内，夏轻尘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掴在萧允沾满血污的脸上。直打得他偏过脸去，自己则气空力尽、眼冒金星地昏了过去。
　　
　　“大人……”萧允着急地将他扶起来，轻拍他的脸颊，这才发现他全身烫得像是暖炉一样。于是赶紧用布巾沾了凉水，替他擦脸敷额，好容易哄着他醒了。夏轻尘一睁眼，便又无力地挥舞着手，歇斯底里的想要打他。
　　
　　“大人，别这样……你会伤了自己的……”萧允跪在榻前，苦苦劝道。
　　
　　“你出的主意……”
　　
　　“是，是萧允献策。”
　　
　　“谁准你找人冒充我的身份——”夏轻尘呼吸困难，抬手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次的力道，只有轻轻从脸上抚过的轻重。
　　
　　“萧允这是在为大人着想！”
　　
　　“啊——”夏轻尘痛苦地闭上眼，嘶哑地叫着倒了下去。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大人的念头。请大人赦罪……”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让我出尔反尔，你让全军的将士去送死……”
　　
　　“可他不是普通的来使，他是赫炎苍弘啊！只要有他在，大人和主上就永无宁日！只要能够除掉他，萧允会不择一切手段，哪怕是让大人记恨——”萧允一把握住他落下的手，握着放到唇边亲吻着“大人心里明白，这一战，本就在所难免。萧允只是不愿见大人，继续折磨自己的心……”
　　
　　“你这是逼我，你这是逼我……”夏轻尘瘫软在榻上，张了张嘴想喊叫一声，却什么也没喊出来。腹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他捂着肚子蜷缩了起来。
　　
　　“忘了他吧——已决心舍下的人为何还念念不忘？他是敌人，永远只能是敌人……”萧允心疼地抱着他，拨开他黏在额前的碎发，轻轻用湿布替他擦着滚烫的额头“记得大人初封侯时，萧允曾与大人说过，身居高位者，牵一念而动天下。大人如今是朝廷的钦差，守土的王侯，背负着驻军领地上将士的性命，一丝的犹豫就延误全局的战略，一分的动摇，就可能败送整个战局。大人，萧允是不愿看你到时为自己的过失痛心啊……”
　　
　　“我欠他的，这辈子怎么也还不清了……”夏轻尘筋疲力尽地窝在他怀里，失神的眼中，焦距涣散“阿得啊……我的阿得啊……”
　　
　　“大人！就当一切都是过去吧。大人的心既认定了主上，就不该在外面徘徊。就算心里没有了主上，就算主上舍弃了大人，萧允也不会让别人侵占大人的心——”萧允低吼一声，扳过他的脸，饿极了似的一口吻住了他的唇。
　　
　　“唔……”无力的手捶打了两下，徒劳地被按在了榻上。夏轻尘承受不起那一瞬间的错愕与惊讶，脑中一声嗡响，再度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萧允捧着他的脸，忘乎所以地亲吻着，环住他的身体，整个纳入怀中，轻抚拥抱着，长长地结束这一吻。
　　
　　“啊……”看着夏轻尘昏迷的脸，萧允心中像是有什么破了似的，深处的东西，顷刻间涌了出来。他猛地一把压住夏轻尘，捧起他的脸，疯狂地吻了起来“大人，原谅我……原谅我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赫炎苍弘他不能留，不该留……”
　　
　　※※※※※※※※※※※※※※※※※※※※※
　　
　　夜至三更，火把高燃的西苗大帐之内，赫炎苍弘面无表情地赤身坐在铺了白虎皮的椅座上，背后的惊鸿仙子，手持银色小刀，从他冒着黑红血泡的伤口中，挖出一枚箭头。
　　
　　“嗯……是小小的断魂散。”惊鸿仙子嗅了嗅那箭头，放手扔在装满血污布条的盆中。回身拿起针线，穿过他翻开的皮肉，缝合起来。
　　
　　“阿得……”火枭坐在一旁，忧心地看着他。但赫炎苍弘不哼不皱眉，毫无表情的脸上像是浑然不觉疼痛。
　　
　　“无妨。”
　　
　　“为何要为了我犯险？你不知这样险些葬送了西苗的大业？”
　　
　　“因为我想救你。”
　　
　　“我的命不值得你救。”火枭沉沉地将脸转过一边。
　　
　　“你值得。”赫炎苍弘语无波澜地说。
　　
　　“你是为救我，还是为了他？”
　　
　　“都是。为你为他，我都必须再见他一面。他欠我一个回答。”
　　
　　“现在见到了。你得到你要的答案了？”
　　
　　“得到了……”赫炎苍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真是败的一塌糊涂。”
　　
　　“阿得，忘了他吧。忘了他曾经是你心爱的人。他是中原人，是我们的敌人，永远的敌人，只能我们的敌人。你曾说过中原人不可信，如今事实也是如此。你为他放弃过自己的族民，他却为你布下不归的陷阱。”火枭握住他的胳膊“敌人永远不可相信。”
　　
　　“这世上，赫炎苍弘只相信自己。”
　　
　　“不，除了你自己，还有我。”火枭等着两只大眼，死死地看着他。
　　
　　“对，还有你。”赫炎苍弘看着他，内心感慨万千“我相信你，你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当然。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主人。我的生命，就是追随你成为天下第一的强者，你是我的生命，我全部的意义！”火枭看着他，铜铃般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激动的光彩“你还有我，还有西苗地界。族地之上成千上万的族民，他们和我一样不会背叛你。”
　　
　　“对，你说的对。哈哈哈哈……”赫炎苍弘沉沉地起来“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西苗地界的组长。世上只有你们不会背叛我，只有这片土地对我永远忠诚。我竟然相信一个皇朝的君侯，我太傻了，太傻了……哈哈哈哈……”
　　
　　“阿得……”
　　
　　“我没事，你累了，回去疗伤吧。”赫炎苍弘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惊鸿仙子停下动作。
　　
　　“但你……”
　　
　　“我不是软弱的女人，不需要你的安慰与怜悯！出去！”赫炎苍弘拳击在扶手上。
　　
　　“是……”
　　
　　火枭犹豫片刻，跟惊鸿仙子一同退出了帐外。
　　
　　一出帐，惊鸿仙子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哈哈，果然如我所料。火枭，这回真是辛苦你了。真是想不到还能有这样意外的收获。这一来，他的心定了，西苗的军心总算是稳定了。”
　　
　　“你的计划，害得他险些丧命！”火枭伸出那铁锤般的大掌，一把掐住了惊鸿仙子的细脖子。
　　
　　“咳……好在有惊无险不是吗？”惊鸿仙子娇笑着扒开他的手“费了这么大周折，奴家要的东西，你带回来了吗？”
　　
　　“喏……”火枭应了一声，从里衣里掏出一绺头发。惊鸿仙子接过一看，立即发出满意又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就是它了。可爱的小狐狸，你会让奴家成为西苗地界，第一个打破传说的女人呐……”
　　
　　“东西带来了，你要好好做。再失败，莫说是族长，就连我，也会质疑你的能力。”
　　
　　※※※※※※※※※※※※※※※※※※




番外 萧二哥的战场抑郁症

　　夏轻尘在疼痛与火热的煎熬中醒来，浑身像在热水里浸过一样潮湿。嗓子像着了火一样，轻轻一出声，就牵得五脏六腑一起疼痛。
　　
　　“咳……咳咳……”眼冒金星地睡倒在枕头里，失去血色的唇沾上冰凉的水。
　　
　　一只有力的胳膊，环过他的脖子，轻轻将他托起来。蜂蜜糖水的清甜在喉中润开，他稍有舒缓地松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来。
　　
　　“大人……”萧允赤着膀子跪在榻前，身上只穿一条亵裤，面颊红润地守着他“你醒了……”
　　
　　“你……”夏轻尘皱着眉，试图挪动瘫软的身体，却牵来下--体私密处一阵异样的疼痛，混沌一空的脑海，突然惊醒过来。他震惊地睁大眼，看着萧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允心虚又难掩痴迷地看着他，左右闪烁的严重，有深深的眷恋。
　　
　　突然，夏轻尘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一下爬了起来，捂着裹满绷带的小腹，趔趄着往外走去。
　　
　　“大人！”萧允一把拦在他的面前，跪了下去“大人要去哪儿……”
　　
　　“让开……我不要你……”几近无声的拒绝，让萧允如雷轰顶，他心中一慌，不由分说地一把搂住夏轻尘的大腿：
　　
　　“大人别走……别走。是萧允之过，萧允对不起大人……可萧允是真心的。萧允对大人是真心的！”
　　
　　“你走，我不要……”夏轻尘用仅有的一丝气力捶打着他的肩，眩晕的身体，摇摇欲坠。
　　
　　“大人，大人就从了萧允吧……萧允会对大人忠诚，一辈子照顾大人。”萧允跪在地上，抬起头热烈而迫切地看着他。那样子，仿佛一头饥渴多时的野兽，粗喘低吼着扑了上来，将脸贴在他腿上，迷醉地又蹭又嗅。
　　
　　“萧，你放开，放开……”夏轻尘伏在他肩上嘶哑地叫着，腹上的伤口就像火烧一样。无奈他抱得就像铁箍一样，紧紧不放。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求求你，求求你别走……”萧允在他胯间蹭了起来，抚摸着他腿间的阳--物的形状，像是捧着宝贝一般，慢慢将唇贴上去，隔着衣衫亲吻起来。
　　
　　“啊……别碰我……”夏轻尘再也站不住地一软，挣扎中萧允扶着他的身子向后一仰，就这样将他压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萧允从他身下爬了上来，捧起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地吻着“你是我的，你是萧允的，萧允爱慕大人，大人……”
　　
　　“不要，不要……放开我，我不要，唔……”夏轻尘虚弱地扭了扭头，企图别开脸去。却被他扳过下巴，强吮住双唇，吻了起来。
　　
　　“嗯……嗯……”像是要将他整个吞下一般，萧允席卷着他的舌，疯狂地啃着他娇嫩的唇，大口大口地吞下他口中的唾液，身上沉重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唔——嗯！嗯哼……”疼痛与无力蔓延开来，夏轻尘双手无力捶打着萧允硬实的肩，逐渐软弱的理智，在他强烈的攻势下痴迷混沌了起来“不要，走开……”
　　
　　萧允像是捕住了猎物的猛犬一样，剥开他的领口，扒在他身上啃了起来：
　　
　　“大人，大人……大人是我的，是我的……萧允一定会好好服侍大人……让大人舒服……”萧允兴奋地粗喘着，伸出长满厚茧的掌触上那滑嫩的肌肤，贪婪地上下抚摸起来“啊……这身子，就像丝缎一样……”
　　
　　“啊……啊……”热气呵在肌肤上，难耐的的快然蔓延开来，夏轻尘绵软的手阻止着他的动作，却被他一把握过来含进了嘴里，含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品尝起来。
　　
　　“嗯唔……”
　　
　　“不要，啊……”
　　
　　萧允顺着他的手指一路吻上他的手臂，舔过柔软的手臂内侧，停在他的腋窝里：
　　
　　“嗯，这里的味道，好香啊……”萧允按着他的手臂将脸凑了上去，□的鼻梁擦着他腋下稀疏的毛发，像只狗一样嗅着那里性感的气息，忍耐不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里稚嫩如婴儿的肌肤。
　　
　　“嗯啊……啊……”
　　
　　“大人……”萧允陶醉地顺着腋窝舔了下去，来到他胸前的红蕊，张口衔在嘴里，又吸又咬，发出啧啧的声响。大手同时捏住他另一边乳首，猴急地揉捏起来。
　　
　　“嗯……啊啊……啊……”被揉弄牵扯得疼痛，夏轻尘难受地用手扯着萧允的头发，企图挣脱他的桎梏。
　　
　　“大人，让萧允吃一口吧，大人……”推开夏轻尘阻拦的双手，萧允双手揪住他的裤腰，用力一撕。夏轻尘那粉嫩的分--身，就这样跳了出来，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萧允的视线下。
　　
　　萧允兴奋地一把将他握在手里，快速□起来。
　　
　　“啊……萧，嗯啊……别这样……”夏轻尘拒绝着，发烧的身体，不断攀升着温度。
　　
　　“嗯唔……唔……大人……”萧允亲吻着他的铃口“行军之时……若是想要了，又不能叫女人……要好的将士之间，就会脱了裤子，互相□……就像这样……”
　　
　　萧允说着，张口将他的玉箫含进口中。
　　
　　“啊……”夏轻尘弓起了腰身。
　　
　　“萧允，只为大人这么做……唔……”
　　
　　“啊哈……啊哈……啊……”夏轻尘挣扎着踢着双腿，柔软的膝盖顶在他坚硬的肩。萧允那相对微凉的体温让他心里发慌地回避躲闪。萧允松开口直起身子，跪在他身下，扯开衣带，用力撕扯掉自己身上的衣物。
　　
　　见他忙着脱自己的衣物，夏轻尘乘隙支起身子，四肢无力地翻过身来，向前爬去，企图逃跑。却不料萧允扒光了自己，上来就抓住了他的脚踝。
　　
　　“嗯……”夏轻尘无力地在地上抓了两下，便被他向后拖了回去，一把托了起来，背靠着抱在怀里。
　　
　　“想跑……”萧允从身后一口叼住他的脖子，像进食的野兽一般，一下又一下啃着。
　　
　　“啊……啊啊……啊哈……不要，不要，啊……”夏轻尘求饶着，挣扎着被禁锢的手臂。紧贴他小腹的臀部，渐渐赶到一根滚烫的硬物抵在上面摩擦。
　　
　　“不，不要……不要啊，萧……”
　　
　　“大人……”萧允的声音兴奋地颤抖着。他将自己的男--根夹进他的股缝中，来回摩擦着，点燃一阵阵快感自两人的胯--下蔓延开来“大人……萧允爱慕大人……萧允是真心爱慕大人……啊……”
　　
　　萧允将□抵在他的菊--穴口上，轻轻刮磨刺探着。
　　
　　“萧，萧……我不……别这样……啊……”
　　
　　“大人……”萧允将他的肩膀舔得潮湿一片，恳求地讨好着“地上不舒服，咱们到榻上去……”
　　
　　说着他一把环抱起夏轻尘，走到榻边。一掀帐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不知何时换上的茜素红被褥。如同喜床一般的颜色，让萧允心中更加兴奋了起来。萧允将他放在榻上，趴在他背后亲吻着他的背，探向他股间的手抚摸着他干燥滑溜的臀。手指抵上他干燥的菊---穴，方才想起这床头没有备下润滑的膏体。于是他目光飘向桌上调制茶水的那瓶蜂蜜。一念之动，他已拿过那瓶蜜糖，高高举着，倒进了夏轻尘股间。手指沾着滑腻的蜜糖，滑进了他滚烫的菊---穴。
　　
　　“啊！啊！”夏轻尘嫌恶地挣扎着，乱动的双脚在萧允腿上踢了几下“好脏！不要……”
　　
　　“好，好，不要，不要……”萧允压着他翻来覆去的身子。
　　
　　粘腻的触感和食物的甜味在股间蔓延开来，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两颗小球滴在绸缎的被褥上，夏轻尘无比羞耻地哭了起来。
　　
　　“大人，大人，是萧允不好，萧允这就替大人舔干净……”萧允慌忙趴下身去，分开他的双腿凑上脸去，伸出粗糙的舌头用力舔了起来。
　　
　　“不要……啊哈……我讨厌这样……住手啊……啊……”
　　
　　“嗯……嗯嗯……”蜂蜜的滋味就像是从夏轻尘身上流出的一样，萧允像狗一样地舔着，将那醇甜的蜜汁一点一点吞咽下去，热情的动作让夏轻尘的□本能地肿胀着，颤抖着触碰在床单的蜜汁上。
　　
　　“嗯……嗯哼……别舔那儿，别舔那儿……萧，啊哈……我不要……”
　　
　　“大人……”萧允手指插在菊--穴里，单手将他翻过来，低头把他的两颗小球放含口中，吮吸舔净。扶住他硬挺的分--身，眼神痴迷地看着顶端那一点点蜜“都硬成这样了，就让萧允为大人舔出来吧……”
　　
　　“呼……嗯……”夏轻尘被□得浑身燥热，最后一点理智也渐渐昏聩，他难受地晃动着身体，企图摆脱下--体那甜腻的触感。那极力忍耐的表情，看在萧允眼中，恨不能将他一口进肚里去。
　　
　　萧允像是发了情的公犬一样，一口含住了他的玉--茎铃口，圆圆包裹在嘴里□起来。插在他蜜--穴中的手指，借着润滑，甜蜜地搅动□着。
　　
　　“嗯……嗯啊……啊啊……痒……嗯……”
　　
　　“好甜……好香……这蜜，就像从大人身体里酿出来的一样……”萧允吮吸着铃口，抽出手指来，掰开他的腿，往他潮湿甜蜜的菊--穴里舔了舔。然后起身趴进了他两腿之间，扶着自己早已经昂扬的分--身，将手上的潮湿抹在上面，无比享受地在夏轻尘的菊口上揉擦着。
　　
　　“嗯……嗯……”
　　
　　“大人，萧允想这一刻都快要想疯了……自从上回那一次，萧允就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
　　
　　“萧……好痒……快给我……”夏轻尘难忍地抓着他的手臂，仿佛是哀求一般呻吟着。
　　
　　“是，是……萧允这就给，这就给……”萧允一听这话，兴奋得几乎哭出来，他呼吸颤抖着，惊喜若狂地抱住了夏轻尘的身体，胀满欲望的分--身，“噗嗤”一声捅进了他的菊--穴。
　　
　　“啊……”
　　
　　“大人，大人……啊，啊……”萧允像像是疯狂的野兽一般嘶吼着，将他整个身子抱在怀中，卖力地摆动起自己精壮的腰身来。
　　
　　“啊……啊……啊啊啊……萧……萧……啊……”夏轻尘全身脱力地瘫软在他臂弯里，纤长的双腿无力地勾着他。腰身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起伏摆动着“不要……不要啊……啊……”
　　
　　“就是这个……啊，就是这种感觉”萧允发自肺腑地感叹着“大人可还记得当日在夏云侯府中……那一天萧允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啊……”
　　
　　萧允用力地动着，每一下都深深地撞进他的体内，发出润滑粘腻的声响。
　　
　　“大人，大人……”萧允握着他的下面动着“大人可喜欢萧允……萧允只要大人一点点的喜欢，只盼着大人想起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大人……”
　　
　　“啊……啊……”夏轻尘几乎整个粘在他身上，冲破禁忌的身体在他身下放纵着，滚烫的脑中一片混沌只有自己的感觉。听着那滚烫的情话，只本能地觉得身上这个人是喜欢自己的，身上这个人能让自己舒服。于是抱紧了手臂贴了上去，蠕动着身体不停索取着“喜欢，喜欢……你不要……啊哈……”
　　
　　“大人……”萧允捧着他的脸，受宠若惊地吻着“真的吗……大人喜欢我……是真的吗……”
　　
　　“啊……嗯……要……”
　　
　　“是，是。萧允这就给大人，这就给大人……啊……”萧允脑中轰地一声，再无力思考什么。他紧紧地搂住夏轻尘，绷紧腰身，卖力地撞击。亲吻着他的唇，将他整个揉碎了他的身体，化进自己的肉体里，带着他一起，一次又一次攀向快乐的顶峰。
　　
　　………………………………………………
　　
　　“大人……大人啊……”萧允趴在榻边梦呓不止，硬朗的脸，在睡梦中淌下两道泪痕。他含含糊糊地叫着夏轻尘，久久不愿醒来。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该多好。
　　
　　“萧……”夏轻尘从昏迷中醒来，看着伤痕累累、泪流满面的萧允，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场仗，为何让所有人都这样痛苦……
　　
　　※※※※※※※※※※※※※※※※※※※
　　
　　说明一下，本章本来作为正戏发的。不过后来想想前面承接得不是很完美，总觉得这个时候上萧猪的H，有点抢阿得的戏，所以就改作为番外了。
　　




第四十六章

　　
　　飞扬的尘沙遮掩太阳的光线，云河的水，在炎热中渐渐沉落。中州南方沿河生长的夜合花，在夏季的离去中渐渐枯萎。乱人心智的香气，终也在随着爱情的逝去，凋零在这个萧瑟的初秋。
　　
　　赫炎苍弘伫立在沙场正南方，身后是严装待阵的的西苗将士。
　　
　　西苗地界拥有天下最骁勇的战族，所有的男人自落地行走起，就开始习武演战。为了迁移出这片不宜生存的土地，为了摆脱自传说时代，就世代背负的诅咒；为了这一天，赫炎苍弘自幼离乡背井，游历天下修行，找寻让西苗强大的方法。如今，他是西苗地界最强的男人，西苗一族的最高领导者，只要他一声令下，百万大军一呼百应，绝无一人犹豫。这就是西苗的族民，他们是他的亲人，他的臣民——就算生离死别，依旧血脉相连——永远的忠诚。他曾在娑婆之神面前许愿，要带领他们走向广阔肥沃的土地。
　　
　　如果天要西苗灭族，那西苗全族就合力改变族运。如果世上有人能带领西苗改变命运，那个人一定就是他——赫炎苍弘。
　　
　　“负心如你，阿得今生不再留情。今后世上，只有赫炎苍弘！”绝心绝情的话语划破沉寂多日的战场。赫炎苍弘画戟一挥，西苗精锐倾巢而出。压抑多日的战意，伴随首领的怒气一起爆冲而出，横扫整个沙场“今日你们将有幸看见，西苗地界真正的实力！”
　　
　　敌对面，萧翰指挥驻军将士，全力死守金沙滩防线。
　　
　　夏轻尘面色死白地坐在营帐之中，听着外面震天的战鼓声响。不愿再动的内心，是无声无痛的沉寂。
　　
　　“侯爷，敌军攻势凶猛，外围防线已破。”李昆岭提着长枪从营外冲入“萧将军被赫炎围困，战局不容乐观。他让末将带侯爷暂离，以保万一。”
　　
　　“外围还剩多少人？”
　　
　　“还剩……大约三成兵力。”李昆岭痛苦地说“赫炎苍弘亲自督战，西苗地界几乎倾巢而出，外围首当其冲，死伤惨重……”
　　
　　“三成……几乎死伤殆尽……”这场战，他输了……
　　
　　“侯爷，时间紧迫，请侯爷莫在耽搁。”
　　
　　“输了……”
　　
　　“侯爷——”
　　
　　“传令下去，拔寨起营。通知萧将军，让追风营断后，全军退守落魂口。”
　　
　　“是。”
　　
　　阿得啊，这就是你的愤怒吗？还是你本来的样子……
　　
　　夏轻尘由人抬着，携军后撤百里，退至落魂口以内。西南大军借双藐峰地势，紧紧扼住了西南的入口。西苗地界的攻势，终于受阻暂停。
　　
　　萧允带着深深的伤口，自前线退回的时候，已是一日又一夜。
　　
　　夏轻尘在新搭的帐篷里看见他时，他仍为前夜的失礼之举感到羞愧，目光不敢正视地逃避着，彼此无话。当天夜里的军议，只有萧翰和夏轻尘两人秘谈。
　　
　　“落魂口上方有一千弓箭手，四台投石器，一旦西苗再攻，双藐峰之间的天栈桥必是他们首要攻占的目标，只要守住两侧山壁，他们要进不易。但如此一来，我们也失了退敌的先机……”萧翰看着面前的布阵图“眼下兵多将寡，久战对我们不利啊……”
　　
　　“落魂口天险不复当年，枯水期将至，落魂口下的河床届时将露出地面。到时就再无谋略可用，只剩武力与战力的正面较量……”夏轻尘看着他“萧将军，再撑半个月。”
　　
　　“嗯？侯爷此言何意？”
　　
　　“再撑半个月，我们最后的援助就到了。如果这回仍不能平息战火。那我们就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怎么？还有援军？”萧翰皱着眉头“朝中精锐已全数派出，再遣兵来，京城恐不安稳。”
　　
　　“虽说是援军，又不是援军。希望能是百万大军……”
　　
　　“百万大军？由谁率领？”
　　
　　“甄大人。”夏轻尘沉思着“希望他这次不要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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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雍津皇城，簇拥在开始泛黄的枫叶之中。城东北，南王府沉寂许久的门庭，近日来又热闹了起来。
　　
　　守丧期间一切从简的形式下，仍掩不住精致的奢华。
　　
　　皌连景焰与宇文政亲妹宇文秀娴订婚的消息一传出，朝中大臣纷纷传说南王府得到司隶校尉庇佑的消息。一时间，仰赖夏轻尘的官僚，纷纷送礼祝贺，小心翼翼地拉拢起来。
　　
　　“牲礼好了，车马好了，宾客的回礼也好了。所有鲜货明天一早再由城外送来，礼器和仪仗也已经演练完毕……”
　　
　　“翠娘的新裙子也好了吗？”皌连景焰从身后一把抱住翠娘，下巴勾在她肩头上，俏皮地蹭着。
　　
　　“早就准备好了。”翠娘抬手拍拍他的小脑袋“想看吗？”
　　
　　“不看。”皌连景焰钻进她怀里“我要你明天单独穿给我看。”
　　
　　“你呀，都快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随意的。要是让你未来的妻子看见你跟我这样，还不误会咱们……”
　　
　　“误会什么？我的妻子要是容不下翠娘，那不如休了算了。”
　　
　　“又瞎说……”翠娘在他屁股上轻轻一拍“明天礼宴该说的话，你都背熟了吗？”
　　
　　“背了，背了，倒背如流。我都快被太常寺那群老头子给折腾死了，你就让我歇会儿吧。”
　　
　　“唉，一转眼你都成家了。公子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想等着少傅成亲，自己赶紧嫁人？”皌连景焰半是调戏样的勾了一下她的下巴。
　　
　　“去……”翠娘拧了拧他的脸“你知道什么。我才不嫁人呢，我谁也不嫁。”
　　
　　“嗯——”皌连景焰缠着她不放“翠娘，嫁我吧，我可喜欢你了……”
　　
　　“别胡闹，你赶紧给我洗手吃点心去……”
　　
　　“哼……”皌连景焰不情愿地站起来，在婢女端上的脸盆里洗了洗手。这时管家进来通报，宇文政来访。
　　
　　“这个时候来，怕是有什么事要交代，你去看看吧。”翠娘拍着屁股将不情愿的他推出了房间。
　　
　　皌连景焰一出门，轻浮的脸上立即露出一丝阴险，他抖了抖袖子，径直去书房见宇文政。
　　
　　“怎样？这个时候来见我，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计划进行顺利，明日一早宇文忠将率领我们的人马，至东城门外。然后他率精锐，分两队进城，以对入府为王爷贺喜，一队埋伏在主上出宫必经的路上。一旦得手，立即鸣剑传信，届时兵马由东门一拥而入，进逼宫城。”
　　
　　“嗯……那边的动静如何？”
　　
　　“甄府一直没有动静。张之敏近来却是动作频频，但属下已叮嘱下面人，让他们别露破绽，”
　　
　　“我那病怏怏的皇兄呢？”
　　
　　“主上龙体近来复原得很快。属下曾想过在汤药中下手，但据太医院的内应说，主上服用的汤药，从抓药到送服，皆由张之敏亲手侍奉，半刻不离左右。”
　　
　　“嗯？”皌连景焰眉头一皱“如此警惕，莫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宇文政还要说什么，被皌连景焰抬手打断。
　　
　　“此事不简单，要是他们已经有所察觉，那明日，我们岂不是作茧自缚……不行，明天不能妄动。”
　　
　　“王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了明日，要等到主上再次离宫的日子可说是遥遥无期啊。到时少傅与萧翰凯旋还朝，我们再想下手，只怕是难上加难。”
　　
　　“但是此事不容丝毫破绽。我不能再有第二次的疏漏，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皌连景焰在椅子上缓缓坐下，额上渐渐浸出冷汗。
　　
　　※※※※※※※※※※※※※※※※※※
　　
　　熏风殿内，张之敏端着疗伤的汤药，跪在龙榻前，服侍皌连景袤缓缓喝下。
　　
　　“嗯……”
　　
　　“还剩一副药的疗效，主上体内的烈炎之气就可以彻底清除，余下的外伤静多日便可愈合。”
　　
　　“亏得有你，否则这回，朕是要彻底败在赫炎苍弘的手上了。”皌连景袤兀自看着药碗出神“不知道轻尘的身体，扛不扛得住……战报说他和谈失败，看来他终于都做出决定了……朕也该狠下心，做个决定了。”
　　
　　“主上，明日出宫事宜，微臣已安排妥当。焰王爷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微臣也能让他碰个头破血流。”
　　
　　“司隶校尉麾下的三千武士，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主上放心吧，他们都被轻尘调教得乖乖的。没有令符，谁也不能对他们发号施令。”
　　
　　“啊……”皌连景袤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愁云满布“朕总觉得愧对九叔。明日若非万不得已，不要伤他。”
　　
　　“主上，斩草要除根。依微臣之见，应当趁乱给他来上一刀，让他喜事变丧事，和他老爹一起死。”张之敏眨巴眨巴眼睛“啊……不如干脆顺水推舟，说他是护驾而死。这样轻尘回来，也不会因为这个生主上的气。哈……”
　　
　　“敏之，你自己要小心。倘若明日节外生枝，你无论如何，不能让令牌丢失，否则我们将无退路。”
　　
　　“是，微臣遵旨。”
　　




第四十七章

　　
　　日上三竿，吉时一点一滴地接近。南王府前，步障开道，红毯铺地，恭迎贵人。皌连景焰身穿大红吉服，与前来道贺的朝官一同，站在大门外，准备恭迎圣驾。拘谨谦逊的笑容背后，是僵硬的紧张。虚握的手心，早已汗湿。
　　
　　此时宇文家的亲眷已经到场，只等圣驾一到，开启吉时。
　　
　　而在此时，皌连景袤的龙驾，在神策军的护卫下，缓缓除了东宫门，朝南王府行去。
　　
　　金黄的马车内，皌连荣珍穿得像个红彤彤的小粽子一样，拘谨地侧坐在皌连景袤身边。胖乎乎的小手绞着自己的衣摆，不安地颤抖着。
　　
　　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掌包住了他的小手。他惊讶地一抬头，对上了皌连景袤温和的微笑：
　　
　　“珍儿，怎么了？”
　　
　　“嗯……”皌连荣珍紧张地结巴起来“珍……珍儿害怕……”
　　
　　“怕什么？”皌连景袤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来，告诉父皇，你怕什么？”
　　
　　“珍儿怕……怕父皇……”
　　
　　“为什么？”皌连景袤错愕。
　　
　　“因为……因为他们说……父皇不喜欢珍儿……”看见皌连景袤举起手来，荣珍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唔……”
　　
　　“别怕”温暖的大掌轻轻抚摸上他的小脑袋“父皇没有不喜欢你。”
　　
　　“嗯？！”皌连荣珍傻傻地点了点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父皇很少跟珍儿说话……还有凌烟阁的其他人，也都不跟荣珍说话……”皌连荣珍低下头去。皌连景袤叹了口气，身在皇家，一朝恩宠一夕疏忽，都会对别人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看着怀中战战兢兢的孩童，皆因自己一时的疑惑所致，心中顿感一阵惭愧。原来身为王者，自己仍丢不开凡夫俗子的私心。“爱民如子”这句话，要做到，是何其不易。他拍拍皌连荣珍的小屁股，冲着他笑道：
　　
　　“珍儿平时很想跟父皇说话吗？”
　　
　　“嗯……”荣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其他的皇子不爱跟你说话，你平时都跟谁玩儿啊？”
　　
　　“跟……跟皇叔……”
　　
　　“哦？”皌连景袤脸色一变。
　　
　　“父皇……”皌连荣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也不喜欢皇叔……”
　　
　　“是谁跟你说的？”
　　
　　“是……是皇叔……”荣珍咬着粉嫩的小嘴唇。
　　
　　“珍儿……”皌连景袤无奈地说“你皇叔今日就要订婚了，以后就是有妻室的人，你不能跟他太亲近。”
　　
　　“是……”荣珍懵懂地点点头，嘴里嘀咕着“但皇叔对我可好了……”
　　
　　“以后要是想父皇了，就直接来熏风殿，父皇陪你玩儿好不好？”
　　
　　“好……”
　　
　　※※※※※※※※※※※※※※※※※
　　
　　东皇城东北，步障开路，通往南王府的道路周围，回避得不见人影。
　　
　　僻静的路上，神策军护卫着御驾的仪仗缓缓走来。簇拥的九彩云龙幡中，明黄的车帘在无声的行进中，缓缓摆荡，肃穆沉寂的，不容进犯。
　　
　　就在队伍行至大街拐角处，两侧织锦缎的步障，突然发出裂帛之声。
　　
　　数支羽箭射穿步障，直指龙驾而去。
　　
　　“有刺客！”侍卫队长一声高呼，一剑挡下飞来箭矢，带领部下护住御驾四周。
　　
　　此时无数名覆面刺客划破步障，飞冲而出，暗器与毒烟齐出，冒死袭击御驾。神策军一时被剧毒所制，陷入混乱不支的局面。就在此时，埋伏在东城门外的宇文忠，未宣而入，冲破城门守卫，长驱直入，直奔刺杀现场。
　　
　　“西山驻军宇文忠前来救驾，逆贼休得放肆！”宇文忠一声令下，南王府旧部一拥而上，兵刃所向，竟是御前仪仗。
　　
　　“宇文忠，你反了！”侍卫队长惊怒地喝道。然而宇文忠面不改色，将令一动，指挥部下屠杀御前侍卫。他纵马一冲，杀开面前阻碍，腾身一跃，踩着人头跳上马车，大手一按腰间宝剑。
　　
　　“臣宇文忠，前来护驾。请恕微臣无礼——”说着，他紧握剑柄，万般警戒地撩开明黄的车帘。帘帐升起的一瞬间，车内忽现惊心一幕，宇文忠“啊”地一声，惊在当场。
　　
　　“宇文少将，真是让人吃了一惊啊。”司马正秀身穿朝服，稳坐车内。一如既往沉静的脸上，带着轻轻的嘲讽。
　　
　　意外生变，宇文忠大惊之下，面如冥纸，汗如雨下，猛退一步，脚后跟已经踏上马车边缘。无路可退的身后，传来自己人的惨叫之声。蓦然回首，只见无数利刃剖开步障，司隶俯下的三千武士，从外围将他团团包围。
　　
　　“啊哈！”张之敏穿着金饰吉服，威风十足地从天而降“我当是谁一直在吃里爬外，原来是你宇文忠！你嫌自己命太长，本大爷今日就送你一程！”
　　
　　“张之敏，王府叛徒！原来你们早有察觉！”
　　
　　“哎呀，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张之敏折扇一开，震臂一抖“将叛党全部拿下，违抗者，杀无赦！”
　　
　　意外生变，局势完全反转。适才混乱一片的仪仗队伍，转眼发下龙幡，亮出武器。宇文忠部众猝不及防，仓惶抵抗。奈何御前武卫内外夹攻，转眼已落下风。他狗急跳墙地一把抓向司马正秀，企图挟为人质。不料下一瞬间，一口锋利的宝剑已经架上了咽喉。
　　
　　“宇文少将”司马正秀轻描淡写地持着无痕出鞘的剑“老夫用剑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
　　
　　见将领被擒，宇文忠手下纷纷弃械就擒。张之敏指挥武士将所有刺客叛军拿下，自己走上前去，对着司马正秀一揖：
　　
　　“相爷辛苦了。”
　　
　　“无妨。”司马正秀下了马车。
　　
　　“将宇文忠及叛军同党押送廷尉府，即刻过堂审问！”
　　
　　“张大人，你这回安排得周密。”
　　
　　“相爷过奖了。接下来三堂会审，还要仰仗相爷。”张之敏得意地用脚踹了一下宇文忠“这回所有猴崽子齐聚一堂，正好一网打尽。”
　　
　　“嗯，前往廷尉府吧。”
　　
　　“相爷请……”
　　
　　※※※※※※※※※※※※※※※※
　　艳阳之下，皌连景焰和众多宾客，等候在南王府外，不断紧握又松开的手心，显示着内心的焦急。
　　
　　忽然，一名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跑来，悄悄在宇文政耳边说了两句，后者顿时脸色煞白，靠到皌连景焰身后，小声说道：
　　
　　“王爷，龙驾改道，宇文忠一行扑空被擒，人已被张之敏带走了。”
　　
　　“啊……”皌连景焰身体一僵，双眼睁大，呼吸局促间，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就在此时，远方传来惊人的高呼：
　　
　　“圣驾到——”
　　
　　一声驾到，百官齐跪。御驾的仪仗，远远走过王府前的大街，停在柔软的红毯之前。齐拜顶礼的恭迎声中，皌连景袤牵着荣珍的小手，缓缓走下马车。
　　
　　“恭迎主上。”皌连景焰恭恭敬敬地跪在红毯一侧。
　　
　　“皇叔——”皌连荣珍红扑扑的小圆脸上，掩饰不住兴奋的喜悦。
　　
　　“皇弟，朕特来打搅你的喜事。”
　　
　　“皇兄……”皌连景焰看着面前的红毯，汗水顺着鼻梁滴落。
　　
　　“来人呐，将叛臣宇文政一家拿下！”
　　
　　“皇兄！”皌连景焰猛地抬头，目光相对，是皌连景焰威慑而愤怒的眼神。心虚之下，顿时气减三分，血色顿失的嘴唇紧紧闭着，原地僵在当场。
　　
　　“皇叔……”荣珍被这样的场面惊吓，想钻进皌连景焰怀里，又怕皌连景袤生气，只好躲在龙袍之后，用父亲那宽大的袖子，把自己遮起来，无措地看着现场混乱一片的局面。
　　
　　※※※※※※※※※※※※※※※※※
　　
　　夜深时分，张之敏终于带着廷尉府的审案卷宗，匆匆走过白玉台阶，进入熏风殿。
　　
　　“敏之拜见主上。启禀主上，南王府已被完全包围控制，南王此时软禁府中。宇文家所有亲眷，已全部收押。”
　　
　　“审得如何？”皌连景袤斜躺在榻上，看着面前之人。
　　
　　“这……这个”张之敏面露苦色“臣无能。请主上降罪！”
　　
　　“怎么？不肯招？”
　　
　　“招了，招得可干脆了。可是”张之敏心急火燎地爬了起来“招的不对，招的不对啊。主上你看……”张之敏将堂供递了上去。皌连景袤接过一看，顿时怒上眉山，气血翻腾。胸口一阵窒堵的疼痛，闷咳一声，跌回枕头上。
　　
　　“主上……”
　　
　　“咳……好个宇文政，好个景焰，竟敢诬陷到轻尘头上——”
　　
　　“主上，臣今天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抽人抽得，这胳膊都酸了。可那宇文二兄弟，就是疯狗乱咬人，咬死了轻尘不松口啊。不管怎么用刑，就说是少傅指使，要弑君夺位，拥赫炎氏入主中原！”
　　
　　“啊……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拖住性命，苟延残喘吗！”皌连景袤扔掉那堂供“让朕吃惊的不是景焰谋反，而是宇文一家竟然会是王府的棋子。九叔啊，你的死到底埋藏了多少东西……”
　　
　　“主上，宇文兄弟口中已刨不出更多的东西。如今他二人被收押，想必南王府早已将他们视为弃子，势必再生异端。如今局势，是当断则断，不容耽搁了！”
　　
　　“唉……”皌连景袤眼前突然浮现白天的一幕，幼小的荣珍一如自己当年，期盼又依赖地看着自己的皇叔“九叔留给朕的，到底是太平，还是凶险……”
　　
　　“让朕静静”皌连景袤摸摸发胀的额头“朕今日还没有服药，你去替朕煎来。”
　　
　　“是。”
　　
　　张之敏退下殿去，往太医院煎了那最后一付疗伤的汤药，亲手捧着举到龙榻之前。皌连景袤接过喝下，起身欲商量下一步的决策。不料体内一阵血气逆冲，原本消弭殆尽的烈炎之气反噬药性，五脏六腑一阵碎裂般的疼痛。他一捂胸口，哇地一声，口吐鲜血。
　　
　　“主上！”张之敏一步冲上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急扣脉门，顿时声色俱变“怎会……怎会！”
　　
　　此时东宫门外再起厮杀，西山驻军精锐深夜突破城门守卫，一举进犯宫城。
　　
　　“敏之，是毒……啊……”剧毒引发伤势反噬，皌连景袤眼前一片血红“你快走，领司隶府的武卫……保护轻尘远离……”
　　
　　“主上！主上！”张之敏抱着昏迷过去的他“你别死，你别死！敏之不能丢下你，敏之不能没有你啊！”
　　
　　城东北南王府中，皌连景焰看着西天绽放的火红眼花，俊美的脸上，绽放张狂的笑容：
　　
　　“哈哈哈……皇兄，这才是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四十八章

　　
　　秋日爽朗的阳光照在宫城的金顶之上，皌连荣珍穿着整整齐齐，戴着自己最好看的一顶金冠，啪嗒啪嗒地走过平阔的青石砖地面，朝熏风殿走去。
　　
　　昨夜的喧嚣他丝毫没有察觉，在南王府受惊回来，他就在马车上睡着了。一觉醒来，事情也忘记了大半。一大早，建桂宫的小太监就跑来传话，说今日不用上凌烟阁念书了。他这才模模糊糊地记起，昨日皌连据跟他说，随时可以到熏风殿找父皇的事。于是，他穿戴妥当，满怀期待地朝熏风殿去了。当然，他不能无缘无故地打扰父皇理政，他可是带了自己的借口——他新写的诗和新练的字——准备呈请父皇御览。
　　
　　“嘻……”小短腿快步地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的贴身小太监，提心吊胆地跟在一旁保护着。两人跌跌碰碰地，朝熏风殿跑去。
　　
　　而他小小头脑怎么也想不到，今生唯一一次渴望的亲情，竟成了记忆中永远的伤痛。
　　
　　此时此刻的熏风殿，已完全笼罩在一片危机与愁云之中……
　　
　　皌连景袤自昏迷中醒来，浑身如火烧一般疼痛。他看着面前朦胧的白影，恍惚地张了张口：
　　
　　“轻尘……”
　　
　　“主上，我是敏之啊。”张之敏扶起他来，喂他喝下几口清水。
　　
　　“啊，是你……你没走”有气无力地一声叹息，带着轻轻的遗憾“外面情势如何了？”
　　
　　“南王府的人马，已经攻吓了前庭了”张之敏恨恨地说“景焰派人来传话，要敏之用司隶府的军符，交换主上的解药……”
　　
　　“最坏的结果，果然发生了……”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张之敏懊恼地哭了起来“主上，是敏之害了你啊……”
　　
　　“当初让轻尘掌管司隶，就是让他为自己培养一个后盾。如今……朕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九叔给景焰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到最后，终究是他凌驾在朕的身上……记住，朕死后，你决不能将令符交给景焰……否则，你和轻尘都会有危险……”
　　
　　“主上！你不能死……敏之带着你冲出去！世上无不解之毒，敏之拼了性命也要救你……”
　　
　　“敏之啊……”皌连景袤眼神恍惚地看着帐顶“朕是一国之君，国君的命运，就是死在龙位之上。”
　　
　　“不要，不要啊……敏之不同意。主上小的时候曾经说过，要庇护敏之一辈子。你死了，敏之以后该怎么办。还有萧允那头猪，你要是不看着他，他就不知道往哪儿拱了……”张之敏大哭起来“主上！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敏之会拼了性命救你……”
　　
　　“敏之，你拿纸笔来，朕要立遗诏。”
　　
　　“主上！”
　　
　　“快……”
　　
　　“是……”张之敏无奈地一叹，走到榻边取过纸笔。
　　
　　“三公不在，朕亲手写，再由你带出宫去，交给司马正秀……”皌连景袤撑着最后一点气力坐起来，在白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朕归天后，龙位传于太子荣忻……封马正秀为太子太师，萧翰为太子太保，加封护国公……罢黜原太子少傅夏无尘朝中官职，遣回属地，全心守土。”
　　
　　“主上！你怎么能让轻尘走呢！这个时候，没有他怎么行，你赶紧把他召回，把他召回啊……”张之敏在一旁意欲劝阻，但皌连景袤已抓过玉玺，重重盖上“啊……完了……”
　　
　　“有一片土地，有精壮的武士，可保他在中州安享太平……让他走吧，今生远离这个朝堂……”皌连景袤鼻中缓缓滴下粘稠的鲜血，他抬手一捂，喷涌而出的鲜血，从指缝中冒出“将朕的尸体交给景焰，借机带走诏书和玉玺……这是朕最后为他铺的路……”
　　
　　说完，他闭上眼，沉沉向后倒去。始终无法瞑目的眼中，饱含深深的遗憾，是为死前无法再一睹伊人容颜；是为临行分别时，再也无法说清的误解。如今穷途末路，当初对他许的诺，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主上啊！”上前抱住坠落的身躯，张之敏只觉莫大的悲伤泰山压顶般从天沉下。怀中是无力回天的无奈，熏风殿内只有他嚎啕大哭的回声。
　　
　　……
　　
　　日光照耀在白玉台阶玲珑的之上，皌连荣珍抱着自己书写的字纸，呼哧呼哧地迈上白玉玲珑的台阶。远远地，就看见朝服金冠的皌连景焰，一脸严肃地走过武卫夹迎的长廊，站在熏风殿的大门之前。
　　
　　“皇叔？”荣珍眨眨眼睛呼哧呼哧地跑了过去“皇叔，皇叔——”
　　
　　“嗯？！”皌连景焰心一紧，赫然看见圆滚滚跑过来的小红粽子。当下眉头一皱，近身武卫立即上前拦住了荣珍：
　　
　　“站住！”
　　
　　“大胆，你是什么人，竟敢挡大皇子的路！”一旁的贴身太监上前骂道。
　　
　　“让他过来吧。”皌连景焰摆手让侍卫退下。荣珍一下扑了上来“皇叔，皇叔……抱——”
　　
　　“你怎么来了？”皌连景焰有些不耐地将他抱了起来。
　　
　　“珍儿来见父皇”荣珍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纸卷“皇叔你也来见父皇吗？”
　　
　　“嗯……”
　　
　　“那珍儿跟皇叔一起等。”小胖腿动了动，往他手臂上坐稳了。
　　
　　“珍儿，皇叔和父皇，你更喜欢哪一个？”
　　
　　“嗯？”皌连荣珍露出疑惑的神色“珍儿都喜欢……”
　　
　　“那如果，皇叔和父皇，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嗯？珍儿不知道……”荣珍疑惑的神情更明显了，懵懂的小脑袋，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向自己靠近“皇叔，你怎么了？”
　　
　　“珍儿，你要选皇叔。”皌连景焰抬起漂亮的手，轻轻捏着他红润的小脸蛋。
　　
　　“嗯？”荣珍依旧不明不白，像是被这的场面给唬住了，只小声地哼哼。
　　
　　“我们都是被遗弃的人啊，从小在敌视的眼光中长大，小心翼翼地担心着每一天的言行。我的皇兄，你的父皇给又有何德何能，又给了你什么？只有我，只有我最了解你。珍儿，你应该选我。只有我，能终结你卑微的宿命，你明白吗？”
　　
　　“皇叔……你好吓人……”小脸皱了起来。
　　
　　突然，长长的玉廊尽头，熏风殿的殿门沉重地打开了。
　　
　　“出来了……”
　　
　　随着一声低呼，逆袭队伍刷然抽出兵器。皌连景袤蓦然回身，只见张之敏形单影只地站在门里，一脸萧瑟地看着他。
　　
　　“皇叔，紧……珍儿喘不上气……”
　　
　　皌连景焰定定站在原地，抱着荣珍的胳膊，隐隐颤抖着，慢慢松开来，让怀里的孩子滑落在地。
　　
　　“主上归天了。”轻轻的一句话，震惊在场众人。
　　
　　“啊……”皌连景焰全身一震，急于冲入的脚步钉在原地“他……他竟然……宁愿死，也不愿向我低头！”
　　
　　“你满意了？”张之敏面无表情地单膝下跪“臣张之敏，恭贺南王爷大计功成，荣登大宝。”
　　
　　柔和沉静的嗓音落下，一阵穿堂凉风吹来，卷起殿内轻纱帷幔。远处正榻上，面前毫无生气的容颜，让皌连景焰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
　　
　　皌连荣珍脱口而出一声轻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涌起不解与恐惧。抱紧在怀中的纸卷掉落在地面上，慢慢滚过殿外白玉石阶，无声无息地展开，被风吹散在熏风殿前的广场之上。
　　
　　※※※※※※※※※※※※※※※
　　
　　“哈……终于……终于，我赢了……”皌连景焰干笑地置身于空阔的熏风殿内，俊美的脸上却见不到笑容。很快，丧钟就要敲响，宣告他今生最大的敌人，命归黄泉。而他，终于能够以嫡系正孙的名分，入主这高高在上的熏风殿。
　　
　　“父王，你看见了吗？最后还是我赢了。比起你眼中最疼最爱的皇兄，你的亲儿我更胜一筹啊！”听不出喜或悲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宫殿内“我最亲最爱的父王啊，你现在是高兴还是叹息呢？我从小盼望着你到五岁，然而盼来的父亲却心疼着别人。
　　
　　皇兄啊皇兄，我那高高在上的皇兄。你夺走了我所有的光彩，我的父亲，我最崇拜的少傅。只因为是天子骄子，是众星捧月的至尊。你就拥有着自己配不上的一切美好事物——不过，这些今后都不属于你了——我会夺走你的一切，并且比你更适合拥有他们。”皌连景焰嚣张地一转身，大声问道“张之敏抓到了没有！”
　　
　　“我主”刚刚从狱中放出的宇文政，更换了衣装，匆匆走上殿来“大事不好。”
　　
　　“嗯？”
　　
　　“司马正秀召集了所有皇亲和重臣，向朝阳宫去了。这会儿就要宣读遗诏了呀！”
　　
　　“遗诏！”皌连景焰意外地一惊“什么遗诏！哪来的遗诏！”
　　
　　“是……”宇文政看了看榻上的尸体“是先皇的亲笔诏。”
　　
　　皌连景焰闻言愣了一愣，脑中嗡地一声，耳中顿时听不见任何声响。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惊醒过来。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吼。
　　
　　“啊——”愤怒地一把掀翻榻前香案，怒吼道：
　　
　　“他立遗诏，他竟然立了遗诏！为什么！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给我！我也是皌连皇族嫡传正宗的长孙，正统的龙位继承人啊！”皌连景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松手“张之敏——这个间缝就钻的小人，抓到之后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我主，眼下不是愤怒的时候。事态紧迫，请速下定夺啊。”
　　
　　“哼……”皌连景焰似是很累一般喘着气“遗诏一宣，就是诏告天下，太子继位。皇兄那平庸的头脑能想到这一步，怕也是最后的手段了吧。这样就想让我溃败吗，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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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貌似很多人担心敏之领便当啊？我这回可没让他领便当啊，我是亲妈~~~（顶锅盖飞~）
　　




第四十九章

　　
　　朝阳殿，皇朝最高规格的议政大殿，自皌连景袤继位以来，只在重大典礼中使用的殿堂。今日，在司隶府的精兵保护之下，缓缓开启。
　　
　　司马正秀手捧遗诏宣读完毕，领着皇室宗亲与内朝重臣，向着尚未满岁的皌连容忻，三呼跪拜。排山倒海的场面，惊吓了襁褓中的幼童，容忻全然懵懂地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此时，朝阳殿外高呼声再起：
　　
　　“南王爷到——”
　　
　　“什么？”司马正秀起身出殿，只见皌连景焰带着随众，大举威压而来。神策军见状，纷纷亮兵以对。
　　
　　“嗯——”司马正秀摆手斥退挡在殿前的武卫，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皌连景焰。
　　
　　“听说司马大人正在朝阳殿宣读诏书，所有的宗亲都到齐了。”皌连景焰踩着白玉玲珑的台阶缓缓上前“我想知道，为何独独不请我来。难道说，司马大人有了圣旨，就不把南王府放在眼里了？”
　　
　　“南王爷此言差矣，臣正要命人知会王爷，先皇遗诏刚刚宣完。”
　　
　　“哦？遗诏？”
　　
　　“不错，先皇亲笔遗诏。百年之后，由太子荣忻继承龙位。旨意已诏告天下。南王爷既然来了，就请入殿参拜新主吧。”
　　
　　“新主，哈哈……”皌连景焰冷笑道“司马相爷是老糊涂了？主上的传位亲笔诏纵然宣了，可新主继位也得等主上退位呀，如今主上龙体安在，司马相爷却召集了满朝元老要拥太子继位。难不成——是等不及，想要谋反了？”
　　
　　“什么！”司马正秀一愣“你说什么！”
　　
　　“皇兄还没死呢，司马大人就张罗着办丧事，想让自己的外孙继承龙位，是不是急了些？只听了张之敏的片面之词，就想将我的皇兄发丧下葬了？”皌连景焰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怎么，不相信？那就召集太医院所有的医馆，为主上把脉吧。”
　　
　　说完，皌连景焰傲慢地看了司马身后跟上的众多皇亲，冷冷一笑，拂袖离去。
　　
　　……
　　
　　熏风殿内，数名太医挨个查看皌连景袤的尸体。
　　
　　“如何？”司马正秀紧张地侯在一旁。
　　
　　“相爷”继位太医面露惶恐之色“主上尚存一息微弱的心跳。”
　　
　　“什么！”司马正秀厉色道“你们……”
　　
　　“相爷明鉴”太医们纷纷跪了下去“今日早时主上他确实是……或许是主上洪福齐天，上天眷顾，起死回生……”
　　
　　“够了！生死尚且分不明白，你们还做什么太医！”司马正秀怒视着皌连景焰“南王爷，你到底对主上做了什么？”
　　
　　“相爷”皌连景焰优雅地坐在榻边 “你当真是糊涂了。最后从这熏风殿里走出去的，最后一个跟主上说话的人，是张之敏啊。他窃走了玉玺，然后信口开河，散播主上的死讯。天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众太医的眼皮子，想将我的皇兄，活埋下葬啊……”
　　
　　“你……”
　　
　　“哼……张之敏盗取玉玺，弑君谋反。”皌连景焰一步上前，面色霸道地看着司马正秀“传令下去，即刻张贴通缉榜，责令各州县全力搜查追捕张之敏！”
　　
　　“南王爷——”
　　
　　“司马相爷”无视司马正秀的怒意，皌连景焰跋扈地一挥袖子“犯错的人没有资格继续发号施令。拥立太子即位一事，你也有脱不了的嫌疑。如今的熏风殿，就暂时由本王做主了。主上需要静养，相爷也应该回府休息了——”
　　
　　一声令下，殿外数名武士走了上来，逼着司马正秀退出殿外。
　　
　　“南王爷，主上尚有一息尚存，这熏风殿，王爷还不能做主。”袖一抖，随身侍官立即护住左右“从今日起，熏风殿内外严加戒备，你两人护守主上左右，除太医外，任何人不得靠近龙榻。”
　　
　　说完，司马正秀一摆手。皌连景焰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忍下一口气，背着手，跟司马正秀一同退了出去。
　　
　　冷香净苑之内，侍书、司棋、入画、抱琴四名女侍匆匆忙忙地收拾着行囊。四宝太监急急得等在卧室门外，小步地跺着脚催促着：
　　
　　“快，快些啊……再迟就走不了了。”
　　
　　“四公公，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说的，可都是真的？焰儿他，南王爷他……他真的谋反了？”翠娘在一旁，睁大了眼睛问他。
　　
　　“哎哟，我的翠姑姑，翠姑奶奶，你怎么还不信呢。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跑出来的呀，宫里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要是落在南王府的手里，那少傅大人就麻烦了。”
　　
　　“好”翠娘点点头“姑娘们听好，一会儿咱们分两路出城，路上能遇着就遇着，没遇着也别停下。要是谁先到了中州侯府，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一切等公子回去定夺。一切消息，咱们到了中州再打听。都记住了？”
　　
　　“是。”四个丫头抱着行囊包袱，神色慌张地看着她“翠娘，我们害怕。公子不在，要我们自己走那么远的路……”
　　
　　“就你们这点儿出息！是想让人笑话夏侯府吗！”翠娘骂道。
　　
　　“呜……这又不是随侯爷出行，是出事儿了。我们几个从来没自己上过路……”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这是侯府的腰牌”翠娘语气稍缓地将侯府铜腰牌发给她们“都收好了，就算盘缠都掉了，这个也不能掉，这样过了中州地界，才有人保护咱们。”
　　
　　“是……”
　　
　　“翠姑姑，马车在外头等着了。”府上的丫鬟前来通报。
　　
　　“走吧。”翠娘不放心地看看眼前四人，推着她们出了后园。自己带着几件衣裳和少许银两，匆匆上了等在偏门外的马车“走，快走……”
　　
　　车夫挥动手中的马鞭，马车剧烈摇晃着，顺着僻静的巷子朝外奔去。
　　
　　突然，巷口转角处，忽现一队骑兵挡路。车夫猛拉手中缰绳，快马一声嘶鸣，猛然刹住。翠娘一个不稳，从车中跌了出来。
　　
　　“啊……”
　　
　　“翠姑姑，前面有人挡路。”
　　
　　“掉头，快掉头……”
　　
　　车夫急转马头，不料回身退路也已断绝。
　　
　　翠娘面露惊色地撩起帘子，只见一名身穿王府武装的领队上前下马，站在马车之前，掏出怀中的喜诏，高声念道：
　　
　　“今有夏氏翠娘，姨貌端庄，虔恭中馈，堪为女中佳人。孤纳为南王府侧夫人，以著贤德之美。”
　　
　　“什么……”翠娘愣在当场。
　　
　　“翠夫人，在下南王府副总兵薛晴，奉王爷之命，迎夫人回宫。”说罢，手一摆，身后武士上前，夺下马车，强行带离窄巷，朝着南王府走去。
　　
　　“公子……我该怎么办啊，公子……”
　　
　　而此时的夏轻尘，依旧带领厢军，坚守在西苗地界之外。
　　
　　云河的水位渐渐沉落，落魂口下的河床半裸在浅浅的流水之中。
　　
　　双藐峰的峡谷中透过染夕阳霞光，长长地在战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夏轻尘手持火把，缓缓抛出。火焰落下的一瞬，垫在剑师尸体之下的干柴瞬间点燃。冲天的火光淹没了故人的面容，灼烧在夏轻尘疼痛的伤口中，他灼热的眼中，反复闪过剑师倒下时，刹那间的血红。
　　
　　“有些事，过去了，永远无法忘记。有些仇恨，一旦埋下，永远也无法原谅……”夏轻尘轻抚面前的残破的铁剑，蓦然回身，身后是武装待阵的三军将士。
　　
　　“今天是复仇的日子！在战争中死了战友的兄弟，用你们手中的枪矛，向敌人发泄心中的仇恨吧！”夏轻尘登上高台，扬剑一挥“从今之后，不再犹豫。敌我之仇，不共戴天！”
　　
　　“杀！杀！杀！”
　　
　　士气高呼而起，战鼓划开阵局。应战而出的赫炎苍弘，肩挂朱凤吐火烈焰袍，身披鬼面饕餮连环铠，腰系勒甲银丝狐尾带，弓箭随身，画戟指地，巍然胯坐在赤鬃骏马之上，雄浑之气震慑整个沙场：
　　
　　“很好。你将有幸一见——完全真实的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反手一抛方天画戟，肩上赤金鹿弓翻旋而出，稳拿在掌。他双足一蹬，拔空跃起。顿时垂起风云霞光阴，卷起遍地黄沙掩日光，战场之上，风啸如刀，宛如战神扬弓，鬼哭神嚎。
　　
　　“啊——”
　　
　　赫炎苍弘凌空蓄势，穿山破月之势，一举射向敌阵。
　　
　　“留神！”萧翰马上腾起，飞步上蹿数步，一枪挡下赫炎苍弘射向帅旗的一箭，大喝一声，将利箭打落尘埃。
　　
　　赫炎苍弘半空翻身，伸手接住方天画戟，从容霸道地一挥，落上马背：
　　
　　“杀。”
　　
　　扬弓立威，西苗地界一鼓作气，万千战士如猛虎恶狼，凶扑而来。
　　
　　“拼命吧！”夏轻尘将令一挥，皇朝驻军精锐尽出。
　　
　　勇者无畏，豁命之战。沉寂多日的战场，刹那间再度飘起血腥之味，冲天血光，染红半壁河山。
　　
　　“阿得啊，生死一战，终结我们各自的命运吧。”
　　
　　夏轻尘抽出腰间宝剑，轻轻一指，斩断过往纠缠。赫炎苍弘画戟回挽，激起胯-下战马凌跃，纵身杀入战场。
　　
　　就在同时，双藐峰之后，一队神秘的人马，押运着沉重的货车，缓缓靠近驻军大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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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是亲妈了，咋那么多人不相信。。。。。。> <
　　




第五十章

　　
　　落魂口下，战局已经持续至黑夜，疲战的双方，依旧不愿流露半点退意。战团之中，萧家父子卯上赫炎苍弘，长兵短剑配合，攻守绵密无间。赫炎苍弘神兵在握，不为所动，然而久战至黑夜，他脸上也不禁流露疲态。西苗大军竟也不似白天般凶猛，战线逐渐萎缩。
　　
　　“打不动了吗？”萧翰冷笑一声，挥令重整队伍，准备再度冲锋。
　　
　　就在局势陷入胶着的时候，赫炎苍弘突然再挥令旗。背后的阵营之中，忽然响起鹿角的长鸣，地面开始擂鼓般震动起来。夏轻尘心头一凛，一种熟悉的压迫感迎面袭来。
　　
　　“是……是象群——”
　　
　　数声震人心魄的长啸划破夜空，无数巨大的黑影挡住了南边的地平线。只见赫炎苍弘画戟一摇，西苗大军瞬间退开战线。庞大的象群，被遮挡住双眼，在战士的驾驭下，横冲直撞而来。
　　
　　“不妙，快鸣金！”夏轻尘急急下令，然而已是慢了一步。
　　
　　象群席卷而来，瞬间冲破前锋防线，骑射兵虽是精锐，但箭驽与马蹄，终究挡不住庞大的攻势，瞬间溃不成军。
　　
　　赫炎苍弘回马反戟，西苗大军重新聚合，凶猛反扑。
　　
　　“降者生为奴！”不可一世的狂语出口，赫炎苍弘一反之前力不从心，方天画戟再开杀戮，卷起血红掩月色。
　　
　　“众人先退！”萧翰一声大喝，纵马上前断后。梨花之枪拄地一划，平地掀起丈高沙浪，划出一条深深的界限。
　　
　　“父帅！”萧允领兵退撤，回头却见萧翰依旧困在前方。
　　
　　“退啊！”面对蜂拥而上的刀斧手，萧翰手中长枪飞速回旋，见人便杀。眼看象群浩荡逼近，他双足猛顿，腾空而上，一举攀上领军头象，一枪杀死驭象士兵，反手向象身戳去。
　　
　　就在此时，赫炎苍弘突然弃马，长腿疾奔翻上象背，蛮狠一戟将萧翰打下地去。双足夹住骑象鞍座，口中长啸一声，提起象身往萧翰身上踩去。
　　
　　“父亲啊——”萧允纵马来救，身旁忽然冲上一道黑影，不等他看清，黑影瞬间穿过人群，冲至象蹄之下，眨眼卷走萧翰。
　　
　　萧翰看着迎面踩下的象足，惊呼绝命的瞬间，眼前忽然一花，身体顿时飘了起来。他惊讶地一回头，赫然见到蔚蓝天幕下，一排整齐的白牙。
　　
　　“甄颖！”
　　
　　“嘿嘿……”甄颖咧嘴一笑，拉着萧翰猛退“我带了好东西来看你了——”
　　
　　随着一声拖长的怪笑，甄颖一手拉着萧翰，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黑的球，朝着赫炎苍弘的方向砸了过去。只听一声轰然巨响，地面炸起冲天火光。双藐峰顶的投石器同时拉动。无数铁皮火药雨点般抛下，封住西苗前进的道路。象群受伤倒下，眼见意外生变，赫炎苍弘扬手下令，立即退兵。
　　
　　※※※※※※※※※※※※※※※
　　
　　“嘿……总算是赶上了……”一入营帐，甄颖就用袖子揩起了自己脸上的灰尘，一抬头，却见萧翰瞪着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嗯？你怎么了？”
　　
　　“你……你怎会来？”
　　
　　“受人所托，顺便来体恤你。”甄颖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前日里发生何事，为何我感觉……”
　　
　　“感觉什么”甄颖的脸突然近距离放大“你有感觉了？”
　　
　　“你兴奋什么！”萧翰恼怒的一把甩开他的手。
　　
　　“嘻……我们之间确实心有灵犀，嘿嘿……”
　　
　　“谁与你心有灵犀！”
　　
　　“别这样嘛……我们是同命之人，理应心有灵犀。”
　　
　　“我就说！你怎么不顾一切来救我，原来是怕自己死了！”
　　
　　“别这样嘛……”甄颖又想凑上去，耳边听得身后脚步声。一回头，是夏轻尘进了帐篷。
　　
　　“甄大人，辛苦了。”夏轻尘走进前来，暗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不知是否来得迟了，还得战事耽搁。”
　　
　　“不，来得正好。恰恰为大家解了燃眉之急。这一炮，恐怕能让西苗地界按兵多日了。”
　　
　　“我刚才就想问。甄颖你带来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又是你秘制的丹药！”
　　
　　“是火药。”夏轻尘接着他的话说到“超越时代的热兵器，能够掌握它，我们就掌握了比武力更加有效的威慑。就算西苗地界有再多的武士与大象，我们也不需再顾及。今日看甄大人的使用，想必已娴熟掌握了。”
　　
　　“还不完全，如你所说，目前制做的弹药，依旧克服不了阴雨的天气，但如今中州晴朗，天时应该不是致命原因。”
　　
　　“嗯……”
　　
　　“大人是否另有计划？”萧允在一旁问道。
　　
　　“我想……我们这回有希望彻底击退西苗地界”夏轻尘一把摊开地形图，指着落魂口临近的一侧山脉“你们看这条黑线，这是在云河与商路水道中间的一条山间溪道。五年前云河改道之后，此处就干涸成为了峡道。道路平坦却十分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这条峡道，却能直接通至金沙滩后。我们的探子，已经数度由它往返证实。”
　　
　　“如此要道，西苗岂会不知，岂会不守？”
　　
　　“西苗地界已经严防这条峡道，但是其道路狭小，大军无法行进。因此西苗地界与我们一样，知其实，而不得其用。”
　　
　　“大人有何打算？”
　　
　　“诱敌深入。”
　　
　　“哦？”
　　
　　“假如赫炎苍弘得知我们将通过这条峡道，运送今日威力巨大的火药从他们后方包抄，炸开峡□路，那么他就算明明怀疑其中有圈套，也还是会忍不住加派出强兵前往拦阻。而我们就在峡道上方，布置火药，引诱他们交战进入。然后引爆火药，斩断退路，断其羽翼。就在他们分神的同时，我们再大举进攻落魂口下的主战场。先用火药控制住攻势，再上刀斧手，必能大获全胜。”
　　
　　“总觉得这个什么‘火药’是投机取巧的奇门机关，胜之不武……”萧翰嘀咕了一声。
　　
　　“萧将军，事到如今，能赢才是最重要的”夏轻尘暗笑，就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才能省去劝人接受新事物的时间“我所担心的是，赫炎苍弘是否会真的中计，今日初见火药的威力，他究竟有多少认知。一旦他看破这个计划，那我们派去诱敌的人，恐怕会在峡道的另一端，被埋伏屠杀了。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足以动摇他的理由。比如说——”
　　
　　“大人，不……”察觉他想说的话，萧允正要阻止，夏轻尘却不顾反对地说了出来：
　　
　　“比如我。如果由我带人走过峡道，探入西苗地界，他应该回来。”
　　
　　“为何？”
　　
　　“因为我知道他想亲手杀我。”夏轻尘看着地图，背过身去“休战两日，后天入夜，照最后的计划进行。”
　　
　　※※※※※※※※※※※※※※※※※※
　　
　　战局意外生变，突来的不明杀伤武器，让赫炎苍弘百思不得其解。他带着被铁片崩伤的手臂回到营地之内，就一直陷入沉重的思索之中。
　　
　　“测算出来了吗？是什么？”火枭在惊鸿仙子的帐内，看着满脸汗水的她从祭坛中退出。
　　
　　“那火的神明掌握的杀戮之物，是人间之外的妖力所带来，对信奉黑暗的西苗族人来说，是很难克服的灾难。”惊鸿仙子眩晕地倒在椅子上“我只能看到这么多了，剩下的气力，我要留着对付我们最大的敌人。”
　　
　　“你何时能解决他？”
　　
　　“两天后……月亮最弯最暗的夜晚，是娑婆之神力量最强的时候。那时我会召唤沉睡的愤怒，斩断妖狐的脊梁。在这之前，我需要鲜活的脑髓补充体力，以保证到时有足够的血与足够的怨念。”
　　
　　“人头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别失手。”火枭踱步除了帐篷，嘴里低低地嘀咕着“火之神的杀戮武器，难道连他也无法匹敌吗？”（╭(╯^╰)╮火枭你真好笑啦，难道要人家阿得用马刀砍炸药么~~~）
　　
　　※※※※※※※※※※※※※※※※※※
　　
　　两天后的黄昏，甄颖满脸汗水地领着搬运的士兵，扛着沉重的炸药包，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隐秘峡道的上方的峰顶。依山沿峰开出壁沟，将千斤铁罐承装的炸药埋入山壁，直至新月初升。
　　
　　“诶……好天气哦……”抬头看了看深蓝的天幕，甄颖一边朝山下飘去，一边延放着炸药捻“走走走，我们该走了，不然等一下变肉饼……”
　　
　　而在另一方的西苗营地之内，惊鸿仙子赤足染色，身绘图腾，曼妙的身姿在薄薄的黑纱之下，缓缓起舞，用鲜血在地上画出繁复规律的花纹。
　　
　　“沉睡千古的愤怒，在亡灵的呼唤中觉醒。痛恨百代的怨气，化作复仇的雷霆。杀了他，杀了西苗永远的敌人！”
　　
　　惊鸿仙子刀挑四肢筋脉，放出全身鲜血，双手灌上面前金冠玉雀。鲜血染红雪白的羽毛，金冠玉雀发出凄厉的叫声，惊鸿仙子一把掀去顶棚，将它抛向天空，双腿盘坐入法阵，唱响古老的咒语。
　　
　　晴朗无风的夜空，忽然间乌云密布，月华失色。
　　
　　“嗯？天色骤变，莫非是有雷雨？”一路沿山路向下，察觉头顶异状，甄颖抬头看了看天“来人，快回去，将火药撤下。”
　　
　　而此时的峡道之内，夏轻尘和萧允，带着身边身手最强的护卫，骑着马，无言无语地走过初次踏足的峡道山谷。河床干涸后留下的鹅卵石，在马蹄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起伏有致的路面，显示着曾经平缓的溪流。
　　
　　如果没有五年前的地震，如果没有五年前的意外，他们是不是会改写过去，成为彼此相守相爱的对象？
　　
　　过去了。夏轻尘握紧手中的缰绳。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过去了，就永远无法回来。
　　
　　“果然是你！今天就让你来无回！”
　　
　　正前方一声愤怒的大喝，骤时火把通明，赫炎苍弘亲自披挂上阵，伫立在狭窄的峡道之中。夏轻尘猛然一愣，赫然看见他身后火枭与西苗主力上将。
　　
　　“你！”
　　
　　“意外吗？以为只有你会诱敌深入？告诉你，落魂口下的营地只是空壳。今日的主战场，就是从这里夜袭驻军营地。”赫炎苍弘手持画戟向前一指：
　　
　　“躺下吧！让我踏过你的尸体！”
　　
　　※※※※※※※※※※※※※※※※
　　
　　变变变，意外之变。计计计，将计就计。
　　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不料敌人竟然先一步夜袭。
　　算计别人，自己也被算计，夏轻尘真要丧命赫炎手下了吗？
　　峡道上空的炸药，是否能如预期般引爆。
　　催动咒术的惊鸿仙子，到底能不能得手。
　　欲知后事详情，请继续等待圣卿的下一章——有爱的聊天室。
　　




第五十一章

　　
　　峡道之中，夏轻尘一行正面对上赫炎苍弘。一者为依计诱敌，一者为暗夜偷袭。决心斩断过去的两人，不再优柔寡断，一动手，就是毁灭彼此的杀戮。
　　
　　“大人快退！萧允断后！”萧允一马当前，带着随行侍卫冲上前去。
　　
　　“火枭，解决他。”赫炎苍弘一声令下。火枭提着血刺纵马而上，接住萧允剑势，大吼一声，挥臂再砍。
　　
　　“萧！”眼看萧允被团团围住，夏轻尘指挥左右全力破围救人。
　　
　　“大人别管我，快走，走啊！”
　　
　　“走得了吗？”就在此时，赫炎苍弘突然动了。他猛地一提缰绳，足胯马刺狠狠一夹，赤鬃马长啸着奔出。暗淡的峡道谷内，昏暗的松明火中，只见方天画戟划出金彩流虹。马蹄过处，人头落地，毙命不闻哀号。
　　
　　萧允急急扭转马头，回奔解救，然而已是慢了一步。赫炎苍弘一路斩杀，如入无人之境，夏轻尘左右尉官，双双阵亡。方天画戟扬空一震，朝着夏轻尘头顶重重砍了下去。
　　
　　“大人！”惊心动魄的一声大呼。
　　
　　夏轻尘本能地紧闭双眼，面前一阵热风吹过，炽热的杀意，刹停在面前。
　　
　　“啊……”他虚脱般吐了口气，颤抖着睁开眼来。
　　
　　“出剑啊”赫炎苍弘看着他握紧剑柄的手“为何不出剑!”
　　
　　“还看不出吗？我没有机会出剑……”
　　
　　“你以为我杀不了你！”愤怒地一声吼叫，赫炎苍弘画戟向旁一拍，右侧山壁赫然击出一个大坑，崩出的碎石打在夏轻尘的铠甲之上，发出叩击的响声。他手一横，画戟抵上夏轻尘的咽喉。
　　
　　然而就在夏轻尘认命地闭上眼睛同时，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劈下一道紫色的闪电，夹带着轰鸣的雷声，一举劈中峡谷上方的火药团。
　　
　　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峡道上方火光大作，在场众人同时被震慑。赫炎苍弘蓦然抬头，惊见峡道上空的硝烟之中，碎落的山壁，轰然滚落，巨大落岩砸向夏轻尘头顶。
　　
　　猝不及防的惊心一幕，夏轻尘胯-下妖狐，啸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猛然一耸将他从马上抛出。
　　
　　“啊……”
　　
　　危急之间，赫炎苍弘不及多想，掌撑着马背向前一扑，壮臂一把接住夏轻尘护进怀中，猛提画戟，欲挡开压顶而来的千钧巨石。然而半空之中无法着力，赫炎苍弘抱着夏轻尘，一同被压落地面。
　　
　　萧允与火枭耳听头顶动静，同时停手回望，却赫炎苍弘抱着夏轻尘，一同被巨石打落，瞬间与前后的部下一起，埋进不断掉落的落岩之中。震惊之下，只听马匹惊叫嘶鸣的声响。无迂回余地的窄小峡道，被崩落的山石一截为二。宛如一座小山般堆积的落岩，将双方众人撼在当场。
　　
　　“大人！”
　　
　　“阿得！”
　　
　　不等岩石落定，两人双双弃械飞奔上前，疯狂地扒着沉重的石块：
　　
　　“大人！大人！”
　　
　　“所有人停下战斗！先将族长救出！”火枭想着自己的队伍一吼，回身埋头搬起了石头。
　　
　　※※※※※※※※※※※※※※※※※※
　　
　　夏轻尘从昏迷中醒来， 眼前是一片黑暗，已不知时间过了多少时间。
　　
　　他轻轻动了动，穿着铠甲的身体异常沉重。胸口上方被沉沉地压住，耳边是沉重的呼吸声。
　　
　　“阿得？”昏迷前的一幕在脑海闪现，夏轻尘的意识顿时清醒过来，他轻轻推着身上的人，低声唤他的名字“阿得……”
　　
　　“唔……”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夏轻尘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晃了晃，随后就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啊……轻尘……”
　　
　　“是我……”
　　
　　手边摸到方天画戟的金竿，赫炎苍弘手一握，试图撑起身体，右肩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牙关一咬，忍住脱口而出的呻吟，左臂撑住身躯翻了个身，靠在他边上坐起。抬手摸摸自己剧痛的后脑勺，精铁的头盔上有一个凹陷的坑，咬咬牙将头盔摘了下来，再摸自己的后脑，手指立即触到粘稠的液体，伤口周围，严重地肿了起来。
　　
　　“你怎么了？”听见头盔落地的响声，夏轻尘轻声问道。
　　
　　“没事！”沉闷的轻喝，让彼此再度陷入沉默。
　　
　　完全黑暗的空间内，不知身处几何。赫炎苍弘凭借气流的回旋，判断这只是巨大岩块半卡在山壁上，幸留的一丝狭小空间。
　　
　　两人就这样静静过了半天，终于，夏轻尘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何必救我？”
　　
　　“你！”赫炎苍弘暴怒而起，一把钳住他纤细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你以为我想救你！我想杀了你，真想杀了你！”
　　
　　猛地手紧铁钳一般的大掌，赫炎苍弘在心底咆哮嘶吼着。杀了他！杀了他！他背叛了自己，他是自己的敌人，他该杀了他，早就该杀了他！
　　
　　“咳……咳……”
　　
　　两声微弱的干咳传来，赫炎苍弘心里一惊，猛地松开手掌，低吼一声覆住了夏轻尘柔软的嘴唇，大口大口地送入空气。
　　
　　“咳……”
　　
　　“我想杀了你，真的想杀了你……”赫炎苍弘咬着他的嘴唇，狠狠地说着“你竟然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夏轻尘！我爱你，我爱你呀！”
　　
　　赫炎苍弘将他死死地抱紧在怀中，嚎叫般地大哭起来。
　　
　　“阿得……”夏轻尘怔怔地被他抱着，空洞的双眼看着空洞的黑暗“我对不起你……”
　　
　　“我不想听！”他脱下掌上的护手，用手指摩挲着夏轻尘潮湿的脸。滚烫的唇，雨点般地亲吻着他微咸的脸颊，灼热的眼泪，在彼此的脸上涂抹开来，黑暗中，纵横凌乱。赫炎苍弘用左臂紧紧地搂着他，恨不能挤破铠甲，将他鞣进身体“怎么就下不了手？怎么就让你活着，活生生地折磨我！”
　　
　　“阿得，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快疯了……”夏轻尘贴着他的唇，喃喃地说着。无力的手，笨拙地扯开铠甲的系带，从马靴的扣袋中，拿出锐利的匕首来，摩挲着，塞到了那宽大的掌中。
　　
　　“不准胡来！”赫炎苍弘一把丢开，飞出的匕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声。他一把抓住夏轻尘的手，将他按紧“埋身于此，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你就非要这样？非要让我到死也是孤独一人！”
　　
　　“阿得……”夏轻尘沙哑开口的同时，泪水就像决堤一般夺眶而出，黑暗狭窄的废墟之下，两人紧紧拥抱。好不容易斩断了过往，好不容易割舍了内心，谁料到命运是如此弄人，一眨眼，又回到了零点。
　　
　　“真想就这样死了。”赫炎苍弘抚着他的背，长长地一叹“跟你埋在一个冢里，再也不分开……”
　　
　　“别说了。别说了——”
　　
　　“好……”赫炎苍弘拍着他起伏的背“你可有受伤？”
　　
　　“不知道……我到处都疼……”
　　
　　“伤口……好了吗？”赫炎苍弘轻轻触碰着他小腹，语气生硬地问道。
　　
　　“嗯……”
　　
　　“你真傻，他这样对你，你还爱他……”
　　
　　“伤我的，不是他……”
　　
　　“哦……”赫炎苍弘愣了愣，动手为他解开身上沉重的铠甲，摩挲着，检查他肢体上下是否受伤“唉……你都长大了，现在这身板儿就像个小伙子了，我就快要认不出来了。”
　　
　　“我也是”夏轻尘平静下来“这么多年不见，都快要不认识你了。”
　　
　　“这就是你选择不再爱我的原因？”赫炎苍弘贴着他的脸，轻轻蹭了一下“可是时间过了，我却依然爱着你……”
　　
　　“我知道，所以我的心更加难受……只怪我当时太年少，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你心里……可曾真正爱过我？”
　　
　　“对你的爱，我从未有过半点迟疑。”
　　
　　“够了。这样足够了……”赫炎苍弘抱着他，缓缓烫在不平的地面上“让我就这样抱着你，休息一会儿……我真希望这里就是最后的坟墓，让我这样抱着你长眠……”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陪你……”
　　
　　筋疲力尽的感觉袭来，受到重创的两人，疲倦地在废墟之下疲惫地睡去。看不见光线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夏轻尘被身边微弱的呻吟吵醒，睁开眼，面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阿得……阿得，你怎么了？”他坐起来，轻轻推了推他，见他没醒，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掌上却传来温烫的触感。
　　
　　“唔……”
　　
　　“你发烧了，怎会……”胡乱摩挲着，扯开他后厚重的铠甲，让他凉快一些。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粘稠的液体“血……你受伤了！你怎么不说呢……阿得，阿得你醒醒，你还伤了哪儿……”
　　
　　“啊……水……”
　　
　　“这……你等等……”夏轻尘猛地站起身，头顶却“砰”地一下磕在上方的岩块上，他痛苦地捂着脑袋，弓着身四下摸索一番。地面和石顶干燥异常，没有任何水源。他捡起方天画戟敲了敲头顶的岩块，却听见上方传来沙石滚落的声响，不由得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埋的远比想象中的深。于是不敢再乱敲乱挖，以免破坏这最后的支撑。
　　
　　“唔……”
　　
　　“阿得……”夏轻尘担忧地托起他的头，却再度意外地触摸到他脑后的肿块，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立即袭上心头。不想让他死，没有任何多余的理由，只是害怕失去。
　　
　　“阿得，你醒醒，你不能死……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能听见吗！阿得，阿得！你不能死，醒醒……”
　　
　　“水……”
　　
　　“这里没有水……怎么办……”夏轻尘捧起他的脸，无助地亲吻着，用自己的唾液让他感受那些许微弱的湿润。然而无论怎样舔舐，口中的双唇都如同火一般滚烫。夏轻尘心一沉，摸过一旁的方天画戟，用弯钩的利刃在自己腕上用力划了两下。
　　
　　“啊……”温热的液体自伤口流出，夏轻尘慢慢将手腕伸到了他的唇上。
　　
　　赫炎苍弘却似渴到了极点，张口舔上滴血的伤口，迫不及待地含住，用力吮吸起来。
　　
　　※※※※※※※※※※※※※※※※※※※※
　　
　　终于把这俩人关聊天室里了。这样就可以停战好好聊聊天了~~
　　




第五十二章

　　
　　赫炎苍弘醒来时，夏轻尘已经躺在他的身边睡着了。热度稍退的头脑，渐渐苏醒过来。酸痛的四肢，又恢复了些许气力。
　　
　　“轻尘……轻尘……”
　　
　　“唔……”
　　
　　“你怎么了？身体怎么这么凉？”粘稠的血干涸在唇边，他本能地舔了舔嘴里的咸腥，一种不好的感觉用上心头“轻尘，醒醒……”
　　
　　“阿得……”夏轻尘沙哑地轻呼一声“你还渴吗？”
　　
　　“你做了什么！”一把抓住他带着血痂的手腕，赫炎苍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这蠢人！”
　　
　　“嗯……我也口渴”原来失血之后，会这样口渴，夏轻尘头晕地靠在他怀里“阿得，怎么还没人来救咱们，他们是不是都给埋住了……我不想死……”
　　
　　“别怕，会来的……”赫炎苍弘搂着他靠坐着，根据自己的体力判断，他们被埋在此地，应已是过了近两日，假如再没有水源，他和夏轻尘，恐怕再难支撑下去。
　　
　　“我觉得自己就像死了一样……”夏轻尘在他耳边，梦呓般地说着“阿得……假如能够活着出去，我们别再打仗了好吗？我的心已经快要被锯成两半了……世局总无外利益交换，战争不是唯一争夺利益的方式。”
　　
　　“但世上唯有战争，能让我公平地得到江山以及你……”
　　
　　“感情不是筹码。如果你能明白我离开你的遗憾，和不断失去的恐惧，就该明白，我是这世上，最不愿与你为敌的那个人。”
　　
　　“但你还是离开了我。背叛了我，背叛了你的心。”赫炎苍弘搂着他的胳膊轻轻颤抖。
　　
　　“我对不起你，在我们的感情里，我是背叛者。”黑暗中，夏轻尘纤细的手指描绘着他深刻的轮廓“我像爱一个男人，爱自己的亲人那样爱过你。你是我心里的人，永远都是。现在的我，只能怀揣着这份感情，终结这场让彼此心痛的战争。就算有一天面临毁灭，我也不会后悔爱过你。阿得，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我就像是活生生被剥下一层皮那样……”
　　
　　“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你已经拿得起放得下了吗？可叹我还在原来的地方，盼着你回心转意。”赫炎苍弘吻着他的额头“知道吗？我常常在午夜梦回里想着。如果不是当年的意外，也许你已经和我一起，回到汴州农村，继续过着从前的生活。”赫炎苍弘轻抚着他的头发“咱们把田地翻耕了，重新种上，再买几头牲口……你还记得你做的水车吗？我在西苗的族地上也造了几个。雨季一来的时候，它们就会缓缓转动，让我想起我们的从前……假如我们当年在一起，你会不会像爱一个男人那样爱我？”
　　
　　“会……你是我心里的阿得，永远都是。”夏轻尘抬起头，轻轻吻上了他的下巴“假如时光倒流，我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这就够了，足够了……”赫炎苍弘循着气息低下头去，含住了他的唇“因为如今的我，也有卸不下的责任。我背负着千万人的生命与希望，不能放弃。但我心中对你的爱，永远也不会消失。就算被夺走的不再回来，我拥有的，也不能再失去。我的心属于你，而我属于西苗地界，此心不变，此志不渝。”
　　
　　“阿得……”
　　
　　“哈……真是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还去想那些操心的事做什么”赫炎苍弘捏了捏他的下巴“节省体力吧，我只想这样，多抱你一刻……”
　　
　　黑暗中，时间变得漫长，两个人互相舔舐着嘴唇，以便让彼此缓解些许的干渴。垂死挣扎的两人，在黑暗中拥抱纠缠。相濡以沫，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吗？
　　
　　“阿得……不要放开我……”夏轻尘轻啜着嘴里的湿润。
　　
　　“不放……我会抱着你，直到最后一丝气力消失……”赫炎苍弘的声音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微弱起来“我的轻尘……到最后，我也会抱着你，不放手……”
　　
　　就在两人渐渐陷入昏迷的时候，峡道之中的废墟之上，萧允和火枭已经率领部众，不分昼夜地挖掘。交战的双方，也被迫停火，从废墟的上方，一点一点朝下挖掘。就在挖掘进入第三日时，已经徘徊在弥留之际的夏轻尘，终于透过石缝，看见了一丝光亮。
　　
　　“大人！大人！大人你在下面吗？听见萧允的声音了吗！大人——”
　　
　　“阿得！”
　　
　　“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原本瘫在地上的夏轻尘，本能地爬了起来。用力地推了推身边：
　　
　　“阿得，阿得……”
　　
　　“唔……”
　　
　　“有光，你看见了吗……有人来救咱们了……”
　　
　　“什么？”沙哑的声音掠过一丝不安。
　　
　　“来人……救命……萧……萧……咳咳……”然而长久滴水未进的嗓子，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夏轻尘抓起手边的碎石，奋力抛向上方。很快，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大人在下面，快搬！快！”
　　
　　“轻尘……”赫炎苍弘扯过腰带覆上他的双眼“不能马上见光，否则双眼会受不了……”
　　
　　“阿得……”伸手抓住他的大掌，夏轻尘心情复杂地紧紧握着，不想放，不愿再放，失而复得，又再度失去，那将是何等地悲痛。再见天日，又将要成为敌人了吗？
　　
　　“别这样，轻尘……”赫炎苍弘抚摸着他的头，沙哑地吐着气“别再让自己这样难过。不管今后如何，我的心始终都属于你。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毁灭，我也不会改变……”
　　
　　头顶传来一起使劲的齐喝，萧允终于领着人，掀开了最后一块落岩，看见了蜷缩在下面的两人。
　　
　　“大人！大人！”踩着滑下的碎岩冲入坑底，一把抱起夏轻尘虚弱的身体。
　　
　　“阿得！”
　　
　　“啊……”紧握的手，终于渐渐远离地松开。夏轻尘忍不住掀开覆在眼上的布，最后一眼，只看见赫炎苍弘那半身染血的背影，被火枭架出了废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决裂，命运又将他们纠缠在一起？为什么说好了一起死去，却又要面对生离？为什么每次做出决定，得到的，都是这样无奈的结果？老天啊，为什么总是这样捉弄人！
　　
　　“啊……”发自灵魂深处的一声哀叹，夏轻尘的意识，很快随着萧允盖上的披风，沉入了黑暗之中。
　　
　　※※※※※※※※※※※※※※※※※
　　
　　燥热的秋夜，灯影昏黄的军帐之中，萧允端着水盆，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夏轻尘的身体。
　　
　　“大人，是萧允无能。萧允没能保护好大人……”悔恨与自责充溢在心中，萧允捧着夏轻尘的手，一遍又一遍亲吻着腕上的血痕“大人受委屈了。他对大人做了什么……我该死，我该死啊……”
　　
　　然而夏轻尘一动不动，半睁的眼中，没有喜悦，也没有哀伤，沉静得，如同无波的湖水。心中的爱、割舍的人，为何总是这样反反复复，折磨心智。难道真要将一切看灭，才能求得最后的解脱？可这世上没有寺庙，他无处逃避自己的心情与责任。
　　
　　“萧……我想，这场战，已经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大人？可是西苗地界尚在边关之外……”
　　
　　“我准备回朝了……去向主上说明，用另一种方式，解决这场战争”夏轻尘转脸看向他“你陪我一起走好吗？”
　　
　　“好……只要这是大人的命令……”
　　
　　“这是我的私心”夏轻尘捏着他的手“我失去的太多了，不想在离开之后，再失去你……”
　　
　　“大人……”萧允动容“今后萧允和大人，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油灯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帐篷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呼声：
　　
　　“退兵了，退兵了。西苗地界退兵了——”
　　
　　“什么？”
　　
　　帐中两人双双一愣，抬眼只见李昆岭走进帐来：
　　
　　“启禀侯爷，西苗地界正拔寨起营，准备退兵。”
　　
　　“是真退吗？传令下去，三军将士不得松懈，以防有诈！”
　　
　　“是！”
　　
　　“他退了……为什么……”夏轻尘喃喃地说“他不是会为了我这样做的人，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
　　
　　西苗大帐之内，赫炎苍弘半边身躯裹满绷带。挺接峡道落岩那重重一击，将他的臂骨从皮肉中击穿出肩头，他的右臂暂时不能使用了。他闭目靠坐在军帐之中，听着外面的脚步临近。
　　
　　“阿得”火枭走进帐来“已经传令众军，拔寨起营。左军刀斧手断后”
　　
　　“很好。命令所有祭司先回娑婆山谷。惊鸿仙子随军待令。”
　　
　　“是。”火枭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阿得，到底为什么！为何突然退兵。就算你受了伤，右臂暂不能动。皇朝士气不也正好受到重创。枯水期已至，西苗地界未必打不过这落魂口！”
　　
　　“火枭，你有权利愤怒，但我有非退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火枭怒道“难道是他？你为他做出的牺牲还不够吗！埋在石堆下面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是他对你施了妖术，还是他又提出了什么交换了筹码！你说，你说啊！”
　　
　　“与他无关，原因在我。”赫炎苍弘语气沉静地说着，对着火枭，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那双眼，依旧深邃地藏在阴影之中。只是漆黑的眼底，有一丝暗淡，缺少了神采。
　　
　　“你……你的眼……”火枭一愣，猛地冲上前去把住他的肩头。
　　
　　“我的双眼失明了。”赫炎苍弘紧紧反握住火枭那铁锤般的大手，泛白的关节，微微颤抖着。
　　




第五十三章

　　
　　西苗戍边营地之中，惊鸿仙子弹动长甲，从赫炎苍弘脑后扯出一条细长的血丝，慢慢缠绕在指头。
　　
　　“嗯……”一声低鸣，指尖尽化灰尘。守护在一旁的火枭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何？”
　　
　　“颅内血脉阻滞，也许与头颅的伤有关。”
　　
　　“有法可医吗？”赫炎苍弘问道。
　　
　　“这……”惊鸿仙子犹豫片刻“颅内血脉滞淤，大多猝死，极少之人能不治而愈。生者，世上唯有贯脉金针与我族开颅之术可治。”
　　
　　“贯脉针”赫炎苍弘沉吟道“相传鬼手神针一门的秘技……”
　　
　　“阿得，听说鬼手神针最后的传人，是皌连氏宫中的张之敏。他绝不可能出手相救。”火枭在一旁说道“开颅之术呢？”
　　
　　“开颅之术只在娑婆神殿的记录中有过文字记录，却一直没有成功的先例。前代太巫师曾为族内的一位长老行过此法。”
　　
　　“结果呢？”
　　
　　“猝死当场。”
　　
　　“这……”
　　
　　“你有几成的把握能为我开颅？”赫炎苍弘打断他们的对话，对着惊鸿仙子问道。
　　
　　“这……不足三成。”
　　
　　“三成？”
　　
　　“是……开颅之后，如无意外，性命可保，但功体很可能尽毁，也许会从此瘫痪。”
　　
　　“如果失败，我会怎样？”
　　
　　“当场身亡。”
　　
　　“嗯……下去吧，此事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赫炎苍弘沉默半晌，让她退下，向着火枭慢慢举起了左手。
　　
　　“阿得”火枭一把握住那只大掌“别放弃。就算只有一成的希望，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复明。”
　　
　　“火枭，现在的我，已无能再带领族民。”
　　
　　“说什么傻话！你是神与祖灵认同的族长。除了你，还有谁能带领西苗地界！”
　　
　　“只容强者的世界不需要瞎眼的残废，将我的头砍下来送入禁地，你就可以继承族长之位。”
　　
　　“不可能！”
　　
　　“火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的双眼，再看见的机会渺茫。与其让我活着做一名废人，不如让我死去。”
　　
　　“我……不同意。就算你将自己的头砍下来，我也不会接受族长之位。我会陪你一起死，即使这会让西苗群雄无首。”
　　
　　“你——”赫炎苍弘一愣“唉……”
　　
　　“你的身体太累了，才会思虑过多。”火枭扶着他站起来，朝榻上走去“你是西苗最强男人，我相信，即使是不足三成的希望，你也能创造奇迹……”
　　
　　“是啊，我太累了……让我一人静静。”
　　
　　闭上眼皮，面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赫炎苍弘暗暗吐气自问，今后的日子，是做一名睁眼的废人，还是永远面对这一片黑暗。他的族民，他的西苗地界，又将何去何从？而心里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是留不住了……
　　
　　当长夜过去，日头东升的时候，看不见曙光的他，终于明确了最后的想法——
　　
　　一个月后，他回到西苗腹地，逐渐将武装与族权交给火枭，下令全族休养战力，再开商路。派出探子和工匠，全力获取最后一战时，皇朝使用的烈性武器，设法仿制。在他看来，这是让西苗继续前行的办法。即使一时失了有力的领导，也不能因此落人之后。就算未来开拓受阻，最起码不会被皇朝吞噬——这是盲眼的他，能为西苗做到的极限。
　　
　　做好这一切之后，赫炎苍弘在一个他看不见曙光的清晨，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自己的上寨，带着一身的行囊，背着方天画戟，独自踏上了通往远方的旅途。
　　
　　瞎眼的事无法再瞒下去，当族民和敌人知道这个事实，西苗地界将再度陷入危机。不愿拖累、不愿苟活，不愿让那些指望自己的族民看见这狼狈的模样，他选择了自我放逐。前路在黑暗中无限蔓延，卸去一身的荣耀的赫炎苍弘，心中只有迷茫。这一路他不知是为了什么，也不知要去哪里，凄然一片的心中，只隐约想找寻，现在这样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
　　
　　蝉鸣落叶的官道之上，负伤流血的张之敏，朝着中州的方向，急急奔逃。身后追兵，却是紧追不放，渐渐逼近了。
　　
　　“张之敏，交出玉玺！”卫队长带领追兵包抄而上，拦住张之敏的去路。
　　
　　“做……梦！”张之敏大叫一声，沾血纸扇猛展，出手就是杀招。
　　
　　“敬酒不吃吃罚酒！”卫队长一声令下，追兵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罩住张之敏身前身后。
　　
　　张之敏受伤在前，连日奔逃不止，体力不支之下，连连受伤。就在此时，身后追兵再放冷箭，一箭穿过张之敏肩头。
　　
　　“啊……”一声痛苦的低鸣，纸扇脱手而飞，张之敏捂着肩头，颓然跌倒。身周武士一起杀上，在他身上再砍两刀“啊……”
　　
　　“玉玺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张之敏倒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
　　
　　“搜身！”
　　
　　看着敌人一步步逼近自己，张之敏挣扎着在地上拖行：
　　
　　“别……别过来……”心中狠意再起，张之敏拼尽力气，打出袖中金针，近身之人纷纷中招。
　　
　　“无谓的挣扎！”卫队长轻斥一声，亲自提剑杀上。
　　
　　就在剑尖挑向张之敏手腕同时，头顶忽来破风之声，凌空飞入的一道剑影，瞬间透穿卫队长的臂膀，将他连手带剑，斩落地面。
　　
　　“啊——”
　　
　　随着一声疯狂的惨叫，一道熟悉的身影冲入人群之中，一把将张之敏护在怀中。
　　
　　“敏之！”
　　
　　“萧允……天杀的，你怎么才来……”
　　
　　“是萧少将，众人速退。”
　　
　　“想走？给我全部拿下！”一声令下，自身后林中冲出的无数士兵将来人包围，迅速拿下。
　　
　　“全部押下听候大人发落问！”
　　
　　“唉……”眼见危机过去，张之敏猛松一口气，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敏之，敏之啊！”
　　
　　※※※※※※※※※※※※※※※※※※※
　　
　　张之敏在滚烫的煎熬中醒来，眼前是一片灯晕，模糊中，仿佛是熟悉的面容。他唰地一声弹了起来，一把抓住眼前之人：
　　
　　“轻尘！”
　　
　　“我……不是他……”
　　
　　渐渐的，眼前的面容清晰起来：
　　
　　“啊……是你啊……轻尘呢，我要见轻尘……”
　　
　　看见他失望的神情，重居正眼中露出一丝落寞：
　　
　　“侯爷已经上路了……”
　　
　　“什么？”
　　
　　“等不及你醒来，他就急着上路了……”
　　
　　“上哪儿？他上哪儿去了？他去京城了？”张之敏忍着伤痛挣扎起来“不行，拦住他，块派人去拦下来。他不能去，他此时不能去呀！啊——”
　　
　　“敏之，敏之啊……唉……”抱着再度痛昏过去的他，无奈又焦急地低声说着“你告诉我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卫，怎么有权利命令其他人。我能做的，只有保护你呀……”
　　
　　※※※※※※※※※※※※※※※※
　　
　　北方的天空下，帝都雍津城已经完全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禁闭的四门被南王府把持，整个京师如同孤城一般，戒备着所有进出的人马。一派窒息的宫墙之内，今天，再度传出了惊人的噩耗。
　　
　　“娘娘，不好了，东宫刚才传出消息，太子夭殇了！”
　　
　　“什么！”小声的一声轻呼，红若手中的绣花箍掉落在地。建桂宫的婢女霞烟急匆匆地关上了房门：
　　
　　“娘娘，你快拿个主意吧。东宫已经乱成一团了，奴婢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南王爷已经带着人从东门进来了……”
　　
　　“啊……”红若心惊肉跳地站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这该怎么办。主上，主上他还没醒来吗？”
　　
　　“娘娘……”
　　
　　“不行了……不能再待下去了。太子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珍儿了……”红若转身走到柜子前，一把打开柜门，抓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霞烟，去把大皇子给叫起来。”
　　
　　“是……”霞烟匆匆退到里间。不一会儿，推着睡眼朦胧的皌连荣珍走了出来。
　　
　　“娘亲……珍儿困……”
　　
　　“珍儿……”红若一把抱住儿子“珍儿赶紧醒醒……把这个穿上。”
　　
　　“嗯？”皌连荣珍迷糊地看着她手上的衣服“这是小太监的衣服，珍儿不要穿……”
　　
　　“珍儿听话，这是保命啊，就穿这一次……”红若示意霞烟赶紧给他换上衣服。
　　
　　“娘娘，这是要……”
　　
　　“北宫门的钱侍卫是甄府出身的武士，今夜是他当值，你带着大皇子从北宫门混出去。这是一些首饰，还有金子……”说着她将一个小包塞到霞烟手里。
　　
　　“娘娘，您要奴婢带着大皇子去哪里？”
　　
　　“你先去少傅的府上，求见一位叫翠娘的姑姑。就说……就说是建桂宫的人，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是。那娘娘你呢……”
　　
　　“我走不了的……一起走，只会拖累珍儿……”
　　
　　“娘亲，你要珍儿上哪儿去？”
　　
　　“珍儿乖，为娘让霞烟带你去见少傅。你要听少傅的话，少傅会保护你，不受伤害……”
　　
　　“谁要伤害珍儿……”
　　
　　“唉……”红若摸摸他的小脑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走吧。”
　　
　　“娘亲？”疑惑地被拉起小手，皌连荣珍忽然心生一股陌生的恐惧感，他猛地甩开霞烟的手，跑回来抱住红若的大腿“娘亲，娘亲不要珍儿了吗？珍儿不想离开娘亲……”
　　
　　“听话，走吧。”红若拉开他的小手，强行塞给霞烟“记住要听少傅的话……”
　　
　　“娘亲，娘亲……”
　　
　　“大皇子，听娘娘的话，咱们不久就回来了……”霞烟拉着他，半是强迫着走出了房间。不料刚一开门，就呼啦啦涌进了成群的侍卫。
　　
　　“啊……”
　　
　　皌连景焰面带冰霜地走了进来，霞烟和红若当场吓得腿脚一软。
　　
　　“你……你要做什么……”红若扑过去，把皌连荣珍搂进怀里。
　　
　　“皇叔……”荣珍怯生生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皌连景焰。
　　
　　“淑妃娘娘，东宫出了刺客，小太子不幸夭殇了。本王担心有人进一步加害大皇子，所以特地来接他出宫，暂时避避风头。”看见荣珍身上的太监服饰，皌连景焰眉头一皱“是谁给大皇子穿上这种下贱的衣裳！”
　　
　　“啊……”红若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紧紧地搂住荣珍。
　　
　　“是……是奴婢……”霞烟在一旁颤抖地答。
　　
　　“亵渎皇子，你好大的胆。来人”袖一挥，两名侍卫走上前来“将贱人拖下去！”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霞烟，霞烟啊……”红若挣扎着去拉被拖走的霞烟，冷不防武卫乘隙而上，将皌连荣珍夺了过去。她大惊之下，扑上去欲抢回孩子，却被硬生生拦了下来。皌连荣珍见此情形，坐在皌连景焰怀里，踢着小脚哭叫起来：
　　
　　“娘亲，娘亲，不要伤害我娘亲——”
　　
　　“珍儿乖，珍儿的娘亲，也是我的皇嫂啊，我怎么会伤害她呢……”皌连景焰轻拍着他哄道“皇叔是来保护珍儿的，别怕……”说着，他无限温柔地，在荣珍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好珍儿，别哭了，从明天起，我们就不用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今后，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敢看不起你。皇叔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说着，他一把撕开荣珍身上暗淡的太监衣袍，举手扯下自己肩头的赤金龙纹斗篷，轻轻裹上他的身体，抱着他，目中无人地走出了建桂宫。
　　
　　在他身后，红若大哭着追逐上来，又被拦了下去，最终无力地跌倒在地，哭晕过去。
　　




第五十四章

　　
　　晨雾依稀笼罩在熏风殿金色的重檐屋顶上。潮湿的空气中，皌连景焰美丽的手指，缓缓抚摸上皌连景袤冰冷毫无生机的脸：
　　
　　“皇兄，你最爱的少傅就要回来了。但是没用了，谁来也救不了你……你是这样无能，离了他连性命也保不住，我真替他悲哀。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照顾他。你的一切，从今天起，全都属于我。”
　　
　　轻轻抚上宽阔的胸膛，屈指一按，原本还微微跳动的胸口，冒出一团黑色的烟雾，随后缓缓停止了跳动。
　　
　　“我已经不需要你再虚假地活着了。。”
　　
　　缓缓展开手掌，尽散手中的蛊毒，皌连景焰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主上归天了。讣告天下，即日发丧！”
　　
　　然而就在同一时间，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黎明的曙光。
　　
　　雍津城外的十里官道，远远扬起半天的尘沙。病体初愈的夏轻尘，不顾体力透支，骑着白马彻夜狂奔至天明。身后萧允带着两队精骑，紧紧相随。不同焦虑的心，此时唯有相同的执念：
　　
　　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皌连景袤身边……
　　
　　“来者何人！”正南的朱雀门上，守卫高高戒备。
　　
　　“中州侯夏无尘奉旨平南归来，即刻打开城门！”
　　
　　“时辰未到，不能开门！请侯爷耐心等待。”
　　
　　“我看今日谁敢拦我！”夏轻尘宝剑铮然一动，萧允腾身而起，气聚丹田，一脚踩上青砖城墙，飞步上天梯。
　　
　　“快挡住他！”门令一声大喝，城楼士兵架起弓箭，瞄准萧允。不料此时城楼之下破风声传来，竟是夏轻尘随身精骑受令放箭。
　　
　　“啊——”萧允劈开眼前箭雨，一气翻上城楼。
　　
　　“萧少将，请勿为难属下。”门令无奈抽剑，不料下一刻，利刃已架上肩头。
　　
　　“开城门。”萧允简短地命令道。
　　
　　片刻之后，朱雀门下响起阵阵暗哑的低鸣。沉重厚重的朱雀大门，缓缓打开了。
　　
　　夏轻尘举手扬鞭，纵马奔入。
　　
　　“阿袤……等我……”
　　
　　妖狐之马撒开四蹄，沿着最初入京的朱雀大街，直直冲向皇城。
　　
　　“等我……等我……”
　　
　　忽然，北方的天空中，响起庄严绵长的钟声。一声声，宏大沉厚，噌鸣震动夏轻尘的心神。
　　
　　“钟声……”追赶而来的萧允勒住马蹄，惊在当场“是丧钟……”
　　
　　“不……”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夏轻尘自马背上滑落。跌痛的脚分筋错骨一般的疼痛，然而他表情凝固的脸上，是死一般的苍白。
　　
　　钟声仍在回荡，整座京城为之震动。然而夏轻尘的记忆，仿佛停留在另一个时间之中，长久地停在了钟声敲响之前。
　　
　　“阿袤啊……等我，等我……”
　　
　　模糊的水雾淹没了视线，也淹没了意识。夏轻尘浑浑噩噩被带回了冷香净苑，仿佛空壳一般倒在了榻上。萧允跪在他的榻前，流着眼泪吻遍了他的手。然而夏轻尘仿佛没了知觉一般，木讷地睁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一夜，琉璃盏中的灯油燃尽了，但是他看不见光亮，也没觉得黑暗。悲伤淹没了他的视线，他混乱一片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皌连景袤。
　　
　　“萧……”不知过了得多久，他终于浑浑噩噩地认出了眼前的面孔。
　　
　　“大人，萧允在这儿，一直守着大人……”萧允痛苦地说“大人，喝点儿水吧。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萧允捧过水杯，慢慢举到他唇边。水喂到嘴上，又顺着紧闭的嘴角淌了下来。
　　
　　“大人……”萧允含着水覆上了他的唇，强行撬开他的牙齿，以口度水给他“大人你别这样，萧允看着心疼……”
　　
　　夏轻尘仿佛没在意他的话，轻轻地推开他坐起来：
　　
　　“小翠啊，来更衣……”
　　
　　“大人？”
　　
　　“小翠呢？侍书……更衣，我要进宫。”
　　
　　劝不住他的执着，萧允唤来下人替他梳洗更衣，套上繁复的华服，抱上那架四乘的马车，向着宫城驶去。
　　
　　熏风殿内，掌礼太监依照皇家最高规制，为皌连景袤换上肃穆的衮袍，戴上黑玉的冕冠，装扮一如生前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歇斯底里的一声大喝，夏轻尘跌跌撞撞地冲上殿来，一把扯下梁上的素纱帷幔，一眼看见了榻上毫无生机的面孔，整个人好似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下一刻，皌连景焰闻讯赶来，随行而至的王府侍卫，把住大殿门口，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然而夏轻尘无视所有人的存在，缓缓迈动沉重的脚，一步一步走向龙榻。四周的奴婢退了开来，他慢慢坐上了龙榻，俯身捧起往昔熟悉的面容。空洞的眼中，没有悲伤，而颤抖的唇中，缓缓滴下鲜红的血。
　　
　　“少傅……”试探性地一声轻呼。只见夏轻尘身体猛摇了两下，瞪大了两眼，含着血的口中，缓缓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硬冲进殿来的萧允看见眼前的一幕，惊在当场。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真的被吓到了。”夏轻尘眼中的悲伤一扫而空，窝在皌连景袤的身上喘着气说“你竟然这样吓我，让所有人一起骗我，吓死我了……我知道错了，阿袤，我把事情都了解了。你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好吗……这次回来，我再也不离开你了……阿袤……”夏轻尘起身，捧着他的脸笑道“呵呵，还装……快起来吧，再装就该惊动别人了……你起来啊，你怎么了？你不再理我了吗？阿袤，阿袤你怎么了？”
　　
　　“少傅大人，主上已经驾崩，请大人节哀……”更衣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嗯？”夏轻尘听了之后一愣，凑近了脸看他，嘴角的血滴死寂的脸上。他抬手去擦，却擦出一道血污来。这时他突然暴怒而起，一脚将面前的司礼监给踹倒“你们好大的胆！竟敢诅咒主上！来人！给我拖下去！”
　　
　　“少傅，少傅大人请节哀。主上他已经归天了，让奴婢们等送主上最后一程！”
　　
　　“反了！都反了！全都不想活了!”夏轻尘唰地一声抽出龙案边的敛波剑，一剑将更衣太监的头给砍了下去，殿内奴婢顿时惊叫起来，连滚带爬地逃窜起来“让你们骗我，让你们骗我！都滚，都给我滚！看我失宠了，你们就合着伙欺负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夏轻尘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举着剑在熏风殿里狂砍狂劈起来。
　　
　　“大人，别这样……别这样，你会伤了自己，啊——”萧允从身后抱住他，却被他一剑刺中大腿，痛得跪倒在地，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抱住他的大腿“大人，别这样，你要撑住，你要撑住啊……”
　　
　　“啊——”夏轻尘大吼一声，挣掉了发冠，一脚踩在萧允的伤口上，将他狠狠踹倒在地，披头散发地追着逃窜的宫女砍了起来“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咳……咳……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让你们骗我，让你们欺负我……我还没失宠，我还没失宠，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
　　
　　夏轻尘号叫着吓跑了身边的人，他回身看看空荡荡的四周，突然一剑劈向皌连景袤的尸体。
　　
　　“大人！”
　　
　　“保护龙体！”
　　
　　萧允和皌连景焰同时出声，殿外武士一涌而入，帮着萧允将夏轻尘挡住拖了下地。
　　
　　“啊——啊——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大人，求你了，萧允求你了。你别这样，别这样啊……”萧允用力搂住他的肢体，苦苦哀求。
　　
　　“放开我——阿袤是我的，阿袤是我的——让我过去——放开我——啊——”夏轻尘嚎出破碎的声音，嗓子里不断咳出鲜血。手中的剑被萧允夺下，他挥舞着手，抓伤了好几个人，最后体力不支地昏死过去。
　　
　　皌连景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充满了惊诧与疑惑。他设想了种种见面的情形与对策，却想不到夏轻尘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心有不忍地走上前去，轻轻擦了擦夏轻尘脸上的血：
　　
　　“送少傅回府休养，让太医随行诊治。”
　　
　　轻轻一挥手，周遭武士撤下。萧允独自抱起夏轻尘，一瘸一拐地出了熏风殿。皌连景焰看了一眼榻上，眼光顿时降至冰点：
　　
　　“把这儿重新收拾好，耽误了时辰，本王要你们脑袋。”
　　
　　说完，他留下一堆善后的宫女太监，扬长而去。
　　
　　而在朝阳殿内，反复演习登基大典的皌连荣珍，因为不堪疲惫，坐在地毯上哇哇大哭起来。皌连景焰本就心乱，听见哭声，顿时火冒三丈。
　　
　　“哭什么！还嫌悲伤不够吗！”
　　
　　“回……回王爷。龙主登基，御座之前要走九九八十一步，大皇子年幼，走了几次就累了，所以……所以……”
　　
　　“那是走好了没有啊？”
　　
　　“回王爷……还……还没有……”
　　
　　“我让你们教导大皇子走步，你教不成，却让他哭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拖下去！全都拖下去！”恼怒地一摔茶杯，房内的礼仪太监被拖了下去，而皌连荣珍也早已被吓得噤了声，满脸泪水地缩在一边。
　　
　　“你还哭吗？”皌连景焰冷笑地看着荣珍。
　　
　　“唔……”荣珍害怕地摇着脑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珍儿……”皌连景焰将他抱过来，接过帕子给他擦脸“你就快登基了，做了龙主就不能老哭了。不然，你身边的人就要跟着遭殃，明白吗？”
　　
　　“唔……唔。”荣珍抽泣着点了点头。
　　
　　“乖……”皌连景焰将他放下，笑容灿烂地蛊惑着他“咱们再走一次，皇叔陪你走，好不好？”
　　
　　“嗯……”皌连荣珍委屈地点着头，被皌连景焰牵回到朝阳店门外，数着步子向龙座走去。
　　




第五十五章

　　
　　“什么！少傅疯了？”
　　
　　黄昏的宫中，皌连景焰听到消息，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前后派去两名太医，都是这样诊断。”宇文政在在身后说道“说是悲伤过度，失心而疯。眼下说不准是一时，还是长期。臣在夏府，亲眼见到少傅疯狂难以自持，连人也认不出了。”
　　
　　“可恶……就为了那个没用男人！真是不值得！”皌连景焰恨恨地冷哼一声，随后眯起了桃花眼“哼，此事看着蹊跷，也许是装的……”
　　
　　“这……但他一出手就将萧允伤得不轻，若是装疯做戏，未免太过冒险了。”
　　
　　“少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进退有度，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今生有幸一见少傅的演技，我的父王付出了性命。我不想与他犯同样的错误。”皌连景焰轻轻一拳敲在案上“原本迎娶翠娘，就是为了借以要挟少傅，逼他出面请奏新君，封我为摄政王。如今看来，无论他是真疯还是装疯，这招是行不通了。”
　　
　　“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哼，他想装疯卖傻拖延时间，等着萧翰的大军回来解围。本王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地步！”皌连景焰翩然起身，广袖一展，兴致勃勃地出了殿堂。
　　
　　冷香净苑之内，月如当时花如过往，一片精致雅致的秋华之下，今天，却坐着疯癫失态的人。
　　
　　“哼……哼哼……”夏轻尘蓬头垢面，张牙舞爪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口中时而笑时而咒骂“滚！都滚！”
　　
　　“大人，天黑了，咱们进屋吧……”满身是伤的萧允为他披上薄衣，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抱进屋里，取过桌上煎好的药，举到他唇边“大人，喝药吧……”
　　
　　“不喝！”夏轻尘一巴掌将药碗掀翻在萧允身上，指着他狼狈的模样咯咯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皌连景焰带着翠娘和成队的侍卫踏进门来，看见的就是这样混乱癫狂的一幕。
　　
　　“公子！公子啊……”飞步上前，一把搂住夏轻尘，哭了起来“公子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嗯？你是宫里的人”夏轻尘一把抓住他，癫狂地笑着“阿袤他要见我了，他要见我了……哈哈……我要更衣，更衣，我打胜仗了，我要进宫受赏……”
　　
　　“公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翠啊……”翠娘拉着他的袖子，泣不成声。
　　
　　“少傅”皌连景焰绕到他身后，紧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连小翠都不认得了吗？”
　　
　　“啊……你走开，你走开……”
　　
　　“你仔细看看她，真的人不出来了吗？”轻轻地绕过他的脖子，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翠娘。
　　
　　“公子……公子是我呀……我是小翠呀……”
　　
　　“小翠……呵，呵呵……小翠，对，小翠，哈哈哈哈……”夏轻尘傻笑起来“小翠，更衣，更衣，我要更衣，我要进宫。主上传召我了，他想我了，他想我了……”
　　
　　“对，主上他想你了”皌连景焰在他耳边，咒语般地说道“不等你进宫，他就亲自来看你了……”
　　
　　“呵……呵呵……嘻嘻嘻……”
　　
　　“你看，主上都来了……”皌连景焰抚下他滑腻的脖子，捧着他的脸扭向萧允。
　　
　　“嗯？”夏轻尘迷惑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
　　
　　“怎么了少傅，主上来了，你认不出他了吗？”
　　
　　“王爷你想做什么！”萧允看着他暧昧的表情，紧握拳头强忍心中的怒火。
　　
　　“少傅”皌连景焰近近地贴上他的耳垂“你凯旋归来，主上出宫来看你了，你该做什么，嗯？”
　　
　　“呵……”夏轻尘眼中绽放灿烂的光彩，欣喜若狂地朝着萧允扑了过去“阿袤……”
　　
　　“大人……唔……”
　　
　　未及解释，滚烫的唇就覆了上来，萧允猛睁着双眼看着面前放大的面孔。夏轻尘像是一只躁动的小狼一般，搂住他的脖子，饥渴地啃咬着他的嘴唇。
　　
　　“公子，公子……别这样”翠娘被拦至门外，捂住地扯着皌连景焰的衣角“别这样折磨公子……”
　　
　　门外的侍卫走进来，强行将她带了出去，
　　
　　“公子，公子……”
　　
　　“你——”
　　
　　“呵呵，少傅思念心切，你一定不忍心让他伤心吧。”皌连景焰冲着两眼冒火的萧允坏意地轻笑着，威胁地看了一眼翠娘，看好戏似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毫无顾忌地看着两人。
　　
　　“唔……唔……阿袤，阿袤……嘻嘻……”夏轻尘猴急地解开自己的衣带，旁若无人的脱下裤子，贴着萧允无比火热地摩擦着。
　　
　　“嗯……大人，不……”明知不应该，萧允苦苦克制着自身的行为，无奈疯狂的夏轻尘，像媚药一般让人无法抗拒。他僵硬的身子，在他热情的抚摸下，渐渐起了反应“南王爷，你混蛋……”
　　
　　“阿袤……”夏轻尘敞着衣襟，粉白泛红的身体一览无遗。他轻握着自己抬头的欲--望，手压着萧允的肩膀，小兽一样期盼地看着他“阿袤，吃……嗯……”
　　
　　“大人……别这样……求你了”萧允一把将他搂死，箍紧他的身子不让他再继续乱动，咬牙切齿地看着坐在远处的皌连景焰“你到底想怎样……”
　　
　　“唔嗯……嗯……”夏轻尘不依不饶地在他怀里乱顶着，一手把住了他的男--根，不容喘息地动了起来。挣扎中，用力地撞上了他大腿的剑伤。萧允痛苦地呻吟一声，跌倒在地。
　　
　　“嘻……”夏轻尘见他跪下，兴奋地挨了过去，捧起他的脸，强行将自己的玉--茎塞入了他的口中。
　　
　　“唔……咳……唔……”中突然涌入不适的感觉，萧允闭上眼承受着。夏轻尘的味道通过口和鼻子传入自己体内，滚烫的温度，瞬间燃烧了理智。萧允小心地含着口中的滚烫，明知不可以，舌头却是忍不住地啜吮。
　　
　　“啊……”夏轻尘舒服地叹着气，如在梦中一般呓语“阿袤，阿袤……抱我，抱我……”
　　
　　“唔嗯……”颤抖的手缓缓抚上柔软的衣物，再度忍耐地攒紧。
　　
　　“嗯哼……嗯……”夏轻尘从他嘴里退出，骑在他身上，扒开他的前襟。柔软的嘴再度贴上萧允湿润的唇，几番辗刷之后，贪婪地一路向下，在他壮实的胸膛上吻出声来。
　　
　　萧允只觉得只觉头昏目眩，身体仿佛已灼烧到极致。就像是不堪煎熬的酷刑，反复折磨着他的神智。他大张着口，深深地呼吸着充满情--欲的空气，汗水渐渐浸湿了皮肤。
　　
　　“不……不……”
　　
　　“阿袤，我想你……我好想你……”纤细的指拉开他的腰带，夏轻尘慢慢将手伸进了他的裤裆“嘻嘻……”
　　
　　一阵战栗的快感，萧允忍不住地一声低鸣，紧握衣衫的手，捏住了夏轻尘柔软的腰。
　　
　　“嘻嘻……”
　　
　　身上忽然一轻，萧允以为他离开了自己。猛一睁眼，赫然看见了血脉贲张的一幕——夏轻尘竟然倒胯在自己身上，撅着紧致的臀，正对着自己的脸。最私密的地方，最诱惑的颜色，正对着他，邀请一般地晃动着。
　　
　　“嗯……嘻嘻……”
　　
　　萧允的脑中轰地一响，所有的思绪尽被火焰吞噬了过去。他一把扶住那圆润的□，张口含住那粉红的穴--口，忘我地舔了起来。奢望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情不自禁地掰开他的臀--瓣，用舌头掠夺着他下---体的美好。
　　
　　“啊哈……嗯……”夏轻尘像猫一样伸展着身体，舒服地呻吟着，俯下脸去贴在萧允的胯-间，忘情地嗅闻舔吻。陶醉的表情，让坐在不远处的皌连景焰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傲慢的笑容中隐藏一丝迷乱，犀利的目光，顺着夏轻尘肩上的衣衫，一起滑过单薄的肩膀，落到他韧性的腰畔。
　　
　　“嗯哼……”夏轻尘毫无顾忌地直起身，撩起衣摆，巍颤颤的跨坐在萧允的腰腿上。急不可待的扶起萧允充血的欲--望，抵住了自己的蜜口。
　　
　　“啊……啊……”萧允整个人颤抖起来“住……手……”
　　
　　嘶哑而无力的恳求，随着一高一低两声叹息，尽化为饱含□的喘息。夏轻尘高抬的腰身痉挛地颤抖着。紧含着滚烫的粗大，一点一点地深入自己的身体。
　　
　　“啊……啊哈……阿袤，啊……啊……”
　　
　　“啊……”萧允咬紧牙关，绷直了身体，承接着灭顶的快--感。死死地握住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与罪恶的愧疚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
　　
　　“啊……”
　　
　　夏轻尘撑着自己的身体，上下动了起来。憨懒的脸上，尽是满足的愉悦。看向皌连景焰的眼中，没有他的影子，只有越烧越热烈的欲-望。皌连景焰的身体，在香艳的画面和沙哑的呻吟声中，渐渐起了反应。冷漠的双眼，渐渐被迷惑。
　　
　　夏轻尘缠着萧允反复地厮磨，手把着自己的玉--茎，同时享受着前后的快活，一次又一次，将萧允逼向崩溃的边缘，最后两人一起无法自已地攀上快感的顶峰。
　　
　　“萧允，你这只配为少傅提剑牵马的下人……”皌连景焰暗暗握紧了拳头，妒意蒸腾地站了起来，拂袖离去。
　　
　　“看来少傅是真的疯了。”皌连景焰走出冷香净苑的大门，兀自嘀咕着。
　　
　　“王爷，我求你，让我留下照顾公子，哪怕是一夜也好……”翠娘哭着哀求道。
　　
　　“送夫人回府。”皌连景焰充耳不闻地摆了摆手。身后侍卫走上前来，强行将翠娘塞进了马车。
　　
　　“王爷，王爷我求你了……你别再折磨他，呜……”
　　
　　“王爷”宇文政走上前来小心地问道“王爷确定了？”
　　
　　“在痛失所爱的情况下，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寻欢作乐——只有真的疯子才能做出这么禽兽的事情！”皌连景焰一挥袖“侯府的围守撤了吧，留下几个盯梢的。防着萧允暗中作乱。”
　　
　　“是。”
　　
　　※※※※※※※※※※※※※※※※
　　
　　泠泠月下，充满着欢--爱与汗水气息的房内，萧允抱将昏睡的夏轻尘轻轻抱到榻上放好。心痛又愧疚地看着他狼狈的侧脸。熟睡的面容，没有了白天的疯狂，沉静中如同瓷塑一般脆弱。
　　
　　“大人……”萧允轻轻地低唤，隐隐作痛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一夜之间，主上死了，夏轻尘疯了，他一生追随的两个人，都已经无法再命令自己，他要如何才能走下去。他踏着月色出门打了热水，回来替夏轻尘将身子擦了，盖上薄被，让他安睡。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去之时，背后的榻上又传来轻微的动静。他回头，就见夏轻尘支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大人，吵醒了？”
　　
　　夏轻尘慢慢转过身来，缓缓睁开眼睛。清明如水的眼底，是沉静无波的犀利，好似两把尖刀，插进萧允的胸膛。萧允猛地一阵心慌，愣在当场。
　　
　　“啊……大人你……”
　　
　　“外面人走了吗？”再开口，已是沉着如往常。
　　
　　“是。”
　　
　　“不用怕，我还没疯。”夏轻尘压低了嗓子下令道“即刻查清侯府四周还有多少眼线，我要亲自一会司马相爷。”
　　
　　“是……萧允遵命。”
　　
　　“速去。”
　　
　　看着萧允匆匆出了房间，夏轻尘猛松一口气，赤--裸的身体，在吸气的一瞬间，战栗地颤抖起来。
　　
　　“阿袤……”手触碰到敛波冰冷的剑鞘，眼泪，在叹息中，如断落的珠串般坠落“啊……”
　　
　　忍耐多时的悲伤，随着迟来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在无灯的夜中流淌。说不清是怎样的痛，怎样的恨，能让他抛弃廉耻，在众目睽睽之下，奢享淫--靡声色的欢乐。
　　
　　当萧允再次回到屋内，看见的，只有月光下，轻轻颤抖的肩膀。
　　
　　“大人……”无边的罪恶感淹没了自己，萧允双膝跪在夏轻尘身后，轻轻搂住那单薄、颤抖的身躯“萧允该死……萧允对不起大人……”
　　
　　“对不起我的人不是你……是我自己！”夏轻尘紧紧握紧皌连景袤的遗物“不愧是我最为欣赏的学生，演技——和我一样好……”
　　
　　




第五十六章

　　
　　斜阳烟里，满城带孝的雍津城，在秋露之中，如霜染般成了白色。
　　
　　城外生意渐淡的茶摊上，坐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男人。大病初愈般苍白的脸，戒备地观察着身周的动静。挺直的脊背，有一丝僵硬。
　　
　　“客官，天色晚了，我就要打烊了。您也早点儿进城吧，不然一会儿城门关上，你就找不着投宿的客栈了。”
　　
　　“哦……”苍白的男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慢慢地起身转向入城的方向。
　　
　　此时，夕阳照雪的城门之下，缓缓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长长的斗篷遮住了来人的脸和身躯，在落日的光线中，拉出长长的影，微风中，扬起轻轻的尘沙。他脚步沉稳，触地无声走来，行至清秀男人面前，双足突然跳跃起来，从厚重的斗篷里伸出两只长手，用力一合，将清秀男人抱在怀里：
　　
　　“阿阮，我回来了——”高高的身躯窝在相对纤细的怀中，别扭地蹭着“雍津城太大，我差点就迷路了。”
　　
　　“你……真蠢。”阮洵不耐烦地推开他“交代你的事情都顺利吗？”
　　
　　“嗯……”赫炎苍剑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举到阮洵的面前打开，里面热气丝丝是刚蒸熟的包子“包子买来了。”
　　
　　“我不是问你包子的事。”阮洵一把夺下他正要塞进嘴里的包子，威胁地看了看他。
　　
　　“哦……”赫炎苍剑拿起阮洵喝剩的半杯水吞下“我都打听过了，你们的龙主，的确是死了。而且后天就是发丧下葬的日子。”
　　
　　“原来一路上听见的消息都是真的……夏轻尘的情况如何？你见到他了吗？”
　　
　　“我……我没见着。不过我在街上打听了一下，听说他……”
　　
　　“他怎么了！是不是南王爷将他囚禁了！”阮洵揪住他的衣领急急得问道。
　　
　　“不……不是……”赫炎苍剑被他突然的反应震住“你听完千万要冷静……”
　　
　　“说！”
　　
　　“他疯了……”
　　
　　“什么！”阮洵大喝一声，一掌击碎手边木桌“这怎么可能，他怎会……他是怎么疯的！你都打听到了什么！你说！说不清楚今后都没有包子吃！”
　　
　　“听说是极度伤心所致。这件事已经传得满大街沸沸扬扬，原本指望他回来主持大局的士族，现在都乱作一团了”赫炎苍剑小心地捧回他手上的包子“阿阮，雍津城现在是九王爷的小子做主。听说他已经做上摄政王了。我看我们还是早日离开，反正你已经是逃兵，回去还要被问罪，还是别淌这道浑水了。跟我回西苗地界嘛……”
　　
　　阮洵剜了他一眼，兀自握着拳头低语。
　　
　　“他疯了……他竟然这样轻易就疯了。哈……我一直一直不甘屈居在他之下，到最后，他连这追逐的权力都不给我……”
　　
　　那一夜，阮洵在冷香净苑的房顶上睁眼坐了一夜。脑中反反复复，是与夏轻尘初见时的情形。过人的才气与容貌，在记忆中，日臻完美。自己是欣赏，是嫉妒，是爱慕，是论峰一试的不服，都在一夜之间，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去。仿佛人生被夺走了目标，没有了方向。然而心中沸腾的气血，却是怎样也难以平息。
　　
　　“也许，这是我的路。注定一生因你而涉足……”
　　
　　天亮的时候，阮洵回到客栈，用话气走了赫炎苍剑。自己一人梳洗妥当，进了南王府的大门。
　　
　　“阮洵拜见摄政王。”
　　
　　“洵，你的消息仍然是这样灵通。”皌连景焰玩味地眯起双眼“那你一定已经知晓少傅的事情了？”
　　
　　“知道了。耽溺在多余的感情之中的人，终究是受不起打击的懦弱者。如今，他已不再是阮洵眼中的对手。”
　　
　　“哦？哈哈哈哈……洵，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原因吗？就是你与我一样，都厌恶着自己的兄弟啊。”皌连景焰将他扶起来“怎会一人回来？追风营的将士呢？”
　　
　　“唉，别提了，真是累人误人的烂桃花……阮洵这回是走投无路了。”
　　
　　“哦？”。
　　
　　阮洵一五一十述说当日在西苗营内脱困的情形。皌连景焰听候朗声笑道：
　　
　　“想不到一日风流，还救了你一命，这也算是奇遇了。”皌连景焰轻敲着案几“放心吧，此事我会向新主说明，赦你无罪。明日出殡，你就随我而行，为我护持。”
　　
　　“多谢摄政王。”
　　
　　“哈哈哈哈哈……”
　　
　　※※※※※※※※※※※※※※※※※※
　　
　　大丧之日，满朝百官身服缟素，簇拥着盛放金漆玄底棺木的灵柩，从正阳门出宫城，缓缓向东山皇陵前行。丰盛的祭品和随葬，浩浩荡荡的跟随着仪仗，缓缓行进在漫天的飞落的冥纸之中。
　　
　　无缘再见最后一面。装疯卖傻的夏轻尘，只能远远跟随在队伍的最后，遥遥看着迎风招展白幡。
　　
　　等着我，等我为你报仇，再来见你……
　　
　　“哈哈哈哈……好看，好看诶……”城门外，夏轻尘捧起一地的冥纸，撒花一样到处乱扔“嘻嘻嘻……”
　　
　　“大人，大人咱们回去吧……”萧允追上形似疯癫的他，拉住了往城内走。
　　
　　“哦……哦……”夏轻尘弯腰捧起冥纸往他身上堆着，目光急速扫视四周，靠近他的耳边问道“有人盯着吗？”
　　
　　“回大人，没有——大人，跟萧允回去吧……”萧允扶着夏轻尘的肩膀，往城门里推着。
　　
　　“嘻嘻……嘻嘻……”夏轻尘一路撒着纸钱，一路像是被动地跟着他进了城门。走过街口转角，一闪身上了早已预备好的马车。
　　
　　司隶府后的武承苑，是校尉手下三千武士的驻兵之处。自从张之敏怀揣兵符失踪以后，皌连景焰用尽手段，仍无法让他们听命于手下。这三千认符不认命的精锐，对于皌连景焰来说，犹如芒刺在背，本欲一举清除，又顾虑到大计初成，人言可畏。于是只好加派人手在武承苑外严加把守，以防有人携令进入。
　　
　　然而今日，一辆四乘的精致马车，毫不客气地停在了戒严的武承苑外。
　　
　　“什么人！”奉命守卫的士兵亮出了长矛，只见素白玉珠鞋缓缓踏出车帘。夏轻尘一声素服，冷颜走下车来。
　　
　　“是……是少傅……呃……”前街守卫话音未落，已被一剑封喉，夏轻尘视若无睹，踏过尸体，稳步向前，身后萧允率领随行侍卫，大开杀戒。武承苑内武士听见动静，一举冲出，内外夹攻，尽歼王府兵力。
　　
　　“参见大人！”
　　
　　司隶府内，率校官长率领众人齐身下拜。夏轻尘缓缓举起手中的兵符：
　　
　　“司隶掌令在此，武承苑所有人马，即刻整装上马，随我出城！”
　　
　　“这……大人，我等的使命乃守护京畿重地，为何突然出城？”
　　
　　“嗯——”
　　
　　一旁副官面露难色，夏轻尘眼光一冷，身旁萧允长剑出鞘，登时利刃封喉，再无声响。
　　
　　“还有谁不愿走？”
　　
　　“属下谨遵大人命令！”
　　
　　※※※※※※※※※※※※※※※※※※※※※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接近东山皇陵，皌连景焰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带轻笑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在他身后，皌连荣珍孤零零地坐在空空大大的马车中，用小小的龙袍擦着自己的眼泪：
　　
　　“呜呜呜……皇叔，皇叔，珍儿害怕……呜呜呜……诶诶诶……”
　　
　　“哭成这样，王爷不进去哄哄他吗？”车外，阮洵紧跟在皌连景焰身旁，轻声问道。
　　
　　“如果是平时，我会抱抱他。但是今日，唯有今日，我想一路看着这秀丽的风景，是如何将我的皇兄埋葬。”
　　
　　“王爷想亲手埋葬先帝吗？”
　　
　　“嗯——真是好主意，本王就为他的陵冢填第一抔土。”
　　
　　阮洵听后，嘴挂浅笑，沉默地继续随行。
　　
　　渐渐地，出殡的队伍慢慢来到了东山皇陵。城东高山，乃是皌连皇朝数朝龙主的长眠之地。自新君登基之时就开始不断修葺的陵墓，直到一代龙主驾崩之后方才停工。低于地面修建的琼楼玉宇，规格如小型的皇宫般精致高贵。灵柩缓缓被抬入最深的墓室，然后再一层层关上墓门。最后在悼辞的诵念中，将整座陵寝埋入皇土，唯一的石门出口上，将座以墓碑和谥文，永久封闭。
　　
　　“皇兄，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皌连景焰得意地一笑，示意旁人递上土铲。
　　
　　“王爷，请……”阮洵接过土铲，无比恭敬地举到皌连景焰面前。就在皌连景焰伸手来接的一瞬间。阮洵忽然手握土铲，翻掌一旋，锋利的铲边朝着皌连景焰咽喉扫去。
　　
　　皌连景焰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猛避，然而终究差了分毫，呼吸之间，喉头划出一丝血红。他双手急向腰间一抽，长刀唰然出鞘，一刀将土铲劈成两段。就在此时，阮洵右臂一震，袖中判官笔挥眼而来。皌连景焰挥刀一挡，睁大的眼中是愤怒与震惊：
　　
　　“阮洵——”
　　
　　“我为轻尘杀你！”
　　
　　“很好！”皌连景焰抵住刀身，猛退数步，双眼一眯。阮洵只觉一阵巨大的压力自腕上传来，猛然一震，判官笔脱手而飞。下一秒，伤势未愈的肋侧猛遭一击，断骨再伤的疼痛，让他身躯一软，跪倒在地，难忍地干咳起来：
　　
　　“咳……咳咳……你怎会……”
　　
　　“我怎会有这么好的武艺吗？”皌连景焰用刀剑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洵，我可不是父皇与少傅。身为神铸一脉的传人，我有让自己的师尊骄傲的本事。”
　　
　　“咳……咳……哈哈哈哈……”阮洵捂着肋骨笑了起来“可惜，可叹——昊清师见不到你功成名就的一日！”
　　
　　“嗯？”
　　
　　“你大概还不知，他已经死了——叛国之人，不能留名。”
　　
　　“啊——”
　　
　　悲恸万分，皌连景焰大吼一声，一脚踢向阮洵。阮洵力不从心，身体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吐血倒地。周遭侍卫立即用长矛将他架住。就在此时，皌连景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卫武承苑的卫队长，负伤冲破丧礼仪仗，跪跌在皌连景焰面前：
　　
　　“启……启禀王爷，大事不好。少……少傅带着司隶府的兵马，出西城门去了！”
　　
　　“什么！他……”又惊又急，皌连景焰回身欲走。司马正秀一步挡住去路：
　　
　　“摄政王，丧礼未毕，你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离开吗？”
　　
　　皌连景焰看着他，圆睁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握刀的手愤怒地一挥，砍断身边的杨柳，冲着礼仪官吼道：
　　
　　“时辰到了，你们还等什么！”
　　
　　滚滚黄土缓缓洒上陵墓的金顶，被自己亲手葬送的兄长就在眼前，为何心中的狂喜尽去，只剩下愤怒与恐惧。皌连景焰双眼发红的看着被拖下去的阮洵，咬牙切齿地暗道：
　　
　　少傅，你真是能干得天理难容！
　　
　　※※※※※※※※※※※※※※※※※※
　　
　　当日，在大葬过后，被皌连景焰视如傀儡的皌连荣珍，作为皌连景袤唯一的继承人，被皌连景焰牵在手里摆布着，战战兢兢登上了龙位。那是皇朝史上唯一一位没有在登基大典上接受四海诸侯朝拜的君王，山呼万岁的礼乐声中，未满六岁的皌连荣珍，尿了皌连景焰一身的华服，最后在哇哇大哭中草草结束了登基大典。
　　
　　当一切结束，夜幕降临。很快被皌连景焰遗忘在脑后的东山皇陵，不声不响蹿入了两条人影。
　　
　　“什么人，呃……”皇陵守卫未及看清，就哼地一声倒地不起。
　　
　　“才留这几个守卫，景焰这臭小子，真是不孝不敬。改日我将九王爷的尸体给拖出来，扔在朱雀大街上给你好看！”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从树后钻出来，踢了踢地上的守卫。
　　
　　“现在要怎样做？”另一名矮一些的黑衣人低声问道。
　　
　　“挖——”从树上取下带来的铁锨和铁镐，扔在地上。
　　
　　“怎么叫我挖？”
　　
　　“废话，难道我带你来是游览风景的吗？我现在的胳膊能刨坟吗？”高个子环顾四周“跟来的那几个小喽啰死哪里去了？”
　　
　　“大哥，我们在这儿……”草丛里露出几个人头。
　　
　　“大哥，我真害怕呢。盗窃皇陵是死罪，我们这样不会被官府抓去吗？”
　　
　　“你蠢——呐！你就不会跑路吗？”
　　
　　“哦……”
　　
　　“别逼我上火，快挖！”
　　
　　高个儿的黑衣一声令下，矮个子黑衣人带着那几个盗墓的江湖小贼，抄起家伙在墓碑基座上卖力挖了起来。急人挖了大半夜，终于将浮土刨开。
　　
　　“不得已冒犯先帝墓碑，请先帝赦罪……”
　　
　　“赦你的头，快搬开，再不搬我就让你真正罪无可赦！”
　　
　　“这么大，我怎么搬得动……”
　　
　　“没用的东西，你不是武举出身的吗……”高个子开腿一撑马步，气沉丹田，一掌轰出“喝……”
　　
　　只听一声崩裂，崭新的墓碑拦腰折断。
　　
　　“啊！名字！打烂主上名讳了，我不是故意的——”
　　
　　“嘘——”
　　
　　“快搬开这个基座……”
　　
　　数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几个盗墓的小喽啰将基座挪了开来。高个子黑衣人燃亮，打开地上的石门，闪身进了墓穴。身后数人见此情形，都跟着走了下去。
　　
　　“四周的宝物随便拿，棺木里面的东西是我的！”高个子黑衣人一声令下，盗墓小贼贪婪地开始掠夺起随葬珠宝。他和矮个子黑衣人无暇旁顾，一同撬动沉重的金棺盖，费力地挪出一角空隙，紧张地探身查看棺材之内的情形。
　　
　　“老大，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小喽啰在一旁贪婪地看着黑衣人的动静，只见他缓缓从棺材里拖出皌连景袤的尸体，抱在怀中。
　　
　　“剩下都是你们的。”
　　
　　“老大，你是不是高兴疯了？你拿的那是死人呢……”
　　
　　“我，恋尸——不行吗？”黑衣人反手甩出一枚金针，扎在那小喽啰的脚筋上，痛得他满地打滚。
　　
　　“啊啊啊啊，老大饶命，饶命……”
　　
　　“皇朝龙主的尸体，你们睡过吗？”
　　
　　“啊啊，我，我不敢……”
　　
　　“嗯……这可是极品的好东西，我不会让给任何人。所以，忘记你们现在看见的，也忘记我是你们的老大。今后再见面，我就杀了你们！”扔下一句狠话，黑衣人抱起皌连景袤的尸体，带着矮个子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墓室之中。只留下一片黑暗，和愣在原地的盗墓小贼。
　　
　　“大……你走倒是给我们留个火啊……”
　　




第五十七章

　　
　　养生馆的后药房内，张之敏缓缓解开皌连景袤身上的龙袍，一件件脱下繁复的寿衣。重居正守在一旁，回避地闭上了眼睛。
　　
　　“你又害臊什么！没看过男人啊！”张之敏拧了一下他的脸蛋“还不过来帮忙！”
　　
　　“嗯……”重居正闭着眼走过去，帮着他将皌连景袤的“尸体”搬进盛满了药汤的浴桶。
　　
　　“敏之，主上他真的还有救？”
　　
　　“这我也没把握。”
　　
　　“你……你没把握却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万一救不成，你要让主上死在宫外吗？”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天下第三神医救不成？”张之敏气短地说“我救不成，那不还有我师兄呢么……”
　　
　　“主上现在心跳气息全无，你要怎样救？”
　　
　　“你再啰嗦”张之敏一把揪着他的领子提起来按到墙上“我就让你只有哼哼的力气。”
　　
　　暧昧威胁之下，重居正立即闭上了嘴。
　　
　　张之敏拍拍手转过身去，开始往浴桶里添加新的药材：
　　
　　“当日主上被南王暗中下毒，毒素诱发旧伤反噬，危机之时，不得已出此下策。他让我用金针锁脉之术封住全身筋脉，以防剧毒攻心，也因此进入假死状态。原打算放出驾崩的消息，让太子即位暂时扭转局势，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解药。没想到……景焰这个小兔崽子！”张之敏恨恨地说“竟然这么狠辣！他竟然巫蛊之术造成心脏跳动的假象，让太子无法继位。先杀储君，再夺大权。如今龙体休眠太久，必须先以药浴恢复肌体，清除毒患，再取针通脉。”
　　
　　说着，他将所有备好的药材放入浴桶，慢慢搅拌片刻，又仔细调整了桶下火势，然后直起腰来对重居正说：
　　
　　“你在这儿看着，水少了就加水，火小了就添柴。明日一早我回来，为主上取针。”
　　
　　“你要去哪里？”
　　
　　“我刚才烦乱了师兄的药房，他回来一定要痛打我。我要躲出去，等他明日进城了再回来。你记住，千万别贪图省事加太多的柴，否则主上煮熟了，是会变成龙肉汤的哟~~”张之敏哄小狗一样地用手摸了摸重居正的下巴，转身一溜烟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上。
　　
　　※※※※※※※※※※※※※※※※※
　　
　　迫近午时三刻，京城南郊的雍河岸边，以行刺御驾被判死的阮洵，身穿囚服，跪在烈日骄阳之下的河滩上。
　　
　　皌连景焰亲自监斩。只见他坐在华丽的遮阳棚下，轻轻打着手中的扇子，眯起的眼角，尽露嘲讽的轻笑：
　　
　　“时辰快到了。洵，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哼……”阮洵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风轻云淡地别过脸去。
　　
　　皌连景焰冷笑一声，轻轻摆了摆手。一群被绳索捆，押解而来的几十个男男女女，出现在阮洵的视线里。漠然的眼神，突然转变为恐惧与震惊。
　　
　　“母亲，妹妹！”
　　
　　“洵儿……”
　　
　　“阮洵，你这个不孝子！阮氏满门忠烈，全葬送在你一人手上！”死囚犯中，一名须发花白的长者怒骂道。
　　
　　“宗主……”阮洵怒目转向座上，挣扎着要扑上去，却被刑场守卫牢牢按住“皌连景焰你——混蛋！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你牵连无辜算什么本事！”
　　
　　“洵，行刺御驾满门抄斩，你为官多年，应不至连这也不知吧。”皌连景焰轻描淡写地将擦汗的帕子掷了出去“时辰到了，行刑。”
　　
　　随着轻柔的白绢无声地落地，侩子手抡起大刀。随着一声清脆的折断声，阮洵的眼前，喷洒出一天的腥红血雾。
　　
　　“宗主！宗主……父亲啊……”阮洵全身颤抖，悲痛的泪水在轻颤中，坠入尘埃“住手……你住手啊！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住手啊——”
　　
　　凄厉的叫喊声在刑场上回荡，乞求声与哀号声声精心。然而侩子手手中的大刀，就在阮洵的眼前不停地一起一落，每砍一下，就减去一声哭嚎。
　　
　　“洵儿，洵儿救我……”
　　
　　“母亲，母亲！不要啊——”撕心裂肺地呼叫无法阻止最后落下的刀刃，阮洵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亲人魂丧九泉。被血色染红的双眼，燃尽最后一丝愤怒，剩下的，只有彻骨的悲痛：
　　
　　“啊……啊……”
　　
　　“洵，你可知此时此刻的你，才真正打动了本王的心呐。”皌连景焰冷冷地大笑“只可惜，你付出所有的代价，换来的，只是少傅戏文中，一个卑微的小角色。这就是你的宿命——永远屈居在少傅的光环下，卑微的陪衬品。在本王的心中，你从外至内，永远无法与少傅相提并论。”
　　
　　“哈哈哈哈……杀了我。杀了我啊——”阮洵咳出鲜血“我狠不下心，赢不了轻尘。而你，就算赢了自己的父亲与兄长，却仍是得不到他的青睐与爱慕。在他眼中，你只是一个小娃娃，永远是主上的皇弟，九王爷的儿子！”
　　
　　“行刑！行刑！”皌连景焰歇斯底里地敲着扶手。
　　
　　在阮洵疯狂的笑声中，侩子手再度举起了手中的大刀。朝着阮洵的脖子，劈了下去。
　　
　　“住手啊——”
　　
　　突然，围观的人群中一声大喝。一抹高大魁伟的黑影飞速冲入法场，不等众人反应，银色弯刀一举削下侩子手的胳膊。（侩子手：TAT，我只是个基层公务员。。。）
　　
　　“有人劫法场！”
　　
　　“保护王爷！”
　　
　　“杀了阮洵，别让他跑了！”皌连景焰气急败坏地抽出佩刀，亲自带兵杀上。
　　
　　“阿阮，来！”覆面之人一刀斩断阮洵身上的锁链，将他扛到肩上。刚要转身离去，脑后忽然冷风一阵，正是皌连景焰挥刀砍来。他心中一惊。弯刀回抽护住背后的同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兵刃互碰。身后意外出现的援手，举剑格住了皌连景焰的刀身。
　　
　　“带他走。”同样覆面的男人低声一吼，一把将皌连景焰推了开来。四周人群之中同时杀出数名覆面人，一挡刑场侍卫，掩护阮洵离开。
　　
　　“可恶啊——”眼见局面失控，皌连景焰挥刀怒斩。覆面人虚晃一剑，下令撤退。
　　
　　“一定是萧允！给我追！”
　　
　　※※※※※※※※※※※※※※※※
　　
　　密林道上，阮洵伏在颠簸的肩膀上，伤痛加剧中，意识渐渐模糊。
　　
　　“小剑……”
　　
　　“嗯？你怎么知道是我？”赫炎苍剑扯下面上的黑纱。
　　
　　“为何不走……”
　　
　　“你还敢说！我要是真走了，你还活得成吗？”
　　
　　“呵……咳……”阮洵勉强地扯出一丝笑容“也只有这么傻的你，才会喜欢这么蠢的我……”
　　
　　阮洵闷哼一声，口吐鲜血。
　　
　　“阿阮？阿阮，你撑住！我带你去医治，挺住啊——”
　　
　　赫炎苍剑背着阮洵狂奔起来。突然，前方的密林道上，迎面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拦住前行的去路。
　　
　　“让路，否则就去死！”赫炎苍剑一亮弯刀，作势就要杀上。
　　
　　“住手！”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赫炎苍剑回头一看，是萧允带着时才救援的人马赶来。
　　
　　“嗯？你是何人？”
　　
　　“赫炎苍剑，真是意外的面孔。”萧允拉下覆面的黑布“追兵在后，立场暂且放下，你我救的同一个人，现在随我去见大人。”
　　
　　说着，萧允拉起他，快步抄小路进入树林。
　　
　　隐秘的林中草地上，夏轻尘依旧穿着未及换下的丧服，席地而坐。阮洵朦胧地睁开眼，只见盈盈秋叶之中，一袭白衣沉静如水，如梦似幻得让人欣羡。
　　
　　“洵！”他迎上来，精致的脸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夏轻尘……果然比我出众……阮洵输得……心服口服……”
　　
　　“洵——”一把挽住他滑下的身体，夏轻尘无奈又哀伤地叹息着“你这是何苦——我从来不曾比你优秀……”
　　
　　“大人，我们去晚了一步，阮氏宗亲除了阮少将，全部惨遭毒手。”
　　
　　“啊……”夏轻尘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草地上。
　　
　　“别这样……”阮洵颤抖地，握住他的拳头“我什么也没了……不能再失去你。”
　　
　　“洵……”夏轻尘将他搂进怀中，泪如雨下。
　　
　　“追兵就在后面，将我放下，你快走吧……”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我有他照应……”阮洵看了看一旁的赫炎苍剑。
　　
　　“他是……”夏轻尘转眼看向赫炎苍剑，似曾相识的面容让他不由地一愣。
　　
　　“走吧……”阮洵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韬光养晦，再回来报仇……”
　　
　　“洵……”夏轻尘反握住他的手掌“你的仇，我来报。听好了，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阮洵闭上眼点了点头，向赫炎苍剑伸出了手。
　　
　　尘沙飞扬的暮色中，落日的山头上，阮洵伏在赫炎苍剑肩头，静静看着下方渐远的白马。
　　
　　“阿阮，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不想拖累他。”
　　
　　“我还以为你想和我在一起。”
　　
　　“傻子”阮洵扯了扯嘴角“我除了和你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赫炎苍剑一把将他扯到身前，搂在怀里。
　　
　　“咳咳……蠢材你高兴什么，我刚才死了爹娘……”（╭(╯^╰)╮死了出场不到半分钟的爹娘~~）
　　
　　“阿阮，我带你走，帮你报仇，我给你买包子，照顾你一辈子！”
　　
　　“住口……我现在不想说这件事情……”
　　
　　“阿阮，我喜欢你……”
　　
　　“住口——”
　　
　　※※※※※※※※※※※※※※※※
　　
　　嘿嘿嘿嘿，小强命的袤哥没死~~~显然吃惯了御膳不肯吃我发的便当~~~乌拉~~~
　　




第五十八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的父亲就是根据这首诗给我起的名字”夏轻尘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前方城楼上，褪色的“阳关”二字。
　　
　　阴山山脉隔由北向南隔断皇朝的土地，东西双分的两大地域，往来唯一的通道，就是这打通山脉的“阳关”。关内是风调雨顺的千里沃野，关外是一望无边的荒凉。越是接近关口，越能闻到西域尘沙的味道。
　　
　　“没想到我真的会有走阳关、出塞外的一天。如今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而我，就快连父亲的面容都记不清了，果然是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大人，你还有萧允啊……”萧允骑着马，紧紧跟在他的身旁。
　　
　　“萧……”夏轻尘转过脸来，清澈如水的目光在昏黄的尘沙中一瞬间朦胧，看得萧允失了神“谢谢你。”
　　
　　“大人……”
　　
　　“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夏轻尘看着渐渐被城楼遮挡的天空“不是为了朝廷，只是为了他。他做不完的事，我来替他完成。当年未竟的心愿，我来替他圆。我答应过为他守住这个江山，就算他失约，我也不会违背诺言。萧，你明白吗？这是一场没有回报的辛劳。”
　　
　　“是，萧允明白……”那一刻，萧允心中有什么，突然一沉“萧允跟随大人，不求任何回报。”
　　
　　“唉……”夏轻尘闭上眼，感觉面前的光线随着马蹄声暗了又亮，再睁开来，面前是一望无边的黄土与尘埃。
　　
　　“走吧。按照司马相爷所指的方向，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夏轻尘握了握腰间的潋波宝剑“出走多年的皇族，你们会愿意现面吗？”
　　
　　※※※※※※※※※※※※※※※※※※※
　　
　　养生馆内，皌连景袤药浴已过一日一夜，及时赶回的张之敏，将皌连景袤从浴桶中用白巾裹，扶上矮榻。
　　
　　“毒患已清，我现在为主上取针通脉。成与不成，就看这一刻了。”
　　
　　说完张之敏银丝绕指，手腕一震。数条银丝插入皌连景袤身前要穴，反手一甩，钉入一旁床柱。自己绕坐到他身后，一手运功灌入他体内，护住心脉；一手化掌纳劲，对着当初下针的路径，一掌拍下。只听数声轻响，没入身体深处的细小金针，顺着贯体的银丝，射出体外，打入木柱之中。皌连景袤的身体随之轻轻一颤。
　　
　　“喝——”张之敏低喝一声，导引皌连景袤体内气血渐渐贯通流畅。
　　
　　慢慢地，皌连景袤的胸膛开始起伏了。
　　
　　“主上……”
　　
　　“轻尘……”紧闭多日的眼皮缓缓睁开，皌连景袤在朦胧中看了一眼面前的重居正“啊……”
　　
　　“主上，主上啊……”
　　
　　“别叫了，已经昏过去了。”张之敏放倒他，一手端过早已煎好的参汤，含进口中，托起皌连景袤的头，嘴对嘴给他喂下。
　　
　　“你，你……”重居正在一旁看得脸红，语无伦次地指责起来“你怎么能对主上无礼。”
　　
　　“哎哟哎哟，瞧你这样，吃醋了？就刚才主上叫你那声轻尘，你就真把自己当轻尘了？”张之敏抹抹嘴角的参汤 “那你来喂……”
　　
　　“我……不能……”
　　
　　“嘿……”张之敏将那碗里的参汤都给皌连景袤灌了下去，起身冲着重居正坏坏地一笑。
　　
　　预感不妙的重居正步步后退。张之敏一步上前，将他逼到了墙根儿上。
　　
　　“做什么……”
　　
　　“我告诉你……”张之敏贴上他的耳朵，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发烫的皮肤上“不许趁着主上神志不清的时候勾引他。你要是敢跟萧允那只猪一样见洞就拱，我就整死你……”
　　
　　“啊……”重居正愣了一愣，顿时羞愧得满满通红。
　　
　　“别以为你长得像轻尘就可以趁虚而入。我可看着你呢，你得老实点儿，否则——”张之敏捏起他的下巴，凑上脸去“嘿嘿嘿……”
　　
　　“否则你要怎样……”
　　
　　“把你扒光了……”张之敏邪恶地伸手摸上他的腰，拉扯着腰带的绳结。
　　
　　“然……然后呢……”
　　
　　“然后用热水洗干净，擦干了，放到榻上……”
　　
　　“然后呢……”重居正已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就要窒息昏聩。
　　
　　“然后我用一张大被将你盖起来。”
　　
　　“然后，你要做什么……”
　　
　　“然后我就抄起一根大棒，狠狠地痛打你一顿！”
　　
　　“啊……”重居正脸红成了一个熟透的桃，窘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亲你吗？”张之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你的脑子里果然想着歪门邪道的东西，哈哈哈哈……哎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重大人，一本正经的重大人，外表斯文内心热辣的重大人——”
　　
　　“你，你——啊……”重居正窘得无地自容，他一把推开张之敏，满面羞愧地冲出门去。
　　
　　张之敏兀自在屋内笑了半天，忽听得身旁一声咳嗽，猛一回头，竟是皌连景袤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咳……”
　　
　　“主上，你醒了？”张之敏急忙走上前去“主上怎么这么快就醒来？”
　　
　　皌连景袤动了动沉重的眼皮，白了他一眼：
　　
　　“被你吵醒的……”
　　
　　“这这，臣知罪……”张之敏拉过他的手，为他号脉“主上感觉如何？龙体可有行气不畅？”
　　
　　“轻尘在哪，朕要见他……”皌连景袤一把握住他的手，干咳了起来。
　　
　　“主上你不可激动”张之敏急忙递上水来“先休养龙体要紧啊……”
　　
　　“轻尘在哪里……”
　　
　　“他……”张之敏犹豫片刻，直身跪倒在地“主上，事态有变，你听了之后要撑住啊……”
　　
　　“轻尘出事了？！”皌连景袤猛地一把抓紧他的手，胸内气血一阵窒碍，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主上，主上啊……”
　　
　　“你说，朕撑得住。”
　　
　　“唉，是……”张之敏为他暂时稳住伤势，大致说了事发之后这一路的变化。
　　
　　“是吗，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主上，轻尘他……”
　　
　　“轻尘他不可能真疯了。”皌连景袤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着。
　　
　　“可是……臣在京城外围，已经确实打听过了，就连侯府的丫鬟也是这样说。实在是……”
　　
　　“你带着玉玺出京，他就已经料到了最糟的结果。所以他让萧翰的大军至今仍停在中州境内，为的就是万一局面失去控制，自己尚有翻身的筹码。我的轻尘是个害怕悲伤的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更加不会轻易舍弃拥有的一切。我死了，他会为我悲痛欲绝，却不会为我放弃自己。这就是轻尘呐，为了可以挽回的一切，总是这样为难自己……”
　　
　　“主上，那咱们赶紧让萧翰领着兵杀上京城，把轻尘救出来呀。”
　　
　　“不”皌连景袤抬手止住他的话“如果朕猜得没错，轻尘应该不会在京城逗留太久。装疯卖傻是脱困的手段，焰儿他心机这样深，不会被蒙骗得太久。即刻联络萧翰，再探京城的消息。”
　　
　　“这……既然轻尘已有计划脱困，为何主上不直接返回京城，揭穿景焰那小子的奸计，将他一举歼灭。”
　　
　　“敏之，如今的朕，对天下人来说，已经死了。倘若萧翰拥我入朝，只会被认为是谋逆篡位而假冒的伪君。”
　　
　　“那……那该怎么办？就坐看这景焰那小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龙位一事，关乎天下安定。名不正言不顺，难服天下人之心。焰儿选择让荣珍继位，而不是亲自登基，也是这个原因。我们要做的，不是争夺龙位，而是解决焰儿。”
　　
　　“主上……”张之敏愣了一愣“如此一来，主上岂不是……失了龙位。”
　　
　　“朕已经死了”
　　
　　“主上——”张之敏扶住他“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放弃。你是主上啊，敏之一生要追随的人，你怎么能……”
　　
　　“世事不由人啊……唯今之计，是要避免天下大乱。这是我的责任，怎能让轻尘替我支撑。如今朝中兵权尽归南王府控制，我们手中可用者只有萧翰的南征大军。然而珍儿即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我们纵有玉玺在手，也是出师无名。现在唯有名正言顺地将皇权从焰儿手中夺出，才能安平天下。”
　　
　　“主上准备怎样做？”
　　
　　“我要萧翰与甄颖去请一个人。”
　　
　　“谁？”
　　
　　“靖安老王爷。他手中先祖御赐的金鞭，有上责昏君，下打佞臣的权力。然而他因当年小王爷被拐一事疏远皇兄，就此远离朝廷。熟悉当年事情经过的只有萧翰和甄颖，我认为他们一定知道当年小王爷的去处。只要能迎回靖安小王爷，那老王爷一定会再返朝廷。”
　　
　　“是，臣这就与他们联络去。”
　　
　　“敏之”皌连景袤握住他的手“此事让重居正去办，你暂时还不能离开。我要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啊……”皌连景袤叹了口气，语气中是深深的无奈“一个最难以愿面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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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没贴图咯~今天来帖一张。
　　此图是读者猫姬为轻尘画的肖像一张。猫姬在本次素衣白马的COSPLAY中将出演袤哥一角，圣卿已经见过猫猫本尊的照片了，真的非常非常地攻啊！！！所以，阿袤这个角色的真人版我就放心交给她发挥了。听说是十月份会出外景，那么顺利的话，大概年尾大家就可以看到素衣白马真人秀了。到时候圣卿会专门开博或者在JJ的专栏里开一个新坑发布照片。民那~~期待吧~~~~
　　这张轻尘看起来好小好嫩，我想应该是正太时期的轻尘吧，头发还没有长长的时候。圣卿也有原创的插图了，灭哈哈哈~~~感谢猫姬同学，辛苦了~~
　　




第五十九章

　　
　　东南雨地，临近海岸的一个小镇上，远离市集的小树林中，有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居住者从未露面外出，只有少数仆从，深居简出地伺候着。
　　
　　这一天傍晚，僻静的庭院中，缓缓走进两条修长的身影。淡淡的油纸伞遮挡住头顶落下的细雨，皂黑的马靴踏上浅浅的水洼，一步步顺着空荡荡的院落，走到屋檐下。
　　
　　“阿七，外面谁来了？”昏暗的室内，一个身穿素服的女人，坐在榻上的矮几边，闭着眼，缓慢地折着手中的纸花。
　　
　　“奴婢去看看……”守在一旁的七公公小声说着，慢慢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迎面走进的人影，惊呼一声，愣在当场。
　　
　　“怎么了？”缓慢的脚步声，从里屋走了出来。皌连景袤站在门外，动容的看着面前鬓发花白的妇人。然而对方看着他的方向，木然的眼中，只有空洞。
　　
　　“是谁？”
　　
　　“啊……主上……”七公公伏拜在地。
　　
　　“母后……”
　　
　　随着一声轻呼，容太后的身体猛地一晃，低垂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空洞无神的眼中，努力地想要看见一丝亮光，却仍是死寂的沉静。
　　
　　“是袤儿……”容太后的声音低低地颤抖着“我疯了吗？我怎么听见袤儿的声音……”
　　
　　“母亲啊……”皌连景袤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身躯，缓缓跪地。
　　
　　“啊……”容太后缓缓抬起手来，颤抖着捧起他的脸，反复地摸索“袤儿，是袤儿……我的袤儿……”
　　
　　容太后搂着他的头，放声大哭。
　　
　　“母亲，原谅孩儿不孝……竟不知母亲病重……”
　　
　　“主上，太后的双眼，是因为思念主上，哭瞎的呀……”七公公跟着跪了下去，涕泣相告。
　　
　　“母亲啊……”
　　
　　“袤儿，你真的没死……这是怎样一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母亲请入内，听儿慢慢解释。”
　　
　　“好……”容太后示意七公公关上院门，扶着皌连景袤的手走进了房间。
　　
　　昏暗的室内燃起了灯，与生母久别重逢的皌连景袤，怀着忐忑的心情，诉说一路的变故。亏欠与无奈交织在内心，然而他已无暇再去顾及。
　　
　　“原来竟然是这样……”容太后镇定下来，缓缓地说“南王府终究是祸根难除，你竟因此失了龙位。为娘问你，此事平息之后，你有何打算？”
　　
　　“珍儿已经继承大统，儿不能、也不想再回宫中……”
　　
　　“你就打算这样放弃龙位！放弃为娘从小对你的栽培与期盼！你明知道，当年宫中之乱，乃因淑妃□。你为了护短，为了那两个贱人，将为娘赶出宫来！如今……” 容太后激动起来“如今你却要为娘回去，为你拥立那个血统不明的孩子登上龙位！”
　　
　　“母后！珍儿他不是轻尘的孩子！轻尘他不会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那他是你的儿子吗！”容太后一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哀家听说，当年淑妃生产之后，婴儿被顺喜盗走，最后丧命在太液池边。她这些年抚养的，是你当年从陈皇后怀中抢下的婴儿。为她接生张太医已经死无对证，你敢肯定，那孩子就是你的龙种吗？”
　　
　　“母后，儿已经死了，一个已故的君王去而复返要如何取信天下，让万民臣服。何况当年之事已成过去，不管流言如何珍儿他就是皇长子。他生在皇城长在宫中，受着先祖圣明的教诲，他甚至比血统纯正的其他皇族更加聪明伶俐，只要有贤臣能士的辅佐，他定能成为一名称职君王。到那时，还有谁会因为他的身世否认他的英明。母亲啊，孩儿当年不也同样不在储君之列吗？”
　　
　　“你……”容太后气得全身发抖“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是哀家亲生的龙种，是皌连皇族嫡亲的血脉。哀家是皌连皇室的媳妇，至死守护皇族血脉的纯正。你听着，在哀家心里，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一个是已经夭逝的小太子，一个是和你一样，嫡亲正宗的焰儿，除此之外，哀家不承认任何人！你如果不肯重登大宝，哀家就坐在这里，用这双瞎眼，看着珍儿将龙位禅让给焰儿！”
　　
　　“母后！”
　　
　　“不用多言！”
　　
　　皌连景袤愣了一愣，再度跪地动容道：
　　
　　“母后，儿求你。这一次，你就让儿选择自己的路。经过此事，儿已彻底厌倦了宫闱。再回朝廷，重登龙位，牺牲无数的性命，然后再像从前那样，出于责任再为皇族再生育一位继承人，背叛自己最珍爱的人，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受委屈。儿做不到，也不想再这样做！如果身为君王，就是让自己最爱的人受伤，那儿宁可不做这个君王！”
　　
　　“住口！”容太后怒斥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自私？我辛苦生育了三个儿子，从小教导他们成为出色的皇子，为什么到最后，我这样努力，你们却自己舍弃了自己！”
　　
　　“母后，上天给了儿一个重生的机会。请母亲成全。”
　　
　　“你一日不愿重归龙位，就一日不是我的儿子！阿七，把人给我轰出去！”容太后愤怒地一掌拍在案上，七公公无奈上前，将皌连景袤请了出去。
　　
　　过了半夜，七公公到门外看了再进来，对睡不着的容太后说：
　　
　　“太后，主上一直跪在院子里呢……”
　　
　　“随他！”
　　
　　“太后，听张太医说，主上昏迷初醒，龙体虚弱，这样下去，恐怕……”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账号子民的呼叫声：
　　
　　“主上，主上啊……”
　　
　　“啊……”容太后扶着七公公走出门去，伸手摸索着碰到皌连景袤的身体“袤儿，袤儿，你怎么了……你不能有事，为娘只剩下你，你不能再离开……”
　　
　　“太后请勿激动，主上只是晕过去。”张之敏将皌连景袤抱进屋内，针灸许久。
　　
　　当他再度醒来，时间已将近破晓。残存的灯火中，朦胧可见容太后泪水纵横的脸。
　　
　　“母后……”
　　
　　“袤儿，你醒了……你觉得如何？张之敏……”
　　
　　“我无碍……让敏之休息吧。”皌连景袤握住她摸索的手“母亲，仍然不肯答应吗？”
　　
　　“袤儿，你真决定这样做。抛下为娘，抛下属于你的天下？”
　　
　　“天下从来不属于我，我只尽治世之责，为皇朝做最后一件事。为了朝廷的安宁，为了众多曾经效忠皇族的士家，不受权位倾轧的迫害，也为我自己，必须让这场动乱悄然无声地平息。”
　　
　　“那么……”容太后抹干脸上的眼泪“只要你答应为娘一个条件，为娘就答应你。”
　　
　　皌连景袤听后顿了顿：
　　
　　“母后请说。”
　　
　　“你既已决心离开朝廷，往后不管哀家作何决定，你都不可干涉，也无需过问。此去京城，为娘与靖安王爷同行，你也不必前来。”
　　
　　“这……”皌连景袤一怔“只要这些决定都不伤害夏轻尘与珍儿母子，儿就答应。”
　　
　　“好。”容太后轻轻颤了一下“那哀家就答应你，为你走这一回。”
　　
　　“多谢母后。”
　　
　　※※※※※※※※※※※※※※※※※※※※※※※※
　　
　　阳关塞外，已入漠海的夏轻尘，带着二十名随身侍卫，由萧允保护着，星夜赶路。随行的马匹已经在阳关外的集市上换了骆驼，只有夏轻尘的妖狐，无论如何不能与他分开。于是，他们只好牵着它一同上路。月下黄沙盛雪，上升的沙丘前，他们只能徒步前行。
　　
　　“幸亏来之前将武承苑的人马全数迁回中州，否则这一行，不知要平白折损多少……”
　　
　　“大人英明。”（我都懒得注明，一开口就知道是阿萧在拍马屁。）
　　
　　“哈……英明又有什么用，没有力气，再怎么英明也找不到幽泉……”
　　
　　传说在阳关以西，浩瀚的漠海之中，有一处飘忽不定的城池，名叫幽泉。十几年前，皌连景袤的皇兄在这里击退了漠海之子，掌管了西北最遥远的门户。从那时起，周期更替的戍边士兵，日复一日地守护着皇朝最西的疆界，拦截着漠海的蛮族。
　　
　　皌连先朝有神将名姓晁前，历朝世袭的誓约：晁前一氏，永远守护皌连皇朝。然而就在十年前，晁前氏最后一位年轻的将领与二皇子远离朝廷，出走漠海幽泉。从那之后，就有了神话：幽泉城白天飘荡在漠海上空，永远无法到达，只有在满月的夜晚，才会落根地下，迎接有缘人。
　　
　　夏轻尘身怀敛波剑，紧跟在向导的队伍之后，一步一个坑地攀爬着不着力的沙堆，冷不防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滑了下去。
　　
　　“大人小心——”
　　
　　“啊……”一倒下，身体就不听使唤起来，夏轻尘揉着酸痛的腿靠在萧允臂弯里“休息一下吧……”
　　
　　“众人停下休息！”萧允向前高呼一声，从行囊中取出狐裘披风裹在他身上“大漠夜里寒冷，当心着凉。”
　　
　　“萧，还有水吗……”夏轻尘动了动干燥的唇，此时的他，已经在风沙里走了三天，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白净的地方，皮肤灰得跟泥像一样。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双眼也深深地恍惚起来。
　　
　　“大人请……”萧允捧过羊皮口袋让他喝了几口。
　　
　　“你也喝。”
　　
　　“萧允不渴。”
　　
　　“还说不渴，你的嘴唇都掉皮了……”夏轻尘手指轻轻搓了搓他嘴上的干皮，推过水囊让他喝了一口，自己动了动腿，忽然觉得脚上一阵疼痛，低头一看，是靴子磨开了线，里面穿袜的脚掌露出了半边来。他自觉滑稽地搬过脚来，脱去脚上的马靴“哈……我说脚怎么这么疼，原来是鞋子破了……啊……”
　　
　　“怎么了？大人受伤了？”见他面露苦楚，萧允急忙上前，为他脱下靴袜。一路穿着鞋袜的脚仍然很白净，因为行路的辛劳轻微浮肿着，苍白的月色下充血的脚趾红润着，像是画上的彩晕，水嫩诱人。萧允握着那只脚，痴痴看了半天：
　　
　　“起泡了，再走下去大人会磨出血来。萧允来背大人吧。翻过这座土丘就有平地，下去之后大人再骑马。”
　　
　　“嗯……”夏轻尘点点头，看着他将弄脏的袜子拍干净，重新给自己套上。正要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忽感头顶的天空一阵异常的明暗变化。一抬头，只见刚才还晴朗的星空，一半依旧是星月昊昊，一半却已是乌云密布。
　　
　　“要下冰雹了，大家快起来，把骆驼盖上，藏到骆驼身下。”向导起身一呼，随行的侍卫立即动了起来。夏轻尘未及反应，就被萧允打横抱起，放到了骆驼身下。
　　
　　“我妖狐……”他轻唤一声，白马立即小跑着靠了过来，屁股一撞赶跑了骆驼，自己站在了夏轻尘身体上方，四腿一屈，噗通一声压在了夏轻尘身上“啊……好重……”
　　
　　“大人……”萧允急急地为白马盖上毡子，不顾它的不满叫声，用力将它四蹄向内拉了拉，让它肚子下空出余地，然后跟着钻了下去，将夏轻尘搂在怀里。
　　
　　“萧，大家都藏好了吗？”
　　
　　“大人放心，都藏好了。”
　　
　　就听沙沙的声响在耳边渐渐密了起来。宛如暴风雨般的冰雹，声响不大地落在沙上。覆盖在白马身上的厚毡，不停地被敲打出沉闷的声响。拥挤黑暗的空间内，只有妖狐疼痛的哼哼。萧允紧搂着夏轻尘，感觉着他身上轻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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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结尾有人猜对了哦，是去见太后啦~~~
　　话说袤哥是跟阿得一个能量级上的人捏，要是现在遇到，明显阿得不是对手。不能啦不能啦，不能欺负盲人。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漠海遭遇暴雨冰雹，夏轻尘与萧允共同栖身在白马身下躲避。拥挤的空间内，气息就在彼此的呼吸之间。
　　
　　“萧……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大人不必担心，只是冰雹而已”黑暗中，萧允近近地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就像骤雨，转眼就过去了。”
　　
　　“是吗……我以前没遇过冰雹……”夏轻尘喃喃地说。
　　
　　“大人怎么了？冷吗？”萧允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为何从刚才起一直发抖？”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萧……”夏轻尘把脸埋进狐裘里，窝进他的怀中“我害怕……自从离了京城，我心里就害怕，总怕自己就这样死了，失去一切……”
　　
　　“没事的……”萧允俯下脸，此刻怀中的人，是何等脆弱无助，而他明知原因为何，却无能为力，只能与他更加贴紧，“是因为主上的离去让大人觉得自己失去了依靠。没事的……大人还有萧允啊，萧允会成为大人的依靠……”
　　
　　“萧……”
　　
　　“大人是这样要强，天大的事都要自己扛着。可曾想过，这是在为难自己。有时候，大人只要将担子压在萧允肩上，就可以松一口气了。”萧允像搂着年幼的孩子一样搂着他“萧允甘愿为大人分担一切呀……”
　　
　　“把担子交给你，那你不就喘不过气了吗……”不知是因为严重的疲劳，还是因为这黑暗中莫名的恐惧，夏轻尘像是没有思索一般，讷讷地说出了这句话。萧允一听，只觉得铁打的心中一阵酸楚，仿佛听见夏轻尘的心门紧紧关闭的声音。那一刻，他觉得夏轻尘已经将自己，单独地关进了孤独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猛一翻身，将夏轻尘从挨着沙的地方抱起来放到自己身上，紧紧地抱住，不再说话。
　　
　　冰雹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没过多久，天空又完全晴空朗月了。外面的拍打声渐渐停止，一旁随行的侍卫钻了出来，掀开马背上的毡布，将夏轻尘扶起。
　　
　　就这样，萧允将夏轻尘背在背上，行走着下了沙丘，再搂着脚伤疼痛的他一起骑上白马，继续向着传说中的方向前行。
　　
　　当夜晚仅有的湿气在沙粒中凝结成稀罕的露水，踩着微潮的沙土前行的队伍，终于在圆月最后的微白中，依稀看见了城池的轮廓。
　　
　　“幽泉……”
　　
　　夏轻尘直起了腰身，远远看着那光线中浮动的轮廓，仿佛真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虚境一般。
　　
　　正要下令加快脚程的时候，前方的城墙下，突然远远奔出一队骑兵。远远提着刀枪向他们奔来。
　　
　　“来者不善！保护大人！”萧允一声令下，拔出腰间的宝剑，将夏轻尘护在怀中。
　　
　　“无关之人离开幽泉城！”
　　
　　“你们是什么人！”夏轻尘骑在马背上大声问道“前方守城将领可是晁前将军？”
　　
　　“离开！”骑兵队长一声轻喝，长枪迎面挥来。
　　
　　“萧，冲过去！”夏轻尘一声令下，萧允踩着马背腾身而起，腰间宝剑出鞘，带着随行侍卫，与来人战成一团。夏轻尘看准一丝空隙，猛挥手中皮鞭，策马突围。一口气奔至幽泉城下。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幽泉！”城楼上，守卫队长高呼地看着下方。
　　
　　“中州之主夏无尘，前来讨回幽泉城对皇朝的亏欠！”夏轻尘亮出腰间的敛波剑，高高举起“让晁前影出来！”
　　
　　“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随着一声轻蔑的笑，高高的城楼之上出现一抹修长俊逸的身影。陌生的武将，轻裘薄铠立于城头。看不见相貌的面盔之后，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夏轻尘胸口窒闷“打开城门。”
　　
　　手轻扬，身形隐去。围战在夏轻尘身周的骑兵纷纷停下动作。只听数声沉重的闷响，幽泉城的大门，在黎明的轻烟中，缓缓开启了。
　　
　　“奉将军之命，恭迎侯爷入城。”卫队长骑马迎出，城门之内同时架起百步刀斧阵，虽无动手之意，然而威压之势，昭然眼前。
　　
　　“大人……”萧允警惕地靠了过来。
　　
　　“进城！”胯--下一夹，夏轻尘一马当先。缓缓走入城门。
　　
　　悬在头顶的刀斧白刃，压迫着人的呼吸。夏轻尘刻意镇定，终也免不了心生畏惧。
　　
　　“下马威吗？哼……”萧允冷哼一声，沉然上前，跟在夏轻尘身侧。
　　
　　幽泉城内，道路建筑酷似京城。一汪幽泉流经半城，让这座大漠中的孤城，有了生机。半城沙半城水的幽泉城，渐渐在夏轻尘眼前铺开来。塞上楼宇阔，绿水柳丝垂。古塔响晨钟，长城沐朝晖。华丽的蕙馥宫，缓缓解开了神秘的面纱。
　　
　　蕙者，中土的兰花。皌连景袤的二皇兄，名唤景兰。馥者，浓郁的香气。“蕙馥”连在一起，就是兰花浓郁的芬芳。奇怪，兰的香味怎么可能是浓郁的呢？
　　
　　夏轻尘一行在青玉台前下马，由身着绫罗的女婢领着，走进紫褐色的扉门，进入宫城。却意外地被带入一处水雾缭绕的殿堂，众多婢女，正手捧各式物件，等候在其中。湿润的气息从不断涌出温泉的白玉池里涌出，让多日在漠海奔波的夏轻尘，心生渴望。在这干旱的地方，一池温泉意味着何等的奢侈啊。然而夏轻尘却没有时间沉溺在自身的欲望中，他看着领路的侍女，冷着脸问：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奴婢奉命伺候侯爷沐浴，请侯爷宽衣。”
　　
　　“哼……”既来之则安之，夏轻尘的大方地张开手臂，任由那些女人们替他脱下满是尘土的外衣，扶下温泉，为他洗净发肤。花瓣的香气在水雾中蔓延，馥郁的香气如同酒酿一般醉人。夏轻尘慢慢放松了身体，像个皇帝一般泰然自若地被伺候着，偶尔张嘴喝下她们喂来的甜酒，疲惫的无力感渐渐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呵……这种场面还能睡的着，该说你胆识过人，还是心思单纯呢……”
　　
　　朦胧中传来高傲轻慢的笑声，夏轻尘动了动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大红的光影。蔷薇的芬芳刺激着嗅觉，他些许吃惊地睁开眼来。只见自己置身一方巨大的榻上，面前是铺天盖地的蔷薇。织着蔷薇的毡垫，绣着蔷薇的锦缎帷幔，还有那雕铸成蔷薇花形，承装香油和蜡烛的金盏。用到极致的浓重色彩，艳丽而堂皇。
　　
　　夏轻尘看着前方纱帘后若隐若现的人影，揉揉眼睛问道：
　　
　　“兰王爷？”
　　
　　“一介诸侯竟敢直呼本王名讳。看来袤儿是没有好好调教你了。”傲慢的话语在帘后响起。夏轻尘坐直起来，正色道：
　　
　　“我是钦封的一方诸侯，位列公卿。面对一个放弃了王位的皇亲，直呼其名，有何不妥？”
　　
　　“好傲气，好镇定。传闻中的夏无尘果然有胆有识，看来刀斧阵与玉液琼觞并没有浇灭你的气焰。本王倒真想看看你了……”
　　
　　红帘飘动，缓缓升起。帘后之人，脚穿白绸软袜，身上正红褒衣，衣摆细细蔷薇金绣，腰悬挂珍珠，手戴玉戒。依旧年轻的英挺眉目间，一点暗红魅惑的美人痣。微眯的桃花眼，傲慢而仔细地打量着夏轻尘。
　　
　　夏轻尘眼光微微闪烁，平生第一次觉得，原来“艳丽”用在男人身上，也是这样贴切。他慵懒地靠在绯红的软垫上，雍容华丽得，如同盛夏绽放的蔷薇。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幽泉城里，兰花会有馥郁的香气。”
　　
　　“臣服在本王爷的魅力之下，你不是第一个。”皌连景兰自信十足地扬了扬高傲的唇角。不料夏轻尘冷着脸说：
　　
　　“恩威并施，再授以感情，也是我惯用的手段。兰王爷的欢迎即使让人目眩神迷，却无法让我忘记此行的目的。”
　　
　　“本王不会答应你任何请求。”皌连景兰有趣地看着他。
　　
　　“我不是来请求你，我是来讨债的。”
　　
　　“哦？”
　　
　　“我来讨还你对阿袤的亏欠。”
　　
　　“是他让你来找本王？”帘后之人动了动，一旁的侍婢捧上敛波宝剑。
　　
　　“抛弃自己的责任，兰王爷果然成了绝尘出世之人。为了逃避，连自己的亲弟弟死了都不知道。”
　　
　　“嗯？你说什么？”皌连景兰脸上的笑容渐渐冻结，缓缓睁开的双眼，严厉地逼视着夏轻尘“你刚才对本王说的，是真的？”
　　
　　“王爷应当知道，敛波是王者的佩剑，怎么可能轻易离身。”
　　
　　皌连景兰定定地看着，目光从难以置信，到渐渐承受，最终转变为悲伤。许久了，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啊……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南王谋反了。”
　　
　　“是九叔？他怎么可能忍心……”
　　
　　“不是琨王爷，是世子景焰……”
　　
　　“啊……九叔也去了……”皌连景兰闭上了双眼。
　　
　　“请兰王爷随我回京，扫除逆党。”夏轻尘起身跪地，郑重地一拜。
　　
　　就在皌连景兰犹豫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清朗果断的男声：
　　
　　“他不能去。”
　　
　　“影……”皌连景兰看着走进的武将，漂亮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你来了……”
　　
　　“嗯。”
　　
　　“晁前将军？”夏轻尘抬起头来，看着先前在城楼上一瞥而过的身。而来人仿佛并不在意他的存在，缓缓除下身上的硬甲，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不露岁月痕迹的娃娃脸，白皙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一双金色眼眸猫一般警惕灵动地看着夏轻尘。
　　
　　这就是晁前影吗？曾经在十年前扫荡漠海，打破漠海之子的神话，攻下七城六十一部的晁前影。皌连皇朝永世忠诚的武将，萧翰口中登峰造极的强者。竟然是一个面带稚气的大男孩。
　　
　　“回去吧，兰不能离开幽泉。”
　　
　　冷漠的声音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猫一般的眼睛，似是警告，似是恳求般看着皌连景兰。后者眼中的迷惘映在夏轻尘眼中，是说不出的压抑与纷扰。
　　
　　“影，三弟死了。”




第六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俺又来埋暗线了。本来是有计划开一个文写阿袤他大哥的故事的，当然里面也有二哥兰的故事。不过先前有朋友反映说同一个背景的一直看没有新意，所以我就想先停一下。另外一直写古装的话也会显得被局限了。所以这个新坑大概要等大家的腻味劲过了再说。但是这个伏笔还是要埋的，HOHO，为将来的新坑做准备嘛。
HOHO，巴尔扎克开创了小说的“人物再现手法”，就是让一部小说的主角或者重要人物在另外的几部小说中反复出现，通过他们不同时期性格的变化，表现他们立体的形象。而圣卿的目的，除此之外，还想将几部小说的时代和故事，串联成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世界。让整个皌连皇朝能够以一幅流动的画面形态展现在大家面前，同时，也让几部小说可以串联成一个共同主题的系列。这个手法是圣卿在大学上课时候学到的，至今都很有用哦。结论：圣卿在外国文学史这门课上是个好学生。
上一章写的时候把人物名字搞错了，兰的那位其实叫做“影”哦，不知道怎么跟原来设定好的另一位名字混了，所以我都重新改过来了，希望理解。
　　午后的骄阳在漠海升起，幽泉的迅速地上升。烈日之下，夏轻尘穿着临时披上薄铠，跟在晁前影身后，慢慢登上了高高的城楼。
　　
　　“快点儿走，别磨蹭。”晁前影在台阶上停下脚步，闷声对跟在身后的夏轻尘说道。
　　
　　“晁前将军何故带我来此？”
　　
　　“让你去也去得明白。”
　　
　　城墙之外，接天连地的黄沙淹没大地所有的生机。一望无际的天与地之间，因为空气的灼热，呈现扭曲舞动的色彩。城墙之内，不断由外进入的商贾，喧哗开市，繁忙鼎盛，犹如雍津街头。
　　
　　“你来此之前，应该听过幽泉的传说吧？”
　　
　　“很久以前，幽泉是漂在漠海上空的水瓮。后来漠海之子用弓箭射穿了水瓮，从此幽泉倾泻而下，漠海从此有了生机。漠海之子在泉水落下的地方建起了城池，代代相守。而打破这个神话的人，就是你——晁前影。”
　　
　　“哼，知道的不少嘛”娃娃脸轻轻地一笑“幽泉是漠海最大的财富，是无尽力量的源泉。如果再让它落到漠海之子的手中，皇朝将无力再抵抗漠海第二次的犯境。”
　　
　　“晁前将军何出此言？狂猛如西苗地界，数度来犯都无法得逞，早已溃散的漠海部众，难道离了二王爷就抵挡不住了吗？”
　　
　　“小子，你见过多强的敌人？”晁前影不屑地笑笑“在西苗地界打了两回胜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还差得远呢……”金色的眸子嘲讽着，抬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蒸腾扭曲的空气中，渐渐扬起半空的尘沙。一排黑点，迅速地朝着幽泉靠近。
　　
　　“那是……”
　　
　　“关城门！”晁前启一声令下，城楼下响起缓慢沉闷的声响，所有游历在城外的行人商贾，飞速地抢在那最后一丝空隙关闭之前，钻入了城门。与此同时，十余名身骑高马的胡人身背弓箭，朝着城下狂奔而来。为首一人身披革铠，青面冷颜，目光如刀，凌厉扫过城头，犀利地与夏轻尘瞬间相接而过。
　　
　　“哼，又来了。”晁前影冷笑一声。只见那人站在马上，扬弓搭箭，对准晁前启一箭射来。
　　
　　“啊……”晁前身体一侧，徒手一把抓住那箭，带着皮套的掌心，蹿出一股皮革烧焦的白烟。不用估计也知道，那一箭射得又快又狠。
　　
　　“箭上有信……”夏轻尘正诧异。晁前影已一把将那支箭丢在地上。
　　
　　同一时间，城楼上红衣一闪而过，步墙俯冲而下。
　　
　　“兰！”
　　
　　来不及喝阻，晁前影一把抽出宝剑，跟着飞步而下。两人腰间宝剑同时出鞘，半空开招，剑气相叠袭向那胡人首领。
　　
　　之间那胡人首领猛提马头，再度扬弓，金漆羽箭满弓而发，顿时飓风卷沙尘，暗影遮天日。疾旋的金箭引动周遭高温气流，蒸腾了整个沙漠。在刺耳的破风声中，如雷点穿云，突破剑气，呼啸着轰向幽泉城楼。
　　
　　只听一声巨大的轰响，夏轻尘脚下的城楼如地震般剧烈摇晃了一下。黄沙落定，巍峨的幽泉城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凹坑，金漆羽箭深深潜入内层岩石之中。
　　
　　“尉清寒，本王爷今日心情不佳。你是专程来找死！”皌连景兰恼火地用那坠着明珠的宝剑指着他。
　　
　　“哼，又没挡住。”冷冷的脸，没有胜利的喜悦，冷冷的眼睛，不起任何波澜。那胡人冷冷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夏轻尘，语气如常地说道“有了新的玩物，就不好好练功了。”
　　
　　“哼……胡人就是胡人，脑袋只能想到这些。”晁前影轻蔑地讥笑着。尉清寒不怒也不反驳，冷冷地调转马头，傲慢地离去：
　　
　　“继续补城墙吧。下个月我会再来。”
　　
　　“本王爷允许你离开了吗！”皌连景兰一声怒斥，明珠震动，凌厉剑芒直刺尉清寒背心。尉清寒似是不知不觉，依旧驱马向前。
　　
　　“兰！”晁前影伸臂拦在他的身前。
　　
　　“你！”皌连景兰怒目以对，再想出手，尉清寒已经走远。
　　
　　背后的隆隆声中，城门再度开启。他不悦地还剑入鞘，回身入城。
　　
　　夏轻尘见此情形，匆忙步下城楼，却在台阶上，迎面被萧允抱住：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萧允到处在找大人，刚才听说大人出宫，就追了出来。大人上哪儿去了？受伤了吗？”
　　
　　“我没事，只是在二王爷宫中做客。”夏轻尘无暇旁顾地推开他，跑下楼梯。（圣卿吐槽：广东话里有一个叫人闪开的词，叫“弹开”，读音叫“dǎn开”，在这里，我们可以理解为，轻尘小手向外一挥，对萧猪说：“弹开~~~”。于是一路被忽略的萧允就这样“弹开”了。）
　　
　　※※※※※※※※※※※※※※※※
　　
　　蕙馥宫中，皌连景兰如往常般优雅地靠在榻上，风情曳动的桃花眼，看着面前一脸忧思的夏轻尘。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胡人，每个月圆之夜过后，都会来幽泉城滋扰。”
　　
　　“能凭一己之力在城墙上留下那样的裂痕，连你与晁前合力也不能完全当下，此人难道是传说中漠海之子的继承者？”
　　
　　“他只是漠海之子跟前的侍从。漠海真正的实力，远不止你今日所见。这些年表面的太平，不是因为漠海的溃败，而是因为彼此双方都没有了进攻的能力。漠海失去了后方给养的幽泉，而幽泉，失去了皇朝所有财力与兵力的支援与汰换。如今之势，是彼此无法远征，只能固守自己。”皌连景兰看着茶盏中打着漩涡的蔷薇花瓣“我放弃了亲王的赐号，朝廷也终止了我的俸禄。这些年，幽泉靠着赏税与水源富庶起来，招兵买马，护持边疆。我从未放弃过皇族守护天下的义务，所以至今仍和影一起守着这座城。还你一句话，我对皇朝并无任何亏欠。我亏欠的，仅仅是袤儿一人。”
　　
　　“王爷不能离开，是担心漠海趁此时来犯？”夏轻尘抬眼看着他。
　　
　　“如果是一时的离开，也许并无大碍。但你该清楚，如果我再回京城，将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失去自由……”夏轻尘垂下眼，他清楚这对眼前人是怎样的代价“真抱歉，现在的我，并没有让你个你全身而退的把握。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劝你离开的决心。”
　　
　　“你有多大的决心？”皌连景兰眯起桃花眼，暧昧地看着他。夏轻尘登时一愣，这眼神——真是皌连皇族的遗传啊……
　　
　　“本王若是此去再也回不来，有你在京城作陪，也不至于太无聊。”皌连景兰慵懒地一笑，朝着他伸出了漂亮的手。夏轻尘眼角一抽，心说自己的基因是怎么了，为何看上自己都是一家人。
　　
　　“王爷……”
　　
　　不等开口拒绝，夏轻尘手腕一紧，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过去，面前景物旋转颠倒，自己瞬间被皌连景兰压在了身下，
　　
　　“啊……”
　　
　　“用你的身体来交换本王的自由，如何？”皌连景兰说着，一掌按住了他的手腕，一掌滑到他领子里面，在他的吸气声中，轻易解开了他的衣襟。
　　
　　无数念头在夏轻尘脑海一闪而过：交换吗？他怎么做对不起阿袤的事。可是阿袤已经死了，保不住他的江山，还有什么意义……夏轻尘情绪错乱地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灼热目光，呼吸困难。
　　
　　“呵……真是个可爱的人……”皌连景兰俯下身去，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胸口“袤儿果然有眼光……”
　　
　　“啊……不行！”夏轻尘猛地一激灵。
　　
　　宫殿之外同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回头，竟是萧允和晁前影同时冲了进来。
　　
　　“大人！”不顾旁人阻拦，萧允一步冲到榻上，扯住被角将夏轻尘拽了出来，一把抱紧在怀里“萧允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真是幼稚……”晁前影冲着皌连景兰冷笑一声。后者那张俊美的面孔顿时显露怒色，桃花眼一挑，语气十足傲慢地说道：
　　
　　“本王爷何时准你进入了？”
　　
　　“每月一次，这次也不看看对象。”晁前影对着夏轻尘和萧允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自己转身正要上榻，却被一脚踢了下去。
　　
　　“滚出去补城墙！”
　　
　　“你何不叫我滚去漠海当相公？”
　　
　　“臭小子，你屁股又痒了！”皌连景兰一把将他揪到面前，压倒在榻上。
　　
　　“切……”晁前影无所谓地闭上眼，红扑扑的娃娃脸歪到一边。
　　
　　“好，你去投奔尉清寒吧，本王爷回雍津去！”
　　
　　“不准去。”晁前影淡淡地说。
　　
　　“几时轮到你来管我？”
　　
　　“不要去……”晁前影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一口吻住了他的唇……
　　
　　※※※※※※※※※※※※※※※※※
　　
　　次日清晨，夏轻尘带着来时的队伍，踏着曙光走上了归途。
　　
　　“结果，还是没能劝动他……”夏轻尘与萧允同骑在白马背上。
　　
　　“不来就不来吧。”萧允恨恨地说“真想不到正直的主上，竟然有这样的皇兄，竟然轻薄大人，不可原谅……”
　　
　　“别说了……”夏轻尘打断他“我现在心里乱极了。请不动他，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大人，你还有萧允啊，萧家不会坐视南王奸计得逞，就算是背着谋反行刺的罪名，萧允也会为大人除掉这个祸患……”
　　
　　“此路可行我当初还用得着山长水远的来漠海吗！”夏轻尘不耐烦推了推他箍紧的怀抱“你去骑骆驼，别累坏了‘妖狐’。”
　　
　　就这样，萧允被推下了马背。（口年的萧猪，还不如轻尘的宝马珍贵~~）
　　
　　行走数日，再进阳关，又是熟悉相反的景色。一声无奈的叹息伴随着马蹄，销声匿迹在阳关城外。
　　
　　“怎么办啊……”
　　
　　落日的光在沙岩上拉出长长的影，一如夏轻尘心中又黑又长的前路。就在他低头准备进关之时，身后的萧允突然警觉起来：
　　
　　“大人，有马蹄声。”
　　
　　蓦然回首，身后的土坡上扬起滚滚沙尘。金绣红底的龙旗，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皌连景兰身骑高马，带着随行侍卫飞奔而来。
　　
　　“本王爷大驾至此，还不行礼！”
　　
　　“啊……”夏轻尘空洞一片的眼中露出光彩，他带着随侍跳下马背，走上前去，单膝跪地。
　　
　　“臣，中州侯夏无尘，参见诚亲王。王爷千岁千千岁。”
　　
　　“真是久违又陌生的称呼。”皌连景兰含笑地看着地上的夏轻尘，又挑衅地冲着一旁的萧允扬了扬眉“中州侯，上来与本王同骑。”
　　
　　“你……”萧允怒不可止，一忍再忍。
　　
　　“上就上，这样在乎仪表的诚亲王都不介意，我当然也不介意。”夏轻尘起身，去握皌连景兰伸给他的那只手。冷不防身后“妖狐”一声不满的嘶鸣，答答地冲散人群，朝着皌连景兰坐骑背后奔去。
　　
　　“王爷小心！”
　　
　　“它要做什么！”看着背后兜顶踏下的马蹄，皌连景兰身体敏捷翻身下马。只见“妖狐”粗喘一声，一下扑上了汗血宝马的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做起了禽□和之事。
　　
　　“夏轻尘！你的马没有骟过吗！”风度尽失，皌连景兰愤怒地大骂。(“骟马”，就是把公马阉割掉。这样阉割掉的公马，可以养得膘肥体壮，另外性情温顺，容易驯养。古代军用马匹大多是骟过的马。轻尘家妖狐性格不是很温顺，脾气又很大，养了很久才肥一点点，原因就是没有去势。在这里圣卿只想强调一下，它，是一匹小公马。嗯。。。只想强调这个。。。。)
　　
　　“没有……那样……不人道……”
　　
　　夏轻尘颜面丢尽地闭上眼，举起袖子，猛擦额头的热汗……
　　
　　※※※※※※※※※※※※※※※※※※※
　　
　　上两张图：
　　以下是几位热心读者帮圣卿的情节画的情景插图。
　　情景一：这是设想阿袤与轻尘初遇的情节：
　　
　　轻尘刚刚穿越，穿着现代的校服在雪地里被捡到。于是袤哥开始对着这套衣服好奇起来
　　这是什么?_?
　　[img]dlsyz_17.jpg[/img]
　　
　　啊~~~袤儿真是好奇心重的孩子啊~~
　　[img]dlsyz_18.jpg[/img]
　　
　　情景二：第一部里轻尘第一次做牛肉面不给阿袤吃的情节：
　　[img]http://my.jjwxc.net/[/img]
　　
　　以上图片是读者原创，严禁挪为他用哦~~
　　




第六十二章

　　
　　暮秋的雍津城，在几场霜降过后，空气渐渐变得干燥而寒冷。而南王府内，依旧残留着春夏的尾巴。
　　
　　翠娘站在后园的花圃边，慢慢为面前那株无精打采的夜合花浇上水。
　　
　　“唉……看来是挺不过这个秋天了……”
　　
　　“夜合花是情爱之花，一个人当然无法让它绽放。”
　　
　　“啊……”背后传来轻笑的声音，翠娘惊吓地回头，却被皌连景焰从后抱住。
　　
　　“天凉了，你要多穿些。”皌连景焰解下身上的披风，围在她脖子上，然后接过她手中的水瓢，轻轻为面前的花草浇水“要是父王还在，就是寒冬腊月，也能叫它盛开……”
　　
　　“王爷，你还在为老王爷的死，记恨着公子吗？”翠娘小心地问道。
　　
　　皌连景焰不悦地松开怀抱，将手中的水瓢扔进桶里。
　　
　　“他过去是那样疼爱你。现在先帝已经去了，难道这对公子的伤害还不够吗？王爷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不是本王不放过他，而是少傅不肯放过本王。”皌连景焰带着怒意地说“是他教导我知书识礼，是他公开宣称人无贵贱，唯才是用；是他让屈居人下的我有了改变命运的想法。然而当我将理想变成现实，他却不再欣赏、不再眷顾我。我的父王因他而败亡，我却用这个败亡为他营造了大展宏图的天地——然而他却不愿接受！我爱他敬他，恨他怨他，全是因为他这无情的抛弃。翠娘，你明白吗？”
　　
　　“王爷，公子他不是这种人。只要你向他认错，他一定会原谅你，你仍然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你帮我”皌连景焰搂住她“翠娘，你帮我……如果我将少傅找回来，，你帮我，帮我求他原谅好吗……”
　　
　　“这……”
　　
　　“翠娘，我是你的夫君呐。我需要少傅，需要他的一切……”
　　
　　皌连景焰搂着翠娘，目光渴求而脆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唉……”翠娘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脑袋“只要他平安无事，我会好好劝劝他……”
　　
　　正说着，花园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争吵声，无法忽视的尖利声音传来，翠娘分心地抬头望去。皌连景焰心中不快，走过去一看究竟。
　　
　　“你们都聋了吗？把这些都给搬到我房里去！”宇文秀在抄手游廊下拦住正在搬运物品的奴仆，粉面带怒地训斥着。
　　
　　“可是，王妃娘娘，王爷交代，这云丝玳瑁冠，是要送到翠夫人房里的……”
　　
　　“我说送到我房里，你们没听见吗？这府里谁是王妃，你们眼里谁是主子！”
　　
　　“怎么回事？”皌连景焰一脸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走上前来。周围侍婢纷纷躬身行礼：
　　
　　“王爷……”
　　
　　“这是什么？”皌连景焰看着奴仆手中捧着的托盘。
　　
　　“回王爷，是日前王爷在聚宝阁为翠夫人订做的云丝玳瑁冠。奴婢正要送过去，可是王妃她……”
　　
　　“王妃喜欢这发冠？”皌连景焰轻笑地看着宇文秀。
　　
　　“嗯……是……臣妾非常喜欢……”宇文秀自知失态，怯怯地说。
　　
　　“既然王妃喜欢，就送到王妃房里去吧。”皌连景焰轻描淡写地说，宇文秀正要得意，却听他紧接着说“明日再做十个送到翠夫人房里。”
　　
　　说完，拂袖离去，独自进了书房。宇文秀郁卒难平，追了进去：
　　
　　“王爷，你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当着下人的面让臣妾难堪？翠娘不过是王府出身的丫鬟，鄙贱的庶民，为什么王爷这样抬举她——啊……”
　　
　　话甫落，重重地一掌便扇在脸上。宇文秀捂着发红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皌连景焰：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你竟为了那个贱女人打我！你——”
　　
　　“再说一次，翠娘在这府中永远不是下人。”皌连景焰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还有一点脑子，就收敛那无谓的妒意，别再让她不悦。她是少傅最在意的女人，甄太后的闺友，如果想让我宠爱你，就先让自己有和她一样的价值！哼！”皌连景焰一把推开她“出去吧，以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踏入书房。”
　　
　　“啊……”宇文秀哭着跑了出去，却迎面撞上了匆匆进府的宇文政，
　　
　　“秀儿，怎么了？”
　　
　　“呜……呜呜呜……”宇文秀推开他，捂着脸从游廊下跑了开去。宇文政见此情形，心中已明了大半，然而手中有急事，进书房见了皌连景焰的面，也不好再提。只躬身行了礼，匆匆说道：
　　
　　“王爷，大事不好，”
　　
　　“昨日近畿守卫来报，说千里之外忽然集结了大量兵力，看装束，除了此回萧翰带领的南征军，还有东南十州诸侯的队伍，说是为朝见新君而来。”
　　
　　“什么！怎会这样！不是让你早就留意他们的动静了吗？怎会现在才发现！”
　　
　　“臣无能，他们应是水陆两程分批前来。事发才知，夕阳城一路向北的数座县城，已脱离了控制。”
　　
　　“什么！大皇子即位，是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他们拥兵而来，想造反不成！”
　　
　　“王爷，还有……”
　　
　　“还有！”
　　
　　“是……少傅回来了。”
　　
　　“嗯？”皌连景焰长吟一声“他终于回来了。这回是跟谁？”
　　
　　“队伍中多了少数戍边驻军，还有一辆马车。车上所载之人不曾路面，但照回传的消息，少傅对他非常敬重，显然身份非比寻常。”
　　
　　“哼！他这回又找了谁来与我做对！”皌连景焰恨恨地一拍桌子“身份尊贵……就算尊贵如皇兄，就算皇兄真的死而复生了，又能怎样！”
　　
　　“王爷，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呀……”
　　
　　“哈……哈哈，他们全都联合起来对付本王……进宫，进宫”皌连景焰眼中流露一丝焦躁“只要主上在本王手中，谁也不能做主侵犯本王。本王就不信，他们还能抬着一个死人来翻天！”
　　
　　※※※※※※※※※※※※※※※※※※※※※
　　
　　翌日，阳光普照的朝阳宫中，皌连荣珍绷着小脸坐在龙椅上。即位多日，他已渐渐习惯了每天坐在此地，接受百官的朝拜，虽然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是可以问皇叔啊。皇叔总是能为他解决难题。
　　
　　然而今天，偌大的朝阳宫上，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参奏。场面寂静得让人窒息，除了他之外，仿佛所有人都在凝神屏气地等待着什么发生，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下一秒掀起万丈波澜。
　　
　　“还不退朝……”皌连荣珍撅着嘴晃着两条腿，他还想早些回宫去，跟小太监斗蛐蛐。
　　
　　“太子少傅，夏无尘觐见——”
　　
　　“嗯？”昏昏欲睡的皌连荣珍，疑惑地听着坐在龙座一侧的皌连景焰吸气的声音，抬眼就望见自己熟悉的身影“啊，是少傅。少傅……”
　　
　　啪嗒一声跳下龙座，不顾四宝和皌连景焰的拦阻，迈着小短腿冲下台阶，扑到了夏轻尘大腿上：
　　
　　“少傅，少傅你回来了。珍儿可想你了。”
　　
　　“大皇子……”习惯难改，夏轻尘脱口方察觉失言。玉阶台上，立刻传来皌连景焰严厉的质问：
　　
　　“少傅大人，御驾之前岂有你站立之地，还不行礼？口出不敬，莫非你眼中无君！”
　　
　　“这……”
　　
　　“御驾之前不得喧哗，又岂容你高坐泰然！”一声愤怒的呵斥，由殿外直蹿而入的凌厉剑气，一举劈向皌连景焰。他猛地击座而起，抽刀护身。座下金雕红椅，顿时被击成碎片。殿外刺眼的阳光中，缓缓走进一日。同样璀璨的金冠明珠，同样大红的龙纹长袍，一步一现的蔷薇绣靴，缓缓踏上了红色的地毯。
　　
　　“啊……”前排的司马正秀一声叹息，凝视的双眼，渐渐泛红“臣，司马正秀，拜见诚亲王。”
　　
　　“拜见诚亲王——”朝中的几位老臣也跟着拜了下去。朝阳殿内，气氛开始动荡，渐渐有人疑惑地跟着跪了下去。
　　
　　“你是？”
　　
　　“这位是武帝次子，受封诚亲王的二王爷，也是先帝的二皇兄。”
　　
　　“笑话！诚亲王早已在多年前染病暴毙。少傅此时带来这样一个人，是想取代主上，轻蔑龙位吗？”
　　
　　“染病暴毙的是先君成帝，诚亲王之死，并未昭告天下。”司马正秀上前一步，沉稳地说道。
　　
　　“什么……”皌连景焰心一慌。
　　
　　“御驾之前，岂容叛臣亵渎。”皌连景兰傲慢而挑衅地看着皌连景焰“本王爷金令在此，夏无尘，将弑君谋反的宇文氏拿下。”
　　
　　“臣遵旨。”夏轻尘起身一挥手，由殿外冲入的司隶府武士，将宇文政与宇文忠扭了出去。
　　
　　“王爷，王爷救我——”
　　
　　“住……”皌连景焰出言喝阻，不料话甫落，皌连景兰腰间剑一动，宇文兄弟的人头顿时飞了出去，顿时血溅金台，百官噤声。夏轻尘连忙将皌连荣珍护在身后，挡住了这血腥的一幕。
　　
　　“身为摄政王，却包庇逆臣，迎娶叛党。你要如何代君行职，威服百官？”皌连景兰严厉地看着他“来人，摘取他的朝冠，脱下他的衮袍。自今日起，削去他摄政王的官位，罢出朝堂！”
　　
　　“荒唐！”皌连景焰冷笑道“摄政王乃主上钦笔所封，要撤，也应由主上降旨论过。你一介亲王，有何权力想僭越法度、忤逆圣意！”
　　
　　“主上……”夏轻尘焦急地看向身旁的皌连荣珍，后者似懂非懂地流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他不能，我能。”柔和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威压的口吻，让在场众人纷纷一惊。
　　
　　“啊……”夏轻尘猛一回头，只见玄衣凤凰，雀冠龙杖，在记忆中老去的容颜，如往日厚重的灰尘，落在了自己心上。
　　
　　“少傅，她是谁？”皌连荣珍害怕地看着面前人毫无生机的双眼。那双木然的眼，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仿佛竭力在黑暗中冒出火来欲将眼前人吞噬。夏轻尘心头一颤，叹息一声跪拜在地：
　　
　　“臣，夏无尘，参见……太皇太后！”
　　
　　“参见太皇太后——”文武百官齐声跪拜。皌连景焰怔在原地，紧握刀柄的手，暴出青筋。连番意外，措手不及，他混乱一片的脑海，只有一片空白……
　　
　　容太后手持龙头杖，缓缓走上玉阶。身旁搀扶的靖安王爷，请出了先祖御赐的金鞭。
　　
　　“武帝御赐金鞭在此，上打昏君，下责佞臣。哀家今日，要用这金鞭，向摄政王问罪！”
　　
　　※※※※※※※※※※※※※※※※※※※※※
　　
　　我来继续贴读者赠送的人物画像：感谢以下两位热心读者，辛苦了~~
　　
　　这张是蓝亲的手绘素描，画的是萧允（据说是根据网上某张图临摹的）。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感觉就是“苦大仇深”。这孩子咋这么苦大仇深呢？苦大仇深的萧啊，你为何一脸哀怨的表情~~是不是刚被轻尘从床上T下来啊~~
　　[img]dlsez_20.jpg[/img]
　　
　　这张~~嘿嘿，上面有字，我就不介绍了~
　　[img]dlsez_21.jpg[/img]
　　




第六十三章

　　
　　局势完全逆转。皌连景焰兵败如山倒，瞬间崩溃不支。偌大的朝堂之上，许久无人开口，长时间的僵持，最终在他突然爆发的吼叫中打破：
　　
　　“为什么？为什么全都都不肯接受我！我不也是嫡亲正宗的王爷，我不也是步步逡巡着礼法让珍儿继承大统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停地排挤我！”
　　
　　皌连景焰神经质地从台阶上走下来，挨个儿揪住大臣的衣领问道：
　　
　　“你们说，本王做的不好吗？本王哪一点不好？新帝登基以来，可曾有过叛乱，朝政军务可曾有过拖延？商贾货行，可曾有停市？过事无巨细，本王皆亲自过问。到底是为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皌连景焰指着夏轻尘“少傅，是你说，机会只属于有准备的人，每个有能力有才华的人都应该得到与之匹配的位置。你兴办官学，破格取才，而我，我是你成才的门徒啊。我就要有机会实现你的理想，实现你长久以来的治世之道。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
　　
　　“我教你励志图强，没让你弑君谋反！我是说过人无贵贱，唯才是用。然而我也说过，做一名王者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而是仁慈！身居高位者，牵一念而动天下。君王勤俭，天下因你而充盈；君王贪婪，天下因你而空虚；你心狠手辣，如果诸侯不甘臣服，你是否要打这王师的旗号，远征讨伐，为天下浩劫！你的聪明确实另人赞叹，然而你的心，多疑狭隘，毫无宽容。天下，有德者居之。你——不适合执掌天下！”
　　
　　“啊……”斩钉截铁的训斥，如同当头棒喝。皌连景焰如遭雷击，满心的信念，在一瞬间崩溃。他身体一沉，跌坐在地，两眼无神地呆滞着“怎么会，怎么会……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到头来……怎么会这样……”
　　
　　“来人”不愿再拖延的荣太后，突然发令“将南王押下大殿，交由廷尉府问罪！”
　　
　　“啊……”皌连景焰仓惶地抬头，只见殿外走上两名侍卫，正朝着自己走来，心中的恐惧瞬间放大，空白一片的脑袋想不到出路。他一下扑到夏轻尘面前，扯住他的衣角“少傅，少傅救我。少傅……焰儿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少傅……你救救我，救救我……”
　　
　　“焰儿，你不该对他下手。”夏轻尘冷冷看着他，眼底深处涌起悲痛的恨意。
　　
　　“可是少傅，焰儿爱你……焰儿爱你啊……”皌连景焰抱住他的大腿哭了起来“少傅，你别抛弃我，你说过，你会替父王照顾我，焰儿不能没有你啊……”
　　
　　“焰儿……”夏轻尘低头看着他，深黑的眼中，是痛与悲哀的交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少傅，少傅啊……”皌连景焰哭叫着，在左右侍卫的钳制中挣扎着。然而夏轻尘无动于衷，任由他苦苦哀求。冷心绝情地掰开他的手，将他推了开去。
　　
　　“住手！”
　　
　　突然间，一个幼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皌连荣珍呼哧呼哧上前两步。
　　
　　“放开他！”
　　
　　小胖手推开愕然的侍卫，紧紧搂住皌连景焰：“朕不准任何人伤害皇叔！”
　　
　　“珍儿……”夏轻尘脸色变了又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皇叔，你别怕，珍儿会保护你。”皌连荣珍鼓起了腮帮子“传朕旨意，无论皇叔犯了何等过错，朕皆赦他无罪，任何人不能伤害皇叔的性命！”
　　
　　“主上！请主上即刻收回成命！”司马正秀最快一个反应过来，上前跪地道。
　　
　　“我不！”皌连荣珍撅着小嘴“你们想让皇叔像父王那样，我才不同意。”
　　
　　“主上”容太后手中的龙头拐杖用力一捶地面“他可是害你父皇的人，即刻收回成命，将他问罪！”
　　
　　“我……我不……”荣珍着急地喘着，两眼泛红地几乎要哭出来。
　　
　　“珍儿，算了……”皌连景焰颓丧地坐在原地，两眼空洞地说“算了……”
　　
　　“主上，谋反之罪不可赦，请收回成命吧。”萧翰带着文武百官一同跪下请愿。
　　
　　整个朝阳殿上，只余夏轻尘与容太后，面对着皌连荣珍远远相对地站立着。气氛再度凝滞，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两人做出斩钉截铁的应对。看不见的视线，异常犀利准确。正面而来的无形压力，是源自内心深处彻骨的憎恶。夏轻尘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缓缓开口：
　　
　　“君无戏言。诸位大人还不领旨？”
　　
　　“大人？”萧允震惊地抬起头来，却对上夏轻尘深沉的双眼。
　　
　　原本是缉拿贼首的斗争，在皌连景焰溃败的一瞬间，竟立即变成了朝权之战。新主年幼的皌连皇朝，今后是由容太后掌管，还是由夏轻尘指导新帝共同治理，就看这一刻的态度与立场。
　　
　　“夏无尘，纵容主上暴毙逆臣，你也想谋反不成！”容太后怒骂道。
　　
　　“太皇太后！圣旨不遵，是谁想谋反？”夏轻尘猛一转身，正面看着容太后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立朝有圣训，后宫不得干政。太皇太后莫不是想效仿当年，再渎龙威吗？”
　　
　　“你说什么！”容太后厉声喝道“哀家倒要看看，今天你们谁敢接旨！”
　　
　　“谁不接旨，最同抗旨！”
　　
　　“臣萧允遵旨！”眼见情势紧迫，萧允第一个上前，叩拜领旨，原属于夏轻尘部下的诸多官员，以及南征军中的不少武将，也纷纷附和。
　　
　　“哼，以为手中有几个兵就了不起了？”容太后冷冷一笑“靖安王爷有先帝御赐金鞭，上打昏君，下责佞臣。哀家说不上话，他总能说上话了吧？”
　　
　　“太后可以试试，看看他有没有开口的机会。”
　　
　　“你……”夏轻尘手一挥，朝阳殿外忽现三千精兵，正是之前暗伏出城，一直待命的司隶府武士“还有谁不接旨？”
　　
　　“少傅大人，你可知此举后果？”司马正秀在一旁质问道“放纵南王，将无言以对天下。”
　　
　　“敢做，就敢冒天下之大不为！”
　　
　　“萧翰！老王爷！你们都死了吗？”容太后喝道“还不将这祸乱朝纲的妖人给拿下！”
　　
　　“这……”萧翰正要回话，萧允便在一旁拉住。投鼠忌器，他是左右两难。
　　
　　“太后，老臣的兵马进不了皇城……”靖安王爷无奈地在她身边小声说道。
　　
　　“什么……”容太后气得全身发抖。
　　
　　“还有谁不接旨！”夏轻尘厉声一喝，殿外武士同时利刃出鞘，剑拔弩张之间，气氛已降至冰点。在场百官心中，拉锯一般挣扎着。就在一触即发的瞬间，一个晴朗的声音，划破了僵局：
　　
　　“母后。”诚亲王皌连景兰一开口，容太后的顿时身体一震，仿佛受到重击，空洞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是谁……是谁？刚才说话的……是谁……”
　　
　　“母后，不孝子景兰回来了。”皌连景兰举步上前，缓缓跪地。
　　
　　“啊……”容太后一声轻呼，手中龙杖落地，立地一昏，众人连忙搀上。
　　
　　“送太后回宫休息。”夏轻尘瞅准一丝喘息的机会，当机立断，登上玉阶“诸位大人，还不接旨？”
　　
　　“臣甄颖，谨遵主上旨意。”甄颖跪在地上，幽幽地说。
　　
　　“甄颖，你……”萧翰错愕地看向甄颖。
　　
　　“裙带关系，无奈呀……”甄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
　　
　　“你老子的，我竟然忘了主上是你的侄孙儿。这可怎么办，你是让司马和我为难呀……”
　　
　　“总而言之，先让主上有个台阶下。”甄颖在衣袍下偷偷握住了萧翰的手“帮我一回……”
　　
　　“唉……”萧翰无奈的一声叹息，俯身行礼“臣萧翰，谨遵主上旨意。”
　　
　　“萧翰，你……”
　　
　　“诸位，还不接旨？”
　　
　　眼见掌握最高兵权的萧翰表明立场，整个朝堂的势力开始向一边倾斜，文武百官，纷纷附议遵旨。
　　
　　“来人，摄政王身体不适，即刻送回府中休息。诸位有事速奏，无事退朝！”夏轻尘手一挥，四宝立即识相地宣布退朝。待殿上百官心惊肉跳地匆匆退去，他缓缓走到紧紧护住皌连景焰的荣珍面前“主上，旨意已传。金口玉言，无人可违抗。现在，请送摄政王回府。”
　　
　　“可是，珍儿要保护皇叔……”
　　
　　“主上，任何的要求都需要相当的代价来交换。你要保焰儿的周全，就要有本事让众人臣服于你的旨意，否则，你非但护不了他，还会连累自己。”
　　
　　“珍儿明白了……”皌连荣珍扯了扯皌连景焰的衣角“皇叔，你先回府去。待珍儿说服了众人，就去看你。”
　　
　　皌连景焰凄然地笑笑，仿佛无所谓一般，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少傅，你真是有办法。一眨眼，焰儿连做你对手的资格都没了。我真是不自量力，你真是精明得天理难容……”
　　
　　皌连景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回了南王府，筋疲力尽地进了翠娘的房间，搂着她，把头藏了起来。
　　
　　“王爷，你怎么了？”翠娘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翠娘，你恨我吗？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这……”
　　
　　“可是我爱你们……”皌连景焰枕在她腿上“为什么你们不肯爱我……究竟为什么，你们全都不肯在意我……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皇兄，让你们一个两个，不肯辅佐我……”
　　
　　“在我的眼中，你永远不及你的皇兄！”冰冷无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翠娘心中一惊，抛下皌连景焰冲了出去。
　　
　　“公子！”
　　
　　“哈……是啊”皌连景焰悲哀地笑道“我什么也不是……就连翠娘，眼里也没有我……”
　　
　　“圣谕，南王景焰身染重病，自即日起除却所有政务官职，送往清泉宫离馆休养。王府一切大小事务，移交司隶府盘点清理。钦此。”夏轻尘一合手中的锦卷，两名精壮的武士便走进屋来“外面车马物品已准备妥当，有太医随行，请王爷即刻启程。”
　　
　　“哈！哈哈哈哈哈……这圣谕是少傅亲手拟的吧？”皌连景焰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走上前去捧起夏轻尘的脸抚摸着“多么宽宏大量的决定，少傅你还是狠不下心，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父王。你的心软，真是让人又爱又怜的弱点。你不想我死吗？在你被迫于萧允有了肌肤之亲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恨我入骨么？”
　　
　　“我的心，远比你的想得硬朗。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既然珍儿要留着你的命，我就让你活着受罪。清泉宫，将是你今生唯一的归宿——永远的归宿，我最聪明能干的徒儿。”夏轻尘用力拧开他的手，将他甩给一旁的侍卫“送王爷上路！”
　　
　　“哈哈哈哈哈……”皌连景焰被架着拖了出去“少傅，焰儿会想你的。焰儿一辈子都会想着你！你给的爱，你给的恨，你在萧允身上那意乱情迷的模样，焰儿忘不了，焰儿一辈子也忘不了！哈哈哈哈——”
　　
　　“带走！带走！”夏轻尘歇斯底里地吼着，看着皌连景焰被人拖出去，一路疯狂地大笑。
　　
　　而翠娘就站在他身边，看着自己一生跟过的两个男人，心中复杂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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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最近文中贴图不能显示的原因，应该是圣卿使用的网络相册抽风的缘故。过段时间应该会恢复正常~~
　　




第六十四章

　　永安宫中，容太后再登凤座，威仪之态，更胜当年。她轻闭着双眼，冷漠地对着面前的红若。
　　
　　“淑妃”明知这一称呼已不合适，但是“太后”二字，容太后却是怎么也叫不出口“自打你进宫那天，哀家就不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妾不知……”
　　
　　“因为你有想法。心里有想法，在这后宫里久了，就会不安分。进了宫，却守不住自己的心和口，你毁掉的，就不光是你自己一个人。”容太后勉强地吞下一口气“哀家心里，并不认同你们母子。事情变成今天的局面，全是因为先帝当年不肯听哀家的劝告。如今大皇子虽已登基，但要辟退谣言，重振龙威，尚需平息朝臣的恐惧与疑虑。哀家决定，让母后皇太后抚养主上，直至成人。你就到皇陵去，陪伴先皇陵冢，也向天下昭示你守节之心。”（圣卿再来啰嗦地注解一下。关于皇太后的称呼，有好几个。最简单的，容太后生了皇帝，然后做上太后，接着死了儿子孙子继位，她就成了太皇太后。接着比较麻烦的就是下面这个情况：皇帝的生母是侧妃红若，而不是正宫娘娘司马氏。这个时候，升级上太后的红若，就要叫做：圣母皇太后，她是皇帝的生母。然后本来的正宫娘娘，好歹也是正宫啊，正宫的地位非比寻常，就算人家没生下皇帝，也不能让人家卷铺盖，因此她就叫做：母后皇太后，名义上她是一家之母，但不是亲娘。真实案例请参照清末的史实，慈禧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她是圣母皇太后；慈安太后是正宫，她是母后皇太后。一般说来母后皇太后的地位和权力要比皇帝生母高很多，但是到了慈禧手里就颠倒过来了。）
　　
　　“啊……”红若惊讶地抬起头来“可……可臣妾是主上的亲生母亲，你这是要将我们母子分离呀……”
　　
　　“他真是你亲生的吗？”容太后傲慢地质问道。
　　
　　“他……他是！”
　　
　　“就算是，曾经伤风败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母仪天下，教导他的成人？”
　　
　　“臣妾并没有做过任何伤风败德的事……自问无愧于先帝，何以受此惩罚？”红若浑身颤抖，竭力为自己争辩着。
　　
　　“身为后妃，私通臣子。你与夏无尘私交非比寻常，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若非先帝开恩，你能活到今日？如今主上已继承大统，你却要在这宫中，与夏无尘朝夕相处。你他要如何君临天下，为万世之表？此事哀家已做决定，你退下吧！明日就让主上认母后皇太后为亲母。”容太后轻轻一甩水袖，示意左右太监将红若推出宫去。
　　
　　“啊……太后，你不能这样。”红若拜倒在地“太后，臣妾求你，臣妾可以不要封号，只要能留在宫中……”红若挣扎恳求着，奈何拗不过两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被推着朝外走。就在此时，忽然冲入的一道白影掀起宫帷，推开钳制着红若的太监，将红若扶稳在地上。
　　
　　“嗯？”听见一场的动静，容太后犀利地扭过脸去。
　　
　　“夏无尘参见太皇太后”夏轻尘看着红若，缓缓伏身“参见圣母皇太后。”
　　
　　“啊……”红若捂着胸口，轻退一步，看着面前的夏轻尘的举动。忽然觉得有什么，突然在两人之间筑起了高墙。
　　
　　“夏无尘你好大的胆。”容太后暴怒而起“未经宣召，竟敢私闯永安宫。你真以为这宫城成了你夏侯府的家业了吗！”
　　
　　“太皇太后”夏轻尘打断她的话“无尘奉主上旨意，来请圣母皇太后前往朝阳殿赴宴。”
　　
　　“赴宴？”
　　
　　“南征军凯旋归朝，主上依照前朝管理，在朝阳殿封赏三军。圣谕，请圣母皇太后务必出席。”
　　
　　“哼！”
　　
　　“来人，护送圣母皇太后移驾朝阳殿。”夏轻尘手一摆，身后的随从立即让开道路。凤舆早已等在宫门之外。红若犹豫地看看夏轻尘，后者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她犹自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出了永安宫。
　　
　　夏轻尘站在凤座对面，不远处看着她木讷的双眼，明明已经盲了，却依然有威慑力。这双眼，是因为自己而盲吗？如果是，那她此刻那毫无掩饰的憎恶就有完全的理由了。
　　
　　“少傅大人，摄政王一事处理得如何？”
　　
　　“回太后，臣已将摄政王送出了京城，安置在清泉宫。”
　　
　　“真是办得干净利落”容太后在作为上冷笑道“少傅大人给主上长了不少颜面。这回，朝中夸主上仁慈，夸你英明强干的人一定不少吧？”
　　
　　“多谢太后褒奖。”
　　
　　“哼，说吧，你来此的目的。”
　　
　　“微臣斗胆，请太后迁出永安宫，移居东皇陵。”
　　
　　“什么——”容太后怒上眉山，一掌将案上的琉璃盏击碎在地。
　　
　　“请太后移居东皇陵。”
　　
　　“好个夏无尘，你竟想再度将哀家赶出宫去。你真以为先帝去了，哀家就无依无靠，任你摆布了吗？你忘了城外还有东南十州的诸侯，忘了靖安王爷手中，先祖御赐的金鞭了吗？”
　　
　　“太皇太后”夏轻尘勾起嘴角“你是想拿着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只怕物是人非，难以服众啊。”
　　
　　“只要哀家还有这口气，就绝不会坐视你继续践踏这个朝廷。”
　　
　　“只要无尘在朝一日，也绝不会坐视这个朝廷，历经几番磨难，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哀家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筹码，能让哀家甘心离去？”
　　
　　“有。”夏轻尘看着她“我离开。”
　　
　　“嗯？你这句话，话中有话。该不会是这样简单吧？”
　　
　　“如果太后承诺今后远离朝廷，无尘愿辞去少傅与朝中官职，从此离开京城。主上年幼，身边需要有可信可倚重之人辅佐教导。比起因前太子之死心存芥蒂的司马大人，诚亲王是独一无二的合适人选。如能得到太后的金口允诺，无尘愿率众，力推诚亲王出任摄政王。相信，这也是太后心中的愿望。”
　　
　　“不错”容太后笑道“只是就算没有你，哀家一样可以劝说诚亲王留在京城。难道少傅认为，做娘的，还劝不动儿子吗？”
　　
　　“无尘丝毫不怀疑太后与诚亲王的母子之情，可是无尘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将诚亲王再次拐出京城，永不回来。”
　　
　　“你——”容太后心中伤痕被揭，一时怒气攻心“哀家真是小看了你的媚术。袤儿被你迷得失了心、丢了命，现在，你又勾上了兰儿。你也没有倾国倾城的貌，哀家的儿子，怎么就都过不去你这关呢？夏无尘，哀家对你的厌恶，这么多年来，丝毫也没有消失过。”
　　
　　“臣对太后的不满，也从未有过减少。”夏轻尘坦然地说“只不过，这世上没有永远对立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我退出利益一方，太后是不是会为了诚亲王的大好前程，放弃这场争夺？”
　　
　　容太后沉默了，她显然是在衡量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东皇陵离京城不远，相信诚亲王去探望太后，应是非常便利。”
　　
　　“你就不怕，哀家出尔反尔？”
　　
　　“太后若反悔，无尘也会反悔。我有本事将他带来，同样有本事让他离开。况且，诚亲王本就无意朝堂，要他走，比劝他留下容易得多。”
　　
　　“哦，那哀家也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哀家就答应你。”
　　
　　“请讲。”
　　
　　“离开朝堂之后，不再踏入京城与中州半步，也不得向你的属官透露行踪，直到哀家死为止。”
　　
　　“不回京不回领地，这是放逐吗？”
　　
　　“如何？太平盛世，要安一个家，对少傅来说，应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你答应，哀家可以承诺，在哀家有生之年，没人能动摇淑妃母子的地位。”一个龙位换一个留在身边的儿子，这也许是她未开看不见的人生中唯一的慰藉。容太后最终在皇家与自己的利益中，选择了自己。
　　
　　“可以！”夏轻尘爽快地答应道。
　　
　　“很好，少傅大人果然识大体，知晓此时退隐，护全皇家的名声。”容太后命七公公取出一个锦匣，打开来取出其中金印“这是先祖册封正宫时所赐凤印，哀家这就将它赐给圣母皇太后，今后淑妃的地位，与母后皇太后同等尊贵。”
　　
　　“多谢太后成全。”
　　
　　“记住你的承诺，在哀家死之前，不得返回属地，不得透露行踪。”
　　
　　“臣明白。”夏轻尘躬身告退。容太后静静坐在原地，略显憔悴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凄凉的笑：
　　
　　“哼……夏无尘，哀家对你的厌恶，还是没法消失。无论如何不愿看见儿子被轻易地夺走——这是哀家做母亲的固执。”
　　
　　※※※※※※※※※※※※※※※※※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飘落的雪花中，翠娘坐在冷香净苑的屋檐下，看着枝头初开的红。雍津的冬天一转眼就深了，夏轻尘终于在周全地布置好一切，准备离京。
　　
　　“啊……”夏轻尘将身上的银鼠披风围在她肩上“也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闻不到王爷送我的梅香了。”
　　
　　“摄政王同意了？”
　　
　　“五年之约。他为朝廷养育主上，朝廷将给他永远的自由，以及对幽泉城源源不绝的供给。他将不用再躲再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想，这也是他希望的。”
　　
　　“公子，你告诉我，做这一切，是不是为了淑妃娘娘。”
　　
　　“算是吧”夏轻尘叹了口气“我欠她一个儿子，只能还她下半辈子的天伦之乐。”
　　
　　“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翠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
　　
　　“抱歉，没想到竟然会将你卷入其中。”夏轻尘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翠娘握着他冰凉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公子准备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四处走走，看看这么多年来一直想了解的这个世界。”夏轻尘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目光与她温柔相对“翠娘……”
　　
　　“嗯？”
　　
　　“咱们成亲吧。”
　　
　　“诶！为何突然……这是真的……”翠娘喃喃地说着，难以置信的眼中，渐渐弥漫起水雾；长久的愿望突然实现，惊喜在眼中无法掩饰。她喜极而泣地低下头去，微微颤抖“天呐……我真的等到这天了……”
　　
　　“嫁给我，做我的妻子，跟我一起走。”夏轻尘诚恳地看着她，初次求婚的脸颊，有一丝丝的红晕“嫁给我吧……咱们一起回乡下，像从前那样，过平凡人的生活。”
　　
　　“公子这样做，是因为主上的死而孤单吗？”
　　
　　“不是，我只想给你一个家，给自己一个家。我想拥有真正的亲人，而不是转瞬即逝的爱情。翠娘”夏轻尘将她搂进怀中“嫁给我吧。”
　　
　　“啊……”
　　
　　雪花飘落，无声压上梢头。月亮门外，修长的男人沉默地握紧了拳头，一颤抖，一转身，黯然离去。
　　
　　※※※※※※※※※※※※※※※※※※※※
　　
　　继续来炫耀读者送我的插画~~~
　　依旧是愚人节番外的情节：
　　还记得袤哥和洵哥的乱配么~~就是下面这样咯~~?
　　[img]dlssz_22.jpg[/img]
　　
　　还有在番外里人物关系逆转的阿得和轻尘：
　　轻尘 （傲慢又坏心地）乡巴佬，动作快点儿，不许偷吃~~~
　　阿得 （肚子空）咕噜~咕噜~
　　[img]dlssz_23.jpg[/img]
　　




第六十五章

　　
　　雪夜的西街酒肆上，弹唱的歌声中，传来酣醉的咒骂声。
　　
　　“住口！都给我住口……”猛地摔碎了酒盏，萧允醉眼朦胧地吓跑了弹唱地歌姬“唱什么相思情浓，听得人心里添堵！”
　　
　　“少将军……”一旁陪酒的小倌儿柔声劝道。
　　
　　“别碰我……”萧允一把推开他，解下身上的钱袋扔在案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了酒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雪里。
　　
　　“为什么……好不容易平定一切，却要选择离开……我守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守不住……我……我为大人苦守孤身这些年……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成亲……这种被无视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呃……”萧允脚下一滑，跌到了路旁的雪堆里去“啊……啊……成亲也不能阻挡萧允跟随的脚步，我也去辞官跟着走……忍无可忍……还是要忍……”
　　
　　萧允翻过身子，艰难地爬起来，东倒西歪地绕到酒肆后面，爬上了自己的马。就在他无精打采地走过朱雀大街，往将军府走去的路上。朦胧的视线里，突然一道白影闪过。他本能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匹无人骑乘的白马正朝朱雀门跑去。
　　
　　“嗯？那不是大人的‘妖狐’吗？怎么深夜乱跑……”萧允勒转马头，颠簸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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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冬的深夜，夏轻尘独自一人，登上了巍峨的朱雀城楼。无声的雪飘在阴霾的城外，看不清远方的景物。
　　
　　翠娘拒绝了他的求婚。因为她说，女人有自己的骄傲，不想被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如果心仪的男人不是出于爱情来娶她，她宁愿就这样一辈子守在家里，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管家，像他的左右手那样，经营这份庞大的家业，不下于任何一个男人。
　　
　　夏轻尘落寞地从家里出来，彷徨在雪中。纵看满城喧嚣，回首自己短暂的二十年人生，荣辱掺半，大喜大悲。到如今，万事成空，自己得不到幸福，也没有能力给别人幸福。仿佛时间在蹉跎中失去了意义，自己空着两手而来，如今依旧是两手空空。举目远眺，天边依旧是看不清的阴霾，远在东方的皇陵，却是怎么也望不见。
　　
　　他为他守住了江山，他却来不及兑现一句谅解，就这样永远地分别。
　　
　　他的愧疚与后悔还不够吗？为什么总是要用生离死别，来惩罚他的过错。父母如此，皌连景袤也是如此，总是这样撒手离去，留下自己生活在无限的愧疚与自责之中。
　　
　　“为什么……我已经厌倦了面对死亡，为什么还要我在这悲伤与孤独中反复沉沦……”
　　
　　“那你就陪他一起去死吧——”
　　
　　一声尖利的冷笑飘来，城楼之上守夜的士兵突然无故倒地。夏轻尘猛一回身，眼前竟是梦魇般再现的身影。
　　
　　“惊鸿仙子！”
　　
　　“哈哈……奴家盼你很久了，就等你独自一人的这一刻。此时此刻死在此地，谁也不会怀疑你殉情的事实。就让奴家送你一程吧——”惊鸿仙子衣带扬起，似触手一般伸向夏轻尘抓去。
　　
　　“啊……”夏轻尘本能一避，躲了开去。不料惊鸿仙子已跳至眼前，他匆忙地挥拳抬腿，将她逼退一步。不料惊鸿仙子猛一转身，手中挽纱轻易绕上他的咽喉，一把将他扯住。
　　
　　“呃……我已经辞官了，杀我对你有什么意义……”夏轻尘奋力挣扎着。
　　
　　“杀你，远比你能想到的有意义啊，哈哈……”惊鸿仙子阴险地笑着，押着他抵在了城墙上，用力朝外推去“乖乖跳下去吧——”。
　　
　　“放开他！”
　　
　　就在此时，身后突来一声大喝。紧随而来的萧允拔剑冲上，一剑斩断夏轻尘颈上纱带。惊鸿仙子眼尖手快，伸手一扣，一把扼住夏轻尘的咽喉，反身挡剑，推着夏轻尘抵在了城墙上。
　　
　　“啊——”
　　
　　“放开大人！”
　　
　　“碍事！”惊鸿仙子怒嗔一声，用力在夏轻尘胸口一推将他打下城楼。
　　
　　“啊……”
　　
　　“大人！”萧允奋不顾身上前一扑，恰好捞住他颈上那截长纱。夏轻尘只觉得咽喉一紧，整个人被勒紧脖子吊在城楼上。
　　
　　“啊……”
　　
　　脚下是高悬的虚空，颈上是绞刑般的窒息，夏轻尘用力扯住纱带，痛苦地挣扎着。萧允欲伸手救他上来，无奈惊鸿仙子双掌齐发，式式逼命眼前。萧允受到牵制，眼见夏轻尘已经喘不上气，连挣扎也渐渐无力。
　　
　　“哈……放手啊。放手他就摔死；不放他就会被吊死。少将军，你要怎么做呢？”
　　
　　就在此时，城楼之下听闻打斗声的守卫及时赶上，见此情形，立即杀上前来。惊鸿仙子拔下头上的发簪，剧毒的步摇散成漫天毒针，瞬间射伤一片。萧允抓准一丝空隙，猛地回身去拉夏轻尘，却不料纱巾在一瞬间磨损断裂。一声清脆的裂帛，夏轻尘的身体猛地一沉，瞬间坠落下去。
　　
　　“大人！”
　　
　　急速下落的身体承受着失重的心慌。景物在眼前瞬间缩小的同时，夏轻尘心中的念头如电光般一闪而过。
　　
　　要死了吗？也许粉身碎骨之后，就不用再这样压抑痛苦了……
　　
　　“阿袤……”
　　
　　无能为力地闭上双眼，只能那最后一下剧痛的到来。然而就在他认命的一瞬间，飞速下坠的身体忽然一轻。愕然地睁眼，眼前竟是最熟悉的容颜。
　　
　　“傻子，谁准你一人去死？”
　　
　　皌连景袤半空抱住他的身体，脚尖往墙上一踏，减去高处落下的冲劲，扭转下坠的方向。
　　
　　“啊……”忘了生死一瞬的恐惧，夏轻尘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欲触摸眼前似真似幻的人影。飞扬的发丝中，四目相对，恍如隔世般地重逢。
　　
　　白马“妖狐”及时奔至城楼下，四蹄一屈，稳稳接住两人。皌连景袤顺势向前一倾，搂起他的身体，长长地一吻。仿佛是前世的记忆，在承受过轮回的沉重后，承接在脆弱的躯体上，埋入尘埃中再度复苏。夏轻尘慢慢握紧手中的实质，紧紧地攒住。
　　
　　“可恶啊——”眼见节外生枝，惊鸿仙子怒喝一声，长袖挥舞扫开后方涌上的卫兵，举足一踏城楼，凌空飞下，掌针齐发击向皌连景袤后背。
　　
　　然而皌连景袤身不动，吻着夏轻尘的同时一举抽出他腰上佩剑，反手一扫，劈开细雨毒针，一剑贯穿惊鸿仙子的肩膀。
　　
　　“啊……”守城侍卫放出弓箭。惊鸿仙子一把捂紧伤口，落荒而逃。
　　
　　随之跳下的萧允在马前一愣，震惊之余，只见皌连景袤冲怀中微微一笑，不顾身后城门里冲出的卫兵，双腿轻轻一夹，带着夏轻尘翩然离去。
　　
　　……
　　
　　“阿袤，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知道，只想带你走……”
　　
　　“你是生是死？”
　　
　　“你认为我是生就生，是死就死。不管是生是死，我今后都是你的……我终于可以完全成为你的……”
　　
　　“就这样走了吗？”
　　
　　“嗯，就这样走……”
　　
　　破晓的初阳照在雪地上，雍津城弥漫的白雾中，翠娘围着厚厚的皮毛站在冷香净苑的梅花树下，看着院中的人来来回回地搬运着行李。
　　
　　“翠姑姑，你几时才回来，你不等公子回来道别吗？”四个丫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明年天热的时候我就回来，你们看好家，别让公子担心。”
　　
　　“嗯……”
　　
　　“翠姑姑，车马已经备好了。”府中小厮跑来通报。
　　
　　“好好顾家，我过些时日就回来。”翠娘嘱咐一声，被众人簇拥着除了院门，上了马车。几声道别之后，车帘缓缓放下，慢慢走动起来。
　　
　　这辆车，即将驶向那离开许久的汴州农村，翠娘记忆中的故乡。等待她的，没有亲人，只有不为人知的孤独。因为，在那份孤独中，她有太多不能对夏轻尘说出的话。
　　
　　“公子，对不起，翠娘是多么想嫁给你……”套着袖笼的手，缓缓捂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翠娘备感疲惫地靠在软垫上，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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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就酱紫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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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当然NO！哪有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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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某一年的烟花三月，东南雨地垂杨柳在沿河的两岸抽出新绿。轩城新绿招展的河岸两旁，喧哗的集市人来人往。时至正午，闹市的街口的饭馆，渐渐聚集了前来吃饭的行人。
　　
　　李老二这天刚从外地到来，一过集市，就看见长长的队伍占据了半边道路。他纳闷地看着一街男女老少，手捧碗筷，伸长了脖子挨个儿站好。
　　
　　“这是怎么了？排队领官粮吗？”实在禁不住好奇地抓住其中一个男子问道“哎，这位小哥……”
　　
　　“哎呀，不要插队，后面排队去！”男子不耐烦地推开他。
　　
　　“哎，这位大婶，请问……”
　　
　　“问什么问，去后面排队啦！”
　　
　　“这……”李老二愈发纳闷了“他奶奶的，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大步朝前方走去，只见前面也不是官府放粮的摊子，而是一间门面整洁的饭馆。馆子外迎风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像是题诗画笺一般，有模有样地写着几个大字：萧记牛肉面。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但是店铺还没有开张。只拆了两块门板，隐约可见里面有个男人正在案台上切那熟牛肉。
　　
　　“CAO了，一个面馆儿还排什么队……”行走江湖多年，纵横大江南北，第一次看见这么荒唐的事情，李老二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让开让开……”
　　
　　“诶诶诶，你这个人……干什么？想插队啊？”队伍前面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排毛排！哪个不要命的敢叫老子排队！”
　　
　　“啊哈哈……你惨了，不排队……”
　　
　　“哈哈哈哈……你完蛋了……”整个队伍，周遭的摊贩，开始指着李老二嗤笑了起来，直笑得他莫名其妙，心里发慌。
　　
　　“做什么？笑什么笑啊！”
　　
　　“萧二哥，有人不排队啊！”
　　
　　一声吆喝，萧记牛肉面的门缝里，扑面而来冲出一股杀气。李老二心中一警，反手握紧肩头的狼牙棒。眨眼之间，眼前忽然站着一条修长的身影。整齐干净的一身衣衫，腰上系着白围裙。右手中，虚握着一把菜刀！！李老二冷笑一声，这不是刚才面馆儿里切牛肉的伙计么？
　　
　　“是谁不排队？”
　　
　　“他！”满街的手指齐刷刷指向李老二。
　　
　　“怎……怎样？”李老二莫名心虚起来。
　　
　　“吃面不排队。你，罪无可赦！”
　　
　　“什么？”李老二愣神的瞬间，一张鞋底迎面扫来。他连叫也来不及叫，眼前就突然一花，顿时黑白颠倒，金星一片。硕大的身体一轻，飞了出去。
　　
　　“啊——”
　　
　　“开卖了，自己带好碗。”萧二哥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拆下门板。
　　
　　这时，年轻俊美、笑容可掬的萧三掌柜，就会做在进门的柜台里，向每一个排队进门的人收取一碗面的银两。
　　
　　“三弟弟，一会儿收档了我请你去戏园子听小曲啊？”布店的小掌柜端着大瓷碗冲着柜台里挤眉弄眼，冷不防灶台上飞来一团面条，准确无误地掷到自己碗里，随之而来的一勺热汤溅在他身上，烫得他跳了起来。
　　
　　“哎哟，哎哟……”
　　
　　“下一个。”灶台里系围裙、蒙口罩，负责煮面的萧大掌柜冷冷地说完，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躯。于是布店小掌柜只好捧着碗继续跟随队伍向前，来到柜台的另一头，看一脸锅底黑的萧二掌柜往自己碗里夹上三大块炖牛肉，四根青菜，最后添上一勺浓稠的酱汁，就可以自己到一旁的桌上吃个底朝天。最后心满意足地带着碗筷离开。
　　
　　这就是永州城里最牛气的面馆儿，每天只卖半个时辰，限量九十八碗的萧记牛肉面，排晚了吃不到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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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这张是雅猫为表彰“妖狐”在前一章的英勇行为特画的插图：
　　
　　[img]http://my.jjwxc.net/[/img]
　　
　　表以为卿就这样草草地不负责任地结束，虽然俺很想早点写完，可是不意味着我会敷衍了事。轻尘和大家的人生才不会这样就画上句号。所以下一章~~~盲者归来~
　　




第六十六章

　　
　　阳光明媚的正午，夏轻尘坐在面馆儿的柜台里，低头数完一天的收入，将数字填进账本。然后从椅子上下来。彼时面馆里的人已散去，皌连景袤已经摘下了蒙脸的口罩，动作娴熟地将面锅刷洗干净，堵上炉眼，然后擦拭起熏黑的灶台来。
　　
　　夏轻尘静静看着眼前穿布衣围裙的男人，本还是凉爽宜人的春天，那张脸却已被炉火熏得满是汗水。好几天没刮的嘴边，长出了青青的胡茬。这四年多来，他已经从一个身穿龙袍，威仪在上的龙主，彻底变成了市井深处，一个寻常面馆儿的小老板。回想当初刚刚定居此地，连煮饭都不知道要放米的他，现在对一切粗活杂务竟是如此纯熟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就因为夏轻尘当初玩笑般的一句话，他们就开了这个牛肉面馆儿。后来敏之带着重居正跟来了，萧允也跟来了。他们就在东南的这个小市集里，建起了家。
　　
　　“阿袤……”夏轻尘从身后搂住他。
　　
　　“怎么了？累了？”皌连景袤手上动作不停“先回屋躺会儿吧。”
　　
　　“嗯……不累……”夏轻尘抱着他摇晃着，将脸枕在他的背上“就是舍不得你……”
　　
　　“不过是要出城去买面粉，明天一早就回来了。”皌连景袤用干净的手肘蹭了蹭他。
　　
　　“阿袤，咱们做点儿别的买卖好不好？我总觉得让你做这些，太辛苦了……”
　　
　　“随你，你要是不想开面馆儿了，咱们就换点别的事做。”皌连景袤转过身来，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反正不管做什么，我都能养活你。”
　　
　　“谁要你养活了”夏轻尘在他胸口一捶“说得我跟没干活一样。”
　　
　　“哎哟，你最辛苦了”皌连景袤用围裙擦了擦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你是当家的账房先生，这个家就你功劳最大。”
　　
　　“放我下来……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夏轻尘措手不及地看着大开的店门。
　　
　　“我想洗澡……”皌连景袤含住他的耳朵轻轻一啃。
　　
　　“就快出门了，洗什么……浪费柴火……唔……”
　　
　　“柴火让萧允再劈嘛……”皌连景袤笑容可掬地抱着他往后院走“反正都出汗了，洗澡前做点别的事吧……”
　　
　　“放开我……我昨晚累了！”
　　
　　“刚刚才说不累的，爱卿你又欺君了，该罚！”
　　
　　而“该罚”的结果就是皌连景袤餮足地洗完澡出门，而夏轻尘筋疲力尽地躺在房间里，睡了足足一个下午。
　　
　　※※※※※※※※※※※※※※※※※※
　　
　　再说这天午后，萧允提着食盒，往街对面看病的郎中摊档走了过去。
　　
　　张记药行就开在这个小城租金最贵的一个档口上。每天从临近县城和乡村赶来看诊的病患络绎不绝。人是一种较贵的动物，无论是太平盛世或是战乱饥荒，都无法避免疾病的入侵，于是郎中就成了任何时代都不会冷门的行当。如果在某一个年头，某个地方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那么他一定会成为该地最受欢迎和尊敬的人物之一，尤其当这个郎中还是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时，这种受欢迎的程度就非寻常人可比了。
　　
　　“张大夫，这是家里新炸的糕，我专门给你带来的，你尝尝……”
　　
　　“张大夫，这是我亲手做的鱼羹，你要趁热吃……”
　　
　　“张大夫，这是我今早特地帮你抓的鸡，刚烤好的，我来喂你啊……”
　　
　　看诊的摊子前，炸糕店的女儿、鱼贩的女儿、鸡贩的女儿，各自捧着自己的手艺，团团围住张之敏，在那五尺见方的遮阳布下，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着。
　　
　　“玉兰啊，你这手怎么了？”张之敏抓起炸糕店女儿的手，暧昧地捏了捏。仿佛是存心欺负一般，挑着眼角看着一旁脸比锅底黑的书童——重居正。
　　
　　“还不是帮你做炸糕，让油星子给崩了。你倒是给我治治啊……”
　　
　　“这还用治？”张之敏将那胖乎乎的手举到嘴边，勾着眼睛挑了一下重居正“我帮你舔舔就好了……”
　　
　　“哎呀，讨厌~~”
　　
　　重居正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就要发作。冷不防萧允突然现身面前举着手里的食盒，重重往张之敏面前一放。凶神恶煞地眼神一瞪，吓得姑娘们跑个精光。
　　
　　“萧允”张之敏不满地看着他“你皮又痒了啊？”
　　
　　“张之敏，你到底要不要吃面？”萧允指着桌上女人们送来的各种食物。
　　
　　“笑话，当然吃！”张之敏一把打开食盒，端起其中的一碗牛肉面呼噜呼噜一扫而光，然后抹着嘴将食盒递给一旁可怜兮兮的重居正。
　　
　　“敏之，你要是再这样勾三搭四，明日就别想吃牛肉面了。”
　　
　　“哟，哟，我耳朵听错了吗？萧二掌柜向东家发威了啊？你的屋产是从谁手里租的，你开店的本钱是谁给的？现在你来说不给我面吃。行，还钱。”张之敏摊了摊手掌。
　　
　　“你……”
　　
　　“哦，我差点儿忘了。钱柜的钥匙在三掌柜那儿，脸皮比纸薄的你怎么好意思向他伸手要零花钱呢，哈——哈——哈——”张之敏拿起一块炸糕，掰开他的嘴塞了进去，又轻拍了两下那木讷的脸“姓萧的，我再怎么勾搭也没你过分。我最多是跟姑娘聊聊天儿，你却是眼巴巴想占轻尘的便宜！”
　　
　　“你胡说！”萧允怒吼一声啐掉那块炸糕，拳头呼啸生风地挥了过去。张之敏也不甘示弱，翻身上桌长腿横扫。两人掀翻了顶棚，一路追打过街。
　　
　　重居正看着一地狼藉，心中莫名地一阵委屈。他默默地清理干净桌椅，重新支起摊子，待终于忙完了打开食盒，面条已经泡胀了，于是他愈发委屈地坐在位置上，闷头吃那碗风味犹存的牛肉面。
　　
　　他守着摊子，到散集也不见张之敏和萧允回来。最后他只好一人收了档，提着装空碗的食盒回面馆。
　　
　　夏轻尘睡了一个下午刚刚醒来，正昏昏沉沉地揉着太阳穴从后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睡袍，宽松的领口隐约可见暧昧的淤痕。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幅活动的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习惯性地被重居正留意在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从最初的任务变成了习惯。唯独此时此刻的他，自己想模仿也模仿不来。
　　
　　“侯爷，你是不是累了？”重居正脸红着问。
　　
　　“哦……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敏之和萧允又打架了。”
　　
　　“哦……”夏轻尘昏昏沉沉地给自己舀了一瓢水喝“居正，不是说别再这么叫我了吗？让人听见了误会。”
　　
　　“是……”重居正掏出钱袋交给他“这是今天的诊费。”
　　
　　“先放在柜台里吧。先做晚饭。”夏轻尘让他在一旁生火，自己换了衣裳，腰酸背疼地将之前发过的面揉成馒头蒸上。然后另起炉灶炒菜。
　　
　　“真香啊……”重居正一边扇着炉子一边看他的动作，幽幽地叹道“侯爷做的菜也是我学不来的。每次我都以为自己做得一样了，可是敏之就是能一口吃出区别来……”
　　
　　“居正啊，我已经不是侯爷，你也不是我的影卫了，所以你不学我也没有关系……”夏轻尘一边扒拉着锅里的菜一边说。
　　
　　“只要你不介意我总看着你，我……我没关系的。”重居正低着头说“其实我喜欢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更美好的自己……我希望自己有一天，就像你这样好……能让敏之喜欢……”
　　
　　夏轻尘愣了愣，垂下眼来：
　　
　　“你既然选择和我们一起重新开始生活，我不希望看你因为我过得不快乐……敏之就在你身边，也许你该更努力地让他注意到你，而不是我……唉，我去把店门关上，你看着它煮一会儿再盛出来。咱们先吃，不等他们了。”
　　
　　“是……”
　　
　　夏轻尘离开灶台往门口走去。这时，屋外阑珊的灯火中，传来迟缓的拄地声。夏轻尘看着缓缓进入的身影，当场一惊，惊呼声卡在了嗓子里。
　　
　　“请问，这里是饭馆吗？”
　　
　　魁伟的身影萧索地立在门口，面对着瞪大了眼睛的他，语气平常地问道。
　　
　　“有人吗？”
　　
　　地面被叩出沉闷的声响，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身影跟随着方天画戟的点地，缓缓地朝自己靠近过来。夏轻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迟缓的动作，颤抖地伸出手去，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迈却难以迈动。
　　
　　只见来人缓慢地触碰到饭桌，摸索着坐下，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放在一旁，沉声叫道：
　　
　　“店家——”
　　
　　战栗地呼吸着，夏轻尘艰难地移动到他面前，抬起手，在那深黑的眼前轻晃两下。
　　
　　“谁！”赫炎苍弘精准无误地扣住他的手腕。
　　
　　“呃……”
　　
　　“嗯？！”
　　
　　这种气息——
　　
　　不……
　　
　　夏轻尘摇着头，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光彩的双眼。一回头，赫然看见与自己同样震惊的重居正正发抖地端着碗站在柜台里面，颤抖地举起了菜刀。
　　
　　不要！夏轻尘几乎是恳求地冲他摇着头。好半天，他才将菜刀放了下来。
　　
　　“你是谁？”赫炎苍弘依旧扣着他的手腕，抓得他生疼。
　　
　　我……话未出口，重居正在远处答道：
　　
　　“客官，你别抓着我们掌柜，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哦”赫炎苍弘慢慢松开了手“抱歉。店里有吃的吗？”
　　
　　“啊……”夏轻尘用力地点点头，仿佛疯了一般地跑到灶台上，把刚做好的饭菜全都端上了桌子。
　　
　　“嗯……”赫炎苍弘伸出手摸索着。夏轻尘站在一旁，看他犹豫而谨慎的动作。这个曾经狂傲一时的男人，正在竭力地不让自己露出狼狈的模样。他的掌依旧宽大粗糙，有些刮伤的指尖藏了灰尘与污垢。夏轻尘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内心是震撼的辛酸。他默默地抓过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将筷子塞进他的手中。
　　
　　“多谢你。我自己可以吃。”赫炎苍弘低了低头，通过气味辨认着每道菜的位置，尽量准确地夹道嘴里，维持着自己的吃相。
　　
　　“掌柜是汴州人吧？这菜很好吃……”赫炎苍弘品尝完似曾相识的味道，饱足地抹了抹嘴“多少钱？”
　　
　　不……他怎么会收他的钱呢？夏轻尘推了推他的手。谁知赫炎苍弘的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他不悦地瘪了瘪嘴，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你当我是要饭的了。”
　　
　　怎么会这样？这个男人，在这样的处境下，还依然在乎着那骄傲的自尊，不愿在人前忍受一丁点的侮辱。他不是应该在西苗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来这里？他变成这样了还要去哪儿？
　　
　　眼前赫炎苍弘拾起画戟起身离开，夏轻尘一把抓住他远离的手臂，将他扯住。
　　
　　“掌柜的？”
　　
　　不能走。不能走。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夏轻尘拽着他往回走。矛盾的心纠结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
　　




第六十七章

　　夜幕降临在牛肉面馆的上空，昏黄的灯光照着屋内的人影。张之敏和萧允双双挂彩地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噩梦般的身影。在夏轻尘噤声的手势中，两人不约而同地运招上掌，蓄势待发。
　　
　　“掌柜的，店里有客了。”赫炎苍弘听见身后的动静，疑惑地感受着身边僵持的气氛。
　　
　　“啊……啊……不是客，是我们东家和二掌柜回来了……”重居正在一旁掩饰着 “这位壮士是三掌柜的客人，今晚住在店里。”
　　
　　“什么？”
　　
　　“你们都累了，先去沐浴吧，我来烧水……”说着，他上前将张之敏和萧允推了出去。
　　
　　夏轻尘松了一口气，轻轻拉起赫炎苍弘的手。
　　
　　“掌柜的，你怎么了？为什么手上这么多汗？”
　　
　　啊……倏地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重新抓起他，朝后院走去
　　
　　※※※※※※※※※※※※※※※※※※
　　
　　细小的柴房之内，夏轻尘默默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铺好被褥，拉着赫炎苍弘坐了上去，然后打来温水放在他面前，握起他的手泡进去，轻轻为他擦洗起来。才洗了没两下，赫炎苍弘就将布巾接了过去，自己洗起来。
　　
　　虽知身后的柴门外已经掀起了风波，然而眼前他依旧坚守着沉默。不是故意不相认，而是不知如何开口。眼前人高傲的自尊，如何能容忍他看见这等狼狈的模样。他生怕自己一开口、一相认，那颗强烈的自尊心，就会让他立即远离自己。
　　
　　“哑掌柜，你的哑巴是天生的吗？”
　　
　　不是。夏轻尘推了推他的手，见他额角还有没洗净的污渍，就夺过布巾替他擦了擦，然后失神地轻抚上他没有神采的双眼，轻轻描绘着他深刻的轮廓。赫炎苍弘身体震了一下，随后坐直了让他触摸。
　　
　　“我的双眼也是后来才瞎的，因为头颅曾经受过重击。”感觉到那双手往自己后脑勺摸去，赫炎苍弘心里忽然觉得好笑：这哑巴掌柜怎么跟个孩子一样好奇。夏轻尘借着灯火看了半天，终于在他头发底下摸到一条疤痕。
　　
　　“嗯，就是这儿了……”
　　
　　“啊……”夏轻尘轻叹一声，捂住嘴跑出了柴房。无法克制的泪水，夺眶而出。是他，是他，是当年因他留下的那道伤，是他害了他——
　　
　　“哑掌柜？”赫炎苍弘有些错愕地留在柴房里，抬手触摸着眼眶上残留的触感，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不是……但为何这样熟悉……”
　　
　　※※※※※※※※※※※※※※※※
　　
　　在另一侧，东厢的卧房内，隐隐传来重居正的喘息声。
　　
　　“嗯……嗯哼……敏之，不要……”重居正赤--裸地躺平在它上，眼神恳求地看着张之敏。
　　
　　“哼哼，不要？我看你是皮痒得受不了了？一眼照看不到，你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顾着吃里爬外了！让你学轻尘的模样，你好的不学光学坏的。你真对得起我，对得起主上！不要脸的小蹄子！看我不狠狠收拾你——”张之敏坏坏卷起袖子，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身上掐了几下。
　　
　　“啊……啊……不要……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敢那么想，我怎么敢……”重居正哀求着。
　　
　　“不敢？哼哼……”张之敏冷笑两声，躺上榻去。
　　
　　“你……你要干什么……”
　　
　　只见张之敏伸出两根手指，慢慢点上重居正的胸膛。重居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认命地闭上了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见那修长的手指划过红蕊，慢慢游移向上，呼吸，温热地喷洒在他的耳际：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和你睡觉啊？”
　　
　　“诶！”错愕地睁开看，
　　
　　只见张之敏指尖不知何时多出几根金针，对着重居正的四肢要穴飞快地扎了下去。重居正措手不及，顿时被他定在榻上，动弹不得。
　　
　　“嘿嘿嘿嘿……”张之敏摩拳擦掌，对着双手深深地呵上一口气，在他腰侧和腋窝挠起痒痒来。
　　
　　“啊……啊哈……啊哈……啊……敏之，不要，不要……啊哈……”
　　
　　……………………
　　
　　暧昧的叫声传进隔墙的水房里，刺激着萧允发热的头脑，一波又一波的胡思乱想。
　　
　　“啊……”萧允坐在夏轻尘刚刚泡过澡的热水中，掬水清洗着自己的身体。远离京城，退居此地之后，他每回都坚持用夏轻尘泡过的热水洗澡。名义上是节省柴火，实际，却是为了他内心深处，那不可说出的私欲。
　　
　　温暖的水浸泡着身体，萧允贪婪地享受着被夏轻尘的气息包围的感觉。萧允捧起那气息包裹上自己的欲望，仰着头靠在浴桶上，在荡漾的水面下，剧烈地释放着本能的渴望“大人。大人……”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皌连景袤离开家，他对夏轻尘的渴望都会愈发强烈。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诱惑着他违背良心道义，去侵犯明知不该侵犯的禁地。这种忍无可忍，一忍再忍的日子，今天尤其忍不下去……
　　
　　……
　　
　　深夜，夏轻尘的房门突然被推开。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的他讶异地看着萧允闯了进来。
　　
　　“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夏轻尘裹着被子坐起来。
　　
　　“有……”萧允径直站到榻前，高高的影子笼罩住夏轻尘的轮廓“大人，为什么要留下赫炎苍弘，你心里就这么喜欢他吗？”
　　
　　“不是的。萧，不是的。我不想伤害阿袤，可是阿得他因我而受伤，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然后呢？”萧允一腿迈上榻去，凑近夏轻尘的脸“留下他之后，大人又是如何打算？为他治好眼伤，继续跟他纠缠不清，等他伤好痊愈了将我们全都杀掉！”
　　
　　“不会的！”夏轻尘打断他的话“他已经离开西苗地界了，我们也离开了朝廷。早已经不是当初的立场了，为什么还是要将他当成敌人对待呢！”
　　
　　“因为他是大人心里的恶魔，萧允永远的敌人！”萧允靠近他的脸，睁大了眼睛逼视着他“大人，这么多年，主上的付出，还有萧允的等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赫炎苍弘吗？”
　　
　　“萧……”夏轻尘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你靠太近了……”
　　
　　“这样就算靠太近吗？”萧允一把抓住他的手“自打离开朝廷，萧允跟着大人这么多年了，别说是靠近，就是手都没碰过呀。可是赫炎苍弘呢？他一来就跟大人腻在一起！萧允在大人心里，就这么不上眼么！”说着，萧允低吼一声，将夏轻尘推倒在榻上，倾身压了上去。
　　
　　“萧……你做什么！”
　　
　　“萧允只是……”萧允两眼冒火地看着他“想和大人更亲近一些……”
　　
　　“你疯了……唔……”夏轻尘用力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口堵住了嘴。反抗的举动很快被吞没在口舌激烈的纠缠中。一只滚烫的大手缓缓探入他的领口，在他微凉的肌肤上肆意地抚摸，慢慢滑行到胸前的红蕊，稍稍用力地捏住，不停地揉捏起来。
　　
　　“啊……啊哈……住手……萧……你在做什么……不要……”粗糙的指尖摩擦出微痛的战栗，夏轻尘发出呜咽的喘息声。
　　
　　“大人，萧允忍不住了……”萧允骑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带，强行将他的睡袍脱了下来。夏轻尘获得了一瞬间的喘息，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双手，用睡袍捆紧绑在了头顶的床柱上。
　　
　　“萧，你放开我……啊……”夏轻尘蹬着双腿，乱踢在萧允的身上。然而萧允丝毫没有痛感，他跪在榻上，抓住他乱蹬的脚，牢牢地按住。俯下身子，轻轻一舔他白皙的脚背，迷恋地啃起来。
　　
　　“大人，萧允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这样爱慕你……”萧允吻着他柔软的大腿内侧一路向上，伸出舌头，轻触他敏感的腹股沟。
　　
　　“啊……不要……放开……”
　　
　　“为什么？”萧允抬着头，受伤的眼中带着愤怒“萧允就这么让你生厌么？甚至……比不上一个瞎了眼的赫炎苍弘！”
　　
　　“不是……啊……”惊喘一声，夏轻尘恐惧地看着他分开了自己的双--腿，粗喘着靠了上来“不……不要……阿袤不在，你不能对我做这种事……”
　　
　　夏轻尘挣扎着，明显感觉到那贴上来的滚烫和扎人的毛发：“啊……啊……不要……萧……”
　　
　　“主上不在，大人能偷偷地做坏事，萧允也可以做……”萧允抱起他，惩罚似的吻住他的唇，用力地撬开他的牙齿，卷进他的口中，肆意吸吮□，直到他被吻得喘不上来气，才慢慢松开，贪婪而期待地看着他“大人……你就，从了萧允吧……”
　　
　　“呃……”瞳孔倏地缩小，夏轻尘难以置信地感受着那突然侵入身体的两根手指 “不……不要……出去……啊……”
　　
　　毫无润滑的疼痛随着手指的不断深入蔓延开来，夏轻尘倒吸着冷气，哀求地看着萧允。委屈与本能的恐惧，让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而萧允仿佛着迷了一般，扯开了自己的衣服，整个贴了上来，感受着与他肌肤相亲的舒适，一点一点地将手指推至最深，再轻轻地刮上一圈，在他体内浅浅地抽动起来。
　　
　　“恩啊……停下……啊……萧，不要……我求你……啊……”
　　
　　“好热……大人这里面好热……”萧允□着他的口唇，封住他那含糊不清的呼救声。燥热的小腹，蹿起一股热流，竖起的坚--挺，抵上他洁白的身躯“大人也是舒服的……”他蹭着夏轻尘的敏感，直到两人一样挺立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要萧允……萧允好想进去，进去大人这里面……”
　　
　　“啊哈……住手……”
　　
　　萧允动着手指，摸到他体内那个小小的凸起。粗糙的指头抵住了，一个劲儿地揉捏挤压起来。滚烫的汁水，顺着手指，泉水般地涌出。夏轻尘不堪这强烈的刺激，全身虚脱地昏了过去。
　　
　　“大人……”萧允看着他昏睡的模样，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拥有你，是萧允全部的愿望……”
　　
　　萧允吞了吞口水，看着那吻痕犹新的雪白胸膛，情不自禁地啃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微白的光透过纱帐朦胧地投射在榻上，夏轻尘在过夜的微寒中醒来，他难受地动了动眼皮。双手依然被绑在头顶的床柱上，轻轻一翻身，就换来全身的酸痛。
　　
　　“唔嗯……”
　　
　　一只粗糙的大掌慢慢环上他细腻的腰，很快滑到他胸前。身后的温暖很快靠近，将他包围。一条潮湿的舌缓缓舔上他的耳垂，将它含住，轻轻吮吸着。
　　
　　“啊！”夏轻尘虚弱地动了动脑袋，惊恐地回头看着枕边萧允眷恋的睡脸，不久之前的一夕梦境猛地一下清醒过来。
　　
　　“轻尘……”萧允做梦似的爬了过来。
　　
　　“滚！”夏轻尘一把挥开他的手。他的脑子清明起来，气力也恢复了一些。混沌过后冷却下来的头脑，渐渐恢复了一丝的理智。
　　
　　“嗯……大人？”萧允错愕地看着他，复又伸手上来抓他“怎么了？”
　　
　　“你别过来。你做了什么……”夏轻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头痛欲裂地捂住了额头“你竟然对我做这种事……你竟敢——”
　　
　　“萧允爱慕大人……”
　　
　　“你混蛋！”夏轻尘一掌掴在他脸上。萧允摸着自己有点发热的脸颊，仿佛才醒过来一般，立即爬起来跪在夏轻尘面前“大人，是萧允不好，萧允是情不自禁啊……萧允想要大人……”
　　
　　“可我不想要你！”夏轻尘使出力气，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自己跌倒在枕上喘息着“你这混蛋，你竟敢……你给我滚……咳……”
　　
　　“大人”萧允疑惑而错愕地抬起头来“大人昨晚明明很舒服的……大人的身子还是喜欢萧允的……”
　　
　　“谁喜欢你！你这样对我，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大人……大人昨夜那般缠绵难舍，为何突然如此冷漠？你昨夜，明明是喜欢我的……”萧允
　　
　　“那是做梦，是你他--妈--的春秋大梦！”夏轻尘一脚踹了过去，正正踹中萧允的小腹。
　　
　　萧允捂着肚子，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拖了过来，俯下身去，亲吻着他的脚趾恳求着：
　　
　　“大人，那不是假的。大人在昏迷中一直喊着萧允的名字，明明用腿一直勾着萧允不放，大人你是喜欢我的……”
　　
　　“你放手放手！放手，啊……”夏轻尘挣扎着，企图踢开他却被他钳住脚踝，分开双腿，向下拖了过去。
　　
　　“萧允知错了，大人你就原谅萧允这一次吧，萧允实在是忍不住……”萧允舔着他的小腿一路向上，啃咬着他大腿内侧柔软的肌肤。
　　
　　“啊！啊！”难以忍受那强烈的刺激，夏轻尘尖叫着弹动着身躯。萧允一把将他那命根子握在手中，止住了他的挣扎，在他恐惧又紧张的神情下，张口含了下去。
　　
　　“啊……”夏轻尘浑身颤抖起来，他捂着嘴，强忍着□传来的快感。昨夜不知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让铃口有些疼痛，如今被他这一含，顿时湿滑滋润，舒服得骨头都要酥了去。他纤长的指插进萧允的发间，企图推开他的头，而身体，却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
　　
　　萧允含着他的分---身，手指慢慢地摸到他的臀---下，轻轻用力，刺入那红肿的菊--穴。
　　
　　“啊啊——”早已不堪摧折的蜜--穴痉挛着，体内凸起的一点被粗糙的指尖揉按住，流出滚烫的汁水来。
　　
　　萧允一下压到了夏轻尘身上，一口追上他躲闪的脸，像狗一般地讨好亲吻着：
　　
　　“萧允可以为大人做任何事……就算大人将萧允当成奴隶也可以……主上不在的夜里，萧允可以作陪……”
　　
　　“住口，啊……放开我……你放开我……啊……”夏轻尘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他死死压住，□被他侵犯，全身绵软得像水一样。
　　
　　“萧允是这样爱慕大人，萧允是这样爱慕大人……大人要怎样才肯接受萧允，萧允可以做任何事……大人……”萧允一个劲儿地讨好着。渐渐地，他发现，夏轻尘的身体，已经在他暴风雨般的爱抚下，渐渐起了反应。而自己，似乎能掌握住他的行动一般，轻轻一触他体内柔软的凸点，他就会露出渴望的神情。那种迷乱又乞求的眼神，让萧允兴奋得心都快要跳了出来
　　
　　“啊哈……啊……”
　　
　　“大人只要给萧允一点点恩惠，就可以不用再忍耐……”萧允舔着他的耳廓“想要多少都可以……”
　　
　　“啊……啊！啊……”夏轻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难忍地捏着“萧，不要……”
　　
　　“为何不要！”萧允怒吼着一把抓住他的分--身“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肯要萧允，萧允到底哪里让你厌恶，让你拒之千里！”
　　
　　“啊啊，疼……轻点儿……”夏轻尘掰着他的手指。
　　
　　萧允脸上露出一丝阴沉来：
　　
　　“既然如此，就让大人对萧允厌恶到底吧。”萧允翻身趴在他两腿中间，抓住他的大腿根部将他两腿分开。滚烫的硬挺对准他红肿的穴--口，用力一挺。
　　
　　“啊——”脆弱的甬道被突然胀满，夏轻尘倒吸着冷气，手指在萧允臂上捏出印子来。然而萧允等不及似的，扶着他的腰身，就这样动起来：
　　
　　“好舒服，大人这里面，真是无上的舒服……啊……”
　　
　　“萧，不要……啊哈……我不行了……不要……”
　　
　　“不要？大人受得了吗……”萧允喘着压上他的身体“萧允要是停下来，大人会难受得哭出来吧……”
　　
　　“不……不要……啊哈……啊……”夏轻尘捂着脸，无比羞耻和委屈地哭起来。
　　
　　“不要，不要躲……”萧允抓住他的双手扒开来按在身旁，舔去他脸上的泪水热吻着“大人是我的，大人是我的……萧允会像效忠主上一样效忠大人，为大人做任何事。大人……萧允可以为大人做任何事，只要大人肯要我……”
　　
　　“嗯……啊……”夏轻尘承受着□的撞击，难受地甩着头。而萧允就像只狼狗一样扒在他身上，又舔又吻：
　　
　　“大人，从了萧允吧……啊……”
　　
　　“啊……啊哈……啊……萧允，你饶了我……我疼……我疼……”
　　
　　“萧允只想要大人一点点的感情，在大人转身回过头来的时候，多看我一眼……你就从了我，从了我吧……”
　　
　　“啊哈……疼……别这样……求你了……啊哈……我什么都答应……疼……啊……”
　　
　　“你答应？你答应了！”萧允欣喜若狂地抱着他“轻尘……好轻尘……我会对你好，我一辈子对你好……啊……啊……”
　　
　　卖力地动着腰，萧允只觉得体内有什么，源源不断地涌向下—身，就快要将他胀得受不了。他不顾一切地在夏轻尘体内律动着。粗糙的掌包裹住他挺起的玉-茎，揉搓套--弄间，不停地刮磨着他柔嫩的铃口，刺激着他迈向崩溃的边缘。
　　
　　“啊……我都答应了……你快放了我……啊……”夏轻尘咬着唇，竭力忍耐着体内本能的快--感，颤抖着，被迫在他的手中释放。
　　
　　“嗯……”萧允如获至宝地舔着手上白浊的粘--液，掰过夏轻尘的下巴，强迫他唇舌交缠“喜欢吗……这真好吃……你身上的一切都这么好吃……萧允喜欢……你的全部……啊……”
　　
　　箍紧了纤细的腰身，借着那无比华润的体--液，萧允像一头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冲刺着，撞击着他的下--体，发出掌击水面的淫--靡声响，直到自己疯狂地在他体内宣泄完毕，这才缓缓松开再度昏迷的他，将他手上的束缚解开来，意犹未尽地亲昵一番。
　　
　　※※※※※※※※※※※※※※※※
　　
　　天亮的时候，萧允心满意足地从夏轻尘房里退了出来。一转身，猛地对上了赫炎苍弘那双仿佛看得见的大眼，猛地吓了一跳，定在原地。
　　
　　“哑掌柜？”
　　
　　“这么早，你找他有什么事？”萧允沉声问道。
　　
　　“你是？”
　　
　　“我是这里的二掌柜。”
　　
　　“哦，昨夜叨扰了。我正要随小重离开，特来打声招呼。”
　　
　　“嗯……”萧允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重居正果然等在那里，于是他不悦道“他还在睡，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
　　
　　“嗯，多谢。”
　　
　　“等等……”萧允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阿得。”
　　
　　“阿得……你决定留下了？”
　　
　　“此事我会单独向三掌柜说明。”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萧允心中一阵窝火“他是有家有室的人，禁不起你们这些江湖浪人的折腾。”（囧~~~阿萧啊阿萧，你这句话好暧昧啊好暧昧~~~）
　　
　　无端被训斥，赫炎苍弘心中不由一阵恼火。他紧紧握了握拳，又硬硬地忍了下来：
　　
　　“我知道……”
　　
　　赫炎苍弘松开拳头，沉默地转身，缓缓跟着重居正的脚步离去……
　　
　　重居正在遵照夏轻尘的吩咐，在临街的巷子里为他找了一间临时居住的院落。
　　
　　“这房子的主人回乡去了，半年后才回来。里面的被褥和桌椅都很齐全，房间也宽敞。你暂时先委屈一下，等三掌柜找到那名可以医治你双眼的神医，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哦，一日三餐我会为你送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承蒙照顾，过意不去。你替我转达三掌柜，我想当面对他说谢。”
　　
　　“这……等他有空我会告诉他。我先回去了……”重居正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准备离开“你千万别乱走，否则三掌柜会生气。”
　　
　　“你们三掌柜姓什么？”赫炎苍弘抓住他问道。
　　
　　“他姓萧。”重居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木讷的眼神，试探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果然不是他。哈，怎么可能是他。他贵为少傅，皌连景袤一死，他就是新主的左膀右臂，贵比皇亲国戚，怎么可能在这个无名小城里做这种低等的小买卖。赫炎苍弘啊赫炎苍弘，你是瞎得太久了，连判断也失去了敏锐。
　　
　　“阿得……”重居正怔怔地看着被抓住的手“你觉得我跟三掌柜像吗？”
　　
　　“嗯？”
　　
　　“你看不见，但你可知，街上人人都说，我跟三掌柜，长得像极了，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觉得呢？用你双眼之外的感觉告诉我，我跟他，是不是很像？”重居正轻轻搭上赫炎宽大的手掌，一种疯狂又大胆的想法在心底滋生起来。在这个盲眼的男人面前，他和夏轻尘终于易地而处了，夏轻尘所有的想法都必须通过自己的这张口说出——在他面前，自己是主角，而夏轻尘是自己不会说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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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嘿嘿，我答应给阿萧发福利。福利发到了~~袤哥下一章就回来了~~哈哈哈，该怎么办呢？
　　




第六十九章

　　
　　阳光透过窗格照进屋里，照着榻上更换一新的整洁被褥和一动不动的人影。皌连景袤昨日出城去购置面粉之后，事情办完之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面馆儿。一进门什么也没管，就直奔夏轻尘的房间里来。
　　
　　“轻尘，我回来了……”在窗台前的水盆里洗了洗脸，一边用布巾擦干，一边看着榻上蜷曲的身影。心说自己昨日并没有做到很过火，怎么会将他累到这个时候了还起不来床“轻尘，身体不舒服吗？”
　　
　　轻轻地掀开帐子坐进去，弯腰这要亲吻想了一天的脸蛋，却看见了一张泪痕犹新的脸。
　　
　　“轻尘，怎么了？”皌连景袤轻推着睡梦中哭泣的人“轻尘……”
　　
　　“唔……”睁开朦胧的睡眼，以为是再次而来的侵犯，夏轻尘整个一颤，眼前赫然映出最熟悉的脸“啊……阿袤……”
　　
　　“怎么了？做噩梦了？”轻轻用手指抹着他脸上的泪，柔声问道。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才回来……”夏轻尘搂住他，难过地把头埋在他肩窝里。
　　
　　“想我了是吗？我可是一刻也没停地往回赶。昨天一夜见不着你，我就心神不安……”皌连景袤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顺着他的耳畔一路磨蹭着吻了下去。却在垂下眼睑的一瞬间，无意中瞥见了领口内的淤痕。震惊之下，他搂着夏轻尘愣了一愣，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露痕迹地将他放下，如往常般安抚着“还累吗？要不要让敏之回来看看……”
　　
　　夏轻尘摇摇头：
　　
　　“我该起来了，一会儿还要开档……”
　　
　　“累了就歇一天吧”皌连景袤将他按下去，瞥见他腕上被勒出的红痕，眼角又是一跳“昨日你也说了，这营生太累，有时想歇一歇都难。我回来的路上细想了一下，要想日子过得舒坦，咱们还是得买田置地。我这就打算上临近的州县看田去，有合适的先定下，夏收之后就买下来。”
　　
　　“这么急？你又要走了吗？”夏轻尘扯住他的衣角，不愿他离开，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向他说明发生的这一切“你别走，我一个人睡……害怕……”
　　
　　听这话，果然是这家里的人干的！
　　
　　“你这是怎么了？我才走这么半天，你就想成这样。以后真得一天到晚把你带在身边不可。”皌连景袤亲了亲他，用被子盖住那些淤痕，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睡着了，悄悄地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了身上的痕迹，再缓缓替他穿好，忍着沸腾的怒意出了房间。
　　
　　他惯如往常地来到前院，家中的三个男人正在面馆儿的前厅里，为今天的开档做准备。
　　
　　张之敏坐在桌上，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用闲着的那只手去拧重居正的脸蛋，催促他尽快将常用的药材装箱。余光瞥见他出来，连忙收敛起轻浮的笑，端正地坐好——可疑。而平时安静被欺负的重居正，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还流露出恼怒的神情。而那种神情，在看见皌连景袤出来之后，就变成惊惶的谨慎了——可疑。再看角落里萧允，一大早生活做饭，却穿着干净的新衣裳，平日随意束起的头发今天却梳得溜光可鉴，害像是刻意打扮一般戴上了纶巾——更可疑！难道说——三个都有份！
　　
　　“萧允！”
　　
　　“啊？是……”突然听见他沉厚的叫声，萧允猛地一惊，面上露出心虚的表情“大，大掌柜……何时回来的？”
　　
　　果然是他最可疑！
　　
　　“刚才。”皌连景袤沉着脸说“敏之今日留下打理账房。中午收档以后，萧允跟我出城一趟。”
　　
　　“这……这是为何？”
　　
　　“轻尘决定买田置地。我看上了城外一处良田，你陪我去看看。”
　　
　　“是……”
　　
　　“把肉骨汤炖上”皌连景袤气鼓鼓扯过围裙抖了抖围在身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敏之，你们俩今天早些回家，别让轻尘一人呆着。”
　　
　　“是。”
　　
　　皌连景袤说完瞟了萧允一眼，沉着气开始和起面来。
　　
　　※※※※※※※※※※※※※※※※
　　
　　正午用过膳食之后，皌连景袤就叫了一辆马车，带着萧允坐了上去，缓缓出了城。
　　
　　暖春的阳光照在枝头的新绿上，静谧的车棚内，两个男人沉默地怀揣着心事。
　　
　　车子走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城镇的喧嚣，也感受不到过往的行人，皌连景袤这才让马车停了下来。
　　
　　“下去吧。”皌连景袤粗鲁地推了萧允一把，推着他下了车。自己提着裹了布的剑，走进了路边的树丛。
　　
　　野树林之外没有农田，只有一条浅浅的河流。皌连景袤走到石子遍布的河滩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萧允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突然，皌连景袤猛地转过身来，手中裹剑的帆布拉出风声，一长一短两口宝剑跃了出来。他反手一掷，短的那把就冲着萧允直插了过来。
　　
　　“嗯！”萧允一把接住宝剑，错愕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拔剑！”
　　
　　“主上？”萧允心虚地问“这是为何？”
　　
　　“为轻尘”皌连景袤咬牙切齿地说着，缓缓拔出了敛波剑“他的身体，就这样让你满足吗？”
　　
　　“啊……”萧允猛地一惊，立即双膝跪地“萧允知罪……”
　　
　　“果然是你！”皌连景袤怒不可止，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以为沈崇只是唯一的背叛者，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的你，竟然垂涎于轻尘！你真对得起我！”
　　
　　“萧允知罪……”萧允伏拜在地，紧闭的眼睑轻轻颤抖着，无比惭愧的心，只甘等着最后的裁决“主上，萧允是情不自禁。恋慕大人多年的，不是只有主上一人……”
　　
　　“不要再叫我主上！我早已不是什么主上，你也在早已不是我的武将，轻尘更不是位高权重的少傅。你只是看上了一个俊美的男子，情动之下做了非分之事，但你可知他是我的一切！”皌连景袤用剑指着他“我不会饶恕你对轻尘的侮辱。起来，拔剑！”
　　
　　“主上……”
　　
　　“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承受复仇的怒火！”
　　
　　“啊……”萧允无奈地叹了一声，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宝剑。利峰完全脱鞘而出的瞬间，对面的皌连景袤大喝一声，提剑刺来。
　　
　　“啊——”
　　
　　本能地举臂一挡，萧允顿感沉重的压力逼面而来。而皌连景袤毫不迟疑地屈膝一顶，将他踢得倒退两步。
　　
　　“出招！别让我认为是一个孬种糟蹋了轻尘！”
　　
　　听见这话，萧允猛的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萧允可以任凭主上处置。可是萧允对大人，是真心实意的爱慕。为主上这句话，我也不能辱没了他。”
　　
　　“很好——”
　　
　　昔日恩情断，两人眼中所见，不是自幼相伴的主仆，而是红了双眼的情敌。萧允将心一横，右手紧握，剑起极端之势，准备一招分胜负。只见他右手微沉，透寒的剑锋微微一颤，一阵刺耳的低鸣声响起，冰冷的气流随之扑面袭来。一步点地，后拖丈余，正身跃起，剑开半天梨花，招行狂风暴雨。
　　
　　而皌连景袤没有喊喝，没有犹豫，如蓄洪已久的水坝，在泻洪的一瞬间，剑光如龙影蹿泻，引动一江春水如狂卷冰流。漫天寒霜之中，冷光一道，锵然一声脆响，正是震慑人心的盛怒，更是断人肝肠的伤痕。
　　
　　寒烟散去，只见皌连景袤持剑缓步向前，虽哀恸凄然，但潇洒依旧。
　　
　　“主上……”一声饱含愧疚的叹息，萧允的右肋突然喷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夹带着雾一般的鲜血，喷洒在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上。
　　
　　“我不想再看见你。”皌连景袤还剑入鞘，翩然离去。
　　
　　萧允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捂着伤口跌倒在地，视线随着血液的流逝渐渐模糊。身与心崩溃的最后，却仍是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那个人：
　　
　　大人，对不起……
　　
　　（(*^﹏^*)~人家袤哥是和阿得一个级数的~~~~）
　　
　　※※※※※※※※※※※※※※※※※
　　
　　重居正这天破天荒地丢下张之敏和看诊摊子，独自去了赫炎苍弘的住处。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看着赫炎苍弘慢慢吃完面前的饭菜，轻轻举着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汁。赫炎苍弘沉吟一声接过来，自己擦了擦：
　　
　　“很好吃。”
　　
　　“今天的菜，是我煮的。跟三掌柜的比怎么样？”
　　
　　“各有各的味道。”
　　
　　“是吗……”重居正依旧不死心地问道“你觉得谁做的好吃？”
　　
　　“都很好……”赫炎苍弘有些纳闷地答着，似乎有一丝心不在焉“三掌柜人呢？”
　　
　　“他身体不适，在家歇息。”
　　
　　“他病了？”赫炎苍弘微微皱起眉头“我能去探望他吗？”
　　
　　“这，恐怕不太方便……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呀，反正三掌柜的意思也要由我来告诉你。”
　　
　　“也没什么事……”赫炎苍弘摸索着桌子的边缘站起来，转身时不小心踢翻了板凳。重居正立马扶了他一把，他却不自在地将胳膊抽了出去。重居正还想再说什么，就见他神情忽然一变，偏着头看向大门。
　　
　　“怎么了？”
　　
　　“他来了。”
　　
　　“谁？”
　　
　　“三掌柜。我记得他的脚步声。”正说着，门就轻轻地被推了开来。夏轻尘提着东西走了进来，看见正在收拾碗筷的重居正，不由的一愣。
　　
　　“你来了……”赫炎苍弘冲着那看不见的方向笑了笑“你了吃的东西来？”
　　
　　尴尬地看了看手里的食盒，还来不及做出回答，赫炎苍弘摸索着走了上去，触上他的胳膊，摸索着向下，接过了食盒：
　　
　　“我闻到香味了，是什么？”
　　
　　“是牛肉面。”重居正在一旁答着，接过食盒看着夏轻尘“阿得你刚才都吃过饭了，还吃得下吗？”
　　
　　“没事，我吃。”赫炎苍弘接过筷子，低头将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光，然后抹着嘴笑道“这面是掌柜亲手做的吧，果真是好味道啊……”
　　
　　“你……你全吃了？”重居正惊讶地看着空空的碗底“我刚才做的饭菜，不够吃么？”
　　
　　“不，够了。只是想尝尝三掌柜的手艺，还真是吃撑了。”赫炎苍弘摸摸胀鼓鼓的肚子。
　　
　　“哈……那我们出去走走吧。这个季节，城外可以划船游河，入夜回城还有夜集，可以吃东西，还可以去听唱曲。”说着，重居正不顾夏轻尘反对的目光与动作，拉起赫炎苍弘朝门外走去“三掌柜你身体不好，还是早点儿回家歇着吧，免得大掌柜担心。”
　　
　　“小重，待我与三掌柜说几句话……”
　　
　　“回来再说吧，河边的船紧着呢，去晚了就坐不上了。”重居正不由分说地拉着赫炎苍弘出了门，将目瞪口呆的夏轻尘丢在了院子里。
　　
　　“这算是什么……”夏轻尘看着人去一空的狼藉桌面，心中少有的涌起一阵愠火。他有多少年没动过脾气了？
　　
　　“哈……敢坏我的事。”
　　
　　夏轻尘冷笑一声，也不收拾碗筷，独自一人回了牛肉面馆。
　　
　　※※※※※※※※※※※※※※※※
　　
　　好了，把阿萧狠狠收拾了一顿，解恨了~~
　　




第七十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贫富差距不大的轩城迎来了又一个平静的夜晚。入夜歇业的人群会聚集在城南的集市上，享受一天最悠闲满足的时光。
　　
　　重居正牵着赫炎苍弘游河回来，兴致勃勃地在夜市上游逛，像是初来乍到的游客，挨个儿看着满集市的摊档。
　　
　　“现在已经入夜了。三掌柜病了，你不用回去照顾他？”赫炎苍弘满然地站在一街灯火中，看不见他的兴奋。
　　
　　“他有很多人照顾，用不着我……”重居正垂下了眼皮。
　　
　　“啊，也是，他有家室……”赫炎苍弘沉吟了一声“那你准备去哪里？”
　　
　　“阿得，我想去戏园子看回戏”重居正远远地看着戏园子的方向“陪我去看回戏好吗？”
　　
　　“好吧……”赫炎苍弘和善地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带路。
　　
　　重居正立刻开心了起来，拉着赫炎苍弘朝前走去。
　　
　　轩城有一处露天戏园子，就建在市集尽头的一处祠弄里，里面是露天的戏台和板凳。每当游走各地的戏曲班子经过此地，这里就会在夜晚挑起热闹的灯火，忙碌一天的居民就会聚集在此，观看外地传来的新戏。人挨人的板凳上，赫炎苍弘依旧笔挺地坐着，双手搁在膝头上，神情淡定：
　　
　　“我们要听的是什么样的戏？”
　　
　　“是一出叫《蝴蝶梦》的戏。”重居正在他身旁说道“这个戏是时下最好看的戏，我一直想来看，就是没人愿意陪我。今日再不来，戏班子就要走了。听说，写这出戏的人，是永州城里最俊美的风流才子李若言。阿得，你去过永州吗？”
　　
　　“没有。”
　　
　　“天下除了雍津城，最繁华的就是永州了。三掌柜前些天看了这出戏，就念着要去永州，说是要去看那个李老板亲自登台亮相。到时候他们都走了，肯定又是留我一个人看家……”
　　
　　“你好像很不喜欢三掌柜。”赫炎苍弘没有看他。
　　
　　“不……不是的……”重居正低下头。
　　
　　“我能听出你语气中的不满，而你却总是提起他，可见他是你重视的人。既是如此为何又不满呢？”
　　
　　“阿得，你看不见。我也真庆幸你看不见，否则你此刻一定不会坐在这里，陪我看戏了。（圣卿吐槽：废话~人家要是看得见还不一脚把你T飞扑向轻尘啊~）”重居正叹了口气“虽然我和他长着相似的脸，可大家的眼里，就只看见他。就连我喜欢的人，也不例外……无论我怎样努力地模仿，他还是看不见我……”
　　
　　“那你又为什么要模仿他？”赫炎苍弘不解地咕哝一声，不以为然“你学他，在别人看来仍是他。只有做你自己，别人看见的才是你。”
　　
　　“啊……我……”轻轻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重居正愣在当场，久久不能言语“我……我已忘了原来的自己……”
　　
　　“开始了……”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赫炎苍弘竖起耳朵，听着戏台上远远传来的乐声。
　　
　　清扬空灵的笛声冻结了喧嚣，徐徐而来。赫炎苍弘只觉面前有一阵清雨洗涤而过，笛音缓缓穿透空气，如两只翻飞的蝴蝶，在耳畔追逐着翻飞而过。随之而来的琴音，撩动缠绵的旋律，行云流水般引出了优美而哀伤的歌声：
　　
　　“一杯伤心酒，两滴相思泪。
　　到如今，菱花镜里，空憔悴……
　　莫问当年朱颜带绿翠，
　　只怨谁，错把鸳鸯配……①”
　　
　　随着凄婉的歌声，戏台上五彩的华服展开艳丽的画面，面容秀美的伶人和着乐声，如梦幻般起舞。赫炎苍弘黑暗一片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无形的画面，优美而鲜艳。
　　
　　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去聆听美好的声音。原来就算失去双眼，他仍能“看见”这个世界。沉郁多时的心，久违地感受到一丝美好。曾经长居中原的时候，只剩下杀戮与阴谋的回忆；唯一拥有的平静日子里，他却没有像今天这样，陪那个人好好逛一回集市，好好看一场戏曲。如今山河转、人离散，留下的只有心中深埋的遗憾。
　　
　　“啊……”
　　
　　假如今生还有机会，他真想再牵一次那双手，握着他坐在这里，陪伴他好好听完这场戏。
　　
　　叹息淹没在哀婉的乐曲声中，赫炎苍弘放在膝头的手背，忽然感觉到一片柔软的微凉。仿佛透过躯体被触中了灵魂，赫炎苍弘伸直的手指倏地一握，一瞬间错愕又回神。转过脸来，看不见的面前是夏轻尘微笑的侧脸，自己脱口而出的轻呼，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声中：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
　　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②”
　　
　　“三掌柜……”接过夏轻尘递上来的一碗粗茶，赫炎苍弘出神地端在手里，听那回旋的歌声，在耳边往复徘徊。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三掌柜，我知道你不是，但为何这样熟悉？你明明不是他……粗糙的大掌轻翻，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缓缓插入微开的指缝，轻轻地收拢，交叉着指，将夏轻尘的手握在掌心。
　　
　　没有迟疑，没有推拒，也没有任何的话语，两个人就在春夜的暗影中，轻握着手，静静地听着台上的戏。
　　
　　摇曳的灯火深处，默默无言的彼此，内心是打破沉默的矛盾。
　　
　　夏轻尘知道，这一开口，就又是无法挽回的伤痕。然而眼前的他，是这样彷徨，让人如何忍心将他留在黑暗里。而赫炎苍弘心中，此刻就如同冰层之下的河川，暗潮汹涌。他反复告诉自己，身边之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好心人，然而为何，自己却总是忍不住将他与心里那个人重叠。
　　
　　“多年前，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一名受伤少年……”赫炎苍弘悠悠地开口“他当时趴在路边，看上去就快死了。一念之差，我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后来，我就爱上了他。”
　　
　　夏轻尘握着他的手反射性地紧了一紧。赫炎苍弘继续说着：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胆小又忧伤。我没有问他的来历，因为我也有着不能告人的身世。我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就像最亲的人。我很爱他，很爱他……”赫炎苍弘说着，情不自禁地握紧夏轻尘的手，两只手包裹住 “知道吗？当初的心情，就如同你收留我的那一刻。”
　　
　　“啊……”一声惊讶的轻喘从夏轻尘口中呼出。他抬起手，再次抚摸着他的眼眶。似曾相识的感觉，让赫炎苍弘心头一动。他微微颤抖着拉下他的手，久久地捂着。
　　
　　“我明知你不是……你不是他……”深黑的眼底倒映出远处五彩锦簇的戏台，沉寂已久的心莫名地蠢动。是因为那凄婉的旋律，是因为这场戏，让他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好心人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情。赫炎啊赫炎，你是瞎得太久了，连爱也失去了方向吗？
　　
　　散场的月光照亮回家的路。那一天赫炎苍弘握着夏轻尘的手走过了回家的小巷，压抑的心里有一种绝望的落寞。他无论如何无法开口告诉他：一个异族、一个满身杀戮的人对他存有好感。
　　
　　夏轻尘在那条回家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抚摸他那轮廓分明的眼眶。不明白，为何命运总是这样与他为难。明明已经淡然释怀的一切，又这样再度无法逃避地出现在眼前，带着深深的责备，再度将他推入歉疚的深渊。
　　
　　阿得，我欠你的，该怎样偿还？
　　
　　脚步停下，赫炎苍弘机警地侧耳倾听，神情顿时十分警戒。
　　
　　“嗯——”
　　
　　长衫挡路，上等的珠玉映着月华，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小镇宁静街道上，藏锋的宝剑透出逼人的寒意。
　　
　　“阿得，怎么不走了？”夏轻尘拉起赫炎苍弘的手，镇定自若地迈动脚步，继续朝着赫炎苍弘的住处走去。
　　
　　“嗯？”
　　
　　他的感觉出现偏差了吗？刚才那分明的敌意，似是旧日的仇怨再度找上门来。
　　
　　到了。夏轻尘将他的手贴在门板上，随后匆匆转身离开。
　　
　　“三掌柜……”微凉的衣角从指间滑过，道别的话来不及说出口，脚步声就已经远离“唉……”
　　
　　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啊……如果这双眼能看见该多好……
　　
　　※※※※※※※※※※※※※※※※
　　
　　“啊……”
　　
　　暗夜的萧记面馆儿内，重居正一个跟头，整个滚着跌在了榻上。刚一转身，一道黑影就掩住灯光，笼罩在自己身上。
　　
　　“哼！”张之敏两眼冒火，凶巴巴地盯着他“吃里爬外，你胆子不小啊！要不是轻尘带着我上戏园子捉奸，你个小不要脸的，就爬出墙去了啊！”
　　
　　“你，你让我回去……”重居正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没门儿！”张之敏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回来，丢回榻上，长腿迈了过去，跨在他身上将他压住“他你也惹，你也不照照镜子？”
　　
　　“你欺负我还不够吗？”重居正别过脸去，神情悲伤地说“难道我就该白天看摊，夜里看家，不能像别人一样赶集看戏吗？明天戏班子就走了，我连找个看得见我的人陪我看回戏都不行么？”
　　
　　“什么？看得见？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见你了？”
　　
　　“对，他能看见。”重居正直视他的双眼“至少在他面前，我就是我，不会再被当成夏轻尘的影子。”
　　
　　“笑话。我就从来没在你身上看见过夏轻尘的影子！”张之敏双手开动，捏起他的脸颊拧了起来“我告诉你，我看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像轻尘！我懒得看你，是因为你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吃饱了撑的你！”
　　
　　“你……你……”重居正又急又怒，用力掐着他的胳膊“你放开我……你不喜欢我，为何这么多年还要戏弄于我！”
　　
　　“耶？你还蹬鼻子上眼了是吧？”张之敏瞪了他一眼“爷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就看不清自己是谁的人！”
　　
　　说着，张之敏揪起他的衣领，向外一撕。只听“斥”地一声，重居正的胸膛整个裸--露出来。
　　
　　“啊……你，你做什么……”
　　
　　“哈哈……我来做你一直想要我做的事情啊——”张之敏邪恶地笑着，修长的指捏上了他胸前的两颗红---蕊，稍稍用力地掐在指尖，用力一提，轻拧着揉捏起来。
　　
　　“啊……”重居正颤抖地呻吟了一声，目光惊诧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渐渐放大的脸“你……你……”
　　
　　“闭嘴！”张之敏一口吸住了他的嘴，灵巧的舌长驱直入，狂风席卷一般掠夺起他口中的空气。
　　
　　“唔……唔……”重居正挺直的身体紧绷着，压在他身下的男---根，渐渐有了反应“唔嗯……”
　　
　　“小不要脸的，看我今晚不好好教训你！”
　　
　　张之敏手一挥，薄薄的纱帐降下，将两人遮进一团朦胧的暖光之中。他邪邪地笑着，慢慢叠上重居正扭扭捏捏的身躯……
　　
　　※※※※※※※※※※※※※※※※※※
　　
　　我来脚注一下。本章引了两首歌：
　　
　　①处是07年董洁版《梁祝》的主题歌《菱花镜》。
　　②处吴奇隆和杨采妮版的《梁祝》插曲的歌词。
　　
　　看过《月之舞》的同学应该知道李若言穿越之后把《梁祝》改编成舞台剧上演了，这出戏一炮而红，被传唱到大江南北，于是当时的夏轻尘也通过这个得知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个同样“穿越”来的同乡，于是有了《月》里见面的那幕。其实《月》的剧情在《素衣》里没有太大的合集，这里简单地引一下，是为了两本书穿插剧情的对合。
　　




第七十一章

　　
　　缠绵的雨滴滴答答地地响了一夜，轩城的夜晚也渐渐远去。青白的光线透过窗格照进躁动的纱帐，沙哑的呻吟终于渐渐停止。
　　
　　“啊……还挺舒服的哈……”张之敏满足地翻过身来，躺在榻上，侧脸看着一旁疲惫不堪的重居正“别哭了，我早就看出你喜欢我了，你不是一直想我对你做这个事儿吗个？我可是把童子身都给你了，咱俩这就算洞房了吧？”
　　
　　重居正看了他一眼，慢慢将通红的脸藏进被子里。张之敏看着他一副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不禁玩心再起，挪动身子凑了上去，一掌摸上了他的□，揉搓了起来。
　　
　　“啊……你……”重居正的臀瓣反射性地夹了一下。
　　
　　“说，你还去不去找那个西苗蛮子了？”张之敏像是拷问一般问道，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臀缝向下滑去，抵在菊--穴的口上揉了起来。
　　
　　“不……不找了……”重居正低声哀求着“再也不找了……”
　　
　　“嗯。这还差不多……”张之敏满意地移开手，像个八爪鱼一样将他抱过来，绕过他的身侧，一只手在他酸痛的腰上揉了起来 “怎么样？舒服吧？我这么给你按按，你一会儿就能照常下地了。我一会儿给你炖三个鸡蛋，好好补补……”
　　
　　“敏之……”重居正一把将他搂住，埋在他肩膀里哽咽起来“我不会负了你的。我什么都从你，一辈子对你好，绝对不变心……”
　　
　　“好了好了……”张之敏拍着他的背哄道“失了童子身的是我，你哭个什么劲儿啊……你有这力气哭，不如——”
　　
　　“嗯？！”重居正一愣，感觉到他的手突然向下滑去，毫无征兆地分开了自己的大--腿--根“不……不行了，我不行了……别……”
　　
　　“有什么不行的。我是大夫，我说行就行……”张之敏用膝盖顶开他的大腿，抵在菊—穴上的手指再度刺了进去，满意地听到身下传来的一声轻呼，然后坏笑着翻身把他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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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院子的另一边，南上房的卧室里，夏轻尘裹着薄被躺在榻上，睁眼看着窗前背对着他静坐的皌连景袤。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仿佛雕塑一般没有动过，直到天亮，才慢慢起身走到榻前。
　　
　　“怎么没睡？”低头看看夏轻尘眼里的红血丝“本想等你睡够了，再好好与你一谈，你怎么又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皌连景袤叹了口气，转身在桌上倒了些水，转身扶起他喂下。
　　
　　“阿袤……”
　　
　　“别说了”皌连景袤将他放回枕头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好好睡会儿。”
　　
　　夏轻尘摇了摇头：“阿袤，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要说。”皌连景袤转开脸去“什么也别说，也别问我萧允去哪儿了，我昨晚什么也没看见。”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可我还是要说。”夏轻尘拉住他的手“你……让敏之为他治疗双眼吧。”
　　
　　“不可能。”
　　
　　“治过之后，我发誓不再见他。”夏轻尘握紧他的手“今生今世，只有我们两人。”
　　
　　“轻尘”皌连景袤平静地打断他，深黑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伤痛“一辈子不见他，你心里没有他了吗？”
　　
　　“啊……”夏轻尘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忘不了他。但我不想骗你，更不会离开你。我可以发誓，对你绝不变心。阿袤，我求你……”
　　
　　“你求我？你……你竟然为了他求我……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是多么害怕失去你”皌连景袤难过地弯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身体里，嗅着他身上暖暖的味道“轻尘，我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了财富和地位，我每天都在担心，你会厌倦我、嫌弃我这个碌碌无为的人。而你仍然是那样引人注目，我害怕，我一眼照看不到，你就会被别人抢走了。轻尘，我只有你，只有你啊……”
　　
　　“袤……”夏轻尘怔怔地搂住他 “不是的……我知道的，你心里的感觉我都知道。自从咱们离开朝廷，你嘴上从没抱怨过，可我知道你心里的压力和不安比谁都多。从自己学着洗衣做饭、放下身段去做一个平凡的庶民，到学会精打细算，游刃有余地应付官府和地痞。这些年来你坚持地撑起了一家之主的责任，卖力地赚钱让我尽量过得舒适，却从来不曾有过抱怨。我不提，不是不关心，而是羞于开口。但是，你不能因此怀疑我，因为我不会离开你……”
　　
　　“别说了，别说了……”皌连景袤将脸贴在他的身子上，隔着薄薄的衣物，反复地蹭着“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唯独你……我无法忍受与任何人分享一个你！”
　　
　　“治好他的双眼，我才能平复心中对他的亏欠，无愧地坦诚对他的感情。然后，我就是你的，只属于你。”
　　
　　“你……这是条件交换吗？”
　　
　　“不是。”夏轻尘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额头“你不答应，我仍然是你的……”
　　
　　“啊……”皌连景袤叹了口气站起来，烦恼地甩了甩脑袋“罢了，我要再想想。给我时间……”
　　
　　“嗯……”
　　
　　“我去做些吃的，你再睡会儿吧……”说完，他沉着脸拉开房门，欲言又止地走了出去。
　　
　　夏轻尘在榻上滚了一会儿，终于睡不着地爬了起来，洗漱干净出去吃早饭。一进前院，就看见张之敏伸手在饭桌下戏弄重居正。重居正不敢叫出声来，只默默地含着碗边，憋得满脸通红。
　　
　　“咳……”夏轻尘轻咳一声，两人忙不迭地一惊，连忙收敛动作，把脸埋进饭碗里。
　　
　　“过来坐下……”皌连景袤坐在另一张桌上，一如往常地替他舀粥。夏轻尘慢吞吞地走过去，接过他递上的碗。
　　
　　“小心烫。”皌连景袤咕哝了一声，将咸菜和包子推到他面前，随后又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夏轻尘看看他有些怒意的脸，知道他最怒的心情已经过去，于是示好地夹了一块酱萝卜到他碗里，同时不忘提醒地瞧了瞧张之敏那边。皌连景袤心中负气，假装没看见一样，用饭碗遮住视线，用力地扒粥。
　　
　　沉默地吃完饭，张之敏起身走到店门前，动手拆下门上的木板。敞开的视线里，萧允浑身湿透地跪在雨里，半身染红。
　　
　　“萧允！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是谁……”张之敏冲出去扶起他。然而萧允神情木讷着，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来。肋下的伤口不停地淌出鲜血，顺着雨水染红了门外的青石地面。
　　
　　“萧……”看见这幅情景，夏轻尘吃了一惊，手中的碗筷掉落在桌上。
　　
　　“砰”地一声，皌连景袤手中的瓷碗猛地砸在地上，摔成了粉碎。
　　
　　“我说过，不想再看见你……”皌连景袤背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萧允，求主上恕罪……求大人，原谅我……”苍白的唇艰难地吐出两句话，萧允微睁着双眼，满是歉意地看向夏轻尘，随后身体一垮，颓然倒下。
　　
　　“萧……”夏轻尘一下站了起来，胳膊却被皌连景袤一把扣住。
　　
　　“你又想怎样？又想施恩于他吗？”
　　
　　“我……”夏轻尘无奈的一咬牙“先救人。”
　　
　　皌连景袤手上猛地紧了紧，随后颤抖着缓缓放开。张之敏见此情形，连忙和重居正一起，将萧允抱进后院，放到房间里救治起来。
　　
　　屋外的雨又大了起来，皌连景袤背对着夏轻尘，缓缓开口：
　　
　　“轻尘，我问你，你又要留下他吗？”
　　
　　“我……”
　　
　　“你忘了他对你做过的事吗？为什么要救他！”
　　
　　“那你也不能杀了他呀……”
　　
　　“我并没有杀他！”
　　
　　“等他恢复神智，我会让他离开。”
　　
　　“如果他再像今天这样，跪在你面前宁死不走呢？”皌连景袤关节捏得发白“你是不是只好无奈地原谅他？”
　　
　　“这……”
　　
　　“为何你的心，总是对别人仁慈；对我，却是这样的残忍！”
　　
　　“阿袤，你别这样说我！难道要我看着萧允死在眼前，才算是爱你吗？”
　　
　　“好……”皌连景袤撑着桌面站起来“你们都不用走，我走！”
　　
　　说完他愤怒的一掀桌子，大步朝门外走了出去。
　　
　　“阿袤！”夏轻尘一步冲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别走。你能去哪儿，你怎么能丢下我！”
　　
　　“放手——”皌连景袤强行拉开他的手“别弄伤了自己！”
　　
　　“不放！”夏轻尘急了起来，顺着他的动作猛地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叫一声躺了下去“啊……”
　　
　　“轻尘！”皌连景袤猛一回头，只见夏轻尘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将他抱起来“轻尘，轻尘你怎么了……”
　　
　　“好疼啊……”夏轻尘半睁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别说这些，赶紧让我看看你跌伤了没有！”皌连景袤卷起他的袖子，着急地查看着，冷不防夏轻尘突然扑了上来，一举将自己推倒在地，翻身压了上来。还不等他开口，两片微凉的唇就封住了口，柔软的舌随即滑进了口腔，带着战栗的热情，啜食他口中的汁液。
　　
　　“唔……”皌连景袤闭上眼，无法抗拒地被他吸引，缠绵地与他吻了起来。夏轻尘生怕他跑了似的，用尽全身力气骑在他身上，按着他一口气吻住不放。直到自己手脚酸软、喘不上气了，才慢慢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气喘吁吁地看着身下：
　　
　　“别走……求你了……”
　　
　　皌连景袤无奈而赌气地叹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酒，想让我就这样算了吗？”
　　
　　“我知道还不够。那这样如何？”夏轻尘低头一笑，一边顺着他的脖子啃了下去，一边动手解开他身上的衣服。纤瘦的身体，在皌连景袤身上蛇一般地蹭了起来，满意地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大白天的，店门没关。”皌连景袤有些把持不住地忍耐着。
　　
　　“这么早，没人来……”张口在他饱满的胸肌上一吸，窃笑地看着他胸口一跳。
　　
　　“你这样为难我”皌连景袤用挺起的下--身，隔着衣物蹭在他胯---间“就想一次蒙混过关？”
　　
　　“那你想怎样……”
　　
　　“十次百次都不够，这辈子我想怎样就怎样！”皌连景袤低吼一声，猛一翻身将他压在地板上，扒开衣服啃了下去。
　　
　　“啊……”夏轻尘惊喘一声，被啃的地方像是点着了一般麻酥酥地蔓延开来。他放松身体，闭上眼睛，任由他折腾起来……
　　
　　屋外的雨一直不停地下，面馆儿外面的街上，远远传来马蹄奔跑的声响。拍打的水声由远及近，惊醒了渐入佳境的两人。待夏轻尘仓促地披衣下地，红着脸出来，却看见皌连景袤严峻的神情，以及门外的雨中，垂首待命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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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萧猪没那么容易领便当的吧。这不，癞皮狗小强命，很快就回归了~~~哦也~
　　
　　猜猜来的是谁~~~
　　




第七十二章

　　
　　雍津城郊，东陵离宫中，孤寂清寒的帷幔之内，隐隐传出虚弱的叹息声。
　　
　　容太后面色灰白地躺在榻上。她盲目的双眼，看不见自己消瘦的容颜，也看不见自己过早全白的头发，只是这样睁着空洞的眼，奄奄一息。
　　
　　“母后，你要撑住啊，袤儿很快就回来了。”皌连景兰守在榻前，俊美的脸如同沾霜带露的夜花，哀伤而脆弱。
　　
　　“兰儿……”容太后摇摇头，伸着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我昨晚，见到你父皇了。看来，我让他等了太久了。我怕是，等不到袤儿回来了……”
　　
　　“不会的，母后你是这样年轻，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皌连景兰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儿臣已经找到袤儿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袤儿他心里怨我。我知道你们都怨我，因为我这个当娘的，只知道将你们束缚在龙位上……”容太后幽幽地说“你们是我的儿，也是龙位责无旁贷的继承人。既然生在皇家，那就应该君临天下。我身为母亲，奉行你父皇的遗嘱教导你们成为最贤明的人，希望你们延续家族的香火，一同守护这个天下，我这样错了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了呢……”
　　
　　“母后。儿臣不怨你，从来就没有怨过你……”眼泪顺着美丽的眼角缓缓滑落，皌连景兰将头靠在她的怀里“离开朝廷，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任性。自由的感觉，只要得到过一次，就不想再放弃。母后，请你原谅儿臣的任□……”
　　
　　“自由啊……我十六岁进宫那年，就决心将一生奉献给皌连皇族了。你们，还不如我啊……”容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罢了，你与夏轻尘的五年之期将近，我这一走，这朝堂怕是再也留不住你了。只是主上年幼，不能没有亲人辅佐。司马、萧、甄这些人，他们都是臣子，可以忠诚或是谋逆，但却不能代替养育的职责。因此我决定，解除南王的禁令。”
　　
　　“母后？”
　　
　　“哀家决定了。既然你们谁都不想要这个龙位，那就让真正想得到它的人来珍惜。”容太后的声音微微颤抖地接着问道“主上可在？”
　　
　　“孙儿在。”一直等在帘外的皌连荣珍，抿着小嘴走了进来。依然有些胖乎乎的脸上，有着稚气未脱的认真，他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怯懦，圆睁的大眼睛里，是一种好强的勇敢。
　　
　　“主上”容太后平静地睁着眼“你出生的时候，曾有过不少流言，哀家也曾一度怀疑你的身世。但如今事过境迁，你这些年的努力印证了你对自己使命的决心与渴望。因此今天，哀家正式承认你血脉的纯正。你是哀家的亲生孙儿。”
　　
　　“珍儿本来就是皇祖母的亲生孙儿，何须特地承认？”皌连荣珍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很好……这才是龙主该有的样子。”容太后宽慰地一笑“你记住，哀家将南王放出来，是防着诚亲王走后，外姓人伺机谋反。他禁锢多年。不管他心性是否有改变，羽翼尽除的他，在朝中老臣牵制下，数年之内难成气候。你可以用他、亲近他，但无论如何，不可将兵权交给他。五年后，你成婚亲政，天下就尽在你的掌握之中。”
　　
　　“孙儿明白了。”
　　
　　“嗯……”容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呼吸也变得疲惫起来，她再度握了握皌连景兰的手“兰，让晁前回来吧。”
　　
　　“母后……”皌连景兰抬头看着她憔悴的脸“你愿意宽恕他了？”
　　
　　“晁前一氏，永远守护皌连皇朝……朝廷已经恢复对幽泉的兵给，就算你们追求自由，也不该让朝廷最精锐的兵力流利在外。关外始终是住不惯，回来吧……”
　　
　　“多谢母后成全……”皌连景兰缓缓跪地叩拜。
　　
　　“啊……都回来吧……睿儿……还有我最听话的袤儿……我的袤儿……”容太后神情渴望地朝空中伸出手去，仿佛努力地想要抓住一丝光明，然而却是什么也没有抓住。终究在一声深深的叹息中，垂了下去。
　　
　　“母后啊——”
　　
　　痛彻心扉的呼喊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历经数朝龙位更替，风雨半生的容太后终于带着一丝遗恨，不甘地离开了人世。她对亲儿的思念，以及对夏轻尘那至死不能释怀的责备，也随着她的去世，烟消云散。
　　
　　当皌连景袤站在牛肉面馆儿的门前，听萧家的侍卫说出这个惊人的噩耗时，容太后的灵柩已经依照礼法，葬入了皇家陵墓，长眠在他父皇的身边。丧母之痛，无可平复，收到消息的皌连景袤，整整一天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屋里，不吃不喝，夏轻尘就在身边陪了他一天，不言不语。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开口，看着夏轻尘说：
　　
　　“你去吃点儿东西吧。这样下去，你的身子要顶不住的。”
　　
　　“知道顶不住，你还这样……”
　　
　　“我吃不下，我不想吃……”皌连景袤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沉沉地叹息。
　　
　　“抱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夏轻尘抱住他的头“是我将你从她的身边夺走……”
　　
　　“不是你……将我从她身边带走的，是我自己……轻尘，即使到了今天，我仍然舍不得离开你……”皌连景袤环住他的腰，像是护住自己仅有的一切，紧紧地搂着他。
　　
　　夏轻尘无言，只轻轻抚摸着他的鬓角。眼前之人，为自己舍弃了太多。直到这一刻，自己才深切地体会到他心中的恐惧，那种无论如何，也想抓住手中的一切，不再失去的恐惧。原来这么多年来，自己竟一直让他独自承受着这种担忧；朝夕相伴，竟没能减轻他的焦虑。舍不得放开的过去，成了爱人最深刻的不安。
　　
　　是自己太自私，才让他独自爱得这样辛苦。抱着他，拥有他，竟然忘了他才是自己拥有的存在。而他，不想看见他再失去。
　　
　　“袤，我们在这个地方住得太久了。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你担心这里暴露了，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嗯……你母后去世，我的放逐也该结束了。我想回中州去，看一看我亲手经营的土地……”
　　
　　“你心里，决定放下他了吗？”
　　
　　“是。你要相信我……”夏轻尘弯腰亲吻着他的脸。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不再失去……
　　
　　夜幕降临，西厢房内，燃起了灯。微弱的呻吟，随着昏黄跳动的烛火，浑浊不清地轻响着。
　　
　　“大人……大人……不要赶走萧允……萧允对不起大人……大人……”
　　
　　“唉……这是怎么了”张之敏受在榻边看着高烧不退的萧允“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平白无故生出这么多事端。”
　　
　　“敏之……”重居正端着简单的饭菜进屋，放在他身旁的桌上“吃点儿吧。”
　　
　　“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张之敏心烦地咕哝了一句，就见重居正自顾自地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于是心中一阵堵得慌，掐着他的屁股就是一拧“你就这点儿出息！”
　　
　　“啊！啊！”重居正惊得掉了筷子，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主上都一天没进食了，你还真吃得下。你个没心肝的小白眼儿狼……”
　　
　　“那我也一天没吃了呀……我饿嘛……”重居正瘪着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张之敏看了心软，抓过他揉了揉屁股，重新捡起筷子擦干净了塞到他手里。自己走出房去，到厨房做了一碗蒸蛋羹给他端来，将他感动得泪如雨下，这才和睦如初。待他吃完了，张之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他：
　　
　　“居正，你今天给瞎子送饭了吗？”
　　
　　重居正愣了一愣，恍然记起：“哎呀，我忘了！昨天和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我不是故意的……”
　　
　　“我还以为你动了多大的情，结果就这点儿情谊哟……你等他要是饿死了，轻尘还不扒了你的皮。还不快去！”
　　
　　重居正答应着，赶忙从屋里退出来，重新回到灶头做饭。却见夏轻尘已经煮了热腾腾的面条盛在碗里。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指着其中一碗：
　　
　　“把这碗给大掌柜端去。”
　　
　　“是。”重居正一面答应着，一面看着夏轻尘将另一碗面装进食盒“三掌柜是要去给阿得送饭吗？我去吧……”
　　
　　夏轻尘挡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敢多事，我就弄死你。”
　　
　　“啊……”重居正心头一寒，老实地低下头去“是……”
　　
　　夏轻尘白了他一眼，独自提着食盒出了门。一如昨日那样走过隔街的巷子，推开那扇柴门。
　　
　　简陋的小屋里，意外地亮着烛火。听见他的脚步声，赫炎苍弘面带喜色地开门出来：
　　
　　“三掌柜吗……我点了灯，一直在等你。”
　　
　　一天的时间，恍如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恩怨，夏轻尘再见这张深刻的容颜，内心，是恍如隔世的失落。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赫炎苍弘的语气中，有一丝兴奋，上前摸索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近屋里。
　　
　　夏轻尘将食盒放在桌上，看着他脸上淳朴的笑容，内心又是一阵难掩的酸楚。为何过去的一切总是过不去，从记忆中苏醒过来，徘徊不定。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赫炎苍弘没有理会食物，走近前捧起他的脸摩挲着，却意外地抚上了一片潮湿“你哭了？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却不能对你开口说“再见”。这一声如果说出口，对你，将是怎样的伤害。
　　
　　“是因为我吗？”赫炎苍弘握住他按在自己眼眶上的手“我知道你并不认识什么名医，我知道你为何要将我留下。那种感觉，就像我当年留下奄奄一息的他……不要哭”粗糙的掌抚摸着夏轻尘流泪的脸“他曾经对我说，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不是回到原点这样简单。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去体会他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我遇上你，将这句话告诉你，因为我们的相识，也将是这样一个结局。”
　　
　　“啊……”
　　
　　“我想离开了。”赫炎苍弘抓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他，可就是这样熟悉，这对你不公平……”
　　
　　对不起……夏轻尘在心里说着，慢慢捧住他轮廓分明的脸。而赫炎苍弘也低下头，慢慢地靠近他，吻了下去……
　　
　　熟悉的气息与动作魅惑着感官，赫炎苍弘吃惊地收紧了手臂。这种感觉，这种触感，不可能——是他。
　　
　　“啊……”一声惋惜的叹气从小屋中传出。夏轻尘捂着口中的声音冲了出来，泪流满面地看着等候在院中的张之敏。
　　
　　“你决定要这样做？”张之敏有些心疼地掏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脸。
　　
　　“你进去吧，已经照你说的做了……”
　　
　　“嗯。”张之敏沉吟一声，拿着针灸的包袱走进了灯火摇曳的小屋。门扉关上的一刹那，夏轻尘就像崩溃了一般，扶着门框滑坐了下去，将哭泣的脸埋进了掌心里。
　　
　　“轻尘，别这样……来，咱们回家去……”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靠近，慢慢地将他抱起。一步一步走过狭窄的小巷，渐渐远离……




第七十三章

　　
　　“我以金针贯脉，为你吸出颅内滞淤。再以五行走气散，助你经脉疏通。以后能不能看见，就看你的造化了。”
　　
　　是谁……是谁在意识朦胧之际对他说话？他记得清醒的最后一刻，留在唇上那刻骨铭心的触感。那是夏轻尘，是他，一定是他……
　　
　　“啊……”赫炎苍弘一声深叹，捂着剧痛的脑袋，猛地从榻上坐起。原本是黑暗一片的视野，在朦胧中透出了光。赫炎苍弘惊讶地看着眼前自己手掌的模糊轮廓，头脑止不住地眩晕着
　　
　　“啊……呼……”他在眩晕中艰难地支起身体，挣扎着坐起“轻尘……轻尘……”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确定自己抱的是轻尘。醒来之后的孤身一人的环境，让他内心的不安成为了事实。他走了，直觉告诉他，他走了……
　　
　　赫炎苍弘蹒跚地站起来，拿起墙边的方天画戟，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分不清确切的时辰，赫炎苍弘沿着记忆中的道路，颠颠倒倒地踩着积水的地面，来到牛肉面馆儿的门口，抬眼只见紧闭的店门与搁置在墙边的招牌。
　　
　　“开门……开门！”他用力地拍打着门上的木板，却引来了临近店家的注意。
　　
　　“哎，你找谁啊？”
　　
　　“三掌柜在哪里？”
　　
　　“你找萧记的掌柜啊，走了。”隔壁的包子店活计答应着“昨天来了一群官兵，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天一亮就走了。你想吃面是吃不上了，不如来吃我的包子吧。”
　　
　　“他们往哪里去了？”赫炎苍弘咆哮一声揪起伙计，直吓得那伙计浑身发抖。
　　
　　“我……我不知道……他们都没有打招呼。好像……好像是向着南门去了……”伙计战战兢兢地说着，话未完，领口忽然一松，面前的人影瞬间消失不见“啊……这个人是鬼呀，怎么眨眼就不见……”
　　
　　赫炎苍弘提着方天画戟，不顾淤血初散的眩晕，强催内力，急步奔出城门。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又突然地离去。为什么总给了他希望，又再度让他绝望。
　　
　　夏轻尘，你休走！
　　
　　飞跑的双脚，沾染潮湿的泥泞。面前是一望无尽的前路，不知该向何方。然而赫炎苍弘脚步不停，心跳加剧，仿佛宣泄心中疯狂的怒吼一般，提着画戟，朝着未明的前路纵步狂奔。
　　
　　而同一时间，前方逆行的密林道上，远远可见行军的仪仗。李昆岭奉命率将南下，欲迎请夏轻尘还朝，不料未至轩城，反遇赫炎苍弘！
　　
　　狭路相逢，李昆岭震惊之下，立即下令凝神戒备。
　　
　　“赫炎苍弘！”
　　
　　“你是谁？”赫炎苍弘双腿撑住身体，抵抗着阵阵眩晕。微开双眼，轻看了一眼眼前的阵仗。
　　
　　“大胆蛮夷，竟敢私自越境！”
　　
　　“夏轻尘在哪里？”无心耽搁，赫炎苍弘画戟点地，威胁地问道。
　　
　　“阴魂不散！今日岂容你再亵渎侯爷！众人听令，杀了赫炎苍弘，为侯爷雪耻！”
　　
　　一声令下，随行士兵身上佩剑唰然出鞘，凛凛青光，直逼赫炎苍弘。寒光耀目一瞬，赫炎苍弘手持画戟猛然挥出，强悍的气劲震动四周景物，撼人心旌。
　　
　　“我要见他，谁也不能挡我！”
　　
　　“杀！”李昆岭手握长剑一声令下，身边精锐齐冲而上，轮番围攻赫炎苍弘。赫炎苍弘一声大喝，画戟怒扫，划开面前血路一条。殊不料头颅忽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暗。
　　
　　“啊……”身体摇晃的瞬间，脑后两道白刃同时砍来。他猛一低头，冷风便贴着后颈扫过。画戟倒戈横勾，一举斩杀身后两人，赫炎苍弘猛退两步，一戟撑在地上，粗喘不已“呼……呼……啊……”
　　
　　眼前的视线，忽明忽暗、天旋地转。
　　
　　“你的双眼……”李昆岭眼光一寒“好机会！众人齐上，一举诛杀！”
　　
　　瞅出对手弱点，李昆岭滴水不放，挥动剑气击响四周积水，欲一举扰乱赫炎听觉。赫炎苍弘紧闭双眼，反手拍出两掌，力虽劲，却失了准头。李昆岭瞅准眨眼缝隙，一剑刺来，正中赫炎肩头。
　　
　　“呃……”赫炎苍弘长腿一弓，止住身体的摇晃，肩头一耸，将他连人带剑震退出去。画戟左右盘舞，杀开前路，举步狂奔。
　　
　　半空降下的雨，打湿衣襟，疗伤初醒的赫炎苍弘，渐感眼前眩晕难当。加速的脚步与心跳，伴随着体力的流失，渐渐力不从心，他终于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啊……”沾着淤泥的手掌撑起身体，却又再度昏转着倒地。赫炎苍弘翻过身躺在水里，任苦涩的雨水，冲洗自己迷蒙的双眼。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既然要走，又何必相认。既然有心埋伏，又何必为他医治……为什么，为什么得到的总是要失去……挣扎过，挽留过，最终仍是空梦一场。昨日的情、过去的爱，在心中落定尘埃。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原来生命的过程，就是不断地失去，拥有的，只是记忆。在自己的心中，终生挥之不去。
　　
　　躯体与四肢传来的疼痛，是追兵已至眼前；迎头砍下的刀剑，让自己的肉体飞溅出血红。赫炎苍弘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多年前，他只身踏入中原，手中只有这口兵器；如今，辗转人生，沧海桑田，手中留下的，依旧只有它。赤金的光芒，蠢蠢鸣动，映照昨日的荣耀与使命——这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注定他今生不能倒在此地。
　　
　　“啊——”一声虎啸般的怒喝，赫炎苍弘凭借意志，一瞬间恢复锐利，画戟猛转，拦腰砍斩削身周众人。挺身再起，烈炎之招如贯日长虹，眨眼荡平四周景物。方天画戟所指之处，斩腰断首，扫起漫天血肉如红雨降下。李昆岭避之不及，当场断首倒地。
　　
　　“我在流浪中找寻失去的一切，却发现一切早已失去。如果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是生命的真义，那我已在这轮回中辗转了一回。手中失去的他，留在了我的心里，不会再失去。”赫炎苍弘满身浴血，如入无人之境，长腿迈开，踏出一地血流成河“而我，终于不用再继续流浪，你明白吗？”
　　
　　手一伸，如探囊取物一般戳穿李昆岭的护心铠。
　　
　　“呃……”李昆岭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的利峰，抽搐的嘴角，艰难地吐出最后的声音“没想到，还是杀不了你……”
　　
　　“喝……”顺手一震，甩开最后一抹血红。赫炎苍弘无语无言地转身，茫然的脚步，已渐渐变得沉稳。昂首在绵绵的雨幕中，步上归途。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张之敏和重居正穿着穿着蓑衣，并排坐在缓缓前行的马车外，赶着牲口。后面慢吞吞栓在车尾上跟着的，是不愿拉车的妖狐。夏轻尘正屈膝缩在摇晃的马车内，枕着皌连景袤的大腿，昏昏欲睡。
　　
　　“阿袤，还有多久才天黑？”
　　
　　“还早呢，你睡吧。”皌连景袤轻抚着他的脑袋，靠在马车壁上，伸展着自己的两条长腿。
　　
　　“萧允伤得那么重，把他一个人丢下，会不会出事？”
　　
　　“你在担心他？”皌连景袤扳过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唔嗯……”夏轻尘喘过气来“我只是不想亏欠他……”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我那一剑只是让他痛，并没有伤他性命。敏之已将他托付给隔壁的王掌柜照顾，相信过不了几天，朝廷的大队人马就会跟来。到时他随着队伍回雍津，自会有人替他医治。”皌连景袤拍拍他“别想太多了，睡吧。”（囧，阿萧，你变成弃狗了。。。）
　　
　　“嗯……”夏轻尘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盛夏的雍津城，在一派怡红翠绿中喧嚣不止。纵然容太后大丧期间，禁止一切饮宴歌舞，但上等士族的集会与繁荣的商贸却没有因为这场丧事而受到打击。相反地，因容太后与皌连景兰在朝而受到排挤的少傅一派，正筹谋着趁此时机迎回夏轻尘，再掌朝政，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忌惮着已经解开禁令的南王皌连景焰，不敢轻易妄动。
　　
　　还不等容太后大丧完毕，皌连荣珍就迫不及待地下旨恢复皌连景焰的自由，然而旨意下达了许久，皌连景焰却没有立即返回雍津王府，而是依旧深居在当年禁足的清泉宫，久久没有动静。
　　
　　这一天，温泉水雾缭绕的清泉宫外，意外地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皌连景焰那天正披着薄衣在莲花池边泡脚。常年深居检出的生活，让他的肤色，像羊脂白玉一般无暇。摆脱了青涩的年纪，逐渐成熟的他，不仅拥有了皌连一氏共同的修长身材，也拥有了一张越长越像他父亲的脸。
　　
　　莲花池里的鲤鱼痒痒地轻啄在他的脚上，皌连景焰百无聊赖地伸着懒腰，将一顶荷叶盖在脸上，却意外地听见背后的嬉笑声。
　　
　　“嗯？”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荷花丛边，一抹翠绿的身影，乌发云鬓，正掩着嘴对他笑着“翠娘！”
　　
　　皌连景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又惊又喜地迎了上去。
　　
　　“见过王爷。”
　　
　　“拘束什么。”皌连景焰扶住她，眼露惊喜地打量着“你是几时回来的？”
　　
　　“回来好久了。只是此地一直有人把守，不能前来探望。”翠娘低头笑道“一眨眼，王爷都长这么大了，刚才乍一看，还以为是老王爷在世……”
　　
　　“你却还是这样美，一点儿也没变。”
　　
　　“哈……”翠娘回头招了招手，只见远处的莲花池后，慢慢滚出一个胖呼呼的红团子，大老远地用荷叶遮着自己的身体。看见翠娘招手了，这才探出一个小脑袋，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有些认生地躲在翠娘身后
　　
　　“这是……”皌连景焰眼中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是侯爷的养子。”翠娘扶着那四五岁的孩子上前“子安，给王爷行礼。”
　　
　　“夏子安拜见王爷……”小胖团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又滚滚得爬了起来，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子安……”皌连景焰眼中涌出泪水，慢慢伸出手去，将他抱起来，抚摸着他秀气的小肉脸，一时感慨万千、泪如雨下，又惊又喜在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两下“子安……子安……”
　　
　　“王爷，对不住……当时的情况，小翠只能这样做……”
　　
　　“我知道，我知道……”皌连景焰兴奋地抱着那孩子“子安，子安……叔叔带你去吃点心好不好？”
　　
　　“娘……”子安似乎被他过分热情的举动吓坏了，小脚在他怀里乱踢着，伸手去求翠娘，挣扎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哇哇哭了起来。皌连景焰傻眼地将他还给翠娘，忙不迭地哄着。殊不料此时园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圣驾到——”
　　
　　皌连景焰和翠娘还来不及接驾，莲花池外就远远地跑过来一个十岁大小的孩子。玄底金绣的龙袍，包裹着依旧圆乎乎的小身子，啪嗒啪嗒地跑过石头路，一下扑进了皌连景焰的怀里。
　　
　　“皇叔！”
　　
　　“珍儿？！主上……”皌连景焰和翠娘匆匆跪地接驾“罪臣拜见主上。”
　　
　　“皇叔？”皌连荣珍有些迟疑地看看他，眼光一瞪，看到一旁正在抽鼻涕的夏子安。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股敌意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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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上最炮灰龙套集体灭团。。。。。。阿得不愧为本书第一暴力人，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杀人。亲妈牌便当代言人非他莫属啊~~~~）
　　




第七十四章

　　清泉宫的莲花池旁，皌连荣珍看着面前流着鼻涕的夏子安，满怀敌意地问道：
　　
　　“你是谁呀？”
　　
　　“子安，快跪下，给主上行礼。”翠娘回头将他拉过来。
　　
　　“嗯？”夏子安吐了个口水泡泡，呆呆地说“他还是小哥哥，又不是长辈，我为什么要给他行礼？”
　　
　　“子安，不要乱说话” 翠娘急忙在一旁解释“主上息怒，他是少傅新收的养子，名唤子安。”。
　　
　　“少傅的养子？”皌连荣珍嘟起小嘴，瞪着夏子安，挑衅地问道“你叫子安？”
　　
　　“嗯……”夏子安有些害怕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孩子“谦谦君子的子，平平安安的安。”
　　
　　“谦谦君子？可是你流鼻涕了。”
　　
　　“唔……”夏子安瘪了瘪嘴，用力一吸，又把那条鼻涕吸了回去。
　　
　　“哈，真是可爱……”皌连景焰跪在一旁，爱不释手地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着脸。皌连荣珍看着他宠溺的态度，心中油然而生一阵失落。
　　
　　“都平身吧。”皌连荣珍走上去扶起皌连景焰，像个缠人的孩子一样扒在他身上“皇叔……”
　　
　　“珍儿……”皌连景焰蹲下身，将他拉到面前“都长这么大了……你不喊，皇叔都认不出来了。”
　　
　　“皇叔，珍儿可想你了。皇祖母和二皇叔不让珍儿来看你，你这几年过得可好。”
　　
　　“好，挺好的。珍儿现在说话，都像个大人了……”皌连景焰看着他眉目清秀的脸。一转眼，那个成天一脸鼻涕的爱哭鬼，都成了半懂事的孩子了，回想当初，自己曾一念之差想要杀他，后来却为了服众，将他推上龙位。不曾想，当初被自己选作傀儡的孩子成了真龙天子，自己反成了傀儡。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白忙一场。
　　
　　“皇叔，禁令已除。二皇叔离朝之后，朝臣们天天就知道吵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皌连荣珍神情认真地问。
　　
　　“不是……还有少傅大人吗？”
　　
　　“王爷，少傅大人已经离朝多年……”翠娘在一旁小声地说。
　　
　　“什么？”皌连景焰愣了愣“这是几时的事？”
　　
　　“就在王爷移居此地后不久……”
　　
　　“是吗……”皌连景焰在震惊中自嘲地笑笑。这又是为何呢？已经赢的人，对胜利弃之如敝履；败北的输家，却在落寞中久久痛苦。幽居多年。早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全不知自己还有骨肉流落在外。如今自己想认，却已成了别人的儿子。皌连荣珍见他望着夏子安犹豫，心中便认为这就是他不愿还朝的原因，于是小脑袋滴溜溜一转，闪出一个想法：
　　
　　“少傅离朝多年，朕心中十分想念。如今甄氏和司马氏的世子都已经进宫侍奉，唯独少傅，朕一直无以眷顾。如今他有了子嗣，正好选作伴读，也好解朕思念之苦。”皌连荣珍一本正经地说完，心里美滋滋地看了一眼皌连景焰。
　　
　　“这……世子年幼，尚不及修习礼法，恐怕会坏了宫中的规矩，触犯龙颜。”翠娘在一旁担忧地说。
　　
　　“这有何妨？宫中有全天下最好的导师教导他，朕让他进凌烟阁念书，将来成为博学多才的人。”皌连荣珍摆了摆手“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现在就带他回宫。”
　　
　　“这……”翠娘和皌连景焰惊讶地抬起头，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突然。
　　
　　“起驾回宫。”皌连荣珍让四宝太监抱起圆滚滚的夏子安，开开心心地走了出去。
　　
　　“子安，子安啊……”翠娘一下慌了神“这可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呢？主上怎么会突然看上我们子安了……”
　　
　　“主上只是想要个玩伴，子安不会有事儿的。”皌连景焰拍拍她的肩说道“你先回京去面见甄太后，我这两日就回去。”
　　
　　“我是为了让子安看看亲生父亲才来的，怎么会这样……”
　　
　　“你放心，这一次我会好好保护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皌连景焰送走了翠娘，无奈地看着清泉宫一池的闲情雅致，深深地叹了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渐渐体会到当年自己父亲的苦处。有权势，才有安全，子安才能毫无顾忌地喊一声爹。看来这一次，为了女人和儿子，他不能再沉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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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宫城这边，皌连荣珍像是绑架一般把夏子安带走了之后，就一路被他那小公鸡一样尖亮的哭声震得鼓膜发疼。
　　
　　“你别哭了。朕命你别哭了！”明黄的马车内，皌连荣珍不耐烦地蹬着脚“你要是一直哭，皇叔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哇——”
　　
　　“别哭了，再哭朕就让四宝打你的屁股！”
　　
　　“我要回家——我要我娘——你是坏人——”
　　
　　“朕才不是坏人！”皌连荣珍大喊一声，夏子安顿时止住了哭，一抽一抽瞪着大眼睛，像是吓坏了一样看着他，也不说话。皌连景焰见他安静下来，终于松了口气。但是见他一脸惊惶的神情，又觉得十分不妥。
　　
　　怎么办呀？皌连荣珍的想法很简单，皇叔喜欢他，那自己就把他留在身边，这样皇叔一定会时常来看他，自己也就可以时常见到皇叔了。没想到，还没到宫中，就成了这样的局面。皇叔这么在意他，要是知道自己把他弄哭了，一定会不高兴。
　　
　　“别哭了”皌连荣珍拿过一旁明黄的帕子，擦了擦他满嘴的鼻涕“别哭了，我给你吃糕点好不好？”
　　
　　“我要我娘……”听他语气缓和下来，夏子安抽抽嗒嗒，哑着嗓子放低了哭声。
　　
　　“吃糕点吧，这可是朕最喜欢的糕点。”皌连荣珍拿过一旁精致的食盒，打开来举到他面前。夏子安看着一盒子做成花朵形状的艳丽点心，渐渐止住了哭声。
　　
　　“才这么点儿……”夏子安瘪了瘪嘴，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立即破涕为笑，毫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皌连荣珍看着他泪痕犹新地吃着点心，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跟朕进宫，天天都能吃到比这好吃的东西。朕一定会对你好的，所以你别哭了。”
　　
　　“嗯……可我想我娘……”
　　
　　“你娘会进宫来看你的，朕准她进宫就是了。”
　　
　　“真的呀……”
　　
　　“君无戏言。放心吧，朕会好好待你的，一定让你在宫里比在家里开心。”
　　
　　“哦……”夏子安专心吃着美味的糕点，大概是因为哭累了，吃着吃着，咬着半块芙蓉酥就睡了过去，歪歪扭扭地倒在了皌连景焰的身旁。
　　
　　皌连荣珍见他含着糕点，嘴角又淌下口水来，于是慢慢把手指伸进他嘴里，轻轻刮过他小小的舌头，将他嘴里的糕点抠了出来。正想扔了用帕子擦手，又发现那帕子上净是他的鼻涕，于是嫌恶地将帕子扔了，有些为难地看看手中的半块芙蓉酥。身为龙主，进水用膳需要特别小心，再喜欢吃的东西也不能多吃，以防有人洞悉他的喜好，在食中下毒。这盒点心他原本是留着消磨一天的，没想到让夏子安给吃了个精光，只剩这么半块。他有些馋地将那半块芙蓉酥放进嘴里，香香甜甜的，也没有口水的臭味——还挺好吃的。
　　
　　皌连荣珍回味着口里的甜味，小短寿轻轻搂着身旁的小肉墩儿。
　　
　　“子安呀，为了让皇叔高兴，朕一定会对你可好可好了，就像对自己那么好。你就跟朕一直待在宫里吧……”
　　
　　睡意袭来，皌连荣珍搂着夏子安往旁边一歪，呼呼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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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让爱子不再因为父亲的罪名而不敢认爹，皌连景焰决定东山再起，拾回旧日的显赫与尊贵。虽然容太后有遗诏，禁止他再掌武力，但他仍然可以自由地出入朝堂，参与议政。而作为东山再起的第一步，重建自己党羽的基础，便是财富。昔日南王府的财产，在当年事发后被查抄殆尽。如今单凭他每年的俸禄，想要广开钱财拉拢人心，远远不够。于是，他将脑筋动在了肃清外野、查惩贪官上。他从下层官吏开始，避开朝中权臣的注意，将抄家所获脏银充入私库，不声不响地富裕起来，同时也清除异己。
　　
　　然而就在他慢慢将手伸向可以大捞一笔的漕运事务上时，一本意外的秘账，让他立即暂停了自己追求的利益，将精力集中在另一件更为重大的事情上。永河南一个司水丞的家账里有当地行船商帮所纳贿银的记录，数字之大，远超寻常盗卖漕粮的分赃数倍。皌连景焰不动声色以其他借口，清查了当地县令的府邸，结果不但抄出了日期相近的行贿账目，还抄出了数箱与近期账目吻合的银砖。
　　
　　银砖由精炼的白银铸就，每年由朝廷统一出库，改铸成银锭发往银库，再由银库保管，管制流通。朝廷的银，产自北域，由专属军队督造冶炼和运输，每块都盖有入库年号和批次。而皌连景焰此回抄出的银，没有印戳，色泽与质地更加上乘纯正。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纯净的银，拥有这种的冶炼技艺的，只有那唯一的地方——西苗地界。
　　




第七十五章

　　
　　皌连景焰对抄家问罪永河司水丞与县令进行严刑拷问。刑求之下，才确定司水丞与当地县令只是奉命放行船只，至于船上所运何物，却没有人清楚。
　　
　　西苗境内无铁矿，必须长年通过商船走私铁器，皌连景焰直觉此事与军备有关。果然不久之后，李昆岭一队人马全数被杀的事实传回京城，印证了他最初的怀疑。利落强悍的杀人手法，方天画戟的特有伤痕，赫炎苍弘潜伏在中原的消息，让这个沉寂已久的朝堂再一次骚动了起来。
　　
　　当年在战争后订下和约，沉静已久的西苗地界，又一次产生了威胁。随着游走关外晁前部众回归朝廷，长年游离在领地之内的诸侯军队也逐渐响应朝廷。皇族与诸侯再一次结成了联盟，大规模地展开了全境的备战，准备主动出击，一举征服西苗地界。
　　
　　※※※※※※※※※※※※※※※
　　
　　而就在皇朝举国备战的紧张时刻，远处西南边境的中州，绿树成荫的初夏城里，却是一派优哉游哉的闲散。数年前在此建造的公学吸引了大批游子与学士，一期三年，食宿全免的优厚福利，让众多出身庶民的少年，有机会考取公学，进而习得知识与技艺。
　　
　　如今的初夏城，学风已盛，大批从外地跋涉而来的文人名士，游教与此，风雅之气，直追京城。
　　
　　“啊……做学生真好。好吃好住不用管事，还有公家养着……”清凉水榭之中，夏轻尘身披轻纱，光脚翘在贵妃榻上，一手捧着书打着瞌睡，一手搅着旁边茶几的冰镇番薯糖水，慢吞吞地吃上一口。一旁的皌连景袤也披着凉快的轻纱，衣衫尽解地坐在水榭边上，一边翻册子，一边在凉快的池塘里泡着脚。粼粼的波光反射到他身上，照着他肌理分明的小腹和胸膛，诱惑的起伏，映在夏轻尘偷偷从书后瞥出的半只眼睛。
　　
　　“可惜总是有老师来督促功课……”皌连景袤咕哝一声。
　　
　　夏轻尘顿感一阵热气腾腾的风，顺着浮桥扑面袭来。人未至，夏轻尘就把书挡在脸上，好声好气地问道：
　　
　　“张先生，今天要给本侯讲什么课？”
　　
　　“讲你的番薯课！”张之敏怒气冲冲地赶来，一把夺下他脸上的书，“嗖”一声扔向亭角。
　　
　　“诶？我今天好像没有违反纪律啊，昨天张先生交代的作业，不是已经做好送过去了吗？”
　　
　　“夏轻尘——”张之敏鼓起鼻孔，近距离地贴上他的脸“你这是苛扣教资，迫害导师，虐待忠良，你残暴不仁！”
　　
　　“啧啧啧……三菜一汤，仍不对张先生的胃口么？”
　　
　　“连续一个月，煮番薯、烤番薯、炒番薯、炸番薯；煮番薯叶、烤番薯叶、炒番薯叶、炸番薯叶；番薯炒番薯，番薯炒番薯叶，番薯烤番薯叶，番薯炸番薯叶，今天竟然还有一锅咬不动的番薯藤汤！你——想让我吃番薯吃到什么时候！”
　　
　　“唉……收成不景气，有番薯吃就不错了”夏轻尘有气无力地扇着扇子“要不是我当年下令大量种植番薯，中州早已是饥荒连连，现在中州的百姓都在感激这番薯带来的繁荣，这就叫番薯盛世。你要是实在吃得乏味，不如明天做点油水大的……”
　　
　　“什么？红烧肉？”
　　
　　“拔丝番薯……”
　　
　　“我不吃！”张之敏崩溃地暴走起来“我要吃肉！吃肉！我要吃牛肉面！我要吃肉！”
　　
　　“所有导师一律免交赋税，所有学生一律免交食宿，再不省钱，我拿什么向朝廷纳贡啊。”夏轻尘打着哈哈“再忍耐一段时间吧，夏季一过，就可以吃上面粉了……”
　　
　　“我真不该跟你来……”张之敏指着他，直跺脚“你让我天天吃这个也就算了，可是他”张之敏指向身后一脸为难的重居正“他不能再吃番薯。”
　　
　　“为什么？”
　　
　　“会放屁啦！”
　　
　　“这……吃番薯放屁乃人之常情”夏轻尘尴尬地笑了笑。
　　
　　“主上！”张之敏扑向池边“你说话呀，你怎么也不管臣的死活。难道你也认为天天番薯的日子非常安逸吗？”
　　
　　“呃……”皌连景袤打马虎眼地看着夏轻尘暗送过来的警告眼神“除了番薯，其他不都比牛肉面馆儿好吗？”
　　
　　“但这就是关键啊，臣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忍，唯独番薯啊……”张之敏抱着他打起赖来“难道轻尘体质特殊，不会放屁吗？”
　　
　　“呃……”皌连景袤眉角抽搐了几下“这个……”
　　
　　“难道说，轻尘的屁是香的，只有居正的屁是臭的？”
　　
　　“张之敏你——”重居正一下憋红了脸“你竟然说出来，你竟然告诉别人。你竟敢嫌弃我，我……我走！”重居正无地自容地冲出了水榭。
　　
　　“居正啊……”张之敏意识到自己失言，追着跑了出去。
　　
　　水榭中剩下的两人气氛骤变，皌连景袤心虚地与夏轻尘对视一眼，偏偏此时，自己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得足以让夏轻尘听见。
　　
　　“太上皇——”
　　
　　“呃……”皌连景袤尴尬地红了红脸。
　　
　　“你是不是也和张先生有一样的想法？”
　　
　　“呃……这个……人之……常情……”皌连景袤立即岔开话题“啊对了，此事容后再议我刚才在地理志上看见南部与西苗接壤的一片荒地被称为哀泣之海传说那里的树木会流泪哭泣土地会吞噬活人所以自古以来没有人活着出来真是非常神奇啊爱卿你先前守战西南边境的时候可曾有过见闻啊？”
　　
　　“哼！纳贡的制度是谁定的？你去叫人撤销了我就给你吃肉啊——”
　　
　　“轻尘……别这样，我几时说过嫌弃你了，分明是你心里害羞。”皌连景袤坐过去将他按回榻上，按着他用力亲了一会儿，笑嘻嘻地抚摸着他的脸玩儿“现在这样就好，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在身边，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好……”
　　
　　“袤……”夏轻尘有些抱歉的看着他“我好几年没回中州了，今年我会想些法子，重新整顿土地，咱们一起到下面州县去视察……”
　　
　　“嗯，听你的”皌连景袤拉开他身上的轻纱靠了上去“我现在，是你家养的男宠，当然什么都得依着侯爷了……”
　　
　　说着，大掌在他光溜的肌肤上滑过，娴熟地挑逗起来。不料——
　　
　　“侯爷……”侯府总管为难地站在水榭的纱帘外。
　　
　　“嗯？”夏轻尘不悦地皱起眉头“何事？”
　　
　　“这……启禀侯爷，萧少将正在门外跪着……”
　　
　　“什么？”两人双双沉吟一声，脸上掠过复杂的神情。
　　
　　……
　　
　　夏侯府大门外的空地上，正正当当跪着一个人影，凌乱污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以及身上纵横交错的绷带，磨破的膝盖，都不能动摇他跪在那里的决心。萧允醒来的时候，夏轻尘已经离开了。皌连景袤委托牛肉面馆儿隔壁的馒头店掌柜照顾他，然而从朝廷前来探路的李昆岭却在半路被赫炎苍弘杀了。他没有遇上京中的熟人，就这样带着伤跑了出来，也没有带银两和行囊，也不知该上哪找夏轻尘，他就像个叫花子一样，浑浑噩噩地冲着夏轻尘的属地来了。一进城，才知道夏轻尘果然回了初夏城，于是他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夏侯府门口，险些被当成叫花子赶跑。后来被路过的管事认了出来，却不肯进门，只这样跪在这里，要见夏轻尘。
　　
　　“大人，萧允来向你赔罪了……大人你就原谅萧允吧……大人……萧允会跪在这里，直到你原谅为止……”萧允跪在地上，念经一样地说着。
　　
　　“萧少将，你还是走吧，侯爷说了不会见你的……”看门人为难地看着他。
　　
　　“大人……萧允知道错了……萧允不是人不是人！”萧允抡起胳膊，猛抽自己的耳光，噼噼啪啪，直打得自己眼冒金星，才眩晕着跌倒在地，捂着脸，沙哑地恸哭起来“萧允知道不应该，可就是忍不住……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离不开大人……”
　　
　　他哭着哭着，终究耐不住疲惫与酷暑，晕了过去……
　　
　　※※※※※※※※※※※※※※※
　　
　　酷暑高温的西苗地界，夏季的云水带来一年中唯一的繁荣时间，西苗的女人和老幼，正抓紧时间，耕作土地。
　　
　　“娑婆山谷外围的三口小银矿已下令永远封存。阿得的担心是对的，长年的开采，白银总有枯竭的一日，而云水的水量却在逐年减少。皇朝得到越多的白银，就会在上游开垦越多的土地，这样下去。雨水飘不过哭山，这样下去，西苗地界将会完全干涸。”火枭站在练兵场上，紧锁眉头地看着正在操练的士兵“失去向导的西苗地界，不是一点一滴无声地消亡，就是被皇朝吞噬。我该怎样才能守住这片土地，等他回来……”
　　
　　“皇朝近来风吹草动，看起来大有先动手的趋势。”惊鸿仙子挽着长长的纱袍，跟在他身后“从我每次运回的火器与弹药看来，这几年的太平，让他们的军备以突飞猛进的速度扩充着。而且听步兵的教头透露，将士的操练方法，也有所改变。这样下去，西苗得天独厚的体魄与武艺，将不再是制胜的关键。”
　　
　　“你数次采买军火的事，可有走露风声？”
　　
　　“目前尚无人得知”惊鸿仙子甩了甩挽纱“放心吧，出了纰漏，我会灭口，绝不会让皇朝查出，我们拥有什么武器。”
　　
　　“上回运回的那批弹药，仿制的进度如何？”
　　
　　“那批炸弹是甄颖设计的式样，构造非常阴险。我们的一名祭司在拆解的过程中不慎引爆了弹药，被炸成了碎片。现在我们可以仿至八成相似，而其中药粉的配方，尚有待调整。”惊鸿仙子掩着嘴笑了起来“不过嘛，我已经让人试制了一批，今日特别送来试投一番，以观其威力。”
　　
　　“嗯，众人听令，全部退至演武场南面。”火枭沉喝一声，走到弹药箱边拾起一枚手雷，点燃捻子，壮臂运力猛地一甩，朝着远处猛投出去。
　　
　　只见平地火光一爆，雷霆巨响卷着冲天的硝烟，平地爆炸开来。滚烫的弹片，飞散至四面八方。五十步以外的黄沙上，炸出了一个丈宽有余的大坑。
　　
　　“好东西！”火枭和场上将士两眼发光地看着那巨大的坑印“比之前的更轻巧，威力更强。只要西苗的子民手握着这个，皇朝便休想越过地界半步。即刻下令集结族内所有工匠，抓紧仿制。全军将士，自即日起，十人一组，以石块代替弹药，练习投点。精准之后，方可交替进行实弹投练。”火枭看看身边蠢蠢欲动的将士，朗声笑道“怎么？还想看看？来人呐，将那个放到投石器上去。”
　　
　　只见士兵将一枚蹴鞠大的弹药搬上了投石器，引火点燃了捻子。随着火枭手中令旗的落下，两名士兵猛地拉动投石器的玄机，将一枚点着的炮弹抛向远方。
　　
　　冒着白烟的黑球飞上了天空，渐渐遮蔽了视线中的日影，就在飞旋着落下的一瞬间，半空中，赫然腾起一抹巨大的身影。在众人尚不及反应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脚踢向燃烧未尽的炸弹，将它踢落至演武场边沿。
　　
　　“卧倒！”火枭猛吼一声，所有军士立即趴在地上。只听一声轰隆巨响在头顶响起，夹着热浪飞散而来的弹片贴着后脑勺飞过。当火枭甩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抬起头来，只见透光的滚滚尘沙中，一抹魁伟的身影，顶天立地，傲立在黄沙之上烈日之间。赤金的光芒在散去的硝烟里闪闪耀动，飞散的发在刺眼的强光下，勾勒出深刻的轮廓。那是记忆中容颜，整个西苗地界在漫长的艰辛中，盼望的面孔。
　　
　　“阿得！”火枭大叫一声，猛地从沙子里跳了起来，满身是灰地扑了上去“阿得！是阿得！阿得回来了！”
　　
　　“是族长！族长回来了！”
　　
　　“族长回来了！”
　　
　　人群欢呼起来。火枭岔开双腿，大吼一声将他环腰抬了起来，吼声不停地举着他在演武场上奔跑起来。
　　
　　“哈哈哈哈……”赫炎苍弘放声狂笑起来“起来，都起来！让我看看西苗地界的男人！”
　　
　　“阿得，你的双眼好了！”
　　
　　“好了。能看见了。”赫炎苍弘立足在地，兴奋地看着火枭长满胡茬的脸，突然一把抱住他，猛捶两下“好兄弟，辛苦你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
　　
　　“嗯。我回来，娑婆之神所降的黑暗无法再将我们分开！”赫炎苍弘扳住他的肩膀，并肩站在演武场上，冲场上所有的族民喊道“听着！从今以后，再无黑暗。如果天有神明，那他一定是夜与黑暗的娑婆之神；如果世上有人能带领西苗走出黑暗，那个人就是我——赫炎苍弘！”
　　
　　“喝——”
　　
　　如灵魂回归，西苗地界举族高呼。方天画戟再度挥舞在西苗土地的上空，烈炎之气划破晴空燃红了云霞，为疲惫而绝望的族民，再次点燃了照亮前路的希望之灯。
　　
　　失而复得，是喜悦；得而复失，是悲恸；经历了大喜大悲，他终于体悟，原来离合聚散，不过是一个徘徊往复的过程；而唯有理想，代代相传、永恒不灭。走出黑暗的诅咒，走出酷暑与干旱，走出西苗地界，这是西苗世代的理想与渴望。这是赫炎苍弘的天命，他今生注定属于西苗地界的子民。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萧允全身发烫地昏迷着，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飘荡在水面上，摇摇摆摆。待平静下来，睁开双眼，自己身在将军府的家中，已不知自己睡了了多久。一睁眼，榻边的人影就开始晃动。
　　
　　“醒了？”萧翰走到榻前，低头看着他“允儿，你觉得如何？”
　　
　　“咳……爹，我怎么回来了，大人呢，儿要去见大人……”
　　
　　“你——”萧翰一下火冒三丈“好你个臭小子，一身不吭地离家出走，四年来音讯全无。如今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地回来。我守了你三天担心了三天，你睁开眼第一句不问候老爹，却问你的大人在哪里！我真是祖上积德，才生出你这么个儿子，你真孝顺，你真对得起我！”
　　
　　萧翰大吼一声，抄起一旁放花盆的长几，照准萧允的脑袋，用力砸了下去。这时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制住了他的动作。
　　
　　“别这样嘛，好歹也是回来了。你要他死不如将他送我做药人啊……”甄颖拉着他的手臂说道。
　　
　　“爹……儿这回，错大了”萧允虚弱地从榻上支起身子“我一定要，去见大人……”
　　
　　“你口中的大错老子用脚趾都能猜到！”萧翰的吼声震得满屋器物抖了起来“你能有多大的出息！你除了追着人家夏轻尘不放还能做点什么别的！你小子是不是忍不住动了人家被教训了滚回家来？啊！还嫌丢脸不够是不是！”
　　
　　“爹……儿知错了，可是……我离不开他，我怎么也放不下，我要回去求他，让他原谅我……因为我真的……”
　　
　　“你他---娘--的给老子住口！”萧翰怒不可遏地一拳挥来。萧允眼前顿时一黑，金星四射，眼眶淤青地倒回榻上，仍然清晰的耳边传来父亲的咆哮：
　　
　　“萧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到夏轻尘的屁--股上了！老子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早晚要被你活活气死！”萧翰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用链子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房间半步。”
　　
　　“爹……咳咳……”萧允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干咳起来。
　　
　　“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还追求不到，可见他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你简直好好反省
　　看看你现在这副窝囊的样子，莫说是一人之下的夏轻尘，就是市井寻常女子，也看不上你这贱模样！你现在跟个废人一样，哪里还有一个武将的风范？你想要他正眼看你，就要有配得上他的本事。地位、财富、勇武与胆魄——男人该有的一切你现在全都没了，你简直是失败至极！”萧翰指着他一顿痛骂“朝廷马上就要讨伐西苗地界了，你却跟个女人一样寻死觅活！我告诉你，你不上战场就哪儿别去，省的给老子丢人现眼！”说完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萧允果然被拴上了链子，禁在自己房间里。暂时没有逃跑愿望的他，消沉地养着伤。当他得知自己是被当成镖物，托由镖局送回家中时，一种被遗弃的失落淹没了他。萧允颓丧地窝在房间的角落里，心中的挂念却是萦萦不去。回想自一开始，自己欠下他那一顿皮肉之痛开始，就一直在愧疚的偿还与更加亏欠的新债中度过。一次又一次，还得越多，就欠得更多。关心他，想要对他好，不知不觉成了恋慕。明明知道不可以，但自己就是克制不住想要接近他。抱过他的身体之后，萧允就知道，自己是一辈子也离不开他了。越是告诉自己不可能，越是克制不住地渴望。即使到了今天，他心里还是想他，还是爱他……
　　
　　大人……他要他的大人……他多想让他依赖自己，可是为什么他却丢弃他了？难道真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强，才无法吸引他吗？若真是这样，那他萧允就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刮目相看。对，他不能就这样被抛弃，他还要振作起来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萧允最终是连栓铁链的柱子一起拆了下来，冲出了房间。萧翰和其他家丁赶来抓人的时候，就见他全身缠着绷带，抱着栓铁链的柱子站在破掉的房门前，一脸壮烈地看着他爹：
　　
　　“爹，儿要去建功立业……”
　　
　　如此一来，南征军的名单中再添将领，萧翰终于暂时松一口气地看着儿子开始往谱上靠。接下来的日子，他和甄颖两人就倾神在训练士兵使用最新式的火枪弹药上。
　　
　　甄颖自从前些年歪打正着地做出一枚土炸弹之后，就迷上了这个爱好。他美其名曰炼石散，结果却是将政务丢给司马正秀一人，自己钻研起火药和火器的制作来。有了军部银两和人手的支援，这几年，他的炸药日趋精纯、伤人无数。在误将雍津城炸出几个大窟窿之后，轻质的手雷和单发的火枪终于成形，皇朝的军备开始有了质上的变化。虽然许多武将不愿舍弃历来强身习武的正宗，然而又不得不承认火枪和弹药的破坏力，远胜以往任何一种兵器。可说是破空穿甲、无坚不摧。
　　
　　然而单发火枪使用起来实在太麻烦：作战使用时需两人一组，装备两只火枪；一人射击，一人负责在其身后填装火药与铁弹。萧翰担心这种火枪在阴雨天将威能大减，加之射程太短，因此拒绝从上乘弓箭手中选拔人员编为火枪手，而改选新兵进行培养。然而时间越临近秋季，训练的时间就越是仓促。再加上炸弹投掷的训练中，闷雷哑弹的的情况时有发生，动辄致人伤残。甄颖的新发明要推行，可说是举步维艰。不过嘛，好在有萧翰的支持，让这项危险的试验可以持续进行下去。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萧翰批着军部抚恤伤残的银两奏条，咬牙切齿地瞪着一旁尴尬的甄颖“我疯了才会让你在我的营里胡来！两人没了手指，一人没了眼睛，你自己将银两给人家送去！”
　　
　　“别这样嘛，再给我一点时间嘛……”
　　
　　“去——”
　　
　　“哦……”甄颖拿起批条，往银库飘去提银子。
　　
　　萧翰看着他摇摆飘渺的身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真的是疯了，所以才会跟着这个疯子做同样的事情。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甄颖做的事情靠谱了。
　　
　　靠谱好啊，要是一直都这么靠谱就好了……
　　
　　※※※※※※※※※※※※※※※※※
　　
　　就在皌连皇朝大举备战的同时，大陆的另一端，酷暑的西苗地界，也已经闻到了战争的味道，开始了全族的屯兵备战。
　　
　　尘沙轻扬的演武场上，一只白皮肥猪被捆住四蹄，固定在坚固的木桩上，硕大的身体上围了一圈铁铠。而在两百步外，赫炎苍弘将火药与铁弹灌入枪管，单臂托起枪杆，另一手擦着枪管上的火绳塞入枪膛。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枪子不知落入何处，但那头猪就吓得哀号起来。不理会猪的叫声，赫炎苍弘再走近十步，瞄准铠甲另一处，又开一枪，随后再进十步，再开一枪……随着他脚步的逼近，猪穿的铁甲上紧挨着出现了一排深浅不一的弹口，并且有血从其中涌出。
　　
　　“能透传重甲，此物果然非同凡响。但射程有限，五十步以外功效全失，伤害不如炸弹，迅疾不如强弓。最不济的，竟然有一半的几率偏准甚至射不出铁弹。惊鸿仙子，你确定自己弄回不是残次品吗？”赫炎苍弘走回场边，随手将火枪递下。
　　
　　“这……绝无可能是残次品。”惊鸿仙子低头解释道“这批军火价值昂贵，属下全程亲自押运，确实是从永州军火库中原封运出，确实是皇朝最新式样的火器无误。”
　　
　　“阿得，这种重铠已是为了应对火枪加强国，你的弓能多远透穿？”
　　
　　“你问我？”赫炎苍弘解下自己身上的赤金鹿弓，两百步外扬弓如满月，凌空一发，一箭透穿铠甲，白猪当场毙命“铠甲全部回炉！”
　　
　　在场众人看着那穿过铠甲的一箭，纷纷面带惧色。很久以前，他们知道赫炎苍弘是西苗最强的男人，但如今，他们仍然不知他到底有多强。如果他们能永远拥有这口弓，那西苗地界，就永远不屈于人。
　　
　　“阿得，是否要让我们的男人练习火枪？”
　　
　　“如果你指的是近期一战，我的意思是用火炮掩护前锋，至于火枪，就留给神殿祭司慢慢改进吧”赫炎苍弘看着祭司将远处那头死猪从木桩上解下来，开始解剖查看火弹深入的情况“此物使用非常不便，若上了战场，一人发射，后来还需配一人装纳弹药。若是有地垒的防守战，也许有利，若是进攻突围，那真是自找麻烦……”赫炎苍弘冷笑一声“以落魂口的地形观之，皇朝若要用，也是在双藐峰之间的天栈桥上布置此物……”
　　
　　“可你不是说，它的威力不及强弓。既然此物难以顺手，皇朝何以舍长求短。况且此物造价昂贵，数目稀微。”
　　
　　“你认为寻常弓箭手，有几人能在百步之外透穿重铠？而这些强弓手中，又有多少人能连射二十矢以上？中原的强弓手，连射十箭之后，力道就开始减弱，最多二十箭，手臂就必须休息。因此寻常弓箭手，每人配备二十支弓箭。而西苗的男人，每人三十支，已是极限。而这种火枪，只要两人配合绵密，便可一直连发，并不耗费多少的体力，正好弥补中原人体力上的缺陷。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赫炎苍弘看着远处被剖开的猪，皮层之下粗大扩散的伤口“一旦被击中，就会立即失去战斗的能力。”
　　
　　“照此说来，只要我们做出足以抵抗火枪的铠甲，减少伤亡，便可克敌于无形。”
　　
　　“不错。然而……加厚铠甲必定会增加生铁的分量，不但耗材巨大，而且铸出的铠甲，过于沉重，将不利冲锋。”赫炎苍弘看着祭司盛装铁弹的陶瓷盘子“瓷瓦坚硬如磐石，如果能将陶土涂抹在铠甲内侧烧制成形，其内再辅以兽皮，操练时立于炸弹落脚处附近，看损坏情况如何。”
　　
　　“我会让工匠再试。”火枭取过干净的布巾，为他擦拭刚才被火药沾黑的手指“关于开展的时间，你决定了吗？”
　　
　　“此役也许关乎西苗最终的胜负，我会堵上性命，去实现西苗长久以来的理想。这个夏季的最后，枯水期的开始，不管皇朝是否发兵，我们都必须进攻。否则等到皇朝的火枪成熟，西苗男人天生强力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是……”火枭低下头去，怔怔看着他的手。察觉他的一张赫炎苍弘皱眉问道：
　　
　　“怎么了？”
　　
　　“阿得，有一个消息。夏无尘已经返回中州侯府了。”
　　
　　“他……”
　　
　　“中州是皇朝的第一道屏障，他是不是依旧能阻碍你前进的脚步？”
　　
　　赫炎苍弘收拢手指，轻轻握拳。沉默地看着北方的天空，许久了，终于缓缓开口：
　　
　　“如果世上有人能带领西苗走出地界，那个就是我，没有人可以挡得住我，因为我是赫炎苍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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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了解早期火枪的一些相关知识，圣卿这几天一直在看这方面的介绍，因此写得慢了。现在基本搞明白了~下面简单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了解的情况。
　　
　　咳咳，话说火枪最早做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在的手枪这么NB这么暴力。
　　我们国家最早的火枪，出现在宋朝，那个时候叫做突火枪。最初的形态是一个竹筒里面填上火药粉和铁砂。杀伤力小不说，十发里面有五发能打响那已经是相当好运了。而且这五发的射程不稳定，偏掉或者是中途落地的几率也很大，而且就算是到了目标面前，说不定还会被躲开，还会坚固的铠甲挡下来。而且竹制的管子很脆弱，打个几枪就自己爆裂了……基于以上种种不成熟的原因，它最初的作用是“威慑”——就是吓唬吓唬人。
　　[img]dqslz_24.jpg[/img]
　　
　　然后咧，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用铜管和铁管代替了竹筒，让火枪可以不那么容易爆裂。又因为成吉思汗的大举扩张，将火枪和火药的技术传入了欧洲。欧洲在14世纪的时候出现了一种叫“火门枪”的东西。这个火门枪有点像大号的火箭，非常笨重，需要人抬着，撑在地上射击。火门枪比上面那个威力稍微大那么一点点，至少有杀伤力了，但是他的缺点就是，操作起来很不方便，人一边手持点火物一边射击，很难瞄准。乱打，囧。。。
　　（下图是老外，暂时找不到中国的火门炮图，但是看文字的介绍应该差不多是这个用法，图片仅供参考~）
　　[img]dqslz_25.jpg[/img]
　　
　　那么再后来，还是14世纪的种业。火枪又一次接受该在成为了火绳枪。火绳枪比较小巧，在原来枪杆的基础上加了手托。
　　火绳枪就是在点火这个装置上做了一个修改，在枪杆子上用一个有弧度的铁丝将浸泡过硝酸钾、可以缓慢燃烧的绳子塞到枪膛里，从而引爆里面的火药，把枪子儿推出去。这样一来，可以很快地把火点上，然后举起枪杆来瞄准。这样一来射击的频率就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它也是有很大缺陷的，就是下雨天用不了，火药淋到雨会潮湿，火绳下雨天点不着。史料记载，训练有素的射手每3 分钟可发射2发子弹，长管枪射程大约100 米～200 米。（注意，只是射程，不是有效射程。射程是指发射出去到落地的整条抛物线，这条抛物线上哪个距离开始，能够瞄得准，伤到人，这个才叫有效射程。）除此原因之外，更因为故障率很高，有效射程不及连弩，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办法取代弓弩的主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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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绳的细部样式图。就是用这个弯弯的金属钩把点着的绳子塞到枪膛里去，这样一扣钩子，马上就可以端平瞄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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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大人发明的火枪，应该差不多是在突火枪的基础上，引入了火绳的点火法，已经有了枪的形状，但枪膛的构造远远没有达到火绳枪的精度。发射的速度还不是很快，所以有效射程大约是上面阿得所说的，五十步以内。不要问俺为什么宋朝和欧洲的火枪会凑到一起，因为火药是夏轻尘带来的意外，因为他的一个动作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因为这部书的题材是穿越~~




第七十七章

　　
　　萧允被送回京城之后，夏轻尘身在中州的消息很快就不再是秘密。朝野上下顿时骚动起来。
　　
　　这对刚刚解禁的皌连景焰来说，无疑是一个祸福未知的消息。他希望有人能够再掌司隶府，彻查西苗军火走私一案，适时斩断武器与新式技术外流；然而，他又忌惮夏轻尘还朝重整势力，这对他，俨然是一种限制于阻碍。
　　
　　另一方面，权掌整个内政的司马正秀，已察觉出皌连景焰蠢蠢欲动的野心。然而大战在即，各地诸侯纷纷应诏参展，倘若夏轻尘此时重返朝廷，新吏的崛起和他那悖离祖训的政见无疑伤害了皇朝封臣的利益，势必会打击各路诸侯对皇室的忠诚，因此司马正秀决定将此事拖延下去，凭一己之力，压制南王府的膨胀。为了将朝廷维持在本来平衡的局面上，司马正秀千挑万选，提拔太常卿施柳顶替了“少傅”一职的空缺。此举一出，原隶属少傅一派的京城官吏与年轻武将顿时哗然。皆担心如此下去，夏轻尘将失去司隶校尉的武权，如此一来，权力尽散，恐难再聚。
　　
　　“听说有好些人都已改投丞相或是南王麾下，你们是侯爷一手栽培的学生，怎么能坐看着侯爷的人一天天减少。”冷香净苑之内，翠娘集结了夏侯府在京中的所有忠诚党羽，商量应对此回事件的方法。聚集一堂的人里，除了沈明玉一干自中州出身的官员外，还有刚刚出仕的一批年轻官吏，他们是当年被作为娈童送入夏府、被夏轻尘收为学生，送到中州官学修行的第一批生徒，如今年满科考，顺利出仕。
　　
　　“侯爷对我们恩重如山，即便是死，我们也不会背叛夏侯府。可是，别人的心意，却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冀南音与一干新吏同样，神色之间带着为难“如今满朝议论纷纷，皆言侯爷有勾结外敌之嫌。原本的老臣又再提当年旧事，加之南王解禁临朝，此时若得不到更有力的助力，只怕侯爷是孤立无援啊。”
　　
　　“你们是真没能力，还是胆小怕事？”翠娘怒道“说吧，要多高的身份的人，才能担当你口中的重任？”
　　
　　“这……”
　　
　　“翠姑姑，”沈明玉在一旁解释“当下最难者非是朝中的阻力，而是侯爷无心回京啊。否则，他怎能在李昆岭被杀之后，依旧保持沉默？如果不能改变侯爷的心意，就算我等再怎样努力，也是无济于事啊。这件事，恐怕需要翠姑姑亲自走一趟，当面劝说侯爷。”
　　
　　“我去吗？”翠娘叹了口气“可我给他写的信，为他带的话，这么久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他是真的没看见，还是铁了这个心，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翠姑姑，侯爷可还有什么亲人，或者是至交，是放不下的，或是，无法拒绝的？”
　　
　　“中州阮氏已经灭门，阮将军也离开了朝廷，哪儿还有什么亲人……”翠娘思索着“或许，有一个人在他心里还有分量……”
　　
　　“不知是谁？”
　　
　　“是……”
　　
　　翠娘正说着，门外丫鬟急匆匆地进屋里来通报：
　　
　　“翠姑姑，宫里又来人了。说小世子晌午睡觉尿了床，一直哭个不停，让您赶紧进宫看看。”
　　
　　“知道了。”翠娘挥了挥手，转向沈明玉“你们先回去吧，此事我要好好想想。”
　　
　　“是。”
　　
　　※※※※※※※※※※※※※※※
　　
　　午后的熏风殿里，回荡着小公鸡一样的哭声。夏子安穿着尿湿的裤子，张着大嘴哭红了脸。殿上的宫女太监，围着被尿脏的龙榻，跪了一地。
　　
　　“你们这群没用的奴婢，怎么又把他弄哭了！”在外殿听见哭声的皌连荣珍，匆匆跑了回来。
　　
　　“启禀主上，小世子……小世子尿脏了主上的……主上的九龙金丝被……”
　　
　　“呜哇——”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夏子安害怕地大哭起来。
　　
　　“子安，子安你别哭……”皌连荣珍穿着鞋踩上榻去，扶起夏子安，将那湿乎乎的床单被子踢了下去“还不赶紧把这儿弄干净！”
　　
　　“是……”
　　
　　“子安，你别哭了，朕不会怪罪你的。你先别哭了，把裤子换了呀……”皌连荣珍抹着他圆滚滚的小脸。一边哄着他，一边动作笨拙地把他推倒，帮他解开裤腰带，拉下亵裤来。
　　
　　“呜呜呜……你干嘛脱我裤子……”
　　
　　“你这都尿湿了……”皌连荣珍在四宝的帮助下，将他的亵裤扯下来交给小太监。然后好奇地盯着夏子安两腿中间小小的肉--芽“咦？子安，你的这个怎么这么小呀？还是白白的……”
　　
　　皌连荣珍好奇地凑近了一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白里透红的小JJ——跟自己的比起来小好多呀。
　　
　　“主上，世子尿过了，让奴婢们给他洗洗好换新裤子吧。”
　　
　　“嗯……”
　　
　　小一点儿的会有什么不一样呢？皌连荣珍好奇心重地想要探究。此时宫女们已经极其迅速地将龙榻重新铺好。皌连荣珍借口帮夏子安清洗，用布巾擦干净他的小PP，然后让他躺倒在榻上，拨开他的双腿，盯着看了半天。
　　
　　“我想我娘，以前都是她给我换裤子……”夏子安一抽一抽地说。
　　
　　“那朕宣你娘进宫来给你换裤子好不好？”皌连荣珍鬼鬼地一笑。
　　
　　“嗯……”夏子安傻傻地点了点头。
　　
　　“那先不穿裤子了”皌连荣珍将四宝递上的新亵裤扔到一旁，将他按到枕头上“你先睡吧，等你娘来了让她给你换。”
　　
　　“哦……”夏子安哭了一轮，在他的轻拍下，很快又睡着了。皌连荣珍推了推他，见他睡得正香，于是大大方方地爬到他脚底下，分开他的小短腿，仔仔细细地观察研究起来。然后他颇有收获地发现，夏子安不光是前面粉粉小小的，连后面的小--菊--洞也是粉粉小小的，好像用力一碰就会破掉的样子——小小的好可爱呀~~~
　　
　　皌连荣珍看够了，拉过被子为他盖上肚皮，心满意足地在他旁边躺下。不一会儿，四宝又近前来轻声通报：
　　
　　“主上，王爷来了，正在殿外求见呢。”
　　
　　“快让皇叔进来。”皌连荣珍一骨碌爬起来，扯扯身上松动的龙袍，戴正了发冠，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皇叔——”
　　
　　皌连景焰正屈膝行礼，皌连荣珍就一下扑了过来，正正当当扑进了他怀里。
　　
　　“主上。臣刚进宫，就听说夏府的小世子又惹祸了……”
　　
　　“嗯，子安尿床了，尿脏了朕的九龙金丝被。”
　　
　　“怎么会……”皌连景焰神色一变“九龙金丝被不是大婚的时候才用的东西吗……子安竟然这样冒失……”
　　
　　“是朕让他用的，朕不会怪他的，朕对子安可好了。”
　　
　　“是吗？主上喜欢子安？”
　　
　　“嗯。”
　　
　　“让皇叔看看他好不好？”皌连景焰松了口气，将他抱起来，一起走到内殿，看了看正在睡觉的夏子安。正准备哄皌连荣珍玩一会儿，却惊讶地看着他正趴着撩开自己的衣摆，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胯--间，慢慢地伸过小胖手摸了起来。
　　
　　“主上，你在做什么？”皌连景焰一下愣住。
　　
　　“皇叔的这里比朕又大很多”皌连荣珍隔着丝绸摸着他的形状，小手轻挠了两下。“嗯？怎么变硬了……”
　　
　　“主上……”皌连景焰顿时感觉一阵怪异的战栗传遍全身，他连忙一把抓着荣珍的胳膊将他抱到腿上“主上不可乱碰臣子的身体，这样于礼不合。”
　　
　　“哦……”皌连荣珍在他大腿上动了动屁股，感觉下面那一块硬硬的又慢慢软了下去。心说：好奇怪呀，皇叔裤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呀……
　　
　　※※※※※※※※※※※※※※※※※※
　　
　　同样是盛夏季节，中州境内的云河两岸，绵延千里的农田中，满布着碧绿的番薯叶。初入中州的车马乍眼一看，就像是望见了无边的碧草原。风一吹，绿毯翻动，清香的泥土气息飘来，为这酷暑的季节平添了一份清爽。
　　
　　而这时的夏侯府内，活泉水围养的荷花池里，接天连地的布满了碧绿的荷叶。风一吹，深浅翻动，露出下面藏匿的人影。
　　
　　夏轻尘浮在水榭边上，一手扒着岸边的白玉台，一手拿着冰镇西瓜，边吃边心不在焉地听面前的段兴诚汇报政务。自从沈明玉被提拔成为雍津府尹之后，中州州牧的位置就另设了人选，段兴诚是一名年轻的官吏，年轻而且热血，热血而怀有远大的理想。最初被调任中州州牧的时候，他内心止不住激动了一把。他自出仕起就耳闻夏轻尘政绩显赫，作风干练清明，年少却不逡于陈腐条规，行事果敢而有效。本以为自己投在了明主门下，谁知——
　　
　　他刚一上任，夏轻尘就撂挑子失了踪，一去四年有余，对中州不闻不问。如今突然回来，原以为终于有人回来主持大局，谁知——夏轻尘每日就是吃喝玩乐，不但无心中州政务，还对朝廷下达的命令阳奉阴违，更有甚者，是隔三岔五地让下面各县镇交纳鲜肉瓜果，供他在侯府花天酒地。段兴诚彻底被打击了，这哪里是传奇中年轻有为的夏轻尘，分明是又一个夏云侯啊！
　　
　　“这是……晓仓县的西瓜？”夏轻尘啃了两口西瓜，两条腿轻轻交替拍打，裹着轻纱的臀，白花花地浮在水面上，看得段兴诚一阵面红耳赤。
　　
　　“是，侯爷。”
　　
　　“不甜。”啪嗒一声将西瓜扔到一边“水太多，不够沙，重新种。”
　　
　　“是。”段兴诚应着“侯爷，朝廷颁下新旨，要各州诸侯，整兵备战，准备南征……”
　　
　　“啊，不管。本侯不参加，谁爱去谁去。”
　　
　　“侯爷，中州地接西苗地界，落魂口更是边防要塞……”
　　
　　“知道”夏轻尘在水里翻了个身，将后脑勺枕在白玉台上“本侯在那里打过好几仗，那个时候你还没毕业，所以这事儿你不用管，你只管给本侯找新鲜好吃的东西来。”
　　
　　“是。还有一事……”
　　
　　“嗯？”夏轻尘不耐烦地皱起了眉“说。”
　　
　　“中州种植番薯已达数年，原本硬质的土地，也开始松软。侯爷以为，今年夏季的番薯成熟以后，该当如何？”
　　
　　“成熟就收了晒番薯干嘛，吃不完的都晒成干过冬。”
　　
　　“那田地……”
　　
　　“不种了。休息。”
　　
　　“这！”段兴诚愣了一下“侯爷，岂能因为仓廪丰足，就荒废农务……”
　　
　　“段兴诚，你烦不烦？我说不种就不种。中州现在有的是钱，光靠行商的税收就足够给朝廷纳贡，何必费那个劲。不种了，休息。等本侯想想自己要吃什么，再决定种什么。”
　　
　　段兴诚心中一股恼怒：“下官曾听人说，侯爷英明神武，心怀百姓。想不到，如今一见，才知各地诸侯，不过都是清一色的骄奢淫逸。农务之事，关系整个中州的百姓。民生大事，侯爷怎可如此儿戏！”
　　
　　“啊哈？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本侯说话。你想违抗本侯的命令是吗？”夏轻尘放松身体躺在水面上，慵懒地斜眼看着他。
　　
　　“粮种播放关系百姓生计，请侯爷三思。”
　　
　　“你以为自己能种出什么好东西？”夏轻尘指了指面前的果盘“你看看，西瓜种不甜，柚子也是酸的。本侯吃只鸽子还得从北方运，你初夏城的鸡老得跟柴火似的。就一个番薯还像那么回事，可也吃了这么年，你不腻，我都腻了。本侯问你，上任这些年来，你到底有没有每年勘察土地，有没有因地制宜！中州的气质与土壤变了，你有没有向年迈而熟作的农民询问经验，是否有向其他各州，雇请经验与知识丰富的行家指导耕植？这些你都没做，本侯没治你的罪，你还敢在此口口声声奢谈黎民生计。你可真有建树，中州的百姓爱死你了。”
　　
　　“这……”段兴诚顿时脊背一寒，冷汗透襟，震惊之下，双足一软，跪倒在地“下官愚钝，下官失职。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误会侯爷一番用心，请侯爷降罪……”
　　
　　“你就跟沈明玉一个毛病，脑筋太直，不给你们搅一搅，你就转不过弯来。”夏轻尘闭上眼睛“该做什么知道了吧，要是还想不到，你这州牧的职务就趁早辞了吧。”
　　
　　“是。下官明白了。”
　　
　　“去吧，本侯累了。”
　　
　　“是。下官告退。”
　　
　　段兴诚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夏轻尘叹了口气，就听见水榭的帘子内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于是翻身趴在水面上，抬着头问：
　　
　　“怎样？我治人的功力还不错吧？”
　　
　　“确实不错”纱帘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降人还勾魂呐！”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在夏轻尘身侧炸开，随之而来的一只大掌，一下包住他浮在水面上的雪白臀瓣，用力扣住把了过来。
　　
　　“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别的男人！”
　　
　　“干什么……我不是都挡上了吗……”
　　
　　“挡上？”皌连景袤揉搓着掌中的紧实，邪恶地笑着“比不挡更诱人……”
　　
　　修长的指借着水的润滑在小口上一探又取出。夏轻尘顿时感觉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在体内慢慢融化。
　　
　　“啊……什么……是什么……你把什么放进去了？”
　　
　　“轻尘，这池塘里养着小鲤鱼，啄在身上，痒痒的，不会疼的……”皌连景袤将他的双腿圈在自己身上，用力掰开臀瓣，手指在他的皱褶上轻轻描绘，亲着他的耳垂低声笑起来“一会儿咱们动的时候，它们会顺着蜜糖的香味儿，过来亲你……”
　　
　　“不要……你净想些坏的……”夏轻尘挣扎着，有些害怕地看着一条慢慢接近自己的小鱼，那小鱼不怕人地游过来，在他股缝里轻轻一碰“啊……”
　　
　　“知道吗……在岸上看着你这团白白的软丘，我就想变成一条鱼，趁你正在说话的时候，偷偷钻进来……”说着，皌连景袤缓缓将手指刺了进去。
　　
　　“啊……啊哈……啊……”
　　
　　体内的物体开始动了起来，而小鱼也顺着那动作，一下一下吻着外面的皱褶，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在后面碰着自己。夏轻尘勾紧皌连景袤的腰，战栗地颤抖起来……（嘿嘿。。。。）




第七十八章

　　
　　中州夏侯府内，皌连景袤搂着夏轻尘躺在白玉围台的水榭中，玲珑的冰凉，透过细致的软席，传到肌肤上。皌连景袤双手不空闲地，在夏轻尘的身子上来回滑动。夏轻尘的肌肤总是让他这样爱不释手，白皙细腻，刚刚从水中上来晾干以后，微凉的，搂在怀里异常舒服。
　　
　　“这回不热了吧？”皌连景袤在他耳边讨好地问“舒服吗？”
　　
　　“哼……”夏轻尘慵懒地动了动。
　　
　　“轻尘，我忽然担心自己一个人满足不了你……”皌连景袤摸着他的背，悠悠地说。
　　
　　“什么？”夏轻尘不解地看着他。
　　
　　“今天，你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皌连景袤在他耳边低笑着“有别的东西在后面碰着你，你比以往更有精神了……侯爷你，是不是喜欢被几个人伺候？”
　　
　　“你……”夏轻尘红着脸闭上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做……”
　　
　　“呵呵……”大掌在他身上揉搓起来“我知道，侯爷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所以刚才在水里，叫得好大声……”
　　
　　“住口……”夏轻尘用脚踢了他两下。他却笑得更厉害了，揉搓着夏轻尘的身体，慵懒地躺平：
　　
　　“轻尘，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这样饱食终日、无忧无虑的日子咱们还能过多久？”
　　
　　“不知道”夏轻尘枕着他的胳膊“能过一天，就开心一天……”
　　
　　“别这样……你这样说，我会觉得自己很无能，没能给你一份安心的幸福。”皌连景袤揉着他的胳膊“我想，我该好好计划一下咱们的将来，总这么藏来避去，终有一天无处可藏。如今我自由了，我留下的麻烦却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想这样……”
　　
　　“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不介意帮你处理麻烦。”
　　
　　“但是我介意”皌连景袤打断他“我不想让你有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我想重新置办一份家业，比我们在轩城时更丰厚的家业，足以让我们隐姓埋名，安静度过一生的家业。”
　　
　　“那……中州怎么办？”夏轻尘面露忧色“我不想再看你被那些小吏地痞为难。做平头百姓，隐姓埋名的日子很好，可是也很辛苦，我不想屈居人下。所以我一直庆幸你给了我一个高贵的身份，让我现在可以免受欺压，所以，我现在也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轻尘，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没问过你的过去，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有不堪回首的往事。”皌连景袤勾起他的脸亲了一口“但是放心，不会再那样的。只要我在，不管我是不是君王，我都能保护你，不受人欺负。经营生计总要有个熟悉的过程，我现在已经渐渐掌握这其中的巧妙。相信我，离了这个朝廷，我一样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袤……”夏轻尘像只小猫一样搂住他，两人再度缠绵在一起。
　　
　　偏偏这时候，张之敏顶着烈日匆匆进府，冒冒失失地掀了帘子坏了这场好事。
　　
　　“张之敏，你越来越不知分寸了！”皌连景袤一把扯过衣衫盖住夏轻尘的身体，两眼冒火地瞪着闯入者。
　　
　　“爷，外面……京城来人了。”张之敏面露难色地看着他们。
　　
　　“不想见，让府兵打发他们走。”夏轻尘也有些扫兴地卷起身体。
　　
　　“这回来的，怕是不见不行了。”
　　
　　“是谁？”
　　
　　“这个……恐怕得轻尘亲自去迎了。”
　　
　　“嗯？”夏轻尘与皌连景袤对视一眼，起身更衣出门。
　　
　　夏侯府的门庭外，一辆精致的马车静静停在路中间，随行的仆从虽身着便装，但烈日下屹立不摇的身影，时刻戒备又肃穆的神情，让匆匆踏出门来的夏轻尘不由地一愣。
　　
　　车角的流苏摇了几下，一只精美的绣花鞋随即踏出了纱帘。轻纱素绣的裙摆在视线中轻晃，一张久违的秀美脸庞，带着熟悉的微笑，在夏轻尘的眼前绽放开来。
　　
　　“是你……”
　　
　　“夏公子，别来无恙。”
　　
　　夏轻尘撑开阳伞上前，向她伸出手。红若浅浅一笑，优雅地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两人移步进了侯府，坐上待客堂。
　　
　　“你怎么来了？宫里出事了？”夏轻尘陪着她坐到上座，待婢女奉完茶点，屏退左右问道。
　　
　　“宫里的事，你真不知道？”红若定定看着他。夏轻尘了然地叹了口气，有些逃避地垂下眼睑。
　　
　　“公子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过得可还好？”
　　
　　“我去了东南，经营了一家面馆儿。现在生意关门，又回到中州来闲住。你在宫里日子可还顺心？我听说，你依旧住在建桂宫？”
　　
　　“嗯……一直住在宫里。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红若环顾着侯府的陈设，精致的木雕门窗，席地的玲珑石台，独具南国特色的清凉装饰，还有艳丽而浓重的鲜花，繁复又奢华“中州真是一个好地方……我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色，就像你当年在西花园墙头对我说的：千里沃野，商贾成街。可惜先帝他没能看见……”
　　
　　“啊……”夏轻尘手中的玉杯滑落在冰台上，芬芳的玫瑰花露顺着冰块洒了一盘。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他……”
　　
　　“没什么……”夏轻尘心虚地看着对面屏风后一闪而过的人影“你是来劝我回去的。”
　　
　　“原本是。可一路走来，我的决心就动摇了。”红若低头喝了一口冰镇的花露“谁都想住在这样的地方，看见你现在过得这样好，我真没有立场开口，劝你回去。”
　　
　　“你想让我回去，写封信来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对不起……”红若蹙着眉头叹道“我知道不该破坏你平静的生活。可是朝中有很多人，盼着你回去，翠娘也盼着你能回去。珍儿还太年幼，他需要培养属于自己的臣子。司马大人、叔父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了，可南王却如日中天啊。我来之前，叔父曾对我说。南王曾经查抄了东南雨地的几个县官，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发现，偷偷藏了起来。眼下朝廷就要开战了，武将一离朝，京中就只剩下司马大人和南王，一个过于耿直，一个却是曾有反心，这叫我怎么不担心。”
　　
　　“我明白了……这一定也是沈大人他们共同商量的结果。战事开始，正是朝中势力最薄弱的时候，正是我回去的最佳时机。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官职了，要回去总该有个名真言顺的理由。让主上颁旨一事，就有劳你和沈大人他们，从中出力了。”
　　
　　“你答应了？”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利用你的善意这样强迫你。”
　　
　　“不要这样想，这也是我留下的责任，该由我一手解决。”夏轻尘看着她，安慰似的笑笑“你赶了很远的路，一定累了。我让人安排你歇息，住一夜再走吧。”
　　
　　“嗯……”红若答应着起身，跟着侯府的管事走了出去。
　　
　　当晚，红若在夏侯府歇下。府中下人不知其身份，只遵照夏轻尘的交代，按最高规格接待。夏轻尘陪她聊了一夜，最后在黎明的薄雾中，将熟睡的她抱上马车，低调地送走。
　　
　　转身回府，就对上了皌连景袤愧疚又哀怨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决定？”
　　
　　“我欠她一个丈夫。”
　　
　　“不！你不欠她任何东西！是我欠她的，为什么你要擅自承担……”皌连景袤扣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搂进怀中“你就不能……就不能跟我商量以后再决定吗？”
　　
　　“阿袤，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要让人相信你还没死，那将是又一场天下大乱……”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无能”皌连景袤搂着他的身体，慢慢滑坐在地，抱着他的大腿深深亲吻着“你此去，也会有危险，你会被卷入自己无法预料的漩涡。轻尘，你不明白……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失去你。你明白吗……我的爱，很卑微……”
　　
　　“阿袤”夏轻尘蹲下来，捧着他的脸亲吻着“我是你的，一直都是。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各自去做退隐的准备，然后彻底摆脱这个朝廷，永远在一起……”
　　
　　“三个月……”皌连景袤喃喃地说着，被他再一次吻住，本能地唇舌交缠。
　　
　　“嗯，我离开三个月后，你在初夏城外等我……”夏轻尘吻着他，缓缓解开衣衫。
　　
　　“真的吗？你不要失约，否则我会认为你放弃了我……”皌连景袤热烈地回应着他，撕扯着衣衫，很快与他滚成一团。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像两只暴躁的小兽，抓紧离别前的每一天，不分昼夜地交欢。直到体力用光、筋疲力尽，才停下稍作休息，休息之后又再度缠绵。
　　
　　不久后，一道传唤夏轻尘回朝，出任凌烟阁大学士的密旨就快马加鞭地到达了中州。于是，夏轻尘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踏上了回京的路。离别的当天，他趴在马车的后窗上，看着皌连景袤渐渐远离的身影，心中突然止不住地难过。多年来，他终于感受到了离家的哀伤。那是一种长长痛，朝思暮想地在心里拉扯。
　　




第七十九章

　　
　　“子安，快来给侯爷磕头……”
　　
　　冷香净苑的大厅上，翠娘将好不容易从宫里接出来的夏子安推到夏轻尘座前，拉着他示意跪下。夏子安歪着小嘴，一脸疑惑地看看表情淡薄的夏轻尘，又看看满怀期待的翠娘，慢吞吞地退到翠娘身后，扯着她的裙子小声问：
　　
　　“娘，他是谁？”
　　
　　“他是中州侯夏无尘，你认了祖宗的养父呀。快去喊爹爹……”
　　
　　“可我不认识他呀……”
　　
　　“快上去磕头，不然娘要生气了。”
　　
　　“我不嘛……我怕”夏子安小声地扭动着“主上说他和南王叔叔最怕的人就是他了，我也怕……”
　　
　　“子安，不可胡言。”翠娘面露不悦。
　　
　　“小翠，算了”夏轻尘打断她“孩子认生，不要强迫他。”
　　
　　“可是公子……”
　　
　　“无妨”夏轻尘摆摆手，示意侍书和另外几个丫头“你们带小世子下去吃点心吧，我和翠娘有话要说。”
　　
　　“是。”四个丫鬟带着逃跑似的夏子安匆匆离去。翠娘这才面色缓和下来，走到夏轻尘身边坐下，抬起手，轻抚着他的鬓角，看着他的容貌：
　　
　　“对不起，特地从宫里把他接出来，本来想让你一回家就有个惊喜。谁知到，这孩子是越来越顽皮了……”
　　
　　“吓了我一跳，你从哪儿领养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翠娘低下头“没经过你同意我就擅自给了他名分。但是也只是个假名分，还没有真正入籍侯府……”
　　
　　“是……”夏轻尘思索着，犹豫地问“是焰儿的孩子？”
　　
　　“公子……”翠娘一下哭了出来，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对不起……公子，小翠对不起你……”
　　
　　果然是皌连景焰干的好事！夏轻尘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走了几步，仿佛是竭力压抑着情绪。没想到，他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他竟然认为皌连景焰只是通过翠娘要挟他，他竟然天真地以为他还是个孩子！
　　
　　偏偏就在此时，皌连景焰兴高采烈地一脚踏进门来：
　　
　　“翠娘，子安在哪儿，我听说你把他接出宫了……”
　　
　　兴高采烈的声音，在看清夏轻尘的一刻，突然止住。皌连景焰眼中一亮，随即复杂地闪了几下，那眼中有喜、有悲、有怒、有期盼、有失落，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夏轻尘看着他的脸，反射性地一愣——这张脸，很像当年的皌连琨……
　　
　　“少傅……”
　　
　　再看这张脸，万般感受涌上心头。昔日最重视的学生，昔日对故人的愧疚，昔日的宠爱；他犯下的错，给自己的伤，原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却想不到一回来，看见的，又是他带给自己的震惊。夏轻尘痛心疾首，盛怒之下，举起手掌，照准皌连景焰的脸颊，狠狠一掌瓜了下去。
　　
　　“啊……”皌连景焰捂着被扇红的脸，傻眼地看着他。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做的好事！”夏轻尘指着他骂道“从今天起，不准你再接近小翠，也不准你再踏入我的家门。”
　　
　　皌连景焰走上前去，一把扣住他再度抬起的手腕“你不能这样做。翠娘是我的妻子。”
　　
　　“已经不是了。”夏轻尘一把甩开他“我不准你再骚扰她！”
　　
　　“难不成，你还想霸占我的妻儿吗？”皌连景焰眼中露出怒火“你就非要这样做，非要与我为敌！”
　　
　　“公子，别这样，他是来看孩子的……”
　　
　　“中州府的世子，不劳王爷费心！”
　　
　　“好……好。”皌连景焰咬牙切齿地吞下一口气“夏轻尘，本王不会这样干休。你会为今天的话后悔！”
　　
　　“送客！”夏轻尘怒意难平地一甩手。
　　
　　轰走了皌连景焰之后，他终于稍作平静的看着仍在哭泣的翠娘：
　　
　　“他都知道了？”
　　
　　“是我告诉他的……你一直不回来，我想让孩子，有一个父亲……”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你想继续跟他过吗？”
　　
　　“不……小翠不爱他……”翠娘爱的人，从来就是那一个。可惜她已经不是清白之躯，所以过去的美梦，从明知无法成真，变成彻底的破灭。
　　
　　“那咱们成亲吧。”夏轻尘一把握住她的手“小翠，嫁给我。”
　　
　　这个女人为自己虚度了青春，如今却因为不再贞洁而觉得有愧自己。多年的跟随，自己留给这个女人的，只有道德与伦理的侵扰——看来，是自己应该负起责任的时候了。
　　
　　“不，我不嫁……”耳边是梦寐以求的话语，狂跳的心，却是越沉越深。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事到如今，这样不纯洁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再做他的妻子“我知道公子是好心。可小翠，不想被自己深爱的人怜悯。小翠这辈子，只想做两厢情愿的夫妻。与其守着空房，被丫鬟笑话，还不如就像这样，陪公子一辈子，谁也不敢小瞧我……”
　　
　　“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还长，谁也说不准”夏轻尘安抚着她激动地情绪“今天累了，先不说这个。你回头再好好想想，女人没有身份与财富的保护，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财产。我不想再看你经历上次那样的情况发生。好好考虑我的求婚，我是认真的……”
　　
　　夏轻尘安抚了翠娘，将她送回房间休息。自己带着旅途的疲惫，回了后院上房。
　　
　　后花园里，梅与玉兰树静默在阳光下。皌连琨当年种下的愿望，一季又一季地在这个院子里盛开，长在夏轻尘上朝必经的路上，然而却每每让他错过了花期。
　　
　　睹物思人，再度忆起当初皌连琨的死，夏轻尘心中终究是怀着歉疚。他答应过好好照顾焰儿，可是为什么，焰儿却变得疯狂。会是他的错吗？或许自己对他的关心远远少于自己的承诺……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夏轻尘转身看去，只见夏子安胖胖的小身子躲在盆栽后面，像只小肥耗子一样看着他。夏轻尘其实也是个认生的人，对于这个突然成为自己养子的孩子，一时不知如何亲近。
　　
　　“来，过来……”夏轻尘对他招招手，可是夏子安摇摇头，用树枝树叶把自己遮了遮。
　　
　　“你这样扯着叶子，树会疼的。”
　　
　　夏子安依旧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树怎么会疼？”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夏轻尘勾起嘴角笑道。
　　
　　听他这样说，夏子安慢慢放开树枝，走了出来。
　　
　　“你叫子安？”
　　
　　“嗯。谦谦君子的子，平平安安的安……”
　　
　　“子安，树木花草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虽然不能动不会叫，可是有灵性。你照顾它们、呵护它们，它们就会长出茂盛的枝叶。你伤害它们、折损它们，它们就会凋零，甚至枯萎。”
　　
　　“唔……”夏子安似懂非懂地看着被自己揪掉的树叶，颇感歉疚摸了摸枝条“现在怎么办？”
　　
　　“嗯，给他修整伤口，让它慢慢养伤。”夏轻尘捏捏他的小肉手“子安想不想亲手做做看？”
　　
　　“嗯！”小脑袋用力地一点。啪嗒啪嗒地跟在夏轻尘衣摆后面，干劲十足地跑去搬来工具，扒在夏轻尘臂弯里摆弄起花草来。
　　
　　※※※※※※※※※※※※※※※※※※
　　
　　夏轻尘回朝之后，凭着京中武士与太后的助力，重新掌握了司隶校尉的兵符。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全力为红若与他的儿子，解除南王府的威胁。而就在此时，蓄势已久的皌连皇朝，终于在西南的边境上，燃起了滚滚的战火。
　　
　　南征军由各路诸侯参战，汇合了王师，统编为六路大军。在萧氏一族的带领下，挥师南下。跨越中州的地面，浩浩荡荡开向西苗地界。企图一举征服皇朝最顽强的敌人，除去心患，统一四海。
　　
　　战争就是一场激烈的利益冲突。每一个参战者都希望在这场争斗中获得自己的利益。朝廷想获得巨大的银矿。诸侯想获得立功进爵、立足朝廷的机会，也想趁着取道中州的时机，亲眼一看这片在传说中由贫穷成为富裕的土地。看看这片失去领主眷顾的大地，是否有吞并的价值。然而当他们到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有满地的凹坑的秃田。当萧允的马蹄独自经过这片熟悉的土地，眼看着刚刚收获过的光秃田野，心中的苦涩，又止不住地泛滥。这一战，他要赢回一个男人的荣耀。他必须打败赫炎苍弘，取代他在夏轻尘心中的地位。
　　
　　枯水期至，云水河沉。落魂口之下的河床，缓缓露出水面，潮湿的暗流在酷暑的空气中缓缓蒸发，原本的天然屏障，一夜成为了互通地界的道路。
　　
　　嗜血的兵刃，在烈日骄阳下蠢蠢欲动。断流的云水露出河床，双藐峰后，远远透来巨大而低沉的声响，像是秋日滚滚的闷雷，低鸣着震动了整座山壁，让双藐峰发出了沙哑的粗喘。皇朝拥兵三十万，于落魂口上方的双藐峰两侧，黑压压排布上高耸入云投弹机。在双峰之间的天栈桥上，布下火枪与弓箭，掩护冲锋的队伍。
　　
　　而在对岸，战线的南端，火枭带领着西苗的先行不对，陈兵于落魂口之外。誓一举冲破关口，进军中原。
　　
　　赫炎苍弘为西苗葬送了自己的爱情。那么他火枭就为他赢回至爱，作为让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中原人，这一战，会让你们料想不到！”
　　
　　




第八十章

　　
　　京城以东，丞相司马正秀的府邸内，应时应景地盛开着灿烂的菊花。沉静而隽永的香气，幽幽弥漫在空气之中。司马正秀席地而坐，动作娴熟地泡着茶，修长的手指修剪得恰到好处，柔润的皮肤，丝毫看不出是一双中年人的手。夏轻尘坐在对面，看他行云流水地将茶水斟出。
　　
　　“侯爷请。”
　　
　　夏轻尘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好茶呀。真想不到，相爷不但文武双全，连泡茶的手艺也是这样。”
　　
　　“哈，我好歹也是做过东宫伴读的人，昔日太子出行，奴婢不在身边的时候，衣食住行，都是我一手包办，这茶，自然也不能泡得太差了。”
　　
　　“司马相爷的话，颇有责备之意呀。”夏轻尘笑着放下茶盏“看来是认为轻尘这伴君的差事，不够尽善尽美了。”
　　
　　“伴君伴得君王丢了龙位，你倒是心安理得地面无愧色”司马正秀端着茶盏轻笑道“我真担心先帝在外面受累受苦。”
　　
　　夏轻尘一愣，随即吐了口气：“相爷已经知道了。”
　　
　　“萧允不会乱说，可我必须知道。我向他的兄长许过诺言，要守护这个皇朝的长治久安。你既然离开了，又为何再回来。”司马正秀看着他“你该知道，我介意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带来的变化。你的归来，会让参战的士族分心。”
　　
　　“我知道相爷想让朝廷维持本来面貌，但这不可能。世道总会改变，人的心在变，朝廷的财富与人才也在增加。已经发展的事实，不可能倒退。然而我并不想刻意的改变什么，因为我知道，很多变化，是一个漫长而自然的过程。我只是想在这个规则中，保住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不想干涉你的利益。但是诸侯与豪族的权势，不是你一人惹得起，也不是我一人能压得住的。他们对允许庶民参加科考已经非常不满，如今你若再提拔中州官学出身的新吏，挤压他们在朝中的地盘，我难保你不会遭受危险。”
　　
　　“我又何尝不想和相爷一样唱白脸，可这黑脸，总得有人担当。相爷可曾想过，假如有朝一日朝廷可以不用在意这帮诸侯的脸色，那将是一劳永逸的省事。”
　　
　　“嗯？”
　　
　　“这次的南征，几乎所有的领主都出兵了。攻打西苗地界，打的是人肉战……”
　　
　　“夏轻尘”司马正秀正色道“他们带着自己的将士在前线厮杀，你却在后方想着如何剥夺他们的领地，你这是想让朝廷打败仗啊。”
　　
　　“我只给相爷提一个战后的奖赏与补偿计划。奖励他们永世享乐的特权。”夏轻尘看着杯中盘旋的菊花瓣“立国之初分封诸侯，一在奖赏他们对朝廷的功勋，二来，也是让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家臣服在龙位之下。而如今，朝廷有足够的财力与人力，四海归一，中央集权，是大势所趋。”
　　
　　“你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司马正秀思索着“如此一来，要用什么来奖励战功呢？”
　　
　　“相爷心动了？”夏轻尘看着他狡黠地一笑。不料司马正秀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假如’而已吗？我只想听听，你又有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保留王侯嫡长子世袭爵位的权利，但推荡皇恩，允许其他子祠享有分享领地的权利，王侯可自愿将领地分派给每一个继承人。如此一来，就免除了没有嫡长子，封地会被朝廷收回的忧患。”
　　
　　“嗯……”司马正秀听后，沉思起来，似是推敲良久，随即松一口气叹道“看似施恩，实则却是从中分割封地。一周之侯，将州地分为数县，给予自己的亲子；其子又将县城分为镇村，赐给王孙。数代之后，千里之州，便成散沙一盘。此法若出，众王侯站在自己的立场，多数会欣然接受。精明的诸侯必定不愿推行，但其庶子为一己之私，必会想方设法杀其父，依法分其遗产。不用百年，领地便会自行瓦解，更再无能力自统厢军。你这一招，阴得真毒啊！”
　　
　　“哈，只是假设，假设而已……一切都要看此战的结果如何。”
　　
　　“你要在意的，恐怕不止是战果吧”司马正秀看似漫不经心地端起水壶，斟上第二泡茶“如今影响主上决策的是南王，我听说你又跟他闹僵了。”
　　
　　“呃……”
　　
　　“精明如你，为何总是为了儿女私情犯糊涂？他所做的事情，连甄颖也摸不透，你想必已经听有所耳闻了吧？”
　　
　　“嗯。这个小子仍然不知觉悟，真是坏得让人痛心疾首。”
　　
　　“我今日请你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你既然重掌司隶府，这事儿该由你来管。”
　　
　　“相爷可是有什么新的进展。”
　　
　　“暂时没有。不过我们可以慢慢喝茶等……”司马正秀将茶点往他面前推了推，自顾自地品着茶。大约又烧开了一瓢水的时间，一阵凉风吹响屋檐下的风铃，轻微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司马正秀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地说：
　　
　　“回来了。”
　　
　　“嗯？”夏轻尘竖起耳朵，什么也没有听见。又过了片刻，头顶的管线忽然一暗，一道人影悄然无声地突然落在自己面前。随之扑面而来的一股龙涎香与麝香混合的浓郁气息，让夏轻尘不由地心神一荡。
　　
　　“他是谁？”一双罕见的绿眼睛，恶狼一般充满敌意地盯着夏轻尘“你让我出去办事就是为了跟这个小白脸勾搭？”
　　
　　“事情办得如何？”司马正秀的语气依旧淡定。
　　
　　“你在无视我吗！”男人低吼一声扑向司马正秀，却在眨眼间止在司马正秀突然出鞘的匕首尖端。
　　
　　“司马大人……”夏轻尘正要出言阻止，赫然看见司马正秀伸出的手，已不知何时被被紧紧钳住，无法再向前刺入一分。绿眼睛的男人咧嘴坏笑着，像巨大的狼一样在司马正秀旁边栖下身来，邪恶地伸手勾过他的肩膀：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别在客人面前无礼。”司马正秀用责备的口吻说道。绿眼睛的男人移到司马正秀身后，贴着他的耳朵，旁若无人地说：
　　
　　“让我再做一次，我就告诉你……”
　　
　　“呃……”夏轻尘尴尬地看着依旧保持风度的司马正秀“相爷，这位是……”
　　
　　“我说过别在客人面前无礼！”突然暴怒而起，司马正秀一把扣住那男人的胳膊，反手将他整个摔了出去。那男人在地上滚了一滚，稳住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笑了起来。
　　
　　“把你找到的东西，给这位大人过目。”
　　
　　“哼……”男人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绒布包，丢到夏轻尘面前。夏轻尘捡过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神色不由的疑惑起来：
　　
　　“这是……”掌心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碎银子。
　　
　　“看出什么了吗？”
　　
　　“这些银子，比较新。”夏轻尘反复端看着，这些银子除了光泽崭新外，看不出与寻常银两有什么不同。
　　
　　“这是南王府账房里的碎银，一共有好几大箱。”绿眼睛的男人大模大样地伸直了两条长腿“很奇怪吧，偌大的一个王府，要用碎银子购东西。”
　　
　　“的确是有些小家子气。王府有的是银票和整锭，小额数目皆是记账结算，备这么多碎银子做什么”夏轻尘放在手中掂了掂，这几年他开面馆儿收账，过手的银子不在少数，有人在银子里掺和锡铅假充分量，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可这银子的成色跟市面上流通的银两并没有什么区别。”夏轻尘拿起自己腰上的银钩对比了片刻“轻尘眼拙，肉眼看不出这银子有什么不妥。南王就算是是在查抄的过程中私吞了赃银，大可走账洗钱，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将它们切碎来用啊。除非……是为了掩盖这些银子原本的样貌？依相爷看，会不会是见不得光的银器之类？”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城西南十里坡，有一个菜地。今天往王府送菜的车上，装着沉甸甸的麻袋，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搬动。”绿眼睛的男人看着司马正秀舔了舔嘴唇，起身走进屋里。
　　
　　“有劳相爷提供线索，此事轻尘会彻查下去。”夏轻尘站起来准备告辞“只是想不到相爷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意外了一把。”
　　
　　“呵，才被那些个文人吹捧了几年，你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的情圣了？”司马正秀不屑地笑道“老夫年轻时也曾风流过，爱过的人，不比你少！”
　　
　　听着司马正秀那一反常态的夸耀语气，夏轻尘在暗地里憋着笑，道别离了相府，就直接去了雍津府衙。李昆岭死，萧允出征，他这一回来，忽然觉得，身边的可用之人，寥寥无几了。
　　
　　他让府衙的差役找来银库的监察吏，将那些碎银子重新熔炼，发觉其中析出极少量的铅锌，但分量，在朝廷限定的纯度之内，不构成掺假。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悄悄带着雍津府的衙役去了城外西南的十里坡，抄了那个菜园子。然而当地已经人去一空，只留下屠杀过后的血迹、融过银的坩埚，与炉火熏黑的窝棚。然而细搜之下，他还是在屋外的切磨台上，搜集到了一些光亮犹新的白银碎屑。他将这些碎屑重新熔铸，这一回，他得到了惊人的答案：原来这些碎银屑的纯度，高于朝廷流通的库银。很显然，有人将极度精纯的白银掺上少量的铅锌，做到与库银一样的纯度以方便使用。
　　
　　“皌连景焰，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小子！”夏轻尘恼怒地看着那块纯净的白银，成色纯净、不染杂质，这是西苗地界的银。他想不到，时隔多年，皌连景焰竟然又跟西苗勾结起来，竟然还是在大战之前。这回他又交易了什么？粮食，还是武器！
　　




第八十一章

　　
　　就在夏轻尘忙于寻找皌连景焰藏匿脏银的秘所之际，翠娘忽然答应了他的求婚。于是，他暂时从这项上火的工作中抽身出来，张罗着办起了喜事。
　　
　　皇朝的秋季，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中州是一派的萧瑟的凄凉，而对于远居京城的王侯士族来说，这个季节，永远只象征着充盈。从各地源源不绝供入京城的丰盛物资，充斥在红墙绿瓦的华屋之内，填满了整个凋零季节。
　　
　　夏轻尘生平头一回，这样挥霍起自己的钱财。他找来有实力的商贾，挥金如土地让他们到各地采购最好最上等的珍宝与器物，作为婚礼之用。漠海的宝石、东南的珍珠与织锦，北域的金银器与玉雕，在这个秋季，被陆续送入冷香净苑的大门。还有不少意欲攀附夏轻尘的势力，趁着这大好机会，向侯爷献上珍奇异宝，以博得欢心。
　　
　　“这是家中匠人赶织的两匹水光滟”楚大善人将两匹茜红的织锦捧到夏轻尘面前“以前先帝下旨专为侯爷织造的水光滟都是白色的，这回听说侯爷大喜，特地染了两匹红色的，正好作喜袍用。”
　　
　　“嗯……这水光滟没染之前，像是月华临池，粼光闪耀。染上红色之后，就像是女人的红唇，柔软而腻华”夏轻尘扯过一截料子在手中把看“我听说，这绸子，最娴熟的织锦匠一年也只能织出一两批。当今世上最贵的三样东西：永州乐坊的头牌名伶、张太医的师兄鬼手神医的救命针、你楚家织造这水光滟绸子。三者得占其一，有这样名贵的嫁衣，我总算是能够让翠娘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了。楚大善人这回，费了不少人力吧？”
　　
　　“哎，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楚大善人眯着小眼睛陪笑道。
　　
　　“哈……这礼我就收下了。”夏轻尘摆摆手“胖子，我听说，你有一个能干的侄子，最近在南方颇有名气？”
　　
　　“不敢不敢，那都是跑江湖的人瞎封的名号，怎么能入侯爷的法眼”楚大善人摇着胖胖的脑袋。
　　
　　“你也别跟我谦虚，我知道你们跑江湖的消息灵通。替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侯爷尽管吩咐。”
　　
　　“阮洵。我的兄长，数年前曾因冤罪逃离朝廷，游走江湖。他相貌俊美、身手轻捷，惯用的兵器，是点金判官笔。身边也许有一名西苗男子，也许没有。”
　　
　　“这……”楚大善人面露惊色“不敢隐瞒侯爷，小人的侄儿前段时日曾被判官笔所伤，对方身手不凡，听说如今依然栖身在永州乐坊之内，侯爷口中所说另外两件天下至贵，也在他的身边，此外还有数名顶尖高手，轰动一时。此事也是因争夺名伶争风吃醋而起，若真是冒犯了侯爷的兄长，那小侄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还请侯爷宽恕他的鲁莽……”
　　
　　“嗯……江湖上用判官笔的高手不止一人，此事我会亲自查证。不会为难你。”
　　
　　“多谢侯爷。祝侯爷与夫人百年好合，早得贵子。”楚大善人道完祝贺，退出大门。
　　
　　“阮洵，现在已经过上了风流快活的生活了吗……我到底应不应该找你呢……来人”夏轻尘思索着，看着他送来的水光滟与金银珠宝，唤来家奴“将两匹绸缎送下，通知裁缝赶制嫁衣。”
　　
　　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来完成。
　　
　　※※※※※※※※※※※※※※※※※※※※※※
　　
　　当内心期待的幸福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翠娘的心情，也随着婚期的到来，忐忑而兴奋。人是贪婪的动物，她坐在镜子前，看镜中的浓妆的自己，一切恍如梦境。仿佛这就是今后的生活，长相厮守的幸福。
　　
　　侍书、司棋、入画、抱琴，手捧长长的霞帔，披上她的肩膀。珍珠冠，五彩刺绣的盖头，宛若自己出嫁的喜悦。翠娘嫁了，她们也要嫁了，一起嫁给自己心仪男人。她作妻，自己作妾，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翠娘接过丫头递上的火红的苹果，牢牢地捧在手里。
　　
　　“吉时已至，请夫人上轿。”
　　
　　翠娘没有说话，默默地一欠身，上了花轿。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亲的队伍从西院出门，将绕城一周，再进入冷香净苑的正门。
　　
　　夏轻尘穿着隆重的喜服骑在披金戴银的“妖狐”背上，领着花轿，招摇地走过雍津的繁华。全城的人，男女老少，纷纷在道路两旁，欢天喜地地接着花童沿途抛出的真金白银。那些充斥在欢声笑语下，各式各样的眼光，聚焦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喜事上。身份高贵的士族公然迎娶庶民出身的女子为妻，注定夏轻尘永远是这时代惊世骇俗的先例。然而夏轻尘不再顾虑，站在这个世界的高处，便可以左右思想的走向。
　　
　　打破尊卑的等级禁忌，为他赢得崛起的庶族的支持，也是他重整朝堂的格局的昭示。纵使这场婚姻加注了太多的赌注，他却始终认为，自己迎娶翠娘的心意，是理智而真诚的。这世上有很多种爱，他爱翠娘，胜过自己过去的血亲。出了肉体关系，她在所有意义上，就是他的妻。既然她已经有自己的子嗣，那么他就为她的将来留下一个保障。至少在他离开之后，尊贵的地位与丰厚的财产，将让这个她后半生不受欺凌。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去赴那三个月之约，就算今后那个人要责怪，他也认罚。
　　
　　秋季的西风吹落树上的梧桐，然而夏府门前的街道，沿街用彩色的锦缎装点起的树木，却比烟花三月的春天更加鲜艳。良辰美景，一天一路的花瓣雨中，雪白的马蹄，踏上红毯铺开的道路缓缓靠近。道路的尽头，是满座的华服，奢侈的盛宴。
　　
　　“新人到，新娘下轿——”
　　
　　顿时鼓乐喧天，夏轻尘跳下马背，来到轿前，接过牵引两人的大红绸缎，在两侧的道贺声中，走进自家的大门。
　　
　　大厅之内，红若盛装坐在证婚人的位置上，静静看着新人踏上礼堂。
　　
　　“我真羡慕你，梦想可以成真……”翠娘在面前经过的时候，她这样低声的说，声音淹没在浩大的鼓乐声里。
　　
　　“吉时到，新人拜堂——”
　　
　　吉时开启，翠娘在喜娘的搀扶下，与夏轻尘共同下跪。在声声层叠的高呼中，缓缓下拜。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往事如闪电一般在夏轻尘眼前跑过。昔日少年，淳朴的过去，与世无争的寂寞与沉默，一去不再回来。这片天，这片大地，早已时空扭转，不复从前。
　　
　　“二拜高堂——”
　　
　　二拜高堂，正位上放着阮氏祖宗的牌位。那不是他的父母，不是他的亲人。命运赐给他荣华富贵的机会，也给了他今生的喧哗与荒唐。然而夏轻尘无悔接受这一切，爱恨纠葛，得失亏欠，从未打算回头。
　　
　　“夫妻对拜——”
　　
　　终于到了这最后的一拜。这一拜下去，大礼将成。翠娘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夏轻尘起身微转，与翠娘相对。红红的水光滟盖头下，看不清她的神情。当年在汴州农村，她哭着求自己娶她；如今时过境迁，是他执意要她嫁给自己；也许此时此刻，她无法像一个纯粹的新娘那样欣喜，但他知道，她爱他。这场婚姻，是他唯一给她的承诺。
　　
　　握紧手中的红绸，夏轻尘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屈膝。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吼，生生打断了这套礼仪。
　　
　　“且慢！”
　　
　　惊天动地、愤怒十足的一声大吼，打断了正在演奏的鼓乐。冲破了一派喜气的礼堂。皌连景焰腰胯长刀，带着神策军，杀上堂来。
　　
　　“王爷，拜堂尚未结束，你这是……”担任司礼的沈明玉在一旁问道。
　　
　　“本王奉旨，搜查夏轻尘府邸。来人！给我搜！”皌连景焰一声令下，随行的神策军冲散人群，涌入冷香净苑。喜宴顿时混乱一片。夏轻尘原地僵了一瞬，随即丢下红绸，走上前去，直视皌连景焰的双眼。几年的光阴，他已经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了。
　　
　　“请问王爷，师出何名？圣旨何在？”红若起身质问道。
　　
　　“本王奉的是口谕！”皌连景焰飞扬跋扈一甩袖子。
　　
　　“胡说八道！”夏轻尘伸手摸向上座茶几，早已藏在香案之下的宝剑崭露锋芒。不料皌连景焰却快他一步，将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公子！”翠娘听见动静，一把掀开盖头扑了过去，却被皌连景焰一手拦住。
　　
　　“焰儿，放开她！”
　　
　　“夏轻尘，你真以为自己有能力保护她吗？”皌连景焰扯出一丝坏笑。
　　
　　“启禀王爷，属下在后园地窖中搜出了来历不明的银砖数箱。”
　　
　　“什么？”夏轻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太后也在，可有兴趣一起去看看……”皌连景焰推着夏轻尘出了喜堂，带着满座的宾客，向后园走去。
　　
　　往日尘封的地窖内，数名武士正吆喝着，极其艰辛地从里面抬出了数个厚重的箱子。在夏轻尘讶异的目光中，一箱接一箱耀眼的白银乍现在阳光之下。
　　
　　“这是……”夏轻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藏在自家地窖中的陌生银块。崭新的光泽，那上等而纯净的色泽，很像……
　　
　　“没有银库的批次印戳，这可不是朝廷拨给你的俸禄啊。而且这呈色……比朝廷的库银要纯净一些。夏大人，你要如何解释，这由你家中搜出的三箱银砖？”
　　
　　“启禀王爷，不是三箱。地窖中还有十余箱。”
　　
　　“皌连景焰，是你干的……”
　　
　　“哈哈哈……”皌连景焰朗声笑了起来“在场所有的公卿都看见，本王是空着手来的。你夏侯府守卫森严，本王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越过你的守卫，将十几箱脏银藏进你的地窖啊？”
　　
　　夏轻尘脑中突来的一片空白，他快速地扫视在场众人。是谁？是谁？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将这样笨重而庞大的白银藏进他的地窖。除非……
　　
　　“啊……”夏轻尘猛地抬眼看向翠娘。那张红妆娇艳的脸上，顿时现出痛苦的神情“是你？是……你吗？”
　　
　　翠娘逃避地低下头去。皌连景焰一步上前，轻轻搂住她微颤的肩膀。
　　
　　“夏侯爷，你今日怕是没法完婚了。”说着眼神一狠“来人！夏轻尘涉嫌私造私藏白银，即刻拿下交廷尉府看押候审！”
　　
　　一声令下，夏轻尘即刻被摘取礼冠，扭押制服。然而他没有反抗，只是瞪着大眼，一遍一遍问着翠娘：
　　
　　“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带走！”
　　
　　始料未及的变故，让在场宾客措手不及。红若与夏轻尘一派的亲信试图阻挡，却被皌连景焰用武力威慑，只能眼睁睁看着夏轻尘被推了出去。
　　




第八十二章

　　
　　廷尉府的牢房，阴暗而潮湿。从地底深处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引人作呕。夏轻尘讨厌这股味道，一如既往地讨厌这个牢房，那充斥着绝望与恐惧的气味，还和当年一样，让他的心脏一阵阵发颤。
　　
　　“嗯……”
　　
　　手臂被铐在墙上太久，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夏轻尘难受地挣扎了一下，却一动也无法动弹。
　　
　　“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啊……”一声疾风的轻笑从头顶传来。夏轻尘猛地抬起头，只见皌连景焰用白帕轻捂着鼻子，缓缓走进囚室“呵呵……这样珍稀又高贵的物品，被关在这样阴森又肮脏的牢房里，真是让人又心痛又心动啊……听说，当年萧允就是因为有幸一见眼前这副画面，才会对你死心塌地直到今日啊。”
　　
　　夏轻尘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皌连景焰眼中掠过一丝恼怒。他走上前去，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勾了起来：
　　
　　“我说过，你会后悔。可你偏偏不听，还妄想霸占我的妻儿。”
　　
　　“小翠她早已与你解除婚约，她不想与你生活在一起。你到底对她用了什么手段，让她不惜背叛我！”
　　
　　“哦？不愧是少傅。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你已经把来龙去脉想明白了。只是……”皌连景焰把玩着他柔软的肌肤“你一定想不到，王府银库里的碎银，和西南郊外的据点，都是我故意做给你看的诱饵。在你被牵着鼻子满城跑的时候，翠娘却在把真正的脏银，放进了你家的地窖。你白忙了一趟，所有我制造的、你搜集来的线索与证据，最后都指向了你自己。那些银砖，由西苗地界最精纯的技艺炼造。哈哈……”
　　
　　皌连景焰轻笑着，看着他眼中的震惊转为愤怒，腾腾燃烧着怒视着自己，浑身因为这打击，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震动着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果然是你在暗中与西苗地界勾结……”夏轻尘嗓子有些沙哑。
　　
　　“不，不是我。你猜错了。”
　　
　　“到了此时此刻，你还在装？”夏轻尘心中腾起怒意“想不到，这么多年的教训，依然不能让你悔改。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可知动摇的是自家的江山！”
　　
　　“我说了不是我！”皌连景焰大吼一声，一把掐住了夏轻尘的咽喉“那些西苗出产的白银，是我在东南一代贪官的家里抄出来的。我也想查出是幕后交易的人是谁，只是碍于职权，不便下手。不过，现在一切都好办了，只要让真正的罪人成为你的从犯，一切就都太平了。”
　　
　　“咳……”夏轻尘被他掐得透不过气“你若真的没有暗通敌国，又何必急于栽赃嫁祸……”
　　
　　“是你逼我的。你自从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处心积虑地针对我。为什么你就不肯放下成见？为什么出了事，就理所当然的怀疑是我？你以为我还像过去那样糊涂，你以为我不想安稳度日吗？”皌连景焰眼中露出受伤的神情“你总是这样，总是看不上我。对父王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人一旦犯了错，就注定一辈子得不到谅解吗！”
　　
　　在他愤怒的逼问下，夏轻尘怔怔地愣住了。皌连景焰松开他的脖子，绕到他的脑后揪住他的头发，低头对着他仰起的脸：
　　
　　“被人设计与陷害的滋味如何？当年你处心积虑，引诱父王走上谋反的路，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看着你像一头禁不住诱惑的小兽，在城里城外徘徊，最终不知不觉地进入我的圈套，那种成功的快感，你这里还记得吗？”皌连景焰轻轻按上他起伏的胸口“知道吗？你害死了父王，我却并不恨你。因为这一切，都因为我父王他太温柔、而你太狡猾了。可是现在，我很生气——因为你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明察秋毫的少傅了。跟萧允那样的蠢才生活了几年，你的睿智也变得迟钝起来。这样的你，怎么对得起我又爱又敬畏的感情呢？所以我决定，凌驾在你之上。我要夺走你的一切，让你慢慢体会这彻底的恐惧与绝望，然后一无所有地跪在我的脚下，求我……”
　　
　　“这就是你嫁祸我的理由？所做的一切只为了出一口任性的怨气？”夏轻尘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你远远不及你父亲睿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在我的眼中，甚至在你皇兄的眼中，你始终是一个——小屁孩！”
　　
　　“你……”皌连景焰怒目圆睁，眼中的火焰腾地燃起。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抬起巴掌，重重一扇。
　　
　　“啊……”夏轻尘脑中嗡地一声，猝不及防地眼前一花，半边脸登时火烧一般地肿了起来“啊……”
　　
　　“既然如此，就请侯爷招认自己私通西苗、暗藏白银的事实吧。”皌连景焰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乖乖赶在三堂会审之前招了，免得本王动手伤了你……”
　　
　　“我不承认，你还能对我用刑不成”夏轻尘冷笑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贵为一等侯爷，你就算领了圣谕抓了我来，没过廷尉府的三堂会审，没有主上的亲笔手谕，谁也不能动我。我身上的任何一道伤痕，都将是你日后的罪证！啊……”
　　
　　“啧啧……”皌连景焰十分关切地捧起他的脸来“你不提醒，我倒真的要疏忽了。本王兴许能你这漂亮的身子要是有了什么伤痕，萧允那头猪，怕是赔上将军府的所有人马，也要逃战回来造反啊……”（萧允：囧，关我X事，为啥总是叫我打酱油……）
　　
　　“你羞辱我也没有用。我绝不会”夏轻尘一口啐在皌连景焰那张漂亮的脸上。皌连景焰不怒反笑，举起帕子擦了擦脸，仿佛赞赏似的，清脆地拍了三下掌。只见囚室外一名侍卫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进来，来者不善地站到了皌连景焰身边。夏轻尘心虚地看着皌连景焰脸上的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惧从脚底升起。皌连景焰漂亮的手指在搭扣上轻轻一扳，一排细密的银针赫然陈列在眼前。
　　
　　“你干什么……”忘了愤怒，夏轻尘冰冷在一瞬间直冲头顶，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侍卫用铁钳夹起那细细的银针，放到火上炙烤“你想干什么…住手，你疯了！住手……”
　　
　　“你放心，我不会想萧允那个粗人一样，弄伤你漂亮的身体。”皌连景焰轻轻松开了手，像是欣赏一出好戏般退开两步“这样的小针烧红了，扎进你的胸口，你的心，就会缩成小小的一团；刺入你的骨节，你的骨髓，就会跟着沸腾。你会像个孩子一样地哭出来，然后求我……”
　　
　　“你休想……休想！”夏轻尘失去冷静地叫喊着。
　　
　　“哈……”皌连景焰眼中露出一丝狠毒“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依旧是魅惑的桃花眼，含笑地看着夏轻尘害怕的神情。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臂膀，看向他紧握的拳头。眼神一动，身侧侍卫便走上前去，掰开他的手指死死捏住，将烧炙过的银针慢慢逼近他的指尖。
　　
　　“焰儿……你敢动我，你敢动我……我绝不会放过你，我饶不了你……不要，住手……”夏轻尘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奈何武士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牢固，他纤细的手指在蛮力下被迫伸展着，慢慢感受到逼近的炽热温度。一阵焚身灭顶的疼痛钻心而来，夏轻尘身上的锁链猛地一震，向后仰起的咽喉深处，猛然喷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凄厉又痛苦的哀号，让皌连景焰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冻结。夏轻尘挣散了发髻来回晃荡在高悬的铁链之间，苍白的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眼泪，顺着冷汗如雨的脸颊，纵横交错地流下。
　　
　　“啊——啊——”夏轻尘声嘶力竭地嘶喊着“焰儿——你好狠——你好狠，啊——”
　　
　　十指连心，由指甲缝隙刺入的滚烫银针，反复深深钉入骨髓一般，锥心刺骨尤不为过。夏轻尘无法遏制地放声惨号，喊破的嗓子，吐出鲜血。皌连景焰跌坐在椅子上，被这恐怖的惨状给惊呆了。他只是听说，这样的刑罚，可以让最顽固的奸细屈服。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恐怖。没有鞭笞，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而夏轻尘的模样，比起抽筋剥皮来过犹不及。他呆在原地，吓傻了过去。
　　
　　第二根银针从指间刺入，夏轻尘的意志在瞬间崩溃。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他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然而在这一刻，他只想求饶，只想求饶……
　　
　　“啊……啊……”喊破的嗓子沙哑地悲鸣着，合不上的嘴唇里，吐出破碎不清的叹息。纤细的银针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不要……不要……”
　　
　　他颤抖地看着它没入了自己的胸口。
　　
　　“啊……”一声细弱蚊蝇的哀呼，夏轻尘全身扭曲地痉挛着，缓缓低下了头。
　　
　　“少傅……少傅……”皌连景焰慌了神地推开侍卫走上前去，战战兢兢地扶起他的脸“少傅！你醒醒，你醒醒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我不知道会这样……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
　　




第八十三章

　　潮湿阴冷的牢房里，摆上了干爽崭新的被褥，夏轻尘昏迷地躺在华丽的织锦缎上，就像一只名贵的猎物。
　　
　　“呜……咳……”夏轻尘像是在地狱里反复煎熬，辗转不安地蜷缩着身体。像是有一块烙铁，一点一点烧着自己的心脏，痛得他叫不出声来“嗯……”
　　
　　“真是的……”粉红色的长舌头，沾着潮湿的唾液，在胸口那一点暗红的细小针孔上舔了舔。夏轻尘仿佛感觉舒服了一些似的，舒展了一下紧蹙的眉头，发出鸽子一样低微的呻吟，揪扯着手边的毛绒绒。
　　
　　“好痛！”
　　
　　一声呼痛，手中的毛绒不知去向。夏轻尘一颤之下，醒了过来，吃惊地看着眼前硕大的毛绒身影。
　　
　　“啊……”夏轻尘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干哑的嗓子不自觉地咳了起来“咳……”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面前的毛绒球团舒展开来，长牙五爪地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高“才几年不见就不认得了，人真是薄情寡义的东西，枉费我屈尊附在你身上，你居然把我给忘记了！没良心的东西！”
　　
　　“咳……”夏轻尘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他认出是以前梦里偶尔出现的那只狐狸，它已经好久不曾出现了，如今好像又长大了不少。他盲目地向狐狸伸出了求助的手：“我……我很疼……很疼……”
　　
　　“傻瓜，我也很疼！你都干什么了！”狐狸咧开毛绒绒的嘴抱怨道“我看你命格富贵，一生受人供养才附在你身上的。结果这几年非但油水不足，今天反而连住的地方都被你烧了！”狐狸把屁股翘到他面前“你看！毛都烧掉了！都是你的失误，让我这尊贵的身体受伤！”
　　
　　夏轻尘看着它白毛毛的屁股上，一小块烧伤的皮肉，像是被烙铁给烙了一般难看的肿着。
　　
　　“我疼……”夏轻尘难以忍受地叹着气说“我疼死了……你不是有法力吗……怎么不替我疗伤……”
　　
　　“什么！你这个白眼狼！”白狐狸恼怒地伸出爪子在他胸口上扒了一下，直痛得他泪水直流，倒吸冷气。
　　
　　“害我伤成这样还敢让我耗损法力！你知道你让我遭遇了多大的危险吗？”狐狸舔着爪子上鲜甜的血渍冷笑道“本大仙附在你身上是看得起你。没有我，你能活到今日？你既然这么不知好歹，哼哼，我就找别人去！反正你的心也破洞了，我可不想委屈自己住破房子。”
　　
　　说完，狐狸没好气地用尾巴在他脸上用力扫了几个耳光，把他刮得晕了过去。
　　“哼……竟敢小瞧我。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白狐狸傲慢地一撅屁股，纵身跃起，消失不见。
　　
　　夏轻尘不知昏迷了多久，最终在窒息的痛苦中醒来。他双手捧着疼痛不已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血丝混着唾液，从嘴角流出。
　　
　　“小心……”一方洁白的帕子擦上他的嘴角，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兰草气息在他的鼻子跟前蔓延开来，沉郁而舒缓的香味，让他的渐渐止住了咳嗽，喘过气来。自己已有多年不犯喘症，这香兰草花精，仿佛是随着当年皌连琨的离去，一同离开了自己的生活。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风情流转的桃花眼，神智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见到当年的皌连琨再度站在眼前。
　　
　　“啊……”他惊喘一声，身体用力弹了一下，随后心有余悸地看清面前之人。
　　
　　“少傅，好些了吗？”皌连景焰跪在织锦缎的软垫上，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形。不料夏轻尘却恐惧而警惕地向后缩着，呼吸颤抖地摇着头，呼吸又局促了起来。
　　
　　“别害怕……”皌连景焰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
　　
　　“不……”夏轻尘张嘴，却只能发出鸽子一样的咕噜声。皌连景焰像哄小猫一样轻抚着他，抹掉他脸上不自觉淌出的泪水。
　　
　　“没事了……过了今天的堂审就没事了。你别怕，我不会再对你用刑了。今天一定罪，我就把你带回王府。今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满足地轻拍着怀中滚烫的身体“少傅啊，你别恨我。我只是，太想要得到好东西……”
　　
　　※※※※※※※※※※※※※※※※※※※
　　
　　夏侯府抄出私银十箱，廷尉府应南王府提案，升堂审理。权掌京师重兵，涉嫌通敌覆国的重大罪名，但主持审理的司马正秀以及廷尉令、御史丞三位老臣，却是淡定如常、全然不在状态。报案者为当朝主上的叔父，被告乃是主上的导师、首屈一指的权臣，旁听者是当今的太后红若。审案只是一个形势，廷尉府外势均力敌的三方兵力，才是厉害的关键。
　　
　　“相爷，你看今天这案子，该怎么审……”廷尉令私下看看了司马正秀的脸色。
　　
　　“清官难断家务事。只管依律行事，不问结果，谁也不得罪。”司马正秀嘀咕了一句，传令升堂。
　　
　　……
　　
　　公堂之上，红若带着随驾侍从排场而至，水袖一挥，铺开一地锦毯。只说在旁聆听，做一个见证。皌连景焰自是对她不屑一顾，一一呈上证物，指正夏轻尘私通敌国，收受贿赂。于是，夏轻尘就以被告致命，被传上堂来。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发抖地被人放在椅子上。慌神无助的弱势，在皌连景焰眼中，如同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夏无尘，今有南王爷向廷尉举报，你暗通西苗地界，私受白银贿赂，并在你家中搜出西苗出产的白银十箱，共计五十万两，可有此事？”
　　
　　“没有……咳……”夏轻尘哑着嗓子说道“我已离京多年，近日才回来，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我都不知情。”
　　
　　“你离京多年，身在何处，以何为生？”
　　
　　“我曾暂居东南雨地……靠海的轩城，开牛肉面馆儿为生，咳咳……”
　　
　　“何人可以证明？”
　　
　　“……萧允……”
　　
　　“哼……”听见萧允的名字，皌连景焰不满地哼了一声“萧允已经奉旨出征，不在朝中，空口无凭，不足为信。”
　　
　　“肃静。”司马正秀不轻不重地一拍惊堂木“本座问话，不得插嘴。夏轻尘，你不在府中这段时日，冷香净苑的事务，由谁人经手料理？”
　　
　　“咳……”夏轻尘心虚地看了一眼皌连景焰，后者胜券在握地笑着，无奈之下，他只好迟疑地动了动嘴唇“是翠娘……”
　　
　　“传翠娘上堂。”
　　
　　“传翠娘上堂——”
　　
　　传呼声中，翠娘衣冠严谨，小心地走上堂来。行过伏礼，起身一眼看见神情受伤的夏轻尘，当下心虚地别开脸去，低头站在堂下。
　　
　　“翠娘，你身为夏侯府总管事，冷香净苑的大小事务，可是有你一手打理？”
　　
　　“是。”
　　
　　“府中地窖平日如有物品出入，你是否知悉？”
　　
　　“回大人，知道。地窖的钥匙在小翠身上，每逢换季时候由小翠亲自开启。”
　　
　　“地窖中收纳何物，是你一人决定，还是听从主人的命令？”
　　
　　“回大人，地窖里越冬的米粮菜蔬、库存药材、夏天用的冰砖，都是小翠安排备下，侯爷若另有物品需要保存，也可吩咐小翠打理。”
　　
　　“前日廷尉府自冷香净苑后院地窖中，搜出白银十箱，此事你可知晓？”
　　
　　“小翠知道。”
　　
　　“这批白银入库经过，你可清楚？”
　　
　　“回大人，是小翠放行收入地窖。”
　　
　　“你看面前这箱银砖，可是你收入地窖的十箱之一？”
　　
　　“是……”翠娘看了一眼前方呈上的证物。
　　
　　“此事是你自行安排，还是听命于他人？”
　　
　　“我……”翠娘看了一眼夏轻尘，后者的目光正与皌连景焰对视，深黑的眼底，仿佛能在眨眼之间喷出火来。
　　
　　“翠娘，这里是公堂，有什么话，照实说便可，不会有人为难你的。”皌连景焰在一旁温和地安慰道，这一刻，他内心兴奋到了极点。他仿佛可以看到，下一刻，下一瞬间，夏轻尘身下那高高的基座就会崩溃，他将会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上摔下来，跌个浑身是伤，然后自己就可以把他捡回家去，据为己有……
　　
　　“小翠，本座问话不得犹豫。将十箱银砖收入冷香净苑的地窖，是你自行安排，还是听命于他人？”
　　
　　“是听命于他人。”
　　
　　“你听从了何人的命令，将银砖收入地窖？”
　　
　　“回大人，小翠是受南王所迫，趁侯爷出城查案之际，将外来的十箱白银收入地窖。”
　　
　　“什么？”皌连景焰一愣，浮起的笑容僵在嘴边。
　　
　　“翠娘，你适才所言关乎皇族声誉。本座问你，你所言是否属实？”
　　
　　“小翠……”翠娘呼吸局促地看了一眼皌连景焰“句句实言。”
　　
　　“南王何以胁迫于你，你又因何受制听命于他？”
　　
　　“王爷以小世子的安危为要挟，小翠不得不从。”
　　
　　“翠娘！”皌连景焰暴怒地跳了起来“你……你……”
　　
　　“咳……”夏轻尘轻轻地咳嗽着，那嗽声，像是嘲讽一般飘进了皌连景焰的耳朵。他两眼充血地指着翠娘，又指了指夏轻尘，咬牙切齿地恨道：
　　
　　“原来，你们还是一伙的！”
　　
　　“王爷，请勿咆哮公堂！”司马正秀拍着惊堂木“翠娘，南王要挟你时，可曾言明，这十箱白银，作何用途？”
　　
　　“说了……王爷要我在今日公堂之上，谎称白银是侯爷所得，小翠是听从侯爷的命令，将白银藏入地窖。”
　　
　　“此事还有谁知情？”
　　
　　“当日赶车的车夫四喜、六平，钟鼓楼的卫兵，还有侯府看门的老李，还有当日负责搬运的，从城南集市上请来的十个脚夫……”
　　
　　“胡说！胡说！”皌连景焰咆哮起来。
　　
　　司马正秀再拍惊堂木：
　　
　　“此案证人有所增添，人数众多一时无法全数到堂。今日先审至此，明日召齐证人，升堂再审。退堂！”
　　
　　“翠娘你……”皌连景焰一下扑向翠娘，却被红若随身的侍卫挡下“你为什么……为什么！夏轻尘，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我会闹出这个大笑话！翠娘，我们不是说好的，不是说好的吗！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因为……我爱的是公子。”翠娘垂下眼睑，走过去扶起夏轻尘，和众人一起搀扶着，走下公堂。
　　
　　※※※※※※※※※※※※※※※※
　　
　　宫中，御花园，皌连荣珍搂着胖乎乎的夏子安坐在赏花的小亭子里，把随身带着的菊花膏喂给他吃。
　　
　　“好吃吗？”皌连荣珍舔着他嘴边的点心渣“今天只有三块，我吃了一口，剩下的都留给你了。”
　　
　　“嗯……”
　　
　　“比皇叔家里的好吃吗？”
　　
　　“我不知道……”夏子安咀嚼着“你这儿的点心太少了，每次只有那么一点点。我在南王爹爹家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要不是有人急急忙忙把我抱出来，我还能带点儿来给你呢。”
　　
　　“真的？皇叔家里有那么多点心？”皌连荣珍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难怪皇叔不愿意进宫……”
　　
　　“那算什么多呀，你没去过城南的天香楼，那的点心才叫多的，两层楼，满满的都是糕点，随便吃~~~”
　　
　　“真的？”皌连荣珍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好地方……可恶，怎么从来都没人告诉我。”
　　
　　“嗯嗯……你什么时候出宫去，我带你去吃，把那儿的点心每样吃一遍。那儿还有一条街，全都摆着好吃的，比你御膳房的好多了，一边吃还有人在你面前耍把式、唱歌，可好玩儿了。”
　　
　　皌连荣珍听着撅起了小嘴：“朕是龙主，不能出宫。”
　　
　　“为什么呀？”
　　
　　“不知道……”
　　
　　“啊……一定是没人带你出去。我让南王爹爹带你出去就行了。”
　　
　　“不行呀”皌连荣珍晃着两条腿说“你南王爹爹正跟你父亲两个人闹别扭呢。他们发现了十箱银子，正在想方设法引对方偷去，然后好让丞相把偷银子的那个人给抓起来。”
　　
　　“引别人去偷东西，他们干吗这么傻？”夏子安拍着自己被噎到的胸口。
　　
　　“我也不知道……他们以前挺聪明的”皌连荣珍顺着他的胸口，让四宝端过茶来给他喝“不过我才不管他们呢。最好你父亲和你爹爹都被丞相给抓起来，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可以出宫去玩儿。等他们关累了，咱们玩儿够了，我再下旨把他们放出来，他们就得感恩听我的了。”
　　
　　“嗯，好诶……”夏子安憨笑着，钻到他怀里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打起瞌睡来“你出宫可得带着我，不然没人给你带路……”
　　
　　“嗯……”皌连荣珍用袖子擦擦他的嘴角，抱着他往旁边一歪，跟着睡了起来。
　　
　　………………………………………………
　　前日发现飞天中文网同步盗文，我去申请撤文被彻底无视。前段时间我调整了卷数居然它也跟着调了，于是我肯定有无良小偷在我这儿蹲点了。
　　OK,我文案上说了，盗文的别逼我飙脏话，你偏找骂是吧，你当我不敢飙是吧？行，你犯贱就别怪我撒泼，你行为不耻就别要求我尊重。
　　圣卿很尊重女性，从来不说“草泥马”，我一般都说“草泥大爷”，这个表情送全体侵权者家中男性——凸^凸 ！
　　同步盗的请自觉死开，别在这儿影响作者写文的热情。




第八十四章

　　
　　廷尉府幽闭的囚室之内，昔日情景，今日重现，却是易地而处，另一番风景。
　　
　　夏轻尘穿着雪白的亵衣亵裤，身上松松裹着重锦镶边的披风，斜斜地靠在花梨木的美人榻上轻咳着。一双雪白的袜子，踩着脚边两颗熏香的小金球，小猫一样来回拨弄着。
　　
　　“夏轻尘，我是嫡亲的王爷，主上的亲叔父，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放开我！”皌连景焰被铁链镣铐锁在墙上，哗啦啦地挣扎着。
　　
　　“咳……说说你与西苗地界交易了什么……”夏轻尘微倦的双眼半睁，嗅了一口手中的香兰草精，裹着纱布的伤手轻摆，身旁的侍卫立即呈上一个眼熟的木匣。匣盖掀开，一排闪眼的银针耀武扬威地出现在面前。只见一旁侍卫用钳子夹起银针，放在火上炙烤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说了，那些银砖是我在东南贪官的家里搜出来的，我和你一样想知道交易的内容。我还有账册，还有收押的人犯为证……”皌连景焰失去风度地大喊着，被两名侍卫制住了身体，掰开了紧屈的手指，他浑身上下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你……你要做什么？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贵为王爷，你敢动我……你敢！”
　　
　　“咳……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夏轻尘低低地笑着，示意侍卫行刑。
　　
　　看着那烧烫的针尖一分一毫地接近指尖，皌连景焰崩溃地嘶叫起来：“少傅……不要……不要啊……我知错了，焰儿知错了……你饶了我，你饶了我……不要，不要——啊！啊——”
　　
　　针尖距离指尖一分，皌连景焰由于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昏了过去。
　　
　　“哼，小子还真没说谎”夏轻尘挥了挥手，侍卫立即带银针退下“看你以后还敢吓唬人……回府吧。”
　　
　　一声令下，身边侍从抬起座榻，缓缓出了囚牢。
　　
　　※※※※※※※※※※※※※※※※※※※
　　
　　冷香净苑的后院上房内，太医将细小的空心金针管插入夏轻尘心头的伤口中，轻轻捻动。夏轻尘轻呼一声，苍白的脸痛哭地扭曲了起来。单薄的胸口艰难地起伏这，心头伤孔中滞淤的脓血便缓缓导了出来，滴在事先铺好的白色绢帕上。
　　
　　“啊……”锥心的疼痛传来，绵长而没有停顿。他抓紧了手边的被褥，发出破碎的呻吟。终于，针管拔了出来，夏轻尘大叫一声，整个瘫软下去。
　　
　　“公子……”小翠坐在身后抱着他，接过一旁的药膏轻轻替他抹上，覆上轻纱。
　　
　　夏轻尘闭眼喘息着，慢慢握住她动作的手：
　　
　　“小翠，对不起……让你这样委屈……”
　　
　　“没关系……只要是公子的吩咐，我都一定会照做。”翠娘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世上，不是只有萧少将那样的武士可以为公子付出一切，我也一样可以。与其成为你的妻子，与你尴尬相处，我宁愿成为你身边的助力，做你的剑、你的盾，让你避不了我，离不了我……”
　　
　　“小翠……”
　　
　　“爷……太后来了。”夏轻尘握着她的手正要躺下，侍书就站在卧房外面通报，紧跟着，红若就走了进来。
　　
　　翠娘与她对视了一眼，扶着夏轻尘躺好，起身退了出去。
　　
　　“小世子已经接回宫中，我已命人严加保护。”红若在榻前坐了下来“你好些了吗……”
　　
　　“没事的”夏轻尘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躺两天就好了。”
　　
　　“害你变成这样，我真后悔劝你回来……”
　　
　　“我既然答应回来，就会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才走。南王现在暂时被牵制。我与司马相爷已达成共识，趁这场大战结束之际，实施推恩令，削弱诸侯的各州诸侯的势力，将兵权收归朝廷统一管理。”
　　
　　夏轻尘从榻边的锦盒里取出卷轴递给她：“这是草案。后面半卷的内容，我尚且不敢知会司马相爷。”
　　
　　“嗯？是什么事情呢？”红若拉动卷轴移目后段。
　　
　　“一旦推恩令得以实施，大量实权将回归朝廷。然而少主年幼，大权必定落入旁人之手。丞相、太尉、甚至是南王，都有机会独拥这众多的势力。要想避免有人拥权自重，就必须将兵权与政权分离分立。”
　　
　　“如何分，如何立？”
　　
　　“四方一统，中央集权之后，将丞相、谏大夫、太尉的权力由三人独揽扩为由三部衙门主理。然后由每州推举出一名才学见识一流的官员，作为参政议员充入这三个衙门执掌法令。而原先的司马相爷等一干近臣，可直接在此基础上，晋升组成内阁，代替幼主理政决策、管理下属议会，同时也被法令监督。如此一来，内外制衡，就算龙位偶有动荡，也不至顷刻危及天下。也不用担心主上因为年幼识浅，而被个别近身之人左右决策。”
　　
　　“这……”红若听得懵懵懂懂“这样是将他们都管住了，可是主上也没法亲政，他日成年如果下属三部或是内阁不肯放权力，岂不是成了傀儡一名？”
　　
　　“皇室传承的是血脉与姓氏，不是独权与争霸。你该知道，龙位之所以成为争夺的对象，皆因权集一人所致。如果主上愿意退居幕后，龙位便失了争夺的意义，加害他、算计他的人自然会大大地减少。天下也不会因一人之故，顷刻动荡。”夏轻尘看着她“我先让你知道，就是想问你，你想让自己的孩子太平度日、享乐一生，还是想让他成为成就千秋霸业的君主？也许你应该问问荣珍，他虽然是个孩子，也有决定自己将来的权力。”
　　
　　“这……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你得让我想想……先把你这份奏章收好，若是被有心人看见，只怕动辄是个图谋造反的罪名。”
　　
　　“红若，这是根除隐患的唯一方法”夏轻尘摇了摇头，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等不了太久“我需要绝对的权力来推行这个设想。一个凌驾于丞相之上的官职，足以压制皇族的权力。”
　　
　　“你是要……”
　　
　　“这回西苗白银的案子，有南王牵涉其中。你若信得过我，就趁此机会，让主上下旨，任命我为监国。”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你，我还能相信谁……”
　　
　　※※※※※※※※※※※※※※※※※※
　　
　　就在夏轻尘忙于为自己高调复出造势之际。他与皌连景焰一直疑惑的银砖交易内容，终于随着前线战局的变化，慢慢浮出水面。
　　
　　西南边境，皇朝大军数战告捷，渐渐打过落魂口的狭窄隘口，大举向南挺进，一举将西苗大军赶离了金沙滩。
　　
　　“哼，小小西苗地界，却被传说得神乎其神，害得老子劳师动众，来了却打不到一场痛快的仗。”靖安王府的领军者赵英明坐在大帐之中啐道。
　　
　　“就是就是，小小地界不过几片丛林，比起当年漠海的流沙，简直不值一提。一定是夏轻尘那个小儿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所以才谎称西苗地界无比强大。”永州统军李远和也在一旁附和道。萧允在一旁听着生气，正要上前一步理论，却被萧翰拦了下来。
　　
　　“西苗地界精锐未出，传说中最强的男人赫炎苍弘至今没有露面。属下认为此时不宜再贸然挺进，而应当详细探查金沙滩以南的未知之地，重新拟定进攻战略。”此时靖安王府麾下一名副将出列说道。
　　
　　“哼哼，沈充”赵英明在一旁冷笑道“你没胆子打就回去。反正老王爷也没指望你建功立业，你只要老实守着小王爷，别再把人给拐跑了就行。”
　　
　　“你……”叫沈充的副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愤难消地走了出去。
　　
　　“好了，这个时候耍什么嘴皮子。”萧翰打断他们“你们这群老东西。这群老东西，好了伤疤忘了痛，得意的太久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惨烈过来的。战场之上轻敌是大忌，连这都忘记了吗？眼下西苗地界是让咱们的火枪和炸弹吓住了，这两天咱们一点火，他们的人就吓得往后缩。但适才沈充也说了，赫炎苍弘至今仍未出阵，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还真以为这场战好打了？”
　　
　　“萧太尉”赵英明站了起来“我们在王府的时候就听说中州千里沃野、富可敌国，结果来了一看，满地的土坑。我们应征参战的时候听说这落魂口下一寸山河一寸血，结果来了之后，这仗是打得让人想睡觉！中州侯自己不参战，也不支援战备，就连军妓也不安排，还让厢军守着城池不让将士进城采办物品。打了两个月连俘虏都抓不到几个，你让我的将士，都跟TMD夏无尘一样，守着无聊和男人互捅P眼子吗！”
　　
　　“住口，不准你出言侮辱大人！”萧允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拳打在赵英明脸上。
　　
　　“妈了个巴子！小白脸你敢以下犯上！”赵英明大吼一声，抡起拳头迎了上去，跟萧允两个人扭打了起来。
　　
　　“胡闹！有力气留着上战场！住手！”萧翰气得在一旁大骂，命令士兵将两人拉开。走上前去，二话不说给了萧允一记重重的耳光“大敌当前，你竟然为了两句话以下犯上，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
　　
　　萧允咬牙切齿地吞了吞嘴边的血水，一语不发地被架了出去。很快，大帐外传来了沉闷的行刑声。萧翰满怀不满地瞪了一眼赵英明：
　　
　　“今后再有挑拨军中是非，溃散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自今日起，所有人马原地扎营，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准贸然出击。”
　　
　　当夜，萧允被打得皮开肉绽，全身脱力地趴在榻上。萧翰来看他，他也不说话。好不容易暂时忘了夏轻尘，今天赵英明一提，就像是揭了他的伤疤，原已尘封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两个月的仗，确实打得郁闷窒息。西苗地界经常前来挑衅，每次一打就跑。他在想，要是不能风光地打一场胜仗，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夏轻尘……
　　
　　正当他一边疼痛一边昏昏欲睡之际，帐外隐约传来喧嚣的声响。
　　
　　“不好了，不好了，西苗地界又来叫阵，靖安王府的人马私自冲出驻地迎敌了——”
　　
　　“快禀报主帅……”
　　
　　“什么……”萧允模模糊糊地嘀咕一声，支撑着披衣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帐外走。
　　
　　金沙滩南端战线，丛林边燃起成排的火把。火枭带着刀斧手，深夜前来袭。
　　
　　“皇朝大军是吃了泻药吗？这么半天还穿不好裤子？”冲锋队长火湖在阵前叫骂。
　　
　　“西苗蛮子！赵英明来会你一会！”
　　
　　一声大喝，驻地的栅栏打开。赵英明提着长刀，从营中冲出。
　　
　　“哈哈，我当是多大的来头，就这么点儿人啊？我听说皇朝的男人喜欢跟男人□，这会儿怕是全都躲在帐子里生孩子呢吧，哈哈哈哈！”
　　
　　“住口！”赵英明怒不可遏，一拍马背，带着部下冲了过来“今天不给你一点教训，你就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缠住他。让他们更多的人出来。”火枭一声令下，火湖带着身边两名将领驱马而上，围住赵英明，转马灯似的厮杀起来。
　　
　　兵交许久，陷入胶着状态。而后方，皇朝军队被迫出营支援。这时火枭手臂轻扬，下令鸣金收兵。赵英明缠斗已久，见他们滋扰之后又要逃跑，心中一腔恼火喷发而去，抄起手中长刀，冲上追赶。
　　
　　“你老子的，今天看你们还往哪跑！”
　　
　　“不可深追，速撤回营！”
　　
　　“赵将军，主帅有令，不可深追，速撤回营！”沈充骑着马上来拦阻。
　　
　　“要回你回。老子今天非取了火枭的人头不可！”赵英明一下越过他追了上去。而远处萧翰见此情形，顿地大骂：
　　
　　“瞎扯淡！赵英明竟敢不听将令！鸣金！鸣金！”
　　
　　金钟敲响，然而已是慢了一步。赵英明已经带着靖安王府的人马，一路追进了丛林。就在一瞬间，林中忽然爆出一声冲天巨响，撼动山河大地震动。随之腾起的半天火光，震慑了战场众人。
　　
　　“这是……”甄颖傻眼地看着林中不断爆发的火光。
　　
　　“是炸弹！”萧允一下扶住帐篷的支架。
　　
　　“退兵！赶紧退兵！”沈充在战场上奋力指挥着，带着人马快速回撤，不料头顶忽然传来破风之声。回眼看去，竟是无数黑色炸弹弥天盖地落下。一时间，金沙滩上火光迸射，靖安王府人马顿时死伤无数。爆炸声此起彼伏，振聋发聩。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投弹机还架在双藐峰上啊……”甄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光“谁偷了我的炸弹……”
　　
　　“全军上马！”萧翰一把抄起他轻飘飘的身子跳上马背“弓箭手列队，掩护出战人马后撤！”
　　
　　“萧，萧啊……”甄颖在他背后，睁大了眼睛看着逐渐遮蔽月光的硝烟。
　　
　　“别吵！”萧翰不耐烦地喝道。
　　
　　“你看呀……”甄颖指着半空中的硝烟，风向正滚滚从南方逆吹向北。远方奔跑回营的人马，落后却未受弹伤者，竟莫名抽搐倒地“不好，烟中有毒……风向对我们不利啊！”
　　
　　“拔寨起营！全军退回落魂口！”
　　
　　“哈哈哈……狭窄的落魂口，能逃得出走多少人呢？”丛林之中，火枭嚼着解毒的黑草苔，冷笑地看着对面的慌乱“好好享受这场噩梦吧，惊鸿仙子在炸弹里放进的东西，可不是剧毒这样简单。”
　　




第八十五章

　　
　　西苗地界一路诱敌深入，在丛林中突然祭出火器，威力之大、数量之多，不亚于皇朝大军。夹带毒的蛊粉与弹片一同爆开，乘着入秋回暖的气流，北上吹向金沙滩驻地。皇朝大军始料未及，死伤无数。破晓之际，大军后撤百里，屯兵在落魂口双藐峰下。
　　
　　“现在有双藐峰上的火力顾守，西苗暂时攻不过来。但是靖安王府死伤大半，这两个月前移的战线，就这样倒退了！可恶……”萧翰看着满地狼藉，恨恨地说。
　　
　　“萧，照我看，形势不容乐观。”甄颖跟在他后面，在驻地巡视“炸弹与火枪是朝廷秘密研制的武器，这一战也只是在试行中，然而如今却流入西苗地界，我们却一无所知。”
　　
　　“你是说，朝中有奸细里通敌国？”
　　
　　“我不知道……火器是在我的监督下制成，京城之内有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我的眼睛。如果真有什么纰漏，也应该是日前调拨给各州府的一批军火。”甄颖嘀咕着“算了，现在已经上了战场，再说此事已无用。眼下我最担心的是，西苗地界也许已经透析了火器的奥义，早已有所防范。你昨夜可曾留意，我们的火枪似乎已起不了多大的伤害。”
　　
　　“既是不畏火力，他们为何不一鼓作气，连夜急追。如今我方阵脚未稳，落魂口地势狭长，他们若此时来袭，我们的伤患撤退不及，便会堵在瓮中。”
　　
　　“这我也想不通，也许是另有阴谋……”甄颖一路飘着一路晃着脑袋“否则怎么过了这么多天还没动静……”
　　
　　“是啊，扔了几个炸弹不会就是为了宣称他们也有火气而已吧……不管了，先将伤残人马撤回落魂口之内，我们再重拟战略。”萧翰指挥着兵马调度。
　　
　　让他纳闷的是，西苗地界在那次叫阵之后，就偃旗息鼓了一般，又一次没了动静。就在他决定再度出兵进攻之际，军中却忽然开始骚动。
　　
　　“病患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药材就快要不够用了。”两名军医在帐篷外说着话。
　　
　　“是啊是啊，这两天中暑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我昨夜一夜没合眼，今天觉得自己也不适起来，好像也跟着中暑了。”
　　
　　“当心身体啊……不过说来也怪，明明已经过了最热的夏天了。就算天气反暖，气候干燥，又何至于中暑昏迷啊。”
　　
　　“唉，用了这么多针药，昨晚那几个人还是死了。不过是中了暑，已经及时服药，结果却越来越严重，你说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而且死状和那种脸色，太奇怪了……”
　　
　　“嗯？”在驻地上飘行巡视而过的甄颖忽然停在了他们身后“如何奇怪法？”
　　
　　“啊……甄大人……”
　　
　　“你刚才的话所指为何？”甄颖指着他问道。
　　
　　“启禀大人，这几天军中士兵陆续中暑，救治之后仍然不见好转，有很多甚至高热昏迷，不省人事。每天甚至会死去数人，这两天死的人数，似有增加，属下怀疑……”
　　
　　“病人呢？带我去看看。”
　　
　　“是。”
　　
　　两名军医领着甄颖到了伤兵居住的帐内。甄颖皱着眉头，为其中一人号了脉：
　　
　　“是很像中暑……不过，这种状况是接二连三的吗？”
　　
　　“是。而且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带我去看看死者的尸体。”甄颖洗了洗手，让人带路前往停尸的帐篷。
　　
　　距离驻地较远的帐篷内，远远飘来腐臭的气息。甄颖捂着鼻子靠上前去，掀开了帘子。甄颖将帕子扎在面上，轻手轻脚地飘了进去。帐篷内层层叠叠地堆放着阵亡的士兵，燥热的气温中，无数的苍蝇和蚊虫在尸体上打着转。甄颖凑近前，命人拖出下层的尸体，解开衣襟。只见尸身被压迫的躯干上，隐隐出现雪花状的淤血斑点。
　　
　　“这是！”甄颖惊叹一声，迅速退了出来，火速冲回驻地大帐，对萧翰说道“即刻下令将所有伤患进行隔离，凡是这数日曾与患者接触过的将士，一律集中起来，另行安置。”
　　
　　“发生何事？”萧翰站了起来。
　　
　　“别靠近我……”甄颖向后飘去“先前一战的伤者已死，尸体呈现瘟疫的特征，我想这一定是西苗地界日前所放的蛊毒所致。军中已有不少人员感染，必须尽快划出一个禁区，将患者隔离。”
　　
　　“怎么会……可恶！可恶的西苗地界，竟然使用这种下流手段！”萧翰痛斥一声，看着甄颖罕见的焦虑神情“姓甄的，你还好吗？”
　　
　　“我碰过尸体，我也需要隔离……”甄颖慢慢飘远“你暂时不能亲近我了~~~~~”
　　
　　“回来！姓甄的……”萧翰追了出去，然而甄颖已经飘远。
　　
　　※※※※※※※※※※※※※※※※※※※
　　
　　事态如预料般严重，西苗巫蛊所带来的瘟疫，如洪水猛兽一般，在屯兵密集的落魂口之下蔓延开来。
　　
　　“哈哈哈……这下好了，不用交战，也能让敌人死亡。”娑婆神殿之内，惊鸿仙子身裹黑纱，体态暴露，几句诱惑地爬上赫炎苍弘结实的肩头“我这回做的，还让你满愿意吗？”
　　
　　“我听说你先前因为一个男人，丢了永州城的据点？”赫炎苍弘闭眼打坐，不为所动。
　　
　　“哟，你吃醋了吗？”惊鸿仙子勾过他的下巴“爱情怎么能与族命相提并论呢，更何况，我追随的对象，是你这样的强者……”
　　
　　说着，惊鸿仙子捧起他那张冷漠而深刻的脸，作势要亲下去。
　　
　　“别在我心情好时让我不耐。”
　　
　　“嗯……是。”惊鸿仙子识相地坐好“任务已经完成，永州船帮的喽啰我已清理干净，就算有人查到那个地方，也得不到任何关于西苗地界的情报。”
　　
　　“妖狐解决了吗？”赫炎苍弘睁开眼睛“宿主不是夏轻尘吗？”
　　
　　“上一年，你未回族内之时，神殿圣池映出异象，东南大陆上空，有妖星闪烁，这表示有无命之人乱世而来。”
　　
　　“何谓无命之人？”
　　
　　“凡人落地生根的刹那，就沾染了大地尘埃。妖狐一族是接近仙道的存在，喜欢选择纯净无垢的栖身地，他们不会选择命中有诞辰八字的人作为宿主，而会选择在这世上，生辰八字是空白的人寄生。这种人，就叫做无命之人。他们不遵天时地势而生，不染大地污浊之气，是无根的洁净之人。”惊鸿仙子轻笑道。
　　
　　“不在这世间诞生，还能在世外诞生不成？”赫炎苍弘冷哼一声“如果真有这种人，你又靠什么将他找出来？”
　　
　　“找不出，只能推算与占卜。西苗地界是信奉黑暗的一族，娑婆山谷的深处，是光明的尽头。如果真有无命之人，那么他的躯体与血液，就可以照亮自黑暗深渊涌出，涌出禁地的圣泉。”
　　
　　“你已经确认过了？”
　　
　　“试过了，夏轻尘与我怀疑的那名伶人皆是无命之人。”惊鸿仙子诡异地笑道“需要我将他们一并除去吗？”
　　
　　“嗯？”赫炎苍弘的眼神严厉起来。
　　
　　“啧啧，你还是舍不得啊，哈……可是一旦妖狐吸取灵气幻化得道，成形现世，西苗地界将有灭族之灾。你真有把握扭转预言，逆天挽世吗？”
　　
　　“谁说我舍不得！”赫炎苍弘轻斥一声，起身离开。
　　
　　惊鸿仙子坐在原地，自怀中摸出一绺头发，爱抚宠物一般地摸了摸：
　　
　　“哈哈，幸好我当初还留着一些……虽然他不舍得，可是我舍得呀。为了确保西苗地界的安全，只有牺牲你了，哈哈哈……”
　　
　　※※※※※※※※※※※※※※※※※※
　　
　　入秋的雍津城，已经开始凉了下来。夏轻尘自从那天在梦境中被白狐狸欺负了一次之后，多年未犯的喘症状又发作了起来。出任监国以后，他便建议将议事的地点由熏风殿搬了出来，重新安排在过去的朝阳殿上。
　　
　　每日早朝之时，皌连荣珍的龙位下。夏轻尘便坐在龙座前方的最上一级的台阶之下，临时摆上的书案之前，俯瞰着脚下聚集一堂的官员，代主理政。他甚至已经在年轻的官员中，看中了几位堪当议员重任的人选。一步一步，改变这个朝廷的格局，为君主立宪的制度做准备。他终于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皌连荣珍尊他为师——“国师”，指导整个国家前路的师者，思想与行为的教官——这种大权独揽的感觉，非常称心如意，让人爱不释手。
　　
　　然而他知道，这种感觉不能迷恋太久，因为他与皌连景袤的三个月之约，日渐将近了。
　　
　　“哼！靖安王府的废柴！吃了败仗、染上了瘟疫，还想从中州借道而回。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咳……”夏轻尘在书房里，和冀南音等一干自己带出来的学生一同看着中州送来的战报“我接手了10年的兵马，供养了10年，要是这回真的参战了，岂不是未战先死在瘟疫之中！给我告诉段兴诚，守好边境各县的城门，不得让百姓与参战人马接触。谁敢放行，满门抄斩！咳……”
　　
　　“国师” 冀南音在一旁提醒道“段大人还有文书，说是萧元帅命令州府派遣郎中，拨放药材作为军用。”
　　
　　“战备仓库有多少就给他多少。人，不派。”
　　
　　“是。”
　　
　　“大人，是不是想等他们都坚持不住了，再施以援手。”
　　
　　“咳……”夏轻尘看了他一眼笑道“南音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好学生。我此时参战，拖了后腿不说，厢军还有可能白白折损在瘟疫之中。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群心怀鬼胎的诸侯挺不住来，再来当这个救世主。咳咳……南音，我是不是太狠了，置这么南征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冀南音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要是放他们从中州大地上经过，瘟疫就会在中州蔓延开来。城里的百姓，没有自己就医治病能力。一次瘟疫，可能会让我苦心经营了10年的土地，回到之前千疮百孔的状态。”
　　
　　“原来这才是老师的心意，学生明白了。”
　　
　　“这次瘟疫由巫蛊之术引起，朝中对此有所钻研的，是甄颖甄大人，他人就在前线，我派不出比他更有用的人选。”
　　
　　“可是如果有熟知医术的郎中前往，那么等甄大人寻得医治之法，便可以立即动手医治，尽快抑制住灾疫的蔓延啊。”
　　
　　“咳咳……”夏轻尘摇着头“南音，你的经历不足，你没有亲眼见过瘟疫的惨状。那是成千上万的人一夜之间的死亡，那是几双手、几十双手也挽不回的速度。每天焚烧尸体扬起的骨灰飘在房檐下，就像流沙一样厚。因为你喝一口水，吸一口气，都有可能染上疫病。你只有靠自己的运气与体质，去抵抗这种致命的病。那是一种无形的武器，再强的军队，也抵御不了这种破坏。南征军也许是守不住了……”
　　
　　“国师，难道真要坐视落魂口失守？落魂口是唯一的要塞，失去它，皇朝再无屏障。”
　　
　　“有……”夏轻尘喃喃地说“皇朝还有中州，中州还有我……命令段兴成，让川、晴两县的百姓后迁避战，只留厢军守城，以防万一。”
　　
　　“是。”冀南音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国师，那明日的东南之行？”
　　
　　“照旧。”纤细的手指敲在战报的墨迹上，随着咳嗽声一颤一颤“走私火器，散播瘟疫……惊鸿仙子，我非要你死不可！”
　　
　　※※※※※※※※※※※※※※※※※※
　　
　　写到这里，我终于让《素衣》的剧情和《月之舞》的交集部分对上了。当初写《月之舞》的时候，素衣还只有一个主角的雏形，写完就接着写了这个故事。我现在是一边写一边埋怨自己不该把剧情架构搞得这样大，不过好在是对上了。下一章就是夏轻尘到永州去的剧情了，不过为了不让两部书剧情重复，我会写《月之舞》里没有出现的一幕，所以没看过《月》的同学也不用担心，不会看着云里雾里。至于看过的你也不会看到相同的情节。
　　




第八十六章

　　
　　皇朝东南，自京城一路延伸的官道上。华丽的仪仗打开五色云罗伞，簇拥着白银风铃的四乘马车，在黄金铠甲的神策军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逼近东南一带最繁华的城市——永州境内的永州城。这个号称天下第二繁荣的城市，靠着永河的便利与湿润温和的气候，聚集了无数贪图享乐的士族与商贾。如果说夏轻尘一手经营的初夏城是教育与学术的大都会，那么此地，便是民间艺术与文化最为发达之所。听说，这里有天下最华丽的乐坊与酒楼，每天都上演着新戏码与新歌曲；听说，这里有全天下最豪华的水上集市，两层高的画舫行驶在烟波江面上，每日弹唱着吟游诗人所作的新曲；听说，这里出了一个艳冠天下的名伶，他演了一出广为流传的新戏，那旋律，共鸣了夏轻尘封埋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他一定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他是否认得自己过去的亲人，那个已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现在又是什么模样，那些与自己有着血缘的亲人，是否还健康地活着……
　　
　　夏轻尘肩上裹着雪雕披风，在阵阵咳嗽中，视线摇摆地看着远方彩锦飘扬的十里长亭。忽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到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那句话。他的故乡，果然永远也回不去了。这位疑似来自故乡的名伶，是否拥有比自己更充实的才学，他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或是盟友吗？听说，阮洵一度流连在他的身旁，那个酷似赫炎苍弘的少年是否还跟在他的身边？听说，这里是永河走私的源头……
　　
　　“咳咳……咳咳……”万种纷乱的情绪涌上心头，夏轻尘胸口窒闷地用力咳了半天，然后便听见随行的卫队长在车外恭敬地说：
　　
　　“大人，长亭之外有州府的迎接队伍。”
　　
　　“嗯……咳……”
　　
　　夏轻尘喘过气来地应了一声，斜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凋零的枝头。秋季回暖的时间过去，皌连皇朝的大地开始整个凉了下来。自己曾经隐居东南数年，却没有想过要来辞游览，如今好不容易来一回，却没有心情游览这天下第二大城。
　　
　　“下官永州州牧陈少穹，恭迎国师。”金丝纱帘外，百余人正服行礼。
　　
　　夏轻尘眯起眼，手指把玩着腰坠上的熏香小球，冷冷看着车外模糊的人影，似傲慢又似虚弱地缓缓说道：
　　
　　“拿下——”
　　
　　“是！”
　　
　　金甲侍卫拥上，押下猝不及防的前排官员。
　　
　　“这……这是为何？下官身犯何事，国师为何要擒拿下官！”陈少穹错愕地看着马车。
　　
　　“进城。”不理会他的呼喊，夏轻尘轻声下令。仪仗冲破混乱的队伍，长驱直入。
　　
　　永州城上，守城侍卫眼见浩浩荡荡的队伍押着本城守官前来。错愕之间，随行侍卫长已宣完手令：自即日起，永州大小事务，由夏轻尘一手接管。
　　
　　马车进了永州城，满城百姓回避。夏轻尘不往衙门落脚，首先去了陈少穹府邸，不问缘由，开口便下令查抄。不出半日，便在陈府家中暗室，抄出与先前案件一模一样的西苗白银大量。夏轻尘一怒之下，命人盘查厢军军备库，果然日前拨放给各州府的火器缺少了很大一批数目。
　　
　　就这样，他直接在州府衙门升了公堂，将那陈少穹过堂问罪。
　　
　　“国师明鉴，下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陈少穹自知没了退路，跪在公堂上大呼哀求 “昔日逆贼陈天亮被满门抄斩之后，永州一直处于无主的状态。下官听厢军将领说，朝廷新置的火器，难用又无杀伤力，于是……于是……就擅自将它们重金卖了，是下官无知，下官无知……”
　　
　　“本官没功夫听你废话。说，你上头有谁，下头又有谁？”夏轻尘靠在太师椅上嗅着手中的香瓶“不说实话，本官就连你老母一同砍了。”
　　
　　“国师……”陈少穹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国师饶命，国师饶命，我说，我全说……数个月前，听说朝廷统计的案犯惊……惊鸿仙子到了永州，下官闻讯，立即带着差役前去捉拿，结果……结果被她的美色所惑，鬼迷了心窍。财色当前……”
　　
　　“又是惊鸿仙子！”
　　
　　“下官糊涂，下官该死……只求国师，绕我老母与亲儿一命……”陈少穹磕头如捣蒜，一口气将上上下下、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招了出来。夏轻尘再用刑讯，确定他确实没有保留，便下令将他收监，秋后处斩；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他涉案官员，一一缉拿到案，问罪问斩，所有案犯家小，全部发配充军。
　　
　　正当夏轻尘绷紧了神经，忙于将永州行政与兵权收归朝廷管辖的时候。州府衙门也来了一位他等待许久的人。
　　
　　“啧啧啧，这么急躁忙碌，真是有损你优雅淡然的好形象。”
　　
　　一个微凉的下午，阮洵眯着眼出现在他下榻的院子里。
　　
　　“洵！”夏轻尘丢下笔迎了出来，欣喜地搂住他一抱“真是你……”
　　
　　“哎呀呀，你何时变得这样热情”阮洵轻抚着他的背“要不是我最近移情别恋，你这样是会引我误会的哟。”
　　
　　“你过得还好吗？我听说你最近在乐坊里做事，怎会……”
　　
　　“哟，看不起我了？”阮洵轻轻一笑。
　　
　　“我是担心你没钱花。”
　　
　　“放心吧，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佳人……”
　　
　　“听说，你为了一个孩子跟人争得头破血流？”夏轻尘招呼他坐下喝茶“别费那个劲了，回来帮我，我明天就把他送到你房里。”
　　
　　“啧啧啧”阮洵啧着嘴“几年不见，你的口气又大了不少啊。当真是一手遮天，无所不能的国师了。我煞费苦心得不到的人，你轻轻勾一勾指头，就能让他服软。”
　　
　　“回来帮我，你也可以想要谁就要谁。”
　　
　　“只可惜啊……”阮洵将亲手泡的茶倒进他面前的盏中“我这回是认真的。”
　　
　　“哦？”夏轻尘眼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这么说，你是把赫炎苍弘的弟弟给负了？”
　　
　　“夏轻尘……”阮洵看着他，一色狐狸样地笑了开来“咱们只差一点点，你绕了半天圈子，想问的就是这句吧。”
　　
　　“把他交给我。”
　　
　　“这不可能。”
　　
　　“洵……”夏轻尘品了一口茶，笑容沉了下来“你的茶艺退步了。”
　　
　　“我现在是江湖粗人，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是生疏了，可人在江湖，道义不能忘。我不像你，负了他的情，还能坦然反目成敌。”
　　
　　“阮洵，要我教你微不足道的小义与家国大义的区别吗？西南边境正在打仗，我们的将士感染了瘟疫，每日数以千计的死亡。你手握着足以威胁敌人的关键，却因为自己良心上微不足道的过意不去而不闻不顾。你可还记得当年落魂口的惨烈，没有他们在前线守着，爱情、财富、甚至这满城的花天酒地，全都要化为灰烬，你却来跟我讲什么情仇道义！阮洵，你永远也赶不上我，因为我知道，爱情与道义都不过是太平盛世之下的点缀品。失去了性命，就失去了爱情。”茶盏落地，碎落一地的同时，埋伏在院子四周的弓箭手突然现身。上百支弓箭对准了阮洵。
　　
　　“轻尘，你又何必逼我。他先前确实跟我在一起，但在你来永州之时，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夏轻尘脊背一僵，一针一剑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哈……你的江湖朋友来头不小，还都是跟我沾亲带故的人”夏轻尘垂下眼，用指尖轻轻触摸着利刃，却被剑上传来的威胁一震，划破了指尖“神针一脉的掌门杨思修，还有月氏霜华的后人，你们杀了我，会惹动自己亲友的杀机。”
　　
　　“我知道你有‘敛波’，它和我手中的‘含滟’是一对。但现在剑是我的，我是我，与皌连氏无关。别以为我畏惧你的权势。”背后用剑之人沉声说道。
　　
　　“大哥、思修，不可伤他……”阮洵在一旁制止道。
　　
　　“还是阮洵聪明”夏轻尘笑了笑“杀了我，你们最在乎人，同样活不了。”
　　
　　“你把他怎么了？”房顶之上，一个冷漠的男人身怀古琴，高高鄙视他的双眼。修长的指，轻轻勾起银色的丝线，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一曲绝弦换君命，柳先生激动了。你们兄弟朋友齐聚此地，留下若言公子一人在乐坊，我担心他寂寞，特地请他过来聚聚。”
　　
　　“轻尘，他对我的含义，就像你对先帝的含义。你动他，我会不惜与你拼命。”
　　
　　“嗯……”夏轻尘沉吟着，轻轻推开脖子两侧的威胁，脑中飞速盘算起来，很快，他眼光灵动地看着颇为紧张的阮洵“洵，咱们重新再做一次交易吧。”
　　
　　“说吧。”
　　
　　“替我杀掉惊鸿仙子。”夏轻尘一挥手，四周弓箭手齐齐撤下“我便不再追问赫炎苍弘胞弟的下落。”
　　
　　“这算什么交易，让我们为你卖命，你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杨思修在一旁摇着扇子。
　　
　　“与一个掌控天下的人谈公平，我该说你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夏轻尘不以为然地看着阮洵“洵，你现在明白了吗？失去了地位，你就失去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答应你。”
　　
　　“三弟！”
　　
　　“谢谢……”夏轻尘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抱住了他，偷偷在他耳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回去吧，你的小情人在乐坊里安然等着你回去呢。”
　　
　　“什么……”阮洵有些愠怒地看着他，随即猛叹一声“可恶，又让你骗了。说吧，惊鸿仙子那个贱人在哪里？”
　　
　　“你——你真是会给我找麻烦！”阮洵半是恼火地推开他“我可告诉你，我答应你并不是完全帮你，也是帮我的至爱出一口恶气。”
　　
　　“抱歉，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谁能完成这件事……”
　　
　　“知道吗？你和我爱的人很像：不顾一切地加固身边壁垒和脚下的地基，为的只是不让自己陷入不幸。只不过他守的是自己，你守的是一片山河。轻尘，你的心变狠了。这注定你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阮洵自嘲地笑笑“要狠就一次狠到底，别像我一样，左右摇摆，最终害了自己……”说完，阮洵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行至花园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书扔了过来。
　　
　　“这是？”
　　
　　“从惊鸿仙子的据点偶得的蛊毒秘笈，我让人誊抄了一份，现在用它跟你换我家小言儿的身家平安。他昨晚糊里糊涂地协助陈少穹的长子出逃，看在他查获此书的份儿上，就不要追究了吧。”
　　
　　“多谢。”夏轻尘将书收了起来。看着他摇头离开：
　　
　　“哎……真是没心肝的弟弟，让我去冒险，连句叮咛嘱咐的关心话都没有……”
　　
　　“洵，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孩子。”
　　
　　“嗯？”阮洵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因为他一定有什么地方像我，也许我们是一国的——你心里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吧”夏轻尘得意地笑着。
　　
　　“哼……”
　　
　　“而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跟赫炎的弟弟分离。”
　　
　　“哦？”阮洵皱起眉头。
　　
　　“因为，你喜欢像我这样，白皙的肤色。”说完这个，夏轻尘愈发得意地看着他笑。只见阮洵像是被点中了软肋一般，恼羞成怒：
　　
　　“你……臭美！”
　　
　　“哈哈哈哈……”夏轻尘看着他愤愤然离去“保重啊，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面……”
　　
　　※※※※※※※※※※※※※※※※※
　　
　　吼……我终于把《素衣》和《月》的交叉部分写完了。真是麻烦呀麻烦，我当初怎么就埋了这么条麻烦的线。再不这么干了，再不了……
　　




第八十七章

　　
　　秋季回暖时节过后，自蜂房垂下的干冷空气，让今年休耕的中州大地迅速降温。这对落魂口下饱受瘟疫折磨的南征军来说，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的困境。染病倒下的人数，由最初的三四百人，数日翻倍直增至三、四千人，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六军雄师已经去了三成，剩下的大半也已摇摇欲倒。
　　
　　这种严峻的情势之下，南征的军心开始动摇了。
　　
　　“父帅，父帅不好了……”萧允急急地冲进帐篷“安和侯与幽州侯的督军带着人马，要退出战场。”
　　
　　“什么？”萧翰闻讯赶了出去，一抬头，就见四散的诸侯兵马开始拔寨“住手！都给老子停下！”
　　
　　“萧太尉” 幽州厢军统领王一鸣骑在马上答道“我们当初是应诏南征，攻打西苗地界。如今进攻失败，军中又瘟疫横生，这不进不退的，难道在这儿干耗着不成！”
　　
　　“你们这是临阵脱逃！”
　　
　　“我不能眼睁睁自己的将士在这儿白白等死！”
　　
　　“西苗大军随时会来犯境，你们这要在这个时候弃战而去不成！”萧允在一旁吼道。
　　
　　“抱歉了。”王一鸣马上一揖手，手一挥，带着自己人马结队离开。萧翰看着看着他们转身，暴怒地一摔马鞭：
　　
　　“来人呐，将王一鸣拿下！”
　　
　　“萧太尉，今天王某就算是闯，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放你MA的狗p！”萧翰一声大吼。身旁的萧允蹬地而起，冲上前去，一把攀住马缰绳，翻身一踢，将王一鸣踢下马来。随即冲上的士兵交战一番，终于将王一鸣擒下。
　　
　　“给我就地正法！”萧翰下令封锁后路，将王一鸣推上高台，斩首示众。人头落地的瞬间，在场所有人心中不由地一颤。
　　
　　“我看谁还敢走！”
　　
　　终于，屈于武力，思归离去的众人又重新回到营地。
　　
　　这时萧翰怒不可遏地奔向甄颖的帐篷，不顾守卫的拦阻，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姓甄的，外面都他MA翻天了，你还没研制出克制疫情的药方吗？”
　　
　　甄颖的身体摇摇欲坠地在空中摆动着，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一般青灰着，血斑一点一点隐隐排布在皮肤之下，看见萧翰进来，他难为情地用袖子遮了遮自己的脸：
　　
　　“嘿嘿……还没有研制出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萧翰一把抓过他，摇晃了两下“你也染上病了？你不是百毒不侵吗？你怎么也病了！”
　　
　　“别靠近啊……我已经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了，你不可以这样亲近我……”
　　
　　“你自己引病上身，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呀！你就顾着研究这个蛊毒，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别这样嘛……只有这样我才能完全了解这种蛊毒的特性，想出对策。”
　　
　　“那现在呢？现在呢！你想出来了没有！”
　　
　　“喏……”甄颖用手指着桌上，只见一堆药剂瓶的环绕中，一碗色彩鲜艳的液体冒着诡异的烟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这看起来就像你以前的失败品……”
　　
　　“嘿嘿嘿嘿……这回肯定错不”甄颖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一仰头，尽数喝下，随即脸色一僵“嗯！”
　　
　　“怎么了！”
　　
　　“又错了……”甄颖像张纸一样飘落在地。
　　
　　“甄颖啊！甄颖啊！”萧翰一把抱起他“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想陪你去死啊！”
　　
　　“父帅……”萧允小心翼翼地站在帐外。
　　
　　“何事！”萧翰猛一回头，喝得萧允愣了一愣。
　　
　　“朝中快马传来手令，呈父帅与甄大人亲启。还有敏之，已经带着中州的医官正在营外等候命令。”萧允递上承装文书的密封匣。萧翰走出帐外，接过来拆开封条。
　　
　　“嗯……是夏轻尘。”
　　
　　“大人都当上监国了……”萧允闻言在一旁嘀咕着“我却还是这样，毫无建树……”
　　
　　“哈……哈哈哈，好，好哇！夏轻尘铲除了走私军火的内奸，查获了西苗地界的蛊毒秘笈。赶紧让张之敏带着医官进营来，一同研究对抗瘟疫的办法！”萧翰将木匣往萧允手中一塞，回帐去把甄颖扯起来“姓甄的，姓甄的醒醒，你的老命有救了！”
　　
　　萧允忍不住私自取出夏轻尘的亲笔令函阅看了起来：
　　
　　“父帅，这是监国令啊！你怎么就这样放在一边了？这上面分分明明写着，要父帅带领南征军后撤退守初夏城，父帅为何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父帅！大人已然身为监国，代主理政，所书手令，形同圣旨。他这样安排，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你怎可不听不顾，让大人计划受阻……”
　　
　　“住口！”萧翰把甄颖抱到榻上，回身一脚踹了过来“大人大人，一口一个大人，不过只见了一张破纸，你连老子是谁都忘了！”萧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指着营地对他说“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从雍州一路而来的将士，如今病的病死的死，好不容易有得救的希望，你却要他们带着这不明不白的一场噩梦撤退，你让全军将士怎么想！你小子给我听好。瘟疫过去，我们需要的是一场胜利，不是撤退！”
　　
　　说着，他一手将萧允推出帐篷，回头继续折腾他的甄颖去了。
　　
　　※※※※※※※※※※※※※※※※※※
　　
　　一本记载了西苗蛊毒的秘笈被夏轻尘所得之后，他便立即命人快马加鞭送至前线甄颖手中。透析瘟疫毒蛊的特性，鬼手神医的两脉后人，丢开彼此的成见，将巫医再度合而为一，很快控制住了疫情的蔓延。
　　
　　而此时，自北方吹来的冬季冷风，也渐渐越过了双藐峰只见的狭窄空隙，吹入西苗地界。赫炎苍弘张开宽大的手掌，在风中拦住一小片灰白的骨灰，垂眼看了看。
　　
　　“焚烧尸体的骨灰已经吹至此地，皇朝大军应已损失惨重了。中州很快就要进入寒冷的季节了，我的功体也已恢复至最佳的状态。接下来，就该轮到西苗地界反攻出击、北上开疆了。”
　　
　　“终于都等到这一天了。”惊鸿仙子在一旁舞动着美妙的身姿“历代太巫师没能实现的理想，将由我来见证。我将为你献上最名贵的祭品，祈祷你一路凯旋。”
　　
　　“传令，封闭娑婆神殿。”赫炎苍弘站了起来，一手握上方天画戟 “不再背负诅咒的西苗地界，不需要再讨好无能的神灵。世上能带领西苗一族走出黑暗的人只有我——赫炎苍弘！”
　　
　　言罢，他振臂一挥，毁去壁上图腾，昂首走出黑暗山谷。惊鸿仙子手臂微扬，周身银铃颤动，围绕在神殿之内的祭司开始颂响古老的咒文，举行最庄严高等的祭祀。最后一次祭祀，最后一次的祈祷，惊鸿仙子散出多年抱守的元气，以极阴之泉打开了黑暗之眼，在亡者与生命的世界间，燃着了媒介——夏轻尘的一绺头发。
　　
　　“召亡者之魂，追索旧日怨念。所有被亏欠的冤魂，将分食灵魂得到补偿。”轻纱一挥，燃烧的头发在真实中烟消云散。自四面八方云卷而来的阴霾，呼应着地底深处的叹息，遮掩了太阳的霞光。
　　
　　就在此时，远在千里之遥，正带着随行武卫，匆匆向中州赶赴三月之约的夏轻尘，正靠在剧烈摇晃的马车中，疲惫地看着窗外的景物。事情远不如他想象中顺利，他借着铲除叛徒的机会将永州的管辖收归朝廷，本以为顺水推舟，让永州成为第一个不受诸侯管辖的区域，但一连串后续的安排，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位的。而这场战争，果真如他回京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在最初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眼看着冬季即将来临，军需的运输将陷入最艰难的时期，如果落魂口守不住，他就必须启用当初设想的最后战略。但这之前，他必须和皌连景袤见一面，，就算不能如预定般一同离开，至少也要见一面，将这一切告诉他，让彼此都放下心来，不再牵挂而猜疑。
　　
　　这三个月，他自己一人过得如何？要是让他知道皌连景焰做的过分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心里对皌连琨始终是亏欠的，自己这回这样处理，他是否满意……
　　
　　夏轻尘心绪烦乱地想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突然，他朦胧的视野中赫然闪现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咳……咳咳咳咳……”夏轻尘捂着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林中修长的身影。熟悉的脸、烙在记忆中风情流转的桃花眼，抹去了岁月的痕迹，空洞而飘忽。就在夏轻尘看见他的同时，他也似乎看见了夏轻尘一般，目不转睛地对视着，身影飘忽地快速向马车靠了过来。
　　
　　“啊……”瞬间靠近的身影突然被无数重叠的幻影遮蔽，仿佛有数不尽的狰狞面孔，伸着手向马车扑了过来。夏轻尘惊叫一声拉下车帘，顿时一阵透彻脊髓的阴寒笼罩了全身。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身形不稳地从飞驰的马车中滚了下来。
　　
　　“监国大人！”侍官长大吃一惊，立即跳到车后，一把扯住飞驰的车驾，这才止住了将要碾过夏轻尘的车轮。
　　
　　“啊……”
　　
　　近身侍卫立即冲上将夏轻尘抱了出来。只见夏轻尘仿佛上不来气一般地剧烈咳着，自口中不断喷出的鲜血，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耳边突然有如嚎叫的哭声一片，眼前有无数的面孔与身影飞蹿而过，像袭击又像撕杀，仿佛有血在眼前飞溅。他大张着嘴用力地呼吸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刻，视线中再度出现那张熟悉的脸。
　　
　　“琨……”鲜红的颜色，渐渐弥漫了视野，再也看不见……
　　
　　“快扶大人上车，就近入城，先找郎中！”
　　
　　※※※※※※※※※※※※※※※※※※※※※
　　
　　最近在JJ登陆的童鞋一定都看见那个大红的紧急通知了。
　　由于即将面临此回史上最深最广的严打风球，圣卿文中所有河蟹章节临时自行上锁，做好防台风工作。同时希望各位读者低调避风，健康评论。
　　爱惜作者，拒绝JU报。
　　




第八十八章

　　夏轻尘在噩梦中醒来， 难受地动了动干渴的唇……
　　
　　“水……来人……咳咳……”
　　
　　虚弱地唤了两声没人答应，夏轻尘无奈地动了动身子坐起来。一睁眼，面前的景物却让自己吃了一惊。
　　
　　“咳……”
　　
　　眼前赫然是五年前落日山庄的房间，房中的陈设，一如往昔地摆放着。夏轻尘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几乎动弹不得。昏迷之前的幻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眩晕地深呼吸着。 正想叫人来伺候，耳边忽然传来清越悠长的笛声。缓沓雍容的音调律，是曾经的雍津贵族爱好的雅乐。
　　
　　是谁在这偏僻的山庄吹响旧日的旋律，像是有着某种吸磁力般，吸引着夏轻尘前往一探究竟。冰冷的寒意袭来，夏轻尘扯过一旁挂着的斗篷披上，虚弱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时间已经接近立冬，然而落日山庄的气温，却早已接近北国。叶子落尽的月桂枝头，为了美观，临时挂上了银色的织花布料，夜露一冻，就结上了霜。月华一照，如同严冬一般，格外梦幻。夏轻尘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循声而去，慢慢来到昔日决斗的花园。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抹修长清瘦的身影，翩然停在银色的月桂树下，轻轻吹响手中的短笛。
　　
　　夏轻尘未穿鞋的白袜走在游廊的青石砖上，细不可闻的声响，仿佛惊动了对方一般。他停下笛声，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一张已然应该逝去的面容，分明地出现在夏轻尘面前。
　　
　　“琨……”夏轻尘倒退两步，一手把住廊柱，手指的关节，在阴影中用力地绷紧，虚弱地吐出几个无力的字“是你吗……”
　　
　　“你认得我？”依旧是记忆中相似的嗓音，却没有了那种长年哮咳的沙哑。移步上前，愈发清晰的脸上，依旧是温情脉脉桃花眼，而似笑非笑的眼角，却没有了岁月的痕迹，细腻而平滑。夏轻尘看着那张靠近的脸，那是皌连琨的脸，只是更年轻，像焰儿，更像他自己。
　　
　　“你是谁……”夏轻尘竭力扶着廊柱，无奈双腿却是频频发软，无力支撑。
　　
　　“原来，你不认识我……”美丽的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黯淡，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目光瞥在夏轻尘只穿白袜的脚上“你没有穿鞋，你不冷吗？像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怎么会光着脚到处走呢？”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雪貂皮的一定不是寻常士族能穿上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夏轻尘靠在廊柱上。奇无法像往常那样保持冷静与镇定。
　　
　　“我不知道。有人把我叫来，我就来了这里。”他看了看夏轻尘发抖的脚“就快下霜了，我去给你找双鞋吧……”
　　
　　说着，他转身跑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夏轻尘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虚脱地滑坐在栏杆上。他觉是见鬼了，一定是见鬼了。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
　　
　　匆匆赶来的仆从在游廊下找到了几近昏迷的他，众人战战兢兢地将他抬回了房间。他这才从侍卫队长的口中得知。那日他从马车上摔了出来后，南行的队伍就临时在最近的县城下榻，为他找来郎中。而这一行，意外凑巧地停留在了夕县。惶然不知所措的县令深怕怠慢了国师，只得打开管辖范围内最豪华的宅院——落日山庄作为下榻所在。
　　
　　“这回的队伍里，有人会吹笛子吗？”
　　
　　“回大人，侍卫王昆会吹笛子，据说技艺娴熟。”侍卫队长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否要属下叫他来，为大人吹奏一曲……”
　　
　　“不用了。”夏轻尘打断他的话。琨——王昆，真是见了鬼的巧合——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恍惚，忘了该做的正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大人，还有两天立冬。”
　　
　　“什么？……传令下去，明天一早上路，不能再耽搁了。”
　　
　　“可是，属下听当地人说，明日或是后日，就会有风霜降下，此时行军，恐有不测……”
　　
　　“这是命令。”夏轻尘冷冷地说。
　　
　　“是。属下遵命。”
　　
　　侍卫队长退下之后，夏轻尘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直觉这落日山庄不宜久留。刚才的一切，不管是真实还是幻景，都让此时的他坐立难安。他隐隐有一种恐惧，却不知在恐惧着什么，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不祥之地，飞奔到初夏城，躲进皌连景袤的怀里……
　　
　　翌日，阴霾像是入夜的天空下，夏轻尘裹着厚厚的毛皮，慢慢走出落日山庄的大门，登上下山的马车。这时，他又一次看见了昨晚那张面孔。那个叫做王昆的侍卫，一个人显眼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当夏轻尘看向他的同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正风情流转地看着他。大胆又直白的眼神，看得夏轻尘胸口一紧。他脚下一空，险些从上车的台阶上跌了下来。
　　
　　当日的天气糟糕到了极点。马车刚走出落日山庄的范围，就遭遇了强劲的冷风。潮湿的风浸透了神策军厚厚的铠甲，在快速变冷的空气中结上了霜。马匹也冻得不听使唤。夏轻尘从车窗里看出去，只见那个王昆近近地挨着马车走着，已然僵硬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再这样下去，将会有侍卫在半路上病倒，万一霜结厚了，马车也会打滑，那样一来就危险了。
　　
　　夏轻尘无奈，只得命令队伍退回落日山庄躲避霜冻。不料这样一回去，更无奈的状况发生了。一场异于往年的寒霜带着冰雪自北方席卷而下，地处南北交界的落日山庄与夕县，由于地势高眺，不可逃避地遭遇了这场霜雪。潮湿的水汽凝结成冰，封闭了落日山庄的道路。夏轻尘和上百名精壮武卫，全都被困在了当地，连音信也无法传出。
　　
　　挂念着中州的人，又忧心前线战事的他，只能每日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干着急。没过几天，他绷紧的神经就到了极限，本已所剩不多的体力在寒冷中急速下降，最终卧病不起。而那天夜里听到的笛声，却每每在他入眠之时，让他心有余悸地疑惑着。
　　
　　这一夜，原本回荡在远处的笛声忽然靠近了他房间，清晰地在窗外响起。夏轻尘像是要极力探究什么，挣扎着披衣起来，推开了房门。惨淡的月色下，那名叫王昆的侍卫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雪里。察觉身后开门的声音，他停下笛声转过头来，一双闪闪发光的桃花眼，满是喜悦地看着夏轻尘。
　　
　　“别吹了。吹来吹去都是这一首曲子……”
　　
　　“我只记得这首曲子了。一听见它，我就觉得很快乐。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王昆有些迷惑地看着手中的笛子。
　　
　　“那是雍津的王公贵族，过去酒宴上常奏的曲子。”夏轻尘眼神恍惚了片刻“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曾经很喜欢演奏这首曲子……”
　　
　　“是吗？他吹得比我好？”王昆那充满探求的双眼，看得夏轻尘心里发慌。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冷冷地说：
　　
　　“我没听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染上了喘证，没法再吹笛子了。”
　　
　　“你好像很怀念这首曲子。以后我吹给你听好吗”王昆慢慢地走近前来，向他伸出手“只吹给你听……”
　　
　　“放肆……”夏轻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咳……”
　　
　　“你在生气吗？”桃花眼弯弯地笑着，慢慢凑上前去，将无路可退的夏轻尘虚环在手臂中“生气的样子也非常可爱……”
　　
　　“啊……”暧昧的话语在耳畔响起，丝绸一般柔软的嗓音，仿佛是记忆深处的梦魇，萦绕不散“你身上，散发着让我渴望的味道……”
　　
　　夏轻尘惊惶中有一丝迷糊，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仓皇中用力一推，却在他反手捉住自己的瞬间，神智猛地一震。灵魂仿佛被什么强力，猛然扯出体外又用力弹了回来。夏轻尘顿时如同被抽空了血液域精气一般，全身一软，眼前再也看不清楚。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耳畔只回想着对方温柔似又残忍的轻笑：
　　
　　“你看起来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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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里最后一场冷雨从北方幕天席地的降下，冲走了大地上最后一寸温暖。皌连景袤一身戎装地站在初夏城外，神情沉郁地看着北方阴霾的天空。雨水透过铠甲，渗进他的衣料。
　　
　　三个月之期已过，他等了又等，却是音讯全无。纵然明白对方有说不出的困难，然而心中仍旧不免感慨。在这场感情中，为什么变数每每都是夏轻尘，而等待与忍耐的，总是自己。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九五至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从爱上了夏轻尘，王者就成了守家的怨夫，终日疑神疑鬼、提心吊胆的担心他不知何时会离自己而去。就算到了今天，夏轻尘也始终没有给过他定心丸。
　　
　　“以前是我在家里牵挂着你，现在，换你也尝尝这牵挂人的滋味……”
　　
　　皌连景袤言罢，回身一蹬，纵身上马。鬼脸面罩轻轻覆上冷峻的容颜，王者之剑在握，大喝一声，向着南方奔去。
　　
　　纵弃龙位而去，此身难改血脉传承。丢开了权势，却丢不开这使命注定的万里山河。顺应天意，皌连一脉是这片大地的守护神。这是他种下因，也是他该承的果。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对不起，轻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舍弃世代供养皇朝的子民。”
　　
　　而此时的西南边境。赫炎苍弘站在落魂口外，蔑视苍穹地看着北方阴霾的天空，下令吹响了进攻的鹿角。
　　
　　“自今日开始，落魂口将纳入西苗地界的版图。降者生为奴！赫炎苍弘不会再给你负我的机会！”




第八十九章

　　
　　立冬之日，赫炎苍弘扬兵十万，正式北上攻打落魂口，欲一举突破关口，开拓中原。
　　
　　而对面，刚刚摆脱了瘟疫的南征军，也正渴望着一场声势浩大的胜利，几乎是同一时间向西苗地界宣战。
　　
　　“上弦——放！”
　　
　　一声令下，双藐峰两侧的十架投石机同时拉动，乌溜溜的炮弹，像雨点一般自双藐峰上铺天盖地投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落魂口狭窄的空间内炸响。一时间硝烟掩日、火光冲天。蜂拥而来的西苗前锋顿时受阻。双峰之间的天栈桥上，三层排布的火枪手，轮番装弹上膛。绵密不停的火力，死死护住最后一道防线。
　　
　　透析火枪威力，西苗前军早已强甲护身，几番猛扑，却是伤而难死，毫无惧意。
　　
　　“西苗地界不知在等什么！”萧允守在落魂口之内的河床上，远远看着一直镇守对方中阵的赫炎苍弘。
　　
　　忽然间，落魂口下风速加剧，遍地沉默的骨灰与黄沙，开始飞扬。北方的天空，开始出现滚滚阴影。
　　
　　“不妙，是入冬之雨。”甄颖举目四顾“老萧，马上要下雨，火枪要失灵了！”
　　
　　萧翰闻声猛一回头，顿时眉头紧锁，再传将令：
　　
　　“火枪手退下，弓箭手就位！”
　　
　　“哼……来得及吗？”远处的赫炎苍弘一声冷笑。大掌翻动，轻轻一指，身后待命已久的士兵推着架在车轮上的高大玄机冲锋着投出。数十枚铁制炸弹，迅雷不及掩耳的轰上了双藐峰。冲天的炮火，瞬间冲击正在更替的南征军。然而双藐峰上的十架投石机，为适应山顶地形，皆固定在岩石之中，一时难以扭转方向。
　　
　　“冲啊！”火枭高呼一声，身后的士兵吹响前进的号角，西苗精锐倾巢而出，洪水一般逆冲向落魂口。
　　
　　“弓箭手就位！立即就位——瞄准河床！”萧翰站在浓浓的硝烟中怒吼着“放箭！”
　　
　　穿空羽箭如散落的银针，浓浓的硝烟中，却瞄不准下方的敌人。西苗地界的士兵，渐渐冲过了峰顶炮火的射程，向落魂口涌来。
　　
　　“骑兵营听令，全体冲锋！”眼见战局生变，萧允大喝一声，带着前锋冲了出去。
　　
　　两军交会的刹那间，腥红的血如雾一般弥漫在凄厉的厮杀声中。面对火枭毫无畏惧的强势，萧允胀红的眼底，只看见不共戴天的敌人；奋臂挥舞的宝剑，只剩下不停的杀戮。要堂堂正正地回去站在夏轻尘面前，就只有杀了他，杀了这些西苗的士兵，杀了赫炎苍弘——杀！杀！杀！就算不惜血本、豁尽代价，他也要赢了这场战争。
　　
　　“啊——”萧允大喝一声，长剑连挥猛刺，眨眼交手之间，已在火枭的血刺上砍出几道缺口。
　　
　　深谙自己与对手的力量差距，他以快打慢，剑上疾招不停，扼住火枭的还击。左手探到腰间长鞭，乘机猛地一甩，一鞭缠住火枭前臂，借力一拉，欲一举下了他的兵器。不料火枭竟冒着手腕被绞断的危险，咆哮一声，蛮力挣开钢鞭，牢牢握紧手中血刺，臂上却已鲜血淋淋。萧允看准瞬间的空隙，一剑刺来，贯穿他的肩头。
　　
　　“呃——”火枭捂着肩膀大吼一声，腾身猛扑，一把揪住萧允的鞭子，将他拽下马来，立马便踩。萧允眼看头顶马蹄踏下，顺势向旁一滚，剑身在地上一顶，扯住缰绳，翻身再上马背。大腿却在上马的一瞬，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就在此时，震耳的雷鸣声穿来，乌云卷盖日光，天地顿时一暗。秋季最后一场暴雨，声势浩大地卷地而来。豆大的雨点，砸起了地上的浮土与骨灰，浸湿了弹药的点火槽。飞溅的血在雨水中沉成红河，震耳欲聋的爆炸，在雨声中渐渐归于寂静。一瞬间，人们的耳朵里只听见冷兵互敲与雨点打在头盔上的脆响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紧接的下一瞬间，一声慑人胆寒的虎啸划破空气。沉伏已久的赫炎苍弘猛一腾身，冲锋陷阵。方天画戟过境之处，扬起漫天血肉横飞。不容喘息、不容还击，一举拆开萧允与火枭的交战，反手一荡将萧允震退出去。
　　
　　“啊……”
　　
　　只见萧允拼力接下一击，胯--下战马却是不堪重荷，后腿一屈，翻倒在地。萧允就地一滚，躲开兜头砍下的一招，再抬头，就对上赫炎苍弘嗜杀的双眼。
　　
　　“赫炎苍弘，萧允今日誓杀你雪耻！”
　　
　　“就凭你？无勇无谋，也妄想做我的对手。”赫炎苍弘仿佛戏弄着猎物一般，步步逼进而上。画戟每一次敲下，皆是震人心魄的强横与霸道“知道吗？在我的眼中，你，甚至你的父亲，永远不足以称为对手。能让我看上眼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夏轻尘。”
　　
　　“不准你侮辱他的名字！啊——”萧允怒号一声，体内猛生一股蛮力。他不顾虎口撕裂的疼痛，剑招连番反击，托起战马，翻身猛踢，上马再战。
　　
　　“他的名字是我的，他的人也是我的——”赫炎苍弘动摇着对手的意志，画戟再指，后方大军源源不绝地涌上，疯狂屠杀失了后路的骑兵营。
　　
　　萧翰眼见自己的士兵接连倒在雨中，腥红雨水，只映出战越勇的赫炎苍弘。自己，却是难挽狂澜，不断迸射鲜血的虎口，也因为连番重击，渐渐失去知觉。
　　
　　“撑不住了吗？那你也不用再苦苦支撑了！”眼见关口就在前方，赫炎苍弘掌运内力，极招上手。烈炎之气再现，炽热掌气蒸腾四周雨水。暗霾的大地顿时映出赤红的火色，方天画戟旋聚集风云，掩天之势，一举扫开前方阻碍。萧允气力不敌，当场重伤震飞。
　　
　　“允儿啊——”
　　
　　只听落魂口上一声沉痛的呼喝，萧翰神色凝重地一挥将令，排布在天栈桥上的弓箭手迅速撤回峰顶。
　　
　　“嗯？”赫炎苍弘沉吟一声。
　　
　　“赫炎苍弘，今日你休想越过落魂口！放闸！”命令下达的一瞬，萧翰猛地一把将甄颖推到一侧峰顶，自己由峰壁悬崖上纵身跃下。
　　
　　“萧！”
　　
　　只见双藐峰两侧的士兵扳动巨大的铁扣，沉沉轮动之声震动高悬在空中的天栈桥。突然间，浮桥猛地一抖，深入岩壁两侧的铁链被骤然松开。整座生铁打造的天栈桥，如同闸坝一般，轰然从天而将。而萧翰双手紧握长枪拄岩壁，飞速坠下。临近地面之时，用力一踏下方坠落的桥身，自己借力而起，一把抄住儿子下落的身体。只看一阵地动山摇的剧震，天栈桥沉沉地压灭众人砸入地面，横架在干涸的云水河床之上。飞溅的沙石与血肉中，萧翰手持长枪，站在被桥体隔断的南侧河床上，挡住西苗大军的前路。
　　
　　“赫炎苍弘，想不到吧。十年前你毁了此地的拦河栅，十年后却是前功尽弃。夏轻尘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座桥，就是专为了拦你而造！”萧翰扶起萧允，父子两人一心落定，梨花之枪配合独门剑法，登时气冲牛斗、寒意逼人，决然无惧的两条身影，誓挡面前最强的敌人“赫炎苍弘，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萧家真正的本事——”
　　
　　“好……”刹那的震惊，焚尽心中最后一滴柔情。此时此刻，赫炎苍弘才幡然醒来，原来自己一切的苦、一切的痛、一切的牺牲，换来的永远只是猜疑。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得到的是虚幻，真实的仍旧是最初的原点。最初与现在，他们的爱情，都是这世上最虚伪的笑话！
　　
　　“很好——就让你们死在此地，等他来收尸吧！”
　　
　　赫炎苍弘昂喝一声，气冲云霄，熊熊愤火化为席卷天地的杀意，扑向萧翰而去。西苗大军如洪水猛兽，舍命冒着从天而降的箭雨，攀上阻拦前路的铁桥残骸，誓死突破这唯一的屏障。
　　
　　※※※※※※※※※※※※※※※※※
　　
　　夕阳城与落日山庄连日被大雪封闭，夏轻尘一行就这样突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自那日莫名地失去意识之后，他的神智就开始恍惚，最初是心不在焉，到后来，就几乎进入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状态。随行的医官束手无策，而他也好似坠入了虚幻之间，终日有如百鬼缠身、梦魇不断。
　　
　　这天夜里，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又再度缠上身来。夏轻尘躺在榻上，身体好像被无数只手牢牢按住。尖利的爪牙，从四面八方伸来，撕扯啃咬着他的身体，像是要将他从皮囊里剥离出来一样。
　　
　　“啊……啊……”夏轻尘痛苦的脸扭曲着，破碎的呻吟被掐在喉咙深处喊不出来，他满是冷汗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迷乱。
　　
　　忽然间，清越透空的笛声传来，仿佛驱走了压身的魔障，让快要窒息的夏轻尘渐渐透过气来。他缓缓睁开模糊的双眼，渐渐清明地看着眼前的事物。冥冥中感觉那笛声似是救赎一般，支起身子逃离了房间。一出门，就迎面与王昆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王昆伸手扶住他。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感觉又再度出现，夏轻尘嘶叫一声推开他，跌坐在门槛上。
　　
　　“别过来……”夏轻尘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说道。
　　
　　“为什么？我需要你”王昆一步步靠近他。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碰你，就浑身无力……”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可我碰到你，就好像能想起点儿什么……”王昆抓住他向后缩去的肩膀“你身上，有我渴望的东西……”
　　
　　“唔——”
　　
　　一阵冰凉的感觉从口中钻入肺腑。夏轻尘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战栗地感受着体内的温暖，一点一滴地被他吸食。
　　
　　“唔……”视线再一次模糊，他沉重的眼皮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就在他快要坠入昏迷的那一刻，耳旁突然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好哇，我才离开几天，你就另结新欢了！”
　　
　　“啊……”夏轻尘被猛地松开，虚弱地望着对面。一只毛润丰满的白狐狸呵着热气趴在雪地上，绿眼睛充满敌意地看着面前的王昆，后者同样不悦地看着它。
　　
　　“他是谁？”狐狸走上近来嗅了嗅“哼，你好大的胆，敢动我的食粮。吃了你——”
　　
　　一声大叫，狐狸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朝王昆咬了过去。夏轻尘被连带着一撞，向后跌了一交，爬起来只见狐狸咬了一嘴碎布片，而王昆已经不知去向。
　　
　　“呸呸呸……”狐狸吐着嘴里的碎屑，回过头来看着夏轻尘“真是的，一不留心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你……”
　　
　　“我回来了——”狐狸眯着眼走上来，讨好地蹲在他腿边用毛皮蹭着他“别人那里住着不舒服，还是你好~~我都回来了，你再养我一段时间吧，嗯……”
　　
　　“刚才的……他走了？”
　　
　　“哼，不过是一个七两重的游魂，给不了你什么好处，又怎么洁净高贵的我相提并论呢。”狐狸伸出粉红的长舌头舔着他的手，然后抬起前爪扑了过来“我说，你还是把身体给我吧。你那里面是我住过最舒服的地方……乖乖像从前一样接纳我吧，啊——”
　　
　　狐狸贪婪地一笑，抬起前爪扑了上去。夏轻尘避之不及，眼看着它的身影在视线中迅速放大。大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震。猛地睁开眼，身体又回到了榻上，依旧是睡下时的情景。
　　
　　他猛地坐了起来，摸了摸发慌的心头，忽然感觉自己的体力又恢复了往常，心慌气喘的情形也没有睡前那样强烈。
　　
　　“啊……”刚才的一切……是噩梦吗？
　　
　　夏轻尘摸了一把满是虚汗的脸，抬眼看向窗外。外面的光线已经渐渐明亮，很快就天亮了。他心有余悸地披衣起身，唤来随从伺候。就在他洗漱的当口，侍卫队长捧着一只信鸽走了进来。
　　
　　“这是……是阮洵的消息。他已经进入西苗地界了……”夏轻尘看着半死不活的信鸽“这是哪一天的消息？”
　　
　　“属下也不清楚，这只信鸽被严霜所伤，今日侍卫道山庄下面巡视才意外发现它搁浅在雪中。”
　　
　　“不妙，一定耽搁多日了。传我的手令，命中州厢军速速派人前去接应，万万不能让阮洵身陷西苗。”
　　
　　“是。属下遵命。”
　　
　　命令下达之后，夏轻尘便急于赶赴中州。此时，封山多日的积雪，也莫名地开始松弛，终于在正午之后，随行的神策军清理了道路。夏轻尘终于摆脱了那莫名的虚弱，离开了落日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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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诸事缠身。家里妈妈病了，圣卿又忙着赚钱拼凑去苏州跟读者见面的机票和其他开销，接了很多帮人写论文和保健图书的活计在家忙，所以更得慢了。一切都是为了能亲眼见到自己作品的拍摄实况，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圣卿接下来会尽量加快脚步的。




第九十章

　　
　　通往中州西南边境的道路上，陆续可见逃避战争的百姓，带着沉重的行囊、拖家带口地跟随人流往北走。遵从夏轻尘的命令，南方十个郡县的百姓，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举家迁离北上。从初夏往难，一路必经的所有城池，陆续封闭城门，只留厢军把守着最后的空城。
　　
　　皌连景袤带着皌连皇朝留给他的最后一笔遗产——晁前氏的旧部，强行敲开那一座座紧闭的城门，日夜兼程地赶赴前线战场的同时。落魂口下，已经连续奋战三个昼夜的南征军，渐渐在体力上露出败象。坠落的铁桥——誓死守护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西苗地界人与大象和轮番猛扑之下，不断向北偏移。甄颖带着刀斧手坚守在隘口的北侧，等待最后的冲锋。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象群铲起成山的尸骸，冲开了断桥一侧的隙缝。坚守多天的防线，在顷刻间如冲毁溃退的堤防。随即扑面而来的强悍杀招，冲起漫天血肉横飞，腥风血雨的视线中，只见一口长枪，带着飞溅鲜血的整条手臂，凌空飞起，重重落入尘埃。萧翰按着血如泉涌的肩头，立在狭窄的隘口中央，大吼一声喝退如潮水般蜂拥而上的敌人。高大的身躯猛烈一震，固执地撑站在地上，不愿倒下。
　　
　　“爹……”眼见方天画戟迎头砍下，萧允提剑欲挡，然而连日奋战的重伤之躯再度迎上赫炎苍弘的强招，结局却是螳臂当车。
　　
　　“萧翰啊——”甄颖大喊一声，奋不顾身冲出战线，一把拔起落地的银枪硬接赫炎致命一击，内伤震退同时，一把抱起萧翰，飞速后撤。与此同时，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透穿千军万马，精准无误地架挡开赫炎苍弘砍向萧允的一招。
　　
　　“嗯？”赫炎苍弘沉吟一声，只见一张陌生的鬼脸面盔在眼前稍纵即逝，救起重伤不支的萧允，快速撤离战团。心下不由大怒，画戟一指，带领部队扫荡过来。
　　
　　“落魂口不能丢。死也不能退……啊……”萧翰捂着失去胳膊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晕了过去。
　　
　　“萧，萧！”甄颖用力压着萧翰喷血的肩头，自己重病初愈的身体接了赫炎苍弘一击，也是颠颠倒倒、力不从心。南征军眼见主帅倒下，士气顿时跌入谷底，面对汹涌如潮水的敌人，且战且退，顷刻溃不成军。赫炎苍弘缓缓迈动长腿，走在进宫的队伍中，傲然踏上皌连皇朝的大地。令再辉，就是毫无留手的屠杀。落魂口下，登时哀鸿四起，血流成河。
　　
　　“全军退守晴县城内！快！”鬼面武士跃至甄颖面前大喝一声，后者猛然一怔，立即回神依言而行。那鬼面武士带着萧允一路狂奔百里进了晴县，立即下令关上城门。萧允仰在马背上， 视线模糊地看着上方狰狞的面盔，颤抖的唇张了几次，微弱地吐出两个字来：
　　
　　“主……上……”数日连战，身负重伤，一个松懈，萧允登时不支昏聩。
　　
　　※※※※※※※※※※※※※※※※※※
　　
　　落魂口意外失守，浓浓的狼烟直冲天际。一站接一站，迅速传遍皇朝南方的整片土地。
　　
　　正在匆匆赶路的夏轻尘，接到大军溃败的战报，如遭棒喝的同时，激怒不止：
　　
　　“早就下令撤兵，为何不听号令！萧翰难道没有收到本座的亲笔手令吗？”
　　
　　“国师息怒，实在是……萧元帅说，说……”萧翰手下都尉莫冰带着一名随从，站在车前说道。
　　
　　“说什么？”
　　
　　“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岂有此理……”夏轻尘猛感一阵无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问道“南征军现在还剩下多少人马？”
　　
　　“早前的瘟疫，已经损失过半，如今战局溃败，亡者更是不计其数，确切的数字只有等元帅元帅亲自向国师禀报。如今赫炎苍弘擒获俘虏众多，屯兵在晴县城外，扬言我军一日不降，便一日屠杀百人，直到杀完为止。”
　　
　　“啊……”夏轻尘心头猛颤，如遭重击一般跌靠在马车里。
　　
　　“国师，元帅恳请国师，动用中州厢军支援前线。”
　　
　　夏轻尘闭眼听着，好半天才睁开眼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沉着问道：
　　
　　“中州厢军全都没动吗？”
　　
　　“启禀大人，中州厢军一直谨尊大人命令，坚守初夏城外围。除了一队人马……”
　　
　　“嗯？”
　　
　　“是……是晁前氏旧部……”
　　
　　“哼！”夏轻尘怒哼一声“果然是外来的狼犬养不熟。是谁让他们擅自行动的？”
　　
　　“小人不知，只知道领军之人面覆鬼脸，身怀宝剑。甄大人与元帅对他十分敬重。军中已有传言，说他就是离朝复返的晁前将军。”
　　
　　“不可能……”晁前启早就带着诚亲王景兰远离了朝廷，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战争会这样艰难。除了他们，除了自己，能使唤这支部队的人，只有皇室正统的继承人，难道是——不，只能是他……
　　
　　再度而来的无声的打击，钻心一般地刺痛着，夏轻尘手浑身轻颤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大人，大人是否感到不适，需要属下扶大人下车来休息吗？”侍卫队长在一旁问道。
　　
　　“不用了……”夏轻尘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虎符在此，你快马加鞭传我的命令，南征军所有人马退守初夏城。烧毁沿路所有城池与村庄，不得留下任何物资，封埋所有水井与沟渠，不留任何生机。中州厢军，会全力死守初夏城。”
　　
　　“国师，这……”
　　
　　“你告诉那群不听指挥的笨人，如果认为战死非常光荣，就和西南十县一起烧死在火里吧！”夏轻尘恼怒地掷出盛装令符的木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主动进攻。谁再违令以致折损兵马，杀无赦！”
　　
　　“末将遵命。”
　　
　　强令之下，这一年的入冬，中州西南的边境上，燃起了燎原大火。初夏城以南的十座城池在烈火中烧成无边灰烬。冲天的火焰，像是一道绵延千里的火墙，生生阻挡了势如洪水的西苗的大军。而先前连遭创伤的南征军，也借着火势的阻隔，全数撤至初夏城中，留守待命。
　　
　　然而夏轻尘这一举动，震惊了朝野。皇朝上下，皆难以置信地眼看夏轻尘不战而退。朝阳殿上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的南王府势力，一面开始抨击夏轻尘立场，一面造势将皌连琨从禁令中解放出来，逼迫夏轻尘回朝述职。夏轻尘几番拖延，终究抗不过圣旨的催逼，无奈返回雍津。待他平息舆论，稳定朝纲，南方的大火，也已经燃烧殆尽。
　　
　　赫炎苍弘的大军，长驱直入，进逼初夏城外。
　　
　　※※※※※※※※※※※※※※※※
　　
　　寒冷的风从北方吹来，常年气候温和的初夏城，也终于进入了完全的冬季。失去了草木的中州大地，比往年更加寒冷。平地的风吹起薄霜，让习惯了炎热的西苗大军战力大不如前。赫炎苍弘惊讶地发现，他为自己的子民准备了最坚硬的铠甲，却没有为他们准备饱暖的冬衣。
　　
　　夏轻尘烧尽了一切可以越冬的物资、栖身之所。草木在这场大火中烧成了焦炭，焦炭又烧成了灰烬，就连沿途的水井也被全数填埋。赫炎苍弘好不容易跨过了落魂口，得到的，却只是千里荒芜。
　　
　　赫炎苍弘站在初夏城外，看着营地正在凿井取水的士兵若有所思。今时今日，他方才明白，原来皌连皇朝最后的防线，不是落魂口，而是这精心算计的天时与地利。夏轻尘早就想到落魂口有失守的一天，所以迟迟不在中州经营农桑，所以入秋之后便将所有作物收获储藏。只等着冬天来临，等他孤军深入，在这荒芜之中，进退两难。
　　
　　“阿得，马上就到腊月了。传闻深冬，就算是初夏城也会飘下雪来。到时，我们的族人会顶不住的。”火枭在一旁严峻地说“已经有士兵病倒了，再不进攻，西苗地界将挨不过这个冬季！”
　　
　　“釜底抽薪……他果然已经狠下心来了。”赫炎苍弘深沉地抬眼看看远处紧闭的城门，一挥手，捆绑在营地外围的一百名南征军俘虏同时被砍下了头颅“把这些人剁碎了丢到城门外去！从今日起，这些人就是西苗的军粮。初夏一日不开城门，我便日日送他这餮食！”
　　
　　粉碎的尸体被送至初夏城外，赫炎苍弘便命令士兵啖起了人肉。严霜天气，生鲜的血肉显然比干粮更能补充体力。纵然是久战沙场，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萧允心中仍是悲愤难平。挣扎着伤体，就要冲出城去拼命。
　　
　　“放开我——”
　　
　　“萧允，不可造次。”甄颖拦住他“你忘了严守城门是夏轻尘的命令吗？”
　　
　　“我忍不住了，我再也忍不住了！”萧允咆哮着推开他“大人他远在京城看不见，他要是看见了，同样也会忍不住的！”
　　
　　“你现在出去，只有送死。”
　　
　　“我早已不在乎了！”
　　
　　“啪”——突然一个响亮的巴掌响在他脸上。萧允捂着发红的脸颊，诚惶诚恐地看着面前带着鬼脸面盔的男人“主上……”
　　
　　“轻尘的命令你也不听了吗？你眼里还有谁？”
　　
　　“我听他的，我什么都能听他的。可被吃掉的那些，是我们的将士啊，那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萧允抱着他吼道“他们是你的子民，你忍心看着他们这样惨死吗！”
　　
　　“我不忍，可我不想看见你也像他们这样惨亡。”隐在面具背后的脸，不知是怒是悲。他迟疑了片刻，一把推开萧允，紧握拳头甩手而去。
　　
　　轻尘，你还要等多久……
　　
　　……
　　
　　日落的初夏城外，西苗的士兵终于用寻来的柴炭生起了御寒的火。赫炎苍弘坐在军帐里，素来强壮的体魄，丝毫不受寒意的侵扰。他看着帐外哆哆嗦嗦的士兵身影。眼中那该流露一丝不坚定。
　　
　　“夏轻尘，你还要等多久……”
　　
　　正想着，营外忽然传来号角之声。西苗士兵立即离开火堆，警戒集队。
　　
　　赫炎苍弘神色一凛，抄起画戟走出帐篷。
　　
　　“阿得，敌人趁夜来袭。”
　　
　　“哼，终于待不住了吗？”赫炎苍弘冷笑一声“传令中军，准备迎战！”
　　
　　无月之夜，无数火把耀亮在黑暗的荒野之上。照亮荒芜的道路，也照亮由远及近的马蹄。赫炎苍弘身披轻铠，带兵站在营地之外。远眺的视线中，一张威慑狰狞的面盔在跃动的火焰中忽明忽暗，暗不可见的双眼，也正紧紧地凝视着自己。
　　
　　“哼……”手一摊，接过部下递上的方天画戟，长腿用力猛夹，纵马冲出。
　　
　　晦暗的光线中，只见火花如流火迸射，兵器互敲之声刺耳，刹那间已交手数个来回。突然，赫炎苍弘爆出一声惊异：
　　
　　“嗯？是你！”
　　
　　“意外吗？”
　　
　　冷风贴面扫过，赫炎苍弘一时失神，登时流落下风。
　　
　　“你没死！”
　　
　　“轻尘没有告诉你吗？你的双眼，是我赐的恩惠。”
　　
　　“啊——”战场之上，惊闻挑拨话语，声声刺入心头。赫炎苍弘顿觉五脏六腑燃烧沸腾。
　　
　　“恨吗？恨你自己吧！”
　　
　　“你——该死啊——”烈炎掌气随掌轰出，拍向今生最恨的情敌。
　　
　　皌连景袤运掌硬接，强横气劲交碰，两人在黑暗中闻到了对方喷出的血腥味。
　　
　　“赫炎苍弘，我不会让你活过今夜！”
　　




第九十一章

　　
　　熏风殿内，皌连荣珍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认认真真地读着书。面前，夏轻尘朝服峨冠，正坐在龙榻下方。身负帝师之职，他只要在京城，就必须每日教导主上读书与理政。
　　
　　这熏风殿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皌连景袤在位时，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住家。夜宿熏风殿，朝朝侍君王，曾引来多少的非议。到如今，他坐在这里，再没有人敢指责他的过去。人生无常，当初落魄进京的时候，谁会想到，一无所有的少年竟能真的成了权掌天下的国师。谁又会想到，当他好不容易走进这深宫殿堂，原本约定在此地的人却已经离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爱情，几度花开花谢。他终究还是无法阻止，今生最爱的两个男人，成为宿敌。所有的一切苦心，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国师……”察觉他的出神，皌连荣珍在座上轻轻唤道。
　　
　　“啊……”夏轻尘恍惚地觉醒过来“主上，哪里不明白？”
　　
　　“唔……”皌连荣珍摇摇头“国师你在想什么？”
　　
　　“抱歉……臣失神了……”
　　
　　“国师是不是想父皇了？”皌连荣珍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这……主上何以见得？”
　　
　　“朕听说，以前父皇和国师经常一起住在这里。如今父皇故去，国师身处此地，难免会触景伤情。”
　　
　　“主上……”夏轻尘叹着气说“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但是有些时候，不要随意让臣子知道你的想法。帝王的心思本身就是一种秘密，说出来，就会为不可预知的人，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朕不懂……如果朕不把想法说出来，臣子们又要如何听从朕的意愿行事呢？到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呢……”皌连荣珍皱着小眉头“国师一直不愿向朝臣们解释，放弃落魂口，纵容西苗地界入境的理由，也是这个原因吗？”
　　
　　“主上，你和先帝一样，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啊……”夏轻尘笑道“那么就请主上猜猜，臣退让半个中州的原因吧。”
　　
　　“嗯……”皌连荣珍仔细地想了想，两眼放光地看着夏轻尘“朕觉得，国师是故意放西苗大军入境的。”
　　
　　“主上圣明。”夏轻尘眼露欣赏之意“自臣接掌中州以来，便推行重商抑耕的策略，全为今时今日的应战。十年前一战，落魂口的缺陷已经暴露无疑。单薄的天险看似牢靠，却有着脆弱的本质。而中州坐拥千里，南部虽然低势温暖，但初夏城以北，地势渐渐起坡，入冬必有降雪。行游商人没有固定的资产，一旦开战，便可举家迁移。臣下令休耕弃田、焚烧城池，填埋水井。值此严冬之际，西苗地界长驱直入，无法就地取得物资。时间一长，随军所带粮草耗尽；而云河断流，水路无法及时补给，西苗必定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要厢军坚守初夏城，拒不应战，待严冬一来，霜雪降下，习惯酷暑的西苗大军必定会在极冷之下，大量冻死，不战而退。”
　　
　　“好厉害。国师，你的计略真是厉害，你为什么不像满朝文武解释清楚，害得大家都误会你怯而不战。”皌连荣珍一下忘了龙主的架势，蹬着小脚趴到桌子上看着他。
　　
　　“主上，军机要密，怎可昭告天下。”夏轻尘起身上前，将他抱回座位。
　　
　　“哦……既然国师有办法让敌人不战而退，又为什么非要请战出征不可呢？你身为监国，不是应该留在朝中主持大局吗？”皌连荣珍拉着他的袖子“师尊，你别走嘛，留在宫里陪朕……”
　　
　　“主上……”夏轻尘在龙案旁坐下“一次战争，是对生命与土地的彻底洗劫。西苗地界一日不败，便会再来。皇朝承受不了再一次这样的打击。赫炎苍弘是一名枭雄，他永远不会被失败击溃。臣要的不是他们退去，而是他们再也不来。只要将战期拖延至来年的春天，待汛期一来，云河水涨，斩断西苗的退路，便可让西苗地界彻底战败，然后臣服于我朝。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赫炎苍弘必定会从这场战争中吸取教训。到时，同样的战场，同样的中州大地，将无法再阻挡他的攻势。臣在有生之年，恐怕再也无法抵挡他的来犯。这场战，是唯一打败他的机会。”
　　
　　“可是皇叔说，就算有一天，战局到了他也必须披甲上阵的那天。也不能让国师离开京城去迎战赫炎苍弘。”
　　
　　“哦？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国师的心中其实是最不想打这场战的。”
　　
　　“嗯……”夏轻尘一怔。万没有想到这种话会从皌连景焰口中说出。他说这番话时，是怨恨，还是体谅？
　　
　　“国师，你别离开朕好吗？你和皇叔都是对朕最好的人”荣珍眼中流露出孩子的乞求“如果真到了皇族挺身而出的那天，朕会御驾亲征，依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保护你和皇叔。”
　　
　　“主上……”夏轻尘一时感慨万千“主上有此心意，是天下黎明之幸，却非苍生之福啊。”
　　
　　“国师此话怎讲？”
　　
　　“战争带来的只有死与毁灭，无论是输是赢，是否有荣耀与光彩，对每一个身陷其中的人来说，都是毫无快乐的悲剧。如果主上果真爱民如子，又怎忍见生命无辜流逝。只有避免战争，减少厮杀，才能抓住性命。只有抓住了性命，才有资格奢谈美好与在乎。臣被战争夺走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不想看见主上再失去。君王有一种道德叫‘仁慈’，臣希望主上不光学会对臣民仁慈，也要学会对自己仁慈，不要轻言征战。”
　　
　　“嗯。朕明白了。”
　　
　　“嘻嘻……”殿外忽然的一阵天真笑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夏轻尘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红彤彤的肉球呼哧呼哧地滚上殿来。一下跳到了榻上。
　　
　　“呵呵，主上哥哥，我来了……”夏子安憨笑着抬起头，忽然又瞅见夏轻尘在一旁，立刻有些胆怯地躲到龙袍后面：“父……父亲……”
　　
　　“国师……”皌连荣珍眨着小鹿一样的眼睛，央求地看着他。
　　
　　“今天就学到这里吧。”夏轻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留下两个孩子在榻上打滚儿玩耍，自己退下殿去。
　　
　　一下台阶，就看见红若和翠娘从长廊上走来。上回离京不久，翠娘就自请进宫担任女官，一来是为了照顾常在宫中的夏子安；二来，自己想要长长久久地待在夏轻尘身边做个帮手，就必须在这个满是男人的朝廷中，争取一方立足之地。
　　
　　“回来一直没见面，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三人两前一后地走在太液池边。红若低声问道。
　　
　　“已无大碍。你呢？在宫中过得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宫中的生活，多少年都是一个样子，一切都已经习惯了。好在现在小翠进宫了，日子总算不会每天都那么沉闷。”
　　
　　夏轻尘听了这无奈的话，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垂着眼继续走。
　　
　　“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也许不久……”
　　
　　“中州非去不可吗？”
　　
　　“嗯……”
　　
　　“可我不想让你去。”红若停下脚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会为我留下吗？”
　　
　　夏轻尘抿了抿嘴：“对不起……”
　　
　　“我不怪你。事实上，我也没有立场怪你。这朝中的男人，都喜欢争争斗斗、打打杀杀。而你，好歹在打打杀杀的时候，记得自己背后有人在为你担心。”
　　
　　“我明白了。我会活着回来的……”
　　
　　夏轻尘陪着她在太液池边走了一会儿，就远远瞥见近身侍卫跑了过来。一问才知道，初夏城传来了急报。于是，他只好抱歉地丢下两个女人，匆忙赶往军部议事。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红若像是失去了气力一般，扶着树干长长叹了口气。
　　
　　“娘娘，为何不说呢？”翠娘站在她身后看着同样的背影“你今日，不就是专程来向公子说一声保重的吗？”
　　
　　“说不出口啊……”红若的脸上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我是太后，这一辈子，我都没法向他表达我心中的在乎……”
　　
　　※※※※※※※※※※※※※※※※※
　　
　　初夏城外再燃战火。西苗地界消弭多日的战意，在环境与严势的催逼之下，再度膨胀。仿佛是抱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地敲打着初夏城的城门，每一次突袭，都是歇斯底里的凶猛残暴。南征军在拉锯战中惨重的损失，让一直沉默在初夏城中的中州厢军也看不下去，终于全军应战了。
　　
　　“这群不听指挥的蠢材！”夏轻尘愤怒地一把丢开战报，急急驱车进宫，欲直接请战出征。不料走到熏风殿下，却迎面遇上了半途拦路的皌连景焰。他试图无视地从他身边经过，却被他一把拉住胳膊
　　
　　“你不能去……”
　　
　　“你拦不住我。”
　　
　　“你知道离开的后果是什么吗？”皌连景焰凑近他的耳朵“你若离开，我会夺走现在属于你的一切。”
　　
　　“这不正如你所愿……”
　　
　　“你就非要这样！舍不得赫炎苍弘死吗！你可还记得，是他杀了昊清，是他杀了剑师啊！”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是我与他之间早该结束的一战……”
　　
　　“别再无视我的存在！”
　　
　　“焰儿，你永远威胁不了我。就算我离开京城，你也休想翻天覆地。”夏轻尘用力推开他的手，揽衣踏上台阶。
　　




第九十二章

　　
　　“轻尘，你千万不能心软……”寒冬的霜雪天，夏轻尘戎装白马，带着最后一批援军，默默回忆着离别时阮洵留下的话。
　　
　　不久以前，筋骨寸断的阮洵躺在北上的马车之中，奄奄一息地捏着他的手：“我们尽力了，大哥死了。杀了惊鸿仙子，但杀不了他。因为……他太强了，比以前更强……一切，都是为了成就你的功名。我到达不了的目标，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完成。我要你记着欠我的，一直忘不了我……答应做你的兄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我会从此忘了你，作为对你选择不爱我的惩罚。”
　　
　　夏轻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压下内心的愧疚。他害阮洵失去了血亲，如今又累得他失去了最尊敬的结义兄弟，这份人情，他这辈子也还不清了。阮洵最后终于赢了他一把，让他未来都必须活在不安于愧疚之中，永远都记得，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刹那，那双弯弯眯起的眼睛……
　　
　　夏轻尘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人将会离他而去。也许这一战之后，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将会离他而去。到时候，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唉……”雪白的马蹄渐渐慢了下来，夏轻尘沉重地叹了口气。
　　
　　阮洵的刺杀，在赫炎苍弘的右脚后跟留下了伤口，这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吗？像他那样强悍的人，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又有什么样的伤能难倒他呢？
　　
　　“大人，前面就是中州地界了。”
　　
　　随行侍卫队长的话打断了夏轻尘的思绪，他满腹心事地看了看远处的中州界碑。
　　
　　离初夏城只有两百多里了。京中的神策军和司隶校尉属下的半数武士，因为皌连景焰的阻拦，被迫留在京城，守护皇宫的安危。他随身只带一千五百名武士，必须冲破西苗地界的阻拦，进入初夏城与大军汇合。他的武士，是赫炎苍弘的对手吗。
　　
　　“啊，阿得啊……”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阿得还是他的阿得吗……
　　
　　“放出信鸽，让初夏城里应外合。日落时分，准备突围进城。”
　　
　　“是。”
　　
　　※※※※※※※※※※※※※※※※※
　　
　　初夏城外的西苗营地，受冻的西苗士兵，从战死的敌人身上剥下冬衣，留下成堆的干硬尸体。时过申时，火头兵把敌军尸体拖上砧板，挥动刀俎将僵硬的尸体肢解，开始做饭。
　　
　　赫炎苍弘穿着战衣，身背弓箭走在远离营地的荒野上。他前日已经听探子回报，得知夏轻尘已经领兵离开雍津城朝初夏行进，于是便一直这样，远远绕着初夏城查看地形，寻找合适的狙击地点。霜寒天气，他健壮的胳膊裸--露在空气中，丝毫不露怯意。运行周身雄浑气血，自心脉发至体表，形成一道屏障，驱散严冬的寒冷。然而他知道，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拥有他这种体格。
　　
　　“敌军的冬衣优良，用的是最好的棉和布。我们需要更多的俘虏，从他们身上剥下更多的冬衣让咱们自己的士兵，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季。”
　　
　　“近来夜里冻死的人越来越多了。祭司说，不久将会下雪，真到那时，只怕再来十倍的俘虏，也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火枭紧紧跟在他后面说道。
　　
　　“如果能打进初夏城去就好了。”赫炎苍弘看着远远的城楼“夏轻尘烧毁了南方的县城，必定将所有物资囤积在城中。只要能打进去，不愁没有……”话说到一半，赫炎苍弘突然打住，猛地抬头看着头顶飞过的一只鸽子，狐疑地低鸣一声。
　　
　　“怎么了？”
　　
　　“哼……”蓦然回身，扬弓搭箭，准准射下那只可怜的飞禽。火枭看准落地方向，快速冲过去将猎物捡了回来。
　　
　　“阿得，是信鸽。”
　　
　　“看来。”赫炎苍弘取下死鸽子脚上所带的纸卷，缓缓在指尖展开，细读片刻，突然看着那纸条，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夏轻尘，你终于忍不住了！”
　　
　　一把捏碎手中的字条，赫炎苍弘傲慢地转身回程“即刻整兵待命，日落时分，包围初夏城！哈哈哈哈哈哈……”
　　
　　“阿得？”火枭眼露不解，但还是跟着他一起匆忙赶回了营地。
　　
　　一回营，赫炎苍弘便下令全军整队。兵分两路，一路由火枭带领，北上拦截夏轻尘；一路由自己带领，封住初夏城的出口，阻止双方互相接应。
　　
　　“火枭，他来了。日落时分，他将率领援军突围入城，这是我们的机会。抓住他，初夏城唾手可得。”
　　
　　“你确定皌连氏会为他开城门？”
　　
　　“为他，他连江山都可以抛弃，更何况区区一座初夏城？”赫炎苍弘自满地握紧拳头“只要他落在我们手里，皌连氏必定会奋不顾身地答应来交换人质。到时城门大开，我们就有机会破城而入。这一回，我要让他失去城池和士兵，失去他引以为傲的领地与爵位，夺走他倚仗与我作对的一切，击碎他那骄傲的自尊，让他只能委身在我之下，婉转乞怜。”
　　
　　“你放心，我会将他鲜活地擒来，作为你此战最名贵的战利品。”
　　
　　日落西山，草露披霜，飞扬的冰屑割痛夏轻尘光洁的脸颊。三十斤重的精铠，仿佛也阻挡不了寒风的侵入。单手按剑，紧握缰绳，轻放的马蹄，几近无声地踏在冰霜之上，缓缓靠近初夏城周围地界。严肃压抑的气氛，是蓄势冲锋的紧张。
　　
　　“敌军营地升起炊烟，西苗地界应是正在准备晚食。”
　　
　　“嗯，鸣箭放信，让他们打开城门！”夏轻尘轻轻一挥手，身后弓箭手射出鸣矢。尖利的破空声划破寒冷的寂静，冲上云霄响彻在天际之中。
　　
　　“冲！”
　　
　　一声令下，夏轻尘双腿一夹，率领部下疾速冲出。远处的初夏城门缓缓开启隙缝，西苗营地之内也同时有了动静。夏轻尘快马加鞭，欲一举冲入城门，殊不料——
　　
　　一声震人胆寒的虎啸自路旁干枯的残林之中飙出，一头金色的吊睛猛虎横扑而来，瞬间将前头侍卫的马匹撕成两半。天性使然，白马妖狐当场受惊，嘶鸣一声跳腾不已。队形受到冲击的刹那间，箭矢逼眼而来。火枭率领暗伏已久的西苗士兵围堵而来，正面挡住夏轻尘的去路。
　　
　　“保护大人！”武承苑护卫齐头而上，层层护住夏轻尘。然而火枭已带着刀斧手斩马断金杀将过来。
　　
　　“族长有令，活捉夏轻尘！擒住夏轻尘者，加功一等！”血刺挥舞，蛮力扫荡眼前障碍。神武卫虽勇猛无惧，奈何敌人已成末路困兽，反扑之下，凶猛再添三成，转眼劈开一条血路，逼至夏轻尘面前。
　　
　　“全力突围进城！”惊觉回神，血刺已攻至眼前，夏轻尘本能抽剑，就听自己周身铠甲一阵碰撞的声响，握剑的虎口在顿时酸楚难当，身体一震，险些坠下马去。他紧紧勾住马镫站稳身体，身旁侍卫立即左右护上。不料火枭大吼一身，竟将来人手臂双双砍下，横势一砍，将夏轻尘打下马去。
　　
　　“快保护大人突围！”侍卫队长飞步上前挡开头顶刺下的利刃，抱起夏轻尘往马背上推，不料身后一支冷箭袭来，当场穿胸倒地。
　　
　　“李都尉！往前冲！谁也别停！全力突围！”夏轻尘大叫一声，卖力地扯着白马，企图踏上马背。无奈铠甲沉重，踩了数次仍然是上不去，转眼血刺挥眼而来，再度逼得他滚下地来。
　　
　　而另一边，城门渐开的初夏城门中，一队精骑快速冲出，沿着道路飞奔向北，欲一举接应夏轻尘入城。
　　
　　“大人撑住，萧允来救你！”
　　
　　“就凭你！”半空一声狂傲的呼喝，平地掀起三丈尘土，惊起了飞奔的马蹄。赫炎苍弘一身火红的披风，身穿鬼脸饕餮连环铠，腰系拧金乌丝狐尾带，弓箭随身、画戟指地，挡住萧允的去路“无勇无谋，你还妄想保护谁？”
　　
　　“赫炎苍弘！今日任是天神再世，也休想挡我！”
　　
　　心系夏轻尘安危，萧允不愿耽搁，宝剑出鞘，上手便是极招。三尺秋水点化万盏梨花，夹带致命寒意，迎面刺向赫炎苍弘。
　　
　　“很好，我就顺便取你的狗命”同样是无意拖延，赫炎苍弘冷哼一声，长腿微屈，蓦然一蹬，身如猛虎飞扑。方天画戟横挥挡开宝剑，反手逆扫，强横力道打中萧允护心镜，怒声一吼，径直将他震下马背。
　　
　　“今日，我就让夏轻尘亲眼见识你的无能。”赫炎苍弘朝天一指，身后百千西苗士兵蜂拥而上，与接应人马战成一团。方天画戟凌空再砍，直劈萧允天灵。
　　
　　“啊——”萧允大吼一声，横剑硬接此招。紧攥的虎口在强烈的敲击之下，顿时迸出鲜血。他不顾伤口加深，逞强站起身躯，顶开赫炎苍弘的画戟，挥剑猛斩，试图逼退赫炎苍弘。
　　
　　“哦？狗急跳墙了吗？”言语戏谑着，眼中却是冰冷的残酷。赫炎苍弘立地侧身，避开两招，翻掌运劲，朝萧允胸前轰去，一掌将萧允震退三步、口吐朱红。
　　
　　“呃……”
　　
　　“死吧！”赫炎苍弘一戟拨开上前救援的士兵，朝着萧允心窝，狠狠刺去。就在取命一瞬，一道雄浑掌劲从旁挥入，猛攻赫炎苍弘背心，迫使他收势转身，回手招架。
　　
　　只听一声刺耳的兵器互敲声响，熟悉的鬼脸面具再度挡在眼前。手中绝世名剑架住方天画戟，挥臂一震，极寒之气透过兵器，冻上赫炎苍弘前臂。
　　
　　“又是你！”
　　
　　“快去。”皌连景袤对着身后的萧允低喝一声。
　　
　　“想走！”赫炎苍弘逼退寒意，画戟挥扫再指萧允。
　　
　　萧允虚晃一剑，借力退远，带着部众向北突围。赫炎苍弘举步欲追，身侧剑气再掀屏障。极冷剑招平地冻起霜华，掌气一挥，如风墙般隔断去路。
　　
　　“赫炎苍弘，你的对手是我。”
　　




第九十三章

　　初夏城外再起厮杀，曾数度交手的皌连景袤与赫炎苍弘冷眼以对，心中皆知，经过多回交手，这一战，是真正的较量。
　　
　　落日的暗淡带来寒冷，冰霜渐渐凝结的沙场之上，相峙以对的两人，紧握手中名器。一个沉默如冰，一个奔腾如火。杀意，在风起的刹那间，无声地爆发。
　　
　　“啊——”
　　
　　只见方天画戟破霜而旋，耀目金光挥出炽热虹火，烈炎之气暴冲而出，极端招式直克皌连景袤功体。周遭冻结的空气瞬间沸腾燃烧，憎恨的怒火，罩住皌连景袤周身。气如风暴，势如雷霆，猛得不及反应。眨眼之间，只听尖利兵敲之声震耳，皌连景袤却是临危不惧、滴水不漏。
　　
　　“你只有这点招架之力么？”
　　
　　轻慢的言语挑衅，无法动摇皌连景袤的内心。心如止水，剑招也如心湖般冷静从容。
　　
　　“十招了，你一步不曾前移，是在畏惧什么？”锐利的目光透过面具，敏锐地看清对手身影。
　　
　　“可笑！”狂傲至极的一声高喝，赫炎苍弘横手一荡，举步上前，拳脚并进。拳火犹如地域灭元，呼啸生风。而面具背后的皌连景袤，无喜无怒，剑起招落，是无声无息地凝冻。冰刃锐利如破甲尖锋。
　　
　　“叫人来护驾啊！像个女人一样遮头遮脸，一个失去龙位的废物，已然作古的名字。你将守不住轻尘，一如你守不住自己的龙位！”讽刺的话语再度回响在刺耳的金属碰声中，终于激起昔日王者内心的波澜。皌连景袤视线集中在赫炎苍弘一直持稳的右脚之上，大喝一声，剑势低转横扫，试图一举动摇对手下盘。疾如闪电，招招凌厉，欲意近身战牵制对手兵器弱点。不料赫炎苍弘大掌一滑，手持画戟中段，化长为短，百斤重兵竟轻似草枝飞叶，双飞双进，以快打快，分毫不落下风。
　　
　　“喝——”一声轻喝，皌连景袤转身回剑，架开方天画戟，近身上前。霜气凝掌，运化极寒之招，沛然一击，拍向赫炎苍弘。
　　
　　“哼！”赫炎苍弘冷笑一声，烈炎掌随手运出，劲如磐石的火风，对掌而上。一时间冰火激烈交击，剧烈的冲击震退近身士兵。顿时足下地陷三尺，土崩石毁，山川震动。
　　
　　一股侵蚀彼此功体的气劲自臂上传来，两人顿感此战迢迢，再提内力，反手抽兵拼命一击。敲击震退的瞬间，只见赫炎苍弘气走逆行，左手借余劲一纳对手霜寒之气，右手画戟运出朱凤烈焰。环臂一化，顿时霜寒走炎刃，冰火二重天。冰火双生之招，孕化源源不绝的雄浑力量，在落地瞬间，一戟挥出，直劈皌连景袤前胸。
　　
　　皌连景袤急运剑招护住身前。不料出手慢了一分，顿时力逊三成。铿然一响，敛波剑身被重重压弯，随之而来的余劲，震裂虎口迸出鲜血。
　　
　　“啊……”皌连景袤平地后拖三尺，长腿一弓，硬硬撑住身体，而手上沉重，却是加倍压来。就在他渐感不支的时刻，身后忽然飞入无数金针，绵密如雨射向赫炎苍弘面门。后者洞悉回招的瞬间，张之敏手提宝剑冲入战团，利刃连挥，竟是与皌连景袤相似的招式。双剑交织如万盏冰刺包围赫炎苍弘。
　　
　　“使绣花针的人也学提剑了吗？”赫炎苍弘轻蔑地笑道。
　　
　　“你老子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啦——”张之敏掌剑连轰，不留喘息余地“等一下萧允回来，冰冻三尺之招管保让你消化不良！啊——”
　　
　　“只怕你们没命等到那一刻！”赫炎苍弘长喝一声，再运冰火双生之流，左手尽纳两人掌劲，右手画戟挥出双倍烈炎，瞬间吞噬两人功体。张之敏首当其中，当场吐红。
　　
　　“呃……”
　　
　　“敏之！”
　　
　　“我没事……萧允这只臭猪，动作怎么这么慢……”
　　
　　※※※※※※※※※※※
　　
　　就在大军混战之际，远在数千里外的西苗地界深处，已经封闭的娑婆山谷之中。万年黑暗的深渊之内，缓缓爬出一条面目全非的人影。支离破碎的污秽身体，扭曲地攀上嶙峋的岩石，挣扎数度，又再度滑落下去。仰面朝天的残老丑容上，带着自地狱挣扎而出的狰狞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尖利而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夏轻尘，你杀不了我，杀不死我！我是太巫师，我有娑婆之神的庇佑。我要守护西苗的族运，你休想得逞，休想阻挡西苗的道路——”
　　
　　濒死挣扎而起，指天发誓，以自身性命诅咒作为代价，自盖天灵以血为咒，一股怨气冲天而起，在空中聚成一条黑蛇，盘旋片刻，箭一般直冲战场而去。
　　
　　此时，初夏城北上路段，萧允带着人马突围而出，不料半路猛虎拦路，战马一时难越雷池。而远处夏轻尘的近身侍卫，已经在火枭的凶猛攻击下一个个倒地身亡。火枭攻至眼前的同时，夏轻尘被迫举剑招架。虽是剑师生前唯一的入门弟子，只得寥寥三式的剑招，多年勤练，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无所畏惧的熟练。
　　
　　眼见血刺迎头砍来，夏轻尘剑锋一立，借力腾身，一招“三尺秋水”推开血刺，俯冲向前刺向火枭。
　　
　　“花拳绣腿。”火枭一声不屑，血刺挥舞挑开宝剑，伸手向夏轻尘抓来。夏轻尘急忙仰面轻翻，借势将身一卧，剑身顷刻扇化，一招“醉卧霜雪”横扫火枭下盘。随即旋身回剑，青峰齐眉，再一招“梨花遗落”平削而去，逼退火枭脚步。
　　
　　“哼，真是让人目眩神迷身姿。可惜，我对你这种男人没有兴趣！”一声大喝，火枭失去耐性。不再顾及夏轻尘周全，决定只留他一口气带走。蛮力一击，敲中夏轻尘手上宝剑。
　　
　　夏轻尘只觉得手腕一麻，宝剑脱手震飞。他被迫举步急退闪避，然而就在血刺逼面的刹那间，阴霾的天空忽然风云骤便，自半空冲下的一道黑气直接击中夏轻尘的身体。夏轻尘神智蓦然一恍，血刺趁机破甲而入，刺中左肋。
　　
　　“啊……”
　　
　　“真是让男人听了销魂蚀骨声音。难怪他始终放不下你！”
　　
　　利刃偏转，血如泉涌，夏轻尘眼前顿时模糊一片。就在此时，夏轻尘身体深处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吼叫喷出，一道白光自体内爆发而出，将火枭连人带兵一同震飞，缠绕着黑影，直冲云霄而去。
　　
　　“大人！”此时萧允突围而入，一剑推开火枭，翻身跃至夏轻尘身边，一把挽住他下沉的身体。
　　
　　“啊……啊……”夏轻尘捂着冒血的伤口，发出痛苦的悲鸣。
　　
　　不祥之气笼罩战场，阴风沾身之人，尽数碎体而亡。交战在远处的皌连景袤与赫炎苍弘同时察觉异状，掌攻同时催至极限，欲求速决。
　　
　　不顾功体被克的伤害，皌连景袤掌上气劲加倍，欲以强制强，挑战对手功体极限。然而赫炎苍弘冰火双生之流源源不绝，烈炎掌气加倍反噬对手。终于在连番强斗之下，皌连景袤终支撑不住，面具之下，滴出血红。
　　
　　“你败了，受死吧！”
　　
　　正当赫炎苍弘凝聚全身之力，准备最后一击的时刻，愁云惨雾的初夏城楼上，忽然立起夏字大旗，一名身穿金色铠甲的人，高高立于城头之上。熟悉的容颜，让赫炎苍弘当场震惊。
　　
　　“是夏轻尘——中计！”赫炎苍弘错愕之间惊觉城外兵马乃是诱饵，眼见初夏城后升起烟尘，不由得眉头一皱，画戟指挥部下“众人速退，以防有诈！”
　　
　　“可恶！原来你是替身！”火枭对着夏轻尘怒斩两下，退开距离，丢下萧允一干人等，快速随着赫炎苍弘一同撤兵回营。
　　
　　一入大帐，赫炎苍弘突然停住脚步，手捂胸口，血喷三尺。
　　
　　“阿得！”火枭大惊，一把抱住他倒下的身体“你受伤了！”
　　
　　“呃……”赫炎苍弘扶着火枭滑了下去“能在功体被克的情况下撑住我的掌劲，皌连氏确实不差。”
　　
　　“你频繁使用冰火双生之招？”
　　
　　“啊……可恨，想不到夏轻尘竟然早已进城……”赫炎苍弘闭目叹道，却在突然间，猛地睁开眼睛
　　
　　“阿得，怎么了？”
　　
　　“如果是暗中有伏，必会扬兵来攻。他们却没有追来……”赫炎苍弘猛地一震，不顾伤势站了起来“不对！城楼之上才是替身！我们被骗了！”
　　
　　赫炎苍弘急急冲出营帐，率兵欲再往拦阻，但远方的援军已随着逐渐关闭的城门，一同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夏轻尘一行，就这样在他的眼皮之下，进了城门。
　　
　　“啊——”眼见良机错失，无法宽恕自己因一张容颜而错误的判断，赫炎苍弘仰天一啸，震得大地山河轻颤。
　　
　　“阿得，别这样——”火枭冲出大帐，抱住他仰面倒下的身体，将他扶进大帐，召来祭司替他治疗。
　　
　　而对面的初夏城内，皌连景袤抱着失血昏迷的夏轻尘，在侯府的长廊上飞速狂奔。
　　
　　“轻尘，坚持住，你坚持住啊……你不能有事……否则我做的一切就没有了意义……”鬼脸的面具在颠簸中掉落下来，皌连景袤嘴角的鲜血不断滴在夏轻尘光滑的脸上。
　　
　　然而夏轻尘紧闭着双眼，浑然失去了知觉。捂在伤口上的手，终于在颠簸中，缓缓垂下了。
　　
　　“轻尘！轻尘！”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皌连景袤猛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怔怔看着怀里的人“轻尘……”
　　
　　“主上……”身后张之敏带着州府医官匆匆追上，一眼看见夏轻尘的脸色，一步冲了上去，拉过夏轻尘的手腕搭上脉门，立即惊得目瞪口呆“啊！”
　　
　　“轻尘……轻尘。不……不——”
　　




第九十四章

　　
　　入冬之夜，初夏城外无声无息地飘起了雪花。晦暗深寒的大帐内，火枭屈在地上，亲手替赫炎苍弘裹好他流血的脚后跟，有些忧心地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渍。
　　
　　“能让你伤势恶化，他的确实够强。”
　　
　　“无妨。”赫炎苍弘慢慢闭上眼睛“他今天同样伤得不轻。”
　　
　　“刚才城中传出消息：夏轻尘活不成了。”火枭看着他说道。
　　
　　只见赫炎苍弘沉默了片刻，依旧闭着眼。
　　
　　“你不责怪我对他动手？”
　　
　　“你已经动手了，不是吗？”赫炎苍弘低沉地说。
　　
　　“你的心情当真不再受他影响吗？”
　　
　　“我并没有任何心情”赫炎苍弘慢慢靠在椅背上“惊鸿仙子死了。”
　　
　　“什么？”火枭猛一抬头，眼露震撼“这……怎么可能！太巫承接娑婆神殿之力，拥有永恒不眠的灵魂，除非——”
　　
　　“除非被砍下头颅或者自己放弃使命。今日在战场之上，那股异于寻常的咒力，与她加在方天画戟上的护持，一同消失了。”
　　
　　“怎会……”
　　
　　“那一刹那，我的心听见娑婆之神的一声叹息。”赫炎苍弘睁开眼“火枭，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神的声音了。上一回听见，是我的父亲被白狐之力所伤，战死在皇朝的铁骑之下。那种叹息的声音，让我深深感受到神灵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这么多年来，娑婆之神放弃了对西苗的眷顾；所以我放弃也了信仰，自己寻找救赎西苗的方法。只因我认为，西苗族民虔诚的供奉，换来的不应是惩罚与毁灭。”
　　
　　赫炎苍弘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大帐前，借着昏暗的火光，扫视在风雪中飘摇的营地：
　　
　　“这里的男人，自落地诞生以来就受着最为严苛的训练，他们忍耐饥荒与贫穷，畏惧着白狐现世的毁灭之日，世代在神的诅咒下挣扎。而如今，我有机会带领他们走出西苗，娑婆之神却再度叹息了。不管这神旨意味着什么，我都不会让族民重蹈覆辙，再度屈服于命运的定数。我身负着全族的希望，从他舍弃我的那天起，我就只属于自己，属于西苗地界。莫说是他，就算是娑婆之神挡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倒下。你听懂了吗？”
　　
　　“是。”被他的眼神所震摄，火枭垂下眼睛，不再追问。
　　
　　赫炎苍弘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这场雪是夏轻尘的战书，他料定西苗的兵力会因此一蹶不振。我明知如此，却不能退让。我该如何让族民度过这从未有过的寒冷……”
　　
　　赫炎苍弘正感受着掌心渐渐融化的冰冷，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闪烁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带着嘈杂的脚步声，向营地逼近而来。
　　
　　“嗯？”
　　
　　“是火把”火枭神色一凝“有人靠近营地，后军戒备！”
　　
　　“慢。”赫炎苍弘拦下他的命令，举步走到营地后方，静静眺望远方浮动的大片黑影。突然，他突然神色一变“是女人！”
　　
　　人影渐渐清晰可辨，远远可见黑暗中闪烁的银饰与厚重行囊。
　　
　　“即刻命令后军出营掩护——”赫炎苍弘话音未落，身旁的火枭突然一声兴奋的大叫，抛下他朝着远处跑了过去。
　　
　　“阿黎，是阿黎，是我的妻子——快，快开闸——”
　　
　　很快，欢呼的声音在西苗营地之内响了起来，严寒中的士兵兴奋地冲出驻地，奔向自己的女人。火枭的妻子，带着西苗地界所有健康的女人，带着日夜赶做的厚实夹衣和过冬的口粮，徒步走过了十座城池，来到了前线。久战多日、疲寒交织的西苗士兵，在这一刻，兴奋得如同凯旋一般。
　　
　　“阿黎，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的？这里是战场啊，你怎么能把族中的女人带到这里来，快回去！”火枭大声说着，胳膊却是紧紧搂着自己的妻子。
　　
　　“听我说，今天来的女人都是自愿的。我们听说你们在北方快被冷死了，就把族里所有的布和毛皮都给带来了，一边走一边做成衣服。你快让男人们都穿上吧。”阿黎抚摸着自己丈夫的脸“要是衣裳还不够厚，西苗的女人，是可以用身子给男人取暖的。”
　　
　　“阿黎……”火枭看着她，眼中突然迸射出火花，他大叫一声将妻子抱了起来，高举在人群之上“将士们听着，咱们的女人从家里带了吃的穿的!要是还不够，就让女人给你们暖暖身子！”
　　
　　“噢——”
　　
　　营地的气氛开始转向狂欢。然而，在一派喧腾又露骨的嘈杂声中，只有赫炎苍弘——始终沉着脸，冷眼看着眼前沸腾又混乱的一切，警戒地注视着北方的初夏城。他没想到在最生死存亡的关头，拯救西苗大军的会是这群女人。他也从没想过要将女人卷入战争……然而她们却来了，带来了救赎，同时也带来了危机。
　　
　　失去控制的西苗营地完全失去了戒备，如果初夏城此时扬兵来攻，西苗必败无疑。然而他们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这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初夏城已经失去了指挥。
　　
　　※※※※※※※※※※※※※※※※※
　　
　　夏轻尘在极度无力中睁开双眼，面前又是那似曾相识的虚幻景象。焦土破败的洞穴中，狐狸一动不动地趴着，原本雪白的毛皮，染上了血污和与伤痕。它的脑袋耷拉在前腿旁边，脸上的毛湿湿的，应该是正在哭泣。
　　
　　“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夏轻尘走上前去，轻抚它伤痕累累的毛爪子。
　　
　　白狐狸颤抖了一下，紧张地睁了一下眼，看清是夏轻尘，又疲软地耷拉下眼皮，难受地哼哼了两声：
　　
　　“我疼死了……他们好过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战场上的，是你吗？”
　　
　　“哼，要不是我，你的魂魄早就被撕碎了……让这么干净又高贵的我沾上污秽，竟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是让人来气……”狐狸委屈地扭了扭身子，用屁-股对着他 “我要是成不了仙，你就要负责养我一辈子。”
　　
　　“把话说清楚！”夏轻尘一把揪住他软绵绵的尾巴，痛得它哇哇大叫。
　　
　　“别乱碰！我疼死了……”狐狸用力一甩毛茸茸的大尾巴，抽在他腿上，将他绊倒，然后回过泪汪汪的眼睛瞪着他“这都是你害的。本来我在你心里住得好好的，你负责供养，我保你健全。等时候到了，我就可以飞升成仙。可是你却让自己的心受伤了，害的我另寻住所，才被那群污秽的巫师发现了踪迹，四处追杀。要不是你最近吃的不好、喝的不好，我也不会伤得像现在这样重。我现在没力气理你。你自己乖乖回去，别在路上勾搭别人。否则我回来就吃了你！”狐狸说完冲着他一番龇牙咧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洞穴。
　　
　　夏轻尘犹有疑虑地追了出去，却察觉身周景物一转，自己瞬间置身在中州夏侯府内。错愕之间也不及多想，就听见远方飘来一阵熟悉的笛声。孤寂悠长，如语如诉的曲调在这个时候响起，让夏轻尘无法忽略地循声而去。
　　
　　零星降落的雪花飘落在结了霜的湖上，清冷的白玉台上，站着熟悉的身影。
　　
　　“是你。”夏轻尘走了过去
　　
　　笛声骤然停止，屋檐下清冷的人影回过身来，俊美的面容有一丝憔悴：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见我。来……跟我走吧……”修长的手缓缓举到夏轻尘面前，细长的眼中是迷惑的期待。
　　
　　“是你吗？琨。”夏轻尘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深不见底的双眼看着对方似是而非的表情“你想带我去哪儿。”
　　
　　“去一个安静又永恒的国度。你已经死了，不该再留恋人间。”
　　
　　“什么！”一声“已经死了”震撼夏轻尘的意识，他恍然回神，惊惶无措地看着四周扭曲的景物。黑暗中，阵阵透心的寒风吹来，仿佛有无数的黑影向他袭过来，包裹住他的手脚，向黑暗的深渊中拉去。
　　
　　“啊……”他猛退一步，软倒在地，身体却使不上气力地被吸入漩涡。
　　
　　就在此时，身旁的人再次吹响了手中的横笛，绵长优雅的旋律驱散了近身的妖氛魔障，让四周景物再度稳定下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夏轻尘一掌挥开他伸过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可能死。他怎么能死，他不想死 “你是他……不，就算你是他，我也不会跟你走。我没死，不会死的，死人不会有任何的感觉。”
　　
　　“可你已经死了。你看上去很好吃，无数的亡魂在等着分食你的灵魂，如果不是我拦着，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你撕碎。”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你到底是谁！”
　　
　　“我不记得了。你认得我吗？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与姓氏，只记得这首曲子。”修长的手慢慢触上夏轻尘的脸颊“但是，我现在好像有点想起来——我喜欢你……”
　　
　　冷冷的薄唇覆上夏轻尘不能逃避的嘴，冰凉的寒意透过肌肤直钻心窝。又是那种意识被剥离的无力感，夏轻尘徒劳地挣扎了数下，在他冰冷的怀抱中渐渐昏迷。
　　




第九十五章

　　初夏城内，大街小巷挤满了南征军和战略北迁的百姓。然而没有接到任何收容令的夏侯府，在森严的戒备下，依旧安静如同以往。偌大的卧室中，皌连景袤静静地搂着夏轻尘，他恍恍惚惚，一语不发。心情，随着夏轻尘的动静时而不安，时而沉稳。重伤又疲惫的身心，已经不想再理会眼前的人和事。只想这样抱着他就这么睡过去，一起活，一起死……
　　
　　“这回光返照未免也照了好几次了，要断气早就断了。伤口我也仔细看过了，不是致命的伤痕，为什么现在却是一副将死的情形呢。难道是命数到了……”张之敏在外间皱着眉头思索着。
　　
　　“闭上你的乌鸦嘴！医术不精就别为自己找借口！”萧允心急火燎地推了他一下“大人一息尚存，你乱诅咒什么！”
　　
　　“你说什么——”张之敏一跃而起“你这个叛徒，几时轮到你训斥我！今日若不是主上英明，一早预感会出意外，让重居正留守在危机关头假扮轻尘扰乱敌人，你还有命回城吗？自告奋勇前去接应，却笨手笨脚接回一个死人！你真有本事！”
　　
　　“你——我，我……”萧允顿时语塞。
　　
　　“好了，大人情况危急，你们就别在这个时候争吵了。赶紧想办法医治啊……”重居正急忙劝开两人“敏之，我记得当年夏云侯一度沉迷于巫蛊之术，常常以邪术咒语弄人，被害之人往往不省人事，莫名身亡。情形与大人的病状有些相似……”
　　
　　“啊哈？你也来怀疑我的医术了是吗”张之敏揪过他狠狠掐了一下“什么邪术，惊鸿仙子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她的同门也被她杀光了，如今西苗只剩祝祷祭司，还有谁会搬弄邪术，嗯？”
　　
　　“我只是这样怀疑……也许不是西苗地界，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甄大人不也谙熟巫蛊之术吗？你总是这样，每次为他的事烦恼，就拿我出气！”
　　
　　重居正揉着被掐痛的地方，夺门而出。张之敏举步欲追，又□不得，郁闷之下瞪了一眼萧允：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你爹房里把甄大人叫来！”
　　
　　※※※※※※※※※※※※※※※※※
　　
　　“嗯……嗯嗯……”灯火跳跃的室内，甄颖绕在榻前，紧张又兴奋地低笑着。断臂负伤的萧翰也闻讯前来，静静等候在一边。
　　
　　只见一只跳骚大小的黑点自夏轻尘皮肤上钻出，跳进自己手中的竹筒。
　　
　　“看出什么是什么原因了吗？”皌连景袤此时从恍惚中微微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看着甄颖。
　　
　　“食梦虫什么也没吃到，这说明他并无梦境。寻常只有死人不做梦，然而他却仍有一息尚存。如果我没猜错，是用了失传已久的通灵之术。”
　　
　　“通灵术？”张之敏的眉头越皱越深“又是这种虚虚实实的鬼东西……”
　　
　　“嘿嘿……小子，这回该承认药医之术作为有限了吧？通灵之术原本是最古老的巫术之一，已经消失多年。我原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懂得这门技艺了，想不到竟然还有人在使用。”甄颖啧了啧嘴，缓缓说道“皇朝的子民信奉上天与真龙，相信人死便是永远的长眠。但是在中原以外，有人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依旧长存于天地之间。这时，为了了解亡者的世界，通灵术就孕化而生了。这种巫术最早用在请鬼问鬼之上。问鬼时，巫师通常选取阴月阴日的至阴的时辰，燃起乌鸦血拌制的鬼罂香，以生辰八字召唤亡者的灵魂。亡魂到来之后，巫师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作为诱饵，让亡魂前来，从而打开看见亡者的双眼，得知亡魂的秘密。因为人们想知道，自己关心的人，在死后过得如何。数百年前，这种术法一度风靡了北域雪国，甚至官府遇上难解的重大命案，也会借助巫师的力量进行通灵。”
　　
　　“可使大人对巫蛊之术一无所知，又如何能召唤亡灵？”萧允面露焦急地说道。
　　
　　“是巫术，不是巫蛊之术”甄颖在一旁解释道“巫与蛊虽有相通，但本质不同。你这样混淆会被人认为是没见过世面……”
　　
　　“甄颖！”皌连景袤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别说不想干的话。”
　　
　　“哦，是……话说通灵术未必需要自己通宵召唤的秘诀，只要有人愿意贡献身体的一部分作为代价，巫师皆可以为他施法通灵。以国师的情况看来，应是在自己不察的情况下被人取走了毛发或是血液，然后移用作供奉的代价，借以召唤亡灵。”
　　
　　“这样下去，轻尘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有收获就必须有代价。假如人死后，灵魂长眠，那么与亡者通灵之人，需要为亡魂提供苏醒、以及他们在世间游走的精气。但是，当年在雪国，有些巫师起了贪婪之心，他们为了向上门求助的人收取更多的金钱，开始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让亡灵附身，这样生者就可以跨越死的界限，与亡灵进行交谈。后来，不知道何时起，通灵术成为了祭祀的一个节目，巫师请来重要亡灵让他们附在自己身上，在祭典上表演一段歌舞或是武艺。这是相当折损精力的做法，通常节目结束，亡灵离体，巫师也要昏聩多时。但是有一次，在一个盛大的祭典上，一个巫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有一名巫师舞完了一曲，亡灵却没有离体而去。他不停地舞，停不下来了。”甄颖看了看在场众人脸上的恐惧“这时祭典上的巫师纷纷设法，要将他身上的亡灵请下来，但是没有用。他舞了三天三夜，手脚都折断了，身躯还在地上不停地舞动，最后活活累死。从那以后，北域雪国将这项术法列为禁忌，驱逐了所有的巫师，并且焚毁了所有关于通灵术的文字。从此，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这项巫术的消息。想不到今日竟然让我碰上了，嘿嘿，除了惊鸿仙子，我还想不到谁有这种能耐……嗯……厉害呀，这个女人真是厉害……”
　　
　　“不可以，萧允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大人！”萧允一拳砸在桌面上“惊鸿仙子不是已经死了吗？阮洵他亲口证实，是他亲手将她杀了！她怎么还能暗施巫术，加害大人呢？”
　　
　　“你忘了吗？祭者用国师作为牺牲供奉，而不是用惊鸿仙子的身体。咒术一旦凑效，只要供奉之人没死，亡灵就会一直追在供奉者周围。通灵之时，灵魂脱离肉体，与亡者相见。亡灵追逐的时间越长，数量越多，供奉者的精气就会耗损得越多。当作为供奉的代价不足时，亡灵就会吞噬他的灵魂作为代价。到那时，他将魂飞魄散，必死无疑。除了施咒者本人，没有人可以让咒术停止。”
　　
　　“你说得这样清楚，必是有挽救之法了？”皌连景袤摸了摸怀里没有动静的脸“说吧，只要能救轻尘，什么代价都我都可以付出。”
　　
　　“这个嘛……”甄颖为难地抽了抽嘴角“如果可以将召来的亡魂消灭，咒术也可以被中止。”
　　
　　“要如何做？”
　　
　　“需要一个甘愿被我驱使的灵魂，由我祭出自己的身体为供奉，让它进入梦魂之间，吞噬掉夏无尘身周的亡灵。”
　　
　　“我可以为轻尘离魂。”皌连景袤果断地说“只要你有办法。”
　　
　　“这，恐怕不行……”
　　
　　“为何？”
　　
　　“通灵之术，只能召唤亡者灵魂。主上你还活着呢……”
　　
　　“既是如此，我为大人一死！”萧允二话不说，抽剑就往脖子上抹去。萧翰见状一下扑了过去，不顾肩上的伤口，紧紧钳住他握剑的手腕。
　　
　　“允儿，住手！”
　　
　　“姓萧的你疯了！”张之敏也赶紧在背后抱住。
　　
　　“放开我！反正我也没有颜面再见大人……你放手！”
　　
　　“住口！”
　　
　　“别这样激动嘛……我还没说完呢”甄颖坏坏笑道“不是随便谁的亡灵都有这种能力去完成这件事。亡灵的世界，毫无武力可倚，灵力的大小由生前诞下那刻的命格骨重决定。命格越贵重者灵力越强大，可以吞噬卑微的灵魂，也可以使薄命的游魂畏惧。眼下不知被夏轻尘召来的灵魂是什么身份，但是，如果命格轻贱，不仅破不了咒术，反而会连累自己被吞噬。萧翰，你这个小子的生辰八字我算过了，无富无贵，辛苦劳碌命一条——死了也没用。”
　　
　　“我……”萧允顿时备受打击，无力地弃剑垂地。
　　
　　“你敢在老子面前死，我就不让你进祖坟！”萧翰狠狠掴了他一耳光，怒意难平地坐到一边。
　　
　　“甄颖”皌连景袤平静地开口“我听说，凡人命格，七两二就是富贵至极。公侯卿相之命格，皆在六两九以上。而皇族在此之上，我虽失龙位，然而血脉传承，不知亡灵是否能有你所说的强力。”
　　
　　“主上，你可不能想着死啊”张之敏扑到榻前“你要是以死换回轻尘的性命，那他活过来该怎么办呀！你要是不在，还有谁能打得过那个赫炎苍弘，他要是冲破防线，抢了轻尘去做小相公，你这不是便宜他了！”
　　
　　“主上，大敌当前，怎能妄言轻生。老臣无用，请主上珍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重啊……”萧翰捂着肩头跪了下来。
　　
　　“主上，就算甄大人说我命格轻贱，萧允也愿以一死尝试，拼力为大人解破咒术。请主上保重自己……”萧允也跪了下来。
　　
　　“我早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皌连景袤大吼一声，打断他们的话“我的名字早就在这个世上消失了。你们在主上在雍津而不在此地。龙位葬送的那天，我就只属于夏轻尘。我愿与他一起死。可只要能挽回他的一线生机，我又怎能坐视放弃。”皌连景袤面色暗淡地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与他静静……”
　　
　　“主上！”
　　
　　“别这样激动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嗯？”
　　
　　“其实我有现成的人选，可保安全无虑，你们不用这样急着去争死嘛……”
　　
　　“你！”众人同时一愣。
　　
　　“嘿嘿……”甄颖憨憨地一咧嘴“都叫你们别激动了……”
　　
　　“甄大人，你废话连篇，有话不早说，害得众人如此悲伤，你这是为哪般呐——”
　　
　　“甄颖——”皌连景袤发青的嘴角抽搐着“我生平第一次后悔放弃龙位。”
　　
　　“哈？”
　　
　　“因为我此刻，真真想将你赐死！”




第九十六章

　　
　　夏侯府的正房之内，萧允紧握宝剑，守卫着房中的安宁。
　　
　　房内，甄颖与萧翰对坐在外间的屏风之内，除去多余衣衫，对面而坐。
　　
　　“伤没好就强迫你做这种事，真是过意不去呀……”甄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上萧翰强壮的躯体，关节轻屈，压上那弹性十足的肌肉，慢慢用鲜血涂成细密的咒符。
　　
　　“我说……”萧翰有些难为情地扭开脸“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早就在三十年前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寄在你的命上活下去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必一脸震惊的模样？”
　　
　　“是……你当年就说过。只是我一直不相信。”萧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如果今天你能成功施行通灵之术，那是不是就证明……我的命是你的。”
　　
　　“嘿嘿，我的一半灵魂在你那里，所以你心里想什么都知道，这就叫——心有灵犀，嘿嘿……”甄颖双手捧住他的脸，“啵啵”两声响亮地亲在他僵硬的脸颊上，不等萧翰发作，两手拇指一抹，将亲过的地方涂上了鲜血。
　　
　　“你！你做什么啊——”萧翰举手一抹，沾了一手血腥“呸！这是什么血？”
　　
　　“黑鸡血啦……”
　　
　　“鸡血？”萧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要用乌鸦血的吗！”
　　
　　“哎呀，抓不到乌鸦嘛……反正都是黑毛的，长得差不多就暂时代替一下嘛……”
　　
　　“这个东西可以随意代替的吗——等等！”萧翰反扣住他的手腕“你给我说清楚，你……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制造错误……”
　　
　　“不会啦。”甄颖腼腆地笑笑“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尝试过通灵术啦……”
　　
　　“什么！”
　　
　　“我只在当初修行巫术的时候，听师尊描述过通灵术的诀窍。”
　　
　　“你——你你你！你这是要玩老子的命！你给我滚一边！”
　　
　　“别这样嘛，我这次会非常小心。”
　　
　　“这是‘小心”两字就可以解决的吗！”萧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你这次又出错的话，后果会怎样？”
　　
　　“这嘛……如果离魂失败，那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如果咒法成功，我的一半灵魂与你的分离，你就会暂时死去。到时，我会以自己作为供奉牺牲，打开看见亡者之眼，引导你的魂魄进入死亡的世界。我与你分离的那一半灵魂会弥留在死亡世界的入口。你必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找到夏轻尘的灵魂，驱散缠绕在他身旁的游魂，然后按照我的指示回来，与我的一半魂魄结合，方能复生。这其中只要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你的灵魂就会永远留在死亡的世界中，再也无法醒来。到时，我那一半灵魂也会迷失……不完整的灵魂是无法长生的，所以我也会死。”
　　
　　“你要玩自己和我的命，还摆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萧翰气结地坐在原地。
　　
　　“别这样嘛……我这回真的会小心啦，你要相信我嘛。我又不是每一回都捉弄你。……”甄颖继续在他脸上画完那符咒，回身对守在屏风外的张之敏唤了一句“张家小子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妥当了。”张之敏拿着针盒走了进来“就等你们两个老家伙说完这些让人起鸡皮的亲热话，再一针一针插死你们……”
　　
　　“别这样嘛，人老了也是有感情的……”
　　
　　“怎么，还要来这套？”萧翰看着张之敏手中的针盒“你不是说画符施咒就可以了吗？”
　　
　　“萧世伯，通灵术只能让你离魂。如果不用我的金针锁脉，你难道要把剑来把自己插死吗？”张之敏在金针上手“甄大人你动作快些，别再浪费时间。”
　　
　　“做什么？等一下……做什么，你们也没跟我说清楚。姓甄的……”
　　
　　“萧，我们开始吧……”甄颖咧嘴一笑，抱过萧翰的脸，“巴兹”一声吻在了他的嘴上。
　　
　　“唔！！！”萧翰双目圆睁，大喊一声推开他，正要发作，只听甄颖一声“下针”，自己头顶一麻，眼前一黑，原地闭过气去。张之敏双手开工，数十枚金针快速没入萧翰体内，紧锁周身穴道。
　　
　　甄颖同时起手运咒，解开联系两人性命的血符，渐渐将自己的一半灵魂，从萧翰体内剥离，慢慢引导灵魂，进入死者的世界……
　　
　　“萧，亡灵可以看见阴间的一切，而我的双眼，只能看见你。我无法为你找出夏轻尘身边的亡灵，只能给你指引。我替你计算过，你是天生六两九的卿相命格，富贵双全，朝中除了主上与王爷，谁的亡魂也不及你煞气。在死者的世界，你可以来去纵横，无所畏惧……”
　　
　　※※※※※※※※※※※※※※※※※
　　
　　浮动的空间，虚幻的世界。因为被利用作为供奉，精气逐渐流失的夏轻尘，渐渐无法聚集自己的魂魄，陷入了混沌虚弱的状态。他别无选择地靠在那个熟悉的肩膀上，进出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熟悉的轻慢浅笑。
　　
　　“是吗……原来不是你将我唤醒。”没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优雅的眼角轻轻上扬着“可为什么我睁开双眼，看见的人就是你？你认得我？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了……”
　　
　　“琨。”夏轻尘看着他“皌连琨，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吗？”
　　
　　“是我的名字吗？”皌连琨神情疑惑地笑笑。
　　
　　“你连这个姓氏也没有印象了吗？”
　　
　　“记不得了……”皌连琨思索着摇摇头“我只记得那首的曲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吗？”
　　
　　“那是……一首快乐的曲子。”夏轻尘有些懵了。他知道那首曲子，那是皇家宴会上经常演奏的一首酒曲，多年前，皌连琨常常合着这首曲调，优雅地挥扇起舞。这个王爷在死后忘了自己一生的坎坷与痛苦，却只记得生前最美好快乐的时光。也许是值得安慰的事，却又为何如此辛酸……
　　
　　“是吗……是快乐啊。知道吗，每次听见它，我的心情就如同此刻抱着你一样……”皌连琨眯起漂亮的眼睛，凑近他的耳朵“你跟我走好吗？”
　　
　　“不……我没死，我不想走！”
　　
　　皌连琨脸上流露一种忧愁的神情：
　　
　　“可是你不跟我走，你会消失的……”
　　
　　“什么意思？”夏轻尘预感不妙地看着他。
　　
　　“被你召来的亡魂，不止我一人。”皌连琨起身一挥手，四周的围墙顿时如同溶解在空气中一般，消失无踪，围墙之外，上百个面容扭曲的恶鬼在看见他的刹那间，涌了过来。这时，只见皌连琨随手一挥，猛扑而来的一群亡魂顿时比卷入无形的漩涡，绞成碎片。皌连琨衣袂轻翻，斥退周围众多亡灵，再度让院墙重现。
　　
　　夏轻尘看得真切，不是做梦。那确实是皌连琨的灵魂，在死了之后，失去了记忆，也要追逐旧日的感情而来吗？
　　
　　“你一路都在保护我？”夏轻尘恍然大悟，然而皌连琨的脸上却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和事，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可我就快要没有力气继续挡住外面下等的亡魂。”
　　
　　“为什么？”
　　
　　“我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带你离开，我会再度长眠……你给我的供奉，就快用完了……”
　　
　　“啊……”
　　
　　“随我走吧，去一个远离污浊、充满花香的地方。在那里，有源源不断的供奉，我们可以永世长醒长眠。”
　　
　　源源不断的供奉——是皇陵、是太庙吗？是什么打扰了他的灵魂，让彼此在这里相遇。难道真如他所说，自己已经死了，而他，就是等候在阴间，接引自己的那个人。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心虚面对的人。夏轻尘曾暗暗想过，如果有一天，皌连琨阴魂索命，他不会反抗，因为这是他欠他的。没想到，死的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索要灵魂的人就在眼前，而他却退缩了。他不想死，不愿死，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去，怕死……
　　
　　“琨，倘若多年后有一日，我真的死了，我会跟你走。可现在，不行——”
　　
　　“为什么？我爱你呀，我虽然想不起从前了，可我确实是爱你的呀。你难道……”清澈的桃花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不爱我吗……”
　　
　　如雷贯耳一声语，旧日情殇再上心头。同样的双眼，同样是含笑落寞的眼神。曾经说过的绝情话语，怎忍在死后再伤他一次。
　　
　　“我……”
　　
　　“你不爱我吗……”皌连琨喃喃地追问着。突然，他一阵风似的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院墙。
　　
　　“你怎么了……”夏轻尘不解地看着他。
　　
　　“有其他的亡灵朝这边来。”皌连琨神情严肃戒备起来“不是一般的亡灵……”
　　
　　※※※※※※※※※※※※※※※※
　　
　　虚幻之间，萧翰行走在浮动的夏侯府内，沿路斩杀孤魂野鬼。
　　
　　“爽快啊！什么时候打西苗也这么省力就好了！”
　　
　　“你是省力了，我就快被你耗死了……”冷不防，耳际传来甄颖的声音“下等的游魂吓走就行了，你动作这么多，我的血会流得更快……”
　　
　　“姓甄的，半夜三更突然出声想吓死老子啊……你不是用黑鸡血吗，何时又变成你的血了？”
　　
　　“咦？你还真的相信那是鸡血啊，你真好骗，嘿……”
　　
　　“你……”萧翰神情复杂地咬了咬牙“别浪费时间了，快说，怎样找到夏轻尘？”
　　
　　“我不知道，我的只能看见你，看不见其他的亡灵，也看不见虚空之间。你将你眼前所见告诉我，我会指引你做出对策。”
　　
　　“嗯。我现在根本就还是在侯府里，只不过看不见守卫。”萧翰在不稳定的侯府内行走着。
　　
　　“你先四处走走。能够让人虚脱离魂的亡灵不是普通的亡灵，可能是极凶极恶之灵，也可能是一群。通常灵力集中的地方，会有白光聚集。”
　　
　　“啊，有了，前面空中映出白光。”
　　
　　“那……走过去。”甄颖叹着气说。
　　
　　“走不过啦……”
　　
　　“为什么呀？”
　　
　　“你看不见我面前是一堵死墙吗！”
　　
　　“别这样嘛……我看不见虚空之间的，我的眼里只有你呀……”
　　
　　“住口！别说这种无聊的恶心话！”萧翰左右远顾“我面前这道墙向两侧延伸，好像没有尽头一样，要怎么才能过去。”
　　
　　“这个嘛……死者的世界是由意念幻化而成的，并非实体的存在，你凭着意念直行，穿墙而过。”
　　
　　“哦……”萧翰退后数步，猛地拔步向前一冲，登时身体一震，眼前金星迸射“啊——”
　　
　　“怎么了！萧！萧……”
　　
　　“甄颖，我CAO你大爷……”萧翰捂着脸倒在墙根下。
　　
　　“呃，别这样嘛……我想你也许是撞上结界了……”
　　
　　“你TMD不早说！”
　　
　　“你再穿一次，如果依旧过不去，我再助你用法咒瓦解这道屏障。”
　　
　　“你休想老子再撞第二次墙。不试了，直接用其他方法！”
　　
　　就在萧翰苦于无法越过面前的长墙，准备攀越而过的时候。面前院墙突然凭空消失。百鬼夜嚎，洪水猛兽一般地冲来。萧翰手中长枪挥舞，周气浪掀天而起，四周景物与亡灵无一幸免，瞬间灰飞烟灭。
　　
　　然而，就在尘埃落定的同时，一条似曾相识的人影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萧翰心头一紧，顿时惊在当场。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也不让我与他静静相处吗？”眨眼之间，皌连琨已经挡在面前。
　　
　　“萧，你怎么了？”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然而萧翰僵硬的嘴唇动了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萧，萧！到底发生何事？看见夏轻尘了吗？”
　　
　　“见了鬼了……”萧翰哑着嗓子说“怎么可能……他竟然……”
　　
　　“他元神消散了吗？在他身边的是什么样的亡灵……萧？”
　　
　　“你比其他的强，你也想来讨他的命吗？”皌连琨眼中流露敌意，伸手一握他的手腕，向外一拧，竟将萧翰的手腕拧折。银枪落地，守在侯府卧房内的甄颖无端见血。
　　
　　“是你，你怎会……”一种莫名的压力迎面袭来，萧翰不明白为何观战沙场的自己会突然间心生畏惧。
　　
　　“萧，发生何事？你到底遇见了谁？”甄颖的声音急急得在耳旁催促着。
　　
　　“是……是九王爷。”
　　
　　“什么！是他……”甄颖一愣“不妙，快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
　　
　　“嗯——”似曾相识的称呼唤起残碎的记忆，皌连琨莫名一阵烦躁，眼中杀意暴升，翻掌一握，空手在虚空中砸出一个漩涡，径直将萧翰推了进去。
　　
　　“萧！”眼见萧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虚空之外，甄颖情急之下割脉放血，运起咒符，一道血印快速追上萧翰的灵魂，将他强行带出死亡的世界。
　　
　　“呃……”一阵气空力尽的感觉席卷而来。甄颖用最后一丝气力在萧翰胸口画下寄命符，将自己的一半灵魂附在他的体内。然后两眼一翻，倒了下去“小子，收针啊……”
　　
　　金针出体，萧翰之躯渐渐复苏，睁眼的同时，却是满地鲜血的凄惨景象。
　　
　　“甄！”匆忙回魂，神智不稳，萧翰大叫一声，体内血气直冲头顶，同时昏了过去。
　　
　　“一死死一双，不会吧——”张之敏急忙俯身号脉。不料房内动静惊动外间，萧允闻声而入，见此情形，当场乱作一团。而里间，被噩梦惊醒的皌连景袤，已然充耳不闻，他摸摸怀中已然停止跳动的心口，泪水盘旋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悲恸。
　　
　　“皇叔，你到死也不愿意放弃轻尘吗……”
　　
　　※※※※※※※※※※※※※※※※※
　　
　　院墙之内，忽然飞起漫天花浪，一时间，周遭景物如季节轮转，寒冬转眼替换成春夏。而皌连琨年轻的脸上却尽是忧伤。夏轻尘已经没有活动的力气了。他明白，自己使用的气力越多，他的灵魂就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归于无……
　　
　　“时间不多了，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要再度长眠了。我爱你，你随我去吧……再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愿随我去吗？”
　　
　　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恳切，夏轻尘的心，一瞬间动摇了。当年，也是这样，满园盛开的花前，那回眸一瞥的惊艳，是上辈子唯一可以还他的柔情。如果有机会，如果真的可以弥补，他是不是可以，少欠他一点？
　　
　　皌连琨摸出笛子来，又吹了一段，然后垂眼看着手里的笛子：
　　
　　“这曲子，我现在听着不快乐了……刚才有个贵人想带你走，可是他怕我。因为我好像是个‘王爷’，那一刻我忽然间觉得，你并不属于我。”
　　
　　夏轻尘动摇的眼神恍然清晰起来，如遭棒喝一般，猛然醒神。有人来救过他，有人来救他了！可以有活的机会，谁会想死呢？穿越时空的那天开始，他就不曾想过要死去。就算这世上只剩他一人，他也不会轻易就死。何况人世之中，还有许多人等着他回去。没有性命，就没有了过去的一切！他挣扎着，想集中起自己涣散的意识，努力着，想要从地上起来。
　　
　　“你果然不想跟我走……”皌连琨失望地看着他的反应“为什么……爱不是相对的呢……”
　　
　　“琨，对不起……”一声抱歉，夏轻尘的灵魂突然间开始飘散。灵识化为点点荧光，渐渐离体而去。他惊恐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滴地消失，绝望而又不甘地看着皌连琨。
　　
　　“啊……”皌连琨长叹一声，泪如雨下。他一把抱起夏轻尘，风一般地朝着远方奔去。被遗忘的记忆，如透明的画面般在视野中飞速飘过，他闭上眼，泪水与雨滴般在空中飞散。原来死去的人，没有躯壳可以掩饰悲伤的心情。他抱着夏轻尘，疾风一样地冲向生门的方位。怀中的灵魂渐渐稳定下来，而自己泪水纵横的脸上，却逐渐出现飞散的虚像。
　　
　　“你怎么了？”夏轻尘看着他的魂魄渐渐消散。
　　
　　“这里是生门，通往活着的现世。我知道你不想死”皌连琨将夏轻尘放下，扬手散出自己的灵识，铺出一条白色的浅河“你走吧……”
　　
　　“那你呢……”夏轻尘怔怔地问，自己的脸上，莫名是同样的泪水纵横。
　　
　　“我要回去了，回我长眠的地方。再醒来，我也许就什么都记不起了，甚至记不起对你的爱。”皌连琨眯起桃花眼，慢慢将他搂进怀中，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畔回旋“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呢？为什么，爱，总是不能成双成对……”
　　
　　皌连琨的怀抱越来越紧，被箍紧在怀抱中的夏轻尘，渐渐感觉自己的四肢渐渐被注入活力。当他终于有能力抬起手臂，想要拥抱面前之人的时候，那个怀抱，却在刹那间，轻如无声地，像化掉的烟雾一般，消失了。
　　
　　“琨！”刹那间的怀疑，刹那间的吃惊，来不及抓住一丝一毫，就这样从虚幻中猛然惊醒过来。
　　
　　再睁开眼睛，面前已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轻尘！你醒了！你终于活过来了！”
　　
　　有些猝不及防地抱紧眼前人，夏轻尘惊惶而又无助地搂住皌连景袤宽阔的肩，狂跳不已的心中是梦境中最后一刻的悲伤。他痛心又感激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滴渗入皌连景袤的发丝。
　　




第九十七章

　　
　　“夏国师非常人也，被施通灵术法之后竟然能元神不损地复苏。照理说祭者已死，除非供奉着身亡或是亡灵尽数消弭，才有可能让咒术停止……萧翰的命格根本不能与王爷抗衡，那是谁将王爷赶走的……”甄颖穿着睡袍，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嘀咕着“难道是夏轻尘意念爆发， 将王爷给吃了……了不起啊，了不起——”
　　
　　“你不睡觉躲在帐子里自言自语什么！”粗声粗气的话语在头顶响起，萧翰一脚撩开帐子，端着碗坐了进来，单臂将碗举到他面前“吃药！”
　　
　　“不吃。”甄颖快速缩进被子里，只露两只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哈……你也有害怕吃药的这天”萧翰幸灾乐祸地笑道“放心啦，里面没有泻药。”
　　
　　甄颖鬼鬼地眨了眨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端过药碗喝了一口，顿感满口焦糊味。
　　
　　“咳……谁煎的药。”
　　
　　“我煎的，怎么了？”萧翰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一只手也是可以煎药的嘛，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赏脸喝下去。”
　　
　　“嘿……突然对我这么好，还真不习惯。”甄颖一仰脖将碗里的药灌了下去“我说，外面兵临城下了，你还能有闲情煎药。”
　　
　　“唉……你当我想在这儿伺候你么？”萧翰枕着胳膊在他旁边躺下来“夏轻尘可是不顾念你我的救命之情，一睁眼就将我给革职候审了。我这回是吃了败仗，等着军纪处罚了。”
　　
　　“将你撤了，那由谁来挂帅作战。”
　　
　　“还有谁，年轻人呗。”
　　
　　“啊……醒过来就能满地跑。了不起，了不起……真想抓过他那白嫩嫩的手臂，亲手号号他的脉门，看看身体里面有什么……”
　　
　　“你又在嘀咕什么，吃完药就睡觉啦！”萧翰不耐烦地扯住他的后襟一拉，将他整个扯回枕头上，手一扬，用被子包了起来。
　　
　　※※※※※※※※※※※※※※※※※※
　　
　　西苗地界几乎是全民加入了战争，女人们带来的冬衣和身体的慰藉，让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西苗士兵忽然又有了战下去的勇气。但是，夹衣与体温终究没能抵御住严寒的侵袭，依然有无数的士兵，在大雪过后的冰封中悄然死去。
　　
　　然而，因为这些女人的到来而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西苗阵营。还有围城之内的南征大军。
　　
　　夏侯府正厅之内，大小武将以及张之敏等人齐聚一堂，目光齐聚在大堂中央三名被捆绑的士兵身上。夏轻尘裹着貂皮，受伤初醒的脸上，是疲倦的苍白。他闭眼捂着手中的暖炉，慢悠悠地开口：
　　
　　“奸YIN妇女，逼死人命。是谁的部下，你们自己出来认吧。”
　　
　　话音掷地，一名老将抬步出列，走到堂前单膝下跪。
　　
　　“段兴治下不严，请国师降罪。”
　　
　　“哦……是萧翰麾下的左路军。段老将军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置？”
　　
　　“末将愿代他们受军法制裁。”
　　
　　“段将军……”地上三名士兵面露紧张。
　　
　　“哟……你倒真是体恤部下”夏轻尘冷笑道“难怪萧翰拍胸脯告诉我，他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甘愿为主将战至倒下。你这见缝插针、抓紧一切机会讨好属下的本事，真值得好好学习。”
　　
　　“国师，将士们也是给逼出来。”言语刺耳，一旁萧翰麾下的右部将军尹宗成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沉声道“从开战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军中无军妓，眼看着外面的西苗士兵抱着自己的女人快活，将士们的心怎能不乱！说句不中听的。往日征战，就算已经过了疆界线，临近的州县，也不曾疏慢对大军的慰抚。末将知道，中州是国师的地盘，国师既然无心慰战，又何必对战士们如此苛刻！”
　　
　　“你这是什么P话！你带兵打仗还要有保姆在后面伺候着吗？还是你认为，我应该强征良家妇女供你们发泄兽--欲！”夏轻尘瞪了他一眼“三个月没有女人，你们就成了四处发情的期畜生了吗？”
　　
　　“哼……国师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三个月不碰女人是没什么，难道南征军的千万将士，要像你一样找人捅自家后院么！”
　　
　　“尹将军住口！休得出言不逊！”萧允愤怒地喝了他一生。
　　
　　“哈，这就有人沉不住气了。”尹宗成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今天就实说了，我尹宗成在这朝中只服一个人，那就是萧元帅。这仗是跟着萧家老子打的，血是跟着他萧家老子流的，如今这局势有了逆转，眼看着西苗地界的势头弱了，偏偏有人这时候出来兴师问罪、坐享功劳。要不是萧元帅压着，我尹宗成第一个掀了这张桌！”
　　
　　“仗是你们要打的”夏轻尘不以为然地说“我早就下了手令，让大军退守初夏城。是你们贪功恋战，拖延至今。这血是你们自己放的，命是你们自以为是弄丢的，西苗地界之所以势头弱了，是被这严冬的霜雪冻的。开战至今，你们一场胜仗也没有打过，还敢在我面前提‘功劳’二字，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这……”
　　
　　“尹将军，算了……”段兴低着头说道“不管是什么缘由，段某治下不严是事实。恳请国师将这三名人犯交予末将，回去以军法处置。”
　　
　　“那段老将军自己呢？”
　　
　　“什么？”
　　
　　“知道自己治下不严，认个错就算了吗？治下不严，当受鞭刑。如今军中我是主帅，依军法，判你鞭笞一百示众。”夏轻尘一抬头“来人，将段兴推上城楼受刑，以肃军纪……”
　　
　　“黄毛小子你别太过分——”尹宗成恼火上前，指着夏轻尘破口大骂“别以为你罢免了萧元帅就能号令三军。你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大家都知道，告诉你，萧家老子就算现在打不了，萧家军也不会听你的指挥，你门儿都没有！”
　　
　　“尹宗成，你好大的胆”夏轻尘怒上眉山“今日不将你治罪，我还如何在军中立足。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狂人给我推出去，挂上城楼鞭刑示众！”
　　
　　“夏无尘，我CAO你MA！”尹宗成被五花大绑拖了出去“老子不服！老子不服！不服——”
　　
　　“大人，大军士气低下，此时处罚将领，恐怕军心动摇啊。况且段老将军年事已高，请大人念在他过往战绩显赫，从轻发落……”喧嚣远去之后，萧允走到夏轻尘身旁劝道。
　　
　　“你还有脸开口！萧翰无视我的命令，你也跟着无视，任由他意气用事。战不能击败敌人，退不能保全兵将，连命令也无法确保施行，要你何用！”夏轻尘猛地一脚踹在他小腹的铠甲上，不料却因此牵动了肋下伤口，痛得叫了一声。
　　
　　“大人……”萧允关切地上前，不料面前人影一晃，皌连景袤已经挡在了他的前面，先一步扶住了夏轻尘：
　　
　　“下去。”
　　
　　“是……”
　　
　　萧允退下堂去，皌连景袤就屏退了杂人，只留张之敏和重居正在屋内，替轻尘检查伤口、重新包扎。
　　
　　“你身子虚，就该歇着，何必一睁眼就发这么大脾气。”皌连景袤叹了口气“萧允说的有理，这个时候处罚将领，会令军心更加涣散。”
　　
　　“你也想指责我吗？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两个民女被QJ是理所当然的事？”夏轻尘在他怀里抬起眼来“他们是来打仗，不是来度假的，打仗就应该艰苦。”
　　
　　“轻尘，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正常的男人，在打了败仗，又眼见敌军有女人来慰抚的时候，一定会想家想女人，想要找个地方发泄。”
　　
　　“是吗？你能理解他们心情”夏轻尘冷笑一声“因为你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你能够感同身受是吗？”
　　
　　“你这是什么话？”皌连景袤愕然。
　　
　　“你一直都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只不过不小心爱上了我。我可以三个月不碰女人而不发情，就因为我是个不正常的男人，我只能跟男人在一起，是这样吗！在你心里，也跟尹宗成一样看我的是吗！”
　　
　　“轻尘！你是怎么回事？”皌连景袤打断他的话“我们好几个月没见面了。约定的三个月过去，你一个解释也没有。我知道你分不开审，所以我这样默默地等，好不容易等到见面，你又是伤又是中邪的，现在好不容易醒了，你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皌连景袤看着他，艰难地吐出了卡在嗓子里很久的那句话“九叔在梦里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在你醒来的第一刻，你口里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九叔。”皌连景袤受伤地说。
　　
　　“什么……”夏轻尘猛地一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爷……大人刚刚苏醒，不宜激动。还是改日再说那些事吧……”重居正端着纱布药水在一旁劝道。
　　
　　“你无聊！”这时，夏轻尘回过神来，指着皌连景袤说“你就为这个怀疑我、跟我吵。你也不想想，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皌连家的天下！”
　　
　　“轻尘，我并不是怀疑你，我只是……”
　　
　　“你现在是要来追究我失约的事情、要向我刨根问底了是吗？好……敏之、居正，你们俩先出去吧，我今天就把话跟他说清楚！”
　　
　　“轻尘，别这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变了个……”张之敏试图劝解，却被他强硬的态度给逼得无奈，只好带着重居正退出门外。
　　
　　“好了，现在只剩咱们了，你喘口气慢慢说吧。”皌连景袤看着门扇关上，叹着气转过身来。一回头，却见夏轻尘神色一变，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着门外嚷嚷了两句：
　　
　　“说就说，我是梦见九王爷了，可那又怎么样，他离世多年，就算梦见了又能如何。你和他是叔侄，你要怀疑当初就别抹了他的污点啊……”
　　
　　“轻尘，怎么回事”皌连景袤看着门外的影子渐渐走远，立即坐到他身边，压低了嗓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夏轻尘一下钻进他怀里，发抖地喘着气“累死了……我就快撑不住了……就怕一闭眼，就这么睡着了……”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的魂儿被人给偷偷换了……”皌连景袤抚摸着他的后背“到底什么事需要闹成这样？”
　　
　　“阿袤，城中有叛徒。”
　　
　　轻声的话语入耳，皌连景袤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扶着夏轻尘，神色陷入迷惘。




第九十八章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赫炎苍弘为何会如此确切知道我入城破防的准确时间与方位。最初我以为是有人出卖，但后却来在暗查中发现，事实竟然是，城中根本就没有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夏轻尘贴在皌连景袤耳边上说。
　　
　　“你曾用飞鸽传过书函？”
　　
　　“看你这反映，此时事不假了。我今天一早让神策军统领小心地问过了，我那两封写着入城时间和应战方式的急报，的确没有被信鸟传入城中。”
　　
　　“也就是说，你到来的消息，是流落敌营之后，再由敌军有意知会我们的。目的是让我们接应，然后在城外一网打尽。”皌连景袤的神色凝重起来“这个人不会是寻常士卒，必定是参与决策之人，而且，是极为可信之人。因为只有这样，他说出的话，才会顺理成章不被猜疑。会是谁呢……”
　　
　　“我到的那天，是谁告诉你，我入城的确切时辰和方位？”
　　
　　“是……”皌连景袤犹豫着“是敏之……”
　　
　　“是他？”夏轻尘眉头皱了一下。
　　
　　“你怀疑敏之？”皌连景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不可能。轻尘，敏之他绝不可能。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没有理由背叛我。”
　　
　　“被从小相伴的人背叛，你已不是第一次了。咱们最初相见的时候，谋反弑君的沈崇，原本不就是和张之敏、萧允一起做你伴读的人吗？张之敏的大师兄和阮洵现在是江湖兄弟，阮洵的情人是赫炎苍弘的亲弟弟，他们若真的被拉拢了过去，我也不会吃惊。”夏轻尘轻描淡写地说道。
　　
　　“敏之和沈崇完全不同。沈崇好胜心强，可敏之不会。”皌连景袤摇着头“他们三人里，他是最忠于我的。即便你此刻说萧允叛变，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吃惊。不可能，我不会看错的……”。
　　
　　“哦，是吗？可是你经常看错人啊。”夏轻尘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吧，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叛变，但是唯独萧允不会。即便是我也叛变了，他还是会守在你的阵营里，直到最后剩他一人。”
　　
　　“这又是为何？你好像忘了，他已经背叛了对我的忠诚。”
　　
　　“那只是在面对我的时候……放心吧，他永远不会投靠第二个主上。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你的。他欠你的，就会想方设法用自己来偿还，结果越还就欠得越多，越欠就越是想要还清，还来还去，最后怎么也还不清，他就会把自己的命给你了……他就是这种人。”
　　
　　“轻尘，我是否也该怀疑说出这番话的你。因为相比之下，你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变数。”皌连景袤扣住他的下颌“比起他，你有更充分的理由背叛我，不是吗？”
　　
　　“你指赫炎苍弘？”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你离开我……”皌连景袤苦笑了一下“可悲的只有我，就算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已站在了敌人的位置上，我还仍是相信你爱我……”
　　
　　“阿袤……”夏轻尘垂下眼睛“为什么？如此怀疑，为何又偏要选择信任？”
　　
　　“你不明白。而我却知道你为何想不通”皌连景袤摩挲着他的脸“因为你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我也同样。只不过，你选择去得到，而我选择了付出。所以你永远也无法明白，‘心甘情愿’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夏轻尘一震，只觉有一块什么堵在嗓子里，心头闷得慌。他轻轻地抬头，在皌连景袤的唇上碰了一下，哑着嗓子说：
　　
　　“你现在可以暂时相信我这个‘大叛徒’。因为像我这样爱惜自己的人，是不会原谅演技拙劣，‘误伤’我身体的‘小叛徒’。我会将他揪出来，让你看个清楚。”
　　
　　※※※※※※※※※※※※※※※※※※※
　　
　　城楼之下的班房内，军医正拿着药物，为段兴与尹宗成鞭痕累累的后背进行包扎。夏轻尘的侍卫队长就带着部下来到：
　　
　　“二位将军，国师命下官送来良药供二位疗伤。”
　　
　　“用不着他假慈悲！”尹宗成第一个忍不住，怒吼一声掀翻托盘“老子什么市面没见过。一顿鞭子就想叫老子趴下，没门儿！”
　　
　　“既是如此，下官告退。”侍卫队长脸色变了变，带着人转身离开。
　　
　　段兴爬起来，有些吃痛地披上外衣：“尹，你这又是何必？他现在是三军统帅，你我的顶头上司。公然与他作对，只会为自己增加麻烦。”
　　
　　“他今日摆明了就是杀鸡儆猴，上任立威！段将军，你也是三朝元老，今日却被他一个小白脸吊在城楼上吃鞭子示众，你这面子倒也真挂得住！”
　　
　　“谁说我挂得住了？”段兴也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当初跟着老萧南征北战，到哪儿不是呼风唤雨，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无奈那夏轻尘现在是如日中天，你瞧瞧今日堂上，哪一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
　　
　　“哼，别提这个！提起我就一肚子火。别人也就算了，最不争气是少将。自己老子被免了职，眼看着我们这些部下被人奚落，不但毫无知觉，反而对那夏轻尘百般讨好，俨然成了他夏侯府的一只摇尾狗！屈身在这种人之下，真是不值不服！”
　　
　　“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甘心被一个小白脸驱使。将择明主而事之，当日我们被先祖赏识，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时局变了，原本受封受赏的诸侯风光不再了，当年的达官贵人也都纷纷让权了。这回参战的，都是不肯让权的封地领主，我瞧着他是要借着这场仗，把大家的气力都耗尽了，将来打赢了西苗，再逼着咱们卸甲归田。”
　　
　　“他敢！”
　　
　　“他现在一手遮天，就连主上都得对他言听计从。我想，与其被他拿在掌中颠来倒去地玩弄，最后落个晚景凄凉。不如另投明处，再闯一番名头。”
　　
　　“你难道——”段兴压低了嗓子“想投敌叛国？”
　　
　　“这天下早已经改了姓了。现在朝中早有传闻，说当今的主上其实是他夏轻尘与甄妃私通时怀下的骨肉。连龙位都被窃取，我们弃而反之，又有何不可？”尹宗成拉住他“老段，为将者当浴血沙场，建功立业。我们应该追随真正的强者，真正有气魄的英雄。”
　　
　　段兴听后沉思良久：“那赫炎苍弘是当世枭雄，当世罕见的高手。战场上数度交手，风姿卓越、傲冠群伦，纵使为敌，犹能让人为止热血沸腾。他若真能以诚相待，我们屈身随他，确实并不委屈。只是……西苗地界与中原人势不两立，这样冒然投靠，赫炎苍弘也未必会相信我们。”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尹宗成思索着说“我早就想过了，西苗地界现在是进退两难。只要我们能助赫炎苍弘攻破初夏城，那就是大功一件。况且他挥师北上，需要熟知皇朝布兵与底细的助力。我们此刻加入他的阵营，定会受之重用！”
　　
　　“可是……眼下全城戒严，我们要怎么跟赫炎苍弘取得联系……”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段、尹二人惊觉有人偷听，一步上前拉开房门，抬眼一看，不由地大惊失色。
　　
　　“啊……是……”
　　
　　“我等，我等……”做贼心虚，二人头上冷汗直流，跪倒在地。
　　
　　“听说二位将军对药品不满意，所以我特地拿了些特效药前来。没想到，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呀……”
　　
　　“你……”
　　
　　来人将他们扶起来，回头看了看外面，进屋将门关上，自己在榻上坐下，审视猎物一般看着眼前两名武将。
　　
　　“不知二位将军想找赫炎族长说些什么呀？”
　　
　　※※※※※※※※※※※※※※※
　　
　　乌云掩月深雪之夜，篝火阑珊的西苗营地之内。主帅大帐笼罩着昏黄的火光，没有卫兵把守的内外，暗示着其中之人无所畏惧的嚣张。
　　
　　火枭奉命进入大帐，不料迎面而来的，就是窝心一脚。他当场站立不稳，猛退数步，跪跌在地上。
　　
　　“呃……”疼痛如同火焰般，在腹中灼烧开来。他紧紧捂着肚子，不敢吭声。
　　
　　“一个女人竟能让你颓废至此”赫炎苍弘坐在榻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如果夏轻尘此时扬兵来攻，你是不是手忙脚乱地连裤子也提不起来！”
　　
　　“是……我错了，我不该一见到阿黎，就失了应有的警觉，而忘了你，忘了眼前最重要的职责。”
　　
　　“那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即刻下令整军，安排女人们明日离开。”火枭收敛表情，认真地说。
　　
　　“你要让她们如何离开呢？”
　　
　　“这……安排百名刀斧手护送她们离开初夏城的地域。”
　　
　　“可是我听说，夏轻尘准备袭击我们的女人，再趁我们策军援救之际，偷袭我们的营地。”
　　
　　“什么？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火枭抬起头，赫然看见一条人影从悬挂战衣的架子后走了出来，眼神顿时一变“什么……是你？阿得，这……”
　　
　　“这是你的新战友。你得对他恭敬一些，因为，他是我的人。”赫炎苍弘抬了抬手，示意那人站到自己身侧。
　　
　　“是……”火枭神色黯淡地垂下眼睛“是我让你失望了。”
　　
　　“你不置疑他吗？”赫炎苍弘嘴角微微勾起。
　　
　　“我相信你的眼光。”
　　
　　“很好。明日一早，让一百名精兵穿打扮成女人的模样，虚张声势地向南离开。然后你执我的画戟统兵待发，一旦有人袭击队伍，便即刻冲出前往援救。交兵之中大喝一声‘尹宗成出来受死’，然后将应你之人活捉回营。记住，不要伤他性命。”
　　
　　“是。”
　　
　　“嗯。去吧，别让我失望。”赫炎苍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神色缓和地看着身边之人“坐吧。”
　　
　　“想不到，你会这么相信我。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怕我骗你？”
　　
　　“感动了？”大掌擒住对方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我相信你，是因为你骗不了我。但要我相信段兴与尹宗成，就要看他们这次的诚意了。”
　　
　　“你小看我吗？”
　　
　　“我若小看你，就不会让你坐在我的身边。”赫炎苍弘眯起眼“这个位置，原本是留给夏轻尘一人的。现在……换成你。”
　　
　　说着，赫炎苍弘手一带，一把将他抛到榻上。欺身一压，制住他挣扎的身躯……
　　




第九十九章

　　初雪之后，阴霾的天气很快覆盖了最南方的战线。双方按兵不动的情势下，为初夏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然而，在这短暂的宁静下，夏轻尘与赫炎苍弘不例外地在自己的阵营中，计算着这场战事的输赢。
　　
　　“起风了，看这样子，马上就会有更大的一场风雪。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天一早。”赫炎苍弘深夜升帐“雪后，方圆百里会升起浓雾，我们只有这个时机可以利用，掩护女人们离开……敌人一定也已经料到了这一步。这些女人的肚子里也许已经留下了西苗地界的未来，所以，必须保护她们平安离开。”
　　
　　“三百名刀斧手已经罩上女人的衣服，在营外待命。”火枭在一旁接话“只是，真正的女人们要如何离开？”
　　
　　“明日在你出发之后，她们会从西南方离开。为防消息有诈，我会安排军中最精锐的骑兵随行护送。”
　　
　　“西苗地界精锐尽出，万一敌人乘隙偷袭营地，岂不危险？”
　　
　　“大营有我留守，无妨。其余各人照我的安排进行，记住自己的任务，不得旁顾分神。”
　　
　　“是。”
　　
　　※※※※※※※※※※※※※※※※※※
　　
　　同一个深夜，夏轻尘在府衙升帐，南征军所有武将，齐聚府衙大堂。
　　
　　“今夜会有暴雪。依照初夏往年的情形，大雪之后，会有百里浓雾。西苗地界必会趁这个天时，掩护他们的女人离开战场，这也是我们扭转局势的绝佳时机。起雾之时，我要轻骑兵自城中追击而上，从后直袭那群女人以及随行护卫。她们身怀西苗地界的骨肉，赫炎苍弘必会派出精锐，全力解围。照西苗地界现在的人力看来，他们必须精锐尽出方能抗衡。如此一来，驻军营地必定守备空虚。此时让刀斧手冲锋突袭，其余人马紧随其后，一举攻陷敌阵！”
　　
　　“你是说……为了获胜，要我们的士兵去袭击女人吗？”皌连景袤带着鬼脸面具，站在堂下。时局扭转，昔日君臣今日易地而处。面对端坐上方，神情孤高的夏轻尘，皌连景袤心中忽感一阵莫名的压抑。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却有说不出来。
　　
　　“晁前将军”夏轻尘打断他的话“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江湖道义在战场上无用。”
　　
　　“但是，靠设计女人取胜，未免胜之不武。”
　　
　　“为了让面子好看而让更多的兵士战亡沙场，我不认为这又能光彩多少。战争只有胜与败两种结果。能够赢，能够以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才是身为将领应该考虑的问题。”
　　
　　“国师言之有理。为了尽早结束这场仗，将西苗地界驱逐出境，末将愿为头阵诱饵，领五百精兵，围堵西苗地界撤退的女人！”尹宗正出列上前，抱拳一揖。
　　
　　“哦？只要五百人？”夏轻尘抬眼看着他“但是，如果西苗挥兵来援，你们将对上西苗地界的精锐强兵。”
　　
　　“末将愿为后援，与尹将军一同，前后夹攻敌人主力。”段兴随后出列，一同请战。
　　
　　“很好，有二位老将军出马，此战必胜无疑。准了！”
　　
　　萧允在一旁，眼见夏轻尘面露欣赏之色，一股热血顿时涌上头顶。他大步出列，走到座前：
　　
　　“萧允愿为主阵统领，领精兵三千直捣黄龙，一举攻陷西苗营地！”
　　
　　“萧将军身体不好，少将应该留在城中尽孝道，此事就交给……”
　　
　　“大人！”萧允跪地顿首“萧允愿立军令状！攻不下敌营，愿领死罪！”
　　
　　“荒唐，本座的部署还要受你要挟不成？退下！”
　　
　　“大人！萧允可以做到的！这一次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为大人攻下阵地！请大人恩准！”
　　
　　“国师，难得少将有此决心。国师何不成全他呢？”甄颖在一旁劝道。
　　
　　“好吧……”夏轻尘思索着看了看座其他人的表情“萧允听命。命你为本阵主将，领三千步兵直袭西苗驻地。记住，随机应变，量力而行。”
　　
　　“是……”萧允欣喜若狂地抬头“谢大人关怀！”
　　
　　“晁前氏任后军主将，领弓箭手城楼上方掩护，副将领轻骑兵于城门下伺机接应。”
　　
　　“这……”皌连景袤还要再说什么，只见夏轻尘一摆手，众将已领令行礼。此时州府守卫上堂来报，外面下雪了。
　　
　　于是一行人冒着狂风走出府外，只见昏黑的夜空之中，白色的雪花映着火光，纷纷落下。于是夏轻尘料定天亮只是必有大雾，即刻下令点兵整队。自己登上城楼，静静等待天明。
　　
　　※※※※※※※※※※※※※※※※※
　　
　　暴风雪吹了整整一夜，几乎所有军士的铠甲表面，都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当细微的光线照亮视野，初夏城外的数百里的范围，已全数笼罩在浓浓的白雾之中。十步开外不辨人影。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沉默地等待着破风碎裂的一刹那。
　　
　　“启禀国师，西苗地人马护送女人从东南方离营，向南而行。”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夏轻尘面露笑意“传令下去，让尹宗成先行，十里之外出击。段兴领兵暗随其后，阻挡敌人援兵。”
　　
　　一切遵照计划的安排，时过天明，雾气依然浓重。寒冷的一片白色之中，远不可见敌营的动静。夏轻尘凝视着一片白芒的前方，关节发白地握着暖手炉，而身后待命的萧允，却如同久未进食的狼狗一般，执着而贪婪地盯着夏轻尘所看的方向。而皌连景袤环手而立，面具之下的双眼，隐隐透着疑虑，却又无从说出。就在此时，探子再度来报：
　　
　　“启禀国师，尹将军在十里之外与西苗队伍开战。对面西苗轻骑兵与刀斧手已出，大约有五百余人，属下亲眼看见方天画戟出了营地！”
　　
　　“好！”夏轻尘转过身来“萧允听令。”
　　
　　“在！”萧允喜形于色，上前一步。
　　
　　“即刻领兵出城，两刻之后，直袭西苗大营！”
　　
　　“是！”
　　
　　“轻尘……”萧允转身离开之后，皌连景袤走到了夏轻尘身边“你今日的表现十分奇怪。”
　　
　　“嗯？”
　　
　　“与你好像……太过自信了。又好像，有什么瞒着我……”
　　
　　“阿袤，我现在心里又乱又紧张，你不要再问了好吗？等仗打完了，我会慢慢向你说明……”夏轻尘紧了紧满是绒毛的领子，继续盯着那什么都看不见的远方。
　　
　　萧允领了将令，带着下属最精锐的步兵，无声无息地靠近西苗大营。为了挽回失去的荣耀，为了让夏轻尘刮目相看，他志在必得。
　　
　　眼看西苗大营的轮廓就在前方，萧允手一挥，身后战鼓擂响，南征军士兵挥舞战刀，冲向西苗大营。
　　
　　萧允带着贴身部队，借着迷雾的掩护，眨眼突破守备，冲破鹿栅，袭入西苗大营。奋力砍倒迎面冲上的敌人，他带着精锐，一路斩杀，直奔大帐。
　　
　　“夺下大帐，给我杀个片甲不留！”
　　
　　“你能吗？”
　　
　　突然间，前方一声沉喝。一道炽热的空气猛地扑面而来，吹散面前的浓雾。一条傲慢魁伟的身影，手握血刺，挡住了去路：
　　
　　“派你来送死，看来夏轻尘是求败心切了？”
　　
　　“赫炎苍弘！”心知中计，萧允犹自逞勇“你一人妄想挡住千军万马吗？给我杀！”
　　
　　“凭你？”冷笑一声，赫炎苍弘抡起手中血刺，震散周围浓雾，浑然一挥。烈炎之气瞬间爆发，萧允急挥宝剑，挡开来势，只见眼前火星迸射而出。身后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熊熊火光，刹那间震动了四周凝滞的白雾，夹带浓浓硝烟，直冲天际。
　　
　　“是……是炸药！”近身武卫顿时目瞪口呆，就看连片火光烧尽浓雾，夹带着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炸散了战团。一时间哀鸿四野，血肉横飞。
　　
　　“少将，我们中计了！”
　　
　　“降者生为奴。”
　　
　　轻慢的声音响起，萧允顿时怒冲冠顶，紧握剑柄，是不容退缩的决心：
　　
　　“你妄想！众人听令，全力围攻大帐，誓死败敌！”说完怒吼一声，剑走极端，数人并肩，杀向赫炎苍弘。
　　
　　“哼。”赫炎苍弘眼冷身沉，沉然应战。手握火枭兵器，依旧游刃有余，猛然一击，震退数名副将，震慑在场众人，雄浑一击，直取萧允而去。
　　
　　而此时，沉埋在浓雾之中的初夏城楼之上，领兵守卫后方的皌连景袤，突然听闻远处的爆炸声响，顿时神色一变。
　　
　　“这是……是炸药！怎会——”皌连景袤大吃一惊“轻尘！萧允他们中埋伏了！”
　　
　　然而夏轻尘没有回答，僵硬的脸上惨白着，双目恐惧却又坚定地看着模糊的远方。
　　
　　“启禀国师，萧少将在敌营遭遇埋伏。全军被炸药所困。赫炎苍弘意外现身敌营。”
　　
　　“轻尘——你……”皌连景袤眼神一变“怎么？你早就料到？你早就知道了吗？”
　　
　　夏轻尘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他，无悲无喜的脸上，严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紧抿的双唇，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安排萧允去送死吗！”
　　
　　得不到回答，只听远处爆炸声连串响起，浓重的火药味，透过雾气，刺激着嗅觉。皌连景袤抛下夏轻尘，猛地转身。
　　
　　“晁前将军！”夏轻尘一把拉住他“身为后方守将，你想擅离职守吗？”
　　
　　皌连景袤猛地刹住：“你回答我，这是你故意的吗……说话呀！”
　　
　　夏轻尘凝视他片刻，迟疑地将脸扭开。
　　
　　“你想让萧允送死？”
　　
　　“你不是曾经希望他死吗？”
　　
　　“你——”皌连景袤指着他，瞬间涌起的话，塞在嗓子里面，一点一滴地从喉中渗出“我就算恨他，他也是我手足情深兄弟！”
　　
　　他悲愤地一握拳头，甩下夏轻尘，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夏轻尘失魂落魄地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一条人影冲出城门，消失在雾色之中，




第一百章

　　
　　浓重的冰雾在硝烟战火的震动下渐渐弥散，西苗大营的轮廓，在日上三竿时分，渐渐清晰起来。
　　
　　赫炎苍弘大手擒住满身染红的萧允，抬膝一顶，清楚地听见对方肋骨折断的声音。血污沾身的同时，他不快地将手中毫无还击之力的身体一扭，大手顺着肩膀滑下，扣住手腕，向外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萧允那充血泛红的双眼，终于无神地垂了下去，身体在一瞬间，颓然滑倒在地。
　　
　　“不出声吗？”
　　
　　“嗯……”被血模糊的脸压上尘埃，扭曲的手，颤抖地抽搐着，试图再一次握紧剑柄。却在无力失败的同时，被一只军靴踩上了头颅。
　　
　　“你撑过的时间比我预想的久。”赫炎苍弘踩在他头上说道“可惜，你仍然只能失败。”
　　
　　萧允在他脚下挣扎着，又被他再度踩下，牢牢压在地上，脚上慢慢使力。
　　
　　“呃……”疲惫的身体在赫炎苍弘脚下挣扎着，然而萧允依旧咬紧了牙关，不出一声。
　　
　　“哼！”赫炎苍弘冷哼一声，踩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血刺。
　　
　　“大人……萧允……誓死不辱大人使命……”心知气数将尽，萧允依旧不甘放弃，然而为那个人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执念，依旧是鉴定地钉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大人……我要大人……我不能败……我要回去见大人……”
　　
　　用力睁开被血迷糊的双眼，仿佛是垂死的挣扎一般，萧允死死握住剑柄，大叫一声，竟用一只手支撑着身躯，与蛮力对抗着站了起来。
　　
　　“啊——”萧允奋力一挺顶开赫炎苍弘，头顶发髻挣散，反手握剑本能挥出。豁命相搏，不计后果，竟逼得赫炎苍弘连退两步。
　　
　　“死吧！”赫炎苍弘失去耐性，手中血刺盘转抡起，向外一挥，拦腰斩向萧允。就在萧允命丧黄泉的危机顷刻，身后忽来一道凛冽剑气，划破迷眼的硝烟，一击挡开赫炎苍弘的血刺。一条身影划过战火，宛如流星一般，快速冲入西苗营地。冲上阻挡的西苗士兵尚未看清敌人，首级已断。
　　
　　“哼，是你！”
　　
　　皌连景袤手握宝剑覆面而来，剑势横挑荒野，催开浓重的烟火，卷起满地断兵残剑，飓风疾雨一般卷向赫炎苍弘。乘对手回招阻挡之际，长腿再扫，
　　
　　“主……上……”萧允最后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熟悉的人影。
　　
　　“搂紧。”皌连景袤一把将他拉上自己的背。
　　
　　“走得了吗？”赫炎苍弘怒喝一声，血刺猛挥狂斩而来。
　　
　　皌连景袤背负萧允，长剑立地一划，扫起足下雪花如浪潮席卷而起，阻挡赫炎苍弘视线。赫炎苍弘心知他求退之心迫切，蛮力震退面前障碍，极招上手，逼得皌连景袤不得不正面回应。
　　
　　“主上……别管我……”激斗中，萧允伏在皌连景袤肩上，奄奄一息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怎能不管！”皌连景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管得过来吗？”赫炎苍弘运起十足力气，极招连斩，困住皌连景袤宝剑的同时，瞅准时机，一掌击伏在他肩头的萧允。皌连景袤避之不及，回剑挡招同时，赫炎苍弘血刺再至，瞬间没入皌连景袤肩头。
　　
　　“呃……”
　　
　　“看来，你在乎的人很多。”赫炎苍弘嘲讽着，转动手中的血刺，钻心的疼痛感，让皌连景袤冷汗直流。
　　
　　皌连景袤咬牙强忍，心知刀刃一出，自己必定血流不止，于是体运极寒冻气，手中名器全力一削，血刺应声而断。赫炎苍弘惊讶的刹那间，剑花已至眼前。
　　
　　此时身后城楼上，远远传来退兵的金鸣声。皌连景袤快招隔开两人距离，带着少数士兵，快速冲破外围封锁，撤离战场。
　　
　　赫炎苍弘恼怒地掷掉手中断兵，下令收兵回营。
　　
　　※※※※※※※※※※※※※※※※※※※※
　　
　　突袭的南征军撤回城中不久之后，前往夹击皇朝启禀的火枭也获胜归来。同时，也带回了此战的俘虏——萧家军的前锋统领尹宗成。
　　
　　“跪下！”火枭凶恶地推了一把五花大绑的尹宗成，不料对方晃了一下，用力稳住身体，极度不服地一扭头。
　　
　　“你就是尹宗成？”赫炎苍弘冷漠地坐在对面。
　　
　　“是又如何？”
　　
　　“还算是有点骨气，松绑吧。”赫炎苍弘轻描淡写地一摆手，左右士兵立即上前，解开尹宗成身上的绳索。
　　
　　“你不怕我突然袭击你？”尹宗成摸着有些发麻的手腕问道。
　　
　　“你该问，你自己是否有本事伤及我？”
　　
　　“赫炎苍弘果然是当世强者。段老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尹宗成上前两步，单膝跪地“西山驻军骑兵统将尹宗成，拜见族长。皌连皇朝龙主年幼，朝中官宦无能，以致妖人当道，世风日下，国土沦丧。尹某不愿侍奉平庸之辈，愿与段兴将军一同，率领西山驻军麾下，归降西苗！”
　　
　　“哈哈哈哈……尹将军请起。今日多亏了将军提供的情报，才能大获全胜，重创皇朝的实力。这份见面礼，赫炎喜欢得很呐！”
　　
　　“承蒙族长信任，尹宗成荣幸之至。”尹宗成站起身来，自怀中掏出一张纸呈上“这是段老将军托末将呈上的见面礼。”
　　
　　“嗯……”赫炎苍弘接过一看，立即起身走到一旁桌前，将那纸展开“这是初夏城的兵力分布图。如果所绘不假，那果真是一份好礼物。”
　　
　　“与其追问这张图是真是假，不如问族长是否愿意相信尹某。”
　　
　　“有胆识！尹将军不愧为皇朝名军之首。能得二位将军相助，实乃上天不薄西苗”赫炎苍弘转过身来，对他一摆手“尹将军请近前来解说。”
　　
　　“是。”尹宗成示意火枭一同上前，站在案边，指着图上的标记说了起来“初夏城原为夏氏世袭封地，昔日领主夏云侯贪赃枉法，唯恐东窗事发朝廷兴兵来讨，于是横敛四方钱财，开挖深渠环护城池，以铅铁灌入砖壁，筑起世上最坚固的内外两层城墙，然后修造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于内外两道城墙之间屯兵把守，独霸一方。初夏城东倚青山，西枕云河，可谓易守难撼、固若金汤。其中南北两门贯通往来官道，如今战事一起，南门为封锁御敌的重中之重。内外墙城楼上除了大量弓箭手与刀斧手日夜守护。而北门卫后方给养必经之地，同样有重兵把守，非主帅亲令不得开启。上回夏轻尘入城，便是因为北门未能及时开启而受到拖延，进而误中了族长埋伏。西门之外本为河道，然而眼下云河断流，城门暴露于外，乍一看是破城的最佳方位，然而夏轻尘已命人在城楼下囤积了三百斤弹药，一旦破城进入，守军便会扳动机关板，关闭内外两道城门，将侵入者堵在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形成瓮中捉鳖之势，再投下弹药，将来者全数歼灭。唯有东城门，面向东方的青山，峡谷环抱，易守难攻，守备也最为松懈。中州最大的谷仓便是建在东门之内。而夏轻尘也将最重要的军用物资，囤积与此。也正是这个原因，东城门无法像其他城门那样，埋布炸药，甚至城楼之上，也不敢妄设热油锅。”
　　
　　“这是外围，城中呢？”
　　
　　“城中东西两市的里弄，如今是难民聚居之所。为防百姓闹事，州府已下达戒严令，有少数武士按时巡逻。除了内墙之外的屯兵，城中守卫最为森严的，就是夏侯府了。侯府是夏氏居所以及受伤将领的休养质地。除了府兵之外，此次随夏轻尘前来的武承苑精锐也驻扎其中。前几日游因为夏轻尘中邪失魂而加派了南征军的长矛手日夜不停地巡逻。南征军的替补及后备兵力，也驻扎在侯府门前的大街两侧。反而是此回指挥大本营的州府衙门，只有少量兵力与捕快把守。真是让将士们心生不服！”
　　
　　“哦？原来他这么惜命。”赫炎苍弘笑道“就不知段老将军献上此图，心中作何打算？”
　　
　　“夏轻尘料定西苗地界耗不起时间，如今闭城拒战，是想借天时让西苗地界自行溃散。”尹宗成看着赫炎苍弘“段老将军深谙族长燃眉之急，派尹某为联络人，与族长达成共识，里应外合，一举袭破初夏城的铜墙铁壁。”
　　
　　“嗯……我可以接受。但你们还没有开出你们的条件。”赫炎苍弘看着那张布兵图“说吧，你们想得到什么？”
　　
　　“开疆元勋的荣誉，位列公侯的地位与世袭的荣华富贵！”
　　
　　“可以！”赫炎苍弘干脆地说。
　　
　　“多谢族长抬爱。我等定当全力效命，助族长一统大业！”
　　
　　“说出你们的计划。”
　　
　　“战事不宜拖延。如今城中已认定尹某被俘，时日一长，不见尹某尸体必会认定尹某叛降。到时段将军也会同时受到怀疑，再动手为时已晚。因此段将军与尹某皆认为应当趁热打铁，今夜就采取行动，杀他个措手不及。”尹宗正指着图纸说“请族长派一队骑兵在西门佯攻，同时，主力由东暗中进入青山谷地，届时段将军会乘南征军分心西城门战事之际，夺下东城门，放西苗大军入城，里应外合，占领初夏。”
　　
　　“此计确实为上上之策。只是……”赫炎苍弘面露犹豫“东面的山谷地势闭塞，万一攻城有失，恐无迂回的余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族长为当世英雄，应当很清楚这个道理。一旦城门大开，西苗大军便可顺着大路直取夏侯府，占领整个初夏城。到时物资充盈，前路再无障碍，又何需思量后退。”
　　
　　“嗯……尹将军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赫炎苍弘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部下将尹宗成带下，自己与火枭留在帐中，沉默地看着那张布兵图。
　　
　　“阿得，中原人花言巧语，不可轻信。”
　　
　　“但他所提供的消息至今都准确无误。听说他和段兴被夏轻尘当众羞辱，怀恨于心，如今听他言语之中，充满对夏轻尘的不满，这一点应是不假。”
　　
　　“但初夏城东的山谷地势闭塞，出口狭小，不宜大举行军。你真要走这步险棋吗？”
　　
　　“女人们已经离开了，很快，更残酷的寒冷就会降临，西苗地界不能再这样耗损下去。”赫炎苍弘看着远处的沙盘“也许这回，真的要铤而走险了。”
　　




第一百零一章

　　
　　南征军惨败而回，让南征军一再低靡的士气再度受挫。夏轻尘开局失利，郁卒之下，更添恼怒。
　　
　　“大人……萧……萧允……回来了……”
　　
　　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武将，以及趴在地上，断手断脚几乎断气的萧允，夏轻尘心中憋闷许久的一口气，猛地直冲头顶：
　　
　　“又输了！”
　　
　　细瓷茶碗打碎在坚硬的地面上，崩散的碎片溅在萧允额头上，他动弹了一下，没有吭声。
　　
　　“国师，南征军中有奸细暗通敌营。我军被小人出卖，才会导致如此惨败！”
　　
　　“够了！别再为自己的无能辩解！”夏轻尘打断他的话“你们全部被停职了！自即日起，中军空缺由武承苑与湘军替上。你们下去领罚吧！”
　　
　　“慢着！”一直沉默在旁的皌连景袤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因此在阵前罚将领实为不妥。”
　　
　　“晁前将军——”夏轻尘猛地瞪向他“擅离职守，害得城门差一点失控，你同样也被停职了。”
　　
　　说完，夏轻尘起身，丢下语塞的皌连景袤和半死不活的萧允，冷漠地离去。
　　
　　“大人……”
　　
　　※※※※※※※※※※※※※※※※※※※※※
　　
　　雪后的结冰之夜，大地是更加彻骨的低温。重居正披着那身前年的兔子皮毛袄，呵着热气跑过侯府冻飕飕的长廊，走到一扇花门前，抬手推门进入。
　　
　　“敏之，敏之啊……”外厅空无一人，重居正四下张望着进了卧房，一看榻上的帐子垂着，立即走上去掀帘子“敏之，你……”
　　
　　卧榻之内的被窝里赫然睡着夏轻尘。重居正一惊之下，脸色大变。
　　
　　“嗯……”听见动静。夏轻尘慢慢睁开眼来“啊，是居正啊……”
　　
　　“大人怎么会在这儿？”看着只穿亵衣的夏轻尘，重居正眼中隐隐透着不快。
　　
　　“嗯……不小心睡着了……”夏轻尘慵懒地动了动身子，冲着他勾起嘴角。
　　
　　“这是敏之的床！”
　　
　　“我知道。”
　　
　　“你怎么能睡在他的床上……”
　　
　　“呵……这是我的夏侯府。我想睡在哪儿就睡在哪儿，想睡哪张床，就睡哪张床”忽然，夏轻尘睁开眼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扯得弯下腰来，眼露威慑地鄙视他的双眼“还是你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张床？”
　　
　　“居正不敢……”重居正垂下眼皮。
　　
　　“躺下。”夏轻尘松开他的袖子，命令式地说道。
　　
　　“大人你……”重居正狐疑又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心里发毛地在他身边躺下。不料头一挨上枕头，夏轻尘就侧身贴了过来。鼻对鼻子，眼对眼，近近地看着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触摸在他的脸上。重居正喉结轻轻滑了一下，看着夏轻尘近似微醉的双眼，以及那张脸上，迷惑心神的表情。
　　
　　就在他心猿意马的恍惚瞬间，一面光亮亮的铜镜突然挡在了夏轻尘与他之间。平滑的镜面中，映出他惊惶不知所错的脸。重居正吓了一跳，急忙收敛神情。
　　
　　“你觉得我们的脸像吗？”夏轻尘挪开铜镜，露出自己的脸。
　　
　　“这……居正从来不这样认为。”重居正别开脸“大人你是高贵优雅的，举手投足，自成气派。你的脸是年轻的，年轻而精致，无论喜怒哀乐，都灵动生辉；而你的身体也是精致的，无论是双手还是双足，都因为你特殊的身份，而毫无瑕疵。想必起来，我既粗糙又迟钝，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像是一件拙劣的赝品……”
　　
　　“居正，你不像赝品，你就是个赝品。你是个影卫。影卫的职责，就是安心做一个仿制品。”
　　
　　"我知道，我永远不如你。在你的眼里，在别人的眼里，甚至在他的眼里，永远是这样……你总是比我有资格，优先享有一切。就连这张床，也是一样。"重居正眼露怨恨地说。
　　
　　“重居正”夏轻尘瞪着他“这些年，我给你的俸禄，相当于朝廷正三品武将。往日里朝廷的封赏，只要我有的，都会有你一份，就连翠娘为我做衣裳，也会为你多做一件。优厚的待遇，悠闲度日的职务，从不干涉私事的尊重——我认为，任凭是谁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会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理想的长官。但是你——却总是自寻烦恼。总是忘记你本分的工作。你最好记住，影卫这条路是你自己的选择。它只是一项营生，并不需要你的努力与追求。别试图成为我，你也不需要成为我，因为你的工作是冒充，而不是取代！”
　　
　　“是……”重居正站起来“大人说的，我都记住了。今后，居正不会再混淆了。大人是大人，我是我。今天之后，不会再有替代品。”
　　
　　说完，重居正激动转身出门，撒开双腿，往东城门跑去。寒夜的风钻进他的领子，刺激着他发热的身体发出战栗的轻颤。他说出来了，他终于都说出来了！仿佛这些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一下被掀开了。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过了今夜，只要过了今夜……他就可以拥有与他相同的身份与地位,不再是一个影子！
　　
　　※※※※※※※※※※※※※
　　
　　时过子夜，凝霜露白的街道尽头，段兴的人马已埋伏在东城门附近。十余名刀斧手安静地隐在隐秘的小巷中。重居正匆匆赶来，就被段兴一把抓住：
　　
　　“重大人，怎么回事？说好了子夜攻城，里应外合，可西苗大军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难道是事情有变吗？”
　　
　　“这……”重居正一愣“也许是天黑脚程耽搁了，再等等吧。”
　　
　　“你当我今夜擅自调兵没人看见吗？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动静惊动了侯府，大军前来拿人么？”段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你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赫炎苍弘他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不会的！他……不会的……”重居正底气不足地说道“段将军，你看见张……”
　　
　　这时，下属兵士快马前来通传：
　　
　　“禀将军。西苗地界趁夜偷袭西城门，侯爷下令，调南征军左路与北门驻军前往支援。”
　　
　　“啊……”段兴松了一口气，脸上隐隐透露笑容“众人听令，随我冲上城楼！”
　　
　　段兴低吼一声带着身后精兵冲了出去，无声偷袭正在沉默中的东城门。重居正四下不见张之敏的身影，心情半悬地跟在了后面。
　　
　　东城门一如预期中守备松懈。段兴的人马于暗中动手，没有花费多少气力，就控制了东城门。城外山谷的雪，映出深幽的蓝。众人等待多时，终于看见了黑暗中，那昭示信号的一点火光。
　　
　　“来了。”
　　
　　“是啊……”重居正依旧是魂不守舍地张望着
　　
　　“重大人你还在耽搁什么，还不下去打开城门？”
　　
　　“什么？我去？”重居正心慌地犹豫着。
　　
　　“当然，万一赫炎苍弘不守诺言，临阵发难，我岂不是要枉死！”段兴不耐烦地说道。
　　
　　“好……”重居正带了两个随从，走下城楼。
　　
　　护城河的上的吊桥，在铁链的低鸣声中，暖暖降下。城外山谷中潜伏已久的西苗大军，如狼群一般，突然涌现。无数火把，凶猛无声地冲向东城门。赫炎苍弘身跨战马，前锋开路，西苗主力宛如燎原野火，熊熊而来。
　　
　　“好快……”段兴站在外城楼上，心有余悸地看着这场寂静的冲锋。
　　
　　只见赫炎苍弘半途提马跃起，踩下半悬的吊桥，立戟当地，静静看着前方敞开的笔直道路。重居正站在城门下看着他冷酷的眼神，内心一阵捉摸不定的惊慌。静，静得只听见几千人同时喘气的回声；冷汗，在彼此将领的脸上滑落，而雪夜的东城门内，依旧是安宁的平静。
　　
　　突然一下，一声震人胆寒的大喝打碎了沉默，赫炎苍弘画戟一指，带领前锋冲入城门。鹿角吹响，西苗精锐吼声震天地冲入外城。快速冲过两道城墙中箭的狭窄地带，涌入内城而去。
　　
　　“阿得……”
　　
　　“上马！”赫炎苍弘一把抄住重居正的腰，将他抱上马前“带路！”
　　
　　“前方右转，经过粮仓，就是侯府门前大街。”重居正兴奋又紧张地靠在他怀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护腕。
　　
　　不料就在大军经过粮仓之后，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丈高街垒，层层堆叠的沙袋，无声无息斩断前路。
　　
　　“嗯？！”赫炎苍弘猛勒缰绳，立住马蹄。
　　
　　“嘿嘿……过不去咯！”一侧高高的仓顶传来奸笑，张之敏手持火把出现在赫炎苍弘头顶，正想取笑一番，赫然看清骑在他马上的重居正，不由地嘴角一抽“居正，你怎么在下面？”
　　
　　“我……”
　　
　　“给我冲！”来不及辩解，赫炎苍弘大喝一声，队伍冲锋向前，欲一举拆毁障碍。
　　
　　“坏了，居正你快逃啊！”眼看路障动摇，张之敏变色大呼。重居正为难地四顾，终于狠下心来，大喊一声：
　　
　　“我不逃！敏之，你也降了吧！”
　　
　　“什么……”张之敏瞬间恍惚，火把脱手坠落。燃烧的火焰从高高的粮仓顶上滚动落下，沾上沙袋的一刻，瞬间燃成一道火墙。
　　
　　“是硫磺！快退!”赫炎苍弘惊觉瞬间，面前突然火光大作，爆破声轰然而起，仍在不断推压路障的西苗士兵，瞬间被炸成碎片。飞溅的火花落到邻近的仓垛上，再度引燃连番惊爆。
　　
　　“居正……”张之敏最后一眼看了重居正悲伤又坚决的神情，无奈地撤离脚下燃着的仓垛。
　　
　　粮草仓意外引爆炸药，赫炎苍弘竭力稳住□受惊的坐骑：，下令调转队伍“撤！快撤！”
　　
　　“啊？！”赫炎苍弘一把将他丢了出去
　　
　　战马冲过两侧包围的火力，一路奔出内城。却遥遥看见了缓缓升起的吊桥。仍滞留在桥上的西苗士兵，纷纷跌倒或坠入深沟。
　　
　　“抵住城门！冲出城去！”赫炎苍弘大声喊令。西苗士兵调转队伍，倾力抵抗吊索的升起。就在桥面上下摆动僵持的时候，城楼之上降下羽箭，穿过悬桥越来越窄的空隙，乱箭射杀其中的西苗士兵。
　　
　　“呀——”赫炎苍弘腾空而起，冒着箭雨冲入人群，横戟抵住弊端逼近的桥壁，大吼一声，竟生生将吊桥推开了数尺。
　　
　　偏在此刻，身后的内城楼上一声高呼：
　　
　　“放闸！”
　　
　　轰隆的震动声在身后响起。一道厚实的铁闸从内城门的门洞中快速降下，沉重扎入地面。拦腰将赫炎苍弘的队伍斩成两段，不及躲避的士兵当场被砸成肉酱，跑在后方的人马也在第一时间陷入围杀。赫炎苍弘稍一分神，外城门轰然一声，紧紧关闭了。
　　
　　“阿得——”被箭雨隔在城外的火枭眼见赫炎苍弘受困，顶着箭雨冒死上前，抛出索勾，欲蛮力拉下吊桥。不料后侧方飞入一斧，铿然斩断铁链。尹宗成率领先前投降的部下，拦住青山深谷的退路：
　　
　　“火枭，你的对手是我。”
　　
　　“混蛋！杀了你！”火枭怒目圆睁，抡起手中的宽刀冲将回去，与他厮杀起来。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重居正六神无主地骑在马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排山倒海一般涌现在两侧城楼上的南征军,又惶然捂住地看向赫炎苍弘那冒火的双眼。
　　
　　“赫炎苍弘，段某奉命请君入瓮。”段兴沉稳泰然地现身城楼之上“国师有话，降者生为奴！”
　　
　　“原来早在当初，他就在算计今日！”赫炎苍弘震怒地一把扼住重居正的脖子“就连你也是其中的一步！”
　　
　　“我……我不是。我不是！”重居正崩溃地挣脱他的手，从马背上跌下来，冲着城楼上大喊了起来“夏轻尘你给我出来！你告诉阿得，我不是！我不是你安排的棋子！你出来！你说我不是你的棋子，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不是！我不是！阿得，你要相信我，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居正！”城楼之上，张之敏悲伤又着急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敏之！”重居正睁大了眼睛站起来，急急地说“敏之你快帮帮我。你把城门拿下，你快打开城门啊……你为什么不动？你还是帮着他，你宁可看着我死也要帮着他，你归根到底还是喜欢他多过喜欢我是吗——我就这么不如他，为什么你们的脑子里只有他！我的计划才是最好的，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都不信——”
　　
　　重居正歇斯底里起来。张之敏着急地奔跑在城楼上试图寻找救他方法。无奈此时段兴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将令挥下，上百斤的炸弹如同冰雹一般从两侧城楼上抛下。
　　
　　重居正与困居下方的西苗士兵，瞬间淹没在爆炸的轰鸣声与浓浓火光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

　　硝烟爆出的火光映红了天际，轰鸣的声响震痛了耳膜。在南征军弥天盖地的火力之下，西苗前锋如置身人间地狱，几乎被屠杀殆尽。而城外的西苗士兵，为了解困被围城中的前锋部队，冒着箭雨拉动吊桥，也同样死伤惨重。
　　
　　“赫炎苍弘，投降吧。”内城门再度开启，段兴带着人马迎面逼来，欲一举歼灭余党。
　　
　　赫炎苍弘在迷眼的硝烟中缓缓抬起头来。他也受伤了，强壮坚毅的身躯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中也流出血来。暗红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沾污了整个脸庞。他喘着粗气，看着遍地尸骸，悲愤自心底升起。仰天一吼，喝退面前敌人。城楼上下顿时寂静一片。赫炎苍弘对着身旁所剩不多的部众下令：
　　
　　“挡住敌人，我来打开城门！”
　　
　　“执迷不悟！给我杀！”段兴怒喝一声，带着人马杀进前来。西苗士兵如末路困兽，拼死抵抗。
　　
　　而赫炎苍弘气走全身，画戟横卷，沛然一推，击向铸铁的桥门。只听地动山摇一声响，缠绕绳索的铁墩，竟被震脱数尺。城头卫兵努力扳回的同时，赫炎苍弘扬戟撬开一隙裂缝，空出双手，运起冰火双生之气，浑身如同划日流星，猛然冲向城门。只听一声铿响，铁环断裂，整座吊桥顿时失去牵引，缓缓打开了。
　　
　　“众人速撤！”
　　
　　“休走！”眼见城门被破，段兴驱马上前，剑挡赫炎苍弘退路。无奈对方猛虎夺路，画戟猛挥狂扫，锐不可当。交手数招，一戟将段兴刺下马去，指挥参与人马，快速冲过吊桥，返回来时路。怎奈青山深谷地形闭塞，他与火枭同乘一匹战马奔至谷口，又再遇火力围堵。此时尹宗正已领兵守住山谷上方，欲一举生擒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降者生为奴！”
　　
　　“可恨！啊——”再见诈降之人，赫炎苍弘怒从中来，腾身翻起，脚绕缰绳站上马背，反手抽弓，一箭射向尹宗成头颅。尹宗正仰面一闪，头盔脱落。身边同时两声惨呼，回神一看，竟是炮火手中箭倒地。
　　
　　“速撤回营！”赫炎苍弘跃下马背，强弓连发，扰乱尹宗正的指挥。西苗大军奋力杀出重围，奔向驻地。不料刚出山谷，就看远处火光冲天，竟是后方着火，粮草被焚。
　　
　　夏轻尘身边最后一支精锐——司隶府下的三千武士，受命把守最后一关，誓断西苗大军退路。
　　
　　“西苗地界气数已尽。赫炎苍弘你投降吧！”
　　
　　“粮草……”兵败如山倒，赫炎苍弘看着面前一片火海，以及陷入厮杀与混乱之中的西苗士兵，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悲愤。
　　
　　“阿得，西苗地界可战至最后一人倒下！”
　　
　　“族长，我等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宁死不降——”
　　
　　逼至绝境，赫炎苍弘品上西苗最后的决心，决定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只见他换马上阵，重整队伍。
　　
　　“全军上马，刀斧手随我突围！”
　　
　　“很好，就让我试试你的能耐！武承苑的将士听着，擒住赫炎苍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校尉总领令旗一挥，一阵狂轰滥炸的炮火之后，武承苑精锐倾巢而出，冲向西苗大军。
　　
　　赫炎苍弘虽遭连番重创，然而枭雄末路，犹自不减神威，招招皆是没有退路的拼命。源源不绝的内力配合出神入化的方天画戟，赫炎苍弘横扫千军，如入无人之境。武承苑虽是精锐之师，无奈遇上夺命虎狼，仍旧逊色三分。很快折损多人，被杀出一条血路。
　　
　　“火枭，带众人沿着河道南撤！”
　　
　　“那你呢？”
　　
　　“断后。”赫炎苍弘一掌击向火枭的马臀，指挥残余人马向南撤退。自己独领一队人马，挡住追赶而上的大军。
　　
　　※※※※※※※※※※※※※※※※
　　
　　时过五更，仍旧是深蓝的天微微地亮了起来。夏侯府一如既往的卧室中，夏轻尘正在贴身侍卫的服侍下，一件一件穿起他崭新的铠甲。那是一套鎏金的铠甲，花纹威武高贵，打磨得金光鉴亮。微弱的烛光下，映出满室辉煌的光。贴身侍卫一言不发地全神贯注着，将那一片一片的护铠，绑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最后为他系上鲜艳的百花斗篷。
　　
　　这时，一阵冷风吹开了房门，冲散了香炉的暖气。屋外那冻飕飕的冷气吹进脖子，让夏轻尘本能地耸了耸肩。
　　
　　“伤得不轻，你应该多休息。”
　　
　　“最新的战报，赫炎苍弘惨败，西苗地界连夜撤退了。三军将士在南门集合，等你前去点阅。”皌连景袤半肩缠着绷带，只披一件厚衣站在门口。
　　
　　“哈……知道了。”夏轻尘面露喜悦地调整着护腕“你快去更衣，陪我一起上城楼。”
　　
　　皌连景袤叹了口气：“敏之很伤心。”
　　
　　夏轻尘顿了一下，听任侍卫为他调整腰封，慢慢吐出几个字：
　　
　　“我想，让他伤心的人不是我。”
　　
　　“但是你让重居正伤害了他！”皌连景袤激动起来“你早已知道是他对吗？你不说，就是等着敏之亲自拆穿他。你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阻止他？那样我要如何一举击败赫炎苍弘”夏轻尘轻描淡写地说“别说我没警告他。我提醒过的，但是他不听。”
　　
　　“你……好，你是圣人，你是神一样存在的国师！你眼里只有黎明百姓、皇朝的千秋大业。你现在是国之栋梁、万民的福祉。你为了打赢赫炎苍弘，让萧允去做饵，好让我不得不前去救他而负伤，因为你怕我为了保护敏之而坏了你的计划。可你有没有想过，敏之他是无辜的，他早已辞去了官职放弃了爵位，为了你我加入了这场战争。还有萧家陪同萧允一起去送死的上千步兵，那是萧家最后的步兵，你却只让他们像表演一样牺牲给赫炎苍弘看。你现在难道还能说，你这样做，是为了尽早结束这场仗，为了减少牺牲吗？”
　　
　　“皌连景袤”夏轻尘嗔怒地转过脸来瞪着他“今天萧允和敏之都有权力来质问我，唯独你没有。因为我守的是你皌连家的江山！你还记得当年在奉先殿里，当着皇族的列祖列宗起过的誓么？你说你在位之时要守护这片江山和我的周全，与我并肩看着四海归一的那天。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京城，把自己的命运跟你系在了一起，即使后来你不在了，我也依旧没有丢弃你的江山，一直守着当初的约定，不曾离开。”深吸一口气，夏轻尘穿戴完毕，佩上宝剑从他身边走过“这事儿回头再说，你先换上铠甲跟我上城楼。”
　　
　　“是我无能，没法给你盖世的尊贵与荣华，所以你靠自己，得到原本期望的一切……”皌连景袤眼中流露出悲伤“可你当初留在京城，难道为的是荣华富贵、权势名利吗？你是不是也忘了，当初所有的努力，是为了我们可以无拘无束的在一起？现在，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我们两个，还有敏之和萧允，你想把大家都拆散吗？”
　　
　　夏轻尘愣了一愣，眼神中流露一丝迷惘的烦躁，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冷着脸走了出去。
　　
　　暴雪过后的初晴清早，大获全胜的南征军将士盯着严霜列队在城楼之下。号角齐鸣，只等主帅登临。夏轻尘身穿铠甲，肩披百花斗篷，缓缓登上城楼。金色的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目的光华映射四野。振臂挥剑，下方便是排山倒海般的高呼。
　　
　　寒风刺骨，依旧吹不散下方热火朝天的欢呼。自开战以来屡屡受挫的士气，在这场胜利中，被拔回了原来的高处。南征军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欢呼着这场胜利。发自内心地，推崇着高处这位带来了胜利的主帅。只要有国师在，失去的国土就能收复；只要有国师在，不管怎样的劣势，也能转败为胜。这个战场，仿佛从一开始就等着他的到来。他是全军的指望，唯一能寄托的对象。夏轻尘在凛冽的寒冷中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这种激荡的情感。被尊奉为神明，也不过是这样被千万人膜拜而已。他原本应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高昂的，然而此刻，他心里又有一点点惆怅。也许那惆怅不止一点点，也许是刚才皌连景袤的话钻进了他的心里，他侧脸看看身边带着面具的皌连景袤，看不见鬼脸之后他的神情。现在，他终于和他并肩站在高处了，可是，为什么和自己的期望不一样了呢。
　　
　　信守诺言很难。但有时，守住了承诺，却依旧守不住那结果。现在的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三军将士欢呼胜利的那个黎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冷清的北城门出发，缓缓驶向北方。张之敏一个人拿着鞭子，靠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头上，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缠着满头绷带的人。
　　
　　“我幼时进宫当伴读的时候，爹就跟我说，你得记住，你和殿下之间，是天和地的区别。别看你们现在同在一个屋檐下，吃在一起玩儿在一起、听同一个先生教书，可骨子里你们是不一样的，你永远只能是他的人，他却不会是你的。这话，从我进宫那天起，就一直在我心里。不管我心里多喜欢这个兄弟，也不管他对我多好，把我当兄弟、当朋友，我都没敢僭越这个差距。因为我们其实不在一个世界里。夏轻尘也一样，他和主上、还有赫炎苍弘，那都是云端上的人。他们咳嗽一声，整个大地就得跟着抖一抖。他们的棋盘上，玩儿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样的人，怎么是我们能够得到的呢……你又何苦非要争着飞进那个世界里。这回好了，你脸也毁了，以后谁也不会把你错认成轻尘。正好死了你这条不安分的心……”张之敏像说着说着，突然一下抹起泪来。“老说我不喜欢你。我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逗你玩儿了，也不会在你你倒大霉的时候，一直照顾你了。你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你等着将来靠我伺候的时候，我天天欺负你吧……”
　　
　　路上刮起了风，张之敏探身到车里，扯过被子把重居正没有动静的身体盖了盖严实。回身用力抽了两下鞭子，驱赶着马车在路上小跑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腊月的中州南部，冷冷是潮湿的寒。越向南行，道路越陷入泥泞。草木完全凋零的地面上，只有肮脏的淤泥。北方的冰霜，在经过初夏城之后，逐渐变幻为雨水，浅浅地汇聚在云河硬邦邦的河床上。然而这种天气对于撤退中的西苗大军来说，无疑雪上加霜的劣境，因为他们既失粮草，又没有遮蔽的帐篷。夏轻尘留给他们一座座化为废墟的空城，让他们在这个寒冬，无处栖身。西苗大军沿着云河一路撤退，行军一天一夜，终于停下稍作休息。
　　
　　赫炎苍弘沉默地坐在干枯的河床边上，压抑沉静的神情，就像一只被压住了气焰、心怀怒火的猛兽。
　　
　　“阿得”火枭从前方走了过来，把凉水递给他“没有粮食了，怎么办？”
　　
　　“一点儿也没剩下吗？”
　　
　　“只有一些骑兵随身带着食粮，但数量远远不够。怎么办，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赫炎苍弘四下放眼，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杀马吧。”
　　
　　“什么？杀战马？”火枭皱起了眉头“这些可都是高价购来的战马，当年惊鸿仙子千辛万苦才瞒过中原的封锁将它们带进西苗。杀了它们，我们将失去进军的动力。”
　　
　　“我知道。可眼下人都活不下去了，马又留来何用。夏轻尘烧光了大地上最后一根草，这个冬天它们不会再有其他的草料了，就算现在不杀，它们也会饿死的。”赫炎苍弘靠着树坐下来“先从体力不行的开始杀吧，吃完了你带大家继续南行，一日一停。追兵很快就到了，留下一队人马，随我断后。”
　　
　　“阿得，咱们好不容易打过了落魂口，难道真要这样徒劳而归吗？”
　　
　　“粮草已失，我们没有再战下去的资本了。”赫炎苍弘深沉地摇着头。
　　
　　“不，这不像你说的话！不过是吃了一场败仗，退了百里的战线！过去多少苦难我们都熬过来了，怎么被夏轻尘打败了一次，你就意志消沉了呢！”火枭一把将他揪起来“你起来！我们还可以再战！你看看这些从西苗走出来的族民，他们可为你战至最后一人倒下，你怎能让他们失望！只要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春天来临，地里生出新的草和庄稼。任他再来十万大军，也休想拦住咱们！”
　　
　　“火枭！你以为我甘心撤退吗？”赫炎苍弘反扣住他的手腕，面露悲恸之色“我们撑不到春天了。如果粮草还在，我们也许还有胜算，可如今，哪怕是再撑三天，也撑不下去了！我是族长，我不能让西苗最精壮的男人全都死在这里。
　　我们败了。你明白吗？我们已经败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为西苗地界保住最后的实力，待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西苗重聚了实力，再拓疆土。”
　　
　　赫炎苍弘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向队伍。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冷风刺骨的云河岸上，火枭死死握紧拳头，遥遥看着赫炎苍弘萧瑟的背影大声吼道“你是西苗地界的最强的人啊，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成就你战无不胜的传说。你怎么能败，你怎么甘心就这样失败，我又怎么能让你背负这惨败的命运！西苗地界可以一代又一代地等下去，可是你不能！你能再等几个十年，你能等到我们头发都白了，和你的父亲和叔父一样，眼巴巴指望着西苗下一个神话吗！”
　　
　　赫炎苍弘听见他的吼声，愣愣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抬步走向队伍。
　　
　　火枭一个人沉默得坐在湿冷的河床上，麾下的士兵给他端来煮马肉，他也没有吃。赫炎苍弘没有再看他，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到天黑。
　　
　　光秃的卵石枕在稀微的流水声中，透心凉的声响敲进火枭的心里。他不甘愿，不甘愿就这样撤退。再等几个十年，再等西苗有相当实力的那天，等着另一个英雄带着自己走出西苗地界，取代赫炎苍弘的名字……不，根本没有人可以取代他，西苗没有第二个神话。假如世上有神，那赫炎苍弘就是应天命来终结神话的人；如果有人可以带领西苗走出地界，那个人只能是他——赫炎苍弘。他是西苗地界的不败的传说，过去是，今后也一定如此！
　　
　　所以，他不能让惨败逃亡的名声落在他的头上。就算拼上性命，他也要成就赫炎苍弘的英雄之名。
　　
　　“折翅的苍鹰仍可以补蛇、断爪的猛虎依然有利牙。娑婆之神给了西苗永世的黑暗，而西苗的族民却在黑暗中拾起了火种；我们一定还有机会……扭转这个结果。”火枭在寒风中站起身来，抚摸着腰间折断的血刺“皇朝有夏轻尘，正如西苗有赫炎苍弘，嗯……”
　　
　　心有计策，火枭慢慢起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
　　
　　※※※※※※※※※※※※※※※※※※
　　
　　胜利的消息快马加鞭地送入京城，朝野上下顿时一片欢腾。夏轻尘出征带来的捷报，让他在朝廷中的威望，再一次超越了过往。他名下受命策划君主立宪的一派年轻官员，也趁此时机，开始上书陈表，为他凯旋归来，正式上请立宪做准备。
　　
　　然而就在朝野上下一派喜气的忙碌之中，被立宪一派频频排挤的南王府，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可恶！不让我出征，自己却独吞战功。他真将我皌连家的天下当成自己的东西了！”皌连景焰恼怒地将战报丢在地上。
　　
　　“筹组内阁代主理政，这不是等于昭告天下，皇族是一群没用的酒囊饭袋。”南王府书房之内，同属皌连氏的几名十几岁的堂亲皇子面带激动地看着皌连景焰“皇叔，如今皇室之中，你辈分最高，你要拿个主意啊，不能再让他动摇皇族的名望与威信了。”
　　
　　“唉……只怪我们当年在凌烟阁与主上关系疏远，如今主上对我们不闻不问，凡事只依赖太后。而太后凡事只会问翠娘。那翠娘就是国师留在京城的一双眼睛，天天盯紧了皇宫，不让我们与主上接近。”
　　
　　“这个翠娘真是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老王爷好心收留她，她哪有机会被夏轻尘看上。现在她竟然拐带了皇叔的骨肉跑去服侍夏氏，真是恬不知耻！”
　　
　　“好了！”皌连景焰不耐烦地喝了一声“皇族就是因为屡屡养育出你们这种没出息的庸才，才会让一个外姓人窃去了大权！被夏府的男人欺负了，就对他的女人说三道四。你们要是只有这点出息，还真不如就当个摆设算了！”
　　
　　“皇叔……我们，我们……”
　　
　　“时至今日，抱怨无用。一旦战事结束，国师凯旋归来，名震天下、权倾朝野，再无人可阻止立宪组阁。到那时，皇权旁落，皇族就真的成了摆设。”皌连景焰看着面前一群半大的孩子“前线传回消息，这一战虽然扭转局势，但那群武将死的死，伤的伤，夏轻尘手中应该没剩下几个能用的人了。只怕他要彻底退敌，收复失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本王如能此时出兵，亲自上阵，手刃强敌。必定能夺取胜利的果实，重振皇族的声威！”
　　
　　“皇叔言之有理，我们应当效法先祖，亲上战场。”
　　
　　“就凭你们。你们几人的武艺粗浅，围猎的成绩平平。一起去请命，别人一定会说你们年少冲动，横加阻拦。倒不如你们力挺本王出征，到时再委派自家武将领部属参战。你可以坐待分享胜利，而本王有了更多的兵力支持，也可以重振雄威。如何？”
　　
　　“这……”几个皇子犹豫了片刻“我们听皇叔的。”
　　
　　“好。那我们现在就起草奏章，本王明日一早，就赶在翠娘之前进宫，亲自面见主上。”
　　
　　“一切仰仗皇叔。”
　　
　　※※※※※※※※※※※※※※※※※※※※※※
　　
　　夏轻尘出征以后，翠娘的生活一反往日的平静，变得忙碌起来。每天天没亮给睡梦中的夏子安穿上衣服，抱在怀里送入宫中习武念书；然后到建桂宫中问候红若，接下来到建桂宫外围的迎秋阁中，履行女官的职责，安排后宫诸多嫔妃的任务与娱乐，直到夏子安在宫中吃完晚饭，才带着他一起回家。哄着儿子睡着之后，再听侍书、司棋、入画、抱琴汇报府中的事务，安排明天的日程。每日忙至深夜，但却感觉充实不已。
　　
　　这一天清早，她像往常一样，抱着被雪貂皮裹成胖球的夏子安坐在软轿里，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
　　
　　忽然，前方的宫墙下外传来争吵的人声。咒骂夹带着哀鸣，惊动了夏子安的睡眠。缓行的轿子停了下来，翠娘安抚地拍拍儿子，抬手撩开轿帘望出去。只见两名太监，正抓住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扭在地上打，那人抱着头往雪堆里躲，口中不住地求饶。
　　
　　“发生何事？”翠娘不悦地皱起眉头，随行的侍卫立即下令停轿，走上前去将那三人带到一边。
　　
　　“翠姑姑，这两名奴婢说是抓住了清早偷东西的小贼。”
　　
　　“抓住贼人上报总管，反而私下殴打。你们是哪个宫的人，竟敢一大早挡在这个路上，惊醒了世子。”
　　
　　“翠姑姑息怒”两个太监跪了下来“我们是奉先殿的人。今天一早发现这个贱人躲在供桌下，偷吃先祖的供品！所以……所以……”
　　
　　“嗯？”翠娘狐疑地看了看那个被逮的人。只见他散乱的头发遮在脸前，裂开的嘴角凝着干涸的血。青紫的脸上依稀可辨清秀的眉目。翠娘细看了一眼，不禁脱口而出：
　　
　　“是你……荣怀？”
　　
　　“不……不是我……”那人挡住脸就要跑，却被侍卫一把逮了回来，口中不断哀求放了他。
　　
　　“果真是你。怎会这副模样……”翠娘想了想，让对那两格太监说“此人交我处置，你们回去当差吧。”
　　
　　“是是是……”两名太监磕了头，逃也似的躲了开去。翠娘正要进一步安排之时，前方的宫道上，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个太监。那太监气喘吁吁冲到轿子前，被侍卫拦住。翠娘定睛一看，是总管四宝的小亲信德顺，于是示意左右退开，自己下轿出来。
　　
　　“小德子，怎么了？”
　　
　　“呼……呼……翠姑姑，不好了，南王一大早的，就进了东宫门，正往熏风殿去呢，说是要面见主上。”
　　
　　“什么？他要干什么？”翠娘脸色一变。
　　
　　“奴婢不知道。四公公正在想法子拖延，派奴婢出来通风报信。听说，王爷是要请战出征。”
　　
　　“什么？这个时候参战？”翠娘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他这是给公子添乱呐……主上呢？主上同意现在见他了？”
　　
　　“奴婢不知道呀……您看，要不要禀报太后？”
　　
　　“不……这事儿不用惊动太后。这会儿去恐怕也阻止不了什么了……”翠娘眼神游移着落在了荣怀身上，思索片刻，心生一计“小德子，你赶紧把世子抱到太后那去，就说世子来的路上病了，让她宣太医，动静越大越好。其他的事儿，我来解决。你们几个跟着小德子，别让世子醒了害怕。”
　　
　　“是。”随行的侍卫离开轿子，跟着德顺一起护送夏子安离去。
　　
　　自己思考片刻，把荣怀带上了轿子，朝东宫门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话说皌连景焰越过重重阻拦，快要走到熏风殿附近的时候，远远的宫墙下，数名太医匆匆忙忙地带着助手从身后奔来。见到他，被迫放慢脚步，上前行礼。
　　
　　“刘太医，发生何事？是谁传唤？”
　　
　　“回王爷，是太后宣召。说是夏世子得了急病，诏命我等速去看诊。”
　　
　　“子安病了？什么病？”
　　
　　“下官不知。来人说是世子在进宫路上突发急症、昏迷不醒。王爷恕罪，下官等先行一步。”刘太医行过礼后，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骨肉相连，皌连景焰方寸大乱。眼见熏风殿就在不远，但内心却是万般矛盾，不知该先往哪一边。最后仍是割舍不下，决定先去看一眼亲儿的情况。不料却被守卫以太后未宣召而拦在内廷之外。他在建桂宫外等待通报多时，直到日光渐白，上朝的钟声响起，才幡然察觉自己上当。当下火冒三丈，顿地而去。
　　
　　他满腹怨恨地离开皇宫，坐上马车打道回府。然而就在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利用儿子给他下套的翠娘时，随行的侍卫忽然近前来禀报：
　　
　　“王爷，前面好像是夏府的轿子。”
　　
　　“嗯？”皌连景焰撩开车帘望了出去，只见路边一家客栈门口，赫然停着翠娘常坐的软轿，当下便想要下车去质问。谁知刚从车里探出个头来，就看见翠娘带着一个庶民打扮的漂亮男人从里面出来，亲密地一同进了轿子，当下瞠目结舌，看着他们走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哇！翠娘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有了夏轻尘还不够，竟然还在外面勾搭野男人！你竟敢——可恶！可恶啊！”皌连景焰蹬着车板大骂“给我跟上去，我要看看他们能去哪里，我要亲手抓住这对狗男女！”
　　
　　得到命令，马车缓缓移动，远远跟随着轿子而去。
　　
　　※※※※※※※※※※※※※※※※※※※※※※※※
　　
　　狭窄的轿子中，翠娘近近地打量着荣怀。原本俊美动人的脸消瘦了许多，光滑如女人的皮肤也变得伤痕累累。他穿着刚刚在路边买来的布衣，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喏……”翠娘解下肩上的斗篷盖在他身上“你怎么没出宫去？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荣怀瞪着大眼睛，惊惶无措地看着她。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想来也是先皇走后他们欺负你。”翠娘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太大了，我也忘了替公子善这个后。现在你谁也别怨，过去的事该忘就忘了吧。我先带你回家，你先休养几天，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荣怀讷讷地点了点头，继续安静地缩在一边。
　　
　　一路回了冷香净苑，翠娘就拉着他一同下轿。不想刚进大门，身后就吹来一阵劲风。眨眼功夫，皌连景焰一脸吃人的表情拦在两人面前，当场“捉-奸成双”。
　　
　　“啊，是王爷。见过王爷……”翠娘若无其事地下拜行礼过后，立即吩咐下人将荣怀带下。皌连景焰见此情形，哪里还忍得住，拦住翠娘质问道：
　　
　　“他是谁！我要听你解释！”
　　
　　“他吗？此事说来话长，王爷请先进屋坐下，小翠换件衣裳就来。”翠娘招呼着皌连景焰到前厅喝茶暖手，自己就暂时离开去换衣服。
　　
　　皌连景焰满腹怒火地坐在椅子上等了半天却不见她来，不耐烦地想冲去后院找人。谁知一起身，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可恶。是……迷香……”皌连景焰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暖炉中升起的白烟，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当皌连景焰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置身在已是间宽敞的卧室内。外面天已黑了，他穿着白天的衣裳，躺在榻上，就像是中了软骨散一样，四肢使不上力。翠娘守在他榻前，见他醒来，立即端着热茶坐到他身边，勾起他的脖子喂他。谁料皌连景焰瞪了她一眼，把脸别向一边。
　　
　　“放心吧，这里面没药。”
　　
　　“哼，你学坏了。”皌连景焰瘪着嘴说“就算是少傅，对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会不齿的。”
　　
　　“公子是有身份的人，当然不屑用这种手段。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至于合不合道义，我一个女人可不在乎那么多……”
　　
　　“你以为这点迷香能把我困到战争结束吗？要不了几日，我还是会进宫请战的。”
　　
　　“我知道这也只能拖延之计。本就没打算靠这个阻止王爷出征。只不过……”翠娘抿嘴笑着把茶水放到一边，靠上前来给皌连景焰松开领子上的搭扣“王爷这么一出事儿，那群小王爷就该着急瞎猜了。”
　　
　　“原来你打的是他们的主意！够了。我不想再听。”皌连景焰脸气结地闭上眼“我要见见子安。”
　　
　　“子安？子安他没事……”
　　
　　“白天听说他病了，我想亲眼看看他。”
　　
　　“好吧。”翠娘给他盖上被子，起身离去。很快，洗得香喷喷的夏子安就被抱了进来。
　　
　　“爹爹！”夏子安一见皌连景焰，立即扑了上去，捧住他的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子安。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皌连景焰开心地看着爬在身上的儿子，用力回亲了他两下“好久没见爹爹了，想爹爹没有？”
　　
　　“想！我和主上哥哥天天都在想爹爹，还想爹爹给我买的糕点~~~”
　　
　　“子安啊，你现在每天都进宫跟主上哥哥见面吗？”
　　
　　“嗯。我每天进宫习武，然后去凌烟阁念书，接着就去跟主上哥哥玩儿。”
　　
　　“是吗？子安的武艺现在进展如何了？开始学拉小弓箭了没有。”手脚无力，皌连景焰只能用脸蹭着夏子安的胖脸蛋。
　　
　　“还没有”夏子安鼓起小胖脸“爹爹，子安不喜欢习武，好累……”
　　
　　“那可不行，先祖有训，皌连皇族的子孙必须习武强身，护卫江山与尊严。你是爹爹的儿子。将来必定是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爹爹还要把神铸一派最绝伦的刀剑招式和铸造手艺传给你，你可不能成天顾着玩儿，忘了努力。”
　　
　　“是，子安记住了……”夏子安不乐意地撅起小嘴。
　　
　　“嗯，乖。子安明天一早是不是也要进宫去见主上哥哥呀？”
　　
　　“是……”
　　
　　“那子安明天想跟主上哥哥玩儿什么游戏呀？”
　　
　　“嗯……不知道……”
　　
　　“子安啊，爹爹这里有一个好玩的东西，你明天带进宫去，带给主上哥哥玩儿好不好？”
　　
　　“嗯？什么好玩的东西？”
　　
　　“就在爹爹的衣襟里面，子安帮爹爹拿出来好不好？”皌连景焰示意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摸出那方准备上奏的锦帛“乖子安，这个可是爹爹送给主上的，现在不能打开，要是让你娘看极爱你了，她就不让你玩儿了。”
　　
　　夏子安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奏表，然后呵呵一笑：“嗯！子安把它藏起来。藏在……藏在主上哥哥给我的香宝贝里。”说着，他坐起来叉开腿，伸着小胖手在裤裆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扁扁的香袋。
　　
　　“这是什么？”
　　
　　“香宝贝。因为我以前总是尿裤子，所以主上哥哥专门送我的。”夏子安妥妥当当地把那封锦帛放进香囊。
　　
　　“子安，乖乖地放好，可别忘了拿给主上哦。”
　　
　　“子安忘不了。主上哥哥每天都给我换香粉的。”夏子安把锦帛藏好，拱进被窝，钻到他的怀抱里。
　　
　　“嗯。子安真懂事。等爹爹忙完了，一定带你到西市去吃点心……”皌连景焰心满意足捏着他胖乎乎的小P股，心里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翠娘啊翠娘，你敢用子安设计我。你想不到最后帮我送信的还是子安吧。到最后，终究还是骨肉缘深。
　　
　　有儿子真好。有儿子真好！有儿子真好！！！
　　
　　※※※※※※※※※※※※※※※※※
　　
　　两天后，皌连景焰顺利地整顿皇家军队，奉旨参战。
　　
　　比以往冷清的熏风殿内，夏子安鼓着小胖脸坐在龙榻上，表情难过地玩着手里的花札。
　　
　　“子安，你怎么了。”皌连荣珍爬到他身边坐下。
　　
　　“我的两个爹爹都出远门了，我想他们……”夏子安一双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皌连荣珍“主上哥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出远门，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呀……”
　　
　　“子安……”荣珍抱住他胖乎乎的身体“不会的。朕就算出远门也会带着你。咱们俩永远在一起，绝不分开。”
　　
　　“真的？”夏子安眨巴眨巴眼睛“那要是我要出远门了呢？你不是不能离开皇宫吗，还能跟我在一起吗？”
　　
　　“嗯……”皌连荣珍认真地思考了半天“那样的话，朕就把皇宫搬到你要去的地方，这样就能你在一起了！”
　　
　　“真的呀？细细……”夏子安开心地乐了起来，掏出一小块油纸包裹的玫瑰膏，喂到皌连荣珍的嘴里。




第一百零五章

　　
　　夏轻尘庆祝胜利的方式比较小男人，他喜欢一个人在家里，炒两个带肉的小菜，然后搭配一壶低度的酒，美滋滋和自己的家人在房里吃喝一番。
　　
　　这一天，他对着面前的两菜一汤，却是冷冷清清、举箸无味。张之敏的留书离去，让皌连景袤痛心不已，也给了夏轻尘焦躁不已的头脑，一记当头棒喝。他食而无味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回想着皌连景袤最后问他的话。
　　
　　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最初的目的，难道不是和大家在一起，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吗？
　　
　　因为孤独，所以害怕寂寞；因为经历过悲伤与无助，所以不想再失去。然而手中的一切，越是费尽心思想要守住，却在他的努力维持中一点一滴地失去。他丢失了阿得是因为自己卑微无助，赫炎苍弘的悲愤是因为自己犹豫不决，皌连景袤被窃取龙位是因为自己心慈手软留下了景焰，被驱逐出朝廷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靠山——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强大！然而为什么他现在有权有势了，身边的人却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纷纷舍弃与悖离他的世界。先是师父，然后是阿得，现在又是敏之，接下来，连皌连景袤也要离他而去吗？哼……想不到奋斗到最后，终究是回到原点，孤单一人。
　　
　　心情烦闷，夏轻尘深吸一口气，停止思绪深思。他对自己说，要学会“节哀”与“息怒”，善待自己的身心。就着杯中的酒又吃了两口菜后，忽然想起来，这府里还有一个没叛变的人……
　　
　　………………
　　
　　东苑的客房内，萧允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重伤的身躯，在层层夹板和绷带下不能动弹，然而伤患处的疼痛，依然折磨得他无法安宁。没要求、没人管，萧允紧闭着眼咬着牙关，忍耐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喘息。忽然，一块温暖湿润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抚过他满是冷汗的鼻梁。他微微睁开眼，发现竟是夏轻尘正拿着热布巾替他擦脸。
　　
　　“大人……”惊讶的之余先是一愣，随后神情又黯淡下来“你又何必来看我……”
　　
　　一声“何必”，夏轻尘动作一滞，指尖温度突然冻结。他有些愕然地看着萧允，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拿食盒：
　　
　　“我带了点儿吃的来，我们……”
　　
　　“大人。”萧允打断他的动作“多谢大人。萧允担当不起……”
　　
　　“你在怨我吗？”夏轻尘一下泄了气“怨我利用你设计退敌。”
　　
　　“萧允不敢。只要是大人的命令，萧允都会绝对服从。只是大人决定之前，为什么不先告诉萧允一声？难道说……大人到今时今日还信不过萧允吗？”
　　
　　夏轻尘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地别开脸。
　　
　　“大人……”萧允眼神哀怨地看着他“大人这样的安排，怕不光是为了赢这场仗吧……大人是想趁着这场大战，消磨各路诸侯的实力，以备日后改政组阁做准备。”
　　
　　“你想说什么？”
　　
　　“大人想取缔诸侯在朝中的地位，向全天下公开招募人才。然后成立内阁，代替主上行使朝政，建立千秋大业。这场大战动摇了诸侯百年来的根基，如今朝中有实力反对大人的士族，恐怕已经不多了，而这些士族中，手握重兵的萧家将成为最大的阻力。所以大人免了父亲的职，再让萧允死在战场上，以此来重创萧家的根基，是不是？”
　　
　　“是谁对你说了这些？”夏轻尘脸色不悦起来“是你爹？还是……”
　　
　　“谁都不是！”肋骨的疼痛传来，萧允龇着牙抽了抽冷气“朝中的事，萧允听说了。虽然不擅政务，可是大人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到的。大人，我不是笨蛋。大人心里的想法，我都知道、都懂。只要是为了大人，就算要我去死，我也会毫不迟疑。可是为什么大人要瞒着我？难道大人疑心我会为了挽留敏之，出卖大人吗？”
　　
　　“你现在的伤势，不宜激动”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夏轻尘走到桌前到了一杯水端过来“喝水吗？”
　　
　　“大人，为什么连段兴、尹宗成都能够参与计划，萧允却被排斥在外？萧允在大人心里，到底算什么……算什么！”
　　
　　“啪”！夏轻尘怒火蹿升地一拍大腿，自己站起来把杯中的水喝了个干净：
　　
　　“你们都有理由怨我，因为我自作主张没有跟大家商量。可是重居正他投敌叛国有没有找人商量，张之敏他留书出走有没有找人商量，在你雄心勃勃地准备南征之前有没有跟我商量？现在你们一个个受了委屈都来怨我，那我呢？我要跟我喜欢的男人打仗，又该去怨谁？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把你们当神供！”
　　
　　“大人，大人……”萧允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却被夏轻尘用力一甩，撂倒在一边。
　　
　　夏轻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漠然离去。原本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吃饭，没想到萧允也“叛变”了，挫败的心中，有一种彷徨空虚的感觉，就在他闷闷不乐地徘徊在侯府幽长的走廊上时，后花园的方向，远远飘来诱人的烤肉香味。夏轻尘空空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叫声，胃口蠢蠢欲动，循着香味走去。
　　
　　本以为是哪个贪吃的守卫在偷偷开小灶，不料到了花园一看，竟是皌连景袤亲自操刀，在空地垒起的火堆上，支着架子烤一只光溜的小乳猪。夏轻尘一看是他，当下吞吞口水，扭头便走。
　　
　　刚一转身，一股热风就从身后吹了上来，把自己紧紧包围，连拖带抱地拖到篝火边上，
　　
　　“做什么，放开！”
　　
　　“消气。我们别再彼此伤害了好吗？”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
　　
　　“是我错。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我知道你走这一步棋不容易，我知道敏之走了你心里也很难过”皌连景袤抱住他的脑袋，贴在他身后低声地说“对不起，让你对上赫炎苍弘。”
　　
　　“啊……”熟悉的名字再度敲中心中的隐痛，夏轻尘在一瞬间潸然泪下。
　　
　　“轻尘……”皌连景袤没有看他的脸，低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现在你已经和他并肩作战，成为我的敌人。每每想到这个，我心中就一阵深寒。我知道你喜欢他，一直喜欢他。可如今，你们分开已经是事实。你再怎么舍不得，也是已成的事实。”
　　
　　“袤，我忘不了他。没法忘记……”
　　
　　“那就别忘。过去的记忆留在心中，既然无法改变，就不该强迫自己忘却，而是应该学会接受与释怀。”
　　
　　夏轻尘愣愣地看着它，突然间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轻尘，你我就像是经历过风雨的夫妻。能在一起这么些年，是因为能互相包容彼此的过去。相爱简单，然而长相厮守就像是开牛肉面馆，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数不完的铜臭与势利——纵然俗不可耐，也要继续坚持下去。我可以接受你爱他的过去，正如你可以包容我曾经有妃嫔的事实。爱有时不是占有，而是宽容与接受。我曾经让你来见他，是希望你在见到他之后能理清过去与现在，然后豁然释怀。学会释怀，你才能坦然面对这段感情成为过去。放下过去，善待自己的心。我想即便是赫炎苍弘，也不愿意你带着对他的愧疚与他作战。唯有你放下了，才是对彼此的公平。”
　　
　　“是吗……是这样吗……”夏轻尘看着自己的膝盖“如果我选择的是他，你是否也能像现在这样，将一切当做过眼云烟。”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有接受。然后一辈子将你记在心里，直到死去。”
　　
　　“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每次一吵架，你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到最后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轻尘，我爱你。”皌连景袤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过去我是一个平庸的君王，现在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我的爱也许无法像赫炎苍弘那样带给你震撼，但我依旧竭尽所能地想让你过得快乐。这场仗开始的时候，我多希望自己的加入能避免你卷入现在的痛苦。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对不起……这场仗，是我的责任。将它交给我去打把，然后，你就可以只面对自己的感情……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就算你最终选择离开我，跟他走，我也会笑着送你离去，好让你的心舒服一些……”
　　
　　“谁说我要走了！”夏轻尘一面不服气地嚷嚷，一面泪如雨下“说得跟我要投敌叛国了一样。我打了胜仗，高兴得很，回家却没人给我做饭。现在才弄这么一只烤乳猪来……”
　　
　　那乳猪的皮已经在火的熏烤下变成琥珀的颜色，温暖的火光一照，橘光闪闪。烤叉一转，肉里被逼出的肥油就滴了下来，落在燃烧的木枝上，“兹”地一声腾起勾人的焦香，引得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猪皮全部是我的……”夏轻尘撅着嘴嘟哝着。
　　
　　“噗……”皌连景袤捏住他的脸，挤出一个猪嘴的形状，啵地一亲“你把最好吃的皮都吃了，我只好吃你了。”
　　
　　“死开……”夏轻尘推开他，自己抢过叉子，转动那快要烤好的乳猪“阿袤，别看西苗退兵了，可赫炎苍弘还在中州地面上，他一天没退回落魂口，这仗就不算完。一旦西苗的补给跟上了，还得继续打。本来我应该下令乘胜追击的，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可用的人选了。你说怎么办……”
　　
　　“轻尘，你知道我做龙主的时候，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那就是——身在高位，许多事不需要亲力亲为。有些时候，你不做，自然会有人替你去完成。”
　　
　　“原来你就是这样，才会毫无功绩！”
　　
　　“咦？谁说朕没有功绩”皌连景袤一把将夏轻尘抱在怀里“朕最大的功绩，就是发掘了爱卿这位贤能又有才华的栋梁之臣。在知人善用这一点上，是皇朝历任龙主都比不上的哟。”
　　
　　“放手，你的脸皮时越来越厚了……快放手，猪烤好了……”
　　
　　迫不及待地将那滴着肥油的烤乳猪取了下来，伸手去掰那酥脆的猪皮，却被烫了一下。夏轻尘龇着嘴，舔了舔被烫疼的手指。
　　
　　美食当前，正当夏轻尘和皌连景袤准备动手享用之际，把守城门的段兴突然匆匆赶至侯府花园。见了夏轻尘之后，面色凝重地禀报：
　　
　　“西苗地界战将火枭带部下送来降书，称西苗地界愿降皇朝。”
　　
　　“哦？”夏轻尘放下举在手中的烤叉。
　　
　　看来，这喷香烤乳猪今天是吃不成了。
　　




第一百零六章

　　
　　冷冬的云河岸边，稍得喘息的西苗大军在黎明中拔寨整军。赫炎苍弘看着在上一个夜里冻死的士兵尸体，沉重地叹了口气：
　　
　　“把尸体带上，一起运回西苗。”
　　
　　“是。”
　　
　　“火枭呢？”赫炎苍弘举目四望“怎么一天都不见他？”
　　
　　赫炎苍弘走到火枭直属军中，猛然察觉人数不对，于是抓过其中一名问道：“火枭人呢？还有少了人都哪里去了？”
　　
　　“族长，这……”
　　
　　“说呀！”预感有什么不对，赫炎苍弘眼神严厉地逼问道。
　　
　　“是……火枭将军带着十五名身手最好的兄弟，往初夏城去了。”
　　
　　“他去做什么？说！”
　　
　　“火枭将军带着人马去诈降，说是要一举刺杀敌军主帅，扭转战局。”
　　
　　“什么！啊——”震撼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赫炎苍弘面前。他一把抄起方天画戟，飞步上马，回头一勒，朝着出下称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短，心急如焚。赫炎苍弘不分昼夜的策马狂奔，不管身后的侍卫是否已经被远远抛下。他颠簸在疾驰的马背上，不得不咬紧了牙关，来压抑住不断刺入内心深处的疼痛，以及那深处丝丝冒出的恐惧。
　　
　　火枭是去送死的。火枭是去送死的！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响着。他要救他，哪怕是搭上性命，哪怕是要他下跪投降，也一定要救他。那样就算他输了一切、失去一切，也还有火枭，那是他唯一忠诚的部下，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兄弟。
　　
　　然而，当战马累死在初夏的城外，栽倒在高耸的城楼之前时，他蓦然抬头，只见到了城楼上高挂的头颅。预料到却又难以置信的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
　　
　　“火枭……火枭啊……”手指的关节，握出沉闷的声响。
　　
　　“赫炎苍弘！今日你插翅难飞！”
　　
　　“刺杀国师罪无可赦！你今日有来无回！”预料赫炎苍弘的到来，早已埋伏多时的段兴、尹宗成领兵围住前后去路，计杀赫炎苍弘。
　　
　　“让开！”眼神一冷，赫炎苍弘手持画戟一声沉喝，劲爆方圆百里。不由分说，上手便杀。招，快得眨眼不及，力，猛得势不可挡，画戟如刈草镰刀，所过之处，挡者身首分离。南征大军倾力挡关，誓杀来者。然而群雄难敌猛虎，金光流泻，是杀戮与毁灭；虹火过处，只留鲜血与尸骸。眨眼之间，雪盖的城外空地，染上一片惊心的红。惨声震动山河，血照风云变色。千军万马中，只有赫炎苍弘暴怒而憎恨的眼神，是死者最后的记忆。而脚步疾奔，漠视迎面而来的所有敌人，如入无人之境，一步步逼近城门。
　　
　　一心决意杀敌，段兴饱提内劲，长枪上手，率领手下精锐挺力抵挡。却在交手的刹那察觉，自己竟无法近接对手的身体。只一招，长枪脱手，人头飞离。
　　
　　“啊——”赫炎苍弘提气顿地，平地跃起，一脚踏上城墙，飞步直上天梯，欲夺火枭头颅。
　　
　　“放箭！”城楼之上一声将令，百千弓箭紧贴城墙垂直降下。赫炎苍弘胸中气血翻腾，脚抵城墙，凌空翻身，方天画戟随身急旋转，扫开迎头箭雨，一戟戳入石砖，转身再跃，攀上城门，一把抢下火枭首级。
　　
　　“啊……啊……”纵使近在眼前，依旧是难以置信。赫炎苍弘颤抖的手轻抚已经变成灰白的面容，指尖却传来冰冷的真实。而悲鸣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面，却像被扼住了一般卡在嗓子里面。
　　
　　四周万籁俱静，城墙内外，只听见皆赫炎苍弘身上的赤金战甲，在寒冬的风中，轻颤作响的声音。伺机警惕的皇朝大军，皆在这短暂的时光里，感受到赫炎苍弘身上那股无声无息攀升的愤怒与仇恨。
　　
　　“夏轻尘。夏轻尘！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一声爆发自灵魂深处的恸呼，震慑整个战场。赫炎苍弘将首级纳入怀中，再提内力登天梯。飞步横踏城墙直蹿而上，方天画戟单指城楼上身穿黄金战甲之人。
　　
　　“啊——”
　　
　　“危险。喝！”危机关头，城楼之上一条修长的人影飞身而下。鬼脸覆面，寒剑出鞘，半空迎击赫炎苍弘。神兵相交，瞬间敲出耀目火光，映出两人眼中彼此的憎恶。皌连景袤大喝一声，千钧重招兜顶拍下。赫炎苍弘旋身急翻，两人半空开招，两口绝世神兵倾注全力，沿着城墙一路急旋交战。固若金汤的初夏城楼，拦腰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就连站在城楼上的夏轻尘也能感觉到，脚心阵阵传来的震动。
　　
　　上行遇阻，赫炎苍弘飞转直下，落地一瞬，气掀百丈方圆，震退蜂拥袭上的皇朝士兵。
　　
　　“交出火枭的尸体。”
　　
　　“尸体早就喂狗了！”
　　
　　“啊——”赫炎苍弘右手画戟运出冲天虹火，左手尽纳冰霜寒气，冰火双生之招，呼啸十里方圆，渐渐催至顶峰，随着悲愤交集的一声大喝，轰然合流击向皌连景袤。皌连景袤神色一凛，举剑向天，气行周身血脉，吸纳自然霜寒，形成冰寒漩涡，倾注全力的一剑，迎接对手强招。极招相接，只听一声轰鸣巨响，雪花世界顿时天动地摇，大地深陷三尺，冻结的护城河瞬间崩碎了。
　　
　　功体被克的同时，皌连景袤肩头旧伤同时迸裂，撕裂般的剧痛之下，一时失力，炽热的炎气穿过臂膀直击胸口，他大叫一声，当场受创。
　　
　　“啊……”
　　
　　然而赫炎苍弘不留喘息，方天画戟如矫龙翻腾，眨眼已至眼前。
　　
　　“小心！”夏轻尘在城楼上看见惊心一幕，当下搭弓上弦，一箭射向赫炎苍弘背心。
　　
　　赫炎苍弘回手一把接住箭羽，眼中恨意爆增数倍，杀意寒至极点。
　　
　　“夏轻尘，你可恨啊——”绝望的一声吼叫，赫炎苍弘紧握手中的箭羽，运起熊熊怒火，一把掷向城楼。憎恨之箭划破空气，快得眨眼不及，直指夏轻尘心口。
　　
　　“保护国师！”夏轻尘身后侍卫一把推开夏轻尘，自己却闪避不及，当场穿胸倒地。
　　
　　“赫炎苍弘你该死！”皌连景袤撕下布条绑在肩头，极招再出。
　　
　　敛波剑光如矫龙翻腾罩住赫炎苍弘面门。就在两人缠斗之际，守在后方的尹宗成瞅准时机，长枪挥舞而上，偷袭赫炎苍弘背后空虚。不料赫炎苍弘察觉敏锐，足下急转，回戟一刺，戳穿对手心窝。
　　
　　“呃……”
　　
　　“啊——”赫炎苍弘叉尹宗成垂死的身体，高高抡起，挡向皌连景袤背后杀来的剑势，落地向下一劈，将他整个身体劈成两半。
　　
　　“尹将军啊！”夏轻尘连失两员大将，眼看群雄无首，失去指挥。情急之下提剑冲下城楼，带兵杀出城去。
　　
　　“来得好啊——”悲愤淹没所有理智，赫炎苍弘像是一头发狂的猛兽，热血沸腾的脑海，只剩下唯一的执念——杀！
　　
　　杀光所有人，毁灭一切仇恨的根源。赫炎苍弘不知疲倦，不计后果，不留喘息，画戟过处，血洒天际。任凭夏轻尘手下将士排山倒海般蜂拥而来，他近身的脚下，只有遍地尸块。
　　
　　“众人退开！放箭！”眼见近身战不见效果，夏轻尘立即眼见皌连景袤退开距离，下令放箭。万千羽箭，自上方与身侧同时聚射而来。赫炎苍弘发红的双眼爆出火光，无视自己连番轮战的身躯，再运冰火双生之流，朱凰火配合横扫千军之招强横挥出，方天画戟舞成一团金光，弓箭不堪重荷，纷纷折损灰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在暴风雨般的进攻过后，嚣张地响起，震得众人心惊胆寒。赫炎苍弘口中带血，依旧毫无惧色，犹如生杀在手，眼中无敌“夏轻尘，你能奈我何！能奈我何！啊——”
　　
　　金戈倒舞，冲向夏轻尘。
　　
　　“保护大人！”皇朝侍卫堵命抵挡，无奈只是螳臂当车。赫炎苍弘画戟轮舞，扫开一条血路，却在杀到夏轻尘面前之际，再遇阻碍。
　　
　　“轻尘快退！”皌连景袤单剑挡关，一掌拍在夏轻尘马臀上。
　　
　　“喝——”
　　
　　画戟兜头劈来，皌连景袤不敢轻视，仗剑回招。谁料对方竟是声东击西，戟尖落下的瞬间向旁一挽，极招竟是指向夏轻尘。皌连景袤惊觉已迟，自己宝剑没入赫炎苍弘肋下同时，夏轻尘避无可避地中招重创。
　　
　　“轻尘！”
　　
　　“死吧！”仿佛毫无知觉一边，赫炎苍弘一把扣紧皌连景袤握剑的手腕，手上画戟再舞，必杀一招刺向翻身坠马的夏轻尘。皌连景袤瞳孔骤然缩小，全神血液在瞬间冻结。就在生死一瞬，一道耀目的白光划破长空，砰然一声，挡下致命一击。一条俊逸修长的身影手按长刀，飞速杀入战团。暗金的披风轻扬，隐隐可见下面覆盖的白龙战铠。
　　
　　“你看，看那边，是龙旗！”南征军队伍之中忽然有人喊出。
　　
　　“是啊，是龙旗。是皇族的亲军！”
　　
　　“主上没有忘记咱们，众人一起上了！诛杀蛮族，捍卫皇朝！”
　　
　　“诛杀蛮族，捍卫皇朝！”
　　
　　乍见远方龙旗飘扬，南征军士气大振。就在此时，西苗地界援兵来到，由外突围，欲救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我来为昊清师父讨还血债。”皌连景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气走全身，利刃运出熊熊烈炎，一招一式，尽显名师风范。皌连景袤沉喝一声，一掌击向赫炎苍弘躯体，顺势抽出宝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沉埋在过去，被遗忘的仇恨，只有彼此记得。被唤醒的记忆，一旦失去就不再回来的过去，一幕又一幕，在赫炎苍弘的脑海中闪电般冲刷而过。
　　
　　“哈哈哈哈……”血如泉涌，赫炎苍弘连退两步，抬手抹去嘴角鲜血“来呀！”
　　




第一百零七章

　　
　　初夏城外，皌连景焰初展绝学。传承神铸一脉刀剑绝式，皌连景焰一出手，便是让人目眩神迷的矫健。长刀挥动，重中带巧，在赫炎苍弘眼前开出灿烂白华。而赫炎苍弘却是毫无畏惧，长戟点播，难挡难防。两人近身交手，皌连景焰只觉初阵倍感压力，面前眼花缭乱。当下翻掌纳气，运出熊熊炎气。赫炎苍弘见状轻笑，烈炎之气再运，一掌轰出，将他震退，杀招随后便至。
　　
　　此时皌连景袤长剑杀到，及时挡下此招。
　　
　　“你……”熟悉的剑，似曾相识的伸手，让皌连景焰心中一愣。稍有分神之间，赫炎苍弘掌风又至，两人不及多想，同时起手运掌，一冰一火两道极端相斥的掌劲，对上赫炎苍弘。极端的对接，是两败俱伤的结果。皌连景焰胸内一阵恶心的翻腾，喉头顿时尝到腥甜的血味。眼花缭乱之中，他一眼瞥见赫炎苍弘身前鼓起的护铠。当下计上心头，长刀穿过刀戟交织的隙缝，一刀挑向赫炎怀中。
　　
　　人头翻滚落下，赫炎苍弘惊心急护的瞬间，皌连景焰指衅长锋，炽热至狠的一刀，剖向赫炎苍弘。
　　
　　“哈……”一招得手，赫炎苍弘胸前血流如注。皌连景焰瞅准对手罩门，招招砍向他手中头颅。
　　
　　皌连景袤抓准时机，剑招眨眼杀至眼前。赫炎苍弘牢牢护住火枭头颅，单手回招力战两人，渐落下风。
　　
　　而奉命围守的南征大军，也因为皇家亲军的到来士气大振。西苗援兵虽勇，无奈寡不敌众，渐渐陷入苦战。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条人影如雷霆闪电蹿入战场，所经之处，挡者当场身亡。
　　
　　同时两道刺眼的弯月刀影晃眼而，挡开杀向赫炎苍弘的刀剑。眨眼间，一张酷似赫炎苍弘的面容冲挡在三人中间。
　　
　　“你们别打我阿长。”来人丢下一句让人愕然的话，瞬间背起赫炎苍弘，杀出重围。
　　
　　“休走！呃……”
　　
　　“不用追了。呃……”
　　
　　皌连景焰挥刀掷出一招，直袭对方背心，胸口忽来一阵莫名闷堵、气血紊乱，被迫停下脚步。再看身边鬼脸覆面之人，已然重伤不能再战。
　　
　　“算了，进城。”
　　
　　众军得令收兵 。皌连景袤重重吐出一口气，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慢慢转身走向城门。就在他默默经过皌连景焰身边之际，皌连景焰的眼中，眼中突然闪现阴险的笑意。未及眨眼，白色刀刃刺透铠甲，从背后穿胸而出。
　　
　　“呃……”面具剥落，皌连景袤愕然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刃，耳边传来皌连景焰轻狂的笑：
　　
　　“皇兄，果然是你。”
　　
　　“不——”夏轻尘大叫一声，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喊不出声。
　　
　　他用力地挣扎了两下，浑然从梦中醒来，喉头一阵火烧火燥，压抑不住地咳了起来。
　　
　　“不要乱动.我在这儿，我好好的……没事，没事了……”皌连景袤伏扶稳他的身体，伸手按在他颈上，掌上轻运寒气，渐渐让他止住咳嗽。
　　
　　夏轻尘慢慢平静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梦见那天的情形，梦见在一切结束后，那惊心绝望的一幕，也连累皌连景袤一直守在他身边，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而胡思乱想。
　　
　　背上一阵难忍的疼痛传来，痛得夏轻尘睡意全无。赫炎苍弘在他的后背留下的伤痕正火辣辣地燃烧着皮肉。即使皌连景袤在他身侧垫了许多柔软的丝垫，也没能让他舒服多少。那伤口好像已经划透了皮肉，深入骨髓，就像是阿得对他的恨——恨不得要他的命。
　　
　　夏轻尘知道，当结果已成，过程与真相就不再重要。那一天火枭怀揣着降表一定要亲自见他。图穷匕见的结果，就是刺杀失败。在周遭侍卫准备围剿他的时候，他和随行的士兵一起，挥刀自断头颅。他用这种方式，换取赫炎苍弘决战到底的决心，去成就自己心中的英雄。最终，他成功了。复仇的种子在西苗军中落地生根，败退的大军在临近边界的河岸边驻扎下来，重新重新布署后方的给养，准备最后与皇朝决一死战。而他这一倒，正好让南征军的指挥权，落进了高调参战的皌连景焰手中。偏偏这个时候张之敏因他出走，让他失去了唯一能解烈炎之气的医生。这一切就像是一盘赌局，本以为自己吃定了筹码，不曾想，到最后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你放心，他当年杀不了我，现在依然杀不了。说到底，他和我之间的恩怨是皇家的家务事。眼下大敌当前，过往的恩怨先放着吧。”
　　
　　是吗……民族矛盾取代人民内部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了——夏轻尘脑中，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曾经上学时的历史课。多少年了，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那么一段过去。可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提醒着他机器过去那个沉默徘徊在路上、彷徨着寻找安静角落的自己。那么他现在半死不活地在这里，操心劳力的烦躁焦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他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才会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看着面前的皌连景袤，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他了。他同样伤得不轻，衣服下鼓鼓地缠着绷带，为了守着他一直硬撑着，脸色比过去差了很多——可是开战以来，他都没有注意这些。
　　
　　“阿袤，过来睡。”
　　
　　“你安心睡吧，我哪儿也不去。”皌连景袤挨着他坐下来，轻摸着他的脑袋哄他睡觉。
　　
　　是啊，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夏轻尘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这样说。有一间安静舒适的房子，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亲密地陪着自己。就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操心。夏轻尘紧紧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不放开
　　
　　正当两人亲亲密密、昏昏欲睡之际，房门外忽然传来吵闹的声响。皌连景焰不顾守卫的拦阻，神气活现地冲了进来。
　　
　　“皇兄，啧啧啧……如此情势你还能有兴致玩儿这个，你的出息仍是一点也没有长进呀”皌连景焰讥笑地看着皌连景袤“我有机密军国大事要与国师商量，委屈你暂时回避吧~~”
　　
　　“你，咳……”夏轻尘正想开口，一阵咳嗽又牵得背上疼痛起来。皌连景袤不以为然爬上榻去，钻进夏轻尘的被窝：
　　
　　“焰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少傅听得的事，我没什么听不得的。”
　　
　　“不准你这样叫我！”
　　
　　“有话快说……”夏轻尘拉长了脸看着他。
　　
　　“好，我是来告诉少傅，西苗地界已经正式下了决战书，要与我军抗争到底。我认为，应当好好把握天时，大军分三路一路追赶，车轮战术，将战局拖延到入春汛期来临。到时云河水涨，落魂口通道自然断绝，西苗大军后路尽绝，除非胜着进，否则只有亡。”皌连景焰自信满满地瞧着夏轻尘“少傅以为我的策略如何啊？”
　　
　　“随便你。”破坏气氛的人，夏轻尘只想早点打发他走。
　　
　　“哦，还有一件事。抚恤难民与伤兵的事我已经代你效劳了。此外我还每天一次，在城中巡视。这几日城中军心民心都很安定，下面人对本王风评甚好，反而是——对少傅之前治军严厉的话语时有响起呀。哈……”
　　
　　“咳咳咳……臭小子，今晚就派人毒死你。咳……”
　　
　　“什么？”皌连景焰正在得意的劲头上，蓦然听见这么一句，立即敛住了笑。他眼角抽搐地看着夏轻尘不阴不阳的表情，摸不准他所说是有心还恐吓。心虚之下，怒哼一声，愤然离去。
　　
　　※※※※※※※※※※※※※※※※※※※※※
　　
　　云河岸边，西苗地界的营地之内。赫炎苍剑运动掌功，疏导赫炎苍弘体内气血。只听一声轻咳，赫炎苍弘胸前浸血的纱布再染鲜红。他长叹一声，闭眼向后倒去。
　　
　　“阿长。”赫炎苍剑一把抱住他的身体，扶着他躺下“阿长你好点儿没有？”
　　
　　“无妨。”赫炎苍弘慢慢睁开眼睛，抬手摸摸那张跟自己相似却又带些傻气的脸“你终于回心转意，肯回来了……回来就好，别再为了别人，与阿长为敌。”
　　
　　“阿长”赫炎苍剑为难地看看他“其实，我……我不是回来打仗的。”
　　
　　“嗯？”
　　
　　“我本来，要跟着洵还有他的兄弟们一起去北方的。可是路上听人说你陷入了苦战，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回来一趟。我是来劝你别打了。阿长，别再打了。已经死了这么多族民，我们就算赢了，也难以弥补造成的创伤。”赫炎苍剑在他跟前蹲下来“阿长，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中原的局势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过去的中原要的是四海臣服，想尽一切方法，要断西苗的活路。可现在已经变了，皇朝起用了新的官员，州府也放宽了对流民的管束，很多人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得到财富和地位。尚武追名的士族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能决定一切，更多的人希望能够在安定的局势下营生赚钱。西苗有白银，还有很多很多我们过去没发现的财富。那个……我们视为恶鬼之地的哀泣之海，里面有一种树，一种值钱的树，可以流出跟白银一样珍贵的树汁……西苗的土地也许不适合种麦子，但一定可以生长其他的东西。虽然，他们说的这些我现在还不太明白。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有道理的。这几年离家在外，我渐渐明白，人是可以有很多种活法的。我们不打仗，一样有办法赢得土地与河流。阿长，停战吧，西苗要开疆，不是只有战争一条道路。只要你愿意修好，阮洵可以丛中牵线。还有他追求的那个男人，听说是夏轻尘的同乡，他们都愿意出面周旋。阿长，夏轻尘不是很爱你吗，他一定愿意放弃这场仗的……”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赫炎苍弘坐了起来，一把提起他的领子“火枭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过去对你多好啊！我少年离家，是他代替我抚养你长大，教你习武拿刀，他待你比待自己的亲儿子还好！他为了让我下定决心奋战到底连命都不要了，你就是这样回答他的吗！”
　　
　　“我……我也很难过呀。可是，你不能为了给他报仇，让所有族民跟着送死啊……”
　　
　　“啪！”话甫落，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赫炎苍剑的话。他愕然地住嘴，看着赫炎苍弘颤抖的手掌。
　　
　　“阿……阿长……”
　　
　　“小剑，我只问你一次，你要不要留下帮我？”
　　
　　“我，我……我答应过洵，不加入这场战争……”
　　
　　赫炎苍弘悲伤地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叹出：
　　
　　“你走吧。”
　　
　　“阿长！”赫炎苍剑站起来。
　　
　　“走啊！永远也不要再回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西苗地界没有你这样的男人！”
　　
　　“阿长，我……”赫炎苍剑看着兄长决绝的表情，万般难为地转过身朝外走“那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说完，他看看赫炎苍弘一动不动的背影，难过地叹了口气，独自离开营地。
　　
　　赫炎苍弘听着他渐渐远离的脚步声，握拳的手紧得喀喀作响。终究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用力一拳砸在自己膝头。
　　
　　“火枭啊，你我错了吗？也许西苗地界根本不需要英雄……”赫炎苍弘捧过案上火枭的头颅，篝火中，轻轻地摩挲许久，终于痛苦地闭上双眼，将头颅扔入火中。然后，他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昔日最熟悉的容颜慢慢被火舌吞灭，慢慢消失在自己眼前。
　　
　　“我不能让所有族民在仇恨中牺牲，但你的心愿我一定会完成。我会成为西苗地界需要的英雄，就像你期待的那样……”赫炎苍弘捧起依旧滚烫的骨灰，慢慢装进一个小袋“我们永远在一起，生死不离。”
　　
　　赫炎苍弘将那一点点的骨灰揣进怀里，起身下令各营整军点兵。
　　
　　“听着，未满十五的士兵即日启程返回西苗。剩下的，战为火枭报仇的留下掩护撤退，其余的一同随军撤回。这一战，我们需要放弃生还的机会。”
　　




第一百零八章

　　
　　战事比预期中拖延得更长，皌连景焰本以为在寒冬过后的这个春天里，就能够消灭西苗地界，凯旋而去。但赫炎苍弘和西苗军队锁表现出的顽强耐力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赫炎苍弘独领一队人马，掩护大军撤回。轮战之下，皌连景焰手下将领，也如夏轻尘的部将一般，一个接一个下阵，自己也屡遭重创。而赫炎苍弘，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连战数月，威猛不减。
　　
　　落魂口下的焦土在春季复苏，夏季繁茂，碧绿的长草淹没了远方的荒城与坡地，也遮盖了云河。上游流下的水源，慢慢涨满了河道。昔日崎岖的落魂口也渐渐沉没在滔滔的流水之下。西苗大军一路战一路撤退，走了很久很久，终于退到了落最初千辛万苦打下的关口下，寻觅尚且可用的木材，制作临时的船筏，分批返回族地。虽知已败，奈何心有不甘，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胜利会变成败局，不明白为什么等待多年，跨越了天障，最后依然是回到起点。难道天定的命运真的无不能改变，难道悲伤的诅咒就要世代延续？想不通，想不明，失去了期盼的日子，将来要何去何从。彷徨与绝望，写满每个西苗士兵的面容。一夜，再过一夜，今夜之后的黎明，船筏就可以造好，西苗大军就可以度过落魂口，踏上回家的路程。然而敌人就驻扎在眼可见坡地之后，随时可能来袭。
　　
　　“族长，族地运来的最后一批炸药，已经安置在峰顶和岩壁之上了。”
　　
　　“嗯，下令众军，壬时过半起身整队，天亮上船。”
　　
　　北方吹来的风冲散火药的味道，赫炎苍弘深吸一口气，嗅着风中隐隐约约的夜合花香气。又是一年草木再生，云河岸边的夜合花又开始含苞抽丝，隐隐美好的香气，悄悄暴露在风中，勾起旧日情爱眷恋，让他一时百感交集。在这个河边，他曾经找回了失去的人。而他却再次把他弄丢了，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早在当初，他丢下夏轻尘来打这场仗的时候，就已经丢弃了他的爱，注定他今生只属于西苗地界，属于这个枭雄的命运。火枭的行刺让西苗失去了最后的和谈空间，他唯有继续战，才能为西苗赢得生存的机会。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不再回来。夏轻尘啊，你是不是早已明白这一切，准备好了等着这最后的来临？
　　
　　而此时，坡地的另一端，夏轻尘正坐在自己的营帐外，静静地听着云河流淌的低鸣。风吹起他身后的百花斗篷，露出下面华丽而厚重的铠甲。他拄着剑，脊背挺直地坐着，低声地咳嗽。那嗽声，就像是蝴蝶被捂在掌中拍打翅膀的声音，局促又沉闷。明天，将是他开战以来第一次挂名上阵。他心里有数，这大概就是一个终结了。
　　
　　夜合花的香在风中轻扬，提醒着他将在这条曾经与阿得相逢又相爱的河上，与当初所爱的人决一死战。昔日的温暖化作深刻的悲伤，再一次灼痛他内心铭刻的记忆，那过去，已经被无法辨别的岔路与屏障阻隔，再也回不去了。
　　
　　“你也厌倦了吗……你也算是高龄了，打完这仗，就可以退休养老了。”夏轻尘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站在身边的白马的脸，后者似乎听得懂一样，呼呼了两声，摇摇脑袋往他怀里钻。
　　
　　“咳……别闹……”夏轻尘胸内一阵烧心的痛，扶着马头眼冒金星地咳了起来。
　　
　　“啊……你说，我能活着走出战场吗？”赫炎苍弘留下的伤，一点一滴地在体内燃烧着他的生命，仿佛是等待着最后一刻，将彼此一同埋葬在这场战争之中。白马眨眼看着他，仿佛安慰一般，勾头到他背上轻蹭，低下脖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夏轻尘靠在它身上，昏昏沉沉地半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皌连景焰轻轻走了过来。他一身的戎装，长刀稳稳地系在腰间，接连数月的征战，让他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消瘦硬朗了起来。他站在夏轻尘面前，威风凛凛、意气勃发。
　　
　　“全军已经整队完毕，你该上马发令了。”
　　
　　“他呢？”
　　
　　“我觉得这场战结束之前，他不想单独面对你。因为我们将一同上阵，联手诛杀赫炎苍弘。”战争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也会让原本不和的人变得团结，就像现在，谁会料到当初有生死大仇的两人，会有并肩作战的一天“怎么？很讶异吗我与他之间达成了共识吗？还是疑心我趁机杀他？”
　　
　　“你真能放下旧怨？”
　　
　　“皇兄已死，我没必要再杀他第二次，那样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对手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你。终有一天我会超越你，成为最出众的人。”皌连景焰对他伸出一只手“上马吧，我会让你亲看看着赫炎苍弘死在我的刀下，以证明你无法为师门报仇的无能。”
　　
　　“你不会如愿。”夏轻尘身子明显震了一下，扶住他的手臂，逞能爬上马背。
　　
　　营地之外，大军整装完毕。南征军所有生力倾巢而出，不用计谋，不用迂回，只用力量与生命，赌注最后的胜利。
　　
　　“今日过后，我们就可以回家去。带着胜利的骄傲，带着朝廷的封赏，荣归故里。所以，抛洒你们的鲜血，用尽你们的气力，为那些曾经与你们并肩而来，今日却无法携伴归去的同志，向敌人报仇去吧！”夏轻尘缓缓抽出腰间的三尺青锋，握在颤抖的手里最后看了一眼，含着眼泪高高举起“歼灭西苗，光复河山！”
　　
　　“哦——”
　　
　　战鼓擂响，呼声震天。皌连景焰跃马上前，扬旗一挥：“出发！”
　　
　　大军迈动步伐，缓缓走上满是碧绿的坡地。皌连景袤穿戴面盔，带领刀斧手压阵前锋。他能感受到身后追逐自己的无助目光，然而他不愿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因为不忍而动摇。也许这战过后，他会失去夏轻尘的眷恋，但他必须与赫炎苍弘决战，为自己，也为了这个因他的离去而不得安宁的皇朝。
　　
　　※※※※※※※※※※※※※※※※※※
　　
　　东方的天空渐渐微白，落魂口下的河道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赫炎苍弘看着临时扎造的船筏，深吸一口气，下令上船。
　　
　　“异云、异聪，你们指挥众人上船渡河。”此时此刻，赫炎苍弘全然沉着地开了口。
　　
　　“族长，我们要留下。我们要与你一同抗敌。”身后年轻的士兵骚动起来。
　　
　　“住口！”赫炎苍弘猛一转身，眼中已经燃起杀意“所有整编部队，即刻渡河，违令者，杀！”
　　
　　“族长啊……”
　　
　　“废话少说！敢死营的三百人随我来。”宽掌一握，拔起手边的方天画戟，赫炎苍弘抛下身后众军，跨步向前。
　　
　　就在西苗士兵一个接一个登上返航的船只时，北方的土坡下，远远响起隆隆的战鼓声。赫炎苍弘身负弓箭，手持画戟，带领最后的死士守在山坡至高一点。身经百战，巍然不倒的他，在破晓前的光线中，看着下面黑压压逼至山脚的战群，纵使万夫当前，依然毫无惧色，睥睨的眼中逐渐涨满的杀意。他答应火枭，要成为西苗地界的英雄，而英雄，应该是族民仰望的庇护。今天，他要用自己的身躯，为西苗地界留下延续的生命。
　　
　　“赫炎苍弘。”近至目光相接，皌连景袤缓缓抽出了腰间名剑。
　　
　　“有我赫炎苍弘在，没有人越过这个山坡！”一声沉喝，赫炎苍弘抢先出手，背上弓箭翻转，扬手上弦，三矢齐发，射向敌阵。
　　
　　“冲！”一声令下，皌连景袤挡开迎面一箭，带领身边侍卫冲上山坡。
　　
　　但见赫炎苍弘抛掷戟向地，腾身踏上杆头，身形一旋，腰间弯刀随即出鞘，近身敌众招架不及，当场断首。此时皌连景袤运剑在手，昊光开路，直指赫炎苍弘而来。赫炎苍弘横刀平斩，旋转身收刀而下，反拔画戟于手，沉然应战。
　　
　　“皌连景袤，今日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战场。”
　　
　　“如我所想！”
　　
　　心知对手不弱，无意虚耗体力，赫炎苍弘手执画戟末端，运力一扫，凌空划出燃烧一般的轨迹，横劈而出。皌连景袤立手一拔，剑化点星之光，催出冰冻三尺之寒，先破后进，直取对手要害。
　　
　　两人卯上毕生绝学，招招相对，皆是震动大地的拼命。
　　
　　兵交之后，就是掌拳的对接。冰火相克的两股掌攻一交接，便将周遭士兵震退十步开外。赫炎苍弘急催烈炎之气，硬对硬进逼掌上寒意。
　　
　　“不用冰火双生之招，你胜不了我。”皌连景袤大叫一声，一掌推开赫炎苍弘，长剑化作道道流星，招招凌厉，逼得对手毫无喘息之机。赫炎苍弘身退出刀，式式狠毒，不落下风。而此时身后的落魂口下，第一批西苗士兵已登上船筏，缓缓渡过急滩。
　　
　　夏轻尘身在后军，眼看着高处两人打得惊心动魄，皌连景焰却是一直坚守中军不出，疑虑之下不禁手捏一把冷汗。这个小子，真会遵照他的计划行事吗？




第一百零九章

　　
　　东方的地平线越见明亮，而坡地之上的战斗，却是难止难休。西苗三百人的死士，奋力死守最后的阵地，为大军撤退拖延最后的时间。中军步兵杀上之后，双方连番久战，土坡之上已是遍地尸骸，而赫炎苍弘虽掌掌凶猛，却是只守不攻。
　　
　　“着急了吗？你的兄弟似乎已经舍弃你了。”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久战之下的皌连景袤，早已是挥汗如雨。在赫炎苍弘言语挑拨，渐趋下风。
　　
　　远处观战的夏轻尘，却已经濒临沉默的界限。再等下去，西苗大军将度过天险，逃脱最后的追击。
　　
　　“不能再等了……”
　　
　　就在夏轻尘意欲举起手中令旗之时。远处的皌连景袤终于不堪拖延，退开一步，压剑指天，极寒真气爆体而出，透过长锋直冲寰宇。周遭气温急降，风流瞬间停滞。皌连景袤一剑化作万千利光，在赫炎苍弘眼前开出一片灿烂流影。赫炎苍弘顿感冰霜逼面而来，周身血脉正在无声无息地冻结。心知此招非同小可，当下横戟于手，气走胸怀，体运冰火相生之流，环身一斩，击破对手剑招。一掌再拍，震脱皌连景袤面具，画戟再刺，进逼而上，欲透穿皌连景袤心窝。
　　
　　“焰儿！”
　　
　　就在皌连景袤门户大开，准备受招之时，一直坚守中军的皌连景焰突然战袍一扬，瞬间策马冲上坡地，双脚猛蹬跃起，半空运招。极阳之气灌注掌端，一掌逼下，欲盖赫炎天灵。
　　
　　“喝——”
　　
　　同一时间，皌连景袤旋身拨开攻势，翻手出掌。烈如锻铁之炎，冷若腊月之霜，合力袭向赫炎苍弘。
　　
　　察觉突然偷袭，赫炎苍弘即刻扭转掌势，扬手一挡，直接皌连景焰烈招，画戟急收，拳挡皌连景袤寒掌。强悍搏命的一击，赫炎苍弘脚下土裂三分，地陷三尺，扬起尘沙遮人视线。三人同感一股强横霸道的气劲迎面袭来，胸口如遭大锤猛击，同时口吐鲜血。
　　
　　“啊——”赫炎苍弘咬紧牙关猛提内力，双手奋力一推，震退两人，抽刀运戟护住亲厚。
　　
　　一击不中，皌连景焰长刀出鞘，回眼看向皌连景袤。两人眼神交会，同时举兵再行极端。
　　
　　后军夏轻尘见两人一击不中，当即决定不再拖延。令旗一挥，全军倾巢而上，力搏亡命之士，誓破最后一道防线，直歼落魂口残兵。
　　
　　“跟他们拼了，死也不能让他们通过！”
　　
　　心知是必败之局，西苗死士如穷途困兽，挥舞手中弯刀，奋不顾身地厮杀。无奈南征军就像滔滔河水，源源不绝。有限的生命在真枪白刃的砍割下，急速地流逝，最终守不住坡地，一路溃退。
　　
　　此时夏轻尘急催将令，百千士兵如风卷残云，吞噬抵抗的士兵，将敌人逼至退无可退的落魂口下。水流湍急的落魂口河岸上，未登船的西苗士兵被迫与南征军厮杀起来。异云、异聪一面指挥岸上士兵抵挡，一面奋力将更多的士兵推上船筏，斩断缆绳。满载士兵的船筏，一艘接一艘向着落魂口下驶去。
　　
　　防线崩溃，为保西苗最后的实力，赫炎苍弘猛提内劲，倾注全力于一戟，怒吼一声，猛然劈下，霎时地裂丈余，宏大气劲如巨大铡刀从天落下，尽断追者身首。身后异云、异聪带着部众登上最后的排筏，焦急地催促赫炎苍弘登船。
　　
　　“族长——”
　　
　　“族长，快上来啊！”
　　
　　“走啊！”赫炎苍弘回头大喝一声，背后刀剑立即逼命而来，他猛一低头，寒气便贴着后脑勺削过。回家的路就在前方，但他心知，这一步永远也跨不过去了。坚定的心意，没有丝毫动摇。也许在领兵踏上中原土地的那天起，就注定今朝不问归途。刀戟在手，眼中依旧是傲视群雄的霸道；坚如磐石的心中，是无边无尽的遗憾与悲伤。他恨，恨自己终究无能为西苗带来一片光明的未来；他恨，恨自己天生神力却挽不回挚友的性命；他更恨，恨自己今生最爱竟是仇敌。老天，为何总是让他怀抱希望，又让他无奈幻灭。
　　
　　“啊……”
　　
　　发自灵魂深处的一声叹息。赫炎苍弘手上弯刀无声无息地挥出一弧光，斩断最后一根缆绳。满载西苗最后一批士兵的排筏在急流的推动下，漂离岸边，驶入湍流涌急的落魂口。
　　
　　“族长啊——”
　　
　　“替我祭奠阵亡的将士。”赫炎苍弘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断然转身迎战。原来这场仗，终究是彻底败了。他唯一能为西苗做的，就是确保让那些仅存的生命，活着回到族地。
　　
　　“放箭！”弓箭手占领河道，听令齐发。箭矢如雨，射向河上士兵。赫炎苍弘见状，立戟为轴，腾身盘旋而起，拳腿逼退两人夹攻。还刀抽箭，烈炎之气满贯弓弦，指天一射，尖啸的羽箭划破尘烟，燃烧着射向双藐峰顶。刹那的错愕间，双藐峰东峰山顶闪现爆炸的火光，一声惊天巨响带着滚动的火球，从上至下沿着落魂口上的岩壁连环炸开。一时山河震荡，天昏地暗。巨大的岩石飞崩塌落而下，砸向山脚众人。
　　
　　“危险。保护国师！”
　　
　　“休走！纳命来！”混战中，数名西苗死士眼见敌阵后军空虚，高呼一声，欲趁乱偷袭夏轻尘。不料未至跟前，眼中忽然剑花一闪,见血倒地。重伤初愈的萧允，一手缠着夹板，一手提剑紧守后阵。
　　
　　“保护大人后退！”
　　
　　乱石崩落，峰下追兵无一幸免。双藐峰上剥落的岩壁落入河中，落魂口下奔涌的急流受到阻碍，怒浪荡起漫天水花。狭窄急湍的落魂口，瞬间被拦腰截断，最后撤走的西苗将士，终于完全被被阻挡在落岩之后，安全退离战线。
　　
　　“他竟然自断退路。”夏轻尘紧握缰绳。即使早有预料，当最不愿看见的一幕出现在眼前，已经说好不动的心，仍掩不住一丝绝望，慢慢的，一点一点向下沉去。落魂口下的旷野上，群雄沉默。众人皆在这飞舞漫天的尘沙和硝烟中，目睹这场震撼的毁灭。压力，爆炸过后的寂静中，无声无息地迅速滋长。无边旷野之上，是让人窒息的死寂。然后，阵风吹来，落定的尘埃之中，只见赫炎苍弘孤身仗戟，昂首挺立于天地之间。巍然不倒之姿，震慑所有敌人。
　　
　　“来吧！”赫炎苍弘沉恸一喝，举戟指天。瞬间气如狂澜，卷起遍野沙尘。一戟劈下，劲扫平原，身周草木尽毁，围兵转眼死伤惨重，哀号不止。
　　
　　“赫炎苍弘，国仇私怨，今日一笔勾销！”
　　
　　皌连兄弟眼神对视，刀光剑影疾闪，击破迎面而来的气劲，飞身上前，近身相搏。一时间，身影交错迷离，火光纷飞缭眼，在浪起惊天的落魂口下，叩响阵阵摇撼山河的声响。
　　
　　放下过往恩怨，皌连景袤与皌连景焰刀剑合流，攻守配合之间，竟是出乎彼此意料的默契。眼见长刀卯上方天画戟，皌连景袤一步震退，掌剑交合，左手翻掌化虚纳实，凝水成冰；冰右手舞剑狂挽冰华，光照十里。极寒之招挥出，赫炎苍弘同时极招上手，深吸一口气，长戟收纳皌连景焰炽热掌风，一荡大地飞沙走石，左手弯刀随掌而旋，一刀卷出三九严寒，迎头一劈，竟是逆行的冰火双生之流。极端相对，两人同感寒气透体而来，双双一颤，口吐朱红。就在此时，赫炎苍弘手上弯刀不堪神兵敲击，突然断裂。长剑随即透穿铠甲，没入躯体，彻骨之寒，冻结五脏六腑，让赫炎苍弘真气一滞。
　　
　　赫炎苍弘闷哼一声，猛提内元，将逆行冰火双生之气催至顶峰，纳尽皌连景焰内劲，左掌运出极寒冻气，相同相斥的掌风对准皌连景袤胸口，一掌拍下。震开对手的同时，宝剑抽离身体。赫炎苍弘同时血溅三尺，他咬着牙定住脚步，挥戟反打皌连景焰肋下，将他震退十步开外。
　　
　　“萧！”眼看两人不济，夏轻尘急呼一声。萧允领令冲出后军，抛出腰间长鞭，缠住赫炎画戟。
　　
　　“凭你也想欺我吗！”潜藏深处的杀意爆增，赫炎苍弘一招震断长鞭，反戟打断宝剑。凌空一脚，踹中萧允心窝，将他震飞出去。随后翻掌尽纳山河洪流，掌运朱凰真火。长戟荡开空中云涛，一扫天地乾坤变色。方天画戟燃起赤金光芒，长河贯日之招在空气中划出燃烧的轨迹，落魂口上黎明的天空，顿时如同黄昏般红霞似火。而他，眼中宛如神魔附体，一戟扫出，草叶怒飞，山川失色。
　　
　　“焰儿，醉卧霜雪！”就在萧允被震飞同时，皌连景袤后足一弓，剑起三尺秋水，倾身扇化，横削赫炎苍弘下盘。皌连景焰听得他说，脑中不及多想，使出刀之醉卧霜雪，白刃立势而起，自上劈下，斜斩赫炎肩头。
　　
　　同出神铸一脉的同名的招式，截然不同的刀剑之招，完全相克的两种极端内劲。三人交手瞬间，利光骤灭，天地失色，扬起漫天红雨。赫炎苍弘伤口失血，猛退之下，终于跪倒在地。
　　
　　“赫炎苍弘，你不愧称雄第一的勇士。可惜，我们只能是敌人。”皌连景袤单膝撑在地上，咬着牙恨恨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赫炎苍弘突然发笑。他心中自问，是什么，让他失去了理想与爱情；是什么，让他失去了希望与荣耀了；是什么，让他只能倒在此地，聆听敌人对自己的敬佩与惋惜。他想笑，笑这个话题，更笑现在的自己。少小离开西苗的时候手中只有这口戟，到头来，他的手中依旧只剩这口兵器。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原来终究是摆不脱的命中注定。战吧战吧，像当初那样挥舞这口兵器，只有战才是他唯一的价值；只有战，才是他唯一的结果。赫炎苍弘为战而生，终究要为战而亡。
　　
　　“皇兄小心，他要拼命了。”
　　
　　只见赫炎苍弘撑起身体，自封要穴，收聚散乱真气。内元再提，冰火双生之流贯彻四肢百骸，方天画戟映出火焰一般的虹光，熊熊直冲天际，燃尽漫天曙光。
　　
　　敌对两人手中刀剑感应这强大的压力，微微发出喑哑的共鸣。皌连景袤吞下喉头涌起的鲜血，手指再凝寒霜，冷意再衅剑芒。敛波利光再开，月照千里之华逼压冲天虹光。一侧皌连景焰同时横刀封气，刚阳之意爆体而出，极阳之火贯注刀身，汇合皌连景袤剑招，如双龙出海，矫腾斩向赫炎苍弘。强对强，极对极，破碎虚空、斩山断岳的一击，惊起云动风走天色惨，震动山河荒野鬼神号。同出名师的两口刀剑，竟在这极端的冲击下，同时出现了裂痕。
　　
　　三人功力催至顶端，赫炎苍弘伤体难承爆增的冰火元功，筋脉一时受阻，冰火真气在体内爆冲一乱，当下口喷鲜血。重伤震退同时，皌连景袤掌风再至，一掌正中胸怀。随即，皌连景焰长刀索命，斩中赫炎左腿。兄弟两人强忍加剧的内伤，不容喘息地连番攻上。红雨连天飞洒，是无法喘息的痛楚与麻木，赫炎苍弘感觉到体力正随着鲜血不断流失，意识正随着身体，渐渐迷离。他本能地握紧戟，绕身飞旋，迷离飞舞，隔开快招同时，将仅存气力凝聚双手，一击敲下。
　　
　　这一击，竟是避无可避的威压。皌连景袤两兄弟刀剑合力硬接的同时，足下土地顿时塌陷。重斩之下的余波，在地上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赫炎苍弘长喝一声，真气爆体而出，毕生功力灌满画戟，浑然一压。只听一声清脆的震鸣，削铁如泥的敛波剑竟然生生断裂。失衡的力量随画戟倾泻而下，斩入皌连景袤肩头。
　　
　　“啊！”皌连景袤大叫一声，握住不断深入的画戟，反手一掌拍向赫炎头顶。此时皌连景焰长刀再挥，透穿赫炎苍弘左胸。
　　
　　鲜血如泉涌般从赫炎苍弘头顶胸口喷出，汩汩淹没了他的躯体与视线。终于，他重重叹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中画戟，身形一沉，跪倒在地。
　　
　　愁云散去，霞光渐渐照亮了大地。落魂口下，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压抑和寂静。赫炎苍弘就这样垂着脑袋，静立在这片晴朗的晨色中。曙光照亮他落寞的轮廓，他流下的血，渐渐染红脚下的土地。身侧久战重伤的两人，也终于不支倒地。
　　
　　尘埃落定，夏轻尘仿佛垮掉了一样，沉重地滑下马背，推开拦阻的侍卫，跌跌撞撞走上前去，亲手触摸这早已预见的一幕。
　　
　　指尖触及献血，夏轻尘想喊，却无力出声。这个强壮的男人终于还是倒下了，带着对他的恨和深深的误会，死在他精心策划的战局之中，死在他的面前。他想不明，为什么命运就是不能让他们相聚，为什么相认总在无可挽回的最后？
　　
　　“阿得……”
　　
　　就在夏轻尘缓缓扶住赫炎苍弘那不再抬起的臂膀同时，原本已经垂落尘埃的手，忽然缓缓举起。原本已经停止呼吸的胸膛，突然间再度有了起伏。被鲜血染成赤红的双眼，在众人的错愕之间再度睁开，粗厚的大掌，一把抓住夏轻尘的肩膀，缓缓站起。
　　
　　“你……”
　　
　　“赫炎苍弘，放开他！”皌连景袤大惊失色，奋力拔出肩头的画戟，一掌轰出，直拍赫炎后心。不料赫炎苍弘不避不接，硬受下此掌，竟似浑然不觉。他牢牢将夏轻尘抓在手里，脚步进逼，推着他缓缓向前河边推去。无言的相对，是彼此了然的无奈。
　　
　　“放开他！”背后一掌又一掌的轰击，一波又一波的砍杀，割破了坚硬的战甲，带来致命深刻的重创。震出的余劲，冲退了蜂拥杀上的南征军士兵。而魁伟的身躯却始终巍然不倒，只有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昭示着最后一点生命的流逝。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亲的血缘，最爱的人，最宏大儿遥远的理想，最无奈痛楚的割舍与别离……曾经，他在追逐着自己生命的意义，他爱上过一个男人。因为他，他得到过一切，又失去了一切。原来生命，就是不断地失去的过程，可惜他在拥有的时候，没有好好守护……
　　
　　“轻尘，你心里可有真正爱过我？”
　　
　　“爱过的……”夏轻尘身不由地向后退着“在过去。”
　　
　　“原来……哈哈哈哈哈哈……”赫炎苍弘仰天而笑，全身气血爆体而出，席地而卷的气流震退背后绵绵不断的攻击者“我多希望你也能成为我的过去，只可惜……造化弄人的下一句，是万劫不复！”赫炎苍弘突然长叹一声，，抬手抽出肩上的羽箭，倾尽全身气力奔跑起来，朝着夏轻尘的心口，猛然刺下。
　　
　　“啊……”
　　
　　“轻尘！”皌连景袤奋力爬起，飞扑追赶上去，无奈终究慢了一步，虚握的手在河边抓了个空。赫炎苍弘握着箭身冲刺着穿透夏轻尘的身体，推着他一同坠入云河。巨大的水花溅起，遮掩了视线。
　　
　　“结束了。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你彻底成为过去……”急流的河水中，赫炎苍弘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夏轻尘抱在怀里，抬手抚过他渐渐模糊的脸，轻轻地碰上他冰凉的嘴唇。抱着他一同，沉入急流的河水，撞向落魂口下凸起的落岩。
　　
　　※※※※※※※※※※※※※※※※※※※※
　　
　　呼，我终于感在圣诞结束之前把这章赶写出来了。
　　
　　另外宣传一下，《素衣白马指天下》的COSPLAY照片已经拍了N多了，几位主要人物也终于可以露个脸跟大家见面了。这次多亏了各位热心COSER的共同努力，以及拍摄和后期同学的苦劳，才有了这么壮观的阵容和HLL的服装道具呀。拍摄地点是无锡唐城、苏州以及武汉三个地点。欢迎有兴趣看真人秀的童鞋可以移步观赏~~~~~~~哦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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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的部分还有阿得的照片还在后期处理中，大概会在年后公布出来。
　　
　　下面上一张广告——咱家轻尘的办公桌~~~~
　　
　　[img]dybljz_28.jpg[/img]




第一百一十章

　　
　　盛夏的雍津，满溢在一派繁华的胜景之下。七彩仪仗从十里长亭一路绵延到皇城。司马正秀领文武百官，神采奕奕地在城外迎接。满城的百姓，都聚集在朱雀大街的两侧，伸长了脖子翘首以望，期待目睹南征军凯旋的雄姿。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来了”，众人连忙伏下身去。悠长雄壮的礼乐声响起，道路两侧的侍卫齐齐拔剑行军礼，只看长长的仪仗之中，皌连景焰身骑高头大马，雄姿英发地走在队伍前头。在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与贺彩声中，抬起左手，向两侧的民众示意。
　　
　　队伍的中央，三面通透的四乘马车上，悬挂着垂纱。层层遮蔽下，里面的人影隐约难辨。
　　
　　就在满城喧哗沸腾的同时，城西北张灯结彩的冷香净苑里，翠娘一身盛装，容光焕发地给夏子安打扮着。
　　
　　“娘亲，我们今天不进宫吗？”夏子安穿得像花骨朵一样，憨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笑。
　　
　　“今天你爹爹和父亲要回来了，主上要忙着封赏他们，晚上还要大宴群臣，没工夫陪你玩儿了。你乖乖的，跟娘亲在家，等你爹爹和父亲回来好不好？”
　　
　　“哦……”夏子安听话地点了点头。
　　
　　“一会儿爹爹和父亲回家了，记得该说什么吗？”
　　
　　“嗯，说，恭喜爹爹和父亲凯旋归来。嗯……爹爹和父亲身体安好，还有……子安可想你们了。”
　　
　　“嗯……对了”翠娘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真乖……”
　　
　　翠娘正给夏子安挑着配饰，门外的丫鬟忽然匆匆地跑进来禀报：“宫里出事了。”
　　
　　翠娘一愣，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夏轻尘终究还是没有死在云河之下，他的白马“妖狐”救了他一命，却不幸被落魂口下的落岩卡住了蹄子，最终没能游上岸来，跟着被急流冲走的赫炎苍弘一同，消失在云河之中。穿胸而过的一箭，意外将他体内滞留的烈炎之气放了出来，却同时让他血流不止。军医冒着极大的风险替他将箭拔出后，他就一直不曾醒来。撑到进京的一刻，却突然不行了。
　　
　　意外的消息，让原本一派喜气的朝堂蒙上了阴影。幼主年少，失去了国师的朝堂，将意味着再度动荡易主。然而，对于现今如日中天，又虎视眈眈的南王皌连景焰，各方势力却仍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他太年轻、太傲慢鲁莽，而且，他曾经使过不少坏，还因此获罪被禁锢。一直忠于夏侯府的官员，甚至置疑是他暗施毒手、故技重施，伪装夏轻尘依旧活着的事实。
　　
　　面对种种舆论，皌连景焰此番的表现，却是成熟沉稳。他一上朝阳殿，就顶住了各方压力，上奏封赏凯旋而归的将士，举荐人员填补空缺的官职。强硬又态度公平地安排了急需待办的政事，暂时压下了原已兴波的各派势力。
　　
　　“我原以为这样就有机会赢你了，但你却倒下了。你不能像父王和师父那样，说走就走，这会让我的努力失去意义。我们之间的较量，少了谁都不能继续……”流光阁内，皌连景焰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夏轻尘，叹着气说“皇兄去寻找张之敏了，一定能赶回来救你。你不能死，不能这样对待我……”皌连景焰把脸枕在他的手掌上，轻轻地体会掌心那一点点的活气。
　　
　　忽然，肩头一热。他蓦然回头，就看见翠娘一脸难过地站在面前。
　　
　　“翠娘。”皌连景焰回身抱住她的腰，连月来积压的紧张与压力在一瞬间爆发，他把头埋在她怀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你去休息吧，晚上还有庆功宴呢，”翠娘平静地拍着他的后背。
　　
　　“你不问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翠娘怨恨地看着榻上，哭了起来“他就是去送死的……你和阿得都把他当对手，我知道他眼里没你们。咱们都不是他的对手，跟他过不去的，是他自己！”
　　
　　“翠娘……”皌连景焰站起来，把她搂进自己怀里。
　　
　　“我真恨你们这些男人。真恨！”翠娘使劲捶打着他，发泄着心中的悲伤。皌连景焰陪着她在流光阁里守到天黑，见她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这才把她抱起来，送出宫去。自己换了衣裳，去赴那物是人非的庆功宴。
　　
　　就在朝阳殿大宴群臣之时，太液池上安静的流光阁内，一团白白的大毛球，滚进了锦绣罗帐里……
　　
　　※※※※※※※※※※※※※※※※※
　　
　　“啧啧……”一只白毛毛的爪子在夏轻尘缠着绷带的胸口挠了挠，见他没有反应，长着尖牙的长嘴微微开了开，咬开他胸前的绷带，尖鼻子靠过去嗅了嗅“真可怜,弄成这样了……”
　　
　　一个柔软的男声缓缓说着，长长的舌头沾着潮湿的唾液，在夏轻尘胸前的伤口上舔了几下。一边舔，一边发出啧啧的声响。
　　
　　似乎是被这动静惊扰了，一直在沉睡中的夏轻尘不安地晃了晃脑袋。微微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裸的男人眯着细长的眼睛，面带微笑地蹲坐在榻边。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容貌和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媚态。他侧对着他，露出身后毛绒绒的尾巴和□上的一块暗红的伤疤。
　　
　　“谁？”是那只大狐狸吗……夏轻尘想问，嗓子却像着了火一样，只有沙哑的喘息，但是胸口的箭伤好像不再那么疼了。他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不清醒的脑海中有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呵呵，不认得我了……”那男人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暴露的身体，慵懒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长着绒毛的柔软尾巴滑进被子力，贴着夏轻尘的肚皮轻轻扫动“我还以为我会折寿呢，没想到经过这一劫，我就功德圆满了。”
　　
　　夏轻尘心中掠过一丝疑问，惊惶无措地感受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
　　
　　“我可是知恩图报的。虽然你那里面已经住不下了，可我怎么忍心一走了之，不管你的死活呀……”妖狐伸过手来，在他的身上摸了起来“嗯哼，原来住了这么久的身子是这样的……啧啧，真不错，让我先尝尝……”说着，妖狐伸出舌头在他嘴上轻轻一舔，“兹溜”地一声撬开了他的唇吻了下去。
　　
　　清甜似酒的味道流进口中，熄灭了夏轻尘喉头的焦躁，他本能地滑动喉结，吞下口水。
　　
　　“唔嗯……嗯……”
　　
　　“嘻嘻……真是识货的小东西，妖狐的涎水可是修仙长命的……”长长的手指滑过颈子，在他腋下稀疏的毛发丛中轻轻打着转。妖狐柔软的尾巴扫开被子，钻进他松垮垮的裤腰里，用力一挣，把亵裤褪到了膝下，然后轻笑地爬上他无力动弹的身子，吧嗒吧嗒地啧着嘴：
　　
　　“嗯？”毛茸茸的大尾巴顺着腹股沟滑了下去，拨开无精打采的小DD，钻到身子底下，在臀缝里轻蹭了起来“原来人真的没有尾巴呀……呵呵，光光的~~~”
　　
　　“啊……啊……你要……做什么……啊……”细软的绒毛在两-腿-中间摩擦着，轻扫在菊（）穴上引来阵阵酥骨的麻痒。夏轻尘恐惧又心慌地呻吟起来。轻微地战栗着，被妖狐一下抱在了怀里。妖狐光-裸的身体软如弹簧，灵巧地缠在夏轻尘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搓揉抚摸着。柔软的嘴卖力又贪婪的亲吻他的唇和腋下，嗅着他身上的“人味儿”，让这个虚弱的身体终于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
　　
　　“呵呵……化成人形真好，手长脚也长，想摸哪儿就摸哪……”妖狐朝下爬去，分开他的大腿，屈身俯在他之上，握住他挺立的□嗅了嗅，满意地伸出了潮湿的舌头。
　　
　　“不……你要干什么……不要……”夏轻尘心惊得挣扎着，奈何身体就像融化了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似真似幻的男人张口舔食自己的身体。妖魅的双眼，在胯-下勾人地看着他，好像是催眠一样，让他放软了身子，任凭摆布。
　　
　　“啊……啊……啊……”久未体验的快-感传来，夏轻尘无力抵抗地张着嘴喘息。他觉得自己是疯了，要不就是死了，不然怎么会在受伤的时候，发这种奇怪的春。阿袤在哪里？他的侍卫们都在哪里？来人，快来人……
　　
　　“嘻嘻，原来不是甜的，是咸的，啧啧……”妖狐像是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边弄着，一边舔去顶端冒出的透明液体，待整根精神起来，才罢了手。“让我先试试……”妖狐舔着手指上立起了身，摇摆着跨到了他身上，讨好地冲他笑着，慢慢将硬-挺放到了自己的尾巴根下，对准自己柔软的菊—穴，“噗嗤”一声坐了下去。
　　
　　“嗯哼！”
　　
　　“啊……”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妖狐双手撑在他身侧，摆动起柔韧的腰身，上下抽动起来。阵阵滚烫酥麻的感觉，从彼此交-合的地方蔓延开来
　　
　　“啊……啊哈……不……不要……啊……”夏轻尘眼花缭乱地看着身上似妖似魅的脸蛋，轻轻摆动着脑袋，气若游丝地恳求着。然而身体里，就像有一道闸门被打开了一样，怎么关也关不住，而妖狐却是食髓知味，他扭动着身子让内壁在滚烫上刮过一圈，流淌出更多带着麝香味儿的滋润液体，然后一紧一松地收缩着自己的小-穴，快速动了起来。
　　
　　“啊……真舒服，难怪你每次欢-爱的时候，那里面就跟地动山摇一样。嗯哼……嗯……早知道我该早早把你给……啊哈……嗯……”妖狐用力地抬起臀，又重重地坐下去，每一次都发出腻人的声响。他高高的扬起头，银白的发丝垂到夏轻尘的腹股沟上，盘曲在夏轻尘臀缝深处的尾尖，也随着身体的摆动一下一下地轻翘着，搔弄着夏轻尘的菊-穴一下接一下地收紧。
　　
　　“你停下……不要……我不行……啊……啊……”夏轻尘张大了嘴艰难地呼吸者，心脏好像被人捏在手里一般，全身的血液都随着妖狐的起伏涌动着，一波又一波，冲上了头脑，淹没了耳边的声音，最后中终于把持不住地一颤，失守在他身下。
　　
　　“嗯……真舒服。有个实实在在的身体真好……”妖狐像一只吃饱的猫一样趴在了他身上，餮足地舔了舔他胸前的伤口，腻了一会儿抬头又想再勾他，谁知夏轻尘已经累昏了过去，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报恩”的。于是,他一脸抱歉地爬起来，重新钻到夏轻尘两-腿-中-间，将他的退分开来，眯着细长的眼睛看了看隐秘的私-处，狡猾地一笑，随即轻轻扒开那处□，探入手指戳揉了起来。经过刚才那一折腾，夏轻尘的下-体早已热了起来，妖狐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地弄了一会儿，菊-穴就完全润滑湿软了。妖狐再度爬上他的身子，抬起了他的腰身：
　　
　　“真是舍不得给你……”
　　
　　说完轻哼着一挺身，自己胯-下那根硬硬的东西送进了夏轻尘体内。
　　
　　“啊……好像这样也不错……”妖狐舒服地感受着下-体的温暖，一前一后地动了起来，戳着他体内的柔软，发出沉重的呼吸。
　　
　　“嗯……嗯哼……”夏轻尘在撞击和胀痛中再度苏醒过来，看着自己身上正在动的男人“你……你干什么……啊……”
　　
　　话未完，妖狐双手一抱，将他抱了起来。扛起他的双腿将他身子折起来，托着他的臀上下顶撞，然后近近地舔着他想要躲闪的脸，吹着香甜的白气问道：“舒服吗？”
　　
　　“放……放开我……啊哈——”夏轻尘有气无力地抗拒着。
　　
　　“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妖狐温柔地在他嘴上舔着，柔软的尾巴绕到他身后，在两人交-合处轻轻刮扫。麻痒的触感，很快让夏轻尘把持不住。他分不清是梦是真，昏昏沉沉地听了话，张嘴含住那沾着甜酒味道的舌头，被那个漂亮的人抱在怀里摆布着，又迷迷糊糊地累晕了过去。
　　
　　妖狐在他体内驰骋了许久，终于腰身一挺，把自己的□倾泻在他体内。
　　
　　“啊，耗损元阳真累……你可别把它们漏出来，不然就白费了。”妖狐退出身子来，扶着夏轻尘躺好。然后，借着阑珊的烛火看着他熟睡的脸，有些不舍地蹭了蹭：“我该走了。咱们分开以后，你可别再把自己往死里弄了。不然，没人能救你的。”
　　
　　说完，妖狐替夏轻尘盖好被子。蜷起身子趴下化成了小的狐形，钻出帐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不料，刚一出流光阁，旁边就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东西！”
　　
　　“啊！”妖狐心一惊，纵身朝着太液池上腾身跃起，不料刚刚耗损过元阳，又化形不久，一时没能腾飞起来，噗通一声掉进了太液池里。他身子一沉，不及多想，扑腾着叫了起来：“救命！我怕水！”
　　
　　“是人！有刺客！来人！快来人啊！有人行刺国师，快抓刺客！”
　　
　　留守的奴婢大喊起来，流光阁上顿时灯火齐掌，正在巡逻的神策军立即冲过浮桥，放箭射向太液池。消息惊动了前殿庆功宴上的龙驾与朝臣。皌连景焰丢下酒杯立即奔跑而来，只见神策军正从湖中打捞上一只中箭的白狐狸。
　　
　　“怎么回事！”皌连景焰看着被困在网中，半死不活的白狐狸，登时怒上眉山“是谁胡言乱语有刺客！”
　　
　　“王爷饶命”两个太监跪倒在地“我们真的听见湖里有人叫，千真万确啊！谁知道捞上来是只狐狸……这这，这是妖邪之物呀……”
　　
　　“胡言乱语，给我拖下去！”皌连景焰一挥手，两名太监嚎叫着被拖了下去。皌连景焰快步入屋，掀开帐子一看，见夏轻尘依旧安然睡着，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出门来，就看见侍卫正在准备宰杀那只抓住的狐狸。他时常打猎，一眼就看出那狐狸毛色上乘，担心侍卫下刀坏了整张皮子，于是赶紧让他们退下，自己蹲下操刀，准备杀狐剥皮。
　　
　　“别……别杀我。我可以给你好东西……”妖狐全身发抖地央求着。这一求不要紧，皌连景焰登时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瞠目结舌地死盯着他。就在此时，迟一步听见风声的萧允带着自己亲信的宫门侍卫，气势汹汹冲到了流光阁，指着皌连景焰质问道：
　　
　　“王爷，刺客还没抓到，为何不继续追捕？”
　　
　　“没有刺客。是一只野狐狸闯进宫来，两个太监没看清在那瞎喊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哼！我看是有人纵放刺客潜逃了吧。”萧允怒哼一声。
　　
　　“你什么意思？”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刚刚我等赶来的路上，两个太监正被拖去内务府，一路上口喊他们听见了人声。何以到了此地，王爷却说没有刺客！难道这只狐狸还能是会说人话的刺客！”萧允指了指地上的妖狐，妖狐可怜巴巴地晃了晃脑袋，求救地看着萧允。
　　
　　“它……”皌连景焰一滞，怀疑地看向地上湿漉漉的妖狐。刚才他好像确实听见了什么，可这太荒唐了，于是他把脸一板，反问道“萧允，你想污蔑本王不成！”
　　
　　“事实如何王爷心里明白。”萧允抱起那只湿漉漉的狐狸“拿一只不会开口的畜生当借口，未免太过荒唐。”
　　
　　“你！”
　　
　　“从现在起，萧允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大人的安全。”
　　
　　“随便你！”皌连景焰恨恨地说“你有本事就好好拷问拷问这破狐狸，让它开口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刺客！”
　　
　　说完，皌连景焰拂袖离去。留下吹胡子瞪眼的萧允抱着一团湿漉漉的绒毛站在流光阁外。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夏轻尘在一个下雨的早晨醒来，一如他过去逢凶化吉的经历，再度让身边的人震惊了一把。当萧允欢天喜地地告诉他，仗打赢了，他的身份已经从夏侯爷成为了夏国公的时候，新赐的衣袍与赐酒也随之送到了流光阁内。
　　
　　夏轻尘看着面前的玲珑玉杯，若有所思地说：
　　
　　“萧，我让你收好的东西呢？”
　　
　　“哦，在”萧允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一封锦囊“在此，萧允一直贴身带着，不敢有失。”
　　
　　“你不想知道这是什么？”
　　
　　“大人不说，萧允不敢好奇。”
　　
　　“这是西苗地界与皇朝在战事结束之前订下的议和书。上面承诺了西苗地界愿成为皇朝属国，从此享有赋税优待、商贸自由以及教育平等的关系，只要将这份议和书呈到主上面前，加盖龙印，它就可以立即生效。”
　　
　　“这……这怎么可能。赫炎苍弘怎么可能私下订立这种和约？”
　　
　　“立书订约的不是赫炎苍弘，是他的弟弟，赫炎苍剑。他没有他兄长那样的魄力和雄风，但是他却有审时度势的脑子。这封和书，是他为万一战败的西苗子民准备的。他担心西苗战败之后，皇朝会屠杀西苗的族民，所以预先与我订下了这份和书——这是他给西苗地界预留的后路。”夏轻尘去处其中的布帛，在萧允面前展开来。
　　
　　“但赫炎苍弘的尸体至今没有下落，怎知他不会复生归来，再掀战火。”
　　
　　“他不会了。就算依然活着，他也不会再选择这条路。我和他不归路，已经结束了”夏轻尘将那布帛交给萧允“只要皇朝拥立赫炎苍剑为新一任的西苗族长，那这份和书上的内容，就可以实现。西苗将得到生存的空间，而皇朝就可以迎来期望已久的四海归一，千秋太平。阿袤的理想，我的曾经的理想，就可以实现了。我以为我已经没有机会回到京城了，所以我把它给你。现在我还把它给你，你得答应我，在今天早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它递给主上。”
　　
　　“为什么？这是大人的功劳，旷古绝今的功劳，大人为何不亲手把它交给主上？”萧允不解地看着他。
　　
　　“我……今天上不了朝了。”
　　
　　“啊……也是，大人重伤初醒，是应该多休息几日。”萧允赶忙凑过去，扶着他靠到垫子上“大人，别想打仗的事了。主上为了你的伤找敏之去了，很快就能回来见你了。到时候，大家又都在一起了。萧允会好好保护大人的，下了朝，我就送大人回府去。”
　　
　　“嗯……”夏轻尘踌躇地点点头。
　　
　　“那……萧允先去了。”
　　
　　“萧……”夏轻尘拉住他，明白地看到他眼中流露的一丝惊喜“萧，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要的东西，我没法给你。”
　　
　　“萧允知道”萧允眼中的光芒一暗“萧允明白的。一直都明白。可是……感情是管不住的。大人，你就让萧允跟着你，跟你一辈子，好吗？”
　　
　　“我只怕不能答应你了”夏轻尘叹了口气“你去吧……”
　　
　　“是……”萧允感觉疑惑，心中顿生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心情忐忑地离开了。
　　
　　夏轻尘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颓然呼出。他看着面前玲珑剔透的酒具，一种苍凉的悲伤涌上心头。凯旋的赐酒是再平常不过，但他身染宿疾，不宜饮酒，往日庆功，从不赐酒，这一杯，看来是逃不过了。
　　
　　“请国师更衣。”行赏的太监在一旁恭敬地等候着。夏轻尘缓缓抬起手臂，由人搀扶着起身，缓缓穿上崭新的官服。那是朝中绝无仅有的一件素色官服，为了他一人度身缝制。那是最熟练的织工，一年只能织造数匹的锦缎；层叠在一个单色的布上，织出了变化的阴阳花纹——是他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他曾想象过无数次，在皇朝四海归一那天，穿着它，和皌连景袤一起登上巍峨的城楼，宣读犒赏六军，大赦天下的诏文。
　　
　　而现在，他的梦碎了，碎在繁华成真的前面。
　　
　　“主上赐酒，请国师用酒。”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怎么能忘记这条真理。他以为自己回不来，看不到梦醒成真的一幕了，可老天爷却让他睁开了眼，再一次面对死亡。他曾经有过重生的机会，他用第二次生命经历了贫穷与富贵、悲欢离合，而老天，却在他最后丰收的时候，再一次让他失去。到头来，他终究是这世上的一个客。他甚至来不及，见那个人最后一面。造化弄人，万劫不复啊！
　　
　　精美华贵的玉杯缓缓注满气息醉人的琼浆，夏轻尘颤抖地端起在指中。一杯下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虚幻起来。
　　
　　“告诉南王，不是轻尘无能，是士族气数未尽。皌连景焰，不愧是我夏轻尘最成才的学生……”玉杯落地而碎，夏轻尘的身体，在摇晃中，缓缓倒地。
　　
　　还好，就让大家以为他因伤病而死吧，免得再伤心一次……最后的想法，在夏轻尘朦胧的意识里闪过。他慢慢地闭上眼，沉入黑暗。
　　
　　※※※※※※※※※※※※※※※
　　
　　当日，萧允将那份和书呈上了朝堂，西苗地界从此在政权上归服在皇朝之下。夏轻尘终于用他最后的心力，为自己一手经营的朝廷，开创了四海归一的局面。功至顶峰、声达极致的同时，又用自己的死亡，再度震惊了所有人。
　　
　　当月，举国服丧，君王亲往吊祭。夏轻尘被追封为郡王，厚葬与东陵之旁，长伴先帝，谥号“懿”。
　　
　　在他死后，皌连景焰被晋封为辅国亲王，出任摄政王一职。收拾了战争留下的残局后，依照夏轻尘的设想，趁诸侯兵力大损之机，颁布推恩令，将一切军权收归朝廷，开始了中央集权的一人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面对自己成功的第一步，皌连景焰欢天喜地地打着滚儿，兴奋地双脚在床上猛蹬猛踹，好像发疯了一样“成功了，成功了！我终于狠狠地把少傅给捉弄了一次！看他们这会还不把我当回事！哈哈哈哈哈……”
　　
　　夏轻尘下葬的当晚，东陵之外的树林里，出现了几道黑布蒙脸的人影。一个高个儿男人带着几名江湖小喽啰打晕了守卫，潜入了陵寝。
　　
　　“大哥，你的身手看起来真眼熟，我们之前是不是一起干过……”几个小喽啰谨慎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进了墓穴。
　　
　　“是吗？我看你们也很眼熟”带头的男人瞪了他一眼“去把棺椁打开。”
　　
　　“大哥，拿点儿值钱的就走吧。国师是良臣，他的棺椁不能开，干咱们这行也得讲点阴德……”开口的小喽啰没说话，就被高个儿狠狠踹了一脚，只好乖乖掏出工具，撬开了棺椁。高个儿男人一用力，推开了棺材盖。夏轻尘的“尸体”如沉睡中一般的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啊……”高个儿男人提进灯去，照亮棺材中的人脸，然后他伸出手去，把尸体抱了起来“真是好脸蛋……”
　　
　　“大哥，你是不是高兴疯了，那个是死人，宝贝在下面啊……”
　　
　　“没错，老子盗的就是他的尸。国师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活着的时候咱轮不上，死了一定要好好漏一搂。”
　　
　　“你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盗皇陵那个！那个恋尸癖！”小喽啰喊了起来。
　　
　　“嘿嘿……我记得上回就交代你们忘了我的！”
　　
　　随后只见墓室里金光一闪，小喽啰们立即惨叫起来，屁滚尿流地捂着脑袋逃了出去。
　　
　　皌连景袤不知何时进入了墓室深处，弯腰抱起夏轻尘的身体，搂在怀里亲了两口，回头对着蒙面的男人说：
　　
　　“棺内有一盒银票。你四下找找，连同能带走的金玉，一起收起来。”
　　
　　“这这……我是个大夫，怎么总是让我干这偷坟掘墓的勾搭……”
　　
　　“你还想让大家像以前那样搭街边摊，开牛肉面馆吗？”
　　
　　“不想……”
　　
　　“那就赶紧的，这是我们安家的本钱。”说完他扛着夏轻尘，快步离开墓室。
　　
　　“爷……您倒是给我留个火啊……”
　　
　　……就这样，国师的陵冢在第二天发现被盗窃了。摄政王唯恐引起骚乱，密而不宣，只派雍津府尹追查盗墓之人，但后来一无所获。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
　　
　　风波过后的一个午后，皌连荣珍和夏子安两个孩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啃着西瓜，你一口我一口地吐着西瓜子：
　　
　　“子安啊，你爹爹让我把一壶假毒药送给你父亲，说要捉弄他。结果你父亲喝了之后就装死骗他。你爹爹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在那穷高兴。你父亲也以为自己骗到了他，自己高兴地走了。”
　　
　　“那他们岂不是都让对方给骗了自己还在那傻乐？”
　　
　　“就是啊，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玩这种没意思的游戏。”
　　
　　“主上哥哥，你知道吗……”夏子安吃得两腮鼓鼓。
　　
　　“什么？”
　　
　　“我觉得，我爹爹和我父亲，都是笨蛋。”
　　
　　于是，两个乖宝宝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皌连景焰摄政，在西苗地界纳入版图之后，大力推展两地贸易和特产的种植。在商路的推动下，中州很快重建起来，成为天下商贾的聚集的贸易之地。朝廷税收的增加昭示着他的领导有方。他下令将国库中充盈的钱财拨放出来，在京城和几个繁华的城市兴建起了官学，培养各种专长人才以供朝廷选拔。从很大意义上来说，他让夏轻尘原先的设想成为了现实。唯独没有推行的，依旧是立宪组阁一事。毕竟，在他这个王爷看来，皌连氏的江山，怎么能够交给外人管理呢？
　　
　　不久之后，萧翰和甄颖一同告老还乡，两人拖家带口，拉着二十几车的家当以及沉重的炼丹炉，离开了京城，一同向着年轻时曾经奋斗过的月桂之乡去了。萧翰准备让自己的下半辈子，在置地养马、喝酒打猎的生活中度过，当然，一切的前提，是甄颖不要再炼丹，也不要再请他吃药丸。这一回，甄颖倒是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新玩具——火药和火枪炮。让我们为萧叔叔后半生的人身安全担忧吧。
　　
　　至于萧允，他相信两人最后共处的那个早晨，是回光返照的结果。之后，他就一直沉浸在失去夏轻尘的悲伤之中。萧翰告老之后，他一个人留任京中，只有之前受伤被他圈养的妖狐为伴。终于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莫名的信后，立即上书辞去了官职，连夜打包袱离开了京城。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把妖狐放了生，独自朝着南方奔去。至于后来生活如何，各位主角的结局如何，请关注最后一章的幸福结局！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又是一年的暖春，雍津城的内内外外，都沐浴在漫天翻飞的花雨之中。城郊占地宽敞的雍河官学里，又迎来了临近州县考核选送的少年学子。他们将在这里住读三年，依照各自的资质学习不同的特长技艺，最优秀的学子，将经过严格的考核筛选，送入国子学成为后备官吏。
　　
　　开学第一天的卯时，天刚蒙蒙亮，一群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就睡眼朦胧地站在自己的榻边，看着管理食宿的舍长一丝不苟地演示学子服的穿戴。学院的舍长是一位年轻俊美的男人，笑起来像大姐姐一样漂亮。轻柔的嗓音缓和了这些少小离家的孩子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他仔仔细细地督促着每个新生梳洗穿戴整齐，就安排他们排好队，由专人领着离开学舍，到礼堂行辰礼，开早读。
　　
　　“傅舍长，刚才有一位夫人向学院赠送了早点，厨房来问，是否应该接受？”
　　
　　“哦？我去看看。”对，他就是傅舍长，傅荣怀。两年前翠娘顺手带回家的那个荣怀，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姓，和这份体面的工作，非常认真而细致地做着每天的任务。他匆匆赶到膳堂外，只看见好几辆大车停在门口，厨房的伙夫正忙碌地将车上的温箱搬进厨房。正要上前阻止问清缘由，就看见远处一个衣装秀丽的女人，正对着他微笑。
　　
　　“舍长，要不要请示一下夫子？”
　　
　　“不用了，收下吧。我来接待这位夫人。吩咐厨房查看数量，不够吃就再做些，有多的就留下来。”荣怀向远处的女人做了请的手势，两人一起沿着开花的小径走了过去。
　　
　　“开学了，我过来给先生和孩子们送些礼物，顺便看看你。”翠娘走在前面一步，欣赏着晨色中的校园“这两年你变化很大，我每次见你都有认不出来的感觉。你在这儿过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我已经学会写字了，现在能读通文书和礼典。我想多学些有用的学问，将来能帮上你更多的忙。”荣怀慢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髻上的珠花。这个女人曾两次改变了他的命运，如果不是她，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像今天这样，体面地活着。他爱翠娘，这种爱不是恋慕，而是尊重，就像信徒对神明，热衷却不亵渎。在他眼里，翠娘美丽而遥远，她不属于自己，不属于平凡的男人。他只需一年数次，像此刻这样，浅浅地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娴静的侧影，知道她一切安好，就足以觉得安乐和幸福。
　　
　　“想读书是好事，趁着年轻多学点儿本事，有什么难处，只管向我开口。”
　　
　　“是。”荣怀一路答应着，送她出了学校，站在大门外，看着她的马车渐渐走远，然后默默地转身，平静淡然地转身，继续他一天的琐事。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远远地守在她的世界的一角里，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帮上忙的人。
　　
　　※※※※※※※※※※※※※
　　
　　当早晨的渐渐明亮，阳光射透薄雾洒在宫城的恢弘的屋顶上时，熏风殿前的勤政殿内，传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可恶！可无可恶可恶可恶……”皌连景焰睡袍拖地，披头散发地在榻上蹬着腿“竟然一大早跑去与跟那个男人幽会，她简直是欺人太甚，可恶至极啊——”
　　
　　“摄政王，奴婢已经派人去请翠夫人了，她一会儿准来”四宝太监着急地在榻边催促着“您赶紧起来吧，这时辰都快到了，一会儿误了早朝该怎么整……要不，您先把衣服穿上？”
　　
　　“不穿！”皌连景焰气愤地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你去告诉翠娘，她要是不来，本王今天就不上这朝！让她看着办！”
　　
　　“让谁看着办啊？”一声傲慢的娇喝打断了吵闹。皌连景焰立即住嘴，手忙脚乱地钻进被窝里掩盖自己光-裸的身体。
　　
　　“翠娘……”
　　
　　翠娘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退下，然后慢慢走到榻前，揪了揪他的被角。
　　
　　“王爷，时候不早，赶紧起来了。”
　　
　　“哼……”
　　
　　“我早上到官学去看了看荣怀，所以来晚了。别犟了，快起来吧，我给你穿衣服，啊……”
　　
　　“你这两年对他还不够好吗？明知道我不喜欢他，又跑去见他做什么？放眼朝野，只有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我现在当上了摄政王，你还是不把我当回事。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皌连景焰长腿一伸，身上的被子就这样飞了出去，他光着身子，挑衅地看着面前的翠娘，一脸“你不认错我就不起来”的架势。翠娘见状，无奈地笑了一下，上前在他身边坐下，弯腰伏在他身上，吻住他的嘴，亲了一下。
　　
　　“我怎么不把你当回事了？我这不是匆匆赶回来伺候你更衣了吗。”翠娘好声好气地拉着他起来，把里衣外衣一件件地给他套上。皌连景焰近近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忽然心里一热，一把抱住翠娘狂亲了起来。
　　
　　“哎呀，一大早的……干什么呀……”
　　
　　“今晚留下陪我……”皌连景焰停下动作，恳切地看着她。翠娘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好吧……”
　　
　　“这才对嘛。”皌连景焰得逞地搂紧她“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我？我才不嫁人呢。”翠娘一把推开他，把住他的肩膀用里一转，双手快速地将腰带缠在他身上，用力一系“嫁给你我可就成了南王妃了。你见过哪个王妃能成天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真要和你成了婚，那就得天天关在南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能自由进宫，更不能当官儿作威作福，每天只能哀怨地在王府里等你回家，逢年过节才能在宫中露个脸；待到人老珠黄的那天，再眼巴巴看着你迎娶几门妖媚刁钻的侧室进门，从此独守空房终老一生——哪比现在，顶着正四品的官衔，打着勤务的幌子游走于上层学问风雅之地，有那些个才貌兼备的年轻学士，天天围着我转，隔三岔五地给我递情诗送礼物。我又怎么舍得就这样嫁人，让那些公子心碎呀~~~”
　　
　　“你，你……”皌连景焰七窍生烟“本王风华正茂、文武双全！他们不过是一群花言巧语、搬弄口舌的文士，论样貌论才能，他们哪一点能与我相比！”
　　
　　“所以呀，我才一直舍不得王爷这个情人呀。”翠娘“啵”地亲了他一下，推着他出了房间“好了，时辰到了，快上朝去。”
　　
　　“等等，等等……”皌连景焰被她推搡着出了门，回头拉住她的手追问道“你说，我要是让你成婚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你是不是就肯嫁给我？”
　　
　　“这嘛……恐怕做不到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王爷你就别想用空话来哄我了。快去吧，啊……”翠娘半赶半催促地，终于送走了这个小祖宗。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自己就去后宫忙勤务去了。
　　
　　※※※※※※※※※※※※※※
　　
　　辰时正点，议政的朝阳殿上，皌连景焰身穿王服，坐在第二层台阶下的红色长案边，接受百官的朝拜。成功让夏轻尘倒下之后，他很快借着战功当上了摄政王。
　　
　　沈明玉在台阶下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北方匪帮贩卖人口的罪行。而皌连景焰的脑子里却是炸开了花，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想，翠娘是一个精打细算，看样子，自己如果拿不出什么实质的保证，她是不会答应嫁给自己的。可恶，这个女人什么时候成精了——没关系，精明如夏轻尘最后也栽在他手上，更何况这个夏轻尘调教出来的女人。既然她不愿被关在家里，那就巧立一个妇人可以任官的名目好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司马正秀这帮老顽固，会不会冒出“牝鸡司晨”之类的反对言语……啊，有了，就在宫外给她弄一个专属女人的小衙门，只管女人的事。这样一来也可以把她跟那群小男人分开，二来又不伤体制，三来一定能讨她欢心——到时候，就可以明媒正娶封她为妃了~~~~
　　
　　“王爷……王爷！”沈明玉陈述完毕，立定在下面等他回答。
　　
　　“啊，啊？”
　　
　　“请王爷恩准。”
　　
　　“什么？”皌连景焰尴尬地看向队伍最前的司马正秀“司马……司马……”
　　
　　“咳咳……”司马正秀压低了嗓门“贩卖人口……”
　　
　　“贩卖人口？哦，贩卖人口祸国殃民！”皌连景焰一脸正色地说“此事必须从严制裁，沈大人火速去办吧。”
　　
　　“是……”
　　
　　“呼……”皌连景焰深叹一口气，自问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操心劳力？原以为赢了夏轻尘，掌握了大权，妻儿就会毫无阻碍地回到自己身边。可是现在，天下在掌，却只能日复一日坐在这个大殿上，看着眼前万年不变的面孔。往日的莺歌燕舞、赏花养草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这哪里是他要的日子——他，他应该带着翠娘和子安享受最富贵无忧的日子啊，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妻子在翠娘野心勃勃地在外面招引小男人，而儿子……儿子……
　　
　　皌连景焰回头仰望玉帘后的龙座——儿子跟着小祖宗竟然抛弃他这个爹爹，“离家出走”了！将这么多事情丢给他一人做。早知今日，还不如让夏轻尘大权独揽，自己当个好吃懒做的王爷了。
　　
　　不行，不行，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一定得找人来替自己担这辛苦差事……皌连景焰这时又想起内阁来了。把政务交给内阁，让那群爱忙的大臣忙去，自己就可以搂着翠娘在家里生孩子了！他要再生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这回他要亲手抚养，谁也拐不走。对，对，对，就这么办！
　　
　　皌连景焰在引起了全天下的注意后，终于感觉“玩腻”了。他很快就马不停蹄地着手重组内阁，准备从朝堂上退下来，带着翠娘回家生儿育女去。
　　
　　在他看来，生活充满希望，前途一片光明。
　　
　　※※※※※※※※※※※※※※※※※※※※※
　　
　　就在皌连景焰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中州南方的道路上，一大队便装的武士护卫着马车，缓缓走向朝廷在西苗接壤地带新设的海县前进。
　　
　　马车内，七岁半的夏子安捧着西瓜，吧唧吧唧吃得正香。他依旧胖乎乎的，敞开的亵衣里，是褶出三层胖肉的溜圆身子。
　　
　　“子安，别吃太多。一会儿还有午膳呢。”皌连荣珍穿着单衣在一旁看着。他已经十二岁了，五岁登基那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已经渐渐长开，眉目间带着几分皌连景袤的影子了。
　　
　　“嗯……”夏子安听话地放下瓜皮，靠到皌连荣珍旁边，让他帮自己擦嘴擦手“主上哥哥，你说，等见到了我们的爹爹，他们要我们留下来的话，我们要不要留下啊？”
　　
　　“嗯……子安想留下吗？”
　　
　　“我不知道……”夏子安撅起小嘴“我比较喜欢我南王爹爹，他对我好，给我买好吃的。可是他说，他想和我娘生小弟弟。到时候，他就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生了弟弟，他还是一样喜欢你的呀。”
　　
　　“我不要，我有爹爹和主上哥哥就够了，我不想要弟弟，弟弟会跟我抢你们……”
　　
　　“瞎说，我是不会被人抢走的。我只当你的主上哥哥，别的弟弟我都不要。”皌连荣珍搂住他蹭了蹭。子安虽然胖乎乎，可却不怎么出汗。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皮肤依旧是凉爽爽、光溜溜的，又香又软，每次抱起来都觉得好可爱。
　　
　　“主上，前面就到海县了。臣以为不如先到城里的客栈用膳歇息，待侍卫出外打探到消息，再行前往。请主上示下。”神策军都尉陈同靠近车旁请示道。
　　
　　“主上哥哥……”夏子安一听，立即拽着皌连荣珍的袖子晃了起来“咱们进城走走吧，我屁股都坐疼了。”
　　
　　“嗯……好吧。”皌连荣珍对着车外说“让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我们要进城走走。”
　　
　　“是。”
　　
　　马车在城门口停稳。皌连荣珍给夏子安穿好衣服，带着他一起下车进了海县。
　　
　　海县得名于中原与西苗接壤地带，一片叫做“哀泣之海”的丛林。传说中，这片土地的树木会哭泣，土地会吃人，自古以来，无人能活着走过。但自从两年多以前，阮洵冒死从这里闯过，潜入西苗刺杀惊鸿仙子之后，这片荒芜之地的神秘面纱也随着两国战事的平息，渐渐被揭开了。
　　
　　划地为界，西苗地界占有了大部分的丛林，他们在沼泽中发现了新的水源，沿着边境种植起甘蔗，并且在族长的指引下，熬制蔗汁，制成蔗糖。这种比菜糖和蜂蜜更甜、更容易饱足的食物，很快通过水路销往中原，供不应求。
　　
　　而沼泽以北，地属皇朝 受到指点，植这种树木，割开树皮收集树汁水，熬炼提纯，制成一种雪白而富有弹性的物质，取名为“橡胶”。很快，有一位神秘的财主买下了这附近的一块地皮，他带来了上百名工人，在这个曾是不毛之地的边境上，盖起了一座庄园。他收购生胶，在其中混入炭、生麻、硫磺一类的东西，浇铸成空心的环状物，经由商路水道往来的货船运向北方。很快，这个世界的车轮，就套上了这种黑乎乎的轮胎，飞速奔跑了起来。
　　
　　而西苗，
　　
　　很快，这个不毛之地就富裕了起来。往来的商贾一多，这里就成了水路要塞。朝廷也因此专设了县衙，短短两年时间，已经形成了一座繁荣的城。
　　
　　随行的神策军都尉命令手下进城去包一家客栈，自己带着剩下的人个，远近戒备地护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孩子进了城。
　　
　　时值正午，县城的饭馆和小食摊都开始忙活起来，阵阵香味飘荡大街上，引得夏子安胃口大开。
　　
　　“肉包、糖三角——肉包、糖三角——”
　　
　　“来呀来呀，来吃烧肉，正宗的西苗烧肉——”
　　
　　“卖甘蔗糖啊。老板，外地来的吧，过来看看货呀，最新最纯蔗糖，今天一早新熬的呢……”
　　
　　“炒米糕，热乎乎的现炒米糕。放蔗糖辣椒的炒米糕，又甜又咸，快来啊……”
　　
　　“几位老板从京城来的吧？一看就是富贵之人，来我们海县谈生意就一定要来我们荣华酒楼坐坐啊，我们的糖醋大鱼是海县一绝，来海县谈生意的都是来我们这儿宴请宾客的……”
　　
　　两个孩子一路东张西望，转眼随身的小太监手里已经捧满了路边买来的小吃。夏子安和皌连荣珍吃得满嘴油亮，眼睛还不停地张望，寻觅更新鲜的食物。
　　
　　正走着，身边经过一个男人，手中提着食篮。顿时，一股无比诱人的牛肉香味吸引你了夏子安的嗅觉。那男人走了不远，就停在路边的摊档前买西瓜。夏子安循着香味跟了过去，弯腰嗅了嗅他手里的食篮。
　　
　　“真香啊，你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呀？”
　　
　　“嗯？”那男人似乎察觉了手边的动静，低下头来看着夏子安。这一低头，登时把夏子安吓了一跳。他惊叫一声，躲到了皌连荣珍的身后。未等那人反应过来，混在人群中的众侍卫噌地一声当在了两个孩子前面，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皌连荣珍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个人，半边脸是烧伤的痕迹，凹凸不平的皮肉纠结在一起，被头发遮掩着，但是仍然显得触目惊心。夏子安在宫中长大，身边的奴婢都是精挑细选的，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面容，但他看见自己引来了这么大的动静，一时又觉得不知所措，只好钻到皌连荣珍的胳膊下，尽量藏在他的袖子后面。
　　
　　“你们是……”那毁容的男人看了看侍卫手里的剑，脸色一下变了。
　　
　　“陈同。”皌连荣珍喝阻侍卫，上前一步对那人说“我弟弟小，他被你吓到了。”作为一个帝王，他并不知道要怎样去道歉，他只是拍拍子安，冲着那个人一笑来表达被侍卫“吓坏”的他的微薄歉意。而丑脸的男人神情就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他抬起袖子挡住了自己半边脸，什么也没说，提着食篮匆匆离去。
　　
　　“哎……”篮子里的香味飘过，夏子安突然又想自己要问的问题，叫他不住，只好啪嗒啪嗒地迈起小短腿，跟了上去。
　　
　　重居正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那群陌生人甩掉了。他一面心烦意乱地猜想这些神策军的来意，一面矛盾着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张之敏。正想着，脚步已经走到了医馆门前，他一脚胯进门去，就看见张之敏正抓着一个城东赵寡妇的手腕，而赵寡妇正不胜其烦地他身上粘。心里不禁一阵酸楚，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低着头绕过柜，把食篮放在饭桌上，一声不响地把汤壶里的热汤倒在装面条的碗里。浓郁的牛肉香味儿，马上掩盖了屋里的药味。张之敏尽可能快地给赵寡妇开了药方，让她到隔壁药店抓药去，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洗了手跑过来吃面。
　　
　　“嘿嘿嘿，我最喜欢的牛肉面呀。这么热的天吃一碗面就能补足精气，完事再吃半个西瓜清凉去火……”张之敏一边搅拌着自己的面条，一面笑嘻嘻抬头看他，察觉他神情不对，赶紧放下筷子靠过去：
　　
　　“怎么了？又因为刚才赵寡妇在这儿不高兴了？她三天一发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她出手大方嘛，我又没让她占到什么便宜。”
　　
　　“我知道……我没生气……”
　　
　　“那你是怎么了，刚才出去那会儿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外面太热，中暑了？”张之敏放下筷子“要不先别吃面了，先吃点儿西瓜……咦？西瓜呢？你忘买西瓜了？”
　　
　　“没买……”重居正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呀？”
　　
　　“我的脸难看……”
　　
　　“啊？！”张之敏一愣，重居正的眼泪就向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居正……”张之敏见他这样子，心里立即明白了三分。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要为了这张脸难过。他把重居正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
　　
　　“我这个样子，就连孩子见了都能吓跑……”
　　
　　“我C，是谁家破孩子这么讨打……”张之敏说着就要往外走，重居正又死死拉住他。
　　
　　“敏之，咱们搬走吧，搬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谁也看不见我……”
　　
　　“现在全天下哪还有荒无人烟的地方……”张之敏顺着他的背“你别总想着躲人。外人偶尔看你一眼的反应有那么重要吗？我天天瞧着你顺眼就行了。管别人……”
　　
　　“你是因为天天看着我这张脸，所以习惯了是不是……”
　　
　　“你你你，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是不是？我看你习惯了、顺眼了有什么不对，我该看你不顺眼吗？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吗？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因为这张脸才喜欢你，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好……今天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张之敏抬手指着门口对他说“你去把门关上。”
　　
　　“我不……”
　　
　　“不关是吧，嘿嘿……”张之敏不怀好意地一笑，一把抱起重居正按倒在柜台上，撩开衣摆把手伸了进去。
　　
　　“不要，大白天的，开着门……嗯……”
　　
　　“你自己不关门，怪不得让人看见我爱你……”说着，张之敏扣住他的下巴，张嘴吻了下去。重居正初时别扭不依，吻了两下之后渐渐无力抵抗，软在张之敏身下，任他啃咬。
　　
　　偏就这一幕，被追着牛肉面香味儿的夏子安，在门外一点不漏看了去。他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个男人在一起互相啃咬，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也张成了一圈儿。后脚赶来的皌连荣珍见这情形，急忙用小手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带离。
　　
　　“主上哥哥，那两个人打架为什么要像狗狗一样咬来咬去呀？”满足地吃过午饭，夏子安躺在客栈的大床上，不解地问身边的皌连荣珍。
　　
　　“嗯……宫里的姑姑教过我”皌连荣珍红了红脸“他们那是在亲亲，表示互相喜欢。”
　　
　　“亲亲？可亲亲不是这样的吗？嗯……”夏子安凑到他脸上，吧唧一口。然后自己想了想，好像有什么不对，玄机恍然大悟地张开小嘴，喀嚓一口咬在了皌连荣珍的嘴唇上。
　　
　　“哎呀……”皌连荣珍舔着被咬疼的嘴角“你干什么呀？”
　　
　　“嗯？我像他们那样咬你嘴嘴，喜欢你呀……”夏子安憨憨地笑着，一开一合自己的两排小牙齿“你也来咬我嘛，我们像他们那样咬咬~~”
　　
　　“嗯……”皌连荣珍侧过身子，和他脸对脸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道“我们轻点儿咬。”
　　
　　“嗯！”
　　
　　于是，两个孩子抱成一团，张开小嘴，你一口我一口，小心又努力地在对方的嘴上啃了起来。嘴唇碰嘴唇，牙齿磕牙齿地“亲”了半天，直到彼此的半张脸都是红印和臭臭的口水，这才不胜其烦地罢了手，犯困地打着呵欠：
　　
　　“唉……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咬得我累死了。”
　　
　　“我也觉得还不如我们自己的亲亲呢……这些大人怎么喜欢做这么难受的事情呀，我长大了可不要变成这种怪人。”夏子安困倦地在他咯吱窝下缩成一个球，一边打瞌睡一边嘟哝着“我的嘴里好疼，好像刚才咬破了……”
　　
　　“那我给你舔舔吧。舔舔好得快。”
　　
　　“啊……”夏子安听话地张开的嘴。皌连荣珍态度认真地凑上去，伸出舌头在他嘴里寻找到咬破的小伤口，轻轻舔了半天。
　　
　　“唔……我觉得舔舔挺舒服的。”
　　
　　“是吗？那你舔我试试。”皌连荣珍张开嘴，之觉得夏子安的小舌头慢慢伸了过来。痒痒地在自己嘴里乱动了起来，心里吓了一跳，合嘴将它含住。
　　
　　“唔嗯？”
　　
　　“唔，你慢点儿……”皌连荣珍含着舌头，不清楚地说。
　　
　　“嗯……”
　　
　　于是，这个夏天的午后，两个发现新玩法的小东西，抱成一团，玩起了舔舌头游戏。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困困地睡着，流了一枕头口水。
　　
　　“主上哥哥，我觉得这个比亲亲好玩。”
　　
　　“嗯，我也这么觉得，以后我们就用舔舔代替亲亲好了。”
　　
　　“嗯嗯，你不能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两个想出来的，别人都不知道。”
　　
　　“放心吧，我只跟你玩儿。”
　　
　　※※※※※※※※※※※※※※※※
　　
　　在这个忙碌又多事的中午，萧记牛肉面馆每天一个时辰的营业依旧是雷打不动地进行着。排队的食客人手一碗排起了长队，店门一开，就按次序到柜台付钱领牌，然后按次序进入小店，把碗放到灶台前的高台上，等着萧掌柜的牛肉面挨个儿“临幸”自己的大碗。
　　
　　“挤什么，讨打吗？”面馆里细皮嫩肉的伙计像瞪着水光灵动的细长眼睛，傲慢地冲着外面心急的众人叫嚷着“不排好队就不卖了。”
　　
　　自打萧允他放生了那只被自己救治痊愈的狐狸，离开京城来这里开起这家面馆不久，这个少年就突然出现在他店里，初时也不依规矩，走到灶台里就把卤牛肉给啃了。吃完又没钱付账，非打赖在他店里做工抵债，怎么撵都不走的情况下成了此间“伙计”。
　　
　　小伙计名叫胡玉，长着一张细皮嫩肉的俊俏面孔，还有一双勾人的凤眼，可就是傲慢任性，什么都不会。让他生火，他不小心把自己的衣服给烧了，让他洗碗，他不小心把碗给摔碎了；让他算账，又发现他原来不识数，最后只好让他在柜台帮忙看着钱匣子。萧允只当他是哪个士家走丢的纨绔子弟，把他暂时收留在店里，等着他家人找来。哪知留了将近两年，还是没有人来探访。胡玉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痴”，长成了会数数和擦桌子的少年。成天一得空就往萧允床上爬，被赶下来了就拿食客出气。
　　
　　这天胡玉好像有气一样，一个一个往抽屉里砸着铜钱：“慢慢吞吞的干什么，这边还赶着收档去给人送饭去呢……”
　　
　　“我说小胡，这规矩可不公平啊，我们每天在这儿伸长了脖子排队，你那边放水给人留面还带跑腿的”徐三麻子凑到他面前“我说，哥平时帮你挑那么多柴，什么时候你也给哥哥留一碗送过去？”
　　
　　“你就做梦吧，知道这面是给谁留的吗？”小玉哥看了一眼店里正在忙碌的背影，故意拉长了声音“是给东南城外的丁老爷——你跟人家比，你比得过么？下一个！”
　　
　　“哎……”胡大爷走了上来“我说小胡，这丁老爷真是你家二老板？你家掌柜这铁规矩就为他一个人破过？”
　　
　　“胡说八道什么”胡玉胸有成竹地瘪了瘪嘴“我们家面馆就一个掌柜，还有我！”
　　
　　“嗤……你不把自己当外人，人家萧掌柜可没把你当自己人。”胡大爷压低了嗓子说道“我看，萧掌柜是没这意思，你可别认死了在一棵树上吊死，误了自己终身大事啊。”
　　
　　“我……谁说的！”胡玉一时无以辩解，扭头冲着屋里喊道“萧允，你说，我是不是你的人？”
　　
　　灶台边系着围裙的人听见叫喊，慢慢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地说：“你不是我的人，债已经还完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你……”
　　
　　“下一个，快点儿。”萧允敲了敲锅边，胡大爷赶紧端着碗走了过去。
　　
　　“死猪……”胡玉继续收钱，脸色却是愈发黑了“咬死你……”
　　
　　这天，一百碗的限量牛肉面售出之后，胡玉终于懒洋洋地从柜台上下来，贴到萧允身后，站在一旁，看萧允在炉灶上，做那额外的两份。他看着他手势熟练地将富有弹性的面拉成比以往更细的面条，再轻轻抖入沸腾的水中，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在锅中滚熟，利落地抄出在漏网中抛去水分，淋上几滴香猪油抖散了，妥妥当当地放在碗里，然后走到砧板上，仔仔细细地切下厚薄一致的带筋卤牛肉片，整齐地码满在面条上，再放上细细的葱丝，小心地盖好装进一旁精美食盒的食屉中，最后回身用汤壶盛上牛骨和香料熬的汤。
　　
　　“把东西装好，我给他们送去。”萧允简单说着，从一旁水缸中舀出水来，准备洗手抹脸。
　　
　　“给丁家送的吧，我去送~~”胡玉眯着眼一笑。
　　
　　“不用你去。你上回把肉都偷吃了。”
　　
　　“哼……这么点儿小事，那小东西就找你告状了……我去送吧，我保证不偷吃。”胡玉斜了斜眼睛，一下跑到萧允身边，手臂搂着她的腰给他解下围裙，拿起布巾替他抹脸，暧昧地往他身上碰了碰，舔着嘴对他说，温热又带些甜腻的气息，喷洒在萧允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萧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推着他按到了一侧案上。胡玉呼吸急促起来，他眼神飘忽地看着萧允，抿着嘴，准备伸出舌头。只见萧允慢慢地靠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讲了多少次，别用抹布擦脸。”说完抬起袖子一抹脸，提着食盒出了门。
　　
　　“你……”胡玉在原地红了半天脸，回过神来以后破口大骂“萧允，你个不识抬举的笨蛋！你还敢看不上我……”
　　
　　他敲着桌子骂了半天，见萧允也没回来。于是想了想，灰溜溜地关上店门，跟了出去。
　　
　　……
　　
　　中州的夏天是非常炎热的，然而丁家大宅前茂密的林荫道上，却非常阴凉清爽。丁家是这一带著名的大户人家，中原与西苗议和之后，就买下了两地交界的一小片橡胶林，靠着加工生胶和贩售橡胶制品致富，如今已经是皇朝重要的产业大户，资助过不少官员晋升仕途，背景非常强大。
　　
　　丁家有一位当家大爷，打理着家中的生意，平时不爱露面。府中还养着一位二少，游手好闲，喜欢睡懒觉。
　　
　　胡玉蹦蹦跳跳地跟在萧允身后进了丁家大院。萧允把食盒放在桌上，嘱咐胡玉在走廊上等他，就跟着管家去了书房，等着拜访两位主人。胡玉在原地等得无聊，又迟迟不见有人出来吃面，牙根儿一痒痒，打开食盒，把两碗面上的牛肉片给偷吃下肚。
　　
　　就当他津津有味地嚼着牛筋磨牙的时候，丁家两位主人和萧允谈着话出来了。一见他鬼鬼祟祟捂嘴巴的模样，萧允勃然大怒。揪着他的领子就将他提了出去。扔在树林里训斥：
　　
　　“你就这点出息，让你别吃你还吃。你吃谁的不好，非要吃这两碗的。我平时没给你肉吃吗？”
　　
　　“我……我干等着无聊，忍不住嘛……”胡玉讨好地拉着他的胳膊。
　　
　　“好了！我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谁知道你心思这般复杂。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看我喜欢二少，所以故意跟他过不去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胡玉大叫起来“谁让你不理我。不就是几块牛肉吗，我吃了，我故意吃的，怎么了！别以为你对我有恩就能随便欺负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再对我这样，我就走！”
　　
　　“求之不得！”说完萧允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面馆儿方向走去“谁也不能改变我喜欢他的心意！”
　　
　　胡玉懵了，完全没想到萧允会让自己走。他急急忙忙追上去想要讨好萧允，回去却看见自己的衣物被包成一个小包袱丢在紧闭的面馆儿门口。使劲敲门也不见萧允出来，于是，他就这样被赶出了“家门”。无处可去的他背着小包袱朝城外走去，半路上下起了雨。雨中冷清的草地上，只有一只狐狸头顶包袱四处躲避。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又打起雷来。萧允在家里气消了之后，又开始担心起胡玉的安全来。他无奈地拿着伞准备出门去找，谁知一开门，就看见胡玉全身赤-裸地蹲坐在门口，脖子上还系着自己给他打的包袱，从头到脚都淋湿了，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你这是干什么！你衣服呢！”萧允一把将他抱进屋里，只觉得他浑身僵硬，冰冰凉凉。
　　
　　“呜呜呜……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你对我怎么好了？”萧允赶紧拿出布巾用力给他擦干，放到榻上，搬出棉被给他包裹起来。
　　
　　“我陪你作伴儿，帮你干活……”
　　
　　“你不干比较好。”
　　
　　“呜呜呜……拿你捡我回来干什么，你让我走啊……”胡玉掀开被子往外滚。
　　
　　“好了好了，别走了，我不赶你就是。”
　　
　　“真的……”胡玉吸吸鼻子看着他“我冷……”
　　
　　“我去替你再拿一张棉被。”
　　
　　“你别走，我要你抱着我，我要你给我取暖……”
　　
　　萧允没辙，见他抖得可怜，叹息一声爬上榻去。只当是哄小孩儿，把他搂在怀里。哪知胡玉就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一边喊冷一边在他身下的关键部位乱蹭。他心如止水，终也抵不过身体的反应，心神恍惚了起来。
　　
　　不行，我不能做对不起大人的事……萧允这样想着，用力想推开胡玉。可胡玉的脸已经贴了上来，吹着香甜的热气在他嘴角摩挲。冰凉的手钻进他衣服里面，死死攀着他，别别扭扭地剥光了所有。又是勾引，又是耍赖地，把自己柔软的菊-血，对上了他滚烫的硬-挺……
　　
　　就这样，萧允做了对不起大人的事。第二天醒来之后自责不已地看着□的自己。而身后的被窝里，更让他自责不已的胡玉钻出了脑袋，一脸乖巧地对他说：
　　
　　“你要负责啊~~~”
　　
　　于是，萧允隐约预见，自己后半生，要被这个妖孽给赖上了。他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大人啊！！！
　　
　　※※※※※※※※※※※※※※※※※※※※
　　
　　依然是这个下雨天，将近天黑的时候，夏轻尘打着雨伞从外面回来。
　　
　　“跟阮洵的那位约了去游泳，谁知道一出门就下雨了。衣服没脱，倒沾了一身水。”夏轻尘抱怨着就脱了鞋子，在屋檐下冲洗自己弄脏的脚
　　
　　“啊……下雨了，总算没那么热了。”皌连景袤已经在屋里挑起了灯，翻看着手里的册子。
　　
　　“回来的时候听他们说，西苗的生胶运到了，你去看了没有，品相好不好？”
　　
　　“不用看，那批胶让阮洵去买的。赫炎苍剑是他的老相好，赫炎苍剑的小相公，是他家小徒弟，那西苗的人还能坑他不成？”皌连景袤盯着手里的东西，目不转睛地应道。
　　
　　“说的也是……哎，你看什么呢，看这么入迷。”夏轻尘擦干了脚换上软鞋，走到他身后，目光惊讶地盯着他手里有些陈旧的笔记本“这是什么！”
　　
　　“哦”沉迷其中的皌连景袤抬起头来，扬了扬手中的几本日记“打雷的时候掉下来的。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字迹也有些像你的，我想大概是你以前的手抄之类，就翻来看看。”
　　
　　“怎么掉下来的？谁扔进来的？”夏轻尘惊讶地四下张望。
　　
　　“我没看见人。它就从房顶上掉下来的，我还以为是隔壁那个李若言丢过来的呢。”皌连景袤看了看他“这不是你的？”
　　
　　“这……”夏轻尘止不住地惊讶“这是小学交作业的日记本啊。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跑过来了。”
　　
　　“哈，果然是你的手抄。”皌连景袤兴致勃勃地低头看了起来“你几岁写的，这上面好多错字。”
　　
　　“大概……八九岁吧……”夏轻尘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不见可疑人影，只好陪他坐下。
　　
　　而皌连景袤正看得津津有味，挨着他一起翻看了起来。
　　
　　“……今天，天气晴朗，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
　　
　　今天，碧空万里，阳光明媚……
　　
　　今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朵朵仿佛在向我微笑……
　　
　　……轻尘，怎么每天都是晴天？”
　　
　　“这个……就没有天气不好的时候吧……”夏轻尘尴尬地笑笑。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往事如烟，许多事情我都淡忘了……你这时不是只有八九岁而已吗，怎么就感觉岁月如梭了，怎么记性这么差？”
　　
　　“这……我……那只是个开头……”夏轻尘汗颜。
　　
　　“今天，我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一个五角铜板……
　　
　　今天，我在放学的路上捡到一个五角铜板……
　　
　　今天，我在上学路上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很多五角的铜板……”皌连景袤 
　　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轻尘，这回你可以好多天不用去捡了！”
　　
　　“- -|||”
　　
　　“今天，我帮婶婶扫地，扫啊扫啊，终于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叔叔夸我是个好 
　　孩子，我心里很高兴……
　　
　　今天，我帮叔叔扫地，扫啊扫啊，终于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叔叔夸我是个好 
　　孩子，我心里很高兴……
　　
　　今天，我帮弟弟扫地，扫啊扫啊，终于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叔叔夸我是个好 
　　孩子，我心里很高兴……
　　
　　……轻尘，原来你喜欢扫地啊？”
　　
　　“那个时候劳动最光荣啦！╭(╯^╰)╮”
　　
　　“咦？还有诗呢……我爱红领巾！？”皌连景袤瞪了不知所以然的夏轻尘一眼“红领巾，你是国旗的女儿，有着鲜红的颜色。红领巾，你是我的梦想，是我奋斗的勇汽（气）。你就像一展（盏）明灯，照亮我前进的道路。只要看见你，我就有了战胜困难的绝（决）心，不屈不挠的精神。你让我明白了做人的道理，鞭策我努力前进。你是我的希望，我的信念，我的骄傲。我要带着你，向着国旗，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敬礼！——哼……哼……”皌连景袤念得慷慨激昂，脸红脖子粗，他啪地一声站起来，瞪着一脸无辜的夏轻尘吼道“这个女人是谁！”
　　
　　“啊？！”
　　
　　“你喜欢她是不是，你的爱，你的希望，你的梦想——原来在你心里，背着我偷偷喜欢过别人……”
　　
　　“这……这什么跟什么！”夏轻尘一把抢过日记本，皌连景袤又扑上来抢夺“这是我入少先队时候交的作业啦。还是优秀作文呢……别看了，根本就没这个女人。我跟你说不清，别看了……”
　　
　　“拿来！”皌连景袤一把抢过来“真没什么你还怕我看。小小年纪不学好，写这种东西，你几时给我写过这种情诗。别拦我，让我看——咦？这篇很长……”
　　
　　“是什么？哦，是老师布置的题目啦——”夏轻尘看了一眼。
　　
　　“‘我的朋友……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头发，长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弯弯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和樱桃小嘴。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这个又是谁？”皌连景袤眼神变得可怕起来“你还说没有女人，这不是女人是什么！你说，这是谁？！”
　　
　　“哪有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是我自己乱写的。”
　　
　　“你你你，你将人看得这样仔细，从眉毛到眼睛到嘴一丝一毫都不落下！字里行间全是欣羡之意，你骗不了我——好啊，原来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心上人。你是跟她分离了，才委身于我的吗？”
　　
　　“我……我哪有。那是肖像描写的作业啊，大家都是这么写的，不这样写得不会有‘良’和‘优’的嘛……”
　　
　　皌连景袤一脸受伤地看着手中的本子，一边念一边叹起气来：
　　
　　“‘每次’班级大扫除，都会看见她勤劳的身影。当劳动结束，她的脸就会红得像红苹果……如此文字，简直如身临其境，你还不承认！你说，她是不是就是你少小相好的情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叫‘红领巾’的！”
　　
　　“啊？？不是啊！”夏轻尘哭笑不得，无奈之下扑上去要抢那日记本“天呐，这个东西是怎么会掉在你手里的，丢死人了。别看了，别看了……”
　　
　　“好哇，你果然心虚了”皌连景袤高举着那本子，继续翻看着“哦，小轻尘，你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扶老奶奶下台阶……老奶奶感激地看着我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快乐地笑了笑：‘我叫红领巾！’我觉得，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天啊！’——夏轻尘！你还敢说你对她无情？你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忘她的存在，你才八九岁的年纪，就可以为她行贤德、修美名。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心里真正爱的，不是我，也不是什么赫炎苍弘，是这个红领巾！！”
　　
　　“不是那么回事，真的不是那么回事……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夏轻尘一边笑，一边绕着他抢那日记本。怎奈皌连景袤又恼火又固执，硬是在打打闹闹中坚持看下去。
　　
　　“我把钱交到了警察叔叔手里，然后。我带（戴——轻尘的错别字。。。）着红领巾，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我高高兴兴地带着红领巾去上学……
　　
　　红领巾高高兴兴地陪着我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
　　
　　天黑的时候，皌连景袤终于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日记本，躺倒了已经笑得没了气力的夏轻尘身边，睁眼看着空空的帐顶，若有所思地开口：
　　
　　“轻尘，咱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没问过你的过去。我一直以为，你小时候，一定就跟萧允、敏之他们小时候差不多，都是那么过来的。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轻尘小时候，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那些故事是写着敷衍夫子的，不是真的。”夏轻尘枕到他手臂上，笑笑地看着他的侧脸。
　　
　　“不，我说的不是你写的故事，而是你。”皌连景袤抱着他轻拍了两下“我现在知道，原来轻尘从小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你看，你从小和亲戚住在一起，不受宠爱，要做很多杂事。可是你每天还是坚持上学，做功课，勤学苦读；你的手札里上至国家大事，下至蝼蚁昆虫，都会一一记录，事无巨细，查之入微。还有啊，你从小就心怀仁慈，会不计回报地帮助有困难的人，来修行自己的品德。啊……我总算清楚地知道，我的轻尘是一个从小就怀有远大的抱负的人，从始至终都在为了长大以后‘建设祖国’的愿望而努力着，生下来就为了指点天下而存在的人……”
　　
　　“噗……”夏轻尘在他怀里笑喷了出来“阿袤，理想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幻影。在我的家乡，几乎所有的孩子小时候都怀抱着这样的理想，可是，人长大以后才明白，‘建设祖国’的办法也是多种多样的啊。农民种田，商人运货，夫子教学生，哪怕是沿街倒夜香，不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国家的太平昌盛嘛，又不是只有封侯拜相才能‘建设祖国’。每个人都能养活自己的时候，那就是养活了全天下。所以，我们‘建设’好自己的家就行了。”
　　
　　夏轻尘看着皌连景袤思索的神情，不禁好笑又好玩，“建设祖国”的话题，对一个曾经是帝王的人来说，太深了。他只能像刚才这样解释，无法让他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将这句话当成一个口号，一句空谈。
　　
　　“对不起，是我让你成了一个平凡的人。”皌连景袤用力地搂紧他，把他的脑袋捂进自己怀里。
　　
　　“没关系啦，现在这样挺好的……”夏轻尘在他怀里蹭蹭。
　　
　　“你不觉得后悔失落？”
　　
　　“失落什么？”
　　
　　“红领巾”皌连景袤注视着他“你真的不在乎失去红领巾吗？她那样的女人，非是当世英豪不会垂青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夏轻尘捂着脸仰面笑倒，他已经被这个可爱又可笑的话题笑得脸都酸痛了，他没辙地看看皌连景袤，心有不忍地扯了个谎“我早就跟她断了。她比我年长，我才十岁的时候她就嫁人了，嫁得远远的。”
　　
　　“是吗……”皌连景袤脸上露出一丝宽慰，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一瞪眼，翻身把夏轻尘压在了下面“这么说你心里还记着她想着她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夏轻尘被他咯吱着，下-身忽然一凉，裤子就被扯了下来。
　　
　　“我来看看你还记得她多少！”说着，大手一抓，将夏轻尘两腿分开，开始“拷问”了起来。
　　
　　雨打芭蕉，声声淅沥。掩饰着卧房之内，细密不清的喘息。
　　
　　“说呀，你的红领巾给得了你这些吗？”
　　
　　“给……给不了……啊啊……给不了……”
　　
　　于是，雨下了一夜。
　　
　　※※※※※※※※※※※※※※※※※※※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的主角都有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当然，还有一位，那就是我们的阿得。
　　
　　上天给过夏轻尘很多活命的机会，这一次，终于肯眷顾阿得了。
　　
　　他没有死。
　　
　　云水的急流一直将他带回了西苗的圣地娑婆山谷，他意外地在禁地尽头的金枝树下醒来。黑暗中，悬挂西苗历任族长头颅的金枝悠悠地闪着荧光。他在树下半梦半醒地躺了七个昼夜，醒来时，将长伴自己的方天画戟留在了树下。从此抛弃了赫炎苍弘的名字，远走他乡。
　　
　　那之后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多年以后，一名形貌酷似他本人的面孔重新回到了西苗地界，带回了一百多名肤色与神貌各异的随众。他们自称为修行者，信奉生命逝去的真理，提倡体悟与珍惜人生，自称为求悟真道。这种信仰的思想，抚慰了战后倍受创伤的人心，很快就募集了许多信徒。
　　
　　夏轻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与那张无法忘记的容颜重逢。那时，他已是一代宗师了。在那个偶然的午后，一高一矮的两人在夏日的云水河头，看着滔滔浪水奔涌而去，彼此坦然而会心地一笑。他对他说，他爱他，是不变的事实，因为这份爱在他心里，已是永远无法改变的过去。他们在荒废的落魂口上造起了庙堂，开始修订理论，坐堂讲道。
　　
　　“修行的路孤单清苦，虽然你决定如此。但在我心里，还是希望你能遇上一个完全属于你的爱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造成的伤害，得到弥补。”
　　
　　“不要这样想。得不到并不等于失去。正如我在你心里，永远不会消失。”阿得坦然地看着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炽热与执着，而是平静的接受，一种温暖又亲切的神情“生命本来就是一个失去的过程，而人生却是在经历中获得体悟的过程。我的一生，体悟了武力、爱情、政治、雄图大业、似水亲情，做尽成败功过、荣耀与罪恶，到最后，我失去一切，才大彻大悟，明白这世上并不存在永恒。随缘而生，随缘而灭。拥有时尽力珍惜，失去时释然宽怀，方能返本归真，开明得悟。这就是求悟真道。你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只是内心放不开。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去坦然面对无法改变过去，去悟释自己经历的一切。然后你会明白，爱不过是一个过程。我已经拥有了很多爱我的信众，此生不再孤独。”
　　
　　说完，阿得平静而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一如求悟真道上师为信众所作的灌顶。夏轻尘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走远。
　　
　　也许今生所欠的，唯有来世再还。
　　
　　求悟真道后来为众多的人信奉，由教众集体编写修订的理论书籍，很快在皇朝大地上传播开来。据说，皇太后成了它最大的信徒。赫炎苍弘当年用武力无法征服的世界，终于已臣服在他彻悟的思想之下。
　　
　　世事难料，风云莫测啊。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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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对本书的厚爱。新的一年里请大家继续关注圣卿的新作：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萧允全身发烫地昏迷着，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飘荡在水面上，摇摇摆摆。待平静下来，睁开双眼，自己身在将军府的家中，已不知自己睡了了多久。一睁眼，榻边的人影就开始晃动。
　　
　　“醒了？”萧翰走到榻前，低头看着他“允儿，你觉得如何？”
　　
　　“咳……爹，我怎么回来了，大人呢，儿要去见大人……”
　　
　　“你——”萧翰一下火冒三丈“好你个臭小子，一身不吭地离家出走，四年来音讯全无。如今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地回来。我守了你三天担心了三天，你睁开眼第一句不问候老爹，却问你的大人在哪里！我真是祖上积德，才生出你这么个儿子，你真孝顺，你真对得起我！”
　　
　　萧翰大吼一声，抄起一旁放花盆的长几，照准萧允的脑袋，用力砸了下去。这时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制住了他的动作。
　　
　　“别这样嘛，好歹也是回来了。你要他死不如将他送我做药人啊……”甄颖拉着他的手臂说道。
　　
　　“爹……儿这回，错大了”萧允虚弱地从榻上支起身子“我一定要，去见大人……”
　　
　　“你口中的大错老子用脚趾都能猜到！”萧翰的吼声震得满屋器物抖了起来“你能有多大的出息！你除了追着人家夏轻尘不放还能做点什么别的！你小子是不是忍不住动了人家被教训了滚回家来？啊！还嫌丢脸不够是不是！”
　　
　　“爹……儿知错了，可是……我离不开他，我怎么也放不下，我要回去求他，让他原谅我……因为我真的……”
　　
　　“你他---娘--的给老子住口！”萧翰怒不可遏地一拳挥来。萧允眼前顿时一黑，金星四射，眼眶淤青地倒回榻上，仍然清晰的耳边传来父亲的咆哮：
　　
　　“萧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到夏轻尘的屁--股上了！老子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早晚要被你活活气死！”萧翰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用链子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房间半步。”
　　
　　“爹……咳咳……”萧允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干咳起来。
　　
　　“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还追求不到，可见他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你简直好好反省
　　看看你现在这副窝囊的样子，莫说是一人之下的夏轻尘，就是市井寻常女子，也看不上你这贱模样！你现在跟个废人一样，哪里还有一个武将的风范？你想要他正眼看你，就要有配得上他的本事。地位、财富、勇武与胆魄——男人该有的一切你现在全都没了，你简直是失败至极！”萧翰指着他一顿痛骂“朝廷马上就要讨伐西苗地界了，你却跟个女人一样寻死觅活！我告诉你，你不上战场就哪儿别去，省的给老子丢人现眼！”说完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萧允果然被拴上了链子，禁在自己房间里。暂时没有逃跑愿望的他，消沉地养着伤。当他得知自己是被当成镖物，托由镖局送回家中时，一种被遗弃的失落淹没了他。萧允颓丧地窝在房间的角落里，心中的挂念却是萦萦不去。回想自一开始，自己欠下他那一顿皮肉之痛开始，就一直在愧疚的偿还与更加亏欠的新债中度过。一次又一次，还得越多，就欠得更多。关心他，想要对他好，不知不觉成了恋慕。明明知道不可以，但自己就是克制不住想要接近他。抱过他的身体之后，萧允就知道，自己是一辈子也离不开他了。越是告诉自己不可能，越是克制不住地渴望。即使到了今天，他心里还是想他，还是爱他……
　　
　　大人……他要他的大人……他多想让他依赖自己，可是为什么他却丢弃他了？难道真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强，才无法吸引他吗？若真是这样，那他萧允就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刮目相看。对，他不能就这样被抛弃，他还要振作起来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萧允最终是连栓铁链的柱子一起拆了下来，冲出了房间。萧翰和其他家丁赶来抓人的时候，就见他全身缠着绷带，抱着栓铁链的柱子站在破掉的房门前，一脸壮烈地看着他爹：
　　
　　“爹，儿要去建功立业……”
　　
　　如此一来，南征军的名单中再添将领，萧翰终于暂时松一口气地看着儿子开始往谱上靠。接下来的日子，他和甄颖两人就倾神在训练士兵使用最新式的火枪弹药上。
　　
　　甄颖自从前些年歪打正着地做出一枚土炸弹之后，就迷上了这个爱好。他美其名曰炼石散，结果却是将政务丢给司马正秀一人，自己钻研起火药和火器的制作来。有了军部银两和人手的支援，这几年，他的炸药日趋精纯、伤人无数。在误将雍津城炸出几个大窟窿之后，轻质的手雷和单发的火枪终于成形，皇朝的军备开始有了质上的变化。虽然许多武将不愿舍弃历来强身习武的正宗，然而又不得不承认火枪和弹药的破坏力，远胜以往任何一种兵器。可说是破空穿甲、无坚不摧。
　　
　　然而单发火枪使用起来实在太麻烦：作战使用时需两人一组，装备两只火枪；一人射击，一人负责在其身后填装火药与铁弹。萧翰担心这种火枪在阴雨天将威能大减，加之射程太短，因此拒绝从上乘弓箭手中选拔人员编为火枪手，而改选新兵进行培养。然而时间越临近秋季，训练的时间就越是仓促。再加上炸弹投掷的训练中，闷雷哑弹的的情况时有发生，动辄致人伤残。甄颖的新发明要推行，可说是举步维艰。不过嘛，好在有萧翰的支持，让这项危险的试验可以持续进行下去。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萧翰批着军部抚恤伤残的银两奏条，咬牙切齿地瞪着一旁尴尬的甄颖“我疯了才会让你在我的营里胡来！两人没了手指，一人没了眼睛，你自己将银两给人家送去！”
　　
　　“别这样嘛，再给我一点时间嘛……”
　　
　　“去——”
　　
　　“哦……”甄颖拿起批条，往银库飘去提银子。
　　
　　萧翰看着他摇摆飘渺的身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真的是疯了，所以才会跟着这个疯子做同样的事情。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甄颖做的事情靠谱了。
　　
　　靠谱好啊，要是一直都这么靠谱就好了……
　　
　　※※※※※※※※※※※※※※※※※
　　
　　就在皌连皇朝大举备战的同时，大陆的另一端，酷暑的西苗地界，也已经闻到了战争的味道，开始了全族的屯兵备战。
　　
　　尘沙轻扬的演武场上，一只白皮肥猪被捆住四蹄，固定在坚固的木桩上，硕大的身体上围了一圈铁铠。而在两百步外，赫炎苍弘将火药与铁弹灌入枪管，单臂托起枪杆，另一手擦着枪管上的火绳塞入枪膛。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枪子不知落入何处，但那头猪就吓得哀号起来。不理会猪的叫声，赫炎苍弘再走近十步，瞄准铠甲另一处，又开一枪，随后再进十步，再开一枪……随着他脚步的逼近，猪穿的铁甲上紧挨着出现了一排深浅不一的弹口，并且有血从其中涌出。
　　
　　“能透传重甲，此物果然非同凡响。但射程有限，五十步以外功效全失，伤害不如炸弹，迅疾不如强弓。最不济的，竟然有一半的几率偏准甚至射不出铁弹。惊鸿仙子，你确定自己弄回不是残次品吗？”赫炎苍弘走回场边，随手将火枪递下。
　　
　　“这……绝无可能是残次品。”惊鸿仙子低头解释道“这批军火价值昂贵，属下全程亲自押运，确实是从永州军火库中原封运出，确实是皇朝最新式样的火器无误。”
　　
　　“阿得，这种重铠已是为了应对火枪加强国，你的弓能多远透穿？”
　　
　　“你问我？”赫炎苍弘解下自己身上的赤金鹿弓，两百步外扬弓如满月，凌空一发，一箭透穿铠甲，白猪当场毙命“铠甲全部回炉！”
　　
　　在场众人看着那穿过铠甲的一箭，纷纷面带惧色。很久以前，他们知道赫炎苍弘是西苗最强的男人，但如今，他们仍然不知他到底有多强。如果他们能永远拥有这口弓，那西苗地界，就永远不屈于人。
　　
　　“阿得，是否要让我们的男人练习火枪？”
　　
　　“如果你指的是近期一战，我的意思是用火炮掩护前锋，至于火枪，就留给神殿祭司慢慢改进吧”赫炎苍弘看着祭司将远处那头死猪从木桩上解下来，开始解剖查看火弹深入的情况“此物使用非常不便，若上了战场，一人发射，后来还需配一人装纳弹药。若是有地垒的防守战，也许有利，若是进攻突围，那真是自找麻烦……”赫炎苍弘冷笑一声“以落魂口的地形观之，皇朝若要用，也是在双藐峰之间的天栈桥上布置此物……”
　　
　　“可你不是说，它的威力不及强弓。既然此物难以顺手，皇朝何以舍长求短。况且此物造价昂贵，数目稀微。”
　　
　　“你认为寻常弓箭手，有几人能在百步之外透穿重铠？而这些强弓手中，又有多少人能连射二十矢以上？中原的强弓手，连射十箭之后，力道就开始减弱，最多二十箭，手臂就必须休息。因此寻常弓箭手，每人配备二十支弓箭。而西苗的男人，每人三十支，已是极限。而这种火枪，只要两人配合绵密，便可一直连发，并不耗费多少的体力，正好弥补中原人体力上的缺陷。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赫炎苍弘看着远处被剖开的猪，皮层之下粗大扩散的伤口“一旦被击中，就会立即失去战斗的能力。”
　　
　　“照此说来，只要我们做出足以抵抗火枪的铠甲，减少伤亡，便可克敌于无形。”
　　
　　“不错。然而……加厚铠甲必定会增加生铁的分量，不但耗材巨大，而且铸出的铠甲，过于沉重，将不利冲锋。”赫炎苍弘看着祭司盛装铁弹的陶瓷盘子“瓷瓦坚硬如磐石，如果能将陶土涂抹在铠甲内侧烧制成形，其内再辅以兽皮，操练时立于炸弹落脚处附近，看损坏情况如何。”
　　
　　“我会让工匠再试。”火枭取过干净的布巾，为他擦拭刚才被火药沾黑的手指“关于开展的时间，你决定了吗？”
　　
　　“此役也许关乎西苗最终的胜负，我会堵上性命，去实现西苗长久以来的理想。这个夏季的最后，枯水期的开始，不管皇朝是否发兵，我们都必须进攻。否则等到皇朝的火枪成熟，西苗男人天生强力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是……”火枭低下头去，怔怔看着他的手。察觉他的一张赫炎苍弘皱眉问道：
　　
　　“怎么了？”
　　
　　“阿得，有一个消息。夏无尘已经返回中州侯府了。”
　　
　　“他……”
　　
　　“中州是皇朝的第一道屏障，他是不是依旧能阻碍你前进的脚步？”
　　
　　赫炎苍弘收拢手指，轻轻握拳。沉默地看着北方的天空，许久了，终于缓缓开口：
　　
　　“如果世上有人能带领西苗走出地界，那个就是我，没有人可以挡得住我，因为我是赫炎苍弘。”
　　
　　※※※※※※※※※※※※※
　　
　　为了了解早期火枪的一些相关知识，圣卿这几天一直在看这方面的介绍，因此写得慢了。现在基本搞明白了~下面简单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了解的情况。
　　
　　咳咳，话说火枪最早做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在的手枪这么NB这么暴力。
　　我们国家最早的火枪，出现在宋朝，那个时候叫做突火枪。最初的形态是一个竹筒里面填上火药粉和铁砂。杀伤力小不说，十发里面有五发能打响那已经是相当好运了。而且这五发的射程不稳定，偏掉或者是中途落地的几率也很大，而且就算是到了目标面前，说不定还会被躲开，还会坚固的铠甲挡下来。而且竹制的管子很脆弱，打个几枪就自己爆裂了……基于以上种种不成熟的原因，它最初的作用是“威慑”——就是吓唬吓唬人。
　
　　然后咧，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用铜管和铁管代替了竹筒，让火枪可以不那么容易爆裂。又因为成吉思汗的大举扩张，将火枪和火药的技术传入了欧洲。欧洲在14世纪的时候出现了一种叫“火门枪”的东西。这个火门枪有点像大号的火箭，非常笨重，需要人抬着，撑在地上射击。火门枪比上面那个威力稍微大那么一点点，至少有杀伤力了，但是他的缺点就是，操作起来很不方便，人一边手持点火物一边射击，很难瞄准。乱打，囧。。。
　　（下图是老外，暂时找不到中国的火门炮图，但是看文字的介绍应该差不多是这个用法，图片仅供参考~）

　　
　　那么再后来，还是14世纪的种业。火枪又一次接受该在成为了火绳枪。火绳枪比较小巧，在原来枪杆的基础上加了手托。
　　火绳枪就是在点火这个装置上做了一个修改，在枪杆子上用一个有弧度的铁丝将浸泡过硝酸钾、可以缓慢燃烧的绳子塞到枪膛里，从而引爆里面的火药，把枪子儿推出去。这样一来，可以很快地把火点上，然后举起枪杆来瞄准。这样一来射击的频率就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它也是有很大缺陷的，就是下雨天用不了，火药淋到雨会潮湿，火绳下雨天点不着。史料记载，训练有素的射手每3 分钟可发射2发子弹，长管枪射程大约100 米～200 米。（注意，只是射程，不是有效射程。射程是指发射出去到落地的整条抛物线，这条抛物线上哪个距离开始，能够瞄得准，伤到人，这个才叫有效射程。）除此原因之外，更因为故障率很高，有效射程不及连弩，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办法取代弓弩的主流地位。

　　火绳的细部样式图。就是用这个弯弯的金属钩把点着的绳子塞到枪膛里去，这样一扣钩子，马上就可以端平瞄准了。

　　
　　甄大人发明的火枪，应该差不多是在突火枪的基础上，引入了火绳的点火法，已经有了枪的形状，但枪膛的构造远远没有达到火绳枪的精度。发射的速度还不是很快，所以有效射程大约是上面阿得所说的，五十步以内。不要问俺为什么宋朝和欧洲的火枪会凑到一起，因为火药是夏轻尘带来的意外，因为他的一个动作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因为这部书的题材是穿越~~




第七十七章

　　
　　萧允被送回京城之后，夏轻尘身在中州的消息很快就不再是秘密。朝野上下顿时骚动起来。
　　
　　这对刚刚解禁的皌连景焰来说，无疑是一个祸福未知的消息。他希望有人能够再掌司隶府，彻查西苗军火走私一案，适时斩断武器与新式技术外流；然而，他又忌惮夏轻尘还朝重整势力，这对他，俨然是一种限制于阻碍。
　　
　　另一方面，权掌整个内政的司马正秀，已察觉出皌连景焰蠢蠢欲动的野心。然而大战在即，各地诸侯纷纷应诏参展，倘若夏轻尘此时重返朝廷，新吏的崛起和他那悖离祖训的政见无疑伤害了皇朝封臣的利益，势必会打击各路诸侯对皇室的忠诚，因此司马正秀决定将此事拖延下去，凭一己之力，压制南王府的膨胀。为了将朝廷维持在本来平衡的局面上，司马正秀千挑万选，提拔太常卿施柳顶替了“少傅”一职的空缺。此举一出，原隶属少傅一派的京城官吏与年轻武将顿时哗然。皆担心如此下去，夏轻尘将失去司隶校尉的武权，如此一来，权力尽散，恐难再聚。
　　
　　“听说有好些人都已改投丞相或是南王麾下，你们是侯爷一手栽培的学生，怎么能坐看着侯爷的人一天天减少。”冷香净苑之内，翠娘集结了夏侯府在京中的所有忠诚党羽，商量应对此回事件的方法。聚集一堂的人里，除了沈明玉一干自中州出身的官员外，还有刚刚出仕的一批年轻官吏，他们是当年被作为娈童送入夏府、被夏轻尘收为学生，送到中州官学修行的第一批生徒，如今年满科考，顺利出仕。
　　
　　“侯爷对我们恩重如山，即便是死，我们也不会背叛夏侯府。可是，别人的心意，却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冀南音与一干新吏同样，神色之间带着为难“如今满朝议论纷纷，皆言侯爷有勾结外敌之嫌。原本的老臣又再提当年旧事，加之南王解禁临朝，此时若得不到更有力的助力，只怕侯爷是孤立无援啊。”
　　
　　“你们是真没能力，还是胆小怕事？”翠娘怒道“说吧，要多高的身份的人，才能担当你口中的重任？”
　　
　　“这……”
　　
　　“翠姑姑，”沈明玉在一旁解释“当下最难者非是朝中的阻力，而是侯爷无心回京啊。否则，他怎能在李昆岭被杀之后，依旧保持沉默？如果不能改变侯爷的心意，就算我等再怎样努力，也是无济于事啊。这件事，恐怕需要翠姑姑亲自走一趟，当面劝说侯爷。”
　　
　　“我去吗？”翠娘叹了口气“可我给他写的信，为他带的话，这么久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他是真的没看见，还是铁了这个心，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翠姑姑，侯爷可还有什么亲人，或者是至交，是放不下的，或是，无法拒绝的？”
　　
　　“中州阮氏已经灭门，阮将军也离开了朝廷，哪儿还有什么亲人……”翠娘思索着“或许，有一个人在他心里还有分量……”
　　
　　“不知是谁？”
　　
　　“是……”
　　
　　翠娘正说着，门外丫鬟急匆匆地进屋里来通报：
　　
　　“翠姑姑，宫里又来人了。说小世子晌午睡觉尿了床，一直哭个不停，让您赶紧进宫看看。”
　　
　　“知道了。”翠娘挥了挥手，转向沈明玉“你们先回去吧，此事我要好好想想。”
　　
　　“是。”
　　
　　※※※※※※※※※※※※※※※
　　
　　午后的熏风殿里，回荡着小公鸡一样的哭声。夏子安穿着尿湿的裤子，张着大嘴哭红了脸。殿上的宫女太监，围着被尿脏的龙榻，跪了一地。
　　
　　“你们这群没用的奴婢，怎么又把他弄哭了！”在外殿听见哭声的皌连荣珍，匆匆跑了回来。
　　
　　“启禀主上，小世子……小世子尿脏了主上的……主上的九龙金丝被……”
　　
　　“呜哇——”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夏子安害怕地大哭起来。
　　
　　“子安，子安你别哭……”皌连荣珍穿着鞋踩上榻去，扶起夏子安，将那湿乎乎的床单被子踢了下去“还不赶紧把这儿弄干净！”
　　
　　“是……”
　　
　　“子安，你别哭了，朕不会怪罪你的。你先别哭了，把裤子换了呀……”皌连荣珍抹着他圆滚滚的小脸。一边哄着他，一边动作笨拙地把他推倒，帮他解开裤腰带，拉下亵裤来。
　　
　　“呜呜呜……你干嘛脱我裤子……”
　　
　　“你这都尿湿了……”皌连荣珍在四宝的帮助下，将他的亵裤扯下来交给小太监。然后好奇地盯着夏子安两腿中间小小的肉--芽“咦？子安，你的这个怎么这么小呀？还是白白的……”
　　
　　皌连荣珍好奇地凑近了一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白里透红的小JJ——跟自己的比起来小好多呀。
　　
　　“主上，世子尿过了，让奴婢们给他洗洗好换新裤子吧。”
　　
　　“嗯……”
　　
　　小一点儿的会有什么不一样呢？皌连荣珍好奇心重地想要探究。此时宫女们已经极其迅速地将龙榻重新铺好。皌连荣珍借口帮夏子安清洗，用布巾擦干净他的小PP，然后让他躺倒在榻上，拨开他的双腿，盯着看了半天。
　　
　　“我想我娘，以前都是她给我换裤子……”夏子安一抽一抽地说。
　　
　　“那朕宣你娘进宫来给你换裤子好不好？”皌连荣珍鬼鬼地一笑。
　　
　　“嗯……”夏子安傻傻地点了点头。
　　
　　“那先不穿裤子了”皌连荣珍将四宝递上的新亵裤扔到一旁，将他按到枕头上“你先睡吧，等你娘来了让她给你换。”
　　
　　“哦……”夏子安哭了一轮，在他的轻拍下，很快又睡着了。皌连荣珍推了推他，见他睡得正香，于是大大方方地爬到他脚底下，分开他的小短腿，仔仔细细地观察研究起来。然后他颇有收获地发现，夏子安不光是前面粉粉小小的，连后面的小--菊--洞也是粉粉小小的，好像用力一碰就会破掉的样子——小小的好可爱呀~~~
　　
　　皌连荣珍看够了，拉过被子为他盖上肚皮，心满意足地在他旁边躺下。不一会儿，四宝又近前来轻声通报：
　　
　　“主上，王爷来了，正在殿外求见呢。”
　　
　　“快让皇叔进来。”皌连荣珍一骨碌爬起来，扯扯身上松动的龙袍，戴正了发冠，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皇叔——”
　　
　　皌连景焰正屈膝行礼，皌连荣珍就一下扑了过来，正正当当扑进了他怀里。
　　
　　“主上。臣刚进宫，就听说夏府的小世子又惹祸了……”
　　
　　“嗯，子安尿床了，尿脏了朕的九龙金丝被。”
　　
　　“怎么会……”皌连景焰神色一变“九龙金丝被不是大婚的时候才用的东西吗……子安竟然这样冒失……”
　　
　　“是朕让他用的，朕不会怪他的，朕对子安可好了。”
　　
　　“是吗？主上喜欢子安？”
　　
　　“嗯。”
　　
　　“让皇叔看看他好不好？”皌连景焰松了口气，将他抱起来，一起走到内殿，看了看正在睡觉的夏子安。正准备哄皌连荣珍玩一会儿，却惊讶地看着他正趴着撩开自己的衣摆，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胯--间，慢慢地伸过小胖手摸了起来。
　　
　　“主上，你在做什么？”皌连景焰一下愣住。
　　
　　“皇叔的这里比朕又大很多”皌连荣珍隔着丝绸摸着他的形状，小手轻挠了两下。“嗯？怎么变硬了……”
　　
　　“主上……”皌连景焰顿时感觉一阵怪异的战栗传遍全身，他连忙一把抓着荣珍的胳膊将他抱到腿上“主上不可乱碰臣子的身体，这样于礼不合。”
　　
　　“哦……”皌连荣珍在他大腿上动了动屁股，感觉下面那一块硬硬的又慢慢软了下去。心说：好奇怪呀，皇叔裤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呀……
　　
　　※※※※※※※※※※※※※※※※※※
　　
　　同样是盛夏季节，中州境内的云河两岸，绵延千里的农田中，满布着碧绿的番薯叶。初入中州的车马乍眼一看，就像是望见了无边的碧草原。风一吹，绿毯翻动，清香的泥土气息飘来，为这酷暑的季节平添了一份清爽。
　　
　　而这时的夏侯府内，活泉水围养的荷花池里，接天连地的布满了碧绿的荷叶。风一吹，深浅翻动，露出下面藏匿的人影。
　　
　　夏轻尘浮在水榭边上，一手扒着岸边的白玉台，一手拿着冰镇西瓜，边吃边心不在焉地听面前的段兴诚汇报政务。自从沈明玉被提拔成为雍津府尹之后，中州州牧的位置就另设了人选，段兴诚是一名年轻的官吏，年轻而且热血，热血而怀有远大的理想。最初被调任中州州牧的时候，他内心止不住激动了一把。他自出仕起就耳闻夏轻尘政绩显赫，作风干练清明，年少却不逡于陈腐条规，行事果敢而有效。本以为自己投在了明主门下，谁知——
　　
　　他刚一上任，夏轻尘就撂挑子失了踪，一去四年有余，对中州不闻不问。如今突然回来，原以为终于有人回来主持大局，谁知——夏轻尘每日就是吃喝玩乐，不但无心中州政务，还对朝廷下达的命令阳奉阴违，更有甚者，是隔三岔五地让下面各县镇交纳鲜肉瓜果，供他在侯府花天酒地。段兴诚彻底被打击了，这哪里是传奇中年轻有为的夏轻尘，分明是又一个夏云侯啊！
　　
　　“这是……晓仓县的西瓜？”夏轻尘啃了两口西瓜，两条腿轻轻交替拍打，裹着轻纱的臀，白花花地浮在水面上，看得段兴诚一阵面红耳赤。
　　
　　“是，侯爷。”
　　
　　“不甜。”啪嗒一声将西瓜扔到一边“水太多，不够沙，重新种。”
　　
　　“是。”段兴诚应着“侯爷，朝廷颁下新旨，要各州诸侯，整兵备战，准备南征……”
　　
　　“啊，不管。本侯不参加，谁爱去谁去。”
　　
　　“侯爷，中州地接西苗地界，落魂口更是边防要塞……”
　　
　　“知道”夏轻尘在水里翻了个身，将后脑勺枕在白玉台上“本侯在那里打过好几仗，那个时候你还没毕业，所以这事儿你不用管，你只管给本侯找新鲜好吃的东西来。”
　　
　　“是。还有一事……”
　　
　　“嗯？”夏轻尘不耐烦地皱起了眉“说。”
　　
　　“中州种植番薯已达数年，原本硬质的土地，也开始松软。侯爷以为，今年夏季的番薯成熟以后，该当如何？”
　　
　　“成熟就收了晒番薯干嘛，吃不完的都晒成干过冬。”
　　
　　“那田地……”
　　
　　“不种了。休息。”
　　
　　“这！”段兴诚愣了一下“侯爷，岂能因为仓廪丰足，就荒废农务……”
　　
　　“段兴诚，你烦不烦？我说不种就不种。中州现在有的是钱，光靠行商的税收就足够给朝廷纳贡，何必费那个劲。不种了，休息。等本侯想想自己要吃什么，再决定种什么。”
　　
　　段兴诚心中一股恼怒：“下官曾听人说，侯爷英明神武，心怀百姓。想不到，如今一见，才知各地诸侯，不过都是清一色的骄奢淫逸。农务之事，关系整个中州的百姓。民生大事，侯爷怎可如此儿戏！”
　　
　　“啊哈？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本侯说话。你想违抗本侯的命令是吗？”夏轻尘放松身体躺在水面上，慵懒地斜眼看着他。
　　
　　“粮种播放关系百姓生计，请侯爷三思。”
　　
　　“你以为自己能种出什么好东西？”夏轻尘指了指面前的果盘“你看看，西瓜种不甜，柚子也是酸的。本侯吃只鸽子还得从北方运，你初夏城的鸡老得跟柴火似的。就一个番薯还像那么回事，可也吃了这么年，你不腻，我都腻了。本侯问你，上任这些年来，你到底有没有每年勘察土地，有没有因地制宜！中州的气质与土壤变了，你有没有向年迈而熟作的农民询问经验，是否有向其他各州，雇请经验与知识丰富的行家指导耕植？这些你都没做，本侯没治你的罪，你还敢在此口口声声奢谈黎民生计。你可真有建树，中州的百姓爱死你了。”
　　
　　“这……”段兴诚顿时脊背一寒，冷汗透襟，震惊之下，双足一软，跪倒在地“下官愚钝，下官失职。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误会侯爷一番用心，请侯爷降罪……”
　　
　　“你就跟沈明玉一个毛病，脑筋太直，不给你们搅一搅，你就转不过弯来。”夏轻尘闭上眼睛“该做什么知道了吧，要是还想不到，你这州牧的职务就趁早辞了吧。”
　　
　　“是。下官明白了。”
　　
　　“去吧，本侯累了。”
　　
　　“是。下官告退。”
　　
　　段兴诚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夏轻尘叹了口气，就听见水榭的帘子内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于是翻身趴在水面上，抬着头问：
　　
　　“怎样？我治人的功力还不错吧？”
　　
　　“确实不错”纱帘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降人还勾魂呐！”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在夏轻尘身侧炸开，随之而来的一只大掌，一下包住他浮在水面上的雪白臀瓣，用力扣住把了过来。
　　
　　“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别的男人！”
　　
　　“干什么……我不是都挡上了吗……”
　　
　　“挡上？”皌连景袤揉搓着掌中的紧实，邪恶地笑着“比不挡更诱人……”
　　
　　修长的指借着水的润滑在小口上一探又取出。夏轻尘顿时感觉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在体内慢慢融化。
　　
　　“啊……什么……是什么……你把什么放进去了？”
　　
　　“轻尘，这池塘里养着小鲤鱼，啄在身上，痒痒的，不会疼的……”皌连景袤将他的双腿圈在自己身上，用力掰开臀瓣，手指在他的皱褶上轻轻描绘，亲着他的耳垂低声笑起来“一会儿咱们动的时候，它们会顺着蜜糖的香味儿，过来亲你……”
　　
　　“不要……你净想些坏的……”夏轻尘挣扎着，有些害怕地看着一条慢慢接近自己的小鱼，那小鱼不怕人地游过来，在他股缝里轻轻一碰“啊……”
　　
　　“知道吗……在岸上看着你这团白白的软丘，我就想变成一条鱼，趁你正在说话的时候，偷偷钻进来……”说着，皌连景袤缓缓将手指刺了进去。
　　
　　“啊……啊哈……啊……”
　　
　　体内的物体开始动了起来，而小鱼也顺着那动作，一下一下吻着外面的皱褶，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在后面碰着自己。夏轻尘勾紧皌连景袤的腰，战栗地颤抖起来……（嘿嘿。。。。）




第七十八章

　　
　　中州夏侯府内，皌连景袤搂着夏轻尘躺在白玉围台的水榭中，玲珑的冰凉，透过细致的软席，传到肌肤上。皌连景袤双手不空闲地，在夏轻尘的身子上来回滑动。夏轻尘的肌肤总是让他这样爱不释手，白皙细腻，刚刚从水中上来晾干以后，微凉的，搂在怀里异常舒服。
　　
　　“这回不热了吧？”皌连景袤在他耳边讨好地问“舒服吗？”
　　
　　“哼……”夏轻尘慵懒地动了动。
　　
　　“轻尘，我忽然担心自己一个人满足不了你……”皌连景袤摸着他的背，悠悠地说。
　　
　　“什么？”夏轻尘不解地看着他。
　　
　　“今天，你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皌连景袤在他耳边低笑着“有别的东西在后面碰着你，你比以往更有精神了……侯爷你，是不是喜欢被几个人伺候？”
　　
　　“你……”夏轻尘红着脸闭上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做……”
　　
　　“呵呵……”大掌在他身上揉搓起来“我知道，侯爷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所以刚才在水里，叫得好大声……”
　　
　　“住口……”夏轻尘用脚踢了他两下。他却笑得更厉害了，揉搓着夏轻尘的身体，慵懒地躺平：
　　
　　“轻尘，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这样饱食终日、无忧无虑的日子咱们还能过多久？”
　　
　　“不知道”夏轻尘枕着他的胳膊“能过一天，就开心一天……”
　　
　　“别这样……你这样说，我会觉得自己很无能，没能给你一份安心的幸福。”皌连景袤揉着他的胳膊“我想，我该好好计划一下咱们的将来，总这么藏来避去，终有一天无处可藏。如今我自由了，我留下的麻烦却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想这样……”
　　
　　“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不介意帮你处理麻烦。”
　　
　　“但是我介意”皌连景袤打断他“我不想让你有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我想重新置办一份家业，比我们在轩城时更丰厚的家业，足以让我们隐姓埋名，安静度过一生的家业。”
　　
　　“那……中州怎么办？”夏轻尘面露忧色“我不想再看你被那些小吏地痞为难。做平头百姓，隐姓埋名的日子很好，可是也很辛苦，我不想屈居人下。所以我一直庆幸你给了我一个高贵的身份，让我现在可以免受欺压，所以，我现在也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轻尘，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没问过你的过去，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有不堪回首的往事。”皌连景袤勾起他的脸亲了一口“但是放心，不会再那样的。只要我在，不管我是不是君王，我都能保护你，不受人欺负。经营生计总要有个熟悉的过程，我现在已经渐渐掌握这其中的巧妙。相信我，离了这个朝廷，我一样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袤……”夏轻尘像只小猫一样搂住他，两人再度缠绵在一起。
　　
　　偏偏这时候，张之敏顶着烈日匆匆进府，冒冒失失地掀了帘子坏了这场好事。
　　
　　“张之敏，你越来越不知分寸了！”皌连景袤一把扯过衣衫盖住夏轻尘的身体，两眼冒火地瞪着闯入者。
　　
　　“爷，外面……京城来人了。”张之敏面露难色地看着他们。
　　
　　“不想见，让府兵打发他们走。”夏轻尘也有些扫兴地卷起身体。
　　
　　“这回来的，怕是不见不行了。”
　　
　　“是谁？”
　　
　　“这个……恐怕得轻尘亲自去迎了。”
　　
　　“嗯？”夏轻尘与皌连景袤对视一眼，起身更衣出门。
　　
　　夏侯府的门庭外，一辆精致的马车静静停在路中间，随行的仆从虽身着便装，但烈日下屹立不摇的身影，时刻戒备又肃穆的神情，让匆匆踏出门来的夏轻尘不由地一愣。
　　
　　车角的流苏摇了几下，一只精美的绣花鞋随即踏出了纱帘。轻纱素绣的裙摆在视线中轻晃，一张久违的秀美脸庞，带着熟悉的微笑，在夏轻尘的眼前绽放开来。
　　
　　“是你……”
　　
　　“夏公子，别来无恙。”
　　
　　夏轻尘撑开阳伞上前，向她伸出手。红若浅浅一笑，优雅地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两人移步进了侯府，坐上待客堂。
　　
　　“你怎么来了？宫里出事了？”夏轻尘陪着她坐到上座，待婢女奉完茶点，屏退左右问道。
　　
　　“宫里的事，你真不知道？”红若定定看着他。夏轻尘了然地叹了口气，有些逃避地垂下眼睑。
　　
　　“公子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过得可还好？”
　　
　　“我去了东南，经营了一家面馆儿。现在生意关门，又回到中州来闲住。你在宫里日子可还顺心？我听说，你依旧住在建桂宫？”
　　
　　“嗯……一直住在宫里。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红若环顾着侯府的陈设，精致的木雕门窗，席地的玲珑石台，独具南国特色的清凉装饰，还有艳丽而浓重的鲜花，繁复又奢华“中州真是一个好地方……我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色，就像你当年在西花园墙头对我说的：千里沃野，商贾成街。可惜先帝他没能看见……”
　　
　　“啊……”夏轻尘手中的玉杯滑落在冰台上，芬芳的玫瑰花露顺着冰块洒了一盘。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他……”
　　
　　“没什么……”夏轻尘心虚地看着对面屏风后一闪而过的人影“你是来劝我回去的。”
　　
　　“原本是。可一路走来，我的决心就动摇了。”红若低头喝了一口冰镇的花露“谁都想住在这样的地方，看见你现在过得这样好，我真没有立场开口，劝你回去。”
　　
　　“你想让我回去，写封信来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对不起……”红若蹙着眉头叹道“我知道不该破坏你平静的生活。可是朝中有很多人，盼着你回去，翠娘也盼着你能回去。珍儿还太年幼，他需要培养属于自己的臣子。司马大人、叔父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了，可南王却如日中天啊。我来之前，叔父曾对我说。南王曾经查抄了东南雨地的几个县官，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发现，偷偷藏了起来。眼下朝廷就要开战了，武将一离朝，京中就只剩下司马大人和南王，一个过于耿直，一个却是曾有反心，这叫我怎么不担心。”
　　
　　“我明白了……这一定也是沈大人他们共同商量的结果。战事开始，正是朝中势力最薄弱的时候，正是我回去的最佳时机。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官职了，要回去总该有个名真言顺的理由。让主上颁旨一事，就有劳你和沈大人他们，从中出力了。”
　　
　　“你答应了？”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利用你的善意这样强迫你。”
　　
　　“不要这样想，这也是我留下的责任，该由我一手解决。”夏轻尘看着她，安慰似的笑笑“你赶了很远的路，一定累了。我让人安排你歇息，住一夜再走吧。”
　　
　　“嗯……”红若答应着起身，跟着侯府的管事走了出去。
　　
　　当晚，红若在夏侯府歇下。府中下人不知其身份，只遵照夏轻尘的交代，按最高规格接待。夏轻尘陪她聊了一夜，最后在黎明的薄雾中，将熟睡的她抱上马车，低调地送走。
　　
　　转身回府，就对上了皌连景袤愧疚又哀怨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决定？”
　　
　　“我欠她一个丈夫。”
　　
　　“不！你不欠她任何东西！是我欠她的，为什么你要擅自承担……”皌连景袤扣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搂进怀中“你就不能……就不能跟我商量以后再决定吗？”
　　
　　“阿袤，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要让人相信你还没死，那将是又一场天下大乱……”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无能”皌连景袤搂着他的身体，慢慢滑坐在地，抱着他的大腿深深亲吻着“你此去，也会有危险，你会被卷入自己无法预料的漩涡。轻尘，你不明白……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失去你。你明白吗……我的爱，很卑微……”
　　
　　“阿袤”夏轻尘蹲下来，捧着他的脸亲吻着“我是你的，一直都是。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各自去做退隐的准备，然后彻底摆脱这个朝廷，永远在一起……”
　　
　　“三个月……”皌连景袤喃喃地说着，被他再一次吻住，本能地唇舌交缠。
　　
　　“嗯，我离开三个月后，你在初夏城外等我……”夏轻尘吻着他，缓缓解开衣衫。
　　
　　“真的吗？你不要失约，否则我会认为你放弃了我……”皌连景袤热烈地回应着他，撕扯着衣衫，很快与他滚成一团。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像两只暴躁的小兽，抓紧离别前的每一天，不分昼夜地交欢。直到体力用光、筋疲力尽，才停下稍作休息，休息之后又再度缠绵。
　　
　　不久后，一道传唤夏轻尘回朝，出任凌烟阁大学士的密旨就快马加鞭地到达了中州。于是，夏轻尘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踏上了回京的路。离别的当天，他趴在马车的后窗上，看着皌连景袤渐渐远离的身影，心中突然止不住地难过。多年来，他终于感受到了离家的哀伤。那是一种长长痛，朝思暮想地在心里拉扯。
　　




第七十九章

　　
　　“子安，快来给侯爷磕头……”
　　
　　冷香净苑的大厅上，翠娘将好不容易从宫里接出来的夏子安推到夏轻尘座前，拉着他示意跪下。夏子安歪着小嘴，一脸疑惑地看看表情淡薄的夏轻尘，又看看满怀期待的翠娘，慢吞吞地退到翠娘身后，扯着她的裙子小声问：
　　
　　“娘，他是谁？”
　　
　　“他是中州侯夏无尘，你认了祖宗的养父呀。快去喊爹爹……”
　　
　　“可我不认识他呀……”
　　
　　“快上去磕头，不然娘要生气了。”
　　
　　“我不嘛……我怕”夏子安小声地扭动着“主上说他和南王叔叔最怕的人就是他了，我也怕……”
　　
　　“子安，不可胡言。”翠娘面露不悦。
　　
　　“小翠，算了”夏轻尘打断她“孩子认生，不要强迫他。”
　　
　　“可是公子……”
　　
　　“无妨”夏轻尘摆摆手，示意侍书和另外几个丫头“你们带小世子下去吃点心吧，我和翠娘有话要说。”
　　
　　“是。”四个丫鬟带着逃跑似的夏子安匆匆离去。翠娘这才面色缓和下来，走到夏轻尘身边坐下，抬起手，轻抚着他的鬓角，看着他的容貌：
　　
　　“对不起，特地从宫里把他接出来，本来想让你一回家就有个惊喜。谁知到，这孩子是越来越顽皮了……”
　　
　　“吓了我一跳，你从哪儿领养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翠娘低下头“没经过你同意我就擅自给了他名分。但是也只是个假名分，还没有真正入籍侯府……”
　　
　　“是……”夏轻尘思索着，犹豫地问“是焰儿的孩子？”
　　
　　“公子……”翠娘一下哭了出来，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对不起……公子，小翠对不起你……”
　　
　　果然是皌连景焰干的好事！夏轻尘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走了几步，仿佛是竭力压抑着情绪。没想到，他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他竟然认为皌连景焰只是通过翠娘要挟他，他竟然天真地以为他还是个孩子！
　　
　　偏偏就在此时，皌连景焰兴高采烈地一脚踏进门来：
　　
　　“翠娘，子安在哪儿，我听说你把他接出宫了……”
　　
　　兴高采烈的声音，在看清夏轻尘的一刻，突然止住。皌连景焰眼中一亮，随即复杂地闪了几下，那眼中有喜、有悲、有怒、有期盼、有失落，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夏轻尘看着他的脸，反射性地一愣——这张脸，很像当年的皌连琨……
　　
　　“少傅……”
　　
　　再看这张脸，万般感受涌上心头。昔日最重视的学生，昔日对故人的愧疚，昔日的宠爱；他犯下的错，给自己的伤，原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却想不到一回来，看见的，又是他带给自己的震惊。夏轻尘痛心疾首，盛怒之下，举起手掌，照准皌连景焰的脸颊，狠狠一掌瓜了下去。
　　
　　“啊……”皌连景焰捂着被扇红的脸，傻眼地看着他。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做的好事！”夏轻尘指着他骂道“从今天起，不准你再接近小翠，也不准你再踏入我的家门。”
　　
　　皌连景焰走上前去，一把扣住他再度抬起的手腕“你不能这样做。翠娘是我的妻子。”
　　
　　“已经不是了。”夏轻尘一把甩开他“我不准你再骚扰她！”
　　
　　“难不成，你还想霸占我的妻儿吗？”皌连景焰眼中露出怒火“你就非要这样做，非要与我为敌！”
　　
　　“公子，别这样，他是来看孩子的……”
　　
　　“中州府的世子，不劳王爷费心！”
　　
　　“好……好。”皌连景焰咬牙切齿地吞下一口气“夏轻尘，本王不会这样干休。你会为今天的话后悔！”
　　
　　“送客！”夏轻尘怒意难平地一甩手。
　　
　　轰走了皌连景焰之后，他终于稍作平静的看着仍在哭泣的翠娘：
　　
　　“他都知道了？”
　　
　　“是我告诉他的……你一直不回来，我想让孩子，有一个父亲……”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你想继续跟他过吗？”
　　
　　“不……小翠不爱他……”翠娘爱的人，从来就是那一个。可惜她已经不是清白之躯，所以过去的美梦，从明知无法成真，变成彻底的破灭。
　　
　　“那咱们成亲吧。”夏轻尘一把握住她的手“小翠，嫁给我。”
　　
　　这个女人为自己虚度了青春，如今却因为不再贞洁而觉得有愧自己。多年的跟随，自己留给这个女人的，只有道德与伦理的侵扰——看来，是自己应该负起责任的时候了。
　　
　　“不，我不嫁……”耳边是梦寐以求的话语，狂跳的心，却是越沉越深。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事到如今，这样不纯洁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再做他的妻子“我知道公子是好心。可小翠，不想被自己深爱的人怜悯。小翠这辈子，只想做两厢情愿的夫妻。与其守着空房，被丫鬟笑话，还不如就像这样，陪公子一辈子，谁也不敢小瞧我……”
　　
　　“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还长，谁也说不准”夏轻尘安抚着她激动地情绪“今天累了，先不说这个。你回头再好好想想，女人没有身份与财富的保护，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财产。我不想再看你经历上次那样的情况发生。好好考虑我的求婚，我是认真的……”
　　
　　夏轻尘安抚了翠娘，将她送回房间休息。自己带着旅途的疲惫，回了后院上房。
　　
　　后花园里，梅与玉兰树静默在阳光下。皌连琨当年种下的愿望，一季又一季地在这个院子里盛开，长在夏轻尘上朝必经的路上，然而却每每让他错过了花期。
　　
　　睹物思人，再度忆起当初皌连琨的死，夏轻尘心中终究是怀着歉疚。他答应过好好照顾焰儿，可是为什么，焰儿却变得疯狂。会是他的错吗？或许自己对他的关心远远少于自己的承诺……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夏轻尘转身看去，只见夏子安胖胖的小身子躲在盆栽后面，像只小肥耗子一样看着他。夏轻尘其实也是个认生的人，对于这个突然成为自己养子的孩子，一时不知如何亲近。
　　
　　“来，过来……”夏轻尘对他招招手，可是夏子安摇摇头，用树枝树叶把自己遮了遮。
　　
　　“你这样扯着叶子，树会疼的。”
　　
　　夏子安依旧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树怎么会疼？”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夏轻尘勾起嘴角笑道。
　　
　　听他这样说，夏子安慢慢放开树枝，走了出来。
　　
　　“你叫子安？”
　　
　　“嗯。谦谦君子的子，平平安安的安……”
　　
　　“子安，树木花草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虽然不能动不会叫，可是有灵性。你照顾它们、呵护它们，它们就会长出茂盛的枝叶。你伤害它们、折损它们，它们就会凋零，甚至枯萎。”
　　
　　“唔……”夏子安似懂非懂地看着被自己揪掉的树叶，颇感歉疚摸了摸枝条“现在怎么办？”
　　
　　“嗯，给他修整伤口，让它慢慢养伤。”夏轻尘捏捏他的小肉手“子安想不想亲手做做看？”
　　
　　“嗯！”小脑袋用力地一点。啪嗒啪嗒地跟在夏轻尘衣摆后面，干劲十足地跑去搬来工具，扒在夏轻尘臂弯里摆弄起花草来。
　　
　　※※※※※※※※※※※※※※※※※※
　　
　　夏轻尘回朝之后，凭着京中武士与太后的助力，重新掌握了司隶校尉的兵符。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全力为红若与他的儿子，解除南王府的威胁。而就在此时，蓄势已久的皌连皇朝，终于在西南的边境上，燃起了滚滚的战火。
　　
　　南征军由各路诸侯参战，汇合了王师，统编为六路大军。在萧氏一族的带领下，挥师南下。跨越中州的地面，浩浩荡荡开向西苗地界。企图一举征服皇朝最顽强的敌人，除去心患，统一四海。
　　
　　战争就是一场激烈的利益冲突。每一个参战者都希望在这场争斗中获得自己的利益。朝廷想获得巨大的银矿。诸侯想获得立功进爵、立足朝廷的机会，也想趁着取道中州的时机，亲眼一看这片在传说中由贫穷成为富裕的土地。看看这片失去领主眷顾的大地，是否有吞并的价值。然而当他们到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有满地的凹坑的秃田。当萧允的马蹄独自经过这片熟悉的土地，眼看着刚刚收获过的光秃田野，心中的苦涩，又止不住地泛滥。这一战，他要赢回一个男人的荣耀。他必须打败赫炎苍弘，取代他在夏轻尘心中的地位。
　　
　　枯水期至，云水河沉。落魂口之下的河床，缓缓露出水面，潮湿的暗流在酷暑的空气中缓缓蒸发，原本的天然屏障，一夜成为了互通地界的道路。
　　
　　嗜血的兵刃，在烈日骄阳下蠢蠢欲动。断流的云水露出河床，双藐峰后，远远透来巨大而低沉的声响，像是秋日滚滚的闷雷，低鸣着震动了整座山壁，让双藐峰发出了沙哑的粗喘。皇朝拥兵三十万，于落魂口上方的双藐峰两侧，黑压压排布上高耸入云投弹机。在双峰之间的天栈桥上，布下火枪与弓箭，掩护冲锋的队伍。
　　
　　而在对岸，战线的南端，火枭带领着西苗的先行不对，陈兵于落魂口之外。誓一举冲破关口，进军中原。
　　
　　赫炎苍弘为西苗葬送了自己的爱情。那么他火枭就为他赢回至爱，作为让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中原人，这一战，会让你们料想不到！”
　　
　　




第八十章

　　
　　京城以东，丞相司马正秀的府邸内，应时应景地盛开着灿烂的菊花。沉静而隽永的香气，幽幽弥漫在空气之中。司马正秀席地而坐，动作娴熟地泡着茶，修长的手指修剪得恰到好处，柔润的皮肤，丝毫看不出是一双中年人的手。夏轻尘坐在对面，看他行云流水地将茶水斟出。
　　
　　“侯爷请。”
　　
　　夏轻尘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好茶呀。真想不到，相爷不但文武双全，连泡茶的手艺也是这样。”
　　
　　“哈，我好歹也是做过东宫伴读的人，昔日太子出行，奴婢不在身边的时候，衣食住行，都是我一手包办，这茶，自然也不能泡得太差了。”
　　
　　“司马相爷的话，颇有责备之意呀。”夏轻尘笑着放下茶盏“看来是认为轻尘这伴君的差事，不够尽善尽美了。”
　　
　　“伴君伴得君王丢了龙位，你倒是心安理得地面无愧色”司马正秀端着茶盏轻笑道“我真担心先帝在外面受累受苦。”
　　
　　夏轻尘一愣，随即吐了口气：“相爷已经知道了。”
　　
　　“萧允不会乱说，可我必须知道。我向他的兄长许过诺言，要守护这个皇朝的长治久安。你既然离开了，又为何再回来。”司马正秀看着他“你该知道，我介意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带来的变化。你的归来，会让参战的士族分心。”
　　
　　“我知道相爷想让朝廷维持本来面貌，但这不可能。世道总会改变，人的心在变，朝廷的财富与人才也在增加。已经发展的事实，不可能倒退。然而我并不想刻意的改变什么，因为我知道，很多变化，是一个漫长而自然的过程。我只是想在这个规则中，保住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不想干涉你的利益。但是诸侯与豪族的权势，不是你一人惹得起，也不是我一人能压得住的。他们对允许庶民参加科考已经非常不满，如今你若再提拔中州官学出身的新吏，挤压他们在朝中的地盘，我难保你不会遭受危险。”
　　
　　“我又何尝不想和相爷一样唱白脸，可这黑脸，总得有人担当。相爷可曾想过，假如有朝一日朝廷可以不用在意这帮诸侯的脸色，那将是一劳永逸的省事。”
　　
　　“嗯？”
　　
　　“这次的南征，几乎所有的领主都出兵了。攻打西苗地界，打的是人肉战……”
　　
　　“夏轻尘”司马正秀正色道“他们带着自己的将士在前线厮杀，你却在后方想着如何剥夺他们的领地，你这是想让朝廷打败仗啊。”
　　
　　“我只给相爷提一个战后的奖赏与补偿计划。奖励他们永世享乐的特权。”夏轻尘看着杯中盘旋的菊花瓣“立国之初分封诸侯，一在奖赏他们对朝廷的功勋，二来，也是让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家臣服在龙位之下。而如今，朝廷有足够的财力与人力，四海归一，中央集权，是大势所趋。”
　　
　　“你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司马正秀思索着“如此一来，要用什么来奖励战功呢？”
　　
　　“相爷心动了？”夏轻尘看着他狡黠地一笑。不料司马正秀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假如’而已吗？我只想听听，你又有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保留王侯嫡长子世袭爵位的权利，但推荡皇恩，允许其他子祠享有分享领地的权利，王侯可自愿将领地分派给每一个继承人。如此一来，就免除了没有嫡长子，封地会被朝廷收回的忧患。”
　　
　　“嗯……”司马正秀听后，沉思起来，似是推敲良久，随即松一口气叹道“看似施恩，实则却是从中分割封地。一周之侯，将州地分为数县，给予自己的亲子；其子又将县城分为镇村，赐给王孙。数代之后，千里之州，便成散沙一盘。此法若出，众王侯站在自己的立场，多数会欣然接受。精明的诸侯必定不愿推行，但其庶子为一己之私，必会想方设法杀其父，依法分其遗产。不用百年，领地便会自行瓦解，更再无能力自统厢军。你这一招，阴得真毒啊！”
　　
　　“哈，只是假设，假设而已……一切都要看此战的结果如何。”
　　
　　“你要在意的，恐怕不止是战果吧”司马正秀看似漫不经心地端起水壶，斟上第二泡茶“如今影响主上决策的是南王，我听说你又跟他闹僵了。”
　　
　　“呃……”
　　
　　“精明如你，为何总是为了儿女私情犯糊涂？他所做的事情，连甄颖也摸不透，你想必已经听有所耳闻了吧？”
　　
　　“嗯。这个小子仍然不知觉悟，真是坏得让人痛心疾首。”
　　
　　“我今日请你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你既然重掌司隶府，这事儿该由你来管。”
　　
　　“相爷可是有什么新的进展。”
　　
　　“暂时没有。不过我们可以慢慢喝茶等……”司马正秀将茶点往他面前推了推，自顾自地品着茶。大约又烧开了一瓢水的时间，一阵凉风吹响屋檐下的风铃，轻微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司马正秀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地说：
　　
　　“回来了。”
　　
　　“嗯？”夏轻尘竖起耳朵，什么也没有听见。又过了片刻，头顶的管线忽然一暗，一道人影悄然无声地突然落在自己面前。随之扑面而来的一股龙涎香与麝香混合的浓郁气息，让夏轻尘不由地心神一荡。
　　
　　“他是谁？”一双罕见的绿眼睛，恶狼一般充满敌意地盯着夏轻尘“你让我出去办事就是为了跟这个小白脸勾搭？”
　　
　　“事情办得如何？”司马正秀的语气依旧淡定。
　　
　　“你在无视我吗！”男人低吼一声扑向司马正秀，却在眨眼间止在司马正秀突然出鞘的匕首尖端。
　　
　　“司马大人……”夏轻尘正要出言阻止，赫然看见司马正秀伸出的手，已不知何时被被紧紧钳住，无法再向前刺入一分。绿眼睛的男人咧嘴坏笑着，像巨大的狼一样在司马正秀旁边栖下身来，邪恶地伸手勾过他的肩膀：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别在客人面前无礼。”司马正秀用责备的口吻说道。绿眼睛的男人移到司马正秀身后，贴着他的耳朵，旁若无人地说：
　　
　　“让我再做一次，我就告诉你……”
　　
　　“呃……”夏轻尘尴尬地看着依旧保持风度的司马正秀“相爷，这位是……”
　　
　　“我说过别在客人面前无礼！”突然暴怒而起，司马正秀一把扣住那男人的胳膊，反手将他整个摔了出去。那男人在地上滚了一滚，稳住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笑了起来。
　　
　　“把你找到的东西，给这位大人过目。”
　　
　　“哼……”男人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绒布包，丢到夏轻尘面前。夏轻尘捡过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神色不由的疑惑起来：
　　
　　“这是……”掌心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碎银子。
　　
　　“看出什么了吗？”
　　
　　“这些银子，比较新。”夏轻尘反复端看着，这些银子除了光泽崭新外，看不出与寻常银两有什么不同。
　　
　　“这是南王府账房里的碎银，一共有好几大箱。”绿眼睛的男人大模大样地伸直了两条长腿“很奇怪吧，偌大的一个王府，要用碎银子购东西。”
　　
　　“的确是有些小家子气。王府有的是银票和整锭，小额数目皆是记账结算，备这么多碎银子做什么”夏轻尘放在手中掂了掂，这几年他开面馆儿收账，过手的银子不在少数，有人在银子里掺和锡铅假充分量，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可这银子的成色跟市面上流通的银两并没有什么区别。”夏轻尘拿起自己腰上的银钩对比了片刻“轻尘眼拙，肉眼看不出这银子有什么不妥。南王就算是是在查抄的过程中私吞了赃银，大可走账洗钱，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将它们切碎来用啊。除非……是为了掩盖这些银子原本的样貌？依相爷看，会不会是见不得光的银器之类？”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城西南十里坡，有一个菜地。今天往王府送菜的车上，装着沉甸甸的麻袋，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搬动。”绿眼睛的男人看着司马正秀舔了舔嘴唇，起身走进屋里。
　　
　　“有劳相爷提供线索，此事轻尘会彻查下去。”夏轻尘站起来准备告辞“只是想不到相爷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意外了一把。”
　　
　　“呵，才被那些个文人吹捧了几年，你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的情圣了？”司马正秀不屑地笑道“老夫年轻时也曾风流过，爱过的人，不比你少！”
　　
　　听着司马正秀那一反常态的夸耀语气，夏轻尘在暗地里憋着笑，道别离了相府，就直接去了雍津府衙。李昆岭死，萧允出征，他这一回来，忽然觉得，身边的可用之人，寥寥无几了。
　　
　　他让府衙的差役找来银库的监察吏，将那些碎银子重新熔炼，发觉其中析出极少量的铅锌，但分量，在朝廷限定的纯度之内，不构成掺假。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悄悄带着雍津府的衙役去了城外西南的十里坡，抄了那个菜园子。然而当地已经人去一空，只留下屠杀过后的血迹、融过银的坩埚，与炉火熏黑的窝棚。然而细搜之下，他还是在屋外的切磨台上，搜集到了一些光亮犹新的白银碎屑。他将这些碎屑重新熔铸，这一回，他得到了惊人的答案：原来这些碎银屑的纯度，高于朝廷流通的库银。很显然，有人将极度精纯的白银掺上少量的铅锌，做到与库银一样的纯度以方便使用。
　　
　　“皌连景焰，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小子！”夏轻尘恼怒地看着那块纯净的白银，成色纯净、不染杂质，这是西苗地界的银。他想不到，时隔多年，皌连景焰竟然又跟西苗勾结起来，竟然还是在大战之前。这回他又交易了什么？粮食，还是武器！
　　




第八十一章

　　
　　就在夏轻尘忙于寻找皌连景焰藏匿脏银的秘所之际，翠娘忽然答应了他的求婚。于是，他暂时从这项上火的工作中抽身出来，张罗着办起了喜事。
　　
　　皇朝的秋季，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中州是一派的萧瑟的凄凉，而对于远居京城的王侯士族来说，这个季节，永远只象征着充盈。从各地源源不绝供入京城的丰盛物资，充斥在红墙绿瓦的华屋之内，填满了整个凋零季节。
　　
　　夏轻尘生平头一回，这样挥霍起自己的钱财。他找来有实力的商贾，挥金如土地让他们到各地采购最好最上等的珍宝与器物，作为婚礼之用。漠海的宝石、东南的珍珠与织锦，北域的金银器与玉雕，在这个秋季，被陆续送入冷香净苑的大门。还有不少意欲攀附夏轻尘的势力，趁着这大好机会，向侯爷献上珍奇异宝，以博得欢心。
　　
　　“这是家中匠人赶织的两匹水光滟”楚大善人将两匹茜红的织锦捧到夏轻尘面前“以前先帝下旨专为侯爷织造的水光滟都是白色的，这回听说侯爷大喜，特地染了两匹红色的，正好作喜袍用。”
　　
　　“嗯……这水光滟没染之前，像是月华临池，粼光闪耀。染上红色之后，就像是女人的红唇，柔软而腻华”夏轻尘扯过一截料子在手中把看“我听说，这绸子，最娴熟的织锦匠一年也只能织出一两批。当今世上最贵的三样东西：永州乐坊的头牌名伶、张太医的师兄鬼手神医的救命针、你楚家织造这水光滟绸子。三者得占其一，有这样名贵的嫁衣，我总算是能够让翠娘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了。楚大善人这回，费了不少人力吧？”
　　
　　“哎，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楚大善人眯着小眼睛陪笑道。
　　
　　“哈……这礼我就收下了。”夏轻尘摆摆手“胖子，我听说，你有一个能干的侄子，最近在南方颇有名气？”
　　
　　“不敢不敢，那都是跑江湖的人瞎封的名号，怎么能入侯爷的法眼”楚大善人摇着胖胖的脑袋。
　　
　　“你也别跟我谦虚，我知道你们跑江湖的消息灵通。替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侯爷尽管吩咐。”
　　
　　“阮洵。我的兄长，数年前曾因冤罪逃离朝廷，游走江湖。他相貌俊美、身手轻捷，惯用的兵器，是点金判官笔。身边也许有一名西苗男子，也许没有。”
　　
　　“这……”楚大善人面露惊色“不敢隐瞒侯爷，小人的侄儿前段时日曾被判官笔所伤，对方身手不凡，听说如今依然栖身在永州乐坊之内，侯爷口中所说另外两件天下至贵，也在他的身边，此外还有数名顶尖高手，轰动一时。此事也是因争夺名伶争风吃醋而起，若真是冒犯了侯爷的兄长，那小侄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还请侯爷宽恕他的鲁莽……”
　　
　　“嗯……江湖上用判官笔的高手不止一人，此事我会亲自查证。不会为难你。”
　　
　　“多谢侯爷。祝侯爷与夫人百年好合，早得贵子。”楚大善人道完祝贺，退出大门。
　　
　　“阮洵，现在已经过上了风流快活的生活了吗……我到底应不应该找你呢……来人”夏轻尘思索着，看着他送来的水光滟与金银珠宝，唤来家奴“将两匹绸缎送下，通知裁缝赶制嫁衣。”
　　
　　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来完成。
　　
　　※※※※※※※※※※※※※※※※※※※※※※
　　
　　当内心期待的幸福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翠娘的心情，也随着婚期的到来，忐忑而兴奋。人是贪婪的动物，她坐在镜子前，看镜中的浓妆的自己，一切恍如梦境。仿佛这就是今后的生活，长相厮守的幸福。
　　
　　侍书、司棋、入画、抱琴，手捧长长的霞帔，披上她的肩膀。珍珠冠，五彩刺绣的盖头，宛若自己出嫁的喜悦。翠娘嫁了，她们也要嫁了，一起嫁给自己心仪男人。她作妻，自己作妾，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翠娘接过丫头递上的火红的苹果，牢牢地捧在手里。
　　
　　“吉时已至，请夫人上轿。”
　　
　　翠娘没有说话，默默地一欠身，上了花轿。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亲的队伍从西院出门，将绕城一周，再进入冷香净苑的正门。
　　
　　夏轻尘穿着隆重的喜服骑在披金戴银的“妖狐”背上，领着花轿，招摇地走过雍津的繁华。全城的人，男女老少，纷纷在道路两旁，欢天喜地地接着花童沿途抛出的真金白银。那些充斥在欢声笑语下，各式各样的眼光，聚焦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喜事上。身份高贵的士族公然迎娶庶民出身的女子为妻，注定夏轻尘永远是这时代惊世骇俗的先例。然而夏轻尘不再顾虑，站在这个世界的高处，便可以左右思想的走向。
　　
　　打破尊卑的等级禁忌，为他赢得崛起的庶族的支持，也是他重整朝堂的格局的昭示。纵使这场婚姻加注了太多的赌注，他却始终认为，自己迎娶翠娘的心意，是理智而真诚的。这世上有很多种爱，他爱翠娘，胜过自己过去的血亲。出了肉体关系，她在所有意义上，就是他的妻。既然她已经有自己的子嗣，那么他就为她的将来留下一个保障。至少在他离开之后，尊贵的地位与丰厚的财产，将让这个她后半生不受欺凌。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去赴那三个月之约，就算今后那个人要责怪，他也认罚。
　　
　　秋季的西风吹落树上的梧桐，然而夏府门前的街道，沿街用彩色的锦缎装点起的树木，却比烟花三月的春天更加鲜艳。良辰美景，一天一路的花瓣雨中，雪白的马蹄，踏上红毯铺开的道路缓缓靠近。道路的尽头，是满座的华服，奢侈的盛宴。
　　
　　“新人到，新娘下轿——”
　　
　　顿时鼓乐喧天，夏轻尘跳下马背，来到轿前，接过牵引两人的大红绸缎，在两侧的道贺声中，走进自家的大门。
　　
　　大厅之内，红若盛装坐在证婚人的位置上，静静看着新人踏上礼堂。
　　
　　“我真羡慕你，梦想可以成真……”翠娘在面前经过的时候，她这样低声的说，声音淹没在浩大的鼓乐声里。
　　
　　“吉时到，新人拜堂——”
　　
　　吉时开启，翠娘在喜娘的搀扶下，与夏轻尘共同下跪。在声声层叠的高呼中，缓缓下拜。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往事如闪电一般在夏轻尘眼前跑过。昔日少年，淳朴的过去，与世无争的寂寞与沉默，一去不再回来。这片天，这片大地，早已时空扭转，不复从前。
　　
　　“二拜高堂——”
　　
　　二拜高堂，正位上放着阮氏祖宗的牌位。那不是他的父母，不是他的亲人。命运赐给他荣华富贵的机会，也给了他今生的喧哗与荒唐。然而夏轻尘无悔接受这一切，爱恨纠葛，得失亏欠，从未打算回头。
　　
　　“夫妻对拜——”
　　
　　终于到了这最后的一拜。这一拜下去，大礼将成。翠娘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夏轻尘起身微转，与翠娘相对。红红的水光滟盖头下，看不清她的神情。当年在汴州农村，她哭着求自己娶她；如今时过境迁，是他执意要她嫁给自己；也许此时此刻，她无法像一个纯粹的新娘那样欣喜，但他知道，她爱他。这场婚姻，是他唯一给她的承诺。
　　
　　握紧手中的红绸，夏轻尘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屈膝。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吼，生生打断了这套礼仪。
　　
　　“且慢！”
　　
　　惊天动地、愤怒十足的一声大吼，打断了正在演奏的鼓乐。冲破了一派喜气的礼堂。皌连景焰腰胯长刀，带着神策军，杀上堂来。
　　
　　“王爷，拜堂尚未结束，你这是……”担任司礼的沈明玉在一旁问道。
　　
　　“本王奉旨，搜查夏轻尘府邸。来人！给我搜！”皌连景焰一声令下，随行的神策军冲散人群，涌入冷香净苑。喜宴顿时混乱一片。夏轻尘原地僵了一瞬，随即丢下红绸，走上前去，直视皌连景焰的双眼。几年的光阴，他已经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了。
　　
　　“请问王爷，师出何名？圣旨何在？”红若起身质问道。
　　
　　“本王奉的是口谕！”皌连景焰飞扬跋扈一甩袖子。
　　
　　“胡说八道！”夏轻尘伸手摸向上座茶几，早已藏在香案之下的宝剑崭露锋芒。不料皌连景焰却快他一步，将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公子！”翠娘听见动静，一把掀开盖头扑了过去，却被皌连景焰一手拦住。
　　
　　“焰儿，放开她！”
　　
　　“夏轻尘，你真以为自己有能力保护她吗？”皌连景焰扯出一丝坏笑。
　　
　　“启禀王爷，属下在后园地窖中搜出了来历不明的银砖数箱。”
　　
　　“什么？”夏轻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太后也在，可有兴趣一起去看看……”皌连景焰推着夏轻尘出了喜堂，带着满座的宾客，向后园走去。
　　
　　往日尘封的地窖内，数名武士正吆喝着，极其艰辛地从里面抬出了数个厚重的箱子。在夏轻尘讶异的目光中，一箱接一箱耀眼的白银乍现在阳光之下。
　　
　　“这是……”夏轻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藏在自家地窖中的陌生银块。崭新的光泽，那上等而纯净的色泽，很像……
　　
　　“没有银库的批次印戳，这可不是朝廷拨给你的俸禄啊。而且这呈色……比朝廷的库银要纯净一些。夏大人，你要如何解释，这由你家中搜出的三箱银砖？”
　　
　　“启禀王爷，不是三箱。地窖中还有十余箱。”
　　
　　“皌连景焰，是你干的……”
　　
　　“哈哈哈……”皌连景焰朗声笑了起来“在场所有的公卿都看见，本王是空着手来的。你夏侯府守卫森严，本王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越过你的守卫，将十几箱脏银藏进你的地窖啊？”
　　
　　夏轻尘脑中突来的一片空白，他快速地扫视在场众人。是谁？是谁？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将这样笨重而庞大的白银藏进他的地窖。除非……
　　
　　“啊……”夏轻尘猛地抬眼看向翠娘。那张红妆娇艳的脸上，顿时现出痛苦的神情“是你？是……你吗？”
　　
　　翠娘逃避地低下头去。皌连景焰一步上前，轻轻搂住她微颤的肩膀。
　　
　　“夏侯爷，你今日怕是没法完婚了。”说着眼神一狠“来人！夏轻尘涉嫌私造私藏白银，即刻拿下交廷尉府看押候审！”
　　
　　一声令下，夏轻尘即刻被摘取礼冠，扭押制服。然而他没有反抗，只是瞪着大眼，一遍一遍问着翠娘：
　　
　　“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带走！”
　　
　　始料未及的变故，让在场宾客措手不及。红若与夏轻尘一派的亲信试图阻挡，却被皌连景焰用武力威慑，只能眼睁睁看着夏轻尘被推了出去。
　　




第八十二章

　　
　　廷尉府的牢房，阴暗而潮湿。从地底深处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引人作呕。夏轻尘讨厌这股味道，一如既往地讨厌这个牢房，那充斥着绝望与恐惧的气味，还和当年一样，让他的心脏一阵阵发颤。
　　
　　“嗯……”
　　
　　手臂被铐在墙上太久，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夏轻尘难受地挣扎了一下，却一动也无法动弹。
　　
　　“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啊……”一声疾风的轻笑从头顶传来。夏轻尘猛地抬起头，只见皌连景焰用白帕轻捂着鼻子，缓缓走进囚室“呵呵……这样珍稀又高贵的物品，被关在这样阴森又肮脏的牢房里，真是让人又心痛又心动啊……听说，当年萧允就是因为有幸一见眼前这副画面，才会对你死心塌地直到今日啊。”
　　
　　夏轻尘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皌连景焰眼中掠过一丝恼怒。他走上前去，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勾了起来：
　　
　　“我说过，你会后悔。可你偏偏不听，还妄想霸占我的妻儿。”
　　
　　“小翠她早已与你解除婚约，她不想与你生活在一起。你到底对她用了什么手段，让她不惜背叛我！”
　　
　　“哦？不愧是少傅。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你已经把来龙去脉想明白了。只是……”皌连景焰把玩着他柔软的肌肤“你一定想不到，王府银库里的碎银，和西南郊外的据点，都是我故意做给你看的诱饵。在你被牵着鼻子满城跑的时候，翠娘却在把真正的脏银，放进了你家的地窖。你白忙了一趟，所有我制造的、你搜集来的线索与证据，最后都指向了你自己。那些银砖，由西苗地界最精纯的技艺炼造。哈哈……”
　　
　　皌连景焰轻笑着，看着他眼中的震惊转为愤怒，腾腾燃烧着怒视着自己，浑身因为这打击，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震动着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果然是你在暗中与西苗地界勾结……”夏轻尘嗓子有些沙哑。
　　
　　“不，不是我。你猜错了。”
　　
　　“到了此时此刻，你还在装？”夏轻尘心中腾起怒意“想不到，这么多年的教训，依然不能让你悔改。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可知动摇的是自家的江山！”
　　
　　“我说了不是我！”皌连景焰大吼一声，一把掐住了夏轻尘的咽喉“那些西苗出产的白银，是我在东南一代贪官的家里抄出来的。我也想查出是幕后交易的人是谁，只是碍于职权，不便下手。不过，现在一切都好办了，只要让真正的罪人成为你的从犯，一切就都太平了。”
　　
　　“咳……”夏轻尘被他掐得透不过气“你若真的没有暗通敌国，又何必急于栽赃嫁祸……”
　　
　　“是你逼我的。你自从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处心积虑地针对我。为什么你就不肯放下成见？为什么出了事，就理所当然的怀疑是我？你以为我还像过去那样糊涂，你以为我不想安稳度日吗？”皌连景焰眼中露出受伤的神情“你总是这样，总是看不上我。对父王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人一旦犯了错，就注定一辈子得不到谅解吗！”
　　
　　在他愤怒的逼问下，夏轻尘怔怔地愣住了。皌连景焰松开他的脖子，绕到他的脑后揪住他的头发，低头对着他仰起的脸：
　　
　　“被人设计与陷害的滋味如何？当年你处心积虑，引诱父王走上谋反的路，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看着你像一头禁不住诱惑的小兽，在城里城外徘徊，最终不知不觉地进入我的圈套，那种成功的快感，你这里还记得吗？”皌连景焰轻轻按上他起伏的胸口“知道吗？你害死了父王，我却并不恨你。因为这一切，都因为我父王他太温柔、而你太狡猾了。可是现在，我很生气——因为你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明察秋毫的少傅了。跟萧允那样的蠢才生活了几年，你的睿智也变得迟钝起来。这样的你，怎么对得起我又爱又敬畏的感情呢？所以我决定，凌驾在你之上。我要夺走你的一切，让你慢慢体会这彻底的恐惧与绝望，然后一无所有地跪在我的脚下，求我……”
　　
　　“这就是你嫁祸我的理由？所做的一切只为了出一口任性的怨气？”夏轻尘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你远远不及你父亲睿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在我的眼中，甚至在你皇兄的眼中，你始终是一个——小屁孩！”
　　
　　“你……”皌连景焰怒目圆睁，眼中的火焰腾地燃起。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抬起巴掌，重重一扇。
　　
　　“啊……”夏轻尘脑中嗡地一声，猝不及防地眼前一花，半边脸登时火烧一般地肿了起来“啊……”
　　
　　“既然如此，就请侯爷招认自己私通西苗、暗藏白银的事实吧。”皌连景焰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乖乖赶在三堂会审之前招了，免得本王动手伤了你……”
　　
　　“我不承认，你还能对我用刑不成”夏轻尘冷笑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贵为一等侯爷，你就算领了圣谕抓了我来，没过廷尉府的三堂会审，没有主上的亲笔手谕，谁也不能动我。我身上的任何一道伤痕，都将是你日后的罪证！啊……”
　　
　　“啧啧……”皌连景焰十分关切地捧起他的脸来“你不提醒，我倒真的要疏忽了。本王兴许能你这漂亮的身子要是有了什么伤痕，萧允那头猪，怕是赔上将军府的所有人马，也要逃战回来造反啊……”（萧允：囧，关我X事，为啥总是叫我打酱油……）
　　
　　“你羞辱我也没有用。我绝不会”夏轻尘一口啐在皌连景焰那张漂亮的脸上。皌连景焰不怒反笑，举起帕子擦了擦脸，仿佛赞赏似的，清脆地拍了三下掌。只见囚室外一名侍卫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进来，来者不善地站到了皌连景焰身边。夏轻尘心虚地看着皌连景焰脸上的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惧从脚底升起。皌连景焰漂亮的手指在搭扣上轻轻一扳，一排细密的银针赫然陈列在眼前。
　　
　　“你干什么……”忘了愤怒，夏轻尘冰冷在一瞬间直冲头顶，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侍卫用铁钳夹起那细细的银针，放到火上炙烤“你想干什么…住手，你疯了！住手……”
　　
　　“你放心，我不会想萧允那个粗人一样，弄伤你漂亮的身体。”皌连景焰轻轻松开了手，像是欣赏一出好戏般退开两步“这样的小针烧红了，扎进你的胸口，你的心，就会缩成小小的一团；刺入你的骨节，你的骨髓，就会跟着沸腾。你会像个孩子一样地哭出来，然后求我……”
　　
　　“你休想……休想！”夏轻尘失去冷静地叫喊着。
　　
　　“哈……”皌连景焰眼中露出一丝狠毒“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依旧是魅惑的桃花眼，含笑地看着夏轻尘害怕的神情。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臂膀，看向他紧握的拳头。眼神一动，身侧侍卫便走上前去，掰开他的手指死死捏住，将烧炙过的银针慢慢逼近他的指尖。
　　
　　“焰儿……你敢动我，你敢动我……我绝不会放过你，我饶不了你……不要，住手……”夏轻尘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奈何武士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牢固，他纤细的手指在蛮力下被迫伸展着，慢慢感受到逼近的炽热温度。一阵焚身灭顶的疼痛钻心而来，夏轻尘身上的锁链猛地一震，向后仰起的咽喉深处，猛然喷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凄厉又痛苦的哀号，让皌连景焰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冻结。夏轻尘挣散了发髻来回晃荡在高悬的铁链之间，苍白的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眼泪，顺着冷汗如雨的脸颊，纵横交错地流下。
　　
　　“啊——啊——”夏轻尘声嘶力竭地嘶喊着“焰儿——你好狠——你好狠，啊——”
　　
　　十指连心，由指甲缝隙刺入的滚烫银针，反复深深钉入骨髓一般，锥心刺骨尤不为过。夏轻尘无法遏制地放声惨号，喊破的嗓子，吐出鲜血。皌连景焰跌坐在椅子上，被这恐怖的惨状给惊呆了。他只是听说，这样的刑罚，可以让最顽固的奸细屈服。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恐怖。没有鞭笞，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而夏轻尘的模样，比起抽筋剥皮来过犹不及。他呆在原地，吓傻了过去。
　　
　　第二根银针从指间刺入，夏轻尘的意志在瞬间崩溃。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他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然而在这一刻，他只想求饶，只想求饶……
　　
　　“啊……啊……”喊破的嗓子沙哑地悲鸣着，合不上的嘴唇里，吐出破碎不清的叹息。纤细的银针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不要……不要……”
　　
　　他颤抖地看着它没入了自己的胸口。
　　
　　“啊……”一声细弱蚊蝇的哀呼，夏轻尘全身扭曲地痉挛着，缓缓低下了头。
　　
　　“少傅……少傅……”皌连景焰慌了神地推开侍卫走上前去，战战兢兢地扶起他的脸“少傅！你醒醒，你醒醒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我不知道会这样……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
　　




第八十三章

　　潮湿阴冷的牢房里，摆上了干爽崭新的被褥，夏轻尘昏迷地躺在华丽的织锦缎上，就像一只名贵的猎物。
　　
　　“呜……咳……”夏轻尘像是在地狱里反复煎熬，辗转不安地蜷缩着身体。像是有一块烙铁，一点一点烧着自己的心脏，痛得他叫不出声来“嗯……”
　　
　　“真是的……”粉红色的长舌头，沾着潮湿的唾液，在胸口那一点暗红的细小针孔上舔了舔。夏轻尘仿佛感觉舒服了一些似的，舒展了一下紧蹙的眉头，发出鸽子一样低微的呻吟，揪扯着手边的毛绒绒。
　　
　　“好痛！”
　　
　　一声呼痛，手中的毛绒不知去向。夏轻尘一颤之下，醒了过来，吃惊地看着眼前硕大的毛绒身影。
　　
　　“啊……”夏轻尘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干哑的嗓子不自觉地咳了起来“咳……”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面前的毛绒球团舒展开来，长牙五爪地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高“才几年不见就不认得了，人真是薄情寡义的东西，枉费我屈尊附在你身上，你居然把我给忘记了！没良心的东西！”
　　
　　“咳……”夏轻尘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他认出是以前梦里偶尔出现的那只狐狸，它已经好久不曾出现了，如今好像又长大了不少。他盲目地向狐狸伸出了求助的手：“我……我很疼……很疼……”
　　
　　“傻瓜，我也很疼！你都干什么了！”狐狸咧开毛绒绒的嘴抱怨道“我看你命格富贵，一生受人供养才附在你身上的。结果这几年非但油水不足，今天反而连住的地方都被你烧了！”狐狸把屁股翘到他面前“你看！毛都烧掉了！都是你的失误，让我这尊贵的身体受伤！”
　　
　　夏轻尘看着它白毛毛的屁股上，一小块烧伤的皮肉，像是被烙铁给烙了一般难看的肿着。
　　
　　“我疼……”夏轻尘难以忍受地叹着气说“我疼死了……你不是有法力吗……怎么不替我疗伤……”
　　
　　“什么！你这个白眼狼！”白狐狸恼怒地伸出爪子在他胸口上扒了一下，直痛得他泪水直流，倒吸冷气。
　　
　　“害我伤成这样还敢让我耗损法力！你知道你让我遭遇了多大的危险吗？”狐狸舔着爪子上鲜甜的血渍冷笑道“本大仙附在你身上是看得起你。没有我，你能活到今日？你既然这么不知好歹，哼哼，我就找别人去！反正你的心也破洞了，我可不想委屈自己住破房子。”
　　
　　说完，狐狸没好气地用尾巴在他脸上用力扫了几个耳光，把他刮得晕了过去。
　　“哼……竟敢小瞧我。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白狐狸傲慢地一撅屁股，纵身跃起，消失不见。
　　
　　夏轻尘不知昏迷了多久，最终在窒息的痛苦中醒来。他双手捧着疼痛不已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血丝混着唾液，从嘴角流出。
　　
　　“小心……”一方洁白的帕子擦上他的嘴角，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兰草气息在他的鼻子跟前蔓延开来，沉郁而舒缓的香味，让他的渐渐止住了咳嗽，喘过气来。自己已有多年不犯喘症，这香兰草花精，仿佛是随着当年皌连琨的离去，一同离开了自己的生活。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风情流转的桃花眼，神智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见到当年的皌连琨再度站在眼前。
　　
　　“啊……”他惊喘一声，身体用力弹了一下，随后心有余悸地看清面前之人。
　　
　　“少傅，好些了吗？”皌连景焰跪在织锦缎的软垫上，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形。不料夏轻尘却恐惧而警惕地向后缩着，呼吸颤抖地摇着头，呼吸又局促了起来。
　　
　　“别害怕……”皌连景焰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
　　
　　“不……”夏轻尘张嘴，却只能发出鸽子一样的咕噜声。皌连景焰像哄小猫一样轻抚着他，抹掉他脸上不自觉淌出的泪水。
　　
　　“没事了……过了今天的堂审就没事了。你别怕，我不会再对你用刑了。今天一定罪，我就把你带回王府。今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满足地轻拍着怀中滚烫的身体“少傅啊，你别恨我。我只是，太想要得到好东西……”
　　
　　※※※※※※※※※※※※※※※※※※※
　　
　　夏侯府抄出私银十箱，廷尉府应南王府提案，升堂审理。权掌京师重兵，涉嫌通敌覆国的重大罪名，但主持审理的司马正秀以及廷尉令、御史丞三位老臣，却是淡定如常、全然不在状态。报案者为当朝主上的叔父，被告乃是主上的导师、首屈一指的权臣，旁听者是当今的太后红若。审案只是一个形势，廷尉府外势均力敌的三方兵力，才是厉害的关键。
　　
　　“相爷，你看今天这案子，该怎么审……”廷尉令私下看看了司马正秀的脸色。
　　
　　“清官难断家务事。只管依律行事，不问结果，谁也不得罪。”司马正秀嘀咕了一句，传令升堂。
　　
　　……
　　
　　公堂之上，红若带着随驾侍从排场而至，水袖一挥，铺开一地锦毯。只说在旁聆听，做一个见证。皌连景焰自是对她不屑一顾，一一呈上证物，指正夏轻尘私通敌国，收受贿赂。于是，夏轻尘就以被告致命，被传上堂来。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发抖地被人放在椅子上。慌神无助的弱势，在皌连景焰眼中，如同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夏无尘，今有南王爷向廷尉举报，你暗通西苗地界，私受白银贿赂，并在你家中搜出西苗出产的白银十箱，共计五十万两，可有此事？”
　　
　　“没有……咳……”夏轻尘哑着嗓子说道“我已离京多年，近日才回来，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我都不知情。”
　　
　　“你离京多年，身在何处，以何为生？”
　　
　　“我曾暂居东南雨地……靠海的轩城，开牛肉面馆儿为生，咳咳……”
　　
　　“何人可以证明？”
　　
　　“……萧允……”
　　
　　“哼……”听见萧允的名字，皌连景焰不满地哼了一声“萧允已经奉旨出征，不在朝中，空口无凭，不足为信。”
　　
　　“肃静。”司马正秀不轻不重地一拍惊堂木“本座问话，不得插嘴。夏轻尘，你不在府中这段时日，冷香净苑的事务，由谁人经手料理？”
　　
　　“咳……”夏轻尘心虚地看了一眼皌连景焰，后者胜券在握地笑着，无奈之下，他只好迟疑地动了动嘴唇“是翠娘……”
　　
　　“传翠娘上堂。”
　　
　　“传翠娘上堂——”
　　
　　传呼声中，翠娘衣冠严谨，小心地走上堂来。行过伏礼，起身一眼看见神情受伤的夏轻尘，当下心虚地别开脸去，低头站在堂下。
　　
　　“翠娘，你身为夏侯府总管事，冷香净苑的大小事务，可是有你一手打理？”
　　
　　“是。”
　　
　　“府中地窖平日如有物品出入，你是否知悉？”
　　
　　“回大人，知道。地窖的钥匙在小翠身上，每逢换季时候由小翠亲自开启。”
　　
　　“地窖中收纳何物，是你一人决定，还是听从主人的命令？”
　　
　　“回大人，地窖里越冬的米粮菜蔬、库存药材、夏天用的冰砖，都是小翠安排备下，侯爷若另有物品需要保存，也可吩咐小翠打理。”
　　
　　“前日廷尉府自冷香净苑后院地窖中，搜出白银十箱，此事你可知晓？”
　　
　　“小翠知道。”
　　
　　“这批白银入库经过，你可清楚？”
　　
　　“回大人，是小翠放行收入地窖。”
　　
　　“你看面前这箱银砖，可是你收入地窖的十箱之一？”
　　
　　“是……”翠娘看了一眼前方呈上的证物。
　　
　　“此事是你自行安排，还是听命于他人？”
　　
　　“我……”翠娘看了一眼夏轻尘，后者的目光正与皌连景焰对视，深黑的眼底，仿佛能在眨眼之间喷出火来。
　　
　　“翠娘，这里是公堂，有什么话，照实说便可，不会有人为难你的。”皌连景焰在一旁温和地安慰道，这一刻，他内心兴奋到了极点。他仿佛可以看到，下一刻，下一瞬间，夏轻尘身下那高高的基座就会崩溃，他将会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上摔下来，跌个浑身是伤，然后自己就可以把他捡回家去，据为己有……
　　
　　“小翠，本座问话不得犹豫。将十箱银砖收入冷香净苑的地窖，是你自行安排，还是听命于他人？”
　　
　　“是听命于他人。”
　　
　　“你听从了何人的命令，将银砖收入地窖？”
　　
　　“回大人，小翠是受南王所迫，趁侯爷出城查案之际，将外来的十箱白银收入地窖。”
　　
　　“什么？”皌连景焰一愣，浮起的笑容僵在嘴边。
　　
　　“翠娘，你适才所言关乎皇族声誉。本座问你，你所言是否属实？”
　　
　　“小翠……”翠娘呼吸局促地看了一眼皌连景焰“句句实言。”
　　
　　“南王何以胁迫于你，你又因何受制听命于他？”
　　
　　“王爷以小世子的安危为要挟，小翠不得不从。”
　　
　　“翠娘！”皌连景焰暴怒地跳了起来“你……你……”
　　
　　“咳……”夏轻尘轻轻地咳嗽着，那嗽声，像是嘲讽一般飘进了皌连景焰的耳朵。他两眼充血地指着翠娘，又指了指夏轻尘，咬牙切齿地恨道：
　　
　　“原来，你们还是一伙的！”
　　
　　“王爷，请勿咆哮公堂！”司马正秀拍着惊堂木“翠娘，南王要挟你时，可曾言明，这十箱白银，作何用途？”
　　
　　“说了……王爷要我在今日公堂之上，谎称白银是侯爷所得，小翠是听从侯爷的命令，将白银藏入地窖。”
　　
　　“此事还有谁知情？”
　　
　　“当日赶车的车夫四喜、六平，钟鼓楼的卫兵，还有侯府看门的老李，还有当日负责搬运的，从城南集市上请来的十个脚夫……”
　　
　　“胡说！胡说！”皌连景焰咆哮起来。
　　
　　司马正秀再拍惊堂木：
　　
　　“此案证人有所增添，人数众多一时无法全数到堂。今日先审至此，明日召齐证人，升堂再审。退堂！”
　　
　　“翠娘你……”皌连景焰一下扑向翠娘，却被红若随身的侍卫挡下“你为什么……为什么！夏轻尘，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我会闹出这个大笑话！翠娘，我们不是说好的，不是说好的吗！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因为……我爱的是公子。”翠娘垂下眼睑，走过去扶起夏轻尘，和众人一起搀扶着，走下公堂。
　　
　　※※※※※※※※※※※※※※※※
　　
　　宫中，御花园，皌连荣珍搂着胖乎乎的夏子安坐在赏花的小亭子里，把随身带着的菊花膏喂给他吃。
　　
　　“好吃吗？”皌连荣珍舔着他嘴边的点心渣“今天只有三块，我吃了一口，剩下的都留给你了。”
　　
　　“嗯……”
　　
　　“比皇叔家里的好吃吗？”
　　
　　“我不知道……”夏子安咀嚼着“你这儿的点心太少了，每次只有那么一点点。我在南王爹爹家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要不是有人急急忙忙把我抱出来，我还能带点儿来给你呢。”
　　
　　“真的？皇叔家里有那么多点心？”皌连荣珍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难怪皇叔不愿意进宫……”
　　
　　“那算什么多呀，你没去过城南的天香楼，那的点心才叫多的，两层楼，满满的都是糕点，随便吃~~~”
　　
　　“真的？”皌连荣珍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好地方……可恶，怎么从来都没人告诉我。”
　　
　　“嗯嗯……你什么时候出宫去，我带你去吃，把那儿的点心每样吃一遍。那儿还有一条街，全都摆着好吃的，比你御膳房的好多了，一边吃还有人在你面前耍把式、唱歌，可好玩儿了。”
　　
　　皌连荣珍听着撅起了小嘴：“朕是龙主，不能出宫。”
　　
　　“为什么呀？”
　　
　　“不知道……”
　　
　　“啊……一定是没人带你出去。我让南王爹爹带你出去就行了。”
　　
　　“不行呀”皌连荣珍晃着两条腿说“你南王爹爹正跟你父亲两个人闹别扭呢。他们发现了十箱银子，正在想方设法引对方偷去，然后好让丞相把偷银子的那个人给抓起来。”
　　
　　“引别人去偷东西，他们干吗这么傻？”夏子安拍着自己被噎到的胸口。
　　
　　“我也不知道……他们以前挺聪明的”皌连荣珍顺着他的胸口，让四宝端过茶来给他喝“不过我才不管他们呢。最好你父亲和你爹爹都被丞相给抓起来，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可以出宫去玩儿。等他们关累了，咱们玩儿够了，我再下旨把他们放出来，他们就得感恩听我的了。”
　　
　　“嗯，好诶……”夏子安憨笑着，钻到他怀里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打起瞌睡来“你出宫可得带着我，不然没人给你带路……”
　　
　　“嗯……”皌连荣珍用袖子擦擦他的嘴角，抱着他往旁边一歪，跟着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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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日发现飞天中文网同步盗文，我去申请撤文被彻底无视。前段时间我调整了卷数居然它也跟着调了，于是我肯定有无良小偷在我这儿蹲点了。
　　OK,我文案上说了，盗文的别逼我飙脏话，你偏找骂是吧，你当我不敢飙是吧？行，你犯贱就别怪我撒泼，你行为不耻就别要求我尊重。
　　圣卿很尊重女性，从来不说“草泥马”，我一般都说“草泥大爷”，这个表情送全体侵权者家中男性——凸^凸 ！
　　同步盗的请自觉死开，别在这儿影响作者写文的热情。




第八十四章

　　
　　廷尉府幽闭的囚室之内，昔日情景，今日重现，却是易地而处，另一番风景。
　　
　　夏轻尘穿着雪白的亵衣亵裤，身上松松裹着重锦镶边的披风，斜斜地靠在花梨木的美人榻上轻咳着。一双雪白的袜子，踩着脚边两颗熏香的小金球，小猫一样来回拨弄着。
　　
　　“夏轻尘，我是嫡亲的王爷，主上的亲叔父，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放开我！”皌连景焰被铁链镣铐锁在墙上，哗啦啦地挣扎着。
　　
　　“咳……说说你与西苗地界交易了什么……”夏轻尘微倦的双眼半睁，嗅了一口手中的香兰草精，裹着纱布的伤手轻摆，身旁的侍卫立即呈上一个眼熟的木匣。匣盖掀开，一排闪眼的银针耀武扬威地出现在面前。只见一旁侍卫用钳子夹起银针，放在火上炙烤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说了，那些银砖是我在东南贪官的家里搜出来的，我和你一样想知道交易的内容。我还有账册，还有收押的人犯为证……”皌连景焰失去风度地大喊着，被两名侍卫制住了身体，掰开了紧屈的手指，他浑身上下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你……你要做什么？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贵为王爷，你敢动我……你敢！”
　　
　　“咳……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夏轻尘低低地笑着，示意侍卫行刑。
　　
　　看着那烧烫的针尖一分一毫地接近指尖，皌连景焰崩溃地嘶叫起来：“少傅……不要……不要啊……我知错了，焰儿知错了……你饶了我，你饶了我……不要，不要——啊！啊——”
　　
　　针尖距离指尖一分，皌连景焰由于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昏了过去。
　　
　　“哼，小子还真没说谎”夏轻尘挥了挥手，侍卫立即带银针退下“看你以后还敢吓唬人……回府吧。”
　　
　　一声令下，身边侍从抬起座榻，缓缓出了囚牢。
　　
　　※※※※※※※※※※※※※※※※※※※
　　
　　冷香净苑的后院上房内，太医将细小的空心金针管插入夏轻尘心头的伤口中，轻轻捻动。夏轻尘轻呼一声，苍白的脸痛哭地扭曲了起来。单薄的胸口艰难地起伏这，心头伤孔中滞淤的脓血便缓缓导了出来，滴在事先铺好的白色绢帕上。
　　
　　“啊……”锥心的疼痛传来，绵长而没有停顿。他抓紧了手边的被褥，发出破碎的呻吟。终于，针管拔了出来，夏轻尘大叫一声，整个瘫软下去。
　　
　　“公子……”小翠坐在身后抱着他，接过一旁的药膏轻轻替他抹上，覆上轻纱。
　　
　　夏轻尘闭眼喘息着，慢慢握住她动作的手：
　　
　　“小翠，对不起……让你这样委屈……”
　　
　　“没关系……只要是公子的吩咐，我都一定会照做。”翠娘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世上，不是只有萧少将那样的武士可以为公子付出一切，我也一样可以。与其成为你的妻子，与你尴尬相处，我宁愿成为你身边的助力，做你的剑、你的盾，让你避不了我，离不了我……”
　　
　　“小翠……”
　　
　　“爷……太后来了。”夏轻尘握着她的手正要躺下，侍书就站在卧房外面通报，紧跟着，红若就走了进来。
　　
　　翠娘与她对视了一眼，扶着夏轻尘躺好，起身退了出去。
　　
　　“小世子已经接回宫中，我已命人严加保护。”红若在榻前坐了下来“你好些了吗……”
　　
　　“没事的”夏轻尘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躺两天就好了。”
　　
　　“害你变成这样，我真后悔劝你回来……”
　　
　　“我既然答应回来，就会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才走。南王现在暂时被牵制。我与司马相爷已达成共识，趁这场大战结束之际，实施推恩令，削弱诸侯的各州诸侯的势力，将兵权收归朝廷统一管理。”
　　
　　夏轻尘从榻边的锦盒里取出卷轴递给她：“这是草案。后面半卷的内容，我尚且不敢知会司马相爷。”
　　
　　“嗯？是什么事情呢？”红若拉动卷轴移目后段。
　　
　　“一旦推恩令得以实施，大量实权将回归朝廷。然而少主年幼，大权必定落入旁人之手。丞相、太尉、甚至是南王，都有机会独拥这众多的势力。要想避免有人拥权自重，就必须将兵权与政权分离分立。”
　　
　　“如何分，如何立？”
　　
　　“四方一统，中央集权之后，将丞相、谏大夫、太尉的权力由三人独揽扩为由三部衙门主理。然后由每州推举出一名才学见识一流的官员，作为参政议员充入这三个衙门执掌法令。而原先的司马相爷等一干近臣，可直接在此基础上，晋升组成内阁，代替幼主理政决策、管理下属议会，同时也被法令监督。如此一来，内外制衡，就算龙位偶有动荡，也不至顷刻危及天下。也不用担心主上因为年幼识浅，而被个别近身之人左右决策。”
　　
　　“这……”红若听得懵懵懂懂“这样是将他们都管住了，可是主上也没法亲政，他日成年如果下属三部或是内阁不肯放权力，岂不是成了傀儡一名？”
　　
　　“皇室传承的是血脉与姓氏，不是独权与争霸。你该知道，龙位之所以成为争夺的对象，皆因权集一人所致。如果主上愿意退居幕后，龙位便失了争夺的意义，加害他、算计他的人自然会大大地减少。天下也不会因一人之故，顷刻动荡。”夏轻尘看着她“我先让你知道，就是想问你，你想让自己的孩子太平度日、享乐一生，还是想让他成为成就千秋霸业的君主？也许你应该问问荣珍，他虽然是个孩子，也有决定自己将来的权力。”
　　
　　“这……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你得让我想想……先把你这份奏章收好，若是被有心人看见，只怕动辄是个图谋造反的罪名。”
　　
　　“红若，这是根除隐患的唯一方法”夏轻尘摇了摇头，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等不了太久“我需要绝对的权力来推行这个设想。一个凌驾于丞相之上的官职，足以压制皇族的权力。”
　　
　　“你是要……”
　　
　　“这回西苗白银的案子，有南王牵涉其中。你若信得过我，就趁此机会，让主上下旨，任命我为监国。”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你，我还能相信谁……”
　　
　　※※※※※※※※※※※※※※※※※※
　　
　　就在夏轻尘忙于为自己高调复出造势之际。他与皌连景焰一直疑惑的银砖交易内容，终于随着前线战局的变化，慢慢浮出水面。
　　
　　西南边境，皇朝大军数战告捷，渐渐打过落魂口的狭窄隘口，大举向南挺进，一举将西苗大军赶离了金沙滩。
　　
　　“哼，小小西苗地界，却被传说得神乎其神，害得老子劳师动众，来了却打不到一场痛快的仗。”靖安王府的领军者赵英明坐在大帐之中啐道。
　　
　　“就是就是，小小地界不过几片丛林，比起当年漠海的流沙，简直不值一提。一定是夏轻尘那个小儿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所以才谎称西苗地界无比强大。”永州统军李远和也在一旁附和道。萧允在一旁听着生气，正要上前一步理论，却被萧翰拦了下来。
　　
　　“西苗地界精锐未出，传说中最强的男人赫炎苍弘至今没有露面。属下认为此时不宜再贸然挺进，而应当详细探查金沙滩以南的未知之地，重新拟定进攻战略。”此时靖安王府麾下一名副将出列说道。
　　
　　“哼哼，沈充”赵英明在一旁冷笑道“你没胆子打就回去。反正老王爷也没指望你建功立业，你只要老实守着小王爷，别再把人给拐跑了就行。”
　　
　　“你……”叫沈充的副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愤难消地走了出去。
　　
　　“好了，这个时候耍什么嘴皮子。”萧翰打断他们“你们这群老东西。这群老东西，好了伤疤忘了痛，得意的太久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惨烈过来的。战场之上轻敌是大忌，连这都忘记了吗？眼下西苗地界是让咱们的火枪和炸弹吓住了，这两天咱们一点火，他们的人就吓得往后缩。但适才沈充也说了，赫炎苍弘至今仍未出阵，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还真以为这场战好打了？”
　　
　　“萧太尉”赵英明站了起来“我们在王府的时候就听说中州千里沃野、富可敌国，结果来了一看，满地的土坑。我们应征参战的时候听说这落魂口下一寸山河一寸血，结果来了之后，这仗是打得让人想睡觉！中州侯自己不参战，也不支援战备，就连军妓也不安排，还让厢军守着城池不让将士进城采办物品。打了两个月连俘虏都抓不到几个，你让我的将士，都跟TMD夏无尘一样，守着无聊和男人互捅P眼子吗！”
　　
　　“住口，不准你出言侮辱大人！”萧允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拳打在赵英明脸上。
　　
　　“妈了个巴子！小白脸你敢以下犯上！”赵英明大吼一声，抡起拳头迎了上去，跟萧允两个人扭打了起来。
　　
　　“胡闹！有力气留着上战场！住手！”萧翰气得在一旁大骂，命令士兵将两人拉开。走上前去，二话不说给了萧允一记重重的耳光“大敌当前，你竟然为了两句话以下犯上，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
　　
　　萧允咬牙切齿地吞了吞嘴边的血水，一语不发地被架了出去。很快，大帐外传来了沉闷的行刑声。萧翰满怀不满地瞪了一眼赵英明：
　　
　　“今后再有挑拨军中是非，溃散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自今日起，所有人马原地扎营，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准贸然出击。”
　　
　　当夜，萧允被打得皮开肉绽，全身脱力地趴在榻上。萧翰来看他，他也不说话。好不容易暂时忘了夏轻尘，今天赵英明一提，就像是揭了他的伤疤，原已尘封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两个月的仗，确实打得郁闷窒息。西苗地界经常前来挑衅，每次一打就跑。他在想，要是不能风光地打一场胜仗，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夏轻尘……
　　
　　正当他一边疼痛一边昏昏欲睡之际，帐外隐约传来喧嚣的声响。
　　
　　“不好了，不好了，西苗地界又来叫阵，靖安王府的人马私自冲出驻地迎敌了——”
　　
　　“快禀报主帅……”
　　
　　“什么……”萧允模模糊糊地嘀咕一声，支撑着披衣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帐外走。
　　
　　金沙滩南端战线，丛林边燃起成排的火把。火枭带着刀斧手，深夜前来袭。
　　
　　“皇朝大军是吃了泻药吗？这么半天还穿不好裤子？”冲锋队长火湖在阵前叫骂。
　　
　　“西苗蛮子！赵英明来会你一会！”
　　
　　一声大喝，驻地的栅栏打开。赵英明提着长刀，从营中冲出。
　　
　　“哈哈，我当是多大的来头，就这么点儿人啊？我听说皇朝的男人喜欢跟男人□，这会儿怕是全都躲在帐子里生孩子呢吧，哈哈哈哈！”
　　
　　“住口！”赵英明怒不可遏，一拍马背，带着部下冲了过来“今天不给你一点教训，你就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缠住他。让他们更多的人出来。”火枭一声令下，火湖带着身边两名将领驱马而上，围住赵英明，转马灯似的厮杀起来。
　　
　　兵交许久，陷入胶着状态。而后方，皇朝军队被迫出营支援。这时火枭手臂轻扬，下令鸣金收兵。赵英明缠斗已久，见他们滋扰之后又要逃跑，心中一腔恼火喷发而去，抄起手中长刀，冲上追赶。
　　
　　“你老子的，今天看你们还往哪跑！”
　　
　　“不可深追，速撤回营！”
　　
　　“赵将军，主帅有令，不可深追，速撤回营！”沈充骑着马上来拦阻。
　　
　　“要回你回。老子今天非取了火枭的人头不可！”赵英明一下越过他追了上去。而远处萧翰见此情形，顿地大骂：
　　
　　“瞎扯淡！赵英明竟敢不听将令！鸣金！鸣金！”
　　
　　金钟敲响，然而已是慢了一步。赵英明已经带着靖安王府的人马，一路追进了丛林。就在一瞬间，林中忽然爆出一声冲天巨响，撼动山河大地震动。随之腾起的半天火光，震慑了战场众人。
　　
　　“这是……”甄颖傻眼地看着林中不断爆发的火光。
　　
　　“是炸弹！”萧允一下扶住帐篷的支架。
　　
　　“退兵！赶紧退兵！”沈充在战场上奋力指挥着，带着人马快速回撤，不料头顶忽然传来破风之声。回眼看去，竟是无数黑色炸弹弥天盖地落下。一时间，金沙滩上火光迸射，靖安王府人马顿时死伤无数。爆炸声此起彼伏，振聋发聩。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投弹机还架在双藐峰上啊……”甄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光“谁偷了我的炸弹……”
　　
　　“全军上马！”萧翰一把抄起他轻飘飘的身子跳上马背“弓箭手列队，掩护出战人马后撤！”
　　
　　“萧，萧啊……”甄颖在他背后，睁大了眼睛看着逐渐遮蔽月光的硝烟。
　　
　　“别吵！”萧翰不耐烦地喝道。
　　
　　“你看呀……”甄颖指着半空中的硝烟，风向正滚滚从南方逆吹向北。远方奔跑回营的人马，落后却未受弹伤者，竟莫名抽搐倒地“不好，烟中有毒……风向对我们不利啊！”
　　
　　“拔寨起营！全军退回落魂口！”
　　
　　“哈哈哈……狭窄的落魂口，能逃得出走多少人呢？”丛林之中，火枭嚼着解毒的黑草苔，冷笑地看着对面的慌乱“好好享受这场噩梦吧，惊鸿仙子在炸弹里放进的东西，可不是剧毒这样简单。”
　　




第八十五章

　　
　　西苗地界一路诱敌深入，在丛林中突然祭出火器，威力之大、数量之多，不亚于皇朝大军。夹带毒的蛊粉与弹片一同爆开，乘着入秋回暖的气流，北上吹向金沙滩驻地。皇朝大军始料未及，死伤无数。破晓之际，大军后撤百里，屯兵在落魂口双藐峰下。
　　
　　“现在有双藐峰上的火力顾守，西苗暂时攻不过来。但是靖安王府死伤大半，这两个月前移的战线，就这样倒退了！可恶……”萧翰看着满地狼藉，恨恨地说。
　　
　　“萧，照我看，形势不容乐观。”甄颖跟在他后面，在驻地巡视“炸弹与火枪是朝廷秘密研制的武器，这一战也只是在试行中，然而如今却流入西苗地界，我们却一无所知。”
　　
　　“你是说，朝中有奸细里通敌国？”
　　
　　“我不知道……火器是在我的监督下制成，京城之内有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我的眼睛。如果真有什么纰漏，也应该是日前调拨给各州府的一批军火。”甄颖嘀咕着“算了，现在已经上了战场，再说此事已无用。眼下我最担心的是，西苗地界也许已经透析了火器的奥义，早已有所防范。你昨夜可曾留意，我们的火枪似乎已起不了多大的伤害。”
　　
　　“既是不畏火力，他们为何不一鼓作气，连夜急追。如今我方阵脚未稳，落魂口地势狭长，他们若此时来袭，我们的伤患撤退不及，便会堵在瓮中。”
　　
　　“这我也想不通，也许是另有阴谋……”甄颖一路飘着一路晃着脑袋“否则怎么过了这么多天还没动静……”
　　
　　“是啊，扔了几个炸弹不会就是为了宣称他们也有火气而已吧……不管了，先将伤残人马撤回落魂口之内，我们再重拟战略。”萧翰指挥着兵马调度。
　　
　　让他纳闷的是，西苗地界在那次叫阵之后，就偃旗息鼓了一般，又一次没了动静。就在他决定再度出兵进攻之际，军中却忽然开始骚动。
　　
　　“病患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药材就快要不够用了。”两名军医在帐篷外说着话。
　　
　　“是啊是啊，这两天中暑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我昨夜一夜没合眼，今天觉得自己也不适起来，好像也跟着中暑了。”
　　
　　“当心身体啊……不过说来也怪，明明已经过了最热的夏天了。就算天气反暖，气候干燥，又何至于中暑昏迷啊。”
　　
　　“唉，用了这么多针药，昨晚那几个人还是死了。不过是中了暑，已经及时服药，结果却越来越严重，你说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而且死状和那种脸色，太奇怪了……”
　　
　　“嗯？”在驻地上飘行巡视而过的甄颖忽然停在了他们身后“如何奇怪法？”
　　
　　“啊……甄大人……”
　　
　　“你刚才的话所指为何？”甄颖指着他问道。
　　
　　“启禀大人，这几天军中士兵陆续中暑，救治之后仍然不见好转，有很多甚至高热昏迷，不省人事。每天甚至会死去数人，这两天死的人数，似有增加，属下怀疑……”
　　
　　“病人呢？带我去看看。”
　　
　　“是。”
　　
　　两名军医领着甄颖到了伤兵居住的帐内。甄颖皱着眉头，为其中一人号了脉：
　　
　　“是很像中暑……不过，这种状况是接二连三的吗？”
　　
　　“是。而且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带我去看看死者的尸体。”甄颖洗了洗手，让人带路前往停尸的帐篷。
　　
　　距离驻地较远的帐篷内，远远飘来腐臭的气息。甄颖捂着鼻子靠上前去，掀开了帘子。甄颖将帕子扎在面上，轻手轻脚地飘了进去。帐篷内层层叠叠地堆放着阵亡的士兵，燥热的气温中，无数的苍蝇和蚊虫在尸体上打着转。甄颖凑近前，命人拖出下层的尸体，解开衣襟。只见尸身被压迫的躯干上，隐隐出现雪花状的淤血斑点。
　　
　　“这是！”甄颖惊叹一声，迅速退了出来，火速冲回驻地大帐，对萧翰说道“即刻下令将所有伤患进行隔离，凡是这数日曾与患者接触过的将士，一律集中起来，另行安置。”
　　
　　“发生何事？”萧翰站了起来。
　　
　　“别靠近我……”甄颖向后飘去“先前一战的伤者已死，尸体呈现瘟疫的特征，我想这一定是西苗地界日前所放的蛊毒所致。军中已有不少人员感染，必须尽快划出一个禁区，将患者隔离。”
　　
　　“怎么会……可恶！可恶的西苗地界，竟然使用这种下流手段！”萧翰痛斥一声，看着甄颖罕见的焦虑神情“姓甄的，你还好吗？”
　　
　　“我碰过尸体，我也需要隔离……”甄颖慢慢飘远“你暂时不能亲近我了~~~~~”
　　
　　“回来！姓甄的……”萧翰追了出去，然而甄颖已经飘远。
　　
　　※※※※※※※※※※※※※※※※※※※
　　
　　事态如预料般严重，西苗巫蛊所带来的瘟疫，如洪水猛兽一般，在屯兵密集的落魂口之下蔓延开来。
　　
　　“哈哈哈……这下好了，不用交战，也能让敌人死亡。”娑婆神殿之内，惊鸿仙子身裹黑纱，体态暴露，几句诱惑地爬上赫炎苍弘结实的肩头“我这回做的，还让你满愿意吗？”
　　
　　“我听说你先前因为一个男人，丢了永州城的据点？”赫炎苍弘闭眼打坐，不为所动。
　　
　　“哟，你吃醋了吗？”惊鸿仙子勾过他的下巴“爱情怎么能与族命相提并论呢，更何况，我追随的对象，是你这样的强者……”
　　
　　说着，惊鸿仙子捧起他那张冷漠而深刻的脸，作势要亲下去。
　　
　　“别在我心情好时让我不耐。”
　　
　　“嗯……是。”惊鸿仙子识相地坐好“任务已经完成，永州船帮的喽啰我已清理干净，就算有人查到那个地方，也得不到任何关于西苗地界的情报。”
　　
　　“妖狐解决了吗？”赫炎苍弘睁开眼睛“宿主不是夏轻尘吗？”
　　
　　“上一年，你未回族内之时，神殿圣池映出异象，东南大陆上空，有妖星闪烁，这表示有无命之人乱世而来。”
　　
　　“何谓无命之人？”
　　
　　“凡人落地生根的刹那，就沾染了大地尘埃。妖狐一族是接近仙道的存在，喜欢选择纯净无垢的栖身地，他们不会选择命中有诞辰八字的人作为宿主，而会选择在这世上，生辰八字是空白的人寄生。这种人，就叫做无命之人。他们不遵天时地势而生，不染大地污浊之气，是无根的洁净之人。”惊鸿仙子轻笑道。
　　
　　“不在这世间诞生，还能在世外诞生不成？”赫炎苍弘冷哼一声“如果真有这种人，你又靠什么将他找出来？”
　　
　　“找不出，只能推算与占卜。西苗地界是信奉黑暗的一族，娑婆山谷的深处，是光明的尽头。如果真有无命之人，那么他的躯体与血液，就可以照亮自黑暗深渊涌出，涌出禁地的圣泉。”
　　
　　“你已经确认过了？”
　　
　　“试过了，夏轻尘与我怀疑的那名伶人皆是无命之人。”惊鸿仙子诡异地笑道“需要我将他们一并除去吗？”
　　
　　“嗯？”赫炎苍弘的眼神严厉起来。
　　
　　“啧啧，你还是舍不得啊，哈……可是一旦妖狐吸取灵气幻化得道，成形现世，西苗地界将有灭族之灾。你真有把握扭转预言，逆天挽世吗？”
　　
　　“谁说我舍不得！”赫炎苍弘轻斥一声，起身离开。
　　
　　惊鸿仙子坐在原地，自怀中摸出一绺头发，爱抚宠物一般地摸了摸：
　　
　　“哈哈，幸好我当初还留着一些……虽然他不舍得，可是我舍得呀。为了确保西苗地界的安全，只有牺牲你了，哈哈哈……”
　　
　　※※※※※※※※※※※※※※※※※※
　　
　　入秋的雍津城，已经开始凉了下来。夏轻尘自从那天在梦境中被白狐狸欺负了一次之后，多年未犯的喘症状又发作了起来。出任监国以后，他便建议将议事的地点由熏风殿搬了出来，重新安排在过去的朝阳殿上。
　　
　　每日早朝之时，皌连荣珍的龙位下。夏轻尘便坐在龙座前方的最上一级的台阶之下，临时摆上的书案之前，俯瞰着脚下聚集一堂的官员，代主理政。他甚至已经在年轻的官员中，看中了几位堪当议员重任的人选。一步一步，改变这个朝廷的格局，为君主立宪的制度做准备。他终于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皌连荣珍尊他为师——“国师”，指导整个国家前路的师者，思想与行为的教官——这种大权独揽的感觉，非常称心如意，让人爱不释手。
　　
　　然而他知道，这种感觉不能迷恋太久，因为他与皌连景袤的三个月之约，日渐将近了。
　　
　　“哼！靖安王府的废柴！吃了败仗、染上了瘟疫，还想从中州借道而回。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咳……”夏轻尘在书房里，和冀南音等一干自己带出来的学生一同看着中州送来的战报“我接手了10年的兵马，供养了10年，要是这回真的参战了，岂不是未战先死在瘟疫之中！给我告诉段兴诚，守好边境各县的城门，不得让百姓与参战人马接触。谁敢放行，满门抄斩！咳……”
　　
　　“国师” 冀南音在一旁提醒道“段大人还有文书，说是萧元帅命令州府派遣郎中，拨放药材作为军用。”
　　
　　“战备仓库有多少就给他多少。人，不派。”
　　
　　“是。”
　　
　　“大人，是不是想等他们都坚持不住了，再施以援手。”
　　
　　“咳……”夏轻尘看了他一眼笑道“南音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好学生。我此时参战，拖了后腿不说，厢军还有可能白白折损在瘟疫之中。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群心怀鬼胎的诸侯挺不住来，再来当这个救世主。咳咳……南音，我是不是太狠了，置这么南征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冀南音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要是放他们从中州大地上经过，瘟疫就会在中州蔓延开来。城里的百姓，没有自己就医治病能力。一次瘟疫，可能会让我苦心经营了10年的土地，回到之前千疮百孔的状态。”
　　
　　“原来这才是老师的心意，学生明白了。”
　　
　　“这次瘟疫由巫蛊之术引起，朝中对此有所钻研的，是甄颖甄大人，他人就在前线，我派不出比他更有用的人选。”
　　
　　“可是如果有熟知医术的郎中前往，那么等甄大人寻得医治之法，便可以立即动手医治，尽快抑制住灾疫的蔓延啊。”
　　
　　“咳咳……”夏轻尘摇着头“南音，你的经历不足，你没有亲眼见过瘟疫的惨状。那是成千上万的人一夜之间的死亡，那是几双手、几十双手也挽不回的速度。每天焚烧尸体扬起的骨灰飘在房檐下，就像流沙一样厚。因为你喝一口水，吸一口气，都有可能染上疫病。你只有靠自己的运气与体质，去抵抗这种致命的病。那是一种无形的武器，再强的军队，也抵御不了这种破坏。南征军也许是守不住了……”
　　
　　“国师，难道真要坐视落魂口失守？落魂口是唯一的要塞，失去它，皇朝再无屏障。”
　　
　　“有……”夏轻尘喃喃地说“皇朝还有中州，中州还有我……命令段兴成，让川、晴两县的百姓后迁避战，只留厢军守城，以防万一。”
　　
　　“是。”冀南音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国师，那明日的东南之行？”
　　
　　“照旧。”纤细的手指敲在战报的墨迹上，随着咳嗽声一颤一颤“走私火器，散播瘟疫……惊鸿仙子，我非要你死不可！”
　　
　　※※※※※※※※※※※※※※※※※※
　　
　　写到这里，我终于让《素衣》的剧情和《月之舞》的交集部分对上了。当初写《月之舞》的时候，素衣还只有一个主角的雏形，写完就接着写了这个故事。我现在是一边写一边埋怨自己不该把剧情架构搞得这样大，不过好在是对上了。下一章就是夏轻尘到永州去的剧情了，不过为了不让两部书剧情重复，我会写《月之舞》里没有出现的一幕，所以没看过《月》的同学也不用担心，不会看着云里雾里。至于看过的你也不会看到相同的情节。
　　




第八十六章

　　
　　皇朝东南，自京城一路延伸的官道上。华丽的仪仗打开五色云罗伞，簇拥着白银风铃的四乘马车，在黄金铠甲的神策军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逼近东南一带最繁华的城市——永州境内的永州城。这个号称天下第二繁荣的城市，靠着永河的便利与湿润温和的气候，聚集了无数贪图享乐的士族与商贾。如果说夏轻尘一手经营的初夏城是教育与学术的大都会，那么此地，便是民间艺术与文化最为发达之所。听说，这里有天下最华丽的乐坊与酒楼，每天都上演着新戏码与新歌曲；听说，这里有全天下最豪华的水上集市，两层高的画舫行驶在烟波江面上，每日弹唱着吟游诗人所作的新曲；听说，这里出了一个艳冠天下的名伶，他演了一出广为流传的新戏，那旋律，共鸣了夏轻尘封埋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他一定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他是否认得自己过去的亲人，那个已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现在又是什么模样，那些与自己有着血缘的亲人，是否还健康地活着……
　　
　　夏轻尘肩上裹着雪雕披风，在阵阵咳嗽中，视线摇摆地看着远方彩锦飘扬的十里长亭。忽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到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那句话。他的故乡，果然永远也回不去了。这位疑似来自故乡的名伶，是否拥有比自己更充实的才学，他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或是盟友吗？听说，阮洵一度流连在他的身旁，那个酷似赫炎苍弘的少年是否还跟在他的身边？听说，这里是永河走私的源头……
　　
　　“咳咳……咳咳……”万种纷乱的情绪涌上心头，夏轻尘胸口窒闷地用力咳了半天，然后便听见随行的卫队长在车外恭敬地说：
　　
　　“大人，长亭之外有州府的迎接队伍。”
　　
　　“嗯……咳……”
　　
　　夏轻尘喘过气来地应了一声，斜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凋零的枝头。秋季回暖的时间过去，皌连皇朝的大地开始整个凉了下来。自己曾经隐居东南数年，却没有想过要来辞游览，如今好不容易来一回，却没有心情游览这天下第二大城。
　　
　　“下官永州州牧陈少穹，恭迎国师。”金丝纱帘外，百余人正服行礼。
　　
　　夏轻尘眯起眼，手指把玩着腰坠上的熏香小球，冷冷看着车外模糊的人影，似傲慢又似虚弱地缓缓说道：
　　
　　“拿下——”
　　
　　“是！”
　　
　　金甲侍卫拥上，押下猝不及防的前排官员。
　　
　　“这……这是为何？下官身犯何事，国师为何要擒拿下官！”陈少穹错愕地看着马车。
　　
　　“进城。”不理会他的呼喊，夏轻尘轻声下令。仪仗冲破混乱的队伍，长驱直入。
　　
　　永州城上，守城侍卫眼见浩浩荡荡的队伍押着本城守官前来。错愕之间，随行侍卫长已宣完手令：自即日起，永州大小事务，由夏轻尘一手接管。
　　
　　马车进了永州城，满城百姓回避。夏轻尘不往衙门落脚，首先去了陈少穹府邸，不问缘由，开口便下令查抄。不出半日，便在陈府家中暗室，抄出与先前案件一模一样的西苗白银大量。夏轻尘一怒之下，命人盘查厢军军备库，果然日前拨放给各州府的火器缺少了很大一批数目。
　　
　　就这样，他直接在州府衙门升了公堂，将那陈少穹过堂问罪。
　　
　　“国师明鉴，下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陈少穹自知没了退路，跪在公堂上大呼哀求 “昔日逆贼陈天亮被满门抄斩之后，永州一直处于无主的状态。下官听厢军将领说，朝廷新置的火器，难用又无杀伤力，于是……于是……就擅自将它们重金卖了，是下官无知，下官无知……”
　　
　　“本官没功夫听你废话。说，你上头有谁，下头又有谁？”夏轻尘靠在太师椅上嗅着手中的香瓶“不说实话，本官就连你老母一同砍了。”
　　
　　“国师……”陈少穹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国师饶命，国师饶命，我说，我全说……数个月前，听说朝廷统计的案犯惊……惊鸿仙子到了永州，下官闻讯，立即带着差役前去捉拿，结果……结果被她的美色所惑，鬼迷了心窍。财色当前……”
　　
　　“又是惊鸿仙子！”
　　
　　“下官糊涂，下官该死……只求国师，绕我老母与亲儿一命……”陈少穹磕头如捣蒜，一口气将上上下下、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招了出来。夏轻尘再用刑讯，确定他确实没有保留，便下令将他收监，秋后处斩；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他涉案官员，一一缉拿到案，问罪问斩，所有案犯家小，全部发配充军。
　　
　　正当夏轻尘绷紧了神经，忙于将永州行政与兵权收归朝廷管辖的时候。州府衙门也来了一位他等待许久的人。
　　
　　“啧啧啧，这么急躁忙碌，真是有损你优雅淡然的好形象。”
　　
　　一个微凉的下午，阮洵眯着眼出现在他下榻的院子里。
　　
　　“洵！”夏轻尘丢下笔迎了出来，欣喜地搂住他一抱“真是你……”
　　
　　“哎呀呀，你何时变得这样热情”阮洵轻抚着他的背“要不是我最近移情别恋，你这样是会引我误会的哟。”
　　
　　“你过得还好吗？我听说你最近在乐坊里做事，怎会……”
　　
　　“哟，看不起我了？”阮洵轻轻一笑。
　　
　　“我是担心你没钱花。”
　　
　　“放心吧，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佳人……”
　　
　　“听说，你为了一个孩子跟人争得头破血流？”夏轻尘招呼他坐下喝茶“别费那个劲了，回来帮我，我明天就把他送到你房里。”
　　
　　“啧啧啧”阮洵啧着嘴“几年不见，你的口气又大了不少啊。当真是一手遮天，无所不能的国师了。我煞费苦心得不到的人，你轻轻勾一勾指头，就能让他服软。”
　　
　　“回来帮我，你也可以想要谁就要谁。”
　　
　　“只可惜啊……”阮洵将亲手泡的茶倒进他面前的盏中“我这回是认真的。”
　　
　　“哦？”夏轻尘眼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这么说，你是把赫炎苍弘的弟弟给负了？”
　　
　　“夏轻尘……”阮洵看着他，一色狐狸样地笑了开来“咱们只差一点点，你绕了半天圈子，想问的就是这句吧。”
　　
　　“把他交给我。”
　　
　　“这不可能。”
　　
　　“洵……”夏轻尘品了一口茶，笑容沉了下来“你的茶艺退步了。”
　　
　　“我现在是江湖粗人，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是生疏了，可人在江湖，道义不能忘。我不像你，负了他的情，还能坦然反目成敌。”
　　
　　“阮洵，要我教你微不足道的小义与家国大义的区别吗？西南边境正在打仗，我们的将士感染了瘟疫，每日数以千计的死亡。你手握着足以威胁敌人的关键，却因为自己良心上微不足道的过意不去而不闻不顾。你可还记得当年落魂口的惨烈，没有他们在前线守着，爱情、财富、甚至这满城的花天酒地，全都要化为灰烬，你却来跟我讲什么情仇道义！阮洵，你永远也赶不上我，因为我知道，爱情与道义都不过是太平盛世之下的点缀品。失去了性命，就失去了爱情。”茶盏落地，碎落一地的同时，埋伏在院子四周的弓箭手突然现身。上百支弓箭对准了阮洵。
　　
　　“轻尘，你又何必逼我。他先前确实跟我在一起，但在你来永州之时，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夏轻尘脊背一僵，一针一剑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哈……你的江湖朋友来头不小，还都是跟我沾亲带故的人”夏轻尘垂下眼，用指尖轻轻触摸着利刃，却被剑上传来的威胁一震，划破了指尖“神针一脉的掌门杨思修，还有月氏霜华的后人，你们杀了我，会惹动自己亲友的杀机。”
　　
　　“我知道你有‘敛波’，它和我手中的‘含滟’是一对。但现在剑是我的，我是我，与皌连氏无关。别以为我畏惧你的权势。”背后用剑之人沉声说道。
　　
　　“大哥、思修，不可伤他……”阮洵在一旁制止道。
　　
　　“还是阮洵聪明”夏轻尘笑了笑“杀了我，你们最在乎人，同样活不了。”
　　
　　“你把他怎么了？”房顶之上，一个冷漠的男人身怀古琴，高高鄙视他的双眼。修长的指，轻轻勾起银色的丝线，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一曲绝弦换君命，柳先生激动了。你们兄弟朋友齐聚此地，留下若言公子一人在乐坊，我担心他寂寞，特地请他过来聚聚。”
　　
　　“轻尘，他对我的含义，就像你对先帝的含义。你动他，我会不惜与你拼命。”
　　
　　“嗯……”夏轻尘沉吟着，轻轻推开脖子两侧的威胁，脑中飞速盘算起来，很快，他眼光灵动地看着颇为紧张的阮洵“洵，咱们重新再做一次交易吧。”
　　
　　“说吧。”
　　
　　“替我杀掉惊鸿仙子。”夏轻尘一挥手，四周弓箭手齐齐撤下“我便不再追问赫炎苍弘胞弟的下落。”
　　
　　“这算什么交易，让我们为你卖命，你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杨思修在一旁摇着扇子。
　　
　　“与一个掌控天下的人谈公平，我该说你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夏轻尘不以为然地看着阮洵“洵，你现在明白了吗？失去了地位，你就失去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答应你。”
　　
　　“三弟！”
　　
　　“谢谢……”夏轻尘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抱住了他，偷偷在他耳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回去吧，你的小情人在乐坊里安然等着你回去呢。”
　　
　　“什么……”阮洵有些愠怒地看着他，随即猛叹一声“可恶，又让你骗了。说吧，惊鸿仙子那个贱人在哪里？”
　　
　　“你——你真是会给我找麻烦！”阮洵半是恼火地推开他“我可告诉你，我答应你并不是完全帮你，也是帮我的至爱出一口恶气。”
　　
　　“抱歉，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谁能完成这件事……”
　　
　　“知道吗？你和我爱的人很像：不顾一切地加固身边壁垒和脚下的地基，为的只是不让自己陷入不幸。只不过他守的是自己，你守的是一片山河。轻尘，你的心变狠了。这注定你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阮洵自嘲地笑笑“要狠就一次狠到底，别像我一样，左右摇摆，最终害了自己……”说完，阮洵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行至花园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书扔了过来。
　　
　　“这是？”
　　
　　“从惊鸿仙子的据点偶得的蛊毒秘笈，我让人誊抄了一份，现在用它跟你换我家小言儿的身家平安。他昨晚糊里糊涂地协助陈少穹的长子出逃，看在他查获此书的份儿上，就不要追究了吧。”
　　
　　“多谢。”夏轻尘将书收了起来。看着他摇头离开：
　　
　　“哎……真是没心肝的弟弟，让我去冒险，连句叮咛嘱咐的关心话都没有……”
　　
　　“洵，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孩子。”
　　
　　“嗯？”阮洵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因为他一定有什么地方像我，也许我们是一国的——你心里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吧”夏轻尘得意地笑着。
　　
　　“哼……”
　　
　　“而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跟赫炎的弟弟分离。”
　　
　　“哦？”阮洵皱起眉头。
　　
　　“因为，你喜欢像我这样，白皙的肤色。”说完这个，夏轻尘愈发得意地看着他笑。只见阮洵像是被点中了软肋一般，恼羞成怒：
　　
　　“你……臭美！”
　　
　　“哈哈哈哈……”夏轻尘看着他愤愤然离去“保重啊，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面……”
　　
　　※※※※※※※※※※※※※※※※※
　　
　　吼……我终于把《素衣》和《月》的交叉部分写完了。真是麻烦呀麻烦，我当初怎么就埋了这么条麻烦的线。再不这么干了，再不了……
　　




第八十七章

　　
　　秋季回暖时节过后，自蜂房垂下的干冷空气，让今年休耕的中州大地迅速降温。这对落魂口下饱受瘟疫折磨的南征军来说，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的困境。染病倒下的人数，由最初的三四百人，数日翻倍直增至三、四千人，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六军雄师已经去了三成，剩下的大半也已摇摇欲倒。
　　
　　这种严峻的情势之下，南征的军心开始动摇了。
　　
　　“父帅，父帅不好了……”萧允急急地冲进帐篷“安和侯与幽州侯的督军带着人马，要退出战场。”
　　
　　“什么？”萧翰闻讯赶了出去，一抬头，就见四散的诸侯兵马开始拔寨“住手！都给老子停下！”
　　
　　“萧太尉” 幽州厢军统领王一鸣骑在马上答道“我们当初是应诏南征，攻打西苗地界。如今进攻失败，军中又瘟疫横生，这不进不退的，难道在这儿干耗着不成！”
　　
　　“你们这是临阵脱逃！”
　　
　　“我不能眼睁睁自己的将士在这儿白白等死！”
　　
　　“西苗大军随时会来犯境，你们这要在这个时候弃战而去不成！”萧允在一旁吼道。
　　
　　“抱歉了。”王一鸣马上一揖手，手一挥，带着自己人马结队离开。萧翰看着看着他们转身，暴怒地一摔马鞭：
　　
　　“来人呐，将王一鸣拿下！”
　　
　　“萧太尉，今天王某就算是闯，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放你MA的狗p！”萧翰一声大吼。身旁的萧允蹬地而起，冲上前去，一把攀住马缰绳，翻身一踢，将王一鸣踢下马来。随即冲上的士兵交战一番，终于将王一鸣擒下。
　　
　　“给我就地正法！”萧翰下令封锁后路，将王一鸣推上高台，斩首示众。人头落地的瞬间，在场所有人心中不由地一颤。
　　
　　“我看谁还敢走！”
　　
　　终于，屈于武力，思归离去的众人又重新回到营地。
　　
　　这时萧翰怒不可遏地奔向甄颖的帐篷，不顾守卫的拦阻，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姓甄的，外面都他MA翻天了，你还没研制出克制疫情的药方吗？”
　　
　　甄颖的身体摇摇欲坠地在空中摆动着，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一般青灰着，血斑一点一点隐隐排布在皮肤之下，看见萧翰进来，他难为情地用袖子遮了遮自己的脸：
　　
　　“嘿嘿……还没有研制出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萧翰一把抓过他，摇晃了两下“你也染上病了？你不是百毒不侵吗？你怎么也病了！”
　　
　　“别靠近啊……我已经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了，你不可以这样亲近我……”
　　
　　“你自己引病上身，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呀！你就顾着研究这个蛊毒，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别这样嘛……只有这样我才能完全了解这种蛊毒的特性，想出对策。”
　　
　　“那现在呢？现在呢！你想出来了没有！”
　　
　　“喏……”甄颖用手指着桌上，只见一堆药剂瓶的环绕中，一碗色彩鲜艳的液体冒着诡异的烟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这看起来就像你以前的失败品……”
　　
　　“嘿嘿嘿嘿……这回肯定错不”甄颖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一仰头，尽数喝下，随即脸色一僵“嗯！”
　　
　　“怎么了！”
　　
　　“又错了……”甄颖像张纸一样飘落在地。
　　
　　“甄颖啊！甄颖啊！”萧翰一把抱起他“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想陪你去死啊！”
　　
　　“父帅……”萧允小心翼翼地站在帐外。
　　
　　“何事！”萧翰猛一回头，喝得萧允愣了一愣。
　　
　　“朝中快马传来手令，呈父帅与甄大人亲启。还有敏之，已经带着中州的医官正在营外等候命令。”萧允递上承装文书的密封匣。萧翰走出帐外，接过来拆开封条。
　　
　　“嗯……是夏轻尘。”
　　
　　“大人都当上监国了……”萧允闻言在一旁嘀咕着“我却还是这样，毫无建树……”
　　
　　“哈……哈哈哈，好，好哇！夏轻尘铲除了走私军火的内奸，查获了西苗地界的蛊毒秘笈。赶紧让张之敏带着医官进营来，一同研究对抗瘟疫的办法！”萧翰将木匣往萧允手中一塞，回帐去把甄颖扯起来“姓甄的，姓甄的醒醒，你的老命有救了！”
　　
　　萧允忍不住私自取出夏轻尘的亲笔令函阅看了起来：
　　
　　“父帅，这是监国令啊！你怎么就这样放在一边了？这上面分分明明写着，要父帅带领南征军后撤退守初夏城，父帅为何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父帅！大人已然身为监国，代主理政，所书手令，形同圣旨。他这样安排，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你怎可不听不顾，让大人计划受阻……”
　　
　　“住口！”萧翰把甄颖抱到榻上，回身一脚踹了过来“大人大人，一口一个大人，不过只见了一张破纸，你连老子是谁都忘了！”萧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指着营地对他说“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从雍州一路而来的将士，如今病的病死的死，好不容易有得救的希望，你却要他们带着这不明不白的一场噩梦撤退，你让全军将士怎么想！你小子给我听好。瘟疫过去，我们需要的是一场胜利，不是撤退！”
　　
　　说着，他一手将萧允推出帐篷，回头继续折腾他的甄颖去了。
　　
　　※※※※※※※※※※※※※※※※※※
　　
　　一本记载了西苗蛊毒的秘笈被夏轻尘所得之后，他便立即命人快马加鞭送至前线甄颖手中。透析瘟疫毒蛊的特性，鬼手神医的两脉后人，丢开彼此的成见，将巫医再度合而为一，很快控制住了疫情的蔓延。
　　
　　而此时，自北方吹来的冬季冷风，也渐渐越过了双藐峰只见的狭窄空隙，吹入西苗地界。赫炎苍弘张开宽大的手掌，在风中拦住一小片灰白的骨灰，垂眼看了看。
　　
　　“焚烧尸体的骨灰已经吹至此地，皇朝大军应已损失惨重了。中州很快就要进入寒冷的季节了，我的功体也已恢复至最佳的状态。接下来，就该轮到西苗地界反攻出击、北上开疆了。”
　　
　　“终于都等到这一天了。”惊鸿仙子在一旁舞动着美妙的身姿“历代太巫师没能实现的理想，将由我来见证。我将为你献上最名贵的祭品，祈祷你一路凯旋。”
　　
　　“传令，封闭娑婆神殿。”赫炎苍弘站了起来，一手握上方天画戟 “不再背负诅咒的西苗地界，不需要再讨好无能的神灵。世上能带领西苗一族走出黑暗的人只有我——赫炎苍弘！”
　　
　　言罢，他振臂一挥，毁去壁上图腾，昂首走出黑暗山谷。惊鸿仙子手臂微扬，周身银铃颤动，围绕在神殿之内的祭司开始颂响古老的咒文，举行最庄严高等的祭祀。最后一次祭祀，最后一次的祈祷，惊鸿仙子散出多年抱守的元气，以极阴之泉打开了黑暗之眼，在亡者与生命的世界间，燃着了媒介——夏轻尘的一绺头发。
　　
　　“召亡者之魂，追索旧日怨念。所有被亏欠的冤魂，将分食灵魂得到补偿。”轻纱一挥，燃烧的头发在真实中烟消云散。自四面八方云卷而来的阴霾，呼应着地底深处的叹息，遮掩了太阳的霞光。
　　
　　就在此时，远在千里之遥，正带着随行武卫，匆匆向中州赶赴三月之约的夏轻尘，正靠在剧烈摇晃的马车中，疲惫地看着窗外的景物。事情远不如他想象中顺利，他借着铲除叛徒的机会将永州的管辖收归朝廷，本以为顺水推舟，让永州成为第一个不受诸侯管辖的区域，但一连串后续的安排，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位的。而这场战争，果真如他回京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在最初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眼看着冬季即将来临，军需的运输将陷入最艰难的时期，如果落魂口守不住，他就必须启用当初设想的最后战略。但这之前，他必须和皌连景袤见一面，，就算不能如预定般一同离开，至少也要见一面，将这一切告诉他，让彼此都放下心来，不再牵挂而猜疑。
　　
　　这三个月，他自己一人过得如何？要是让他知道皌连景焰做的过分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心里对皌连琨始终是亏欠的，自己这回这样处理，他是否满意……
　　
　　夏轻尘心绪烦乱地想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突然，他朦胧的视野中赫然闪现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咳……咳咳咳咳……”夏轻尘捂着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林中修长的身影。熟悉的脸、烙在记忆中风情流转的桃花眼，抹去了岁月的痕迹，空洞而飘忽。就在夏轻尘看见他的同时，他也似乎看见了夏轻尘一般，目不转睛地对视着，身影飘忽地快速向马车靠了过来。
　　
　　“啊……”瞬间靠近的身影突然被无数重叠的幻影遮蔽，仿佛有数不尽的狰狞面孔，伸着手向马车扑了过来。夏轻尘惊叫一声拉下车帘，顿时一阵透彻脊髓的阴寒笼罩了全身。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身形不稳地从飞驰的马车中滚了下来。
　　
　　“监国大人！”侍官长大吃一惊，立即跳到车后，一把扯住飞驰的车驾，这才止住了将要碾过夏轻尘的车轮。
　　
　　“啊……”
　　
　　近身侍卫立即冲上将夏轻尘抱了出来。只见夏轻尘仿佛上不来气一般地剧烈咳着，自口中不断喷出的鲜血，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耳边突然有如嚎叫的哭声一片，眼前有无数的面孔与身影飞蹿而过，像袭击又像撕杀，仿佛有血在眼前飞溅。他大张着嘴用力地呼吸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刻，视线中再度出现那张熟悉的脸。
　　
　　“琨……”鲜红的颜色，渐渐弥漫了视野，再也看不见……
　　
　　“快扶大人上车，就近入城，先找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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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JJ登陆的童鞋一定都看见那个大红的紧急通知了。
　　由于即将面临此回史上最深最广的严打风球，圣卿文中所有河蟹章节临时自行上锁，做好防台风工作。同时希望各位读者低调避风，健康评论。
　　爱惜作者，拒绝JU报。
　　




第八十八章

　　夏轻尘在噩梦中醒来， 难受地动了动干渴的唇……
　　
　　“水……来人……咳咳……”
　　
　　虚弱地唤了两声没人答应，夏轻尘无奈地动了动身子坐起来。一睁眼，面前的景物却让自己吃了一惊。
　　
　　“咳……”
　　
　　眼前赫然是五年前落日山庄的房间，房中的陈设，一如往昔地摆放着。夏轻尘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几乎动弹不得。昏迷之前的幻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眩晕地深呼吸着。 正想叫人来伺候，耳边忽然传来清越悠长的笛声。缓沓雍容的音调律，是曾经的雍津贵族爱好的雅乐。
　　
　　是谁在这偏僻的山庄吹响旧日的旋律，像是有着某种吸磁力般，吸引着夏轻尘前往一探究竟。冰冷的寒意袭来，夏轻尘扯过一旁挂着的斗篷披上，虚弱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时间已经接近立冬，然而落日山庄的气温，却早已接近北国。叶子落尽的月桂枝头，为了美观，临时挂上了银色的织花布料，夜露一冻，就结上了霜。月华一照，如同严冬一般，格外梦幻。夏轻尘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循声而去，慢慢来到昔日决斗的花园。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抹修长清瘦的身影，翩然停在银色的月桂树下，轻轻吹响手中的短笛。
　　
　　夏轻尘未穿鞋的白袜走在游廊的青石砖上，细不可闻的声响，仿佛惊动了对方一般。他停下笛声，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一张已然应该逝去的面容，分明地出现在夏轻尘面前。
　　
　　“琨……”夏轻尘倒退两步，一手把住廊柱，手指的关节，在阴影中用力地绷紧，虚弱地吐出几个无力的字“是你吗……”
　　
　　“你认得我？”依旧是记忆中相似的嗓音，却没有了那种长年哮咳的沙哑。移步上前，愈发清晰的脸上，依旧是温情脉脉桃花眼，而似笑非笑的眼角，却没有了岁月的痕迹，细腻而平滑。夏轻尘看着那张靠近的脸，那是皌连琨的脸，只是更年轻，像焰儿，更像他自己。
　　
　　“你是谁……”夏轻尘竭力扶着廊柱，无奈双腿却是频频发软，无力支撑。
　　
　　“原来，你不认识我……”美丽的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黯淡，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目光瞥在夏轻尘只穿白袜的脚上“你没有穿鞋，你不冷吗？像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怎么会光着脚到处走呢？”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雪貂皮的一定不是寻常士族能穿上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夏轻尘靠在廊柱上。奇无法像往常那样保持冷静与镇定。
　　
　　“我不知道。有人把我叫来，我就来了这里。”他看了看夏轻尘发抖的脚“就快下霜了，我去给你找双鞋吧……”
　　
　　说着，他转身跑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夏轻尘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虚脱地滑坐在栏杆上。他觉是见鬼了，一定是见鬼了。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
　　
　　匆匆赶来的仆从在游廊下找到了几近昏迷的他，众人战战兢兢地将他抬回了房间。他这才从侍卫队长的口中得知。那日他从马车上摔了出来后，南行的队伍就临时在最近的县城下榻，为他找来郎中。而这一行，意外凑巧地停留在了夕县。惶然不知所措的县令深怕怠慢了国师，只得打开管辖范围内最豪华的宅院——落日山庄作为下榻所在。
　　
　　“这回的队伍里，有人会吹笛子吗？”
　　
　　“回大人，侍卫王昆会吹笛子，据说技艺娴熟。”侍卫队长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否要属下叫他来，为大人吹奏一曲……”
　　
　　“不用了。”夏轻尘打断他的话。琨——王昆，真是见了鬼的巧合——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恍惚，忘了该做的正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大人，还有两天立冬。”
　　
　　“什么？……传令下去，明天一早上路，不能再耽搁了。”
　　
　　“可是，属下听当地人说，明日或是后日，就会有风霜降下，此时行军，恐有不测……”
　　
　　“这是命令。”夏轻尘冷冷地说。
　　
　　“是。属下遵命。”
　　
　　侍卫队长退下之后，夏轻尘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直觉这落日山庄不宜久留。刚才的一切，不管是真实还是幻景，都让此时的他坐立难安。他隐隐有一种恐惧，却不知在恐惧着什么，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不祥之地，飞奔到初夏城，躲进皌连景袤的怀里……
　　
　　翌日，阴霾像是入夜的天空下，夏轻尘裹着厚厚的毛皮，慢慢走出落日山庄的大门，登上下山的马车。这时，他又一次看见了昨晚那张面孔。那个叫做王昆的侍卫，一个人显眼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当夏轻尘看向他的同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正风情流转地看着他。大胆又直白的眼神，看得夏轻尘胸口一紧。他脚下一空，险些从上车的台阶上跌了下来。
　　
　　当日的天气糟糕到了极点。马车刚走出落日山庄的范围，就遭遇了强劲的冷风。潮湿的风浸透了神策军厚厚的铠甲，在快速变冷的空气中结上了霜。马匹也冻得不听使唤。夏轻尘从车窗里看出去，只见那个王昆近近地挨着马车走着，已然僵硬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再这样下去，将会有侍卫在半路上病倒，万一霜结厚了，马车也会打滑，那样一来就危险了。
　　
　　夏轻尘无奈，只得命令队伍退回落日山庄躲避霜冻。不料这样一回去，更无奈的状况发生了。一场异于往年的寒霜带着冰雪自北方席卷而下，地处南北交界的落日山庄与夕县，由于地势高眺，不可逃避地遭遇了这场霜雪。潮湿的水汽凝结成冰，封闭了落日山庄的道路。夏轻尘和上百名精壮武卫，全都被困在了当地，连音信也无法传出。
　　
　　挂念着中州的人，又忧心前线战事的他，只能每日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干着急。没过几天，他绷紧的神经就到了极限，本已所剩不多的体力在寒冷中急速下降，最终卧病不起。而那天夜里听到的笛声，却每每在他入眠之时，让他心有余悸地疑惑着。
　　
　　这一夜，原本回荡在远处的笛声忽然靠近了他房间，清晰地在窗外响起。夏轻尘像是要极力探究什么，挣扎着披衣起来，推开了房门。惨淡的月色下，那名叫王昆的侍卫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雪里。察觉身后开门的声音，他停下笛声转过头来，一双闪闪发光的桃花眼，满是喜悦地看着夏轻尘。
　　
　　“别吹了。吹来吹去都是这一首曲子……”
　　
　　“我只记得这首曲子了。一听见它，我就觉得很快乐。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王昆有些迷惑地看着手中的笛子。
　　
　　“那是雍津的王公贵族，过去酒宴上常奏的曲子。”夏轻尘眼神恍惚了片刻“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曾经很喜欢演奏这首曲子……”
　　
　　“是吗？他吹得比我好？”王昆那充满探求的双眼，看得夏轻尘心里发慌。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冷冷地说：
　　
　　“我没听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染上了喘证，没法再吹笛子了。”
　　
　　“你好像很怀念这首曲子。以后我吹给你听好吗”王昆慢慢地走近前来，向他伸出手“只吹给你听……”
　　
　　“放肆……”夏轻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咳……”
　　
　　“你在生气吗？”桃花眼弯弯地笑着，慢慢凑上前去，将无路可退的夏轻尘虚环在手臂中“生气的样子也非常可爱……”
　　
　　“啊……”暧昧的话语在耳畔响起，丝绸一般柔软的嗓音，仿佛是记忆深处的梦魇，萦绕不散“你身上，散发着让我渴望的味道……”
　　
　　夏轻尘惊惶中有一丝迷糊，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仓皇中用力一推，却在他反手捉住自己的瞬间，神智猛地一震。灵魂仿佛被什么强力，猛然扯出体外又用力弹了回来。夏轻尘顿时如同被抽空了血液域精气一般，全身一软，眼前再也看不清楚。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耳畔只回想着对方温柔似又残忍的轻笑：
　　
　　“你看起来很好吃……”
　　
　　※※※※※※※※※※※※※※※※※※※※
　　
　　秋日里最后一场冷雨从北方幕天席地的降下，冲走了大地上最后一寸温暖。皌连景袤一身戎装地站在初夏城外，神情沉郁地看着北方阴霾的天空。雨水透过铠甲，渗进他的衣料。
　　
　　三个月之期已过，他等了又等，却是音讯全无。纵然明白对方有说不出的困难，然而心中仍旧不免感慨。在这场感情中，为什么变数每每都是夏轻尘，而等待与忍耐的，总是自己。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九五至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从爱上了夏轻尘，王者就成了守家的怨夫，终日疑神疑鬼、提心吊胆的担心他不知何时会离自己而去。就算到了今天，夏轻尘也始终没有给过他定心丸。
　　
　　“以前是我在家里牵挂着你，现在，换你也尝尝这牵挂人的滋味……”
　　
　　皌连景袤言罢，回身一蹬，纵身上马。鬼脸面罩轻轻覆上冷峻的容颜，王者之剑在握，大喝一声，向着南方奔去。
　　
　　纵弃龙位而去，此身难改血脉传承。丢开了权势，却丢不开这使命注定的万里山河。顺应天意，皌连一脉是这片大地的守护神。这是他种下因，也是他该承的果。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对不起，轻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舍弃世代供养皇朝的子民。”
　　
　　而此时的西南边境。赫炎苍弘站在落魂口外，蔑视苍穹地看着北方阴霾的天空，下令吹响了进攻的鹿角。
　　
　　“自今日开始，落魂口将纳入西苗地界的版图。降者生为奴！赫炎苍弘不会再给你负我的机会！”




第八十九章

　　
　　立冬之日，赫炎苍弘扬兵十万，正式北上攻打落魂口，欲一举突破关口，开拓中原。
　　
　　而对面，刚刚摆脱了瘟疫的南征军，也正渴望着一场声势浩大的胜利，几乎是同一时间向西苗地界宣战。
　　
　　“上弦——放！”
　　
　　一声令下，双藐峰两侧的十架投石机同时拉动，乌溜溜的炮弹，像雨点一般自双藐峰上铺天盖地投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落魂口狭窄的空间内炸响。一时间硝烟掩日、火光冲天。蜂拥而来的西苗前锋顿时受阻。双峰之间的天栈桥上，三层排布的火枪手，轮番装弹上膛。绵密不停的火力，死死护住最后一道防线。
　　
　　透析火枪威力，西苗前军早已强甲护身，几番猛扑，却是伤而难死，毫无惧意。
　　
　　“西苗地界不知在等什么！”萧允守在落魂口之内的河床上，远远看着一直镇守对方中阵的赫炎苍弘。
　　
　　忽然间，落魂口下风速加剧，遍地沉默的骨灰与黄沙，开始飞扬。北方的天空，开始出现滚滚阴影。
　　
　　“不妙，是入冬之雨。”甄颖举目四顾“老萧，马上要下雨，火枪要失灵了！”
　　
　　萧翰闻声猛一回头，顿时眉头紧锁，再传将令：
　　
　　“火枪手退下，弓箭手就位！”
　　
　　“哼……来得及吗？”远处的赫炎苍弘一声冷笑。大掌翻动，轻轻一指，身后待命已久的士兵推着架在车轮上的高大玄机冲锋着投出。数十枚铁制炸弹，迅雷不及掩耳的轰上了双藐峰。冲天的炮火，瞬间冲击正在更替的南征军。然而双藐峰上的十架投石机，为适应山顶地形，皆固定在岩石之中，一时难以扭转方向。
　　
　　“冲啊！”火枭高呼一声，身后的士兵吹响前进的号角，西苗精锐倾巢而出，洪水一般逆冲向落魂口。
　　
　　“弓箭手就位！立即就位——瞄准河床！”萧翰站在浓浓的硝烟中怒吼着“放箭！”
　　
　　穿空羽箭如散落的银针，浓浓的硝烟中，却瞄不准下方的敌人。西苗地界的士兵，渐渐冲过了峰顶炮火的射程，向落魂口涌来。
　　
　　“骑兵营听令，全体冲锋！”眼见战局生变，萧允大喝一声，带着前锋冲了出去。
　　
　　两军交会的刹那间，腥红的血如雾一般弥漫在凄厉的厮杀声中。面对火枭毫无畏惧的强势，萧允胀红的眼底，只看见不共戴天的敌人；奋臂挥舞的宝剑，只剩下不停的杀戮。要堂堂正正地回去站在夏轻尘面前，就只有杀了他，杀了这些西苗的士兵，杀了赫炎苍弘——杀！杀！杀！就算不惜血本、豁尽代价，他也要赢了这场战争。
　　
　　“啊——”萧允大喝一声，长剑连挥猛刺，眨眼交手之间，已在火枭的血刺上砍出几道缺口。
　　
　　深谙自己与对手的力量差距，他以快打慢，剑上疾招不停，扼住火枭的还击。左手探到腰间长鞭，乘机猛地一甩，一鞭缠住火枭前臂，借力一拉，欲一举下了他的兵器。不料火枭竟冒着手腕被绞断的危险，咆哮一声，蛮力挣开钢鞭，牢牢握紧手中血刺，臂上却已鲜血淋淋。萧允看准瞬间的空隙，一剑刺来，贯穿他的肩头。
　　
　　“呃——”火枭捂着肩膀大吼一声，腾身猛扑，一把揪住萧允的鞭子，将他拽下马来，立马便踩。萧允眼看头顶马蹄踏下，顺势向旁一滚，剑身在地上一顶，扯住缰绳，翻身再上马背。大腿却在上马的一瞬，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就在此时，震耳的雷鸣声穿来，乌云卷盖日光，天地顿时一暗。秋季最后一场暴雨，声势浩大地卷地而来。豆大的雨点，砸起了地上的浮土与骨灰，浸湿了弹药的点火槽。飞溅的血在雨水中沉成红河，震耳欲聋的爆炸，在雨声中渐渐归于寂静。一瞬间，人们的耳朵里只听见冷兵互敲与雨点打在头盔上的脆响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紧接的下一瞬间，一声慑人胆寒的虎啸划破空气。沉伏已久的赫炎苍弘猛一腾身，冲锋陷阵。方天画戟过境之处，扬起漫天血肉横飞。不容喘息、不容还击，一举拆开萧允与火枭的交战，反手一荡将萧允震退出去。
　　
　　“啊……”
　　
　　只见萧允拼力接下一击，胯--下战马却是不堪重荷，后腿一屈，翻倒在地。萧允就地一滚，躲开兜头砍下的一招，再抬头，就对上赫炎苍弘嗜杀的双眼。
　　
　　“赫炎苍弘，萧允今日誓杀你雪耻！”
　　
　　“就凭你？无勇无谋，也妄想做我的对手。”赫炎苍弘仿佛戏弄着猎物一般，步步逼进而上。画戟每一次敲下，皆是震人心魄的强横与霸道“知道吗？在我的眼中，你，甚至你的父亲，永远不足以称为对手。能让我看上眼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夏轻尘。”
　　
　　“不准你侮辱他的名字！啊——”萧允怒号一声，体内猛生一股蛮力。他不顾虎口撕裂的疼痛，剑招连番反击，托起战马，翻身猛踢，上马再战。
　　
　　“他的名字是我的，他的人也是我的——”赫炎苍弘动摇着对手的意志，画戟再指，后方大军源源不绝地涌上，疯狂屠杀失了后路的骑兵营。
　　
　　萧翰眼见自己的士兵接连倒在雨中，腥红雨水，只映出战越勇的赫炎苍弘。自己，却是难挽狂澜，不断迸射鲜血的虎口，也因为连番重击，渐渐失去知觉。
　　
　　“撑不住了吗？那你也不用再苦苦支撑了！”眼见关口就在前方，赫炎苍弘掌运内力，极招上手。烈炎之气再现，炽热掌气蒸腾四周雨水。暗霾的大地顿时映出赤红的火色，方天画戟旋聚集风云，掩天之势，一举扫开前方阻碍。萧允气力不敌，当场重伤震飞。
　　
　　“允儿啊——”
　　
　　只听落魂口上一声沉痛的呼喝，萧翰神色凝重地一挥将令，排布在天栈桥上的弓箭手迅速撤回峰顶。
　　
　　“嗯？”赫炎苍弘沉吟一声。
　　
　　“赫炎苍弘，今日你休想越过落魂口！放闸！”命令下达的一瞬，萧翰猛地一把将甄颖推到一侧峰顶，自己由峰壁悬崖上纵身跃下。
　　
　　“萧！”
　　
　　只见双藐峰两侧的士兵扳动巨大的铁扣，沉沉轮动之声震动高悬在空中的天栈桥。突然间，浮桥猛地一抖，深入岩壁两侧的铁链被骤然松开。整座生铁打造的天栈桥，如同闸坝一般，轰然从天而将。而萧翰双手紧握长枪拄岩壁，飞速坠下。临近地面之时，用力一踏下方坠落的桥身，自己借力而起，一把抄住儿子下落的身体。只看一阵地动山摇的剧震，天栈桥沉沉地压灭众人砸入地面，横架在干涸的云水河床之上。飞溅的沙石与血肉中，萧翰手持长枪，站在被桥体隔断的南侧河床上，挡住西苗大军的前路。
　　
　　“赫炎苍弘，想不到吧。十年前你毁了此地的拦河栅，十年后却是前功尽弃。夏轻尘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座桥，就是专为了拦你而造！”萧翰扶起萧允，父子两人一心落定，梨花之枪配合独门剑法，登时气冲牛斗、寒意逼人，决然无惧的两条身影，誓挡面前最强的敌人“赫炎苍弘，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萧家真正的本事——”
　　
　　“好……”刹那的震惊，焚尽心中最后一滴柔情。此时此刻，赫炎苍弘才幡然醒来，原来自己一切的苦、一切的痛、一切的牺牲，换来的永远只是猜疑。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得到的是虚幻，真实的仍旧是最初的原点。最初与现在，他们的爱情，都是这世上最虚伪的笑话！
　　
　　“很好——就让你们死在此地，等他来收尸吧！”
　　
　　赫炎苍弘昂喝一声，气冲云霄，熊熊愤火化为席卷天地的杀意，扑向萧翰而去。西苗大军如洪水猛兽，舍命冒着从天而降的箭雨，攀上阻拦前路的铁桥残骸，誓死突破这唯一的屏障。
　　
　　※※※※※※※※※※※※※※※※※
　　
　　夕阳城与落日山庄连日被大雪封闭，夏轻尘一行就这样突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自那日莫名地失去意识之后，他的神智就开始恍惚，最初是心不在焉，到后来，就几乎进入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状态。随行的医官束手无策，而他也好似坠入了虚幻之间，终日有如百鬼缠身、梦魇不断。
　　
　　这天夜里，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又再度缠上身来。夏轻尘躺在榻上，身体好像被无数只手牢牢按住。尖利的爪牙，从四面八方伸来，撕扯啃咬着他的身体，像是要将他从皮囊里剥离出来一样。
　　
　　“啊……啊……”夏轻尘痛苦的脸扭曲着，破碎的呻吟被掐在喉咙深处喊不出来，他满是冷汗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迷乱。
　　
　　忽然间，清越透空的笛声传来，仿佛驱走了压身的魔障，让快要窒息的夏轻尘渐渐透过气来。他缓缓睁开模糊的双眼，渐渐清明地看着眼前的事物。冥冥中感觉那笛声似是救赎一般，支起身子逃离了房间。一出门，就迎面与王昆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王昆伸手扶住他。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感觉又再度出现，夏轻尘嘶叫一声推开他，跌坐在门槛上。
　　
　　“别过来……”夏轻尘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说道。
　　
　　“为什么？我需要你”王昆一步步靠近他。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碰你，就浑身无力……”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可我碰到你，就好像能想起点儿什么……”王昆抓住他向后缩去的肩膀“你身上，有我渴望的东西……”
　　
　　“唔——”
　　
　　一阵冰凉的感觉从口中钻入肺腑。夏轻尘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战栗地感受着体内的温暖，一点一滴地被他吸食。
　　
　　“唔……”视线再一次模糊，他沉重的眼皮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就在他快要坠入昏迷的那一刻，耳旁突然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好哇，我才离开几天，你就另结新欢了！”
　　
　　“啊……”夏轻尘被猛地松开，虚弱地望着对面。一只毛润丰满的白狐狸呵着热气趴在雪地上，绿眼睛充满敌意地看着面前的王昆，后者同样不悦地看着它。
　　
　　“他是谁？”狐狸走上近来嗅了嗅“哼，你好大的胆，敢动我的食粮。吃了你——”
　　
　　一声大叫，狐狸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朝王昆咬了过去。夏轻尘被连带着一撞，向后跌了一交，爬起来只见狐狸咬了一嘴碎布片，而王昆已经不知去向。
　　
　　“呸呸呸……”狐狸吐着嘴里的碎屑，回过头来看着夏轻尘“真是的，一不留心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你……”
　　
　　“我回来了——”狐狸眯着眼走上来，讨好地蹲在他腿边用毛皮蹭着他“别人那里住着不舒服，还是你好~~我都回来了，你再养我一段时间吧，嗯……”
　　
　　“刚才的……他走了？”
　　
　　“哼，不过是一个七两重的游魂，给不了你什么好处，又怎么洁净高贵的我相提并论呢。”狐狸伸出粉红的长舌头舔着他的手，然后抬起前爪扑了过来“我说，你还是把身体给我吧。你那里面是我住过最舒服的地方……乖乖像从前一样接纳我吧，啊——”
　　
　　狐狸贪婪地一笑，抬起前爪扑了上去。夏轻尘避之不及，眼看着它的身影在视线中迅速放大。大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震。猛地睁开眼，身体又回到了榻上，依旧是睡下时的情景。
　　
　　他猛地坐了起来，摸了摸发慌的心头，忽然感觉自己的体力又恢复了往常，心慌气喘的情形也没有睡前那样强烈。
　　
　　“啊……”刚才的一切……是噩梦吗？
　　
　　夏轻尘摸了一把满是虚汗的脸，抬眼看向窗外。外面的光线已经渐渐明亮，很快就天亮了。他心有余悸地披衣起身，唤来随从伺候。就在他洗漱的当口，侍卫队长捧着一只信鸽走了进来。
　　
　　“这是……是阮洵的消息。他已经进入西苗地界了……”夏轻尘看着半死不活的信鸽“这是哪一天的消息？”
　　
　　“属下也不清楚，这只信鸽被严霜所伤，今日侍卫道山庄下面巡视才意外发现它搁浅在雪中。”
　　
　　“不妙，一定耽搁多日了。传我的手令，命中州厢军速速派人前去接应，万万不能让阮洵身陷西苗。”
　　
　　“是。属下遵命。”
　　
　　命令下达之后，夏轻尘便急于赶赴中州。此时，封山多日的积雪，也莫名地开始松弛，终于在正午之后，随行的神策军清理了道路。夏轻尘终于摆脱了那莫名的虚弱，离开了落日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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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诸事缠身。家里妈妈病了，圣卿又忙着赚钱拼凑去苏州跟读者见面的机票和其他开销，接了很多帮人写论文和保健图书的活计在家忙，所以更得慢了。一切都是为了能亲眼见到自己作品的拍摄实况，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圣卿接下来会尽量加快脚步的。




第九十章

　　
　　通往中州西南边境的道路上，陆续可见逃避战争的百姓，带着沉重的行囊、拖家带口地跟随人流往北走。遵从夏轻尘的命令，南方十个郡县的百姓，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举家迁离北上。从初夏往难，一路必经的所有城池，陆续封闭城门，只留厢军把守着最后的空城。
　　
　　皌连景袤带着皌连皇朝留给他的最后一笔遗产——晁前氏的旧部，强行敲开那一座座紧闭的城门，日夜兼程地赶赴前线战场的同时。落魂口下，已经连续奋战三个昼夜的南征军，渐渐在体力上露出败象。坠落的铁桥——誓死守护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西苗地界人与大象和轮番猛扑之下，不断向北偏移。甄颖带着刀斧手坚守在隘口的北侧，等待最后的冲锋。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象群铲起成山的尸骸，冲开了断桥一侧的隙缝。坚守多天的防线，在顷刻间如冲毁溃退的堤防。随即扑面而来的强悍杀招，冲起漫天血肉横飞，腥风血雨的视线中，只见一口长枪，带着飞溅鲜血的整条手臂，凌空飞起，重重落入尘埃。萧翰按着血如泉涌的肩头，立在狭窄的隘口中央，大吼一声喝退如潮水般蜂拥而上的敌人。高大的身躯猛烈一震，固执地撑站在地上，不愿倒下。
　　
　　“爹……”眼见方天画戟迎头砍下，萧允提剑欲挡，然而连日奋战的重伤之躯再度迎上赫炎苍弘的强招，结局却是螳臂当车。
　　
　　“萧翰啊——”甄颖大喊一声，奋不顾身冲出战线，一把拔起落地的银枪硬接赫炎致命一击，内伤震退同时，一把抱起萧翰，飞速后撤。与此同时，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透穿千军万马，精准无误地架挡开赫炎苍弘砍向萧允的一招。
　　
　　“嗯？”赫炎苍弘沉吟一声，只见一张陌生的鬼脸面盔在眼前稍纵即逝，救起重伤不支的萧允，快速撤离战团。心下不由大怒，画戟一指，带领部队扫荡过来。
　　
　　“落魂口不能丢。死也不能退……啊……”萧翰捂着失去胳膊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晕了过去。
　　
　　“萧，萧！”甄颖用力压着萧翰喷血的肩头，自己重病初愈的身体接了赫炎苍弘一击，也是颠颠倒倒、力不从心。南征军眼见主帅倒下，士气顿时跌入谷底，面对汹涌如潮水的敌人，且战且退，顷刻溃不成军。赫炎苍弘缓缓迈动长腿，走在进宫的队伍中，傲然踏上皌连皇朝的大地。令再辉，就是毫无留手的屠杀。落魂口下，登时哀鸿四起，血流成河。
　　
　　“全军退守晴县城内！快！”鬼面武士跃至甄颖面前大喝一声，后者猛然一怔，立即回神依言而行。那鬼面武士带着萧允一路狂奔百里进了晴县，立即下令关上城门。萧允仰在马背上， 视线模糊地看着上方狰狞的面盔，颤抖的唇张了几次，微弱地吐出两个字来：
　　
　　“主……上……”数日连战，身负重伤，一个松懈，萧允登时不支昏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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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魂口意外失守，浓浓的狼烟直冲天际。一站接一站，迅速传遍皇朝南方的整片土地。
　　
　　正在匆匆赶路的夏轻尘，接到大军溃败的战报，如遭棒喝的同时，激怒不止：
　　
　　“早就下令撤兵，为何不听号令！萧翰难道没有收到本座的亲笔手令吗？”
　　
　　“国师息怒，实在是……萧元帅说，说……”萧翰手下都尉莫冰带着一名随从，站在车前说道。
　　
　　“说什么？”
　　
　　“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岂有此理……”夏轻尘猛感一阵无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问道“南征军现在还剩下多少人马？”
　　
　　“早前的瘟疫，已经损失过半，如今战局溃败，亡者更是不计其数，确切的数字只有等元帅元帅亲自向国师禀报。如今赫炎苍弘擒获俘虏众多，屯兵在晴县城外，扬言我军一日不降，便一日屠杀百人，直到杀完为止。”
　　
　　“啊……”夏轻尘心头猛颤，如遭重击一般跌靠在马车里。
　　
　　“国师，元帅恳请国师，动用中州厢军支援前线。”
　　
　　夏轻尘闭眼听着，好半天才睁开眼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沉着问道：
　　
　　“中州厢军全都没动吗？”
　　
　　“启禀大人，中州厢军一直谨尊大人命令，坚守初夏城外围。除了一队人马……”
　　
　　“嗯？”
　　
　　“是……是晁前氏旧部……”
　　
　　“哼！”夏轻尘怒哼一声“果然是外来的狼犬养不熟。是谁让他们擅自行动的？”
　　
　　“小人不知，只知道领军之人面覆鬼脸，身怀宝剑。甄大人与元帅对他十分敬重。军中已有传言，说他就是离朝复返的晁前将军。”
　　
　　“不可能……”晁前启早就带着诚亲王景兰远离了朝廷，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战争会这样艰难。除了他们，除了自己，能使唤这支部队的人，只有皇室正统的继承人，难道是——不，只能是他……
　　
　　再度而来的无声的打击，钻心一般地刺痛着，夏轻尘手浑身轻颤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大人，大人是否感到不适，需要属下扶大人下车来休息吗？”侍卫队长在一旁问道。
　　
　　“不用了……”夏轻尘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虎符在此，你快马加鞭传我的命令，南征军所有人马退守初夏城。烧毁沿路所有城池与村庄，不得留下任何物资，封埋所有水井与沟渠，不留任何生机。中州厢军，会全力死守初夏城。”
　　
　　“国师，这……”
　　
　　“你告诉那群不听指挥的笨人，如果认为战死非常光荣，就和西南十县一起烧死在火里吧！”夏轻尘恼怒地掷出盛装令符的木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主动进攻。谁再违令以致折损兵马，杀无赦！”
　　
　　“末将遵命。”
　　
　　强令之下，这一年的入冬，中州西南的边境上，燃起了燎原大火。初夏城以南的十座城池在烈火中烧成无边灰烬。冲天的火焰，像是一道绵延千里的火墙，生生阻挡了势如洪水的西苗的大军。而先前连遭创伤的南征军，也借着火势的阻隔，全数撤至初夏城中，留守待命。
　　
　　然而夏轻尘这一举动，震惊了朝野。皇朝上下，皆难以置信地眼看夏轻尘不战而退。朝阳殿上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的南王府势力，一面开始抨击夏轻尘立场，一面造势将皌连琨从禁令中解放出来，逼迫夏轻尘回朝述职。夏轻尘几番拖延，终究抗不过圣旨的催逼，无奈返回雍津。待他平息舆论，稳定朝纲，南方的大火，也已经燃烧殆尽。
　　
　　赫炎苍弘的大军，长驱直入，进逼初夏城外。
　　
　　※※※※※※※※※※※※※※※※
　　
　　寒冷的风从北方吹来，常年气候温和的初夏城，也终于进入了完全的冬季。失去了草木的中州大地，比往年更加寒冷。平地的风吹起薄霜，让习惯了炎热的西苗大军战力大不如前。赫炎苍弘惊讶地发现，他为自己的子民准备了最坚硬的铠甲，却没有为他们准备饱暖的冬衣。
　　
　　夏轻尘烧尽了一切可以越冬的物资、栖身之所。草木在这场大火中烧成了焦炭，焦炭又烧成了灰烬，就连沿途的水井也被全数填埋。赫炎苍弘好不容易跨过了落魂口，得到的，却只是千里荒芜。
　　
　　赫炎苍弘站在初夏城外，看着营地正在凿井取水的士兵若有所思。今时今日，他方才明白，原来皌连皇朝最后的防线，不是落魂口，而是这精心算计的天时与地利。夏轻尘早就想到落魂口有失守的一天，所以迟迟不在中州经营农桑，所以入秋之后便将所有作物收获储藏。只等着冬天来临，等他孤军深入，在这荒芜之中，进退两难。
　　
　　“阿得，马上就到腊月了。传闻深冬，就算是初夏城也会飘下雪来。到时，我们的族人会顶不住的。”火枭在一旁严峻地说“已经有士兵病倒了，再不进攻，西苗地界将挨不过这个冬季！”
　　
　　“釜底抽薪……他果然已经狠下心来了。”赫炎苍弘深沉地抬眼看看远处紧闭的城门，一挥手，捆绑在营地外围的一百名南征军俘虏同时被砍下了头颅“把这些人剁碎了丢到城门外去！从今日起，这些人就是西苗的军粮。初夏一日不开城门，我便日日送他这餮食！”
　　
　　粉碎的尸体被送至初夏城外，赫炎苍弘便命令士兵啖起了人肉。严霜天气，生鲜的血肉显然比干粮更能补充体力。纵然是久战沙场，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萧允心中仍是悲愤难平。挣扎着伤体，就要冲出城去拼命。
　　
　　“放开我——”
　　
　　“萧允，不可造次。”甄颖拦住他“你忘了严守城门是夏轻尘的命令吗？”
　　
　　“我忍不住了，我再也忍不住了！”萧允咆哮着推开他“大人他远在京城看不见，他要是看见了，同样也会忍不住的！”
　　
　　“你现在出去，只有送死。”
　　
　　“我早已不在乎了！”
　　
　　“啪”——突然一个响亮的巴掌响在他脸上。萧允捂着发红的脸颊，诚惶诚恐地看着面前带着鬼脸面盔的男人“主上……”
　　
　　“轻尘的命令你也不听了吗？你眼里还有谁？”
　　
　　“我听他的，我什么都能听他的。可被吃掉的那些，是我们的将士啊，那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萧允抱着他吼道“他们是你的子民，你忍心看着他们这样惨死吗！”
　　
　　“我不忍，可我不想看见你也像他们这样惨亡。”隐在面具背后的脸，不知是怒是悲。他迟疑了片刻，一把推开萧允，紧握拳头甩手而去。
　　
　　轻尘，你还要等多久……
　　
　　……
　　
　　日落的初夏城外，西苗的士兵终于用寻来的柴炭生起了御寒的火。赫炎苍弘坐在军帐里，素来强壮的体魄，丝毫不受寒意的侵扰。他看着帐外哆哆嗦嗦的士兵身影。眼中那该流露一丝不坚定。
　　
　　“夏轻尘，你还要等多久……”
　　
　　正想着，营外忽然传来号角之声。西苗士兵立即离开火堆，警戒集队。
　　
　　赫炎苍弘神色一凛，抄起画戟走出帐篷。
　　
　　“阿得，敌人趁夜来袭。”
　　
　　“哼，终于待不住了吗？”赫炎苍弘冷笑一声“传令中军，准备迎战！”
　　
　　无月之夜，无数火把耀亮在黑暗的荒野之上。照亮荒芜的道路，也照亮由远及近的马蹄。赫炎苍弘身披轻铠，带兵站在营地之外。远眺的视线中，一张威慑狰狞的面盔在跃动的火焰中忽明忽暗，暗不可见的双眼，也正紧紧地凝视着自己。
　　
　　“哼……”手一摊，接过部下递上的方天画戟，长腿用力猛夹，纵马冲出。
　　
　　晦暗的光线中，只见火花如流火迸射，兵器互敲之声刺耳，刹那间已交手数个来回。突然，赫炎苍弘爆出一声惊异：
　　
　　“嗯？是你！”
　　
　　“意外吗？”
　　
　　冷风贴面扫过，赫炎苍弘一时失神，登时流落下风。
　　
　　“你没死！”
　　
　　“轻尘没有告诉你吗？你的双眼，是我赐的恩惠。”
　　
　　“啊——”战场之上，惊闻挑拨话语，声声刺入心头。赫炎苍弘顿觉五脏六腑燃烧沸腾。
　　
　　“恨吗？恨你自己吧！”
　　
　　“你——该死啊——”烈炎掌气随掌轰出，拍向今生最恨的情敌。
　　
　　皌连景袤运掌硬接，强横气劲交碰，两人在黑暗中闻到了对方喷出的血腥味。
　　
　　“赫炎苍弘，我不会让你活过今夜！”
　　




第九十一章

　　
　　熏风殿内，皌连荣珍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认认真真地读着书。面前，夏轻尘朝服峨冠，正坐在龙榻下方。身负帝师之职，他只要在京城，就必须每日教导主上读书与理政。
　　
　　这熏风殿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皌连景袤在位时，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住家。夜宿熏风殿，朝朝侍君王，曾引来多少的非议。到如今，他坐在这里，再没有人敢指责他的过去。人生无常，当初落魄进京的时候，谁会想到，一无所有的少年竟能真的成了权掌天下的国师。谁又会想到，当他好不容易走进这深宫殿堂，原本约定在此地的人却已经离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爱情，几度花开花谢。他终究还是无法阻止，今生最爱的两个男人，成为宿敌。所有的一切苦心，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国师……”察觉他的出神，皌连荣珍在座上轻轻唤道。
　　
　　“啊……”夏轻尘恍惚地觉醒过来“主上，哪里不明白？”
　　
　　“唔……”皌连荣珍摇摇头“国师你在想什么？”
　　
　　“抱歉……臣失神了……”
　　
　　“国师是不是想父皇了？”皌连荣珍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这……主上何以见得？”
　　
　　“朕听说，以前父皇和国师经常一起住在这里。如今父皇故去，国师身处此地，难免会触景伤情。”
　　
　　“主上……”夏轻尘叹着气说“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但是有些时候，不要随意让臣子知道你的想法。帝王的心思本身就是一种秘密，说出来，就会为不可预知的人，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朕不懂……如果朕不把想法说出来，臣子们又要如何听从朕的意愿行事呢？到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呢……”皌连荣珍皱着小眉头“国师一直不愿向朝臣们解释，放弃落魂口，纵容西苗地界入境的理由，也是这个原因吗？”
　　
　　“主上，你和先帝一样，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啊……”夏轻尘笑道“那么就请主上猜猜，臣退让半个中州的原因吧。”
　　
　　“嗯……”皌连荣珍仔细地想了想，两眼放光地看着夏轻尘“朕觉得，国师是故意放西苗大军入境的。”
　　
　　“主上圣明。”夏轻尘眼露欣赏之意“自臣接掌中州以来，便推行重商抑耕的策略，全为今时今日的应战。十年前一战，落魂口的缺陷已经暴露无疑。单薄的天险看似牢靠，却有着脆弱的本质。而中州坐拥千里，南部虽然低势温暖，但初夏城以北，地势渐渐起坡，入冬必有降雪。行游商人没有固定的资产，一旦开战，便可举家迁移。臣下令休耕弃田、焚烧城池，填埋水井。值此严冬之际，西苗地界长驱直入，无法就地取得物资。时间一长，随军所带粮草耗尽；而云河断流，水路无法及时补给，西苗必定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要厢军坚守初夏城，拒不应战，待严冬一来，霜雪降下，习惯酷暑的西苗大军必定会在极冷之下，大量冻死，不战而退。”
　　
　　“好厉害。国师，你的计略真是厉害，你为什么不像满朝文武解释清楚，害得大家都误会你怯而不战。”皌连荣珍一下忘了龙主的架势，蹬着小脚趴到桌子上看着他。
　　
　　“主上，军机要密，怎可昭告天下。”夏轻尘起身上前，将他抱回座位。
　　
　　“哦……既然国师有办法让敌人不战而退，又为什么非要请战出征不可呢？你身为监国，不是应该留在朝中主持大局吗？”皌连荣珍拉着他的袖子“师尊，你别走嘛，留在宫里陪朕……”
　　
　　“主上……”夏轻尘在龙案旁坐下“一次战争，是对生命与土地的彻底洗劫。西苗地界一日不败，便会再来。皇朝承受不了再一次这样的打击。赫炎苍弘是一名枭雄，他永远不会被失败击溃。臣要的不是他们退去，而是他们再也不来。只要将战期拖延至来年的春天，待汛期一来，云河水涨，斩断西苗的退路，便可让西苗地界彻底战败，然后臣服于我朝。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赫炎苍弘必定会从这场战争中吸取教训。到时，同样的战场，同样的中州大地，将无法再阻挡他的攻势。臣在有生之年，恐怕再也无法抵挡他的来犯。这场战，是唯一打败他的机会。”
　　
　　“可是皇叔说，就算有一天，战局到了他也必须披甲上阵的那天。也不能让国师离开京城去迎战赫炎苍弘。”
　　
　　“哦？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国师的心中其实是最不想打这场战的。”
　　
　　“嗯……”夏轻尘一怔。万没有想到这种话会从皌连景焰口中说出。他说这番话时，是怨恨，还是体谅？
　　
　　“国师，你别离开朕好吗？你和皇叔都是对朕最好的人”荣珍眼中流露出孩子的乞求“如果真到了皇族挺身而出的那天，朕会御驾亲征，依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保护你和皇叔。”
　　
　　“主上……”夏轻尘一时感慨万千“主上有此心意，是天下黎明之幸，却非苍生之福啊。”
　　
　　“国师此话怎讲？”
　　
　　“战争带来的只有死与毁灭，无论是输是赢，是否有荣耀与光彩，对每一个身陷其中的人来说，都是毫无快乐的悲剧。如果主上果真爱民如子，又怎忍见生命无辜流逝。只有避免战争，减少厮杀，才能抓住性命。只有抓住了性命，才有资格奢谈美好与在乎。臣被战争夺走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不想看见主上再失去。君王有一种道德叫‘仁慈’，臣希望主上不光学会对臣民仁慈，也要学会对自己仁慈，不要轻言征战。”
　　
　　“嗯。朕明白了。”
　　
　　“嘻嘻……”殿外忽然的一阵天真笑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夏轻尘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红彤彤的肉球呼哧呼哧地滚上殿来。一下跳到了榻上。
　　
　　“呵呵，主上哥哥，我来了……”夏子安憨笑着抬起头，忽然又瞅见夏轻尘在一旁，立刻有些胆怯地躲到龙袍后面：“父……父亲……”
　　
　　“国师……”皌连荣珍眨着小鹿一样的眼睛，央求地看着他。
　　
　　“今天就学到这里吧。”夏轻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留下两个孩子在榻上打滚儿玩耍，自己退下殿去。
　　
　　一下台阶，就看见红若和翠娘从长廊上走来。上回离京不久，翠娘就自请进宫担任女官，一来是为了照顾常在宫中的夏子安；二来，自己想要长长久久地待在夏轻尘身边做个帮手，就必须在这个满是男人的朝廷中，争取一方立足之地。
　　
　　“回来一直没见面，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三人两前一后地走在太液池边。红若低声问道。
　　
　　“已无大碍。你呢？在宫中过得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宫中的生活，多少年都是一个样子，一切都已经习惯了。好在现在小翠进宫了，日子总算不会每天都那么沉闷。”
　　
　　夏轻尘听了这无奈的话，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垂着眼继续走。
　　
　　“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也许不久……”
　　
　　“中州非去不可吗？”
　　
　　“嗯……”
　　
　　“可我不想让你去。”红若停下脚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会为我留下吗？”
　　
　　夏轻尘抿了抿嘴：“对不起……”
　　
　　“我不怪你。事实上，我也没有立场怪你。这朝中的男人，都喜欢争争斗斗、打打杀杀。而你，好歹在打打杀杀的时候，记得自己背后有人在为你担心。”
　　
　　“我明白了。我会活着回来的……”
　　
　　夏轻尘陪着她在太液池边走了一会儿，就远远瞥见近身侍卫跑了过来。一问才知道，初夏城传来了急报。于是，他只好抱歉地丢下两个女人，匆忙赶往军部议事。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红若像是失去了气力一般，扶着树干长长叹了口气。
　　
　　“娘娘，为何不说呢？”翠娘站在她身后看着同样的背影“你今日，不就是专程来向公子说一声保重的吗？”
　　
　　“说不出口啊……”红若的脸上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我是太后，这一辈子，我都没法向他表达我心中的在乎……”
　　
　　※※※※※※※※※※※※※※※※※
　　
　　初夏城外再燃战火。西苗地界消弭多日的战意，在环境与严势的催逼之下，再度膨胀。仿佛是抱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地敲打着初夏城的城门，每一次突袭，都是歇斯底里的凶猛残暴。南征军在拉锯战中惨重的损失，让一直沉默在初夏城中的中州厢军也看不下去，终于全军应战了。
　　
　　“这群不听指挥的蠢材！”夏轻尘愤怒地一把丢开战报，急急驱车进宫，欲直接请战出征。不料走到熏风殿下，却迎面遇上了半途拦路的皌连景焰。他试图无视地从他身边经过，却被他一把拉住胳膊
　　
　　“你不能去……”
　　
　　“你拦不住我。”
　　
　　“你知道离开的后果是什么吗？”皌连景焰凑近他的耳朵“你若离开，我会夺走现在属于你的一切。”
　　
　　“这不正如你所愿……”
　　
　　“你就非要这样！舍不得赫炎苍弘死吗！你可还记得，是他杀了昊清，是他杀了剑师啊！”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是我与他之间早该结束的一战……”
　　
　　“别再无视我的存在！”
　　
　　“焰儿，你永远威胁不了我。就算我离开京城，你也休想翻天覆地。”夏轻尘用力推开他的手，揽衣踏上台阶。
　　




第九十二章

　　
　　“轻尘，你千万不能心软……”寒冬的霜雪天，夏轻尘戎装白马，带着最后一批援军，默默回忆着离别时阮洵留下的话。
　　
　　不久以前，筋骨寸断的阮洵躺在北上的马车之中，奄奄一息地捏着他的手：“我们尽力了，大哥死了。杀了惊鸿仙子，但杀不了他。因为……他太强了，比以前更强……一切，都是为了成就你的功名。我到达不了的目标，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完成。我要你记着欠我的，一直忘不了我……答应做你的兄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我会从此忘了你，作为对你选择不爱我的惩罚。”
　　
　　夏轻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压下内心的愧疚。他害阮洵失去了血亲，如今又累得他失去了最尊敬的结义兄弟，这份人情，他这辈子也还不清了。阮洵最后终于赢了他一把，让他未来都必须活在不安于愧疚之中，永远都记得，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刹那，那双弯弯眯起的眼睛……
　　
　　夏轻尘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人将会离他而去。也许这一战之后，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将会离他而去。到时候，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唉……”雪白的马蹄渐渐慢了下来，夏轻尘沉重地叹了口气。
　　
　　阮洵的刺杀，在赫炎苍弘的右脚后跟留下了伤口，这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吗？像他那样强悍的人，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又有什么样的伤能难倒他呢？
　　
　　“大人，前面就是中州地界了。”
　　
　　随行侍卫队长的话打断了夏轻尘的思绪，他满腹心事地看了看远处的中州界碑。
　　
　　离初夏城只有两百多里了。京中的神策军和司隶校尉属下的半数武士，因为皌连景焰的阻拦，被迫留在京城，守护皇宫的安危。他随身只带一千五百名武士，必须冲破西苗地界的阻拦，进入初夏城与大军汇合。他的武士，是赫炎苍弘的对手吗。
　　
　　“啊，阿得啊……”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阿得还是他的阿得吗……
　　
　　“放出信鸽，让初夏城里应外合。日落时分，准备突围进城。”
　　
　　“是。”
　　
　　※※※※※※※※※※※※※※※※※
　　
　　初夏城外的西苗营地，受冻的西苗士兵，从战死的敌人身上剥下冬衣，留下成堆的干硬尸体。时过申时，火头兵把敌军尸体拖上砧板，挥动刀俎将僵硬的尸体肢解，开始做饭。
　　
　　赫炎苍弘穿着战衣，身背弓箭走在远离营地的荒野上。他前日已经听探子回报，得知夏轻尘已经领兵离开雍津城朝初夏行进，于是便一直这样，远远绕着初夏城查看地形，寻找合适的狙击地点。霜寒天气，他健壮的胳膊裸--露在空气中，丝毫不露怯意。运行周身雄浑气血，自心脉发至体表，形成一道屏障，驱散严冬的寒冷。然而他知道，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拥有他这种体格。
　　
　　“敌军的冬衣优良，用的是最好的棉和布。我们需要更多的俘虏，从他们身上剥下更多的冬衣让咱们自己的士兵，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季。”
　　
　　“近来夜里冻死的人越来越多了。祭司说，不久将会下雪，真到那时，只怕再来十倍的俘虏，也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火枭紧紧跟在他后面说道。
　　
　　“如果能打进初夏城去就好了。”赫炎苍弘看着远远的城楼“夏轻尘烧毁了南方的县城，必定将所有物资囤积在城中。只要能打进去，不愁没有……”话说到一半，赫炎苍弘突然打住，猛地抬头看着头顶飞过的一只鸽子，狐疑地低鸣一声。
　　
　　“怎么了？”
　　
　　“哼……”蓦然回身，扬弓搭箭，准准射下那只可怜的飞禽。火枭看准落地方向，快速冲过去将猎物捡了回来。
　　
　　“阿得，是信鸽。”
　　
　　“看来。”赫炎苍弘取下死鸽子脚上所带的纸卷，缓缓在指尖展开，细读片刻，突然看着那纸条，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夏轻尘，你终于忍不住了！”
　　
　　一把捏碎手中的字条，赫炎苍弘傲慢地转身回程“即刻整兵待命，日落时分，包围初夏城！哈哈哈哈哈哈……”
　　
　　“阿得？”火枭眼露不解，但还是跟着他一起匆忙赶回了营地。
　　
　　一回营，赫炎苍弘便下令全军整队。兵分两路，一路由火枭带领，北上拦截夏轻尘；一路由自己带领，封住初夏城的出口，阻止双方互相接应。
　　
　　“火枭，他来了。日落时分，他将率领援军突围入城，这是我们的机会。抓住他，初夏城唾手可得。”
　　
　　“你确定皌连氏会为他开城门？”
　　
　　“为他，他连江山都可以抛弃，更何况区区一座初夏城？”赫炎苍弘自满地握紧拳头“只要他落在我们手里，皌连氏必定会奋不顾身地答应来交换人质。到时城门大开，我们就有机会破城而入。这一回，我要让他失去城池和士兵，失去他引以为傲的领地与爵位，夺走他倚仗与我作对的一切，击碎他那骄傲的自尊，让他只能委身在我之下，婉转乞怜。”
　　
　　“你放心，我会将他鲜活地擒来，作为你此战最名贵的战利品。”
　　
　　日落西山，草露披霜，飞扬的冰屑割痛夏轻尘光洁的脸颊。三十斤重的精铠，仿佛也阻挡不了寒风的侵入。单手按剑，紧握缰绳，轻放的马蹄，几近无声地踏在冰霜之上，缓缓靠近初夏城周围地界。严肃压抑的气氛，是蓄势冲锋的紧张。
　　
　　“敌军营地升起炊烟，西苗地界应是正在准备晚食。”
　　
　　“嗯，鸣箭放信，让他们打开城门！”夏轻尘轻轻一挥手，身后弓箭手射出鸣矢。尖利的破空声划破寒冷的寂静，冲上云霄响彻在天际之中。
　　
　　“冲！”
　　
　　一声令下，夏轻尘双腿一夹，率领部下疾速冲出。远处的初夏城门缓缓开启隙缝，西苗营地之内也同时有了动静。夏轻尘快马加鞭，欲一举冲入城门，殊不料——
　　
　　一声震人胆寒的虎啸自路旁干枯的残林之中飙出，一头金色的吊睛猛虎横扑而来，瞬间将前头侍卫的马匹撕成两半。天性使然，白马妖狐当场受惊，嘶鸣一声跳腾不已。队形受到冲击的刹那间，箭矢逼眼而来。火枭率领暗伏已久的西苗士兵围堵而来，正面挡住夏轻尘的去路。
　　
　　“保护大人！”武承苑护卫齐头而上，层层护住夏轻尘。然而火枭已带着刀斧手斩马断金杀将过来。
　　
　　“族长有令，活捉夏轻尘！擒住夏轻尘者，加功一等！”血刺挥舞，蛮力扫荡眼前障碍。神武卫虽勇猛无惧，奈何敌人已成末路困兽，反扑之下，凶猛再添三成，转眼劈开一条血路，逼至夏轻尘面前。
　　
　　“全力突围进城！”惊觉回神，血刺已攻至眼前，夏轻尘本能抽剑，就听自己周身铠甲一阵碰撞的声响，握剑的虎口在顿时酸楚难当，身体一震，险些坠下马去。他紧紧勾住马镫站稳身体，身旁侍卫立即左右护上。不料火枭大吼一身，竟将来人手臂双双砍下，横势一砍，将夏轻尘打下马去。
　　
　　“快保护大人突围！”侍卫队长飞步上前挡开头顶刺下的利刃，抱起夏轻尘往马背上推，不料身后一支冷箭袭来，当场穿胸倒地。
　　
　　“李都尉！往前冲！谁也别停！全力突围！”夏轻尘大叫一声，卖力地扯着白马，企图踏上马背。无奈铠甲沉重，踩了数次仍然是上不去，转眼血刺挥眼而来，再度逼得他滚下地来。
　　
　　而另一边，城门渐开的初夏城门中，一队精骑快速冲出，沿着道路飞奔向北，欲一举接应夏轻尘入城。
　　
　　“大人撑住，萧允来救你！”
　　
　　“就凭你！”半空一声狂傲的呼喝，平地掀起三丈尘土，惊起了飞奔的马蹄。赫炎苍弘一身火红的披风，身穿鬼脸饕餮连环铠，腰系拧金乌丝狐尾带，弓箭随身、画戟指地，挡住萧允的去路“无勇无谋，你还妄想保护谁？”
　　
　　“赫炎苍弘！今日任是天神再世，也休想挡我！”
　　
　　心系夏轻尘安危，萧允不愿耽搁，宝剑出鞘，上手便是极招。三尺秋水点化万盏梨花，夹带致命寒意，迎面刺向赫炎苍弘。
　　
　　“很好，我就顺便取你的狗命”同样是无意拖延，赫炎苍弘冷哼一声，长腿微屈，蓦然一蹬，身如猛虎飞扑。方天画戟横挥挡开宝剑，反手逆扫，强横力道打中萧允护心镜，怒声一吼，径直将他震下马背。
　　
　　“今日，我就让夏轻尘亲眼见识你的无能。”赫炎苍弘朝天一指，身后百千西苗士兵蜂拥而上，与接应人马战成一团。方天画戟凌空再砍，直劈萧允天灵。
　　
　　“啊——”萧允大吼一声，横剑硬接此招。紧攥的虎口在强烈的敲击之下，顿时迸出鲜血。他不顾伤口加深，逞强站起身躯，顶开赫炎苍弘的画戟，挥剑猛斩，试图逼退赫炎苍弘。
　　
　　“哦？狗急跳墙了吗？”言语戏谑着，眼中却是冰冷的残酷。赫炎苍弘立地侧身，避开两招，翻掌运劲，朝萧允胸前轰去，一掌将萧允震退三步、口吐朱红。
　　
　　“呃……”
　　
　　“死吧！”赫炎苍弘一戟拨开上前救援的士兵，朝着萧允心窝，狠狠刺去。就在取命一瞬，一道雄浑掌劲从旁挥入，猛攻赫炎苍弘背心，迫使他收势转身，回手招架。
　　
　　只听一声刺耳的兵器互敲声响，熟悉的鬼脸面具再度挡在眼前。手中绝世名剑架住方天画戟，挥臂一震，极寒之气透过兵器，冻上赫炎苍弘前臂。
　　
　　“又是你！”
　　
　　“快去。”皌连景袤对着身后的萧允低喝一声。
　　
　　“想走！”赫炎苍弘逼退寒意，画戟挥扫再指萧允。
　　
　　萧允虚晃一剑，借力退远，带着部众向北突围。赫炎苍弘举步欲追，身侧剑气再掀屏障。极冷剑招平地冻起霜华，掌气一挥，如风墙般隔断去路。
　　
　　“赫炎苍弘，你的对手是我。”
　　




第九十三章

　　初夏城外再起厮杀，曾数度交手的皌连景袤与赫炎苍弘冷眼以对，心中皆知，经过多回交手，这一战，是真正的较量。
　　
　　落日的暗淡带来寒冷，冰霜渐渐凝结的沙场之上，相峙以对的两人，紧握手中名器。一个沉默如冰，一个奔腾如火。杀意，在风起的刹那间，无声地爆发。
　　
　　“啊——”
　　
　　只见方天画戟破霜而旋，耀目金光挥出炽热虹火，烈炎之气暴冲而出，极端招式直克皌连景袤功体。周遭冻结的空气瞬间沸腾燃烧，憎恨的怒火，罩住皌连景袤周身。气如风暴，势如雷霆，猛得不及反应。眨眼之间，只听尖利兵敲之声震耳，皌连景袤却是临危不惧、滴水不漏。
　　
　　“你只有这点招架之力么？”
　　
　　轻慢的言语挑衅，无法动摇皌连景袤的内心。心如止水，剑招也如心湖般冷静从容。
　　
　　“十招了，你一步不曾前移，是在畏惧什么？”锐利的目光透过面具，敏锐地看清对手身影。
　　
　　“可笑！”狂傲至极的一声高喝，赫炎苍弘横手一荡，举步上前，拳脚并进。拳火犹如地域灭元，呼啸生风。而面具背后的皌连景袤，无喜无怒，剑起招落，是无声无息地凝冻。冰刃锐利如破甲尖锋。
　　
　　“叫人来护驾啊！像个女人一样遮头遮脸，一个失去龙位的废物，已然作古的名字。你将守不住轻尘，一如你守不住自己的龙位！”讽刺的话语再度回响在刺耳的金属碰声中，终于激起昔日王者内心的波澜。皌连景袤视线集中在赫炎苍弘一直持稳的右脚之上，大喝一声，剑势低转横扫，试图一举动摇对手下盘。疾如闪电，招招凌厉，欲意近身战牵制对手兵器弱点。不料赫炎苍弘大掌一滑，手持画戟中段，化长为短，百斤重兵竟轻似草枝飞叶，双飞双进，以快打快，分毫不落下风。
　　
　　“喝——”一声轻喝，皌连景袤转身回剑，架开方天画戟，近身上前。霜气凝掌，运化极寒之招，沛然一击，拍向赫炎苍弘。
　　
　　“哼！”赫炎苍弘冷笑一声，烈炎掌随手运出，劲如磐石的火风，对掌而上。一时间冰火激烈交击，剧烈的冲击震退近身士兵。顿时足下地陷三尺，土崩石毁，山川震动。
　　
　　一股侵蚀彼此功体的气劲自臂上传来，两人顿感此战迢迢，再提内力，反手抽兵拼命一击。敲击震退的瞬间，只见赫炎苍弘气走逆行，左手借余劲一纳对手霜寒之气，右手画戟运出朱凤烈焰。环臂一化，顿时霜寒走炎刃，冰火二重天。冰火双生之招，孕化源源不绝的雄浑力量，在落地瞬间，一戟挥出，直劈皌连景袤前胸。
　　
　　皌连景袤急运剑招护住身前。不料出手慢了一分，顿时力逊三成。铿然一响，敛波剑身被重重压弯，随之而来的余劲，震裂虎口迸出鲜血。
　　
　　“啊……”皌连景袤平地后拖三尺，长腿一弓，硬硬撑住身体，而手上沉重，却是加倍压来。就在他渐感不支的时刻，身后忽然飞入无数金针，绵密如雨射向赫炎苍弘面门。后者洞悉回招的瞬间，张之敏手提宝剑冲入战团，利刃连挥，竟是与皌连景袤相似的招式。双剑交织如万盏冰刺包围赫炎苍弘。
　　
　　“使绣花针的人也学提剑了吗？”赫炎苍弘轻蔑地笑道。
　　
　　“你老子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啦——”张之敏掌剑连轰，不留喘息余地“等一下萧允回来，冰冻三尺之招管保让你消化不良！啊——”
　　
　　“只怕你们没命等到那一刻！”赫炎苍弘长喝一声，再运冰火双生之流，左手尽纳两人掌劲，右手画戟挥出双倍烈炎，瞬间吞噬两人功体。张之敏首当其中，当场吐红。
　　
　　“呃……”
　　
　　“敏之！”
　　
　　“我没事……萧允这只臭猪，动作怎么这么慢……”
　　
　　※※※※※※※※※※※
　　
　　就在大军混战之际，远在数千里外的西苗地界深处，已经封闭的娑婆山谷之中。万年黑暗的深渊之内，缓缓爬出一条面目全非的人影。支离破碎的污秽身体，扭曲地攀上嶙峋的岩石，挣扎数度，又再度滑落下去。仰面朝天的残老丑容上，带着自地狱挣扎而出的狰狞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尖利而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夏轻尘，你杀不了我，杀不死我！我是太巫师，我有娑婆之神的庇佑。我要守护西苗的族运，你休想得逞，休想阻挡西苗的道路——”
　　
　　濒死挣扎而起，指天发誓，以自身性命诅咒作为代价，自盖天灵以血为咒，一股怨气冲天而起，在空中聚成一条黑蛇，盘旋片刻，箭一般直冲战场而去。
　　
　　此时，初夏城北上路段，萧允带着人马突围而出，不料半路猛虎拦路，战马一时难越雷池。而远处夏轻尘的近身侍卫，已经在火枭的凶猛攻击下一个个倒地身亡。火枭攻至眼前的同时，夏轻尘被迫举剑招架。虽是剑师生前唯一的入门弟子，只得寥寥三式的剑招，多年勤练，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无所畏惧的熟练。
　　
　　眼见血刺迎头砍来，夏轻尘剑锋一立，借力腾身，一招“三尺秋水”推开血刺，俯冲向前刺向火枭。
　　
　　“花拳绣腿。”火枭一声不屑，血刺挥舞挑开宝剑，伸手向夏轻尘抓来。夏轻尘急忙仰面轻翻，借势将身一卧，剑身顷刻扇化，一招“醉卧霜雪”横扫火枭下盘。随即旋身回剑，青峰齐眉，再一招“梨花遗落”平削而去，逼退火枭脚步。
　　
　　“哼，真是让人目眩神迷身姿。可惜，我对你这种男人没有兴趣！”一声大喝，火枭失去耐性。不再顾及夏轻尘周全，决定只留他一口气带走。蛮力一击，敲中夏轻尘手上宝剑。
　　
　　夏轻尘只觉得手腕一麻，宝剑脱手震飞。他被迫举步急退闪避，然而就在血刺逼面的刹那间，阴霾的天空忽然风云骤便，自半空冲下的一道黑气直接击中夏轻尘的身体。夏轻尘神智蓦然一恍，血刺趁机破甲而入，刺中左肋。
　　
　　“啊……”
　　
　　“真是让男人听了销魂蚀骨声音。难怪他始终放不下你！”
　　
　　利刃偏转，血如泉涌，夏轻尘眼前顿时模糊一片。就在此时，夏轻尘身体深处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吼叫喷出，一道白光自体内爆发而出，将火枭连人带兵一同震飞，缠绕着黑影，直冲云霄而去。
　　
　　“大人！”此时萧允突围而入，一剑推开火枭，翻身跃至夏轻尘身边，一把挽住他下沉的身体。
　　
　　“啊……啊……”夏轻尘捂着冒血的伤口，发出痛苦的悲鸣。
　　
　　不祥之气笼罩战场，阴风沾身之人，尽数碎体而亡。交战在远处的皌连景袤与赫炎苍弘同时察觉异状，掌攻同时催至极限，欲求速决。
　　
　　不顾功体被克的伤害，皌连景袤掌上气劲加倍，欲以强制强，挑战对手功体极限。然而赫炎苍弘冰火双生之流源源不绝，烈炎掌气加倍反噬对手。终于在连番强斗之下，皌连景袤终支撑不住，面具之下，滴出血红。
　　
　　“你败了，受死吧！”
　　
　　正当赫炎苍弘凝聚全身之力，准备最后一击的时刻，愁云惨雾的初夏城楼上，忽然立起夏字大旗，一名身穿金色铠甲的人，高高立于城头之上。熟悉的容颜，让赫炎苍弘当场震惊。
　　
　　“是夏轻尘——中计！”赫炎苍弘错愕之间惊觉城外兵马乃是诱饵，眼见初夏城后升起烟尘，不由得眉头一皱，画戟指挥部下“众人速退，以防有诈！”
　　
　　“可恶！原来你是替身！”火枭对着夏轻尘怒斩两下，退开距离，丢下萧允一干人等，快速随着赫炎苍弘一同撤兵回营。
　　
　　一入大帐，赫炎苍弘突然停住脚步，手捂胸口，血喷三尺。
　　
　　“阿得！”火枭大惊，一把抱住他倒下的身体“你受伤了！”
　　
　　“呃……”赫炎苍弘扶着火枭滑了下去“能在功体被克的情况下撑住我的掌劲，皌连氏确实不差。”
　　
　　“你频繁使用冰火双生之招？”
　　
　　“啊……可恨，想不到夏轻尘竟然早已进城……”赫炎苍弘闭目叹道，却在突然间，猛地睁开眼睛
　　
　　“阿得，怎么了？”
　　
　　“如果是暗中有伏，必会扬兵来攻。他们却没有追来……”赫炎苍弘猛地一震，不顾伤势站了起来“不对！城楼之上才是替身！我们被骗了！”
　　
　　赫炎苍弘急急冲出营帐，率兵欲再往拦阻，但远方的援军已随着逐渐关闭的城门，一同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夏轻尘一行，就这样在他的眼皮之下，进了城门。
　　
　　“啊——”眼见良机错失，无法宽恕自己因一张容颜而错误的判断，赫炎苍弘仰天一啸，震得大地山河轻颤。
　　
　　“阿得，别这样——”火枭冲出大帐，抱住他仰面倒下的身体，将他扶进大帐，召来祭司替他治疗。
　　
　　而对面的初夏城内，皌连景袤抱着失血昏迷的夏轻尘，在侯府的长廊上飞速狂奔。
　　
　　“轻尘，坚持住，你坚持住啊……你不能有事……否则我做的一切就没有了意义……”鬼脸的面具在颠簸中掉落下来，皌连景袤嘴角的鲜血不断滴在夏轻尘光滑的脸上。
　　
　　然而夏轻尘紧闭着双眼，浑然失去了知觉。捂在伤口上的手，终于在颠簸中，缓缓垂下了。
　　
　　“轻尘！轻尘！”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皌连景袤猛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怔怔看着怀里的人“轻尘……”
　　
　　“主上……”身后张之敏带着州府医官匆匆追上，一眼看见夏轻尘的脸色，一步冲了上去，拉过夏轻尘的手腕搭上脉门，立即惊得目瞪口呆“啊！”
　　
　　“轻尘……轻尘。不……不——”
　　




第九十四章

　　
　　入冬之夜，初夏城外无声无息地飘起了雪花。晦暗深寒的大帐内，火枭屈在地上，亲手替赫炎苍弘裹好他流血的脚后跟，有些忧心地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渍。
　　
　　“能让你伤势恶化，他的确实够强。”
　　
　　“无妨。”赫炎苍弘慢慢闭上眼睛“他今天同样伤得不轻。”
　　
　　“刚才城中传出消息：夏轻尘活不成了。”火枭看着他说道。
　　
　　只见赫炎苍弘沉默了片刻，依旧闭着眼。
　　
　　“你不责怪我对他动手？”
　　
　　“你已经动手了，不是吗？”赫炎苍弘低沉地说。
　　
　　“你的心情当真不再受他影响吗？”
　　
　　“我并没有任何心情”赫炎苍弘慢慢靠在椅背上“惊鸿仙子死了。”
　　
　　“什么？”火枭猛一抬头，眼露震撼“这……怎么可能！太巫承接娑婆神殿之力，拥有永恒不眠的灵魂，除非——”
　　
　　“除非被砍下头颅或者自己放弃使命。今日在战场之上，那股异于寻常的咒力，与她加在方天画戟上的护持，一同消失了。”
　　
　　“怎会……”
　　
　　“那一刹那，我的心听见娑婆之神的一声叹息。”赫炎苍弘睁开眼“火枭，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神的声音了。上一回听见，是我的父亲被白狐之力所伤，战死在皇朝的铁骑之下。那种叹息的声音，让我深深感受到神灵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这么多年来，娑婆之神放弃了对西苗的眷顾；所以我放弃也了信仰，自己寻找救赎西苗的方法。只因我认为，西苗族民虔诚的供奉，换来的不应是惩罚与毁灭。”
　　
　　赫炎苍弘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大帐前，借着昏暗的火光，扫视在风雪中飘摇的营地：
　　
　　“这里的男人，自落地诞生以来就受着最为严苛的训练，他们忍耐饥荒与贫穷，畏惧着白狐现世的毁灭之日，世代在神的诅咒下挣扎。而如今，我有机会带领他们走出西苗，娑婆之神却再度叹息了。不管这神旨意味着什么，我都不会让族民重蹈覆辙，再度屈服于命运的定数。我身负着全族的希望，从他舍弃我的那天起，我就只属于自己，属于西苗地界。莫说是他，就算是娑婆之神挡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倒下。你听懂了吗？”
　　
　　“是。”被他的眼神所震摄，火枭垂下眼睛，不再追问。
　　
　　赫炎苍弘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这场雪是夏轻尘的战书，他料定西苗的兵力会因此一蹶不振。我明知如此，却不能退让。我该如何让族民度过这从未有过的寒冷……”
　　
　　赫炎苍弘正感受着掌心渐渐融化的冰冷，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闪烁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带着嘈杂的脚步声，向营地逼近而来。
　　
　　“嗯？”
　　
　　“是火把”火枭神色一凝“有人靠近营地，后军戒备！”
　　
　　“慢。”赫炎苍弘拦下他的命令，举步走到营地后方，静静眺望远方浮动的大片黑影。突然，他突然神色一变“是女人！”
　　
　　人影渐渐清晰可辨，远远可见黑暗中闪烁的银饰与厚重行囊。
　　
　　“即刻命令后军出营掩护——”赫炎苍弘话音未落，身旁的火枭突然一声兴奋的大叫，抛下他朝着远处跑了过去。
　　
　　“阿黎，是阿黎，是我的妻子——快，快开闸——”
　　
　　很快，欢呼的声音在西苗营地之内响了起来，严寒中的士兵兴奋地冲出驻地，奔向自己的女人。火枭的妻子，带着西苗地界所有健康的女人，带着日夜赶做的厚实夹衣和过冬的口粮，徒步走过了十座城池，来到了前线。久战多日、疲寒交织的西苗士兵，在这一刻，兴奋得如同凯旋一般。
　　
　　“阿黎，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的？这里是战场啊，你怎么能把族中的女人带到这里来，快回去！”火枭大声说着，胳膊却是紧紧搂着自己的妻子。
　　
　　“听我说，今天来的女人都是自愿的。我们听说你们在北方快被冷死了，就把族里所有的布和毛皮都给带来了，一边走一边做成衣服。你快让男人们都穿上吧。”阿黎抚摸着自己丈夫的脸“要是衣裳还不够厚，西苗的女人，是可以用身子给男人取暖的。”
　　
　　“阿黎……”火枭看着她，眼中突然迸射出火花，他大叫一声将妻子抱了起来，高举在人群之上“将士们听着，咱们的女人从家里带了吃的穿的!要是还不够，就让女人给你们暖暖身子！”
　　
　　“噢——”
　　
　　营地的气氛开始转向狂欢。然而，在一派喧腾又露骨的嘈杂声中，只有赫炎苍弘——始终沉着脸，冷眼看着眼前沸腾又混乱的一切，警戒地注视着北方的初夏城。他没想到在最生死存亡的关头，拯救西苗大军的会是这群女人。他也从没想过要将女人卷入战争……然而她们却来了，带来了救赎，同时也带来了危机。
　　
　　失去控制的西苗营地完全失去了戒备，如果初夏城此时扬兵来攻，西苗必败无疑。然而他们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这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初夏城已经失去了指挥。
　　
　　※※※※※※※※※※※※※※※※※
　　
　　夏轻尘在极度无力中睁开双眼，面前又是那似曾相识的虚幻景象。焦土破败的洞穴中，狐狸一动不动地趴着，原本雪白的毛皮，染上了血污和与伤痕。它的脑袋耷拉在前腿旁边，脸上的毛湿湿的，应该是正在哭泣。
　　
　　“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夏轻尘走上前去，轻抚它伤痕累累的毛爪子。
　　
　　白狐狸颤抖了一下，紧张地睁了一下眼，看清是夏轻尘，又疲软地耷拉下眼皮，难受地哼哼了两声：
　　
　　“我疼死了……他们好过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战场上的，是你吗？”
　　
　　“哼，要不是我，你的魂魄早就被撕碎了……让这么干净又高贵的我沾上污秽，竟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是让人来气……”狐狸委屈地扭了扭身子，用屁-股对着他 “我要是成不了仙，你就要负责养我一辈子。”
　　
　　“把话说清楚！”夏轻尘一把揪住他软绵绵的尾巴，痛得它哇哇大叫。
　　
　　“别乱碰！我疼死了……”狐狸用力一甩毛茸茸的大尾巴，抽在他腿上，将他绊倒，然后回过泪汪汪的眼睛瞪着他“这都是你害的。本来我在你心里住得好好的，你负责供养，我保你健全。等时候到了，我就可以飞升成仙。可是你却让自己的心受伤了，害的我另寻住所，才被那群污秽的巫师发现了踪迹，四处追杀。要不是你最近吃的不好、喝的不好，我也不会伤得像现在这样重。我现在没力气理你。你自己乖乖回去，别在路上勾搭别人。否则我回来就吃了你！”狐狸说完冲着他一番龇牙咧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洞穴。
　　
　　夏轻尘犹有疑虑地追了出去，却察觉身周景物一转，自己瞬间置身在中州夏侯府内。错愕之间也不及多想，就听见远方飘来一阵熟悉的笛声。孤寂悠长，如语如诉的曲调在这个时候响起，让夏轻尘无法忽略地循声而去。
　　
　　零星降落的雪花飘落在结了霜的湖上，清冷的白玉台上，站着熟悉的身影。
　　
　　“是你。”夏轻尘走了过去
　　
　　笛声骤然停止，屋檐下清冷的人影回过身来，俊美的面容有一丝憔悴：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见我。来……跟我走吧……”修长的手缓缓举到夏轻尘面前，细长的眼中是迷惑的期待。
　　
　　“是你吗？琨。”夏轻尘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深不见底的双眼看着对方似是而非的表情“你想带我去哪儿。”
　　
　　“去一个安静又永恒的国度。你已经死了，不该再留恋人间。”
　　
　　“什么！”一声“已经死了”震撼夏轻尘的意识，他恍然回神，惊惶无措地看着四周扭曲的景物。黑暗中，阵阵透心的寒风吹来，仿佛有无数的黑影向他袭过来，包裹住他的手脚，向黑暗的深渊中拉去。
　　
　　“啊……”他猛退一步，软倒在地，身体却使不上气力地被吸入漩涡。
　　
　　就在此时，身旁的人再次吹响了手中的横笛，绵长优雅的旋律驱散了近身的妖氛魔障，让四周景物再度稳定下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夏轻尘一掌挥开他伸过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可能死。他怎么能死，他不想死 “你是他……不，就算你是他，我也不会跟你走。我没死，不会死的，死人不会有任何的感觉。”
　　
　　“可你已经死了。你看上去很好吃，无数的亡魂在等着分食你的灵魂，如果不是我拦着，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你撕碎。”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你到底是谁！”
　　
　　“我不记得了。你认得我吗？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与姓氏，只记得这首曲子。”修长的手慢慢触上夏轻尘的脸颊“但是，我现在好像有点想起来——我喜欢你……”
　　
　　冷冷的薄唇覆上夏轻尘不能逃避的嘴，冰凉的寒意透过肌肤直钻心窝。又是那种意识被剥离的无力感，夏轻尘徒劳地挣扎了数下，在他冰冷的怀抱中渐渐昏迷。
　　




第九十五章

　　初夏城内，大街小巷挤满了南征军和战略北迁的百姓。然而没有接到任何收容令的夏侯府，在森严的戒备下，依旧安静如同以往。偌大的卧室中，皌连景袤静静地搂着夏轻尘，他恍恍惚惚，一语不发。心情，随着夏轻尘的动静时而不安，时而沉稳。重伤又疲惫的身心，已经不想再理会眼前的人和事。只想这样抱着他就这么睡过去，一起活，一起死……
　　
　　“这回光返照未免也照了好几次了，要断气早就断了。伤口我也仔细看过了，不是致命的伤痕，为什么现在却是一副将死的情形呢。难道是命数到了……”张之敏在外间皱着眉头思索着。
　　
　　“闭上你的乌鸦嘴！医术不精就别为自己找借口！”萧允心急火燎地推了他一下“大人一息尚存，你乱诅咒什么！”
　　
　　“你说什么——”张之敏一跃而起“你这个叛徒，几时轮到你训斥我！今日若不是主上英明，一早预感会出意外，让重居正留守在危机关头假扮轻尘扰乱敌人，你还有命回城吗？自告奋勇前去接应，却笨手笨脚接回一个死人！你真有本事！”
　　
　　“你——我，我……”萧允顿时语塞。
　　
　　“好了，大人情况危急，你们就别在这个时候争吵了。赶紧想办法医治啊……”重居正急忙劝开两人“敏之，我记得当年夏云侯一度沉迷于巫蛊之术，常常以邪术咒语弄人，被害之人往往不省人事，莫名身亡。情形与大人的病状有些相似……”
　　
　　“啊哈？你也来怀疑我的医术了是吗”张之敏揪过他狠狠掐了一下“什么邪术，惊鸿仙子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她的同门也被她杀光了，如今西苗只剩祝祷祭司，还有谁会搬弄邪术，嗯？”
　　
　　“我只是这样怀疑……也许不是西苗地界，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甄大人不也谙熟巫蛊之术吗？你总是这样，每次为他的事烦恼，就拿我出气！”
　　
　　重居正揉着被掐痛的地方，夺门而出。张之敏举步欲追，又□不得，郁闷之下瞪了一眼萧允：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你爹房里把甄大人叫来！”
　　
　　※※※※※※※※※※※※※※※※※
　　
　　“嗯……嗯嗯……”灯火跳跃的室内，甄颖绕在榻前，紧张又兴奋地低笑着。断臂负伤的萧翰也闻讯前来，静静等候在一边。
　　
　　只见一只跳骚大小的黑点自夏轻尘皮肤上钻出，跳进自己手中的竹筒。
　　
　　“看出什么是什么原因了吗？”皌连景袤此时从恍惚中微微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看着甄颖。
　　
　　“食梦虫什么也没吃到，这说明他并无梦境。寻常只有死人不做梦，然而他却仍有一息尚存。如果我没猜错，是用了失传已久的通灵之术。”
　　
　　“通灵术？”张之敏的眉头越皱越深“又是这种虚虚实实的鬼东西……”
　　
　　“嘿嘿……小子，这回该承认药医之术作为有限了吧？通灵之术原本是最古老的巫术之一，已经消失多年。我原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懂得这门技艺了，想不到竟然还有人在使用。”甄颖啧了啧嘴，缓缓说道“皇朝的子民信奉上天与真龙，相信人死便是永远的长眠。但是在中原以外，有人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依旧长存于天地之间。这时，为了了解亡者的世界，通灵术就孕化而生了。这种巫术最早用在请鬼问鬼之上。问鬼时，巫师通常选取阴月阴日的至阴的时辰，燃起乌鸦血拌制的鬼罂香，以生辰八字召唤亡者的灵魂。亡魂到来之后，巫师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作为诱饵，让亡魂前来，从而打开看见亡者的双眼，得知亡魂的秘密。因为人们想知道，自己关心的人，在死后过得如何。数百年前，这种术法一度风靡了北域雪国，甚至官府遇上难解的重大命案，也会借助巫师的力量进行通灵。”
　　
　　“可使大人对巫蛊之术一无所知，又如何能召唤亡灵？”萧允面露焦急地说道。
　　
　　“是巫术，不是巫蛊之术”甄颖在一旁解释道“巫与蛊虽有相通，但本质不同。你这样混淆会被人认为是没见过世面……”
　　
　　“甄颖！”皌连景袤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别说不想干的话。”
　　
　　“哦，是……话说通灵术未必需要自己通宵召唤的秘诀，只要有人愿意贡献身体的一部分作为代价，巫师皆可以为他施法通灵。以国师的情况看来，应是在自己不察的情况下被人取走了毛发或是血液，然后移用作供奉的代价，借以召唤亡灵。”
　　
　　“这样下去，轻尘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有收获就必须有代价。假如人死后，灵魂长眠，那么与亡者通灵之人，需要为亡魂提供苏醒、以及他们在世间游走的精气。但是，当年在雪国，有些巫师起了贪婪之心，他们为了向上门求助的人收取更多的金钱，开始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让亡灵附身，这样生者就可以跨越死的界限，与亡灵进行交谈。后来，不知道何时起，通灵术成为了祭祀的一个节目，巫师请来重要亡灵让他们附在自己身上，在祭典上表演一段歌舞或是武艺。这是相当折损精力的做法，通常节目结束，亡灵离体，巫师也要昏聩多时。但是有一次，在一个盛大的祭典上，一个巫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有一名巫师舞完了一曲，亡灵却没有离体而去。他不停地舞，停不下来了。”甄颖看了看在场众人脸上的恐惧“这时祭典上的巫师纷纷设法，要将他身上的亡灵请下来，但是没有用。他舞了三天三夜，手脚都折断了，身躯还在地上不停地舞动，最后活活累死。从那以后，北域雪国将这项术法列为禁忌，驱逐了所有的巫师，并且焚毁了所有关于通灵术的文字。从此，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这项巫术的消息。想不到今日竟然让我碰上了，嘿嘿，除了惊鸿仙子，我还想不到谁有这种能耐……嗯……厉害呀，这个女人真是厉害……”
　　
　　“不可以，萧允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大人！”萧允一拳砸在桌面上“惊鸿仙子不是已经死了吗？阮洵他亲口证实，是他亲手将她杀了！她怎么还能暗施巫术，加害大人呢？”
　　
　　“你忘了吗？祭者用国师作为牺牲供奉，而不是用惊鸿仙子的身体。咒术一旦凑效，只要供奉之人没死，亡灵就会一直追在供奉者周围。通灵之时，灵魂脱离肉体，与亡者相见。亡灵追逐的时间越长，数量越多，供奉者的精气就会耗损得越多。当作为供奉的代价不足时，亡灵就会吞噬他的灵魂作为代价。到那时，他将魂飞魄散，必死无疑。除了施咒者本人，没有人可以让咒术停止。”
　　
　　“你说得这样清楚，必是有挽救之法了？”皌连景袤摸了摸怀里没有动静的脸“说吧，只要能救轻尘，什么代价都我都可以付出。”
　　
　　“这个嘛……”甄颖为难地抽了抽嘴角“如果可以将召来的亡魂消灭，咒术也可以被中止。”
　　
　　“要如何做？”
　　
　　“需要一个甘愿被我驱使的灵魂，由我祭出自己的身体为供奉，让它进入梦魂之间，吞噬掉夏无尘身周的亡灵。”
　　
　　“我可以为轻尘离魂。”皌连景袤果断地说“只要你有办法。”
　　
　　“这，恐怕不行……”
　　
　　“为何？”
　　
　　“通灵之术，只能召唤亡者灵魂。主上你还活着呢……”
　　
　　“既是如此，我为大人一死！”萧允二话不说，抽剑就往脖子上抹去。萧翰见状一下扑了过去，不顾肩上的伤口，紧紧钳住他握剑的手腕。
　　
　　“允儿，住手！”
　　
　　“姓萧的你疯了！”张之敏也赶紧在背后抱住。
　　
　　“放开我！反正我也没有颜面再见大人……你放手！”
　　
　　“住口！”
　　
　　“别这样激动嘛……我还没说完呢”甄颖坏坏笑道“不是随便谁的亡灵都有这种能力去完成这件事。亡灵的世界，毫无武力可倚，灵力的大小由生前诞下那刻的命格骨重决定。命格越贵重者灵力越强大，可以吞噬卑微的灵魂，也可以使薄命的游魂畏惧。眼下不知被夏轻尘召来的灵魂是什么身份，但是，如果命格轻贱，不仅破不了咒术，反而会连累自己被吞噬。萧翰，你这个小子的生辰八字我算过了，无富无贵，辛苦劳碌命一条——死了也没用。”
　　
　　“我……”萧允顿时备受打击，无力地弃剑垂地。
　　
　　“你敢在老子面前死，我就不让你进祖坟！”萧翰狠狠掴了他一耳光，怒意难平地坐到一边。
　　
　　“甄颖”皌连景袤平静地开口“我听说，凡人命格，七两二就是富贵至极。公侯卿相之命格，皆在六两九以上。而皇族在此之上，我虽失龙位，然而血脉传承，不知亡灵是否能有你所说的强力。”
　　
　　“主上，你可不能想着死啊”张之敏扑到榻前“你要是以死换回轻尘的性命，那他活过来该怎么办呀！你要是不在，还有谁能打得过那个赫炎苍弘，他要是冲破防线，抢了轻尘去做小相公，你这不是便宜他了！”
　　
　　“主上，大敌当前，怎能妄言轻生。老臣无用，请主上珍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重啊……”萧翰捂着肩头跪了下来。
　　
　　“主上，就算甄大人说我命格轻贱，萧允也愿以一死尝试，拼力为大人解破咒术。请主上保重自己……”萧允也跪了下来。
　　
　　“我早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皌连景袤大吼一声，打断他们的话“我的名字早就在这个世上消失了。你们在主上在雍津而不在此地。龙位葬送的那天，我就只属于夏轻尘。我愿与他一起死。可只要能挽回他的一线生机，我又怎能坐视放弃。”皌连景袤面色暗淡地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与他静静……”
　　
　　“主上！”
　　
　　“别这样激动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嗯？”
　　
　　“其实我有现成的人选，可保安全无虑，你们不用这样急着去争死嘛……”
　　
　　“你！”众人同时一愣。
　　
　　“嘿嘿……”甄颖憨憨地一咧嘴“都叫你们别激动了……”
　　
　　“甄大人，你废话连篇，有话不早说，害得众人如此悲伤，你这是为哪般呐——”
　　
　　“甄颖——”皌连景袤发青的嘴角抽搐着“我生平第一次后悔放弃龙位。”
　　
　　“哈？”
　　
　　“因为我此刻，真真想将你赐死！”




第九十六章

　　
　　夏侯府的正房之内，萧允紧握宝剑，守卫着房中的安宁。
　　
　　房内，甄颖与萧翰对坐在外间的屏风之内，除去多余衣衫，对面而坐。
　　
　　“伤没好就强迫你做这种事，真是过意不去呀……”甄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上萧翰强壮的躯体，关节轻屈，压上那弹性十足的肌肉，慢慢用鲜血涂成细密的咒符。
　　
　　“我说……”萧翰有些难为情地扭开脸“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早就在三十年前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寄在你的命上活下去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必一脸震惊的模样？”
　　
　　“是……你当年就说过。只是我一直不相信。”萧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如果今天你能成功施行通灵之术，那是不是就证明……我的命是你的。”
　　
　　“嘿嘿，我的一半灵魂在你那里，所以你心里想什么都知道，这就叫——心有灵犀，嘿嘿……”甄颖双手捧住他的脸，“啵啵”两声响亮地亲在他僵硬的脸颊上，不等萧翰发作，两手拇指一抹，将亲过的地方涂上了鲜血。
　　
　　“你！你做什么啊——”萧翰举手一抹，沾了一手血腥“呸！这是什么血？”
　　
　　“黑鸡血啦……”
　　
　　“鸡血？”萧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要用乌鸦血的吗！”
　　
　　“哎呀，抓不到乌鸦嘛……反正都是黑毛的，长得差不多就暂时代替一下嘛……”
　　
　　“这个东西可以随意代替的吗——等等！”萧翰反扣住他的手腕“你给我说清楚，你……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制造错误……”
　　
　　“不会啦。”甄颖腼腆地笑笑“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尝试过通灵术啦……”
　　
　　“什么！”
　　
　　“我只在当初修行巫术的时候，听师尊描述过通灵术的诀窍。”
　　
　　“你——你你你！你这是要玩老子的命！你给我滚一边！”
　　
　　“别这样嘛，我这次会非常小心。”
　　
　　“这是‘小心”两字就可以解决的吗！”萧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你这次又出错的话，后果会怎样？”
　　
　　“这嘛……如果离魂失败，那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如果咒法成功，我的一半灵魂与你的分离，你就会暂时死去。到时，我会以自己作为供奉牺牲，打开看见亡者之眼，引导你的魂魄进入死亡的世界。我与你分离的那一半灵魂会弥留在死亡世界的入口。你必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找到夏轻尘的灵魂，驱散缠绕在他身旁的游魂，然后按照我的指示回来，与我的一半魂魄结合，方能复生。这其中只要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你的灵魂就会永远留在死亡的世界中，再也无法醒来。到时，我那一半灵魂也会迷失……不完整的灵魂是无法长生的，所以我也会死。”
　　
　　“你要玩自己和我的命，还摆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萧翰气结地坐在原地。
　　
　　“别这样嘛……我这回真的会小心啦，你要相信我嘛。我又不是每一回都捉弄你。……”甄颖继续在他脸上画完那符咒，回身对守在屏风外的张之敏唤了一句“张家小子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妥当了。”张之敏拿着针盒走了进来“就等你们两个老家伙说完这些让人起鸡皮的亲热话，再一针一针插死你们……”
　　
　　“别这样嘛，人老了也是有感情的……”
　　
　　“怎么，还要来这套？”萧翰看着张之敏手中的针盒“你不是说画符施咒就可以了吗？”
　　
　　“萧世伯，通灵术只能让你离魂。如果不用我的金针锁脉，你难道要把剑来把自己插死吗？”张之敏在金针上手“甄大人你动作快些，别再浪费时间。”
　　
　　“做什么？等一下……做什么，你们也没跟我说清楚。姓甄的……”
　　
　　“萧，我们开始吧……”甄颖咧嘴一笑，抱过萧翰的脸，“巴兹”一声吻在了他的嘴上。
　　
　　“唔！！！”萧翰双目圆睁，大喊一声推开他，正要发作，只听甄颖一声“下针”，自己头顶一麻，眼前一黑，原地闭过气去。张之敏双手开工，数十枚金针快速没入萧翰体内，紧锁周身穴道。
　　
　　甄颖同时起手运咒，解开联系两人性命的血符，渐渐将自己的一半灵魂，从萧翰体内剥离，慢慢引导灵魂，进入死者的世界……
　　
　　“萧，亡灵可以看见阴间的一切，而我的双眼，只能看见你。我无法为你找出夏轻尘身边的亡灵，只能给你指引。我替你计算过，你是天生六两九的卿相命格，富贵双全，朝中除了主上与王爷，谁的亡魂也不及你煞气。在死者的世界，你可以来去纵横，无所畏惧……”
　　
　　※※※※※※※※※※※※※※※※※
　　
　　浮动的空间，虚幻的世界。因为被利用作为供奉，精气逐渐流失的夏轻尘，渐渐无法聚集自己的魂魄，陷入了混沌虚弱的状态。他别无选择地靠在那个熟悉的肩膀上，进出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熟悉的轻慢浅笑。
　　
　　“是吗……原来不是你将我唤醒。”没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优雅的眼角轻轻上扬着“可为什么我睁开双眼，看见的人就是你？你认得我？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了……”
　　
　　“琨。”夏轻尘看着他“皌连琨，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吗？”
　　
　　“是我的名字吗？”皌连琨神情疑惑地笑笑。
　　
　　“你连这个姓氏也没有印象了吗？”
　　
　　“记不得了……”皌连琨思索着摇摇头“我只记得那首的曲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吗？”
　　
　　“那是……一首快乐的曲子。”夏轻尘有些懵了。他知道那首曲子，那是皇家宴会上经常演奏的一首酒曲，多年前，皌连琨常常合着这首曲调，优雅地挥扇起舞。这个王爷在死后忘了自己一生的坎坷与痛苦，却只记得生前最美好快乐的时光。也许是值得安慰的事，却又为何如此辛酸……
　　
　　“是吗……是快乐啊。知道吗，每次听见它，我的心情就如同此刻抱着你一样……”皌连琨眯起漂亮的眼睛，凑近他的耳朵“你跟我走好吗？”
　　
　　“不……我没死，我不想走！”
　　
　　皌连琨脸上流露一种忧愁的神情：
　　
　　“可是你不跟我走，你会消失的……”
　　
　　“什么意思？”夏轻尘预感不妙地看着他。
　　
　　“被你召来的亡魂，不止我一人。”皌连琨起身一挥手，四周的围墙顿时如同溶解在空气中一般，消失无踪，围墙之外，上百个面容扭曲的恶鬼在看见他的刹那间，涌了过来。这时，只见皌连琨随手一挥，猛扑而来的一群亡魂顿时比卷入无形的漩涡，绞成碎片。皌连琨衣袂轻翻，斥退周围众多亡灵，再度让院墙重现。
　　
　　夏轻尘看得真切，不是做梦。那确实是皌连琨的灵魂，在死了之后，失去了记忆，也要追逐旧日的感情而来吗？
　　
　　“你一路都在保护我？”夏轻尘恍然大悟，然而皌连琨的脸上却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和事，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可我就快要没有力气继续挡住外面下等的亡魂。”
　　
　　“为什么？”
　　
　　“我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带你离开，我会再度长眠……你给我的供奉，就快用完了……”
　　
　　“啊……”
　　
　　“随我走吧，去一个远离污浊、充满花香的地方。在那里，有源源不断的供奉，我们可以永世长醒长眠。”
　　
　　源源不断的供奉——是皇陵、是太庙吗？是什么打扰了他的灵魂，让彼此在这里相遇。难道真如他所说，自己已经死了，而他，就是等候在阴间，接引自己的那个人。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心虚面对的人。夏轻尘曾暗暗想过，如果有一天，皌连琨阴魂索命，他不会反抗，因为这是他欠他的。没想到，死的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索要灵魂的人就在眼前，而他却退缩了。他不想死，不愿死，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去，怕死……
　　
　　“琨，倘若多年后有一日，我真的死了，我会跟你走。可现在，不行——”
　　
　　“为什么？我爱你呀，我虽然想不起从前了，可我确实是爱你的呀。你难道……”清澈的桃花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不爱我吗……”
　　
　　如雷贯耳一声语，旧日情殇再上心头。同样的双眼，同样是含笑落寞的眼神。曾经说过的绝情话语，怎忍在死后再伤他一次。
　　
　　“我……”
　　
　　“你不爱我吗……”皌连琨喃喃地追问着。突然，他一阵风似的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院墙。
　　
　　“你怎么了……”夏轻尘不解地看着他。
　　
　　“有其他的亡灵朝这边来。”皌连琨神情严肃戒备起来“不是一般的亡灵……”
　　
　　※※※※※※※※※※※※※※※※
　　
　　虚幻之间，萧翰行走在浮动的夏侯府内，沿路斩杀孤魂野鬼。
　　
　　“爽快啊！什么时候打西苗也这么省力就好了！”
　　
　　“你是省力了，我就快被你耗死了……”冷不防，耳际传来甄颖的声音“下等的游魂吓走就行了，你动作这么多，我的血会流得更快……”
　　
　　“姓甄的，半夜三更突然出声想吓死老子啊……你不是用黑鸡血吗，何时又变成你的血了？”
　　
　　“咦？你还真的相信那是鸡血啊，你真好骗，嘿……”
　　
　　“你……”萧翰神情复杂地咬了咬牙“别浪费时间了，快说，怎样找到夏轻尘？”
　　
　　“我不知道，我的只能看见你，看不见其他的亡灵，也看不见虚空之间。你将你眼前所见告诉我，我会指引你做出对策。”
　　
　　“嗯。我现在根本就还是在侯府里，只不过看不见守卫。”萧翰在不稳定的侯府内行走着。
　　
　　“你先四处走走。能够让人虚脱离魂的亡灵不是普通的亡灵，可能是极凶极恶之灵，也可能是一群。通常灵力集中的地方，会有白光聚集。”
　　
　　“啊，有了，前面空中映出白光。”
　　
　　“那……走过去。”甄颖叹着气说。
　　
　　“走不过啦……”
　　
　　“为什么呀？”
　　
　　“你看不见我面前是一堵死墙吗！”
　　
　　“别这样嘛……我看不见虚空之间的，我的眼里只有你呀……”
　　
　　“住口！别说这种无聊的恶心话！”萧翰左右远顾“我面前这道墙向两侧延伸，好像没有尽头一样，要怎么才能过去。”
　　
　　“这个嘛……死者的世界是由意念幻化而成的，并非实体的存在，你凭着意念直行，穿墙而过。”
　　
　　“哦……”萧翰退后数步，猛地拔步向前一冲，登时身体一震，眼前金星迸射“啊——”
　　
　　“怎么了！萧！萧……”
　　
　　“甄颖，我CAO你大爷……”萧翰捂着脸倒在墙根下。
　　
　　“呃，别这样嘛……我想你也许是撞上结界了……”
　　
　　“你TMD不早说！”
　　
　　“你再穿一次，如果依旧过不去，我再助你用法咒瓦解这道屏障。”
　　
　　“你休想老子再撞第二次墙。不试了，直接用其他方法！”
　　
　　就在萧翰苦于无法越过面前的长墙，准备攀越而过的时候。面前院墙突然凭空消失。百鬼夜嚎，洪水猛兽一般地冲来。萧翰手中长枪挥舞，周气浪掀天而起，四周景物与亡灵无一幸免，瞬间灰飞烟灭。
　　
　　然而，就在尘埃落定的同时，一条似曾相识的人影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萧翰心头一紧，顿时惊在当场。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也不让我与他静静相处吗？”眨眼之间，皌连琨已经挡在面前。
　　
　　“萧，你怎么了？”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然而萧翰僵硬的嘴唇动了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萧，萧！到底发生何事？看见夏轻尘了吗？”
　　
　　“见了鬼了……”萧翰哑着嗓子说“怎么可能……他竟然……”
　　
　　“他元神消散了吗？在他身边的是什么样的亡灵……萧？”
　　
　　“你比其他的强，你也想来讨他的命吗？”皌连琨眼中流露敌意，伸手一握他的手腕，向外一拧，竟将萧翰的手腕拧折。银枪落地，守在侯府卧房内的甄颖无端见血。
　　
　　“是你，你怎会……”一种莫名的压力迎面袭来，萧翰不明白为何观战沙场的自己会突然间心生畏惧。
　　
　　“萧，发生何事？你到底遇见了谁？”甄颖的声音急急得在耳旁催促着。
　　
　　“是……是九王爷。”
　　
　　“什么！是他……”甄颖一愣“不妙，快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
　　
　　“嗯——”似曾相识的称呼唤起残碎的记忆，皌连琨莫名一阵烦躁，眼中杀意暴升，翻掌一握，空手在虚空中砸出一个漩涡，径直将萧翰推了进去。
　　
　　“萧！”眼见萧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虚空之外，甄颖情急之下割脉放血，运起咒符，一道血印快速追上萧翰的灵魂，将他强行带出死亡的世界。
　　
　　“呃……”一阵气空力尽的感觉席卷而来。甄颖用最后一丝气力在萧翰胸口画下寄命符，将自己的一半灵魂附在他的体内。然后两眼一翻，倒了下去“小子，收针啊……”
　　
　　金针出体，萧翰之躯渐渐复苏，睁眼的同时，却是满地鲜血的凄惨景象。
　　
　　“甄！”匆忙回魂，神智不稳，萧翰大叫一声，体内血气直冲头顶，同时昏了过去。
　　
　　“一死死一双，不会吧——”张之敏急忙俯身号脉。不料房内动静惊动外间，萧允闻声而入，见此情形，当场乱作一团。而里间，被噩梦惊醒的皌连景袤，已然充耳不闻，他摸摸怀中已然停止跳动的心口，泪水盘旋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悲恸。
　　
　　“皇叔，你到死也不愿意放弃轻尘吗……”
　　
　　※※※※※※※※※※※※※※※※※
　　
　　院墙之内，忽然飞起漫天花浪，一时间，周遭景物如季节轮转，寒冬转眼替换成春夏。而皌连琨年轻的脸上却尽是忧伤。夏轻尘已经没有活动的力气了。他明白，自己使用的气力越多，他的灵魂就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归于无……
　　
　　“时间不多了，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要再度长眠了。我爱你，你随我去吧……再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愿随我去吗？”
　　
　　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恳切，夏轻尘的心，一瞬间动摇了。当年，也是这样，满园盛开的花前，那回眸一瞥的惊艳，是上辈子唯一可以还他的柔情。如果有机会，如果真的可以弥补，他是不是可以，少欠他一点？
　　
　　皌连琨摸出笛子来，又吹了一段，然后垂眼看着手里的笛子：
　　
　　“这曲子，我现在听着不快乐了……刚才有个贵人想带你走，可是他怕我。因为我好像是个‘王爷’，那一刻我忽然间觉得，你并不属于我。”
　　
　　夏轻尘动摇的眼神恍然清晰起来，如遭棒喝一般，猛然醒神。有人来救过他，有人来救他了！可以有活的机会，谁会想死呢？穿越时空的那天开始，他就不曾想过要死去。就算这世上只剩他一人，他也不会轻易就死。何况人世之中，还有许多人等着他回去。没有性命，就没有了过去的一切！他挣扎着，想集中起自己涣散的意识，努力着，想要从地上起来。
　　
　　“你果然不想跟我走……”皌连琨失望地看着他的反应“为什么……爱不是相对的呢……”
　　
　　“琨，对不起……”一声抱歉，夏轻尘的灵魂突然间开始飘散。灵识化为点点荧光，渐渐离体而去。他惊恐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滴地消失，绝望而又不甘地看着皌连琨。
　　
　　“啊……”皌连琨长叹一声，泪如雨下。他一把抱起夏轻尘，风一般地朝着远方奔去。被遗忘的记忆，如透明的画面般在视野中飞速飘过，他闭上眼，泪水与雨滴般在空中飞散。原来死去的人，没有躯壳可以掩饰悲伤的心情。他抱着夏轻尘，疾风一样地冲向生门的方位。怀中的灵魂渐渐稳定下来，而自己泪水纵横的脸上，却逐渐出现飞散的虚像。
　　
　　“你怎么了？”夏轻尘看着他的魂魄渐渐消散。
　　
　　“这里是生门，通往活着的现世。我知道你不想死”皌连琨将夏轻尘放下，扬手散出自己的灵识，铺出一条白色的浅河“你走吧……”
　　
　　“那你呢……”夏轻尘怔怔地问，自己的脸上，莫名是同样的泪水纵横。
　　
　　“我要回去了，回我长眠的地方。再醒来，我也许就什么都记不起了，甚至记不起对你的爱。”皌连琨眯起桃花眼，慢慢将他搂进怀中，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畔回旋“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呢？为什么，爱，总是不能成双成对……”
　　
　　皌连琨的怀抱越来越紧，被箍紧在怀抱中的夏轻尘，渐渐感觉自己的四肢渐渐被注入活力。当他终于有能力抬起手臂，想要拥抱面前之人的时候，那个怀抱，却在刹那间，轻如无声地，像化掉的烟雾一般，消失了。
　　
　　“琨！”刹那间的怀疑，刹那间的吃惊，来不及抓住一丝一毫，就这样从虚幻中猛然惊醒过来。
　　
　　再睁开眼睛，面前已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轻尘！你醒了！你终于活过来了！”
　　
　　有些猝不及防地抱紧眼前人，夏轻尘惊惶而又无助地搂住皌连景袤宽阔的肩，狂跳不已的心中是梦境中最后一刻的悲伤。他痛心又感激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滴渗入皌连景袤的发丝。
　　




第九十七章

　　
　　“夏国师非常人也，被施通灵术法之后竟然能元神不损地复苏。照理说祭者已死，除非供奉着身亡或是亡灵尽数消弭，才有可能让咒术停止……萧翰的命格根本不能与王爷抗衡，那是谁将王爷赶走的……”甄颖穿着睡袍，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嘀咕着“难道是夏轻尘意念爆发， 将王爷给吃了……了不起啊，了不起——”
　　
　　“你不睡觉躲在帐子里自言自语什么！”粗声粗气的话语在头顶响起，萧翰一脚撩开帐子，端着碗坐了进来，单臂将碗举到他面前“吃药！”
　　
　　“不吃。”甄颖快速缩进被子里，只露两只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哈……你也有害怕吃药的这天”萧翰幸灾乐祸地笑道“放心啦，里面没有泻药。”
　　
　　甄颖鬼鬼地眨了眨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端过药碗喝了一口，顿感满口焦糊味。
　　
　　“咳……谁煎的药。”
　　
　　“我煎的，怎么了？”萧翰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一只手也是可以煎药的嘛，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赏脸喝下去。”
　　
　　“嘿……突然对我这么好，还真不习惯。”甄颖一仰脖将碗里的药灌了下去“我说，外面兵临城下了，你还能有闲情煎药。”
　　
　　“唉……你当我想在这儿伺候你么？”萧翰枕着胳膊在他旁边躺下来“夏轻尘可是不顾念你我的救命之情，一睁眼就将我给革职候审了。我这回是吃了败仗，等着军纪处罚了。”
　　
　　“将你撤了，那由谁来挂帅作战。”
　　
　　“还有谁，年轻人呗。”
　　
　　“啊……醒过来就能满地跑。了不起，了不起……真想抓过他那白嫩嫩的手臂，亲手号号他的脉门，看看身体里面有什么……”
　　
　　“你又在嘀咕什么，吃完药就睡觉啦！”萧翰不耐烦地扯住他的后襟一拉，将他整个扯回枕头上，手一扬，用被子包了起来。
　　
　　※※※※※※※※※※※※※※※※※※
　　
　　西苗地界几乎是全民加入了战争，女人们带来的冬衣和身体的慰藉，让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西苗士兵忽然又有了战下去的勇气。但是，夹衣与体温终究没能抵御住严寒的侵袭，依然有无数的士兵，在大雪过后的冰封中悄然死去。
　　
　　然而，因为这些女人的到来而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西苗阵营。还有围城之内的南征大军。
　　
　　夏侯府正厅之内，大小武将以及张之敏等人齐聚一堂，目光齐聚在大堂中央三名被捆绑的士兵身上。夏轻尘裹着貂皮，受伤初醒的脸上，是疲倦的苍白。他闭眼捂着手中的暖炉，慢悠悠地开口：
　　
　　“奸YIN妇女，逼死人命。是谁的部下，你们自己出来认吧。”
　　
　　话音掷地，一名老将抬步出列，走到堂前单膝下跪。
　　
　　“段兴治下不严，请国师降罪。”
　　
　　“哦……是萧翰麾下的左路军。段老将军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置？”
　　
　　“末将愿代他们受军法制裁。”
　　
　　“段将军……”地上三名士兵面露紧张。
　　
　　“哟……你倒真是体恤部下”夏轻尘冷笑道“难怪萧翰拍胸脯告诉我，他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甘愿为主将战至倒下。你这见缝插针、抓紧一切机会讨好属下的本事，真值得好好学习。”
　　
　　“国师，将士们也是给逼出来。”言语刺耳，一旁萧翰麾下的右部将军尹宗成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沉声道“从开战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军中无军妓，眼看着外面的西苗士兵抱着自己的女人快活，将士们的心怎能不乱！说句不中听的。往日征战，就算已经过了疆界线，临近的州县，也不曾疏慢对大军的慰抚。末将知道，中州是国师的地盘，国师既然无心慰战，又何必对战士们如此苛刻！”
　　
　　“你这是什么P话！你带兵打仗还要有保姆在后面伺候着吗？还是你认为，我应该强征良家妇女供你们发泄兽--欲！”夏轻尘瞪了他一眼“三个月没有女人，你们就成了四处发情的期畜生了吗？”
　　
　　“哼……国师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三个月不碰女人是没什么，难道南征军的千万将士，要像你一样找人捅自家后院么！”
　　
　　“尹将军住口！休得出言不逊！”萧允愤怒地喝了他一生。
　　
　　“哈，这就有人沉不住气了。”尹宗成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今天就实说了，我尹宗成在这朝中只服一个人，那就是萧元帅。这仗是跟着萧家老子打的，血是跟着他萧家老子流的，如今这局势有了逆转，眼看着西苗地界的势头弱了，偏偏有人这时候出来兴师问罪、坐享功劳。要不是萧元帅压着，我尹宗成第一个掀了这张桌！”
　　
　　“仗是你们要打的”夏轻尘不以为然地说“我早就下了手令，让大军退守初夏城。是你们贪功恋战，拖延至今。这血是你们自己放的，命是你们自以为是弄丢的，西苗地界之所以势头弱了，是被这严冬的霜雪冻的。开战至今，你们一场胜仗也没有打过，还敢在我面前提‘功劳’二字，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这……”
　　
　　“尹将军，算了……”段兴低着头说道“不管是什么缘由，段某治下不严是事实。恳请国师将这三名人犯交予末将，回去以军法处置。”
　　
　　“那段老将军自己呢？”
　　
　　“什么？”
　　
　　“知道自己治下不严，认个错就算了吗？治下不严，当受鞭刑。如今军中我是主帅，依军法，判你鞭笞一百示众。”夏轻尘一抬头“来人，将段兴推上城楼受刑，以肃军纪……”
　　
　　“黄毛小子你别太过分——”尹宗成恼火上前，指着夏轻尘破口大骂“别以为你罢免了萧元帅就能号令三军。你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大家都知道，告诉你，萧家老子就算现在打不了，萧家军也不会听你的指挥，你门儿都没有！”
　　
　　“尹宗成，你好大的胆”夏轻尘怒上眉山“今日不将你治罪，我还如何在军中立足。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狂人给我推出去，挂上城楼鞭刑示众！”
　　
　　“夏无尘，我CAO你MA！”尹宗成被五花大绑拖了出去“老子不服！老子不服！不服——”
　　
　　“大人，大军士气低下，此时处罚将领，恐怕军心动摇啊。况且段老将军年事已高，请大人念在他过往战绩显赫，从轻发落……”喧嚣远去之后，萧允走到夏轻尘身旁劝道。
　　
　　“你还有脸开口！萧翰无视我的命令，你也跟着无视，任由他意气用事。战不能击败敌人，退不能保全兵将，连命令也无法确保施行，要你何用！”夏轻尘猛地一脚踹在他小腹的铠甲上，不料却因此牵动了肋下伤口，痛得叫了一声。
　　
　　“大人……”萧允关切地上前，不料面前人影一晃，皌连景袤已经挡在了他的前面，先一步扶住了夏轻尘：
　　
　　“下去。”
　　
　　“是……”
　　
　　萧允退下堂去，皌连景袤就屏退了杂人，只留张之敏和重居正在屋内，替轻尘检查伤口、重新包扎。
　　
　　“你身子虚，就该歇着，何必一睁眼就发这么大脾气。”皌连景袤叹了口气“萧允说的有理，这个时候处罚将领，会令军心更加涣散。”
　　
　　“你也想指责我吗？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两个民女被QJ是理所当然的事？”夏轻尘在他怀里抬起眼来“他们是来打仗，不是来度假的，打仗就应该艰苦。”
　　
　　“轻尘，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正常的男人，在打了败仗，又眼见敌军有女人来慰抚的时候，一定会想家想女人，想要找个地方发泄。”
　　
　　“是吗？你能理解他们心情”夏轻尘冷笑一声“因为你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你能够感同身受是吗？”
　　
　　“你这是什么话？”皌连景袤愕然。
　　
　　“你一直都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只不过不小心爱上了我。我可以三个月不碰女人而不发情，就因为我是个不正常的男人，我只能跟男人在一起，是这样吗！在你心里，也跟尹宗成一样看我的是吗！”
　　
　　“轻尘！你是怎么回事？”皌连景袤打断他的话“我们好几个月没见面了。约定的三个月过去，你一个解释也没有。我知道你分不开审，所以我这样默默地等，好不容易等到见面，你又是伤又是中邪的，现在好不容易醒了，你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皌连景袤看着他，艰难地吐出了卡在嗓子里很久的那句话“九叔在梦里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在你醒来的第一刻，你口里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九叔。”皌连景袤受伤地说。
　　
　　“什么……”夏轻尘猛地一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爷……大人刚刚苏醒，不宜激动。还是改日再说那些事吧……”重居正端着纱布药水在一旁劝道。
　　
　　“你无聊！”这时，夏轻尘回过神来，指着皌连景袤说“你就为这个怀疑我、跟我吵。你也不想想，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皌连家的天下！”
　　
　　“轻尘，我并不是怀疑你，我只是……”
　　
　　“你现在是要来追究我失约的事情、要向我刨根问底了是吗？好……敏之、居正，你们俩先出去吧，我今天就把话跟他说清楚！”
　　
　　“轻尘，别这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变了个……”张之敏试图劝解，却被他强硬的态度给逼得无奈，只好带着重居正退出门外。
　　
　　“好了，现在只剩咱们了，你喘口气慢慢说吧。”皌连景袤看着门扇关上，叹着气转过身来。一回头，却见夏轻尘神色一变，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着门外嚷嚷了两句：
　　
　　“说就说，我是梦见九王爷了，可那又怎么样，他离世多年，就算梦见了又能如何。你和他是叔侄，你要怀疑当初就别抹了他的污点啊……”
　　
　　“轻尘，怎么回事”皌连景袤看着门外的影子渐渐走远，立即坐到他身边，压低了嗓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夏轻尘一下钻进他怀里，发抖地喘着气“累死了……我就快撑不住了……就怕一闭眼，就这么睡着了……”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的魂儿被人给偷偷换了……”皌连景袤抚摸着他的后背“到底什么事需要闹成这样？”
　　
　　“阿袤，城中有叛徒。”
　　
　　轻声的话语入耳，皌连景袤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扶着夏轻尘，神色陷入迷惘。




第九十八章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赫炎苍弘为何会如此确切知道我入城破防的准确时间与方位。最初我以为是有人出卖，但后却来在暗查中发现，事实竟然是，城中根本就没有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夏轻尘贴在皌连景袤耳边上说。
　　
　　“你曾用飞鸽传过书函？”
　　
　　“看你这反映，此时事不假了。我今天一早让神策军统领小心地问过了，我那两封写着入城时间和应战方式的急报，的确没有被信鸟传入城中。”
　　
　　“也就是说，你到来的消息，是流落敌营之后，再由敌军有意知会我们的。目的是让我们接应，然后在城外一网打尽。”皌连景袤的神色凝重起来“这个人不会是寻常士卒，必定是参与决策之人，而且，是极为可信之人。因为只有这样，他说出的话，才会顺理成章不被猜疑。会是谁呢……”
　　
　　“我到的那天，是谁告诉你，我入城的确切时辰和方位？”
　　
　　“是……”皌连景袤犹豫着“是敏之……”
　　
　　“是他？”夏轻尘眉头皱了一下。
　　
　　“你怀疑敏之？”皌连景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不可能。轻尘，敏之他绝不可能。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没有理由背叛我。”
　　
　　“被从小相伴的人背叛，你已不是第一次了。咱们最初相见的时候，谋反弑君的沈崇，原本不就是和张之敏、萧允一起做你伴读的人吗？张之敏的大师兄和阮洵现在是江湖兄弟，阮洵的情人是赫炎苍弘的亲弟弟，他们若真的被拉拢了过去，我也不会吃惊。”夏轻尘轻描淡写地说道。
　　
　　“敏之和沈崇完全不同。沈崇好胜心强，可敏之不会。”皌连景袤摇着头“他们三人里，他是最忠于我的。即便你此刻说萧允叛变，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吃惊。不可能，我不会看错的……”。
　　
　　“哦，是吗？可是你经常看错人啊。”夏轻尘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吧，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叛变，但是唯独萧允不会。即便是我也叛变了，他还是会守在你的阵营里，直到最后剩他一人。”
　　
　　“这又是为何？你好像忘了，他已经背叛了对我的忠诚。”
　　
　　“那只是在面对我的时候……放心吧，他永远不会投靠第二个主上。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你的。他欠你的，就会想方设法用自己来偿还，结果越还就欠得越多，越欠就越是想要还清，还来还去，最后怎么也还不清，他就会把自己的命给你了……他就是这种人。”
　　
　　“轻尘，我是否也该怀疑说出这番话的你。因为相比之下，你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变数。”皌连景袤扣住他的下颌“比起他，你有更充分的理由背叛我，不是吗？”
　　
　　“你指赫炎苍弘？”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你离开我……”皌连景袤苦笑了一下“可悲的只有我，就算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已站在了敌人的位置上，我还仍是相信你爱我……”
　　
　　“阿袤……”夏轻尘垂下眼睛“为什么？如此怀疑，为何又偏要选择信任？”
　　
　　“你不明白。而我却知道你为何想不通”皌连景袤摩挲着他的脸“因为你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我也同样。只不过，你选择去得到，而我选择了付出。所以你永远也无法明白，‘心甘情愿’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夏轻尘一震，只觉有一块什么堵在嗓子里，心头闷得慌。他轻轻地抬头，在皌连景袤的唇上碰了一下，哑着嗓子说：
　　
　　“你现在可以暂时相信我这个‘大叛徒’。因为像我这样爱惜自己的人，是不会原谅演技拙劣，‘误伤’我身体的‘小叛徒’。我会将他揪出来，让你看个清楚。”
　　
　　※※※※※※※※※※※※※※※※※※※
　　
　　城楼之下的班房内，军医正拿着药物，为段兴与尹宗成鞭痕累累的后背进行包扎。夏轻尘的侍卫队长就带着部下来到：
　　
　　“二位将军，国师命下官送来良药供二位疗伤。”
　　
　　“用不着他假慈悲！”尹宗成第一个忍不住，怒吼一声掀翻托盘“老子什么市面没见过。一顿鞭子就想叫老子趴下，没门儿！”
　　
　　“既是如此，下官告退。”侍卫队长脸色变了变，带着人转身离开。
　　
　　段兴爬起来，有些吃痛地披上外衣：“尹，你这又是何必？他现在是三军统帅，你我的顶头上司。公然与他作对，只会为自己增加麻烦。”
　　
　　“他今日摆明了就是杀鸡儆猴，上任立威！段将军，你也是三朝元老，今日却被他一个小白脸吊在城楼上吃鞭子示众，你这面子倒也真挂得住！”
　　
　　“谁说我挂得住了？”段兴也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当初跟着老萧南征北战，到哪儿不是呼风唤雨，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无奈那夏轻尘现在是如日中天，你瞧瞧今日堂上，哪一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
　　
　　“哼，别提这个！提起我就一肚子火。别人也就算了，最不争气是少将。自己老子被免了职，眼看着我们这些部下被人奚落，不但毫无知觉，反而对那夏轻尘百般讨好，俨然成了他夏侯府的一只摇尾狗！屈身在这种人之下，真是不值不服！”
　　
　　“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甘心被一个小白脸驱使。将择明主而事之，当日我们被先祖赏识，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时局变了，原本受封受赏的诸侯风光不再了，当年的达官贵人也都纷纷让权了。这回参战的，都是不肯让权的封地领主，我瞧着他是要借着这场仗，把大家的气力都耗尽了，将来打赢了西苗，再逼着咱们卸甲归田。”
　　
　　“他敢！”
　　
　　“他现在一手遮天，就连主上都得对他言听计从。我想，与其被他拿在掌中颠来倒去地玩弄，最后落个晚景凄凉。不如另投明处，再闯一番名头。”
　　
　　“你难道——”段兴压低了嗓子“想投敌叛国？”
　　
　　“这天下早已经改了姓了。现在朝中早有传闻，说当今的主上其实是他夏轻尘与甄妃私通时怀下的骨肉。连龙位都被窃取，我们弃而反之，又有何不可？”尹宗成拉住他“老段，为将者当浴血沙场，建功立业。我们应该追随真正的强者，真正有气魄的英雄。”
　　
　　段兴听后沉思良久：“那赫炎苍弘是当世枭雄，当世罕见的高手。战场上数度交手，风姿卓越、傲冠群伦，纵使为敌，犹能让人为止热血沸腾。他若真能以诚相待，我们屈身随他，确实并不委屈。只是……西苗地界与中原人势不两立，这样冒然投靠，赫炎苍弘也未必会相信我们。”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尹宗成思索着说“我早就想过了，西苗地界现在是进退两难。只要我们能助赫炎苍弘攻破初夏城，那就是大功一件。况且他挥师北上，需要熟知皇朝布兵与底细的助力。我们此刻加入他的阵营，定会受之重用！”
　　
　　“可是……眼下全城戒严，我们要怎么跟赫炎苍弘取得联系……”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段、尹二人惊觉有人偷听，一步上前拉开房门，抬眼一看，不由地大惊失色。
　　
　　“啊……是……”
　　
　　“我等，我等……”做贼心虚，二人头上冷汗直流，跪倒在地。
　　
　　“听说二位将军对药品不满意，所以我特地拿了些特效药前来。没想到，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呀……”
　　
　　“你……”
　　
　　来人将他们扶起来，回头看了看外面，进屋将门关上，自己在榻上坐下，审视猎物一般看着眼前两名武将。
　　
　　“不知二位将军想找赫炎族长说些什么呀？”
　　
　　※※※※※※※※※※※※※※※
　　
　　乌云掩月深雪之夜，篝火阑珊的西苗营地之内。主帅大帐笼罩着昏黄的火光，没有卫兵把守的内外，暗示着其中之人无所畏惧的嚣张。
　　
　　火枭奉命进入大帐，不料迎面而来的，就是窝心一脚。他当场站立不稳，猛退数步，跪跌在地上。
　　
　　“呃……”疼痛如同火焰般，在腹中灼烧开来。他紧紧捂着肚子，不敢吭声。
　　
　　“一个女人竟能让你颓废至此”赫炎苍弘坐在榻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如果夏轻尘此时扬兵来攻，你是不是手忙脚乱地连裤子也提不起来！”
　　
　　“是……我错了，我不该一见到阿黎，就失了应有的警觉，而忘了你，忘了眼前最重要的职责。”
　　
　　“那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即刻下令整军，安排女人们明日离开。”火枭收敛表情，认真地说。
　　
　　“你要让她们如何离开呢？”
　　
　　“这……安排百名刀斧手护送她们离开初夏城的地域。”
　　
　　“可是我听说，夏轻尘准备袭击我们的女人，再趁我们策军援救之际，偷袭我们的营地。”
　　
　　“什么？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火枭抬起头，赫然看见一条人影从悬挂战衣的架子后走了出来，眼神顿时一变“什么……是你？阿得，这……”
　　
　　“这是你的新战友。你得对他恭敬一些，因为，他是我的人。”赫炎苍弘抬了抬手，示意那人站到自己身侧。
　　
　　“是……”火枭神色黯淡地垂下眼睛“是我让你失望了。”
　　
　　“你不置疑他吗？”赫炎苍弘嘴角微微勾起。
　　
　　“我相信你的眼光。”
　　
　　“很好。明日一早，让一百名精兵穿打扮成女人的模样，虚张声势地向南离开。然后你执我的画戟统兵待发，一旦有人袭击队伍，便即刻冲出前往援救。交兵之中大喝一声‘尹宗成出来受死’，然后将应你之人活捉回营。记住，不要伤他性命。”
　　
　　“是。”
　　
　　“嗯。去吧，别让我失望。”赫炎苍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神色缓和地看着身边之人“坐吧。”
　　
　　“想不到，你会这么相信我。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怕我骗你？”
　　
　　“感动了？”大掌擒住对方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我相信你，是因为你骗不了我。但要我相信段兴与尹宗成，就要看他们这次的诚意了。”
　　
　　“你小看我吗？”
　　
　　“我若小看你，就不会让你坐在我的身边。”赫炎苍弘眯起眼“这个位置，原本是留给夏轻尘一人的。现在……换成你。”
　　
　　说着，赫炎苍弘手一带，一把将他抛到榻上。欺身一压，制住他挣扎的身躯……
　　




第九十九章

　　初雪之后，阴霾的天气很快覆盖了最南方的战线。双方按兵不动的情势下，为初夏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然而，在这短暂的宁静下，夏轻尘与赫炎苍弘不例外地在自己的阵营中，计算着这场战事的输赢。
　　
　　“起风了，看这样子，马上就会有更大的一场风雪。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天一早。”赫炎苍弘深夜升帐“雪后，方圆百里会升起浓雾，我们只有这个时机可以利用，掩护女人们离开……敌人一定也已经料到了这一步。这些女人的肚子里也许已经留下了西苗地界的未来，所以，必须保护她们平安离开。”
　　
　　“三百名刀斧手已经罩上女人的衣服，在营外待命。”火枭在一旁接话“只是，真正的女人们要如何离开？”
　　
　　“明日在你出发之后，她们会从西南方离开。为防消息有诈，我会安排军中最精锐的骑兵随行护送。”
　　
　　“西苗地界精锐尽出，万一敌人乘隙偷袭营地，岂不危险？”
　　
　　“大营有我留守，无妨。其余各人照我的安排进行，记住自己的任务，不得旁顾分神。”
　　
　　“是。”
　　
　　※※※※※※※※※※※※※※※※※※
　　
　　同一个深夜，夏轻尘在府衙升帐，南征军所有武将，齐聚府衙大堂。
　　
　　“今夜会有暴雪。依照初夏往年的情形，大雪之后，会有百里浓雾。西苗地界必会趁这个天时，掩护他们的女人离开战场，这也是我们扭转局势的绝佳时机。起雾之时，我要轻骑兵自城中追击而上，从后直袭那群女人以及随行护卫。她们身怀西苗地界的骨肉，赫炎苍弘必会派出精锐，全力解围。照西苗地界现在的人力看来，他们必须精锐尽出方能抗衡。如此一来，驻军营地必定守备空虚。此时让刀斧手冲锋突袭，其余人马紧随其后，一举攻陷敌阵！”
　　
　　“你是说……为了获胜，要我们的士兵去袭击女人吗？”皌连景袤带着鬼脸面具，站在堂下。时局扭转，昔日君臣今日易地而处。面对端坐上方，神情孤高的夏轻尘，皌连景袤心中忽感一阵莫名的压抑。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却有说不出来。
　　
　　“晁前将军”夏轻尘打断他的话“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江湖道义在战场上无用。”
　　
　　“但是，靠设计女人取胜，未免胜之不武。”
　　
　　“为了让面子好看而让更多的兵士战亡沙场，我不认为这又能光彩多少。战争只有胜与败两种结果。能够赢，能够以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才是身为将领应该考虑的问题。”
　　
　　“国师言之有理。为了尽早结束这场仗，将西苗地界驱逐出境，末将愿为头阵诱饵，领五百精兵，围堵西苗地界撤退的女人！”尹宗正出列上前，抱拳一揖。
　　
　　“哦？只要五百人？”夏轻尘抬眼看着他“但是，如果西苗挥兵来援，你们将对上西苗地界的精锐强兵。”
　　
　　“末将愿为后援，与尹将军一同，前后夹攻敌人主力。”段兴随后出列，一同请战。
　　
　　“很好，有二位老将军出马，此战必胜无疑。准了！”
　　
　　萧允在一旁，眼见夏轻尘面露欣赏之色，一股热血顿时涌上头顶。他大步出列，走到座前：
　　
　　“萧允愿为主阵统领，领精兵三千直捣黄龙，一举攻陷西苗营地！”
　　
　　“萧将军身体不好，少将应该留在城中尽孝道，此事就交给……”
　　
　　“大人！”萧允跪地顿首“萧允愿立军令状！攻不下敌营，愿领死罪！”
　　
　　“荒唐，本座的部署还要受你要挟不成？退下！”
　　
　　“大人！萧允可以做到的！这一次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为大人攻下阵地！请大人恩准！”
　　
　　“国师，难得少将有此决心。国师何不成全他呢？”甄颖在一旁劝道。
　　
　　“好吧……”夏轻尘思索着看了看座其他人的表情“萧允听命。命你为本阵主将，领三千步兵直袭西苗驻地。记住，随机应变，量力而行。”
　　
　　“是……”萧允欣喜若狂地抬头“谢大人关怀！”
　　
　　“晁前氏任后军主将，领弓箭手城楼上方掩护，副将领轻骑兵于城门下伺机接应。”
　　
　　“这……”皌连景袤还要再说什么，只见夏轻尘一摆手，众将已领令行礼。此时州府守卫上堂来报，外面下雪了。
　　
　　于是一行人冒着狂风走出府外，只见昏黑的夜空之中，白色的雪花映着火光，纷纷落下。于是夏轻尘料定天亮只是必有大雾，即刻下令点兵整队。自己登上城楼，静静等待天明。
　　
　　※※※※※※※※※※※※※※※※※
　　
　　暴风雪吹了整整一夜，几乎所有军士的铠甲表面，都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当细微的光线照亮视野，初夏城外的数百里的范围，已全数笼罩在浓浓的白雾之中。十步开外不辨人影。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沉默地等待着破风碎裂的一刹那。
　　
　　“启禀国师，西苗地人马护送女人从东南方离营，向南而行。”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夏轻尘面露笑意“传令下去，让尹宗成先行，十里之外出击。段兴领兵暗随其后，阻挡敌人援兵。”
　　
　　一切遵照计划的安排，时过天明，雾气依然浓重。寒冷的一片白色之中，远不可见敌营的动静。夏轻尘凝视着一片白芒的前方，关节发白地握着暖手炉，而身后待命的萧允，却如同久未进食的狼狗一般，执着而贪婪地盯着夏轻尘所看的方向。而皌连景袤环手而立，面具之下的双眼，隐隐透着疑虑，却又无从说出。就在此时，探子再度来报：
　　
　　“启禀国师，尹将军在十里之外与西苗队伍开战。对面西苗轻骑兵与刀斧手已出，大约有五百余人，属下亲眼看见方天画戟出了营地！”
　　
　　“好！”夏轻尘转过身来“萧允听令。”
　　
　　“在！”萧允喜形于色，上前一步。
　　
　　“即刻领兵出城，两刻之后，直袭西苗大营！”
　　
　　“是！”
　　
　　“轻尘……”萧允转身离开之后，皌连景袤走到了夏轻尘身边“你今日的表现十分奇怪。”
　　
　　“嗯？”
　　
　　“与你好像……太过自信了。又好像，有什么瞒着我……”
　　
　　“阿袤，我现在心里又乱又紧张，你不要再问了好吗？等仗打完了，我会慢慢向你说明……”夏轻尘紧了紧满是绒毛的领子，继续盯着那什么都看不见的远方。
　　
　　萧允领了将令，带着下属最精锐的步兵，无声无息地靠近西苗大营。为了挽回失去的荣耀，为了让夏轻尘刮目相看，他志在必得。
　　
　　眼看西苗大营的轮廓就在前方，萧允手一挥，身后战鼓擂响，南征军士兵挥舞战刀，冲向西苗大营。
　　
　　萧允带着贴身部队，借着迷雾的掩护，眨眼突破守备，冲破鹿栅，袭入西苗大营。奋力砍倒迎面冲上的敌人，他带着精锐，一路斩杀，直奔大帐。
　　
　　“夺下大帐，给我杀个片甲不留！”
　　
　　“你能吗？”
　　
　　突然间，前方一声沉喝。一道炽热的空气猛地扑面而来，吹散面前的浓雾。一条傲慢魁伟的身影，手握血刺，挡住了去路：
　　
　　“派你来送死，看来夏轻尘是求败心切了？”
　　
　　“赫炎苍弘！”心知中计，萧允犹自逞勇“你一人妄想挡住千军万马吗？给我杀！”
　　
　　“凭你？”冷笑一声，赫炎苍弘抡起手中血刺，震散周围浓雾，浑然一挥。烈炎之气瞬间爆发，萧允急挥宝剑，挡开来势，只见眼前火星迸射而出。身后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熊熊火光，刹那间震动了四周凝滞的白雾，夹带浓浓硝烟，直冲天际。
　　
　　“是……是炸药！”近身武卫顿时目瞪口呆，就看连片火光烧尽浓雾，夹带着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炸散了战团。一时间哀鸿四野，血肉横飞。
　　
　　“少将，我们中计了！”
　　
　　“降者生为奴。”
　　
　　轻慢的声音响起，萧允顿时怒冲冠顶，紧握剑柄，是不容退缩的决心：
　　
　　“你妄想！众人听令，全力围攻大帐，誓死败敌！”说完怒吼一声，剑走极端，数人并肩，杀向赫炎苍弘。
　　
　　“哼。”赫炎苍弘眼冷身沉，沉然应战。手握火枭兵器，依旧游刃有余，猛然一击，震退数名副将，震慑在场众人，雄浑一击，直取萧允而去。
　　
　　而此时，沉埋在浓雾之中的初夏城楼之上，领兵守卫后方的皌连景袤，突然听闻远处的爆炸声响，顿时神色一变。
　　
　　“这是……是炸药！怎会——”皌连景袤大吃一惊“轻尘！萧允他们中埋伏了！”
　　
　　然而夏轻尘没有回答，僵硬的脸上惨白着，双目恐惧却又坚定地看着模糊的远方。
　　
　　“启禀国师，萧少将在敌营遭遇埋伏。全军被炸药所困。赫炎苍弘意外现身敌营。”
　　
　　“轻尘——你……”皌连景袤眼神一变“怎么？你早就料到？你早就知道了吗？”
　　
　　夏轻尘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他，无悲无喜的脸上，严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紧抿的双唇，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安排萧允去送死吗！”
　　
　　得不到回答，只听远处爆炸声连串响起，浓重的火药味，透过雾气，刺激着嗅觉。皌连景袤抛下夏轻尘，猛地转身。
　　
　　“晁前将军！”夏轻尘一把拉住他“身为后方守将，你想擅离职守吗？”
　　
　　皌连景袤猛地刹住：“你回答我，这是你故意的吗……说话呀！”
　　
　　夏轻尘凝视他片刻，迟疑地将脸扭开。
　　
　　“你想让萧允送死？”
　　
　　“你不是曾经希望他死吗？”
　　
　　“你——”皌连景袤指着他，瞬间涌起的话，塞在嗓子里面，一点一滴地从喉中渗出“我就算恨他，他也是我手足情深兄弟！”
　　
　　他悲愤地一握拳头，甩下夏轻尘，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夏轻尘失魂落魄地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一条人影冲出城门，消失在雾色之中，




第一百章

　　
　　浓重的冰雾在硝烟战火的震动下渐渐弥散，西苗大营的轮廓，在日上三竿时分，渐渐清晰起来。
　　
　　赫炎苍弘大手擒住满身染红的萧允，抬膝一顶，清楚地听见对方肋骨折断的声音。血污沾身的同时，他不快地将手中毫无还击之力的身体一扭，大手顺着肩膀滑下，扣住手腕，向外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萧允那充血泛红的双眼，终于无神地垂了下去，身体在一瞬间，颓然滑倒在地。
　　
　　“不出声吗？”
　　
　　“嗯……”被血模糊的脸压上尘埃，扭曲的手，颤抖地抽搐着，试图再一次握紧剑柄。却在无力失败的同时，被一只军靴踩上了头颅。
　　
　　“你撑过的时间比我预想的久。”赫炎苍弘踩在他头上说道“可惜，你仍然只能失败。”
　　
　　萧允在他脚下挣扎着，又被他再度踩下，牢牢压在地上，脚上慢慢使力。
　　
　　“呃……”疲惫的身体在赫炎苍弘脚下挣扎着，然而萧允依旧咬紧了牙关，不出一声。
　　
　　“哼！”赫炎苍弘冷哼一声，踩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血刺。
　　
　　“大人……萧允……誓死不辱大人使命……”心知气数将尽，萧允依旧不甘放弃，然而为那个人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执念，依旧是鉴定地钉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大人……我要大人……我不能败……我要回去见大人……”
　　
　　用力睁开被血迷糊的双眼，仿佛是垂死的挣扎一般，萧允死死握住剑柄，大叫一声，竟用一只手支撑着身躯，与蛮力对抗着站了起来。
　　
　　“啊——”萧允奋力一挺顶开赫炎苍弘，头顶发髻挣散，反手握剑本能挥出。豁命相搏，不计后果，竟逼得赫炎苍弘连退两步。
　　
　　“死吧！”赫炎苍弘失去耐性，手中血刺盘转抡起，向外一挥，拦腰斩向萧允。就在萧允命丧黄泉的危机顷刻，身后忽来一道凛冽剑气，划破迷眼的硝烟，一击挡开赫炎苍弘的血刺。一条身影划过战火，宛如流星一般，快速冲入西苗营地。冲上阻挡的西苗士兵尚未看清敌人，首级已断。
　　
　　“哼，是你！”
　　
　　皌连景袤手握宝剑覆面而来，剑势横挑荒野，催开浓重的烟火，卷起满地断兵残剑，飓风疾雨一般卷向赫炎苍弘。乘对手回招阻挡之际，长腿再扫，
　　
　　“主……上……”萧允最后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熟悉的人影。
　　
　　“搂紧。”皌连景袤一把将他拉上自己的背。
　　
　　“走得了吗？”赫炎苍弘怒喝一声，血刺猛挥狂斩而来。
　　
　　皌连景袤背负萧允，长剑立地一划，扫起足下雪花如浪潮席卷而起，阻挡赫炎苍弘视线。赫炎苍弘心知他求退之心迫切，蛮力震退面前障碍，极招上手，逼得皌连景袤不得不正面回应。
　　
　　“主上……别管我……”激斗中，萧允伏在皌连景袤肩上，奄奄一息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怎能不管！”皌连景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管得过来吗？”赫炎苍弘运起十足力气，极招连斩，困住皌连景袤宝剑的同时，瞅准时机，一掌击伏在他肩头的萧允。皌连景袤避之不及，回剑挡招同时，赫炎苍弘血刺再至，瞬间没入皌连景袤肩头。
　　
　　“呃……”
　　
　　“看来，你在乎的人很多。”赫炎苍弘嘲讽着，转动手中的血刺，钻心的疼痛感，让皌连景袤冷汗直流。
　　
　　皌连景袤咬牙强忍，心知刀刃一出，自己必定血流不止，于是体运极寒冻气，手中名器全力一削，血刺应声而断。赫炎苍弘惊讶的刹那间，剑花已至眼前。
　　
　　此时身后城楼上，远远传来退兵的金鸣声。皌连景袤快招隔开两人距离，带着少数士兵，快速冲破外围封锁，撤离战场。
　　
　　赫炎苍弘恼怒地掷掉手中断兵，下令收兵回营。
　　
　　※※※※※※※※※※※※※※※※※※※※
　　
　　突袭的南征军撤回城中不久之后，前往夹击皇朝启禀的火枭也获胜归来。同时，也带回了此战的俘虏——萧家军的前锋统领尹宗成。
　　
　　“跪下！”火枭凶恶地推了一把五花大绑的尹宗成，不料对方晃了一下，用力稳住身体，极度不服地一扭头。
　　
　　“你就是尹宗成？”赫炎苍弘冷漠地坐在对面。
　　
　　“是又如何？”
　　
　　“还算是有点骨气，松绑吧。”赫炎苍弘轻描淡写地一摆手，左右士兵立即上前，解开尹宗成身上的绳索。
　　
　　“你不怕我突然袭击你？”尹宗成摸着有些发麻的手腕问道。
　　
　　“你该问，你自己是否有本事伤及我？”
　　
　　“赫炎苍弘果然是当世强者。段老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尹宗成上前两步，单膝跪地“西山驻军骑兵统将尹宗成，拜见族长。皌连皇朝龙主年幼，朝中官宦无能，以致妖人当道，世风日下，国土沦丧。尹某不愿侍奉平庸之辈，愿与段兴将军一同，率领西山驻军麾下，归降西苗！”
　　
　　“哈哈哈哈……尹将军请起。今日多亏了将军提供的情报，才能大获全胜，重创皇朝的实力。这份见面礼，赫炎喜欢得很呐！”
　　
　　“承蒙族长信任，尹宗成荣幸之至。”尹宗成站起身来，自怀中掏出一张纸呈上“这是段老将军托末将呈上的见面礼。”
　　
　　“嗯……”赫炎苍弘接过一看，立即起身走到一旁桌前，将那纸展开“这是初夏城的兵力分布图。如果所绘不假，那果真是一份好礼物。”
　　
　　“与其追问这张图是真是假，不如问族长是否愿意相信尹某。”
　　
　　“有胆识！尹将军不愧为皇朝名军之首。能得二位将军相助，实乃上天不薄西苗”赫炎苍弘转过身来，对他一摆手“尹将军请近前来解说。”
　　
　　“是。”尹宗成示意火枭一同上前，站在案边，指着图上的标记说了起来“初夏城原为夏氏世袭封地，昔日领主夏云侯贪赃枉法，唯恐东窗事发朝廷兴兵来讨，于是横敛四方钱财，开挖深渠环护城池，以铅铁灌入砖壁，筑起世上最坚固的内外两层城墙，然后修造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于内外两道城墙之间屯兵把守，独霸一方。初夏城东倚青山，西枕云河，可谓易守难撼、固若金汤。其中南北两门贯通往来官道，如今战事一起，南门为封锁御敌的重中之重。内外墙城楼上除了大量弓箭手与刀斧手日夜守护。而北门卫后方给养必经之地，同样有重兵把守，非主帅亲令不得开启。上回夏轻尘入城，便是因为北门未能及时开启而受到拖延，进而误中了族长埋伏。西门之外本为河道，然而眼下云河断流，城门暴露于外，乍一看是破城的最佳方位，然而夏轻尘已命人在城楼下囤积了三百斤弹药，一旦破城进入，守军便会扳动机关板，关闭内外两道城门，将侵入者堵在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形成瓮中捉鳖之势，再投下弹药，将来者全数歼灭。唯有东城门，面向东方的青山，峡谷环抱，易守难攻，守备也最为松懈。中州最大的谷仓便是建在东门之内。而夏轻尘也将最重要的军用物资，囤积与此。也正是这个原因，东城门无法像其他城门那样，埋布炸药，甚至城楼之上，也不敢妄设热油锅。”
　　
　　“这是外围，城中呢？”
　　
　　“城中东西两市的里弄，如今是难民聚居之所。为防百姓闹事，州府已下达戒严令，有少数武士按时巡逻。除了内墙之外的屯兵，城中守卫最为森严的，就是夏侯府了。侯府是夏氏居所以及受伤将领的休养质地。除了府兵之外，此次随夏轻尘前来的武承苑精锐也驻扎其中。前几日游因为夏轻尘中邪失魂而加派了南征军的长矛手日夜不停地巡逻。南征军的替补及后备兵力，也驻扎在侯府门前的大街两侧。反而是此回指挥大本营的州府衙门，只有少量兵力与捕快把守。真是让将士们心生不服！”
　　
　　“哦？原来他这么惜命。”赫炎苍弘笑道“就不知段老将军献上此图，心中作何打算？”
　　
　　“夏轻尘料定西苗地界耗不起时间，如今闭城拒战，是想借天时让西苗地界自行溃散。”尹宗成看着赫炎苍弘“段老将军深谙族长燃眉之急，派尹某为联络人，与族长达成共识，里应外合，一举袭破初夏城的铜墙铁壁。”
　　
　　“嗯……我可以接受。但你们还没有开出你们的条件。”赫炎苍弘看着那张布兵图“说吧，你们想得到什么？”
　　
　　“开疆元勋的荣誉，位列公侯的地位与世袭的荣华富贵！”
　　
　　“可以！”赫炎苍弘干脆地说。
　　
　　“多谢族长抬爱。我等定当全力效命，助族长一统大业！”
　　
　　“说出你们的计划。”
　　
　　“战事不宜拖延。如今城中已认定尹某被俘，时日一长，不见尹某尸体必会认定尹某叛降。到时段将军也会同时受到怀疑，再动手为时已晚。因此段将军与尹某皆认为应当趁热打铁，今夜就采取行动，杀他个措手不及。”尹宗正指着图纸说“请族长派一队骑兵在西门佯攻，同时，主力由东暗中进入青山谷地，届时段将军会乘南征军分心西城门战事之际，夺下东城门，放西苗大军入城，里应外合，占领初夏。”
　　
　　“此计确实为上上之策。只是……”赫炎苍弘面露犹豫“东面的山谷地势闭塞，万一攻城有失，恐无迂回的余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族长为当世英雄，应当很清楚这个道理。一旦城门大开，西苗大军便可顺着大路直取夏侯府，占领整个初夏城。到时物资充盈，前路再无障碍，又何需思量后退。”
　　
　　“嗯……尹将军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赫炎苍弘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部下将尹宗成带下，自己与火枭留在帐中，沉默地看着那张布兵图。
　　
　　“阿得，中原人花言巧语，不可轻信。”
　　
　　“但他所提供的消息至今都准确无误。听说他和段兴被夏轻尘当众羞辱，怀恨于心，如今听他言语之中，充满对夏轻尘的不满，这一点应是不假。”
　　
　　“但初夏城东的山谷地势闭塞，出口狭小，不宜大举行军。你真要走这步险棋吗？”
　　
　　“女人们已经离开了，很快，更残酷的寒冷就会降临，西苗地界不能再这样耗损下去。”赫炎苍弘看着远处的沙盘“也许这回，真的要铤而走险了。”
　　




第一百零一章

　　
　　南征军惨败而回，让南征军一再低靡的士气再度受挫。夏轻尘开局失利，郁卒之下，更添恼怒。
　　
　　“大人……萧……萧允……回来了……”
　　
　　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武将，以及趴在地上，断手断脚几乎断气的萧允，夏轻尘心中憋闷许久的一口气，猛地直冲头顶：
　　
　　“又输了！”
　　
　　细瓷茶碗打碎在坚硬的地面上，崩散的碎片溅在萧允额头上，他动弹了一下，没有吭声。
　　
　　“国师，南征军中有奸细暗通敌营。我军被小人出卖，才会导致如此惨败！”
　　
　　“够了！别再为自己的无能辩解！”夏轻尘打断他的话“你们全部被停职了！自即日起，中军空缺由武承苑与湘军替上。你们下去领罚吧！”
　　
　　“慢着！”一直沉默在旁的皌连景袤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因此在阵前罚将领实为不妥。”
　　
　　“晁前将军——”夏轻尘猛地瞪向他“擅离职守，害得城门差一点失控，你同样也被停职了。”
　　
　　说完，夏轻尘起身，丢下语塞的皌连景袤和半死不活的萧允，冷漠地离去。
　　
　　“大人……”
　　
　　※※※※※※※※※※※※※※※※※※※※※
　　
　　雪后的结冰之夜，大地是更加彻骨的低温。重居正披着那身前年的兔子皮毛袄，呵着热气跑过侯府冻飕飕的长廊，走到一扇花门前，抬手推门进入。
　　
　　“敏之，敏之啊……”外厅空无一人，重居正四下张望着进了卧房，一看榻上的帐子垂着，立即走上去掀帘子“敏之，你……”
　　
　　卧榻之内的被窝里赫然睡着夏轻尘。重居正一惊之下，脸色大变。
　　
　　“嗯……”听见动静。夏轻尘慢慢睁开眼来“啊，是居正啊……”
　　
　　“大人怎么会在这儿？”看着只穿亵衣的夏轻尘，重居正眼中隐隐透着不快。
　　
　　“嗯……不小心睡着了……”夏轻尘慵懒地动了动身子，冲着他勾起嘴角。
　　
　　“这是敏之的床！”
　　
　　“我知道。”
　　
　　“你怎么能睡在他的床上……”
　　
　　“呵……这是我的夏侯府。我想睡在哪儿就睡在哪儿，想睡哪张床，就睡哪张床”忽然，夏轻尘睁开眼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扯得弯下腰来，眼露威慑地鄙视他的双眼“还是你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张床？”
　　
　　“居正不敢……”重居正垂下眼皮。
　　
　　“躺下。”夏轻尘松开他的袖子，命令式地说道。
　　
　　“大人你……”重居正狐疑又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心里发毛地在他身边躺下。不料头一挨上枕头，夏轻尘就侧身贴了过来。鼻对鼻子，眼对眼，近近地看着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触摸在他的脸上。重居正喉结轻轻滑了一下，看着夏轻尘近似微醉的双眼，以及那张脸上，迷惑心神的表情。
　　
　　就在他心猿意马的恍惚瞬间，一面光亮亮的铜镜突然挡在了夏轻尘与他之间。平滑的镜面中，映出他惊惶不知所错的脸。重居正吓了一跳，急忙收敛神情。
　　
　　“你觉得我们的脸像吗？”夏轻尘挪开铜镜，露出自己的脸。
　　
　　“这……居正从来不这样认为。”重居正别开脸“大人你是高贵优雅的，举手投足，自成气派。你的脸是年轻的，年轻而精致，无论喜怒哀乐，都灵动生辉；而你的身体也是精致的，无论是双手还是双足，都因为你特殊的身份，而毫无瑕疵。想必起来，我既粗糙又迟钝，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像是一件拙劣的赝品……”
　　
　　“居正，你不像赝品，你就是个赝品。你是个影卫。影卫的职责，就是安心做一个仿制品。”
　　
　　"我知道，我永远不如你。在你的眼里，在别人的眼里，甚至在他的眼里，永远是这样……你总是比我有资格，优先享有一切。就连这张床，也是一样。"重居正眼露怨恨地说。
　　
　　“重居正”夏轻尘瞪着他“这些年，我给你的俸禄，相当于朝廷正三品武将。往日里朝廷的封赏，只要我有的，都会有你一份，就连翠娘为我做衣裳，也会为你多做一件。优厚的待遇，悠闲度日的职务，从不干涉私事的尊重——我认为，任凭是谁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会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理想的长官。但是你——却总是自寻烦恼。总是忘记你本分的工作。你最好记住，影卫这条路是你自己的选择。它只是一项营生，并不需要你的努力与追求。别试图成为我，你也不需要成为我，因为你的工作是冒充，而不是取代！”
　　
　　“是……”重居正站起来“大人说的，我都记住了。今后，居正不会再混淆了。大人是大人，我是我。今天之后，不会再有替代品。”
　　
　　说完，重居正激动转身出门，撒开双腿，往东城门跑去。寒夜的风钻进他的领子，刺激着他发热的身体发出战栗的轻颤。他说出来了，他终于都说出来了！仿佛这些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一下被掀开了。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过了今夜，只要过了今夜……他就可以拥有与他相同的身份与地位,不再是一个影子！
　　
　　※※※※※※※※※※※※※
　　
　　时过子夜，凝霜露白的街道尽头，段兴的人马已埋伏在东城门附近。十余名刀斧手安静地隐在隐秘的小巷中。重居正匆匆赶来，就被段兴一把抓住：
　　
　　“重大人，怎么回事？说好了子夜攻城，里应外合，可西苗大军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难道是事情有变吗？”
　　
　　“这……”重居正一愣“也许是天黑脚程耽搁了，再等等吧。”
　　
　　“你当我今夜擅自调兵没人看见吗？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动静惊动了侯府，大军前来拿人么？”段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你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赫炎苍弘他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不会的！他……不会的……”重居正底气不足地说道“段将军，你看见张……”
　　
　　这时，下属兵士快马前来通传：
　　
　　“禀将军。西苗地界趁夜偷袭西城门，侯爷下令，调南征军左路与北门驻军前往支援。”
　　
　　“啊……”段兴松了一口气，脸上隐隐透露笑容“众人听令，随我冲上城楼！”
　　
　　段兴低吼一声带着身后精兵冲了出去，无声偷袭正在沉默中的东城门。重居正四下不见张之敏的身影，心情半悬地跟在了后面。
　　
　　东城门一如预期中守备松懈。段兴的人马于暗中动手，没有花费多少气力，就控制了东城门。城外山谷的雪，映出深幽的蓝。众人等待多时，终于看见了黑暗中，那昭示信号的一点火光。
　　
　　“来了。”
　　
　　“是啊……”重居正依旧是魂不守舍地张望着
　　
　　“重大人你还在耽搁什么，还不下去打开城门？”
　　
　　“什么？我去？”重居正心慌地犹豫着。
　　
　　“当然，万一赫炎苍弘不守诺言，临阵发难，我岂不是要枉死！”段兴不耐烦地说道。
　　
　　“好……”重居正带了两个随从，走下城楼。
　　
　　护城河的上的吊桥，在铁链的低鸣声中，暖暖降下。城外山谷中潜伏已久的西苗大军，如狼群一般，突然涌现。无数火把，凶猛无声地冲向东城门。赫炎苍弘身跨战马，前锋开路，西苗主力宛如燎原野火，熊熊而来。
　　
　　“好快……”段兴站在外城楼上，心有余悸地看着这场寂静的冲锋。
　　
　　只见赫炎苍弘半途提马跃起，踩下半悬的吊桥，立戟当地，静静看着前方敞开的笔直道路。重居正站在城门下看着他冷酷的眼神，内心一阵捉摸不定的惊慌。静，静得只听见几千人同时喘气的回声；冷汗，在彼此将领的脸上滑落，而雪夜的东城门内，依旧是安宁的平静。
　　
　　突然一下，一声震人胆寒的大喝打碎了沉默，赫炎苍弘画戟一指，带领前锋冲入城门。鹿角吹响，西苗精锐吼声震天地冲入外城。快速冲过两道城墙中箭的狭窄地带，涌入内城而去。
　　
　　“阿得……”
　　
　　“上马！”赫炎苍弘一把抄住重居正的腰，将他抱上马前“带路！”
　　
　　“前方右转，经过粮仓，就是侯府门前大街。”重居正兴奋又紧张地靠在他怀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护腕。
　　
　　不料就在大军经过粮仓之后，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丈高街垒，层层堆叠的沙袋，无声无息斩断前路。
　　
　　“嗯？！”赫炎苍弘猛勒缰绳，立住马蹄。
　　
　　“嘿嘿……过不去咯！”一侧高高的仓顶传来奸笑，张之敏手持火把出现在赫炎苍弘头顶，正想取笑一番，赫然看清骑在他马上的重居正，不由地嘴角一抽“居正，你怎么在下面？”
　　
　　“我……”
　　
　　“给我冲！”来不及辩解，赫炎苍弘大喝一声，队伍冲锋向前，欲一举拆毁障碍。
　　
　　“坏了，居正你快逃啊！”眼看路障动摇，张之敏变色大呼。重居正为难地四顾，终于狠下心来，大喊一声：
　　
　　“我不逃！敏之，你也降了吧！”
　　
　　“什么……”张之敏瞬间恍惚，火把脱手坠落。燃烧的火焰从高高的粮仓顶上滚动落下，沾上沙袋的一刻，瞬间燃成一道火墙。
　　
　　“是硫磺！快退!”赫炎苍弘惊觉瞬间，面前突然火光大作，爆破声轰然而起，仍在不断推压路障的西苗士兵，瞬间被炸成碎片。飞溅的火花落到邻近的仓垛上，再度引燃连番惊爆。
　　
　　“居正……”张之敏最后一眼看了重居正悲伤又坚决的神情，无奈地撤离脚下燃着的仓垛。
　　
　　粮草仓意外引爆炸药，赫炎苍弘竭力稳住□受惊的坐骑：，下令调转队伍“撤！快撤！”
　　
　　“啊？！”赫炎苍弘一把将他丢了出去
　　
　　战马冲过两侧包围的火力，一路奔出内城。却遥遥看见了缓缓升起的吊桥。仍滞留在桥上的西苗士兵，纷纷跌倒或坠入深沟。
　　
　　“抵住城门！冲出城去！”赫炎苍弘大声喊令。西苗士兵调转队伍，倾力抵抗吊索的升起。就在桥面上下摆动僵持的时候，城楼之上降下羽箭，穿过悬桥越来越窄的空隙，乱箭射杀其中的西苗士兵。
　　
　　“呀——”赫炎苍弘腾空而起，冒着箭雨冲入人群，横戟抵住弊端逼近的桥壁，大吼一声，竟生生将吊桥推开了数尺。
　　
　　偏在此刻，身后的内城楼上一声高呼：
　　
　　“放闸！”
　　
　　轰隆的震动声在身后响起。一道厚实的铁闸从内城门的门洞中快速降下，沉重扎入地面。拦腰将赫炎苍弘的队伍斩成两段，不及躲避的士兵当场被砸成肉酱，跑在后方的人马也在第一时间陷入围杀。赫炎苍弘稍一分神，外城门轰然一声，紧紧关闭了。
　　
　　“阿得——”被箭雨隔在城外的火枭眼见赫炎苍弘受困，顶着箭雨冒死上前，抛出索勾，欲蛮力拉下吊桥。不料后侧方飞入一斧，铿然斩断铁链。尹宗成率领先前投降的部下，拦住青山深谷的退路：
　　
　　“火枭，你的对手是我。”
　　
　　“混蛋！杀了你！”火枭怒目圆睁，抡起手中的宽刀冲将回去，与他厮杀起来。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重居正六神无主地骑在马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排山倒海一般涌现在两侧城楼上的南征军,又惶然捂住地看向赫炎苍弘那冒火的双眼。
　　
　　“赫炎苍弘，段某奉命请君入瓮。”段兴沉稳泰然地现身城楼之上“国师有话，降者生为奴！”
　　
　　“原来早在当初，他就在算计今日！”赫炎苍弘震怒地一把扼住重居正的脖子“就连你也是其中的一步！”
　　
　　“我……我不是。我不是！”重居正崩溃地挣脱他的手，从马背上跌下来，冲着城楼上大喊了起来“夏轻尘你给我出来！你告诉阿得，我不是！我不是你安排的棋子！你出来！你说我不是你的棋子，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不是！我不是！阿得，你要相信我，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居正！”城楼之上，张之敏悲伤又着急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敏之！”重居正睁大了眼睛站起来，急急地说“敏之你快帮帮我。你把城门拿下，你快打开城门啊……你为什么不动？你还是帮着他，你宁可看着我死也要帮着他，你归根到底还是喜欢他多过喜欢我是吗——我就这么不如他，为什么你们的脑子里只有他！我的计划才是最好的，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都不信——”
　　
　　重居正歇斯底里起来。张之敏着急地奔跑在城楼上试图寻找救他方法。无奈此时段兴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将令挥下，上百斤的炸弹如同冰雹一般从两侧城楼上抛下。
　　
　　重居正与困居下方的西苗士兵，瞬间淹没在爆炸的轰鸣声与浓浓火光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

　　硝烟爆出的火光映红了天际，轰鸣的声响震痛了耳膜。在南征军弥天盖地的火力之下，西苗前锋如置身人间地狱，几乎被屠杀殆尽。而城外的西苗士兵，为了解困被围城中的前锋部队，冒着箭雨拉动吊桥，也同样死伤惨重。
　　
　　“赫炎苍弘，投降吧。”内城门再度开启，段兴带着人马迎面逼来，欲一举歼灭余党。
　　
　　赫炎苍弘在迷眼的硝烟中缓缓抬起头来。他也受伤了，强壮坚毅的身躯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中也流出血来。暗红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沾污了整个脸庞。他喘着粗气，看着遍地尸骸，悲愤自心底升起。仰天一吼，喝退面前敌人。城楼上下顿时寂静一片。赫炎苍弘对着身旁所剩不多的部众下令：
　　
　　“挡住敌人，我来打开城门！”
　　
　　“执迷不悟！给我杀！”段兴怒喝一声，带着人马杀进前来。西苗士兵如末路困兽，拼死抵抗。
　　
　　而赫炎苍弘气走全身，画戟横卷，沛然一推，击向铸铁的桥门。只听地动山摇一声响，缠绕绳索的铁墩，竟被震脱数尺。城头卫兵努力扳回的同时，赫炎苍弘扬戟撬开一隙裂缝，空出双手，运起冰火双生之气，浑身如同划日流星，猛然冲向城门。只听一声铿响，铁环断裂，整座吊桥顿时失去牵引，缓缓打开了。
　　
　　“众人速撤！”
　　
　　“休走！”眼见城门被破，段兴驱马上前，剑挡赫炎苍弘退路。无奈对方猛虎夺路，画戟猛挥狂扫，锐不可当。交手数招，一戟将段兴刺下马去，指挥参与人马，快速冲过吊桥，返回来时路。怎奈青山深谷地形闭塞，他与火枭同乘一匹战马奔至谷口，又再遇火力围堵。此时尹宗正已领兵守住山谷上方，欲一举生擒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降者生为奴！”
　　
　　“可恨！啊——”再见诈降之人，赫炎苍弘怒从中来，腾身翻起，脚绕缰绳站上马背，反手抽弓，一箭射向尹宗成头颅。尹宗正仰面一闪，头盔脱落。身边同时两声惨呼，回神一看，竟是炮火手中箭倒地。
　　
　　“速撤回营！”赫炎苍弘跃下马背，强弓连发，扰乱尹宗正的指挥。西苗大军奋力杀出重围，奔向驻地。不料刚出山谷，就看远处火光冲天，竟是后方着火，粮草被焚。
　　
　　夏轻尘身边最后一支精锐——司隶府下的三千武士，受命把守最后一关，誓断西苗大军退路。
　　
　　“西苗地界气数已尽。赫炎苍弘你投降吧！”
　　
　　“粮草……”兵败如山倒，赫炎苍弘看着面前一片火海，以及陷入厮杀与混乱之中的西苗士兵，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悲愤。
　　
　　“阿得，西苗地界可战至最后一人倒下！”
　　
　　“族长，我等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宁死不降——”
　　
　　逼至绝境，赫炎苍弘品上西苗最后的决心，决定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只见他换马上阵，重整队伍。
　　
　　“全军上马，刀斧手随我突围！”
　　
　　“很好，就让我试试你的能耐！武承苑的将士听着，擒住赫炎苍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校尉总领令旗一挥，一阵狂轰滥炸的炮火之后，武承苑精锐倾巢而出，冲向西苗大军。
　　
　　赫炎苍弘虽遭连番重创，然而枭雄末路，犹自不减神威，招招皆是没有退路的拼命。源源不绝的内力配合出神入化的方天画戟，赫炎苍弘横扫千军，如入无人之境。武承苑虽是精锐之师，无奈遇上夺命虎狼，仍旧逊色三分。很快折损多人，被杀出一条血路。
　　
　　“火枭，带众人沿着河道南撤！”
　　
　　“那你呢？”
　　
　　“断后。”赫炎苍弘一掌击向火枭的马臀，指挥残余人马向南撤退。自己独领一队人马，挡住追赶而上的大军。
　　
　　※※※※※※※※※※※※※※※※
　　
　　时过五更，仍旧是深蓝的天微微地亮了起来。夏侯府一如既往的卧室中，夏轻尘正在贴身侍卫的服侍下，一件一件穿起他崭新的铠甲。那是一套鎏金的铠甲，花纹威武高贵，打磨得金光鉴亮。微弱的烛光下，映出满室辉煌的光。贴身侍卫一言不发地全神贯注着，将那一片一片的护铠，绑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最后为他系上鲜艳的百花斗篷。
　　
　　这时，一阵冷风吹开了房门，冲散了香炉的暖气。屋外那冻飕飕的冷气吹进脖子，让夏轻尘本能地耸了耸肩。
　　
　　“伤得不轻，你应该多休息。”
　　
　　“最新的战报，赫炎苍弘惨败，西苗地界连夜撤退了。三军将士在南门集合，等你前去点阅。”皌连景袤半肩缠着绷带，只披一件厚衣站在门口。
　　
　　“哈……知道了。”夏轻尘面露喜悦地调整着护腕“你快去更衣，陪我一起上城楼。”
　　
　　皌连景袤叹了口气：“敏之很伤心。”
　　
　　夏轻尘顿了一下，听任侍卫为他调整腰封，慢慢吐出几个字：
　　
　　“我想，让他伤心的人不是我。”
　　
　　“但是你让重居正伤害了他！”皌连景袤激动起来“你早已知道是他对吗？你不说，就是等着敏之亲自拆穿他。你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阻止他？那样我要如何一举击败赫炎苍弘”夏轻尘轻描淡写地说“别说我没警告他。我提醒过的，但是他不听。”
　　
　　“你……好，你是圣人，你是神一样存在的国师！你眼里只有黎明百姓、皇朝的千秋大业。你现在是国之栋梁、万民的福祉。你为了打赢赫炎苍弘，让萧允去做饵，好让我不得不前去救他而负伤，因为你怕我为了保护敏之而坏了你的计划。可你有没有想过，敏之他是无辜的，他早已辞去了官职放弃了爵位，为了你我加入了这场战争。还有萧家陪同萧允一起去送死的上千步兵，那是萧家最后的步兵，你却只让他们像表演一样牺牲给赫炎苍弘看。你现在难道还能说，你这样做，是为了尽早结束这场仗，为了减少牺牲吗？”
　　
　　“皌连景袤”夏轻尘嗔怒地转过脸来瞪着他“今天萧允和敏之都有权力来质问我，唯独你没有。因为我守的是你皌连家的江山！你还记得当年在奉先殿里，当着皇族的列祖列宗起过的誓么？你说你在位之时要守护这片江山和我的周全，与我并肩看着四海归一的那天。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京城，把自己的命运跟你系在了一起，即使后来你不在了，我也依旧没有丢弃你的江山，一直守着当初的约定，不曾离开。”深吸一口气，夏轻尘穿戴完毕，佩上宝剑从他身边走过“这事儿回头再说，你先换上铠甲跟我上城楼。”
　　
　　“是我无能，没法给你盖世的尊贵与荣华，所以你靠自己，得到原本期望的一切……”皌连景袤眼中流露出悲伤“可你当初留在京城，难道为的是荣华富贵、权势名利吗？你是不是也忘了，当初所有的努力，是为了我们可以无拘无束的在一起？现在，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我们两个，还有敏之和萧允，你想把大家都拆散吗？”
　　
　　夏轻尘愣了一愣，眼神中流露一丝迷惘的烦躁，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冷着脸走了出去。
　　
　　暴雪过后的初晴清早，大获全胜的南征军将士盯着严霜列队在城楼之下。号角齐鸣，只等主帅登临。夏轻尘身穿铠甲，肩披百花斗篷，缓缓登上城楼。金色的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目的光华映射四野。振臂挥剑，下方便是排山倒海般的高呼。
　　
　　寒风刺骨，依旧吹不散下方热火朝天的欢呼。自开战以来屡屡受挫的士气，在这场胜利中，被拔回了原来的高处。南征军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欢呼着这场胜利。发自内心地，推崇着高处这位带来了胜利的主帅。只要有国师在，失去的国土就能收复；只要有国师在，不管怎样的劣势，也能转败为胜。这个战场，仿佛从一开始就等着他的到来。他是全军的指望，唯一能寄托的对象。夏轻尘在凛冽的寒冷中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这种激荡的情感。被尊奉为神明，也不过是这样被千万人膜拜而已。他原本应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高昂的，然而此刻，他心里又有一点点惆怅。也许那惆怅不止一点点，也许是刚才皌连景袤的话钻进了他的心里，他侧脸看看身边带着面具的皌连景袤，看不见鬼脸之后他的神情。现在，他终于和他并肩站在高处了，可是，为什么和自己的期望不一样了呢。
　　
　　信守诺言很难。但有时，守住了承诺，却依旧守不住那结果。现在的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三军将士欢呼胜利的那个黎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冷清的北城门出发，缓缓驶向北方。张之敏一个人拿着鞭子，靠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头上，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缠着满头绷带的人。
　　
　　“我幼时进宫当伴读的时候，爹就跟我说，你得记住，你和殿下之间，是天和地的区别。别看你们现在同在一个屋檐下，吃在一起玩儿在一起、听同一个先生教书，可骨子里你们是不一样的，你永远只能是他的人，他却不会是你的。这话，从我进宫那天起，就一直在我心里。不管我心里多喜欢这个兄弟，也不管他对我多好，把我当兄弟、当朋友，我都没敢僭越这个差距。因为我们其实不在一个世界里。夏轻尘也一样，他和主上、还有赫炎苍弘，那都是云端上的人。他们咳嗽一声，整个大地就得跟着抖一抖。他们的棋盘上，玩儿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样的人，怎么是我们能够得到的呢……你又何苦非要争着飞进那个世界里。这回好了，你脸也毁了，以后谁也不会把你错认成轻尘。正好死了你这条不安分的心……”张之敏像说着说着，突然一下抹起泪来。“老说我不喜欢你。我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逗你玩儿了，也不会在你你倒大霉的时候，一直照顾你了。你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你等着将来靠我伺候的时候，我天天欺负你吧……”
　　
　　路上刮起了风，张之敏探身到车里，扯过被子把重居正没有动静的身体盖了盖严实。回身用力抽了两下鞭子，驱赶着马车在路上小跑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腊月的中州南部，冷冷是潮湿的寒。越向南行，道路越陷入泥泞。草木完全凋零的地面上，只有肮脏的淤泥。北方的冰霜，在经过初夏城之后，逐渐变幻为雨水，浅浅地汇聚在云河硬邦邦的河床上。然而这种天气对于撤退中的西苗大军来说，无疑雪上加霜的劣境，因为他们既失粮草，又没有遮蔽的帐篷。夏轻尘留给他们一座座化为废墟的空城，让他们在这个寒冬，无处栖身。西苗大军沿着云河一路撤退，行军一天一夜，终于停下稍作休息。
　　
　　赫炎苍弘沉默地坐在干枯的河床边上，压抑沉静的神情，就像一只被压住了气焰、心怀怒火的猛兽。
　　
　　“阿得”火枭从前方走了过来，把凉水递给他“没有粮食了，怎么办？”
　　
　　“一点儿也没剩下吗？”
　　
　　“只有一些骑兵随身带着食粮，但数量远远不够。怎么办，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赫炎苍弘四下放眼，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杀马吧。”
　　
　　“什么？杀战马？”火枭皱起了眉头“这些可都是高价购来的战马，当年惊鸿仙子千辛万苦才瞒过中原的封锁将它们带进西苗。杀了它们，我们将失去进军的动力。”
　　
　　“我知道。可眼下人都活不下去了，马又留来何用。夏轻尘烧光了大地上最后一根草，这个冬天它们不会再有其他的草料了，就算现在不杀，它们也会饿死的。”赫炎苍弘靠着树坐下来“先从体力不行的开始杀吧，吃完了你带大家继续南行，一日一停。追兵很快就到了，留下一队人马，随我断后。”
　　
　　“阿得，咱们好不容易打过了落魂口，难道真要这样徒劳而归吗？”
　　
　　“粮草已失，我们没有再战下去的资本了。”赫炎苍弘深沉地摇着头。
　　
　　“不，这不像你说的话！不过是吃了一场败仗，退了百里的战线！过去多少苦难我们都熬过来了，怎么被夏轻尘打败了一次，你就意志消沉了呢！”火枭一把将他揪起来“你起来！我们还可以再战！你看看这些从西苗走出来的族民，他们可为你战至最后一人倒下，你怎能让他们失望！只要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春天来临，地里生出新的草和庄稼。任他再来十万大军，也休想拦住咱们！”
　　
　　“火枭！你以为我甘心撤退吗？”赫炎苍弘反扣住他的手腕，面露悲恸之色“我们撑不到春天了。如果粮草还在，我们也许还有胜算，可如今，哪怕是再撑三天，也撑不下去了！我是族长，我不能让西苗最精壮的男人全都死在这里。
　　我们败了。你明白吗？我们已经败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为西苗地界保住最后的实力，待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西苗重聚了实力，再拓疆土。”
　　
　　赫炎苍弘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向队伍。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冷风刺骨的云河岸上，火枭死死握紧拳头，遥遥看着赫炎苍弘萧瑟的背影大声吼道“你是西苗地界的最强的人啊，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成就你战无不胜的传说。你怎么能败，你怎么甘心就这样失败，我又怎么能让你背负这惨败的命运！西苗地界可以一代又一代地等下去，可是你不能！你能再等几个十年，你能等到我们头发都白了，和你的父亲和叔父一样，眼巴巴指望着西苗下一个神话吗！”
　　
　　赫炎苍弘听见他的吼声，愣愣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抬步走向队伍。
　　
　　火枭一个人沉默得坐在湿冷的河床上，麾下的士兵给他端来煮马肉，他也没有吃。赫炎苍弘没有再看他，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到天黑。
　　
　　光秃的卵石枕在稀微的流水声中，透心凉的声响敲进火枭的心里。他不甘愿，不甘愿就这样撤退。再等几个十年，再等西苗有相当实力的那天，等着另一个英雄带着自己走出西苗地界，取代赫炎苍弘的名字……不，根本没有人可以取代他，西苗没有第二个神话。假如世上有神，那赫炎苍弘就是应天命来终结神话的人；如果有人可以带领西苗走出地界，那个人只能是他——赫炎苍弘。他是西苗地界的不败的传说，过去是，今后也一定如此！
　　
　　所以，他不能让惨败逃亡的名声落在他的头上。就算拼上性命，他也要成就赫炎苍弘的英雄之名。
　　
　　“折翅的苍鹰仍可以补蛇、断爪的猛虎依然有利牙。娑婆之神给了西苗永世的黑暗，而西苗的族民却在黑暗中拾起了火种；我们一定还有机会……扭转这个结果。”火枭在寒风中站起身来，抚摸着腰间折断的血刺“皇朝有夏轻尘，正如西苗有赫炎苍弘，嗯……”
　　
　　心有计策，火枭慢慢起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
　　
　　※※※※※※※※※※※※※※※※※※
　　
　　胜利的消息快马加鞭地送入京城，朝野上下顿时一片欢腾。夏轻尘出征带来的捷报，让他在朝廷中的威望，再一次超越了过往。他名下受命策划君主立宪的一派年轻官员，也趁此时机，开始上书陈表，为他凯旋归来，正式上请立宪做准备。
　　
　　然而就在朝野上下一派喜气的忙碌之中，被立宪一派频频排挤的南王府，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可恶！不让我出征，自己却独吞战功。他真将我皌连家的天下当成自己的东西了！”皌连景焰恼怒地将战报丢在地上。
　　
　　“筹组内阁代主理政，这不是等于昭告天下，皇族是一群没用的酒囊饭袋。”南王府书房之内，同属皌连氏的几名十几岁的堂亲皇子面带激动地看着皌连景焰“皇叔，如今皇室之中，你辈分最高，你要拿个主意啊，不能再让他动摇皇族的名望与威信了。”
　　
　　“唉……只怪我们当年在凌烟阁与主上关系疏远，如今主上对我们不闻不问，凡事只依赖太后。而太后凡事只会问翠娘。那翠娘就是国师留在京城的一双眼睛，天天盯紧了皇宫，不让我们与主上接近。”
　　
　　“这个翠娘真是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老王爷好心收留她，她哪有机会被夏轻尘看上。现在她竟然拐带了皇叔的骨肉跑去服侍夏氏，真是恬不知耻！”
　　
　　“好了！”皌连景焰不耐烦地喝了一声“皇族就是因为屡屡养育出你们这种没出息的庸才，才会让一个外姓人窃去了大权！被夏府的男人欺负了，就对他的女人说三道四。你们要是只有这点出息，还真不如就当个摆设算了！”
　　
　　“皇叔……我们，我们……”
　　
　　“时至今日，抱怨无用。一旦战事结束，国师凯旋归来，名震天下、权倾朝野，再无人可阻止立宪组阁。到那时，皇权旁落，皇族就真的成了摆设。”皌连景焰看着面前一群半大的孩子“前线传回消息，这一战虽然扭转局势，但那群武将死的死，伤的伤，夏轻尘手中应该没剩下几个能用的人了。只怕他要彻底退敌，收复失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本王如能此时出兵，亲自上阵，手刃强敌。必定能夺取胜利的果实，重振皇族的声威！”
　　
　　“皇叔言之有理，我们应当效法先祖，亲上战场。”
　　
　　“就凭你们。你们几人的武艺粗浅，围猎的成绩平平。一起去请命，别人一定会说你们年少冲动，横加阻拦。倒不如你们力挺本王出征，到时再委派自家武将领部属参战。你可以坐待分享胜利，而本王有了更多的兵力支持，也可以重振雄威。如何？”
　　
　　“这……”几个皇子犹豫了片刻“我们听皇叔的。”
　　
　　“好。那我们现在就起草奏章，本王明日一早，就赶在翠娘之前进宫，亲自面见主上。”
　　
　　“一切仰仗皇叔。”
　　
　　※※※※※※※※※※※※※※※※※※※※※※
　　
　　夏轻尘出征以后，翠娘的生活一反往日的平静，变得忙碌起来。每天天没亮给睡梦中的夏子安穿上衣服，抱在怀里送入宫中习武念书；然后到建桂宫中问候红若，接下来到建桂宫外围的迎秋阁中，履行女官的职责，安排后宫诸多嫔妃的任务与娱乐，直到夏子安在宫中吃完晚饭，才带着他一起回家。哄着儿子睡着之后，再听侍书、司棋、入画、抱琴汇报府中的事务，安排明天的日程。每日忙至深夜，但却感觉充实不已。
　　
　　这一天清早，她像往常一样，抱着被雪貂皮裹成胖球的夏子安坐在软轿里，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
　　
　　忽然，前方的宫墙下外传来争吵的人声。咒骂夹带着哀鸣，惊动了夏子安的睡眠。缓行的轿子停了下来，翠娘安抚地拍拍儿子，抬手撩开轿帘望出去。只见两名太监，正抓住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扭在地上打，那人抱着头往雪堆里躲，口中不住地求饶。
　　
　　“发生何事？”翠娘不悦地皱起眉头，随行的侍卫立即下令停轿，走上前去将那三人带到一边。
　　
　　“翠姑姑，这两名奴婢说是抓住了清早偷东西的小贼。”
　　
　　“抓住贼人上报总管，反而私下殴打。你们是哪个宫的人，竟敢一大早挡在这个路上，惊醒了世子。”
　　
　　“翠姑姑息怒”两个太监跪了下来“我们是奉先殿的人。今天一早发现这个贱人躲在供桌下，偷吃先祖的供品！所以……所以……”
　　
　　“嗯？”翠娘狐疑地看了看那个被逮的人。只见他散乱的头发遮在脸前，裂开的嘴角凝着干涸的血。青紫的脸上依稀可辨清秀的眉目。翠娘细看了一眼，不禁脱口而出：
　　
　　“是你……荣怀？”
　　
　　“不……不是我……”那人挡住脸就要跑，却被侍卫一把逮了回来，口中不断哀求放了他。
　　
　　“果真是你。怎会这副模样……”翠娘想了想，让对那两格太监说“此人交我处置，你们回去当差吧。”
　　
　　“是是是……”两名太监磕了头，逃也似的躲了开去。翠娘正要进一步安排之时，前方的宫道上，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个太监。那太监气喘吁吁冲到轿子前，被侍卫拦住。翠娘定睛一看，是总管四宝的小亲信德顺，于是示意左右退开，自己下轿出来。
　　
　　“小德子，怎么了？”
　　
　　“呼……呼……翠姑姑，不好了，南王一大早的，就进了东宫门，正往熏风殿去呢，说是要面见主上。”
　　
　　“什么？他要干什么？”翠娘脸色一变。
　　
　　“奴婢不知道。四公公正在想法子拖延，派奴婢出来通风报信。听说，王爷是要请战出征。”
　　
　　“什么？这个时候参战？”翠娘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他这是给公子添乱呐……主上呢？主上同意现在见他了？”
　　
　　“奴婢不知道呀……您看，要不要禀报太后？”
　　
　　“不……这事儿不用惊动太后。这会儿去恐怕也阻止不了什么了……”翠娘眼神游移着落在了荣怀身上，思索片刻，心生一计“小德子，你赶紧把世子抱到太后那去，就说世子来的路上病了，让她宣太医，动静越大越好。其他的事儿，我来解决。你们几个跟着小德子，别让世子醒了害怕。”
　　
　　“是。”随行的侍卫离开轿子，跟着德顺一起护送夏子安离去。
　　
　　自己思考片刻，把荣怀带上了轿子，朝东宫门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话说皌连景焰越过重重阻拦，快要走到熏风殿附近的时候，远远的宫墙下，数名太医匆匆忙忙地带着助手从身后奔来。见到他，被迫放慢脚步，上前行礼。
　　
　　“刘太医，发生何事？是谁传唤？”
　　
　　“回王爷，是太后宣召。说是夏世子得了急病，诏命我等速去看诊。”
　　
　　“子安病了？什么病？”
　　
　　“下官不知。来人说是世子在进宫路上突发急症、昏迷不醒。王爷恕罪，下官等先行一步。”刘太医行过礼后，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骨肉相连，皌连景焰方寸大乱。眼见熏风殿就在不远，但内心却是万般矛盾，不知该先往哪一边。最后仍是割舍不下，决定先去看一眼亲儿的情况。不料却被守卫以太后未宣召而拦在内廷之外。他在建桂宫外等待通报多时，直到日光渐白，上朝的钟声响起，才幡然察觉自己上当。当下火冒三丈，顿地而去。
　　
　　他满腹怨恨地离开皇宫，坐上马车打道回府。然而就在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利用儿子给他下套的翠娘时，随行的侍卫忽然近前来禀报：
　　
　　“王爷，前面好像是夏府的轿子。”
　　
　　“嗯？”皌连景焰撩开车帘望了出去，只见路边一家客栈门口，赫然停着翠娘常坐的软轿，当下便想要下车去质问。谁知刚从车里探出个头来，就看见翠娘带着一个庶民打扮的漂亮男人从里面出来，亲密地一同进了轿子，当下瞠目结舌，看着他们走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哇！翠娘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有了夏轻尘还不够，竟然还在外面勾搭野男人！你竟敢——可恶！可恶啊！”皌连景焰蹬着车板大骂“给我跟上去，我要看看他们能去哪里，我要亲手抓住这对狗男女！”
　　
　　得到命令，马车缓缓移动，远远跟随着轿子而去。
　　
　　※※※※※※※※※※※※※※※※※※※※※※※※
　　
　　狭窄的轿子中，翠娘近近地打量着荣怀。原本俊美动人的脸消瘦了许多，光滑如女人的皮肤也变得伤痕累累。他穿着刚刚在路边买来的布衣，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喏……”翠娘解下肩上的斗篷盖在他身上“你怎么没出宫去？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荣怀瞪着大眼睛，惊惶无措地看着她。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想来也是先皇走后他们欺负你。”翠娘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太大了，我也忘了替公子善这个后。现在你谁也别怨，过去的事该忘就忘了吧。我先带你回家，你先休养几天，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荣怀讷讷地点了点头，继续安静地缩在一边。
　　
　　一路回了冷香净苑，翠娘就拉着他一同下轿。不想刚进大门，身后就吹来一阵劲风。眨眼功夫，皌连景焰一脸吃人的表情拦在两人面前，当场“捉-奸成双”。
　　
　　“啊，是王爷。见过王爷……”翠娘若无其事地下拜行礼过后，立即吩咐下人将荣怀带下。皌连景焰见此情形，哪里还忍得住，拦住翠娘质问道：
　　
　　“他是谁！我要听你解释！”
　　
　　“他吗？此事说来话长，王爷请先进屋坐下，小翠换件衣裳就来。”翠娘招呼着皌连景焰到前厅喝茶暖手，自己就暂时离开去换衣服。
　　
　　皌连景焰满腹怒火地坐在椅子上等了半天却不见她来，不耐烦地想冲去后院找人。谁知一起身，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可恶。是……迷香……”皌连景焰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暖炉中升起的白烟，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当皌连景焰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置身在已是间宽敞的卧室内。外面天已黑了，他穿着白天的衣裳，躺在榻上，就像是中了软骨散一样，四肢使不上力。翠娘守在他榻前，见他醒来，立即端着热茶坐到他身边，勾起他的脖子喂他。谁料皌连景焰瞪了她一眼，把脸别向一边。
　　
　　“放心吧，这里面没药。”
　　
　　“哼，你学坏了。”皌连景焰瘪着嘴说“就算是少傅，对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会不齿的。”
　　
　　“公子是有身份的人，当然不屑用这种手段。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至于合不合道义，我一个女人可不在乎那么多……”
　　
　　“你以为这点迷香能把我困到战争结束吗？要不了几日，我还是会进宫请战的。”
　　
　　“我知道这也只能拖延之计。本就没打算靠这个阻止王爷出征。只不过……”翠娘抿嘴笑着把茶水放到一边，靠上前来给皌连景焰松开领子上的搭扣“王爷这么一出事儿，那群小王爷就该着急瞎猜了。”
　　
　　“原来你打的是他们的主意！够了。我不想再听。”皌连景焰脸气结地闭上眼“我要见见子安。”
　　
　　“子安？子安他没事……”
　　
　　“白天听说他病了，我想亲眼看看他。”
　　
　　“好吧。”翠娘给他盖上被子，起身离去。很快，洗得香喷喷的夏子安就被抱了进来。
　　
　　“爹爹！”夏子安一见皌连景焰，立即扑了上去，捧住他的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子安。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皌连景焰开心地看着爬在身上的儿子，用力回亲了他两下“好久没见爹爹了，想爹爹没有？”
　　
　　“想！我和主上哥哥天天都在想爹爹，还想爹爹给我买的糕点~~~”
　　
　　“子安啊，你现在每天都进宫跟主上哥哥见面吗？”
　　
　　“嗯。我每天进宫习武，然后去凌烟阁念书，接着就去跟主上哥哥玩儿。”
　　
　　“是吗？子安的武艺现在进展如何了？开始学拉小弓箭了没有。”手脚无力，皌连景焰只能用脸蹭着夏子安的胖脸蛋。
　　
　　“还没有”夏子安鼓起小胖脸“爹爹，子安不喜欢习武，好累……”
　　
　　“那可不行，先祖有训，皌连皇族的子孙必须习武强身，护卫江山与尊严。你是爹爹的儿子。将来必定是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爹爹还要把神铸一派最绝伦的刀剑招式和铸造手艺传给你，你可不能成天顾着玩儿，忘了努力。”
　　
　　“是，子安记住了……”夏子安不乐意地撅起小嘴。
　　
　　“嗯，乖。子安明天一早是不是也要进宫去见主上哥哥呀？”
　　
　　“是……”
　　
　　“那子安明天想跟主上哥哥玩儿什么游戏呀？”
　　
　　“嗯……不知道……”
　　
　　“子安啊，爹爹这里有一个好玩的东西，你明天带进宫去，带给主上哥哥玩儿好不好？”
　　
　　“嗯？什么好玩的东西？”
　　
　　“就在爹爹的衣襟里面，子安帮爹爹拿出来好不好？”皌连景焰示意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摸出那方准备上奏的锦帛“乖子安，这个可是爹爹送给主上的，现在不能打开，要是让你娘看极爱你了，她就不让你玩儿了。”
　　
　　夏子安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奏表，然后呵呵一笑：“嗯！子安把它藏起来。藏在……藏在主上哥哥给我的香宝贝里。”说着，他坐起来叉开腿，伸着小胖手在裤裆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扁扁的香袋。
　　
　　“这是什么？”
　　
　　“香宝贝。因为我以前总是尿裤子，所以主上哥哥专门送我的。”夏子安妥妥当当地把那封锦帛放进香囊。
　　
　　“子安，乖乖地放好，可别忘了拿给主上哦。”
　　
　　“子安忘不了。主上哥哥每天都给我换香粉的。”夏子安把锦帛藏好，拱进被窝，钻到他的怀抱里。
　　
　　“嗯。子安真懂事。等爹爹忙完了，一定带你到西市去吃点心……”皌连景焰心满意足捏着他胖乎乎的小P股，心里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翠娘啊翠娘，你敢用子安设计我。你想不到最后帮我送信的还是子安吧。到最后，终究还是骨肉缘深。
　　
　　有儿子真好。有儿子真好！有儿子真好！！！
　　
　　※※※※※※※※※※※※※※※※※
　　
　　两天后，皌连景焰顺利地整顿皇家军队，奉旨参战。
　　
　　比以往冷清的熏风殿内，夏子安鼓着小胖脸坐在龙榻上，表情难过地玩着手里的花札。
　　
　　“子安，你怎么了。”皌连荣珍爬到他身边坐下。
　　
　　“我的两个爹爹都出远门了，我想他们……”夏子安一双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皌连荣珍“主上哥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出远门，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呀……”
　　
　　“子安……”荣珍抱住他胖乎乎的身体“不会的。朕就算出远门也会带着你。咱们俩永远在一起，绝不分开。”
　　
　　“真的？”夏子安眨巴眨巴眼睛“那要是我要出远门了呢？你不是不能离开皇宫吗，还能跟我在一起吗？”
　　
　　“嗯……”皌连荣珍认真地思考了半天“那样的话，朕就把皇宫搬到你要去的地方，这样就能你在一起了！”
　　
　　“真的呀？细细……”夏子安开心地乐了起来，掏出一小块油纸包裹的玫瑰膏，喂到皌连荣珍的嘴里。




第一百零五章

　　
　　夏轻尘庆祝胜利的方式比较小男人，他喜欢一个人在家里，炒两个带肉的小菜，然后搭配一壶低度的酒，美滋滋和自己的家人在房里吃喝一番。
　　
　　这一天，他对着面前的两菜一汤，却是冷冷清清、举箸无味。张之敏的留书离去，让皌连景袤痛心不已，也给了夏轻尘焦躁不已的头脑，一记当头棒喝。他食而无味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回想着皌连景袤最后问他的话。
　　
　　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最初的目的，难道不是和大家在一起，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吗？
　　
　　因为孤独，所以害怕寂寞；因为经历过悲伤与无助，所以不想再失去。然而手中的一切，越是费尽心思想要守住，却在他的努力维持中一点一滴地失去。他丢失了阿得是因为自己卑微无助，赫炎苍弘的悲愤是因为自己犹豫不决，皌连景袤被窃取龙位是因为自己心慈手软留下了景焰，被驱逐出朝廷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靠山——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强大！然而为什么他现在有权有势了，身边的人却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纷纷舍弃与悖离他的世界。先是师父，然后是阿得，现在又是敏之，接下来，连皌连景袤也要离他而去吗？哼……想不到奋斗到最后，终究是回到原点，孤单一人。
　　
　　心情烦闷，夏轻尘深吸一口气，停止思绪深思。他对自己说，要学会“节哀”与“息怒”，善待自己的身心。就着杯中的酒又吃了两口菜后，忽然想起来，这府里还有一个没叛变的人……
　　
　　………………
　　
　　东苑的客房内，萧允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重伤的身躯，在层层夹板和绷带下不能动弹，然而伤患处的疼痛，依然折磨得他无法安宁。没要求、没人管，萧允紧闭着眼咬着牙关，忍耐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喘息。忽然，一块温暖湿润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抚过他满是冷汗的鼻梁。他微微睁开眼，发现竟是夏轻尘正拿着热布巾替他擦脸。
　　
　　“大人……”惊讶的之余先是一愣，随后神情又黯淡下来“你又何必来看我……”
　　
　　一声“何必”，夏轻尘动作一滞，指尖温度突然冻结。他有些愕然地看着萧允，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拿食盒：
　　
　　“我带了点儿吃的来，我们……”
　　
　　“大人。”萧允打断他的动作“多谢大人。萧允担当不起……”
　　
　　“你在怨我吗？”夏轻尘一下泄了气“怨我利用你设计退敌。”
　　
　　“萧允不敢。只要是大人的命令，萧允都会绝对服从。只是大人决定之前，为什么不先告诉萧允一声？难道说……大人到今时今日还信不过萧允吗？”
　　
　　夏轻尘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地别开脸。
　　
　　“大人……”萧允眼神哀怨地看着他“大人这样的安排，怕不光是为了赢这场仗吧……大人是想趁着这场大战，消磨各路诸侯的实力，以备日后改政组阁做准备。”
　　
　　“你想说什么？”
　　
　　“大人想取缔诸侯在朝中的地位，向全天下公开招募人才。然后成立内阁，代替主上行使朝政，建立千秋大业。这场大战动摇了诸侯百年来的根基，如今朝中有实力反对大人的士族，恐怕已经不多了，而这些士族中，手握重兵的萧家将成为最大的阻力。所以大人免了父亲的职，再让萧允死在战场上，以此来重创萧家的根基，是不是？”
　　
　　“是谁对你说了这些？”夏轻尘脸色不悦起来“是你爹？还是……”
　　
　　“谁都不是！”肋骨的疼痛传来，萧允龇着牙抽了抽冷气“朝中的事，萧允听说了。虽然不擅政务，可是大人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到的。大人，我不是笨蛋。大人心里的想法，我都知道、都懂。只要是为了大人，就算要我去死，我也会毫不迟疑。可是为什么大人要瞒着我？难道大人疑心我会为了挽留敏之，出卖大人吗？”
　　
　　“你现在的伤势，不宜激动”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夏轻尘走到桌前到了一杯水端过来“喝水吗？”
　　
　　“大人，为什么连段兴、尹宗成都能够参与计划，萧允却被排斥在外？萧允在大人心里，到底算什么……算什么！”
　　
　　“啪”！夏轻尘怒火蹿升地一拍大腿，自己站起来把杯中的水喝了个干净：
　　
　　“你们都有理由怨我，因为我自作主张没有跟大家商量。可是重居正他投敌叛国有没有找人商量，张之敏他留书出走有没有找人商量，在你雄心勃勃地准备南征之前有没有跟我商量？现在你们一个个受了委屈都来怨我，那我呢？我要跟我喜欢的男人打仗，又该去怨谁？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把你们当神供！”
　　
　　“大人，大人……”萧允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却被夏轻尘用力一甩，撂倒在一边。
　　
　　夏轻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漠然离去。原本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吃饭，没想到萧允也“叛变”了，挫败的心中，有一种彷徨空虚的感觉，就在他闷闷不乐地徘徊在侯府幽长的走廊上时，后花园的方向，远远飘来诱人的烤肉香味。夏轻尘空空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叫声，胃口蠢蠢欲动，循着香味走去。
　　
　　本以为是哪个贪吃的守卫在偷偷开小灶，不料到了花园一看，竟是皌连景袤亲自操刀，在空地垒起的火堆上，支着架子烤一只光溜的小乳猪。夏轻尘一看是他，当下吞吞口水，扭头便走。
　　
　　刚一转身，一股热风就从身后吹了上来，把自己紧紧包围，连拖带抱地拖到篝火边上，
　　
　　“做什么，放开！”
　　
　　“消气。我们别再彼此伤害了好吗？”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
　　
　　“是我错。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我知道你走这一步棋不容易，我知道敏之走了你心里也很难过”皌连景袤抱住他的脑袋，贴在他身后低声地说“对不起，让你对上赫炎苍弘。”
　　
　　“啊……”熟悉的名字再度敲中心中的隐痛，夏轻尘在一瞬间潸然泪下。
　　
　　“轻尘……”皌连景袤没有看他的脸，低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现在你已经和他并肩作战，成为我的敌人。每每想到这个，我心中就一阵深寒。我知道你喜欢他，一直喜欢他。可如今，你们分开已经是事实。你再怎么舍不得，也是已成的事实。”
　　
　　“袤，我忘不了他。没法忘记……”
　　
　　“那就别忘。过去的记忆留在心中，既然无法改变，就不该强迫自己忘却，而是应该学会接受与释怀。”
　　
　　夏轻尘愣愣地看着它，突然间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轻尘，你我就像是经历过风雨的夫妻。能在一起这么些年，是因为能互相包容彼此的过去。相爱简单，然而长相厮守就像是开牛肉面馆，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数不完的铜臭与势利——纵然俗不可耐，也要继续坚持下去。我可以接受你爱他的过去，正如你可以包容我曾经有妃嫔的事实。爱有时不是占有，而是宽容与接受。我曾经让你来见他，是希望你在见到他之后能理清过去与现在，然后豁然释怀。学会释怀，你才能坦然面对这段感情成为过去。放下过去，善待自己的心。我想即便是赫炎苍弘，也不愿意你带着对他的愧疚与他作战。唯有你放下了，才是对彼此的公平。”
　　
　　“是吗……是这样吗……”夏轻尘看着自己的膝盖“如果我选择的是他，你是否也能像现在这样，将一切当做过眼云烟。”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有接受。然后一辈子将你记在心里，直到死去。”
　　
　　“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每次一吵架，你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到最后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轻尘，我爱你。”皌连景袤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过去我是一个平庸的君王，现在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我的爱也许无法像赫炎苍弘那样带给你震撼，但我依旧竭尽所能地想让你过得快乐。这场仗开始的时候，我多希望自己的加入能避免你卷入现在的痛苦。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对不起……这场仗，是我的责任。将它交给我去打把，然后，你就可以只面对自己的感情……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就算你最终选择离开我，跟他走，我也会笑着送你离去，好让你的心舒服一些……”
　　
　　“谁说我要走了！”夏轻尘一面不服气地嚷嚷，一面泪如雨下“说得跟我要投敌叛国了一样。我打了胜仗，高兴得很，回家却没人给我做饭。现在才弄这么一只烤乳猪来……”
　　
　　那乳猪的皮已经在火的熏烤下变成琥珀的颜色，温暖的火光一照，橘光闪闪。烤叉一转，肉里被逼出的肥油就滴了下来，落在燃烧的木枝上，“兹”地一声腾起勾人的焦香，引得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猪皮全部是我的……”夏轻尘撅着嘴嘟哝着。
　　
　　“噗……”皌连景袤捏住他的脸，挤出一个猪嘴的形状，啵地一亲“你把最好吃的皮都吃了，我只好吃你了。”
　　
　　“死开……”夏轻尘推开他，自己抢过叉子，转动那快要烤好的乳猪“阿袤，别看西苗退兵了，可赫炎苍弘还在中州地面上，他一天没退回落魂口，这仗就不算完。一旦西苗的补给跟上了，还得继续打。本来我应该下令乘胜追击的，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可用的人选了。你说怎么办……”
　　
　　“轻尘，你知道我做龙主的时候，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那就是——身在高位，许多事不需要亲力亲为。有些时候，你不做，自然会有人替你去完成。”
　　
　　“原来你就是这样，才会毫无功绩！”
　　
　　“咦？谁说朕没有功绩”皌连景袤一把将夏轻尘抱在怀里“朕最大的功绩，就是发掘了爱卿这位贤能又有才华的栋梁之臣。在知人善用这一点上，是皇朝历任龙主都比不上的哟。”
　　
　　“放手，你的脸皮时越来越厚了……快放手，猪烤好了……”
　　
　　迫不及待地将那滴着肥油的烤乳猪取了下来，伸手去掰那酥脆的猪皮，却被烫了一下。夏轻尘龇着嘴，舔了舔被烫疼的手指。
　　
　　美食当前，正当夏轻尘和皌连景袤准备动手享用之际，把守城门的段兴突然匆匆赶至侯府花园。见了夏轻尘之后，面色凝重地禀报：
　　
　　“西苗地界战将火枭带部下送来降书，称西苗地界愿降皇朝。”
　　
　　“哦？”夏轻尘放下举在手中的烤叉。
　　
　　看来，这喷香烤乳猪今天是吃不成了。
　　




第一百零六章

　　
　　冷冬的云河岸边，稍得喘息的西苗大军在黎明中拔寨整军。赫炎苍弘看着在上一个夜里冻死的士兵尸体，沉重地叹了口气：
　　
　　“把尸体带上，一起运回西苗。”
　　
　　“是。”
　　
　　“火枭呢？”赫炎苍弘举目四望“怎么一天都不见他？”
　　
　　赫炎苍弘走到火枭直属军中，猛然察觉人数不对，于是抓过其中一名问道：“火枭人呢？还有少了人都哪里去了？”
　　
　　“族长，这……”
　　
　　“说呀！”预感有什么不对，赫炎苍弘眼神严厉地逼问道。
　　
　　“是……火枭将军带着十五名身手最好的兄弟，往初夏城去了。”
　　
　　“他去做什么？说！”
　　
　　“火枭将军带着人马去诈降，说是要一举刺杀敌军主帅，扭转战局。”
　　
　　“什么！啊——”震撼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赫炎苍弘面前。他一把抄起方天画戟，飞步上马，回头一勒，朝着出下称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短，心急如焚。赫炎苍弘不分昼夜的策马狂奔，不管身后的侍卫是否已经被远远抛下。他颠簸在疾驰的马背上，不得不咬紧了牙关，来压抑住不断刺入内心深处的疼痛，以及那深处丝丝冒出的恐惧。
　　
　　火枭是去送死的。火枭是去送死的！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响着。他要救他，哪怕是搭上性命，哪怕是要他下跪投降，也一定要救他。那样就算他输了一切、失去一切，也还有火枭，那是他唯一忠诚的部下，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兄弟。
　　
　　然而，当战马累死在初夏的城外，栽倒在高耸的城楼之前时，他蓦然抬头，只见到了城楼上高挂的头颅。预料到却又难以置信的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
　　
　　“火枭……火枭啊……”手指的关节，握出沉闷的声响。
　　
　　“赫炎苍弘！今日你插翅难飞！”
　　
　　“刺杀国师罪无可赦！你今日有来无回！”预料赫炎苍弘的到来，早已埋伏多时的段兴、尹宗成领兵围住前后去路，计杀赫炎苍弘。
　　
　　“让开！”眼神一冷，赫炎苍弘手持画戟一声沉喝，劲爆方圆百里。不由分说，上手便杀。招，快得眨眼不及，力，猛得势不可挡，画戟如刈草镰刀，所过之处，挡者身首分离。南征大军倾力挡关，誓杀来者。然而群雄难敌猛虎，金光流泻，是杀戮与毁灭；虹火过处，只留鲜血与尸骸。眨眼之间，雪盖的城外空地，染上一片惊心的红。惨声震动山河，血照风云变色。千军万马中，只有赫炎苍弘暴怒而憎恨的眼神，是死者最后的记忆。而脚步疾奔，漠视迎面而来的所有敌人，如入无人之境，一步步逼近城门。
　　
　　一心决意杀敌，段兴饱提内劲，长枪上手，率领手下精锐挺力抵挡。却在交手的刹那察觉，自己竟无法近接对手的身体。只一招，长枪脱手，人头飞离。
　　
　　“啊——”赫炎苍弘提气顿地，平地跃起，一脚踏上城墙，飞步直上天梯，欲夺火枭头颅。
　　
　　“放箭！”城楼之上一声将令，百千弓箭紧贴城墙垂直降下。赫炎苍弘胸中气血翻腾，脚抵城墙，凌空翻身，方天画戟随身急旋转，扫开迎头箭雨，一戟戳入石砖，转身再跃，攀上城门，一把抢下火枭首级。
　　
　　“啊……啊……”纵使近在眼前，依旧是难以置信。赫炎苍弘颤抖的手轻抚已经变成灰白的面容，指尖却传来冰冷的真实。而悲鸣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面，却像被扼住了一般卡在嗓子里面。
　　
　　四周万籁俱静，城墙内外，只听见皆赫炎苍弘身上的赤金战甲，在寒冬的风中，轻颤作响的声音。伺机警惕的皇朝大军，皆在这短暂的时光里，感受到赫炎苍弘身上那股无声无息攀升的愤怒与仇恨。
　　
　　“夏轻尘。夏轻尘！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一声爆发自灵魂深处的恸呼，震慑整个战场。赫炎苍弘将首级纳入怀中，再提内力登天梯。飞步横踏城墙直蹿而上，方天画戟单指城楼上身穿黄金战甲之人。
　　
　　“啊——”
　　
　　“危险。喝！”危机关头，城楼之上一条修长的人影飞身而下。鬼脸覆面，寒剑出鞘，半空迎击赫炎苍弘。神兵相交，瞬间敲出耀目火光，映出两人眼中彼此的憎恶。皌连景袤大喝一声，千钧重招兜顶拍下。赫炎苍弘旋身急翻，两人半空开招，两口绝世神兵倾注全力，沿着城墙一路急旋交战。固若金汤的初夏城楼，拦腰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就连站在城楼上的夏轻尘也能感觉到，脚心阵阵传来的震动。
　　
　　上行遇阻，赫炎苍弘飞转直下，落地一瞬，气掀百丈方圆，震退蜂拥袭上的皇朝士兵。
　　
　　“交出火枭的尸体。”
　　
　　“尸体早就喂狗了！”
　　
　　“啊——”赫炎苍弘右手画戟运出冲天虹火，左手尽纳冰霜寒气，冰火双生之招，呼啸十里方圆，渐渐催至顶峰，随着悲愤交集的一声大喝，轰然合流击向皌连景袤。皌连景袤神色一凛，举剑向天，气行周身血脉，吸纳自然霜寒，形成冰寒漩涡，倾注全力的一剑，迎接对手强招。极招相接，只听一声轰鸣巨响，雪花世界顿时天动地摇，大地深陷三尺，冻结的护城河瞬间崩碎了。
　　
　　功体被克的同时，皌连景袤肩头旧伤同时迸裂，撕裂般的剧痛之下，一时失力，炽热的炎气穿过臂膀直击胸口，他大叫一声，当场受创。
　　
　　“啊……”
　　
　　然而赫炎苍弘不留喘息，方天画戟如矫龙翻腾，眨眼已至眼前。
　　
　　“小心！”夏轻尘在城楼上看见惊心一幕，当下搭弓上弦，一箭射向赫炎苍弘背心。
　　
　　赫炎苍弘回手一把接住箭羽，眼中恨意爆增数倍，杀意寒至极点。
　　
　　“夏轻尘，你可恨啊——”绝望的一声吼叫，赫炎苍弘紧握手中的箭羽，运起熊熊怒火，一把掷向城楼。憎恨之箭划破空气，快得眨眼不及，直指夏轻尘心口。
　　
　　“保护国师！”夏轻尘身后侍卫一把推开夏轻尘，自己却闪避不及，当场穿胸倒地。
　　
　　“赫炎苍弘你该死！”皌连景袤撕下布条绑在肩头，极招再出。
　　
　　敛波剑光如矫龙翻腾罩住赫炎苍弘面门。就在两人缠斗之际，守在后方的尹宗成瞅准时机，长枪挥舞而上，偷袭赫炎苍弘背后空虚。不料赫炎苍弘察觉敏锐，足下急转，回戟一刺，戳穿对手心窝。
　　
　　“呃……”
　　
　　“啊——”赫炎苍弘叉尹宗成垂死的身体，高高抡起，挡向皌连景袤背后杀来的剑势，落地向下一劈，将他整个身体劈成两半。
　　
　　“尹将军啊！”夏轻尘连失两员大将，眼看群雄无首，失去指挥。情急之下提剑冲下城楼，带兵杀出城去。
　　
　　“来得好啊——”悲愤淹没所有理智，赫炎苍弘像是一头发狂的猛兽，热血沸腾的脑海，只剩下唯一的执念——杀！
　　
　　杀光所有人，毁灭一切仇恨的根源。赫炎苍弘不知疲倦，不计后果，不留喘息，画戟过处，血洒天际。任凭夏轻尘手下将士排山倒海般蜂拥而来，他近身的脚下，只有遍地尸块。
　　
　　“众人退开！放箭！”眼见近身战不见效果，夏轻尘立即眼见皌连景袤退开距离，下令放箭。万千羽箭，自上方与身侧同时聚射而来。赫炎苍弘发红的双眼爆出火光，无视自己连番轮战的身躯，再运冰火双生之流，朱凰火配合横扫千军之招强横挥出，方天画戟舞成一团金光，弓箭不堪重荷，纷纷折损灰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在暴风雨般的进攻过后，嚣张地响起，震得众人心惊胆寒。赫炎苍弘口中带血，依旧毫无惧色，犹如生杀在手，眼中无敌“夏轻尘，你能奈我何！能奈我何！啊——”
　　
　　金戈倒舞，冲向夏轻尘。
　　
　　“保护大人！”皇朝侍卫堵命抵挡，无奈只是螳臂当车。赫炎苍弘画戟轮舞，扫开一条血路，却在杀到夏轻尘面前之际，再遇阻碍。
　　
　　“轻尘快退！”皌连景袤单剑挡关，一掌拍在夏轻尘马臀上。
　　
　　“喝——”
　　
　　画戟兜头劈来，皌连景袤不敢轻视，仗剑回招。谁料对方竟是声东击西，戟尖落下的瞬间向旁一挽，极招竟是指向夏轻尘。皌连景袤惊觉已迟，自己宝剑没入赫炎苍弘肋下同时，夏轻尘避无可避地中招重创。
　　
　　“轻尘！”
　　
　　“死吧！”仿佛毫无知觉一边，赫炎苍弘一把扣紧皌连景袤握剑的手腕，手上画戟再舞，必杀一招刺向翻身坠马的夏轻尘。皌连景袤瞳孔骤然缩小，全神血液在瞬间冻结。就在生死一瞬，一道耀目的白光划破长空，砰然一声，挡下致命一击。一条俊逸修长的身影手按长刀，飞速杀入战团。暗金的披风轻扬，隐隐可见下面覆盖的白龙战铠。
　　
　　“你看，看那边，是龙旗！”南征军队伍之中忽然有人喊出。
　　
　　“是啊，是龙旗。是皇族的亲军！”
　　
　　“主上没有忘记咱们，众人一起上了！诛杀蛮族，捍卫皇朝！”
　　
　　“诛杀蛮族，捍卫皇朝！”
　　
　　乍见远方龙旗飘扬，南征军士气大振。就在此时，西苗地界援兵来到，由外突围，欲救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我来为昊清师父讨还血债。”皌连景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气走全身，利刃运出熊熊烈炎，一招一式，尽显名师风范。皌连景袤沉喝一声，一掌击向赫炎苍弘躯体，顺势抽出宝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沉埋在过去，被遗忘的仇恨，只有彼此记得。被唤醒的记忆，一旦失去就不再回来的过去，一幕又一幕，在赫炎苍弘的脑海中闪电般冲刷而过。
　　
　　“哈哈哈哈……”血如泉涌，赫炎苍弘连退两步，抬手抹去嘴角鲜血“来呀！”
　　




第一百零七章

　　
　　初夏城外，皌连景焰初展绝学。传承神铸一脉刀剑绝式，皌连景焰一出手，便是让人目眩神迷的矫健。长刀挥动，重中带巧，在赫炎苍弘眼前开出灿烂白华。而赫炎苍弘却是毫无畏惧，长戟点播，难挡难防。两人近身交手，皌连景焰只觉初阵倍感压力，面前眼花缭乱。当下翻掌纳气，运出熊熊炎气。赫炎苍弘见状轻笑，烈炎之气再运，一掌轰出，将他震退，杀招随后便至。
　　
　　此时皌连景袤长剑杀到，及时挡下此招。
　　
　　“你……”熟悉的剑，似曾相识的伸手，让皌连景焰心中一愣。稍有分神之间，赫炎苍弘掌风又至，两人不及多想，同时起手运掌，一冰一火两道极端相斥的掌劲，对上赫炎苍弘。极端的对接，是两败俱伤的结果。皌连景焰胸内一阵恶心的翻腾，喉头顿时尝到腥甜的血味。眼花缭乱之中，他一眼瞥见赫炎苍弘身前鼓起的护铠。当下计上心头，长刀穿过刀戟交织的隙缝，一刀挑向赫炎怀中。
　　
　　人头翻滚落下，赫炎苍弘惊心急护的瞬间，皌连景焰指衅长锋，炽热至狠的一刀，剖向赫炎苍弘。
　　
　　“哈……”一招得手，赫炎苍弘胸前血流如注。皌连景焰瞅准对手罩门，招招砍向他手中头颅。
　　
　　皌连景袤抓准时机，剑招眨眼杀至眼前。赫炎苍弘牢牢护住火枭头颅，单手回招力战两人，渐落下风。
　　
　　而奉命围守的南征大军，也因为皇家亲军的到来士气大振。西苗援兵虽勇，无奈寡不敌众，渐渐陷入苦战。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条人影如雷霆闪电蹿入战场，所经之处，挡者当场身亡。
　　
　　同时两道刺眼的弯月刀影晃眼而，挡开杀向赫炎苍弘的刀剑。眨眼间，一张酷似赫炎苍弘的面容冲挡在三人中间。
　　
　　“你们别打我阿长。”来人丢下一句让人愕然的话，瞬间背起赫炎苍弘，杀出重围。
　　
　　“休走！呃……”
　　
　　“不用追了。呃……”
　　
　　皌连景焰挥刀掷出一招，直袭对方背心，胸口忽来一阵莫名闷堵、气血紊乱，被迫停下脚步。再看身边鬼脸覆面之人，已然重伤不能再战。
　　
　　“算了，进城。”
　　
　　众军得令收兵 。皌连景袤重重吐出一口气，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慢慢转身走向城门。就在他默默经过皌连景焰身边之际，皌连景焰的眼中，眼中突然闪现阴险的笑意。未及眨眼，白色刀刃刺透铠甲，从背后穿胸而出。
　　
　　“呃……”面具剥落，皌连景袤愕然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刃，耳边传来皌连景焰轻狂的笑：
　　
　　“皇兄，果然是你。”
　　
　　“不——”夏轻尘大叫一声，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喊不出声。
　　
　　他用力地挣扎了两下，浑然从梦中醒来，喉头一阵火烧火燥，压抑不住地咳了起来。
　　
　　“不要乱动.我在这儿，我好好的……没事，没事了……”皌连景袤伏扶稳他的身体，伸手按在他颈上，掌上轻运寒气，渐渐让他止住咳嗽。
　　
　　夏轻尘慢慢平静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梦见那天的情形，梦见在一切结束后，那惊心绝望的一幕，也连累皌连景袤一直守在他身边，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而胡思乱想。
　　
　　背上一阵难忍的疼痛传来，痛得夏轻尘睡意全无。赫炎苍弘在他的后背留下的伤痕正火辣辣地燃烧着皮肉。即使皌连景袤在他身侧垫了许多柔软的丝垫，也没能让他舒服多少。那伤口好像已经划透了皮肉，深入骨髓，就像是阿得对他的恨——恨不得要他的命。
　　
　　夏轻尘知道，当结果已成，过程与真相就不再重要。那一天火枭怀揣着降表一定要亲自见他。图穷匕见的结果，就是刺杀失败。在周遭侍卫准备围剿他的时候，他和随行的士兵一起，挥刀自断头颅。他用这种方式，换取赫炎苍弘决战到底的决心，去成就自己心中的英雄。最终，他成功了。复仇的种子在西苗军中落地生根，败退的大军在临近边界的河岸边驻扎下来，重新重新布署后方的给养，准备最后与皇朝决一死战。而他这一倒，正好让南征军的指挥权，落进了高调参战的皌连景焰手中。偏偏这个时候张之敏因他出走，让他失去了唯一能解烈炎之气的医生。这一切就像是一盘赌局，本以为自己吃定了筹码，不曾想，到最后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你放心，他当年杀不了我，现在依然杀不了。说到底，他和我之间的恩怨是皇家的家务事。眼下大敌当前，过往的恩怨先放着吧。”
　　
　　是吗……民族矛盾取代人民内部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了——夏轻尘脑中，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曾经上学时的历史课。多少年了，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那么一段过去。可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提醒着他机器过去那个沉默徘徊在路上、彷徨着寻找安静角落的自己。那么他现在半死不活地在这里，操心劳力的烦躁焦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他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才会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看着面前的皌连景袤，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他了。他同样伤得不轻，衣服下鼓鼓地缠着绷带，为了守着他一直硬撑着，脸色比过去差了很多——可是开战以来，他都没有注意这些。
　　
　　“阿袤，过来睡。”
　　
　　“你安心睡吧，我哪儿也不去。”皌连景袤挨着他坐下来，轻摸着他的脑袋哄他睡觉。
　　
　　是啊，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夏轻尘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这样说。有一间安静舒适的房子，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亲密地陪着自己。就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操心。夏轻尘紧紧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不放开
　　
　　正当两人亲亲密密、昏昏欲睡之际，房门外忽然传来吵闹的声响。皌连景焰不顾守卫的拦阻，神气活现地冲了进来。
　　
　　“皇兄，啧啧啧……如此情势你还能有兴致玩儿这个，你的出息仍是一点也没有长进呀”皌连景焰讥笑地看着皌连景袤“我有机密军国大事要与国师商量，委屈你暂时回避吧~~”
　　
　　“你，咳……”夏轻尘正想开口，一阵咳嗽又牵得背上疼痛起来。皌连景袤不以为然爬上榻去，钻进夏轻尘的被窝：
　　
　　“焰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少傅听得的事，我没什么听不得的。”
　　
　　“不准你这样叫我！”
　　
　　“有话快说……”夏轻尘拉长了脸看着他。
　　
　　“好，我是来告诉少傅，西苗地界已经正式下了决战书，要与我军抗争到底。我认为，应当好好把握天时，大军分三路一路追赶，车轮战术，将战局拖延到入春汛期来临。到时云河水涨，落魂口通道自然断绝，西苗大军后路尽绝，除非胜着进，否则只有亡。”皌连景焰自信满满地瞧着夏轻尘“少傅以为我的策略如何啊？”
　　
　　“随便你。”破坏气氛的人，夏轻尘只想早点打发他走。
　　
　　“哦，还有一件事。抚恤难民与伤兵的事我已经代你效劳了。此外我还每天一次，在城中巡视。这几日城中军心民心都很安定，下面人对本王风评甚好，反而是——对少傅之前治军严厉的话语时有响起呀。哈……”
　　
　　“咳咳咳……臭小子，今晚就派人毒死你。咳……”
　　
　　“什么？”皌连景焰正在得意的劲头上，蓦然听见这么一句，立即敛住了笑。他眼角抽搐地看着夏轻尘不阴不阳的表情，摸不准他所说是有心还恐吓。心虚之下，怒哼一声，愤然离去。
　　
　　※※※※※※※※※※※※※※※※※※※※※
　　
　　云河岸边，西苗地界的营地之内。赫炎苍剑运动掌功，疏导赫炎苍弘体内气血。只听一声轻咳，赫炎苍弘胸前浸血的纱布再染鲜红。他长叹一声，闭眼向后倒去。
　　
　　“阿长。”赫炎苍剑一把抱住他的身体，扶着他躺下“阿长你好点儿没有？”
　　
　　“无妨。”赫炎苍弘慢慢睁开眼睛，抬手摸摸那张跟自己相似却又带些傻气的脸“你终于回心转意，肯回来了……回来就好，别再为了别人，与阿长为敌。”
　　
　　“阿长”赫炎苍剑为难地看看他“其实，我……我不是回来打仗的。”
　　
　　“嗯？”
　　
　　“我本来，要跟着洵还有他的兄弟们一起去北方的。可是路上听人说你陷入了苦战，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回来一趟。我是来劝你别打了。阿长，别再打了。已经死了这么多族民，我们就算赢了，也难以弥补造成的创伤。”赫炎苍剑在他跟前蹲下来“阿长，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中原的局势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过去的中原要的是四海臣服，想尽一切方法，要断西苗的活路。可现在已经变了，皇朝起用了新的官员，州府也放宽了对流民的管束，很多人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得到财富和地位。尚武追名的士族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能决定一切，更多的人希望能够在安定的局势下营生赚钱。西苗有白银，还有很多很多我们过去没发现的财富。那个……我们视为恶鬼之地的哀泣之海，里面有一种树，一种值钱的树，可以流出跟白银一样珍贵的树汁……西苗的土地也许不适合种麦子，但一定可以生长其他的东西。虽然，他们说的这些我现在还不太明白。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有道理的。这几年离家在外，我渐渐明白，人是可以有很多种活法的。我们不打仗，一样有办法赢得土地与河流。阿长，停战吧，西苗要开疆，不是只有战争一条道路。只要你愿意修好，阮洵可以丛中牵线。还有他追求的那个男人，听说是夏轻尘的同乡，他们都愿意出面周旋。阿长，夏轻尘不是很爱你吗，他一定愿意放弃这场仗的……”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赫炎苍弘坐了起来，一把提起他的领子“火枭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过去对你多好啊！我少年离家，是他代替我抚养你长大，教你习武拿刀，他待你比待自己的亲儿子还好！他为了让我下定决心奋战到底连命都不要了，你就是这样回答他的吗！”
　　
　　“我……我也很难过呀。可是，你不能为了给他报仇，让所有族民跟着送死啊……”
　　
　　“啪！”话甫落，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赫炎苍剑的话。他愕然地住嘴，看着赫炎苍弘颤抖的手掌。
　　
　　“阿……阿长……”
　　
　　“小剑，我只问你一次，你要不要留下帮我？”
　　
　　“我，我……我答应过洵，不加入这场战争……”
　　
　　赫炎苍弘悲伤地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叹出：
　　
　　“你走吧。”
　　
　　“阿长！”赫炎苍剑站起来。
　　
　　“走啊！永远也不要再回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西苗地界没有你这样的男人！”
　　
　　“阿长，我……”赫炎苍剑看着兄长决绝的表情，万般难为地转过身朝外走“那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说完，他看看赫炎苍弘一动不动的背影，难过地叹了口气，独自离开营地。
　　
　　赫炎苍弘听着他渐渐远离的脚步声，握拳的手紧得喀喀作响。终究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用力一拳砸在自己膝头。
　　
　　“火枭啊，你我错了吗？也许西苗地界根本不需要英雄……”赫炎苍弘捧过案上火枭的头颅，篝火中，轻轻地摩挲许久，终于痛苦地闭上双眼，将头颅扔入火中。然后，他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昔日最熟悉的容颜慢慢被火舌吞灭，慢慢消失在自己眼前。
　　
　　“我不能让所有族民在仇恨中牺牲，但你的心愿我一定会完成。我会成为西苗地界需要的英雄，就像你期待的那样……”赫炎苍弘捧起依旧滚烫的骨灰，慢慢装进一个小袋“我们永远在一起，生死不离。”
　　
　　赫炎苍弘将那一点点的骨灰揣进怀里，起身下令各营整军点兵。
　　
　　“听着，未满十五的士兵即日启程返回西苗。剩下的，战为火枭报仇的留下掩护撤退，其余的一同随军撤回。这一战，我们需要放弃生还的机会。”
　　




第一百零八章

　　
　　战事比预期中拖延得更长，皌连景焰本以为在寒冬过后的这个春天里，就能够消灭西苗地界，凯旋而去。但赫炎苍弘和西苗军队锁表现出的顽强耐力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赫炎苍弘独领一队人马，掩护大军撤回。轮战之下，皌连景焰手下将领，也如夏轻尘的部将一般，一个接一个下阵，自己也屡遭重创。而赫炎苍弘，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连战数月，威猛不减。
　　
　　落魂口下的焦土在春季复苏，夏季繁茂，碧绿的长草淹没了远方的荒城与坡地，也遮盖了云河。上游流下的水源，慢慢涨满了河道。昔日崎岖的落魂口也渐渐沉没在滔滔的流水之下。西苗大军一路战一路撤退，走了很久很久，终于退到了落最初千辛万苦打下的关口下，寻觅尚且可用的木材，制作临时的船筏，分批返回族地。虽知已败，奈何心有不甘，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胜利会变成败局，不明白为什么等待多年，跨越了天障，最后依然是回到起点。难道天定的命运真的无不能改变，难道悲伤的诅咒就要世代延续？想不通，想不明，失去了期盼的日子，将来要何去何从。彷徨与绝望，写满每个西苗士兵的面容。一夜，再过一夜，今夜之后的黎明，船筏就可以造好，西苗大军就可以度过落魂口，踏上回家的路程。然而敌人就驻扎在眼可见坡地之后，随时可能来袭。
　　
　　“族长，族地运来的最后一批炸药，已经安置在峰顶和岩壁之上了。”
　　
　　“嗯，下令众军，壬时过半起身整队，天亮上船。”
　　
　　北方吹来的风冲散火药的味道，赫炎苍弘深吸一口气，嗅着风中隐隐约约的夜合花香气。又是一年草木再生，云河岸边的夜合花又开始含苞抽丝，隐隐美好的香气，悄悄暴露在风中，勾起旧日情爱眷恋，让他一时百感交集。在这个河边，他曾经找回了失去的人。而他却再次把他弄丢了，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早在当初，他丢下夏轻尘来打这场仗的时候，就已经丢弃了他的爱，注定他今生只属于西苗地界，属于这个枭雄的命运。火枭的行刺让西苗失去了最后的和谈空间，他唯有继续战，才能为西苗赢得生存的机会。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不再回来。夏轻尘啊，你是不是早已明白这一切，准备好了等着这最后的来临？
　　
　　而此时，坡地的另一端，夏轻尘正坐在自己的营帐外，静静地听着云河流淌的低鸣。风吹起他身后的百花斗篷，露出下面华丽而厚重的铠甲。他拄着剑，脊背挺直地坐着，低声地咳嗽。那嗽声，就像是蝴蝶被捂在掌中拍打翅膀的声音，局促又沉闷。明天，将是他开战以来第一次挂名上阵。他心里有数，这大概就是一个终结了。
　　
　　夜合花的香在风中轻扬，提醒着他将在这条曾经与阿得相逢又相爱的河上，与当初所爱的人决一死战。昔日的温暖化作深刻的悲伤，再一次灼痛他内心铭刻的记忆，那过去，已经被无法辨别的岔路与屏障阻隔，再也回不去了。
　　
　　“你也厌倦了吗……你也算是高龄了，打完这仗，就可以退休养老了。”夏轻尘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站在身边的白马的脸，后者似乎听得懂一样，呼呼了两声，摇摇脑袋往他怀里钻。
　　
　　“咳……别闹……”夏轻尘胸内一阵烧心的痛，扶着马头眼冒金星地咳了起来。
　　
　　“啊……你说，我能活着走出战场吗？”赫炎苍弘留下的伤，一点一滴地在体内燃烧着他的生命，仿佛是等待着最后一刻，将彼此一同埋葬在这场战争之中。白马眨眼看着他，仿佛安慰一般，勾头到他背上轻蹭，低下脖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夏轻尘靠在它身上，昏昏沉沉地半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皌连景焰轻轻走了过来。他一身的戎装，长刀稳稳地系在腰间，接连数月的征战，让他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消瘦硬朗了起来。他站在夏轻尘面前，威风凛凛、意气勃发。
　　
　　“全军已经整队完毕，你该上马发令了。”
　　
　　“他呢？”
　　
　　“我觉得这场战结束之前，他不想单独面对你。因为我们将一同上阵，联手诛杀赫炎苍弘。”战争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也会让原本不和的人变得团结，就像现在，谁会料到当初有生死大仇的两人，会有并肩作战的一天“怎么？很讶异吗我与他之间达成了共识吗？还是疑心我趁机杀他？”
　　
　　“你真能放下旧怨？”
　　
　　“皇兄已死，我没必要再杀他第二次，那样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对手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你。终有一天我会超越你，成为最出众的人。”皌连景焰对他伸出一只手“上马吧，我会让你亲看看着赫炎苍弘死在我的刀下，以证明你无法为师门报仇的无能。”
　　
　　“你不会如愿。”夏轻尘身子明显震了一下，扶住他的手臂，逞能爬上马背。
　　
　　营地之外，大军整装完毕。南征军所有生力倾巢而出，不用计谋，不用迂回，只用力量与生命，赌注最后的胜利。
　　
　　“今日过后，我们就可以回家去。带着胜利的骄傲，带着朝廷的封赏，荣归故里。所以，抛洒你们的鲜血，用尽你们的气力，为那些曾经与你们并肩而来，今日却无法携伴归去的同志，向敌人报仇去吧！”夏轻尘缓缓抽出腰间的三尺青锋，握在颤抖的手里最后看了一眼，含着眼泪高高举起“歼灭西苗，光复河山！”
　　
　　“哦——”
　　
　　战鼓擂响，呼声震天。皌连景焰跃马上前，扬旗一挥：“出发！”
　　
　　大军迈动步伐，缓缓走上满是碧绿的坡地。皌连景袤穿戴面盔，带领刀斧手压阵前锋。他能感受到身后追逐自己的无助目光，然而他不愿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因为不忍而动摇。也许这战过后，他会失去夏轻尘的眷恋，但他必须与赫炎苍弘决战，为自己，也为了这个因他的离去而不得安宁的皇朝。
　　
　　※※※※※※※※※※※※※※※※※※
　　
　　东方的天空渐渐微白，落魂口下的河道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赫炎苍弘看着临时扎造的船筏，深吸一口气，下令上船。
　　
　　“异云、异聪，你们指挥众人上船渡河。”此时此刻，赫炎苍弘全然沉着地开了口。
　　
　　“族长，我们要留下。我们要与你一同抗敌。”身后年轻的士兵骚动起来。
　　
　　“住口！”赫炎苍弘猛一转身，眼中已经燃起杀意“所有整编部队，即刻渡河，违令者，杀！”
　　
　　“族长啊……”
　　
　　“废话少说！敢死营的三百人随我来。”宽掌一握，拔起手边的方天画戟，赫炎苍弘抛下身后众军，跨步向前。
　　
　　就在西苗士兵一个接一个登上返航的船只时，北方的土坡下，远远响起隆隆的战鼓声。赫炎苍弘身负弓箭，手持画戟，带领最后的死士守在山坡至高一点。身经百战，巍然不倒的他，在破晓前的光线中，看着下面黑压压逼至山脚的战群，纵使万夫当前，依然毫无惧色，睥睨的眼中逐渐涨满的杀意。他答应火枭，要成为西苗地界的英雄，而英雄，应该是族民仰望的庇护。今天，他要用自己的身躯，为西苗地界留下延续的生命。
　　
　　“赫炎苍弘。”近至目光相接，皌连景袤缓缓抽出了腰间名剑。
　　
　　“有我赫炎苍弘在，没有人越过这个山坡！”一声沉喝，赫炎苍弘抢先出手，背上弓箭翻转，扬手上弦，三矢齐发，射向敌阵。
　　
　　“冲！”一声令下，皌连景袤挡开迎面一箭，带领身边侍卫冲上山坡。
　　
　　但见赫炎苍弘抛掷戟向地，腾身踏上杆头，身形一旋，腰间弯刀随即出鞘，近身敌众招架不及，当场断首。此时皌连景袤运剑在手，昊光开路，直指赫炎苍弘而来。赫炎苍弘横刀平斩，旋转身收刀而下，反拔画戟于手，沉然应战。
　　
　　“皌连景袤，今日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战场。”
　　
　　“如我所想！”
　　
　　心知对手不弱，无意虚耗体力，赫炎苍弘手执画戟末端，运力一扫，凌空划出燃烧一般的轨迹，横劈而出。皌连景袤立手一拔，剑化点星之光，催出冰冻三尺之寒，先破后进，直取对手要害。
　　
　　两人卯上毕生绝学，招招相对，皆是震动大地的拼命。
　　
　　兵交之后，就是掌拳的对接。冰火相克的两股掌攻一交接，便将周遭士兵震退十步开外。赫炎苍弘急催烈炎之气，硬对硬进逼掌上寒意。
　　
　　“不用冰火双生之招，你胜不了我。”皌连景袤大叫一声，一掌推开赫炎苍弘，长剑化作道道流星，招招凌厉，逼得对手毫无喘息之机。赫炎苍弘身退出刀，式式狠毒，不落下风。而此时身后的落魂口下，第一批西苗士兵已登上船筏，缓缓渡过急滩。
　　
　　夏轻尘身在后军，眼看着高处两人打得惊心动魄，皌连景焰却是一直坚守中军不出，疑虑之下不禁手捏一把冷汗。这个小子，真会遵照他的计划行事吗？




第一百零九章

　　
　　东方的地平线越见明亮，而坡地之上的战斗，却是难止难休。西苗三百人的死士，奋力死守最后的阵地，为大军撤退拖延最后的时间。中军步兵杀上之后，双方连番久战，土坡之上已是遍地尸骸，而赫炎苍弘虽掌掌凶猛，却是只守不攻。
　　
　　“着急了吗？你的兄弟似乎已经舍弃你了。”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久战之下的皌连景袤，早已是挥汗如雨。在赫炎苍弘言语挑拨，渐趋下风。
　　
　　远处观战的夏轻尘，却已经濒临沉默的界限。再等下去，西苗大军将度过天险，逃脱最后的追击。
　　
　　“不能再等了……”
　　
　　就在夏轻尘意欲举起手中令旗之时。远处的皌连景袤终于不堪拖延，退开一步，压剑指天，极寒真气爆体而出，透过长锋直冲寰宇。周遭气温急降，风流瞬间停滞。皌连景袤一剑化作万千利光，在赫炎苍弘眼前开出一片灿烂流影。赫炎苍弘顿感冰霜逼面而来，周身血脉正在无声无息地冻结。心知此招非同小可，当下横戟于手，气走胸怀，体运冰火相生之流，环身一斩，击破对手剑招。一掌再拍，震脱皌连景袤面具，画戟再刺，进逼而上，欲透穿皌连景袤心窝。
　　
　　“焰儿！”
　　
　　就在皌连景袤门户大开，准备受招之时，一直坚守中军的皌连景焰突然战袍一扬，瞬间策马冲上坡地，双脚猛蹬跃起，半空运招。极阳之气灌注掌端，一掌逼下，欲盖赫炎天灵。
　　
　　“喝——”
　　
　　同一时间，皌连景袤旋身拨开攻势，翻手出掌。烈如锻铁之炎，冷若腊月之霜，合力袭向赫炎苍弘。
　　
　　察觉突然偷袭，赫炎苍弘即刻扭转掌势，扬手一挡，直接皌连景焰烈招，画戟急收，拳挡皌连景袤寒掌。强悍搏命的一击，赫炎苍弘脚下土裂三分，地陷三尺，扬起尘沙遮人视线。三人同感一股强横霸道的气劲迎面袭来，胸口如遭大锤猛击，同时口吐鲜血。
　　
　　“啊——”赫炎苍弘咬紧牙关猛提内力，双手奋力一推，震退两人，抽刀运戟护住亲厚。
　　
　　一击不中，皌连景焰长刀出鞘，回眼看向皌连景袤。两人眼神交会，同时举兵再行极端。
　　
　　后军夏轻尘见两人一击不中，当即决定不再拖延。令旗一挥，全军倾巢而上，力搏亡命之士，誓破最后一道防线，直歼落魂口残兵。
　　
　　“跟他们拼了，死也不能让他们通过！”
　　
　　心知是必败之局，西苗死士如穷途困兽，挥舞手中弯刀，奋不顾身地厮杀。无奈南征军就像滔滔河水，源源不绝。有限的生命在真枪白刃的砍割下，急速地流逝，最终守不住坡地，一路溃退。
　　
　　此时夏轻尘急催将令，百千士兵如风卷残云，吞噬抵抗的士兵，将敌人逼至退无可退的落魂口下。水流湍急的落魂口河岸上，未登船的西苗士兵被迫与南征军厮杀起来。异云、异聪一面指挥岸上士兵抵挡，一面奋力将更多的士兵推上船筏，斩断缆绳。满载士兵的船筏，一艘接一艘向着落魂口下驶去。
　　
　　防线崩溃，为保西苗最后的实力，赫炎苍弘猛提内劲，倾注全力于一戟，怒吼一声，猛然劈下，霎时地裂丈余，宏大气劲如巨大铡刀从天落下，尽断追者身首。身后异云、异聪带着部众登上最后的排筏，焦急地催促赫炎苍弘登船。
　　
　　“族长——”
　　
　　“族长，快上来啊！”
　　
　　“走啊！”赫炎苍弘回头大喝一声，背后刀剑立即逼命而来，他猛一低头，寒气便贴着后脑勺削过。回家的路就在前方，但他心知，这一步永远也跨不过去了。坚定的心意，没有丝毫动摇。也许在领兵踏上中原土地的那天起，就注定今朝不问归途。刀戟在手，眼中依旧是傲视群雄的霸道；坚如磐石的心中，是无边无尽的遗憾与悲伤。他恨，恨自己终究无能为西苗带来一片光明的未来；他恨，恨自己天生神力却挽不回挚友的性命；他更恨，恨自己今生最爱竟是仇敌。老天，为何总是让他怀抱希望，又让他无奈幻灭。
　　
　　“啊……”
　　
　　发自灵魂深处的一声叹息。赫炎苍弘手上弯刀无声无息地挥出一弧光，斩断最后一根缆绳。满载西苗最后一批士兵的排筏在急流的推动下，漂离岸边，驶入湍流涌急的落魂口。
　　
　　“族长啊——”
　　
　　“替我祭奠阵亡的将士。”赫炎苍弘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断然转身迎战。原来这场仗，终究是彻底败了。他唯一能为西苗做的，就是确保让那些仅存的生命，活着回到族地。
　　
　　“放箭！”弓箭手占领河道，听令齐发。箭矢如雨，射向河上士兵。赫炎苍弘见状，立戟为轴，腾身盘旋而起，拳腿逼退两人夹攻。还刀抽箭，烈炎之气满贯弓弦，指天一射，尖啸的羽箭划破尘烟，燃烧着射向双藐峰顶。刹那的错愕间，双藐峰东峰山顶闪现爆炸的火光，一声惊天巨响带着滚动的火球，从上至下沿着落魂口上的岩壁连环炸开。一时山河震荡，天昏地暗。巨大的岩石飞崩塌落而下，砸向山脚众人。
　　
　　“危险。保护国师！”
　　
　　“休走！纳命来！”混战中，数名西苗死士眼见敌阵后军空虚，高呼一声，欲趁乱偷袭夏轻尘。不料未至跟前，眼中忽然剑花一闪,见血倒地。重伤初愈的萧允，一手缠着夹板，一手提剑紧守后阵。
　　
　　“保护大人后退！”
　　
　　乱石崩落，峰下追兵无一幸免。双藐峰上剥落的岩壁落入河中，落魂口下奔涌的急流受到阻碍，怒浪荡起漫天水花。狭窄急湍的落魂口，瞬间被拦腰截断，最后撤走的西苗将士，终于完全被被阻挡在落岩之后，安全退离战线。
　　
　　“他竟然自断退路。”夏轻尘紧握缰绳。即使早有预料，当最不愿看见的一幕出现在眼前，已经说好不动的心，仍掩不住一丝绝望，慢慢的，一点一点向下沉去。落魂口下的旷野上，群雄沉默。众人皆在这飞舞漫天的尘沙和硝烟中，目睹这场震撼的毁灭。压力，爆炸过后的寂静中，无声无息地迅速滋长。无边旷野之上，是让人窒息的死寂。然后，阵风吹来，落定的尘埃之中，只见赫炎苍弘孤身仗戟，昂首挺立于天地之间。巍然不倒之姿，震慑所有敌人。
　　
　　“来吧！”赫炎苍弘沉恸一喝，举戟指天。瞬间气如狂澜，卷起遍野沙尘。一戟劈下，劲扫平原，身周草木尽毁，围兵转眼死伤惨重，哀号不止。
　　
　　“赫炎苍弘，国仇私怨，今日一笔勾销！”
　　
　　皌连兄弟眼神对视，刀光剑影疾闪，击破迎面而来的气劲，飞身上前，近身相搏。一时间，身影交错迷离，火光纷飞缭眼，在浪起惊天的落魂口下，叩响阵阵摇撼山河的声响。
　　
　　放下过往恩怨，皌连景袤与皌连景焰刀剑合流，攻守配合之间，竟是出乎彼此意料的默契。眼见长刀卯上方天画戟，皌连景袤一步震退，掌剑交合，左手翻掌化虚纳实，凝水成冰；冰右手舞剑狂挽冰华，光照十里。极寒之招挥出，赫炎苍弘同时极招上手，深吸一口气，长戟收纳皌连景焰炽热掌风，一荡大地飞沙走石，左手弯刀随掌而旋，一刀卷出三九严寒，迎头一劈，竟是逆行的冰火双生之流。极端相对，两人同感寒气透体而来，双双一颤，口吐朱红。就在此时，赫炎苍弘手上弯刀不堪神兵敲击，突然断裂。长剑随即透穿铠甲，没入躯体，彻骨之寒，冻结五脏六腑，让赫炎苍弘真气一滞。
　　
　　赫炎苍弘闷哼一声，猛提内元，将逆行冰火双生之气催至顶峰，纳尽皌连景焰内劲，左掌运出极寒冻气，相同相斥的掌风对准皌连景袤胸口，一掌拍下。震开对手的同时，宝剑抽离身体。赫炎苍弘同时血溅三尺，他咬着牙定住脚步，挥戟反打皌连景焰肋下，将他震退十步开外。
　　
　　“萧！”眼看两人不济，夏轻尘急呼一声。萧允领令冲出后军，抛出腰间长鞭，缠住赫炎画戟。
　　
　　“凭你也想欺我吗！”潜藏深处的杀意爆增，赫炎苍弘一招震断长鞭，反戟打断宝剑。凌空一脚，踹中萧允心窝，将他震飞出去。随后翻掌尽纳山河洪流，掌运朱凰真火。长戟荡开空中云涛，一扫天地乾坤变色。方天画戟燃起赤金光芒，长河贯日之招在空气中划出燃烧的轨迹，落魂口上黎明的天空，顿时如同黄昏般红霞似火。而他，眼中宛如神魔附体，一戟扫出，草叶怒飞，山川失色。
　　
　　“焰儿，醉卧霜雪！”就在萧允被震飞同时，皌连景袤后足一弓，剑起三尺秋水，倾身扇化，横削赫炎苍弘下盘。皌连景焰听得他说，脑中不及多想，使出刀之醉卧霜雪，白刃立势而起，自上劈下，斜斩赫炎肩头。
　　
　　同出神铸一脉的同名的招式，截然不同的刀剑之招，完全相克的两种极端内劲。三人交手瞬间，利光骤灭，天地失色，扬起漫天红雨。赫炎苍弘伤口失血，猛退之下，终于跪倒在地。
　　
　　“赫炎苍弘，你不愧称雄第一的勇士。可惜，我们只能是敌人。”皌连景袤单膝撑在地上，咬着牙恨恨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赫炎苍弘突然发笑。他心中自问，是什么，让他失去了理想与爱情；是什么，让他失去了希望与荣耀了；是什么，让他只能倒在此地，聆听敌人对自己的敬佩与惋惜。他想笑，笑这个话题，更笑现在的自己。少小离开西苗的时候手中只有这口戟，到头来，他的手中依旧只剩这口兵器。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原来终究是摆不脱的命中注定。战吧战吧，像当初那样挥舞这口兵器，只有战才是他唯一的价值；只有战，才是他唯一的结果。赫炎苍弘为战而生，终究要为战而亡。
　　
　　“皇兄小心，他要拼命了。”
　　
　　只见赫炎苍弘撑起身体，自封要穴，收聚散乱真气。内元再提，冰火双生之流贯彻四肢百骸，方天画戟映出火焰一般的虹光，熊熊直冲天际，燃尽漫天曙光。
　　
　　敌对两人手中刀剑感应这强大的压力，微微发出喑哑的共鸣。皌连景袤吞下喉头涌起的鲜血，手指再凝寒霜，冷意再衅剑芒。敛波利光再开，月照千里之华逼压冲天虹光。一侧皌连景焰同时横刀封气，刚阳之意爆体而出，极阳之火贯注刀身，汇合皌连景袤剑招，如双龙出海，矫腾斩向赫炎苍弘。强对强，极对极，破碎虚空、斩山断岳的一击，惊起云动风走天色惨，震动山河荒野鬼神号。同出名师的两口刀剑，竟在这极端的冲击下，同时出现了裂痕。
　　
　　三人功力催至顶端，赫炎苍弘伤体难承爆增的冰火元功，筋脉一时受阻，冰火真气在体内爆冲一乱，当下口喷鲜血。重伤震退同时，皌连景袤掌风再至，一掌正中胸怀。随即，皌连景焰长刀索命，斩中赫炎左腿。兄弟两人强忍加剧的内伤，不容喘息地连番攻上。红雨连天飞洒，是无法喘息的痛楚与麻木，赫炎苍弘感觉到体力正随着鲜血不断流失，意识正随着身体，渐渐迷离。他本能地握紧戟，绕身飞旋，迷离飞舞，隔开快招同时，将仅存气力凝聚双手，一击敲下。
　　
　　这一击，竟是避无可避的威压。皌连景袤两兄弟刀剑合力硬接的同时，足下土地顿时塌陷。重斩之下的余波，在地上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赫炎苍弘长喝一声，真气爆体而出，毕生功力灌满画戟，浑然一压。只听一声清脆的震鸣，削铁如泥的敛波剑竟然生生断裂。失衡的力量随画戟倾泻而下，斩入皌连景袤肩头。
　　
　　“啊！”皌连景袤大叫一声，握住不断深入的画戟，反手一掌拍向赫炎头顶。此时皌连景焰长刀再挥，透穿赫炎苍弘左胸。
　　
　　鲜血如泉涌般从赫炎苍弘头顶胸口喷出，汩汩淹没了他的躯体与视线。终于，他重重叹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中画戟，身形一沉，跪倒在地。
　　
　　愁云散去，霞光渐渐照亮了大地。落魂口下，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压抑和寂静。赫炎苍弘就这样垂着脑袋，静立在这片晴朗的晨色中。曙光照亮他落寞的轮廓，他流下的血，渐渐染红脚下的土地。身侧久战重伤的两人，也终于不支倒地。
　　
　　尘埃落定，夏轻尘仿佛垮掉了一样，沉重地滑下马背，推开拦阻的侍卫，跌跌撞撞走上前去，亲手触摸这早已预见的一幕。
　　
　　指尖触及献血，夏轻尘想喊，却无力出声。这个强壮的男人终于还是倒下了，带着对他的恨和深深的误会，死在他精心策划的战局之中，死在他的面前。他想不明，为什么命运就是不能让他们相聚，为什么相认总在无可挽回的最后？
　　
　　“阿得……”
　　
　　就在夏轻尘缓缓扶住赫炎苍弘那不再抬起的臂膀同时，原本已经垂落尘埃的手，忽然缓缓举起。原本已经停止呼吸的胸膛，突然间再度有了起伏。被鲜血染成赤红的双眼，在众人的错愕之间再度睁开，粗厚的大掌，一把抓住夏轻尘的肩膀，缓缓站起。
　　
　　“你……”
　　
　　“赫炎苍弘，放开他！”皌连景袤大惊失色，奋力拔出肩头的画戟，一掌轰出，直拍赫炎后心。不料赫炎苍弘不避不接，硬受下此掌，竟似浑然不觉。他牢牢将夏轻尘抓在手里，脚步进逼，推着他缓缓向前河边推去。无言的相对，是彼此了然的无奈。
　　
　　“放开他！”背后一掌又一掌的轰击，一波又一波的砍杀，割破了坚硬的战甲，带来致命深刻的重创。震出的余劲，冲退了蜂拥杀上的南征军士兵。而魁伟的身躯却始终巍然不倒，只有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昭示着最后一点生命的流逝。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亲的血缘，最爱的人，最宏大儿遥远的理想，最无奈痛楚的割舍与别离……曾经，他在追逐着自己生命的意义，他爱上过一个男人。因为他，他得到过一切，又失去了一切。原来生命，就是不断地失去的过程，可惜他在拥有的时候，没有好好守护……
　　
　　“轻尘，你心里可有真正爱过我？”
　　
　　“爱过的……”夏轻尘身不由地向后退着“在过去。”
　　
　　“原来……哈哈哈哈哈哈……”赫炎苍弘仰天而笑，全身气血爆体而出，席地而卷的气流震退背后绵绵不断的攻击者“我多希望你也能成为我的过去，只可惜……造化弄人的下一句，是万劫不复！”赫炎苍弘突然长叹一声，，抬手抽出肩上的羽箭，倾尽全身气力奔跑起来，朝着夏轻尘的心口，猛然刺下。
　　
　　“啊……”
　　
　　“轻尘！”皌连景袤奋力爬起，飞扑追赶上去，无奈终究慢了一步，虚握的手在河边抓了个空。赫炎苍弘握着箭身冲刺着穿透夏轻尘的身体，推着他一同坠入云河。巨大的水花溅起，遮掩了视线。
　　
　　“结束了。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你彻底成为过去……”急流的河水中，赫炎苍弘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夏轻尘抱在怀里，抬手抚过他渐渐模糊的脸，轻轻地碰上他冰凉的嘴唇。抱着他一同，沉入急流的河水，撞向落魂口下凸起的落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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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我终于感在圣诞结束之前把这章赶写出来了。
　　
　　另外宣传一下，《素衣白马指天下》的COSPLAY照片已经拍了N多了，几位主要人物也终于可以露个脸跟大家见面了。这次多亏了各位热心COSER的共同努力，以及拍摄和后期同学的苦劳，才有了这么壮观的阵容和HLL的服装道具呀。拍摄地点是无锡唐城、苏州以及武汉三个地点。欢迎有兴趣看真人秀的童鞋可以移步观赏~~~~~~~哦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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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的部分还有阿得的照片还在后期处理中，大概会在年后公布出来。
　　
　　下面上一张广告——咱家轻尘的办公桌~~~~
　　
　　[img]dybljz_5.jpg[/img]




第一百一十章

　　
　　盛夏的雍津，满溢在一派繁华的胜景之下。七彩仪仗从十里长亭一路绵延到皇城。司马正秀领文武百官，神采奕奕地在城外迎接。满城的百姓，都聚集在朱雀大街的两侧，伸长了脖子翘首以望，期待目睹南征军凯旋的雄姿。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来了”，众人连忙伏下身去。悠长雄壮的礼乐声响起，道路两侧的侍卫齐齐拔剑行军礼，只看长长的仪仗之中，皌连景焰身骑高头大马，雄姿英发地走在队伍前头。在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与贺彩声中，抬起左手，向两侧的民众示意。
　　
　　队伍的中央，三面通透的四乘马车上，悬挂着垂纱。层层遮蔽下，里面的人影隐约难辨。
　　
　　就在满城喧哗沸腾的同时，城西北张灯结彩的冷香净苑里，翠娘一身盛装，容光焕发地给夏子安打扮着。
　　
　　“娘亲，我们今天不进宫吗？”夏子安穿得像花骨朵一样，憨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笑。
　　
　　“今天你爹爹和父亲要回来了，主上要忙着封赏他们，晚上还要大宴群臣，没工夫陪你玩儿了。你乖乖的，跟娘亲在家，等你爹爹和父亲回来好不好？”
　　
　　“哦……”夏子安听话地点了点头。
　　
　　“一会儿爹爹和父亲回家了，记得该说什么吗？”
　　
　　“嗯，说，恭喜爹爹和父亲凯旋归来。嗯……爹爹和父亲身体安好，还有……子安可想你们了。”
　　
　　“嗯……对了”翠娘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真乖……”
　　
　　翠娘正给夏子安挑着配饰，门外的丫鬟忽然匆匆地跑进来禀报：“宫里出事了。”
　　
　　翠娘一愣，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夏轻尘终究还是没有死在云河之下，他的白马“妖狐”救了他一命，却不幸被落魂口下的落岩卡住了蹄子，最终没能游上岸来，跟着被急流冲走的赫炎苍弘一同，消失在云河之中。穿胸而过的一箭，意外将他体内滞留的烈炎之气放了出来，却同时让他血流不止。军医冒着极大的风险替他将箭拔出后，他就一直不曾醒来。撑到进京的一刻，却突然不行了。
　　
　　意外的消息，让原本一派喜气的朝堂蒙上了阴影。幼主年少，失去了国师的朝堂，将意味着再度动荡易主。然而，对于现今如日中天，又虎视眈眈的南王皌连景焰，各方势力却仍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他太年轻、太傲慢鲁莽，而且，他曾经使过不少坏，还因此获罪被禁锢。一直忠于夏侯府的官员，甚至置疑是他暗施毒手、故技重施，伪装夏轻尘依旧活着的事实。
　　
　　面对种种舆论，皌连景焰此番的表现，却是成熟沉稳。他一上朝阳殿，就顶住了各方压力，上奏封赏凯旋而归的将士，举荐人员填补空缺的官职。强硬又态度公平地安排了急需待办的政事，暂时压下了原已兴波的各派势力。
　　
　　“我原以为这样就有机会赢你了，但你却倒下了。你不能像父王和师父那样，说走就走，这会让我的努力失去意义。我们之间的较量，少了谁都不能继续……”流光阁内，皌连景焰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夏轻尘，叹着气说“皇兄去寻找张之敏了，一定能赶回来救你。你不能死，不能这样对待我……”皌连景焰把脸枕在他的手掌上，轻轻地体会掌心那一点点的活气。
　　
　　忽然，肩头一热。他蓦然回头，就看见翠娘一脸难过地站在面前。
　　
　　“翠娘。”皌连景焰回身抱住她的腰，连月来积压的紧张与压力在一瞬间爆发，他把头埋在她怀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你去休息吧，晚上还有庆功宴呢，”翠娘平静地拍着他的后背。
　　
　　“你不问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翠娘怨恨地看着榻上，哭了起来“他就是去送死的……你和阿得都把他当对手，我知道他眼里没你们。咱们都不是他的对手，跟他过不去的，是他自己！”
　　
　　“翠娘……”皌连景焰站起来，把她搂进自己怀里。
　　
　　“我真恨你们这些男人。真恨！”翠娘使劲捶打着他，发泄着心中的悲伤。皌连景焰陪着她在流光阁里守到天黑，见她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这才把她抱起来，送出宫去。自己换了衣裳，去赴那物是人非的庆功宴。
　　
　　就在朝阳殿大宴群臣之时，太液池上安静的流光阁内，一团白白的大毛球，滚进了锦绣罗帐里……
　　
　　※※※※※※※※※※※※※※※※※
　　
　　“啧啧……”一只白毛毛的爪子在夏轻尘缠着绷带的胸口挠了挠，见他没有反应，长着尖牙的长嘴微微开了开，咬开他胸前的绷带，尖鼻子靠过去嗅了嗅“真可怜,弄成这样了……”
　　
　　一个柔软的男声缓缓说着，长长的舌头沾着潮湿的唾液，在夏轻尘胸前的伤口上舔了几下。一边舔，一边发出啧啧的声响。
　　
　　似乎是被这动静惊扰了，一直在沉睡中的夏轻尘不安地晃了晃脑袋。微微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裸的男人眯着细长的眼睛，面带微笑地蹲坐在榻边。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容貌和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媚态。他侧对着他，露出身后毛绒绒的尾巴和□上的一块暗红的伤疤。
　　
　　“谁？”是那只大狐狸吗……夏轻尘想问，嗓子却像着了火一样，只有沙哑的喘息，但是胸口的箭伤好像不再那么疼了。他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不清醒的脑海中有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呵呵，不认得我了……”那男人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暴露的身体，慵懒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长着绒毛的柔软尾巴滑进被子力，贴着夏轻尘的肚皮轻轻扫动“我还以为我会折寿呢，没想到经过这一劫，我就功德圆满了。”
　　
　　夏轻尘心中掠过一丝疑问，惊惶无措地感受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
　　
　　“我可是知恩图报的。虽然你那里面已经住不下了，可我怎么忍心一走了之，不管你的死活呀……”妖狐伸过手来，在他的身上摸了起来“嗯哼，原来住了这么久的身子是这样的……啧啧，真不错，让我先尝尝……”说着，妖狐伸出舌头在他嘴上轻轻一舔，“兹溜”地一声撬开了他的唇吻了下去。
　　
　　清甜似酒的味道流进口中，熄灭了夏轻尘喉头的焦躁，他本能地滑动喉结，吞下口水。
　　
　　“唔嗯……嗯……”
　　
　　“嘻嘻……真是识货的小东西，妖狐的涎水可是修仙长命的……”长长的手指滑过颈子，在他腋下稀疏的毛发丛中轻轻打着转。妖狐柔软的尾巴扫开被子，钻进他松垮垮的裤腰里，用力一挣，把亵裤褪到了膝下，然后轻笑地爬上他无力动弹的身子，吧嗒吧嗒地啧着嘴：
　　
　　“嗯？”毛茸茸的大尾巴顺着腹股沟滑了下去，拨开无精打采的小DD，钻到身子底下，在臀缝里轻蹭了起来“原来人真的没有尾巴呀……呵呵，光光的~~~”
　　
　　“啊……啊……你要……做什么……啊……”细软的绒毛在两-腿-中间摩擦着，轻扫在菊（）穴上引来阵阵酥骨的麻痒。夏轻尘恐惧又心慌地呻吟起来。轻微地战栗着，被妖狐一下抱在了怀里。妖狐光-裸的身体软如弹簧，灵巧地缠在夏轻尘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搓揉抚摸着。柔软的嘴卖力又贪婪的亲吻他的唇和腋下，嗅着他身上的“人味儿”，让这个虚弱的身体终于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
　　
　　“呵呵……化成人形真好，手长脚也长，想摸哪儿就摸哪……”妖狐朝下爬去，分开他的大腿，屈身俯在他之上，握住他挺立的□嗅了嗅，满意地伸出了潮湿的舌头。
　　
　　“不……你要干什么……不要……”夏轻尘心惊得挣扎着，奈何身体就像融化了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似真似幻的男人张口舔食自己的身体。妖魅的双眼，在胯-下勾人地看着他，好像是催眠一样，让他放软了身子，任凭摆布。
　　
　　“啊……啊……啊……”久未体验的快-感传来，夏轻尘无力抵抗地张着嘴喘息。他觉得自己是疯了，要不就是死了，不然怎么会在受伤的时候，发这种奇怪的春。阿袤在哪里？他的侍卫们都在哪里？来人，快来人……
　　
　　“嘻嘻，原来不是甜的，是咸的，啧啧……”妖狐像是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边弄着，一边舔去顶端冒出的透明液体，待整根精神起来，才罢了手。“让我先试试……”妖狐舔着手指上立起了身，摇摆着跨到了他身上，讨好地冲他笑着，慢慢将硬-挺放到了自己的尾巴根下，对准自己柔软的菊—穴，“噗嗤”一声坐了下去。
　　
　　“嗯哼！”
　　
　　“啊……”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妖狐双手撑在他身侧，摆动起柔韧的腰身，上下抽动起来。阵阵滚烫酥麻的感觉，从彼此交-合的地方蔓延开来
　　
　　“啊……啊哈……不……不要……啊……”夏轻尘眼花缭乱地看着身上似妖似魅的脸蛋，轻轻摆动着脑袋，气若游丝地恳求着。然而身体里，就像有一道闸门被打开了一样，怎么关也关不住，而妖狐却是食髓知味，他扭动着身子让内壁在滚烫上刮过一圈，流淌出更多带着麝香味儿的滋润液体，然后一紧一松地收缩着自己的小-穴，快速动了起来。
　　
　　“啊……真舒服，难怪你每次欢-爱的时候，那里面就跟地动山摇一样。嗯哼……嗯……早知道我该早早把你给……啊哈……嗯……”妖狐用力地抬起臀，又重重地坐下去，每一次都发出腻人的声响。他高高的扬起头，银白的发丝垂到夏轻尘的腹股沟上，盘曲在夏轻尘臀缝深处的尾尖，也随着身体的摆动一下一下地轻翘着，搔弄着夏轻尘的菊-穴一下接一下地收紧。
　　
　　“你停下……不要……我不行……啊……啊……”夏轻尘张大了嘴艰难地呼吸者，心脏好像被人捏在手里一般，全身的血液都随着妖狐的起伏涌动着，一波又一波，冲上了头脑，淹没了耳边的声音，最后中终于把持不住地一颤，失守在他身下。
　　
　　“嗯……真舒服。有个实实在在的身体真好……”妖狐像一只吃饱的猫一样趴在了他身上，餮足地舔了舔他胸前的伤口，腻了一会儿抬头又想再勾他，谁知夏轻尘已经累昏了过去，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报恩”的。于是,他一脸抱歉地爬起来，重新钻到夏轻尘两-腿-中-间，将他的退分开来，眯着细长的眼睛看了看隐秘的私-处，狡猾地一笑，随即轻轻扒开那处□，探入手指戳揉了起来。经过刚才那一折腾，夏轻尘的下-体早已热了起来，妖狐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地弄了一会儿，菊-穴就完全润滑湿软了。妖狐再度爬上他的身子，抬起了他的腰身：
　　
　　“真是舍不得给你……”
　　
　　说完轻哼着一挺身，自己胯-下那根硬硬的东西送进了夏轻尘体内。
　　
　　“啊……好像这样也不错……”妖狐舒服地感受着下-体的温暖，一前一后地动了起来，戳着他体内的柔软，发出沉重的呼吸。
　　
　　“嗯……嗯哼……”夏轻尘在撞击和胀痛中再度苏醒过来，看着自己身上正在动的男人“你……你干什么……啊……”
　　
　　话未完，妖狐双手一抱，将他抱了起来。扛起他的双腿将他身子折起来，托着他的臀上下顶撞，然后近近地舔着他想要躲闪的脸，吹着香甜的白气问道：“舒服吗？”
　　
　　“放……放开我……啊哈——”夏轻尘有气无力地抗拒着。
　　
　　“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妖狐温柔地在他嘴上舔着，柔软的尾巴绕到他身后，在两人交-合处轻轻刮扫。麻痒的触感，很快让夏轻尘把持不住。他分不清是梦是真，昏昏沉沉地听了话，张嘴含住那沾着甜酒味道的舌头，被那个漂亮的人抱在怀里摆布着，又迷迷糊糊地累晕了过去。
　　
　　妖狐在他体内驰骋了许久，终于腰身一挺，把自己的□倾泻在他体内。
　　
　　“啊，耗损元阳真累……你可别把它们漏出来，不然就白费了。”妖狐退出身子来，扶着夏轻尘躺好。然后，借着阑珊的烛火看着他熟睡的脸，有些不舍地蹭了蹭：“我该走了。咱们分开以后，你可别再把自己往死里弄了。不然，没人能救你的。”
　　
　　说完，妖狐替夏轻尘盖好被子。蜷起身子趴下化成了小的狐形，钻出帐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不料，刚一出流光阁，旁边就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东西！”
　　
　　“啊！”妖狐心一惊，纵身朝着太液池上腾身跃起，不料刚刚耗损过元阳，又化形不久，一时没能腾飞起来，噗通一声掉进了太液池里。他身子一沉，不及多想，扑腾着叫了起来：“救命！我怕水！”
　　
　　“是人！有刺客！来人！快来人啊！有人行刺国师，快抓刺客！”
　　
　　留守的奴婢大喊起来，流光阁上顿时灯火齐掌，正在巡逻的神策军立即冲过浮桥，放箭射向太液池。消息惊动了前殿庆功宴上的龙驾与朝臣。皌连景焰丢下酒杯立即奔跑而来，只见神策军正从湖中打捞上一只中箭的白狐狸。
　　
　　“怎么回事！”皌连景焰看着被困在网中，半死不活的白狐狸，登时怒上眉山“是谁胡言乱语有刺客！”
　　
　　“王爷饶命”两个太监跪倒在地“我们真的听见湖里有人叫，千真万确啊！谁知道捞上来是只狐狸……这这，这是妖邪之物呀……”
　　
　　“胡言乱语，给我拖下去！”皌连景焰一挥手，两名太监嚎叫着被拖了下去。皌连景焰快步入屋，掀开帐子一看，见夏轻尘依旧安然睡着，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出门来，就看见侍卫正在准备宰杀那只抓住的狐狸。他时常打猎，一眼就看出那狐狸毛色上乘，担心侍卫下刀坏了整张皮子，于是赶紧让他们退下，自己蹲下操刀，准备杀狐剥皮。
　　
　　“别……别杀我。我可以给你好东西……”妖狐全身发抖地央求着。这一求不要紧，皌连景焰登时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瞠目结舌地死盯着他。就在此时，迟一步听见风声的萧允带着自己亲信的宫门侍卫，气势汹汹冲到了流光阁，指着皌连景焰质问道：
　　
　　“王爷，刺客还没抓到，为何不继续追捕？”
　　
　　“没有刺客。是一只野狐狸闯进宫来，两个太监没看清在那瞎喊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哼！我看是有人纵放刺客潜逃了吧。”萧允怒哼一声。
　　
　　“你什么意思？”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刚刚我等赶来的路上，两个太监正被拖去内务府，一路上口喊他们听见了人声。何以到了此地，王爷却说没有刺客！难道这只狐狸还能是会说人话的刺客！”萧允指了指地上的妖狐，妖狐可怜巴巴地晃了晃脑袋，求救地看着萧允。
　　
　　“它……”皌连景焰一滞，怀疑地看向地上湿漉漉的妖狐。刚才他好像确实听见了什么，可这太荒唐了，于是他把脸一板，反问道“萧允，你想污蔑本王不成！”
　　
　　“事实如何王爷心里明白。”萧允抱起那只湿漉漉的狐狸“拿一只不会开口的畜生当借口，未免太过荒唐。”
　　
　　“你！”
　　
　　“从现在起，萧允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大人的安全。”
　　
　　“随便你！”皌连景焰恨恨地说“你有本事就好好拷问拷问这破狐狸，让它开口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刺客！”
　　
　　说完，皌连景焰拂袖离去。留下吹胡子瞪眼的萧允抱着一团湿漉漉的绒毛站在流光阁外。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夏轻尘在一个下雨的早晨醒来，一如他过去逢凶化吉的经历，再度让身边的人震惊了一把。当萧允欢天喜地地告诉他，仗打赢了，他的身份已经从夏侯爷成为了夏国公的时候，新赐的衣袍与赐酒也随之送到了流光阁内。
　　
　　夏轻尘看着面前的玲珑玉杯，若有所思地说：
　　
　　“萧，我让你收好的东西呢？”
　　
　　“哦，在”萧允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一封锦囊“在此，萧允一直贴身带着，不敢有失。”
　　
　　“你不想知道这是什么？”
　　
　　“大人不说，萧允不敢好奇。”
　　
　　“这是西苗地界与皇朝在战事结束之前订下的议和书。上面承诺了西苗地界愿成为皇朝属国，从此享有赋税优待、商贸自由以及教育平等的关系，只要将这份议和书呈到主上面前，加盖龙印，它就可以立即生效。”
　　
　　“这……这怎么可能。赫炎苍弘怎么可能私下订立这种和约？”
　　
　　“立书订约的不是赫炎苍弘，是他的弟弟，赫炎苍剑。他没有他兄长那样的魄力和雄风，但是他却有审时度势的脑子。这封和书，是他为万一战败的西苗子民准备的。他担心西苗战败之后，皇朝会屠杀西苗的族民，所以预先与我订下了这份和书——这是他给西苗地界预留的后路。”夏轻尘去处其中的布帛，在萧允面前展开来。
　　
　　“但赫炎苍弘的尸体至今没有下落，怎知他不会复生归来，再掀战火。”
　　
　　“他不会了。就算依然活着，他也不会再选择这条路。我和他不归路，已经结束了”夏轻尘将那布帛交给萧允“只要皇朝拥立赫炎苍剑为新一任的西苗族长，那这份和书上的内容，就可以实现。西苗将得到生存的空间，而皇朝就可以迎来期望已久的四海归一，千秋太平。阿袤的理想，我的曾经的理想，就可以实现了。我以为我已经没有机会回到京城了，所以我把它给你。现在我还把它给你，你得答应我，在今天早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它递给主上。”
　　
　　“为什么？这是大人的功劳，旷古绝今的功劳，大人为何不亲手把它交给主上？”萧允不解地看着他。
　　
　　“我……今天上不了朝了。”
　　
　　“啊……也是，大人重伤初醒，是应该多休息几日。”萧允赶忙凑过去，扶着他靠到垫子上“大人，别想打仗的事了。主上为了你的伤找敏之去了，很快就能回来见你了。到时候，大家又都在一起了。萧允会好好保护大人的，下了朝，我就送大人回府去。”
　　
　　“嗯……”夏轻尘踌躇地点点头。
　　
　　“那……萧允先去了。”
　　
　　“萧……”夏轻尘拉住他，明白地看到他眼中流露的一丝惊喜“萧，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要的东西，我没法给你。”
　　
　　“萧允知道”萧允眼中的光芒一暗“萧允明白的。一直都明白。可是……感情是管不住的。大人，你就让萧允跟着你，跟你一辈子，好吗？”
　　
　　“我只怕不能答应你了”夏轻尘叹了口气“你去吧……”
　　
　　“是……”萧允感觉疑惑，心中顿生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心情忐忑地离开了。
　　
　　夏轻尘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颓然呼出。他看着面前玲珑剔透的酒具，一种苍凉的悲伤涌上心头。凯旋的赐酒是再平常不过，但他身染宿疾，不宜饮酒，往日庆功，从不赐酒，这一杯，看来是逃不过了。
　　
　　“请国师更衣。”行赏的太监在一旁恭敬地等候着。夏轻尘缓缓抬起手臂，由人搀扶着起身，缓缓穿上崭新的官服。那是朝中绝无仅有的一件素色官服，为了他一人度身缝制。那是最熟练的织工，一年只能织造数匹的锦缎；层叠在一个单色的布上，织出了变化的阴阳花纹——是他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他曾想象过无数次，在皇朝四海归一那天，穿着它，和皌连景袤一起登上巍峨的城楼，宣读犒赏六军，大赦天下的诏文。
　　
　　而现在，他的梦碎了，碎在繁华成真的前面。
　　
　　“主上赐酒，请国师用酒。”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怎么能忘记这条真理。他以为自己回不来，看不到梦醒成真的一幕了，可老天爷却让他睁开了眼，再一次面对死亡。他曾经有过重生的机会，他用第二次生命经历了贫穷与富贵、悲欢离合，而老天，却在他最后丰收的时候，再一次让他失去。到头来，他终究是这世上的一个客。他甚至来不及，见那个人最后一面。造化弄人，万劫不复啊！
　　
　　精美华贵的玉杯缓缓注满气息醉人的琼浆，夏轻尘颤抖地端起在指中。一杯下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虚幻起来。
　　
　　“告诉南王，不是轻尘无能，是士族气数未尽。皌连景焰，不愧是我夏轻尘最成才的学生……”玉杯落地而碎，夏轻尘的身体，在摇晃中，缓缓倒地。
　　
　　还好，就让大家以为他因伤病而死吧，免得再伤心一次……最后的想法，在夏轻尘朦胧的意识里闪过。他慢慢地闭上眼，沉入黑暗。
　　
　　※※※※※※※※※※※※※※※
　　
　　当日，萧允将那份和书呈上了朝堂，西苗地界从此在政权上归服在皇朝之下。夏轻尘终于用他最后的心力，为自己一手经营的朝廷，开创了四海归一的局面。功至顶峰、声达极致的同时，又用自己的死亡，再度震惊了所有人。
　　
　　当月，举国服丧，君王亲往吊祭。夏轻尘被追封为郡王，厚葬与东陵之旁，长伴先帝，谥号“懿”。
　　
　　在他死后，皌连景焰被晋封为辅国亲王，出任摄政王一职。收拾了战争留下的残局后，依照夏轻尘的设想，趁诸侯兵力大损之机，颁布推恩令，将一切军权收归朝廷，开始了中央集权的一人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面对自己成功的第一步，皌连景焰欢天喜地地打着滚儿，兴奋地双脚在床上猛蹬猛踹，好像发疯了一样“成功了，成功了！我终于狠狠地把少傅给捉弄了一次！看他们这会还不把我当回事！哈哈哈哈哈……”
　　
　　夏轻尘下葬的当晚，东陵之外的树林里，出现了几道黑布蒙脸的人影。一个高个儿男人带着几名江湖小喽啰打晕了守卫，潜入了陵寝。
　　
　　“大哥，你的身手看起来真眼熟，我们之前是不是一起干过……”几个小喽啰谨慎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进了墓穴。
　　
　　“是吗？我看你们也很眼熟”带头的男人瞪了他一眼“去把棺椁打开。”
　　
　　“大哥，拿点儿值钱的就走吧。国师是良臣，他的棺椁不能开，干咱们这行也得讲点阴德……”开口的小喽啰没说话，就被高个儿狠狠踹了一脚，只好乖乖掏出工具，撬开了棺椁。高个儿男人一用力，推开了棺材盖。夏轻尘的“尸体”如沉睡中一般的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啊……”高个儿男人提进灯去，照亮棺材中的人脸，然后他伸出手去，把尸体抱了起来“真是好脸蛋……”
　　
　　“大哥，你是不是高兴疯了，那个是死人，宝贝在下面啊……”
　　
　　“没错，老子盗的就是他的尸。国师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活着的时候咱轮不上，死了一定要好好漏一搂。”
　　
　　“你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盗皇陵那个！那个恋尸癖！”小喽啰喊了起来。
　　
　　“嘿嘿……我记得上回就交代你们忘了我的！”
　　
　　随后只见墓室里金光一闪，小喽啰们立即惨叫起来，屁滚尿流地捂着脑袋逃了出去。
　　
　　皌连景袤不知何时进入了墓室深处，弯腰抱起夏轻尘的身体，搂在怀里亲了两口，回头对着蒙面的男人说：
　　
　　“棺内有一盒银票。你四下找找，连同能带走的金玉，一起收起来。”
　　
　　“这这……我是个大夫，怎么总是让我干这偷坟掘墓的勾搭……”
　　
　　“你还想让大家像以前那样搭街边摊，开牛肉面馆吗？”
　　
　　“不想……”
　　
　　“那就赶紧的，这是我们安家的本钱。”说完他扛着夏轻尘，快步离开墓室。
　　
　　“爷……您倒是给我留个火啊……”
　　
　　……就这样，国师的陵冢在第二天发现被盗窃了。摄政王唯恐引起骚乱，密而不宣，只派雍津府尹追查盗墓之人，但后来一无所获。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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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波过后的一个午后，皌连荣珍和夏子安两个孩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啃着西瓜，你一口我一口地吐着西瓜子：
　　
　　“子安啊，你爹爹让我把一壶假毒药送给你父亲，说要捉弄他。结果你父亲喝了之后就装死骗他。你爹爹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在那穷高兴。你父亲也以为自己骗到了他，自己高兴地走了。”
　　
　　“那他们岂不是都让对方给骗了自己还在那傻乐？”
　　
　　“就是啊，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玩这种没意思的游戏。”
　　
　　“主上哥哥，你知道吗……”夏子安吃得两腮鼓鼓。
　　
　　“什么？”
　　
　　“我觉得，我爹爹和我父亲，都是笨蛋。”
　　
　　于是，两个乖宝宝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皌连景焰摄政，在西苗地界纳入版图之后，大力推展两地贸易和特产的种植。在商路的推动下，中州很快重建起来，成为天下商贾的聚集的贸易之地。朝廷税收的增加昭示着他的领导有方。他下令将国库中充盈的钱财拨放出来，在京城和几个繁华的城市兴建起了官学，培养各种专长人才以供朝廷选拔。从很大意义上来说，他让夏轻尘原先的设想成为了现实。唯独没有推行的，依旧是立宪组阁一事。毕竟，在他这个王爷看来，皌连氏的江山，怎么能够交给外人管理呢？
　　
　　不久之后，萧翰和甄颖一同告老还乡，两人拖家带口，拉着二十几车的家当以及沉重的炼丹炉，离开了京城，一同向着年轻时曾经奋斗过的月桂之乡去了。萧翰准备让自己的下半辈子，在置地养马、喝酒打猎的生活中度过，当然，一切的前提，是甄颖不要再炼丹，也不要再请他吃药丸。这一回，甄颖倒是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新玩具——火药和火枪炮。让我们为萧叔叔后半生的人身安全担忧吧。
　　
　　至于萧允，他相信两人最后共处的那个早晨，是回光返照的结果。之后，他就一直沉浸在失去夏轻尘的悲伤之中。萧翰告老之后，他一个人留任京中，只有之前受伤被他圈养的妖狐为伴。终于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莫名的信后，立即上书辞去了官职，连夜打包袱离开了京城。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把妖狐放了生，独自朝着南方奔去。至于后来生活如何，各位主角的结局如何，请关注最后一章的幸福结局！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又是一年的暖春，雍津城的内内外外，都沐浴在漫天翻飞的花雨之中。城郊占地宽敞的雍河官学里，又迎来了临近州县考核选送的少年学子。他们将在这里住读三年，依照各自的资质学习不同的特长技艺，最优秀的学子，将经过严格的考核筛选，送入国子学成为后备官吏。
　　
　　开学第一天的卯时，天刚蒙蒙亮，一群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就睡眼朦胧地站在自己的榻边，看着管理食宿的舍长一丝不苟地演示学子服的穿戴。学院的舍长是一位年轻俊美的男人，笑起来像大姐姐一样漂亮。轻柔的嗓音缓和了这些少小离家的孩子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他仔仔细细地督促着每个新生梳洗穿戴整齐，就安排他们排好队，由专人领着离开学舍，到礼堂行辰礼，开早读。
　　
　　“傅舍长，刚才有一位夫人向学院赠送了早点，厨房来问，是否应该接受？”
　　
　　“哦？我去看看。”对，他就是傅舍长，傅荣怀。两年前翠娘顺手带回家的那个荣怀，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姓，和这份体面的工作，非常认真而细致地做着每天的任务。他匆匆赶到膳堂外，只看见好几辆大车停在门口，厨房的伙夫正忙碌地将车上的温箱搬进厨房。正要上前阻止问清缘由，就看见远处一个衣装秀丽的女人，正对着他微笑。
　　
　　“舍长，要不要请示一下夫子？”
　　
　　“不用了，收下吧。我来接待这位夫人。吩咐厨房查看数量，不够吃就再做些，有多的就留下来。”荣怀向远处的女人做了请的手势，两人一起沿着开花的小径走了过去。
　　
　　“开学了，我过来给先生和孩子们送些礼物，顺便看看你。”翠娘走在前面一步，欣赏着晨色中的校园“这两年你变化很大，我每次见你都有认不出来的感觉。你在这儿过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我已经学会写字了，现在能读通文书和礼典。我想多学些有用的学问，将来能帮上你更多的忙。”荣怀慢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髻上的珠花。这个女人曾两次改变了他的命运，如果不是她，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像今天这样，体面地活着。他爱翠娘，这种爱不是恋慕，而是尊重，就像信徒对神明，热衷却不亵渎。在他眼里，翠娘美丽而遥远，她不属于自己，不属于平凡的男人。他只需一年数次，像此刻这样，浅浅地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娴静的侧影，知道她一切安好，就足以觉得安乐和幸福。
　　
　　“想读书是好事，趁着年轻多学点儿本事，有什么难处，只管向我开口。”
　　
　　“是。”荣怀一路答应着，送她出了学校，站在大门外，看着她的马车渐渐走远，然后默默地转身，平静淡然地转身，继续他一天的琐事。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远远地守在她的世界的一角里，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帮上忙的人。
　　
　　※※※※※※※※※※※※※
　　
　　当早晨的渐渐明亮，阳光射透薄雾洒在宫城的恢弘的屋顶上时，熏风殿前的勤政殿内，传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可恶！可无可恶可恶可恶……”皌连景焰睡袍拖地，披头散发地在榻上蹬着腿“竟然一大早跑去与跟那个男人幽会，她简直是欺人太甚，可恶至极啊——”
　　
　　“摄政王，奴婢已经派人去请翠夫人了，她一会儿准来”四宝太监着急地在榻边催促着“您赶紧起来吧，这时辰都快到了，一会儿误了早朝该怎么整……要不，您先把衣服穿上？”
　　
　　“不穿！”皌连景焰气愤地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你去告诉翠娘，她要是不来，本王今天就不上这朝！让她看着办！”
　　
　　“让谁看着办啊？”一声傲慢的娇喝打断了吵闹。皌连景焰立即住嘴，手忙脚乱地钻进被窝里掩盖自己光-裸的身体。
　　
　　“翠娘……”
　　
　　翠娘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退下，然后慢慢走到榻前，揪了揪他的被角。
　　
　　“王爷，时候不早，赶紧起来了。”
　　
　　“哼……”
　　
　　“我早上到官学去看了看荣怀，所以来晚了。别犟了，快起来吧，我给你穿衣服，啊……”
　　
　　“你这两年对他还不够好吗？明知道我不喜欢他，又跑去见他做什么？放眼朝野，只有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我现在当上了摄政王，你还是不把我当回事。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皌连景焰长腿一伸，身上的被子就这样飞了出去，他光着身子，挑衅地看着面前的翠娘，一脸“你不认错我就不起来”的架势。翠娘见状，无奈地笑了一下，上前在他身边坐下，弯腰伏在他身上，吻住他的嘴，亲了一下。
　　
　　“我怎么不把你当回事了？我这不是匆匆赶回来伺候你更衣了吗。”翠娘好声好气地拉着他起来，把里衣外衣一件件地给他套上。皌连景焰近近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忽然心里一热，一把抱住翠娘狂亲了起来。
　　
　　“哎呀，一大早的……干什么呀……”
　　
　　“今晚留下陪我……”皌连景焰停下动作，恳切地看着她。翠娘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好吧……”
　　
　　“这才对嘛。”皌连景焰得逞地搂紧她“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我？我才不嫁人呢。”翠娘一把推开他，把住他的肩膀用里一转，双手快速地将腰带缠在他身上，用力一系“嫁给你我可就成了南王妃了。你见过哪个王妃能成天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真要和你成了婚，那就得天天关在南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能自由进宫，更不能当官儿作威作福，每天只能哀怨地在王府里等你回家，逢年过节才能在宫中露个脸；待到人老珠黄的那天，再眼巴巴看着你迎娶几门妖媚刁钻的侧室进门，从此独守空房终老一生——哪比现在，顶着正四品的官衔，打着勤务的幌子游走于上层学问风雅之地，有那些个才貌兼备的年轻学士，天天围着我转，隔三岔五地给我递情诗送礼物。我又怎么舍得就这样嫁人，让那些公子心碎呀~~~”
　　
　　“你，你……”皌连景焰七窍生烟“本王风华正茂、文武双全！他们不过是一群花言巧语、搬弄口舌的文士，论样貌论才能，他们哪一点能与我相比！”
　　
　　“所以呀，我才一直舍不得王爷这个情人呀。”翠娘“啵”地亲了他一下，推着他出了房间“好了，时辰到了，快上朝去。”
　　
　　“等等，等等……”皌连景焰被她推搡着出了门，回头拉住她的手追问道“你说，我要是让你成婚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你是不是就肯嫁给我？”
　　
　　“这嘛……恐怕做不到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王爷你就别想用空话来哄我了。快去吧，啊……”翠娘半赶半催促地，终于送走了这个小祖宗。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自己就去后宫忙勤务去了。
　　
　　※※※※※※※※※※※※※※
　　
　　辰时正点，议政的朝阳殿上，皌连景焰身穿王服，坐在第二层台阶下的红色长案边，接受百官的朝拜。成功让夏轻尘倒下之后，他很快借着战功当上了摄政王。
　　
　　沈明玉在台阶下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北方匪帮贩卖人口的罪行。而皌连景焰的脑子里却是炸开了花，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想，翠娘是一个精打细算，看样子，自己如果拿不出什么实质的保证，她是不会答应嫁给自己的。可恶，这个女人什么时候成精了——没关系，精明如夏轻尘最后也栽在他手上，更何况这个夏轻尘调教出来的女人。既然她不愿被关在家里，那就巧立一个妇人可以任官的名目好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司马正秀这帮老顽固，会不会冒出“牝鸡司晨”之类的反对言语……啊，有了，就在宫外给她弄一个专属女人的小衙门，只管女人的事。这样一来也可以把她跟那群小男人分开，二来又不伤体制，三来一定能讨她欢心——到时候，就可以明媒正娶封她为妃了~~~~
　　
　　“王爷……王爷！”沈明玉陈述完毕，立定在下面等他回答。
　　
　　“啊，啊？”
　　
　　“请王爷恩准。”
　　
　　“什么？”皌连景焰尴尬地看向队伍最前的司马正秀“司马……司马……”
　　
　　“咳咳……”司马正秀压低了嗓门“贩卖人口……”
　　
　　“贩卖人口？哦，贩卖人口祸国殃民！”皌连景焰一脸正色地说“此事必须从严制裁，沈大人火速去办吧。”
　　
　　“是……”
　　
　　“呼……”皌连景焰深叹一口气，自问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操心劳力？原以为赢了夏轻尘，掌握了大权，妻儿就会毫无阻碍地回到自己身边。可是现在，天下在掌，却只能日复一日坐在这个大殿上，看着眼前万年不变的面孔。往日的莺歌燕舞、赏花养草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这哪里是他要的日子——他，他应该带着翠娘和子安享受最富贵无忧的日子啊，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妻子在翠娘野心勃勃地在外面招引小男人，而儿子……儿子……
　　
　　皌连景焰回头仰望玉帘后的龙座——儿子跟着小祖宗竟然抛弃他这个爹爹，“离家出走”了！将这么多事情丢给他一人做。早知今日，还不如让夏轻尘大权独揽，自己当个好吃懒做的王爷了。
　　
　　不行，不行，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一定得找人来替自己担这辛苦差事……皌连景焰这时又想起内阁来了。把政务交给内阁，让那群爱忙的大臣忙去，自己就可以搂着翠娘在家里生孩子了！他要再生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这回他要亲手抚养，谁也拐不走。对，对，对，就这么办！
　　
　　皌连景焰在引起了全天下的注意后，终于感觉“玩腻”了。他很快就马不停蹄地着手重组内阁，准备从朝堂上退下来，带着翠娘回家生儿育女去。
　　
　　在他看来，生活充满希望，前途一片光明。
　　
　　※※※※※※※※※※※※※※※※※※※※※
　　
　　就在皌连景焰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中州南方的道路上，一大队便装的武士护卫着马车，缓缓走向朝廷在西苗接壤地带新设的海县前进。
　　
　　马车内，七岁半的夏子安捧着西瓜，吧唧吧唧吃得正香。他依旧胖乎乎的，敞开的亵衣里，是褶出三层胖肉的溜圆身子。
　　
　　“子安，别吃太多。一会儿还有午膳呢。”皌连荣珍穿着单衣在一旁看着。他已经十二岁了，五岁登基那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已经渐渐长开，眉目间带着几分皌连景袤的影子了。
　　
　　“嗯……”夏子安听话地放下瓜皮，靠到皌连荣珍旁边，让他帮自己擦嘴擦手“主上哥哥，你说，等见到了我们的爹爹，他们要我们留下来的话，我们要不要留下啊？”
　　
　　“嗯……子安想留下吗？”
　　
　　“我不知道……”夏子安撅起小嘴“我比较喜欢我南王爹爹，他对我好，给我买好吃的。可是他说，他想和我娘生小弟弟。到时候，他就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生了弟弟，他还是一样喜欢你的呀。”
　　
　　“我不要，我有爹爹和主上哥哥就够了，我不想要弟弟，弟弟会跟我抢你们……”
　　
　　“瞎说，我是不会被人抢走的。我只当你的主上哥哥，别的弟弟我都不要。”皌连荣珍搂住他蹭了蹭。子安虽然胖乎乎，可却不怎么出汗。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皮肤依旧是凉爽爽、光溜溜的，又香又软，每次抱起来都觉得好可爱。
　　
　　“主上，前面就到海县了。臣以为不如先到城里的客栈用膳歇息，待侍卫出外打探到消息，再行前往。请主上示下。”神策军都尉陈同靠近车旁请示道。
　　
　　“主上哥哥……”夏子安一听，立即拽着皌连荣珍的袖子晃了起来“咱们进城走走吧，我屁股都坐疼了。”
　　
　　“嗯……好吧。”皌连荣珍对着车外说“让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我们要进城走走。”
　　
　　“是。”
　　
　　马车在城门口停稳。皌连荣珍给夏子安穿好衣服，带着他一起下车进了海县。
　　
　　海县得名于中原与西苗接壤地带，一片叫做“哀泣之海”的丛林。传说中，这片土地的树木会哭泣，土地会吃人，自古以来，无人能活着走过。但自从两年多以前，阮洵冒死从这里闯过，潜入西苗刺杀惊鸿仙子之后，这片荒芜之地的神秘面纱也随着两国战事的平息，渐渐被揭开了。
　　
　　划地为界，西苗地界占有了大部分的丛林，他们在沼泽中发现了新的水源，沿着边境种植起甘蔗，并且在族长的指引下，熬制蔗汁，制成蔗糖。这种比菜糖和蜂蜜更甜、更容易饱足的食物，很快通过水路销往中原，供不应求。
　　
　　而沼泽以北，地属皇朝 受到指点，植这种树木，割开树皮收集树汁水，熬炼提纯，制成一种雪白而富有弹性的物质，取名为“橡胶”。很快，有一位神秘的财主买下了这附近的一块地皮，他带来了上百名工人，在这个曾是不毛之地的边境上，盖起了一座庄园。他收购生胶，在其中混入炭、生麻、硫磺一类的东西，浇铸成空心的环状物，经由商路水道往来的货船运向北方。很快，这个世界的车轮，就套上了这种黑乎乎的轮胎，飞速奔跑了起来。
　　
　　而西苗，
　　
　　很快，这个不毛之地就富裕了起来。往来的商贾一多，这里就成了水路要塞。朝廷也因此专设了县衙，短短两年时间，已经形成了一座繁荣的城。
　　
　　随行的神策军都尉命令手下进城去包一家客栈，自己带着剩下的人个，远近戒备地护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孩子进了城。
　　
　　时值正午，县城的饭馆和小食摊都开始忙活起来，阵阵香味飘荡大街上，引得夏子安胃口大开。
　　
　　“肉包、糖三角——肉包、糖三角——”
　　
　　“来呀来呀，来吃烧肉，正宗的西苗烧肉——”
　　
　　“卖甘蔗糖啊。老板，外地来的吧，过来看看货呀，最新最纯蔗糖，今天一早新熬的呢……”
　　
　　“炒米糕，热乎乎的现炒米糕。放蔗糖辣椒的炒米糕，又甜又咸，快来啊……”
　　
　　“几位老板从京城来的吧？一看就是富贵之人，来我们海县谈生意就一定要来我们荣华酒楼坐坐啊，我们的糖醋大鱼是海县一绝，来海县谈生意的都是来我们这儿宴请宾客的……”
　　
　　两个孩子一路东张西望，转眼随身的小太监手里已经捧满了路边买来的小吃。夏子安和皌连荣珍吃得满嘴油亮，眼睛还不停地张望，寻觅更新鲜的食物。
　　
　　正走着，身边经过一个男人，手中提着食篮。顿时，一股无比诱人的牛肉香味吸引你了夏子安的嗅觉。那男人走了不远，就停在路边的摊档前买西瓜。夏子安循着香味跟了过去，弯腰嗅了嗅他手里的食篮。
　　
　　“真香啊，你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呀？”
　　
　　“嗯？”那男人似乎察觉了手边的动静，低下头来看着夏子安。这一低头，登时把夏子安吓了一跳。他惊叫一声，躲到了皌连荣珍的身后。未等那人反应过来，混在人群中的众侍卫噌地一声当在了两个孩子前面，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皌连荣珍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个人，半边脸是烧伤的痕迹，凹凸不平的皮肉纠结在一起，被头发遮掩着，但是仍然显得触目惊心。夏子安在宫中长大，身边的奴婢都是精挑细选的，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面容，但他看见自己引来了这么大的动静，一时又觉得不知所措，只好钻到皌连荣珍的胳膊下，尽量藏在他的袖子后面。
　　
　　“你们是……”那毁容的男人看了看侍卫手里的剑，脸色一下变了。
　　
　　“陈同。”皌连荣珍喝阻侍卫，上前一步对那人说“我弟弟小，他被你吓到了。”作为一个帝王，他并不知道要怎样去道歉，他只是拍拍子安，冲着那个人一笑来表达被侍卫“吓坏”的他的微薄歉意。而丑脸的男人神情就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他抬起袖子挡住了自己半边脸，什么也没说，提着食篮匆匆离去。
　　
　　“哎……”篮子里的香味飘过，夏子安突然又想自己要问的问题，叫他不住，只好啪嗒啪嗒地迈起小短腿，跟了上去。
　　
　　重居正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那群陌生人甩掉了。他一面心烦意乱地猜想这些神策军的来意，一面矛盾着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张之敏。正想着，脚步已经走到了医馆门前，他一脚胯进门去，就看见张之敏正抓着一个城东赵寡妇的手腕，而赵寡妇正不胜其烦地他身上粘。心里不禁一阵酸楚，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低着头绕过柜，把食篮放在饭桌上，一声不响地把汤壶里的热汤倒在装面条的碗里。浓郁的牛肉香味儿，马上掩盖了屋里的药味。张之敏尽可能快地给赵寡妇开了药方，让她到隔壁药店抓药去，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洗了手跑过来吃面。
　　
　　“嘿嘿嘿，我最喜欢的牛肉面呀。这么热的天吃一碗面就能补足精气，完事再吃半个西瓜清凉去火……”张之敏一边搅拌着自己的面条，一面笑嘻嘻抬头看他，察觉他神情不对，赶紧放下筷子靠过去：
　　
　　“怎么了？又因为刚才赵寡妇在这儿不高兴了？她三天一发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她出手大方嘛，我又没让她占到什么便宜。”
　　
　　“我知道……我没生气……”
　　
　　“那你是怎么了，刚才出去那会儿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外面太热，中暑了？”张之敏放下筷子“要不先别吃面了，先吃点儿西瓜……咦？西瓜呢？你忘买西瓜了？”
　　
　　“没买……”重居正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呀？”
　　
　　“我的脸难看……”
　　
　　“啊？！”张之敏一愣，重居正的眼泪就向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居正……”张之敏见他这样子，心里立即明白了三分。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要为了这张脸难过。他把重居正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
　　
　　“我这个样子，就连孩子见了都能吓跑……”
　　
　　“我C，是谁家破孩子这么讨打……”张之敏说着就要往外走，重居正又死死拉住他。
　　
　　“敏之，咱们搬走吧，搬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谁也看不见我……”
　　
　　“现在全天下哪还有荒无人烟的地方……”张之敏顺着他的背“你别总想着躲人。外人偶尔看你一眼的反应有那么重要吗？我天天瞧着你顺眼就行了。管别人……”
　　
　　“你是因为天天看着我这张脸，所以习惯了是不是……”
　　
　　“你你你，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是不是？我看你习惯了、顺眼了有什么不对，我该看你不顺眼吗？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吗？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因为这张脸才喜欢你，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好……今天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张之敏抬手指着门口对他说“你去把门关上。”
　　
　　“我不……”
　　
　　“不关是吧，嘿嘿……”张之敏不怀好意地一笑，一把抱起重居正按倒在柜台上，撩开衣摆把手伸了进去。
　　
　　“不要，大白天的，开着门……嗯……”
　　
　　“你自己不关门，怪不得让人看见我爱你……”说着，张之敏扣住他的下巴，张嘴吻了下去。重居正初时别扭不依，吻了两下之后渐渐无力抵抗，软在张之敏身下，任他啃咬。
　　
　　偏就这一幕，被追着牛肉面香味儿的夏子安，在门外一点不漏看了去。他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个男人在一起互相啃咬，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也张成了一圈儿。后脚赶来的皌连荣珍见这情形，急忙用小手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带离。
　　
　　“主上哥哥，那两个人打架为什么要像狗狗一样咬来咬去呀？”满足地吃过午饭，夏子安躺在客栈的大床上，不解地问身边的皌连荣珍。
　　
　　“嗯……宫里的姑姑教过我”皌连荣珍红了红脸“他们那是在亲亲，表示互相喜欢。”
　　
　　“亲亲？可亲亲不是这样的吗？嗯……”夏子安凑到他脸上，吧唧一口。然后自己想了想，好像有什么不对，玄机恍然大悟地张开小嘴，喀嚓一口咬在了皌连荣珍的嘴唇上。
　　
　　“哎呀……”皌连荣珍舔着被咬疼的嘴角“你干什么呀？”
　　
　　“嗯？我像他们那样咬你嘴嘴，喜欢你呀……”夏子安憨憨地笑着，一开一合自己的两排小牙齿“你也来咬我嘛，我们像他们那样咬咬~~”
　　
　　“嗯……”皌连荣珍侧过身子，和他脸对脸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道“我们轻点儿咬。”
　　
　　“嗯！”
　　
　　于是，两个孩子抱成一团，张开小嘴，你一口我一口，小心又努力地在对方的嘴上啃了起来。嘴唇碰嘴唇，牙齿磕牙齿地“亲”了半天，直到彼此的半张脸都是红印和臭臭的口水，这才不胜其烦地罢了手，犯困地打着呵欠：
　　
　　“唉……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咬得我累死了。”
　　
　　“我也觉得还不如我们自己的亲亲呢……这些大人怎么喜欢做这么难受的事情呀，我长大了可不要变成这种怪人。”夏子安困倦地在他咯吱窝下缩成一个球，一边打瞌睡一边嘟哝着“我的嘴里好疼，好像刚才咬破了……”
　　
　　“那我给你舔舔吧。舔舔好得快。”
　　
　　“啊……”夏子安听话地张开的嘴。皌连荣珍态度认真地凑上去，伸出舌头在他嘴里寻找到咬破的小伤口，轻轻舔了半天。
　　
　　“唔……我觉得舔舔挺舒服的。”
　　
　　“是吗？那你舔我试试。”皌连荣珍张开嘴，之觉得夏子安的小舌头慢慢伸了过来。痒痒地在自己嘴里乱动了起来，心里吓了一跳，合嘴将它含住。
　　
　　“唔嗯？”
　　
　　“唔，你慢点儿……”皌连荣珍含着舌头，不清楚地说。
　　
　　“嗯……”
　　
　　于是，这个夏天的午后，两个发现新玩法的小东西，抱成一团，玩起了舔舌头游戏。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困困地睡着，流了一枕头口水。
　　
　　“主上哥哥，我觉得这个比亲亲好玩。”
　　
　　“嗯，我也这么觉得，以后我们就用舔舔代替亲亲好了。”
　　
　　“嗯嗯，你不能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两个想出来的，别人都不知道。”
　　
　　“放心吧，我只跟你玩儿。”
　　
　　※※※※※※※※※※※※※※※※
　　
　　在这个忙碌又多事的中午，萧记牛肉面馆每天一个时辰的营业依旧是雷打不动地进行着。排队的食客人手一碗排起了长队，店门一开，就按次序到柜台付钱领牌，然后按次序进入小店，把碗放到灶台前的高台上，等着萧掌柜的牛肉面挨个儿“临幸”自己的大碗。
　　
　　“挤什么，讨打吗？”面馆里细皮嫩肉的伙计像瞪着水光灵动的细长眼睛，傲慢地冲着外面心急的众人叫嚷着“不排好队就不卖了。”
　　
　　自打萧允他放生了那只被自己救治痊愈的狐狸，离开京城来这里开起这家面馆不久，这个少年就突然出现在他店里，初时也不依规矩，走到灶台里就把卤牛肉给啃了。吃完又没钱付账，非打赖在他店里做工抵债，怎么撵都不走的情况下成了此间“伙计”。
　　
　　小伙计名叫胡玉，长着一张细皮嫩肉的俊俏面孔，还有一双勾人的凤眼，可就是傲慢任性，什么都不会。让他生火，他不小心把自己的衣服给烧了，让他洗碗，他不小心把碗给摔碎了；让他算账，又发现他原来不识数，最后只好让他在柜台帮忙看着钱匣子。萧允只当他是哪个士家走丢的纨绔子弟，把他暂时收留在店里，等着他家人找来。哪知留了将近两年，还是没有人来探访。胡玉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痴”，长成了会数数和擦桌子的少年。成天一得空就往萧允床上爬，被赶下来了就拿食客出气。
　　
　　这天胡玉好像有气一样，一个一个往抽屉里砸着铜钱：“慢慢吞吞的干什么，这边还赶着收档去给人送饭去呢……”
　　
　　“我说小胡，这规矩可不公平啊，我们每天在这儿伸长了脖子排队，你那边放水给人留面还带跑腿的”徐三麻子凑到他面前“我说，哥平时帮你挑那么多柴，什么时候你也给哥哥留一碗送过去？”
　　
　　“你就做梦吧，知道这面是给谁留的吗？”小玉哥看了一眼店里正在忙碌的背影，故意拉长了声音“是给东南城外的丁老爷——你跟人家比，你比得过么？下一个！”
　　
　　“哎……”胡大爷走了上来“我说小胡，这丁老爷真是你家二老板？你家掌柜这铁规矩就为他一个人破过？”
　　
　　“胡说八道什么”胡玉胸有成竹地瘪了瘪嘴“我们家面馆就一个掌柜，还有我！”
　　
　　“嗤……你不把自己当外人，人家萧掌柜可没把你当自己人。”胡大爷压低了嗓子说道“我看，萧掌柜是没这意思，你可别认死了在一棵树上吊死，误了自己终身大事啊。”
　　
　　“我……谁说的！”胡玉一时无以辩解，扭头冲着屋里喊道“萧允，你说，我是不是你的人？”
　　
　　灶台边系着围裙的人听见叫喊，慢慢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地说：“你不是我的人，债已经还完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你……”
　　
　　“下一个，快点儿。”萧允敲了敲锅边，胡大爷赶紧端着碗走了过去。
　　
　　“死猪……”胡玉继续收钱，脸色却是愈发黑了“咬死你……”
　　
　　这天，一百碗的限量牛肉面售出之后，胡玉终于懒洋洋地从柜台上下来，贴到萧允身后，站在一旁，看萧允在炉灶上，做那额外的两份。他看着他手势熟练地将富有弹性的面拉成比以往更细的面条，再轻轻抖入沸腾的水中，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在锅中滚熟，利落地抄出在漏网中抛去水分，淋上几滴香猪油抖散了，妥妥当当地放在碗里，然后走到砧板上，仔仔细细地切下厚薄一致的带筋卤牛肉片，整齐地码满在面条上，再放上细细的葱丝，小心地盖好装进一旁精美食盒的食屉中，最后回身用汤壶盛上牛骨和香料熬的汤。
　　
　　“把东西装好，我给他们送去。”萧允简单说着，从一旁水缸中舀出水来，准备洗手抹脸。
　　
　　“给丁家送的吧，我去送~~”胡玉眯着眼一笑。
　　
　　“不用你去。你上回把肉都偷吃了。”
　　
　　“哼……这么点儿小事，那小东西就找你告状了……我去送吧，我保证不偷吃。”胡玉斜了斜眼睛，一下跑到萧允身边，手臂搂着她的腰给他解下围裙，拿起布巾替他抹脸，暧昧地往他身上碰了碰，舔着嘴对他说，温热又带些甜腻的气息，喷洒在萧允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萧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推着他按到了一侧案上。胡玉呼吸急促起来，他眼神飘忽地看着萧允，抿着嘴，准备伸出舌头。只见萧允慢慢地靠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讲了多少次，别用抹布擦脸。”说完抬起袖子一抹脸，提着食盒出了门。
　　
　　“你……”胡玉在原地红了半天脸，回过神来以后破口大骂“萧允，你个不识抬举的笨蛋！你还敢看不上我……”
　　
　　他敲着桌子骂了半天，见萧允也没回来。于是想了想，灰溜溜地关上店门，跟了出去。
　　
　　……
　　
　　中州的夏天是非常炎热的，然而丁家大宅前茂密的林荫道上，却非常阴凉清爽。丁家是这一带著名的大户人家，中原与西苗议和之后，就买下了两地交界的一小片橡胶林，靠着加工生胶和贩售橡胶制品致富，如今已经是皇朝重要的产业大户，资助过不少官员晋升仕途，背景非常强大。
　　
　　丁家有一位当家大爷，打理着家中的生意，平时不爱露面。府中还养着一位二少，游手好闲，喜欢睡懒觉。
　　
　　胡玉蹦蹦跳跳地跟在萧允身后进了丁家大院。萧允把食盒放在桌上，嘱咐胡玉在走廊上等他，就跟着管家去了书房，等着拜访两位主人。胡玉在原地等得无聊，又迟迟不见有人出来吃面，牙根儿一痒痒，打开食盒，把两碗面上的牛肉片给偷吃下肚。
　　
　　就当他津津有味地嚼着牛筋磨牙的时候，丁家两位主人和萧允谈着话出来了。一见他鬼鬼祟祟捂嘴巴的模样，萧允勃然大怒。揪着他的领子就将他提了出去。扔在树林里训斥：
　　
　　“你就这点出息，让你别吃你还吃。你吃谁的不好，非要吃这两碗的。我平时没给你肉吃吗？”
　　
　　“我……我干等着无聊，忍不住嘛……”胡玉讨好地拉着他的胳膊。
　　
　　“好了！我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谁知道你心思这般复杂。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看我喜欢二少，所以故意跟他过不去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胡玉大叫起来“谁让你不理我。不就是几块牛肉吗，我吃了，我故意吃的，怎么了！别以为你对我有恩就能随便欺负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再对我这样，我就走！”
　　
　　“求之不得！”说完萧允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面馆儿方向走去“谁也不能改变我喜欢他的心意！”
　　
　　胡玉懵了，完全没想到萧允会让自己走。他急急忙忙追上去想要讨好萧允，回去却看见自己的衣物被包成一个小包袱丢在紧闭的面馆儿门口。使劲敲门也不见萧允出来，于是，他就这样被赶出了“家门”。无处可去的他背着小包袱朝城外走去，半路上下起了雨。雨中冷清的草地上，只有一只狐狸头顶包袱四处躲避。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又打起雷来。萧允在家里气消了之后，又开始担心起胡玉的安全来。他无奈地拿着伞准备出门去找，谁知一开门，就看见胡玉全身赤-裸地蹲坐在门口，脖子上还系着自己给他打的包袱，从头到脚都淋湿了，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你这是干什么！你衣服呢！”萧允一把将他抱进屋里，只觉得他浑身僵硬，冰冰凉凉。
　　
　　“呜呜呜……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你对我怎么好了？”萧允赶紧拿出布巾用力给他擦干，放到榻上，搬出棉被给他包裹起来。
　　
　　“我陪你作伴儿，帮你干活……”
　　
　　“你不干比较好。”
　　
　　“呜呜呜……拿你捡我回来干什么，你让我走啊……”胡玉掀开被子往外滚。
　　
　　“好了好了，别走了，我不赶你就是。”
　　
　　“真的……”胡玉吸吸鼻子看着他“我冷……”
　　
　　“我去替你再拿一张棉被。”
　　
　　“你别走，我要你抱着我，我要你给我取暖……”
　　
　　萧允没辙，见他抖得可怜，叹息一声爬上榻去。只当是哄小孩儿，把他搂在怀里。哪知胡玉就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一边喊冷一边在他身下的关键部位乱蹭。他心如止水，终也抵不过身体的反应，心神恍惚了起来。
　　
　　不行，我不能做对不起大人的事……萧允这样想着，用力想推开胡玉。可胡玉的脸已经贴了上来，吹着香甜的热气在他嘴角摩挲。冰凉的手钻进他衣服里面，死死攀着他，别别扭扭地剥光了所有。又是勾引，又是耍赖地，把自己柔软的菊-血，对上了他滚烫的硬-挺……
　　
　　就这样，萧允做了对不起大人的事。第二天醒来之后自责不已地看着□的自己。而身后的被窝里，更让他自责不已的胡玉钻出了脑袋，一脸乖巧地对他说：
　　
　　“你要负责啊~~~”
　　
　　于是，萧允隐约预见，自己后半生，要被这个妖孽给赖上了。他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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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这个下雨天，将近天黑的时候，夏轻尘打着雨伞从外面回来。
　　
　　“跟阮洵的那位约了去游泳，谁知道一出门就下雨了。衣服没脱，倒沾了一身水。”夏轻尘抱怨着就脱了鞋子，在屋檐下冲洗自己弄脏的脚
　　
　　“啊……下雨了，总算没那么热了。”皌连景袤已经在屋里挑起了灯，翻看着手里的册子。
　　
　　“回来的时候听他们说，西苗的生胶运到了，你去看了没有，品相好不好？”
　　
　　“不用看，那批胶让阮洵去买的。赫炎苍剑是他的老相好，赫炎苍剑的小相公，是他家小徒弟，那西苗的人还能坑他不成？”皌连景袤盯着手里的东西，目不转睛地应道。
　　
　　“说的也是……哎，你看什么呢，看这么入迷。”夏轻尘擦干了脚换上软鞋，走到他身后，目光惊讶地盯着他手里有些陈旧的笔记本“这是什么！”
　　
　　“哦”沉迷其中的皌连景袤抬起头来，扬了扬手中的几本日记“打雷的时候掉下来的。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字迹也有些像你的，我想大概是你以前的手抄之类，就翻来看看。”
　　
　　“怎么掉下来的？谁扔进来的？”夏轻尘惊讶地四下张望。
　　
　　“我没看见人。它就从房顶上掉下来的，我还以为是隔壁那个李若言丢过来的呢。”皌连景袤看了看他“这不是你的？”
　　
　　“这……”夏轻尘止不住地惊讶“这是小学交作业的日记本啊。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跑过来了。”
　　
　　“哈，果然是你的手抄。”皌连景袤兴致勃勃地低头看了起来“你几岁写的，这上面好多错字。”
　　
　　“大概……八九岁吧……”夏轻尘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不见可疑人影，只好陪他坐下。
　　
　　而皌连景袤正看得津津有味，挨着他一起翻看了起来。
　　
　　“……今天，天气晴朗，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
　　
　　今天，碧空万里，阳光明媚……
　　
　　今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朵朵仿佛在向我微笑……
　　
　　……轻尘，怎么每天都是晴天？”
　　
　　“这个……就没有天气不好的时候吧……”夏轻尘尴尬地笑笑。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往事如烟，许多事情我都淡忘了……你这时不是只有八九岁而已吗，怎么就感觉岁月如梭了，怎么记性这么差？”
　　
　　“这……我……那只是个开头……”夏轻尘汗颜。
　　
　　“今天，我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一个五角铜板……
　　
　　今天，我在放学的路上捡到一个五角铜板……
　　
　　今天，我在上学路上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很多五角的铜板……”皌连景袤 
　　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轻尘，这回你可以好多天不用去捡了！”
　　
　　“- -|||”
　　
　　“今天，我帮婶婶扫地，扫啊扫啊，终于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叔叔夸我是个好 
　　孩子，我心里很高兴……
　　
　　今天，我帮叔叔扫地，扫啊扫啊，终于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叔叔夸我是个好 
　　孩子，我心里很高兴……
　　
　　今天，我帮弟弟扫地，扫啊扫啊，终于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叔叔夸我是个好 
　　孩子，我心里很高兴……
　　
　　……轻尘，原来你喜欢扫地啊？”
　　
　　“那个时候劳动最光荣啦！╭(╯^╰)╮”
　　
　　“咦？还有诗呢……我爱红领巾！？”皌连景袤瞪了不知所以然的夏轻尘一眼“红领巾，你是国旗的女儿，有着鲜红的颜色。红领巾，你是我的梦想，是我奋斗的勇汽（气）。你就像一展（盏）明灯，照亮我前进的道路。只要看见你，我就有了战胜困难的绝（决）心，不屈不挠的精神。你让我明白了做人的道理，鞭策我努力前进。你是我的希望，我的信念，我的骄傲。我要带着你，向着国旗，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敬礼！——哼……哼……”皌连景袤念得慷慨激昂，脸红脖子粗，他啪地一声站起来，瞪着一脸无辜的夏轻尘吼道“这个女人是谁！”
　　
　　“啊？！”
　　
　　“你喜欢她是不是，你的爱，你的希望，你的梦想——原来在你心里，背着我偷偷喜欢过别人……”
　　
　　“这……这什么跟什么！”夏轻尘一把抢过日记本，皌连景袤又扑上来抢夺“这是我入少先队时候交的作业啦。还是优秀作文呢……别看了，根本就没这个女人。我跟你说不清，别看了……”
　　
　　“拿来！”皌连景袤一把抢过来“真没什么你还怕我看。小小年纪不学好，写这种东西，你几时给我写过这种情诗。别拦我，让我看——咦？这篇很长……”
　　
　　“是什么？哦，是老师布置的题目啦——”夏轻尘看了一眼。
　　
　　“‘我的朋友……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头发，长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弯弯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和樱桃小嘴。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这个又是谁？”皌连景袤眼神变得可怕起来“你还说没有女人，这不是女人是什么！你说，这是谁？！”
　　
　　“哪有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是我自己乱写的。”
　　
　　“你你你，你将人看得这样仔细，从眉毛到眼睛到嘴一丝一毫都不落下！字里行间全是欣羡之意，你骗不了我——好啊，原来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心上人。你是跟她分离了，才委身于我的吗？”
　　
　　“我……我哪有。那是肖像描写的作业啊，大家都是这么写的，不这样写得不会有‘良’和‘优’的嘛……”
　　
　　皌连景袤一脸受伤地看着手中的本子，一边念一边叹起气来：
　　
　　“‘每次’班级大扫除，都会看见她勤劳的身影。当劳动结束，她的脸就会红得像红苹果……如此文字，简直如身临其境，你还不承认！你说，她是不是就是你少小相好的情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叫‘红领巾’的！”
　　
　　“啊？？不是啊！”夏轻尘哭笑不得，无奈之下扑上去要抢那日记本“天呐，这个东西是怎么会掉在你手里的，丢死人了。别看了，别看了……”
　　
　　“好哇，你果然心虚了”皌连景袤高举着那本子，继续翻看着“哦，小轻尘，你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扶老奶奶下台阶……老奶奶感激地看着我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快乐地笑了笑：‘我叫红领巾！’我觉得，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天啊！’——夏轻尘！你还敢说你对她无情？你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忘她的存在，你才八九岁的年纪，就可以为她行贤德、修美名。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心里真正爱的，不是我，也不是什么赫炎苍弘，是这个红领巾！！”
　　
　　“不是那么回事，真的不是那么回事……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夏轻尘一边笑，一边绕着他抢那日记本。怎奈皌连景袤又恼火又固执，硬是在打打闹闹中坚持看下去。
　　
　　“我把钱交到了警察叔叔手里，然后。我带（戴——轻尘的错别字。。。）着红领巾，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我高高兴兴地带着红领巾去上学……
　　
　　红领巾高高兴兴地陪着我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
　　
　　天黑的时候，皌连景袤终于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日记本，躺倒了已经笑得没了气力的夏轻尘身边，睁眼看着空空的帐顶，若有所思地开口：
　　
　　“轻尘，咱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没问过你的过去。我一直以为，你小时候，一定就跟萧允、敏之他们小时候差不多，都是那么过来的。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轻尘小时候，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那些故事是写着敷衍夫子的，不是真的。”夏轻尘枕到他手臂上，笑笑地看着他的侧脸。
　　
　　“不，我说的不是你写的故事，而是你。”皌连景袤抱着他轻拍了两下“我现在知道，原来轻尘从小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你看，你从小和亲戚住在一起，不受宠爱，要做很多杂事。可是你每天还是坚持上学，做功课，勤学苦读；你的手札里上至国家大事，下至蝼蚁昆虫，都会一一记录，事无巨细，查之入微。还有啊，你从小就心怀仁慈，会不计回报地帮助有困难的人，来修行自己的品德。啊……我总算清楚地知道，我的轻尘是一个从小就怀有远大的抱负的人，从始至终都在为了长大以后‘建设祖国’的愿望而努力着，生下来就为了指点天下而存在的人……”
　　
　　“噗……”夏轻尘在他怀里笑喷了出来“阿袤，理想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幻影。在我的家乡，几乎所有的孩子小时候都怀抱着这样的理想，可是，人长大以后才明白，‘建设祖国’的办法也是多种多样的啊。农民种田，商人运货，夫子教学生，哪怕是沿街倒夜香，不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国家的太平昌盛嘛，又不是只有封侯拜相才能‘建设祖国’。每个人都能养活自己的时候，那就是养活了全天下。所以，我们‘建设’好自己的家就行了。”
　　
　　夏轻尘看着皌连景袤思索的神情，不禁好笑又好玩，“建设祖国”的话题，对一个曾经是帝王的人来说，太深了。他只能像刚才这样解释，无法让他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将这句话当成一个口号，一句空谈。
　　
　　“对不起，是我让你成了一个平凡的人。”皌连景袤用力地搂紧他，把他的脑袋捂进自己怀里。
　　
　　“没关系啦，现在这样挺好的……”夏轻尘在他怀里蹭蹭。
　　
　　“你不觉得后悔失落？”
　　
　　“失落什么？”
　　
　　“红领巾”皌连景袤注视着他“你真的不在乎失去红领巾吗？她那样的女人，非是当世英豪不会垂青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夏轻尘捂着脸仰面笑倒，他已经被这个可爱又可笑的话题笑得脸都酸痛了，他没辙地看看皌连景袤，心有不忍地扯了个谎“我早就跟她断了。她比我年长，我才十岁的时候她就嫁人了，嫁得远远的。”
　　
　　“是吗……”皌连景袤脸上露出一丝宽慰，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一瞪眼，翻身把夏轻尘压在了下面“这么说你心里还记着她想着她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夏轻尘被他咯吱着，下-身忽然一凉，裤子就被扯了下来。
　　
　　“我来看看你还记得她多少！”说着，大手一抓，将夏轻尘两腿分开，开始“拷问”了起来。
　　
　　雨打芭蕉，声声淅沥。掩饰着卧房之内，细密不清的喘息。
　　
　　“说呀，你的红领巾给得了你这些吗？”
　　
　　“给……给不了……啊啊……给不了……”
　　
　　于是，雨下了一夜。
　　
　　※※※※※※※※※※※※※※※※※※※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的主角都有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当然，还有一位，那就是我们的阿得。
　　
　　上天给过夏轻尘很多活命的机会，这一次，终于肯眷顾阿得了。
　　
　　他没有死。
　　
　　云水的急流一直将他带回了西苗的圣地娑婆山谷，他意外地在禁地尽头的金枝树下醒来。黑暗中，悬挂西苗历任族长头颅的金枝悠悠地闪着荧光。他在树下半梦半醒地躺了七个昼夜，醒来时，将长伴自己的方天画戟留在了树下。从此抛弃了赫炎苍弘的名字，远走他乡。
　　
　　那之后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多年以后，一名形貌酷似他本人的面孔重新回到了西苗地界，带回了一百多名肤色与神貌各异的随众。他们自称为修行者，信奉生命逝去的真理，提倡体悟与珍惜人生，自称为求悟真道。这种信仰的思想，抚慰了战后倍受创伤的人心，很快就募集了许多信徒。
　　
　　夏轻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与那张无法忘记的容颜重逢。那时，他已是一代宗师了。在那个偶然的午后，一高一矮的两人在夏日的云水河头，看着滔滔浪水奔涌而去，彼此坦然而会心地一笑。他对他说，他爱他，是不变的事实，因为这份爱在他心里，已是永远无法改变的过去。他们在荒废的落魂口上造起了庙堂，开始修订理论，坐堂讲道。
　　
　　“修行的路孤单清苦，虽然你决定如此。但在我心里，还是希望你能遇上一个完全属于你的爱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造成的伤害，得到弥补。”
　　
　　“不要这样想。得不到并不等于失去。正如我在你心里，永远不会消失。”阿得坦然地看着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炽热与执着，而是平静的接受，一种温暖又亲切的神情“生命本来就是一个失去的过程，而人生却是在经历中获得体悟的过程。我的一生，体悟了武力、爱情、政治、雄图大业、似水亲情，做尽成败功过、荣耀与罪恶，到最后，我失去一切，才大彻大悟，明白这世上并不存在永恒。随缘而生，随缘而灭。拥有时尽力珍惜，失去时释然宽怀，方能返本归真，开明得悟。这就是求悟真道。你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只是内心放不开。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去坦然面对无法改变过去，去悟释自己经历的一切。然后你会明白，爱不过是一个过程。我已经拥有了很多爱我的信众，此生不再孤独。”
　　
　　说完，阿得平静而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一如求悟真道上师为信众所作的灌顶。夏轻尘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走远。
　　
　　也许今生所欠的，唯有来世再还。
　　
　　求悟真道后来为众多的人信奉，由教众集体编写修订的理论书籍，很快在皇朝大地上传播开来。据说，皇太后成了它最大的信徒。赫炎苍弘当年用武力无法征服的世界，终于已臣服在他彻悟的思想之下。
　　
　　世事难料，风云莫测啊。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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