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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录之狐仙 BY 炯华
　　文案

　　二度步入红尘就遇上千年一次的天劫，这对即将修练成仙的千年狐妖是一大考验，又偏偏狐妖朱绮对天劫之事毫无头绪，还在路上惹到浩天海这个黏皮糖道士，硬是气得他把什么劫都忘光光了！

　　朱绮觉得浩天海的无赖行径让他很受不了，却又不时被他脱轨的情绪给深深吸引，并且随着和他相处的时间越久，越能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许多故事，然后朱绮不再是对世事一知半解的狐妖……

　　浩天海之所以会黏上二度步入红尘的朱绮，完全是依靠最原始的本能在行动，直到他意识到朱绮对他的重要性，他才知道他恋上了不该恋的对象……且看道士和即将成仙的狐妖如何共谱一段惊世恋曲！

　　楔子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午后的市集上人群熙来攘往，各色的人们在大街上来来去去，偶尔还有贵族们的马车胫骨而显得街道既繁荣又喧嚣。

　　就在这来往的人潮间，独立于城门悠悠一角的少年，脸上扬起了一丝浅淡的好奇微笑。

　　立于储满前天雨水的小池塘边的一棵柳树下方，俊美少年身着一袭红衣，随风飘扬的一头乌发以一条黑色缎带于脑后系起，神色带着一抹悠然和好奇，不住的探头四处张望。

　　朱绮脸上的微笑又加深了一点点，仰首望着仿佛无边无际的晴空，豁然扯唇。

　　从最初因为修炼千年而顺利化成人身之后，他只来过人间界一次，那时觉得人间界其实很无趣的他，不满足地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继续闭关修炼。

　　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时间竟然已经匆匆过了好几千年。

　　今天再度出关、回到俗事杂攘的人间界，他原以为经过几千年的人间界会有所改变，可现下看了一看，一切仍旧与他好几千年前知道的人间界并无明显的不同。

　　只是多了很多奇妙的物事罢了；而人，还是人，一点都没有改变丝毫。

　　朱绮的思绪暂时于此中断，脚步也随之迈开，因为他似乎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发现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或者该说是……神！

　　真是有趣……

　　歪着一张堪称俊美的脸庞，笑意满眼的朱绮缓缓勾起唇角，绽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然后经过人群的他来到了位于鹿口前方、有点不甚起眼的算命摊前面。

　　「吕大哥？」

　　甜甜的轻声呼唤一句，朱绮的叫唤成功地让正大剌剌坐在算命摊的一名青年，也就是手底下正在忙着新一轮占卜的吕洞宾暂且回神过来。

　　「朱绮？」因为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而抬眸的吕洞宾先是有点讶异地叫了一声，而后才望着朱绮脸上那抹美丽的浅笑好一会儿，缓缓的笑了，「……等你很久了。」「哦？」

　　由于算命摊只有朱绮和吕洞宾两个人，因此，即将修成正果的狐仙朱绮就不客气地坐在可以和吕洞宾相互对视的位置上，笑颜灿烂地望着眼前的吕大仙。

　　「吕大哥怎么会在这里？」朱绮一边朝吕洞宾眨眨眼，一边续道：「难道……大哥是专程来这里等小弟我的吗？」

　　吕洞宾潇洒的微微一笑，丝毫不以朱绮的没大没小为忤，笑着回说：「是啊，本仙今天就是专程在这里等你的。」

　　「咦？这么说？」朱绮诧异的瞪眼，望着吕洞宾那张不像是在同他说笑的神色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狐疑地撇撇嘴，「不是和我开玩笑的吗？」

　　没有正面回应，吕洞宾忽然转移话题，问道：「朱绮，本仙问你，你已经修炼了几千年？」

　　「嗯？如果把化身成人的一千年再加上我已经闭关修行的六千年的话……大概是七千年了……」不解吕洞宾为何有此一问的朱绮仍旧照实回答，俊朗的脸上也跟着浮现一丝怀疑，疑问道：「怎么了吗？」

　　「七与九乃是天数。」

　　神秘笑着的吕洞宾如是回道，而朱绮却听得一愣一愣。

　　「啊？七与九……？」望着吕洞宾欲言又止的神情，朱绮忽然皱眉思索起来，然后像是瞬间顿悟什么的讶然，「吕大哥是说……天劫？」

　　「是。」对于朱绮过人的智慧吕洞宾回以一个微笑，「你即将届满七千年，而每一千年都会应的天劫已经悄悄启动了……」不言看着朱绮的吕洞宾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的劫……就快来了……不，是已经来了。」

　　「……天劫吗……」朱绮一边低喃，一边露出思索的神情。

　　「如果顺利度过这一劫你就可以位列仙班。」吕洞宾鼓励性的对朱绮笑了一笑。

　　「……我会的。」点点头，朱绮很有自信的轻笑道。

　　「那本仙就先在上面等着你喽！」

　　吕洞宾在一阵哈哈大笑过后便在无人注意之时，在朱绮和众人的面前消失无踪……

　　第一章

　　天劫……

　　和吕洞宾谈完话之后，朱绮一边踩着缓慢的步伐在大街上走着，一边思考着刚才吕洞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其实他和仙界的关系还算良好，毕竟他这只有道行的狐狸既不为恶世间也没同仙界结什么梁子，所以上面看在他勤奋有为的份上就请吕洞宾下来当那个提醒他去躲天劫的仙人。

　　我是该感恩的！

　　想着，朱绮面露微笑。

　　只不过……刚才吕大哥提起的天劫也不知道哪时会出现来考验我？如果要我没头没脑的防备也不是个好办法，这样只会让我成为一只用尽力气、被天劫克死的笨狐狸而已，所以，我最好随时累积实力，好应付不知何时要应的天劫，而我相信我绝对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安然避过每一千年会出现一次的劫难！

　　打定主意的朱绮微微地笑了，笑容里头载满了自信，踏着缓慢的步履来到热闹的市集。

　　闭关约六千年之久，再度踏进人间界的我有必要好好重新认识一下这个红尘俗世，虽然我现在有天劫在身，但是一味的闪避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趁此机缘好好见识一下现在的人间界！

　　于是，面带微笑的朱绮避开了人潮，走到街角望着世间的众生们在他眼前来来去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着不同的表情，爱、恨、贪、嗔、痴……等等，种种表情在每个人的脸上一闪而逝，看得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朱绮一边观察一边微笑。

　　「人」这种动物，在我修行的六千年里似乎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嘛……

　　收回凝望的眼神，朱绮淡淡的撇唇，当他正打算迈步离开时却意外发现不远处有一面正在卖豆腐脑的小摊子，只见那个小贩的脸上洋溢着亲切的温暖笑容，跟着，大家好像也都被小贩脸上的那抹真诚给感染了，而叫卖声也吸引着一个又一个的客人跟他买了一碗甜甜的豆腐脑吃将起来。

　　有好一阵子这家摊贩的客人是川流不息，一直到快接近晌午客人才愈来愈少，然后，等摊子前方都没人了，朱绮才走上前去；好奇的他从来不知道人间界还有这么多他没有见过的食物，于是他不明所以的走上前去询问。

　　「老板……」

　　小贩见着又有客人上门后，立刻欣喜的抬头望向来人，「公子，来碗豆腐脑吗？」说着，小贩手脚利落地在一方瓷碗里斟好满满的一碗豆腐脑返给神情略带疑惑的朱绮。

　　「这个东西叫做豆腐脑？」

　　「是呀，公子难不成是外地来的？」小贩笑道。

　　「外地？」朱绮听得不太明白，歪头想了一想。

　　我其实是「仙」而非「人」，应该算是从仙界来到人界，所以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最后，犹豫了一下子的朱绮才对着小贩笑道：「也算是吧……」

　　「那公子有口福了，我这豆腐脑可是全城最好吃的！」

　　「是吗？」朱绮低头看着映在眼底的一片雪白，眨了眨眼。

　　这个看起来像是糊状又白白的东西……真有那么美味吗？

　　正兀自疑惑着的朱绮又听见小贩肯定地说：「是啊！小公子怀疑的话，您不妨吃上一口就知道了！」

　　朱绮微微的转着眼眸，「这样啊……」

　　这碗里白白的东西应该没有什么威胁性，看起来也不太像是我的天劫……

　　于是，哂笑过后的朱绮伸出手握紧碗里的汤匙，接着舀上一口豆腐脑送入口中咀嚼。

　　嗯……甜甜的、软软的，好好吃！

　　朱绮面露满足的笑意，唇边的啧啧赞美声直听得小贩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

　　「是吧！」

　　「嗯……」

　　朱绮甜笑着，正打算再吃上一口时，没想到背后一股突如其来的撞击竟然将他一下子撞到旁边去，而那个装有豆腐脑的碗也随着过大的力道飞出他的手，就在小贩关切的叫声中，瓷碗和碗中的东西尽洒于城墙一角。

　　来不及思考的朱绮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回过神来的他看见碗被砸了、自己也被推到旁边去，怒气陡生的他回头就想发作。

　　「真是对不住了！呃……改天再赔给你……」

　　撞到朱绮的男人略微歉疚地瞄了朱绮一眼，看着朱绮因此突发状况而发愣，接着怒瞪着他的冒失。

　　改天？是什么时候的改天啊？

　　听闻耳边掠过带着歉意话时，朱绮刹那间怒红了脸面，正当开骂之际，只见眼前一花，身边接连窜过好几个人，似乎是有五个黑衣人正紧追着前方一个手抓长衫、神情狼狈的男人在不断叫喊。

　　「你给我站住！」

　　「骗钱的假道士！」

　　「站住！」ｌ

　　终于，被追着跑的男人在气不过的情况下抛了一句话给追着他跑的黑衣人充当抗议。

　　「我才不是假道士！这次法术会失败都是你们老爷自己害的，关我什么事啊？何况，你们家小姐长成『那样』还有妖怪要抢，那个妖怪八成是瞎了眼！」

　　「你这个臭道士还敢破坏我家小姐的名誉！」

　　「给我们站住！」

　　男人边跑边回头扮了一个大鬼脸，「才不要咧！」

　　朱绮望着眼前这场混仗，当下看傻了眼。

　　这……什么跟什么啊？

　　朱绮一脸讶异地望着几个人愈跑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人的背影才回过神来，而那个卖豆腐脑的小贩则是双眼闪亮亮地杵在他面前，满脸笑意的问道：「公子啊……这一碗被砸了，您还要再来一碗吗？」

　　被眼前亲切的脸庞给怔得一愣愣的朱绮瞬间呆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小贩的话意，赶忙露出一抹浅笑对着小贩闪亮的脸摇摇手。

　　「……谢谢你，不用了……」

　　「这样啊……」小贩有点失望，不过，当他再度抬起头来看着朱绮时，一边双手不住的互相摩擦，一边涎着笑问道：「那……这碗豆腐脑的钱……」

　　朱绮歪头不解，「钱……？」

　　闻言，小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然后摆出一副威吓的脸孔对着朱绮说：「难道你想白吃不成？」

　　当小贩的思绪还处在惊讶时，朱绮忽然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最初来到人间时，人们似乎都是以物易物的，怎么现在多出了一种叫做「钱」的东西呢？

　　疑惑在朱绮的脸上缓慢升起，小贩看懂之后就忍不住开骂。

　　「啧，今天出门时应该要先拜一下祖先牌位的，真是倒霉！」

　　没理会小贩的碎碎念，朱绮求教心强烈的开口问道：「小贩，你说的那种东西是长什么样子啊？」

　　闻言，小贩忙不迭的瞪了朱绮一眼，然后没辙的当场撇撇嘴，认命地从摊子的锅炉下拿出一锭白澄澄的银两递到朱绮面前，当他是个小孩般的教育。

　　「这个就是『钱』，通称『银两』。」

　　「这个就是你们管它叫做『银两』的东西啊？」朱绮好奇的望着。

　　「对，没想到你根本没看过这个东西，还要我拿给你看，啧，真倒霉！」说着，小贩翻了翻白眼。

　　「这样啊……」朱绮点了点头，忽然认真的问：「你拿到这个东西会很高兴吗？」

　　「会。」小贩板着脸，很认真的点头。

　　瞪望着横在面前的那锭银两，朱绮忽然探手到自己的怀里揣了揣，随后便摸出一锭和小贩口中一模一样的银两，然后看着小贩诧异的脸庞露出一抹浅笑，将银两递给了他。

　　「为了报答你请我吃东西的份上，这个送给你吧！」

　　「喔……好、好、好……呵呵……」

　　小贩接过了朱绮送给他的银两，手上那沉甸甸的感觉直让他笑得合不拢嘴，而朱绮也在旁边微笑着。

　　呵呵，看样子这个人很喜欢我送的礼物呢！

　　灵眸悄然一转，朱绮微微勾起唇角，又对着小贩问道：「那么，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收到银两当作回馈的小贩自然乐得连连称是，「好啊！您想问什么？」

　　「刚才那五个人黑衣人干嘛一直追着前面那个男人跑？」

　　小贩皱眉，「这个嘛……刚才那五个人其实是我们城里富甲一方的马老爷的家丁，据说马老爷的闺女被妖怪看上了，想要娶她当新娘，于是心急的马老爷只好请来据说很厉害的游方道士来抵抗妖怪，没想到那个道士把事情给搞砸了，马老爷的闺女就嫁给了那个妖怪，马府现在正个个人仰马翻呢！」

　　听罢，朱绮思索了一下便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

　　「唉……现下的城里因为这样可安宁了，虽说前阵子众人还一直防着妖怪会挑上自己家的闺女，不过，现在有马家小姐壮烈牺牲、平息了妖怪抢亲的忧虑，也算是好事一桩。」

　　「不过，马家老爷会气死吧！」朱绮扬唇浅笑。

　　「是啊！」小贩呶嘴，从天边散落一地的橙红里回过神来，「您还想问什么吗？」

　　朱绮想了一想，暗地里掐指一算，下一秒便同小贩开口说：「我要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小贩好奇的瞪眼。

　　「御史大夫甄贪黔的府邸往哪里走？」

　　「御史大夫甄贪黔？」

　　「是。」

　　朱绮露出一抹亮眼的微笑，淡淡一颔首，因为他要找的那只妖就住在那座府邸里。

　　迈着轻松的步伐，朱绮在跟小贩打听过当朝御史大夫住在哪里之后便心情愉快地朝着目的地前进，但见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原因无他，因为他正打算先去见一只和他素有交情、许久不见的妖。

　　话说他认识的那只千年花妖就住在甄府几百年了，而自从那株花妖的本株被人分植到甄府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一次面，他还记得以往住在灵山的他们可是无话不聊的好友。

　　回忆着以前的岁月，朱绮忍不住加深脸上的微笑。

　　经过众人的指点，踏遍条条大路通小路、大巷接小巷的朱绮，就在他的脑袋都快被他自己走晕之际，这才来到一扇看似气派的朱红大门前方站定。

　　门楣上挂着两只在风中轻轻飘摇的灯笼，站立在门中的两只石狮张着嘴、尽责地守卫着甄府，让站在门前的朱绮暂时无法再靠近半步，只能无奈地皱眉遥望着门前对他瞠着铜铃大眼、静静咆哮的石狮子。

　　「你是什么人？」

　　「报上名来！」

　　门前的两只石狮坐在原地闷声大吼，两双大眼纷纷投向站在大门不远处的朱绮。

　　「……真是麻烦……」

　　听见两只石狮的喝问，朱绮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复见，现在的他正在跟它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如何进入眼前那扇大门。

　　「你是谁？」

　　「你是谁？快说！」

　　沉默许久，朱绮无奈的摊摊手，双眸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对着两只石狮开始解释。

　　「我是狐仙朱绮，来此是要来找个老朋友。」

　　「是这样？」

　　「是这样吗？」

　　「对……」

　　朱绮开始不耐烦的撇唇，因为他对着大门碎碎念的怪异举动已经引起其它人的围观，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不可以进去！」

　　「不能进去！」

　　闻言，朱绮头痛得开始皱眉。

　　我都拉下脸来、好声好气的和它们解释了，结果石头果真是石头，根本没办法沟通！

　　正当朱绮快要发作时，突然，一抹人影走进了他的视线范围，当下心生一计，下一秒就抬起头来叫住那抹正要走近甄府大门的背影。

　　「请问这位大哥……」

　　将声音刻意拖得长长的，朱绮成功地让那个背对他的人回过头来看着他，一脸狐疑。

　　「什么事？」

　　朱绮的招牌甜笑马上浮现在脸上，而骗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则是立刻让那位做仆役打扮的大哥傻傻地愣了一愣。

　　「我想求见您们御史大夫，不知行不行？」

　　「敢问您是……？」

　　朱绮顿时弯起唇来，无声笑了一笑，一手拉过那个男人，一脸神秘的对他说：「我吗？其实我是一个……游方术士，因为我看见御史大夫的宅邸上面正隐约冒出一缕青光，想必这里出了一点事，对吗？」

　　一听，那个男人的脸色马上一转，刷青了整张脸。

　　「您请跟我来！」

　　朱绮缓缓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而后紧随在那位仆役身后，轻轻松松走进甄府大门里，离开门前时还对着石狮们示威似的勾起唇角，轻哼了一声。

　　「太奸诈了！竟然利用管家……」

　　「果然是一只聪明的狐狸！」

　　门口的两只石狮就在朱红大门被人再度阖上之际，以人们听不见的声音细声交谈。

　　当朱绮被管家领进大门里头，随着管家在偌大的圈子里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来到十分气派的大厅门坎前。

　　孰料，就在朱绮和管家抬脚要踏入门坎的那一刻，灾祸竟然从天而降。

　　「你这个无能的游方道士！叫你随便弄个什么阵法来防人都弄不出来，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一阵雄浑的怒吼声传入才刚踩进门里的朱绮和管家的耳朵里，道道声波当场震得两人一阵耳鸣。

　　「不要叫我无能的游方道士，这明明就是你的错，谁教你得罪的仇家多到可以组成一个国家，我就算能力再好也会有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啊！」

　　有别于另一道浑厚男声所爆发出来的这串疾吼，当下让朱绮和管家觉得他们的耳膜大概会被震聋，不禁无奈的各自拢起眉头来。

　　「所以说，你无能这一点本来就是一件铁铮铮的事实！」甄贪黔气怒的狂吼着，青筋浮起的他抓过桌边的热茶就朝着对面的男人扔了过去。

　　「都跟你说了不是了，是你自己的原因！」

　　男人坐在原地弯腰躲开，让茶杯和热茶都洒在他身后，与此同时，怒不可遏的他也被惹毛了，能力被多次质疑的他终于不再忍让地对目前的老板张口怒叫，有样学样地随手拿起被他喝光茶水的瓷杯扔了过去。

　　不过，对方竟然伸手抓过一旁的下人挡住攻势，因此，被茶杯砸破头的当然是那个无辜遭袭的下人一号。

　　「是！」甄贪黔拍案。

　　「不是！」男人继续怒叫。

　　「是！」甄贪黔肯定。

　　「不是！」男人决绝的摇头。

　　「是！」甄贪黔被气得快要抓狂了。

　　「不是！」男人仍旧坚持。

　　「啰嗦！都别吵了！」终于忍不住的朱绮忽然爆青筋地大吼一声。

　　当一道陌生嗓音天外插了进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娇滴滴的俊俏公子。

　　「你是谁啊？」宅邸的主人率先瞪眼发问。

　　「呵呵……」朱绮被问得愣住了，便一阵傻笑。

　　这时，管家得空走上前来和自家主子禀报说：「这位是小的从外面特别请来的大师，这位大师神准地说出府邸的现况，所以我才把他带回来，想说对老爷有点帮助。」

　　甄贪黔半信半疑的挑眉，「哦，你这么神？可是，如果你又是跟这臭小子一样是三脚猫怎么办？」说着，他不屑地指指对面正臭着一张脸的男人。

　　「我说过那是你的问题了！」

　　男人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一边气愤的想替自己开脱，一边转眸想要看看由管家介绍而来的道士究竟长得是圆是扁？岂知，眼前人竟然是在大街上被他撞翻一碗豆腐脑的倒霉鬼。

　　「啊！你是那个……豆腐脑！」男人瞪眼，扬声高喊。

　　「就是你这个家伙！」朱绮登时惊诧地指着眼前的男人大声叫道。

　　「哦……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甄贪黔鼓着肥厚的双颊挑眉说道。

　　「才不是！」男人撇清两人的关系。

　　「谁跟这家伙是旧识啊！」朱绮才是想喊冤的那个人。

　　这家伙可是撞掉我一碗豆腐脑、没长眼睛的男人呢！

　　甄贪黔的话才刚溜出口就引来两道怒视的目光，只好讪讪的低声咕哝。

　　「不是就不是嘛……干嘛那么大声……」

　　「哼！」不屑的撇头。

　　「哼！」另一个也不快的跟着撇头。

　　眼见两人各自撇开头去，甄贪黔一边伸手抹去额角上冒出来的冷汗，一边放低身段，转头问着朱绮。

　　「敢问大师，如果管家所说的没错的话，您可有办法帮帮我？」

　　人家屋主都低声下气的开口了，朱绮也不好意思再和那个男人继续斗下去，只见他轻轻咳了一声，在男人的瞪视下转眸看向甄贪黔，忽然微笑起来。

　　「你需要我帮忙什么？是那道青光还是……」非常喜欢吊人胃口外加整人的狐仙朱绮笑柔了一张绝丽小脸，满脸看似愉快的开口回应。

　　「难道……除了那道光之外，我府里还有其它东西吗？」一向怕死、怕痛的甄贪黔忍不住惊叫出声，只是这道杀猪似的声音瞬间就让朱绮不悦地皱起眉头，连带他身边的男人也跟着痛苦地掩起双耳。

　　「快叫他闭嘴……」男人看似疼得紧，赶忙提醒朱绮。

　　一听，朱绮连忙瞪着甄贪黔，「闭嘴！要不然我马上就离开这里，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

　　闻言，甄贪黔立刻收回眼角的泪水，乖乖的关上嘴巴；见状，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的耳膜终于可以得救了，但是，甄贪黔盼望的眸光也随之扫向他们。

　　「大师……」

　　朱绮没好气的瞪了甄贪黔一眼，然后开始打量起这个人，并且，在看清楚这个人的时候也一并见到他身边有某些不该存在的……呃……众生，而且这些众生都拿着一双害怕和敌视的目光看向他。

　　朱绮眯起眼瞳，心想，还不少嘛……有年轻的女人也有孩童，更有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和少年，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招来这些众生的啊？而且，他的额头上还有一团雾茫茫的黑气……

　　被众生看得不太自在的朱绮隐隐冒着冷汗，垂头叹息。

　　看来这个人应该会在最近应了本身的劫数，救与不救，结果都一样。

　　「大师……？」眼见朱绮盯着自己许久都不说话，甄贪黔只好再度开口。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眸光一抬，朱绮小心翼翼的问。

　　甄贪黔烦恼的皱起眉头，「我想你替我解决府中的那道青光……」说着，转身看向朱绮身边的那个男人，「因为那个男人说他看见院落里的一角朝天际射出一道青光，应是不祥之兆……」

　　朱绮忍不住把目光瞪向身边那个多事的男人，「都说你是一个无能的道士了，不会看还硬要看！」

　　不过，这个假道士没看错的就是，甄贪黔身边围绕的那些仇家的确多到可以组成一个国家，看来这个男人只是拥有一双普通的阴阳眼，并没有什么法术神通，也难怪会被追杀！

　　白白挨骂的男人气得咬咬牙，怒气在那张俊脸上横生蔓延。

　　「你这家伙……不要叫我无能的游方道士！我叫浩天海，天上的天、海上的海，而且我说过了，这都是甄贪黔他自己的问题！」

　　谁管你叫什么啊……

　　朱绮撇嘴，不服输的瞪回去，「所以说，那是事实，干嘛要怕别人说啊？」

　　浩天海的脸色被朱绮的言谈激得泛起一阵铁青，便一边暗自咬牙，一边狠瞪着对方。

　　「你！」咬、我再咬……我咬死你！吼……！

　　朱绮昂首，撇唇哼笑，「哼！」

　　甄贪黔眼见两个人又开始斗了，不禁隐隐头痛起来。

　　「大师，我看还是请您先替我弄个防人、防鬼的结界好了。」

　　第二章

　　隔天，一轮明月自傍晚的穹苍缓慢爬上树梢，没过多久便孤伶伶的挂在天际边。

　　甄贪黔将朱绮和浩天海一起留在他的府邸，打算将他们纳入门下食客的他并没有想到他请到的是两尊特大号麻烦，还兀自欣喜的盘算着他们可以帮助他许多事情。

　　朱绮没有半句反对地让甄贪黔安排他的食宿问题，反正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来见一见住在人间界的老朋友，至于浩天海，老实说，他本来并不太想搭理这个无赖，只是这家伙都愿意拉下脸来先对他示好，所以他也就没拒绝甄贪黔将他一起留下来。

　　反正那个浩天海看起来好像并不是我的敌手和天劫，帮他个忙也无所谓，虽然他撞翻了我一碗豆腐脑！

　　朱绮一边思考一边离开他暂时居住的房间，只见他踏着轻慢的步伐经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后花园，随意坐在一颗大石头上仰望着在天上闪烁着的星子们。

　　待他回过神来，察觉后花园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时，他漾起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放眼望去，朱绮很快就在花圈里瞥见老朋友的踪影，也就是那株被种植在靠近水井边的高大蔷薇。

　　「小花？你在吧？」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听懂朱绮柔柔的呼唤一样，只见那株被种植在水井边的妖花于朦胧月下隐隐散出一抹微光，紧接着便是一抹身影从那株高大的蔷薇里出现。

　　「朱绮，你来啦？人家好想念你喔！」

　　蔷薇花妖，被朱绮以小花称呼的老朋友就这样不避讳地现身，忘情之余还一把紧紧抱住朱绮，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呵呵……小花，好久不见了！」

　　有点受不了小花的热情，伸手微微推开小花的朱绮正漾着一抹笑容，一边仰首看着小花自动在他身边找位置坐下来，一边欣喜的托腮。

　　「真的很久没见了呢！」呶呶嘴，小花将哀怨的眼神投向笑容灿烂的狐仙好友，「你说闭关就闭关，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自己跑回去老窝蹲了这么久……」

　　朱绮挥挥手，满眼笑意，「哈哈哈……抱歉、抱歉！因为我觉得人间界太过无聊了，想说回去闭个关再出来，没想到当我想出关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嘛！」陪着笑，朱绮看着小花摆出一副被人抛弃的扁嘴模样。

　　「还说呢，你不在时我差点就无聊死！」

　　话锋一转，朱绮转了转眼眸，说道：「看来你在这里好象也过的挺不错……」

　　小花有点没力的摊摊手，「哪有啊？不就是这样子而已吗？人间界就如你所说的，其实还满无聊的，因为我镇日只是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都快变成真正的植物了。」

　　露出一抹微笑，朱绮忽然抬头看着小花，神秘的轻声说：「不要紧，你就快要有事忙了……」

　　「啊……？」小花瞪眼，因为朱绮的话而暂时失音，只因为他明白朱绮有多少能耐，也知晓他可以预知天地间的任何事情。

　　顿了一下，保持浅笑的朱绮忽然叹息地看向小花，「而且，你的天劫……也快到了。」

　　「唔……这样啊……」小花似乎听明白了，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所以，你若是觉得无聊的话，不妨干脆就在这里等待吧，会有『人』自动送上门来的……」朱绮笑看着小花一副难得的思考模样，语意不详。

　　似懂非懂的小花乖乖地颌首，歪头问道：「是这样吗？」

　　「嗯……其实这一关就是你的劫数。」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小花恍然大悟。

　　原来朱绮刚才说快要有事可忙，指的就是我即将届满两千年的天劫啊！

　　「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吧！」朱绮淡道。

　　沾着血红色的朱砂笔尖轻轻在一片苍白的额顶上猛然一顿，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寻常人听不见的哀嚎惨叫，并且就这么大剌剌地在浩天海的耳边扬声呼啸，瞬间弄得他忍不住在眉头打了一个紧紧的死结，而且还是可以把蚊虫夹成扁鱼的程度。

　　「去！」

　　大喝一声，浩天海在动手又收拾一个众生的这一刻耐不住的扁起嘴来，懒散地收回手里紧握着的殊砂笔，瞪着客房的地板再度恢复成原样之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跟着仰起头来。

　　啧！那个臭家伙一定是个不下于我的大骗子！

　　甄贪黔之前已经要那个半调子术师在他府里施咒，并且张开一张防人又防鬼的结界，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没有两把刷子，这府邸让那家伙施过咒之后还是有很多魑魅魍魉来找我报到啊！

　　呿，八成又是一个跟我一样的骗子！

　　浩天海不屑的撇了撇嘴角，跟着望见他的门外又有好几只闻气而来的鬼魅们，只见众多眼球瞪得大大地往他的方向看过来，张开血盆大嘴在他面前舔着舌头，露出一副他好像很美味的样子。

　　与此同时，脸色臭到极点的浩天海实在是很没力，但是看到门外有那么多只鬼魅们等着要将他这个没几两重的唬人术士给当场生吞下腹的狰狞模样，他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还是得想想办法解决一下……

　　叹了一口气，浩天海无奈的迈开脚步，冷静的往门外走去，虽然他有一双灵眼可以看见那些寻常人见不着的众生，但是他的功夫却差到连教他各种术法的师父都会吐一大缸血的程度，而且，他压根没忘记这也是当初他会被师父一脚踢出师门的原因，不禁为此深感委屈。

　　老是被骂学艺不精他已经很无奈了，偏偏这些众生还要继续找他的麻烦，只因为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都有一种魑魅魍魉喜欢靠近的气味，据说它们只要吃下这种人就可以增加一些的道行，但是他想，他应该没包括在这里面。

　　双眼见到众生这么多年却还未因此而发生不幸的原因，其实都是因为他手上这枝判官朱笔帮的大忙，至于他本人则没有任何吓人的术法或是灵力，并且，这枝判官朱笔还是他被踢到山下之前被师父一并扔出来的；结果，他就和这枝判官朱笔相依为命了好几年，也在山下骗吃骗喝很久都没有被识破。

　　直到先前他受托接受一桩妖怪掳人案件，而判官朱笔却因为被那家主人偷偷藏起来，害得他在妖怪的掌下逃来奔去，然后苦主无奈嫁给妖怪之后他的谎言才被戳破。

　　有点头疼的浩天海呶呶嘴，举起随身的判官朱笔，而后怜悯地望着周遭聚集起来的鬼魅们一眼，想要试图讲道理来劝退它们。

　　「喂，不想死的就自己先离开吧！我可是有好生之德的，但是，如果你们自己不走，那可就别怪我喽……」

　　语毕，浩天海还稍微数了一下鬼魅们的数量，不一会儿便开始挪动脚步，双目炯炯地用沾着朱砂的神来之笔驱赶着那些不想离开的鬼魅们，霎时，他忙得满头大汗，凄凉的惨叫声也紧接着在长廊上阵阵响起。

　　脚跟一转，浩天海没有犹豫地抬起手来将笔尖往一只鬼魅的额上一顿，只见那只鬼魅除了拔尖声音求救之外，额头上也开始冒烟，然后没多久便化成一阵白烟消散无踪。

　　「哇啊啊啊——」我点！

　　「哇啊啊啊——」我再点！

　　「哇啊啊啊——」我点点！

　　「哇啊啊啊——」我点点点！

　　「哇啊啊啊——」去你的，我再点点点！

　　啧！这样子哪里打得完啊？

　　浩天海皱起眉来，脸色好比有人积欠他一大笔银两那般黑暗，直直瞪住那些讲不通的鬼魅们，怒火冲天的大吼道：「我真的生气了！这次非得把你们通通消灭不可！」

　　此时，浩天海的怒火瞬间冲天破顶地爆发开来，就连此刻还在睡梦中的甄贪黔也被这声大吼给吓得脸色发青，开始漏夜作起一个又一个的恶梦，而且梦里还有许些不明惨叫声……

　　由于判官朱笔的灵气在万籁俱寂的夜下四处飞散而去，转眼间便又引来附近更多、数量更庞大的鬼魅们找上门来，结果，浩天海还差点被这些鬼魅吞噬，慌忙使出这几年所学习的术法来赶鬼不说，一路上还被鬼魅们追到裤子差点松脱、下腹一阵泛疼。

　　啧，人倒霉的时候果真很难逃得掉啊！

　　甩甩头，浩天海一个回眸马上被吓到脸色发青。

　　现在是怎样？难道这附近所有的鬼都聚集到这里来了吗？打也打了、踹飞了又会再飞回来，真烦啊！

　　坏脾气地举脚踹飞一只硬是扯住裤脚的鬼，浩天海此刻的心情简直差到想撞墙的地步。

　　「哇哩咧……还粘上来？」

　　转过头的浩天海大吼一声，只见他那过大的愤怒能量还因此震倒了几只身后的鬼卒们，然后继续往前飞奔。

　　拜托，我一个人哪有可能把它们全都消灭啊，别开玩笑了！

　　气愤非常的浩天海几乎是足不点地的往前奔驰，没一下子就找到在后花园里欣赏夜空的少年，然后，发觉自己差点被心头上涌上来的心火给烧到爆炸的他，踩着忿忿、有重量的脚步来到一脸闲适的少年面前停住，张口就爆出连串怒骂声。

　　「你这个要人命的臭家伙！你说的结界如果真的存在，那这座府邸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需要消灭的鬼啊？你给我说清楚！」

　　坐在后花园里好半天的朱绮愕然地抬起头来，仰望着正对他露出难看的脸色、狠瞪着他的浩天海，而浩天海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当下便让他扬唇浅笑起来。

　　「呵，呵呵……」

　　浩天海的脸色被朱绮这么一笑之后是愈来愈难看，就在他笑完的当下，浩天海便连声招呼都不打地就把瘦弱的他一把用力拎起来，对着他的门面使劲狂吼。

　　「你现在还笑得出来？你这个骗子！你说的结界在哪里？」

　　朱绮忽然间敛住了微笑，尔后瞥着一副气急败坏的浩天海，以一种肃冷的嗓音冷笑道：「你不是看得到吗？」轻顿之后，撇撇唇角的朱绮转着眸光，「然而，你见到了吗？你有亲眼见到我布下的结界吗？」

　　「呃……」被朱绮这么一抢白，浩天海的表情除了愕然还是愕然，「你是说……」

　　「没有结界。」淡淡说道，朱绮回眸瞪了一下对他涨满的妖气感到惧怕的众生正躲在长廊下方挪动，「我根本没有在这里布下什么结界。」

　　闻言，浩天海瞪着朱绮一派正经的脸色，似乎并没有说谎欺骗他的意图，而且他隐约从他的身上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因此有点怀疑的支吾着。

　　「呃……但是你答应过甄贪黔的事……」

　　「我只是骗骗他而已。」朱绮装眸瞪向讶异的浩天海因为他的话而瞠大一双有神眼瞳，顺便把他的心声说出来，「我才不是跟你一样的骗子，而是我判定这里已经不需要结界。」

　　「这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这里……不能久留。」不耐的朱绮一边望着浩天海，一边打趣道：「其实，我很好奇你怎么有办法招来那么多只鬼呢……」往长廊的方向点一点下颔，朱绮一面露出看戏般的浅笑，一边面着浩天海无能为力地捉住自己的头发、苦着一张脸。

　　「这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快点想想办法啊！」浩天海现在好想放声尖叫。

　　「没办法，只好等到天亮喽！」朱绮一派悠哉的耸耸肩，根本没有要解决事情的意图。

　　「别闹了！」

　　隔天，风卷云逸，今天是一个微光初露的早晨。

　　甄府才刚从黑夜里苏醒没多久，窗扇外头，清晨的微风柔柔地吹拂着，带来了许多散逸在风中的青草香；就在不久前、鸡鸣的那一刻，府邸的主人甄贪黔已经顶着一张万分疲倦的倦容和深深的黑眼圈，就这样呆愣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将下人端上来的一杯热茶放端在主子身边的小几上，管家对着主子轻声提醒道：「大人，您的茶……」

　　话，甄贪黔听是听见了，可他仍旧两目呆滞，仅举起那只靠近茶杯的手，一言不发的将热茶捧起，顺势喝了一口，任由还有点烫舌的热液滑进他的喉咙里……接下来，因为被热茶烫到而回过神来他猛咳了好几声，狼狈地转头瞪向露出害怕表情的管家，狠狠的责骂一顿。

　　「你这个臭小子！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大人，小的知错！」管家欲哭无泪的跪倒在地上，颤着声求饶。

　　甄贪黔重重的自鼻尖蹭出一口气来，哼声说道：「算了、算了，你……去把那两尊佛给我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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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管家不住的磕头谢罪，然后很后知后觉的发问，「大人，您是说哪两尊啊？」神吗？

　　「就是你替我找回来的那两尊瘟神！说什么会替我设结界，结果设到连昨天夜里竟然可以听见那些吵死人的恐怖哀嚎声！」甄贪黔气愤的数落着，而管家则是心虚到不敢答话。

　　其实，昨天夜里的那些恐怖叫喊声、骂喊声，除了甄贪黔听见之外，整座府邸的人也全都听见了，而且也全被吵到不得安宁。

　　「是、是……我这就去！」

　　常露出一副哀怨状的管家正准备下去找人时，不意却见到主子口中的那两尊瘟神已经踏着徐缓的脚步走上前来，而且后面那个男人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黑着一张和甄贪黔一样黑的脸。

　　甄贪黔瞪大双眼望着来人悠哉的走进大门，然后在他对面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下来，而眼见朱绮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悠闲笑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没有睡不好的怡然模样，甄贪黔忽然感到一抹不快，瞬间心火爆裂的怒吼道：「你这个骗人的假术士！你果然也跟之前那一个一样，是一个三脚猫的骗子！」

　　看着朱绮被人用手指着骂的样子，浩天海咧嘴笑了。

　　呵呵呵……这下子你终于尝到了被人骂骗子的感觉了吧？哼……

　　原以为朱绮会气得跳起来的众人，只见他缓缓一笑，仍旧是那副很优雅的姿态，「喔，这样啊……」说着，另有打算的朱绮忽然露出一丝诡笑，「那你打算要我怎么办呢？」

　　闻言，甄贪黔顿时气怒得蹦跳起来，雷声轰隆的吼道：「我现在要收回昨天对你们的承诺，我要你们现在通通给我滚出门去！」

　　「好啊！」

　　朱绮十分爽快的自椅子上起身，起脚就踏出客厅大门，而此举不禁怔得浩天海随即紧跟出去，至于甄贪黔则是气鼓了一张肥厚大脸。

　　「喂……姓朱的，你等等……喂、喂……姓朱的……」

　　锲而不舍地追着朱绮悠闲的步履，浩天海强大眼睛，边跑边呼喊着前方听见他的呼叫也没打算停下脚步的背影，急急超到朱绮身侧。

　　「喂，你干嘛走这么快啊？还有，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喂！姓朱的……你好歹也理我一下……」

　　发觉朱绮对自己不但不理不睬还外加排挤，浩天海是臭着脸外加皱眉，边说边和朱绮保持同样的速度前进。

　　「喂——」

　　浩天海不耐的长声叫喊，那刻意拖得长长的声音让市集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因此而大惑不解的回头，纷纷瞪向臭着脸的浩天海和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的朱绮。

　　「我说你这家伙啊……你好歹也该负责我的肚皮的未来吧！」

　　浩天海的声声叫唤仍旧对朱绮没有效，从朱绮又即将自他面前开溜的情况来看，朱绮的确很讨厌他，不过他浩天海的脸皮可是一等一的厚，就算要使出他的缠功死缠着这尾未来的老板，要他给朱绮膜拜、上香他都愿意。

　　只可惜，朱绮一个甩头便不领情的继续往前走。

　　「啊，喂、喂……你不能走啊！」

　　众人就这样看着奇怪的两个人……不，是一人一仙路经热闹的市集，徐徐往着城门的方向迈去。

　　最后，终于受不了一路上被魔音传脑的折腾，眼见浩天海居然敢挡在自己前面当阻碍，朱绮不禁皱起细眉，撇了一眼成功拦阻他的浩天海正对着他不怕死地露出一抹微笑，冷声问道：「为何？你的死活根本与我无关。」

　　浩天海没有被朱绮刻意显露出来的冰寒神情给冻住，还摆出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开口回说：「这跟你哪里会无关啊？是你自己答应要在甄府设那个什么见鬼的结界，结果也没看你捉到半只鬼，还害我和你一起被甄贪黔那个胖子给赶出来！」

　　朱绮冷眼一瞪，一边不想搭理的迈开步伐，一边怒道：「我已经说过了，那里根本就不需要设什么结界。」

　　「谁说的？」浩天海开始据理力争，「甄贪黔明明就被冤鬼缠身……」话未竟，他才刚涌上喉咙的话就硬生生被朱绮的冷眸给瞪到冰块里，闪边凉快去。

　　「你说谁是冤鬼？」朱绮淡淡一问，接着便讽刺的露出一抹笑来，呵呵笑道：「你有一双眼睛可以看得见一切，但是你的心却是蒙尘的吗？那些其实都是他本人种下的因果，不是任何人可以改变的。」

　　「可是……」想要开口的浩天海一顿，欲言又止。

　　看着浩天海支吾其词的样子，朱绮忽然凉凉一笑，「而且……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我知道啊……」

　　浩天海低着头，一边嗫嚅低喃，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着朱绮，因为他的双眼生来就可以看透整个人间界，当然也包括任何事物的原始型态；眸光转到朱绮身上半晌，他发现朱绮的身上虽然有妖族的气味，但是朱绮身上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却不是一般妖族会有的，为此他还感到有点疑惑。

　　朱绮瞪了浩天海一眼，转过头去，没好气的说：「知道的话……就快快离开我面前。」

　　「不要！」望着朱绮纤细的背影，浩天海继续跟在他身后，坚决的说：「我决定了，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你——」

　　朱绮再次回头狠瞪着神情坚决的浩天海，却没有半点法子可以改变他的决定，因此被气到无声内伤。

　　「依你的实力，我只要跟着你就有得吃，我干嘛要跟你分开走？」

　　浩天海一副赖皮样，当场让朱绮气得无语问苍天的地步。

　　「随便你！」

　　怒红着一张脸，朱绮在被他瞪了许久都不痛不痒的浩天海面前转身、旋踵离开原地，因为他要是再跟这个顽固的家伙斗下去，说不准他会先发疯。

　　算了，他爱跟就让他跟吧，反正我总会有办法甩掉他这个黏皮糖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的朱绮，开始怀疑起浩天海会不会就是他要躲避的那个天劫……

　　结果，回眸瞥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浩天海正因为自己的示弱而露出一抹得逞笑容之后，朱绮一边叹口气一边摇摇头。

　　浩天海就是我要躲避的那个天劫……这是不可能的！

　　一路上，朱绮只管走他的，半点想回头看看浩天海的意思都没有，而浩天海也不指望朱绮会拿着好脸色相对，因此，他只是一派安静的跟在朱绮身后，连想开口说句话的念头都没有。

　　所以，这两人……不，是一人一仙便这样安然的走了好一大段路，然后，两人四脚快步走出城门就这么直直通到城外的荒郊野外，当他们微一抬头，此时已经是傍晚的夕落时刻。

　　仰首，只见一片凄美霞光静谧地躲在被染成红橙色的白云之后，晚风徐徐的四处吹起，带动一阵阵凉意扑身而来，而朱绮和浩天海则是彷徨地站在城外的一处破庙前发怔，只见没一会儿便回过神来的朱绮开始挪移目光，暗暗打量起破庙来。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这般犹豫着的朱绮忽然微微皱起眉头，抬首望着天际红橙橙的光芒中带着一抹难以忽视的精光，但见众多诡异的气息弥漫在这间破庙的四周和前后左右，然后在一阵摇头之后就没辙了，因为，如果现在不进去，难保当黑夜降临的那一刻不会更加难行寸步。

　　朱绮看出这间破庙因为岁月的累积而藏了一堆奇怪的异类之后，心情瞬间变得很差，可当他转头瞥向浩天海之后，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浩天海的样子很轻松无知，他正抬眸望着破庙塌了一角的屋顶上空有一朵黑色气息围绕着，但他似乎并不看在眼底，只见他脚尖一挪，好像打算只身走进这间破庙里，见状，朱绮怔了一怔之后便冷不防地伸手拎住他的衣领。

　　「你要去哪里？」朱绮恶声恶气地将一张俏脸挪近浩天海，和他眼对眼互看。

　　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鬼了？

　　被朱绮无辜一凶，浩天海怕怕的将他那张俊脸挪离朱绮一点，制造出一点安全距离。

　　「等等……我们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保你个头！」朱绮冷声骂道，并且忍下丛丛心火，抬眸瞪浩天海，「你是想找死吗？不然你都看清楚情况了，干嘛还要进去？」

　　无辜的浩天海耸耸肩膀，无奈的摊摊手，「我也没办法啊！不然你告诉我，我们晚上要住哪里？」瞥了朱绮一眼，抬起一眉，「露宿吗？」

　　朱椅皱眉，不语。

　　要我这只优雅的狐仙去露宿荒郊野外养蚊子？别开玩笑了！

　　瞬间看懂朱绮的脸色代表什么的浩天海，神色开朗的咧咧嘴，由鼻尖蹭出两口气，「是吧？」顿了一顿，「我也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你不用担心。」

　　「啊？」朱绮转眸望着浩天海，疑惑的拢起眉。

　　担心？我只担心你又进去里面大开杀戒，然后拖累你自己而已！

　　「我会保护你的！」浩天海拍拍自己的胸脯，一手环过朱绮的细肩，大有一副『你的安全就靠我来摆平』的大气魄。

　　朱绮眯着眼，轻视的瞥了浩天海一眼，怀疑的问：「你行吗？」

　　「……太过分了……」浩天海登时受挫的转过身去，躲在角落哀怨的扁嘴。

　　第三章

　　不以为然的朱绮先行踏着徐缓的脚步走进破庙里，然后对身后的浩天海扔下凉凉的一句话。

　　「再不进来，等天完全黑了你就进不来了。」

　　浩天海一惊，赶紧出声说：「啊……等等我啦！」

　　当朱绮和浩天海两人四脚踏进庙门之后，庙内便忽然呈现一种奇怪的状态。

　　朱绮的面前跪了几只众生，而浩天海面前则是有几只非人，这种迥然不同的情况令两人都措手不及地怔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反应。

　　双手合十，诚心且诚意地跪倒在上膜拜起朱绮的几只众生都是一副很恭敬的模样，自一旁的佛桌上拿来因为岁月无情的侵蚀而显得破旧、又青又锈的香炉，上面还插了一把香，余烟袅袅的往上飘荡，那香味令朱绮顿时不雅的打起喷嚏。

　　「哈……哈啾！」

　　响亮的喷嚏声就这么在诡异的空间里响起，怔得浩天海一个回头，当他讶然的看见此景之后，马上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而那一串串通大的笑声则是激得朱绮暗自咬牙、脸色铁青。

　　「哈……哈……哈哈哈哈……」笑到连眼角都飙出眼泪的浩天海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着朱绮，一边指着他面前的地上搁置着一只香炉，并且还有袅袅飞天的香烟，又看着他的臭脸色蓦然将唇一闭，随即又背过身去继续笑，「哈哈哈哈……」

　　此刻，朱绮的脸色就好比是大雷雨前的阴灰晦涩，但见他一脚踢翻香炉，脸上过度的愤怒更是吓跑了刚才还跪在他眼前的几只众生。

　　「你们这几个拜啥拜啊？我还没成仙……」

　　「哈……有拜有保庇啊！哈哈哈哈……」浩天海一边大笑一边说道。

　　「你这家伙……」朱绮又被浩天海气得眉头打起双层结，瞬间怒火飙天地拎起他的衣襟猛摇，朝着他低声怒吼：「闭嘴！再笑，我就马上把你扔出门外给其它异类啃去！」

　　十分受教的浩天海抬头望着朱绮已经怒爆青筋地撂下威胁，瞬间捂起会泄露情绪的嘴，改转起滴溜溜的眼眸，妥协道：「好吧，不笑就不笑嘛……」

　　见状，朱绮这才松开紧揪住浩天海衣襟的手，重重哼了一声。

　　「哼！」

　　浩天海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顺手理着被扯乱的衣服，小声的嘟嚷着。

　　「果然是一只火爆的火狐狸，真怀疑你怎么可能修练成仙咧……」

　　「你说什么？」

　　一双想要杀人泄忿的目光随之射在浩天海身上，让他顿时觉得全身泛凉的抖了一抖，赶紧摇头澄清。

　　「我、我什么都没说喔！」

　　「哼！」冷哼一声，朱绮转回头去。

　　「小气……」喃喃念着，浩天海的眸光落在朱绮姣好的侧脸上。

　　当朱绮又回过头时，浩天海马上摇了摇手，自己主动示弱地移开相视的眸光，正欲转移话题时却发现门边躲着一只刚才来不及离开的呆鬼，正用害怕的眼光望着他们时不时的言语交锋。

　　浩天海狐疑地以蹲坐的姿势挪近它，问道：「喂……你在这里干嘛啊？其它几只都走了耶！」

　　被浩天海的疑问声给唤回神，朱绮回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不意发现他正在和一只鬼说话，便好奇的靠近他们，想要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岂知，他的动作却吓到了那只鬼，让它脸色青青的望着他，也引来浩天海回头一看。

　　「呃……它好像会怕你耶……」动手戳戳那只鬼的脸颊，浩天海看着它害怕的样子轻声说道。

　　朱绮翻白眼，「废话，我的道行比这只鬼还高！」

　　「不过，它好像被绑着，没办法自己离开这里……」

　　朱绮疑惑的扫完整只鬼，用充满疑问的眸光瞥向浩天海，而他这时才顺着朱绮的话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跟着低首往下一瞧，果然发现这只鬼身上绑着一道红绳和黄符。

　　「喂，你是谁啊？」

　　疑惑，同时溢出朱绮和浩天海的唇边。

　　朱绮和浩天海因为两人同时大合奏而转头互看着对方，都露出一脸诧异模样，更因此瞪大一双眼睛。

　　「你干嘛学我说话？」浩天海瞪眸。

　　「你才是吧？这句话明明就是任何众生在发现这只鬼被捆得好像端午的肉粽时都会问的问题。」朱绮冷冷的撇唇。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同情的目光在下一秒扫向那只被符和绳子绑到无法开口说话的可怜呆鬼，跟着，浩天海灵叫一动，转过头去和他身边的朱绮低声求教。

　　「喂，你知不知道这只鬼为什么会被绑成这个样子，然后再被丢在这里啊？」

　　「我哪里会知道？」朱绮撇撇嘴，登时白了浩天海一眼，「我目前还没有可以练就观天通地的本领啦！」

　　浩天海没辙的呶呶嘴，回瞥朱绮一眼之后呢喃道：「真不中用……」

　　「你刚才说什么？」朱绮凶狠的恶脸再度转向浩天海，瞬间就让他气弱。

　　「没有……」摸摸鼻尖的浩天海喃喃低语。

　　既然无法从朱绮身上得到什么有利的情报，不如试着问问当事人好了，搞不好可以问出真相呢！

　　转转眼珠子，浩天海睁着一双瞬也不瞬的桃花大眼，然后缓缓露出一抹他最具杀伤力的微笑对着那只被绑得像颗粽子的呆鬼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绑成这个样子丢在这座破庙里呢？」

　　自觉很卖力的浩天海和努力地试着想要感化那只呆鬼，可那只呆鬼却对着他摇摇头，一语不发，这让他很是挫折，正要转头去跟朱绮哭诉时，只见朱绮手握成拳，毫不犹豫就往他的头顶狠狠敲下去。

　　「你是笨蛋吗？」朱绮白了一眼正在抱头呼痛的浩天海，凉凉的说：「她的口中还塞了一张纸，请问你要她怎么跟你说话啊？」

　　浩天海双眼含泪、一派委屈的望着朱绮，「就算是这样，你干嘛那么用力啊？多敲几下会变笨的你知不知道？」

　　「你不是本来就很笨吗，那你还担心什么？」

　　摇摇一双细眉，朱绮那串狠毒而不经修饰的言词又教浩天海忍不住窝到一旁去止心头滴淌出来的鲜血，背对着朱绮自我哀怨起来。

　　「好过份……」

　　朱绮才懒得理会浩天海，只见他缓慢伸出一只手来，在那只呆鬼害怕的目光下缓慢地将她口里的符纸除去，然后一边替她解开绑缚着她的绳子和绳上的黄符，一边说：「别搭理那个无聊的人，你若是不愿说出原因我们也不会勉强。」

　　反正我根本没想过要管别人的闲事，就算这只呆鬼诚实的说出原因也不会改变什么。

　　然而，浩天海和朱绮想的完全不同，只见他哀怨够了就慢慢回过神来，紧跟着往朱绮和女鬼的方向直接踱过来，轻笑着问道：「你愿意把你的故事说给我们听吗？」

　　看着那女鬼瞬间呆愕的样子，浩天海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来回望着在自己面前的朱绮和浩天海，女鬼又犹豫又防备的启口。

　　浩天海犹自展开自以为很随和的微笑，「哎呀，说来分享一下嘛！」

　　反观之，朱绮的脸色就像是已经预知浩天海的心事一样，同一时间随着他的话而青了一青。

　　浩天海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要帮忙这只呆女鬼吧？以他找麻烦的功力来说的话……

　　一抹不好的预感随即涌上朱绮的心，使他的脸色瞬间显得更加灰败，一副没力的低声喃喃。

　　别闹了……

　　两人四脚站在一扇朱红色门扉前方，发着怔的朱绮和浩天海一面仰首望着矗立在眼前、称得上华美的朱红门板，一面思考着。

　　此时正时值晌午，烈阳毫不留情地高挂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发威，天际的浮云皆被风儿一下子吹得四散无踪，跟着拂起小塘边的青柳摇摇飘荡，伴着地上因为长时间曝晒而往上蒸腾的闷气悄然占据四周。

　　蝉声在树上高声鸣叫着，树梢因为微风的吹拂而发出些微声响，夏季特有的闷热在此时显露无遗。

　　在门前的阶梯上罚站许久的浩天海，脸色不快的拉挂了下来。

　　「喂……你打算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啊？」

　　朱绮始终不语，仅是抬头望着门匾上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墨字发愣。

　　「……你自己进去吧。」

　　语毕，朱绮便悠然转了个身，准备踱步离开门前，而浩天海则是在怔愣之后赶紧伸出一只手拉住意欲离去的他，吓白了一张脸。

　　「喂，你要去哪里啊？你别忘记你自己答应过要帮忙的！」浩天海一边拢起衣袖，一边忙不迭地以眼神指指那只正躲在他衣袖里的女鬼。

　　「那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没说我也要帮忙。」

　　冷情的朱绮在起脚离开大门之际回过头来如是说道，可浩天海哪里肯如他的意，硬是把他的整只手臂给揽了过来，死拖活拖的拖住他。

　　「别这样嘛！狐仙大人……」浩天浩试图逼迫自己绽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来开口求情，双眼瞬间流露出一抹无辜和可怜，「你好歹也是一位神仙，就当帮帮这只倒霉的呆女鬼吧！而且，说不定上天看在你这么热心的份上会让你早早位列仙班啊！是吗？」

　　听完浩天海那串冗长的废话之后，朱绮马上翻翻白眼。

　　「我还没成仙，谢谢，再联络。」

　　我自己的天劫都还没顺利解开，哪里有时间去管别人家的闲事，我又不是吃饱没事干！

　　眼见朱绮正使劲想扳开自己死缠着他的大掌，浩天海忙道：「别这样啦，朱大人、狐仙小子……」

　　「啰嗦，说不帮就不帮！」朱绮依旧努力想解开浩天海死缠着他的大手。

　　「喂，不要这么没良心啦，送鬼到鬼界啊！好仙有好报……」不介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屁股的浩天海仍然死死缠住朱绮不放，就好比黏皮糖般黏人，挥也挥不开，踹开了又会自动跑回来。

　　「为什么？」疑问的眸光和打结的眉头皮正言地说明朱绮的满腹疑问，看得浩天海一时间愣住了，尔后浅浅的抿着唇，「为什么你要帮助一只素不相识的鬼？你明明就不认识她，不是吗？」

　　浩天海没有答话，仅是以一道奇异目光瞄着朱绮，就在朱绮以为他没有话可以回答的时候，他竟以低低的嗓音轻喃出他想帮助这只呆女鬼的原因。

　　「因为它们曾经帮助过我。」

　　朱绮登时有些愕然地望向看上去难得正经八百的浩天海，微微撤起眉峰，又狐疑的顿了一下子，这才缓慢的开口问：「难道……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去当道士的吗？」

　　朱绮的话完全说中浩天海不想回顾的过往，差点让他在下一秒回想起以前那段短暂又悲情的日子，然而，先行回过神来的他就此打住了往事的浪潮朝着他呼啸而来，转头瞪向朱绮那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样子。

　　「你以为你只要这样做就可以拯救它们吗？」撇撇唇，朱绮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用一句话就打破浩天海多年来的信仰，并且让他面对这个血淋淋的事实，「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个人造业个人担，别人是无法帮得上忙的。」

　　唉……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多少帮助一下那些还滞留在红尘俗世、想不开的呆鬼们一点忙啊！难道我这样想也错了吗？

　　当浩天海欲开口反驳朱绮的责言之时，朱绮竟然从容的笑了起来，除了免费奉送两枚媚眼之外，好像还挺开心他正在烦恼的事情，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全都被我说中了吗？」

　　闻言，不答也不语的浩天海绷起了一张脸，不快的拢袖。

　　这只火狐狸竟然还说他无法看透上天下地的所有事情，喏，他现在不就正以他那双天眼直勾勾的瞪住我，而且还一并挖开那些我不愿再去回想的旧事吗？

　　觉得自己似乎被狐狸给唬拢了，浩天海的脸色再度往下沉。

　　「没想到你生气的脸色还满恐怖的……」朱绮温吞的笑着。

　　深呼吸一口气的浩天海，好一会儿才回眸瞥着朱绮，淡道：「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其它众生，朱绮，或许你是一只修练了好几千年的狐狸，甚至可以算是无欲无求的仙族，但是我却不是。」

　　「哦？」

　　朱绮有点懵懂的歪首，看着浩天海的表情和眼瞳好似在回忆什么那般深邃而悠远。

　　「你可知何谓『人』吗？」

　　浩天海忽然收回远眺的眸光，瞅着朱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在朱绮眼中找不到一丝明白，只有淡然和疑惑时才接着将话说下去。

　　「所谓的『人』，有七情六欲，或是喜、怒、哀、乐，他们会爱、会恨、会厌、会恶、会憎，拥有神仙一族不会拥有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却会让整座人间显得美丽而哀伤，有趣而可怜。」

　　听得很专注的朱绮不答话，似乎也感受到了浩天海话里的悲哀和自怜。

　　「幼年时，师父在山下捡到我这个连亲生爹娘都不要的弃婴，然后把我带回山上抚养长大，之后还教会我许多秘法，因此，打从小我的记忆里就只有师父和师弟们，再来就是那些我看得见的鬼族……」浩天海登了一顿，「那些鬼族跟人一样有好有坏，我遇上的鬼都是一些呆鬼，他们就算和自己的亲人们阴阳两隔，却还是惦念着旧情、拥有和人一样的特质。」

　　无声笑着，浩天海瞄了一眼朱绮正一派专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的表情怔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下去。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当道士的天赋，但是那些长年伴着我的呆鬼们却常常给我鼓励，虽然方法有点不太对啦……」

　　伸手抓抓头，浩天海笑得一派害羞，因为记起以往那些敢接近他的呆鬼们而露出一丝微笑。

　　长年？难道是地缚灵吗？

　　朱绮皱眉，从浩天海的话中找到一点奇怪的地方。

　　「所以我想，以后我若能对它们有点帮助的话，那就太好了！」浩天海边说边傻笑。

　　「是吗？」朱绮狐疑的瞥了浩天海一眼，「那些鬼族……都怎么鼓励你？」

　　浩天海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哦？这个啊……它们都说它们要一口吃了我……」

　　「啊？」朱绮的眉头在听完话之后便狠狠地打了个死结，不懂话意的绕高眉头，「它们说要吃了你，跟鼓励你有什么关系啊？」

　　闻言，浩天海瞬间咧出大大的微笑来，点头道：「当然有啊！只要我把法力练得强一点就不会被它们吃掉了嘛！」

　　听毕，朱绮马上翻了翻白眼，全身无力的靠在门边。

　　把威胁着要吃掉他的话误解成是对他的一种鼓励，这种人……他……他的脑袋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相较于朱绮不以为然的哂笑，浩天海的脸上已经没有一贯的不正经，仅是抿唇瞥着朱绮似笑非笑的样子，有点气忿。

　　「我说过，虽然它们使用的方法不太对，但是它们对我来就却是唯一不会骗人的存在，众生太喜欢说谎和欺骗，而它们却永远学不会这些……」

　　黯了黯眼神，浩天海忆起了他在幼年时遇上的一个老爷爷，老爷爷因为不放心孙女、硬要留在人世帮助孙女的魂魄尽显担忧，而那种和在世之人并无不一样的表情深深撼动了他的心，即使老爷爷遇上了即将要将他收伏的师父，可他对孙女思念的心情却没让他说出半句替自己脱罪的欺骗。

　　因此，浩天海才发觉了它们的可爱之处。

　　它们很单纯，比人类还要单纯，它们没有妖族的诡诈、没有仙族的睥睨一切、没有魔族的贪婪，也没有人类的那些黑暗面，或许那是因为它们已经脱出躯壳，连带着也脱出一切束缚，让他们不再受制于什么的关系……

　　回神后的浩天海噘着唇，然后转眸瞟了朱绮一眼。

　　「或许你们这些由妖人仙道的修仙者不会懂，但是依我在这个人间打滚的时间，实在是久到让我能够把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

　　听着浩天海的话，朱绮仅是扯扯唇线而没有说话。

　　或许事情就像浩天海所说的那样吧，但是，是人也好、妖也罢，不管是哪一个种族，都不可能只拥有美好的一面……浩天海碰上的那些幽魂或许只是他运气好罢了，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邪恶之灵，当然会以为所有的灵魂都是和善的……

　　想着，朱绮漾起了一抹将一切都看透了的浅笑。

　　或许……就是因为浩天海身上的气息很澄净、很舒爽的关系，因此，被他吸引过来的都是一些普通游魂，而不是一些邪恶之魂，这个浩天海……是我见过最幸运的术者，照这个状况来说，该说我们是『物以类聚』吗？可是这词使用在这个地方好像又不太对……

　　朱绮瞄了一眼还是很坚持的浩天海，「不管如何……反正你就是要帮助那只呆女鬼，对吧？」

　　「对。」浩天海随之点头，行侠仗义的热血一涌上来就无人可以制止，「我一定要帮助她，俗话说救人一命……不对，是救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着浩天海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朱绮没力的摇着头，无话可说。

　　真是一枚蠢笨呆子！

　　「所以……你得帮帮我们！」眼见朱绮没有回应，浩天海马上涎着笑容劝说。朱绮没辙的瞟了浩天海一眼，「为什么？忙是你自己说要帮的……」

　　跟我有啥关系？

　　「别这样嘛……狐仙大人……」

　　浩天海又旧话重提，直惹得朱绮不快地伸手直按着暴动的太阳穴，连搭理他都不太想，接着就转身走人。

　　「喂！你这个无良神仙，难道你真的不管了吗？」

　　「啰嗦！现在是白天，你要召鬼好歹也要等天黑吧？」抛了一枚白眼往身后的浩天海掷去，朱绮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

　　「那……你走那么快干啥？等我啦……」

　　见朱绮没有出声拒绝，心喜的浩天海忙不迭地也跟了上去。

　　再度回到暂时栖居地，朱绮和浩天海一前一后踏进破庙里，然后将回程时买来的食物分食殆尽。

　　晚风飒飒吹拂，吹得连庙外种植的青柳也跟着摇曳起身姿，在黑暗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双双招魂手于向晚时分诡异地出现在路人眼前。

　　朱绮优雅地吃光油纸包里的一个素包子之后便抬首仰望着阴黑的天际一角，鼻端忽然嗅到了一抹极不寻常、混在晚风里的怪异味道，绝丽小脸当下一冷，仔细分辨起来。

　　那是种非妖非魔的气息……难道是人？好像不是……那气味也不是人该有的……难不成会是……

　　想着，朱绮望向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鸡腿的不中用假道士——浩天海。

　　我倒觉得这股味道比较像他……

　　吐了满纸的鸡骨之后，浩天海以袖口随便擦拭着沾着油渍的嘴角，教朱绮一见到他就露出一抹嫌恶的脸色，顺带抛了一枚白眼耠他。

　　「喂，没人教你要擦嘴角的时候要用手帕吗？」

　　依我看来，浩天海八成不知道手帕长得如何吧……

　　有点头痛的朱绮将怀里的手帕掏出来，然后优雅地以帕角擦去唇上的些微油光，接着再将手里的手帕递给浩天海，在他面前摇了一摇，顺便出口教育教育他。

　　「这个东西叫做手帕，你懂吧？」

　　浩天海回眸抛了一个白眼回去，「废话！那个东西是啥我当然知道啊，可是随身都要带一方手帕在身上实在是太麻烦了啦，我还宁可多带点对收鬼有用的东西咧……而且，我们衣袖的袖口好用又好擦啊！难道你有什么不满吗？」

　　竟然把歪理说成正当话，浩天海的礼仪没救了……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歧视的眼神。」朱绮淡道。

　　「喂，你这家伙……你知不知道你是仙族耶，还歧视我们这些众生！」浩天海怪叫道，一边指着自己和不知道哪时已经出现在门边的那一只女鬼。

　　似乎是听见浩天海的话，女鬼以眼神抗议浩天海没事干嘛也把她算进去，然而，真正无言的人其实是朱绮。

　　浩天海放下手，哼了一声，然后瞥往女鬼，疑惑问道：「你是哪时跑出来的？干嘛不出声，你吓人啊？」

　　「人？你算是吗？」瞄了一眼浩天海，朱绮取笑道。

　　「哎呀……你……」浩天海怒目瞪住朱绮，孰料他只是一阵凉笑。

　　「跟鬼族打交道太久的你已经不算是人了吧？」

　　我承认朱绮说的没错，长年和鬼打交道的我其实已经不算是正常人了，可是，这也是我自愿的！

　　朱绮瞄向浩天海，「总之，在摸黑行动之前，你不是想要问问那只呆女鬼的想法吗？」

　　「嗯……」

　　点点头，浩天海瞥向那只躲在门边的女鬼。

　　第四章

　　得知那呆女鬼的过往之后，朱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装作没听见浩天海冲出口的忿忿不平，起身至一旁坐下，淡道：「……你真想回去那个家？」

　　女鬼用那双带着哀伤的目光望向朱绮。

　　朱绮顿时一阵无奈，略略叹道：「……回去对你没有好处，也对那两个人没有好处，你真明白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我真的想问一问，为什么我必须死？我有挚爱的孩子和丈夫，虽然丈夫已然对我生厌，可我也已经尽量不在他们眼前出现，我很明白这个状况，也很安份守己的活着啊！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此刻，浩天海登时惊觉他的发言竟然没有人搭理，于是神情忿怒的说：「她当然要回去！她得回去问一问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是一条生命啊！为什么要死的人得是她？」

　　朱绮凉凉的瞥了浩天海一眼，马上皱眉在袖里施法，等暂时止住他的大嗓门之后才继续和女鬼交谈。

　　「你该放下你的仇恨，毕竟逝者已矣，有些事你再怎么执着都没有用。」

　　「可是……我只是想求一个明白……」

　　装作没看见浩天海的抗议表情，朱绮出声淡道：「你不需要明白，因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都更改不了。」

　　女鬼眼见朱绮将话说得如此决绝，一想起家中幼子便忍不住呜咽哭泣起来。

　　「我那可怜的幼子……也不知道他是否可以撑过丧母之痛……呜呜……」

　　这种命运弄人的事我在红尘里早已屡见不鲜了，为什么还会产生同情她的感受呢？或许是因为浩天海的影响吧！他身上的气息很容易便可以影响到周边的人、事、物……早知道就离他远一些……

　　不知道浩天海是如何解开朱绮的束缚，只见他满面怒容的往前踏出几步，居高临下的瞪着朱绮，不平的叫道：「什么狗屁的命中注定，根本没有那种事！」

　　朱绮蹙眉，「你……」

　　他是怎么解开我的法术的？

　　浩天海蹲下身来，伸手揪住朱绮的衣襟，吼道：「别老是说一些荒谬的事！什么注定、什么命运……那全是唬弄人的谎言而已！像我，我就执意不让那见鬼的命运控制我，我会脱出那些鬼东西的范围！」

　　朱绮望着浩天海，无语地拂开他的箝制，接着用术法将他的动作给冻住。

　　「你要如何想，完全不干我的事。」

　　当冷淡的语气轻巧地拂过浩天海的耳畔时，僵直的四肢便让他瞬间瞠眸。

　　「你——」这只死狐狸，竟然又使这种阴险的招数，可恶！

　　女鬼害怕的看着朱绮朝她靠近，抖声轻呼道：「狐仙大人……」

　　朱绮在女鬼面前止住步伐，垂眸盯着她半晌。

　　「你可以回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见过面之后就必须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女鬼感激的点点头，「好……感谢狐仙大人……」

　　朱绮仅是轻轻抿唇当作回应。

　　「喂！快点放开我，臭狐狸！」

　　朱绮装作没听见浩天海的话，踱回他刚才坐下的地方。

　　「喂！快点放开我，臭狐狸！」

　　朱绮继续装作没听见浩天海的话，躺了下来。

　　「喂……」

　　天黑如墨，凉风阵阵，沁人心脾。

　　破庙的庙门被风吹得嘎吱响，偶尔还会撞到一旁的土墙，发出砰然声响，而庙门里，人、一仙、一鬼正在互相比赛瞪眼，看谁的眼色厉害，能够胜出。

　　瞄了一旁的女鬼，浩天海发出豪情的吆喝声，一手拉着朱绮的衣袖说：「这样吧！我们先来，我们先来定个胜负，看是你行还是我强？」

　　女鬼按照指示退到一边去看戏，身上偶尔会飘着几簇鬼火，让破庙里新的是更加阴森、诡异。

　　朱绮用轻视的眸光瞟着浩天海，摆明不当他是一回事，仍旧以清冷的嗓音轻声说：「来就来。」

　　两人面对面，浩天海得意的夸口道：「如果输了就别怪我，愿赌要服输唷！」

　　朱绮哼笑，「你的担心可以省下来。」

　　「啧！你有时真的会气死人……」不满的喃喃自语，浩天海拢起袖子，对着朱绮开始大喊：「啊——看拳！剪刀呀剪刀、石头不石头、布是布……剪刀、石头、布……」

　　「剪刀呀剪刀、石头不石头、布是布……剪刀、石头、布……」

　　朱绮也跟着呼喊起来，最后，他出了石头。

　　「剪刀呀剪刀、石头不石头、布是布……剪刀、石头、布……」女鬼觉得很有趣，也在一旁跟着喊。

　　「啊！」惊叫一声，浩天海表情懊恼的仰首疾呼，「我输了，怎么会这样啊……」

　　收回拳头，朱绮骄傲的昂起下颔，「我从来没输过。」

　　「啊……哪有人这样的啦！」浩天海颓丧的抱头大嚷。

　　眯起眼，朱绮举起手就巴了浩天海的后脑一掌，听见他因为疼痛而瞬间放声大叫。

　　「呜哇哇……你赢了还要欺负人！」浩天海委屈的指控。

　　朱绮冷冷瞥视着浩天海，「你惹来的麻烦自己收拾。」

　　「你不是说要让她回去吗？」浩天海指着那只躲在墙边没被台风尾扫到的女鬼叫道。

　　朱绮皮笑肉不笑，「我哪时说过了？那全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喂！你这个仙族可以说话不算话吗？你是不是人啊？」浩天海不悦的怒叫。

　　「我是仙。」朱绮噘嘴回道。

　　「是还没吧？」浩天海戳中朱绮的痛处。

　　「……」朱绮无言瞪着浩天海。

　　「你就当成是顺手帮忙嘛！」见朱绮没有回头，浩天海忙不迭的软声说着，还把那只贴壁女鬼抓过来挡在他面前，「你忍心不帮她的忙？她只是想圆一个心愿而已……」

　　闻言，女鬼很配合地用哀哀的眼神瞅着朱绮。

　　「就算你不出手也行，只要有你跟着，其它的事我来做就好了。」浩天海退而求其次。

　　眼见一人一鬼都用哀怜的目光看着自己，莫可奈何之下朱绮只好点了点头。

　　「我绝对不会出手干涉任何事，也不会帮忙，我只负责观看情况。」

　　「是、是！」浩天海喜道。

　　最后，这三人……不，是一人、一鬼、一仙趁着黑夜降临，一起来到城里的一扇朱门前便倏然止步，都不语地观望着眼前这座华丽大宅，只见门匾上面书着几个大大的墨字，驸马府。

　　朱绮望了门上的横匾好久都没有出声，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或许，这又是一桩负心人攀龙附凤的悲惨故事吧……

　　女鬼顺着朱绮的视线将眸光投向匾上的大字，已然红了眼眶，忆起往事前尘的她，此刻免不了感到一阵唏嘘。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当初她想办法到处攒钱，好让丈夫可以上京赶考，没想到丈夫此去竟音讯全无，直到放榜之时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丈夫已经高中，是现任新状元，她原以为一洗贫苦的丈夫会前来迎接他们母子，孰料丈夫却另娶公主，攀附权贵，故意将他们母子的存在遗忘。

　　她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便找上当朝的府尹大人告状，此事方才爆发出来，闹得大街小巷人人议论纷纷。

　　最后，未免事情闹大，皇家将此事压了下来，皇帝更震怒地要她的丈夫巧立名目休妻，然后再迎接他们母子住进状元府，说是状元与她的缘分虽尽，但是状元舍不得与之共甘苦的发妻，于是让她跟孩子一起住进府里和公主一同侍夫。

　　表面上这件事情是有了结果，尽管这种结果是她无法接受的，但是为了孩子，她又能如何？

　　她一直忍气吞声的和娇矜的公主共处一室，甚至被她处处找麻烦、用言语羞辱，可她为了让孩子能够吃饱穿暖、还有个爹爹可以照顾而继续隐忍着，直到某天，跋扈的公主为了将她赶离府邸，竟使出诡计陷害她，害她魂断房梁。

　　她的心已寒，丈夫的不信任让羞怒交加的她选择悬梁来证实自己的贞节，可是……她在断气的那瞬间就后悔了！

　　她如果走了，那么她的孩子该怎么办？

　　于是，伤心难以自抑的她只好脱离在世的躯壳，跟着，母亲的关怀让她日日在深夜里徘徊于孩子的床边看顾着孩子，结果，她的行踪却被府里的下人们窥见而告知丈夫，丈夫深怕她冤屈未洗会前来作怪，便请来高强的法师施法让她无法靠近府邸一步。

　　甚至于，丈夫竟要法师作法监禁她、绑住她，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被绑成一团丢在破庙的原因。

　　浩天海一语不发的瞪着大字发愣，刚才女鬼心中所回忆的影像已然一丝不漏地传达到他的脑海中，别人的前尘往事、喜与悲、怒与恶，通通在他的脑中重新排演一遍，除了让他的脑袋胀痛之外，就只剩下一片的紊乱和空白，而那隐藏在画面中的泪水和笑容更是差点让他无法喘息。

　　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冷凉的气，浩天海抿唇不语。

　　「……走吧。」朱绮于一片沉默中开口淡道。

　　利用法术穿墙而过的朱绮和浩天海随着女鬼一起悄然进入驸马府，迎面而来的微弱火光和幽暗教刚才还在外头的一人、一鬼、一仙有点不太适应，引得他们纷纷眯起眼睛。

　　一片阒静的府邸被黑夜笼罩着，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里只听得见虫鸣鼓噪；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一扇房门前停住，然后女鬼哀怨的回眸说道：「这里就是我那个可怜孩子的房间……」

　　吐着青光，女鬼那双泛着血丝的眼底竟然有抹波光停伫，令他们一时间看得清楚明白。

　　浩天海不忍再看，于是撇首过去；一个母亲的单纯心思，他已经从女鬼的回忆里得知，也感受得很清楚，只是造化弄人，他们已经无法可施，纵使女鬼懊悔当初的冲动亦无法再回头。

　　或许……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帮她做的事情了……

　　浩天海有点不甘心的咬着嘴唇，不让任何人发觉他的眼底闪烁着厌弃和轻视。

　　为什么人会这么残忍？难道只要是为了自己好，什么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吗？我真的不懂，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而已，为何要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去做那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浩天海从小被师父养大，等承袭师父的天职之后就离开师门远走天涯，在红尘待了不少时间的他本来以为他可以将世事看透，可到头来他还是无法理解人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

　　仅此一个问号浩天海便花费不少时间去参悟，却依旧无法得到一个令他信服的答案，并且，他常常想起师父临行前告诉过他，有些事情必须要靠自己的心去经历和体会，方才能够知其真意。

　　但是……看过这么多人世间的是与非，我仍旧不明白啊！师父……

　　握紧拳头，浩天海就像是一个无措的孩子般垂头丧气，而一旁的朱绮则是因为感应到什么而回眸望着他低垂的侧脸，好了一会儿才从唇边溢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他的气息此刻很紊乱……

　　「别再去想其它的事，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你应该知道吧？」朱绮只丢出这句话。

　　浩天海没有回应，接着，朱绮用眼角瞄见女鬼的身影慢慢穿透门板进入房内之后，便将呆愣中的浩天海拉往草丛躲起来，静待女鬼了结她的心愿他们就可以超度这个麻烦女鬼。

　　就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没想到园中一角竟会出现一道纤细身影，似乎是个女人，并且她的穿着打扮都像贵族那般显眼而贵气十足。

　　朱绮望着女子正一步步踏往女鬼刚刚进门的那间房。

　　「糟糕……会被发现吗？」朱绮轻声喃喃着。

　　只见那名女子已经轻巧的推开房门，然后……

　　「啊——有鬼啊——」

　　女人的尖叫声瞬间扬起，而朱绮和浩天海则是瞬间一个瞠眼。

　　糟了！

　　暗地里叫了一声糟糕的两人瞬间快脚奔出草丛，然后直直朝着合上的门板前进，没想到就在浩天海心焦的想打开门板之际，不意竟从屋内奔出一道掩着脸的纤细身影将他撞退好几大步。

　　「唔！」闷哼一声，浩天海只手抚着被撞疼的胸口，然后一手推开撞进他怀里的女人，「喂！你没长眼吗？很痛哎！」

　　孰知，女人竟又一边掩着脸庞扑过来，一边尖叫。

　　「有鬼！有鬼啊——」

　　「我又不是鬼，跟我尖叫有什么用啊？快放开我啦！喂，你听见没有？」使力想推开怀里赖着不走的女人，浩天海嫌恶的大嚷着。

　　见状，朱绮只是猛翻白眼，然后在收到浩天海抛过来无数个求救的眼神之后，他只好无奈地上前替他解决突如其来的女祸。

　　「夫人，请您松手。」朱绮一把扯过女人纤细的手腕淡道，轻轻将她扯离浩天海身上。

　　「你……」女人疑惑的目光瞠得老大。

　　驸马府何时来了这么一位轩文尔雅的男人了？还有……

　　疑惑的眸光缓慢望向身旁另一个正不悦瞪着她的男人，来回在各有特色的男人之间交互觑着。

　　「……你们……是谁啊？」

　　闻言，两人很明显的僵了一下，各自暗喊不妙，接着对望了好几秒，突然一阵沉默。

　　这要怎么解释？我们一个是未列仙班的实习仙人和一个……非人？依浩天海那种神通，他应该不算是「人」吧……？

　　我们「不是人」这一点……可以就这样说出来吗？

　　诡异的沉默让女人再度害怕起来，连忙甩开朱绮的箝制，惊惶又骇异的躲到旁边用颤抖的纤指指着两人尖叫：「你……你们跟她……那个女人和你们是同一伙的吧？」

　　朱绮回眸用眼角睇了浩天海一眼，噘嘴道：「谁跟他是一伙的啊？本仙才没那么倒霉……」

　　听见呛声的浩天海也不顾示弱的哼了一声，「我才不屑咧！」

　　这只臭狐狸……

　　「哼！」

　　「哼！」

　　女人的讶异只有一瞬间，很快就会意过来。

　　既然他们和女鬼不是同伙，那就是……

　　女人马上惊骇得朝四周大声呼喊：「来人啊——有贼啊——快把他们都抓起来！」

　　没料到，在一旁待了很久的女鬼突然从墙边冒了出来，青面獠牙的吐出一口口鬼火，恫吓道：「……公主，你不准对我的恩人不敬！」

　　耳边掠过一道熟悉嗓音，女人回眸之际便惊吓得瞬间瞠大双眸，惨叫完全卡在喉咙，叫也叫不出来。

　　「……你……」

　　真的鬼……是鬼！鬼啊……已经死了的驸马前妻变成鬼回来向我复仇了……怎么可能？

　　公主骇异的一直往后挪动身体，不敢置信的抖着声说：「本……本宫明明叫那个术士直接毁了你的，你……你怎么还没魂飞魄散？不会的，事情不会这样的……不会的……」公主大声的吼叫着，神态状似疯狂，在女鬼面前扭曲了原来美丽高贵的脸庞，一时间让人难以分辨哪一方是鬼、哪一方才是人。

　　朱绮和浩天海听完公主的自白之后，表情都因此而变得更加严冷，抿起唇瓣望着眼前一人一鬼的今世纠葛，默然不语。

　　原来如此？

　　当朝公主为了与人抢夫竟不惜诬陷女鬼，最后竟然还叫术士杀害她，此等罪行和狠毒的心肠……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

　　「没想到是我吗？你打算还要害我几次？」冷声质问的女鬼步步近逼惊慌害怕的公主，看到她往后挪动的惧怕模样而仰首失笑，「我的名节被你诬陷，变成一缕幽魂之后又要被你害第二次？」说着，女鬼的脸从原本无害的模样变成了夜叉，狰狞不已的鬼面当场将公主吓得大哭失声，连滚带爬的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浩天海盯着当朝公主的狼狈样，一阵无言。

　　「往哪里逃？」

　　女鬼忙不迭的追了过去，朱绮大惊，原本想挪动脚步，却因为他的袖沿被人扯住而顿了一下，回眸只见浩天海一股的冷肃。

　　「别插手，既然她们见了面那就是天意，要让她们自己去解开这个结……」

　　朱绮蹙眉，显然并不苟同浩天海的说法，于是他甩开了浩天海的箝制，然后冷着美丽的脸庞往前追上去。

　　「朱绮，住手！」

　　朱绮没有回头，仅是在奔跑中张唇说话，虽然他的声音被身旁掠过的风给吃掉一大半，但是浩天海却能依稀分辨出他在说些什么。

　　「……我不能不管，人鬼殊途……」

　　「你到底有没有听过『殊途同归』啊？」被朱绮固执的仙族观念气得扭曲一眼俊脸的浩天海头一次想扁人……不，是扁「仙」一顿。

　　「我只保护人！」这是仙族的使命！

　　「啰嗦！人死了之后还不是会变成鬼？」浩天海大吼着。

　　人与鬼哪里有差别了？

　　朱绮皱眉，「神的职责是关照『人』，而现在有难的是『人』……」

　　「见鬼的屁定律！谁规定的？」浩天海忍不住脾气的破口大骂。

　　朱绮撇唇，「这是天规！」

　　「去他的天规！」浩天海狂怒吼道。

　　「你……」被口不择言的浩天海给惹火了的朱绮终于停下脚步，回眸怒瞪向他，「你这个天真的人类！」人与鬼必须划清界限！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假仙！」

　　「你！」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他们之外的战场早已开打，只见一旁的坛桌前站着一个由公主请回来的术士，他正疾快的念着欲置女鬼于死地的咒语。

　　浩天海和朱绮瞬间互望一眼，不约而同的皱起眉来。

　　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快给本宫杀了她！」公主害怕地躲在开坛作法的道士身后，对着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女鬼怒叫道：「快啊你！」

　　道士为难的蹙起眉来，「可是……」

　　一下子说要杀、一下子又说不要杀，这两夫妻真是把我给弄胡涂了！啧……

　　「你竟敢不听本宫的话？」公主怒气腾腾的叫嚣着，眼睛一瞪，「好啊……难道你想要本宫就地砍了你的头吗？」

　　被威胁的道士立即皱眉，试图讲理。

　　「公主，不是小的不肯啊！而是你跟这个女鬼真的有很大的冤仇吗？你已经害得她做了鬼，又何必一定要置人于死地……不，是置鬼于死地？」

　　眼见道士反驳自己，公主忍不住气得怒吼一声。

　　「叫你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是……」

　　「不行，通通给我住手！」

　　此刻，出声否决的人竟是听见打斗声而起来的驸马，他一袭里衣、踏着鞋子便匆匆往后园踱来，只见妻子正命令府里请来的道士杀害他已经死去的前妻，不由得焦急的嚷道。

　　「驸马爷……」道士为难的瞥了一眼神情肃冷地朝他们走来的驸马。

　　「凭什么不？」公主冷笑着从道士身后走出来，怒气冲冲地插腰瞪住自己无能的丈夫，「你只是入赘我皇家的人，是个不重要的附属品，请你先认清自己的身份再来说话吧！」

　　「你……」驸马爷隐忍着怒气低吼。

　　「你什么？我说错了吗？」公主鄙视的眸光轻轻掠过驸马于黑夜中被气到显得又青又白的脸，得意道：「我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敢如何？信不信我明天让父皇降罪于你？」

　　「你……」驸马咬紧牙关，而女鬼只是在一旁冷笑。

　　看吧！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公主瞬间瞪眸，撇头看着道士，「快点动手！」

　　但见驸马不说话的将头撇向一边，不忍卒睹，而女鬼根本不奢望他会跳出来替她说情，只是阴着鬼面、吐出冰凉的鬼气。

　　浩天海拉着朱绮到一旁的树下先观看情势，并且心焦的瞪着驸马，难道他就这样放任这一人一鬼自相残杀？

　　被人强行抱住的朱绮趁浩天海分心之际开始咬牙挣扎，低叫：「快放开我，你这臭道士！」

　　「别吵……」浩天海伸出大掌捂住朱绮的唇，没想到却被他张口反咬，于是灵机一动的他便掏出判官朱笔在朱绮的额上一点，「定！」见朱绮被自己定在原地，浩天海拍拍他的脸颊露出一抹微笑来，「乖，我们看戏就好。」

　　朱绮狠瞪浩天海一眼，莫可奈何的是他竟拿朱笔的神力没有办法。

　　嘿，果然安静多了！

　　第五章

　　「哼！谁输谁败，那要试试看才知道！」女鬼冷声说道，袖沿一甩，呼唤天地的阴风立刻吹起，只见狂风开始从后园高卷而起，众人都被刮得不禁眯起双眼，以袖挡住风势。

　　「……你们……」驸马一声惊叫，他和公主已经被吹得不得不大力撞上身后的墙壁。

　　「哎唷……」

　　这时，除了浩天海与朱绮之外，唯一不受动摇的是开坛的道士，他在风中勉强睁眼，待发现女鬼的位置之后便手拿符剑开始起口念经，而那绵长的诵经声不但一字不差地传进众人耳内，也传进了女鬼耳内，瞬间让她痛苦难抑的仰首，全身传来啃噬血肉的细密痛楚，疼得忍不住掉泪，然后在地上连番打滚。

　　是金刚经！

　　「啊——好痛！不要念了、不要念了——啊啊——」

　　惊见如此，浩天海原本气忿的想要前去帮忙女鬼，却冷不防听见一旁的驸马怒吼出声。

　　「快住手！你听见没有？」

　　偌大的风仍旧无法压下驸马对公主的狂声吼叫，倒教施法唤起大风的女鬼微然一怔，手势一顿，风势即止。

　　「你真是好狠的心，你已经让她冤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她魂飞魄散？」

　　「你凭什么要本宫住手？」

　　公主瞪着胆敢跟她顶嘴的驸马，傲气的昂起下颔，「本宫要谁死还需要理由吗？」冷笑数声之后，续言：「凭她想和本宫抢东西这一点就已经该死了，本宫现在留她一命还算是本宫开恩呢！」

　　驸马当下被这番话给气得眼红起来，颜面尽失的他感觉到有一把汹涌的怒火在他的胸口翻滚着。

　　「你这个妖妇！」

　　「你骂本宫妖妇？」顿了一下，气愤的公主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当她停止笑声时，原来艳丽的面孔已然扭曲，「如果不是你贪图富贵，狠心抛弃你的糟糠之妻，本宫需要这么做吗？」

　　「你……」驸马恨恨的咬牙，立即奔到女鬼面前用以身体挡住公主像是要把女鬼切肤剥皮的锐利视线，「我早就知道你瞒着我偷偷要道士用术法害她，只是你更没想到的是我在你身后又下了命令，为了不让你起疑，我只让道士将她困住而已，而现在，我更加不会让你如愿！」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公主闷声怒吼。

　　「你已经害她一命归阴了，难道不能就此罢手吗？」语气有点软下来的驸马十分无奈地说道。

　　「不可能！」公主矢口否决驸马的提议。

　　此时，面无表情的女鬼忽然瞥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屋子里奔出来，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脚跑向她，那是她的孩子。

　　幼小的男童踏着不稳的步子奔至她的脚边，然后仰起小小的头定定地望住她，霎时，孺子亲情让女鬼扭曲的脸孔又恢复成以往的慈蔼模样。

　　「娘……好吵喔！」

　　「乖，你先回房去……」

　　「可是……」

　　「乖，先回房去。」

　　「不要！我要娘回来！」男童的小手紧紧揪住娘亲的衣摆不放。

　　女鬼望着男童脸上的坚持，不禁红了眼眶，「孩子……」

　　可惜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啊……

　　瞥见一旁的女鬼母子之后，公主立刻怒红了眼，「都是你们这对祸水害的！本宫非要你们死不可……」说着，转眸怒瞪了发愣的道士一眼，「还不赶快动手？」

　　「公主……」

　　「快点！」

　　「你敢？」驸马威吓。

　　「本宫没有什么事是不敢的，快点念！要不然本宫就要你的命！」

　　于是，可怕的诵咒声再起，女鬼又一次在地上不住的翻滚，这时，浩天海已经慢慢踱出树下一隅；隐怒着，他挥手阻断了道士的诵经声，脸色上不带一丝感情，就连一旁被神力定住的朱绮也不由得为之担忧起来，深怕他会乱来，却又没办法阻止他。

　　「浩天海，你想做什么？」

　　朱绮焦虑的大喊一声，孰料浩天海理也不理的往前直走，直接来到那个道士身边。

　　「喂……同行的，你可以暂时不要管这件事吗？」

　　听见浩天海和道士的谈话之后，公主忽然焦急的大吼出声，目光阴狠的瞪向道士，「别听他的话，也别停手！」然后看向浩天海，「还有，你究竟是谁？竟敢破坏本宫的好事？」

　　说话间，只见公主身后的驸马瞬间拉住她，然后伸手捂住她的唇，接着，担心的目光先是看向浩天海，「快点阻止他！」说着，目光瞟向已经枉死的前妻，「你快走！」

　　然而，女鬼却闻所未闻般的不为所动。

　　「我是公主花大把银子请来的，你说呢？」道士一边假意的笑了一笑，一边瞥着浩天海立即拉下来的脸，「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吗？」

　　颇为不屑的浩天海讽刺道：「我浩天海就算会饿死也不会去赚这种钱！」

　　因为师父有交代过，我们术者不能赚黑心钱，即使客人出价再高都必须当作没看见，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师父得穷到回家吃自己的原因！

　　闻言，那个道士竟然笑了，「呵呵！小子啊，算你有个性！」

　　「所以，现在请你先闪边去，这里交给我来就好。」不答也不回应，浩天海冷声说道。

　　「那可不行，现在我明明可以完成公主的要求……」

　　浩天海不言瞪了道士好一会儿，没多久便笑了开来，然后他靠近道士身边，在他耳畔轻声喃了一串众人都听不见的话，接着，他发现道士的脸色微变，把主导权交给他之后就主动退了开去。

　　「很好！」点点头，浩天海瞄了一眼在地上喘息的女鬼和在一旁拉住她衣袖的童子，忽然觉得他根本不该多管此事，偏偏他就无法视而不见。

　　「……真是麻烦死了……」将眸光瞥向女鬼，旁若无人的念了一串咒语，接着扬手向上轻声道：「召雷到来——！」

　　女鬼顿了一顿，然后便诧异地以双臂护住孩子的身体。

　　瞬间，漂亮的雷电瞬间出现在浩天海的顶上，伴着轰隆隆的恐怖怒吼袭向众人，就连朱绮这个千年狐妖也不禁惧怕的缩肩挤眼。

　　见状，浩天海微微一笑，眸光如电的瞟向公主。

　　「你罢不罢手？」

　　「我……」看见浩天海将眼色投过来的驸马立刻放松手让公主得以呼吸，只见她害怕的把眼一瞪，不接受威胁的冷哼一声，顺势将驸马推开，「本宫贵为公主，何必要听你一介小民的话？」

　　闻言，浩天海不恼也不笑，「当真？」

　　「当真！」

　　「好吧！那我就跟你算算杀人的罪过好了……」浩天海手操青雷红电，忽然间把手上的光球丢到院里的树顶，只听「轰」的一声，整棵树便被劈成两半，焦味立即飞窜，众人莫不瞠目结舌，脸色惧怕的瞪着浩天海，「这便是你该受的惩罚！」

　　一听，公主的脸色登时刷白，瞪着巨树被雷电劈成两半的焦黑尸体一阵无语，双膝软跪于地，不住的抖颤着唇瓣。

　　脸上仍旧挂着不痛不痒的微笑，浩天海续道：「你自己选一样吧！你打算就此罢手或是……由我执行惩罚之刑？」

　　「我……」公主害怕的缩缩肩，神色惊惶地窝进驸马的怀里号啕大哭，「我不要、我不要死！……好可怕……呜呜……」

　　浩天海缓慢地放下高举的手，而一直在一边看着的朱绮则是神色复杂地抿起唇，最后，女鬼弯身向浩天海叩首。

　　总算解决了那只女鬼的冤屈事件，浩天海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将视线瞥向女鬼和孩子，又抬头望了望即将鸡鸣的天空……其实他最不喜欢事件处理到最后的结果，但是他还是得完成它，于是很无奈的抿唇说：「你们母子就趁天还未大亮之前快点做最后的道别吧！该走的终究留不住……」

　　被定在树下的朱绮望着眼前的众人，默然无语。

　　私心想攀附权贵的驸马和满心嫉妒的公主，驸马的前妻和孩子何其无辜？被命运无情捉弄却又无法扭转，其实这一切都是天意、是命运……

　　女鬼忍住心痛，低首望着自己还在世的儿子，强忍住眼泪，开口说：「孩子，你听见了吧？娘已经不能再陪伴你了，所以……」

　　「娘！娘……」似乎知道娘亲就要和自己永远分别，懂事的孩童忍不住抱着母亲哭泣起来。

　　女鬼不舍地拍拍孩子的背，要离开自己的亲生子何尝容易？只是他们已经阴阳永隔，她若不走也会害到她的孩子，只可惯她的孩子以后必须活在没有娘亲的日子里，一想到这里她就十分不忍。

　　如果可以留下来……该多好？

　　女鬼眼神略带哀怨的看着浩天海，「大师，能不能让我……」

　　还未听完女鬼的话就已经知道她想要求些什么了，于是浩天海拉下脸色，不顾心中的挣扎，一语断了女鬼的盼望。

　　「不可能！」肃冷的眸子浮现一丝同情之后复又消失，浩天海微微摇了摇头，「人鬼殊途，你在这个孩子身边只会害了他，你该明白，这一世你与他的缘分已了……」

　　「我……」开始哭泣的女鬼忽然心有不甘地抬起眸来，狠狠瞪住远处抱在一起的前夫和公主，怒不可遏的叫道：「不公平、不公平！都是他们害我的！」

　　浩天海瞬间手拿朱笔横描在女鬼眼前，「别再执迷不悟了！」顿了一顿，又道：「若问今生，还追前世果；欲盼来生，须赎身罪孽……」

　　闻言，女鬼无助的掩面，嘤嘤哭泣。

　　「你如果想要跟你的孩子重逢，那就速速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止住泪，女鬼望着孩子朝她盼来的殷切眼神，不舍仍旧是不舍，身为母亲的她仍然无法轻易放下。

　　「我……」

　　浩天海看穿了女鬼的挂碍，说道：「你的孩子我会关照的，去吧！」

　　得到保证之后的女鬼回眸望着她的孩子，随之缓缓飘过去，用母亲慈爱的双手抱住他，哽咽道：「别了，我儿……」说着，影像便在孩子身边慢慢消失，最后化为一阵轻烟于凌晨间袅袅飘散……

　　接下来，孩子寻不到母亲便放声大哭，而浩天海则是仰头望着远去的白影，不语。

　　天亮，浩天海和朱绮一起站在驸马府的大门口，仰首望着由府内走出来的人，轻轻一个抿唇。

　　来人是当朝的新科状元，也是公主的驸马爷。

　　浩天海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声，摆明无视，而朱绮则是默然无语的瞄着他正牵着一个男孩走上前来，然后在他们面前停住，「……我儿就有劳二位了。」低首望了一眼依依不舍的儿子，驸马低喃道。

　　「你们的答案是这样？」浩天海看着驸马在他探究的目光下显得局促的模样，忍不住轻哼一声，讽笑道：「我还以为你对前妻多少会剩下一点残存的愧疚感，而且你应该会想办法留住这个孩子……」

　　没想到啊……儿子竟比他自己的前途还要不值？

　　闻言，朱绮抬眸瞥向浩天海，看着他脸上极为深刻的讽刺笑容，忽然觉得他从昨晚起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话总是夹枪带棍，伤了别人自己也不好过。

　　驸马的脸色微变，「公主不愿留下他……」

　　孩子的眼底有着一抹浓重的依赖，浩天海发觉了，却仍旧不说话；当他再看向驸马，听他说出一个不成借口的借口时，霍的笑出声来，「是这样吗？」接着，面对驸马难堪的脸色他又小声续道：「……要是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如此，打死我都不帮这个忙！」

　　何必呢？帮了这个又害了那个……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一个可以用最完善的方式处理完毕的，这一点我也很明白！

　　朱绮瞬间扯唇淡笑，心想，看吧！后遗症来了……这都该归功于浩天海的胡来，不能帮的也死命抢着帮，所以我才宁可在一旁安静的看戏也不想下去淌这趟浑水，而这也是我不愿出手多管俗事的原因之一。

　　「我儿子就拜托你们了……他的所有开销我都会负责的……」驸马无法可想，只好咬牙求人，把儿子留下只会让他跟公主吵架，而且公主一定会再为难这孩子，唯有把儿子送走才是最好的决定。

　　浩天海皮笑肉不笑，「你是这小子的爹，他的一切当然要由你负责！不然你以为谁会白白替你养孩子？」说着，浩天海这才发现小男童正露出一副难过的样子，于是顿了一顿，忽然弯腰和他平视，正色问道：「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小男童紧紧地拉着亲爹的手，皱眉摇头，「娘走了之后我就只剩下爹了，我想留在爹的身边……」

　　「这样啊……」浩天海喃喃着，用温柔的眼神望着男童，伸出大掌轻抚着他的头，「可是你继母那凶婆娘不喜欢你，你爹又不想留下你，那你要不要试着跟哥哥一起走？」

　　仰首看了爹亲一眼，发觉他也正在考虑的小男童开始犹豫了。

　　「我……我比较想在爹身边。」

　　「可是你娘已经把你交给哥哥了呢！她很担心你，所以才要你跟哥哥一起走。」

　　瞥了不语的爹亲一眼，小男童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么……我可以慢点再跟你走吗？」

　　闻言，驸马无语地低头望着早熟的儿子，神色显得痛苦而复杂。

　　浩天海在得到双方的答案之后便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在将笑容敛起之后他才直起身来对上驸马颇有难言之隐的为难面色，轻声说：「我看……这孩子你们还是先留在身边一阵子吧，等我写封信告诉我师父，请他找个时间过来接你儿子好了。」

　　「好吧……」

　　离开驸马府的两人一前一后打算走回他们暂居的破庙里。

　　走在前头的朱绮，由于他不知为何沿路臭着一张俊脸不说话，所以就连浩天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闹什么别扭，暂时对他敬而远之，不敢主动上前询问原因。

　　顶上的烈日大放光明，许久未进食的浩天海马上就发现他的肚皮是沿路叫，只差没有叫到翻天的地步，于是便趁朱绮不注意的时候买了几样食物，准备带回去填填肚子。

　　我是一个普通人，可不是走在我前面、就算不吃也不会饿死的仙族啊！

　　浩天海有些哀怨的思考着，没发觉朱绮的步伐正随着他的思考愈来愈快、愈来愈重，幸好他知道朱绮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不然大概会被他甩丢在半路上。

　　咬着刚做好、热腾腾的包子，浩天海转了转灵活的双眼，不解朱绮干嘛气到七窍生烟的地步。

　　难道……是有人得罪朱绮吗？虽然我还满想知道让他气到抓狂的原因啦，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勇气上前挡住他的路，然后要他给我一个答案，只因为我不想当一只被好奇杀死的猫！

　　忿忿咬着牙，朱绮甩着一头束好的长发，眼神冻结如冰般骇人，一边气怒横生的踏踩着步子，一边在心底暴怒着。

　　我是由狐妖开始修炼、即将位列仙班的狐仙，我是一只修炼千年得道的狐仙，而未来的仙族竟比不过一个渺小的区区人类？

　　浩天海罔顾天理轮回，插手帮助一只身有冤情的女鬼，助她探视亲子、放下仇恨，然后帮她投胎转世，这些事情不都是我这个即将成为仙族的狐仙所该去做的事吗？那么，为什么我要容忍浩天海在我面前放肆呢？

　　是的，这就是朱绮为什么会生气的所在。

　　为什么浩天海可以做的事而我却没办法做到？为什么浩天海在问清女鬼的冤屈之后所下的决定，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去完成？为什么浩天海能这么坚决他所要做的事，他是怎么确定的？

　　此时此刻，朱绮的脑中全都装满了对浩天海的疑问，然后所有的问题通通都指向身后一脸无辜的浩天海。

　　忿然回头，朱绮正好对上浩天海没想到他竟然会回头而露出的诧然神情。

　　「呃……」浩天海一时间被朱绮瞪得支吾起来。

　　朱绮不语地往浩天海的方向重重踱来，而见他脸色不善的浩天海只好不断陪笑。

　　「呃……你干嘛要生气啊？」

　　就是这一点，他真教人生气！

　　朱绮瞪眸，「你这家伙……」

　　「我又没得罪你……」害怕的往后退去，浩天海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不能在这里揍人喔，上面会看见的！」伸手指着破庙里倒地的神像，转而无辜的耸耸肩，笑着将怀里的油纸包递上前去，「要不要吃？这家的馒头很不错吃喔！」

　　低头望着油纸包一会儿，朱绮抬眸瞪住浩天海那副极为无辜的神情，瞬间气结。

　　「你——」

　　「你不吃吗？」浩天海讶然的收回手，低喃道：「这样很浪费粮食耶……」

　　朱绮瞄见浩天海正以一种『果然是仙』的眼神瞥着他，登时气怒地伸出手来掐往他的两颊狠捏猛戳，让他登时变脸，连话都说不清楚。

　　「为……米着加吼……好通……」

　　等发泄完毕之后，朱绮看着浩天海难过的飙出泪来，心情便随之好过一点，跟着就仰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坚决要帮助那只女鬼，你没考虑到这么做的后果吗？」

　　揉着发痛和发酸的脸颊，浩天海望着朱绮充满疑问的冷脸，耸了耸肩，眼神犀利而透澈的回说：「没什么，就只是想帮她而已，杀一个人或许有动机和意图，但是救一个人却不需要原因。」

　　闻言，朱绮愕然瞪着浩天海久久……

　　「你干嘛呆住了啊？」抚着被掐痛的脸颊，浩天海不解的撇头问道。

　　没错，救人的确不需要任何原因……

　　忽然有所体悟的朱绮慢慢回过神来的同时也不得不暗自佩服浩天海，他的坚持和干净的意念让他想起了他目前的处境。

　　我就即将要位列仙班了啊，而我之前才和吕大哥打赌我绝对会成功躲过天劫、顺利位列仙班而已，怎么这件事这么快就被我忘记了呢？这么想来，也或许我们之前遇上的那件事其实是对我的一种考验啊！

　　一思及此，朱绮忍不住丧气的垂头。

　　而我……却把这个机会让给浩天海去解决，我真是个笨蛋！

　　气忿的捏紧拳头，朱绮暗暗咬牙。

　　现下事情已经被解决了，那么……我的天劫也跟着破解了吗？不可能，天界根本没有派人下来通知我最后的结果，那么，就算这件事是我的天劫也应该还有机会遇上吧？因为仙界虽然事事都要讲求所谓的规矩，但是这些规矩在我看来其实并不苛刻……

　　「喂，你魂游到哪里去啦？快点回神行不行啊……」看着快要傍晚的天际，浩天海忍不住开口提醒，「要是不快点进去的话，等到天黑，这附近就会很好看喔……」

　　朱绮回神之后顺便赏了浩天海一个大白眼，伸手压扁浩天海挪近的脸庞，骂道：「把你的肿脸收回去，吵死了！」

　　浩天海也气起来了，呶嘴说：「喂，你这家伙……我是好心提醒你耶！」

　　真是不识好人心，啧！

　　「不需要。」

　　「嗟，懒得管你了啦！」瞄了朱绮一眼，浩天海负气的率先走进破庙里。

　　火狐狸的脾气根本好不到哪里去，就算他是仙也一样啦！

　　「哼！」

　　跟着踏进庙里，朱绮仍然无法忘记浩天海这只麻烦的人类抢了他的天劫一事，虽然浩天海把事处理得很好、让他刮目相看，但是他仍然讨厌他事事皆不仔细考虑的性格，也就是说他讨厌没大脑的人。

　　浩天海眼见朱绮进门之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理都不理他的样子，虽然气朱绮又无理取闹，但是他还是在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丢向他，淡淡道：「要吃不吃随你便。」

　　朱绮没有说话，仅是瞪住油纸包，有片刻时间他以为浩天海想以此来侮辱他这个未来的仙人，可这个想法才冒出一秒就被浩天海给打消了。

　　「别说我们人类都不尊敬仙人，这是你的那份酬劳。」

　　酬劳？乖乖被他定住而无法插手整件事情的功劳吗？

　　朱绮仍然没有回话，看着浩天海撇过头去不理他的样子，忽然伸出手在半空勾了一勾，那包油纸包便诡异的凭空飞到他手中，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还留有余温的白馒头。

　　哼，算你还懂得尊敬天地……

　　浩天海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朱绮正开始啃起他给的馒头，忽地，他勾勾唇，笑了。

　　好一只心口不一的狐狸，呵呵！

　　「喂食成功啰！」

　　背过身闷笑的浩天海脱口而出，而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则是让朱绮很想把吃到一半的馒头拿来砸他。

　　第六章

　　相安无事又过了一晚，朱绮和浩天海于天亮时分一起走出破庙，由于粽子女鬼的事件已经告一段落，浩天海自然又恢复成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道士，又追在朱绮身后跑。

　　「你别走那么快啊！狐……呃，我是说，朱公子……」在街上大呼小叫，被朱绮狠瞪的浩天海登时改口，又道：「你知不知道人类只有两只脚而已啊？」

　　又不是跟你一样是个仙，只管用飘的就好……

　　「不要再跟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朱绮满腹怒气无处发的说道。

　　基本上那是仙话、天语好吗……

　　浩天海颇觉得无辜的挠挠头，「的确听不懂……」

　　我哪里懂天语啊？我是人耶、是人耶！

　　被缠多日的朱绮干脆无视于浩天海、也不听他的回应，转头便要离开。

　　「不准再跟着我，要不然我会用法术轰死你！」

　　如果不小心被我一掌打死可就别怪我没有把丑话说在前面，虽然我认同他处理事件的方法，但是仙人有别，我也没必要时时刻刻跟一个普通人类在一起，何况我还有一个天劫在等着我！

　　「不行，我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所以你不能走！」

　　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生什么气？早上就摆出一张死人脸给我看，半天都没换过表情，要知道，伙伴可不是这么当的……害我这个加害者完全摸不着头绪！

　　浩天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偏不顺朱绮的意，一边大叫还一边摇头，无视于众人抛过来的奇异目光，害得朱绮差点被他的话给哽到。

　　「谁跟你有『那种关系』了？混蛋！」涨红一张俊脸的朱绮欲哭无泪地接受众人朝他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直看得他瞬间火大，忍不住气爆青筋，朝着路人大吼：「看什么看？」

　　一听，众人马上将怜悯的目光投向毁人清誉的凶嫌浩天海，而他根本就完全不想解释，只见他微笑着踱近朱绮，一手揽过即将对路人开火的狐仙朱绮，很无奈的摇头说：「唉……你这个脾气该改一改了啦……」

　　「改你个死人头啦！」

　　被众多质疑的目光包围着的朱绮冷不防地怒喝道，还很顺手地大力拍掉浩天海搁在他肩上的魔掌，然后怒气冲冲的往前踏去，将他抛在后头，于是他只好再度跟上去。

　　「喂……等等我……」

　　「等你个头，给我滚！」

　　「喂……别这样嘛……大不了我跟你换位置……」

　　还是说……让朱绮走在我后面总行了吧？还是改天有事情的时候不再把他钉在原地看我表演好了？不晓得他喜欢哪一个喔？

　　「换你个头啦！」

　　远处仍旧传来一声轰天震地的怒吼声。

　　赖皮地踏着悠哉的步伐跟在朱绮身后的浩天海，沿路仍然在想办法逗他开尊口笑几声，只可惜努力了半天就是不见他绽开笑脸，而这点让浩天海挺介意的。

　　午时过后，两人一前一后略微保持的距离让饭馆里已经高朋满座的情况给打破，所以，浩天海在朱绮有店小二的带路下和朱绮共桌用膳，而朱绮对他的态度依旧对他不理不睬，让他好生失望。

　　「喂，你又不是哑巴，干嘛不说话？」

　　只管吃着浩天海叫来的食物，朱绮根本不搭理他，然后在他边吃边鬼叫的情况下度过这天的午膳时间，只不过他的耳朵会有点吃不消地发痛起来。

　　付完帐，朱绮走出饭馆之后浩天海还在继续跟，让他忍不住懊恼。

　　我早该和他分道扬镳的，或是趁着深夜溜走才是，至少可以免去身边跟着一颗无所事事的石头当阻碍！

　　「喂！！」

　　朱绮仍然只管走他的路，直到他即将走出城门口时，浩天海再也耐不住性子了，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扯过他的手臂，皱眉示警道：「喂，再过去就要出城了，你究竟要上哪里去啊？」

　　我打算去的目的地没必要告知一个无知人类！

　　「放开！」

　　朱绮没好气地甩开浩天海的手，继续往前走去，而这一次，他是整个人被浩天海搂住，强迫留下。

　　「喂！天都快要黑了，这样你还要出城？」

　　闻言，朱绮望了望天边，暮色果然即将来到，忍不住又气闷于胸。

　　都是跟这家伙磨在一起才会浪费我这么多时间还走在回程的路上，以至于我现在根本不清楚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修仙地去躲避天劫，都是这个无知的人类害的！

　　朱绮面露怒气，转头冷笑道：「本仙要去哪里根本就和你毫无关系，放开手！」说着，还狠狠踩了浩天海一脚，让他痛到在原地直跳脚。

　　「喂，你——」真是一只不可理喻的狐狸！

　　不死心的浩天海再度追了上去，「喂，等我啦！」

　　飘那么快干嘛啊？我是人耶，哪里跟得上那种非人的速度啊！

　　「给我滚远点！」朱绮不耐烦的大吼一声，对浩天海的努力不懈感到很无力和头痛。

　　「你还没说你要去哪里啊？喂……」

　　朱绮已经快步走远，但闻沿途只剩下浩天海的呼喊声在扰人。

　　被烦个彻底，朱绮干脆装作不认识浩天海，毫不耽搁的他于傍晚来到一个小镇上，眼见天色即将就此黑去的他不愿再赶路了，便随意找了一家小小的旅店走过去。

　　「喂……等等我啊……」浩天海仍然不死心的跟在朱绮身后，直叫到喉咙都受伤了。

　　咳、咳，这只没良心的狐狸啊……！

　　朱绮甩甩头，迈开脚步跨进门坎里。

　　这家店的人很少，由于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按理说此时的旅店大厅应该会传出阵阵吵闹和交谈声，可朱绮却只见到闲来无事、站在柜台边聊天的掌柜和店小二。

　　诡异极了！

　　皱了皱眉头，现在的朱绮根本就没心思想那么多，直接走近柜台边朝着掌柜和店小二开口说：「掌柜的，不好意思，我要住店……」

　　当朱绮还没有说完这串话的时候，他身后的浩天海已经跟着飞奔进来，一手扯着他，一边大喊：「我也要住店，我跟他一间房！」指指已经翻白眼朝自己瞪过来的朱绮，浩天海快速说着，压根没发觉掌柜和店小二那两张好奇中带着诧异的脸色。

　　开玩笑，我身上又没有足够的银两可以住宿，朱绮当然就变成我非死缠不可的对象啦，我可不想露宿有麻烦东西的荒郊野外！

　　「谁跟你一间房？放手！」朱绮又爆发了，他拍开浩天海的大掌，不顾浩天海一副哀怨的表情朝他看来，旁若无人的凶恶道。

　　「别这样嘛……朱公子……」

　　「不是叫你滚了吗，还跟过来？」

　　「你干嘛不准我跟着你啊？好歹我们也是伙伴耶……」浩天海委屈的低喃着。

　　伙伴？最好是见鬼的是啦！

　　朱绮冷笑着，反观一旁的掌柜和店小二神情怪异地看着两人斗来斗去，无言了半天，跟着，沉默多时的掌柜忽然开口问道：「你们……确定要住店吗？」

　　「废话。」朱绮不答，反而是浩天海出声回应。

　　再度和店小二诡谲的互望一眼，掌柜的唇边瞬间逸出一声无奈叹道：「那就让小二带你们上楼去吧！」

　　于是，朱绮和浩天海就这么被小二领着走上楼去。

　　「给我一人一间房。」朱绮还在坚持。

　　「不行，我要跟你一间房，因为晚上很黑，我会怕……」

　　听着两人奇怪的对话，小二忽然无言了；老实说，当他们一进店的时候他就觉得他们很奇怪，很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人，不过，会说出这种无聊的对话，应该是人类没错。

　　虽然店小二领着他们各住一间房，可浩天海在小二离去之后就马上往隔壁朱绮的房里走去，当他伸手推开门板之后，只见朱绮已然在动手铺床，准备要睡觉了。

　　「我说绮绮啊，你难道是老人家吗？天色这么早你就要睡啦？」

　　「你叫谁绮绮啊？还有，你干嘛又黏过来了？」

　　「你啊！不然我要一直叫你『喂』吗？」浩天海理所当然的歪首回答。

　　「我叫『朱绮』！」朱绮的意思就是要浩天海不要太过一厢情愿地跟他装亲昵。

　　「我知道啊！所以才叫你『绮绮』嘛！」浩天海微笑着回道。

　　沟通不良！

　　「我打死你——！」朱绮慢慢抬手，脸色难看地瞪住浩天海那张老是挂着一抹伪笑的脸庞，然后毫不迟疑的在掌心聚气。

　　「喔、喔、喔，高阶法术！」浩天海欣喜的惊叫着，用手指着朱绮掌里聚着缩小版的雷电球，光辉四射、好不慑人，「教我吧！」

　　太帅了！我不会这种缩小版的！

　　一听，朱绮的脸只差没有掉满黑线。

　　这家伙是真疯还是假疯啊？看他处理女鬼那件麻烦事的时候还很象样啊？怎么现在又变了一个样？我实在是弄不懂……

　　很没力的垂下手，朱绮拉下一张美丽的俊脸，露出难得一见的颓丧模样。

　　「你跟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所有的麻烦事都解决了，你还想干嘛？」

　　「没有啊，我们是伙伴嘛，我当然要跟着你啊！何况跟着你还有免费的吃住……」浩天海一边涎着脸色瞅着朱绮大抛媚眼，一边不住的搓着手。

　　闻言，朱绮突然出现暂时性失忆，瞬间忘记天界规定『不能对普通人类动手』的条例，迅速伸出魔掌，走上前去狠狠巴了一下浩天海的后脑，让他因为巨痛而痛叫出声。

　　「哇啊啊啊啊啊——好痛！你干嘛打人啊？难道仙人都是这么暴力的喔？我记得仙界不是常常对人说神佛大爱，普化众生的吗？」抚着痛处瞪了还未消气的朱绮一眼，浩天海忍不住倾身往后挪动。

　　发觉浩天海的退缩之后，朱绮冷笑道：「对，但是你这种人是例外！」因为我实在是好想扁死你这个无赖汉！

　　浩天海委屈的扁扁嘴，「你干嘛这么讨厌我？我又没惹你……」

　　只有吃你的外加住你的而已嘛！干嘛那么计较……

　　没说话的朱绮免费奉送一枚白眼给浩天海，激得他委屈的问道：「干嘛啦？」

　　「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再跟着我，要不然你若是被我的天劫给牵连，我一概不负责！」

　　天劫？原来如此啊！

　　浩天海咧开嘴笑了，「原来你是怕我受伤啊？绮绮果然是好仙、好狐一只……啊……好痛！」笑脸瞬间换成皱脸，被某物砸在头上的浩天海再次痛叫出声。

　　回应浩天海的是朱绮动手掷过去的一个茶杯……

　　天亮了，从窗外照进的刺眼光线透过轻吹的晨风泄进屋里，射在屋内的四周，让整间房间大放光明。

　　床上，两个男人并肩躺在一起，较为纤细的朱绮被挤进床的内侧，外头则是被浩天海强占而去，并且，浩天海的一只手还搂着朱绮的细腰，偏要跟他挤成一个怪模样。

　　朱绮是被窗外的鸟啼声吵醒的，当他眨眨长睫，恍惚低首一看时，这才发现昨夜赶都赶不走的浩天海正死死巴在他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跟他分享了同一张床，还顺便当了对方一个晚上的抱枕。

　　真是教人生气！

　　脸色微变，朱绮使力推开浩天海那张过度靠近的脸庞，接着，当他挣扎着爬起床时才发现他的腰正被浩天海紧紧搂住不放，于是他伸手掐住浩天海的掌背就是一阵磨人的旋转和拉扯，然后就听见因为痛楚而清醒过来的浩天海长叫一声。

　　「哇啊啊——好痛、痛啊！你干嘛啦……」

　　朱绮爆出一串看好戏的冷笑，「哎呀？你不是已经睡死了，怎么会有感觉啊？」

　　听着朱绮嘲弄自己的声音，浩天海半眯眼瞳、性感的微张双唇，用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打量着朱绮。

　　「……又怎么了啊？难道是你肚子饿了吗？还是你想洗澡？」

　　看绮绮那副模样，我大胆的推测，他应该是起床气发作了……嗯，还是暂时先不要忤逆他比较安全！

　　顿时被浩天海说得无语的朱绮忍不住咬了咬牙，心想，早知道就把他一脚踢下床去！

　　「喂？绮绮？」惊见朱绮跨过自己正准备下床的模样，浩天海伸出双臂捞回了他，「你要去哪里？」

　　「天亮了，要起床！」朱绮咬牙切齿的回道。

　　「这样啊？」茫然的望着窗外，浩天海不住的点点头，「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谁要跟你一起下去，走开啦！」气忿的朱绮推开浩天海，红着脸下床去。

　　「真是的，绮绮的起床气还真大啊……」

　　浩天海忍不住暗暗咕哝，在朱绮于屏风后换好衣裳之后也有样学样的走到屏风后方，正要换衣服之际才想起他根本没有衣物可换，于是自嘲的咧了咧嘴，走出屏风。

　　「嘿嘿……我没买衣服来换……」

　　朱绮马上回头递了一枚白眼给浩天海。

　　谁会走进屏风却没换衣出来的？搞笑啊？

　　没力的打开门走下楼去，朱绮已经懒得搭理浩天海要继续跟着他的事。

　　当朱绮来到柜台时，只见他忍不住惊叫一声，而他身后的浩天海则是连忙奔上前来扶着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你看！」朱绮一手指着鲜血淋漓、挂在柜台边、两具死状甚惨的尸体。

　　一见，浩天海的脸色变了。

　　「这里昨晚出事了，而且……是妖物所为。」朱绮皱眉淡道。

　　无语瞪着朱绮所指的方向，浩天海这才发觉这两具尸体有被啃咬过的痕迹，跟着，朱绮为了要将尸体上的伤痕看个清楚而步上前去，尔后讶异的瞠目。

　　「……这……很像是野兽咬过的痕迹，但是却又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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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了，难道有什么生命是介于野兽和妖物之间的吗？

　　朱绮开始思考，而浩天海则是忍不住皱皱眉，不解的歪首问道：「既然有活人被攻击的话，为什么我们两个会没事？」

　　回头赏了浩天海一枚特大白眼，朱绮扯唇嘲笑道：「你还算是正常人吗？凭你那身怪异的灵力异能和有如顽石的个性，你不是应该被归类于『非人』那一类吗？」

　　一颗石头还想跟我谈「活人」，一点都不好笑！只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这是一个疑点！

　　闻言，浩天海马上回过头去哀悼自己。

　　原来我不算是人类啊……不过，绮绮也说得太过份了吧？真是打击我幼小的心灵，呜呜呜……

　　朱绮根本不想理浩天海，继续在满地的血泊里观察异状。

　　「尸体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掩着一向敏锐的鼻尖，朱绮终于有点受不了由尸体上散发出来的怪味而皱眉，而他的声音则吸回了浩天海的注意力，赶忙奔过来查看。

　　「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朱绮回眸瞪着浩天海，「不太清楚……应该是妖物的味道，不太像是野兽做的。」

　　「是吗？」

　　浩天海瞪着尸体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接着在朱绮怀疑的目光下就地取来一根木棍，手持木棍把尸体翻了一翻，而尸体经他这么一翻、一搅动，立刻散发出更多恶气，但教一旁的朱绮毫不迟疑地转身避开。

　　「你这个笨蛋，你干嘛乱翻啊？这个味道还真是难闻……」

　　朱绮被呛得流下泪水，见状，惊讶的浩天海赶紧抛开手中的木棍，在靠近他之后一手将他搂住，把他的脸压向自己的胸怀。

　　「这的确不是野兽做的。」

　　浩天海终于赞同了朱绮的看法，而他冷不防的发言则是教朱绮吓了一跳。

　　「你这么肯定？」

　　浩天海微笑着点点头，「当然，因为死人不会这么快就臭掉，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

　　「不是人的东西。」

　　「……」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这人间界的所有事都是你的管辖耶，你要处理吗？」浩天海疑惑问道。

　　「哪有全给我管啊？」朱绮因为浩天海的不当发言而瞪了他一眼，「基本上都是上面在管的……」

　　「那你要管吗？搞不好可以增加功绩喔？」浩天海咧嘴笑了一笑。

　　「看来是没办法了……」思考了一下子，朱绮撇唇回道。

　　将柜台旁的尸体草草处理完毕之后，浩天海和朱绮约莫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西下的傍晚，感觉晚风送来阵阵凉意，朱绮这才发现有一点极为不对劲之处。

　　「喂，为什么这个小镇的人这么稀少，而且所有人一到傍晚都关上大门摸黑睡觉？」坐在楼梯边的一张桌子，朱绮一边托腮一边好奇问道。

　　这时，浩天海嘴里正在嚼一根青草，身形大剌剌地坐在旅店的椅子上，只见他将眼光瞥向朱绮，无辜的耸耸肩，「哎呀，这我哪里知道啊？反正这个地方本来就很荒僻啊，荒郊野外的，人当然就少了嘛！」投了枚「你在问废话」的眼神给正在沉思的朱绮，尔后浩天海便觉得奇怪的跳下椅子，改坐到朱绮身畔。

　　浩天海果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跟他谈论这种话题算是我白问了！

　　沉默了一下子，浩天海忽然开口说：「我说绮绮……」

　　「别吵！我正在想事情……」朱绮挥挥手，皱眉打断浩天海的话。

　　看着朱绮认真专注、一言不发的模样，浩天海哼了一声，「在想什么啊？事情不就是这么吗？」

　　他果然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白了浩天海一眼，朱绮出声冷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顿了一顿，「你还记不记得在我们到这家旅店住宿的时候，这家旅店除了掌柜和小二之外，根本就没有其它人出现？」提醒浩天海的话语也让朱绮跟着陷入回忆当中。

　　「对喔……你说的没错！这里是旅店耶，既然是旅店，怎么会没有前来用膳或是住宿的客人哩？这样一想起来……这里肯定有问题！」这就是浩天海的结论。

　　「哼……」没想到你现在才知道啊！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先找出问题的源头！」浩天海模样欣喜的说道。

　　「废话！」朱绮冷冷的吐槽。

　　要我解说一大串才听得懂话的人没有资格这么说！

　　浩天海委屈的看着朱绮，扁嘴喃喃念道：「绮绮，现在我们两人……不，是一人一仙共处同一条船的重要时候，你能不能别再开口嘲弄我了啊？这样我会没有信心继续跟你查下去的耶……」

　　朱绮什么都没说的轻哼一声。

　　「别说那些废话了，快点去把店里现有的食物热一热，我肚子饿了！我要吃完饭才有力气去查事情的真相。」

　　把浩天海一脚踹开的朱绮毫不啰嗦地朝他丢下一道命令，因此，浩天海只好很无奈地按着他家大仙的命令去做事，一边走向厨房一边碎碎念。

　　「不是说仙人都是不食烟火的吗……？」

　　骗人！天上的家伙都在骗人……呜呜……

　　第七章

　　刚吃饱没多久，朱绮便因为突如其来的睡意而趴卧在桌上沉沉睡去，把用膳后的狼藉都交给浩天海去处理。

　　「啧，这只狐狸就光会使唤别人，吃饱就睡……现在是怎样？我欠你的喔？」

　　无奈，我好无奈啊！大材被小用的感觉真是差劲……

　　虽然不甘愿，浩天海还是将桌上残留下来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接着，他将朱绮抱到另外一张桌趴着继续睡之后，还要苦命的拿起抹布擦着桌子。

　　「没想到我堂堂一个术师还得兼差打杂的，这个样子如果被师父知道了，他一定会气到暴跳如雷外加骂我蠢才的……啧！」

　　不一会儿，做完所有事的浩天海又回到了前厅，瞥见朱绮还在睡的他也忍不住跟着打起呵欠，顿觉眼皮快速盖去了眼前的景象，在一片黑暗中，周公已经在扬手召唤他了。

　　走过桌前，浩天海强忍住疲倦，伸手揉了揉眼睛。

　　绮绮叫我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间旅店的魔神仔才会冒出来给我们宰割？

　　结果，耐不住瞌睡虫报到的浩天海也跟朱绮一样，找了一张干净的桌面就开始补眠。

　　就在浩天海伏在桌上渐渐睡去时，没料到旅店大门竟被一阵诡谲白雾和强力风势给吹了开来，而两扇木门往后撞上墙壁之后则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又由于厅里的朱绮和浩天海都睡死了，这才没发觉此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情况。

　　「……好强……好强的灵力啊！」

　　阴森森的声音自门外隐隐传进门里，接着是一抹黑色影子在旅店门外汇聚成一道绿光，急速扑上前来，与此同时，冷风大作，吹遍了整间旅店，就连门板也给吹得反向阖上，接着发出很大的关门声。

　　浩天海动了动眼皮，「吵死了……」

　　黑影和绿光旋近浩天海的身畔转了一转，瞬间，绿光消失了，黑影登时可以用肉眼看得很清楚，是一具黑色骷髅，它张着无肉支撑的嘴巴，并且，嘴巴开阖的叩叩声直让睡梦中的浩天海紧紧皱起眉，无意识挥出一拳，正中骷髅的下颔，瞬间，只见骷髅的下巴应声掉在地上，陷入只有上颚在摆动的窘境。

　　骷髅那双空洞的眼瞬间发光，看起来似乎是很不悦，可浩天海却依旧不知死活的说：「吵死了！」

　　「下巴……掉了……」

　　骷髅弯腰捡起下颔再装上，「喀喀喀」的怪声不禁让浩天海动了动耳朵，见状，骷髅忙退离他远一点。

　　「他不好吃……」说着，骷髅马上被朱绮身上非妖非仙的气息给引了过去，「喔……好吃的在这里……」双眼发着绿芒，骷髅只手朝着朱绮的脖子伸近，尔后紧勒。

　　当下，朱绮便因为无法呼吸而挣扎起来，痛苦的神色也浮在脸上。

　　「呃唔！」

　　才小眠没多久的浩天海立即被愈来愈大的声音给吵醒，睁开双眸的他只见朱绮正被一具骷髅掐住脖子，惊讶之余，奔过去就是一拳，但见骷髅的手和身体便被挥断，半截手臂骨还留在朱绮的脖子上。

　　「这啥怪东西啊？」

　　嫌恶着，冒着冷汗的浩天海开始拔起留在朱绮脖子上的那半截手臂骨，当手臂骨和朱绮的脖子分开之后，他马上毫不犹豫的往后扔去，赶紧抱起正悠悠转醒的朱绮。

　　「朱绮？」

　　眼见朱绮终于醒了，浩天海笑了，可朱绮的脸色却非常难看，跟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似乎有半晌无法说话的样子。

　　「他是我的猎物……」

　　「猎你个头啦！」浩天海转眸对还在喀喀笑个不停的骷髅咆哮。

　　怒着脸色，没得补眠的浩天海不禁怒火直冒，将朱绮暂时搁在上二楼的楼梯口之后，他便掏出自己的朱笔，神色冷肃的说：「那两个人是你杀的吧？你这个妖怪！」

　　骷髅依旧喀喀笑着，瞥着浩天海的眼神似乎很不屑。

　　「把你身后那个好吃的交出来……」

　　「他是我的，你想都别想！」浩天海生气了。

　　这具骷髅竟然只吃朱绮不吃我，我可是第一流的术士耶！法力高强又是帅哥，吃了我多补啊，只有这具不识相的死人骨头敢这么小看我！

　　朱绮不解地看着正在抓狂的浩天海，心想，怪了，那具骷髅要啃掉我，他不是应该高兴到拍手鼓掌吗？依我跟浩天海认识以来的相处，我总觉得他应该是要讨厌我的，怎么现在居然会插手来救我？我真是不懂啊……

　　相较于朱绮坐在一旁发怔，浩天海已经火力全开的和那具死人骨头对上了，只见卯足全力的他把死人骨头拆了之后又重组回去，就好像一个大孩子正在玩堆木柴一样，紧跟着，玩够了的他便拿朱笔随手往骷髅的头上一点，霎时，朱笔的神力让那具骷髅哀声连连，头从脖子上掉到地上翻滚，身躯还可笑的边追着头边跑……

　　「哇咧……这到底是什么情形啊？」

　　头上冒出几条黑线，浩天海瞠目结舌地瞪着骷髅把头骨装回身上，只是方向好像有点不太对。

　　「喔喔喔……你还要打吗？来啊、来吧！」骷髅踏着颠簸的步子往浩天海的方向奔去，「咦？怪了，我看不到你的人，你这家伙施了法术了吗？」

　　闻言，朱绮不由得掩面闷笑。

　　原来不是骷髅看不到浩天海、也不是浩天海对它施了法术，而是死人骨头自己把头装错边了，把有五官的那面面向背脊，也就是说它是用后脑勺面对着浩天海，而这种情况不禁让朱绮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浩天海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人呢？人呢？」

　　额上爆青筋的浩天海一把抓起那具死人骨头就往门外丢去，然后便听得门外除了死人骨头坠地的声响之外，还有凄惨的一句哀叫声传来。

　　它又不是人，就算摔倒了，哪里会痛啊？

　　接下来，朱绮和浩天海忽然同处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最后，浩天海猛地回头瞪向一旁仍旧无言的朱绮，神色有些不善地对着他一阵猛吼。

　　「你这个呆仙！那死人骨头要吃的人是你耶，难道你就这么毫无危机意识地愣在一边纳凉喔？」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绮绮的脑袋给敲醒！只可惜，在我那么做之前应该会被拥有仙法的绮绮给扁得很难看就是了，想揍他却无法揍人……啧，这只狐狸真是气死我了！

　　「……你干嘛那么生气？」不解浩天海为什么又抓狂的原因，朱绮讷讷的问着。

　　一把将杀人的眼神隔空抛了过来，浩天海踩着沉重的步子走近朱绮，再伸手一把拎起他的衣襟，与他脸对脸的对望。

　　「你这只笨狐狸！」

　　气得口不择言的浩天海劈头就朝着朱绮怒声一吼，直吓得朱绮马上眯起眼睛，脸色随之难看起来，在欲挣脱他的箝制却无法移动半分的状态下只好又听他开始碎碎念。

　　「那死人骨头是个专吸食人气和有的没有的杂气的白骨精，它要的就是你身上源源不绝的仙气，你到底懂不懂啊你？」

　　「……那又怎么样？」朱绮皱眉问道。

　　就算被吸走气我也应该不会有事吧？我是要修仙的妖耶，谁能耐我何？

　　「笨！你是想自己的仙气被吸光，然后再来后悔是不是啊？」浩天海忍不住涨红着脸啐骂。

　　朱绮无辜的眨眨眼，「那又不会怎么样……」

　　闻言，浩天海气极了，满脸怒容地松开揪着朱绮衣襟的大掌，任由他因为反作用力而倒退几步，双手环胸、转过头去闷声怒道：「最好是这样啦！」

　　「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啊？」朱绮仍旧疑惑，不懂浩天海为什么如此紧张，好像他碰上了什么大麻烦一样的番，让他也对浩天海的无理取闹开始感到不悦。

　　事情不说清楚我哪里会知道啊……我又还不是仙……

　　「喂……你知不知道当你全身的气被吸光时，你会死耶！这还不重要吗？」

　　「喔？」我怎么不知道那不起眼的死人骨头有那么厉害？

　　浩天海臭着脸，「喔什么喔？下次看到它的时候给我滚离它远一点啦！」

　　「……干嘛这么关切我？你不是挺讨厌我的？」

　　「谁说我讨厌你了？你这只笨狐狸！」浩天海抛了枚白眼给朱绮，让他有点不习惯，因为以往这动作都是他在做的，而被唾弃的人就是浩天海。

　　「你是没有说……」想一想，好像是如此！

　　「那不就对了？」

　　「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事没有说。」朱绮瞄着浩天海渐渐泛红的耳根。

　　该不会是他以前碰过同样的状况吧？

　　「啰嗦！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浩天海撇首望向另一边去，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挡下朱绮那过度敏感的话题时，这才发现刚刚被他一脚重踹出门的骷髅已经找齐了散落四处的骨头，再度爬起，然后领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几具白骨和它一起撤退。

　　「啊！那死人骨头还有同伴！」浩天海扬手惊叫，接着转头瞥向朱绮，「也要一并处理掉它们吗？不然这个镇上的人总有一天会……」话尾还未落下，只见朱绮已经踏步向前。

　　「我们跟去看看。」

　　「嗯……」

　　朱绮和浩天海摸黑走出旅店门外，接着，嗅觉很灵敏的浩天海开始循着死人骨头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展开追踪，在凉风沁沁的黑夜里踏着急速的步伐，最后在一个极为静谧的地方停下脚步。

　　阵阵冷风似要沁入骨髓般地钻进两人那身薄薄的布料底下，然后随着一抹冰冷感爬过全身，让两人不禁因此而打起冷颤。

　　浩天海抖了抖肩膀，比朱绮往前踏出一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慢启口说：「绮绮，那个味道好像到这里就消失了耶……」回眸瞟了朱绮一眼，续问：「我们还要继续追下去吗？这里真是黑得怪可怕……」

　　朱绮朝着浩天海抛去一枚白眼，「都来到这里了，难道你想打退堂鼓吗？」

　　浩天海一脸的委屈，小声念道：「我就是怕黑嘛……」

　　朱绮没辙了，夜视力没有问题的他过了一下子才慢慢旋过身，转头以手指着来时路，大方的说：「算了，你如果不想去，那我也没办法送你回去，喏，路在那里，如果你想回去就请你自便吧！」说完话，一个转身便准备往前方继续探查。

　　闻言，浩天海登时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跟着朱绮往前走出几步。

　　「不要啦！回去也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啊……」

　　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在下山之前先跟师父学招隔空点火或是召唤火的功夫来应急的，啧，真是失算啊！

　　朱绮偷空瞄了浩天海一眼，「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也不好、那也不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类！

　　「我要跟着你。」浩天海赌气应道。

　　「随你。」哼……结果还不是一样！

　　当交谈停止之后，接下来便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走在满空闪烁的星子底下，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走在前方的朱绮忽然顿住往前的步伐，害得后头的浩天海撞上他的背为止。

　　「哎唷！你干嘛停下来啊……很痛耶！」摸摸被撞痛了的鼻子，浩天海马上开口抱怨，结果，朱绮的一枚狠瞪便瞬间让他挤出一丝微笑来陪笑，「呃，当我什么都没说……」

　　紧跟着，就在再次抬脚往前踏出一步之后，朱绮这才察觉事情不妙，「唔……」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瞬间于黑夜里跌入藏在林间的漆黑沼泽，还来不及呼救便一下子在沼泽里失去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怪声啊？

　　「绮绮？」满心疑惑的浩天海试着呼喊一声，可对方却没有回答，只有回荡于耳畔的奇怪的水声在「噗噜噜、噗噜噜」的响着，同时还伴着一抹极为难闻的气味。

　　这个味道和刚才那个死人骨头的不太一样……

　　忍不住心底的凝重狐疑，浩天海再度嗅了一嗅。

　　这个味道……不对劲！

　　心一急，浩天海为了想要确定横隔在他前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又探头向前努力用鼻尖嗅了一嗅。

　　这个味道……好像……

　　「……救……」

　　从浩天海前方传来一串细微而虚弱的呼唤声，而那熟悉的嗓音直教他忍不住眼皮一颤。

　　是绮绮！

　　「绮绮！」浩天海诧异的瞠目叫道。

　　「……不要……沼……」风儿传来的这句回应让浩天海的肩膀轻颤起来。

　　「绮绮！」

　　眼前一片漆黑，有夜盲症的浩天海只好选择蹲下身来，拉开嗓子一阵叫唤，心焦立即浮现在他的脸上。

　　以绮绮刚才的回应听起来……难道他掉进沼泽了！不会吧？

　　怔愕半天，由于前方所见皆是一片幽暗，双眼看不太清楚的浩天海只能心急地张唇继续呼喊着。

　　「……绮绮！你在哪里啊？你若没事的话就出个声啊……」

　　要死了，绮绮该不会真的掉进去沼泽了吧？要真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啊……

　　过了好几秒，回应浩天海的只有虚空吹来的冷风，飒飒吹起他额上的发丝。

　　老天！看来我真的要下去把绮绮给捞起来才行！

　　「绮绮？喂……」

　　没听见半点回音的浩天海立时心慌起来，赶紧伸出两臂在半空中挥了一挥。

　　该死！我干嘛要有那什么夜盲症啊？这下子若不快点救回绮绮，只怕他会在那片沼泽里挂点的！

　　脑中涨满朱绮铁定会挂点的念头，心乱如麻的浩天海只得牙一咬、站起身来，伸手朝自己施了一个法术，接着仰首深深吸入一口长气，毫不犹豫的往前跃下……只听得静谧的林间传出「咕咚」一声，浩天海便跟着落入沼泽里。

　　仗着跃下沼泽之前所施的高级法术，在一片漆黑沼泽里暗自摸索的浩天海，脚尖忽的碰到一样东西，于是他便顺势往下潜去，在张开双手之后触碰到了一个物体，心下一怔，迟疑了半晌，因为这个触感摸起起还挺像是一个人的，跟着他便用力扯住那个颇为沉重的东西，奋力踢腿往上游去。

　　须臾，破沼而出的浩天海将朱绮拉起、推到刚才的平地上躺平之后，这才全身未湿的自沼泽里爬了起来，接着气息不稳地爬至昏迷了的朱绮身畔，以两指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呼……幸好绮绮没死！」

　　大大松了一口气，浩天海跟着坐起身来，抬手解开刚才为了救朱绮而施在身上的法术，然后低下头看着被他拖回岸上的朱绮已然呈现昏迷不醒的情况，无奈的咋舌。

　　「还说自己是仙咧……结果却这么不中用，还要我来救……」

　　唉！这该不会是我欠他的吧？

　　莫可奈何地望着朱绮一身湿透的样子，身上隐隐散出一股怪味，浩天海忍不住搓一搓鼻尖，叹息道：「唉……看来今晚还是只能先回去了，至于那些死人骨头就改天再来收拾吧！」

　　没辙的浩天海只好撇撇唇，然后动手脱下外衫覆盖在朱绮身上，尔后将他打横抱起，又慢慢摸黑踱回旅店的方向。

　　回到旅店之后，由于受不了朱绮身上那股恐怖的沼气味，安置好朱绮的浩天海便在店里四处搜索着是否有可以替换的衣裳，又偏偏他翻遍半间旅店还是找不到可以换下一身狼狈的成套衣物，只好无奈的回到房间里，跟床上的朱绮大眼瞪小眼。

　　「伤脑筋……」两管鼻子塞进碎布好遮住满室臭味的浩天海，就这样坐在床边瞪着朱绮喃喃低语。

　　都是绮绮这家伙啦！什么地方不好掉进去，偏偏掉进臭得要命的沼泽里，不仅害我得下去把他捞上来之外，在救了他之后还要替他烦恼他没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更换，啧，绮绮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啊……

　　「总不能让绮绮一直这样下去吧……」

　　算了，就当是送神送上天，我这个好人就一次做到底好了！

　　打定主意，浩天海一个握拳，然后战战兢兢的回到床边坐下，盯着朱绮看了一眼之后才对着昏迷的他双手合十，喃喃念道：「绮绮，因为你现在一身狼狈，所以我得先帮你善后一下，希望你醒来的时候别怪我，因为我是不得不这么做的啊……」

　　语毕，浩天海伸出双手开始脱起朱绮的衣服，直到他身上的衣物全部被脱下，浩天海这才用被单先将他整个人裹住。

　　「这样就可以了……」

　　咧嘴一笑，浩天海从床畔起身走出房门，打算拿一些温水来帮朱绮擦擦身。

　　没过多久浩天海便端着一盆在厨房里头烧好的温水再次进入门里，眼见朱绮仍然乖乖的躺在原处，他便加快脚步将水盆搁在桌上，尔后拿起布巾拧干水，靠近床畔扶起朱绮，为他擦拭起沾染着沼气的身体。

　　绮绮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该不会是中毒了吧？师父曾经说过，如果吸入过多的沼气会中毒的……看来，不是绮绮不醒来，而是他中毒了，根本就醒不过来！

　　盯着依旧闭着双眼、脸色称不上好看的朱绮，浩天海边动手边思考着，忍不住蹙起了眉峰。

　　在重复同样的动作没过多久，浩天海便将朱绮扶回原处躺好，然后端着脏水踱出房门，将脏水倒掉之后重新盛了一盆清水，再次踱步踏上楼，而房里的朱绮还是没有一丝要清醒的样子。

　　搁下水盆，浩天海走到床沿望着昏睡的朱绮沉吟了一会儿。

　　这样子的绮绮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绮绮了，我的绮绮是会冷笑、会嘲弄我，偶尔还会整我的活泼仙子，并非现在这种躺在床上不动的安静模样啊！

　　瞅着朱绮那张有点苍白的脸蛋，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正狠狠揪着浩天海的心，让他差点无法呼吸。

　　不行，我得想法子救救绮绮！

　　无言的抿起唇，浩天海忆起在他被丢出师门前师父曾经塞在他怀里的一样东西，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摸，揣出一罐小瓷瓶来，打开瓶口，于掌心倒出了一粒药丸，瞬间想起师父交代过他的那句话。

　　「臭小子，这东西你要好好保护着，等到你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师父，这是什么？」

　　「当然是药丸啊，笨小子！」

　　「给谁用的？」

　　「你！或是其它人……」

　　回过神来的浩天海已经走到床边，将药喂进朱绮口中，尔后慢条斯理的走回床边倒了一杯茶灌入口中，接着再回到床边倾身将唇覆上朱绮的，当他察觉朱绮已经咽下药的那一刻，他缓慢的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以指轻抚着朱绮的软唇，轻声道：「快点好起来吧！绮绮……」老实说，我有点想念你骂人的悍劲呢！

　　天亮之后，整夜看顾朱绮的浩天海打算外出替还没苏醒的他找来一套可以穿的衣裳，然后再回到旅店看顾他。

　　岂知，当他一脚踏出旅店大门，原本应该因为天亮而变得热闹的大街上完全没有路人来往的身影，当然也就没有那些热闹的吵杂声；望着小镇竟然有如一座死城般静寂，浩天海的脸色带着一抹凝重和不解，迈开凌乱而慌张的步伐往外头走去。

　　怎么可能……这个小镇里居然没有半个人影？那么，我和绮绮初来乍到时所投宿的那家旅店为什么还有掌柜和店小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我们看见的这些景象只是障眼法吗？那……这个会搅乱人心的障眼法又是为谁所施的，那个人又想做些什么？

　　心乱的浩天海矗立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觑着四周的静谧无声，他突然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

　　不可能！

　　逼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的浩天海平复下心里的不安，慢慢抿唇思索起来。

　　我记得那天我和绮绮来到这座小镇投宿时……的确，白天的街上好像是无人迹一样！

　　忆及不寻常之处，浩天海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到底是……？」

　　我还是先别管这些事，因为绮绮到现在还卧病不醒，我得赶快找到我要的东西，然后赶回去照顾绮绮！

　　打定主意之后，浩天海路过了一家又一家无人、无声的店铺，最后，他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布行。

　　「有人在吗？」虽然明知道这个地方不一定会有人，可浩天海仍旧礼貌性的启口呼喊。

　　果然没有回应。

　　「有人在吗？」皱起眉，浩天海踱至柜台边再次呼唤。

　　还是没有回应，看来这里的镇民都像空气一样消失了吧！只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浩天海狐疑的摸着下颔，「或许……是那些死人骨头的关系？」

　　沉默片刻之后……

　　「你找谁啊？」

　　由柜台下方冒出的一句幽幽疑问声让心不在焉的浩天海登时被吓到瞪凸了眼，往后退出好几步。

　　「哇啊啊啊啊啊——」

　　第八章

　　「叫什么叫啊……老妪正在睡午觉哩……」抱怨声溢出之后，从柜台下面跑出了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婆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正睁着骨碌大眼瞪着浩天海。

　　浩天海瞪眼一瞧，原来对方是一个老婆婆，便松出一口气再溢出一声叹息来。

　　「……婆婆，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看来这个镇上也不是完全没人嘛……唉，真是吓死人了……

　　「年轻人，有何贵事？」

　　「我要一套衣服。」

　　「你要穿的？」老妪奇怪的瞥了浩天海一眼。

　　「不是，是我的朋友……」

　　「他的身材如何？」

　　被问得突然，浩天海一阵赧颜，忍不住回想起他替朱绮脱衣服的时候。

　　「呃……很好啊！皮肤也很有弹性……」

　　尤其是那触感，摸起来就好像丝绸一样，我还差点摸上瘾了！

　　「要死了，老妪是问他的身材大概是什么尺寸，死小子！」老妪把白眼抛过去，只见浩天海一阵嘿嘿傻笑。

　　「他啊，比较纤细一点……」

　　老妪点点头，回身拿了一套价值不斐的衣裳递给浩天海，「这一件应该会合身。」

　　接过衣服，浩天海正要掏钱付帐的动作被老婆婆看见了，只见她轻声说：「不用了，就当老妪送的。」

　　浩天海满头疑问的抬眸，「为什么？」

　　商家开店不就是要赚钱吗？怎么现在却不收钱了？难道婆婆收的是……

　　老婆婆的白眼再度扔过去，「你这个死小子，我是人、不是鬼！」

　　浩天海继续傻笑，心想，原来不是这样啊……嘿嘿……

　　「其它的事我可就不知道了……难道你没发现这个小镇怪怪的吗？那是因为这个镇的人几乎都被白骨精给吃了……」老婆婆语重心长的说着。

　　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寻常小镇，但是……

　　「如果没有事的话，你们就快点离开这里吧！」

　　「……您不走吗？」

　　「因为，我的梦……在这里……」老婆婆眯着略带迷茫的眸子喃喃念道。

　　将小镇的诡异情况给弄清楚之后，从街角的那家布店回到旅店的浩天海带着新衣直接爬上楼，替朱绮穿上那套衣物，然后便在床边坐下，脸色沉凝而不发一言，只是以那双眸子定定锁住朱绮那张苍白的睡容。

　　也不知道绮绮何时会醒来？刚才布行里的那位老婆婆也说过了，此地不宜久留啊……如果绮绮再不醒过来，我真的不晓得是否要连夜背着昏睡的他逃出这个小镇，抑或是等他苏醒后再一起离开，我现在根本没有半点头绪，也拿不定主意，假如是绮绮的话，他一定知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当浩天海正在托腮、烦恼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床上的朱绮已然微微掀动薄薄的眼皮，长长的眼睫也随之颤了一颤，唇瓣虽然依旧苍白无血色，却已经开始有了蠕动的现象。

　　「唔……」

　　一声轻吟就这样溢出了朱绮的唇畔，声音虽小，可一向耳尖的浩天海还是听见了，然后忙不迭地瞅着床上的他慢慢恢复意识，欣喜的笑咧了嘴。

　　「绮绮？」他醒了吗？

　　「唔？我……你是……？」

　　朱绮从沉睡中缓慢的睁开眼眸，没想到映入迷茫眼底的竟是一张颇为模糊的脸庞，让他顿时有所不适的眯起眼瞳想要细看清楚，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浩天海已经用双手将他微然撑起，让他的背有所依靠。

　　「绮绮，你终于醒了！」浩天海忍不住满腔的喜悦而绽开了一个大咧咧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绮绮没事了！朱绮犹未苏醒的茫然模样像极了一只爱困的猫儿靠在浩天海的肩上，声音慵懒而诱人。

　　「我……怎么了吗？」

　　还没忆起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朱绮便听浩天海劈哩啪啦提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后，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难以控制地软软倒入浩天海的怀里。

　　「……好痛……」

　　浩天海立刻紧张起来，焦急的推开朱绮，尔后用双眼检视他的全身，一边摇晃着他一边焦虑的追问：「怎么了？你哪里痛啊？告诉我！」

　　「……别摇了，头好晕……」

　　朱绮的脸上带着一抹沉凝的痛苦，而浩天海眼见他如此难过，便改将他抱进怀中拍抚。

　　「对不起啊……」浩天海从来没见过朱绮这么虚弱的模样，先是心软的道歉，尔后又爱怜地吻吻他的额头，看着他没有反抗或是拿东西丢人的乖顺姿态笑了，「你之前差点就直接到天上报到了，不过，还好你没事……你啊，你害我担心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

　　经过这件事之后，浩天海也终于弄清楚他死缠着朱绮的原因，只因为他很想一直跟朱绮在一起。

　　见鬼啦，没想到我到现在才弄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思！我还以为我死赖在绮绮身边只是因为他可以满足我在人间的所有民生问题咧，没料到我竟是抱着这种心思待在绮绮身边……这该不会就是师父所说的「爱」吧？

　　还记得师父曾经对我提过，在这个偌大的人世间有很多的情绪，举凡喜、怒、哀、乐、爱、恶、憎……等等，都是人间界的一部份，而它们主导了人们的过去与未来，所有的因与果皆是由它们转化而来，而我对绮绮的感觉……究竟是其中的哪一种呢？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我不讨厌绮绮，严格来说我的确是喜欢绮绮的……

　　「天……劫……」忆起前因后果的朱绮忍不住伸手揪住浩天海的衣领，蹙眉低喃。

　　我之所以会遇上这些事，还差点丢了小命，难道这就是我要度过的天劫吗？如果是，那么我就必须离浩天海远一点，这样才不会也害了他！

　　转着心思，朱绮莫可奈何的蹙眉，「你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浩天海一怔，诧异问道。

　　揪住衣襟的纤手松了一松，朱绮一派忧心的皱起眉来，望着浩天海不解的模样，突然无法发出半点声音来。

　　该跟他解释吗？如果跟他说明原因，我猜他绝对不会依照我的意思的……所以，我还是什么都别说的好！

　　倏地思及朱绮会对自己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之后，浩天海有点气怒的说：「就因为你那什么见鬼的天劫是不是？」

　　朱绮回眸对上浩天海的怒火，有点不懂的回问：「我这是在保你的小命，你生气什么？」

　　「如果之前没有我把你从沼泽里拉回来的话，我看你也甭想成仙了！」浩天海接下朱绮的话，腾腾怒火在胸膛里翻滚着。

　　朱绮咬唇瞪着浩天海，想反驳他的话却又无话可说。

　　他的确没说错，当时如果不是浩天海施法下沼泽拉我一把的话……我很有可能就直接溺死在沼泽底，也就没有所谓的天劫不天劫了，但是，我还是生气他竟用这种态度对待我，毕竟我是为了他的小命着想啊！这个人类竟然不懂得要向我感恩一下！

　　「我没有要你帮我。」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考验！

　　「你这只呆狐狸！」

　　耐不住心火开始燎上心原的忿怒，浩天海忍不住低声狂吼，而朱绮则是一点都不惧怕地盯着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仍然是一派悠闲的模样。

　　「我才不呆，我可是一只快要得道成仙的狐狸！」

　　浩天海被激得当场蹦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摇起朱绮的细肩，低吼道：「你到底有没有脑袋啊？还是你被沼水浸过之后便头壳坏去了？我如果不救你，你早就没命啦！」

　　朱绮一时间又被浩天海折腾得头昏眼花，再度倒回他的怀里。

　　「不是叫你别摇了吗……」痛啊！我看见好多星星在半空乱飞……

　　「对不起……」自觉理亏的浩天海扁扁嘴，接着又把朱绮按回怀里，决定改用怀柔政策来打动朱绮少到可怜的同情心，「喂……绮绮，别叫我离开啦，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就算你将来可能会回到天上去……」

　　朱绮愣了一愣，还未理清浩天海的意思又让他抢去了话头。

　　「至少在这段时间不要赶我走。」

　　怔了许久，朱绮一边咀嚼着浩天海的话意，一边思索着原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留在我身边对你没什么好处的，要你走是怕我身上的天劫会连累到你，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

　　浩天海轻手微微推开朱绮，尔后定定的瞅着他，神情不自觉的严肃起来。

　　「因为我想留在你身边看着你，就算未来你会成仙而去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陪伴着你，就这样。」

　　「为何？」朱绮歪首回瞅着浩天海。

　　记得我和浩天海才相识不久，我们之间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朋友」关系，为什么他会对我这么说呢？

　　「因为……喜欢。」

　　朱绮瞠眸，不敢置信地看着浩天海的表白。

　　「只是喜欢你、想要陪着你而已。」浩天海微笑着，伸手抚着朱绮的脸颊。

　　因为听见意料之外的答案，所以朱绮怔愣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因为……喜欢？」朱绮仰首直视着正随着他的话而点头的浩天海。

　　「没错，因为喜欢！」浩天海毫无心机的笑道。

　　沉默了一会儿，眼光凝在浩天海身上的朱绮神色复杂地抿着唇，「你喜欢我？」

　　浩天海用力的颔首，没有否认。

　　「对！」

　　「哪一点？我记得我们好像连朋友都不算……」朱绮抬手抚上浩天海的额头，觉得十分奇怪的问道：「怪了，你又没发烧或是头壳坏去啊……」

　　浩天海因为朱绮百般疑惑的神情而失笑，心想，绮绮就是这么可爱哪！虽然他有时很烦又很啰嗦，脾性也不好，但是我就是喜欢他这种直来直往的真性情，跟他在一起很轻松！

　　颊畔漾着一抹浅笑，浩天海轻轻拉下朱绮盖在他额上的纤手，「当然是全部。」

　　「……你似乎病得不轻。」

　　当这句话一溢出朱绮的唇边，浩天海便蓦然用双臂拥住他，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我说绮绮啊，你这个回答还真是可爱！」

　　朱绮先是白了浩天海一眼，尔后皱起眉头，伸手推开了兀自哈哈大笑的他，打算来个晓以大义，让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足足愣了三秒浩天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笑道：「喔，当然啊，你是个还未列仙班的仙嘛！而且你目前正在度天劫，是不是这样？」

　　「你都知道嘛……」看着浩天海耸耸肩、不在意的样子，朱绮愣了一愣，「我不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上面去的。」

　　「那又如何？」等时间到了再来谈不就好了？真搞不懂绮绮究竟在考虑什么？

　　「这样你也可以接受？」

　　浩天海仍然笑着，只是眼底有一抹别人看不见的失落，而朱绮则是滴水不漏的看得一清二楚，跟着无语。

　　「嗯，因为我是一个不贪心的人，只要现在能和你在一起就好，等你要回去上面的时间到了，我会放手让你离开的。」

　　师父曾经说过，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永恒的，那么，我就要把握现在！

　　朱绮从来没见过像浩天海这么单纯又憨傻的人类，老实说，他有点被感动了。

　　「你答应了吗？」浩天海希冀的问道。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朱绮淡淡抿唇。

　　「我可以有你陪在身边。」浩天海浅笑着回答。

　　眸光瞬间凝结，末了，朱绮才轻轻扯出一抹浅笑来。

　　算了，反正在成仙前有个人陪伴也不错，何况我并不讨厌他，就当是他救了我一命的报答好了……

　　轻叹一口气，看着浩天海用诚挚的眼光定定地瞅着自己，朱绮的心房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情绪，让他瞬间扯了一扯如花唇瓣，浅笑跃上了他的脸，柔和得仿佛是月光绽放那般缥缈动人。

　　「是吗……」

　　浩天海微微一笑，而看见他那朵默认的微笑，朱绮忽然伸出手来揪住他的衣襟，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我答应，你如果有二心的话……哼哼……」

　　那么，事情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因为我们狐族是天地间最忠诚的一夫一妻制！

　　浩天海的回应是笑着把唇贴上朱绮的，「遵命，亲爱的老婆大人……」

　　自朱绮许诺浩天海暂时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竟然开始关心起朱绮的一切，举凡用膳、沐浴，或是观察朱绮的脸色变化，并且时时绽放笑脸、用愉快的表情面对朱绮，也会偶尔在朱绮的颊上偷个香。

　　傍晚，夕阳垂照大地，将天地染成了美丽的橙红色，在将自己遇上的一切经历都告知朱绮之后，浩天海和朱绮依然暂居在这家无人的小旅店里，静等天黑的到来。

　　「来、来，绮绮啊，这是我特别下厨为你做的家乡菜喔，你要多吃一点！」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又一盘的美味菜肴，浩天海一脸幸福的喃喃念道，让坐在厅堂等待许久的朱绮狐疑地侧目相对。

　　怪了，他干嘛那么高兴？还趁天黑之前跑到厨房去煮饭，似乎很乐在其中……难道我的一句话竟然这么有用吗？虽说我已经答应在我成仙之前的这段时间会陪着他，但是我也无法确定我不会在答应他的下一秒就成仙去啊！

　　神情复杂的朱绮看着浩天海在他身畔坐下，以及浩天海在动筷前还朝着他微微一笑的满足神情，就像是得到了一切那般，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浩天海就可以什么都不要的样子。

　　……这个笨蛋。

　　朱绮定定地望着浩天海愉悦的侧脸，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沉重，因为他不知道他能够陪伴浩天海多久，也不晓得在他成仙之后，没了他的浩天海会露出何种表情。

　　我本来是一只生命极长且无情无心的妖，而我这双妖异瞳眸却也因此看透了世间事，在生命来来去去的俗世里，无心于尘世的我只顾着潜心修炼，打算成为一个飞仙，但是……

　　看了一眼浩天海正殷勤替自己挟菜的样子，好半晌朱绮都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紧跟着，一抹不可思议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心头、跃上他的眉与眼，他不明白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会有「舍不得」的感受产生。

　　我从来都不是会有人类情绪的妖啊！

　　挪回眸光，朱绮再度定定的瞅着浩天海。

　　或许是跟他在一起太久了吧！所以才会拥有人类的感情……

　　一思及此，朱绮的脸色倏然沉下。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也无法肯定我真的能够就这样丢下浩天海，独自成仙去……

　　望着眼前被浩天海堆成一座小山的饭碗，朱绮霍的淡淡一笑，只不过那笑里掺了一点莫可奈何。

　　「你怎么不吃啊，绮绮？」浩天海问道。

　　「没事……我想慢慢吃。」瞥了一眼浩天海，朱绮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不要一直看着我，快吃吧！」被盯得不自在的朱绮出言催促，浩天海这才点点头，不过眼中还是有抹狐疑盘踞着。

　　绮绮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怪怪的耶……不理他真的好吗？

　　似乎看透了浩天海的想法，朱绮翻翻白眼，开口说：「我是在想天黑之后是否要上山啦，你也知道这小镇有白骨精出没。」

　　「喔！」浩天海这才安心的笑了开来，「绮绮，我还以为你反悔了呢！」

　　真是的，害我白担心了！

　　「反悔？」

　　「你不是答应要当我老婆？」浩天海一边灿烂的笑着，一边搂过朱绮，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于雪颊上印下重重一吻，「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老公了……」语毕，这才松开朱绮。

　　愣了一愣，朱绮抬眸瞧着浩天海一脸幸福的模样，接着，一阵可疑的红色便悄悄爬上他的耳根和脸颊，困窘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浩天海还在笑，尔后便像是发现什么稀奇的事情而大叫道：「咦？你脸红了耶！绮绮……」

　　「我哪有！」朱绮不自在的赶紧以手遮面，装凶的吼着。

　　「好可爱喔！」浩天海陶醉的望着朱绮，看得他的脸色更加发红。

　　「……笨蛋！」回应浩天海的是朱绮的筷子往他的脸上砸去。

　　幸好绮绮不是拿碗丢我！

　　天黑之后，墨色占据了整片穹苍，微弱的星芒于天际边闪烁，却无法照亮整片朦胧的大地。

　　浩天海和朱绮于晚膳用罢便依着之前的路上山去，准备再去探查那些白骨精的事，不过在这之前，浩天海已经先带着朱绮去见过布行的老婆婆，顺便向她道谢。

　　拎着纸糊的灯笼，两人踏着徐缓的步子爬上了山腰处，走了这么久，只见到四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

　　「喂……我们眼前全是一片黑，这样哪里找得着那些妖啊……」低喃着，朱绮的语调听起来很像是幽幽的埋怨。

　　浩天海知晓朱绮的脾性，于是他顿住脚步，等朱绮走到他的身边时借着灯笼里的微光投映至在两人的半张脸庞上，好藉此看清彼此的面孔和表情，耐心的微笑道：「绮绮，别急啊！就快到了……而且我们得小心这里有沼泽……」

　　安抚的话语一出口，朱绮便不悦的撇撇唇，「好吧！」

　　要不是为了这件麻烦事，我哪里需要在深夜里跟浩天海这样到处乱逛啊，我还宁可回店里睡觉呢！

　　「你再忍耐一下，等事情处理完就能回去睡上一晚好觉了！」

　　「嗯……」

　　浩天海眼见朱绮在听见自己的话之后于下一秒走开的默然模样而失笑，随着一步步往前走去，他偶尔还会替朱绮伸手拨开眼前垂下来的树枝，以免朱绮受伤。

　　明明这件事就应该归上面去管的，我根本不用替上面出手的……唉，我一定是吃太饱，太闲了！虽说有一半是我很想帮一帮那个赠我衣服的老婆婆啦……

　　没力的朱绮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垂下肩膀。

　　也有可能是跟浩天海在一起久了，冷然的性子也理所当然地被他给污染了，因此我变得爱管闲事和有了仙族觉得多余的同情心，这样子的我……还可以算是「仙」吗？

　　浩天海看着朱绮的脸色就已经猜到他的心思，于是便笑着开口安慰他。

　　「绮绮，虽然我们才认识那个老婆婆没多久，但是你竟然愿意帮忙这座小镇做点事，这就代表你有资格成为仙族了耶！」

　　「喔？」挑起一边的细眉，朱绮似乎不太同意的懒懒问道。

　　「因为你有了同情心，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吗？」

　　朱绮用有点复杂的眼神望着浩天海，「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快快成仙？」

　　为什么在听见浩天海这么说的时候，我竟然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反而有浓重的寂寞窜上心头？

　　一惊，浩天海倏然止住往前的脚步，「绮绮，不是的！但是……成仙本来就是你的希望不是吗？」

　　朱绮抿唇瞪着浩天海，忽然间沉默了。

　　「绮绮？」浩天海的眉头已经打结了。

　　「没事，继续走吧！」

　　朱绮率先向前方的幽暗走去，一见，浩天海也跟着提灯快步跟上。

　　「绮绮，等我……」

　　浩天海不住的嚷嚷着，直到看见朱绮停在离他不远处时才停止叫喊，尔后加快步子奔上前去，在朱绮的身前发现一个极为怪异的景象。

　　「绮绮……」浩天海惊诧的瞪着眼眸，唇畔的呼喊被朱绮给制止了。

　　「别说话，你看……」朱绮指着前方一片荒废的墓地上偶尔回绕着的绿色光团，并且这里的许多块墓碑皆已倒塌、杂草丛生，而每个被埋进土里的棺木却整个露出地面，全都呈现出空荡荡的状态，让他更加肯定一件事，「这里就是那些白骨精的修炼地。」

　　第九章

　　浩天海皱眉往前望去，就如朱绮所说的那般，眼前是一片凌乱且不时泛着诡谲光团的墓地，一时间里头悄然无语，而他的第六感也在这个时刻告知他此地不宜久留的讯息。

　　「绮绮，这个地方真的很邪门……」

　　「能不邪门吗？」朱绮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分的意思，只用眼神来回地扫视着前面那片乱葬岗，心情不好的噘起唇来，「白骨精住的地方本来就是如此，它们并非一般的鬼类，而是因为地气而得到灵力的精怪啊！」

　　「哦？」听完朱绮的解释之后，浩天海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立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惊叹道：「绮绮，你好了解喔，真是太厉害了！」

　　绮绮果然不愧是即将位列仙班的仙啊，连这种事都知道！哪像我，观察了半天还不知道它们是从何而来的呢！

　　朱绮差点被浩天海过度闪烁的眼光给闪到头晕，很没辙的说：「你忘了我是谁吗？这种小事我当然知道啊！」

　　被责备的浩天海一点都不生气，只是绽出一朵微笑，跟着点点头。

　　「因为你是修炼成仙的妖嘛，拥有高深道行的绮绮当然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嘛！」

　　被赞美的朱绮当场微红了脸，「所以啰，连这种事情都看不出来的你还要多多磨练！」

　　接受朱绮的教训，浩天海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傻笑着。

　　「只要我家绮绮厉害就好了嘛……夫以妻为贵啊！」

　　闻言，朱绮仅是轻轻睐了浩天海一眼，这才转过头去掩饰脸上忽然窜起的一抹瑰丽浅红色，同时也因为浩天海的这句话而感到心口泛甜。

　　我从来没听过如此真诚的话……

　　故作没事的轻咳一声，朱绮转回头来瞥着浩天海，「那现在……」

　　浩天海微笑，「现在就要看你怎么处理了。」

　　当朱绮在抿唇深思之际，一串串由远而近的模糊影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注意到的朱绮连忙回神，和浩天海互望一眼。

　　「有声音。」

　　「我们先不要移动，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白骨精。」浩天海凝眼望向远处的黑影说道。

　　朱绮瞬间语气肃冷的出声，「似乎是这样没错，因为我闻到了一阵死尸的味道……」

　　于是，两人在原地小心的戒备着，等那些黑影愈来愈接近时，他们也在那瞬间确定那些黑影就是他们要找的白骨精，听着它们用喀啦喀啦的脚步声走在无人的荒地上，两人皆觉得一阵的汗毛直竖。

　　浩天海一边搓着手臂去寒，一边骂道：「哇咧，这种声音听起来还真是令人瞬间觉得很毛啊！」

　　朱绮的眼神透出一丝防备，嘲弄道：「没办法，它们全身的重量就只有那副白骨而已，跟有血有肉的人类是不一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它们现在已经朝我们这里走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被问到重点的浩天海呶呶嘴，觑了还兀自站在原地的朱绮一眼，很没志气的细声说道：「绮绮，我……我可不可以先走？那群白骨精很可怕的，它们是整群，可不是一只耶，而且，光是想象等一下又要开始玩堆死人骨头的游戏，只有我一个人哪里应付得来啊……」

　　朱绮转眸瞪了畏缩的浩天海一眼，拒绝的说：「不行，况且，又没有人叫你自己单独去对付它们！」

　　这家伙是把我当死人……不，是专门在一旁搬椅子看戏的闲仙吗？

　　浩天海觉得十分委屈的垂首，「可是，我怕嘛……」

　　现在的朱绮实在是很想把浩天海一脚踹飞，心想，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撒什么娇啊！

　　「啊——！」

　　本想再给浩天海一顿机会教育的朱绮，于下一秒钟便被他的大叫给震得耳朵发痛，忍不住往他后脑巴了一巴掌，凶恶的扬眉骂道：「叫什么叫啊你！」

　　抚着后脑伤处的浩天海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用手指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前头、正虎视眈眈瞪着他们的白骨群，哀叫道：「惨了啦！绮绮，它们来了！」

　　转头怒视着面前的妖物，朱绮瞬间提气，抿唇轻道：「……看来只好动手了。」

　　望见朱绮褪去先前的玩笑模样，摆出一脸肃色时，浩天海也跟着从怀里掏出判官朱笔，然后对着堵住他们去路的白骨群们防备起来。

　　「把那个人放下来！」

　　朱绮在那群白骨精靠近时便看见领头的那只的牙关里正咬着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而那身让他们都觉得很眼熟的衣裳让他们再度一怔，于是率先回神的朱绮将双眸一眯，蓦然对着白骨精的头头冷声喝道。

　　浩天海瞪着前方嚣张的白骨精，「……那是布行的老婆婆……」看着老婆婆垂首气绝的模样，身上还溅上许多斑驳血渍，有点惨不忍睹的撇首，「她已经……」

　　未待浩天海把话接下去，朱绮再也不打算当作不知情的往前站出两步，一时间肃冷着瞳眸。

　　「大胆妖邪，你可知我是谁？」

　　朱绮恚怒地瞪着眼前的白骨精们，熊熊怒火正盈满他的胸口，带来极度的窒闷，让无处可发泄的他只能阴着脸色，借着言词来表达他的不满与怒气。

　　这些该死的邪物竟然胡乱杀人！为什么上面没有派人来处理这件事？难道上面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管？难道说，那些无辜镇民们的性命是可以随意忽略的吗？

　　白骨精捞起了被它丢在地上的尸体，「我管你是谁……你只不过是一只未得道的狐妖罢了……」

　　最不爽别人挑衅的朱绮受气了，立即狠狠的瞪眸质问。

　　「为何杀人？」

　　「为何杀人？哈哈……我们杀人还需要原因吗？哈哈哈……」

　　白骨精仰首大笑，跟着，整群白骨便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全都喀喀喀的笑着。

　　朱绮眯起那双美丽凤眸，俊脸微微黯了一黯。

　　的确，妖邪杀人是不需要任何原因……

　　「把人交出来！」

　　我答应过老婆婆要帮助他们，可我却食言了，再怎么说我也要留她一个全尸！

　　「做你的梦……狐妖，她是我的食物，谁都不能跟我抢……」吐着阴森至极的气息，白骨精奸笑地叩击着只余白骨的牙，于夜里看来十分可怖。

　　「那就……」朱绮轻然启唇，顿了一顿，尔后才怒眼蹬着白骨精，于袖子里摸出符纸，「留下你们的命吧！」

　　浩天海随着朱绮的话而闭上双眼，唇边开始喃喃念出诵咒声，就在这一时间，庄严的咒音随风四处飘散，具有除妖镇邪的咒语当下震得白骨精们发出一阵破空的惨烈哀叫与惨嚎。

　　最后，他们便和那群白骨精打起来了。

　　靠着判官朱笔的降魔灵力，浩天海将所有的白骨精们点倒在地，尔后再让朱绮以咒符消灭妖物，然而，很奇怪的是，被消灭的白骨精们却能在下一秒再度重生，这种诡异的情况不由震得两人白了脸色，赶在被偷袭之前避至一旁观察白骨精重生的怪异情形。

　　「它们根本就打不死！」焦急说道，浩天海瞥了一眼还在喘息的朱绮，立即帮他拍背顺气，「绮绮，好一点了吗？」

　　细汗满布了朱绮的额头，「该死！它们死了之后又能重生，这只有一个可能，应该是它们已经吸取满了七七四十九个人的精血！」

　　「那怎么办？普通的法术根本就无法对付它们……」

　　直起身来的朱绮咬了咬唇，无力的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

　　眼见他们没有半分动作，白骨精们开始咭咭怪笑起来。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咭、咭、咭……那我们就不再客气了！」

　　朱绮瞪着愈来愈靠近的白骨精们，自眼底释出浓厚的防备。

　　「到底是谁先送上门来待宰还不知道呢，妖孽！」

　　瞬间往前一站，浩天海的衣摆随着夜风飘然挡住了朱绮的身躯，将朱笔的笔尖指向前面的妖物，「你们这些妖物竟敢无故伤人，我浩天海头一个饶不了你们！」哼了一声，他头也不回的自怀里掏出符纸，可下一秒却被朱绮以一句话给阻止了。

　　「喂……你忘记普通的符对它们是没有用的吗？」翻了翻白眼的朱绮提醒道。

　　「啊！对喔！」

　　「……咭、咭、咭……你们这些小娃不用白费力气了。」妖物不住的呵呵笑着。

　　很无奈的浩天海不禁为此感到有点没力，一边用朱笔的神力威吓着眼前的妖怪一边转眸问道：「绮绮，那要怎么办？」

　　沉吟了一下子，朱绮这才将双眸一瞠，欣喜的击掌回道：「有办法了！」

　　「哦？」浩天海的双眼跟着一亮，看着朱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绮在另一边的袖子里翻找着东西，没多久便掏出几张黄澄澄的符纸，唇畔露出了一抹浅笑，整张小脸也跟着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

　　定晴一瞧，浩天海差点想要昏死过去，将朱绮刚才对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还给他，「喂……你忘记普通的符对它们是没有用的吗？」

　　瞄了浩天海一眼，朱绮笑得很是灿烂。

　　「这不是普通的符，而是……」低喃着，朱绮将符上的文字转过来让不知情的浩天海看个清楚，「是这个。」笑容顿时变得很邪美。

　　「五、五雷符！」

　　浩天海不敢置信的扬眉大叫，惊得一旁的白骨精们畏惧地往后退出好几大步。

　　「该死……是五雷符……五雷……」

　　朱绮的颊畔立即绽出一朵浅浅微笑，「就是它！」说着，将眸光抛给身边的浩天海，淡淡说道：「等一下我会召唤雷电来到这里，然后你再用三昧真火将它们完全消灭。」

　　浩天海马上点头，表情显得很是兴奋，「你打算要烧烤它们吗？那很好啊！」

　　白骨精们知道五雷符的厉害，纷纷害怕的想往后遁逃，只可惜朱绮没打算放过它们，瞬间扬起手上的五雷符，念着咒文准备召来雷电，一时间只见狂风四起，天际边的云朵开始翻涌，道道金光直冲天地。

　　「吾等伏请天上的天兵天将与雷君电母，乘云归来，助吾等降妖除魔——风起？雷疾？电至，急急如律令！」

　　「三昧真火！」浩天海十分配合的祭出看家本领。

　　「哇啊啊啊……快逃！快逃啊……」

　　只见白骨精们来不及往后撤散就瞬间遭到五雷击打，然后再被浩天海的三昧真火给烧成灰烬，而大半的白骨精只余几只还在拚命逃跑，狼狈的连滚带爬。

　　「会死……快逃啊！」

　　当朱绮和浩天海正打算继续执行法术时，却冷不防听见从山的深处隐约传来一道制止的声音。

　　「住手！」

　　被这道声音一吓，两人瞬间顿住手上的动作。

　　「你是谁？」

　　防备的眯着眼眸，朱绮发现眼前人身着一袭黑袍于飒飒晚风中飘扬，一头长黑发融入了空中，脸上带着一抹连他都看不懂的沉凝，因此，他出口的语气也跟着瞬间冻结，并且，尽管知道善者不来的道理，但是他却发觉挡在他们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正散发出几缕属于神的气息。

　　「没想到我要白骨精们在那一晚放过你们一次，反而是自找麻烦啊……」

　　把眼瞳紧缩，朱绮定定瞧着男人喃喃自语的样子。

　　他的身份到底是人、是神、是妖、还是魔？依着他身上浅薄的气息来看，我实在是无法马上分辨出来！

　　被一只修仙的妖打量很久都没出声的黑衣男撇了撇唇，讽刺的说：「看不出来我是谁吗？看来你的道行还太浅……要不要考虑再回去闭关重修？」

　　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竟然敢污蔑我的绮绮，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谁管你这家伙是谁啊！而且你说的那又是什么鬼话……」

　　当浩天海正欲冲上前去跟黑衣男算帐的时候，他的手臂却被身旁的朱绮给拉住了。

　　「别理他。」说着，朱绮把头转回去问突然冒出来的黑衣男，「敢问阁下为何阻止我们？阁下可知它们是会伤人的妖物？」

　　孰料，黑衣男竟哼了一声，眸光定定的瞅着朱绮，冷道：「我当然知道，我会出面阻止只是因为它们不该就此灰飞湮灭。」

　　「为什么？它们杀光了这个小镇的居民啊！」浩天海怒声质问着，忿怒使得他气忿的鼓起胸，但是朱绮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黑衣男不屑的瞄着浩天海，冷冷讽道：「你这个人类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可以插手的，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因果轮回，你们最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回去。」

　　浩天海生气的拧眉，「办不到！」

　　什么解释都没给就想要驱逐我们？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啊！

　　「我的答案跟他一样。」朱绮冷着脸附和。「愚昧！」

　　黑衣男冷冷的评判着，尔后一个甩袖，袖口立即吹出一阵狂风，狂猛的力道将他们吹得乌发飘散、脚步不自觉的往后挪移，差些因为没站稳而撞上背后的大树。

　　「呜……」

　　「识相的就快滚出本山神的山！」收回风，黑衣男如是说道。

　　朱绮眯起眸子，「你是这座山的山神？」

　　「不会吧？」浩天海难以置信的喃着。

　　哪有神仙帮妖物的道理啊！不可能的……

　　「你们听好了，本山神勒令你们快点下山去，要不然……」话尾一顿，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尊天兵天将护在山神的身后待命，「就只好开战了。」

　　「你……」

　　浩天海咬牙，而一旁的朱绮则是感到不悦地抿唇。

　　刹那间，按捺不住气忿的浩天海气得拿起他的神笔往前踏步，尔后和那些护着山神的天兵天将对峙起来。

　　「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你们，还有理要我们走人吗？哼！我就偏不走，怎么样？」

　　天兵天将的脸色微变，「凡人！你……」

　　「你什么你啊！是天将就了不起吗？你们这些神还不是需要人间的香烟来供奉！还把说的那么好听！」浩天海冲口就是一串不敬的话。

　　被话一激，天兵天将皆黑着脸，团团围在浩天海周边，将他圈在一个小范围里，怒目而威的样子让回过神来的朱绮担心地将视线抛向他们。

　　「你别胡来！」朱绮放声大叫警告着。

　　这家伙难道是个笨蛋吗？干嘛有事没事去挑衅那些天兵天将啊？也不怕等一下谁会死得比较惨！

　　「绮绮，我没有胡来，我只是说出实话罢了！」没有回头、一面反驳的浩天海哪里听得进朱绮的劝阻，只见他昂起下颔，有些幸灾乐祸地瞄向身边将他围起来的天兵天将，「被我说中了，所以你们生气啦！啧……就说你们这些神的心胸其实没广到哪里去嘛！」

　　发觉天兵天将已经脸色大变、正以冷冷的目光瞪着浩天海，朱绮不禁焦急的跺着脚，出声说道：「你这个呆子，快走开！」

　　「我才不要……」

　　浩天海正想回头对朱绮晓以大义时，没料到天兵天将忽然各自拿出他们的武器，不打一声招呼的攻向他，幸好他眼捷手快的用朱笔挡下攻势，这才免去一场劫难。

　　看着浩天海险象环生的场面，朱绮只觉得他的呼吸也跟着一窒。

　　「住手，他只是个凡人啊！」

　　「本山神刚才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了，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山神挥袖挡在朱绮面前，让他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况。

　　「让我过去！」朱绮着急的望着山神。

　　「不可能，你是最近快要成仙的那位狐妖吧？如果你插手了这件事，那么你的千年修为便会毁于一旦，而你这一次的机会也会跟着消失。」山神脸色凛冽的说道。

　　「我……」

　　朱绮犹豫着，耳畔飘过前方传来的一阵打斗声，心里七上八下，根本无法下决定。

　　「你即将成仙，本山神劝你还是别乱来，这是那个凡人的劫数，你不能插手这件事。」

　　朱绮默然无语的望着山神，「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放过那些妖物？我不明白……」

　　「本山神说过了，那是他们之间的因果轮回。」

　　山神没辙的举起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瞬间，朱绮只见那个圆圈里隐约显现出一段很久远的故事，是有关这个小镇所发生的事情。

　　看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朱绮神色复杂的抿起唇来。

　　「……为何不度化它们？为什么选择让它们冤冤相报？」

　　只要上面肯管这件事的话，它们之间的因缘也会很快就了结，再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产生！

　　「这是天条，神，只能看着，并不能插手凡界众生的事情。」

　　只要是违背天理的事，就算上天的神怜悯凡界之人，天上的神还是要选择冷眼旁观吗？那么，人对神来说又算什么？

　　当朱绮正为他的发现而满心震荡的同时，浩天海的叫声也从前方传了过来，瞬间唤回他游移的神志，尔后焦虑的看着山神。

　　「绮绮——你快走——」

　　啧，这些臭天兵天将说也说不听，我只好拚命一搏了，救人不能只是救一半，是吧？

　　「海——」

　　一声充满担忧的呼喊就这么冲出朱绮的唇边，使得远处正在被天兵天将猛攻的浩天海一阵踉跄，愕然回眸，尽管无法从山神挡住他们的衣袖窥见朱绮的模样，可光听声音他就知道朱绮很担心他。

　　绽出一抹亮眼微笑，浩天海虽然打从心底冒出一股狂喜，但是他还是启口大叫，借着洪亮的嗓音告知他的情人自己没有事。

　　「没事！」

　　朱绮连忙狠狠皱眉，喃喃念道：「笨蛋……」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事，而是想要你就此罢手啊，你再怎么行也挡不了天兵天将的围攻！

　　「你快点出来！」本欲试图从山神的衣袖施法穿过，好到达浩天海身边，可朱绮的法力根本就敌不过已有神阶的山神，因而怒瞪着山神，「让我过去！」

　　山神不为所动的摇摇头，「本山神说过了，这是那个凡人的劫数，你不能插手。」

　　「那么，他会如何？」仰首深吸一口气，朱绮瞄向似乎不太想回答他的山神。

　　山神瞥了朱绮一眼，见他一脸冷然，末了才开口说：「这对你很重要吗？」

　　朱绮定定望着山神好一会儿，脑中却浮现他出世之后的点点滴滴，包括他是如何遇上浩天海的经过，这些事情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重复、轮转，让他忽然间想起浩天海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有你陪伴在身边。」

　　朱绮下意识攒起眉尖，表情转变不定，尔后蓦的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很重要。」

　　耳畔溜过朱绮的回答，山神望着他坚定的美丽脸庞，若有所思的抿起唇，然后摇头、叹息。

　　唉……看来神界势必又要减少一位神仙了……或许真是天意吧……

　　当朱绮因为山神复杂的脸色而想表达什么的时候，只听前头传来浩天海震天响的凄惨叫声，当下，心焦的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天规地朝着山神破口大骂。

　　「我已经不想再管那些什么破烂天条了，你快点让我过去，我要去救他！」

　　山神望着朱绮恚怒的脸庞再度叹息，于下一秒撤开衣袖，让朱绮前去救助浩天海。只是当他起脚奔到浩天海身边时，浩天海已经因为耗费不少真气而气喘嘘嘘，普天之下，敢一个人独自挡下天兵天将的攻击后还能没死的，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了。

　　天兵天将再次回到山神身边待命，脸色也已经恢复成原来的面无表情，和山神一起望着心焦的朱绮和气弱的浩天海。

　　朱绮撑着浩天海软靠在自己身上的身躯，瞥见他的唇角正沁出丝丝鲜血，忽然间感到一抹心揪泛起，紧捉着浩天海的衣襟猛摇，声音哽咽的喊道：「……海？你怎么样了？别睡啊……」

　　像是听见朱绮焦虑的呼唤，浩天海的唇畔淡淡扬起一抹笑花，衬着满襟的血红色，恍若一枝即将凋零的血色花朵那般瑰艳，「……绮、绮绮……幸好……不是你……先我走……」说着，他抬起软软的大掌抚过朱绮的脸颊。

　　朱绮愕然瞪着浩天海的唇边绽出一抹温柔微笑，心头的痛楚愈来愈深，直到现在他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天兵天将抵抗的用意，他只是想要先他一步离开而已，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离开他成仙的那一天。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撼着朱绮，瞬间恍惚起来，牵动唇角想要说些什么，眼角却先一步莫名地滑下透明的泪液。

　　「我……」

　　这时，深夜的风扬起，吹走了朱绮眼角的泪，也吹走了浩天海的浅浅微笑，而一旁的山神和天兵天将不知何时已然离去，黑夜里只剩下他们的身影融入其中。

　　第十章

　　朱绮知道山神为什么不肯说出浩天海的最终下场了，望着怀里已然奄奄一息、静待死亡到来的浩天海，朱绮的双脚被浩天海的身体紧紧地压着，现在已经痛到有点麻痹，然而他还是不肯放手，因为他好害怕，怕他一松手浩天海会就此不见了、消逝了，或是被知情而来的黑白无常给勾走魂魄，尔后前往黄泉，与他永远分隔。

　　我不准、不准！

　　抖着手，朱绮紧紧抓住浩天海的衣袖，使力到连指节都泛白了还是不愿松手的地步，而眼泪就在惧怕失去的情况下泉涌而出，滴滴晶泪就这样滴落在浩天海的脸上。

　　「别哭……绮绮……」

　　无力的躺在朱绮怀里，浩天海发觉脸上滴落了几滴滚烫的水珠，讶然之后便努力绽出一抹浅淡笑容，只是那抹笑在朱绮眼底却显得十分吃力和力不从心，让他难过的皱起眉。

　　「我没关系，你没事就好……」浩天海感激的闭了闭眼，低喃道。

　　「你这个傻瓜，当初干嘛要多管闲事？如果你不乱来就不会这样了！」朱绮呜咽的咆哮伴着泪珠猛落的样子让浩天海十分心疼。

　　我的绮绮应该是开朗的，他不适合眼泪……

　　叹了一口气，浩天海安静的阖上了双眼，气若游丝。

　　「绮绮，我知道……你会怪我，但是……我还是想要这么做，因为我晓得就算是你……你也会……」

　　朱绮拚命摇着头，直到把神志甩到有点混沌才停止动作。

　　「我才不会，你这个笨蛋！」

　　朱绮边哭边骂，让浩天海被身畔的声音给震得一串苦笑逸出唇畔。

　　「绮绮……」

　　「闭嘴，我要想办法救你！」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绮绮……你……」别白费力气了……

　　「别说话……我会救你的！」

　　只要一想到浩天海很有可能会不在自己身边，也不会为自己做事，朱绮忽然感到自鼻端涌上的一抹酸楚逼迫着他的眼眶开始泛出泪水，但是他不愿示弱，因此把臻首抬高，望着幽黑的天边，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充满哽咽。

　　「绮绮……我好累……」

　　眼见浩天海正要笑着闭上眼之际，朱绮忽然面露惊惧，忍不住高声叫道：「海！你不准给我闭上眼睛，你听到了没有？」浩天海仍旧笑着没有回答，直看得朱绮心底一阵焦急和骇异，「不准！我说不准！你听到了没有？」动手拍拍苍白渐冷的脸颊，他的泪水愈落愈快，可浩天海却没有再回应他半句，惶惶然的心情忍不住一涌而上，「不——是你说过要陪在我身边的，你怎么可以食言……」

　　忽然，浩天海面带浅笑的眼角边滑落了一串泪水。

　　「不会的……不会的……你说过的……」朱绮愣住了，恍神的喃喃自语起来，「我们狐族是专情的一夫一妻制，就算其中一方死去了，另一方也不会独活……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妻……」

　　说着，朱绮的眼前一片模糊。

　　「浩、天、海，醒来，给我醒来啊！」

　　朱绮像是发疯似地开始抡拳捶打起浩天海的身躯，紧跟着，一串惊天泣地的惊吼声也跟着他的悲伤一起划过即将破晓的天际。

　　随着朱绮的哭喊声落下，缥缈的天际边忽然开始产生奇怪的变化，只见瞬间风起云涌、香风拂来，自远处缓慢飘来一朵祥云，整个穹苍登时被祥云所散逸出来的耀眼光芒给染得光采夺目，并且风中还挟带着一抹难以忽视的神仙气息由远而近地飘来。

　　隐约察觉到四周巨大的改变，朱绮忽然从趴伏在浩天海的身躯上抬起头，讶然地望着天际的变化，怔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朱绮愣住的时候，一串脚步声已然在他的背后拖迤而来，同时伴着一道清亮又无奈的嗓音。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情缘是孽，万般都是孽……小老弟，你这又是何苦呢？」

　　朱绮诧异的转过头去，这才发现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熟人，而且那一股强烈的神仙气息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还因此驱散了四处躲藏的一些鬼魅，凛然的气质让朱绮记起他们前不久才见过一次面。

　　「吕大哥？」朱绮惊唤。

　　吕洞宾微微苦笑，「小老弟，我们又见面了！」

　　只是这一次见面……我是带来不怎么好的消息。

　　朱绮没有答话，仅是露出失落的表情低下头去，轻声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至少吕大哥愿意走这一趟来告知我结果，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

　　「哦？那就好。」

　　微微一诧的吕洞宾听见朱绮的回应之后跟着松出一口气，因为他实在不愿意亲口说出别人不愿听见的话，尤其是刚才由上面传来的命令。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望着的浩天海尸体，朱绮变得十分冷静。

　　「小老弟啊……」吕洞宾忍不住叹息，本想试着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朱绮的，可当他看见朱绮含泪望着浩天海的不舍模样，又把那些话再吞了回去，只余叹息，「唉……」

　　「为什么……为什么他得死？他明明只是想替那些枉死的人讨个公道而已……」

　　「因为这是宿命，任何事都有所谓的因与果，如果当初种下的因是好的话，那么这个果也会是好的，如果反之……」

　　「宿命？」朱绮先是提高音调，末了却又摇起头来，「那么，为什么不改变这个宿命？明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此……为什么不去改变？」

　　「小老弟……」吕洞宾脸色复杂，「因为这是神界的律令，是天帝在创界的时候所定下的规矩，要所有的神仙都不准插手凡界的事，避免打坏轮回，而且神仙也没有人类的七情六欲，我们能做的只有怜悯。」

　　「怜悯？原来凡人供奉你们这些神仙、给予你们永不间断的香烟，就只换得这两个字？那也未免太可笑了……」语毕，朱绮笑出了眼眶里的泪水。

　　我忽然替人类感到悲哀，原来他们的诚心只能交换神尊们一丝几不可见又无力的同情，也就是说……神界的神没有所谓的情感，所以可以放任凡界众生沉沦在无边的苦海里的意思吗？

　　如果神无法帮助凡人一丝一毫，那……我又何必坚持一定要成仙？要我在上面用怜惜的眼神观望凡界众生的生死，这并不是海愿意见到的，而且……我一旦失去这些海教会我的事情，那么，我还会是完整的我吗？不会的……如果失去这些心情和感情，我将不再是和海在一起的那个狐仙朱绮！

　　吕洞宾为难的瞅着朱绮，「小老弟……神仙也有神仙的命运，就如同你们一样……」顿了一顿，眼见朱绮没有回应又续道：「也跟各界一样。」

　　朱绮露出一抹极为绝美的讽刺笑容，睁着清澈的眼瞳，以衣袖抹去泪痕，终于看清了所有的事情。

　　「推诿吗？好像不管你是人、是神、是仙、是妖或是魔，都一样！」自私！

　　吕洞宾只得一阵苦笑，心想，小老弟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激得心绪紊乱，现在对他说什么好像都是适得其反，还是随缘吧！

　　「唉……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小老弟……」

　　朱绮没有回答，仅是木着脸色揽抱起浩天海，将他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那辛苦的模样看得吕洞宾又是一阵唏嘘，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不忍地盯着朱绮将浩天海渐渐带离原地的背影。

　　我可以了解朱绮的不解和忿怒、哀怜和伤悲，只可惜，天地万物的命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能够不牵连其它人，某些小事我还是可以帮忙的！

　　拈了拈长须，吕洞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当我这一次心软了！

　　「朱绮，等等！」恻隐之心一动，吕洞宾唤住即将离开视线的朱绮，留下他的脚步，忽然笑了，「如果说……我有办法可以救那个凡人呢？」

　　「你有办法？」朱绮猛然回头，震愕不止。

　　吕洞宾笑了一笑，慢条斯理的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摸，接着，一个小瓷瓶便出现在他的掌心间滚动，挑了挑眉，对朱绮说：「这是我在太白那里赢来的仙丹，名为『九转还魂』，如果你想要……那就来吧！」

　　望着吕洞宾那张像是说笑的轻松神情，朱绮瞬间意会了，他将浩天海放在一棵树下，在浩天海的周身布下结界之后，一个旋身便踱回吕洞宾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

　　眼神射出极为锐利的光点，朱绮誓在必得的表情让吕洞宾不敢轻忽。

　　「那要试试看才知道！」

　　朱绮望着吕洞宾那张气定神闲的笑容半晌，冷冷的说：「把丹药交出来。」

　　吕洞宾捋须，缓然摇首，「不行，你也知道求药没这么简单，要是我这么容易就让你过关，那我可就难以交代了。」语毕，长剑已然从后背的剑鞘里飞出鞘。

　　朱绮的脸色随着冷凝起来，「是吗？」

　　「所以，你就不用再对本仙客气了。」拍了拍胸，吕洞宾笑意悠然。

　　朱绮眯了眯眼，伸出双掌轻轻往半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在附近设下谁都无法干扰的大结界，眼神出奇坚定。

　　「吕大哥，那我就只好得罪了。」

　　「好说、好说。」吕洞宾也不遑多让的笑了一笑，散出大量仙气，除了使剑飞过周身保护自己之外，更于下一刻使役随身长剑飞向朱绮的门面而来。

　　沉着的朱绮转身避开，翻了一翻之后便伸出左掌唤出火焰回击。

　　「无上火。」

　　冷冷的嗓音透出一抹势在必行，吕洞宾定眼看着，却只露出一抹微笑，无言看着自己的长剑瞬间被熊熊烈焰烧融成一把锈败的铁片，待朱绮一扬手，他的长剑便往反方向飞去，最后被外力嵌入一棵树干里。

　　赞赏的扯一扯唇，吕洞宾叹道：「修炼过的火狐之火，果然厉害……」

　　「客气了。」淡淡回道，接着，朱绮看见吕洞宾祭出了捆仙索这个宝贝，凤目冷不防一睁，讶声说道：「那是……」

　　捆仙索？那不是我和海在女鬼身上发现的吗？我记得替女鬼完成心愿之后捆仙索便被对方取回了，怎么现在竟会在吕大哥手上呢？

　　看见朱绮怀疑的惊讶眸光之后，吕洞宾好像没有意思要替他解答的一样，径自将绳索解开，尔后隔空使役着捆仙索。

　　「捆仙索，快去！」

　　朱绮讶然的退出好几大步，快速躲避着捆仙索的追击。

　　「该死！这捆仙索……」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破解！

　　操纵着捆仙索的吕洞宾呵呵笑着，见朱绮狼狈的在树林间奔驰、躲藏着，故意想要让绳索混沌方向，只可惜他没想到这条绳索乃是仙物，结果害得他白忙一场，跑得气喘嘘嘘。

　　「……呼……呼……」

　　「小老弟，认输了吗？」

　　从旷地上传来的一声试探让朱绮气煞了，「还早！」

　　要我朱绮主动认输？不可能！

　　「那本仙就看你要如何破解这个捆仙索。」摆明了是看好戏的嚷嚷。

　　我必须快点得到丹药，要是我在海身上下的封魂咒一旦消失，那他就救不回了！

　　「该死！」

　　痛咒一声，朱绮一拳用力捶在树干上，手背沁出血来，接着，捆仙索似乎因为血味而追到他面前来，就在他回眸的那瞬间，他下意识用流血的那只手握住了活跳跳的捆仙索使力一扯，尔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没想到被朱绮握紧于掌中、跟血和在一起的捆仙索竟然没了仙气，原本环绕在绳索周身的光团瞬间黯淡无光，就像是褪了色的普通绳子，乖顺地躺在他的手里。

　　「这样……便破了？」

　　正当朱绮处于诧异的情绪之际，吕洞宾已经借着捆仙索毫不费力地找到他在林间躲藏的地点，开始在掌心聚气，定眼看着光明的气流形成光球旋转在他的掌心，然后不发一语的抿起唇来。

　　接下来要做的事虽然有点过份，可这也是保护小老弟的唯一方法，如果我不先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被上面另外派下来的人手给就地处决，而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自己人互相残杀，唉……这件事对我来说果然是吃力又不讨好啊！

　　吕洞宾颇无奈的蹙起眉头，心里已然打定主意，没想到朱绮却在此时回神过来，将惊诧的目光瞥向他之后，只看见他将魔手伸向他的那一刹那……

　　「你……」

　　朱绮只来得及发出这个单音，紧接着便是毫无防备地承受吕洞宾的这一手偷袭，过大的力道直直扑向他的胸口，让他在诧然之余也跟着睁大一双不敢置信的瞳眸，瞪着吕洞宾那张略带歉疚的表情，然后便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跟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无力地被反作用力逼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吕洞宾这一击下去，刚好废了朱绮的六千年道行，只余一千年的人身修行。

　　「抱歉，小老弟，我能想出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只要废了你的六千年道行，你便不会再受到威胁……」

　　威胁？是啊……这下子就算他有二心也不会对神界有所威胁了！

　　朱绮扯着讽刺的笑容、目光复杂难懂，他抚着受创的胸口，任由唇角的血丝奔流而下，染湿了他的衣襟再滴落到土里消失，并且，望着吕洞宾的他只觉得全身有一阵冷寒涌上，就连胸膛里原本那颗跳跃得飞快的心都感到一阵冻人的寒凉。

　　原来……原来……神界都是这样处理叛徒的吗？哈、哈哈……

　　朱绮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哭还是该笑，很久以前，他曾经以为上天是有情的，所以他才立志修仙，好帮助更多善良的凡人，没想到等到他有资格可以成仙的时候却碰上了浩天海，进而明白神界的神只懂得怜悯和同情，从未对有所求的凡人们直接伸出援手，于是他选择了浩天海，他想要按照浩天海教他的方式来做。

　　当我认为海是对的时候竟也一并破了天规，不仅被神界排除仙位的资格之外，难道……就连我这条命都要予以回收吗？

　　朱绮无言地瞅着眼前正在叹气的吕洞宾，然后望着他把掌心里的瓷瓶扔过来给他。

　　「拿去，去救那个凡人吧！」

　　不甚明白的朱绮伸手接过，不懂的瞪着吕洞宾。

　　「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是神界的叛徒了……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说着，吕洞宾转身欲走，「虽然上面听不见你的祈求，但是本仙听到了。」

　　「吕……大哥……」

　　「别谢本仙，也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本仙现在要躲神去了。」吕洞宾哀叹着，末了才回眸看着朱绮震讶的脸庞，笑道：「还有，等哪天你想要回来了，本仙说过，本仙会在上面等你的喔！小老弟……」

　　「吕大哥……」

　　三天过后的傍晚，三天来一直守在床边的朱绮脸色微倦地趴在床沿，转头又见满天红霞的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思索了一下子，他低下头来用手轻抚着胸口，自从六千年的道行在那一夜化为乌有之后他就常常感到疲惫，而且这三天他一直没离开过浩天海的床边一时半刻，因此，他的体力是就愈形不济。

　　缓慢的打个呵欠，朱绮望着床上被他喂下仙药、躺三天却不见苏醒的浩天海，心情异常平静。

　　或许是因为安心吧，他知道浩天海有救的时候，他便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转而专注地观察起浩天海的睡脸，发觉自从服了丹药之后，他原本死白的脸色是愈来愈有血色，不再像是三天前那样灰白，而这一点让他很是感动。

　　叹出一口气，朱绮伸手在浩天海微带暖意的脸颊上细细抚触着，因为只要看见浩天海的状况愈来愈好，他就会愈来愈庆幸，庆幸他那一夜坚持要救他，不管是否会违逆天规。

　　这种在乎的感觉让我感到有点陌生，不过，这或许就是海所说的「喜欢」吧？想要一直陪在那个人身边，即使时间不长也甜蜜万分……这种感觉其实不坏，只要一想到海，我的心便会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这种不像是冰冷的妖会有的感受让我觉得很特别也很温暖，我想要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下去，所以我才要留下海、留在他身边！

　　是啊……是海那家伙说要一直陪着我的，他不可以失约，而我也不会让他失约的！

　　当思索完毕的朱绮正打算收回手的时候，没想到浩天海的眼皮竟然轻轻颤了一颤，尔后在他讶然、不敢置信的神情下睁开双眼，并且，浩天海茫然的样子先是让他一怔，跟着，耳畔方才溜过浩天海的问句。

　　「咦……我没死啊？」望着朴素的房顶，浩天海讶异的想要直起身来，却因为全身软得像是一滩的烂泥而无法动弹，再度躺回床上，紧接着，腰间和四肢的酸痛教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惨叫道：「哎唷、哎唷……救人喔……」

　　因为太久没见到浩天海怪里怪气的活泼样，朱绮就这么愣住了。

　　由于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声，所以浩天海便奇怪的回头瞟了朱绮一眼，却没料见朱绮会是一副红了眼的可怜模样，但教他不禁一阵惊慌。

　　「啊！绮绮，你干嘛哭？我还没死……」

　　话尾还没落下浩天海就感觉到自己瞬间被人一把抱住，而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则是让他瞪大了眼。

　　「……咦？」

　　「你这个笨蛋！」

　　把整颗头都埋进浩天海怀里的朱绮忍不住哽咽骂道，而听见这句抱怨的浩天海却笑了。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这么做啊！因为我很喜欢、喜欢绮绮，我舍不得让你先我一步离开嘛……」

　　朱绮没有回答，仅是揪紧浩天海的衣襟，用听不清的语句呜咽说：「不准……再离开了，要不然我会去下面把你揪出来痛揍一顿！」

　　浩天海忍不住失笑了，伸手回拥朱绮，满足的叹息，「知道了，亲爱的老婆，现在知道你要继续黏着我，我当然不会跑给你追……」顿了一顿，「咦？那……成仙呢？」

　　「我不去了。」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吕大哥要取我六千年道行不会用比较温柔的方式吗？害我内伤到现在！

　　「我现在只剩下一千年的道行，所以我可以跟到你要到下面去报到为止。」

　　浩天海呵呵笑了，「是吗？那太好了，那我也不用再去找一个老婆了！」

　　如果每个老婆都跟绮绮一样难搞就太麻烦了！

　　「你敢找的话就给我试试看！」朱绮推开浩天海，泪痕还未消失就开始阴声威胁。

　　「好、好，我知道了……」没想到我到地府转了一圈回来，绮绮还是一样凶嘛……

　　「哼！」朱绮冷哼一声。

　　反正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可以盯住海这个不良情人！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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