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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

　　 
第九章 弗洛朗斯的秘密 

　　时候到了，第二幕惨剧该上演了。执行了堂路易·佩雷纳的死刑后，又该执行弗洛朗斯的死刑了。这个残疾人，这个残忍的刽子手，干掉一个又一个。没有半点怜悯心，好像这是在屠宰场宰杀畜生。 
　　他仍然无力，拖着步子朝年轻姑娘走去。他从一只金属盒子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极其残忍地说： 
　　“弗洛朗斯，这支卷烟烧完，你的时辰就到了。你紧紧盯着它吧。这就是你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它们将化为灰烬。盯着看吧，好好想想。弗洛朗斯，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头上耸突的那堆砾石和岩石，历届庄园主，尤其是朗热诺老头，都认为迟早要坍塌……而我呢，好几年前，就假定会有机会用上它的，于是锲而不舍地让它加速风化，让它经受雨水的冲蚀。总之，今天说实在的，我都不明白它是怎么保持平衡、没有坍的。也许说得确切一点，我其实是明白的。刚才我那几镐，其实只是警告。我只要在别处挖几下，挖中地方，挖掉嵌在两大堆石头间的一块砖，整个石山就会像纸片搭的城堡一样垮下来。弗洛朗斯，你听清楚，一块小小的砖头，偶然插在那里的，在两大堆石头之间，把石山一直维系到了今天。砖头一抽掉，两堆石头就会垮，灾祸就发生了。” 
　　他喘了喘气，又说： 
　　“接下来呢？接下来，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弗洛朗斯。或者让石头砸下来，把你埋住，叫别人见不到你的尸首——假如什么时候有人想起要到这里来找你的话——或者我让你的尸首露出一部分——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会割断你身上的绳子，毁掉。那么，以后的调查会作出什么假定？只会是：弗洛朗斯被警方追捕，躲进一个洞穴，头上的石头崩坍，被砸死了。有这一点就够了。为冒失的女人念上几段哀悼词，人们就不再提她了。 
　　至于我……至于我，我的活儿干完了，我心爱的女人死了，我就收拾好行李，把我在这儿的一切痕迹都消除，把蹭倒的草都扶起来，然后坐汽车离开。我先假装死了。过一阵子，嘿，嘿，像演戏一样，我就去要求两亿遗产。” 
　　他冷笑两声，举起烟吸了两三口，又平静地补充道： 
　　“我就去要求两亿元遗产，把它弄到手。这才是最漂亮的事情。我提出要求，是因为我有权利。我刚才，亚森·罗平闯进来之前，我已经跟你解释了，我怎样从你死的那一秒钟起，就有了最合法、最无可否认的权利。我将把那笔钱拿到手，因为就人的能力来说，决不可能对我提出任何不利的证据。连指控也不可能。怀疑，是的，那会有的，虚拟的假定，迹象，随你说什么，都会有的，只是没有物证。谁也不认识我。这个人看见我是高个子，那个人看见我是个矮子。我的姓名也无人知晓。我的所有罪行都是暗中干的。我那些谋杀，其实不如说是自杀，或者说可以用自杀来解释。我告诉你，司法当局没有什么本事。亚森·罗平死了。弗洛朗斯·勒瓦瑟死了。世上再没有人可以证明我有罪了。即使人家把我逮捕，最后也得把我释放，不予起诉。我会吃些苦头，被人当作罪大恶极的人憎恨、诡骂、鄙视。可是我两亿元到了手。小乖乖，有这样一笔财产，可以交上不少正人君子的朋友啦！我再跟你说一遍，亚森·罗平和你一死，事情就完结了。除了几份文件、小东西，我一时割舍不了，夹在皮夹里，留存至今以外，一切都销声匿迹了。这些东西，等一会儿我要不把它们一张张烧掉，把灰烬投入井中，它们倒是足以让我掉脑袋的。因此，弗洛朗斯，你看，我已经采取了一切防备措施。你不要指望我会生出什么恻隐之心，因为对我来说，你的死意味着两亿元遗产；你也不要指望会有别人来援救你，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把你带来了，亚森·罗平又不在了。在这种情况，你作抉择吧，弗洛朗斯。事情怎样收场完全取决于你。或者你选择死亡，那是肯定的，无可避免的；或者……或者你接受我的爱。你回答我，行还是不行。只要用脑袋示意一下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你要是摇头，那就死定了；要是点头，我就给你松绑，我们一起离开，过一段时间，等大家都承认你是无罪的——这事由我负责——我就娶你为妻。你同意，是吧，弗洛朗斯？” 
　　他压着火气，焦急地问她，声音发抖。他拖着膝盖在石板上挪来挪去，一会儿央求，一会儿威胁，渴望得到满足，甚至几乎希望遭到拒绝，因为他的本性驱使他杀人。 
　　“你同意吧，弗洛朗斯？只要点点头，哪怕轻轻点一下都行。我会相信你是一时糊涂，因为你是从不说谎的女人，你的承诺是庄严神圣的。你同意是吧，弗洛朗斯？啊，弗洛朗斯，回答我呀……你真是疯了，还在犹豫！……我一时忍不住气，就会要了你的命……快回答！……喏，你瞧，烟卷熄了……我把它扔了，弗洛朗斯……只要点点头……行？还是不行？” 
　　他低下头，去推她的肩膀，似乎想逼迫她表态。可是，突然一下，他发了狂似的，站起来叫道： 
　　“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哼！倒楣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吗？小乖乖，你的秘密，我完全清楚，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怕死才流泪。你？你什么也不怕！不是的，你是为别的事流泪……要我说出来吗，你的秘密？不，我不能……我不能……我说不出口，啊！可恶的女人！啊！弗洛朗斯，你愿意死。是你自己要死的，既然你哭！……是你自己要找死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匆忙行动，准备干那可怕的事情。他刚才给弗洛朗斯看的栗色皮夹掉在地上，他拾起来，塞进口袋。然后，他仍然抖抖索索地脱下外衣，扔在旁边一丛灌木上，抓起小十字镐，爬上石堆底层，气得一个劲地跺脚，叫骂道： 
　　“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既然你不死，我什么事也干不了……我也不可能看到你点头了……太晚了……既然你愿意……那就该你倒楣……啊！你在哭！……你竟敢哭！好蠢呐！” 
　　他差不多爬到了洞穴右上方。满腔怒火使他挺直了身子。他样子可怕、狰狞、残忍，两只眼睛血红血红。他把镐尖插进两堆石头之间砖头下面，闪在一边，用力撬了一下，两下，到第三下，砖头撬开了。 
　　那堆石头和残砖断瓦轰然一声坍下来，把洞穴严严实实地盖住。残疾人本人站在洞穴前面，小心作了防备，还是被滚滚的石流卷走，抛到草地上。不过他跌得不重，立即爬起来，失声叫道： 
　　“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他如此精心地准备，又如此残忍地引发了灾难，可是灾难的后果却似乎突然使他惊慌起来。他睁着惊恐不安的眼睛，寻找年轻姑娘。他弯下身子，一甚至在乱石堆周围爬来爬去，身上滚了厚厚一层灰，他往石头间隙里看，什么也没看见。 
　　弗洛朗斯被乱石堆埋住了，如他所预料的，死了，看不见。 
　　“死了！”他说，两眼发直，样子发呆……“死了！弗洛朗斯死了！” 
　　他又变得精疲力竭，渐渐地两腿弯了下去，身子蹲到地上，不能动弹。短短的时间里，接连对付了两个人，引发了这场石流滚滚的灾难，并且亲眼目击了当场造成的后果，这一切，似乎使他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此时他的爱和恨全部烟消云散。因为亚森·罗平死了，他不再恨谁了，因为弗洛朗斯不在了，他也无人可爱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失去了生存目的的人。 
　　他的嘴唇两次蠕动着，念出弗洛朗斯的名字。他是在怀念这位女友？还是到了一连串可怕暴行结尾的时候，在回想前面各用一具尸体标志的各个阶段？莫非在这个恶魔心里，也有了一丝天良发现？或者不如说，这是猛兽吃饱肉，喝饱血之后，进入的某种近似于快感的麻木状态？ 
　　不过他又唤了一声弗洛朗斯，眼泪滚滚而下。 
　　他这样一动不动，萎靡不振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摸出药瓶，又吞了几口，才开始干活。不过，他只是机械般地动着，全然没有了刚才拖着两条软弱无力的腿跳来跳去的轻快劲头，也没有了驱使他杀人犯罪如进行一场娱乐的那种兴奋。 
　　他先走回那丛灌木里面，刚才亚森·罗平就是看见他从那里钻出来的。灌木丛后面，两株树之间，有一个破棚子，里面放了一些工具和武器，如铁鍬、挫子、枪支，还有一捆捆绳索和铁丝。 
　　他来回好几次，把它们搬运到井边，准备离开时扔下去。接下来，他检查刚才攀过的石堆上的每一块石头，确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又检查草坪上他走过的地方，除了通往井边的小径，那里留到最后检查。他把碰倒的草扶正，把印有足迹的地面小心地扫平。 
　　他似乎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确切地说，他的动作完全是出于习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罪犯的习惯。 
　　这时一个小插曲似乎把他惊醒了。一只受伤的燕子跌落到他身边。他一把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像搓一团废纸一样把它搓揉。他看着鲜血从可怜小鸟的身上涌出来，染红他的双手，他眼里射出残忍的快乐的光芒。 
　　他把小鸟的尸体扔进一蓬荆棘，墓地瞥见荆棘刺上勾着一根金黄的头发，立即想起了弗洛朗斯，不禁悲从中来。 
　　他跪在崩陷的洞穴前面，又折了两根树枝，当作十字架，插在一块石头下面。 
　　弯腰的时候，他口袋里一面小镜子滑出来，砸在一颗石子上，碎了。 
　　这不祥之兆把他惊呆了。他怀疑地打量四周，惶恐不安，浑身战抖，似乎他已感到有无形的力量在威胁他。他喃喃念着： 
　　“我怕……我走吧……离开吧……” 
　　他的表指着四点半钟。 
　　他拿起扔在灌木丛上的外衣，穿好，一摸右边口袋，发现刚才塞在里面夹了文件的栗色皮夹不见了。 
　　“咦，”他大惊失色，“我明明放得好好的……” 
　　他又摸摸左边口袋，上面两只口袋，接着焦躁不安地把全身上下里面的口袋都摸了一遍。 
　　都没有摸着。真是咄咄怪事。上衣口袋里的其他物品，如烟盒、火柴盒、记事本，他根本不怀疑它们会丢失的，也都不在了。 
　　他慌了，一张脸变了形，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些什么，脑子里刚冒出一个最可怕的念头，他就觉得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古堡围墙里一定有人。 
　　古堡围墙里一定有人！而且此时一定藏在废墟周围，甚至可能就在废墟里面！这个人一定看见他了！一定目击了亚森·罗平和弗洛朗斯·勒瓦瑟是怎么死的！这人趁他不注意，从他话里得知了文件这回事，便搜了他的外衣，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倒空了！ 
　　他脸上表现的，是惯于要阴谋放暗箭的人蓦地被人当场撞见时的惊慌。他知道，刚才目击他犯罪的眼睛，此刻一定也在暗中观察他的举动，看到了他从未暴露过的东西。这目光是从哪儿射来的呢？它们就像强烈的日光惊吓夜鸟一样让他惊慌。这是一个偶然闯入庄园的人，还是一个发愤把他除掉的敌人？是亚森·罗平的伙计，弗洛朗斯的朋友，还是警方派来的密探？这个对手是满足于到手的战利品，还是准备向他发起攻击？ 
　　不过，这巨大危险终于使他恢复了一点气力。他仍然不动，只是集中注意力，注意周围的动静。他觉得，他的注意力是那样敏锐，有什么异常，一定逃不过他的注意。在那堆乱石之间，或者灌木丛后面，或者在那排月桂树下面，不论有什么东西，哪怕是极模糊的影子，他都看得出来。 
　　他没有发现什么人，就撑着拐杖，往前面走。拐杖头也许装了橡胶，走起来没有半点声响。右手举枪，食指抠着扳机。只要他有意识地一使劲，甚至还不要使劲，只要本能稍有自发的反应，子弹就会射出去，要了敌人的命。 
　　他朝左边走。这边，在最当头的几株月桂树和崩落得最远的几块石头之间，有一条砖铺的小路。从前，这儿也许是一堵砖墙，后来被埋住了。只露出顶。敌人可能是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刚才托着外衣的那蓬灌木处。但这儿没有留下半点足迹。残疾人也循路走过去。 
　　月桂树最后几根枝干挡住了他。他把它们扒开。 
　　一蓬蓬荆棘纠缠在一起。残疾人沿着石堆底层，绕开了。然后他围着一块巨石，又走了几步。 
　　蓦地，他倒退几步，几乎失去平衡，拐杖掉在地上，手枪也从手上脱落。 
　　他刚刚看到的，可能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在他对面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两脚交叉，一只肩膀轻轻靠着一堵峭壁……这不是人，不可能是人，因为残疾人知道，这个人死了，以一种不可能复活的死法。因此，这是个鬼魂。这个鬼魂的出现，叫残疾人觉得极度恐惧。 
　　他浑身发抖，又发起烧来，再次变得虚弱无力，支持不住，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他内心充满信仰，充满极度恐惧，身体被眼前这幅景象压得往下坐。多看一秒钟，恐惧就增大一分。他挪不动步子逃跑，又无法自卫，双膝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跪下来。他的目光不能从这个死人身上移开。这个死人，一个钟头前，他才用砾石和麻石当裹尸布，把他埋在井底的。 
　　这是亚森·罗平的鬼魂！ 
　　假若是人，可以举枪瞄准他，可以朝他开枪，可以把他杀了。可是一个鬼魂，一个不复存在，却又拥有所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物，你能怎么对付？！……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斗法有什么用？拾起手枪，朝亚森·罗平的鬼魂开火有什么用？ 
　　他看见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场面：鬼魂从口袋里抽出双手，一只手上拿着一只烟盒。残疾人认出这正是自己刚才没找着的棕色烟盒。鬼魂打开烟盒，挑了一支烟，又从也是属于残疾人的火柴盒里抽了根火柴。刚才搜他衣服，掏走东西的肯定是这个鬼魂，无庸置疑！ 
　　真是奇迹！火柴嚓地一响，冒出真正的火苗！前所未闻的神奇事！卷烟头上，飘起一个个烟圈。那是真正的烟。那股特别的味道飘过来，残疾人十分熟悉。 
　　他双手遮脸，不愿再看下去。不管是鬼魂、幻觉，还是冥界的幻影，或者他的内疚虚构和映射的影像，他都不愿再看下去，不愿再受这份折磨了。 
　　可是他听出有脚步向他走来，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围着他转！一条手臂伸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肌肉！而且，他分明听见亚森·罗平那真人的活着的声音： 
　　“哟，亲爱的先生，我们这是在哪儿呀？诚然，我明白，我突然回来是不寻常的，也不合时宜。可是事情终究不能超出限度。人类见过更不寻常的事情，如约书亚拉住太阳……或者更惊心动魄的灾难，如一七五五年里斯本的大地震。明智的人看任何事件都要恰如其分，不会根据它们的影响来判断自己的命运，而是根据它们的反响来判断世界的命运。因而，你得承认，你的不幸遭遇只是个人的事情，根本影响不了世界的平衡，这是马克—奥雷尔说的，阿歇特版第八十四面……” 
　　残疾人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现在，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可否认，他再也不能回避了：亚森·罗平没有死！这个亚森·罗平，他设下陷阱，害他掉进地下深处，而且，他还用石块和铁砣砸他，像用铁锤砸昆虫一样，肯定把他砸成了肉泥，可他现在却没有死！ 
　　如此叫人惊奇的秘密怎么解释？残疾人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只有这一点才是重要的：亚森·罗平没有死。亚森·罗平的眼珠在转，嘴巴在动，完全和活人的眼睛嘴巴一样。亚森·罗平没有死！他在呼吸。他在微笑。他在说话。他活着。 
　　他确确实实活着。这残疾人面对着他，突然为本性和对生命的刻骨仇恨所驱使，猛地扑倒在地，碰到手枪，赶紧抓到手里就开火。 
　　他开了枪，可是为时已晚。堂路易飞起一脚，把枪踢歪了，再一脚，把枪从残疾人手上踢落。 
　　残疾人气得咬牙切齿，立即在口袋里摸东西。 
　　“你是想找这个吧，先生？”堂路易拿出一支注射器说。那里面已经上好了一管黄色的液体。“对不起，不过我这样做，确实是怕你一下没当心，给自己注射了。这是要命的毒剂，是吧？真要出现那种情况，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残疾人束手无策。他犹豫了一阵，见对手没有粗暴地对待他，就想利用这机会，便转着那双眨个不停的小眼睛，四处张望，想找个可以扔的东西。可是他似乎冒出了什么念头，并渐渐地觉得主意可行，就出人意料地转忧为喜，发出一串极为刺耳的笑声。 
　　“哈哈！弗洛朗斯！”他叫道，“别忘了弗洛朗斯。我可抓着了你的要害。我的子弹没有打着你，毒药又被你摸走了，可我还有一个办法伤害你，而且是伤害你的心！你少了弗洛朗斯就不能活，不是吗？如果把弗洛朗斯害死，也就等于判了你的死刑，对吧？如果弗洛朗斯死了，你就会上吊自杀，是吗？是吗？” 
　　堂路易回答道： 
　　“的确，弗洛朗斯要是死了，我也不可能活下去。” 
　　“她死了。”那凶手叫道，显得分外高兴，跪在地上直跳，“死了！那就叫做死亡！我说什么？那比死亡还叫死亡！死亡，至少有一阵子还保持着人的模样。可她的死亡要绝得多！连全尸也没有了。亚森·罗平，只有一摊肉泥骨渣！那一座石山全砸在她身上！你看看这堆乱石！多惨的景象！好了，快点，该你发疯了。你要不要一截石子？哈哈！哈哈！真叫人笑破肚皮。可亚森·罗平，我跟你说过，你们会在地狱门口见面。快去吧，你的心上人在等你哩。你犹豫了？法国古老的礼节，你还讲不讲？还要让女人等你？快去吧，亚森·罗平，弗洛朗斯死了！” 
　　他说这番话时，实实在在感到快乐，似乎只有死亡这个词，才让他觉得美妙。 
　　堂路易连眉头也没皱，只是点点头，简单地说一句： 
　　“多么遗憾！” 
　　残疾人似乎一下呆了。那快乐的腔调、得意的手势，戛然而止。他张口结舌地问道： 
　　“嗯？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堂路易仍然从容不迫，彬彬有礼，继续用恭敬的口气对残疾人说话，“我是说，亲爱的先生，你干了一件坏事。比勒瓦瑟小姐更高贵、更值得尊敬的女人，我从未遇见过。她的美貌无与伦比。她气质优雅，身材匀称，又正是青春妙龄，你不该这样对待她。说实在的，这样一件杰作毁了，真是可惜呀。” 
　　残疾人傻愣愣地望着堂路易，见他那样平静，很是困惑，声音失真地说： 
　　“我再说一遍，她死了。你没见到那个洞穴？弗洛朗斯死了！” 
　　“我不愿相信。”堂路易还是平静地说，“她真要死了，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天上会布满乌云。鸟儿会停止歌唱。大自然会披上孝服，一片哀伤。可现在鸟儿啁啾，天空湛蓝，一切正常。诚实的人没有死。凶手拖着脚走路。弗洛朗斯怎么会死呢？” 
　　这番话之后，是长久的静默。两个对手相距有三步远，彼此直视对方的眼睛。堂路易仍然沉着镇定，残疾人却十分惊慌。这个恶魔明白了。尽管事情真相仍未点破，却明明白白显露在他眼前：弗洛朗斯·勒瓦瑟也活着！从人的角度，肉体的角度看，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堂路易的复活不也是不可能的吗？然而，他现在好端端地活着，而且脸上毫无伤痕，衣服似乎也没有撕破弄脏。 
　　恶魔觉得自己输了。把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人有着无边的本事，就是被死神抱住了，也能挣脱出来，并把他看护的人也从死神手里夺过来。 
　　恶魔挪着两只膝头，在砖砌的小径七慢慢后退。 
　　他向后退着，从盖住先前那个洞穴的乱石堆前经过。却不敢朝这边望，似乎他终于相信弗洛朗斯安然无恙，从可怕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他向后退着。堂路易捡起一卷绳子，不再望他，专心拆解起来，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向后退着。 
　　他观察对手的动静，见他没有注意，便突然车转身，努力站起，迈开软弱无力的双腿，朝井口跑去。 
　　他离那儿只有二十来步远。他跑了一半，四分之三，井口已经敞开在他眼前。他伸出双臂，准备一头扎进去。 
　　可是他没有扎成。他在地上打了几滚，猛然被拉向后面，两只手被紧紧地捆着贴在身上，动弹不得。 
　　原来堂路易一直在暗暗注意他，在他正要跃入深渊的时候，把那卷绳子甩了过来。那绳子像套马索，结结实实地箍在他身上，把他拉回地上。 
　　残疾人挣扎了几秒钟，可是越动，那活结头勒着他的肉越疼，他也就不动了。事情完结了。 
　　这时堂路易牵着绳子走过来，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被套以后在地上打滚时已经缠上了几圈，堂路易又加了几圈，还给他嘴里塞了手巾。一切做妥以后，他才装出彬彬有礼的口气，说： 
　　“先生，你瞧，人总是输在过于自信上面。他们总想不到对手比他们更有能耐。因此，当你害我落进陷阱时，亲爱的先生，我这样一个人，亚森·罗平这样一个人，身体贴在井边，小臂抠着井沿，脚抵着井壁，你怎么可能以为我会像随便什么人一样落下去呢？瞧，你离我有十五或二十米远，我没有力量一步跃过去，也没有胆量去吃你的子弹。可又要救弗洛朗斯·勒瓦瑟，救我自己。不过，可怜的先生，请相信我的话，其实我只要稍稍努力就够了。我之所以没有作，是因为有更好的事要作。你要是有兴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有兴趣吧？那好，先生，你听我说，我的膝盖和脚刚碰到井壁，就把它碰坏了，于是我明白，这个地方从前挖了一条暗道，被一层薄薄的石灰封住了。好运气，不对吗？而且是可以改变局势的运气。于是我立即想好了主意。我一边假装支持不住，脸上显出惊恐万状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龇牙咧嘴，极为可怖，一边悄悄地扩大暗道口，让石灰块无声无响地落下去。时候到了，就在我支持不住的脸在你眼皮下消失的那一瞬间，我只轻轻一跃，凭着几分腰功和大胆，跳到了地道里。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因为这暗道正好开在你离开的方向，而且它本身黑魆魆的，没给井里投下一丝光亮。这以后我只要等待就行了。我不声不响地听着你讲话和威胁。我躲过了你扔下的石头铁砣。以后，我估计你去对付弗洛朗斯了，正准备走出暗道，回到光明之中，从你背后扑上去，这时……” 
　　堂路易好像打包似的，把残疾人翻过来，说： 
　　“在诺曼底，濒临塞纳河的地方，有一座唐卡维尔古堡，你参观过没有？没有？那好！你知道那里，在主塔废墟外面，有一眼古井，和当时许多井一样，有两个口子。一个在上面，朝天开，一个在下面，在井壁，通到塔里的某个房问。在唐卡维尔，第二个出口今天是用栅门封闭的。而这里，则是用一层石灰卵石封死了。我正是想到那条暗道才待下来，再说，事情也并不急，因为你好心通知我，弗洛朗斯在四点之前不会与我在阴间会合。 
　　我便检查这避难所，由于我先有直觉，很快就发现这是从前那个建筑物的地下室。现在那建筑物坍塌了，在废墟上辟出了花园。于是我就朝前摸索。如果是在地上，顺着那方向，我会来到洞穴口。我的预感果然没错。我碰到了一道楼梯。从楼梯上方透下来一线光亮。于是我往上走。到了上部，听到了你的声音。” 
　　堂路易一下把残疾人翻过来，一下又把他提过去，动作不无粗鲁。然后，他又说： 
　　“亲爱的先生，我必须向你重复一句，如果我一开始，就从地面直接向你进攻，结局也会如此。不过，说了这句话以后，我还是承认，机遇帮了我的大忙。我们较量的过程中，我常常受它的阻挠，这一回我是无可抱怨了。我觉得运气这么好，一进那地道，我就一刻也不曾怀疑机遇会引我走到出口。确实，我只用轻轻地抽出堵在出口的几块砖，就可畅通无阻地进入坍塌的塔楼。我循着你的声音，在石头之间潜行，来到洞穴里处。弗洛朗斯就躺在那里。亲爱的先生，这很有趣，是吧？你会发现，听你说那番话，一定很滑稽：‘你回答我，行还是不行，弗洛朗斯。只要用脑袋示意一下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你要是摇头，那就死定了；要是点头，我就给你松绑……回答吧，弗洛朗斯。只要用脑袋示意一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尤其是你爬到洞穴顶上说的那番话更是有趣：‘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你自己愿意死。那就该你倒楣。’你想想，这有多可笑！那时洞穴里早就没人了！我一把就将弗洛朗斯拉过去，放在安全地方。你撬坍那堆石头，压死的也许不过是几只蜘蛛和几只在石板上想入非非的苍蝇，现在，玩笑也开了，戏也演完了。第一幕戏是：亚森·罗平得救。第二幕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得救。第三幕也是最后一幕：恶魔先生完蛋了。多么有趣啊！” 
　　堂路易站起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你看上去像根香肠。”他生性爱开玩笑，习惯与敌人随意说话……“一根真正的香肠！先生，不太粗的。里昂为穷人家生产的红肠！嗬！我想，你不会搔首弄姿打扮吧？再说，你这样子，比平时也不差。不管怎样，我建议你做的室内体操，你完全适合做。你会发现那……确实是我独有的想法。你别不耐烦。” 
　　他从凶手搬出来的步枪中抽出一支，又拿了一段十五米左右的绳子，一头绑在枪的中部，一头接在残疾人背上捆的绳索上。 
　　然后拦腰抱起俘虏，走到井口。 
　　“你要是头晕，就闭上眼睛。尤其是不要怕。我是很小心的。准备好了吗？” 
　　堂路易让残疾人慢慢滑进井口，然后握着刚才绑上去的绳子，一把一把地把他放下去，十分小心缓慢，不让他碰到井壁。放到十来米深的地方，步枪横卡在井口，放不下去了。于是残疾人就悬空吊在又黑又窄的井筒中问。 
　　堂路易点燃几把废纸，扔下去。它们在井里晃晃悠悠地飘落，将阴惨惨的光照在井壁上。 
　　接着，他抵挡不住最后斥骂几句的诱惑，也学凶手刚才那样，俯身对着井下，嘲弄地喊道： 
　　“选在这儿，是为了免得让你伤风感冒。你还要什么？我在照料你呢。我答应弗洛朗斯不杀你，也答应法国政府，尽可能把你活着交给他们。只不过，在明天上午之前，我不知拿你怎么办，只好委屈你了。这事情办得漂亮，对吧？而且，让你觉得欣慰的是，这符合于你的手法。是啊，你想一想。步枪搁在井口边，每头不过搭住二三厘米，你只要稍微挣扎一下，稍微动一动，甚至呼吸稍微重一点，枪管或者抢托就会挪过井边，你就会不可避免地落下去。至于我呢，什么事也没有！你的死只是自杀。你只有别动才行，伙计。 
　　“我这小装置的好处，就是让你在砍头那临终时刻到来之前，预先尝尝黑夜的滋味。从现在起，你就面对自己的良知，面对自己的灵魂忏悔吧，没有谁会来打搅你无声的交待的。亲爱的朋友，嗯，我还算善良吧？好了，我走了。千万记住，别动，别叹气，别眨眼皮，别心跳，尤其别笑！你只要一笑，保准落进水里。思考吧，这是你最值得干的事情。思考和等待。再见，先生。” 
　　堂路易十分满意地说完这番话，一边离开，一边喃喃自语： 
　　“这样处置恰如其分。我不附和欧仁·苏，说要挖出罪大恶极的犯人的眼睛。可是，对他们作点小小的体罚，让他们惶恐、不安，这也是公道的、有益的，丝毫不违背道德。” 
　　堂路易走了，踏上那条砖砌的小径，绕过那堆乱石，从一条沿着围墙而下的小路，朝一片松树走去。他刚才把弗洛朗斯安置在那里。 
　　她遭受了可怕的折磨，仍然虚弱不堪，但已经有了精神，意识也清楚了。她正在等着堂路易，似乎对他与残疾人的搏斗，没有半点担心。 
　　“完了。”他简单地说，“明天，把他交给司法当局。” 
　　弗洛朗斯浑身一震，不过她没说话。堂路易·佩雷纳在静静地观察她。 
　　自从发生那么多惨案，将他们分开，并像不共戴天的敌人一样投到对立的阵营以来，他们这是头一次单独相处。堂路易心潮起伏，激情进涌，千言万语汇聚心头，到后来却只说出一些废话： 
　　“顺着围墙，向左拐，我们会走到汽车那里……走这么一段路，你还行吧？……上了车，我们就开到阿朗松……在中心广场附近，有一家很安静的旅店……你可以在那儿静待案情出现有利于你的变化……不用多久了，因为罪犯抓到了。” 
　　“走吧。”她说。 
　　堂路易不敢提出搀扶她。再说，她走起路来也还有力，匀称的上身随着髋部一起摆动。堂路易又对她生出欣赏与爱慕。可是他觉得，恰恰是他凭借神奇的力量，救出她的时刻，她离他最远。她没有道一声谢，甚至也没有温柔地看他一眼，以酬谢他付出的辛劳。她仍和第一天一样，是个神秘的女人。他不了解她内心的秘密，整个案子是那样可怕，电闪雷鸣，风狂雨骤，居然没有在她身上投下一线光亮。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她在朝什么地方走？这都是弄不清楚的问题。他也不指望解答。今后两人若彼此想起对方，肯定都会带出怒气和怨恨。 
　　“唉！不行，”当她在小利穆齐纳车里坐好时，他想道，“唉！不行，不能以这种方式分手。我们两人之间，该说的话我都要说出来。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撕破她的面纱。” 
　　一路上汽车开得飞快，一会儿就到了阿朗松宾馆。堂路易随便用了个名字，替弗洛朗斯登记了房间，接着便让她独自休息。过了一个钟头，他来敲门。 
　　这一次，尽管他下定决心，还是没有勇气单刀直入，接触那个问题。另外，有一些疑点，他也希望马上弄清。 
　　“弗洛朗斯，”他说，“在把那家伙送交司法当局之前，我想弄清楚他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一个不幸的朋友。我过去同情他。”她肯定地说，“今天，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同情那样一个恶魔。不过，几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见他身体虚弱、残疾，见他已经有了短命的征兆，我才生出恻隐之心，才怜爱他的。他有时也给我一些帮助。虽说他过的是一种深居简出的日子，还是从有些方面使我动了心，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他对我越来越有影响。我相信他对我是绝对忠诚。莫宁顿案件发生时，我现在才意识到，是他先支配我，后来又支配了加斯通·索弗朗。是他逼我说谎、演戏，哄我相信他是为了救玛丽—安娜才那么做。是他使我们对你那样怀疑，是他让我们养成习惯，闭口不提他和他的活动，加斯通·索弗朗与你会面时，一个字都不敢提到他。我怎么盲目到这种地步，我自己也不清楚。可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一件事让我擦亮眼睛。没有一件事让我对这个疾病缠身，害不了人，一生中一半时间是在疗养院和诊所度过的人生出片刻怀疑。所有的治疗办法他都试过了；他有几次对我表白过爱慕之意，却不能指望……” 
　　弗洛朗斯话没说完，双眼碰到了堂路易的目光，觉得他并不在听自己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她的话都是白说了。对堂路易来说，一切有关案件的解释都毫无意义，他感兴趣的只有一点，就是弄清弗洛朗斯对他的想法，哪怕是憎恶的想法，轻蔑的想法。除此之外，任何话都是空话，令人厌倦。 
　　他走近年轻姑娘，低声道： 
　　“弗洛朗斯，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吧？” 
　　她听了这话一怔，似乎觉得十分意外，脸立即红了，不过眼睛并没低下。她坦白地回答说： 
　　“是的，我知道。” 
　　“不过，”他提高一点声音，“你也许不知道它有多深？你或许不清楚，我的生活目标不是别的，就是你？” 
　　“我也清楚。” 
　　“那么，你既然知道，”他说，“我就只能由此得出结论，这正是你敌视我的原因。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我想方设法保护你。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成了你出自本能又为理性控制的仇恨的对象。我在你眼里看到的，从来只有冷漠、不安、轻蔑，甚至厌恶。在危险时刻，事关你的性命或者自由，你总是宁肯冒险行事，也不愿接受我的救援。我是敌人，是不可信任的人，是什么丑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是人们避之惟恐不及，想起来就害怕的人。这一切，难道不是仇恨？这种态度，只有用仇恨才能解释，难道不是？” 
　　弗洛朗斯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她欲言又止。她那张被疲倦和痛苦磨瘦的脸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 
　　“不，”她说，“这种态度，不仅仅只有仇恨才能解释。” 
　　堂路易大吃一惊。对弗洛朗斯这句话的意思，他还没有很好的理解，可是弗洛朗斯说这话的语调，使他极为慌乱。现在弗洛朗斯的眼里一扫往日那种轻蔑的神气，而是充满了笑意的妩媚。这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微笑。 
　　“说吧，说吧，我求你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说，”她又说，“我的冷漠、怀疑、畏惧和敌意，可以用另一种感情来解释。有人一见谁的面就大为恐惧，匆匆逃走，并不总是因为憎恶谁，之所以逃走，常常是因为害怕自己，是因为觉得羞耻，是因为想反抗，想抵拒，想忘却，却又做不到……” 
　　她不说了。堂路易朝她伸出热烈的手，求她再说下去，多讲一些。可是她摇摇头，意思是无须多说，他已经完全深入她的内心，窥见她藏在心底的爱情秘密了。 
　　堂路易摇晃着身子，陶醉在幸福之中，几乎被这意想不到的快乐弄痛了。刚才在古堡那给人深刻印象的地方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时刻，现在他觉得，只有疯子才会认为，在这间庸俗的旅馆房间里会突然绽放如此奇异的幸福之花。他本希望这幸福之花开放在野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有森林，有群山，有月光，有夕阳西下的瑰丽，有大自然的美丽与诗意。现在他一下就达到了幸福的顶峰。弗洛朗斯的生活，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残疾人俯身望着她，见她眼噙泪水，咆哮着“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好蠢呐！弗洛朗斯，你的秘密，我是知道的！你哭吧！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一通话的悲惨时刻，都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过。 
　　爱情的秘密，激情的冲动，使她从第一天起，见了堂路易就发抖，使她慌乱，恐惧。她觉得，爱慕堂路易，就是对玛丽—安娜和索弗朗的背叛，因此她先是疏远，以后又接近这个英勇正直的人。这个秘密使她充满内疚，倍觉痛苦，让她烦乱不安，最后使她软弱无力，糊里糊涂，接受了那觊觎她的歹徒的邪恶影响。 
　　堂路易不知该干什么，不知怎样表达他的极度兴奋。他的嘴唇颤抖着，他的眼睛噙着热泪。若是依他的本性，他会一把抱住年轻姑娘，像孩子一样，嘴对嘴，心贴心，尽情地亲上一吻。可是他太尊敬她，不敢造次。可是他终究按捺不住满腔的激情，扑通一声跪在姑娘脚下，热切地倾诉他的一片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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