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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一节 
　　前方就是天矶山！ 
　　此时夜幕低垂，寒月如水，天矶山山色凝重，似一团抹不开的浓愁。哦，不，不！人间之愁，浓也好，淡也罢，总多少有几分如诗如画的忧柔、婉丽，让人心痛到泣血也不忍骤离。而今呢，你看：这潜在浓浓夜色里一声儿不响的天矶山分明更像一头隐而待发的困兽，浑身涌动着让人颤栗的阴沉与诡秘。 
　　天矶山周围方圆六七十里都是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凄寒的月色下，那些古里古怪的秃木、烂石、荒坟，还有沉寂了也许已上百年的各色兵刃碎片都或明或暗地泛起逼人的寒意，偶尔会有一两只老鸦不小心划破这死一般令人窒息的沉寂，结果却是为这片荒芜之地更添了几重阴森。真如老江湖们所唱： 
　　孤魂泣，夜如磐， 
　　寒星冷月月儿弯， 
　　阴司尚得轮回转， 
　　断无生望天矶山！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夜晚，或许会有三五个饮恨的幽灵愿意来飘荡徘徊吧。人，是不会来的，不愿来，也不敢来！ 
　　但是，听——什么声音？是否地狱之门真的就开在夜的最深处呢？如果是，那么现在这队人马定是从那儿来的吧。看，确是一队人马！百来人的队伍前，为首三人都骑着马：一个是彪雄大汉，铁塔一样的身子压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不过马倒真是好马，承载如此重压依然精神抖擞。与这人并排而行的却是一个干瘪老头儿，龟缩在马上恰似只风干多年的茄子，摇摇摆摆一幅风吹即倒的模样。可是千万别小瞧了他，只需看看他那对眼睛，一般的江湖人也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那眼睛深陷在皱纹叠着皱纹的脸上，冷冷地射出两道寒光，内力之深可想而知，然而更让人心下要暗暗提防的却是这眼光中时时闪动的一些难于捉摸的东西，这老头儿的奸险心机只怕比他的武功更令人心寒。在这两人的正前方是一匹青灰色坐骑，彪雄大汉也好，干瘪老头也好，这会儿都只顾着低头小心翼翼地控马而行，决不敢让自己的马超过前面那匹马半步。再看那马的主人，由身形判断竟然隐约是个女子，一身宽大的灰白丝缎长袍裹着夜风微微翻腾，头戴斗笠，斗笠上也铺着灰白色丝缎面幔，浑身上下见不着半寸肌肤。世上总有这样一种人，既不愿世人识其面目，也不屑于窥视世界，他们若为剑客，则我行我素不计后果；若为杀手，则冷血无情不顾是非，因而江湖中人但凡遇着他们几乎都避之唯恐不及，这又注定了他们没有朋友，孤僻寂寞。与这三人的沉默、严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身后的一群喽罗，喽罗们一色的黑衣打扮，排着两列歪歪斜斜、勉强成行的队伍，眼看到家门口了，想起才打完的胜仗，将到手的赏赐，他们困顿疲惫的脸上明显升起亢奋之情，笑骂声、争吵声、种种粗俗、下流、不堪入耳的话都低一声高一声的飞了出来。 
　　终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忍无可忍了，她停下来，与之同时，身后的两人立刻扯住了自己的马，然后是喽罗们也疏疏散散的陆续停步。她转过头，两道寒如冰、锐似电的目光仿佛已刺穿面幔，刺到每个人的脸上。瞬时间鸦雀无声，人们沉沉地垂下头去几乎要摒住呼吸才好，就连天边的冷月也悄悄隐入了云层。 
　　队伍又前行了，铁塔汉子一边控着马，一边绷起脸向后骂道： 
　　“奶奶的，快走，快走！再吵，老子就┅┅” 
　　然而未等骂完，已听前面面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铁塔汉子忙住了声，垂下头去，催马紧跟了两步，赶上干瘪老头儿。那汉子偷眼望了望前面的背影，又转眼瞟到了干瘪老头儿脸上挂着的一丝冷笑，不由得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当下向老头儿瞪起了铜铃巨眼，扯了扯嘴角，但却始终未敢再出一声。 
　　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无心再理会身后的跟从者们，霜一般的月光静静泄在长袍、面幔上，透过面幔她看了看天边的孤月，又将目光移到前方山间的几点火光上，眼中流淌出无限的困倦。此次她又顺利的替帮里铲除了“青阳堡”，这可是一个让帮中人人振奋的消息，然而在她却毫无趣味可言。这本也不奇怪，多少年来的杀手生涯，她早已信任了自己孤寂、漠然的心境，早已忘怀了诸如得意、欣喜、兴奋等种种感情。不过今天她一向漠然的心境中竟渗入了几许说不出的无奈和失落，便是她也说不出其中的缘由。如今她已没有精力去多思考这些了，只想赶快回到家中沉沉的睡上一觉，忘掉所有的血腥，忘掉青阳堡一百多人绝望仇恨的眼光┅┅那是第一次竟会使她也感到莫名失落的眼光。可是，可是哪里才是家呢？是那山中火光燃起处吗？如果是，为什么那火光不能给她一丝丝暖意，反而让她想远远的遁去呢。如果不是，她又为何而来！ 
　　天矶山的火光燃起处，就是近年来使人谈之色变的天矶帮所在地。而这些年天矶帮之所以声势大振，几能横扫江湖，踢破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黑木堡”、“朱家堡”、“银月堡”，其原因不仅在于帮主雷寄予奸险狡诈，善于经营，更是由于帮中大胆起用了人称“何魔”的何辛荑。 
　　今夜冷月无声，空山寂静，然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江湖中几曾有过真正的寂静！寂静总是虚的，不过是又一场惊天动地的爆发的前奏。明天，明天这凶险莫测的江湖必然又要哗然一遍了。辛荑在匆匆进入天矶帮“聚蛊堂”时又冷眼望了望头顶的寒月，也许只有遁入远离红尘的月中才有真的清静吧。 
　　 
 
 
　　正文 第二节 
　　“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哇，一百多口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玉山郡裕昌酒楼上一个身穿黄土布短衣的小伙子手里端着碗酒，一只脚踏在长板凳上，正汇声汇色地描述着天矶帮攻破青阳堡一事，见对桌的几个汉子似有不信，当即停下来睁圆了眼睛嚷道，将一幅惊异的表情很夸张地挂在脸上。 
　　“就是！伤天害理呀，这何魔的心也太狠了┈┈”立刻有人出来应和。 
　　“唉，想不到青阳堡最终也难逃灭门之祸！┈┈喂，我说，这消息真的可靠？” 
　　“怎么不可靠，你老兄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何魔整个儿端了青阳堡，这样的大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还能有假？听说白燕庄为祭奠刘宏啸刘老堡主都穿起了重孝，现在正到处联络人手，发誓找那魔头报仇呢。再说，那魔头做事一向是心狠手辣，以前的三堡不也是一锅端了，斩草除根一个不剩！”黄衣小伙子向对桌那个仍存疑惑的汉子扫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撇了撇嘴：“我‘千里顺风’什么时候传过不可靠的消息，也不打听打听……” 
　　“白燕庄此举其实也是为了自保，四堡已灭，接下来的不就是他们了吗，唇亡齿寒那。”这时又有一老者缓缓叹道。 
　　那千里顺风一听来了劲儿，撇下汉子接过话头继续道：“不过天矶帮出了这号魔头，实在是难于对付。我听说，这次铁鬼和岐山老怪围了两三个月，青阳堡都安然无恙，可那魔头一到立刻土崩瓦解。白燕庄早就得了消息赶去支援，可你们猜如何，硬是被何魔拖住，怎么也靠不近青阳堡，心有余而力不及！只可怜了刘老英雄的一世英名。” 
　　“这位老兄，话虽如此说，但此次白燕庄倡导联合对抗天矶帮总归好事一件，我万某头一个赞成！那魔头再厉害也终究斗不过天下英雄。四堡已灭，再没有个人出来挑头，这江湖可真成天矶帮的了，到时候可就是生灵涂炭哇！”说话的又是个小伙子，二十上下，借着酒劲拍着桌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周围的人们被他的话激起来，一片唏嘘赞同。 
　　当然也有例外的。 
　　“唉，罢了┈┈罢了，整日打打杀杀何时是尽头！┈┈天矶帮赢了，白燕庄赢了，风头是他，他们的，我只有酒┈┈啊有睡，优哉游哉，一，一生足矣！人生如梦啊，费尽心思的你争我斗，到头来还不是，呃，还不是一抔黄土，空空┈┈空空如也┈┈”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这哪是风头不风头的问题，你这是┈┈”姓万的小伙子有些不高兴了。 
　　“我怎么了，实话实说，世上本无事，庸人┈┈庸人自扰之┈┈” 
　　“好好好！我们都是庸人，你清高！哼，江湖上就因为有你这号人，才一盘散沙，天矶帮才有恃无恐！” 
　　“哈哈哈，你们？你们有几个呀！年轻人别激动，和我比你还太嫩了，世事┈┈世事你看过多——少，就，就信口雌黄，不知轻重，说┈┈说得英雄了得，怎没看你去白燕庄，┈┈都像我，像我，这江湖就太平了┈┈” 
　　“你！┈┈”小伙子万没想到会被抢白一通，腾的站起来，脸憋得更红了，向着邻桌那个四十多岁喝得晕晕乎乎与他唱反调的家伙握紧拳头，怒目而视。 
　　“怎么了，哈哈哈，就这点涵养，还在这儿开口闭口江湖大事！不如回去┈┈呃，回去┈┈”那家伙看都不看他一眼，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抱着酒壶，灌进嘴里的酒倒有一大半顺着嘴角淌到前胸衣襟上。 
　　“你找打！”也许是他的话也许是他的态度，小伙子火冒三丈，借着些酒劲，举起拳头就要扑上去。 
　　“哎，好了好了┈┈这位公子，说归说，可别真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他醉了，管他怎的。来，喝酒┈┈喝酒！” 
　　“真是只醉猫，哼！” 
　　“哎，我说，千里顺风，接着讲，接着讲，那个何魔……” 
　　幸得有众人七手八脚及时拉住，一场打斗才得以平息。 
　　玉山郡是一个小郡，前前后后都是山，不过这也正使它成为连接南北的要塞，南来北往的商贾们，剑客游侠们翻了几座山，到了此处都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好接着赶路。一来二去，这小郡也就热热闹闹了，消息也颇便利。裕昌楼算是这儿一家大酒楼，途经此地的人们少不了来此喝上几杯，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多是他乡游子，聚在一起三盅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什么江湖内幕，恩怨情仇的，只要不犯忌，不过头，添添油加加醋只图个乐和！反正是酒干人散，各自拍拍屁股走路，明天你不识我，我难顾你，怕怎的。再说，什么可讲什么不可讲，走江湖的心里都有本账，该谨慎时他们还是谨慎的很呢！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特殊，自从天矶帮在武林中崛起，人们都不约而同的把天矶帮的事放在基本禁谈之列，像如今这样热火朝天，明目张胆的谈论，甚至说出许多不恭之话只怕还是头一次。然而也怪不得这些江湖人今天都吃了豹子胆，江湖四堡中仅存的青阳堡几天前竟也给天矶帮的何魔灭了，这是何等惊人的大事！ 
　　谁不知道江湖四堡呀，武林中人谁能不知道江湖四堡！ 
　　想当年黑木、朱家、银月、青阳四家新玉台打擂，七战紫云山，击垮了无忧阁，铲除了虚灵子和飞影夫人，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气派！几代相传的武林世家，人才辈出，风光无限，既维护着武林的正义、安宁，也挣尽了世间的名利荣华。他们就是这武林世界中的四极，纵然有人倾羡、有人嫉妒，也无可否认四堡在人心便有了定所。然而，谁曾想到就是这样声势显赫的四堡，几年工夫竟有三堡先后沦丧，人们在目瞪口呆之余，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全聚到了青阳堡上，幸而它还“安如泰山”，如擎天一柱独撑着武林的天空，让人心下多少有几分安慰。可如今眼见得连这份安慰也没有了，叫人怎么不慌乱！ 
　　更何况青阳堡的实力在第三代堡主刘宏啸继任后正如日中天，远远胜过其他三堡。刘宏啸身长七尺有余，白面紫须，文武双全，不仅一柄青阳刀使得出神入化，早年单刀会九雄，可谓威震关东，而且还精通天文地理，机关阵法，五行六甲之术，是个难得的全才。在他接任青阳堡堡主之位后，将原来老的城堡建筑逐一改修，新修的青阳堡内外机关重重，号称“铜墙铁壁”，其精巧、坚固程度由此可见一斑。正因如此，天矶帮在“破四堡闹武林”计划中将青阳堡这块硬骨头列在了最后，也正因如此，天矶帮的两大高手铁鬼张铭、岐山老怪程木天在久围青阳堡，死伤无数的情况下，依然不能近堡一步。可即便这样，何魔一到，十几日功夫“铜墙铁壁”就土崩瓦解，实在让人心寒。更何况刘老英雄素有侠名，处事公正，性情谦和，急人所难，一诺千金，不要说江湖正道中人无不敬服，就是一些旁门左道也慑于刘老英雄的威名，义气，对青阳堡礼敬三分。而今英雄末路，一世威名落得如此下场，谁能不为之扼腕慨叹！ 
　　裕昌酒楼里江湖浪子们已是沸沸扬扬炸开了锅，人人脸上挂着或悲痛、或激愤、或感慨、或无奈的表情，于是相比之下，在靠街的窗下正自斟自酌的那位就显得很有几分打眼。此人中等身材，留着三缕美髯，面带风尘却两目如电，头上青布软帽，身着青布短袍，背着一柄三尺长剑，正对街默饮，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完全没把周围的吵闹放在心上。几乎半个时辰后，他扬了杨眉，将剩下的一点酒一仰而尽，接着把酒钱往桌上一搁，也不吩咐小二一声，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哥，这人好像是赶了远路来的，怎么表情怪怪的”斜对面向南一张桌子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低声向身边一个俊美的年轻公子道。两人都是一身雪白装束，女子鬓边只斜插着一朵雪白的绒花，衬得一张粉脸更加清秀。 
　　“雨淇，早说过让你不要老盯着别人看，你总不听┈┈”年轻公子略皱了皱眉，口气甚为不满：“各人有各人的事嘛” 
　　那个叫雨淇的姑娘虽受了责备却并没生气，反而推了推她哥柔声劝道：“行了，哥，还不开心呢，爹那也是说的气话，未必心中就是那么想，你看这么多人都说要联合起来斗那个魔头呢！” 
　　“唉，我是后悔早上把话说得太生硬了！爹的那脾气呀┈┈也许事情就坏在我的那句话上了。” 
　　“呵，难得难得，你也有做错的时候哇”雨淇嗤嗤一笑“爹向来固执，服软不服硬。说实在的你今天的气性也是大了些，怎么好那么说爹，简直就是在威胁！” 
　　“我哪敢威胁，我那是心急！” 
　　“嘻嘻，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雨淇正想再接着取笑哥哥一句，却发现哥哥正没好气地盯着自己，忙乖巧的换了话题“其实也用不着懊恼，今天的事还没糟到那个程度。哥，依我看，青阳堡如今不在了，凭爹与刘伯伯的交情，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现在明显可见，个人之力无法与天矶帮与何魔抗衡，白庄是最好的联合人选，这一点爹心里一定最明白不过，与白庄联手还不是早晚的事！” 
　　“但愿如此，只是怕爹迟迟放不下与白庄的恩怨，爹不复出，我们就得困在这小郡中，看着天矶帮坐大！” 
　　“会吗，没那么严重吧。早上是谁斩钉截铁地说来着，即使爹不去，也势必要一个人去白庄？惹得爹上火┄┄” 
　　“行啊，雨淇，这么取笑我！看来很长时间没教训教训你这小丫头了”那年轻公子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只不过一时气话，哪还真敢与爹较劲┄┄雨淇，爹那头就靠你了，等回头气消了，你再从旁劝劝。” 
　　“我劝？哼，刚刚还说要教训我，这会儿又要我帮忙，我可不干”雨淇假意撇撇嘴，又朝她哥顽皮的一笑“为什么要我劝呢，你不一向最能言善辩的吗！” 
　　“罢罢，算我怕了你”公子摇了摇头，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抿了一口酒道：“这顿算我的还不成吗，你帮我劝劝爹。我哪有你的一张嘴厉害呀，再说在爹面前，我更不如你，你更会讨爹的欢心嘛。”说罢又长叹了口气。 
　　雨淇微微一笑，没有开声。今早哥与爹爹的口角冲突她亲眼目睹，知道哥这会儿还有些牢骚呢。哥在爹面前一向不敢放肆，今天是真急了。雨淇知道她这个哥哥自小勤于习文练武，心怀大志，若不是爹爹归隐江湖，不许他们涉足江湖中的事，以哥的能力，早应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堂。如今天矶帮为害武林，何魔猖狂，激起了哥的一片好胜之心，无奈白庄几次下书请爹爹出山，爹爹都固执到底，咬着与白庄的一段陈年恩怨，自己不去不说，也不准哥哥去，这叫哥如何按耐得住！想到这里，雨淇也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她知道爹的倔强脾气，除非自己回心转意，否则岂是她能劝得动的！ 
　　 
 
 
　　正文 第三节 
　　这几日章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的帘幔都换成了白色，厅堂正北面新供上了青阳堡刘宏啸堡主的牌位，牌位前摆放着各色时新水果。主人章远山一身白衫，神情肃然地立在牌位前，沉浸在与刘宏啸相识相交的一幕幕往事里。 
　　章远山隐居在这小小的玉山郡已有十几个年头了。十多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长风剑”盛年封剑退隐山野之举，让人们津津乐道了很长一段时间，有说是为情所困负气归隐的，也有说是急流勇退为了避祸全名，总之众说纷纭、毁誉参半。但章远山我行我素惯了，飘然而去，哪管他人口舌，于是江湖上从此少了一位固执刚强的章大侠，市井中则多了个安享清福的章老爷子。的确，这么多年来章远山过的实在清静安闲，曾经江湖路上的风风雨雨均抛到了脑后，清风明月的晚上与一双儿女对月长饮，该淡忘的慢慢淡忘，可回忆的细细回忆。 
　　“此身便要终老此间了┄┄” 
　　章老爷子偶尔也会有些感慨，但他本是淡泊之人，那一点点惆怅轻轻一挥也就消散了，何况自己归隐时也算是功成名就。 
　　“再不必理会江湖的是是非非了┈┈” 
　　更多的时候，章老爷子想到这里就止不住长长吁一口气，当年刘宏啸极力劝阻他归隐时他就明白自己早厌倦了江湖中的打打杀杀、恩怨纠缠。有时他甚至想，假如能早一点走归隐之路，或许他会更懂得珍惜自己的妻子阿齐，阿齐也不至于会命丧白燕庄了。其实他心中清楚，当年的白林也是无心之失，谁对谁错，是他与白林间一笔永远没法算清的糊涂帐，与其两人当面难堪，不如一走了之。一直以来章远山觉得自己还是够洒脱、坦荡的，要不是因为近年来江湖上出了天矶帮一事，他还当真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一切恩怨了呢。 
　　为了对付天矶帮，白燕山庄屡次着人递来邀他入盟的书函，他却始终没有答复，夜深人寂时，他擦拭着他的长剑，触到心中的块垒，十多年了，自己何曾真正释怀！而今，天矶帮愈加猖狂，义兄刘宏啸竟也全家罹祸，自己还能无动于衷？早上，儿子就曾话里有话的指责他私心太重，不顾大局，被他一顿臭骂轰出了家门。其实扪心自问，那些不中听的话也并非句句无理，自己也许真得太过分了。如今白庄又派“圣手回阳”江一春亲自登门相邀，白家可是诚心诚意给足了面子啊，如果再一味固执下去，只怕让江湖上的朋友都瞧不上眼了。义兄惨死，自己未能出上半分力，至今愧疚不已，难道真准备一错再错？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义兄的牌位，章远山不禁有些老脸发热，忍不住要仰天长叹了。 
　　就在章远山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他的身后，一张雕花檀木小八仙桌旁身着青衣青帽的江一春正一边悠然自得的品着茶，一边暗暗观察章远山。刚才两人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执，如今总算一切归于平静，虽然章远山仍然一脸冷淡，但江一春知道事情已成十之八九了。“这老爷子还是这臭脾气！”江一春忍不住心中暗笑“想让我无功而返，当我老江什么人！”曾经几十年的过命交情，江一春会不知道他！从才进门见他第一面起，江一春就看出这固执的老爷子血还是热的，长年的隐逸生活并没有消尽当年的锐气，只要锐气在就足以担道义、叱邪佞！现在只需等他一句话，自己在白庄夸下的海口就可以兑现了。 
　　“章兄，如今形势已摆在眼前，天矶帮有何魔相助实力今非昔比，只有集各家英雄之力方可与之抗衡。现在各路都已聚在山庄，单等你长风剑了。章兄，在江湖上闯了一回的，谁没个恩怨纠缠呢，关键时刻舍私怨而全大义，弃小愤而顾大局，方称我辈一个侠字啊┈┈何况，白老庄主他也早已故去┈┈” 
　　“江兄，不必多说了！”章远山转过身来，神情颇为激动“一向是我章远山糊涂，两位少庄主都能放下积怨，屈驾抬举我这老朽之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真要让道上的朋友戳脊梁骨？” 
　　章远山快走几步，紧紧拉住了江一春：“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远山无地自容！明天，明天我就收拾收拾，跟你走了！” 
　　“老朋友，这就对了！太好了！”江一春也激动得把个黄脸放出了红光。 
　　“章永，章永！看看凡儿回来了没有，回来了让他大厅来见客！” 
　　“爹，我们早回来了！”章远山话音未落，伴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门口已飘进两条白色人影。 
　　说话的正是章老爷子的掌上明珠章雨淇，她身后，玉树临风一般的是公子章伊凡。 
　　章伊凡先见过爹爹，又忙抢身来到江一春面前，拱手长揖 
　　“晚辈章伊凡见过江伯，刚才在酒楼上没能认出来，缺了礼数，还望江伯不要见怪！” 
　　“噢，是吗？”江一春惊到：“裕昌楼？老夫一心想事也未曾留心呢。” 
　　“江伯是想着怎么劝爹爹吧，我说您看起来有心事呢。”雨淇接过话头，笑嘻嘻道：“早知江伯要来，我们就不用费尽口舌白操心了。多难的事，到年伯手里就迎刃而解，真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脸上无光！”说着还向哥和爹爹做了一个鬼脸。 
　　章远山在雨淇头上敲了一记，没好气地笑骂道：“死丫头，还在这里说嘴！跟着你大哥一出去就是这一整天，是说我还没罚你吗？” 
　　“哎，爹！我可是帮你看着大哥去了，若不是我，大哥这会儿走了，你去哪儿找他呀。不给我记功，还要罚我！罚也该罚大哥才是，不讲道理！”雨淇知道爹此时心中高兴，索性调皮到底。 
　　看到江一春因为不明就里一脸茫然，伊凡只得一面笑着一面把早上的事给江一春说了一遍。 
　　江一春听罢，向雨淇乐道“如此说来，你爹确实是不讲道理，还有什么一起说来，年伯给你做主！” 
　　章远山也笑道：“罢了，江兄，你也跟着这丫头一起胡闹哇，这丫头是被我惯坏了，一点规矩没有。” 
　　江一春看看伊凡又看看雨淇，感慨万分：“都长这么大了，这不说啊，走在街上都认不出来了呢！章兄，我们可就老啰。” 
　　“谁说不是呢，只是这么大了，还不能让我省省心，只是淘气！” 
　　江一春瞅着章远山怪怪的笑起来：“老章，你这可就是有意说给我听的，别让我骂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哇。我说呢，你怎么可以在这角落里一躲就是十几年。我若也有这样一对佳儿聊天解闷，会这把年纪还在江湖上鬼混？” 
　　章远山见这江一春说着说着真有些落寞了，忙哈哈一笑道：“那好那好，我正嫌烦呢，送你一个，如何？” 
　　“那敢情好”江一春也笑道，“可是你说的，别临头又舍不得！”说着，一把拉过雨淇道“贤侄女儿，以后就跟俺老头子做个干女儿，可好？反正你爹只疼你大哥又不讲道理。”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章远山心中大乐，当下吩咐家人备下酒菜为江一春接风。席间众人谈论最多的当然就是天矶帮、何魔以及共同对付天矶帮的事了。 
　　“江伯伯，江湖上传言这何魔如何如何的了得，能说来听听吗？”雨淇一边斟酒一边问道。 
　　“知之甚少哇”江一春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惭愧，白庄与这魔头算是打过一些交道了，却至今连面目也没见过，听她说话的声音大概三十开外吧。” 
　　“听说她原名何辛荑，是天矶帮的左坛护法，浑身裹着白袍，是吗？” 
　　“不错，据说平日深居简出，连他们帮中也没几人识其面目，武功很不错，但更工于心计，他们天矶帮四下夸耀她如何聪慧过人，干练精明，无所不知，对照这次她破青阳堡的情形，真不是过誉之辞！明年又到逸稹堂的堂主新选，恐怕又要被她蝉联了去。” 
　　“逸稹堂堂主向来三年一选，还从来没有过蝉联的，上次侥幸被她夺了，难道这次她还可以？” 
　　“章兄，你是尚未见到她的手段！不是我长他人志气，这何魔确是百年难遇的人才，只是偏偏落到了雷寄予的手里。哦，你们还不知道吧，如果传闻不假的话，她还有另一身份就是雷寄予的侍妾！” 
　　“什么？”伊凡奇到“不会吧，她三十多岁了，又是雷寄予的侍妾，如果是一直跟着雷寄予的，那不会才出道两三年，如果是这些年才进入天矶帮，那以她的能力不会愿意同时屈尊为一个卑贱的小妾呀。” 
　　“管她是什么呢，说不定就有人喜欢给人做妾，也或许她太丑了，除了雷寄予没人愿意要她，不做小妾又能做什么！难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雨淇嘻嘻笑道“听说那个雷寄予也奇丑无比呢。” 
　　“雨淇，你瞎说什么呢，尽乱打岔！”伊凡皱皱眉不满到。 
　　“伊凡所言有一定道理，总之这人让人捉摸不透”江一春想了想，笑道：“对了，章兄，还有一个好消息忘了说，青阳堡虽毁了，宏啸兄的一息骨血尚存。” 
　　“当真！” 
　　“当真啊！” 
　　这果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章家父子三人都激动起来。 
　　“这么说彩月还活着！”章远山眼睛一亮，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刘彩月是义兄的独女，在他归隐之前，章刘两家常聚在一起，那时伊凡、雨淇、彩月都只有三四岁，是很好的玩伴。假如不是他归隐玉山郡，只怕两家都已是儿女亲家了。世事难料，章远山在惊闻义兄全家死难的消息后，今得知彩月竟还活着，怎不叫他欣喜万分啊！ 
　　“江兄此话可真？难道青阳堡被毁时彩月不在堡中？” 
　　“彩月现正在庄中调养，我来之前亲眼见到，不会有错。听她说堡破之日刘兄自知无法幸免，就叫她一人潜逃，不想仍被何魔发现，本来自度必死，却不料何魔竟有心放了她，我们到现在也不知其中是否会有什么阴谋。但无论如何，彩月能死里逃生总是好事。” 
　　听了江一春的讲述，章家父女都为彩月捏了一把冷汗。何魔的冷酷无情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杀人必斩草除根，从不手软，灭黑木堡、朱家堡、银月堡时无一人能幸免，此次竟能放过彩月，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看来还是天怜善士，彩月命大呀！ 
　　伊凡望着手中的酒杯，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爹终于同意复出江湖了，这样一来，不久他就有机会与这个传闻中可怕的魔头好好斗一斗，他渴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对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的神秘面幔后究竟是怎样的面目？这些伊凡都想弄清楚，而且他相信，他章伊凡一定能够弄得清楚！ 
　　 
 
 
　　正文 第四节 
　　说实在的，何辛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不要说章伊凡他们猜不透，就是在天矶帮中也无几人真正知晓。 
　　那张惨白面幔下的脸究竟是美是丑？ 
　　那令人嫉妒的骇人才智到底有无底线？ 
　　她那般高傲，因何竟甘心为雷寄予的侍妾？ 
　　她既是人们眼中的冷血魔头，不容于正道，可为何在天矶帮中也落寞寡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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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月格外冷，夜格外黑，天矶帮左坛一间隐蔽的地下暗室外树影斑驳。三个五短三粗、面目可憎的家伙正围坐在这儿一张石桌边赌酒，他们就是新近加入天矶帮的甘氏五鬼，因大哥甘正玄四妹甘正丹恰巧外出公干未回，五鬼剩了三鬼。这五人一母同胞，武功虽平平，却最善下毒，据说他们有一种蛊毒，极是迷人心窍，凡中毒之人便要终身听他们的使唤，再无解药，而这里所谓的“终身”，长不过一年，短则几月，中毒之人必然全身生疮化脓而死，死状惨不忍睹，因而五鬼在江湖中可谓臭名远扬。原本他们无门无派，在江湖上为非作歹，逍遥快活，岂料一日触了霉头，惹怒了江南怪侠小飞仙，被这小飞仙杀的走投无路，这才投到天矶帮中。原打算避避难而已，谁知这天矶帮竟是个进来容易出去难的魔窟，再加上一头撞到了何魔手上，五鬼满肚子鬼主意无处施展，只得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呆在天矶帮中受人管束，平日里在无人处发发牢骚，竟再不敢作其它想头。 
　　“妈的，守在这鸟地方真把人活活憋死！”老三甘正同是火爆脾气，这会儿有了些酒意，恨恨地骂道：“听听听！都这么远了，还听得见那斯杀猪一样的干嚎！他铁鬼的嗓子也他妈的太亮了，这熊样也配叫个鬼字！” 
　　“行了，老三，少说风凉话，铁鬼挨的可是转魂丹，换作你还不知嚷成什么样呢！”老二甘正良瞥了老三一眼 
　　“我，我怎么了？怎么也比他强些”老三瞪着眼，扯着脖子喊：“诶，我说老二，我又没说你，干嘛老向着外人，跟兄弟过不去！” 
　　“实话实说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更转魂丹的利害！再说你也小声点”甘正良向旁边的暗室门努了努嘴：“被她听见不是好玩的！” 
　　“她？她听见个鸟！现在自己都顾不来”不过甘正同说归说，到底把声音压了下来。 
　　“诶，你们都少说两句，拜托，喝酒，喝酒！”老五甘正奉一面猛灌了口酒，一面压低声音凑向两个哥哥“不过，说真的，里面这位就有种，到现在一声都没哼哼，人家得的可是二更转魂丹！” 
　　“就是！”甘正同忙道。 
　　“谁跟她比，人家是魔，是这个！”甘正良朝他两个兄弟晃了晃拇指，顿了顿又道：“不过，依我说咱帮主才叫厉害，这么个狠婆娘，也能管得服服帖帖！诶，你们说，帮主怎不怕她反出去呢？” 
　　“二哥，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说……”甘正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女人是从‘太欲天矶’里出来的，整个儿一冷血，对帮主是服从惯了的。也不知帮主是什么手段，比咱们的蛊毒还邪乎！” 
　　“还有哇，”甘正奉见两个哥哥听的起劲，嘿嘿一笑来了劲，声音更加神秘了“听说她可是美得惊人……啧啧，咱帮主艳福不浅呢” 
　　“你小子又瞎说，你看到了？你晓得个鸟！”甘正同一巴掌拍在弟弟头上。 
　　“老五，算了、算了。”甘正良一把拉开怪叫着就要回手的甘正奉道：“我倒听说护法因生得极丑才不得以整天戴着面幔……帮主是爱她本事才……” 
　　“咳，二哥，你想啊，如果只是爱她本事的话能天天让她侍寝吗？”甘正奉白了他三哥一眼，揉着被打疼了的脑袋分辩道。 
　　“倒也是……” 
　　“爱？爱个屁！本事有鸟用，破了青阳堡怎么样？赏她个‘二更转魂丹’！现在药性还没过呢，我要是有她那能耐，早反出去了，受这口鸟气……” 
　　“老三，你疯了，什么话也乱说，你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有几颗脑袋！” 
　　“三哥是要谨慎些才好，别酒一喝多就满口疯话！”老五拉住他三哥就要塞进嘴里的酒壶，接着说：“你知道什么呀，听说这次是因为放走了一个叫什么刘彩月的。对！刘宏啸的独生女！也是咎由自取……” 
　　“可不是，前功尽弃！最冤枉的要算老张和老程，白忙活一场啥好处没捞着，还倒了场大霉，你说她左护法要放人，他们敢说半个不字！” 
　　“那个程木天倒不冤枉，不是他想告发讨巧的话，谁能知道这事！”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看这次护法也真不知是哪根经搭错了，杀了刘家一百多口，单留这么个小娘们干嘛，等日后报仇不成，又不是什么英俊小伙……诶，老三，老三！” 
　　“三哥醉了，别理他……报仇？谁报得了哇” 
　　“帮主哇！别看她犟得不吭一声，二更转魂丹终究不是好玩的，这会儿怕不是正要命的时候……诶，嘘——听，听！里面好象有些动静了不是……” 
　　甘正良说的不错，天矶帮的二更转魂丹的确不是好玩的！这会儿斜靠在暗室冰冷的石壁上的辛荑脸色苍白，顶着石壁的额头渗着鲜血，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她已强忍着二更转魂丹的毒性挨过了一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毒性就弱了，然而，谁都知道与一更转魂丹比，二更转魂丹更厉害的地方不仅在于它毒性延续的时间长得多，更在于当一个时辰后，人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而药的毒性却偏偏陡然上升！此刻，不要说一时辰，就是一刻也漫长如千年啊。辛荑感到自己疲软的四肢仿佛正被人抽筋断骨，小腹以下更是疼得钻心，可她能做的只有咬牙硬挺。咬碎银牙，和着血泪，把那从心的深处发出的呻吟硬生生地再吞回去！ 
　　这就是辛荑的一贯作风，她的坚忍在帮中早已是出了名的。自小在天矶峰后山谷的“太欲天矶”中习武学艺，挨尽了打骂，试遍了剧毒，从来未曾受过半分善待。老天对她太薄太薄，“太欲天矶”那冰冷冷的山谷里终年积雪，封冻了她对世间的最后一点点温情和期盼。身边阳光灿烂，却没有一缕能射进她的心里；身外风雨飘摇，也不过多添她几分漠然的心境！ 
　　而今，辛荑一向清晰、缜密的思维已被剧痛磨成了一片混沌，在这苍白混沌的思幕上，她隐隐又看见刘宏啸以刀撑地，艰难地傲立在她面前。刘宏啸身后，倒了一地的是他上百名亲眷、家人，他们都中了她的“杏雨红”，丧失了抵抗的能力，然而，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倔强和仇恨，没有一丝丝畏惧。她看着刘宏啸的妻子舍了命地爬到丈夫身边，只为了挡住岐山老怪挥向丈夫的长剑，她看着刘家七岁的侄儿尖叫着不顾一切的扑向铁鬼，狠狠咬住铁鬼的手，只为了为他刚刚死去的母亲报仇。 
　　“魔头！技不如人，刘某今日败于你手心服口服。但你也记住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枉有如此才智，却为虎作伥，总会有报应的！”刘宏啸令家人自尽之前这样对她说，说完便冷冷一笑，横刃而亡。 
　　血！几百人的血在辛荑脚下汇聚成河。辛荑向来是无视生死的，唯有这天感到了生命的如许脆弱和无奈，对自己对他人，辛荑也从未曾有过情感，但就在与刘宏啸尖锐的目光对视时，她的心底竟也升起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悲凉！所有的人都死了，当两个小卒将逃亡未遂的彩月带到她面前时，当她从彩月眼中看到如她爹一般的刚毅、倔强时，她决定放了她！ 
　　放掉刘彩月的代价就是承受一颗二更转魂丹。在得知辛荑竟第一次不完全执行自己的“斩草除根”指令后，雷寄予暴跳如雷，顾不上辛荑的巨大功劳，赐给她这样一个令帮中上下暗自哗然的“恩赏”。雷寄予从不担心辛荑会反出天矶帮，他是天矶帮里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何辛荑的人，他拿得稳冷漠的辛荑。 
　　随着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辛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最后的一个时辰终于挨过去了，暗室的石门应时而开，两名侍女匆匆闪入，她们将一根草根一样的暗红色东西塞进辛荑的嘴里，将昏迷的辛荑连搀带拖地送出了暗室，直奔素心楼而去。 
　　贴在素心楼上的月色寒得刺目，三更天了，悠悠转醒的辛荑虚软地瘫卧在床，略动一动都疼得钻心，这似乎在不断提醒她刚刚遭受的并非一场恶梦。不过幸好都过去了，她抬着疲倦的眼望着窗边的寒月，任凭逼人的寒意占据她的心，漫透她的全部。 
　　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青、红二婢的声音。 
　　“帮主。” 
　　“帮主。” 
　　“苏曳草给她吃了吗？” 
　　“是！” 
　　辛荑分明感到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的收缩。 
　　“还是来了，他……” 
　　尚未想毕，他的影子已掠到了床边，宽衣解带，尔后翻身贴了上来。 
　　“不！帮……帮主！”辛荑来不及喘口气：“今日身子不适！……我……” 
　　“你这也是自讨苦吃，可知道转魂丹的厉害了！”雷寄予嘿嘿一笑，将满是胡子渣的嘴硬压到辛荑的唇上“别怕，苏曳草的效果好得很，保管没事……好吧，好吧……今夜慢慢来……” 
　　“帮……”辛荑转过脸，深深地合上了眼睛，她只求好好睡上一觉，可是……她无力反抗！ 
　　雷寄予也知道此时的辛荑根本无法承受，但他更不准备委屈自己，自从有了辛荑，其他女人对他而言都已如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了，这些天他雷寄予简直度日如年，岂能再放过今夜。 
　　真是个冰雪人儿！ 
　　素心楼里烛光如豆，帘幕低垂，重重幕帷阻隔着一阵阵急促的呼吸，也压抑着游丝般若有若无的呻吟、哽咽……这漫长的秋夜呀，对那些幸福的人而言也许是无比的欢愉和短暂，而对于有些人则……人和人之间的际遇是多么的不同啊，同一轮寒月底下，有着说不尽的酸甜苦辣！ 
　　 
 
 
　　正文 第五节 
　　三天三夜的昏迷，不省人事的高烧，当辛荑终于缓缓睁开双眼时，真不知人间已过多少春秋。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筋骨都在燃烧着、散落着，这身子已不是自己的了，可为何一身的痛楚却必须自己来承受！还有屈辱！想起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辛荑颤抖着，紧紧咬住了下唇，将正弥漫上来的屈辱深深地压回心底。 
　　辛荑的心究竟有多深啊！ 
　　自从十三岁被雷寄予带回，离开暗无天日的“太欲天矶”，辛荑就开始了她的杀手生涯，虽然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辛荑还是一度庆幸，何况她已有足够的能力轻松应付一切：每次暗杀任务她从不会失手，更不会拖泥带水，交到手中的帮内事务，无论多么复杂棘手，她也能很快找出头绪，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的帮中无人再敢小看她这个才十三、四岁的丫头片子，她也由一名普通杀手逐渐升为了分坛护法。心仍然停留在冰封的日子里，辛荑的嘴角却渐渐有了几丝笑意，或许凭着超人一等的实力，她将能找回那个遗失了很久的自己。 
　　十五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十五岁的辛荑已出落得清丽脱俗，风姿俊秀，平日她将自己裹在苍白的宽袍布幔里，故意让自己的声音老气横秋——不知道的都以为她是个三十开外的妇人。但回到她的素心楼，坐在她的梳妆镜前，她也会为镜子里自己的美貌而心动不已，那颗少女的心便随之开始渐渐萌动。她已经通过了帮主考验她的两道难关，再过一关她就能名正言顺的登上左坛护法的宝座，她自信，那岂是能难得了她的！ 
　　然而辛荑并不知道这最后一关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帮主要她，就这么简单！可真的是简单吗？ 
　　那天，她随帮主去了那间华丽无比的房间。 
　　“辛荑，最后一关，过了今夜你就是我天矶帮的左坛护法！” 
　　沉重的房门在辛荑的背后轰然关闭。 
　　辛荑呆呆的立在房中央。明晃晃的长烛，金碧辉煌的纱幔、秀床，刺得她头晕目眩，一阵抵挡不住的寒意却从脚底直窜上来。她分明已意识到了些什么，只是拼命地不敢去承认它。 
　　“不……不……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要出去！”她扑到门边，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回来！”雷寄予抢上前，一把拖她回来“跪下！给我跪下！” 
　　“何辛荑！你敢抗命！” 
　　“我……”辛荑泪流满面地扑倒在雷寄予脚下，一把抓住了帮主的拂地长袍“我不……不能啊……” 
　　“帮主，放了我，放了我！……我……我求你了……”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雷寄予冷冷的甩开了长袍“服从是天矶帮杀手的本分，难道这么多年在太欲天矶你还没学会吗？……过了今夜，你就是左坛护法，我要你绝对的忠诚和服从！” 
　　“……” 
　　“快！自己动手！” 
　　“……” 
　　贴在那华丽房顶上的不正是她的魂魄吗？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又很快的飘远了，飘远了。紧张、羞愤、绝望……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凝固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只有一条黑暗的甬道在她的眼前徐徐展开，直通到黑夜深处的阴寒地狱。 
　　十五岁，花儿一般的年龄！然而坐在高高的左护法宝座上，她的心已死去了千年。帮里的人们对才华横溢、“少年得志”的她又敬、又羡、又畏惧，武林正道之人则恨不得生扒她的皮、喝她的血。他们只知她是魔头，是天矶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是帮主雷寄予身边的“红人”，又有谁晓得她那破碎了的无望的心境！ 
　　辛荑苍白姣美的脸庞上浮出一丝惨然的笑，活着就是这样吗？怎么走到如此地步的呢？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一步错，步步错，然而这第一步……她原是一个弃婴，被雷寄予偶然拾回，随即扔进了天矶峰后山谷的“太欲天矶”，此后的一步步她都无从控制，人生路上不曾有她选择的余地，一点儿也没有，从来都没有！在这个没有光热可言的地方，她不懂感激，不懂怨愤，不懂人间哪怕是最平凡的感情。她只是一个麻木了的杀人工具，漠然地完成雷寄予给她的一项项任务，漠然地忍受雷寄予的百般欺辱，也漠然的等待着验证刘宏啸的预言——上天的报应，等待上天将她这残破的、污浊的肉身也最终毁去。 
　　 
 
 
　　正文 第六节 
　　白燕山庄的白燕堂里此刻坐满了人，其中坐在正北面上首主座的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身穿枣红纹花布衫，外套一件月白色纱质长袍，既显出富贵又不很张扬，一张脸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贵气十足，只不过那微微上挑的嘴角总要挂出一丝戏虐之态，又显得有几分庄重不足，他就是这儿的主人，白燕山庄的大少庄主白仕原。自从老庄主白林去世后，白燕山庄就由仕原接管，别看这白家大少平日玩世不恭，油腔滑调，活脱脱一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可骨子里却秉承了白林的一股豪气，一到关键时刻却是个顶得住风浪，握得了大局的人物，因此颇为长辈们看好，而那天生随和不羁的性子，恰为他在江湖上赢得了极好的人缘。在他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兄弟，白燕山庄二庄主白仕川。与其兄相比，仕川反倒更显得少年老成，遇事的沉稳、办事的周全均在其兄之上，平日山庄里大大小小的事倒多由他来打理。有了这个能干的弟弟，仕原乐得逍遥自在，兄弟俩你谦我让，同心合力，把个白庄经营得更胜过白林在世之时。武林中人提起这兄弟俩没有不翘起大拇指赞声好的，那些家中子弟不肖后继无人的，就更止不住要羡慕白林的福气了。当天矶帮再度兴起，以神速灭掉三堡时，白氏兄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整个武林，都必须加紧联盟打击邪帮。正所谓武林人管武林事，年纪轻轻的白氏兄弟振臂一呼，居然应者如云，这也是兄弟俩一向的好人品、好口碑所致！ 
　　如今的白燕山庄里正可谓是高朋满座、人才荟萃，前些时候与天矶帮交了几回手，双方各有胜负，现今大家正斗志昂扬，个个摩拳擦掌，预备再战。 
　　看看人已到得差不多了，仕原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所有嘈杂议论之声顷刻消失了，人们都不自觉地正了正冠，理了理衣带。 
　　“各位，今日招大家到一起来，是为了金兄弟近日的一个新发现”话音刚落，议论之声又起来了，仕原停了停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前番我们依据金兄弟绘的天矶帮分点图得以连战连捷，一举铲除了天矶帮的三处联络点，让何魔也好好的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实在是大快人心，不过”仕原话锋一转“自此以后，小金的分点图也就失效了，明明知道此处有天矶帮的分点存在，可无论我们如何行动迅速，都处处受制，施展不开手脚，我们自己的损失也不小。近日，小金在分点图上又有了新发现，想必对以后我们的行动会有帮助”说着他就从身边爱妻沈韵娘的手中接过一张图挂在了墙上，随后挑了挑嘴角，很潇洒地朝众人拱拱手道“只是，我是外行，图嘛还得请金兄弟来给大伙儿讲讲。小金，请了！” 
　　那个被称为小金的是个头戴儒巾，一身书卷气的青年，姓金，单名一个越字，正坐在东边角落里与伊凡说着话，见大家这会儿都朝他这边看过来，只得缓缓站起身，略含些羞涩地笑道“诸位，这图虽是我画的，问题却是章兄发现的，依我看还是由章兄讲为好。” 
　　伊凡听说便笑了：“小金，就别婆婆妈妈了，让你讲你就讲，推什么？” 
　　金越拉拉伊凡的衣袖，低声道：“唉，那左一个点右一个点的，我怕会说不清楚，章兄，你口齿伶俐些，还是你讲，别让我把大家越说越糊涂了……” 
　　“哎呀，哎呀”天山二佬之一的吕通忍不住哑着嗓子嚷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德性，一点点儿事情也这么推三阻四的！姓章的小子，你讲就你讲吧，快，快，别让人看不得！” 
　　伊凡听说只得站起来走到挂图边上，微微一笑：“前番小金冒着危险打探、绘得了这张图，当时我们就认为图上的分点是按照天时五行阵法布置的，事实上，我们也是按破天时五行阵的方法铲除了何魔的三处分点”，伊凡顿了顿，用朱笔在图上圈点了一番“然而，此后便如仕原兄所言，明知分点在哪都无法拿下。我与小金计算过，并非我们的行动安排得不周密迅速，只是因为天矶帮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但按常理即便是何魔现今掌握着以行动便捷著称的逸稹堂，也不应该能有如此快的速度来牵制我们的突击行动，所以我认为何魔的这些分点决不会只是暗合了天时五行阵这么简单” 
　　“可按图看明明就是天时五行阵呐，难道还有些隐蔽的没被发现的分点不成！”坐在门边的刘彩月此时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错，就是有暗点！” 
　　众人看时却是金越，他正兴奋得两眼放光，完全没注意到大家已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大跳。 
　　“是的，是有暗点”伊凡接着道“明暗结合构成了另外的阵法，我们防得了明阵却躲不过暗阵，这就是症结所在。” 
　　“这样说来，只要知道了暗阵，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啰，那么暗阵又是怎样的呢？”依然是彩月按耐不住。 
　　“问得好！”仕原表示赞同，大伙儿也一致将目光投到伊凡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是呀，找出暗阵就好办了，但既是暗阵，那些构成它的暗点不用说是极为隐蔽的了，前段时间我和小金翻遍了山庄里收藏的各种阵法图谱也没能找到一丝线索，直到前几天……”说到这里，他与金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神秘的一笑，这一笑不要紧，惹得众人心头直痒痒。 
　　“伊凡别卖关子了，仔细要挨骂”仕原忍住笑，向旁边努了努嘴，原来其他人还好，吕通吕老爷子早瞪起了眼在跺脚呢，再看章老爷子也正紧盯了过来。伊凡吐了吐舌头，忙接着说“就是前些天我们无意间与仕原兄说起了凌波微步，当时我也是突发奇想，假如按照凌波微步的步法来布阵的话那情况会怎样呢？凌波微步的步法能快到什么地步，只怕还没有人能准确估量，若是何魔真的以凌波微步化入阵法，那绝对可以解释为何她的各处分点行动能如此迅速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了。开始我还只当自己是胡思乱想，毕竟步法是步法，阵法是阵法，很难联接的上，谁知小金却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于是我们着实又把凌波微步的步法好好研究了一通，比照着我们已画成的图，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说着伊凡又拿起了朱笔在图上圈画了起来，大伙儿睁大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只见原本好好的天时五行阵随着伊凡这里一圈，那里一点，渐渐变得杂乱无章了，再后来竟出现了一副类似凌波微步的点图，只看得众人眼都直了。 
　　“这何魔真是怪才！看，这黑点构成原来的五行阵，但与新添上的红点一结合就隐约是凌波微步的阵点了！”伊凡唯恐大家看不清，拿着笔比划起来“我和小金还不放心，便按推测出的新图四下查访了一回，确是发现了一些暗点，且恰在我们预想的位置！这也就是说何魔的这些分点的确是化用了凌波微步的步法，她却通过暗点将这个阵法隐藏起来，只用个天时五行阵糊弄人，这才是何魔的利害之处！” 
　　白燕堂里嘘声一片，有的如梦方醒，有的尚盯着挂图发呆。 
　　“唉，怪道处处受制，原来是落到了凌波微步的陷阱里！” 
　　“这何魔真是个精怪，这都能想到，心是怎么长得！” 
　　“哼，那又如何，恃才轻狂不自爱，助纣为虐，这样用心思，总归要折寿的。” 
　　“好在我们已识破了她的把戏，这回要好好挫一挫她的威风，打她个措手不及。她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呢！”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是章远山老爷子心上明白，将众人拉回到正题：“伊凡，金越，那你们目前可有破这一阵法之计？” 
　　这一问，大家冷静了下来，是呀，若无破解之法，纵然知道是凌波微步所化，又有什么用呢！凌波微步说到底是一个守字，化作阵法后，更是难瞧出其破绽。顷刻间，大厅里鸦雀无声，都在静候答案。 
　　这一回，金越耐不住了，抢先一步兴奋地说道“当然，如无破绽，何魔也无须费尽心思遮掩。我们上次铲除的三处分点，恰是这一阵的死结，我和伊凡已商量好了，就趁着这一阵元气未复，何魔还不知我等已识破机关时下手，由这三处打开突破口，直入此阵要害，也就是柴县西门口的六井岭处分点，取下此点，凌波阵就可轻而易举被分割，其他各点必然瘫痪，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包抄它们，各个击破！” 
　　“太好了！”仕原一拍大腿，乐不可支地说“这回让何魔也尝尝被人暗算的滋味。这些分点可是天矶帮的耳目、手足，一旦折了，天矶帮虽不死也伤得不轻……还等什么，我们马上动手，小金、伊凡，就烦劳二位安排布置了！” 
　　伊凡和金越见大伙儿都意气风发的正在兴头上，便当仁不让，当下向众人拱了拱手，将预先考虑好的行动计划一一布置了下去。 
　　 
 
 
　　正文 第七节 

　　这几日，天矶帮的左坛也日日不得清闲，左坛护法何辛荑一边阅览由帮中各处呈递上来的杂函，分出轻重缓急，一边又忙着将三处不慎被破坏的分点重新安插分派。这些分点都是她苦心经营起来的，相互间联系密切，缺了哪一处都会影响全局。此番白燕山庄竟能一连破了三处，看来天时五行阵已被识破了，好在自己还留了一手！辛荑长长吁了口气，揉揉疲倦的双眼，暗暗提醒自己，加强修复工作刻不容缓，很明显白庄新近又有了高手加盟，可不能掉以轻心。 
　　有对手，在辛荑看来总归是件好事，否则她又去哪里寄托她的寂寞。这几年看下来，她的对手实在是太少了，前些时候还有个刘宏啸，虽然很快也败下了阵，但辛荑仍然很欣赏他：还算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很难得了！如今又来了个白燕山庄，从目前情况看也许会是比刘宏啸更强劲的对手。凭心而论，尽管他们都对自己咬牙切齿巴不得她不得好死，但在辛荑心里对他们却并无仇恨，对付不对付他们在辛荑是毫无意义的，只是既然已经免不了较量，她何辛荑就绝对不能输！ 
　　左坛里此刻安静得不能再安静，连自己思想转动的声音辛荑仿佛都能听见，她向来是喜静不喜闹的，这一点左坛所有的人都清楚得很，平日谁也不敢随便扰她清静，所以这会儿，司坛怪二虽是步履匆匆地进来，竟也是落地无声。 
　　“护法，左护法！”怪二细长的身子一摇一晃：“虞量说有要事求见护法！” 
　　“虞量？他来做什么！……伍宇和还没消息吗？” 
　　“还没……不过我看虞量好像挺急，护法是不是……” 
　　“带他进来！”辛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派去辅助三处新点重建的伍宇和迟迟未有回信，却等来个虞量，辛荑大为不满。 
　　“参见护法”进来的虞量长得一表人才，此时他将眼里的戾气全换作了讨好的神色。 
　　“行了，听说你有急事” 
　　“是，据属下探知白燕山庄的人近来悄悄聚在了河西关树村，好像要有所行动……”说着，他偷眼看了看辛荑，却见护法的面幔后似透着一股寒气。不对！虞量忙住了声，没敢再说下去。 
　　“虞量，我命你专心守在六井岭，你倒好，探子探到了河西！也太多管闲事了吧”辛荑不悦到。关树村一带的三个分点不慎被端掉了，自己已派伍宇和去重新布置，白仕原他们死盯那里不放，自是因为不知这些分点的真实奥妙之故，这正是辛荑所希望的，应付之策也早已交代给了伍宇和，岂要这虞量来多管闲事！聚在关树村，姓白的焉能再有所得，只怕是磨上个三年五载，也窥不出其中的子丑寅卯来。倒是六井岭的分点关乎全局，一旦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这姓虞的重任在肩，却糊里糊涂，着实可恨！ 
　　“护，护法休怒”虞量原以为自己探得消息是奇功一件，如今看来定是哪儿出了差错，辛荑冷冰冰的口气吓得他直冒冷汗，说话也结巴了：“不，不，不是属下要多管闲事，实，实在是，是听伍宇和说的，他要我……” 
　　“伍宇和！他人现在哪里？” 
　　“死了！他让我转告护法，说白庄人聚在关树村，似乎另有打算……” 
　　“伍宇和死了！” 
　　“是，属下按护法吩咐每日寻查柴县周边情况，那日发现他时只剩了一口气，听他说是章伊凡干的，还让我务必转告护法。”虞量本来就不明就里，反正伍宇和死了，他原打算瞒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当消息是自己探得的，于是急急忙忙跑来向辛荑邀功。可如今发现情况不对了，便又忙将伍宇和拉了出来，一切罪过让那死鬼伍宇和去顶着。 
　　“这么说伍宇和是在柴县被杀的，是由关西村回左坛的路上！死在柴县……章伊凡杀……”辛荑忽然心念一动；“章伊凡在柴县！” 
　　假如不止章伊凡一个人呢？辛荑知道这个姓章的是白庄的好手，白庄现不是聚在关树村吗？姓章的怎会一人到柴县！这两地可不近啊……辛荑心念忽闪，险些喊出声来。 
　　“怪二！” 
　　怪二闻声立到，身法快得让虞量瞠目结舌，正是凌波微步，瞧不出这么个竹竿似的人，凌波微步竟已练到了如此地步！ 
　　“快！立刻调左坛人手，随我去柴县！”辛荑一边说，人已掠到了厅外，直奔坛口，怪二也紧随其后而去。虞量一人被晾在厅里，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也算他机敏，看看事态紧急，并且一定与他带来的消息有些关联，那么他就一定不能错过，跟上去为妙！ 
　　辛荑带着左坛的人手心急火燎地赶往柴县。希望还不至于太晚，辛荑想。形势摆在眼前，白庄明在关树村，暗中却已到了柴县，莫非白仕原他们已看出了破绽，声东击西要暗破六井岭分点。一切应该不是巧合吧，但白燕山庄怎么可能如此快地识破她的凌波阵呢？辛荑很有几分惊疑，可事到如今她不敢再心存侥幸，万一……偏偏该死的虞量还在这里！ 
　　“但愿来得及，否则这一回输惨了！” 
　　为了这次行动，白庄派出了白仕川、章伊凡兄妹为首直取六井岭，白仕原、章远山、刘彩月、江一春等人留在关树村一面拖住何魔视线，一面暗自包抄河南各分点，金越、天山二佬等一干人则分别赶往两河左右的几处分点。等到章伊凡他们一破六井岭，放出信号，其他各处便一齐行动，将这些分点尽皆铲除——整个计划无懈可击！ 
　　“何魔现正忙于重建三分点，应该不会留意此处”伊凡想。 
　　“何魔定料不到我们能看出这些分点阵局”雨淇和仕川都这么想。 
　　这些天他们反复打探了六井岭分点的情形，一切确如他们所料，看来这回六井岭是势在必得，何魔的阵局就要完蛋了。 
　　可是他们却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很不是时候地杀了伍宇和，且让他明明白白的死在了柴县。伍宇和恶贯满盈固然该死，然而伊凡他们万没想到这个人此刻的重要意义，就这一点点的失误，几乎让他们前功尽弃。就在伊凡他们轻而易举的攻破六井岭分点，正打算放出联络弹通知其他各处时，他们发现自己也正跌入对手的陷阱里。 
　　雨淇刚放出第一颗联络弹，六井岭四周突然烟雾弥漫。 
　　“呀！”伊凡心中一惊，尚来不及说话，早见岭前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闪出了一伙人，为首的一身灰白色软袍，头戴的斗笠上也铺着灰白色面幔。 
　　“何魔，何辛荑！”伊凡惊到，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这魔头，果如传说中的一样。 
　　辛荑冷冷一哼，打量着眼前为首的二男一女：白仕川，这个就应是章伊凡了，这个女子…… 
　　“想不到吧，你们还是晚来了一步，如今四面已布下了我们左护法的“杏雨红”，你们自度可得脱身？” 
　　“魔头，得意什么，你精心布置的杰作此刻大概已完蛋了吧！”雨淇没有理会哇哇叫的铁鬼，朝着一言不发的何辛荑毫不示弱道。 
　　“几个分点换你们三条命，外带你们这一干兄弟，我总亏不到哪儿去。”辛荑压着嗓子冷冷道。 
　　“你以为你拿得住我们！”仕川倒是不紧不慢：“圣手回阳的避邪散你总听过吧，区区一个毒阵能奈我何！” 
　　“你们服了避邪散了”辛荑声调一寒：“就算没有毒阵，你们也不见得逃得了。” 
　　话音未落，人已欺前。辛荑白袖一卷，一条丈把长的雪白绫带挟着凌厉之气向仕川扑面而来，仕川正待招架，岂料绫带中途转向，避过仕川直取伊凡。几乎同时，伊凡出剑，一招“落英缤纷”将辛荑的“清风拂月”轻轻化解。“清风拂月”全在快和出其不意上，伊凡突遭袭击却应付的从容不迫，动作的潇洒漂亮让辛荑也不由暗暗喝彩了一声，旁边的仕川刚喊了一声好，就被虞量和铁鬼张铭缠住，雨淇也被天矶帮的高手所围，一时脱身不得。 
　　“你知道我要用这招对付你？” 
　　“你说到‘逃’字时杀气已盖过寒气，我就知你要动手”伊凡一笑道；“偷袭，又是用白绫带，当然该是清风拂月啰，否则岂不煞风景。” 
　　辛荑冷冷一哼：“你们根本没有什么避邪散。” 
　　“你也没布毒阵对吧。” 
　　“你又知道！”辛荑语调一沉：“那你就试试看！” 
　　两人嘴里说着，手上却未停，转眼已过了几十招。 
　　“喂，干什么那么严肃”伊凡笑道；“你的招式都漂亮得很，卿若为佳人，这套招式用起来倒很是赏心悦目哩。” 
　　见辛荑没理会他，伊凡又笑道：“何必整天躲在面幔里呢，今日让我们一睹庐山真面目，如何？看看你人是不是和招式一样漂亮。” 
　　“你还不配！” 
　　“嗬嗬，是否只有雷寄予才配呀，魔头，你该不真是丑得无法见人了吧……对不住了，这张脸，章某今日看定了！” 
　　“找死！”辛荑话未出口，就觉一阵寒光直掠面门“不好！”她急转身，避过脸去，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一招“天猿望月”要架住来剑，却不料架了个空。原来伊凡并未真要挑她面幔，不过是虚晃一招而已。趁着辛荑转脸的当儿，伊凡已飞身掠到雨淇、仕川之间，低声道：“快走，西北边！” 
　　雨淇、仕川会意，也都虚晃一招，飞身向西北边掠去。 
　　“追！”虞量见三人逃脱，分点又已毁，生怕护法会拿自己开刀，当下气急败坏。若不拿下这三人，只怕这回更无法交差了。 
　　“慢！”辛荑喝道。 
　　“可他们……” 
　　“追到又如何，你能拿得住他们？当务之急保住分点要紧。”辛荑扫了一眼残破的六井岭分点：“去，清点一下人手，你调一半出去，即刻赶往两河之右的双庆隘口，那是白庄侵入河右诸分点的必经之路，易守难攻，你抢先占住，只守不攻，若能成功，不追究你擅离职守之罪，否则二罪并罚！” 
　　虞量得令，忙去准备，好容易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一般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五鬼！” 
　　“有！”随着辛荑手一挥，五鬼跳了出来，今天他们都到齐了。 
　　“你们领剩下的一半人手赶赴两河之左的无悠隘口，切断白庄去往河左各分点的路，其他什么都不必理会，我自会派人接应你们。记住，若是放了白庄一人过隘口，你们就不必活着来见我了，明白了？” 
　　打发了五鬼，辛荑领着剩下的几十人进入六井岭分点，这个分点已然瘫痪，但辛荑想，既然自己已经来了，就说什么也要想法子让它再多支撑一阵子，否则自己的那两路人马保不定会守不住。只要能支持一阵子，而那两路人马不出意外的话，两河的分点就可保住，那时她就能用这剩下的分点再设一局。在决定对伊凡三人不予追击的一瞬间，她已反复考虑了形势，河南诸点怕是保不住了，以目前处境能保住两河的各分点就已是相当的胜利。“罢了罢了，有失才有得”辛荑透过面幔深深叹了口气“白庄明显又多了能人了！” 
　　…… 
　　“好了，他们没追来”伊凡喊住了妹妹和仕川 
　　“哈哈，何魔的毒阵原来也徒有虚名啊，不过闭一口气，竟闯出来了！” 
　　“傻瓜！”伊凡戳了戳妹妹的额头：“哪有什么毒阵。” 
　　“什么，没有？”仕川和雨淇异口同声 
　　“当然没有，否则怎出得来，仕川，还亏你那一招，何魔以为咱们真有避邪散，所以抢先出手，才给了我试探的机会。” 
　　“惭愧惭愧”仕川呵呵笑道：“我只是想压压何魔的气焰，不想她也是故弄玄虚。伊凡，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都怪她自己不小心。其实不久何魔就猜出了我们可能没有避邪散，她问了我一句，我没回答，又故意反问她‘你也没有布毒阵吧’她冷冰冰的说‘那你就试试看’”伊凡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口气其实已明显暗示我们没避邪散，何魔不可能听不出来，假如她真的布了毒阵，以当时的情况，何魔与其让我们心中疑虑，不如告诉我们没有，诱我们往毒阵里冲的好，凭硬打，她不见得是我们的对手，哪里会愿意与我们这么纠缠” 
　　伊凡顿了顿接着笑道：“再有，何魔此次很有些心浮气躁，怕不真是被我们弄得措手不及了，我稍稍激了她一回，她就气急败坏，不是这样，我也不容易脱身。” 
　　“哎，伊凡，我说呢，那个时候你怎么还有工夫与魔头打情骂俏的，原来是别有用心，你可比这魔头还奸险呐。” 
　　“少取笑我，仕川”伊凡呵呵一笑 
　　“不过，也多亏了你，开始我还真担心此番要性命不保了呢”仕川也笑道。 
　　“是呀，这魔头来得也真快，我只来得及放一颗联络弹。哥，你说其他各处的行动可否顺利，如果何魔早有防备……”雨淇不无懊恼地说。 
　　“何魔不会早有防备”仕川接过话道：“现在看来她也是匆匆赶到，再说，如果她都安排好了，就一定会紧追我们不放……哎，恐怕她现在正采取行动呢。” 
　　“是啊，还是赶紧看看仕原他们去！”伊凡道。 
　　 
 
 
　　正文 第八节 
　　天矶帮的聚蛊堂里从来都是光线黯淡，墙壁上疏疏落落的几处灯火正如鬼火一样地跳跃着，不仅没能驱走黑暗，反而更添了几重阴森。帮主雷寄予此刻就隐身在这一片黯淡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一盆烛火，火光明灭闪烁，映红了他那张阴沉的充满戾气的脸。雷寄予今年四十来岁，身材很是魁伟，如果光看五官的话倒也还称得上端正，只是右边脸颊上两道长长的青黑色伤疤，使整张脸变得触目惊心，这疤痕还是早年跑江湖时留下的。 
　　天矶帮的帮主早年据说不过是个跑江湖买药的平庸郎中，会几套三脚猫的功夫，更拿手的是坑蒙拐骗，然而整日奔波吃苦受累也不过刚够个糊口而已。一回他糊里糊涂地卷进了一场江湖帮派的恩怨中，被人误认、追杀，九死一生才狼狈逃到了天矶山的天矶峰，误闯进峰顶的“太欲境天”。这天矶峰可是武林中的禁地，传说其中有财宝无数但闯入者必死无疑。百年来，贪财的、胆大的，一批批进去，一批批有去无回，其中不乏成名的武林高手。如此久而久之就再无人敢问津了，财宝固然诱人，命却更是重要，命都没了，金山银山又有何用呢！雷寄予自度必死，谁料却最终因祸得福，说来也是天意难测，曾经那么多武林高手的葬身之地，竟成了雷寄予一步登天的发家之所。天矶峰上并没有什么财宝，传闻永远是传闻，很多时候当不得真的，但雷寄予却从“太欲境天”中得到了《太欲密笈》和《天药》，从此他躲入山中苦练《太欲密笈》，凭着天生的颖悟，三年之后重出江湖时已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他的“二十四式太欲回峰掌”更是独步天下。只可惜此人终究心术不正，仗着一身武艺不是扶危助贫，反而欺压良善、无恶不作。他原本就稍通医理，得到《天药》后下苦功夫研究，竟将好端端一本良药书籍用成了其研制毒药的指南，他的毒，毒性之狠烈令人咋舌，有的见血封喉，无药可医，有的则旨在于折磨人，使受毒之人生不如死，相比之下后者更让人畏惧。自从在天矶峰下组建了天矶帮后，雷寄予的野心越来越大，这个昔日的小小郎中，已不再满足仅仅做个帮主了，他要称霸武林，要让整个武林世界匍匐在他的脚下！然而这谈何容易，武林四堡高高地耸立在那儿，将新兴起的天矶帮比照得无限苍白。和四堡较量？雷寄予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直到有一天，他闲来无事，转到天矶峰后山谷“太欲天矶”中打算见一见隐居于此的天矶三绝时，才发现在那里他竟还有一个潜在的利害武器没有发挥作用，那就是被他偶然拾回却早已忘记了的何辛荑。十多年不见，这丫头不仅没死在太欲天矶中，反而得到了天矶三绝的真传，实在是不简单，雷寄予当然知道太欲天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更清楚“天矶三绝”都是些怎样的老怪物，在他们手上竟然能活过十多年，生命力还真强啊。 
　　“给，拿去，物归原主了。你用得着她。”三个老家伙把瘦瘦小小的何辛荑推到了他面前。十多年前，这些老家伙要去了还是婴孩的何辛荑，说是要替他炼出一宝来。 
　　“不过还只是个试验。”当年老家伙们这么说时口气甚是神秘。雷寄予淡淡一笑，随手把女婴丢给了他们，他可没真指望得个什么宝。 
　　“这么个小丫头……”带回辛荑时，雷寄予还在心上冷笑：“不过总归算是个美人胚子。” 
　　雷寄予不久就知道自己错了，辛荑的心理年纪早已超出了十三岁，老家伙们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看着四堡在辛荑的手里一个个倒塌，雷寄予得意的笑了，老家伙们没有食言，果然不愧是从太欲天矶里活出来的何魔！有了她，武林至尊的头衔就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何况几年工夫这丫头竟出落得如此动人。 
　　然而，这段日子，雷寄予对事情的进展很不满意。 
　　四堡倒了，竟又蹦出了个白燕山庄！白家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与自己为敌！更可恨的是，自从灭掉青阳堡后，连辛荑似乎也有些心神恍惚…… 
　　“福彦，让你查的事怎样了？” 
　　“两河以南和柴县六井岭的分点都被破坏了，两河左右的分点原本已保住，但又被左护法突然下令撤销，其中缘故至今不清楚。”天矶帮的右护法姓曹名福彦，他的右坛专门负责收集各处情报，既有武林中的，也包括帮中的。此人生得短小精悍，平日沉默寡言，能不说的话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虽然在帮中他的地位屈居左护法何辛荑之下，但实际上却是雷寄予第一心腹。 
　　“撤了？怎么没听她说起？搞的什么鬼!” 
　　“左护法的心思向来没人猜得透……”曹福彦说得阴阳怪气。 
　　“想说什么就说！”见曹福彦欲言又止，雷寄予紧紧盯了他一眼。 
　　曹福彦眼光灰暗下来，垂了头，声音也压低了“帮主，左护法近来颇有些懈怠，从六井岭回来后，很少再到左坛，听说帮中事务多交给司坛怪二处理，她自己整日呆在素心楼里，这些日子白庄在南方很活跃，也没见左护法理会，怕是她……”说到此处曹福彦又打住了。 
　　“有什么就说，做甚么吞吞吐吐！” 
　　“是，属下是担心她心有怨气……上次破青阳堡……左坛里似乎也有人不平……”曹福彦小心地看了看帮主，没有再说下去，谁都知道左右两坛素来不和，但他相信帮主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怨气，哼！”雷寄予鼻中轻轻一哼，又将视线转到了面前的火光上“你不了解何辛荑罢了。不过这段时间我忙于练功，是没怎么管束她——对了，青阳堡遗失的两颗幽明珠有消息了吗？”很明显雷寄予不愿与曹福彦多谈何辛荑的事。 
　　“还没有，不过，属下担心珠子已落入了白燕庄。听说刘宏啸的独生女儿自被左护法放过后就直接投到了那里……”曹福彦压得低低的声音里左护法三个字说得略微重些，接着他抬眼悄悄观察了一下帮主的脸色。 
　　“该死！”雷寄予果然皱了皱眉。 
　　“帮主为何不让左护法趁热打铁再直接拿下白庄来呢？要不是护法她私自放了……”曹福彦眨眨眼低声建议到。 
　　雷寄予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脸来将曹福彦打量了又打量，曹福彦立刻觉得有一阵冷气直钻入自己的脊梁骨，吓得他连忙垂下了眼皮。 
　　“你以为现在的白庄比原来的四堡要弱？再说拿下了青阳堡拿到珠子了吗？我要的是珠子！何辛荑已得了教训，那件事不要再提了。”好半天雷寄予才又冷冷道。然而紧接着他又转了话题：“能与何辛荑都硬干上几场，白庄是又添能人了，听说有个叫章伊凡的？” 
　　“是，长风剑章远山的儿子，二十出头，文武都精通！上次破我分点的就是他和金越主谋。”这回曹福彦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答道。 
　　“已经有个金越了，现在又来了个章伊凡，再加白家的两个！是得想个法子……”面前的火光一阵剧烈摇晃，明暗之间，雷寄予眼光一沉，阴冷的嘴角边浮出了一丝冷笑“哼，老的都不足为虑，这小的嘛……” 
　　打发走曹福彦，雷寄予开始全盘考虑他的计划，灭掉四堡，他雷寄予的威风已经树足，是时候全力对付白燕山庄了。这回不能再简单了事，必须万无一失的拿到幽明珠，雷寄予想，自己的神功能否最终练成可还指望着那些珠子呢。几天前他就有个想法，看来要马上付诸实施，辛荑不是开始散漫起来了吗，哼，那就多给她些事做。一想到何辛荑，雷寄予心中就搔痒难耐，为了练“无相乾坤大法”他已浪费了好几个良宵，今夜决不能再放过她！ 
　　“她也会有怨恨？哈哈哈……那太欲天矶里的雪不就白冷了吗？……不过平日里看不出这冷美人儿倒是羞涩得利害！哈哈哈……” 
　　 
　　正文 第九节 
　　江南的春色总是来得缓慢去得匆忙，分明新绿已吐，杏花初放，空气中却还是冷飕飕的。身披着广袖宽袍，冬傲然离去，轻翻的衣角，仍在不经意中就给人间带来阵阵春寒，好容易盼到了风和日丽，却见柳已老绿，花已繁华，经不了多少日子，便要风老莺雏，雨肥梅子了。 
　　隘阳古道上，一场春雨刚歇，雨后的空气中无风无尘，一草一木都在柔和的阳光里晾着身上的雨珠，枝头上叶片儿亮晶晶的闪着光，花瓣儿却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得得得一阵马蹄声，四个策马扬鞭的青年转过山脚，有说有笑出现在古道上，不久又有三个年纪较大的跟了上来。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咦，哥哥什么时候也懂得伤春了？”雨淇甩几鞭子赶上走在最前面的哥哥，笑着问道。 
　　伊凡一笑未答，白仕原已凑了上来， 
　　“伤春必有因吧，伊凡，怎不接着念下去？张子野的下阙‘莫把幺琴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哈哈哈，伊凡，这才是心中所想吧，只是这个千千结原为阿谁系的呢？” 
　　“老白还是这么喜欢玩笑！，你既知是张子野的词，干我何事，只不过看到眼前春意狼籍……” 
　　“只不过看到春意狼籍便惹起万种情丝，权且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喽”仕原嘴接得快，又故意皱起眉捏住嗓子酸溜溜道，“唉，只可惜不得佳人在身边共享春色，让人好不牵挂也，这春来带得相思来，春去怎不见得相思去呵……” 
　　仕原提起衣袖假作拭泪，正准备接下去取笑，早被伊凡一脚踢到了马屁股，马长嘶一声，背着大叫的仕原狂奔不已。 
　　“原以为成了亲后总要老成些了，谁知还是这德行，真是个大大的活宝！”伊凡恨恨地骂道。说实话，仕原岂能知道他的心思。长到二十一岁，英俊潇洒的伊凡不知让多少姑娘为之倾倒，可是他的心里却还不曾映进任何一个姑娘的影子。他一门心思都在对抗何魔铲除天矶帮上，哪有空闲留心其他的东西。白庄上人人都爱拿他与彩月开玩笑，对此他只是轻轻一笑，在伊凡心里彩月与雨淇一样，都是他的妹子罢了。 
　　这时一边的韵娘和雨淇却是早笑软了，趴在马上动弹不得。 
　　“你也是晕了头，怎么对着嫂子就骂起了白大哥呢？” 
　　“还说，都是你这丫头惹得，无端吃他这般取笑。” 
　　“伊凡自骂仕原，不干我的事，雨淇，你可别拉上我哇，依我看他倒真该骂，骂得好!”韵娘笑着说。 
　　“小韵儿，说什么呢？可不许背后说丈夫的坏话啊”看时，仕原已拉转了马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伊凡，不过一个玩笑嘛，看踢疼了我的马……” 
　　“白大哥真是喜欢玩”雨淇控着马赶到仕原边上，故意把声音压下“刚听你说得那么真切，倒像是你的心里话一样，老实坦白，是不是？” 
　　“岂有此理，我的小韵儿就在这儿，何需相思……” 
　　“那可说不定呀，怕不另有佳人”雨淇不怀好意的笑着，又向韵娘瞟了一眼“你看，嫂子都不高兴了，难道不要向嫂子解释解释？” 
　　“哪有不高兴？噢，雨淇，雨淇！你好，在这儿搬弄是非，害你白大哥是不？”仕原又笑着向雨淇耳边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什么玩笑都开得，只这个不行，人命关天哪，你嫂子可是个醋坛子！” 
　　“仕原，谁是醋坛子了？”韵娘冲过来，嚷道。雨淇忙闪过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夫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仕原捂着被揪红的耳朵，叫苦连天。他与韵娘新婚燕尔，对这个美艳如花，活泼任性的妻子，仕原向来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然而却喜欢时不时开个小玩笑，故意惹她生生气，以搏一乐。 
　　“了不得，伊凡，你真有个好妹子，这么为你出气！”仕原躲过妻子，见伊凡兄妹正乐呵呵的看热闹，故意没好气地嚷道：“雨淇，你少不得要是我们白家的人，我可是仕川的大哥，得罪了我，嘿嘿！” 
　　雨淇听说，粉脸上立时飞起了两片红云，低声骂道：“呸，可是疯了，谁是你白家的人！” 
　　仕原还待回嘴，被韵娘一把扯住：“还说！是不是要激起众愤才好哇？” 
　　“真得嫂子好好管管才行，就一张嘴讨人嫌！”雨淇催马到韵娘傍边：“嫂子你最公正了，听听，白大哥怎么欺负我！嫂子，好嫂子！可要为我出气啊。” 
　　“好妹妹别生他的气，他一向就是个疯人。”韵娘嘻嘻笑道“也不想想，得罪了妹妹，回头仕川还不要找他算账！” 
　　“哎呀，韵娘你……”雨淇哪里肯依，追着韵娘就打“真真是一对，白家没一个好东西！” 
　　仕原拍手大笑；“好骂！我们白家的确没一个好东西，雨淇，怕不怕呀，现在怕还来得及。” 
　　不远处，江一春和天山二佬正乐呵呵地看着这几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自从六井岭一战后，白庄与天矶帮之间一直没有大规模的正面交锋，何魔险险救下两河左右分点后，竟又将它们都撤了，从此没了声息，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表面看来，气氛似乎缓和了，日子也太平得多，可江一春他们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何魔真正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有她在一日，天矶帮就不可能轻易收手。这段日子，白庄没敢闲着，白仕原夫妻、章氏兄妹、江一春、“铁叉神”孙元魄还有天山二佬吕通、邓玉莲夫妇等一行八人深入江南，一边联络江南的英雄志士，组建燕盟，一边追踪天矶帮撤去的分点下落——大家都相信何魔不可能这么白白放弃苦心经营的分点。正当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之时，忽然收到了白庄的飞鸽传书，让大家迅速回庄有急事相商。众人无奈，只留下“铁叉神”一人，其余七人日夜兼程赶返白燕庄，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我看咱们这么慢腾腾的走不是个办法，为躲刚刚那场雨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赶不到前面的客栈，咱们可都得露宿山头了。”赶上仕原四人，江一春摸着胡须道。 
　　“这还不容易，咱们来赛跑，看看谁的马快”韵娘快活的提议；“我的黑闪稳得第一！” 
　　“黑闪？”仕原不屑一顾的撇撇嘴“光看看腿就比我们的矮一截！” 
　　“你懂什么，黑闪可是大宛名驹”韵娘懒得理丈夫，向伊凡道“怎么样，我们比比，看是我的黑闪快，还是你的玉奴强？” 
　　“比就比，前面转过一道山弯，就是天元坡，这路我走过一次，那儿有一片树林子，谁先到算谁赢。不过”伊凡一笑道:“输了不许哭鼻子啊，我可不会哄你。” 
　　“去你的，你才哭鼻子呢！”说着韵娘一甩马鞭，飞一样地跑了。 
　　“喂，等等我，还没开始呢，又耍赖！”伊凡笑着抱怨道，挥鞭就赶。 
　　“伊凡，你们慢一点，唉，你瞧瞧，瞧瞧！”吕婆邓玉莲抱怨道：“只知道往前冲，出了事怎么办？” 
　　“老太婆你也太多虑了，能出什么事”吕通不以为然。 
　　“吕前辈还是小心点好，我们也跟上去吧。”仕原笑道。 
　　快了，快了！伊凡已追上了韵娘，前面一片浓郁的树林子隐隐约约显露了出来，看看被自己越甩越远的韵娘，伊凡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还是等等她吧。他正准备放慢速度，可就在这时，隐隐有些声响传来，奇怪，什么声音？再仔细听听……好像……好像……求救声？……对，求救声，一个女子，前方！ 
　　伊凡不敢迟疑，催马向前冲去，那是一个女子在求救，前面一定出了什么事，求救声那么微弱，夹着难于言明的凄楚与绝望。 
　　那是一大片桃林，不久前这儿的桃花一定开得很艳很艳，只可惜刚刚一阵急风雨已将这一片繁华催卷得七零八落了，几抹残红委委屈屈的挂在枝头，寂寞憔悴的样子，叶儿却正得其时，一簇一簇的碧绿，鲜活地占了满枝，恰应了“绿肥红瘦”四字，虽是春意阑珊但毕竟也生机蓬勃，真是好一片桃林！ 
　　然而再看，却有惨不忍睹的一幕：林边马道上一辆马车掀翻在地，满车的绫罗绸缎胡乱抛散，年过五旬的老者俯卧在泥里，满身都是血迹。他已死去有一会儿了，一只手还死死的抓着身前的一撮青草，显出努力挣扎过的样子。而桃林深处，三个黑衣打扮的大汉正企图对一女子强行无礼，一望而知，他们就是这一幕惨状的制造者。求救的是这个女子，面对着三个身强力壮的恶徒，她正拼死挣扎，但眼见得已力不从心，危难时刻，伊凡赶到了。 
　　快马加鞭匆匆赶来的伊凡目睹了眼前的惨状，禁不住血气直冲心上，光天化日之下，岂能容忍如此作恶！他不及细想，手腕一翻一柄青锋直刺下去，三个正得意忘形的家伙哪里料到这番变故，其中一人当场应声而亡，尚未来得及看清出剑之人就直赴阎王殿报到去了，另外两人倒也应变得快，当下舍下女子，滚到一边，各操家伙站起，再看看自己的兄弟，却是已死了。 
　　“妈的！敢坏爷的好事，活得不耐烦了！” 
　　“何必多说，杀了他为大哥报……” 
　　然而他们马上看清了来者。一对剑眉，两点星目，冠玉一样的脸上此刻笼着逼人寒意，紧抿的嘴唇显出刚毅的轮廓，他挺立如剑，而手中的剑已亮白似严霜。两个恶徒举刀的手立刻软了下来，各自抱头鼠窜。他们并不糊涂，起码掂得准自己的份量，章伊凡到了，还报的什么仇，保得住自己的命已是造化！ 
　　伊凡懒得追赶，揩去剑上的血迹，把剑别回腰间，他定了定神，看到了正蜷在树下低泣的女子。只见那女子鬓发散乱，身上粉红的绸衫已被撕烂，幸好里边还有一件浅蓝无袖贴身小衣，但已不能完全裹住雪白莹润的肌肤，她低垂粉颈，双手抱膝，柔弱的身子微微地颤栗。伊凡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自己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与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单独相对，此时此刻真是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他不敢犹豫，转身脱去自己的外衣，扔给了地上的女子。那女子窘的满面通红，忙将衣衫裹住身子缩到树后，失声痛哭起来，这下倒更让伊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韵娘赶到了。 
　　“谢天谢地，你总算到了，韵娘，快去看看。” 
　　“这是……”韵娘俏眼一扫，立刻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伊凡正不尴不尬的立在一边，她赶紧赶了上去。 
　　“姑娘，没事了，没事了”韵娘替姑娘拢起一头披散下来的漆黑长发，柔声劝慰。 
　　不一会儿，众人都赶过来了，江一春四下一望，看到掀翻的马车、老者的尸体和满地的血污，不禁拧起了眉头：“该死！谁干的？” 
　　“还不是天矶帮，你看看”伊凡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一个：“还有两个，许是认得我，见着就跑！” 
　　“便宜了那两条狗命！”看到韵娘身边那个低声哭泣的姑娘，雨淇咬牙切齿骂道。 
　　“这个姑娘没事吧？” 
　　“亏我早到一步” 
　　“天矶帮的个个都是恶魔、败类，抢劫、杀人不说还要欺辱人家姑娘！”韵娘抬起头来，眼里冒起了火；“伊凡，你真应该赶上去把那两个家伙一并解决了。” 
　　“当时我也没顾得上……” 
　　伊凡话未说完，就见地上的姑娘已轻轻抬起头来：“多谢各位英雄救命之恩。”那姑娘止住眼泪，又感激地望了伊凡一眼：“多谢这位公子搭救！” 
　　她的声音真是好听，犹如一阵清风，直渗入众人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姑娘定定地望着伊凡，又转眼周围的人们，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忽然目光死死的停在了那个老者的尸体上，瞬间脸色惨白，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 
　　“舅舅！——”她拼命地摇晃着死者，再喊了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众人慌了手脚，忙赶上去，江一春替她摸了摸脉，道：“不碍事，不碍事，刚受了惊吓，又急火攻心，休息一下也好……下面怎么办？” 
　　“当然是先将死者安葬，带她一起走”韵娘叫道；“总不能把她一人扔在这荒郊野岭啊。” 
　　于是大伙儿一起动手把老者掩埋了。看看车是摔烂了的，根本不能再用，谁带着姑娘一起走呢？吕公吕婆和江老爷子年纪都大了，雨淇前不久受了伤至今未愈。 
　　“我带她吧，都是女子，方便些”韵娘豪爽的说道。 
　　“你？”仕原打量了韵娘一番，笑了。 
　　“怎么了”韵娘恼了，“有何不可吗？什么意思嘛！” 
　　“不不不”仕原乐得直摆手，“娘子误会了，只是，你的马能带人吗？” 
　　韵娘是白庄的第一美人，长得花容月貌，却是身材娇小，她的黑闪是一匹小矮马，与她甚是相配，但若要再带一人，就显得有些滑稽，不大合适了。 
　　韵娘立刻懂了仕原的意思，想想也是如此。只是虽说仕原是一番好心提醒，但那讨厌的口气倒像有三分取笑之意。于是韵娘也没了好气。 
　　“那怎么办，难道由你带不成？” 
　　“有何不可吗？”仕原双手抱胸，嘴角微挑，眯起眼挑战似地望着妻子。 
　　“当然不行啦！”韵娘也学着仕原怪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把人家姑娘交给你，我不——放——心！” 
　　“你们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仕原只剩苦笑摇头的份儿了。 
　　雨淇忍住笑道：“两位也别争了，你们这一路上的口水官司还少吗。依我看这事再好办不过，这不放着现成的吗？”说着向她哥努了努嘴，慌得伊凡连忙摆手。 
　　“嗨，是嘛伊凡，非你莫属了，一来嘛，你是个正人君子”吕公望了望仕原和韵娘，打趣道：“我们都放——心——，二来嘛，彩月儿也不在这儿，啊？哈哈……” 
　　一向吹胡子瞪眼的老吕也凑起趣来，惹得大家都开怀大笑。 
　　“哥，别推辞了”雨淇见一向潇洒大方的兄长这回无来由的尴尬模样，心中十二分好笑，走过去推他一把，低声道：“不会这么迂吧，人还是你救下的呢。”说完跨上马，对众人喊道：“我们已耽搁太久了，可没时间这么耗下去，想留在这儿过夜的就慢慢磨蹭吧”说完不由分说地扬长而去。 
　　众人一笑，纷纷上马，仕原临去还不忘回过头朝伊凡扮了个鬼脸，可把伊凡气得苦。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长叹一口气，把姑娘抱上马，直追上去。其实他心中也正纳闷得很，自己平日是何等的坦荡潇洒，何以今日竟这般腼腆拘束起来了呢。 
　　 

　　正文 第十节 
　　小客栈里烛灯初上，昏昏而睡的姑娘缓缓睁开了双眼。她早已换上了雨淇的一套衣裳，脸上的灰尘也被清水洗尽。虽然围在她周围的人们早已察觉她的美丽，但，就在她微睁秀目的一刹那，所有的人仍忍不住的深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美得不可方物！ 
　　不必说那雪一般莹润的肌肤，也不必说那端正的鼻、粉红的唇，单是两抹青黛长眉下一双清明、灵动的眼睛，就足以摄去世人魂魄。谁配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啊，分明是一泓澄静的秋水，蕴满了朦胧的情与愁，那样的深那样的清又那样的冷，让所有看过一眼的人完全在无意间痴醉沉迷。有了这样一双眼晴，姑娘浑身透出一段挥不散的神韵，一时你会觉得她是那般的娇艳妩媚，若芙蓉承露顾盼生情，一时你又会觉得她实在超逸脱俗，仿佛青莲濯水空灵透彻，若非遗世的仙姬，这凡俗的人世间怎会有如此的尤物！ 
　　此刻的伊凡，心底如荡开了一池春水，他寻到了那个让自己久久不安的根源。是呀，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过，就不是一句“难于忘怀”可说得尽了。 
　　众人都呆了半晌，还是雨淇先晃过神来，推了推身边仍然目不转睛的韵娘：“怎样，比下去了？” 
　　韵娘唯有叹息了，她一向自负美丽，可如今见过这个女子，方才真正体会到何谓“光彩照人”！她小心翼翼的拉住姑娘的一双玉手，问道：“姑娘……嗯，姑娘如何称呼呀，今年几岁了？” 
　　“林青婵，京城人氏，十七了。”她早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了头小声答道。 
　　“青婵？好名字！不过依我看叫倾城倒更贴切些”仕原这回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京城人？怎到了南方来……” 
　　众人围着姑娘七嘴八舌的问起来，这个叫青婵的姑娘声音虽低，却一句是一句，口齿极清楚。不久大家就知道了她原来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个饱学之士，只可惜时乖命骞，一直不曾得意，几年前又一病而亡作了古人，母亲是早已亡故了的，只有一个靠贩卖丝绸为生的舅舅。举目无亲的她不得已跟着舅舅终日奔波，抛头露面。 
　　“舅舅无儿无女，待我极好，他做的是小买卖，这些年来，我们东奔西走四方漂泊，相依为命”说到这里，姑娘又泣不成声了，“此番我们攒够了银子从苏杭贩来丝缎运往京城，原以为可以做一笔大买卖的，谁料……” 
　　“林姑娘，事已至此，还要节哀才是”雨淇不无同情的劝道“以后有我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就是！”韵娘语气更是坚定：“你舅舅的后事我们已料理了，仇，我们帮你报，你放心，以后就跟着我们……” 
　　“呃哼……”江一春咳了一声，打断了韵娘，“仇我们当然会报，但江湖险恶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该呆的地方啊……不知道林姑娘还有什么去处吗？我们可以派人送你去。” 
　　青婵愣愣地望着江一春，茫然地摇了摇头。 
　　“咳，江叔！她刚刚都说过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们不收留她，她还能去哪儿！”韵娘性急，见这姑娘人又美，身世又可怜，早已经由同情转而十分喜欢她了，当即对江一春表示不满。 
　　“收留，收留！万一有……”江一春看看左右，硬是将一个“诈”字咽了回去。他也是个直性子，然而对着这样一个清纯如仙的女子，这担心使诈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仿佛连想一想也是一种亵渎似的。他狠狠地瞪了韵娘一眼，接着道：“如今离庄上还远，路上指不定有什么事，跟着我们反倒受连累，不如找个地方——” 
　　“这儿我们也不熟，哪找地方去？江叔，我看路上没什么问题，大家一起，多一人多一份力嘛。”韵娘打断江一春的话，也没注意仕原的眼色，自顾自道。 
　　“多什么力！她又不会武功”江一春气得直跺脚，想不明白这韵娘平日那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竟这般粗枝大叶，冒冒失失。这个姑娘来历不明，身份也可疑，岂能听她一面之词就冒冒然带在身边呢。 
　　看看江老爷子面色不对，仕原刚要插嘴，却不妨床上的姑娘已翻身下来，跪倒在地。 
　　“求求你们，留下我吧，我……我实在无处可去了……我什么都会干，真的，我可以为大家缝补浆衣、洗菜烧饭，我都会做的！”她昂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别赶我走，我知道你们都是英雄好汉，我，我……” 
　　雨淇心上不忍，搀起痛哭在地的青婵，无奈的望着大家。她明白江老爷子的意思，可要真把青婵一人扔下又觉得……因而一时也没了主意。 
　　“仕原，你拿主意吧”吕公道“怎么说你也是白庄的主人！” 
　　“这……”仕原略一犹豫，道：“江叔的话自然不错，但林姑娘此时也确无其他去处，反正我们要赶回山庄，我看救人救到底，先把她安置在山庄，再慢慢从长计议吧。” 
　　仕原一番话，别人犹自可，江老爷子却皱起了眉，但还未等他发作，伊凡已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江一春也只好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好！就这样办了”见已无人反对，韵娘心中大快。“今晚林姑娘就和我睡一间房。” 
　　伊凡推了推雨淇，雨淇会意，于是笑着说：“韵娘，我看咱们三人一起吧，晚上也可以好好聊聊天。” 
　　问题总算解决，吃过晚饭，三个姑娘回到自己房里，吕公吕婆也回房休息了。只有江一春心中不快，他对林青婵不太放心，对韵娘更是大为不满。 
　　“仕原，小韵儿今日是不是喝了迷魂汤了！”想到这儿，江一春就大为光火：“还有你，也糊涂了是不是？怎么能答应让她留下来！” 
　　“江叔别生气了，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当然，除了韵娘。”说到这儿，仕原笑了，“她是个性情中人，对人热情有余理智不足，一向又养尊处优惯了的，未经一点风浪，哪里知道江湖险恶，哪里懂防人之心啊。如今见那姑娘天仙化人，又身世可怜，自然一心一意要帮她了。看在她也是一片好心，江叔就别怪她了。” 
　　“好心好心，那是糊涂！也没见你，就这么依她性子胡闹！万一这姓林的是何魔的奸细，咱们可就……”江一春顿了顿：“如今何魔又没了动静，还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这时候怎么能掉以轻心！” 
　　听江一春这么说，仕原也正色道：“江叔说的是，只是我白仕原又岂是这么糊涂的人。如今且不说我们还拿不准这林青婵是好是歹，就算是知道她真有诈，我想把她带在身边静观其变，也比扔在一边强。” 
　　“仕原说得不错。年伯，她在我们身边我们还好随时防范，我已交待雨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了。” 
　　“唉，你们有防范就好”江一春叹了口气，又向仕原道，“刚才若不是伊凡也这样说，拉住我，我还当你也是糊涂了呢！可我只怕是防不胜防啊，但愿是我多虑。仕原，小韵儿也要给提个醒，叫她多长个心眼儿。” 
　　“这个江叔放心……我也觉得这个林姑娘美得怪异……” 
　　第二天，从房中款款步出的青婵仍让人感到炫目，她还穿着雨淇那件浅蓝色的纱质长裙，头上，一支碧玉小簪将一部分秀发轻轻挽起成一个后坠马式发髻，由一根蓝丝带束住，丝带在发髻底下打成一个好看的花结，丝带两端留得长长的，轻轻垂下，依偎在那些散披着的秀发上，这简单潇洒的妆束把本来就俊秀非凡的青婵衬托得越发空灵飘逸。当韵娘问大家青婵好不好看，并向丈夫夸耀自己的梳头技巧时，雨淇在一旁抿嘴直笑，说：“瞧韵娘，好像青婵整个人都是她造出来的似的！”伊凡发现自己的妹妹言语之间对这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青婵已是格外亲热了。 
　　早饭过后，太阳已升得老高，大伙儿各自牵出马来急着要赶路，只有青婵进退无由，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切让一旁的雨淇都看在眼里。 
　　“青婵，让我哥带你吧，韵娘的马小，我又有伤在身，万一出什么事，自顾尚且不暇，照顾不到你。”雨淇说着又对她哥做了个鬼脸，“你说是吧，哥。昨天也是这样的，今日就更义不容辞了。” 
　　青婵听说，看了看手执缰绳英俊潇洒的伊凡，认出是昨天救自己的那个人，脸微微一红，含羞将头低了低。看到她这幅模样，伊凡反倒大方了许多，当下笑着牵马过去，先扶青婵上马，然后自己纵身上马，教青婵抓好坐稳后，打了个响鞭，策马而去。 
　　太阳很大，耳边风声萧萧，骏马飞驰，马上人衣带飘飘，紧握缰绳的伊凡心中正有着说不出的快意。青婵的身材原也算得上高挑，可坐在他身前却显得那么娇小。伊凡看不见她的脸，然而她那双紧紧楸住马鬃，未敢放松半刻的纤纤玉手却没能逃脱他的眼睛。 
　　“怕吗？”他柔声问 
　　她只轻轻地摇摇头。 
　　她真是安静，伊凡想。只是那柔软的秀发不肯老实，它们被清风拂起，欢快的舞蹈着，直扑上伊凡的脸，麻麻的，痒痒的。伊凡腾不出手来制止，其实即使能够，他也不会乐意去做，那扑面的青丝，伴着她衣领里散出的一缕幽香，真让人神摇意晃。伊凡放慢了马，有意走在众人的后头，他愿远离嬉闹，且受用这难得的温柔宁静。 
　　轰隆隆闷雷一样的巨响就在这时响起了。不可能是雷声！前方涌起了漫天的烟尘，将不远处的雨淇他们都裹了进去。伊凡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急地甩了两鞭子赶上去，还好，除了一点点慌乱之外，大家都平安无事。 
　　“出了什么事？”还不待众人回过神来，身后又是轰隆隆一阵巨响，马受惊了，嘶嘶直叫，原地打着转儿。 
　　还是在昨晚，大家就听店小二说起前方有一处较难走的地段叫盘蛇岭，听说从前曾有人在此走失，就没了下落。如今此处恰恰就是盘蛇岭，宽阔的古道陡然变窄，夹在了两山之间，偏偏又是烟尘四起，辨不清方向，大家都心中一沉，晓得出事了。 
　　眯起眼疾望过去，小路前后已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封死，右边一土山较矮，左边略高些的山头上突然多出了许多黑衣人，领头的是一个白袍的干瘪老头，他嘿嘿怪笑了两声，冲众人扬了扬手上的马鞭。 
　　“哈哈，白庄主、章少侠，别来无恙啊，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如今狭路相逢，不知诸位作何感想？哈哈哈” 
　　“岐山老怪！”韵娘沉声道。 
　　“不错、不错，正是我老人家，小美人儿好记性呀！”老怪得意洋洋的指了指身后；“这是甘岭五鬼，来来来，美人儿也认识认识。” 
　　“混帐！”看着他们那张狂劲儿，韵娘心上无名火起。仕原已悄悄挨到了她身边，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这样的小人，理他做甚！”说罢，向伊凡他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急掉马头，转到右山一条隐在灌树丛中的狭长山道里，昨日他们在地图上就留意到了这条山道，地图还是向那个店小二借的呢，不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场。从目前情形看，天矶帮那一伙儿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占尽了天时地利，狭小的古道上施不开手脚，前后路又被堵塞住，众人非得向这条道上去不可了，好在倒并未看到何魔的影子！ 
　　向左，向右，再向左，再向右，山道曲曲折折，看看后面已不见了天矶帮一干人的影子。奇怪，老怪和五鬼原是不知有这条道的，看伊凡他们向这边跑脱，明明气急败坏的追了过来，怎么这么快就被甩掉了呢！众人尚有些疑惑，忽然发现自己的方向感已不那么明晰了。雨淇眼尖，指着路边一块倒塌的石碑道：“快看，那儿有字！” 
　　大家一看，果然，石碑年代看来很久远了，碑面上布满青苔和野藤，碑上字迹原应是红色的吧，如今几乎脱落干净了，只隐隐约约可辨出是“盘蛇岭”三个字。 
　　“奇了，原来这里才是盘蛇岭啊!”仕原皱皱眉道：“图上并没标明呀。” 
　　不知走了多久，山道又向左拐，路越来越窄了。 
　　“我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啊”仕原颇有些担心的问：“还要不要走下去？” 
　　看看众人，都绷着脸没有作声，其实这个问题人人都在心中问过好几遍了，但如今还能回头吗？ 
　　这时前方路却尽了，眼前是一片不大的场地，再前面隐隐还有个溶洞的样子，左右两边则已是高山峭壁，抬头望去，人倒象在井底一般。 
　　众人的脸绷得更紧了，心上的不安越来越重，这是什么地方？洞里又是怎样的情景，能不能进去？还是往回走？老怪和五鬼又追到哪儿去了？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何魔的一个圈套！心中一连串疑问都没有着落，“那儿常常有人失踪！”店小二的话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说不出的诡异。 
　　“还是回头试试……”伊凡话未说完，情况已突变。 
　　只听两边的山壁里似乎有一些动静，什么声音？还未分辨出，震天的吼声已摇撼了山林、天地，巨大的石头再次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 
　　一切就在瞬间发生，毫无预兆…… 
　　 
 
　　正文 第十一节 
　　“不好！”似乎是吕婆第一个看到了巨石。但它们实在来得太快，众人一时间同时受制。吕婆急转马头，险险避过一石，仕原、韵娘等也只得打点精神，左躲右闪。别人还好说，单人匹马的，仗着一身武功，还可勉强应付，最苦的要算伊凡，当下自顾尚且不暇，还得护着一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处境真是狼狈至极。他勉强避过了几块横飞来的巨石，身上却早已挨上了两三块碎石，别看这些碎石不大，力道却也不小。他的玉奴也挨了一块，嘶叫着跌撞了几下，可是还没等他稳住马，前方两块巨石已呼啸着朝青婵直砸过来。伊凡不及细想，揽住青婵飞身而起，巨石不偏不斜正砸在玉奴的头上，可怜一匹好马当场毙命。然而危机并没有过去，两人刚站稳身，却见又有两块不知由何处飞来的巨石已到了眼前。形势危急！伊凡顾不得自己，左手扯过惊呼了一声的青婵，右手一剑四两拨千斤，将那块大一点的正飞向青婵的巨石磕开，只这一下，虎口已渗出血来。另一块飞向自己的看来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伊凡咬牙准备硬挨，他心中急躁，明知这一下就算不死也得重伤。正在性命攸关时，韵娘赶到，一剑击在了巨石的边缘，韵娘的剑本是削铁如泥的宝物，剑石相击，石劈为两半，剑却也脱手而去。亏得韵娘的及时援手，巨石的大部分在这一击之下斜飞了出去，只剩一小部分砸在了伊凡的背上，可纵是如此，伊凡也觉喉头一阵腥甜，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啊——你，没事吧？”青婵早已花容失色，听见这声闷哼，心知伊凡一定是受了伤了。 
　　“还好……”伊凡急提气运功，强压回直窜上来的一口血后，反问到“你呢，没受伤吧？” 
　　只这眨眼工夫，众人已是险象环生，个个心中叫苦。难道真是那该死的天矶帮布下的埋伏？难道大家在劫难逃，当真入了何魔的圈套？唯一还能庆幸的就是，这些巨石虽然来势凶猛，终究还不太繁密，多少有一些躲闪的机会。 
　　“快，冲过去，进洞！” 
　　顾不了许多了，虽不清楚洞里的情况，可总好过在这儿被巨石砸死！ 
　　闯进去试试，或许有一线生机！ 
　　毕竟是江湖好手，应变沉着、身手敏捷，一会儿就都进了这不知名的山洞，韵娘甚至还带进了她的黑闪。好在洞内并无异样，看着洞外飞沙走石，响声震天，大家都长吁了一口气，各人擦擦额上的冷汗，相视一笑，心却还兀自惊疑不定。 
　　“真险，亏了这山洞！”韵娘抚着她的黑闪，喃喃道。黑闪好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会儿还在惊恐的嘶叫着。看到黑闪，伊凡想起了他的玉奴，洞外乱石中，玉奴侧身卧倒，雪白的毛色已被血染得鲜红，可怜一只腿仍然在微微的抽搐，大大的眼睛似乎还睁着，但已再看不到往日的神采。伊凡心中难过，不忍再看，背上也隐隐作痛起来，禁不住一阵咳嗽。 
　　青婵原是斜靠在洞口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外飞石。哪来的这些石头呢？这洞也一定有些名堂，她想。对危险她一向有一种特殊的预感，而且还相当的灵验。洞里很可能潜伏着更大的危机，要不要对他们讲自己的想法呢？讲了他们可会相信？该如何讲呢？青婵正考虑着，这时她听到了伊凡急促的咳嗽声。 
　　“章大哥，你受伤了！”青婵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些异样的滋味，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受的伤。 
　　“伊凡，要不要紧？”江一春靠过来，关切地问。 
　　“哥，你没事吧？” 
　　“运运功看看，怕是伤得不轻。” 
　　“不碍事，”伊凡又剧烈地咳了几声，胸口有些闷，但他却冲众人摆了摆手。 
　　“都怪我，连累了你……” 
　　“真的没事……”这时，他看到了青婵一对又黑又深的眸子，它们仍然是冷的，但似乎已透出几丝关切来。他的心突然被什么触动了，是什么呢？却又说不清，只觉得一颗心变得很柔软很柔软。他突然有些窘了，便向大家都笑了笑。 
　　“林姑娘，看你刚刚一直在出神，有什么心事吗？”江一春冷不伶仃的冒出一句，着实吓着了青婵，她连忙回想了一下，是不是刚才有什么地方失态了？ 
　　“嗯，”青婵迅速扫了一眼江一春，略一沉吟，下定了决心：“我是在想这些石头会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天矶帮啰，何魔搞的鬼！”吕公没好气地嚷道，“除了她，谁还会做这种缺德事！” 
　　“应该不是。”青婵一脸平静，清清楚楚地吐出每一个字。 
　　“那姑娘认为是哪来的？”江一春目光闪闪。 
　　“从石头的潮湿程度和附在上面的青苔看，与这儿的路面情况相似，这些石头在这儿应有些年份了，不像是近期才运来。它们大约是受了机关的控制才弹出来，大家记不记得，之前有些异样的声响，可能就是机关声”看了看众人，青婵接着缓缓道，“我对你们说的天矶帮和什么何魔知之不多，但我想如果是你们的对头，要置大家于死地的话，完全可以先封死这个洞口。” 
　　“是呀，”吕婆上下打量了一番洞口，点头道：“这洞蛮大，但洞口并不大。” 
　　“还有”青婵又考虑了一下，神色严峻起来，“我恐怕这个山洞也并不安全。” 
　　“什么？”韵娘几乎跳了起来，却没有再吭声。大家的脸色在一瞬间都变得很难看，洞里的气氛一时将韵娘吓住了，“你想说什么？”韵娘惶恐不安地问道。 
　　“不错，这个洞待不得！”伊凡也惊道，他立即意识到了些什么，可是已来不及解释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又是一块巨石横飞过来，死死堵住了洞口，洞内立刻黑了下来。 
　　“糟了！”青婵暗暗叫苦，“早该想到会这样！” 
　　惊魂才定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了一跳，一颗心重又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吕公急忙推了推那块石头，“卡得很紧呐，伊凡，你也想到会这样了吗？” 
　　“事到如今想到又如何”伊凡叹了口气；“还是听了林姑娘说的。这些机关总归是人为，就算不是天矶帮，置这些机关的人只怕也没安好心，他们留着这山洞必然有目的，也就是说这山洞里很可能有蹊跷。” 
　　“你是说他们故意要把人赶进山洞！” 
　　这样说时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向身后看了看，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山洞果真深得很。此时洞外的声音已消失了，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些生气，洞的深处隐约透出微光，有一丝丝的寒气缓缓渗过来，抚过人的皮肤，似乎是黑夜幻化成无数的凉手。 
　　“仕原，怎么阴森森的……”韵娘靠到丈夫身边，她觉得自己的牙已不听使唤了，一个劲的想要磕磕碰碰。 
　　“别怕，有我呢”仕原握住妻子的手，向她耳边低声安慰。 
　　“我看，咱们合力将石击碎怎样？”吕老爷子提了个建议。 
　　“不可！”还未等众人答应，青婵已抢先反对，“这洞的土质较为松软，根本经不起震动。这块石头已镶在了洞口，拍在上面的力会传到土中，只怕石还未碎，洞就先塌了。” 
　　“是呀，如果那么容易出去，这些机关就没有意义了。”雨淇紧皱起眉头，她的胆气一向比韵娘要大，不过现在她更佩服这个林青婵，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观察仔细不说，分析起问题来也头头是道，更难得的是那一份镇静，竟比久在江湖的韵娘还强。 
　　“进也进不得，出又出不去，难道在此等死不成？”吕公焦躁起来。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是要诱我们进洞，那索性看看去！原先林姑娘说的有道理，假如真要置我们于死地的话，直接封了洞门就可以，何须这样麻烦，如此看来这洞也不见得就真会要人命。再说呢，”仕原扫了众人一眼，此时的他已换过一幅神色，满脸的肃穆冷峻，俨然是主持大局的统帅，那气度将一路过来领头的江老爷子都压了下去，“既来之，则安之。虎穴龙潭又怎样，只要大伙儿齐心，跑得了一个是一个！” 
　　眼看着白仕原的变化，其他人倒罢了，他们早熟知仕原的为人，已是见怪不怪，唯有青婵新来乍到，着实感到纳罕，更有佩服。心想，果然是白燕山庄的大庄主，绝非等闲之辈！ 
　　是的，白燕山庄的大庄主当然不是等闲之辈，几句话就将众人的豪气激了起来，大家摩拳擦掌，一时间气氛活跃了许多，当下稍作商量，决定由仕原、伊凡领头，江一春和天山二佬断后，韵娘带着她的黑闪与青婵、雨淇一起居中，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朝那莫测的洞的深处走去。 
　　脚下一条路，越走越长，越往里越窄，不知要通往何处，究竟有无尽头。 
　　“呵呵，怪道叫盘蛇岭，连蛇洞都有了，看看像不像蛇洞？说不定里面就一条巨蟒呢，或许是蛇精。”仕原本性难改，又开始嘻嘻笑笑。 
　　“仕原，你作死啊！”韵娘牵着马正走得提心吊胆。她为走在最前头的丈夫担心，却见丈夫毫不在乎，还满嘴的胡说八道，便忍不住骂了一句，可她立刻又想到那死字原是极不吉利的，于是忙“呸呸”了两声，遮掩道，“明知我最怕蛇了，还满嘴乱说！” 
　　“呵呵呵……啊呀！”仕原只顾得笑，不提防脚下一滑，险些跌倒。亏得伊凡在后头拉了他一把，这才站定。 
　　“怎么了？”身后几人一起问道。 
　　“没事，打滑。”伊凡忍不住笑起来，“怕是被韵娘骂怕了，站都站不稳，呵呵呵。” 
　　“都正经一些，仔细看路！”后头江老爷子叫了起来，他真服了这帮年轻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咦——难怪！这儿路面低了一截，大家小心。咦，从这儿开始是石洞了。”仕原不敢再玩，睁大了眼睛盯着脚下。 
　　“我们一直在下坡，感觉到了没有？”江老爷子道。“这不是往地下走吗！” 
　　“嘘，听——有声音！”雨淇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大家听说，也摒住了气，果然，是水声！ 
　　“是水流的声音，怪事，洞内还有水！” 
　　“不奇怪，很多山洞里都会有地下河的。” 
　　“快看，这儿都是水汽。” 
　　顺着雨淇手指的地方看，果然发现石壁上凝着一层蒙蒙的水珠。韵娘正准备伸手摸一摸，被江一春拦住了。 
　　“别用手摸，仔细有毒！”江老爷子到底是老江湖，分外谨慎，当下既喝住韵娘也提醒了大家。 
　　石洞更比之前的土洞要阴寒，冷风袭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大家谁也顾不得说话了，提着一颗心不停地往里走，这时洞顶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钟乳石，有的还滴滴答答的渗着水，只是已无人有心欣赏。又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石路一转，众人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天哪，全是水！眼前是一片地下河，对岸远在数十丈之外。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人们吃惊的是，这里的水竟然是蓝色的，一种很诡异的蓝，还不断冒着泡泡，腾着水汽。 
　　仕原随脚踢下一块小石子，石在水中滋滋的响着沉了下去，倒像在油锅里炸一般。“怪事！”他又割下袍子的一角扔下去，竟也是滋滋响着沉入水底。透过氤氲的水汽，可以看到水中还有一排石礅，说是一排，其实只有七个，并且间距不等，这大约是通向对岸的唯一的“路”了。 
　　“呵呵，有意思，不会是阎王殿前的奈何桥吧。”仕原又裂开嘴笑起来。 
　　“胡说胡说！”韵娘听着都觉得起鸡皮疙瘩，嗔怪道，“你的嘴里就不能说些好话吗？” 
　　“别怕，小韵儿。听我说，我这可是好话，若是奈何桥第一个不用怕，咱们一生坦坦荡荡的没愧对过良心，就算阎王爷也奈何不了咱们，嘻嘻……” 
　　“还说，还说！”韵娘算是拿仕原没有办法，其他人也只得暗暗摇头。 
　　“怎么办？”韵娘问 
　　“当然是——过去！”仕原说着就要向不远处的石礅跃去，不想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是伊凡。“这回让我先吧，我轻功要好些” 
　　“得了，别跟我抢，我的轻功难道弱吗？”仕原摆摆手，向雨淇、青婵他们努努嘴，“你的负担可不轻，照顾好她们。” 
　　仕原提一口气，再次准备跃起，但仍然没成功，手又被人给拽住了，回头看时却是韵娘。仕原苦笑道：“怎么，你也要抢先，你的轻功可……” 
　　“不！”韵娘这回没理会仕原嘴角那丝嘲弄的笑意，而是从腰间取下一根红色丝带，将丝带的一头系在丈夫腰上，“小心些，万一石礅靠不住，我拉你回来！” 
　　“一根丝带……”一旁的青婵看了疑惑道。 
　　“这可是胭脂锦，用千年冰蚕之丝制成，人称软钢，柔韧性极好，世上唯此一条，可是个宝贝。”雨淇小声解释给青婵听。 
　　仕原望着妻子半天无语，他轻轻拍了拍韵娘的肩：“放心，我不会有事！” 
　　说罢，提气，一跃而起，好，踩住石礅，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是，就在仕原准备跃上下一块石礅时，脚下石礅突然向右侧急速移动。 
　　“不好！”所有的人异口同声的惊呼。韵娘心中一紧，急抖手腕，差一点落入河中的仕原借着丝带之力仓促跃回。幸而两人配合默契，一切只在瞬间，稍有迟疑，后果都将不堪设想！再看石礅，已然在仕原跃回的那一刻猛然停住了。 
　　仕原这回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长吁一口气，回身向韵娘连连拱手；“多谢多谢，若不是娘子，为夫命已休矣。”说罢又呵呵笑个不停，他这回可真算是劫后余生啊。 
　　“去！刚捡条命回来，又耍贫嘴。”韵娘一颗心现在还在乱跳，见丈夫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看看这会儿又一动不动的石墩，道：“看来这石礅只要一踩上去就移动……不知会移到哪儿去？” 
　　“要不，让为夫再去试试？”说完，仕原又做出要腾跃的姿势。 
　　“你！”韵娘简直是声色俱厉，她这下惊得不轻，想都没想一把扯住了仕原的衣袖，但旋即又重重地丢开，恼道：“你要去送死就去，没人管你！”原来她已然瞧见仕原眼中的笑意了。 
　　不过一看到韵娘额上渗出的冷汗，红红的眼圈，仕原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个玩笑可真不该开，仕原后悔了，想向韵娘赔礼道歉，韵娘却转过身不再理他。 
　　雨淇偷偷抿嘴笑了一下：“白大哥，这回你真是不应该，嫂子可是真为你担心。” 
　　“谁理他！”韵娘没好气地嚷道，吓得仕原只好在一旁垂手而立，不敢再吭声，连道歉的话也无从说起。大家见他这样，心下好笑，也都不理他。 
　　到底是吕婆不忍心，便问他：“仕原，你估计如果小心些石礅移动时站不站得住？” 
　　仕原正巴不得这一句，忙答道：“只怕站不住，速度实在太快，不过，依然有法子过去。人上去后有一个瞬间，石礅才开始移动，假如所有石礅情况都大致如此的话，我想，如果我们只是在石礅上稍微借力而不作停留，也许……” 
　　“那就是说得一口气过去？”江一春看看数十丈宽的河面，有些担心：“我勉强可过得去，伊凡、雨淇应该没问题，小韵儿轻功弱些，但仕原可以帮一把，老吕，你们……” 
　　“我们结伴过去应该也没问题。”吕公说。 
　　“那么只剩林姑娘了，她完全不会轻功……”江老爷子愁道。这么宽的河面，要带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一口气跃过去，那可需要极好的轻功才行。 
　　“如果让大家为难，就别管我了……”青婵小声道，她真不知除此之外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那怎么行！放心，我能带你过去。”伊凡站了出来。 
　　“你行吗？伊凡，你的伤……” 
　　“早已经不碍事了。”伊凡笑了笑道，“没把握我也不敢应承，就算把自己的命看得轻，也不能草菅他人之命啊。” 
　　看到伊凡正望着自己笑，青婵一时不知如何对答才好，她明白伊凡此举的危险性，可她能说什么呢。 
　　“也只好这样了，这里数伊凡的轻功好。不过还是等我先走一趟”仕原阻止了正要开口的伊凡，“你还是休息休息，等会儿带人过去不是好玩的。” 
　　伊凡听说只好作罢。 
　　仕原看看腰间，胭脂锦还未解下，可是刚刚韵娘生气时已将一头丢开了。这会儿见丈夫又要过去，韵娘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恰巧见他也正望着自己，忙又把头偏到一边。仕原想了想，将丝带垂在地上的一头递了过去，见妻子默默接过后，一个满满的笑挂上了他的嘴角，两人深情地对望了一眼，仕原重新转过身去面向诡异的蓝色河面。这一去仍然无法预测后果，天知道那些石礅会不会有新的变故，岸那边有没有危险，然而他是一庄之主，危难时刻，他不出头谁出头？他知道身后有很多的眼睛在望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跃起，点石，跃，再点，再跃……当他终于平安到达对岸时，他听到了身后朋友们的欢呼。 
　　再次飞跃过来，大家抱成了一团，激动、兴奋，再多的言语也不能表达此时的心情。纵然前有险境，但只要有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好朋友在，又有什么值得悲观的呢！ 
　　“都准备好了吗？小心不要在石礅上停留，否则掉下去不说，石礅一旦移动，拉开了距离，后面的就不容易过去了。”仕原提醒道。他将手搭在韵娘的肩上，韵娘轻功较弱，需他助一臂之力才行。 
　　“放松些，快到石礅时我会拉你一把，别担心！” 
　　“嗯！呀，我的马！”韵娘猛地想起她的黑闪。黑闪怎么办？马怎么过得去呀？ 
　　“啊呀，都什么时候了，还马呀马的。先保住人命要紧！”吕公心中焦躁，没好气道。 
　　“我……”韵娘涨红了脸，此时提到马确实不合时宜，可黑闪是她爹临终前留给她的呀，韵娘一向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刚刚在洞口时，她可是拼了命才把黑闪拉进来的，然而如今…… 
　　“小韵儿，先把黑闪留在这儿，等咱们出去了我一定想办法救它！”仕原最了解妻子对这马的感情，便柔声劝道，目前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韵娘万般无奈，依依不舍地望了黑闪几眼，随丈夫跃到了对岸，接着是雨淇，再是江一春，吕公吕婆相互拉着，也勉强到了对岸。只剩下伊凡和青婵了。 
　　“不要怕，只管抓紧我的腰带，闭上眼就行。记住，千万别乱动，一眨眼就过去了。”伊凡安慰青婵，想让她安下心来，谁知一看到青婵那黑黑的眼睛，他倒有些乱了方寸。要带青婵过去，他最好揽住她的腰让她贴在自己身上，可是……青婵见他犹豫，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尴尬，俊美的脸上泛起一片粉红，让正准备靠近她的伊凡一时更加的不自在了。这样不行!伊凡连忙调整自己的心态，冲着青婵笑了笑，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青婵揽在了怀里。提气，点石，他的轻功原是极好，虽然背上仍有些隐隐作痛，但也并无什么大碍，他只在石礅上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借了些力，当真是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青婵温顺的靠着他，并没有给他带来一点点麻烦。见他二人似神仙一样飘过来，众人心头都暗暗喝彩，轻功漂亮，人，更漂亮！ 
　　“行啊，你！”仕原上来在伊凡肩上轻轻推了一把，“看不出你的轻功这么了得，几时突飞猛进的？害得我们还白担心了一场。” 
　　“过奖了！”伊凡脸微微一红，倒不是因为仕原的夸奖。天知道，他的心还停在刚刚飞跃过来的那一瞬间，那温软的一抹纤腰，那贴在他胸前的发烫的脸，那发丝间渗出的一缕缕幽香，都是那样的让他难以忘怀。该死！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懊恼归懊恼，伊凡还是忍不住用目光去搜寻她——这个神奇的姑娘一过来，就很乖巧的挤到了韵娘的身后，这会儿她显得那样的拘谨和羞涩，然而一双眼睛仍是深而冷的，冷，却很美。伊凡看得痴了，背后却被谁轻轻撞了一下，他猛一惊，回头看时，妹妹正抿着嘴朝自己微微一笑。天哪！难道她，她竟撞破了自己的心事？再看时，雨淇已在小声回答吕婆的问话了，还好，并没有其他人注意自己。伊凡想，他的脸一定涨得很红很红，否则怎会有那般热辣辣的感觉，他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赶忙转过头，将脸藏到了暗处。 
　　“接下去怎么走？”吕婆问，大家这才想起来，光顾着为过了河兴奋，其实都还没有脱险，谁知道这鬼洞里还会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只有韵娘还没有回过神，一个人痴痴地望着对岸，那里，她心爱的黑闪正在悲鸣，可自己都没脱险呢，哪有能力救它。 
　　“走吧！”经历了一番惊险以为平安无事的人们沮丧的发现，路还长着呢，这里似乎还是起点，终点在哪儿呢？有终点吗？到了终点时大家可否依然如眼前一般完好？ 
　　石道仍然弯弯曲曲，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回才走了一百多步，眼前竟又开阔了。是一片沙地，好大一片，金黄金黄的沙地！ 
　　“什么鬼地方！刚刚是水，现在又轮上沙了。洞里有地下河还听说过，哪里听说过有沙的！” 
　　“老头子，发牢骚有什么用，水是怪水，这沙还不知是什么要命的沙呢，注意一点！”吕婆推推她的老头子，一边抱怨一边提醒。 
　　“是呀，大家都提起精神来，跟着我的脚步走，我踩的地方没事，大家就没事！”仕原仍然走在最前面，韵娘已抢到了他的身后，紧紧的拽住他的衣角，仿佛一个不小心，仕原就会陷下去似的。 
　　“别拽得那么紧，小韵儿”仕原笑了起来：“万一下面不牢靠，跌下去了，岂不要把你也拉下去！” 
　　“正是怕不牢靠”韵娘轻声说，“要掉下去也得一块儿，说不定我还能再拉你一把呢。” 
　　仕原没有作声，心中软软的、暖洋洋的。 
　　沙很深，几乎没到了膝盖，但每一步都能踏得稳稳当当，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大家相互扶持着，走得很艰难，累自不必说，干渴更是越来越难以忍受，这哪里是在山洞中，分明就是在沙漠中跋涉！沙多得没有尽头，没有人再讲话了，都只是机械地走着走着，方向、时间、空间还有人们的思维仿佛都已被这金黄的沙给淹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走在最后面的江一春很痛苦的哼了一声，亏了这一声才把大家从无知无觉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回头看时，江老爷子已跌坐在沙地上，手迅速地在小腿的几处穴位上移动，小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绿莹莹的细针。 
　　“针上有毒！”江一春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但手上却一刻也不停，封好了穴道，便向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些黑色的粉末来，放在口中嚼了嚼才吐出抹在针的周围。过了一会儿，他拔下针，伤口渗出了黑色的血珠。 
　　看到血珠，大家松了口气，江一春的避邪散果然是名不虚传。看看他的脸色也缓和多了。 
　　“没有事吧，你？”吕婆凑近来，关切地问。 
　　“幸好有这宝贝！”江一春勉强笑笑；“行了，走吧，别耽误。” 
　　仕原就在这时开始觉得头疼了，怎么了，沙地里有问题吗？ 
　　“看，你们看，一点痕迹也没有了！”青婵突然很惊奇的叫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头有些疼了。 
　　果然，来路上那深深的脚印一个也看不见了，大家身后依然是一片平整的沙面，四周望去，都没有边际，方向呢？早不清楚了。 
　　“不能再走了……这样走下去，在原地打转都不知道！”仕原拼命忍住头疼，“肯定有问题……你们头可疼……”他望着众人，似乎隐隐听见大家也在嚷着头疼，然而，声音却似乎很遥远、很遥远。他拼命地摇了摇头，不行，还是不清醒，眼前妻子的脸，伊凡兄妹的脸，天山二佬、江老爷子的脸，还有林姑娘那张明媚动人的脸统统都模糊起来，摇晃起来……不，整个沙漠都在摇晃啊！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是天崩地裂了吗？沙地原来就是大家的葬身之地，这看似温柔的金灿灿的沙地！ 
　　 
 
　　正文 第十二节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幕帷、雪白的床帘、纱帐……青婵睁开眼时，眼前一片熟悉的雪白令她的心骤然紧缩了一下。难道回去了？哦，不，房里的布局并不一样，还好！可脑袋却像裂开了一样酸疼难耐，之前的事也渐渐浮现了出来。 
　　是呀，头突然疼得厉害，沙面翻滚起来，天旋地转。仕原、韵娘、伊凡、雨淇所有的人都扑倒在地，地却突然陷下了，于是大家随着沙一齐滑了下去…… 
　　惊呼声明明还在耳际回荡，此刻却躺在了这片雪白的世界里。不是葬身沙底了吗？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获救了？伊凡他们呢？一连串的问题袭来，青婵感到头疼的更厉害了。她用手按住太阳穴，挣扎着抬起身来，这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当然也是雪白的。 
　　“你醒了？” 
　　谁？顺着声音望去，层层幕帷外，一个白衣男子正坐在一张小圆桌边，雪白的桌布上放着一套精致玲珑的茶具，那男子正背对着自己，默默独饮。只淡淡的问了这一句，他转过身来，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很年轻，也算得上英俊，但比伊凡还差些。伊凡是英气逼人的，这一点他不如伊凡，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更多一些霸气，冷冷的眼神显得很犀利。 
　　青婵打量着他，发现他也正打量着自己，当四目交会时，他的眼光毫无顾忌，不曾有丝毫躲闪回避，青婵心下暗惊，能这样与自己对视的人还不多呢。 
　　“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得多！你叫什么名字？”他径直走过来，坐到了青婵的床边。 
　　青婵本能的向后缩了缩，眼中却没有半点怯意。 
　　“怎么，不愿意说？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就是这小离谷的主人，即隐。” 
　　小离谷！青婵心中咯噔一下，“有去无回小离谷,有死无生天矶峰！”这不是江湖传说中的地方吗，难道还是真的？然而青婵心中虽惊疑万分，面上却不肯显露，只淡淡道：“我姓林，名青婵。” 
　　“原来是林姑娘，”想是见青婵神色平静，即隐有些奇怪；“林姑娘从没听说过小离谷吗？” 
　　“我必须听说过吗？” 
　　即隐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是青婵第一次看他笑，即便是笑，眼中都藏着傲气：“在下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一般江湖人听说这个地方多不会像姑娘这般漠然。比如你的那些朋友明白这儿是小离谷时，就吃了一惊。” 
　　“他们在哪儿？我要见他们。”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人称这里作有去无回，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小离谷。不过我倒乐意帮你一回，因为我很喜欢你，”他盯住青婵的眼睛说得很坦白：“说真的，咱俩还挺像！” 
　　“……” 
　　我与他像？青婵正发愣，门外响起了女子清脆的声音：“二谷主，大谷主有请。” 
　　“我去去就来，记住，不要随便出去。”即隐站起身来；“我会让小一给你送一碗冰镇玉蕊汤，喝了头就不疼了。” 
　　即隐走了不久，门外闪进一道红光，一个大眼睛的姑娘手捧一只碧玉小碗飘然而来，她的一身红衣衫在这一片雪白中分外耀眼。 
　　“果然是倾国倾城，难怪二谷主会如此看待姑娘。”小一笑嘻嘻的将碗递给青婵，“快喝，不是谁都有这个口福的！” 
　　青婵向碗中一瞧，只见清清淡淡的鹅黄色汤中一颗颗小丸晶莹剔透，配着碧绿的小碗，特别的好看。尝一尝，小丸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不到片刻工夫头果然就不疼了。 
　　“怎样，有奇效吧。”小一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中了我们紫金沙的毒可够受的。” 
　　“紫金沙？” 
　　“是啊，你们走的那片沙地就叫紫金沙，光沙是没事的，但与诺水碰到一块儿就有毒了。你们是怎么进去的？已经很久没人进过洞里了。” 
　　原来如此，那条地下河叫诺水，大家先沾了水汽，又走到紫金沙中，这才中毒。青婵这下想明白了，看来这小离谷果然名不虚传，处处透着古怪。见眼前的小一面色和善，说话又爽利，索性多套她点谷中的情况。 
　　青婵打定主意，便道：“刚刚这位就是贵谷的二谷主吗？不知谷中有几位谷主，这位二谷主性情好像不如姑娘随和。” 
　　“二谷主就是这个性子，不过他对姑娘你算很好的了。谷主嘛，哪能和我们一样。但我们的大谷主要和气得多。”小一想了想抿嘴笑道：“其实我们二谷主人很不错的，又英俊又洒脱还很能干武功也好，就是冷了点。谷中两个谷主已足够了，还能有几个！” 
　　见小一眉飞色舞地把即隐夸成了一朵花，青婵心中暗笑，又道：“听你我们我们的，到底你们有多少啊？” 
　　“我们姐妹七个。” 
　　“你叫小一，想必最大。” 
　　“名义上是”小一笑道；“我们并非亲姐妹，年纪都差不多，要说真正管事的还数小四儿了。姑娘别看我们也做做端茶倒水的活儿，我们可不是侍婢，论起来，还是两位谷主的师妹呢。” 
　　看得出小一很在乎自己的身份。青婵微微一笑，没有吭声。 
　　“你还没见到小四儿吧，最好不要见她。你说我们二谷主人不随和，其实这谷中最难说话的是小四儿，连二谷主都不敢轻易招惹她。不过，小四儿一定会来找你的，别说我没提醒你，她来找你，你别理她就是。” 
　　“为何她一定会来找我？” 
　　“因为二谷主呀。到时你就知道了，千万别惹她，否则不得脱身。” 
　　小一话里有话，青婵已明白了几分。她挺喜欢快言快语的小一，想想小一应该比自己还大几岁才是，但却一脸的天真浪漫，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想到这里青婵心中轻轻叹息。瞧瞧小一，这离谷也不应该像传闻中那样可怕。 
　　“想什么呢？林姑娘，你的样子真的很美，难怪二谷主会……”小一瞅着她，嘻嘻笑着：“我还有事，得走了，不陪你聊，姑娘慢慢休息。” 
　　“小一”青婵喊住她，她还有许多话没问呢。“这儿号称有去无回，有这么可怕吗？” 
　　“这——这是祖师传下的规矩，说来话长，等二谷主来，你问他吧。” 
　　“还有一事，和我一起来的人这会儿在哪儿？他们还好吗？” 
　　“这我不清楚，谷主只带了你一人来这儿，他们可能在石室里”说到这儿，小一急忙叮嘱道：“不过姑娘可别出去找，你不识路，会有危险的。” 
　　走到门边，小一又转身补了一句：“我想他们肯定没有你现在好，因为这儿！”说着拿手在额头上比划了一下，笑着走了。 
　　小一走了，青婵坐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看看窗外绿盈盈的，是树影吗？管他，出去看看。谁知走到门口一望，不觉吃了一惊，这房子原来是造在水中央的，出门是一个宽宽的回廊，绕房一周，回廊外，四面一片氤氲的水汽，岸竟在两丈开外。远处有青黑色的林子，林子后隐约是连绵的山丘。最奇怪的就是，这水却是碧绿的，连水上的雾气也是碧绿的，难怪窗外一片朦朦胧胧的绿色。这纯净而清幽的绿，远不像在石洞中的诺水那般诡异，应该没有毒吧。水上连座桥都没有，房子像水中的一个孤岛，他们怕不都是用轻功飞来飞去的。想到这里，青婵心上有些恼了，没有武功，岂不就是在这儿坐牢！ 
　　不知在桌前又坐了多久，门外总算有些动静了，是小一还是即隐？青婵心想，要是即隐她倒要问问，把她一人囚禁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人进来了，却是一个绿衣女子，长得虽比小一标致，眼光却远没有小一柔和。不，应该说简直是狠狠地盯着自己。青婵已大约猜出来者是谁了，迎着绿衣女的目光，青婵不动声色的坐着，她倒要看看这小四儿到底要干什么。 
　　“果然好个绝色美人儿！”小四儿冷冰冰的口气里含着些酸溜溜的味道。在七姐妹中，论美貌论才智都数她第一，从小到大姐妹们让着她、谷主宠着她，她就像个高傲自负的公主一般得天独厚，凡是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凡是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碰一碰！然而如今，眼前的这个陌生女子，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世上真有这么美的人？不公平，要有也应是她小四啊！更可气的是，大家都说二谷主已被这女子迷住了，正想方设法的要留她在谷中。岂有此理，这如何使得！即隐永远只能宠她爱她小四儿一个人。想到这里，小四的眼神更加阴冷了：“听说你叫林青婵？” 
　　“不错。你一定就是小四吧” 
　　“哼，小四也是你叫的吗？” 
　　好个刁蛮的丫头！青婵心想。 
　　“小一告诉你的吧，这死丫头！她有无告诉你入谷者死啊？” 
　　“这倒没，我只知道遇上你一定没好事。”青婵摆弄着手上的茶壶，懒洋洋道，正眼也没瞧小四。 
　　“哼，恰恰相反，我是来带你离开这儿的，难道你不想去找你的同伴？” 
　　“小四姑娘有这样的好心吗？可惜即隐让我只留在屋里。” 
　　即隐，她竟然直呼即隐的名字！小四心头烧起了无名怒火，冷笑一声道，“你可真听他的话呀，只是有我在，由得了你吗？”说着，手已扣住青婵的右肩。她出手极快，只怕不能制住青婵，却不料竟没遇上一点抵抗，这倒让她大感意外了：“怎么？你不懂武功？” 
　　“我说过懂武功了吗？” 
　　望着一脸平静的青婵，小四呆了一呆，接着便笑了起来：“看来是我高估了你，那你只好认命了。” 
　　“高估了倒没什么，要是低估了可容易惹麻烦。我一向看不起以蛮力取胜的人。” 
　　受制于人，还这么猖狂，小四气得瞪圆了眼，却听外面有人拍掌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以蛮力取胜实在算不得什么！” 
　　看时，原是即隐。小四只得丢开青婵，向即隐娇嗔道：“好哇，即隐，你也帮着外人骂我，我不依，看我告诉大谷主去！”说罢使劲的坐到椅子上。 
　　“来有事吗？”即隐并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淡淡地问。 
　　“来瞧瞧你的美人啊” 
　　“瞧完了，该走了吧。” 
　　“你！”小四满脸通红，蹭地站起来，咬咬牙道：“即隐，你可别忘了我们谷中的规矩，大谷主不会让你乱来的！怎么能让这姓林的住在这儿，我要带她走！” 
　　“小四儿，闹够了没有，我的屋子我爱让谁住就谁住。人家与你又无仇怨，你把她往外带，不是巴不得她送命吗？咱们谷中也没有这种规矩。”说着他拉着小四就往外去：“出去玩吧，别在这儿闹了，听话！” 
　　“放手，放手哇！”小四满眼的怨愤，一把甩开即隐：“谁闹了，即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你会后悔的！”说罢，跺跺脚，红着眼睛冲出门去。 
　　即隐转回来，坐在桌边，缓缓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见笑。小四儿一向任性，被我师兄宠坏了，别跟她计较，刚刚没弄伤你吧？” 
　　见青婵没吭声，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便又道；“我不知你不会武功，否则该早点进来制止她。”即隐顿了顿：“不过，林姑娘，你当真不会武功吗？如何会中那么深的紫金沙毒？” 
　　青婵愕然的抬起头，她没明白即隐的意思，这两者有关系吗？ 
　　“这种毒是紫金沙和诺水配合形成的，毒性虽强，但对没有功力的人并不起作用。我刚刚问过和你同来的其他几人，都说你不懂武功。我不明白，你如何会有那么深的中毒迹象？” 
　　“你，你没跟他们说什么吧？”青婵一时急了，望着满脸狐疑的即隐，她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不过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 
　　“放心，我从不多管闲事，小一我也交代了。” 
　　青婵看到即隐嘴角闪过了一丝胜利后才有的那种笑意，那是带着些嘲弄味道的。该死的即隐，该死的紫金沙毒！ 
　　“我怎么知道其中缘故！他们还好吗？这儿究竟怎么个有去无回呢？”青婵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和神色，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即隐轻轻一笑转了话题：“我们小离谷其实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从不过问江湖之事，然而祖上曾立下一个铁的规矩，凡是闯入谷中的，无论何种原因，想要出谷，必须在较量中胜过我们，否则只有死。” 
　　“较量什么？” 
　　“文武都有，文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等，武则包括轻功、暗器、内功修为、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行。” 
　　“还挺广的嘛，只是这么多要比到何时才算了？” 
　　“当然有选择，由对方任挑三项拿手的，规矩则我们定。” 
　　“既然得了有去无回这个名头，想必还没有人能胜过你们吧？” 
　　“那是当然！”说到此处，即隐挑了挑眉，口气很是自负：“听说我们祖师那一代还有挺多的人前来挑战，想借此一举成名，但都没能活着出去。到我们师父手上，入谷的已寥寥无几了，所以，小离谷渐渐成了传奇。” 
　　“没有人来而已，并不代表来了就胜不过你们。” 
　　“是没人敢来！你以为我们小离谷浪得虚名！”即隐立刻纠正，看来他不能容忍任何轻视小离谷的话，“多少年我们守在这谷中，从未荒废过武功和技艺，此次你们来了，正好一试高下。你们输了的话，就只能把命留在这儿。” 
　　“假如我们赢了呢？” 
　　“你们就是我离谷的座上客，离谷的名头从此倒了，我们倒也自由了”透过窗外望着远方，即隐的眼光分明有些迷离，口气也变得怪怪的。 
　　“不过希望很小，简直就是不可能！青婵，”他突然直呼青婵的名字：“现在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保全所有的人，不过就要你来拿主意了。” 
　　青婵本来对即隐忽然的神色变化很是好奇，正要追问其中缘故，什么叫他们就自由了呢？现在她却顾不上了，即隐什么意思？什么要自己来拿主意？什么主意？ 
　　见青婵满眼的疑问，即隐笑了，眼光竟柔和起来。 
　　“是这样，祖上规矩中还有一条，假如入谷之人身有异宝，被我们看中的话，倒是可以以宝物来换命。” 
　　“嗬，什么有去无回，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已。如此说来你们的祖上竟也是贪财之人，只是我们又没什么宝物。” 
　　青婵说话百无禁忌，即隐却并不以之为忤，他只紧紧打量了青婵一番，笑道：“谁说没有，你不就是一宝！我已……” 
　　“放肆！”青婵立时明白了，她面上一红，拍案而起，倒竖的柳眉中显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把即隐着实吓了一跳。不过这只是瞬间的事，再看时她已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使劲绞着手指，怨愤的声音里充满了女儿家的娇嗔：“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玩物？我又不是他们的……” 
　　即隐只当是把她气成了这个模样，便也没有在意，反倒失声笑起来：“青婵，看不出你好大的脾气呀。听我说，我只是喜欢你，想留你在谷中，又没有恶意。我已跟你的那些朋友们谈过了，他们听说要用你来换自己的性命倒是没有答应。然而我想，假如你愿意留下来，我决不会亏待你，你的朋友们也可以平安离开，这总比大家都丧命于此要好得多吧。” 
　　“你这是威胁我！还未比试怎能知道输赢？” 
　　“我只担心等到比完就晚了，我的师兄不会放过你们。”即隐逼近青婵，一把拉住了她，“青婵，我不是一个轻易动感情的人，然而我对你之心天地可鉴！” 
　　“你？”青婵急向后退了两步，世上怎么还有如此人物！即隐的坦白让她一时手足无措，那热辣辣的眼光更让她承受不起。她没有忘记，那双眼睛一直是冷并且傲慢的呀。 
　　“先带我去见我的朋友，我要见他们！” 
　　 
　　正文 第十三节 

　　见到伊凡他们是在第二天的日暮时分。 
　　被小一领着走进离谷金碧辉煌的大殿，青婵一眼看到了高坐殿上的大谷主即尘，没想到他竟已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头发稀稀疏疏的，几缕花白的胡须很潇洒的飘在胸前。他的身边坐着二谷主即隐，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六位姑娘，分别穿着橙、黄、绿、青、蓝、紫六色的长裙，加上小一，恰如彩虹一样绚丽。瞧，那边殿下还立着几个人，正是伊凡、仕原等人，原来他们已先到有一会儿了，远远看见自己、都朝这边含笑点头。 
　　他们憔悴多了，个个脸色蜡黄，想必饱受了紫金沙毒的折磨，尤其是江老爷子，正由雨淇掺着，似乎站都站不稳。青婵不由地在心中感激起即隐来，还亏了他的冰镇玉蕊汤啊，自己此刻才能有这样的精神。 
　　“林姑娘，你没事吧，那个叫即隐的有没有难为你？” 
　　伊凡的目光急切而又热烈，逼得青婵忙将头垂下，她瞟了瞟两边，只轻轻地摇摇头。 
　　“这位就是林姑娘？”即尘摸着胡子，意味深长地向即隐点点头，又转来对着伊凡等人道：“方才我二弟的建议，诸位觉得怎样？” 
　　“比都未比，输赢未定，啰嗦什么！”吕公扬着眉嚷道，自从到了这儿他就没有好脸色。 
　　“况且，林姑娘的事我们做不了主，她愿意不愿意都由她自己，我们白燕庄决不会拿朋友交换任何东西，包括性命！” 
　　“仕原，说得好！”众人高声应和。 
　　“那么林姑娘怎么说？想必即隐也跟你说了吧，假如……” 
　　“我生生死死都与他们在一起。”青婵一个字一个字答得很平静，也很干脆，她看到即隐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 
　　“好！”吕公叫道，他岁数大了，却依然容易激动。 
　　“那好，既然大家这么固执，那就按我们刚刚说定的来”即尘又看了即隐一眼，道。 
　　“喂，这不公平，我们身上的毒还未解呢，怎么比？”吕公又嚷道。 
　　“嗬嗬，”即尘笑起来，“这个放心，你们不是已经不头疼了吗，目前紫金沙毒已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影响。假如你们能赢，我自会给你们解毒，假如不能，三天后就是你们毒发身亡的日子。”说到这，即尘收敛了笑容：“我对各位的义气很是欣赏，按我本意并不想为难各位，只可惜祖上的规矩不能破，希望能够谅解。按刚刚说的，比试明天开始，既然你们文选了琴艺，武选了轻功和内力，我还得事先说明一点，就是你们既已决定联合起来与我方较量，那么每人顶多参加一场，两胜为赢，我方亦然。至于比试的具体规则，按惯例就由我们离谷临时决定。诸位有异议吗？” 
　　“既然是按惯例，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仕原道。 
　　“哼，假仁假义！”韵娘小声嘀咕着，却被仕原用眼神制止了。 
　　当晚他们不用再回石屋，即尘将他们安排在了离谷的客房歇息，青婵强烈要求跟大家在一起，即隐虽想反对，奈何有即尘在，也不好强求。 
　　“青婵，你真的没事吗？不过看你的气色是挺好的。”终于有干净屋子住了，韵娘开心得很，一到房里便拉住青婵的手，热情地问道。 
　　“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一醒来就没见你的影子，后来又听说那个叫什么即隐的把你单独弄了去，我们急得不得了，生怕他会生出什么歹心。哼，那个即隐，我说呀，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癞蛤蟆？”看着妻子，仕原哑然失笑：“人家即隐好歹也算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美少年，怎么也不至于是癞蛤蟆呀。说真的，青婵，你们俩也真好算一对，像得很呢。” 
　　“说什么呐”韵娘推了丈夫一把：“他哪点和青婵像，又胡说！” 
　　青婵却是着实觉得惊奇：“白大哥也觉得我们像吗？我不明白，即隐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呵呵呵，这就是嘛”仕原听说，更来了劲，拉着青婵向众人道：“你们看看、看看，他们身上可不有一样的气质？又冷又傲！尤其是那双眼睛！” 
　　见大家都盯着自己，青婵后悔万分，要早知白仕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也不能挑出这一问的。不过话说回来，仕原也提醒了她，自己的冷傲与此刻的身份是否不怎么相宜？他们会怎么看呢，尤其是那个精明的江一春？ 
　　想到这点，青婵偷眼看了看江老爷子。还好，江一春因腿伤折磨，早没有心思在她身上了，其他人大约也是有口无心吧。她刚想舒口气，却又突然发现伊凡竟仍在望着自己，眼中含着某些怪怪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天哪，怎么把他忘记了！ 
　　“去去去，胡说什么，看把人家都弄得不好意思了。”韵娘推开丈夫嗔怪道：“你乱说不要紧，咱们这儿可有人要吃醋的！” 
　　“有吗？谁？”仕原顿时满眼惊奇，眼光快速的扫了一圈，落在了伊凡身上，接着颇有深意地嘿嘿一笑。 
　　青婵算是服了他们！ 
　　伊凡不觉红了脸，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推门进来了，是红衣小一，手中端着茶壶和一叠小碗。 
　　“谷主给你们送玉蕊汤来了，谷主说了给诸位补补元气，明日好公平一战。”小一说着，还向青婵微微一笑：“只有七份，林姑娘没中过毒，不需要服用。” 
　　“你们谷主会有这样的好心……” 
　　“韵娘！”仕原忙打断妻子的话，又向小一道：“请姑娘转告两位谷主，就说仕原等多谢谷主费心了。” 
　　“这个好说。”小一将玉蕊汤倒入七只碗中，一边解释道：“这汤可是我们这儿的一宝呢。” 
　　青婵看时，与自己当日喝的差不多，只是汤中的小丸只有三颗，她记得自己碗中原是有七颗的。 
　　“三颗提神，七颗可是解药哇”青婵偷偷问她时，小一这样解释，又说：“二谷主回去后很生气呢，姑娘真是辜负了他。” 
　　“……” 
　　对谷中的很多人，这将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不眠知夜永，然而无论多么漫长难熬，天还是亮了。小离谷真是个少有的秀美之地，林木葱茏的青山绿水间有玲珑别致的亭台楼榭，清晨的霞光洒在山林中时，青色的雾气还未能散尽，仍在微风中轻轻浮动着、摇曳着。那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的鸟鸣更是唤醒了水之精灵、山之魂魄，谷中的一切也随之从一片朦胧中鲜鲜亮亮的显现了出来。只可惜仕原、伊凡他们已没有心情赏玩眼前的好景了，天才亮，众人就被绿衣小四、青衣小五引到了离谷的主殿，璇七殿。一场较量就在眼前，离谷百年的声誉绝不会是浪得虚名，今日一战赌的可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啊，再洒脱的人也很难心如止水。 
　　离谷的璇七殿占地近一百多平方米，大殿呈正七边形，七根三人合抱的朱红色雕花大柱直托起离地足足有三、四层楼高的殿顶，气势之宏伟已让人叹为观止，更别说殿顶，七面墙壁、甚至地面上那些精雕细刻、镶金嵌玉的图案了，只让人觉着一双眼睛实在是不够用。然而让人不解的是，这样辉煌奢华的大殿内却几乎是空空荡荡，只在殿的中心高高垒起的黄金台上摆着把巨大的沉香太师椅，殿周围绕着墙壁的地面上铺着四、五圈软毡，此外竟再无它物。 
　　吕通啧啧赞叹了几声后，笑道：“没想到这即尘老头儿如此奢侈，只不过到底是山野粗人，做事一味任性。这样一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宫殿不像个宫殿，房屋不像个房屋，要它何用。若依我老吕，有这闲钱，不如盖他几百间别致的房子，把朋友们都请来住着，喝酒聊天，岂不畅快！”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绷紧的神经一时也轻松了不少。那青衣小五也忍不住转头瞧着吕公轻轻笑了一声，道：“老爷子可不许乱说，此乃我离谷的镇谷之殿！你如此诋毁，要是……” 
　　“五妹！”不容她说完，绿衣小四冷冷喝道。小五当下收敛笑容，默默退到了一边。 
　　“两位姑娘，怎么不见谷主？”江老爷子四周望望，问道。昨晚服用了玉蕊汤，他的脸色已好多了。 
　　“待会儿自然见得到，急什么！”小四瞧也没瞧江老爷子一眼，径直走到殿中的黄金台边，也不知是如何捣鼓了一阵子，只听“吱呀呀”一声响动，黄金台上那把笨重的沉香椅就在一阵雾气中徐徐向后退去，再一看，椅下竟是黑洞洞的一个暗道。青婵暗暗心惊，离谷中真是诡秘得很啊，主殿里居然也有这样一个密道。 
　　小四、小五已打起了火折子，引着众人走下密道，才刚走几步，头顶上又一阵“吱呀呀”响动，想是暗道入口已自动合上了，这一来道内光线更加阴暗，走在前头的还可借着火光看清路面，走在后头的就只得跌跌撞撞往前摸了。只听“咚！”，许是有人撞了头，前面立即传来小五嗤嗤的低笑声。 
　　“妈的，笑什么！什么鬼地方，道儿都不见！……喂，我说，你家谷主是老鼠哇，怎么尽带着人家钻洞！”撞了头的吕通，听了前面的笑声更是火起，忍不住骂道。 
　　“住嘴！”是小四的声音。她把手上的火折子猛一摇，一时火光大盛，只见小四面若冰霜地立在那儿：“再乱嚼舌根，仔细我把你们都扔这儿，全成死老鼠！” 
　　“喂，你怎么说话的？……”还未等吕通开骂，韵娘就忍不住了，早在璇七殿里她就看不惯小四刁蛮的冷嘴脸。突然她感到衣角被谁扯了扯，再一看，雨淇正朝她使眼色。韵娘立刻会意，心道算了，现在何必惹她！也不知又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强烈的光线立即刺疼了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放眼一看，嗬，青山绿水，雾气环绕，原来好一处人间胜境！ 
　　青山脚下，即尘、即隐正悠闲对饮，小一姐妹分列左右，仍然是身着彩虹般的及地长裙，只不过今日她们的长裙上都如小四小五的一样，镶上了许多亮晶晶的小珠子，煞是华丽。在他们前方不远，放眼一片的绿水，清波荡漾的水面上缭绕着淡淡的雾气，仔细一看，在那水面上方半米多高的地方，与水面平衡，还横牵着一张巨大的纵横交错的红丝网，不知作何用处？只是对着这好山好水早已心旷神怡的伊凡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多想这些莫名其妙的红线。 
　　“谷主真是好福气啊，有此神仙一般的日子！”江一春由衷地赞叹。 
　　“哪里，哪里！请！”即尘悠然一笑，口中虽在谦逊，面上终究有些得意之色，忙着将众人让到旁边的几张椅子上，一人上了一盏清茶。 
　　韵娘品了一口茶，冲雨淇、青婵微微一笑，低声道：“嗨，这哪像是决战前夕呀，说句实话，我沈韵娘便死在此地，也不是憾事。” 
　　“呸呸呸，胡说！”雨淇低声笑骂道：“全没忌讳！对此好景，我可得多活几年。” 
　　不提她二人的低语，青婵心上却忐忑起来，她知道越是这么平静，就越让人捉摸不透，也越让人心中紧张。即尘他们搞什么鬼呢，难道故意先用心理战术？再看仕原、伊凡他们，也都面色凝重，只顾低头默默品茶。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即隐站了起来，他今日仍然穿着一身白袍，广袖束腰，宽宽的衣袖和下摆在清风中微微翻动，实在是潇洒得可以。只见他朝伊凡一抱拳：“章兄，请了！” 
　　“谷主请”伊凡应声而起。按事先说定，第一局由伊凡和即隐比试轻功。 
　　“不知谷主预备如何比试？” 
　　“章兄请看，这湖名为玄湖，今日咱们就在此湖上一较高低。要步行湖上，鞋袜不湿”说着即隐递给了伊凡一只朱笔。 
　　“这是何意？”伊凡把玩着朱笔，不知所以。 
　　“具体规则是，等会儿我先上，章兄你随后追赶，我们只能沿红线走，足不可高过红线，更不可随便跨越红线。当然，红线还可做借力之用，但不许在上面作停留，假如章兄能将笔上朱砂染上我的白衣，便是你赢。再者，我二人也不妨在水上僵持，先支持不住落水或上岸者也算输。章兄以为如何？” 
　　“这个有趣，谷主先请吧。”伊凡微微一笑道，对自己的轻功他还是有自信的。 
　　“好，那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即隐已飘然上湖，白衣胜雪，长带翻飞，宛如羽化之仙。伊凡忍不住喝彩一声，也飞身上湖，手握朱笔，顺线追赶而去。 
　　岸边仕原等人已没有心思再品茶，他们虽见识过伊凡的轻功，可心中仍是没底，此刻只巴望伊凡能早早追上即隐，只要朱笔一点就全结了，否则，谁能悬在这湖上坚持到最后，可不敢说。不提众人眼巴巴地望着，湖上伊凡和即隐早已较起了真劲。伊凡心里明白，这是与离谷的第一仗，直接影响仕原他们的士气高低，千万败不得。而即隐心中更清楚，要想留住青婵，离谷只能胜不能败，胜了，还有机会求求师兄，毕竟青婵目前看来还非武林中人，若一旦败了，那可由不得离谷，青婵是非走不可的。至于其它，即隐倒不真正放在心上。 
　　轻烟，红线，轻快晃动的身影，诺大的玄湖上，即隐与伊凡一个在前疾走一个在后紧追，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然而人们顾不上喝采。 
　　“出鬼了，那小子邪门！”吕通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睛紧盯着湖面，嚷道。他是在说即隐。 
　　谁都看到了，伊凡的速度实在是略胜即隐一筹，可奇怪的是竟怎么也赶不上即隐。只见即隐不紧不慢的在红线间穿行，不管伊凡如何加速急追，他总能与伊凡保持五步远的距离。 
　　就快一炷香的功夫了，湖面上的伊凡心中有些焦急，他清楚自己的速度已经不慢，但前方的即隐却像鬼影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不不，这绝不是速度问题，是红线，对，是脚边的红线有问题！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伊凡感到后背心上开始隐隐作痛，想是上次被撞伤的地方。胸口竟也有些闷了，脚步明显沉了下来。糟糕！他心中暗暗叫苦，红线只能稍稍借些力，事先已说好不能踩实，都这么长时间了，脚下根本不曾踏到实物，再好的轻功，也不可能一直悬在湖上啊。他自知功力已快耗尽了，只得向红线上频频碰撞以借些虚力勉强支持，心中只巴望即隐早些耗尽力气掉下水去，不，回到岸上也好！然而他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即隐仍稳稳的立在前面，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完了，看来这回掉下水的会是自己！ 
　　“完了，完了！”岸上仕原等人更是干着急。偷眼看看一边的即尘，嗬，这老头儿稳坐在椅子上拈须默笑呢，仍然是神情悠然。他的身后七个彩衣女也正窃窃私语，边笑边指点边议论，大概是说自家谷主稳操胜券吧。 
　　伊凡此刻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自信自己的轻功快过即隐，但如今……力已不支了，急提一口气，更将胸口憋得闷疼，他在线上借力，但又能顶什么用呢？再看即隐，虽然也增加了借力的次数，可仍然衣带飘飘，从容应付。怎么办？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完全凭着一股好胜之心勉力坚持，可他知道再不知难而退的话，真要掉到水里出一场丑了。 
　　这时他听到了清脆柔和的声音：“章大哥，加油哇——” 
　　扭头一看，岸边，青婵冲自己飞快的眨了眨眼，随手拔起湖边一根芦苇，只见她把芦苇根上的泥迅速涂到自己春葱似的手指上，又将手指在裙上一拖，立刻那蓝色纱裙上就印上了一抹污迹。所有这些只在眨眼之间，当青婵再次冲自己嫣然一笑时，伊凡已心如明镜。他暗道了一声“惭愧”，拼尽全力提一口气，急追了即隐一阵子，在气力将尽的最后一瞬间跃回了岸上。 
　　“唉，输了！”不论是仕原、韵娘、雨淇还是江一春、天山二佬都在心头长叹了口气，可是他们能说什么呢，伊凡确实已尽力了，怎忍心再责怪他。事到如今，要怪只能怪老天弄人，给了他们这样强的对手，这即隐轻功的耐力实在是惊人，除了伊凡，只怕是能与他纠缠这么久的人都少。 
　　即隐也紧随其后飘然上岸：“章兄，承让了。章兄的轻功果然了得，凭心而论，能与在下僵持这么久的人，章兄还是头一个！” 
　　“是呀伊凡，看得我眼都花了。”仕原担心伊凡面子上下不来，忙赶上前在伊凡肩上拍了拍。 
　　伊凡却微微一笑道：“该说承让的是我才对，因为……” 
　　“因为二谷主你已经输了！”青婵笑着抢过话头说。 
　　什么？大伙儿心中一愣，没回过神来。 
　　即隐也一愣，随即又大笑道：“青婵，何必开这种玩笑……”然而即尘截住了他的话：“不，二弟，这一局你确是输了！” 
　　“师兄……” 
　　“你看看你的衣角。” 
　　即隐低头，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时聚到了他的身上…… 
　　“哈……赢了，赢了！”吕通两手一拍，竟如孩子般大跳大笑了起来。原来就在即隐白袍的下摆上，赫然印着一抹红色痕迹。 
　　“怎么？这……”即隐一惊，瞬间明白过来，只须看那印迹的形状就知道伊凡定是趁自己不注意时先将笔尖朱砂染在了红线上，虽是玩了一个诡计，可事先自己也没说不可以呀，即隐不由懊恼万分。 
　　“嘿，好样的！”仕原一脸喜色：“不简单啊，伊凡，也亏你想的出来！” 
　　伊凡呵呵一笑，柔和的望着青婵：“不，白兄，多亏了林姑娘，当时我都焦头烂额了，哪还有什么主意！” 
　　这样一说，众人都发现了青婵裙摆上的污痕。吕通笑得合不拢嘴，大腿一拍忍不住冒出几句粗话来：“妈的，管它谁想出来的，总之这回是我们赢。妈妈的，真痛快！” 
　　“不行，这回不算！”站在即尘身后的小四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你们分明完了花招！” 
　　“怎么叫玩了花招？”韵娘这回可不会再放过小四：“规矩是你们定的，我们并未犯规。再说斗智斗勇，怎么了，你们分明输了，还想抵赖?” 
　　“你……” 
　　“怎么，不服气？想打架？我可不怕你！哼，堂堂百年离谷，原来也输不起！” 
　　韵娘截断小四的话，刻意作出鄙夷的神情，心道，怎么样，气死你，想吵架谁怕谁呀！见小四脸涨得通红，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快意。 
　　小四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嗖的冲到韵娘身边，拔出腰间的佩剑：“打就打，看谁厉害！” 
　　“小四儿，过来！”即隐脸色铁青，一把拉过小四。他是一个自负高傲的人，输可以，却不能让人认为输不起：“输便输了，争什么！” 
　　“林姑娘真是冰雪聪明，难为你……”瞧着青婵，即隐话未说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青婵一心要走，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啊。 
　　青婵一样无话可说。 
　　这时即尘呵呵一笑打破了僵局，这老头儿倒是很沉得住气，即隐将赢，不见他喜，即隐输了，也不见他忧。 
　　“此局确实是白庄赢了，”即尘脸色平静，将小四唤回自己身后：“不过，平心而论，你二人在轻功上是各有千秋。论速度，章公子在我二弟之上，论耐力，则略逊于我二弟，章公子你说呢？” 
　　“谷主之言甚是，伊凡心服口服，此次侥幸取胜，伊凡心上惭愧得很。” 
　　即尘见伊凡说得诚恳，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章公子也不必过谦，赢便赢了，有何惭愧。”他顿了顿叹道：“年轻人知道谦虚，也实在是一件好事！倒是林姑娘，真是七窍玲珑之心，竟想出这假借红线染色的办法，让人防不甚防啊。斗智斗勇，果然说得好！二弟，我看你也不必懊恼，今番可谓成也在这红线，败也在这红线。若非这隐踪迷阵，你如何快得过章公子，你的轻功还得提速，至上的武功不需依赖外物，自然也就不受外物限制了。” 
　　一番话，不光即隐，连江一春、伊凡等也各自叹服，这才知道，这离谷的即尘谷主倒真是位有修养的世外高人。 
　　“一局已过，还剩两局，白庄主，我看这局就由老夫领教你的内功修为如何？”即尘说罢，长袖一拂，站起身来。 
　　“不敢，晚辈愿闻题目。” 
　　即尘环视四周，稍一沉吟，道：“此处最柔为水，最刚为石。古人云柔能克刚，我看咱们今日就做这以柔克刚的题目。” 
　　见仕原一脸莫名，即尘拈须微笑：“便是要推水入石，白庄主，此番你先来如何？”说着他拍了拍背后石山的石壁，“就是这石了。” 
　　“谷主此话差了，水如何能入石？”吕婆邓玉莲道。 
　　“谷主既为主人，又是出题人，何不自己先做个样子，也让我们知道，水确能入石啊。”韵娘也道。 
　　“哈哈哈，老夫既能出这个题，自然是能够办到。让白庄主先，不过是倚老卖老，想抢先一睹白燕庄庄主的风采而已。既然白夫人如此说了，那老夫先来便是。” 
　　哼，明摆着是想试试仕原能不能想到推水入石的法子嘛，江老爷子心下暗道。 
　　“慢！”仕原一扬眉，阻止了即尘：“还是晚辈先试吧。” 
　　他不顾韵娘的眼色，笑嘻嘻的端起矮几上的茶，面向山石，他如何不知道这是即尘在故意试他，可不能让离谷看扁了。只见他摆好马步，闭目半晌，渐渐将气提至丹田，那只茶盅便慢慢离开了手掌，悬在了两掌之间，杯中还隐隐冒出一缕寒气。仕原缓开双目，轻吸一口气，喝了一声“去！”，茶盅便直冲向岩石，只听“噗”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杯碎落地的清脆响声。大家提心望去，见杯已碎在了地上，而杯中茶却已凝成了冰，牢牢镶在了岩石中。 
　　“好！”大家一声喝彩，松了口气。 
　　“如何？”最得意的莫过韵娘，她冲着即尘喊道。 
　　“果然是好功夫，好个凝寒掌！”即尘呵呵一笑：“不过，这推冰入石与推水入石相比终还差了一层，看我的！” 
　　他不由分说，长袖向几上一拂，杯起，水不溢。只见杯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寒冰已凝在了杯身上。 
　　“噗——哐——” 
　　随着即尘长袖一甩，大家再看时，杯已打碎在地，石壁上被仕原镶入的冰的旁边又多出了一个窟窿。 
　　“嗯？水呢？”吕通回过神来，大笑道：“推水入石，怎不见水呀？” 
　　再看即尘，依然是面不改色，只默默笑着摸了摸长须。 
　　伊凡满心狐疑，凑上前去，这才发现窟窿底竟还有一小坑，一杯茶水尽在小坑之中。天下竟有这般功夫，看得伊凡暗暗心惊。 
　　众人见伊凡脸色有变，也凑上去一看，才明白，原来即尘是用了以寒裹热的内功。先将水凝成冰，镶冰入石，石中冰再借余力向下击石成坑，同时化冰为水，盛满坑内。这需何等的内功修为啊！ 
　　大家惊疑不定，即尘已微微一笑，重新端了杯茶递给愣在一边的仕原；“年轻人，再试一回！” 
　　仕原接过杯子，略一定神。凝神、运气、寒生于掌，“去！” 
　　再看，杯碎，石壁上又多了个窟窿。不过，壁边却流下了水迹。 
　　江一春抢上前去一看，窟窿底下倒是也击出了一坑，然而仅容下了小半杯茶，一大半都溢了出来，正顺着石壁向下淌。 
　　仕原红着脸，朝即尘深深一鞠：“输了，晚辈自愧不如。老谷主好功夫！” 
　　即尘却并无得意之色，只微笑着扶住仕原：“很难得了，很难得了！庄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内力修为，又如此虚心，实在难得。”说罢，他摸了摸长须，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中确是人才辈出！罢了，白庄主，有如此功力，假以时日，将来定在老夫之上，老夫等着看你这一天了。” 
　　听即尘这样说，别人还未如何，青婵忙抢过话来：“看来谷主是有意放我等出谷了，我们快谢过谷主！” 
　　“慢着慢着……你这机灵鬼，我何时说过这话？”即尘拉住就要倒身下拜的青婵。 
　　“谷主刚刚明明说要等着看白大哥功力精进的一天，岂不是有意放我们出谷。我们若是毙命于此，白大哥还哪得时日可借！” 
　　“你！”即尘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这丫头别胡搅蛮缠，事先已有话，三局胜二，才可平安出谷，如今正是一胜一负，要出谷，凭本事，看比完第三局！” 
　　青婵本意搅一搅即尘，一时放过大家，罢了第三局也未可知，不想即尘并未松口，自己反被抢白了一番，当下无话可说，雨淇笑着将她拉到了一边。 
　　第三场文试，比琴艺，然而岂会是仅仅琴艺这么简单！ 
　　“不知比逸稹堂群雄会上的琴艺之争如何？”韵娘低声道：“那次群雄会上让何魔给赢了，不知这离谷比何魔如何？” 
　　雨淇望了望韵娘，那次的群雄会她只是听说而已，并没亲自参加，当时她还在玉山郡呢。听说那次何魔大出了风头，一举夺了冠，替天矶帮占了逸稹堂堂主之位，而几场比试中，她拿得最轻松的就是琴艺一场。然而那次输了不过是丢了逸稹堂，此次丢的却是性命，怎能相提并论！但愿离谷弱于何魔才好。 
　　比试即将开始，白庄这边伊凡和仕原俱已比过，按规矩不得再上场，天山二佬对琴艺是一窍不通，青婵又全无武功，一旦拼起功力来，怕有性命之忧，所以根本未作考虑。算来算去只有雨淇、韵娘和江一春了。三人中，琴艺最好的当属雨淇，功力最强的却是江老爷子，韵娘的琴艺、功力均平平，作助手倒是可以助雨淇一臂之力。昨晚仕原等人考虑再三，也只有这样了，若是金越或仕川到一个，也许力量能再强一些。说实话，大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场琴艺较量，不想如今它倒成了决定成败的关键一局。 
　　“尽力而为吧！”江老爷子沉着脸道。 
　　十张琴已摆了出来，一色紫黑的琴身，银白琴弦。离谷这边小一七姐妹早准备好了，只见小四端坐琴前，其后错落有致的站着她的六个姐妹，各人手抱一琴，她们的彩衣在风中轻翻，衣上的珠子衬着清晨的太阳，射出夺目的光芒，显得妖艳非常。伊凡拉了妹妹一把：“小心了，她们可能又摆了个什么阵法！”雨淇点点头没有言语，小一等怪异的装束、队形，早透出了几许神秘，谁敢掉以轻心。伊凡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站在一旁的青婵脑中也正如风车般急转。是的，一定是个什么阵法，青婵甚至觉得眼熟。什么阵法呢？见过？不，没见过！怎会眼熟呢，还是在哪儿听说过？ 
　　容不得多想了，雨淇他们各就各位，与对手隔水相望，待即隐一声令下，只听两边琴声渐起。初时还是清幽婉转，你如冰泉幽咽，我似好鸟鸣春，琴声贴着水面徐徐而来，真仿佛天籁之声。众人正欲陶醉其中，却不想离谷这边琴声突然急转，竟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开始了！”仕原等人俱是心上一凛，捏起了两把冷汗。再看雨淇他们倒也早有准备，急调琴弦，瞬间琴声化作了千军万马，向对面迎了上去。大家心中明白，此时两边琴声中都含了排山倒海之势，早已不是简单的琴艺较量了，便是原先平静的湖面也在凄厉的琴声激荡下翻腾跳跃，迸溅起一尺多高的浪花，使旁观者也不由寒从心生。 
　　这一切青婵看得真切，她心中一惊，猛想起了什么。对了，是“众星捧月”！ 
　　她记起曾经听师父们说过，江湖中有一种少见的阵势，由五人以上组成，排列时一人为主星也称心月，其余散于周边，好像是按个什么星座中的诸星排列，最是能集聚真力，当众星依星座运行而动时，真力可无限倍地聚于“心月”上，一旦遇着金、木、水、火、土等五行之物，即可快速外传。如今青婵留心细看，小四她们的阵势可不暗合师父们所讲，怪道觉得有些眼熟。只是当年师父们也只偶尔提起，并不详其具体布阵，说是早已失传，言语间还颇多倾羡之情。时隔多年了，若不是此番见到水导真力的现象，恐怕再想不起来！青婵心中一阵激动，天赐良机呀，她凝神细看，一边默记阵式，只等看小一她们如何移动阵脚了。青婵心中再明白不过，只要阵脚一动，真力借水传导，那时纵然雨淇琴艺再高，江一春功力再强，也势必敌不过这“众星捧月”的至刚至强之势，白庄这次恐怕输定了。 
　　果然，就在雨淇他们拚力抵抗，两边僵持难下之时，离谷七姐妹开始变动阵势了。小四仍然稳居中央，其他众人一手抱琴一手拨弦，踏着些纷繁古怪的步法，在小四周围移动起来，她们忽缓忽急，却从容不迫，而小四的琴声则愈加突出，愈加犀利，直夹着千钧之力向对岸横扫过来。一时间别说是操琴的雨淇、韵娘、江一春，便是连岸边的伊凡、仕原也快把持不住了。好厉害的琴声！好厉害的“众星捧月”！青婵心下暗暗称奇，这离谷果然是天下技艺之源，只怕逸稹堂也得让它三分了，自己能见到此阵，真不枉来此处一遭。她一边感慨，一边为白燕庄感到惋惜，他们也算很了不起了，只可惜遇上了这一劲敌！不知这阵势可有破解之策！ 
　　青婵正暗暗用心思量，湖面两边形势已急转，此时湖上腾起了丈高的水浪，向雨淇等直扑过来，突然，雨淇的琴弦断了。她这里琴弦一断，对方势头更涨，身后的韵娘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慌得仕原忙冲上前去扶住妻子，众人手忙脚乱，只剩江一春还在苦苦支撑。本来这已是胜负立现，可以罢手了，谁知那边小四竟挟私愤，要以立取三人性命为快，反而将琴势催得更强。这一来，江一春想罢手认输都不行了，他知道如果对方琴势不减，只要自己琴声一歇，立时会有性命之忧！ 
　　那丫头想要自己的命！江一春瞬间明白了这一点，小四的琴声已猛扑了过来，一切弹指之间，谁也没来得及阻止，江老爷子把心一横，推开身边的雨淇，将毕生功力传到指尖，他要硬接下对方琴中的真力。 
　　我命休矣！没有谁比他心中更明白！ 
　　 
 
　　正文 第十四节 

　　眼见得浪头近前，江一春闭目待死，一切已可无挽回了，不要说仕原等人心如油煎，就是一边的即尘、即隐也被这突然增强的凶悍琴势震得目瞪口呆。 
　　谁想千钧一发之时，凄厉尖锐的琴声中冷不丁地泛起了一串清幽婉转的调子，声虽不强，却直入人心，就如弥天乌云中突然露出的一线阳光，看时竟是青婵。她不知何时抱起了韵娘遗落的琴，自顾自的抚拨起来，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的危险。小四一见青婵，立刻红了眼，急拨琴弦，将一股更强劲的琴势朝青婵直压过来，江一春的弦应声而断。 
　　“不好！”众人异口同声，心都凉了。完全不懂武功，毫无功力可言的青婵如何接得下这凌厉的琴势！ 
　　众人束手无策，白惊出一身冷汗，青婵却不紧不慢的将中指在琴弦上一划，一时间竟如一潭清波漾开在了每个人的心底。只见她嫣然一笑，赞了一声“好琴！”不料话音刚落，小四的琴势竟也跟着陡然一落，水浪扑腾了几下，软软的退了回去。目睹一切的人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巨变，但于心中却有一种同感——小四的琴势正如万丈飞瀑，青婵却只还以一汪深潭，纵然飞瀑声势夺人，一旦直冲入潭，也不过瞬间的水花飞溅，便要溶入潭中扩散开来了。 
　　再看凝神抚琴的青婵一如超然世外的仙姬，完全忘却了身边的一切，只待琴势一缓，便轻启朱唇，微露皓齿，舌尖吐出清词慢调，歌曰： 
　　枝上花，明艳艳， 
　　花下人（啊），情切切， 
　　今夕何夕轻离别， 
　　空有好风明月。 
　　花开堪折直须折， 
　　锦绣韶华幻若烟， 
　　一袭风雨催花尽， 
　　人间老红颜！ 
　　…… 
　　琴音圆润，歌喉婉转；歌声已逝，人犹痴醉。七姐妹中的六人已罢琴而去，小四便待重调琴弦，亦无精神。 
　　良久，即尘抚掌而笑：“好，好！好个以柔克刚。天下至刚至强的浑天琴从此破了！林姑娘，老夫今日真正服你，好个‘花开堪折直须折’啊！……离谷输得心悦诚服！只是姑娘如何竟能发现琴声中缺掉的那半个音呢？如非由那个空隙切入，姑娘一命休矣。” 
　　青婵敛袖而起，欠身道：“谷主谬赞了，青婵如何知破浑天琴，不过误打误撞罢了。青婵只知，琴中之趣但在陶冶性情、淡泊心志，发旷远之音，抒幽然之情。若如方才各位的弹法，将一片祥和化为戾气，实在是暴殄天物，负了一张好琴。如此称之为较量琴艺，实在不敢恭维！……青婵言语唐突，还望谷主见谅。” 
　　“惭愧！”即尘默然良久，长叹一声道：“姑娘见识过人，一番话使老夫茅塞顿开，天下技艺原只在娱人情怀，启人心志，倘若一味争强斗狠，纵然技艺再高，也归入了末流！姑娘可是此意？” 
　　青婵微微一笑，没再言语。此时湖上雾气早已被朝阳驱散，湖面上金光点点，风由水生格外清凉，一脸恬静的青婵亭亭玉立、衣袂飘飘，也许她并不知道此刻在众人眼里自己是何等的风姿卓绝、绚丽夺目！ 
　　小四不知是何时失了踪影，即尘恪守诺言，当即将紫金沙毒的解药交给了众人。离谷这一败，百年来盛传的有去无回之说便告终结，但看即尘等人的神色却不见有多少败后的落寞，小一等丫头倒还面含喜色。众人心中纳闷，一问才知，原来按离谷的规矩，除非离谷被外人战胜，否则不仅进谷者死，而且谷中人也永不得出谷半步。如今离谷一败，从某个角度说对即尘等人倒不失为一种解脱了。 
　　世上竟有这种鬼规矩，这不是作茧自缚么？这时青婵才弄明白当日即隐说到这场较量的成败时何以会神情怪异了。心求一败又不甘轻败，真难为离谷之人这百年来恪守祖训，苦捱淡泊的志气。自由与声名之间竟会对立至如此，谁能想得到呢！ 
　　仕原等人原本急于赶路，奈何即尘要尽地主之谊，执意苦留，只得答应再盘衡一日。一刻前还是生死未卜，一刻后已为座上之客，众人欣喜之余无不心生感慨。是晚宾主把酒言欢，俱要一醉方休，青婵一向滴酒不沾，可如何逃得过去，被吕老爷子硬灌了满满一杯，呛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众人见她如此，又尽情取笑了她一回，方才肯放她一马。 
　　“快，快换好茶来！”小一一面笑着一面吩咐。“总算抓着你的弱处了！快喝口茶，会舒服些……” 
　　好个良宵！直至明月高悬，清辉泄地时，主人、客人才笑着闹着扶醉而归。青婵别过众人，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她挑亮了灯，又给自己沏上一壶好茶，难得有机会一人独处，她得将崩紧的神经松懈片刻，缓解缓解这一直以来的疲劳。这是在离谷的最后一夜了，想到这，她的心里竟有些乱，奇怪，难道自己留恋此处吗？不过这离谷倒真是一处世外桃源，她从没想过会来这里，这些天，她几乎忘了江湖二字，忘了自己是谁。明天就要离开，离开离谷便入江湖，她又得做她的事了。叽叽喳喳的韵娘、谨慎得恼人的江一春、不动声色却心细如丝的雨淇，还有，还有一直用目光追随自己的伊凡…… 
　　一想到伊凡，青婵的心就像被什么触了一下，她一惊，神经质似的喝了口茶。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不行……然而越是怕想，伊凡的脸越是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对剑眉、那明澈的眸子、那刚毅的唇、那越来越热烈的目光，还有过诺水时……不，不！青婵蹭的站了起来，拼命甩了甩脑袋，这是心魔，是心魔！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谁？青婵感到自己的心从没有过的慌乱。 
　　“我，即隐。” 
　　“即隐？”青婵略松了口气，该想到他会来的，心中却一时空了。“有事吗？” 
　　“青婵，开门好吗？” 
　　“这……夜深了，谷主进来多有不便……” 
　　“就一会儿，我，我想见见你。” 
　　“……” 
　　“你明天一定要走么？” 
　　“是” 
　　“我可有什么法子能留住你，青婵。”即隐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她是一个魔，一定是，即隐从第一眼见到她起就知道。“我希望你能留下，为我，为我留下来！我的心意你明白吗?” 
　　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门那边却没有一点动静。即隐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个一贯啸傲风月的离谷二谷主真的就是此刻忐忑不安地拍着门，央求人家姑娘出来见自己一面的即隐么？即隐为自己感到懊恼，可是他毫无办法，他知道，只要青婵一句话，他是情愿为她做任何事的！ 
　　“谷主……” 
　　“叫我即隐！” 
　　“即隐，夜深了，你回去吧，我不可能留下来，虽然这里很美，你也……很好……但是，谢谢你的好意……” 
　　“青婵！……那，开开门好吗，我只想看看你。真的！……” 
　　“明天吧，明天。即隐，夜深了！” 
　　听到了门外即隐的长叹，青婵心上微微一动，又记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那双霸气的眼睛，那么高傲自负的一个人竟在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跟自己讲话！注定无缘又何必要遇见，青婵默默叹息，突然又想起伊凡来，心竟被揪了一下。 
　　也许这趟自己真的不该答应来！ 
　　她靠着门愣了良久，门外没见有什么响动了，即隐走了吧。月光似乎很好，青婵懒懒的拉开门闩，却冷不防被闪到眼前的影子唬了一跳。怎么，即隐还在这儿？ 
　　定睛再一看，来人正冷冷的盯着自己，竟是小四。 
　　“是你……”小四会来，青婵倒是没想过。这丫头是个缠人的，看来今夜注定不能平静。 
　　…… 
　　第二天当灿烂的阳光洒满小离谷的各个角落时，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打破了小离谷平静的空气。青婵失踪了，与之同时消失的竟还有一向稳重的章伊凡！ 
　　原来，一大早归心似箭的仕原等人就收拾好行李准备上路，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伊凡和青婵出来。刚开始还没有人放在心上，只当是昨晚玩累了多睡了会儿，可是渐渐的才发现情况不对，跑到两人的房间一看，床上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的，那里有个人影子。 
　　“咦，这两个人！难不成一晚没睡结伴玩去了？”韵娘奇道。 
　　“不可能，伊凡做事一向精细，他知我们急于赶路，哪会这么荒唐！”江一春一口否决。 
　　大家半晌都没说话，其实各人心里早知道这两人是决计不可能此时去游山玩水的。 
　　“看来事还挺急，哥哥连个信也没留下”雨淇想了想道：“可是青婵怎么也跟着不见了呢？” 
　　这时吕婆在青婵的房门口发现了一块玉佩。 
　　“这不是二弟的玉佩吗!”即尘奇道：“怎么留在这儿了？二弟，怎么回事？” 
　　即隐还未及开声，已被韵娘怪异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 
　　“啊，我知道了”韵娘抢过玉佩不由分说围着即隐绕了两圈：“是你，一定是你！你对青婵不死心，晚上偷偷跑来，你想挟持青婵不料被伊凡撞破了，你就……” 
　　“白夫人可真会编故事！”即隐沉着脸冷冷道，青婵竟和姓章的小子一起失踪了，他想着心里都觉得不快。“你们丢了人与我何干？” 
　　“错，人是在你们离谷丢的怎么能说与你们无关？”吕通很不服气得嚷道。 
　　“就是嘛……”见有人声援，韵娘也来了劲，却不想被仕原拉住了。 
　　“小韵儿，没凭没据的不要乱说！” 
　　“怎么没凭据了，这不是吗？”韵娘晃了晃手中的玉佩，“他的玉佩怎么会掉在青婵的门口！这说明他昨晚一定找过青婵，肯定还有过一番拉扯，这才把玉佩弄丢的。除了他谁还会半夜三更的往青婵那儿跑？你会吗？……你会吗？……你呢？”韵娘自以为得理，哪里还肯饶人，当下真的一个一个地问起来，见大家纷纷摇头便指着即隐道：“所以嘛，只可能是你二谷主一人了。谁不知道你对青婵的那点心思，一开始你就算计着要扣她下来，现在比输了又不甘心放青婵走，哼，你真是……还不快把他俩人交出来！” 
　　“够了，越说越离谱！”即隐气得脸色煞白：“不错，我即隐是喜欢青婵，也确实想把她留在离谷，但在下自问一向做事光明正大，断不会强人所难，你们可曾见我为难过青婵！” 
　　“好了二弟，这玉佩如何解释？” 
　　“师兄，我昨夜确是找过青婵，可她连门也未让我进，我哪知玉佩是怎么掉在那儿的。”说着他将衣袖一甩，向韵娘不屑的冷笑道：“哪里知道白夫人就凭此一口咬定是我掳走了青婵，岂不荒唐。再说，就算青婵好掳，难道章伊凡也是好掳的吗，笑话！” 
　　“你……”韵娘被抢白，心上也觉得有些理亏，可她岂是轻易服输的人，便转转眼珠道：“那有什么不可能，我可不是说你的功夫比伊凡好，谁不知道你们小离谷的机关遍地都是，无意间着了你的道儿也不是不可能。” 
　　“你胡说！”一时间即隐的眼光寒得逼人，他哪知韵娘胡搅蛮缠起来的厉害。“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一丁点儿也不知道，失陪！” 
　　说着就要出去，无奈被即尘喝住，只得重新转回来。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韵娘还在嚷嚷。 
　　“韵娘！”仕原有些看不过去，硬把韵娘扯到身边，“你的确证据不足，这么瞎闹只是让事情更乱，现在尽快找到他们俩人才是正事……二谷主，内人年轻性急，口没遮拦，得罪之处还望谷主海涵。” 
　　“是呀，白庄主说得不错，还是找人要紧。要说我二弟的人品老朽可以担保，他决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不过人终究是在小离谷丢的，我们一定不会置之不理，这点请大家放心。”大谷主即尘始终心平气和，他略一考虑，接着道：“我这离谷以三位山为界分为内、外两部分，要是他二人出了三位山就难找了，三位山外有先人留下的迷阵，连我也不能全知。以内老朽倒是熟悉，只是机关重重，一旦碰着非死即伤啊。” 
　　“哎呀，那我哥和青婵不是很危险吗，万一撞着机关。”雨淇急道。 
　　“现在看来倒还没撞着机关”即隐道：“离谷的机关只要一触动，就会有预示。” 
　　“是呀章姑娘，任何一个机关只要一启动我二弟便能知道，如今还没见有动静。” 
　　“啊呀等有了动静不就晚了！”吕通看不惯即尘那幅不急不慢的样子。“我说老江，咱们还待在这儿干嘛，晚一刻找到他们可就多了一刻的危险！” 
　　听吕通这么一说，谁还敢耽误，即隐将谷中的机关分布情况细致交待了一下，又稍作安排，大家就分头去找。 
　　可是要在诺大一个离谷里找两个人谈何容易。谷中遍布山林、河沼，既要绕过机关又要防止迷路，而且连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样从上午一直找到下午，大家饭都没顾得上吃，累得腰酸背疼，也没有任何消息。 
　　“凭伊凡的智勇怎么可能消失得这么无影无踪呢？除非……”江一春紧锁起眉头。 
　　“除非什么？”事到如今仕原也是一筹莫展，见江一春欲言又止忙追问道。 
　　江一春看看左右并无外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只有两种可能，其一，确如韵娘所言是离谷的人掳走了他二人，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恐怕不止是即隐一个人的事。” 
　　“应当不可能！”仕原打断了他的话：“离谷虽怪，但也没有必要这么做。我看两位谷主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不要说他们不会做这种事，就是真要存心对付我们，凭他们的本事和这小离谷中的地形、机关，完全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何必只找伊凡和林姑娘下手。他们手下的那几个丫头也只那个叫小四的刁蛮古怪些，但她哪有这个能耐害人。” 
　　“是呀江伯，我也不相信会是离谷，他们陪我们找了半天，这会儿又去三位山以外找了，他们何苦呢。”雨淇道：“你说的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林姑娘有问题！” 
　　此语一出众人俱惊，这倒是从未想过。虽然也曾提防过她，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大家都几乎把她看作自己人了。 
　　“不会吧……”吕通挠着头喃喃道。 
　　“怎么不会，这林姑娘来历本就不明，现在看来她的才智、见识、胆量都很不凡，决不是个普通的女子。你们想，以伊凡的能力不大可能这样毫无声息的受制于人，除非他没有一点防备。” 
　　“可是江叔，你总不能因为青婵出众就怀疑她吧，况且她又不会武功……”韵娘脸上热辣辣的，当初可是她极力要收留青婵的啊，难道真的是她？韵娘一边替青婵分辩，一边心里打起了鼓来，说实话她又哪里真正了解这个林青婵呢。 
　　“你如何知道她真的不会？” 
　　“难道……”韵娘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个推测也有问题”仕原神情严肃地说：“如果林姑娘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好手，那么她千方百计的混入我们中间不会只为了伊凡一个人吧，若是她冲着我们白庄来的，她完全可以借小离谷要我们的命，大家别忘了三场比试我们得以取胜她可是功不可没呀。即隐对她青睐有加，即便是我们输了恐怕她也没有性命之忧，如果真要对付我们，何苦又要帮我们，这与理不通啊。” 
　　仕原一席话说得大家纷纷点头。是呀，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大家也不会对她放松警惕了。 
　　“但或者她的本意是要打进白庄，所以要先赢得我们的信任！”吕婆邓玉莲突然发话。 
　　“那样的话她决不会现在就找伊凡的麻烦”韵娘道。 
　　“那假如是伊凡无意间撞见了她的秘密呢？”吕婆道。 
　　众人听说都呆了。 
　　“这也不通，如果这样我哥岂会没有防备？难道她的武功好到惊人？” 
　　“啊呀，别说了别说了，净是瞎猜！越说越乱了。老江，你就不能想到一些有说服力的！” 
　　“说得容易，你怎么……”江一春也被搞得头晕脑涨的，当下没好气地反驳，可正巧这时即尘、即隐带着七姐妹等离谷的一干人回来了，他便忙噤了声。 
　　看看即尘等人的表情就知道仍是一无所获。江一春颓然地倒在椅子上，他想不通，两个大活人怎么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呢？ 
　　 
 
　　正文 第十五节 
　　其实想不通的何止是江一春呢，离谷里忙碌了大半天的人们你看着我，我瞪着你，竟是毫无头绪。 
　　“嗳，我饿了，累死了我！”小四的抱怨搅动了大厅里沉闷的空气，见无人理会，她便自己走到桌边，端起一盘瓜籽儿悠闲自在地嗑起来，她可一点儿也不着急，要说青婵和伊凡究竟去了哪儿，恐怕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如她小四儿心知肚明了。 
　　就在昨夜，即隐走后，小四突然堵在了青婵的门口。 
　　“不会让我也吃闭门羹吧，我可不惯那套。”小四一面说着，人已径直进了屋。 
　　“你早来了？”青婵紧随其后。 
　　“不算太早”小四将屋子打量了一番：“刚刚好听到咱们二谷主的绵绵情话而已。” 
　　“那小四姑娘也一定明白了我的心意。”嗅到小四话中的一股酸味，青婵不禁好笑：“我想姑娘大可以放心了，再说我明天就离开。” 
　　“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笑话！”小四脸一红，口气却冷得出奇，“你以为我会在乎你不要的东西吗？装什么大方！” 
　　青婵听说心中诧异，仔细打量着小四，仍然冷冷的面孔，并不是少女的娇羞。 
　　“这么说是我会错了意，姑娘竟是来找碴的。”青婵便也换上一幅冷面孔：“我想我必须说清楚，对即隐，我没有要或不要的道理，任何人也没有。他不是一件物品，你若真喜欢他，就得先学会尊重他。没别的事，姑娘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哟，林青婵，好张狂啊！”小四一声怪叫：“还没轮得上你来教训我！你以为我找你聊天来了？哼，今天来就是要让你明白在离谷得罪了我小四的后果！”说着，她逼了上来，一手扣住青婵的肩。 
　　“又想故伎重演吗？我自问并没有得罪你什么，不过是你嫉妒我罢了。”青婵虽已被制，却并不在意，当下也冷冷回敬道。 
　　“我嫉妒你？”小四脸都气白了，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后，小四哈哈一笑：“好，说得好，说得妙！我嫉妒！不过，不久就没人会嫉妒你了，谁会嫉妒一个死人呢。林青婵，我承认你很了不得，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知道要学好武功？”说到此，小四不由分说，拉了青婵就往外走，“不要喊，否则立刻让你见阎王！我小四可是说得出做得出。” 
　　事到如今，青婵也只得由着小四。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中。 
　　小四的轻功很不弱，带着青婵毫不费劲的涉过几片湖，穿过几片林子，三转五折的拐进了连绵的山中。刚开始，青婵还努力地想识别方向，记住路线，但最后也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由着小四在山中没头没脑的钻，她倒想看看这个刁蛮丫头到底想干什么。等到小四终于停了步子时，青婵左右一瞧，竟又是个小山洞，而小四也已粉面微红，娇喘吁吁了，恐怕这里已离住处相当远了吧，难道她真准备对自己下毒手？ 
　　想想自己与小四之间其实并无深仇大恨，青婵便耐住性子问小四是何用意。 
　　“你那么聪明的人竟会瞧不出来吗？”小四满脸得意的嘲讽道：“这荒郊野岭的可是杀人的好地方，你说等过个三年五载的要是有人来看到这一具白骨，可会想到是你这绝色大美人儿？”说着从怀中掏出了把精致的匕首，在青婵眼前比划了比划。 
　　“你？”青婵一时为之语结：“小四你可别忘了，我既胜了你们离谷，便是你谷中的上宾，两位谷主若知道你如此待客，只怕放你不过。我劝你还是好好将我送回去，我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与你计较，否则你迟早会后悔……”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话才到此，便被小四一阵仰天大笑打断了：“是吗，林青婵，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以为我只是吓吓你，带你出来散步的，还将你好好带回去？”说着她逼近一步，收住笑容，冷冰冰的刀刃已压在了青婵的脸上：“别做梦了！如今你喊破了天也没人听得见。明天你的失踪就将是个无头案，你知道我这离谷有多大么，三位山以外的地方，就是即尘大谷主也找不着方向！” 
　　她盯着青婵的脸啧啧了两声，笑道：“哟，说真的，这么个美人儿就这么一刀杀了还真有些可惜，你说怎么办呢……干脆先在这儿开两道口子如何，那才叫好看呢！”她将刀在青婵的脸颊上拍了两拍。 
　　青婵被刀锋逼得动弹不得，干脆闭上眼睛，心中却忙着在想对策。以她的本事对付这个小四是绰绰有余的，只是这样一来，小四定然再留不得。虽说这丫头狠毒，可自己目前还不想要她性命……正想着就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睁眼一看，却是小四将匕首扔了。她愣了一下，马上看见那丫头脸上闪过一丝怪笑，向自己紧逼了过来。 
　　“你，你想怎样？”见小四举止怪异，青婵着实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想身后已是石壁。 
　　“这就对了嘛，别装得太镇定，那会让我觉得寡而无味的。”小四嘻嘻笑着再上一步：“乖乖听话，我不杀你！” 
　　她嘴上说着，却已一把将青婵按到石壁上，拉下青婵的腰带。 
　　“你！……”青婵这一惊非同小可。 
　　“别怕，林大美人儿，我也是女人，吃不了你!”小四阴险而又轻薄的笑着，已扯开了青婵前襟上的几粒纽扣，“既然不准备杀你，又不能让你回去告状，就只好委屈你留守山洞了，我想只有脱光了衣裳你才能在洞里住得安心吧，哈哈哈，当然如果你这样也敢出去，我就无话可说了。” 
　　青婵又急又气，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四竟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来，她是想先羞辱自己一番啊。眼见得裙子都要被她扯散，青婵只得把心一横，顾不得许多了，这丫头自己找死！ 
　　凝神、运气，气注于掌，青婵暗下狠心，小四却还在梦里，只要这一掌拍出，小四岂有命在。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面前的小四突然僵住了。怎么？瞬间错愕，已见有一柄冷剑直抵在小四的背心，剑锋衬着月光闪出寒气。 
　　“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家竟也能作出这么卑劣的事！”来人的脸背着光隐在黑暗中，声音却很清楚。 
　　啊，是他！青婵心中一阵惊喜。喜的是万没想到伊凡竟会及时赶到，又一次救下了自己，惊的是伊凡什么时候到的她竟一点也没觉察，这要是一掌拍出……她简直不敢想象！看来该庆幸的不只是小四，更是她林青婵了。 
　　可是小四哪里知道自己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她已被伊凡冰冷的剑锋逼到了一边，刚才还得意忘形呢，此刻如同掉进了冷水，真后悔呀，早知这样该立即一剑杀了姓林的！小四知道伊凡一到，自己就无法可施了，当下紧紧咬住嘴唇，恨得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姑娘，你没事吧？”伊凡转到青婵面前，关切地问，剑却一刻没离开小四。 
　　“没事……”青婵猛然想到自己还衣冠不整的，不由脸羞得绯红，忙背过身子把被小四拉散的裙裳重新整理好来。 
　　伊凡也觉着有几分尴尬，便别过脸，瞪了小四一眼：“四姑娘，你做得也太过分了，我们这就到两位谷主那儿去评评理。林姑娘哪里得罪了你，这么欺负她！” 
　　“算了，明天就要离开此处，权当让她一回，别叫两位谷主面子上不好看。……对了，章大哥，还没问你，你是怎么会来的？” 
　　伊凡只笑了笑将剑收回鞘中。 
　　“咱们走吧，慢慢再告诉你……喂，你，还不走，以后做人厚道些，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林姑娘这么好说话的！” 
　　“慢着！”见小四向外疾冲，青婵想阻拦也来不及了，只眨眼工夫小四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糟糕，不该放她跑了！这谷中古怪甚多，万一……” 
　　青婵话未说完，空中已传来小四的冷笑声：“哼，想走？我看你们可有本事出得了这片林子，这座山！” 
　　事到如今，伊凡也只好干跺脚，恨自己过于大意了。 
　　“青婵，还是你机警，我真是自愧不如！”他喃喃道。 
　　青婵微微一笑，这个章伊凡，自从结识了自己后确实有几分恍惚了。 
　　出了洞月色尚好，洞外果然是一大片的树林子，只是怎么看也不觉得有什么怪异之处。 
　　“章大哥可记得来时的路线？” 
　　伊凡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四的轻功很是了得，自己跟在后头不敢有丝毫马虎，转了几圈也就晕了头了，哪里还记得什么路线。“试试运气吧，好像是那个方向。” 
　　两人相视苦笑，也只得顺着伊凡估计的方向趁着月色到林间摸索。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眼前始终是林子、林子！ 
　　“青婵，你看咱们是不是像在林子里打转呀？”伊凡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虑：“做个标记看看吧。”说着他摘下了自己的头巾，挂在一支树梢上。 
　　再走……约摸半个时辰，他们又远远望见了伊凡的头巾，这时青婵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咱们困在这儿了！” 
　　“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想笑。想想咱们在这林子里转了多少圈，难怪腰酸背疼的！”青婵一面笑一面试着解释，不过这只是说给伊凡听听，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找人问问呢，今天是怎么了，竟会这么反常地笑个不停！心里那种怪怪的滋味真的很难说清，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快乐？ 
　　“你呀！”伊凡也笑了：“累了吧，我们就在此处歇歇如何？” 
　　青婵顺从地点了点头，两人随便找棵树靠着，肩并肩的坐了下来。月光在林中幻成了青色，滑过林梢的习习凉风轻拂着微微汗湿的脊背与额头，虽然出路无着，伊凡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畅快。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青婵的感觉已很微妙。曾经怀疑过她提防过她，为她突然的到来，也为她无法证实的身份。谁知事到如今想证实的依然没着落，欲释疑的似乎更可疑，他自己反倒不由自主地一头陷进青婵谜一般的眼神里。真是没道理！伊凡不知在心中提醒了自己多少遍，可是没有用，他开始牵挂她，巴不得时时待在她身边才好。那次在石室里醒来时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了她，自己的心真象掉进了冰窟中啊，任各种猜测毒虫一样咬噬着。等到即隐告知青婵在他房里并表示要留下她时，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就怕她会受即隐欺负，甚至觉得她正被即隐欺负！天哪，要是那样的话他会杀了即隐！那一刻他真恨不得立刻杀了即隐才好。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的焦灼，是怎么才熬过那一个夜晚，直到，直到在离谷大殿见到青婵后一颗心才算安定了下来。这就是爱一个人吗？伊凡从未曾识得这般滋味！今夜宴散回房后，对着满屋的月光，他再也难于安寝，眼前总是青婵的一颦一笑还有那摄人心魂的眼神，耳边纠缠着白日间听到的一曲清歌，想着想着竟鬼使神差地到了青婵门前，却不料正撞上即隐，他只得隐身暗处。当见到即隐一番倾诉后仍吃了闭门羹时，他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青婵心中并没有即隐，忧的是自己若也上前一诉衷肠，结局会不会与即隐一样无望呢。即隐走后，正要上前的他又发现了小四，这才尾随其后一直到此，不想落入这个迷阵中倒给了自己一个与青婵单独相处的机会。 
　　想到此，伊凡不由转眼看了看身边的青婵，安安静静的青婵正痴望着天边的明月，脸色如玉一般的光洁温润。 
　　“青婵……嗯……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想必是第一次用青婵这个称呼吧，未免有些生硬。他是大着胆子才这样叫的，声音似乎都有些颤抖，凭此一点他觉得自己就不如即隐。 
　　“……”青婵仿佛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朝伊凡淡淡一笑，然而满眼的凄冷已让伊凡心头一惊，他突然想起了心头一直以来的疑团。 
　　“你，怎么了？” 
　　“看月亮呢，你看她那么纯洁高贵！”幽幽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我是说，我的意思是……青婵，难道你从来不曾快乐过吗？” 
　　“我？快乐？”青婵愣住了，眼里转过一丝黯淡，半晌才轻声道：“我现在不是挺快乐的吗？” 
　　“不，你从没有真正开心过，青婵。你的眼睛是冷的，连笑的时候都是！”伊凡拉住青婵不让她转过脸去：“你比雨淇还小一岁，可你的眼神却……你有很重的心事不是吗？”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事，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青婵垂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自从爹娘死后随着舅舅四处漂泊，我又容易招惹是非，只好藏藏躲躲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总好像没个尽头。” 
　　“傻丫头，除非死了否则日子怎么会有尽头呢！” 
　　“不，是那种没有什么色彩和希望的。……你们就不会。”轻轻叹了口气，青婵接着道：“你们总是那么快乐，尤其是韵娘。便是生死关头心里也不会空……” 
　　“你不该如此。”伊凡锁起了他的一对剑眉，语气里已充满怜惜：“谁都会有不快的时候，白燕庄里很多人都有一段不幸。就说韵娘吧，别看她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实她和你一样也是父母双亡，而且均是被人所害！……青婵，快乐是需要自己寻找和拾取的，有爱就有快乐。咱们这个世界本是黑暗的，有太阳才有了光明，人心也是因为有爱才亮堂起来，你把爱的火把高高举起的时候，许多原本平凡黯哑的东西都会闪烁起来，那就是快乐。……你爹娘在世时，一定也把爱给了你吧，还有你的舅舅，你的朋友。” 
　　“爹娘吗？听起来很遥远很遥远了……”青婵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里竟蓄着满满的凄伤，更有些朦朦胧胧说不清的东西夹在眼神里不安地跳动。 
　　“青婵……”伊凡已是痴了，他抓住青婵冰凉的手，把它们捧在自己的手心里，语调也急促起来：“别把心闭得太紧，那样爱的火种会熄的。我，我想把你眼里的凄凉都擦掉，帮你把快乐灌进去，可以吗？青婵，我……” 
　　“别，别，别这样，章大哥！”青婵慌得连忙抽出手站了起来。 
　　“青婵，难道你……”伊凡也急了，跟着站起来，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处开头才好。 
　　然而就在这时候，林子上空突然传来了一阵怪笑。 
　　“小四！”两人都惊呼道。 
　　“哼，卿卿我我，不知廉耻，还是想想怎么出去才是正事！” 
　　青婵眼珠急转，看来这个小四一直躲在这儿，想必是不放心的缘故吧，要看看他们是否能走出林子。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在伊凡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伊凡忍不住裂开了嘴。 
　　“呵呵呵，你以为我们当真会困死在这林子里吗？告诉你吧，我们早找到了出林的方法。”伊凡朝林子上方高声喊道。 
　　“章大哥和她啰嗦什么，她哪肯信啊，不如咱们出去让她瞧瞧！” 
　　“好！拉紧我！”话音刚落，伊凡已揽住青婵的纤纤细腰，两人凌空而起，踏着树冠朝林子深处飞速去了。 
　　影子消失了，如水的月光轻泄在林中，不知名的昆虫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唱着，真安静啊，似乎从未有什么人来过，从未有什么事发生过一样。只是那边，没人会知道，背着月光的一处树梢间闪着两对眼睛，它们正静静注视着这片空空的青黑色林子。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终于，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很怪异地沙沙晃动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从树上轻轻跃下一人，淡淡的一袭绿色纱裙，不是小四是谁！只见她左右望了望，满脸的狐疑，嘴里似乎还唠叨着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一步一顿的朝林子深处走了。 
　　林梢间，那两对眼睛相视而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四很谨慎，她左顾右盼、走走停停，还不时突然消失在林间良久才又出来。然而不管她如何行动迟缓，终究七绕八绕的到了林子尽头。这时她又停下来了，似乎略一犹豫，回头张望了一番，才扭头朝山中跑去。 
　　不能再让她给跑了。青婵和伊凡一门心思地在后急追，小四的轻功很不错，但伊凡更强，即使是带着一个青婵要跟上小四也并不很费力。 
　　路越走越险，右边是千仞高山，左边是万丈悬崖。山路一拐，眼前又一座青山逼来，路在这儿分成了两个岔道，小四却不见了踪影。天已是蒙蒙亮了，伊凡不得不停下来，犹豫着该往哪条路上走。突然青婵惊呼了一声，只见前、后、左、右竟同时闪来四道银光。 
　　是暗器。伊凡立刻反应，手中长剑瞬间出鞘，磕开了前后左右向自己和青婵飞来的银针，他才想喘口气，谁料又一支银针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眼看已到青婵身边。情急之下，伊凡没有多想，他把青婵拉到左边，自己顺势转到了右侧，身子护住青婵向左急退了两步，但是仍然快不过银针，再说他心里清楚左边几步外就是悬崖，退无可退！银针势必要钉在他身上了，他只指望能护住青婵就行。 
　　谁知就在这时，伊凡感到身子竟猛地一沉，怎么？伊凡心上一惊，踏空了?怎么可能呢，他明明记得还有两步才到悬崖边上的呀。飞来的银针险险从头皮上擦过，暗器是躲过了，但自己正抱着青婵向悬崖下坠去，到头来还不是摔个粉身碎骨！伊凡怎么也不会想到，实际上正是身旁这个青婵暗暗拉他急退了几步，这才掉下了山崖——这是唯一躲得过银针的法子。针上有毒，是见血封喉的那一种！ 
　　不行，怎么也得救下青婵！伊凡的手突然触到了些什么——是一根藤，他忙一把抓住，谁知随即而来的竟是一阵彻骨的疼痛，瞬间额上冒出了冷汗，但手仍然紧紧抓着，自己和青婵便悬在了半空。再看手上的藤，竟是由悬崖上倒挂下来的，长得古里古怪从来没有见过，藤上零零落落结着些红果子，还布满了细小的黑刺。手定是被这些黑刺扎了吧，可如何会这般的疼痛呢！ 
　　山崖上探出了一个脑袋，是小四。 
　　“嗬嗬，好精彩啊！在这儿打秋千是不是很好玩，还是双人秋千！” 
　　“别玩了，快拉我们上去！”伊凡自觉手上又疼又酸又麻，支持不了多久了，他使足了劲向上喊道，还巴望着小四虽顽劣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救你们？凭什么！”小四脸上荡着笑意，不紧不慢道：“算你们厉害，竟骗着我带你们出了林子。不过，可惜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出了林子你们大可以自己下山，却还跟着我干嘛？”话说到此，小四已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怎样，是不是很后悔呀。干脆我让你们做个明白鬼，那林子出口处留有我作的各种暗记，我一看就知你们根本没出去。呵呵呵，想骗我，等下辈子吧。” 
　　“算你厉害还不成吗，快拉我们上去，再玩就玩出人命来了！”伊凡哪里知道小四的歹毒，见她灿若桃花的一张笑脸分明还未脱稚气，只当她是小孩心性，毕竟大家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的。 
　　“章大哥，你不知道她！这丫头就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刚才的银针上就喂有剧毒……” 
　　“呵呵呵，林青婵你可真聪明，要想我救你确实是痴心妄想。”小四嘻嘻笑着转了转眼珠：“不过，章公子，你若要活命倒不难，只要把姓林的扔下去，我立刻拉你上来，如何？不是你，她也早摔死了。” 
　　“章大哥，这丫头决计不肯放过我的。要不你别管我，或许……” 
　　“胡说什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再说，你以为她真会救我？青婵，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儿。” 
　　“哈哈哈，好嘛，真是情深义重啊，啧啧”山崖上小四捏着嗓子酸溜溜的嘲笑：“我今日就成全你们做一对鬼鸳鸯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哈哈哈……”小四拔出腰间佩剑，一边一点一点的砍那老藤，一边笑着道：“记住，这金鲽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明年的今日或许我一时高兴还会来给你们祭一杯薄酒。” 
　　这时她听见下面传来青婵焦急的声音：“章大哥，章大哥！你怎么了?”咦，怎么回事？小四好奇地盯住下面伊凡的脸色，又瞧了瞧脚边那根老藤，突然露出欢喜无限的神情：“怎么，你扎到鸳鸯小刺了，哈，恭喜恭喜！我怎么先没发现这是鸳鸯藤呢。” 
　　“什么鸳鸯小刺？”青婵心急如焚，饶她见多识广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但看伊凡的脸色已是不对，额上竟已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来，抱着自己的那只手也在剧烈颤抖，她心上立刻明白一定是一种奇毒了。 
　　“这下不用我费力了，我还没亲眼瞧过鸳鸯小刺毒性发作的样子呢，该有意思得很吧。” 
　　“你！”青婵心头腾起了无名怒火：“你真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由你骂，”满脸兴奋的小四不以为然的撇着嘴：“反正你也没多少时候了，图图嘴上痛快也无可厚非。”她顿了顿，又幸灾乐祸的瞧着青婵道：“这小刺的毒可是无可救药的，待会儿做起寒来，呵呵……大美人儿，若想让你的心上人多挨些时日，也死得好受些，你就用身子去暖他吧。哦，我怎么忘了呢，你们这样挂着，就是有心也不成啊，呵呵，真可惜……” 
　　“无耻！”伊凡倾尽全力的骂了一声，手上的酸麻疼痛已扩散到了全身。 
　　“青婵……我快，快不行了……只是救不了你，我……”伊凡颤得厉害，身上已微微做起寒来，他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未做，他还有许多心里话没有来得及对青婵说，可是…… 
　　“青……青婵，听我说……今生无缘了……来……来生再……再续好吗？……好吗……” 
　　“章大哥……”许多话都哽咽在喉，青婵不知从何说起：“伊凡……别撑了，松手吧，松手吧……要死，也死在一起！” 
　　伊凡脑中已是一片混沌，全身酸麻不堪，彻骨的寒意直窜了上来，他死死拽住老藤的手在剧烈颤抖，上头小四那张笑脸已渐渐模糊，她还在说着什么，只是自己已听不到了。这丫头竟那么残忍，两条人命啊，又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不仅不救，还要笑着说出许多恶毒刻薄的话来。只是出于嫉妒啊，人怎能这般残忍丑陋！ 
　　他只隐隐约约听到了青婵说要死在一起，够了，虽有遗憾也有满足，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用尽，失去知觉的伊凡紧紧拉着青婵，坠向死亡的深渊。 
　　 
 
 
　　正文 第十六节 
　　“青婵，今生无缘了，来生再续，来生再续，来生再续！……”青婵静静坐在地上，脑中反复翻腾着这几句话，心里不知道是一股什么滋味。她的身边躺着那个一心要与自己续来生缘的人，可他已人事不省了。 
　　随同伊凡坠下山崖时，她瞅准一个机会，甩出了藏在身边的长绫，挟着内力的长绫如钢丝一般缠住了山壁上的一棵老松，于是两人又一次悬在了半空，不过，这一次已换作是青婵紧紧扯住了昏迷不醒的伊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顺着长绫攀上了松树，青婵惊喜地发现松树旁边的崖壁上竟还有一个天然的岩洞，洞不是很大，却也足够两人容身。天无绝人之路啊，将伊凡拖进岩洞后，青婵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在心上感慨道。向洞外望一望，悬崖深不见底，洞口阵阵山风倒是吹得人十分畅快，尤其是在此劫后余生之时。天已经大亮了，想必仕原他们都在焦急地寻找伊凡和自己吧，怎么与他们联系呢？伊凡又是生死未卜。 
　　看到躺在脚边的伊凡，青婵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小四说的是真的吗，真得无药可救？看来不像是乱说的，那么章伊凡不是就死定了吗？青婵莫名地慌乱起来。 
　　是的，想一想确实是莫名其妙，她并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此行的任务，她知道章伊凡死了倒是正合了帮主之意，对她而言也无疑是去了一个劲敌。可是…… 
　　“打入白燕山庄，第一寻找白庄的那颗幽明珠，据说原来青云堡也有两颗，如今想必是一齐归了白庄了，去一并找来。另外无论章伊凡、金越还是白家兄弟——白庄谁都行，只管引诱来为你所用，适当时就让白燕山庄从武林中彻底消失。” 
　　其实她很不情愿，可还是立即拜倒在地从帮主手中接过了那颗粉红色的沁心丸，淡淡答道：“是，珠子属下会倾尽全力找回来，只是不曾晓得如何去引诱人。” 
　　“怎么，什么时候学会犟嘴了？”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的全身：“随你，只要把事给我办利落了就行！你只有三个月时间，时间一到如果没有沁心丸的解药后果你清楚！”帮主顿了顿，重新打量了她，嘴角一挑揶揄道：“其实你也不必再使什么手段，见了你的人，自会有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的，哈哈哈……” 
　　青婵猛地从回忆里惊醒。他说对了，自己根本未曾使什么手段，大名鼎鼎的章伊凡就一头陷进了自己这个火坑！看看伊凡，哪里还有一点俊朗的模样，原来冠玉一般的脸上此刻已一片青黑，嘴唇更是乌得发紫，冻得僵硬了的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他可能不知道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却能实实在在的感受加之于身体上的一切痛苦，真正厉害的毒不是立刻取人性命，也不是让人痛苦到完全昏厥，而是慢慢地折磨你，蚕食你，消耗你，让你真切体味每一秒钟的痛苦！这种滋味没有人比青婵再熟悉了。 
　　自己怎么会这么慌乱？让他死，很简单的！推下去就行了！不忍折磨他就让他死，让他死！……可是又为什么要不忍呢？他不是自己的对头吗？……他死了自己就不用胡思乱想，他不死，陷下火坑的会是自己！让他死，让他去死！ 
　　然而青婵却身不由己的探身从老松树上抱来一堆枯枝，掏出脖子上的紫水晶坠，对着太阳生起了火，又把伊凡拖到了火边。这时她看到伊凡的眉尖、发根竟隐隐凝起了些冰屑，天哪，都快成冰人了，这还能有命活么！怎么办…… 
　　“大美人儿，若想让你的心上人多挨些时日，也死的好受些，你就用身子去暖他吧……”小四的话回荡在了她耳边。 
　　用身子替他去寒气——不，不！青婵像是突然被蜂子给扎了似的跳起来，她真的让自己的念头吓着了。自己莫不是疯了，小四的话哪里就能信得，就算可信，也只救得了一时。再说伊凡可是自己的死对头啊，怎么可以……她生硬的将“死对头”三字一遍遍塞进脑子里。 
　　但是，他马上就会死的。这怪毒已凝成了寒气，一旦封住了他的心脉，就是神仙也无能为力！看着他死吗？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变成冰人？ 
　　青婵记得古道上是他仗剑赶来救了自己；小四要欺辱自己时又是他帮着脱了困；岩洞前他为自己硬挨了一记石头；山崖边仍是他不顾性命的替自己迎向银针。让他去死吗？让这个一路上对自己呵护有加的人，这个跟自己讲爱和快乐的人，这个说要为自己拭去眼中的忧伤，要与自己续再生缘的人去死吗？青婵紧紧捧住了自己的脑袋。 
　　当伊凡那对剑眉完全被薄冰覆盖住时，青婵缓缓解开了衣扣。他冰冷的身子已揽入了自己温暖的怀里，薄冰碎了，消释了，青婵似乎听见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跟着碎裂。死去的东西还能再复活吗？青婵想自己一定是疯了！爱是一团火。有爱就有快乐！这是伊凡说的，可青婵知道对自己来说这无异于是玩火自焚。 
　　洞外闲云飘飘，洞内凉风习习，青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翻滚的心绪已归于平静，都停止了吗？停止了好，让一切都停止在这一刻吧，不再有侵扰，不再有负担，不再有痛苦。 
　　然而伊凡就要醒了…… 
　　刚刚睁开的双眼被强烈的光线给刺疼了，昏迷了几个时辰后伊凡终于醒了，他揉揉眼想爬起来，却感到一阵的头晕目眩，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乱动，你中毒了。” 
　　好熟悉的声音。一张美丽的脸晃到了他的面前，上面分明挂着焦虑的神色。 
　　“现在觉得怎么样？”她在问。“你昏迷很久了。” 
　　“看到你就好多了，”伊凡勉力的给了她一个微笑：“看到你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我们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儿是吗？”青婵指着洞外的老松，“还不是亏了它”接着她胡乱编了个两人获救的经过告诉伊凡，末了还加上了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 
　　伊凡笑着要坐起来，谁知刚一动眼前就冒起了金花，只得又躺下了。 
　　“刚好些，让你别乱动嘛，毒才控制住，小心又复发！” 
　　“毒？哦……”伊凡想起来了，跌下悬崖时他抓的那根叫什么鸳鸯藤的原是有毒的啊。“对了，刚开始还是又酸又疼又麻的，后来就做起寒来，真冷，冷得刺骨……” 
　　这时他停住了，他记起小四说过要想去寒气就必须……再看青婵，她已微微偏过脸去，两颊一片绯红。 
　　“青婵，是你……”一时间伊凡心潮澎湃，他不知说什么才好，见青婵垂着头正欲躲开，他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岩壁上，一边喘着一边拉住她的手：“青婵，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 
　　“青婵……” 
　　“别说了！”青婵咬了一下嘴唇，重新抬起头来：“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只是……我不能见死不救，你几次救我，我……” 
　　“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青婵，我，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伊凡索性豁出去，叹了口气他接着道：“只怪我一直没有勇气，我怕看不透你的心，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以为你现在就能看透吗？”青婵突然挣脱了伊凡的手，她贴着岩壁慢慢站起来，愣愣望着洞外的浮云，幽幽的说。这一刻她的眼睛又深又冷，目光比洞外的浮云还要缥缈，伊凡看得不觉呆了，怎样的女子才会有这样的目光！ 
　　“起码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好感的，起码比对即隐要……”伊凡喃喃道。 
　　“有好感又能说明什么？”青婵收回了目光，平静的望着伊凡；“如果换做是即隐我也会这么做的。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你不会，青婵！”伊凡心乱如麻，他害怕她这种平静得几乎是冷漠的眼神。她什么意思？是在拒绝自己吗？伊凡想起了吃过闭门羹的即隐，青婵一直就是这么冷。“你会吗？真的会？” 
　　见伊凡目光闪闪地逼着自己，青婵感到心烦意乱。刚才话一出口她已经没了底气，心中何止千遍的问自己，会吗？会吗？假如换做是即隐中了毒？不会！听来似乎挺残忍，但青婵骗不了自己的心。 
　　伊凡立刻看出了青婵眼中的异样，那是隐隐掺着的哀怨、无奈、苦痛与挣扎。 
　　“你怎么了？告诉我，青婵，你有心事，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谁说的！”青婵惊道，心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旋即她颓然坐倒，柔声道：“够了，章大哥，别乱猜了，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说我如何能明白！”伊凡焦躁起来，灼热的目光盯在青婵的脸上：“是不是我配不上你？你那么美丽、聪明、光彩照人，高贵得像……像……像天上的仙女！” 
　　青婵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打断了伊凡：“我有那么好吗？你见过仙女？尽瞎说！” 
　　“不，青婵，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美丽聪明的女人我也见过不少，可是你……你不知道你的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和风度，那是一般人身上见不到的……倒与仕原有些像，别看他平时玩玩闹闹，一到关键时刻便有统领群雄的气概，连我都自愧不如，可你怎么会有……” 
　　“乱说！我怎么能跟白大哥比！”见伊凡说得认真，青婵有些慌了，她打断他的话，收敛起笑容：“章大哥，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真的！我……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青婵欲言又止，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应如何面对自己的心。是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呢？ 
　　“青婵……” 
　　“好了，别说了！”青婵轻轻靠到伊凡身边，她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柔声劝道：“身子正虚呢，还说那么多话，不累吗？” 
　　“青婵！”伊凡不能自己，紧紧握住了青婵纤细的手，这是个怎样的女人，一时那么冷漠，一时又那么温柔。“我是不是挺傻的，青婵？我觉得自从遇见了你，我整个人傻了很多，反应也迟钝了，好容易才说出了心里话，可你偏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别这样，章大哥……”青婵轻轻抽出她的手：“别逼我，别……”她用手堵住了伊凡的嘴唇，“别说了，好吗？我……我有些饿了，你呢？” 
　　哦，对了，看时候已过正午了吧，伊凡这才想起来昨晚折腾了一夜，如今早饭、午饭都还没吃呢。自己饿着倒没什么，青婵怎么办？可现在偏偏浑身乏力，动弹都不容易。他放眼望去只见一片连了一片的浮云，一座接着一座的山峰，偶尔有些飞鸟飞过，却并不在洞口停留，怎么弄到吃的呢？ 
　　“这个小四真是害人不浅！青婵，你难道招惹过她不成，那么要置你于死地？” 
　　“我哪里知道，才进离谷几天，哪有功夫招惹她呀。”见已转了话题，青婵总算松了口气，可她也不愿意多谈小四，便又指着远处道：“你瞧，章大哥，那边山尖旁有些闪闪烁烁的，不就是小离谷的璇七殿吗！我注意过不知他们在璇七殿顶上涂了层什么东西，阳光下就是这么闪闪发光的！” 
　　“你的心真细，青婵。”伊凡由衷赞道。“那个方向一定就是离谷了，只是隔得太远！他们现在一定在找我们，我们却连个信也没法送出去。” 
　　“是呀，可望而不可即！再这样下去，不要说你身中剧毒，就是饿咱们也得饿死！” 
　　“青婵，你很饿了，是不？”伊凡原本正低着头想着雨淇他们找不着自己该有多着急，听了青婵的话便抬起头来笑道：“你想吃鸟吗？” 
　　“……” 
　　“把你的簪子给我。” 
　　“嗯？”青婵显然没明白过来。 
　　“把你头上的簪子给我，对！” 
　　青婵瞧了瞧伊凡，转手拔下头上的碧玉小簪，这还是韵娘送给自己的呢。 
　　“给，”她递过小簪：“要它做什么？” 
　　谁知伊凡却早已痴在那里了。没有了簪子，青婵的一头乌黑秀发全披散到了肩上，在这浮云涌动的岩洞里越发显得飘然如仙，看呆了的伊凡哪里还记得去接簪子。 
　　一抹红晕飞上了脸颊，青婵别过脸去将簪子轻轻丢在了伊凡的身上。 
　　伊凡猛然惊醒，忙拾起了簪子，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不由脸上悻悻的没有话说。只见他从腰间取下腰带，却是用五缕丝带编成的，他取下其中的三缕，将它们头尾相接，再将一头系在碧玉簪上。 
　　“明白了吗？”他冲青婵神秘的一笑，抖了抖手上的丝带，瞅准一个机会将小簪猛地掷了出去，一只飞鸟被簪子刺中，扑腾了几下被拉回洞中。 
　　“嗬！”青婵拍手乐了，但看看伊凡已是满面通红一头大汗的，便忙去扶住他：“章大哥不要紧吧，你中毒太深，还是不要乱使功力了。” 
　　“没事”伊凡轻喘了两下，笑道：“真是没用了，抓只鸟都这么艰难！” 
　　“这怎么好呢，若是真无解药……” 
　　“别急，天无绝人之路，你自己都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伊凡又抓了三只鸟，一边拔鸟毛，一边安慰青婵：“等他们找到咱们，有了江老爷子的避邪散，或许就没事了。” 
　　“避邪散真那么有用？” 
　　“那当然，不过，”伊凡见青婵一脸关切，不由眼中蓄满了笑意：“不过这离谷中事事古怪，也许避邪散也无能为力。” 
　　“那你还笑得出来！”青婵嗔怪道，心头升起的希望一时烟消云散。 
　　“天无绝人之路，信我。”伊凡柔声道：“咱们得生堆火，你刚才是怎么生的火？”他已经看到了地上残留的灰烬。 
　　青婵微微一笑摸出了她的紫水晶，不久又生起一堆火来。 
　　“好，一会儿就有香喷喷的烤鸟了，看看这古怪的小离谷中鸟是不是也与其它地方的味道不同。”伊凡架好鸟，满意地笑道。 
　　“你经常这样烤鸟吃吗？”见伊凡动作熟练，青婵也笑了。 
　　“呵呵呵，小时候常干这样的事。”伊凡神秘的一笑：“雨淇那时嘴最馋了，总缠着我抓鸟给她吃。那时抓一只鸟可不容易，还得瞒着我爹。” 
　　“小时候吗……你一定是个好哥哥……”青婵的眼光又有些迷离幽深起来，不过这次伊凡却没有看到，他正抿着嘴笑着，想着那些有意思的往事。 
　　“不过像今天这样在悬崖壁上烤鸟，身边还有仙子相伴，倒是头一次。”伊凡嘻嘻笑着盯住青婵的眼睛。 
　　“哪有什么仙子！”青婵忙提起袖子遮掩，假装是被烟熏了，她不愿也不敢再让伊凡看见自己涩涩的眼睛。眼圈一定红了，她想，又暗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还想它做甚么，其实能永远待在这洞里倒不错，只是伊凡中的毒……还是得赶快想法子通知雨淇他们啊。 
　　不久鸟肉的香味就飘起来了，望着松枝燃起的腾腾火焰和冉冉升起的一缕轻烟，青婵眼前突然一亮，是的，她已经有主意了！ 
　　 

 
 
　　正文 第十七节 
　　小离谷的大厅里，仕原等人已是焦头烂额恰如热窝上的蚂蚁。等待总是难熬的，何况是这般似乎了无希望的等待！世事总是如此变化莫测让人费解，而未卜先知洞察一切的圣人却永远可欲不可求。 
　　怎么办，回去怎么向老章交代，人家好好一个儿子竟让自己给带丢了。此刻江老爷子铁青着脸，心忧如焚。他不是圣人，也许圣人注定只属于神话。他原先怀疑林青婵，可说来说去也不像啊。 
　　“想必是到了三位山以外，这回可真麻烦了！”一向心平气和的即尘这会儿也沉不住气了：“早知这样，昨天就不该留诸位。” 
　　“那怎么办啊，谷主不是去三位山外找了吗？”雨淇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章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三位山之外有多大！出了三位山再找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小一感叹道：“除非他们能自己走回来。” 
　　“哼，要是能走回来早走回来了！”小四这时阴阳怪气插了一句:“唉，拖的时间越长就越回不来啰。”她一边将瓜子儿磕得啪啪响一边暗暗笑得肚子疼，心道，那两人早见鬼去了，找吧，找个十年百年的也是枉然！ 
　　“不，不会的，我哥他不会有事的！”雨淇几乎带着哭腔喊道：“我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回来，别冲动！”立在门边的即隐一把拽住了她：“只要他们没碰上机关，就有希望活着回来，三位山以外我没安置任何机关。” 
　　接着又向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小四喝道：“不要胡说，小四！”  
　　“我胡说了吗？本来嘛，时间越长他们走得越远，当然就越回不来了喽。再说那里的地形复杂得很！” 
　　“他们能顺利地走出三位山而不撞着机关定是有人引出去的，那个人只能是谷中之人！”即隐眼波流转，尔后紧紧盯住了小四：“是不是你？” 
　　“你胡说！”小四跳了起来，但一转眼她又安静了，冷笑道：“好嘛，刚被人冤枉了，如今又转而冤枉别人，原来这胡说八道是可以传染的，只是我可没有什么玉佩钗环的留在人家门口，哼！” 
　　即隐被抢白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韵娘瞪了小四一眼又瞅瞅即隐，心中一时很不是滋味，这该死的小四，好一张利口！ 
　　即隐的话却提醒了仕原，心道，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不是离谷中有人弄鬼，伊凡怎么可能跑到三位山以外去！但又会是谁呢？应该不会是即隐，难道真是这个小四？正想时却听韵娘惊叫起来。 
　　“看，你们快看，那里，那里！那儿是怎么回事呀?”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冲到窗边，果然西南方向隐隐有黑烟冲起。 
　　“烟，是烟！”即隐喊道：“有烟就是着火了，在这种季节这种天气自然着火是不大可能的！” 
　　“会不会是伊凡他们放火通知我们呐！”江一春跳了起来，快，快去看看！说着人已冲了出去，众人紧随其后，个个又兴奋又紧张，想来伊凡要与大家联系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 
　　只有小四呆立了一会儿，不，不可能，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会不死？那个姓章的还中了毒，姓林的又手无缚鸡之力，他们还有什么机会存活！但是那个金鲽山不正是在西南方向吗，见众人都出去了，她回过神来也跟着冲了出去，不管怎样，她也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相信他们的命果真就那么大！ 
　　仕原等朝着黑烟起处一路赶来，终于到了金鲽山，一直找至山崖边。 
　　“是这里，看，烟，烟！”雨淇急切道，第一个爬到山崖边探头往下望去，着眼处只见云海茫茫深不见底，除了有一缕袅袅轻烟缓缓升起外，那里来半个人影。 
　　“喂，哥！青婵！是你们吗？有人吗？”雨淇抱着一线希望向崖下喊道。 
　　而此时岩洞里，青婵也正眼巴巴的盼着仕原等人的讯息。就在不久前伊凡用内力催燃了老松，却不想竟因此又牵动了体内剧毒，再次晕了过去。看着生死未卜的伊凡，即将燃尽的老松，青婵忧心如焚，因而当雨淇的一声呼唤传来，对她而言真无异于听到了天籁之音。 
　　“啊，是，是他们！”青婵精神一振跳了起来：“喂，我们在这儿，快点，山崖下！” 
　　“青婵你没事吧，我哥呢，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云雾太重我们看不见。”听到青婵的回应，雨淇等人喜出望外。 
　　“在，章大哥也在！我们在半山腰岩洞里，章大哥中毒了，快放绳子下来，从有烟的地方放，先把章大哥拉上去！快，烟就要熄了！”声音很小，好在大家还能听得清。 
　　“啊呀，没带绳索上来呀！” 
　　“没事，用这个，但愿够长。”韵酿取下腰间的胭脂锦。 
　　“这个行吗？”小一拉了拉这软软的丝带。 
　　“别小瞧它，这叫胭脂锦”仕原接过丝带解释。 
　　“噢，可是人称软钢的胭脂锦？” 
　　“正是。” 
　　当胭脂锦一头猛地一沉时，众人放了心，看来还够长。往下看，只见伊凡渐渐从云雾里钻出来了，只是他全身僵直，双目紧闭，胭脂锦在他的腰间牢牢打了个死结。 
　　“哥！”伊凡刚刚被拉上来雨淇就扑了上去。哥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到他脸色青黑，嘴唇乌紫，雨淇心如刀割，好在还有鼻息。 
　　“先别急，把林姑娘拉上来再说！”江一春给伊凡摸了摸脉道。 
　　胭脂锦再次垂下去，云雾里青婵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楚了。 
　　不可能！不可能都还活着！小四眼都红了，不行，姓林的一定得死！她握紧了拳，极力抑制住情绪。趁着众人看护伊凡的看护伊凡，拉青婵的拉青婵，小四冷不丁的冲了上来，劈面两掌直击拉着胭脂锦的仕原和即隐。两人措手不及，脚下偏又被藤草绊住，向后几个踉跄，也是因为觉着青婵身轻没怎么在意的缘故，胭脂锦没拉得太紧竟被小四给抢了去。说时迟那时快，小四一放手，眼见得就要被拉上来的青婵又猛地坠了下去。 
　　突然的变故让众人立呆当场，惊呼还未来得及，就见一道白光闪出直冲下山崖，看时却是即隐。原来即隐见青婵坠下深渊，想也未想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小四，也算他反应奇快、轻功了得，竟硬是抓住了胭脂锦，他猛地一提，将下落的青婵向崖上甩去，自己却更快的直线下坠，为了救青婵他已舍出命去。说来还亏得他眼明手快，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岩洞的边缘，借着轻功腾身而起，总算又跃上了悬崖，见大家正托着昏死过去的青婵，他气也没来得及喘，气急败坏地冲到小四面前，小四这时早已让天山二佬给制住了，动弹不得。 
　　“你疯了！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落崖看来也是你干的好事？” 
　　“不错，就是我！”事到如今小四已把心打横过来，她柳眉倒竖冲着即隐嚷道：“我就是要她死！你才疯了，即隐！竟为了这么一个贱人连命都不要了！” 
　　“简直不可理喻！为什么？她与你无冤无仇！” 
　　“我恨她！我恨她！”小四仰天大笑，继而又大哭起来：“为什么？都是因为你，都因为你！即隐我恨你！” 
　　见她如此，大家都愕然了，尤其是即隐，原本一肚子的火气，此刻也只能呆立在那儿。 
　　忽然小四推开吕婆架在她脖子上的剑，人像一阵风似的朝山下掠去。“我还会找她，不会放过她！即隐，你这无情之人，总有一天我让你后悔！”声音还在山谷间回荡，人影已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她……”即隐垂着手，满脸的茫然。 
　　“二谷主，你还不明白吗，小四儿对你早就……”小一叹道，总算姐妹一场，见她如此心里也很不好受。“想不到这妮子这么痴心，偏偏又量窄，林姑娘这都要走了……何苦呢！” 
　　“二弟，你和小四儿之间这是……” 
　　“我……”即隐又怎知从何说起。 
　　即尘挥了挥手：“哎，算了算了，以后再说。白庄主我们还是先回去，章公子看样子是中了鸳鸯毒了。” 
　　“鸳鸯毒？”众人闻所未闻。 
　　在离谷伊凡的房间里即尘详细地解释了鸳鸯藤和鸳鸯小刺。 
　　原来鸳鸯小刺的毒极为利害也极为奇特，凡中毒之人开始时浑身疼胀酸痒，之后才转为作冷。此时毒气转为了寒毒，寒气直入骨髓、心脉，是人就抗不住。假如能过寒气这一关的话，寒毒便又转为毒气隐在体内，假如中毒之人不懂武功结果不过是丧失劳动力并没有性命之忧，若是内外功兼修的练武之人，从此就再不能动用真气内力了，否则一旦牵动起体内的毒气轻者晕厥，重者可能痴颠疯狂危及性命。 
　　“这鸳鸯藤普天之下只离谷才有，而且其毒至今没有解药。”即尘补充道，他叹了口气：“所以鸳鸯毒是我们习武之人的克星啊，不想章公子竟中了这毒！” 
　　“谷主既然说没人能抗得过寒气，那么谈何过这一关？如何又知道寒气过后的情况呢？”仕原疑惑的问道。 
　　即尘摸着胡须点了点头，将仕原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得好，白庄主果然是心细之人……” 
　　“谷主，那我哥现在过没过这一关？”雨淇打断了即尘的话，她显然更关心这个。 
　　“看他身上并无冰凌，一定是过了。”说着又转向仕原：“抗不住寒气却有法子消除寒气，毒发时假如能与异性肌肤相触，对方的体温就是最好也是唯一的祛寒之药，中毒之人虽昏迷但并非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说到底还是用男女之情来化解寒气，所以称之为鸳鸯毒。” 
　　“啊？”众人面面相觑，难道说…… 
　　“章公子这条命能撑到现在，只怕是林姑娘捡回来的……只是她如何知道这个法子？”即尘低声叹道。 
　　看来真是冤枉青婵了，还说她有问题！想不到她竟……韵娘脸红了红，转眼看看，并没见到即隐。 
　　“但是如果真没有解药，伊凡这一身武功……这如何是好？”江一春搓着手。 
　　“老江，你那避邪散到底管不管用？” 
　　“天知道避邪散到了这小离谷怎么就什么都不是了！” 
　　“江老弟这么说也不对，章公子现在虽昏迷，但脸色还算稳定，想来就是刚服过的避邪散药力所致了。”即尘起身道：“我看诸位也莫过于焦急，鸳鸯毒虽至今仍无解药，但并不表示永远没有，世上万物总是一物降一物。我那儿有一棵上好的千年参，等会儿叫人送来，和江老弟的避邪散配在一起用效果会很好。先把他体内毒气稳定下来，再慢慢想对策，只是这样一来，就得委屈诸位在小离谷中多待些日子了。” 
　　“谷主太客气，让我们如何敢当呢，总是我们多多叨扰了贵谷才是。”仕原稽首道。 
　　客气一番送走了离谷之人，大家稍作商量，决定让天山二佬先回去报个信，免得仕川他们悬望，其余人留在谷里继续想法子。 
　　“二佬回去先只说伊凡受了些伤，千万别” 
　　“我知道，省得章老弟干着急嘛，”吕通不耐烦地打断江一春的话：“你可得多用点心，伊凡这小子就指望你了，有消息立刻送到庄里去，也不可拖久了。” 
　　这时小七送来了人参，雨淇自然是谢了又谢。 
　　“诸位，夜深了，大家徒然在此也无用，不如回房歇息去吧，我留在这儿照顾伊凡。” 
　　“江叔，还是我留下来吧。” 
　　“什么话，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自然你是。”仕原微微一笑：“正因如此你才要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养足精神研究解毒之法，伊凡可全靠你这个圣手回阳了。大家也都回房吧，韵娘你去照顾照顾林姑娘，她这次受的惊吓可不轻。” 
　　江一春拗不过仕原，只得作罢，大伙儿散后韵娘朝丈夫点点头，向青婵房中去了。 
　　青婵房里灯仍亮着，门也没关，韵娘轻轻走进去，却见二谷主即隐正一动不动地立在床头。看样子他已站很久了，难怪刚才没瞧见他，韵娘想。 
　　“是你？”韵娘有些不好意思：“二谷主，今日错怪了你，我……” 
　　“不必说了！”即隐沉着脸口气冷得厉害，他招呼也没打就掉头出了门。 
　　真是个傲慢的怪人，韵娘在心头恨恨道，就算一时冤枉了你，也用不着这样嘛，一点礼貌也不懂！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同情起即隐来，不消说这个即隐对青婵动了真情，可青婵的一颗心只怕是给了伊凡了。想到这里她看了看青婵熟睡的脸，好一个绝色的佳人，与伊凡倒真是一对璧人儿。 
　　伊凡好福气啊，韵娘想，只是不知能否消受得了。 
　　夜，静悄悄的，睡得香甜的韵娘忽然被什么声音惊醒，睁眼一看，身边的青婵坐在那里，正抱着被子大口的喘着气，她满头大汗、满眼的惊恐，抱着被子的手分明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青婵，”韵娘也急忙起身四处望望：“出什么事了？” 
　　青婵却是才发现韵娘，身子震了一下。 
　　“没，没什么”好半天她才喃喃道，眼里还闪着几丝慌乱，“做了个噩梦，你，怎么在这儿？” 
　　“哦，吓死我了。”韵娘拍着胸口笑道：“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呢。我在这儿陪着你，怕那个小四又来找你麻烦。”她打了个呵欠，转身又躺下了，“睡吧，准是白天受了惊吓才做的噩梦，没事了。” 
　　见韵娘已渐渐睡熟，青婵才慢慢躺下来，她已经没有一点睡意。又是那个梦！才睡了几天的安稳觉，那个恶梦又开始来纠缠了。她抱紧被子想让自己暖和一些，然而寒意从心底而来怎么也抵挡不住，身边韵娘鼻息均匀正睡得好，而自己只能对着这满屋的月光黯然神伤，想到此处她长长叹了口气，人啊，比不得的。 
　　伊凡足足躺了三天才慢慢转醒，身子虚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哥，感觉怎样了？” 
　　他晕晕乎乎的听见妹妹的声音，接着又看见了妹妹、仕原、江老爷子的脸，这才将记忆连成了一片。他们找到自己了，青婵的法子果然成功了。 
　　“青婵她……” 
　　“她没有事，刚刚还来看过你，放心好了。” 
　　伊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哪里能行，一阵的头晕脑涨。 
　　“别乱动，”仕原按住他，替他压了压被脚，“你中毒甚深，需要慢慢调理，心急不得。” 
　　没有人敢把真相告诉他，江一春这几天眼都熬红了，可仍未找到解毒的良方。安顿好伊凡后才一出门仕原就急不可耐的询问江一春，江老爷子只是长叹了口气，默默摇了摇头。让圣手回阳都束手无策，这是个什么奇毒呀。 
　　三人来到大厅，见一干人都围着青婵，不知在捣鼓些什么。雨淇走近一看，青婵正端着一只白瓷碗，专心调弄着碗里一团白糊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雨淇好生奇怪。 
　　“解药哇”韵娘笑着抬起头来，“伊凡醒了吗?青婵已有法子解毒了。” 
　　“真的？”江老爷子忙凑上前去，“有法子了？” 
　　“还只是试试看，不见得有效”青婵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看一定有效”韵娘两眼放光，冲江老爷子笑道；“我说江叔，这回你算是遇见对手了，若是青婵医好了伊凡，你老人家这天下第一医的名头不是要保不住了吗？” 
　　“小鬼头，我才不在乎这虚名呢，只要治得好伊凡，什么都行。”说着他笑着摸了摸胡子，将青婵打量了又打量：“丫头，你也懂毒？” 
　　“毒和药的道理其实一样。”青婵见问，顿了顿轻轻答道：“青婵曾跟着先父初学了一点皮毛，不过稍通药理，怎敢在江老伯面前班门弄斧。” 
　　“哎，不要谦虚，说说看你准备怎么个解毒法，这碗里装的是什么？” 
　　“鸳鸯藤汁。” 
　　“什么？”韵娘先跳了起来：“不是说是万毒散吗，怎么成了鸳鸯藤汁？你不是准备把这个给伊凡吃吧，青婵，这可是剧毒！” 
　　“这个可以解毒？”江一春也惊道，这些天他没少研究这鸳鸯藤，可就是想不出克制它的办法，他知道以毒攻毒是常见的解毒之法，可从未听说过能让同一种毒相互克制的。 
　　见众人惊疑，青婵只轻轻一笑，“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吧。” 
　　说着她向小一要了块抹布，一个瓷碟，一把匕首，又到屋外回廊下取来一只鸟笼。她先用抹布把桌子一角擦净，从碗里挑出一些白色粘稠物放进碟中用水调开，接着将汁液一股脑倒入笼中的鸟食里。见青婵竟将毒汁尽数喂给了那只可怜的八哥鸟，韵娘好容易才忍着没叫出声来。 
　　“各位谁肯借些血出来，只需一滴。”拿着匕首，她问。 
　　“我来”仕原上前接过匕首刺破了中指，“滴在哪儿，碟子里？” 
　　“不，桌角上。” 
　　几滴鲜红的血滴在了刚擦干净的桌上，大家无不一头雾水，不知这林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家看好了”她说着将碟子里残留的一点点汁液小心的滴在血滴中。立刻白色的汁液在血中扩散开来，血滴泛起了小泡泡，眨眼间由鲜红变成了暗黑。大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转眼看看笼中的八哥，却仍然活蹦乱跳的。明白了，这汁液只是遇血成毒。 
　　“那如何知道它就能解毒呢？”雨淇问。 
　　“别急，你看”青婵这回从碗中挑出一大团白色粘汁，“这个浓度要高得多吧。”说着，她把它们小心的放在已变得暗黑的血滴旁边。 
　　大家都凑上去，看得目不转睛。不一会儿奇怪的事发生了，那血液靠着粘汁的一边渐渐浮出些白色，且都向着粘汁边缘越聚越拢，而黑色的血液也渐渐恢复成了红色。 
　　“怪事！”江一春眼睛闪亮：“竟有这种怪事！” 
　　“这种藤汁遇血即溶，毒性厉害极难化解，但是一旦遇着了同种更浓的汁液，原来那些被溶解了的就会重新汇到更浓的一边去。”青婵解释道：“我们可以试着用它的这个特性给章大哥解毒。” 
　　“你是说先给我哥吃下浓的粘汁，然后……” 
　　“这倒是个法子！”江老爷子突然道：“人周身血脉相连，血自心出，运行周身再回到心中，这中间就要经过肠胃，当含着毒汁的血液流经肠胃壁血管时，汁液可能就会穿过肠胃壁吸附到肠胃中更浓的粘稠汁液上。只是林姑娘，这需要一定的时间，要是肠胃中的汁液被……” 
　　“放心，这种藤汁极难消化，最后都会被排出体外。”青婵道。 
　　“这么说是可以一试啰！”仕原眉开眼笑：“难为林姑娘竟能想出这么个法子，可你是如何发现这鸳鸯藤特性的？” 
　　这明显也是大家都想知道的。见众人只望着自己，青婵微微笑了笑，其实在岩洞中和伊凡一起烤鸟时她就已经发现鸟腹中有鸳鸯藤的残余物了。 
　　“还是姑娘心思细密，我们在这谷中住了十多年也没发现鸟竟会啄食鸳鸯藤。”听了青婵的解释，小五小六都笑了，“不过这也怪大谷主，他把咱们三位山以内的鸳鸯藤都给砍了，自己关起门来研究解毒之法。” 
　　青婵的法子是真的见效，短短五六天伊凡已能勉强下床行动了，只是被江老爷子拘着，非得在床上躺着不可。 
　　“哥，你这次大难不死多亏了青婵，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雨淇将粥碗递给哥哥时笑着说，如今她是从心底里感激青婵。见哥哥只是笑着没有作声，雨淇以为他还不明白，便又悄悄将青婵为他去寒之事也说了一遍。 
　　“如今解毒也亏了她！”说到这，雨淇压低声音向哥哥坏坏的一笑：“嘿嘿，艳福不浅啊哥，青婵可是个人尖儿！这回心里有底了？不是我说你，得加把劲，趁热打铁嘛。” 
　　“去去去，打什么铁，你这丫头，还是多为自己操操心吧！” 
　　“嗬，还不好意思呢，瞒我？你的心思我早知道！” 
　　赶走了妹妹，伊凡心里再难平静。加把劲，他何尝不知道。可是青婵对自己始终是若即若离的，自回离谷以来，她为了替自己解毒费尽心思，可是却很少到自己这儿来坐坐，偶尔来了也只不过匆匆说几句话就离开，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呢？她到底忌惮什么？伊凡百思不得其解。 
　　伊凡并不知道为青婵而烦的远不止他一个。 
　　“其实我本来觉得把林姑娘留在这小离谷中倒是最好的，”就要离开小离谷了，江一春和仕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毕竟她终究来历不明。” 
　　“现在改主意了？”仕原笑道：“要是我们这样做那即尘谷主可巴不得呢，更别说是即隐。” 
　　“是呀”江老爷子叹道：“若是个一般一点的女子倒还罢了，反正她自己说无处可去，小离谷本来就不错。可这丫头偏偏聪明能干得厉害，这样一个人才，若是并没有什么问题白白丢了我也觉得可惜。” 
　　“江叔你可真是，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啊。”仕原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一春想想也确实觉得可笑，又道：“还有另一层原因，若是现在把林丫头丢下来只怕这儿有一个人要与我拼命了。” 
　　“你是说伊凡？”仕原大笑：“说实话，她那样的女子让人不动心也难。不过江叔，要是那样可不止一人找你拼命，小韵儿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是没看到她对青婵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青婵要是个男人我可就危险了。”取笑了一阵子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呀，差点忘了，那彩月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我的事啰，要操心也有你章叔操心。”江一春挑挑嘴角：“这个伊凡，开始还振振有辞地说什么会提防会提防，现在倒好！哎，我说仕原，你可是白庄之主，可得拿稳了，我觉得对这个丫头始终大意不得，太出色了……伊凡这小子是指望不住他了！” 
　　…… 
　　白庄众人的心思青婵全看在眼里，她知道对白庄而言自己已是个留之犯疑、弃之可惜的人物。这不是很好嘛，对自己这种微妙的处境她感到满意。小离谷这一节是她不曾想到的，但就目前看来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心里微微萌动的感情，这是从不曾有过的。要管住自己，她暗暗提醒，否则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今夜是在小离谷的最后一夜，大家商量了明日的行程后早早的散了。趁着朦胧的月色，青婵缓缓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眼见到门口了，却冷不防从暗里窜出个人影来。 
　　“你？”青婵已看清了来人，从山崖回来就一直没见到他，青婵还以为他出谷找小四去了呢。 
　　“这就是你一直拒绝我，回避我的原因吗？” 
　　“什么原因？”青婵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分明喝多了，一开口就是满嘴的酒气。 
　　“你心中明白。你心中早有章伊凡了是不是？为什么不对我明说！让我像傻瓜一样……傻瓜一样！” 
　　“即隐！你说什么呀，不要胡说了！” 
　　“我胡说？你连门都不给我开，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却把身子都给了他！我……” 
　　“住口！……二谷主，你，你喝多了！”青婵满面通红强压着火气，侧身想从即隐身边走过，不料却被他揽住肩头硬推了回去。 
　　“你！”青婵一时气结。 
　　“不要这样，青婵，不要这样冷冰冰地对我！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敢见你，想忘了你，可是我办不到！青婵，我的心全在你身上，你却把心身都交给了他……” 
　　“即隐别这样，你醉了，回房去吧，要是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青婵已被即隐逼到了回廊的柱子傍，退无可退。她万没想到即隐会为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在她心里即隐始终是冷傲不羁、潇洒文雅的，可现在分明就是一酒鬼！ 
　　“好哇，好！把你的功夫拿出来……拿出来！呃……”他打了个酒嗝，步态摇晃的逼了上来。 
　　“即隐！” 
　　“青婵，我不会放弃你的！……绝不会……绝不……不会……”即隐喘着粗气一把抱住了青婵，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火热的唇烫到了青婵的额上、颊上、唇上。 
　　“不……不！……”青婵拼命挣扎，她不敢使出武功。那双有力的手将她紧紧地按在柱子上抚摩着她，一个个狂热地吻更让她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天旋地转，自己竟是那般的软弱无力，心头那种令人颤栗的感觉又向她直压过来。“不！”她在心底呐喊了一声，拼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如痴如醉的即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即隐如梦初醒，愣愣看了青婵一眼，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里。 
　　青婵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踉踉跄跄地撞进门，跌坐在桌边，她感到手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那一巴掌是用了全力了。但是她并不恨他，真的。即隐临去时的眼神直到现在还在她眼前盘旋，那种眼神是青婵在遇着伊凡他们之前从未曾见过的。十七年来她的心是一潭死水，万没想到这次极不情愿的行动却让这潭死水屡起波澜，自己与伊凡之间还不知如何分解才好，即隐又硬要再掺和进来。可是能怪他吗？自己如此处境尚且会情不自禁。这就是爱吗？注定要伤了自己又伤他人。 
　　 
 
 
　　正文 第十八节 
　　次日风和日丽，仕原等刚出了门早有小一众姐妹迎了上来。 
　　“白庄主，我们谷主已在谷口等候大家，请跟我来。” 
　　说罢，小一前边引路，大家沿着一条小路七弯八拐地前行。 
　　“我们小离谷向来隐蔽。慢点，这边，看，谷口就在前边。” 
　　正说着，前边传来了一阵马嘶声。天哪，这声音不是我的黑闪吗？韵娘惊叫起来。果然在谷口一块开阔的场地上停着一辆簇新的马车，边上还有几匹马，其中一匹毛色黑缎子一样的正是韵娘朝思暮想的黑闪。她当即奔过去，忘情的抚着她的马儿，眼里闪着泪光。那马也通人性似的将头不停的在主人身上蹭着，大眼睛里注满了泪水，看到这一幕各人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感动。 
　　“小韵儿，还不多谢两位谷主。”仕原笑着在一边提醒。 
　　“谢什么，本来就是物归原主，不过，白夫人，我二弟为这马可着实费了些精神。”即尘捋着白花花的胡须笑道：“这驾马车是专门为章公子和林姑娘准备的，此地离白燕山庄还有些路程，我让即隐一路送你们回庄。”说着他将一块青铜牌交到仕原手上，“有了此牌，再来小离谷就畅通无阻了，望白庄主好生收着。” 
　　仕原忙接过铜牌，喜得心花怒放。他原来还担心伊凡受伤路上会不安全，这下好了，人家不仅给预备了马车，还着堂堂二谷主亲自护送，路上多了个即隐他可就放心多了。 
　　“多谢多谢，谷主真是想得周全，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劳烦二谷主了。” 
　　“大家朋友一场，就不必和老夫客气，此番能一睹白庄风采也算三生有幸。这些都是即隐安排的，我还要差他去找找小四儿，就顺便送你们一程。小四这丫头是被我娇宠坏了，想来对不住大家。不过她从未出过谷，我还真担心到了江湖上她会吃亏上当。” 
　　青婵偷眼瞧了瞧即尘身后的即隐，他正在向几个属下交待些什么，见自己望过来，一向霸气的目光中竟多了些闪躲之意，这倒让青婵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白庄主，诸位，老夫就送到此地，有缘再会了。”即尘说着又交待即隐：“二弟，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找到小四儿无论如何要将她带回来，我也怕她会由着性子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堕了我小离谷的名头！” 
　　“是，师兄放心！白庄主，请了，诸位，请！” 
　　“谷主请！” 
　　辞别离谷，转过一片小树林，前面就是官道了。回首早已望不见踪影的离谷，众人只觉得如在梦中，这段时间几历凶险又几次化险为夷，如今不仅活着出了人称又去无回的小离谷，还与谷主成了朋友，这世间的事可真是难以预料哇。 
　　一路行来都没有什么事，眼见离白庄已经不远了。仕川他们得了消息想是会来接接大家，仕原一边找即隐搭话一边想。车中的伊凡除了身子还有些乏力外，并无其他大碍，这几日大姑娘一样躲在车里他实在有些不习惯，还好有青婵陪着，否则岂不要活活闷死。然而这一路上青婵一直寡言少语，对自己也始终是淡淡的，伊凡真是摸不透她。 
　　“青婵，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青婵！” 
　　“嗯？……”等青婵回过神来，已见伊凡眼中的疑惑。 
　　“哦……没，没什么……望风景呢。这一路上的景致真不错。” 
　　“是吗？”伊凡支起身子凑到窗边。窗外果然是绿水青山蔚然深秀，他微微一笑：“快到了，越近白庄景致越好。青婵，到时我带你好好四处转转，保证你会喜欢。” 
　　青婵一笑没有作声，这时只听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定睛一看，一个略显清瘦的青年正驰马迎来，走在前面的仕原已控住马，待那青年停下，两人凑在一起不知是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那青年便满脸笑意的朝着马车过来了。 
　　“是小金！”伊凡已是满脸的笑容，才说到这，车的前帘已被人掀开。 
　　“伊凡你还好吧，怎么还躲在……”他愣住了，车里伊凡身边的那张脸庞果然是美丽绝伦，“这位，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 
　　“好小子你倒反应得快，我还以为你也总要有半盏茶的功夫才能回过神来！”伊凡打趣道。 
　　金越面上一红，也笑道：“只听二佬把林姑娘捧到了天上，我开始还不太相信呢。” 
　　“这回信了？青婵，这是金越，别看他弱不禁风得像个姑娘，可是我们白庄的大才子。” 
　　“莫听他瞎吹，”金越显得很腼腆：“姑娘一路辛苦了。”招呼过后，他又向伊凡道：“接到仕原的信，大家算定你们这两天就能到，果不其然，我闲着出来转转这就遇上了。你的伤如何了，还躲在车里？” 
　　“嗨，别提了，有江老爷子在，哪能下得了车！早已经不碍事了。” 
　　大家边走边说，没多久已可望见白庄。伊凡说的果然不错，越近白庄风景越好，远处连绵的群山如一座座锦绣屏风，近处则碧波荡漾、绿柳成荫。耸立于山水间的白庄雄伟庄重中透着雅致，让青婵着实感叹了几声。此时车马已到了庄前，几个庄丁早打开了庄门，仕原等竟不下马，直接的打马进庄。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是个大场子，容得下几百套马车，场子周围一片翠青青的修竹，场子那一头又宽又高的一幅巨石屏障挡住了视线，屏障后才是白色的庄园建筑。看不见门，想是就隐在这石屏障的后面。屏障上镶着“白燕山庄”四个狂草大字。这时屏障两边的台阶上已站满了人，见马车进来，都笑着迎了上来，仕原等人刚下马，早有庄丁过来把马拉到了一边。 
　　“大哥，诸位，一路辛苦了，我们可是左盼右盼好容易才把你们盼回来呀！”仕川笑着过来道。 
　　“怕不更是盼着雨淇妹子吧。”仕原话音刚落，头上已挨了雨淇一下，众人都哄笑起来。 
　　金越、江一春已搀着伊凡下了车，仅管伊凡嘴上逞能，一旦下了地脚上仍如踩着棉花一般。众人因早知伊凡受了伤，见他如此憔悴也并不很吃惊，可是等到韵娘扶着青婵从车中出来时，大伙儿倒是足足惊了半晌。 
　　“这位就是林姑娘吧，”仕川回过神来后向旁边章老爷子笑道：“亏得先听了二佬的描述！” 
　　青婵到此时轻敛衣袖，深深万福，而仕原也早把即隐介绍给了众人，客气一回厮见完毕，仕川慌忙将人让进了白庄的正厅。众人问起伊凡伤势，这才知当日原是中了剧毒，伊凡便又把如何被小四算计跌下悬崖，如何中了毒，又如何得青婵之力解了毒之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青婵为其去寒一节，众人听了不胜唏嘘，章老爷子对青婵自然是谢了又谢。 
　　“章叔不必这样，若不是章大哥几次相救，青婵哪有命在。”说着青婵向前倒身下拜：“青婵已是无家可归之人，蒙众位不弃收留在庄中，青婵愿为奴为婢听候驱使。” 
　　“林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像姑娘这样的人拿来为奴为婢，我白庄不是太奢侈过头了吗！”仕原大笑着扶起了青婵：“从今后就在白庄安心住下，当自己家一样。” 
　　这边安顿好青婵，即隐又起身告辞，众人极力挽留劝他在庄上多住几日，无奈即隐执意不从，这一路上直至庄中他都无精打采的，对人对事冷冷淡淡，不轻易一置可否，众人见他不甚随和又一幅难说话的模样，心上便也有些冷了，最终白氏兄弟好说歹说才留得他在庄上多住一日。韵娘顾不上旅途劳累忙带人准备了两间上好客房，又备下了一桌酒菜，众人久别团圆，当晚把酒言欢，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不觉间已是明月高悬了。 
　　辞了韵娘等人，青婵独自来到自己的客房门口，她略一犹豫没有急着进屋。今夜真是好月色，她的那间房在小花园的拐角上，出门只须经一道九曲回廊便可见花园的小门，再向前不远穿过一条窄窄的竹径就到了二佬的住处。而伊凡雨淇他们却是住在另一头。起初韵娘嫌这拐角处冷清了些，打算将她安置在伊凡他们旁边的，谁知青婵却极力想要这个住处，说是又有竹荫又有回廊的，离花园、水榭都近，清静雅致得很。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书读得多了……可我只是怕此处冷僻了不安全。”韵娘皱着眉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在白庄还怕不安全？况且旁边又有二佬做伴。” 
　　韵娘想想也是，看看拗不过青婵便也没多想就同意了。 
　　从外面看这白燕山庄也不大，谁知里面竞大得很，趁着月色，青婵四处略转了转，心想，难怪他们能广招宾客宴请八方呢。等到再次回到住处，见屋前竹林里已蓄满了清幽的月光，屋子四壁连同屋顶上都满是斑驳的摇曳的竹影。青婵一向爱月，月夜的冷清和朦胧很适合她的心境，只是她记得从前月和月光都寒得很、孤寂得很，今夜却似乎比从前要亮畅了一些。其实何止今日，应该说这段日子以来，周围的一切较之从前都明朗了许多。 
　　那边竹影分明摇晃得异常起来，接着便见有人影徘徊。 
　　“是他！”青婵心中微微一动转身想走，可最终她停下了，稍一犹豫转过身来。 
　　“即隐吗？” 
　　竹林里的人影转到了亮处，远远的立在她面前，一身白衣，一脸萧瑟，手里握着一只碧绿的玉箫。 
　　“青婵，”他垂着头，握着玉箫的手不住地在箫身上摩捏，憋了半天才又吞吞吐吐道：“那夜，那夜的事，我……” 
　　青婵当然明白即隐指的什么，见他此刻满脸窘态，心中也不免有些异样的触动。这一路上即隐的沉默寡言她都看在眼里，只怕那晚之事也把这位孤傲的小离谷二谷主折磨苦了吧，青婵知道若非醉酒，以即隐的个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那般粗鲁，而她更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的那一记耳光将会使他怎样的羞惭和懊悔。 
　　青婵想得没错。那夜青婵的一记耳光让即隐从迷乱中惊醒，回到自己的掬翠阁，他没少给自己耳光子。怎么能对青婵做出这种事来？一想到青婵满眼慌急、鬓发散乱的样子，即隐就寝食难安，天哪，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青婵。从今肯定会被青婵看不起了，他这个清高自傲的人真恨不得有能力把时间追回来，那样的话，打死他也不会干这种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明天他就要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青婵，他真想求得青婵的原谅，打开自己的这个心结。可是，可是青婵会原谅他吗？月光下亭亭玉立的青婵高贵的就像是九天遗落的仙姬让人不敢仰视。 
　　“青婵，我……我鬼迷了心窍，我……都怪我，我真该死！”说完他掉头逃也似地离开。 
　　青婵喊住了他。 
　　“我并不怪你，真的。” 
　　“真的？”他蓦的站住回过身来，激动里透着疑惑：“可是我……” 
　　“你……你也并没有……怎么样……”青婵低下头，声音竟是越来越小。顿了顿她又道：“别说了即隐，我看时间尚早，不如我们到那边院子里的水榭中对月小饮如何？” 
　　“我们？就我俩吗？”即隐喜出望外，忽然又记起一事：“你不是不喝酒的吗？” 
　　“谁说喝酒了，我们以茶代酒！去不去？……走哇！” 
　　即隐当然要去！ 
　　碧幽幽的湖水中映着明月，那船样的水榭正静静泊在湖边。过水榭，有九曲回廊一直通到湖心的八角亭，亭匾上题着隶书“醉月”二字。 
　　“好一个醉月亭！”青婵仰头道：“听韵娘说，这字还是金越题的。” 
　　“比我的掬翠如何？那两字也是我题的。” 
　　青婵看了即隐一眼，微微一笑没有答言。 
　　在亭中坐下，即隐已将带来的茶斟了两盏，二人便一边品茶一边闲聊起来。 
　　“即隐，上次你与章大哥比轻功时那水上的红线十分有趣，是个什么阵法吧，能教我吗？”青婵说着说着，突然问道。 
　　即隐一愣：“你想学?” 
　　“嗯，不可以吗？” 
　　即隐端起茶慢悠悠品了一口，抬眼审视了青婵良久。 
　　“怎么了，你？”青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呵呵呵，青婵，你可别忘了就是你上次帮着章伊凡破了我的阵，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敢提这事！”即隐说归说，眼光却异常的柔和，也只有在青婵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的眼光。 
　　“那你是教还是不教呢？”青婵能准确的捕捉即隐眼中任何一点变化，便笑着问。说实话，和即隐在一起总觉得很轻松。“当日不过是玩了一点花招，远谈不上是破了阵。” 
　　“那当然，我的隐踪阵法可不是那么好破的！”即隐说着得意起来，又微笑道：“不过，你对阵法也感兴趣？” 
　　“我，我只是觉得很玄妙，有些好奇——啰里啰唆的，你倒是教不教啊？”青婵佯装恼怒。 
　　“教，教，我教！”即隐大笑，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青婵，你假装生气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谁假装了”青婵也笑起来，“你又开始放肆，再这样我真生气了，人家是和你说正经事！” 
　　“是，是！唉，你说我怎么就是不懂该如何拒绝你呢？”即隐盯住了青婵似笑非笑的眸子，他原本是想开个玩笑，不料这一盯差点又难于自持。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他在心头感慨，只怕是月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了，他收回神思，将隐踪阵法的玄机细细讲给青婵。 
　　青婵本是极聪明之人，稍经点拨即已明了于心，她默默暗记，只片刻工夫就弄得一清二楚了。 
　　“难得难得，青婵，原来你还精于布阵，真是不简单！” 
　　“只是喜欢而已，哪里谈得上精通。”青婵笑着别过头去，躲过即隐热烈而惊异的目光。 
　　“不，不，学得这么快，没有阵法的基础是不可能办到的。还不从实招来，你还隐瞒了些什么？” 
　　青婵心上暗暗一惊，但旋即就见即隐眼中原是闪着戏谑的意思，这才轻轻笑起来。 
　　“即隐谢谢你！”等脸上隐去了笑容后，青婵的眼光又黯淡了。 
　　“谢我？怎么谢？告诉你，学了我的阵法可是要拜我为师的。”即隐取笑道。 
　　青婵知道他会错了意：“我是说谢谢你帮我保守了秘密。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究竟是什么人呢？你不好奇？” 
　　即隐也收敛了笑容：“秘密是你的，不愿说自然有不愿说的理由，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再说，”他顿了顿：“我也相信你不是歹人，我的眼光一向很好的，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会有意去害人，更不会去害白庄。” 
　　青婵一时失了神，盯了即隐半天才苦笑了一声。 
　　“把箫借我，给你吹支曲子吧。”青婵说。 
　　清清的月色，幽幽的湖水，青婵靠着柱子坐在亭边的木栏杆上，箫声如泣如诉缓缓拂过水面，它们婉转上升弥漫开来，最终融入了暗蓝的深邃的苍穹。青婵辉映着明月的眸子也闪出清冷的光彩，仿佛想要望透这无边的夜色，可是它们又分明那般忧郁深沉，看得即隐不由得痴了。 
　　“青婵、青婵，为何要吹如此凄凉的曲子？” 
　　萧声戛然而止，半晌青婵才淡淡的一笑：“凄凉吗？我怎么不觉得。那就换一支好了。” 
　　 
 
 
　　正文 第十九节 
　　即隐走了。 
　　青婵这才意识到能放肆地与人聊天、相处真是很难得很美妙的事。抚摸着即隐给自己留下的玉箫，青婵心中清楚得很，即隐，只有即隐，在即隐面前，她才不必处处提防、忌讳，而面对着白庄之人，她只能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虽然上起庄主白氏兄弟，下到厨房里的霍嫂都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青婵仍然知道自己远没有真正融入白庄。这些天，他们几次聚在一起商量事情都有意无意地回避自己，不是让韵娘带着她四处乱转悠，就是让雨淇缠着练琴、下棋，消磨时间。江一春就更别提了，昨日，自己去厨房精心熬了一锅“百米羹”，老爷子推辞了半天才勉强喝了几口，好在她的那锅“百米羹”确实熬得精彩，这才使众人没有再拿“这类活儿自有人做”之类的话来搪塞她，看来这回总算可以参与到厨房里的事了，这个白燕山庄！ 
　　入庄已很有些日子，大小事务却一概摸不清，更别谈打听幽明珠。当初领命而来时，说好了三月为限，可是至今一点线索也没有，从何处入手查起呢？江一春精得很，还是少跟他打些交道；白氏兄弟包括金越、章雨淇都是心细如丝之人，一点点事能放在心里不动声色的琢磨半天；沈韵娘和天山二佬倒是城府不深，只是他们大大咧咧惯了，喜欢乱嚷乱说，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打听之事给嚷出来了，到那时即便说者无心谁能保得住听者就会无意？刘彩月更不行，从自己进庄起，她的眼光就一直冷冰冰的，总有意无意的与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听说她与伊凡……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了；伊凡呢？虽说他现在正热恋着自己，但几次试探可知他处事的冷静和精细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多少，贸贸然向他打听幽明珠，实在是有些冒险。青婵在心里将众人一一点了个遍，也没个适当的人选，只得摇头苦笑。要谨慎啊，一个不小心前功尽弃，可不是好玩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得一切都是白花花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了，前后竹林里的蝉声不断，吵得人连午觉也睡不安稳。三个月，三个月！上哪儿查幽明珠去！大概这次交不了差了，交不了差的后果——一想到那颗沁心丸，青婵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冷汗直窜出来。 
　　青婵心乱如麻，赌气从床上坐起来，她潦草的梳了梳头，带着玉箫出了门。才走到水榭边，想了想又掉头朝东面走去，她独住西头，东头有白氏兄弟、章家和江一春等的屋子。 
　　一路行来，除了遇着几个巡视、干活儿的庄丁外，未见一人。想来都还午睡未起吧，四处静悄悄的，连那些看似粗鲁的庄丁们也都是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一点点声音。不知不觉地竟走到了江一春江老爷子的屋子前，里面正传来扑哧扑哧的声音，青婵好奇的走过去，挑起湘竹门帘朝里一望，并无一人，那声音从对面的小门里传出来的，同时还飘出些青烟。 
　　青婵犹豫了一番，还是进了屋：“江老伯？江老伯在吗？” 
　　“嘘，别喊！谁呀？” 
　　果然在里面。 
　　青婵进了那道小门，却见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凌乱不堪的堆放着，大柜小柜上、墙根门前，几无插脚之处。这大热天的，房正中却还生着一炉火，江老爷子就坐在火炉边，一手拿着书，一手往炉上的火罐里添着各色碾碎的草药，就连脚底下也没闲着，呼哧呼哧的踩着风箱。 
　　“哟，您这是炼仙丹呐！”瞧着正迷着眼，忙得满头是汗的江一春，青婵打趣道。 
　　“小丫头，我说是谁呢！这大中午的不休息怎么上我这里来了？” 
　　“闲着也无聊，就跟着香味儿过来了呗！您这是干嘛呢？” 
　　“嗅得出是香味儿就不错，比章丫头他们强多了。”江一春抬起头来呵呵一笑，又往罐里加了些东西：“你不才说了是炼仙丹吗，又问。” 
　　“我胡说的，世上哪有什么仙丹。”青婵也笑了，她绕开满地的瓶瓶罐罐凑过去，从江一春手边最近的一个小白钵中捻起了一些草药粉末，“这是什么？” 
　　“快快，放下放下！别动别动！”江一春急得胡子都吹了起来，只苦于腾不出手来阻拦：“看弄撒了！这可是我的宝贝，少一点儿都不成！” 
　　青婵听说忙住了手，退到江一春身后，“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这样的热天，别人乘凉都来不及，您老还在这儿烤火！” 
　　“丫头，这你就不懂了，”江一春嘴上说着，眼、手、脚可一刻也没停，盯着书查找，添加草药，踩踏风箱忙得是不亦乐乎。“这配药啊，讲究的就是配料、火候、温度、时间，我如今炼的这‘绝绝丹’还非得高温不可。” 
　　“绝绝丹？有意思，是什么厉害的毒药吗？” 
　　“毒药？少胡说。好好的炼毒药干什么！哼，毒药是天矶帮那些下三烂们才捣鼓的玩意儿，我圣手回阳一生只解毒救人！丫头，我这‘绝绝丹’啊可是救命的仙丹，等炼成了送你一颗如何？”江一春一心炼药，自然看不见身后青婵微微泛红的面色。他手边白钵里的黑色粉末已快用尽了，另一只蓝色浅钵里还有些红色草末儿，而红色瓦罐里则盛着半罐绿色液体。只见他将白钵中的粉末儿尽皆倒入了火罐中，又舀起一勺绿色液体，刚准备倒进去却停住了，犹豫了片刻翻起书来，嘴里不住的叹息。 
　　“哎，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一升还是……两升……明明在这一页嘛怎么……” 
　　青婵抿着嘴微微一笑：“我来帮你如何？” 
　　“你？”江一春盖好火罐，抬头将青婵打量了一番，笑了：“你先去认认那边的几堆东西，回头告诉我各是什么。” 
　　顺着江一春嘴努的方向看去，屋角的麻布上堆着几小堆碎草末儿。青婵冲着江一春嫣然一笑，径直走了过去。看着青婵蹲在那儿一本正经的又是拈又是闻又是尝的，江一春颇露出了些得意之色。 
　　“怎样，不容易吧？” 
　　青婵一声不吭地蹲在那儿，足足半柱香功夫才又站了起来，手里托着几样碎末儿。 
　　“这个是金寄奴，这个是鹿蹄草原本叶儿像鹿蹄的，这碎末里还有罂粟子，又叫‘御米’，此外还有些白头翁，对不对？本来都也常见，只不过碾得太细碎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些碎末儿分成了几种。 
　　“不错不错，难为你认得全！”江一春惊异的眼光中明显透着满意，“丫头，你可知道这金寄奴的来历？” 
　　“您是指那个传说吧。听说南北朝时宋的开国皇帝刘裕年轻时家贫，有一次他割野草煮饭时见到了一条巨蟒，便举刀砍去，受伤的蛇一闪身就不见了。次日，刘裕又去砍柴，听见密林深处有杵臼声，他寻声前去，见是两个青衣童子在捣药。问时，童子说是他家主人昨日在某地被人砍伤，要这种草药敷治。刘裕听了那地名吓了一跳，正是昨日割草之地，就忍不住叫了出来。不想那两个童子也吓得丢了草药四处逃窜。后来刘裕驰骋疆场，就是用这种草药治好了不少受伤的将士。人们因为不知这草药的名字，就提议说：‘既然是皇上发现的，就叫它刘寄奴吧’又因为刘字繁写为卯金刀，故又名金寄奴。这寄奴二字原是刘裕的小名。” 
　　听青婵说的绘声绘色，江一春乐了：“哟，小小脑瓜里装的东西不少嘛！不错，这金寄奴又称‘乌藤菜’，别看它长的土头土脑的，可是一味止痛止血去毒的良药。不像有的东西徒有其表，百无一用！” 
　　“您老这回可没说对。这世上并无百无一用之物，只不过有的用处没被人发现罢了。只要有心，造化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哦？”江一春微微一愣，瞧了青婵半天：“小丫头不简单啊。医药这一门，你还知道些什么？” 
　　青婵转了转眼珠，指着江一春手上的书道：“还粗粗读过《百草经》。” 
　　江一春似有不信：“真的？” 
　　“我记得上面记入了几百种可入药的稀世珍草的形状、样子、产地、药性及用量，还有它们之间相调相克的比例，对也不对？” 
　　“好，好！看来你这小丫头真可以给我帮帮忙了！”江一春哈哈大笑起来。 
　　“好，愿听老爷子吩咐！”青婵答应得很爽快，乐得江一春直搓手。 
　　“你就去刚刚那堆草末里理出金寄奴、鹿蹄草、白头翁各五钱，混在这个白钵里，记住千万别多了或少了！” 
　　“知道了！” 
　　“等会儿再到那边柜头上，左边，取两克朱砂莲。认得吧？” 
　　“放心好了，一准拿到！” 
　　青婵理好药，又拖过一张草席坐在江一春身边，帮着他查找书目、配药、熬药。青婵对《百草经》果然熟得很，记性又好，哪种药在第几页上，用量如何，她基本上不用翻书核对，再加上做起事来又仔细又麻利，一个时辰顶得上两个时辰用，乐得江老爷子嘴都合不拢。 
　　末了，江一春将火罐儿一封，擦擦额上的汗道：“行了，先闷几个时辰再说。丫头，今天多亏了你了，不然现在药还配不齐呢。” 
　　“还是很久前跟着先父弄过一阵子药，如今都生疏了。江老伯今后如要我帮忙，吩咐一声就行，反正我也闲着无事。” 
　　“那我可不客气了，正愁找不到一个合意的帮手呢。”江一春挼着胡须，乐呵呵的。“不过，丫头，做我的帮手可不容易，吃苦受累、枯燥乏味不说还得要随传随到，别到时候埋怨我老头子麻烦啊，也别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青婵还未及答言，就听屋外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干爹可真是倚老卖老，人家是帮您的忙，您老倒好，给人家立起规矩来了。”话音未落，雨淇已扶着门边进来了：“青婵，别太老实了，让人欺负。这老爷子是个医痴，跟他帮忙是活受罪，终归吃力不讨好的。趁现在还没说定，赶快跟我走才是上策！” 
　　“去去去，说什么呐！”江一春一把拉过青婵，似乎她当真就要跑掉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呀，当初死缠烂打的要跟我学医，才做了三天活就开了溜，现在又怂恿林丫头。我跟你说，林丫头可比你强，说不定我今后还收她做个女弟子。这要是被你搅黄了，我可放你不过。” 
　　雨淇听说笑得肚子疼，道：“老爷子，您可真不给人面子，什么三天，我好歹也给您打了三个月的长工！好好好，从现在开始我再不说一句话，只怕您这满屋子的药腥味儿加上您老吹胡子瞪眼的脾气留不住青婵才是真的。” 
　　“俗了吧，这是药香，不是人人都闻得出来的。我说嘛，林丫头单这点就比你强。” 
　　“行、行，我俗!”雨淇忍住笑向青婵道:“看来老爷子这回是瞧中你了，一定记得他说过要认你做女弟子，如此这忙倒还是值得帮一帮的。” 
　　见江老爷子正斜着眼没好气地瞅着自己，雨淇也不客气地扮了个鬼脸：“干爹，说话得算话呀，我可替青婵记着呢。” 
　　“去去，死丫头，赶快走，就知道跟我调皮！” 
　　雨淇嘻嘻笑的拉着青婵就往外去：“那我们可走了，我也懒得再和您老斗口。” 
　　出了江一春的小院，雨淇还抿着嘴笑个不停。“看来老爷子会越来越喜欢你了，青婵，你可真行啊！” 
　　“有吗？我觉得他很喜欢你才是真的，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可跟你说起话来口气都不一样。” 
　　雨淇呵呵一笑：“我是他的干女儿，当然随便一点。不过青婵，我说这老爷子是医痴可没错，把炼药研药看得比命还重，最是挑剔了，难得他看中了你还要收你做弟子，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要是真做了圣手回阳的弟子，你可就名动江湖了。” 
　　青婵淡淡笑了笑问：“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找我吗？” 
　　“可不，去你那儿锁了门，原来跑到这边来了，让我好找。彩月儿明日要去京城走一趟，大家想着你是京城人，就想问问是否能顺便为你做些什么。” 
　　“哪有什么事做。京城里又没半个亲人朋友，一间老屋离城时也卖了。” 
　　“那你舅舅家……” 
　　“舅舅一向做小本买卖，东西南北的跑生意，在京城并没有家。” 
　　见雨淇没再言语，青婵便又问道：“刘姑娘去京城做什么，她一人去？” 
　　青婵万没想到雨淇会告诉她彩月此行与幽明珠有关，一时来了精神，她强压住满心的兴奋留心听雨淇说的每一个字。 
　　“幽明珠是极阴之物，世上只有七颗。收拢七颗能聚世间至阴之气，也能敌世间至阴之气。据说我们白庄的死对头天矶帮帮主雷寄予正在练一种极厉害的叫‘无相乾坤大法’的邪门功夫，需要此物调理才可练到十成入化境界，他现在已有两颗，功夫练到三四成了。可是幽明珠如果在我们手里，不要说他雷寄予练不成化境，我们还可凭着幽明珠破他的邪功。” 
　　“那么说这珠子很重要喽，你们现在可有？” 
　　“我们仅有一颗。刚够阻止雷寄予练到十成化境，可这远远不够。青阳堡原本也有两颗，谁知堡破之日两颗珠子就不知所踪！” 
　　“刘姑娘不是青阳堡的人吗，她也不知道？” 
　　雨淇摇了摇头：“我们原来一直担心是何魔拿走了那两颗珠子，要是那样，他们手里就有四颗了，雷寄予就可能练到第七成。现在种种迹象看来，天矶帮也一直在找那两颗珠子。更何况如今珠子已好像有着落了……” 
　　“就是你才说的刘姑娘去京城拿珠子一事？青阳堡的珠子怎么跑别人哪儿去了呢？再说这样的宝贝，谁肯轻易送给别人？” 
　　“这个……这说来就话长了……咦，走哇，站那太阳底下干嘛，快走！” 
　　青婵哦了一声，正要加快步子，雨淇已等不及地上来拉了自己一把。青婵眼尖，发现雨淇腕子上分明有绿光一闪。 
　　“这是什么？” 
　　雨淇一愣，明白了青婵所指，便翻起了袖子，原来是一串翠绿的佛珠，闪着幽幽的绿光。 
　　“这个叫璧舍利，一种玉石，可以避邪护身的。我和彩月一人有一串，说来好笑，这个还是得聘礼得来的呢！”雨淇一边拨弄着珠子，一边咯咯笑道：“这原是青阳堡之物，我家与刘家是世交，当年我母与刘伯母同时有孕时，说好了若生下一男一女的话就结为亲家，谁知道是我和彩月两个女孩，看看亲家结不成了，他们就打起了我哥的主意，这不，就送了这串璧舍利。只是后来又不知哪儿来了个算命先生硬说我哥二十岁之前忌玉，家里就把那串璧舍利拿给我戴。我爹隐居后，两家联系减少，联姻一事就搁下未提，这璧舍利我倒一直戴到了现在。” 
　　雨淇瞧了瞧默默无言、若有所思的青婵，猛然想起了什么。 
　　“呀，青婵，你可千万别多心，联姻之事不过口头说说罢了，璧舍利也并非什么正经信物，我哥早说了他一直将彩月儿当妹妹看待的……青婵，我哥的一片心可……” 
　　“看你说什么呀！……我多什么心……”青婵低了头，声音也越来越低。 
　　“呵呵呵，还不好意思呢……快走，哥该等急了。” 
　　青婵回过神来，猛地站住，看看竟已到了章家小院门口。“咱们这是去哪？” 
　　“我哥那儿呀，他这几日很不好呢。” 
　　“怎么？”青婵惊道，不觉加快步子：“他怎么了，毒已经完全祛除了呀，难道……” 
　　“不是，我哥说这阵子总没见你的影子”瞧着青婵满脸的关切，雨淇笑着凑到青婵耳边低声道；“他惦记你的很呢，我听他梦里都喊你的名字，只是没法下床走动。” 
　　“……”青婵眼光沉寂下来，停住了步子：“哦，对了，我，我还有些事，恐怕……还是改日再来吧……”说着，急匆匆的掉头就走，任雨淇怎么喊也没听见似的。 
　　雨淇在门首呆了半晌，看来哥说的果然没错，青婵分明就是在躲着哥哥，可是为什么呢？看她开始时的神情明摆着是很在乎很关心哥哥的呀。 
　　丢下雨淇，青婵一路上极力抚平心绪，尽量少见伊凡，少见伊凡！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回房前，她将自己紫水晶坠挂在了房后的竹林里。 
　　一切如她所料，今夜又是个云淡风清的月圆之夜。月光洒在竹林间，竹叶的影子映在地上如鬼脸般摇曳，紫水晶在月下折出一缕淡淡的幽紫，投在暗蓝的天幕上，是一抹隐约的难于察觉的忧郁。白燕山庄已经酣然入睡了，只剩下丝丝悠游的梦境，据说梦都是可以预测未来吉凶的，只可惜天明时它们已稀薄的难于打捞了。 
　　林间一道青影闪过，停在水晶坠子前。 
　　“即已到了，还不出来！” 
　　身后竹枝摇晃了几下，跳下一个人来，一身黑色夜行衣装，向先到的青衣人纳头便拜，仅管青衣人以背相对，并没有要转过身来的意思，来人的神情却始终是毕恭毕敬。 
　　“属下参见护法！” 
　　“是你，你主子呢？”青衣人低沉的声音透出迫人的威严。 
　　“禀护法，主人临时有差事调开了，由属下专门负责联系回话。” 
　　“也好，穿云蚤，你转告帮主，就说两颗幽明珠已有些眉目，可能不在白庄而在京城。刘彩月明日动身去京，你差两人暗中盯住，但一路上无我的命令不得造次。” 
　　“是！” 
　　“另外安排人手京城待命，不得露了身份。司空探德是京城首富，此人名义上是个商人，但据我所知他背后还另有隐情，与青阳堡的故堡主也曾有些秘密交往，此事或许与他有些关联，去打探打探，这三天内，赶在刘彩月到京之前把探知的情况告诉我。” 
　　“是！” 
　　“这白燕庄守备颇为森严，一般情况下无我召唤不得轻易露面，但有什么差池我决不轻饶。如有要事告知我，就在这颗竹子下磊石为记，一块为一更，两块为二更，明白了？” 
　　“是，属下记下了！” 
　　“嗯，”青衣人略一沉吟，将手一挥，那个叫穿云蚤的便起身弯腰缓退了几步，这才嗖的重新跃上竹枝，消失在竹林深处。青衣人取下紫水晶，稍作顾盼，也随之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中。 
　　竹林又恢复了平静，依旧的月光朗照，依旧的竹叶斑驳，似乎从来未曾发生过什么。一切不过像一个不经意的梦的气泡，还未曾碰一碰，便散落得无影无踪了。 
　　 
 
 
　　正文 第二十节 
　　彩月他们接到的的确就是京城司空探德的信，信上言辞恳切，除了哀悼刘家罹难痛骂天矶帮外，还追述了自己与刘堡主的交情，末了竟告知彩月刘家的幽明珠原在自己手里，现愿完璧归赵，急盼彩月前去。 
　　青阳堡的两颗幽明珠下落不明本来就是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何魔破堡之日并未得到幽明珠，大约珠子当真不在青阳堡。那么按理说刘宏啸当日既知自己性命难保，嘱咐彩月潜逃时应该会把幽明珠的去向告诉唯一的亲生女儿才对，可是彩月却极口否认，竟是毫不知情。珠子就这样不翼而飞了，岂不是咄咄怪事。如今突然接到这么一封信，竟有人将这稀世之宝送上门来，这更让人惊疑不定了。 
　　“司空探德不是京城的首富吗？一个商人，怎么会和刘堡主有这些交情？”金越拿着信反复推敲了几遍，道。 
　　“商人本就是江湖之人，和武林人士交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些商人自己本人就是练家好手。只是，”章远山想了想向彩月道：“我与令尊交情非浅，十多年前几乎是日日聚在一处，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令尊那时就认识这个司空探德呢？” 
　　“我也不清楚爹与此人十多年前是否真有这样深的交情，很少听爹提起这个名字，更不知道爹爹竟会把幽明珠交给他来保管。” 
　　“很少？那就是说仍听到过喽？刘伯伯提这个名字时都说了些什么呢？”伊凡道。 
　　彩月望着仍躺在床上的伊凡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的不记得了，只是有印象确实提到过。” 
　　章远山皱眉沉思了片刻向江一春道：“看这信上说的恳切，或许刘兄真的认识司空探德也说不定。虽然不知道刘兄为何要将珠子交到他那儿，但现在人家既然主动提出要归还珠子，我看不管是真是假，咱们都该去走一趟。” 
　　“章兄说得不错，去了才知道究竟，好歹有这线索总比没有强。”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章远山、刘彩月、金越结伴朝着京城快马加鞭的赶了五六日，到三人进城时已是掌灯时分了。天子脚下实在繁华，虽时已至此，街上仍然人来人往不见一点冷清。三人按信中所写，果真在城西的一条街上找到了一家熙春客栈。客栈很大，布置得也相当华丽雅致。一二楼是个饭庄，可供住宿的客人一日三餐享用，路过之人打个尖什么的也很方便。二楼以上就是客房，按规格分为上下两等，上等天字号，下等地字号。彩月三人到时客栈饭庄里满是人，十几个伙计跑里跑外的忙得不亦乐乎，唯有柜台后一个掌柜倒显得颇为悠闲。那掌柜的四十上下，戴着顶瓜皮小帽，一张黑脸上两撇八字黄须，已经发了福的身体把件暗黄色绸衫撑得鼓囊囊的，他正对着一本帐簿儿慢悠悠的拨着算盘珠子，还不停的打着呵欠，仿佛一百年没睡够的样子。 
　　“喂，掌柜的！”彩月将手中的宝刀往柜上一按，照信中的约定冲那掌柜的作了个手势“住店的。” 
　　“哦？哦……”那掌柜的抬起一双朦胧睡眼，将眼前的姑娘打量了一番，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一老一少，“可是刘姑娘到了？就三位？……房间已安排好了，这边请，这边请！”他满脸堆起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丢下了算盘，殷情地为三人引路。 
　　上到三楼，他亲自打开了左边连着的三间房，陪笑道：“当家的老早就让我们在此专候着，因为不知道白庄会有多少位英雄来，这天字号的房就全空着呢。前些天来了几个山西的客商愿意出高价租这些房，我们当家的都硬是没有答应。” 
　　“真让贵当家的费心了！”章远山抱拳道：“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去拜见贵当家？” 
　　“不会久，不会久！过不了一两天，当家的定会派人来接各位，这几日就委屈各位先在客栈里住下，有何吩咐喊鄙人一声，鄙人姓叶。我们当家的还说，为保险起见，还请各位这几日尽量不要外出才好……” 
　　“这个好说。叶掌柜，你有事就先去忙，不必为我们耽搁工夫。”彩月道。 
　　“那好，姑娘，二位，咱就先告辞了，晚饭立刻备好。以后的一日三餐我们也有准备，各位只管住下不必费心。”说着又唤来一个眉清目秀叫做来幸儿的小厮，一再吩咐要他好生看待。 
　　“掌柜的放心，我照顾得来。”这来幸儿机灵的厉害，一边打发走掌柜，一边又陪着笑安置彩月三人。 
　　三人就此在熙春客栈里住下，每日除了三餐很少下楼。楼左边的天字号房自他们来后就任人住宿了，叶掌柜原说的那几个山西的客商第一个住进来，就要了彩月他们旁边的几间房。彩月三人有来幸儿和叶掌柜殷情服侍倒也住得省心，只等司空探德派人前来，谁知一连等了两天也不见动静，问那叶掌柜，只说是临时有些事情耽搁了，让耐心再等个一两天，三人也无可奈何。 
　　到了第四天早上，彩月坐不住了。 
　　“不行，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何年何月！章叔，我看咱们不能光坐在这里，信里分明写得很急，现在却这样一拖再拖，里面定有蹊跷。” 
　　“先别急，他既然主动来信邀我们，总不会将我们白晾在这里。再说这京城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胡乱走动也不好，为今之计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章叔说的是。幽明珠事关重大，武林中人对它本就极为敏感，司空探德不让我们直接去他府上，又不叫四处走动，也可说是为了谨慎起见掩人耳目。如果我们冒冒然行动，反而可能误事。不过彩月，你再好好想想，你爹提到司空时可真得是很有交情的模样？” 
　　“事隔很久了，这名字听来有印象，好像是提过一两次，可为什么提，都说了些什么却一点也记不得了。”彩月皱着眉道：“就是围堡危急之日也没听爹说到幽明珠，更没提起这个人。” 
　　“这就怪了……”章远山摸着胡子沉思了片刻，“按理说不应该呀，这么重要的事，刘兄怎么会没个交代！” 
　　“哦，对了！爹提及司空探德时言语间好像颇为高兴！” 
　　“就这些？” 
　　“现在只记得这些。”见两人都颇为失望，彩月有些不好意思。 
　　“高兴?但愿他与你爹真的如信中所写曾经是好友才好。也许刘叔闭口不谈他的姓名就是不想让人多留意这个人，这样幽明珠才能更安全。” 
　　章远山看了金越一眼，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这样拖拖也好，仕原已会知风雪老道，不日就会赶到这里，他曾在京城待过些时日也许知道些关于司空的情况。” 
　　“是风雪道人翁郁泰吗？仕原好本事，把他也请动了！”金越笑起来。 
　　“风雪道人，风雪道人……”彩月皱着眉头念了两遍，猛然道：“是呀，怎么忘了，爹提起司空探德时好像也一并提过风雪道人这个名字的……” 
　　正这时，来幸儿上来告诉他们早饭已备好了。 
　　三人下得楼来，挑了张对门的桌儿，小伙计依次上了几样点心，有水晶包子、枣泥馅儿的糯米糕、荠菜和火腿丝儿卷的春卷儿、还有当地特色的羊乳大葱烙饼；粥却是红豆小米粥，端上来扑鼻的香；三样下粥的小菜也精致得很，一盘酸酸辣辣的白笋丁，一盘卤味的双色小牛肉干，一盘黑山菇片烩的醋鱼丝。 
　　“叶掌柜，这几日日日如此丰盛，连早饭也不例外，让我们如何过意得去。” 
　　“章爷说的哪里话，三位是当家的朋友，区区饭菜算不得什么，鄙人还恐有所怠慢呢，三位慢慢用，慢慢用。” 
　　客气一番，叶掌柜退回到柜台后面打他的算盘了，仍然是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 
　　彩月吃吃的低声笑起来：“也不晓得这姓叶的晚上做什么去了，呵欠连天的，司空探德用这样的人替他照管客栈，怕不常出错帐！” 
　　章远山抬起头来以目光示意彩月，彩月便不再开声，三人只管埋头吃饭。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各种吆喝声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此起彼伏。客栈里也越来越热闹，从楼上下来的房客还有外面进来的客人，很快就吵吵嚷嚷的占满了桌子。离章远山这一桌不远的一张桌子被那几个山西来得的汉子占着，他们正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的喝着酒划着拳，怪声怪气的高声叫嚷。 
　　突然门外一阵嘈杂，人们还未来得及伸长了脖子向窗外瞅瞅，就见一年轻女子带着哭腔闯了进来，原本吵闹喧哗的客栈这回顿时安静下来，没人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再看那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目娟好，只是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神情十分慌张。“这不是醉君苑的酥酥姑娘吗？”内中有认识的低声道：“怎么这么狼狈？”那人话音未落，门外又冲进来四五个彪雄大汉，凶神恶煞般扑过去，为首一个黑脸汉子一把揪住了女子的一头青丝。 
　　“妈的，跑！老子让你跑！”说着汉子就抡起了巴掌，可是还没等这一巴掌下去，只听哐的一声他自己倒先整个儿撞飞了，跌在墙边的大柱子旁。不仅那汉子，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再看他的一只袖子竟是被两只小小的竹筷牢牢钉在了柱子上。 
　　“谁？妈的！是哪一个，有种的站出来，敢和爷爷玩阴的！”那汉子用力一扯，袖子破了，筷子却纹丝不动的插在柱子上，他一骨碌爬起来，也不知是被气还是被吓得脸色铁青，不过仍仗着自己人多扯着脖子骂起来，可左看右看也瞧不出那使筷子的是谁。他正乱喊时，门外又冲进来一群人，为首的一副贵公子哥打扮，头上戴着个金冠儿，衣饰十分华丽。 
　　“怎样，抓到了没有？这臭娘们！”戴金冠儿的一脸气急败坏，挺着个肥胖的身子气喘吁吁的嚷道。等进门看到那女子正蜷在一个桌脚边低泣，这才缓了脸色。 
　　“妈的，老子花了大把的银子，怎么，想跑！我看你往哪儿跑！”说着就上前揪住那女子。 
　　“住手！”一声断喝，金冠儿被推了个踉跄。 
　　“妈的！”金冠儿恼羞成怒骂了一声，挣脱扶住他的一群跟班儿就要发作，可是定睛一看，原来差点推倒自己的竟是个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眉宇间颇有英气看起来比那个酥酥还更多几分姿色呢，不觉骨头都酥了一半儿，脸色也由阴转晴。 
　　“哟，原来又是个小美人儿！我喜欢，哈哈。有些力气嘛，想和本公子玩玩？哈哈哈”金冠儿搓着手色迷迷的打量着面前的女郎，怪笑道。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大笑起来。 
　　“哼，玩可以，就怕你玩不起！”姑娘鼻中一哼，她不是别人正是彩月。 
　　“好大的口气嘛！”金冠儿正要上前，被一旁刚吃了一顿竹筷的黑汉子拉住，在他耳旁低估了几句。 
　　“哦？”那金冠儿看了看插在柱子上的筷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姑娘，似有不信，看她柔柔弱弱的俏模样儿，就算手劲大些，也没那力道。当下仗着自己也学过些功夫，又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 
　　“那好，美人儿，本公子就陪你玩玩……”不料话没说完就被彩月轻轻一个扫腿竟扫出四五步远跌了个狗啃屎。四周立刻爆出了一片哄笑声。彩月双手抄在胸前，抿住嘴斜着眼立着，轻道了声：“脓包！” 
　　那金冠儿何曾丢过这种脸，直气的额上青经突起，指着一群跟班儿骂道：“都是死人吗？还愣着干嘛，给我上！臭娘们！” 
　　七八个歪歪斜斜的汉子听说，便要一齐扑上来。金越在一旁看看不好，恐怕彩月吃亏，正打算出手时，叶掌柜慌慌张张地跑到那公子哥儿面前。 
　　“别打别打！公子，何苦跑到我这儿来闹，要是砸坏了东西……” 
　　“怎么，姓叶的，本公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得上你管！滚一边儿去，砸烂了，本公子一人负责！”说着叉开五指把姓叶推了个歪咧，向两边骂道：“妈的，上啊！养你们吃闲饭的？” 
　　眼看几人又冲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金越袖子一摆，卷起桌上的几只竹筷，只听得嗖嗖嗖几声，竹筷夹着力道箭一般射出去，顿时又有几人被钉在了墙上。金冠儿眼看着几只竹筷长了眼睛似地朝自己飞来，惊得张了嘴，正避无可避之时却有一条人影从门口飞快的掠进，腾空截下了筷子，稳稳当当立在脸色苍白的金冠儿身前。 
　　“好俊的身手！”金越心中喝彩，能截下他暗器的人可并不多。 
　　“又一个帮凶！”彩月冷笑一声。 
　　来人头戴逍遥巾，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身长七尺有余，长的相貌堂堂，眉眼间别有一种严肃深沉，一望而知就是个少年老成的干练之人。 
　　他没理会彩月的嘲讽，只头也不回的对身后金冠儿冷冷道：“老爷正四处找你，你却在此调戏民女，还不给我回去！” 
　　谁知金冠儿不但不感激搭救之情反倒裂起嘴怪叫起来：“你管我！”又指着地上的酥酥：“她算哪门子民女，不过是醉君苑的一个婊子，花了少爷我那么多银子……” 
　　“住口！”那人脸色冷淡平静，口气却甚是严厉，又朝那边仍被钉在墙上乱嚷乱叫的几个汉子喝道：“人家手下留情，没伤着你们分毫，还在那儿鬼哭狼嚎甚么！丢人现眼的东西！带着公子都玩到窑子里去了，你们的胆子不小啊，回去一个个剥了你们的皮！还不把公子带走！” 
　　几个汉子吃他这一骂，竟不敢再吭半声，慌忙将被钉住的衣裳扯下来，也不管破没破，过来架住他们的主子就往外拖。金冠儿气得脸色煞白，哪里肯走，只是拗不过几个人高马大的跟班儿，硬是被连搀带拖的出了门，一路上却还蹬着腿，口里只管乱骂。 
　　“姓聂的，你算个甚么东西！仗着老爷子这阵子宠你，怎么着，竟敢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一个奴才样的人也敢管我！……姓聂的你给我放明白点，你是什么东西！奴才！一条狗！……” 
　　一路骂过去，越到后面越不堪入耳。再看那姓聂的涵养倒好，竟如没听见一般，瞥了剩下的几个汉子一眼，冷冷道：“还不滚！” 
　　几个原是醉君苑的打手，都是些逢软欺逢恶怕的家伙，知道姓聂的来头不小，再不敢放肆，忙不迭地扯起地上哭哭啼啼的女子就往外去。 
　　彩月哪里看得入眼，挺身上去将女子拉到自己身边：“你们几个只管滚，人必须给我留下！” 
　　“那怎么行！”又是那个黑脸汉子。他倒不怕这丫头，只是忌惮丫头旁边那个书生样人的竹筷厉害，不敢轻举妄动。 
　　“聂爷，你看这……他们要抢人，醉君苑也不是吃软饭的。”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姓聂的淡淡道：“不过，要打架街面上打去，敢砸了熙春楼，我谁也不放过！” 
　　好大的口气！彩月瞪了他一眼，正要发话，熙春楼的叶掌柜已把姓聂的扯到一边好一阵嘀咕。 
　　只听姓聂的哦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彩月三人，神色有些变化。他重新走过来对醉君苑的几人道：“你们回去说给苑里老鸨儿，就说我聂凌煊留下那姑娘了，赎身的银子回头一准送上。” 
　　“这……” 
　　“有问题吗？”聂凌煊鼻中冷冷一哼。 
　　为首的黑脸汉子忙向同伴使了个眼色，满脸堆笑的凑上去：“没问题没问题！聂爷是什么人啊，酥酥姑娘能跟了聂爷是她的造化，聂爷……”抬眼见聂凌煊冷着个面孔，他只得悻悻的将已到嘴边的几句恭维话又吞了回去，带着几个兄弟唯唯诺诺的出了门。客栈里，人们见事已了结，便又闹洋洋的各自说起了各自的事。 
　　彩月还在惊疑，却见那个聂凌煊已冲自己微微一笑道：“这下该满意了，刘姑娘？” 
　　听他这么一说，一边的章远山和金越都站了起来，姓叶的掌柜忙陪着笑上前引见，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聂凌煊竟是司空家的总管。 
　　“这么说刚才那个公子哥儿是……”章远山不禁脱口问道。 
　　“见笑了，是我家老爷的大公子司空珏。” 
　　其实结果已在大家的意料之中，然而聂凌煊话一出口，彩月三人仍然止不住啊了一声，谁想司空探德的儿子竟是这德行。 
　　聂凌煊自然明白众人的意思，只是不好说什么，当下一拱手，压低声音向三人道：“我家老爷专程派我前来接各位去庄中一叙，老爷不希望有太多人知晓这件事，所以等会儿我先走，诸位随后出来，轿子会在外恭候，还请不要声张才好。”说着又看了看含泪坐在一边的酥酥，向叶掌柜道：“这姑娘就暂时安置在这里，等忙完了这一阵再想法子。”说罢向彩月三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故意提高声音道：“那好，我就先告辞了，过些日子定然再来拜会诸位。”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彩月等起身出了门，门口斜对街已然停了三乘青布小轿。三人左右望望上了轿子。谁想轿子前脚刚走，两个在他们之前就吵吵嚷嚷出了门的山西客商后脚便出现在街边，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远远的跟在了轿子后面。 
　　这时离熙春客栈不远处对街一家不怎么起眼的小客栈里，透过客栈二楼一扇临街的窗户，还有一双眼睛正若有所思的盯着那两个步伐矫健的山西人，看着他们随着那三顶青布小轿穿梭在人群中，最终消失在了街的拐角。 
　　 
 
 
　　正文 第二十一节 
　　彩月他们出事了！ 
　　三人离庄已有二十多日，正当白仕原等揣测着京城那边事情的进展，盘算该有三人音讯的时候，风雪道人竟带来这样一个坏消息。 
　　风雪道人翁郁泰带着他的大弟子晨还有一个疯疯傻傻叫宝银的丫头是在一个风雨之夜匆匆入庄的，还未来得及抖落身上的斗篷，翁老道就心急火燎的问仕原要一个叫林青婵的姑娘。 
　　“是呀，林姑娘是在庄上。是呀，是她破了小离谷的浑天琴。”仕原见老道问的稀奇，不知出了什么事。“怎么，道长是林姑娘故人？” 
　　“在就好，在就好！”翁老道答非所问，接过雨淇递过的茶猛灌了两口，这才道：“我哪里认得她！金越他们出事了，如今人被扣在般若夫人的手上，说是非要你们这儿的林青婵去不可。她既在，能否请出一见，我倒想看看这林青婵什么样人。” 
　　“爹被扣了？” 
　　“般若夫人是谁？中原武林有这号人？” 
　　“她跟金越有过结吗，扣我们的人干嘛？” 
　　“怎么把林姑娘也扯进去了，怎么回事？” 
　　众人围着老道连连发问，伊凡和雨淇因事关自己父亲的安危更是格外惊惶，雨淇拉住了翁老道的一只胳膊急切询问父亲的近况。急性子的吕通听说金越等人都被扣了，恼得把张桌子拍得山响，破口大骂司空探德和那个叫般若的。 
　　一时间翁郁泰都不知应先回答谁才好，正闹纷纷时，韵娘拉着青婵进来了。 
　　谁也不知道青婵此时的忐忑。她原本正在房里考虑自己的事，谁知道韵娘会急冲冲的撞进来。有人竟指名要见自己，还说事关金越三人的性命！究竟怎么回事，该不是京城那些家伙办事不利露出了什么马脚吧，还是他们竟敢自作主张？偏这个韵娘风风火火的连个底也没透露清楚就硬拖着自己直奔前厅而来。 
　　“你？林青婵？”翁郁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么清丽脱俗的女子。不过到底是心中有事，便也顾不得许多，急急拉住青婵问：“姑娘认识一个叫般若夫人的域外之人吗？” 
　　“般若夫人？”青婵茫然的摇了摇头，“她是谁？” 
　　“那么洛东涯呢？” 
　　“……” 
　　虽然被问得一头雾水，但心中的石头到底落了地，看来并非如自己所担心的，这事一定是另有蹊跷了。 
　　“我说臭牛鼻子，有话就说清楚，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谁听得懂！”在坐的数吕通最急躁，直着脖子嚷嚷：“这哪儿又冒出个洛东涯来了？我说你——” 
　　“姓吕的你给我一边去！你急得什么急，十几年没见了那臭德行看来一点没改呀，嘿嘿嘿，我偏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你——” 
　　“够了够了！”仕原慌忙拉开举着老拳就要冲上来的吕老头，心道什么时候了还要斗口！他早听说这两老儿是有名的前世冤家，碰到一起就要吵得不可开交，今天看看果然不错。把这两人同时请进白庄，看来自己此番是惹祸上身了。 
　　仕原这里心头苦笑，一边的江一春也忙上来打圆场，他可比仕原更清楚这两人一旦犟上了的后果。到那时不要说仕原没辙，就是他江一春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尤其是这个牛鼻子老道，真可算得上世间第一难缠之人。 
　　亏得江一春费尽了力气，翁老道总算暂时把吕通丢到了一边，说起了京城那边的事。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司空探德的身份并不简单，在大商人身份的背后他还与一个域外的神秘组织有很深渊源。 
　　“刘老弟当初的确把幽明珠给了司空探德，”老道叹了口气：“说来也怪我，早年年轻气盛，不记得是为了些什么与司空结了梁子。我原只当他是个生意人，谁知此人却与域外一个神秘组织有瓜葛。” 
　　吕通在一边又忍不住要嚷起来，好在被江一春及时制止住，便扭过头自顾自嘀咕了几句。 
　　“般若是这个组织的头领，武功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总之我是差一点命丧黄泉，亏得刘老弟及时援手，用打赌的方式故意将幽明珠输给了司空探德这才了结此事。” 
　　“啊呀”韵娘叫起来：“原来刘伯父是输掉了珠子。可想而知他司空哪会有那样的好心主动还珠，分明是骗局无疑了。” 
　　“不，据我所知司空探德这回倒的确是有心归还珠子。当年他冒着犯大忌的危险将珠子占为了己有，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青阳堡一破幽明珠不知所踪，江湖上到处议论纷纷，想必有人向般若透了风，老太婆这才派出手下洛东涯专程调查此事，这一来司空探德自然慌了手脚。我想他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谎称自己是刘老弟的好友是替刘老弟代为保管珠子，如此不仅能洗脱当初隐而不报的过失，还能表明自己忠于朋友。” 
　　“难道这样说了般若就能饶他？”青婵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只知道这个般若夫人行事极古怪，忽邪忽正。反正司空这么一说洛东涯当真就把追查幽明珠一事缓了下来。金越他们到了京城本来一切颇为顺利，据说珠子都要拿到手了，却突然传出个消息，说是金越竟然杀了司空的独子。” 
　　“小金杀人？不可能！”伊凡话音才落，大家都纷纷点头。 
　　“是呀，金兄弟我们还不知道他吗，整个一佛爷！别看他精于暗器，却是不肯轻易伤人的，说他杀人，我不信，明摆着有人陷害！”仕川愤然道。 
　　“可是究竟是谁要陷害金大哥呢？司空探德的儿子真的死了？” 
　　“人是真的死了，胸口插着的也的确是金越的暗器。” 
　　“亲眼所见？”吕通仍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老道白了吕老头一眼，又向众人道：“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要说你们讲的那些理由，就算司空的儿子真该死，冲他老子还珠子一事，也不该这节骨眼上杀呀。” 
　　“准是那个姓洛的嫁祸，故意激起白庄与司空家的矛盾”一直没开声的晨这时大声说到。 
　　翁郁泰摇了摇头，打断了晨：“不像……” 
　　“怎么？”众人见老道神色有些怪异。 
　　“不像，就是觉得不像。”翁郁泰顿了顿道：“我与姓洛的小子交过手，武功奇高，像是得了般若的真传。我也没有其他理由，只是觉得他不像做这种事的人。而且，京城那边的情况极复杂，听说何魔也到了。” 
　　“何魔？”众人吃了一惊，厅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吕通小声骂起来。 
　　江一春皱着眉道：“有她在准没好事，就是她作的鬼也说不定。这魔头可真能插一脚，她已很久没动静了。” 
　　“还有更奇的，”翁郁泰看了一眼青婵：“我离京的前一天，般若也到了，老太婆轻易是不踏上中原的，这次来你们可知为的什么？” 
　　“为什么？”见老道和他那个叫晨的弟子都紧盯着自己，青婵心虚起来，浑身不自在：“难道是因为——我？” 
　　“正是！”翁郁泰的回答唬得所有人一跳，更别说青婵了。 
　　“因为你破了小离谷几百年都没人破得了的浑天琴！”老道知道大家都疑惑，也就不等人问直接解释：“还有，天矶帮的何魔也是以此为借口来的。连魔头都嫉妒你抢先破了浑天琴，姑娘可真了不得呀。金越他们现在正扣在般若的手上，老太婆想与你比试比试，扬言说十日内你不到就要大开杀戒。最可恨的是何魔也跟着凑热闹，也要与你比试。林姑娘，你看，老道我这才急匆匆赶过来，找他们要人。听仕原说你并非我们武林中人，可如今情况紧急，你怕是要卷进来了。” 
　　原来如此！青婵长吁一口气，这老道真是吓死人不偿命的主儿。见众人都像听了天书一样愣在那儿，她的心思也在急转起来，有好几个地方她还没搞清楚，穿云蚤也太不像话了，京城里这么大的变故也不来通知自己。竟说何魔到了京城，还要与自己比试，太荒唐了！她在心里冷冷一笑，就算借穿云蚤一个胆子他也不敢擅自做这种李代桃僵的事，无疑这背后有帮主的指令，只是帮主何以要这样做？ 
　　“可是我不会武功啊。” 
　　她故意作出了慌张的样子，但是心里早拿好了主意这趟京城之行非去不可。般若夫人究竟是谁，葫芦里买的甚么药？金越杀人是怎么回事？穿云蚤到底在京城还做了些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青阳堡的那两颗幽明珠果真还在司空手上？这些她都必须彻底搞清楚，当然，还要考虑的就是她自己目前微妙的处境。青婵隐隐意识到京城那乱纷纷的麻团里有好几条线都已不知不觉的绕到了她的手指上，比起人情来世事真是有趣的多，尤其是武林中的事！ 
　　伊凡、翁老道、老道的大弟子晨此次要陪自己一起去，还有老道那个傻乎乎的女弟子宝银，不，听说是他的侄女儿，一个十二三岁臂力惊人脑子却有些问题的胖女孩儿——从见到自己那一刻起就越发痴呆了，总是小心翼翼的贴上来，悄悄儿摸自己的裙边、袖口，“小仙女，小仙女”的乱嚷嚷。伊凡也要去。可是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这阵子青婵一直在收自己的心，然而要靠刻意躲避才能稍稍收心，这有用吗！想到这里，青婵一阵的焦躁。 
　　 
 
 
　　正文 第二十二节 

　　青婵一行五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了，临行前江一春塞给了青婵一小瓶避邪散。韵娘眼尖口快，笑着冲青婵大叫道：“啊呀，青婵妹子，你这是使了甚么法术！” 
　　青婵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法术？” 
　　江一春却明白了，当即瞪了韵娘一眼。韵娘却不管那么多，直嚷嚷起来。 
　　“我记得当初就数老爷子最不喜欢你，怎么才这短短一阵子就态度大变那么疼你了呢，不是使了法术是什么？” 
　　见韵娘盯着自己的手心，青婵立即也明白过来，便捏着瓶儿抿着嘴轻轻一笑。于是众人都笑了。 
　　“臭丫头，让你搬弄是非！”江一春没好气地对着韵娘吹起了胡子：“林丫头又能干又勤快，我不喜欢她难道还喜欢你这个多嘴的丫头？江湖险恶她又没些功夫防身，带着这个，万一之时也可以自救，你也有意见？就数你这臭丫头名堂多！” 
　　雨淇从后面推了韵娘一下，嘻嘻笑道：“就是嘛，干爹别生气，跟她这样的快嘴丫头多说什么，只问问她青婵帮你熬药时她躲哪儿乐和去了？她呀，是还记着上回没要到你的药，这回瞅着眼热呢。” 
　　“啊呀，果然是好干女儿！说我倒快”韵娘怪叫一声，追着雨淇便要打。 
　　直到出了庄似乎还能听到众人的笑声。真是一群不知愁的人，青婵暗暗摇了摇头，心说道。不过韵娘说的虽是几句玩笑话，却很值得回味，看来这些日子的功夫是没有白下，赢得了江一春的好感，自己在白庄就真的要渐入佳境了。 
　　“青婵，快一些，你想什么呢？”伊凡见一路上青婵总是掉在后面。 
　　“林姑娘是不是不惯骑马？”晨也关心的问。 
　　“啊，没有！”青婵这才知道自己走了神，忙打马赶上去。 
　　没几天工夫就到了京城，四人不声不响的住进了熙春客栈近旁的一家小客栈，和一直守在这儿的翁郁泰另三大弟子旻、昊、晟汇合。午饭时旻指着熙春客栈低声告诉师父：般若、洛东涯师徒已占了熙春客栈，金越三人也正困在客栈中。 
　　“难怪如此冷清。就他师徒两人和金越他们吗，司空探德的人呢？”老道问。 
　　“拐角那几个穿黄衣的就是”晟低声道：“昨天早晨般若突然搬到这儿来了，霸道着呢，停了司空老儿的生意不说，还把他的人统统赶了出去，一直深居简出不知搞什么鬼。可笑司空老儿只敢派人这么探头探脑的盯着，连靠都不敢靠近。对了，之前姓洛的在这家小店也一直有一间房，似乎专为监视对面，我们住进来时他刚退了房。” 
　　“看来司空探德并不得般若的心。不知我爹他们怎样了？”伊凡顿了顿道：“我想天黑后过去打探打探。” 
　　“没用没用”旻摆摆手：“我也试过，可姓洛的功夫实在太惊人，他守在那儿没人近得了。” 
　　正说时，门口又进来两人，都是一身素装的年轻姑娘。一个体态丰满长得十分漂亮，鬓边插着一朵小白花儿，微微蹙着两道淡淡的柳眉。另一个年纪更小些，丫鬟打扮。只见那丫鬟进了门将眼珠那么一滴溜选中了一张靠窗的干净座儿，三步两步抢了上去。 
　　“小姐，这边。”那丫鬟冲着她的小姐招了招手，小姐却还颇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踱过去。 
　　“香儿，咱们还是先去找他的好，晚了可就……我不甚放心”说着便又要走。 
　　“哎，小姐！”叫香儿的丫鬟一把拉住了小姐，“急不得，小姐，你看那边都是老爷的人。要是知道了你去见他，老爷可不会念什么父女之情！” 
　　小姐好像颇认同丫鬟的话，叹了口气，低头半天无语。 
　　青婵已见翁郁泰悄悄压低了头上的斗笠便心知有异，正待问时就听老道低声说：“司空探德的女儿司空雪！” 
　　“他还有个女儿？——” 
　　“嘘——” 
　　青婵打断了晨的话，几人又聚精会神的听起来。 
　　这边主仆二人却毫无江湖经验，虽说也是轻声细语，音量却并不低，更没留心竟会有人在一旁偷听，只自顾自地说着话。 
　　“依香儿看来小姐根本不要管他的事，少爷怎么说也是小姐的亲哥哥呢，自古杀人偿命，他死有余辜！——小二，要壶龙井！——小姐你还为他偷解药！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可就惨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相信金公子绝不会是凶手。”司空雪咬着嘴唇低声道。 
　　“唉！我看你呀八成是被他迷晕了，真不知姓金的哪点好。” 
　　看来丫鬟说话是随便惯了的，司空雪并不在意只顾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香儿，真的是金公子中毒了吗？”良久，她又抬头问了一句。 
　　“小姐！香儿已说过一百遍了，只听说他们之中有人中毒，那个老太婆这才翻了脸住出去，是不是他我可不知道。” 
　　“只怕是。爹最恨的就是他。”说完眉头锁得更紧了，“不行，我们得马上去！” 
　　“啊呀小姐，不行啊！你看看外面！老爷一向是说到做到的，小姐何苦非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呢，老爷心里从来只紧张少爷，从来也没把……”说到这儿，香儿打住了，她看了看紧锁眉头垂下眼睑的小姐，实在不忍再伤她的心。怪只怪老爷太偏心了，一个草包儿子没命的宠着，那么好的小姐却当什么也不是，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她柔声劝道：“小姐，听香儿的没错，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得换岗，等那时咱们再进去肯定没问题。来，小姐喝茶。” 
　　过了一会儿，香儿又神神密密的凑近她的小姐：“小姐，你只担心金公子一个人吗，如果万一是洛爷怎么办，你会担心吗？” 
　　“若是洛大哥，解药就给他嘛，有什么好问的。” 
　　“不是，香儿的意思是如果是洛爷中了毒，小姐可会这么舍命的偷解药送解药？洛爷对小姐可是没话说。” 
　　“小丫头，你懂什么！”想了想又道：“洛大哥不会有事，爹犯不着向他下毒。” 
　　“可是洛爷那呆子怎么就不知道出来呢，他若是能出来片刻，我们也可问明情况，托他把解药送进去了。” 
　　“香儿，你说话越来越放肆，洛大哥怎么也成呆子了呢。” 
　　“他本来就是呆，否则怎会肯帮姓金的！说到底还不是冲着小姐你吗，可那有什么用，小姐你又不领情，他自己又不知实实在在多下功夫努把力，还净把机会让给别人。”香儿撇撇嘴，小声嘟哝。 
　　“死丫头又胡说！”司空雪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洛大哥人好，哪有其他意思！” 
　　“哼，其实小姐心里最明白。就说这个熙春客栈吧，我敢说有他守着任换谁都进不去，除了小姐你。”香儿嘴角伶俐，噼里啪啦的说得司空雪都没法招架。 
　　青婵这一桌听得是清清楚楚，个个惊讶。金越中毒了吗？怎么会这样！青婵暗暗拉了伊凡一把，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不行、不行”伊凡连忙摆手：“要去也是我去，你可千万不能涉险。” 
　　“怎么，林姑娘有主意？”翁郁泰问。 
　　等青婵把打算说了，翁郁泰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客栈不用姑娘去，太危险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没人去吗。” 
　　“看看吧，我先去问问。”说着青婵离了座，径直走过去。 
　　“敢问这位可是司空雪司空小姐？” 
　　没曾想会有人问到自己，司空雪和香儿十分意外，等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竟站着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姑娘，而且又是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那吃惊就更不用提了，一时竟都忘了回答，香儿丫鬟那对滴溜溜的眼珠也不再转了，只顾愣愣的盯着青婵。 
　　自从自己在江湖上露面，青婵已经习惯了人们初看自己的眼光，于是含笑又问了一遍。 
　　“正是……姑娘是？” 
　　“林青婵。” 
　　“啊？”香儿叫了一声，没了言语。 
　　司空雪的眼里也明显显出诧异的神色：“你真的就是林青婵？般若夫人要见的那个姑娘？” 
　　青婵迎着司空雪的目光轻轻一笑，挨着司空雪坐下来，拿起一个空杯大大咧咧的为自己沏了一杯龙井，“司空姑娘想去见金越对吗？” 
　　“你怎么……” 
　　“小姐声音那么大，我们全听到了。我们也正想去见见金越，小姐的事不妨交给我们代办。” 
　　“我家小姐凭什么要相信你？我们自己就能把事办了，不须劳驾他人。”香儿终于回过神来。 
　　“好厉害的丫头。”青婵笑起来，向翁郁泰那边看了看，道：“那边，白庄的人都到了，翁老道你们总该认识吧。你们是可以再等几个时辰进去，但如果金越等不了呢？” 
　　司空雪向那边看了一眼，果然见老道戴着斗笠坐在几个陌生人中间，见自己望过来，那老道还特地摘下了斗笠笑着朝这边打了个招呼。司空雪与风雪老道只有数面之缘，却已知道老道是白庄的人了，她也深知青婵的话有道理。 
　　“小姐忌惮自己的家丁，不敢进去。我们却担心守在里面的人不放我们进去，咱们目的一样，不是正好可以合作吗？” 
　　“怎么合作？” 
　　“我替你传解药，不过需要你一个信物，我就以你朋友的身份让里面的人放我去见金越。” 
　　“瞧这话说的，金公子中了毒，本就该你们白庄人着急，现在反倒像是帮我们大忙一样，奇怪！” 
　　“香儿，不得无理。”司空雪轻轻打断丫鬟的话 
　　青婵却丝毫不去理会小丫头的唠叨，只望着司空雪：“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小姐意下如何?” 
　　“这……”司空雪反复打量了青婵，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一样，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这是解药。白庄与我家现结着深仇，按理说我不该与你合作，只不过我还不大相信金大哥会是凶手，所以……” 
　　接过解药青婵微微一笑：“放心，你的金大哥不会让你失望的。只是恐怕这样一来小姐今番就见不到金大哥了，对吗？” 
　　司空雪诧异地瞧了瞧这个一眼能看穿人心思的美人儿，两个脸颊一时发起烫来。见青婵仍盯着自己，心想是要信物吧，便从头上拔下一支凤钗。青婵正要接时冷不防有人抢先拿了去，抬头一看原来是伊凡。 
　　“还是我去吧，客栈里的情况尚不清楚，万一有变我好应付些。”见过司空雪后，伊凡一边解释一边向青婵要那包解药。 
　　“不，章大哥，你去不如我去得好……” 
　　伊凡还想坚持却被司空雪打断了。 
　　“章公子，我看还是由林姑娘去比较好，拿着我这支钗洛大哥应该不会为难她，可是换你就说不定了。” 
　　见两人都一脸不解的模样，坐在一边的香儿先笑了：“这话没错，洛爷就是这么个怪人。对你他一定是冷冰冰的，傲慢得不得了”香儿笑嘻嘻地指着伊凡，接着又指了指青婵：“但对姑娘家呢就好多了。所以章公子就别去碰壁的好，再说你拿着我们家小姐的钗，洛爷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话已到此伊凡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再嘱咐青婵自己多加小心。青婵一面点头一面又转身问司空雪：“小姐有话要带吗？” 
　　分明有千言万语凝在喉头，然而司空雪只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姑娘自己小心些，进去了只管找洛大哥就是，他叫洛东涯，洛阳的洛、东方的东、天涯的涯！” 
　　 
 
 
　　正文 第二十三节 
　　熙春客栈里静得厉害，所有门和窗上的竹帘一律低低的垂挂着，光线黯淡得很，只有一种奇异的幽香静静浮在几乎凝固了的空气中，透出几分神秘。这个时候这里本该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才对，翁老道不是说了吗，这是京城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客栈，可是这会儿……住在京城的人总是特别的乖觉，稍稍一嗅就知这片街如今不太平，他们什么没见过，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宁肯绕一个大弯儿也决不上这儿来瞎凑热闹。 
　　轻轻挑开竹帘，待视力稍一平稳青婵就见对门桌儿边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那人身上裹着件褐色的粗麻布长袍，头上也束着粗布头巾，铁塔一般一声不响的低头坐着，手里抱着个小酒坛子，身边还摆着三四个大的。听到竹帘的摇晃声，大汉不情愿的抬起头来，见了青婵，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青婵也立刻扫了他一眼：棕黄色的皮肤，又粗又浓的眉，一脸络腮胡子却是短短的修理的挺干净，年纪应该只有二十五六吧，然而眉眼间的沧桑使他看上去足有三十好几了。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很亮很精神但并不凶狠尖厉。见到自己后那双眼睛除了最初闪动过一丝诧异，便再不见一点波澜，只是淡淡的盯住自己如同这屋里的空气一样平静。显然在没弄清情况之前他还不准备说什么也不准备做什么。见他如此，青婵也索性懒得开口，自顾自的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客栈里显得更静了，良久，才听那大汉极不情愿的说了句：“姑娘走错地方了，这里如今不揽生意。” 
　　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却是很有磁性。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来找人，找洛东涯洛大侠。” 
　　“我并不认识你。”声音仍然压得很低而且极不情愿。 
　　“可你一定认识司空雪小姐。”青婵微微一笑递上了司空雪的凤钗：“门口有司空家的家丁，小姐进不来，所以只得托我进来。” 
　　“来找金越的？来晚了。”洛东涯口气淡淡的，将钗又还给了青婵。 
　　“怎么！……”青婵心上一惊，蹭的站了起来，声音也不觉提高了许多。 
　　“轻点！”洛东涯压低了嗓音十分严厉道：“家师正在房里清修，若吵着她老人家不是玩的！趁她还不知道，我放你出去，马上走！让司空小姐也不必再来了。” 
　　“金越到底怎么了？” 
　　“他已经出去了，你还不准备走！” 
　　“出去了？他没有……”青婵转了转眼珠，将话咽了回去：“那么我要见见和他一起的两个人。” 
　　“不可能。”一口否决的同时洛东涯眼里闪过几丝狐疑。 
　　“我非得见他们不可，司空小姐有话要我亲口转告。” 
　　“她亲自来也不行！” 
　　“那么我便不走了，”说着，青婵重新坐下，挑衅似的望着洛东涯：“我会一直吵到你师父出来为止。” 
　　“不怕死就请便。”洛东涯抱着酒坛子猛灌了几口，懒得再理青婵。 
　　“刘——”还未等这一声喊出来，嘴已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抬眼看，洛东涯的两道浓眉已拧到了一块儿。 
　　“不要命了！”洛东涯压着嗓音狠狠道：“以为我唬你么！” 
　　挣脱他的手，青婵长长吐了口气，真是个粗鲁汉子，快被他憋死了！“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怎样，可以带我去了吗？” 
　　“你——”洛东涯睁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个灿若春花的姑娘。司空雪哪来这么个帮手，她是真不怕死呢还是拿稳了自己不会伤害她而且不会让她白白送掉性命？ 
　　洛东涯盯了青婵良久，猜测着她的来意，刚刚试她时似乎身上并没有功夫。 
　　“你到底是谁，真是司空雪让你来的？干嘛要见他们？” 
　　“还能有假吗？司空小姐不相信金公子会害她的哥哥所以让我向他们打听些事，以证实她的猜测。至于究竟是什么事呢恕我无可奉告，想打听自己去小姐那儿打听去——否则我干嘛要往这个吓死人的鬼地方跑！” 
　　“吓人？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怕！就这些吗，没有别的？她没奇怪我们何以要离开她家？” 
　　“当然我们都觉得奇怪，不过司空小姐没让我打听这个，你肯告诉我？”青婵两眼闪亮，洛东涯反被问住无话可说，略考虑了一会儿才道：“行了，轻一点跟我来，不过万一出了事没人救得了你！” 
　　一个难于察觉的笑意在青婵眼中滑过，她轻手轻脚的跟在洛东涯身后上了楼。这家伙似乎有些怀疑自己，但又能怎样呢。事到如今只要刘彩月他们无事，可能中毒之人就只剩下了一个。青婵是决计不会让洛东涯察觉她已知道下毒之事的，当然更不可能把解药给他。 
　　转过几道走廊，洛东涯推开了路尽头的一扇房门。房里窗户都已钉死，分不出白天还是夜晚。章远山正坐在床头闭目练功，彩月则坐在桌旁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翠珠——正和雨淇手上的一模一样。听到吱呀呀的门响，彩月抬起头来，却见洛东涯身后站着的竟是青婵，而青婵正拼命向自己使着眼色。 
　　等洛东涯一出门，彩月忙将门闩好，这才拉住了青婵：“你，就到了，怎么进来的？还有人呢？” 
　　“章大哥还有翁道长都来了，就在附近，我得了机会先进来瞧瞧，也没多少时间。你们怎么样了？章叔这是？” 
　　“一言难尽！章伯伯是为般若夫人所伤正在运功调理所以感觉不到你来，不过已无什么大碍了。金大哥昨夜才溜出去，你们见着他没有？” 
　　青婵摇摇头：“我也才知道金大哥不在，之前遇见司空雪说是她爹给金大哥下了毒，这才慌忙想法子进来。他怎么又出去了呢？是般若误中了毒么？外面盛传金大哥杀了司空珏是怎么回事？” 
　　“般若中毒？没听说呀！昨日清晨见她一面还没甚么异样，不过此后倒是一直没见到她露面。金大哥正是要去调查司空珏被杀之事。”彩月将青婵让到桌边坐下，简要地说起了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一系列怪事。 
　　末了道：“总之这儿的关系已乱了套。其一司空探德原是般若的人，起先却不顾洛东涯的反对要把珠子还给我们，谁知好端端放在紫金匣里的珠子不翼而飞，不多久司空珏被杀，他便彻底与我们翻了脸，听你这样说来竟还要下毒害金大哥。其二聂凌煊一直与我们交好，司空珏死后也跟着沉默了，他虽不喜司空珏为人但到底是司空家的人，这倒也罢了，可是酥酥何苦要冤枉金大哥，出来指证金大哥杀人呢？其三般若与洛东涯更怪，他们既说珠子是他们的旧物此番专为幽明珠而来，却始终对珠子的去向不甚关心，洛东涯一开始就知我们也是为了珠子，以他的武艺对付我们三个并不是难事，可此人虽看似高傲粗旷，却极是冷静平和，与我们也相交甚好——这回金大哥就是他悄悄放走的。般若也是，对她的旧属下司空探德呼来喝去、疾辞厉色，对我们却要和气得多，她借着司空珏之死扣住我们，主要不像是为司空报仇，反倒铆着劲要与你较量，你说这所谓何事？偏偏何魔又唯恐天下不乱，也跑来凑热闹！乱七八糟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青婵一边听彩月抱怨，一边考虑着这些事情中间的关系。司空探德献珠珠子失踪，司空珏被杀金越蒙冤，般若要与自己较量才智，司空探德投毒司空雪送药，事情明明因幽明珠引起，却越变越与珠子没甚关系了，可能吗？ 
　　“你说珠子没了，装珠子的匣子却完好无损？” 
　　“对。紫金匣坚不可摧，匣上的重环锁是当年独锁王朱世擎的杰作，世上只有一把钥匙。当日，司空探德给我们看过珠子后，本是要立即交还我们的，却被洛东涯所阻，司空探德左右为难这才决定先存好珠子，存放时我们都在左右，亲眼见珠子装到匣中。而放钥匙的匣子则分别贴着我们三家的标志封条。” 
　　“三家？司空探德、洛东涯和你们吗？” 
　　“不错。这样珠子的不翼而飞又成了一个谜。” 
　　“藏珠子时就你们五人在场？” 
　　彩月略想了想：“六人，还有聂凌煊。他是司空家的总管，司空很信任他，故而什么事都没避开他。给紫金匣上锁和安置的事还是他亲手做的呢。” 
　　青婵回忆了一下当初司空老道所说的情况，又问：“司空珏夜里突然死在了自己的房中，胸口插着金大哥的独门暗器，手里抓着金大哥的一片衣角。而酥酥作证说司空珏意图无礼于她被金大哥撞到，一气之下才杀的是吗？” 
　　“嗯。可是纵然这样金大哥也应该不会杀他。何况金大哥自己都疾口否认，说只是教训了那个花花公子而已。金大哥怎么可能杀人呢，他的暗器几乎从不沾血。” 
　　“当场抓到他二人，而司空珏已死是吗？” 
　　“不，第二天才发现的。” 
　　“照你说的虽然是聂凌煊替酥酥赎了身，可金大哥也帮过她不少忙？” 
　　“嗯。金大哥为人真的没话说，所以奇怪酥酥何以作伪证害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头吗？”见青婵表情有些异样，彩月忙问道。 
　　青婵瞧着彩月，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青婵，这回是我们连累你了，般若夫人忽正忽邪、喜怒无常脾气怪异的很，加之武功又高得惊人只怕很难对付。光看她的弟子洛东涯已经十分了得了。再说还有一个何魔——这些天我们都在说，万不该把你也扯进来。” 
　　青婵摆摆手接着问道：“论武功，洛东涯比章大哥如何？” 
　　“凡哥哥不及他，若论单打独斗，白庄只怕无人是他的对手。”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天矶帮也一样！” 
　　青婵听出了彩月冷傲的口气便道：“何魔……也不如吗？” 
　　“何魔？哼”彩月冷笑道：“别被她吓倒了，她顶多这儿比别人强些。”说着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门：“若论武功最多能与凡哥哥交个平手——还未见得！” 
　　“你很恨她吧。” 
　　“白庄谁会不恨她，那个魔头！”彩月直视着前方，眼里像含着两块冰：“恨不得生食其肉喝其血！” 
　　咬牙切齿的彩月让青婵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好一会儿彩月才像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见青婵脸色发白，便淡淡笑了一下。 
　　“怎么，吓着你了？”彩月褪下手上的玉珠串，把它套在青婵手上，“这璧舍利避邪消灾，我从小带到大的，从未离身——它也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了，如今借给你戴着。般若为人难于捉摸，何魔又狠毒狡猾杀人不眨眼，但愿它保你逢凶化吉。” 
　　“不，不”青婵忙不迭的推辞。 
　　“拿着吧。说真的，青婵，我虽不如韵娘、雨淇活泼开朗擅与人交往，与你的关系也不算好，但我是真心诚意……望你平安。” 
　　彩月说得恳切，青婵更是心潮澎湃。白燕山庄里她遇到的最冷淡的一个人就是刘彩月，性子又直又犟不苟言笑，由于伊凡一层关系，对自己更是常常拒之于千里之外。可如今看来虽然她说话不如韵娘热情不如雨淇乖巧却也真诚得很啊。然而她若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令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她又该如何呢。不止她，整个白庄的人，章伊凡，会如何呢？青婵坐不住了，她得走，立刻离开这里。 
　　对，找到幽明珠。完成了任务马上就走！ 
　　 

 
 
　　正文 第二十四节 
　　才出熙春客栈强烈的阳光使青婵一阵昏眩，心中冰冰凉凉，外面却热得厉害，璧舍利也冷得如刺一样扎在手腕上。走！走！走到哪里去呀！再跳回那个阴冷的冰窟里么？她本是一块见不得阳光的冰，然而如今她已慢慢恋上了白庄暖洋洋的空气，她不愿再去冰窟中度日了，但那暖洋洋的空气却注定要将她很难堪的销蚀。伊凡正在对面街边张望，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的迎上来，满脸都是欣喜之色。 
　　“都还顺利吗？再不出来，我可要打进去了。”伊凡带着些责怪的笑着：“你知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吗，真是急死人！” 
　　“你在等我？……”青婵愣愣的看着一脸灿烂的伊凡喃喃道，仿佛梦呓一般：“你不怪我、恨我吗……” 
　　“你说什么呀，怎么了青婵？”伊凡被吓着了，摇着青婵的肩急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 
　　青婵猛然醒来，急推开伊凡。 
　　“是呀，我这是……这是怎么了？”她四下里望望，不好意思地笑着捂了捂脸，“可能，可能是光线太强……里面太暗了，我，我有些头晕……” 
　　青婵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释了，可是见伊凡还在仔细的望着自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才好。幸而那边晟已在招唤了，伊凡这才没有追问拉着她进了小客栈。 
　　司空雪还在，没有等到金越的消息她哪能放心离开。听青婵一说才知道原来中毒的不是金越，于是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或许是般若夫人中毒了！” 
　　青婵话一出口众人俱是震惊。她拿出凤钗和那包解药递与了司空雪，嘱咐司空雪回去留心金越的下落。 
　　“他还会去我家吗？” 
　　“应该会。金大哥要调查司空公子被害之事，定会回去找酥酥，他的安全只怕还要拜托小姐了。” 
　　打发走司空雪，青婵把见着彩月连同打探来的消息与众人说了，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发生了如此多的事。 
　　“难怪去了许久，这本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青婵，那个洛东涯没为难你吧？” 
　　青婵知道伊凡还记挂着刚刚的事。天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迷了心窍的。她不敢看伊凡的眼睛，只默默摇了摇头，还好伊凡没有追究她的失常也没再问什么。 
　　夜里青婵噩梦不断，醒来时冷汗已濡湿了衣裳，然而更让她慌乱的是不知何时伊凡竟坐到了她的床头。当她睁开惊恐的双眼，伊凡闪亮的眸子也正焦灼不安的望着她。 
　　“你——”青婵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不知道自己梦里可曾胡言乱语。她想坐起来，却又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怎么了，吓成这样？”还好，伊凡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轻轻替她压了压被角：“听到动静我过来看看，谁知你的门没有闩好。” 
　　“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见青婵半天无语，额上、鬓角冷汗津津，伊凡无法可想，半是惊疑半是心疼。她为什么梦里哭得那么厉害！ 
　　“青婵，有心事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一边说一边小心地为她揩去额上的冷汗，“如果什么时候想说出来尽管找我，明白吗？一定要找我！” 
　　青婵咬紧下唇，心中的酸楚瞬间化作了千行泪珠，此时此刻她多想靠在眼前这个人的肩头痛哭一晚——不，哪怕是片刻也好哇。伊凡并不知道，今夜，就是今夜，他若能再大胆一些由着心中的冲动，也许只需要一个拥抱更多点温柔，他就能轻而易举的摧毁青婵的心理防线，青婵会不顾一切地向他诉说心底所有的无助和恐惧，然而他错过了。 
　　第二天清早翁老道就差他的四大弟子四处打探金越的下落并且留心天矶帮的动态。“何魔”虽到京城数日了，却只造了声势并无什么实际行动，越是如此越得加意提防。熙春客栈里依然不见动静，想必是般若中毒的缘故。青婵是对的，不把解药给她，然而如此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家商量再三决定还是让青婵先写个帖子去探探般若的情形。 
　　“般若夫人好歹是武林前辈，按彩月说来也没怎么为难他们，你看咱们的语气是否也该客气些？”青婵一边研墨一边问伊凡。 
　　“客气些也好。不过，你既非武林中人也就用不着讲武林中的那些客套话。这次是她一心缠着你比试才智，你倒不妨大大咧咧装个样子，别显得比她矮三分就行。” 
　　“不卑不亢是吗。”青婵提笔刚要写，却又停住了。半晌才又小心翼翼的问：“那么给何魔的怎样写？她不是也要求比试吗，既然已借了笔墨索性一齐写了。” 
　　“她？还给那个魔头写什么帖子！”伊凡还未开声，翁老道已经瓮声瓮气地喊起来。 
　　伊凡也点点头道：“是不必写。我们两家积着几层仇恨，这次魔头不过是冲着幽明珠而来，岂真是为了才智较量。我们不必理她！” 
　　“就是！”翁老道又喊道：“让她来搅混水！让她吃我两记老拳！” 
　　青婵无言以对，伏案疾书，眨眼工夫就写成了，托小二叫送到对门熙春客栈去。哪知那小二一听说是送去熙春客栈，抵死不肯，好说歹说又许以重金这才勉强同意了。 
　　才一会儿工夫对面就送来了回帖，字迹甚是娟秀工整，言语虽傲慢却也不似想象中的咄咄逼人。 
　　“嘿，这个般若！”看了一回拜帖，翁郁泰乐了：“时间定在五天后，居然还发了英雄帖。不说她拿着我们的人要挟我们与她较量，那口气倒好像是我们得了她赏识才有这荣幸一样。呸，狗屁荣幸！放着找珠子的正经事不办，要我们陪着她玩，安的什么心！” 
　　“也没说具体比什么，也不知道结果重不重要！”青婵皱着眉，反复揉捏着回帖，“看来她就算中了毒也并不怎么碍事。” 
　　“看你把它弄成什么样子了。别紧张，我们和你在一起的。”伊凡笑着从青婵手里拿过回帖。从早上起来青婵的脸色就不太好。由于熙春客栈的变故，这家小客栈这些天也损失颇大，早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住了。宝银嘻嘻哈哈的这头跑到那头，不曾有片刻安静，她的小脑袋瓜里从来没装过半分烦恼。 
　　时间一晃而过，晨等四大弟子陆续回来却都没什么值得重视的大发现，金越仍不知下落。晚饭后闲聊了一回，看看天色已暗，青婵便推说累了先回楼上房里歇下，而伊凡等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在江南组建燕盟之事，宝银是真闹累了，早趴着桌子睡得死熟，口水也淌了一袖子。 
　　青婵和衣躺在床上两眼出神的盯着窗户，隔着洁白的薄窗纸，隐隐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淡紫色光线直射北斗。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轻轻的扣窗声。 
　　“进来”青婵立即跳起来，坐到了桌边。 
　　窗子被轻轻的推开了，连半声响动都听不见。穿云蚤悄无声息的掠进来，见了青婵纳头便拜。 
　　“免了”青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是谁在顶替我的位子。” 
　　“护法恕罪，是帮主的意思。让淼婆婆先扮成护法的样子到这边见机行事，但绝对服从护法。帮主的意思是找幽明珠固然重要，但若能借此挑动般若与白庄不和就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帮主希望护法在这方面也用些心思。”见护法阴沉着脸色，穿云蚤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起。 
　　“淼婆婆自然不错，只是不能出一点差错。让她诸事少开口，听我调遣就是。”青婵顿了顿，又问：“司空府下毒之事可是你们干的？” 
　　穿云蚤慌忙摇头。 
　　“不是？”青婵锁起眉头略想了想又朝穿云蚤招招手。穿云蚤赶忙凑上前去听青婵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遍，把头点的就像鸡啄米。 
　　“事情要办得干净利落。只是这样一来你得去安排一下，除了你和淼婆婆，他人不得见我作为护法的真容，懂吗？” 
　　“是，属下明白，属下告退！”穿云蚤毕恭毕敬的退到了窗边，又行了一礼才翻身出去。帮里见过护法真容的屈指可数，就算见过也不得乱说，多做少说这是帮中人人皆知的规矩，或者说起码在左坛是这样。对穿云蚤而言能见到护法的真容是足以值得显摆的，但说实在话，在护法面前更多时候他连眼皮也不敢多抬。 
　　第二天午时，翁郁泰的三弟子昊首先发现对面熙春客栈起火了。没有风但干燥的空气足以使火苗疯狂窜起。熙春客栈里的人都出来了，彩月扶着章远山，他们身后洛东涯身边站着一个裹着银纱，一头银发的老妇人，满身的银环佩饰在阳光下闪闪夺目。大家心里有数，她便是般若夫人，眉眼看不清楚，但面色很白，不知是否因为中毒的缘故。有几人在救火，般若四人倒显得从从容容一点不着急的模样。伊凡、翁郁泰等都跑出了小客栈观望火势，虽与章远山、彩月近在咫尺，却无法说上一句话。等到火势渐渐减退时，大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青婵竟然已不见踪影了！ 
　　“林丫头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吗？” 
　　“是呀”伊凡急得跺脚：“起火时昊一喊我就出来了，我记得青婵明明也到了门边呀！” 
　　“看，快看！”旻拿着一根断了的碧玉簪子跑过来：“这可是林姑娘的么？” 
　　伊凡一把抢过簪子，眼里直冒火，谁说不是呢！ 
　　“在哪儿捡的？” 
　　“门边。” 
　　“坏了，是我们大意”翁老道跺脚叹道：“只怕这火不是无缘无故起的，放火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可他是谁呢，谁要虏走林姑娘？”晨问。 
　　“天矶帮，何魔！”伊凡攥紧碧玉簪，铁青着脸道。 
　　当然，伊凡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青婵不是被掳走的而是自己走的。青婵就是何魔。 
　　此时青婵已经恢复了天矶帮左护法的身份，带着穿云蚤一干人坐到了司空探德府上。 
　　进入司空家青婵没遇到半分阻力。一听说是天矶帮的何魔带着人来，司空探德大开了府门。按司空探德的话讲，踢翻江湖四堡都不在何魔话下，他又有什么力量与之抗衡呢。虽然早年就投身江湖，可活到如今他已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了，就是与域外的般若组织也没了多少联系。既然是生意人就更要权衡利弊，一切时候以自己的利益为重，而最大的利益则莫过于保住身家性命。 
　　如今这个名震江湖的大魔头就坐在了自己的客厅里，与自己不过几步之遥。司空探德一边恭恭敬敬的低头侍立一边盘算着渡过此劫的法子，一向保养甚好的面皮微微抽动，额上也渗出了几点汗滴，他很清楚与天矶帮交往的风险。他的家这会儿已俨然成了魔头的左坛，里里外外全是天矶帮的人手，厅里静得厉害，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让人懒散的香甜气味，何魔不动声色的坐在主座上，浑身上下裹着那件灰白丝缎长袍，司空探德看不见她的脸，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一种涌动的寒气正向自己逼来，压得自己大气也不敢喘。何魔身边红木几上一只翡翠盏里腾着热气，那满屋的香甜气味好像就是从这里来的。 
　　“听说你有两颗幽明珠？” 
　　冷不防这慢悠悠的一句问话让司空探德不由得腿肚打抖，忙上前一步回道：“从前有，如今已经不知去向。” 
　　“不要把神秘失踪之类的话讲给我听！事出在你家你的匣子你的锁匙，既然洛东涯和金越他们没法拿到，就只有你了。” 
　　“不不，护法，护，护法明察，小人真，真不知道珠子去了哪里！”  
　　“哼，那就是有鬼喽。可惜我从不信鬼神！不是你拿的你能解释也行。”青婵语气一寒：“珠子总没有命贵吧。” 
　　“冤枉，冤枉啊！”司空探德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借，借小人一个胆子，小人也绝，绝不敢骗，骗，骗护法大人呀，护法大人明察，明——” 
　　“好了”青婵懒懒的摆摆手：“这儿没有大人！珠子的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到那时如知你有半点隐瞒，司空探德，后果你应该清楚！” 
　　“不敢不敢，回护法，珠子其实，其实找不找都无所谓，本来就是假的。” 
　　“什么？”青婵心中一惊，料不到司空探德会说这样的话，然而瞬间她就又换回了淡淡的口气，一字一顿道：“你是怕我去查所以这样说的么？” 
　　“不不，天地良心！当初刘宏啸给小人的就是假的，等小人发现后青阳堡势力已大，故而也不敢追问，谁知事隔多年前段时间被小人旧主知道了小人私藏幽明珠便前来问罪，小人万般无奈才想出了这个还珠白庄的法子，打算转移旧主般若夫人对小人的注意也洗脱私藏珠子的罪责，不想惊动了护法，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此事还有人知道吗？” 
　　“小人没敢告诉其他人。” 
　　“包括聂凌煊？” 
　　“是。” 
　　“洛东涯和金越等人不是也看过珠子吗，他们没瞧出来？” 
　　司空探德禁不住要抬起眼皮瞅瞅，这魔头当真了得，一直以来没见他们天矶帮做什么呀，怎么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摸清了，连我一向信任谁都知道！他不敢再多想，顺着眉回道：“只因做得极像，不仔细鉴别足能以假乱真，所以——” 
　　“罢了，我姑且信你，假珠子的事不能再向外透露半个字！不过无论真假，我都要亲眼看到才算，你也加紧找。回头把紫金匣和重环锁匙都拿与我看。起来吧。” 
　　“是”司空探德揩着额头战战兢兢的爬起来，背上早已汗湿了一大块，立马叫人去取紫金匣和重环锁匙。 
　　“门口帘子外都是你家的人吗，都到齐了？” 
　　“是，除了小女。因她不甚听话被关在房里。”见何魔没言语，司空探德又忙道：“如果护法要见她，小人立刻让她过来。” 
　　“不必了。听说令公子前不久被害，凶手就是金越，你一直想替子报仇？” 
　　“是，不杀此贼子难销我心中之恨！” 
　　“是以你就投了毒？” 
　　“不不，投毒之事小人确不知情。” 
　　“那么令媛哪来的解药？” 
　　“这，这”司空探德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晓得还有什么是这魔头不知道的！但是他确实不曾下过毒，天知道那死丫头在哪儿找到什么狗屁解药。不是昨日说漏了嘴，连他这做爹的也不知道女儿竟有去熙春客栈送解药一事。他急急解释了一遍，正担心何魔不信，谁知上面竟话锋一转道： 
　　“般若身为你的旧主不为你主持公道我甚看不过去。报仇之事我替你出头，你可将令公子被害的来龙去脉细细讲给我听。” 
　　虽不知何魔心意，司空探德还是忙不迭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刚讲完有人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黄灿灿的小匣子。 
　　青婵将来人细细打量了一番，道：“此人就是府上的总管聂凌煊吧。” 
　　聂凌煊挺直的站在那儿没有作声，司空探德却忙赔笑替他在一旁作了答。 
　　青婵懒得瞧司空探德一眼，又向聂凌煊道：“李酥酥是你的人吧。你现在就去把她叫来，我有事问她。” 
　　不想聂凌煊听了这话却侧过身去，半晌才冷冷道：“她已离开此地，恕难从命。” 
　　司空探德骇了一跳，心道聂凌煊这小子也真狂得不知死活。再一想，怎么说凌煊也是他家总管，开罪了这魔头只怕他也难逃干系，便急忙喝道：“大胆，在护法面前也敢放肆，还不去把李酥酥找来！” 
　　谁知不管他暗地里使了多少眼色，聂凌煊根本不卖这个账，仍然一副冷面孔我行我素。 
　　“她自是天矶帮的护法，我却没吃天矶帮的饭，堂堂丈夫岂能供魔头差遣！” 
　　“你！”司空探德又气又怕，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婵冷冷一笑：“好嘛，想不到司空府上还有这样的人物！”她轻轻一挥手阻止了哇哇乱叫剑拔弩张的铁鬼张铭，道：“不错，吃谁的饭听谁的差遣。不过我既差得动主子难道还差不动奴才？哼，只要李酥酥还在这世上我就有本事差你给我叫来，你信是不信。”说罢手指向前一点，只听扑通一声数步开外的聂凌煊已经单腿跪地紧蹙起了眉头。 
　　此刻聂凌煊顾不上疼痛满心都是懊恼，他太大意了，只是没想到这魔头竟有凌空点穴的本事。聂凌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一边的司空探德则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凌空点穴正是般若一派秘不外传的绝学，几十年来般若没再踏进中原，这一手凌空点穴的工夫也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何魔怎么可能学得到！ 
　　“本该好好教你些礼仪规矩，只是此刻还没这功夫。司空探德，我要去令公子被害的房子，你前面带路。” 
　　未等司空探德反应过来，青婵已起身离去。司空探德急忙快跑了几步追上去，满脸殷情的抢到门口恭恭敬敬的替青婵打起了帘子。 
　　 
 
 
　　正文 第二十五节 

　　夜里的司空府第漆黑一片，自青婵住进来后便理所当然的结束了从前夜夜笙歌曼舞的锦绣繁华。二更已过青婵仍然毫无睡意，她坐在桌前手里反复摆弄着那个紫金匣，匣上的重环锁丁丁当当响个不停，可是她的心思却还在司空珏的那个小院落里。司空探德不愧是京城首富，府第大得惊人。他的儿子司空珏还未成亲却已拥有了一整座小院落。这座院中院偏在司空府第的一角，里面花团锦簇金碧辉煌，平日司空珏在这里花天酒地呼奴使婢，服侍他的人光丫鬟就不下二十个。司空珏既然临死还抓下了金越的一片衣角，可见两人是近距离交过手的，不会没有响动，既有响动不该等第二天才发现司空珏的尸体呀。何况司空珏胸口上的暗器应该是远距离射出，难道金越先与他扭打然后又射杀他？还是有人以金越的暗器将他射杀再把金越的一片衣角塞在他手中？不对，金越又不是死人，别人偷拿了他的暗器他不知道还说得过去，总不至于衣角被扯了一块去也没觉察吧，他是那么精细的一个人。青婵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李酥酥已是聂凌煊的人，司空珏怎能在自己的房中强暴她呢？聂凌煊没赶过去金越倒去了，金越怎么会那么巧的到了司空珏院里，他住的地方可离那院子远得很呐。如今事发当天最关键的两人都没了踪影，聂凌煊，聂凌煊会与这事有关吗？  
　　想到这里，青婵又记起了那个挺硬气的聂凌煊还被自己锁着穴道，这会儿该还没有解开吧，不知是不是还在堂上跪着。没自己允许司空探德恐怕没那个胆子将他扶到别处去。何不去问问他？打定主意，青婵刚要起身，忽见窗前一道青影，人影在窗口略停了一下便闪开了，然而只这一下也足以看清楚来人。章伊凡！青婵心中一动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 
　　伊凡仗着轻功头也不回的向司空府后跑去，越过府墙不远有个小小的土山丘，伊凡停住了步子转过身来。 
　　“轻功不错嘛，何魔，我们又见面了。” 
　　“你该不是为了和我见一面才把我引到这儿来吧。” 
　　伊凡呵呵一笑：“聪明聪明。我要你立刻放了林姑娘！” 
　　“笑话，你以为有可能吗？凭你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一人不行，但若是两人就说不定了。” 
　　青婵想至多不过是翁老道和他的弟子，便没有放在心上，冷冷一笑，刚要说句“未必”，就见从林木深处闪出一个壮实的身影，月光下他的浓眉大眼看得很清楚。青婵心头一紧，怎么是他？中计了！ 
　　对面伊凡已微微一乐：“怎样，有洛大侠帮忙你有本事走得脱吗？今日如交出林姑娘便不为难你，否则——你那么聪明该知道后果吧。” 
　　“不错林青婵是在我手上，不过你已经没有机会见她了。” 
　　听到这话伊凡面上一寒，厉声道：“魔头，你听好了，我知你既已传出与青婵比试的口信就不会轻易伤她。但若是你当真敢动青婵一根手指头，我章伊凡第一个不放过你！” 
　　“你们从来也没打算放过我——姓洛的，早听说你功夫了得，今天我倒要试你一试。” 
　　可是没人能想到洛东涯的速度有多快，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如何出手，青婵已感觉背上一阵酸疼，身子软软的瘫在了地上。 
　　“试出来了么？”洛东涯两手抄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瞅着地上的她。 
　　“你！你偷袭算什么本事！”居然没有还手就被放倒，青婵恨得咬紧了牙。 
　　“这不是偷袭，只不过他的动作太快，你永远反应不过来而已。”伊凡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怎样，还不肯说出林姑娘的下落？那好，我就先摘了你的面幔，我倒要看看——” 
　　见伊凡当真把手伸了过来，青婵心急如焚，她刚要喊，却听轰的一声，一阵浓浓的白烟伴着刺鼻的气味在她的身旁炸开来。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个人影飞快的掠过来扛起她就向山丘下冲去，借着白烟的掩护钻进了夜幕中。 
　　青婵晕晕乎乎，前胸背后各有一处大穴被封，一路颠簸之下更是酸疼难耐。她不知道这个救了她的人是谁，不像是天矶帮的人，想不到普天之下还会有愿意救她之人！ 
　　那人扛着她穿过了几条街道又轻盈地跃上一座三层高楼，最后跃进一间大开着窗户的房里。借着灯光看，那人脸上还罩着青纱面罩，而这儿明显是一家酒楼的客房。那人将她轻轻放到床边，转身关上了窗户。 
　　“你是谁，要干什么！”青婵强压惊慌厉声喝问，现在的她无论人家要做什么都已没有还手之力。 
　　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大名鼎鼎的何魔也有害怕的时候。不过你可真是名不虚传啊，竟敢将同样大名鼎鼎的白燕山庄都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不是呀林姑娘！” 
　　他知道底细！青婵倒吸了一口冷气，却见面前之人已缓缓揭下了面罩。 
　　即隐！ 
　　青婵的心一霎那间仿佛停止了跳动，以如此身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故人重逢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该笑还是该哭！ 
　　“不会就不记得我了吧，不过你的变化可真是令我震惊。”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到这儿是吗？我若不来，你准备怎样应付章伊凡揭下你面幔的尴尬？”即隐收敛了笑容，摘下青婵头上的斗笠面幔扔到一边，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我真是没想到，我猜过你各种身份，就是没想过你会是天矶帮的左护法众人口里的魔头！” 
　　“对！林青婵就是何魔！你既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大可以杀了我为武林除害，或者把我交出去向世人请功！”青婵不肯服软，当下变了脸色厉声道。 
　　“你真是不可理喻！”即隐声音足足提高了八度，一挥手腾地站起来打断她的话，青婵不禁吓了一跳。 
　　见青婵愣愣地望着自己，额头鬓角满是冷汗，即隐又不觉叹了口气，顺手拿了个枕头给她靠着：“姓洛的下了狠劲，这穴道一时解不开，忍着点，别使力气可能会好受些。” 
　　“即隐……” 
　　“青婵，我知道你虽是天矶帮的左护法却很不快乐，你本性并不坏根本不该属于那里。我一向不大理会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可这些日子在江湖中行走，天矶帮烧杀抢掠种种罪恶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过这些与你无关。实际上到现在为止你最大的错只是不该做雷寄予的帮凶毁了四堡，而且我相信这都不是你的本意对吗？” 
　　“你不会明白的。事实就是事实，灭了四堡我的手上已血迹斑斑。”青婵突然狂笑起来，胸前背后的伤痛一时更将她的脸熬得惨白：“我不坏吗？我确实就是个魔头！” 
　　“别这样，青婵，青婵！”即隐按住她颤抖的双肩：“我不是要掩饰你过去的错，只是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了。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青婵，离开天矶帮，不要再给雷寄予卖命了。像你这样潜到白庄去无异于玩火自焚，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到了那天你怎么办，其他人暂且不说，你怎么面对章伊凡怎么面对你自己？你对章伊凡到底是真是假？”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即隐的话刀子一样戳着她的心，这些她何尝没有想过。立地成佛，即隐太天真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来？我以为你早已找到小四回小离谷了。” 
　　“别再提小四儿，她投了天矶帮成了你的下属你不知道？” 
　　“什么？”这真让青婵惊讶万分：“她投了——她怎么那么糊涂！” 
　　“她糊涂，那你呢？” 
　　面对即隐的逼视青婵哑口无言。 
　　原来绿衣小四负气出走后越想越恨林青婵，连带着对白燕山庄也恨得咬牙切齿，一心认为是他们打碎了她本来的生活，发誓非找他们报仇不可。她在江湖上混了几日轻而易举打听到白庄的死对头就是天矶帮，这小四儿在与世隔绝的小离谷一待十几二十年从未涉足江湖，纵然百般聪明也不识江湖深浅，竟真的跑到天矶山闯进天矶帮毛遂自荐。因她生得美艳人又机灵加之一副狠辣心肠，颇得雷寄予看好，便提拔她到左坛作了个小小的管事。当时辛荑已化名林青婵打入白庄，自然不知此事，而小四也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竟然是在仇人手下当差，还满心打算着要找林青婵算账。 
　　再说即隐，自离开白庄后他到处打听小四的下落，好容易有了些线索谁想一路追过去竟追到了天矶山脚下。从此任是即隐想尽了法子也别想再靠近一步。万般无奈之下即隐只得作返程的打算，却在半路上又听说域外的般若夫人大发英雄帖要与破浑天琴的林青婵较量才智。得此消息即隐怎能不来！到京城那天正是青婵使计放火脱身之际，即隐不早不晚，赶到时恰看到火势大起，伊凡诸人正在门外观看。他刚要上前却见门边的青婵趁人不备施展轻功匆忙离去，虽然早就知道青婵身藏武艺但此时也觉得蹊跷，即隐索性悄悄跟了上去，这一跟不要紧，竟跟出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听即隐讲到此处，青婵不胜唏嘘，世上之事当真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已经那样小心翼翼了还是逃不过有人冷眼旁观。 
　　自从知道这个秘密后，即隐就一直暗中跟踪青婵，直到在小山丘上见伊凡要去揭青婵面纱，也是为青婵着想这才不得已出了手。 
　　“即隐，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用的什么东西威力那么大？” 
　　“那是当然，只怕此时那两人不死也丢半条命！” 
　　“什么？你，你！”青婵气急攻心一时言语不得，瞪着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再一想又不对：“你骗我，我没事他怎么会有事呢？” 
　　即隐没有作声，只是严肃地盯住青婵好半天才道：“看来你是真的关心他。青婵，你糊涂！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呀！” 
　　青婵当然明白即隐的意思。 
　　两人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了，楼下也隐隐有了些人声。即隐突然站起身来埋着头一句话没说的出去了，青婵试了试还是不得动弹，她来不及问一声就听到门被反锁的声音。 
　　不多久即隐便又回来了，手上已多了套衣裳。青婵纳闷的望着他，却见他径直走上来不由分说地扯去了自己身上宽大的灰白丝缎长袍。 
　　“你，你要做什么？住手，即隐！”青婵正发慌，却见即隐已颇费劲地为她套上了那身新衣裳。 
　　“跟我离开这里，白燕山庄、天矶帮统统都不能再待了！” 
　　青婵眼睁睁地看着即隐把她的那套衣裳揉成一团，斗笠也踩得稀烂，一股脑拿到屋角点火烧了。 
　　“没有用的，没有地方去！” 
　　“跟我回小离谷！” 
　　“不，不行！” 
　　“怎么不行，还有更好的去处吗？”即隐火了：“一旦身份被揭穿，白庄还容得下你吗？那些人多与过去的四堡有联系，恨你恨得咬牙切齿。章伊凡也一样，就算到时他仍然难舍你他也拗不过其他的人，你们没有结果的！天矶帮更不用说。雷寄予会放过你？他要是让你害白庄杀章伊凡你这个样子真的下得了手？那时会死无葬身之地！” 
　　“青婵，听我的，再过一会儿你的穴道就能解开，咱们悄悄回小离谷，那里不会在乎你过去的身份。” 
　　“不，你不懂。我必须找到两颗幽明珠，即隐，我——” 
　　即隐不由后退了几步。 
　　冷冷的望着青婵，即隐一字一顿道：“这么说你还是死心塌地的要为天矶帮卖命！你——是我看错你了？如果这样的话，小离谷也容不下你，小离谷只容得下自重自爱的人容不下真正的魔头！” 
　　“即隐，我——我——”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给姓雷的找幽明珠？” 
　　“我——我已服过沁心丸了，再有不到一个月如果拿不到珠子，就，就——” 
　　“什么，沁心丸？天矶三绝的沁心丸么？”即隐睁大了眼，他的脸色因惊讶和愤怒顷刻变的苍白：“雷寄予那畜牲就是这样让你给他做事的？” 
　　“你知道沁心丸？”青婵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即隐，通常没有什么人知道这种毒的。至于它和天矶三绝的关系知道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当然。”即隐颓然坐倒缓缓道。一听说服了沁心丸，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青婵的处境，他什么火也没有了，只是替青婵伤心。那是一种该下地狱的毒，就是服了解药也得经受一段残忍至极的非人折磨，要是拿不到解药——即隐简直不敢想象！ 
　　他忘情的一把扶住了青婵，声音甚是凄凉：“他怎能这样对你，青婵，他怎么能！你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毒就算服了解药也——你，你疯了！还要接受它！” 
　　“我知道。”望着即隐，青婵笑得更凄楚：“在‘太欲天矶’时我就试过这种毒，死了几回才给了我解药。” 
　　“什么，你试毒？他们让你试这种毒！”即隐觉得自己的心都裂了，他盯着青婵，盯着，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你在‘太欲天矶’待过？老天爷，你该不会是拜了那三个老怪物为师吧？” 
　　“我在那儿长大的，你说我拜谁为师！”青婵轻轻叹了口气：“即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即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待在‘太欲天矶’和天矶三绝在一起！难怪青婵什么都懂，难怪她冷得像冰。只是，即隐将青婵看了又看，只是这么一个美得惊人的柔弱女子怎么能够承受得起那么多的苦啊，居然还活着出来了！ 
　　即隐忘不了小的时候师父搂着自己时曾说的话：“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把你扔到天矶峰去”。当时因为艰苦的习文练武生活，小小的他没有少哭鼻子。师父太过严厉，才只有五六岁的他一天下来腿都抬不起了，却还被赶到书房学习经史典籍、琴棋书画。 
　　“你就是个阎罗、魔鬼！”一天他忍无可忍地撕烂了手上的书，竟指着师父这样大骂。 
　　师父说：“那你就去试试你几个师叔！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阎罗魔鬼。”，她并没有动气。那时即隐就已知道在天矶峰他还有三个比师父不知狠多少倍的师叔。 
　　其实小小的即隐心中明白师父最疼自己，每当逼着他刻苦练功时师父的眼圈也会红，闲暇时，师父会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抚摸他的头给他讲本门灵珠一派的渊源。从这时他知道了自己灵珠派的辉煌和衰败，知道了师父的遭际和痛苦，也知道了他那五个师叔的为人。 
　　原来灵珠派是一个文武双修追求至高至绝的传奇门派，此派的创派宗师缈空真人更是武林中的传奇人物。因为灵珠派以文武的无尚通彻为修习的至高目标，是以在弟子传人的选择上十分挑剔。当年渺空真人在小离谷创立门派时，已收得两个得意弟子弈扬、弈韫，可真人没想到的是这对聪慧绝顶的师兄妹却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平日诸事好说，只是在这文武修习上两人明争暗斗互不相服。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夕相处的弈扬、弈韫也暗生情愫，然而两人那一点清高傲慢的性子却每每从中作怪，想是从来较劲惯了竟没一个人肯先低头说句软话。刚开始时渺空真人还费尽心思要撮合这对小冤家，后来实在精疲力尽了，一气之下把做师兄的弈扬赶出了谷。这对师兄妹分别时相约，两年后的此日做师兄的回谷与师妹比试三场，师兄赢了就娶师妹出谷，若是师妹赢了，做师兄的在与师妹成亲后便要一生一世永留谷中。按理这也是一个无论谁输谁赢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法子，谁料此后师妹弈韫一等三年竟不得师兄半点消息。江湖险恶弈韫担心师兄遭了什么不测，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出谷寻找，然而等她出谷一打听这才知道师兄弈扬竟已经另结新欢了。痛定思痛后高傲自负的弈蕴绝然斩尽了所有的情丝，独自一人进入终年冰封的天矶峰，在“太欲境天”苦研文武。二十多年后她由天矶峰返回小离谷，临行时将参研出的《太欲密笈》以及当年与师兄弈扬合编的一本《天药》一齐藏在了天矶峰上。弈韫在小离谷又住了二十多年，终年六十四岁，期间定下了几乎自绝于尘世的“离谷规”，终使“有去无回小离谷”的名头在江湖上越传越奇。临死前她要自己唯一的弟子启凤发下毒誓，世世代代小离谷灵珠一派弟子都要严守她的“离谷规”，不得擅自离谷。弈韫的师兄弈扬得知此事后，深悔此生有负师妹，便给他早年创的逸稹堂立下了一个自争堂主的规定，本着强者为尊的精神，堂主三年一任由武林英雄凭着文武才艺争夺。弈扬本意原是要以此纪念与自己争了一辈子的师妹弈韫，却不料久而久之逸稹堂竟由此成为武林中独一无二的既有依附性又相对独立的特殊组织。 
　　弈韫的弟子启凤严守誓言在小离谷中呆了一辈子，或许是出于寂寞，她在“离谷规”唯一允许出谷寻试弟子的三年中一口气收了六个弟子，六弟子依次排来是大师兄般穆、二师兄般磬、三师妹般逸、四师弟般梧、五师妹般曦、小师妹般若。也因是启凤仓促选定，这六人虽个个天资过人，秉性却大相径庭。大师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却又狂傲不羁；二师兄和四师弟趣味相投都是刁钻古怪之辈生性狠辣残暴；三师妹长得美艳无双可是却一等一的泼辣风骚，性情轻浮心肠狠毒；五师妹般曦正是即隐的师傅，长得虽不如般逸漂亮，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种高雅风韵故而也最得师父启凤的喜爱，只是为人过于柔弱温顺了些。般曦平日与小师妹般若很是投缘，小师妹年纪尚小却是这几个师兄妹中最有灵气的，她一向我行我素，任由着性子大喜大怒从不约束感情。这样的六人能聚在这小离谷也是命里缘分，然而他们的最终遭遇却各不相同：狂傲不羁的般穆耐不住小离谷生活的单调偷偷出了一次谷，被师父发现后痛责一顿驱出了灵珠派，临走前他暗地里请求相好多年的般曦与他同去，然而般曦虽不舍师兄却更不敢有违师命，终于留在了谷中，反倒是小师妹般若义无反顾的追着大师兄出了谷，她早已对大师兄倾心多年了。自己的弟子竟敢如此妄为，大受刺激的启凤从此变得更加阴沉暴躁，在得知第二、三、四个弟子之间任意胡为的丑事后又发现了这三个孽徒竟敢背着她钻习害人的蛊术，启凤火冒三丈，立时就下了毒手。事情过后，面对三个受重伤致残又被她的金佛陀毒折磨得生死不能的弟子，启凤多少有些后悔了，她将三个孽徒逐出师门，告诉了他们以天矶峰终年冰雪养生抑毒的法子。般磬、般逸、般梧三人含羞忍辱到了天矶峰后四处寻找祖师当年留下的两本密芨，发誓要尽毕生之力研习文武，以期终有一日盖过小离谷的灵珠派。而在终年积雪的天矶峰后山谷“太欲天矶”里他们狠毒怪僻的性情也更加的变本加厉了。 
　　就这样启凤的六个弟子最后又只剩下一个。 
　　即隐讲完了小离谷灵珠派那段已尘封多年的久远故事，青婵却还久久沉浸其中，没有缓过神来。直至今天她才知道了和她相处十三年的师父们的身世，他们是从来不会和她讲这些的。 
　　“那么说般若夫人就是你的师叔？” 
　　“她也是你的师叔！”即隐静静的答道：“我们也可以算是师兄妹，包括洛东涯。你现在知道般若夫人为何一定要找破浑天琴的林青婵了吧，是你打破了小离谷百年来的‘离谷规’，她怎么能不来看看！” 
　　即隐又叹了口气：“看来这么多年后到底还是天矶峰胜了小离谷。不过，”他望着青婵：“不过，你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 
　　“而且也很不值得！”青婵神经质地笑起来，双肩抖动得利害，穴道也许快通了吧，怎么反而更疼了。 
　　即隐把随身带的干粮与青婵分了，又另在青婵身上加点了几处穴道，他不顾青婵惊异的眼神，动作很轻柔地将青婵平放在床上躺好。 
　　“这几处穴位不痛，你忍耐些躺着。沁心丸的解药我没有，但我会去想办法，幽明珠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即隐的眼里又流露出曾经的那种霸道，然而声音却很是温柔：“我办完些事就回来，不会太久。别浪费力气了，我点的穴，你应该是没法自行解开的。” 
　　即隐说得平静，青婵心中却气恼万分，不管怎样他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啊！青婵现在不仅四肢没法动弹，连话也没法说了。该死的即隐，该死，该死！ 
　　即隐却不知青婵心中已将他骂了几万遍，他替青婵盖好被子，反锁上门出去了。到了此时青婵只得瞪着帐顶空生闷气，百无聊赖间意识也渐渐模糊成一片。 
　　再度被惊醒时她听到了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在隔壁一间房门口停住了，门开了，进了门。至少有四人，青婵侧着耳听，有两人定是练家好手！ 
　　“不，我要回去，聂大哥，让我回去呀！聂大哥！” 
　　青婵吃了一惊，是司空雪！那么那个聂大哥就是聂凌煊吧。他的穴道解开了？他们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有人是谁？青婵只苦于动弹不得，她真想潜过去看看。即隐让她不要再管幽明珠的事了，她心里何尝不在对自己说不要去管呢，可是她的脑子却总在强硬的指挥着她违心的行动。也许要让冰冷的心在温情的世界里捂暖并不是难事，可十多年杀手生涯磨出来的意念已根深蒂固地扎在脑中，不是说消除就能够消除的。服从命令，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完成任务！对青婵而言，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只有从“太欲天矶”里才带得出的东西，那不是骄人的本事，不是刚强的个性，而是这种几乎绝对顽固的杀手意念。这是即使生长在与世隔绝世界中的即隐也不能理解的，更不要说从小就生长在温情世界中的章伊凡等人了。作为杀手的青婵此次的任务主要就是替雷寄予找到幽明珠，虽然她已意识到不应这么做。而在从前，她是连这样的意识都不会有的。 
　　“不行，你爹已唯何辛荑那个大魔头之命是从了，你还要跟着他？雪，你家现在就是个魔窟，你看看天矶帮那些家伙！不行，我决不会让你待在那种地方！” 
　　“可是，可是他是我爹！大哥不在了，我不能也扔下他不管啊。” 
　　“可他从来没把你当女儿！” 
　　听得出聂凌煊很是气愤，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声音拔得极高。司空雪没了言语，只听见低低的哭泣。 
　　“别哭了，凌煊也是为你好。难道他不比姓金的强？我知道你，不就是想留在府里等那小子吗！”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冷言冷语道。 
　　聂凌煊却冷冷喝住了：“够了，你也不要再说！我带她去朱家庄住些日子，你先回去看看，随后也来。” 
　　那人果然没有再作声，只是打了个很长很长的呵欠，踢踢踏踏的出去了，紧接其后又去了几个。聂凌煊也不知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司空雪只是哽哽咽咽的哭着。突然听见司空雪含含糊糊的问了句酥酥、解药什么的，便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了。 
　　青婵却被这“酥酥”二字触动，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重新考虑起聂凌煊、李酥酥、司空雪、金越四人的微妙关系。大约沉寂了近半个时辰，隔壁屋里又有了响动。听聂凌煊说了句：“不住了，还是走吧”，便有两人推推拉拉离去的声音。 
　　青婵恨不得能就跟上去！ 
　　傍晚时即隐回来了，看着床上浓浓睡去的青婵，他淡淡地笑了笑，神情颇有些倦怠。即隐缓缓坐到床边解开了青婵的几处穴道。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即隐想。梦中的青婵安静的垂着她长长的微微上翘的睫毛，即隐呆看着不忍离去，他真想上去摸一摸它们，却迟迟不敢动手。 
　　正犹豫时，那两片惹人爱怜的睫毛突然扬起，情知不妙，即隐反应奇快地向后避了几步，却想不到腰上还是一阵酥麻，便不能再动弹了。 
　　“凌空点穴！你就那么想走吗？” 
　　青婵坐起来缓缓道：“原谅我，即隐。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解开，而我必须去找幽明珠！” 
　　她垂着眼睑快速走向门口，但就在即将出门的一刹那被即隐叫住。 
　　“你忘了一件事”身后的即隐冷冷道：“你应该杀了我才对！” 
　　青婵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回头，只是咬了咬下唇一句话也没说地走了。 
　　 

 
 
　　正文 第二十六节 

　　朱家庄就位于京城郊外，庄上十几户人家有一大半姓朱，而这些朱姓人家又均以打铁为生，好几家还在城里有自己的铁匠铺、铸造坊。也许就因为朱家曾经出了个独锁王朱世擎的缘故，朱氏作坊都不约而同地打起了朱世擎的招牌，他们的生意倒也果然因此做得越发红火。其实朱世擎虽以擅制奇锁闻名于世，却并没有打过一天的铁。 
　　这已是青婵住进朱家庄的第五天了，这五天里她看到了聂凌煊、司空雪、还有一个四十上下长着一对朦胧睡眼的人，就是当日在隔壁客房打呵欠的那位。虽然青婵那时没有见到此人长相，但他那独特的呵欠声无异于一块金字招牌。 
　　遗憾的是始终没有李酥酥的影子。 
　　青婵就住在朱家庄庄口的一家小客栈里，这是庄上唯一的一家客栈，过了庄还要走上一段较荒凉的山路才能进城。每天早上青婵都能看到聂凌煊从庄口出去，黄昏时方会回来。聂凌煊是不必住客栈的，他在庄里有一座老宅子。可是他去了哪里呢，去干什么？青婵知道他应该不是，起码不只是进城，因为每次回来聂凌煊的鞋上都湿漉漉的沾满了同样颜色的黄泥巴，而这些天进城的山路上是没有一点泥的。她曾试着跟踪了一次，却没有结果，在半路上不知怎么的就没了他的影子。客栈里不能多待，一个闲人这么住上五六天不走通常是很引人注意的，她得抓紧，没有多少时间了。青婵决定还是再去聂宅看看，司空雪现住在宅子里，就算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大概也不会过于为难自己，而她早看出来了，聂凌煊对司空雪一定也怀着很深的感情，一般情况下司空雪的话还是很管用的。 
　　拿定了主意青婵立即行动，老宅在庄子的最后面，周围野草蔓生，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一条通向大门的小道看来也是这一次才刚刚清扫整理出来的。这里和其他宅子相比要荒凉败落得多，然而那高高的院墙却足以显示这所老宅当年的气派，纵然此刻它们已遍体伤痕，爬满了藤蔓。青婵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发现后院墙上有一处较大的裂缝，裂缝被几片厚实的木排遮着，不仔细看很难察觉。青婵略一估计，侧着身子应该勉强能够通过，只不过移开木排要费些事罢了。其实聂宅的高墙对青婵而言完全形同虚设，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过去，然而她已决定即便是在无人时也尽量不再露一丝武艺，这是由即隐发现自己秘密的那件事上得来的教训。聂凌煊还未回来，司空雪不足为虑，只有那个似乎总也没睡好的人是个问题，总之移木排的声音一定得轻，不能惊动了他。被困在客店时，青婵已从他的步子中听出了此人不同凡响的内力。 
　　还好一切顺利。这原是座三重三进的大四合院，如今后两重已破败不堪，只有最前面一重的几间厢房是好的，想来正是聂凌煊等人的栖身之所。青婵顺着院墙轻悄悄地往前走，无声无息地潜入中间一重院子的一间耳房里，这儿的几间房眼看要坍塌了，只有这个耳房稍微好一些，还有个总算像样的门窗，房顶没漏，离前院的那几间厢房也近。青婵打算先藏在这里，等晚上聂凌煊回来了再悄悄往前院去探听一番。地上零乱地堆着各种破烂什物，一个不留神就会磕着绊着，她蹑手蹑脚地想找个地方歇歇，却见到处都积着足足半寸来厚的灰尘，还有蜘蛛网，哪有安身之处。这个聂凌煊，在富得流油的司空老儿手下做着堂堂总管，怎么把个老家弄得这么寒酸！青婵胡乱找了个靠墙的空地坐下，瞧着满身的灰尘心里着实抱怨。看看天色仍没有一点要黑下来的意思，她更有些后悔不该来得这么早了。聂凌煊，聂凌煊，一旦闲下来这三个字又开始在青婵脑中反复旋转，姓聂的怎么跑到朱家庄了呢，他和朱家有什么关系吗？他又在找什么呢？这几天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突然，一个想法撞了她一下。啊呀，怎么从没往这方面想呢，难道不会是……青婵心里一阵激动，虽然一切还是假设，但如果假设正确的话，这许多散乱的事情就隐约可以串起来。因为心中高兴，这又脏又破的小屋都没那么碍眼了，青婵轻轻一笑，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一点也没错啊。她靠着墙漫不经心的打量起这个屋子，目光一下就被锁在了屋梁的一头。在那个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梁上仿佛有两个指头印，站起来仔细看，是的，是两个手指头印！青婵心中一动，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看看左右无人便提气跃上了屋梁。果然有东西，是个布包，打开来，一个小小的黄灿灿的东西呈到了她的眼前。 
　　是紫金匣，匣上锁着重环锁，与自己拿到手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聂凌煊！青婵摇了摇头，有必要偷回这个匣子吗，还藏得这么隐秘！ 
　　可是，一拿起匣子，青婵就知道自己错了，分量不对，这匣子里有东西，不是自己原来得到的那个。她打量着匣子上的重环锁，嘴角掠过一抹浅笑，才形成于脑中的假设更闪亮了一下，没错，也许聂凌煊和自己一样都没有用真名，他应该是朱世擎家的人，十多年前朱家的败落与那司空老儿可是有些关联的啊。还是在当初打算灭青阳堡时，为了知己知彼，她曾特地令曹福彦去调查可能与刘宏啸有过秘密交往的人，那时就查到了这个京城首富司空探德，只可惜此人神秘得很，发迹前的经历渺不可寻，与刘宏啸的关系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反倒是与朱家的一段纠葛竟在不经意间让她弄了个清清楚楚——只因与青阳堡无关，当时没有多想就丢开了，谁知到了今日却成了解开这一连串谜团的重要线索。天下的事就是这么有意思，青婵心想，好一个聂凌煊，只怕是司空老头儿也被他蒙在了鼓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青婵将匣子藏在怀里轻轻出了耳房，小心翼翼的朝后院走去，她不准备再去前院了，起码今晚上不冒这个险。她要回去，回司空府去证实她的那些猜测。好久没有和穿云蚤联系，又到了用他的时候。但愿聂凌煊这几天都不要去那个耳房才好，否则看到满屋子的脚印儿势必要搬家不可，更别说知道丢了紫金匣。 
　　青婵似乎已看见聂凌煊慌乱的模样，却万没想到一刻之后该慌乱的人就轮到了自己——分明有人从天而降，落在了她身后，不声不响的悄悄跟着，而她不敢使出轻功快速脱身，还得装作毫无觉察的模样。 
　　是谁？青婵脚下慢慢走心中却急急追问。不会是聂凌煊他们吧，还是又是即隐跟她开玩笑。不，不会是即隐。背后那人也小心翼翼的加快了速度，似乎既怕被她发现又想快点追上来的样子。越来越近了，她想，可以回头了，要装作吃惊慌恐的样子。 
　　她回头，同时，那人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是林姑娘么？”那人压着嗓子问得很快，声音却颇熟悉：“别怕，我是金越，跟我走！” 
　　金越？松了口气的青婵旋即又感叹起来，怎么尽是这些离奇的相遇。幸好此番装得像，没露出一点破绽！她由着金越带着自己腾云驾雾一般，顷刻就出了聂宅。 
　　“你怎么来了？”青婵问。 
　　“我还要问你呢？我看着像却不敢认定，又怕惊着你，万一喊起来让聂凌煊发现。”金越眼里明显闪着兴奋的光彩：“这下好了，总算找到了你，伊凡也可以睡个好觉了！” 
　　“怎么，你遇到他了？” 
　　“何止是遇到，我们在一块儿。快回去，还可以给你引荐一个人。”金越嘴上说着，脚下一刻没停，转眼已进了城。 
　　青婵猜想那八成就是洛东涯了。不过也许，也许是李酥酥呢？好吧，她改变了计划，去看看也好。 
　　等青婵随着金越进了城郊破庙里他们的那间小屋，坐在桌边的伊凡立刻腾地站了起来，却又半晌没有言语。看到这情景，金越咧嘴乐了。 
　　“嗨，嗨！呆了？人我可给你好好带回来了，怎么谢我？” 
　　“章大哥不认识我了么，这么只管瞧……”青婵不清楚自己的声音何以要这么小，脸上也被他瞧得有些辣辣的。 
　　听她如此说了，伊凡才快步过去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对面的洛东涯笑而不言，抱着他的大酒坛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他们究竟把你弄哪儿去了，上天入地都没见一点影子！” 
　　金越在一旁点头笑着证明道：“没错，这些日子整个京城都快被伊凡翻了个底朝天呢！” 
　　青婵自然只能胡编一气。 
　　“还多亏即隐救了我出来”末了她说，这一句倒是唯一的大真话。“谁料途中又与他走散了。在客栈中无意间听到聂凌煊提起酥酥的名字，就悄悄跟了去想弄清楚，谁料竟遇着了金大哥。” 
　　“青婵，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伊凡只淡淡抱怨了这一句。他真不知该说青婵什么才好，离开了魔爪不先想法子通知自己倒去跟踪聂凌煊，她当真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感受吗？自从她失踪以来，伊凡哪天没在责骂自己大意，所有找寻的日子都是加在心上的酷刑，越是努力去找结果越是失望，越失望就越担惊受怕，这些日子他何曾吃过一顿舒心饭，睡过一个安稳觉！那种煎熬青婵难道真的理解不了？还是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心上？当时他和风雪老道等人早已公开了行踪，她要找到自己或带个消息过来都不是难事呀。 
　　可是青婵哪里知道伊凡的心思，此刻她只想尽快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便赶着问金越何以也要去聂庄，丝毫没留心伊凡的神色变化。 
　　金越却来了劲头：“我已找到了杀死司空珏的真凶！” 
　　“是聂凌煊吗？” 
　　“咦，你如何知道？”金越惊奇的盯着青婵。 
　　“猜的”青婵淡淡一笑，“你已找到李酥酥了吗？” 
　　“找是找到了，不过”金越的眼光一时严肃起来：“不过，她已没法为我作证了。” 
　　“怎么，她死了吗？”青婵惊道：“聂凌煊杀的？” 
　　“林姑娘可真厉害。”久未开声的洛东涯此时突然插了一句，他盯着青婵，两眼亮晶晶的，“叶舜龙下的手，其实也相当于是姓聂的所为。” 
　　“我只没想到聂凌煊这么阴险，连酥酥也要算计！”金越恨恨道，他曾真心把姓聂的当做自己的朋友，以为这是此趟京城之行的最大收获。见青婵不甚明白，他便把所知道的又细讲了一遍。 
　　原来，那日聂凌煊假意接酥酥入府，暗地里却指使客栈掌柜叶舜龙将她带到司空珏的房中，他自己则扮做夜行人引金越到了司空珏的院里。金越正撞上司空珏的无礼行为，岂能袖手旁观，便出手救下了酥酥，司空珏则在拉扯中撕下他的一片衣角。 
　　“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谁知到了第二天司空珏就死了，暗器和衣角都成了我杀人的证据。”金越道：“其实是聂凌煊随后用我的暗器下的手，他一直就在司空珏的房外。” 
　　“可是李酥酥不是也指正你杀人吗？这么说一开始她就在和聂凌煊作套子。” 
　　“不，酥酥开始并不知情。当时我问她去哪，她就直说要上聂凌煊那儿，还再三央我陪她同去，到了聂凌煊房里，聂却不在。如果是和姓聂的一起作套子，大可不必让我发觉聂当时不在房中，要知道那已是三更天了。”金越顿了顿，又道：“我正是想到此点才开始怀疑聂凌煊。” 
　　“可李酥酥为什么——” 
　　“为什么要诬陷他是吗？”洛东涯指着金越打断青婵：“因为她太糊涂，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司空珏院里的人都知道酥酥事发当晚也到过司空珏房里，是以她也成为被逼问的对象，其实她倒是不久就知道了真凶，也知道聂凌煊故意以她为饵引我出手一事，可为了维护聂凌煊她最终还是顺水推舟地把罪名搁在了我身上。”金越苦笑道：“直到叶舜龙将她囚在聂家老宅，她还对姓聂的抱着幻想，不肯随我出去证实事情真相，只是出于内疚才告诉了我实情。” 
　　“叶舜龙就是那个成天打瞌睡的吗？” 
　　金越点点头：“熙春客栈的掌柜，没想到身手还不错，只是心肠太毒。” 
　　“我却不知道姓聂的何以要害我，司空府投毒的事也是他做的，目的还是取我性命，不想误伤了般若前辈。” 
　　青婵笑起来，都是姓聂的在作鬼，事情果如她料想的一样。见洛东涯向她望来，便问起了般若夫人的情况。 
　　“幸好当日你没把解药给洛大侠”金越也笑起来：“我们都听说了。姓聂的投的是‘阴阳脸’，‘阴阳脸’分两次下药，第一道毒并不难解，他让雪儿送的‘解药’才是最致命的第二道毒。雪儿却完全蒙在鼓里。” 
　　洛东涯却斜了金越一眼冷冷道：“家师通晓各种奇毒，岂会不知‘阴阳脸’？当日就算她‘好心’给了我‘解药’，我也不会接，相反，我会立时拿下她。” 
　　“为什么？”只听口气，青婵就知洛东涯怪她。望着一脸傲气的洛东涯青婵也毫不示弱地问，一双俏眼盯着洛东涯的棕黄面孔，没有一丝要退让回避的样子。 
　　洛东涯反倒有些受不住了，转过脸又喝起了他的酒，边喝边道：“家师料到下毒之人会接着下第二道毒，所以有意搬了出来，隐瞒自己中毒的消息，只说中毒的是金越他们，以静观其变拿下下毒之人。谁料姓聂的太狡猾，自己不出面却骗司空小姐出面，你又在中间横插一杠子。你以为你做得很出色吗？家师当时就在楼上观察你，你却浑然不觉，一支凤钗就想引得我们的信任，你也太轻视我们了。要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又没见你拿出所谓的解药，你还想出熙春客栈？” 
　　受到此番抢白青婵却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身份？” 
　　洛东涯哈哈大笑起来：“要知道你在房中与刘姑娘说了些什么，对我可不是难事。” 
　　“你偷听！”青婵有些气急败坏，此人莫非是鬼不成，当日自己特别注意了留心外面的动静，不觉得有人在外偷听呀。想了想又冷笑起来：“既然这么厉害，怎么还是中了第一道毒呢，我若是聂凌煊就不会用什么‘阴阳脸’，一定选最毒的，看你们怎么办！” 
　　洛东涯呛了口酒，一边咳嗽一边笑个不停，两道浓眉耸起来，很感兴趣的瞅着青婵涨红了的脸：“倒看不出你这么争强好胜。老实说吧，这就是你不如姓聂的绝的地方，他聂凌煊是想让司空雪亲手杀了金越！” 
　　“啊？”饶是青婵再处变不惊，这回也张着嘴无话可说，她的确没想到这一层，更没想到聂凌煊竟阴险到这个地步。“原来他的心机如此深。”青婵喃喃自语道。 
　　“可是我并没得罪过他，难道仅因为雪儿，他就要至我于死地？”金越心地善良性情温厚，总不愿相信人心会险恶至此，“再说司空珏怎么也算是他家老爷的儿子，雪儿的亲哥哥，不喜欢也不该杀呀，只是为了陷害我？” 
　　“论理司空珏也该杀。但是聂凌煊所为也许不只是出于嫉妒这么简单。有一种结果因为并没有真正发生，所以一直被我们忽视了”久未出声的伊凡此刻插了话，他靠着窗神情冷峻：“聂凌煊先杀司空珏嫁祸小金，后又故意在司空府下毒，却让人们认为是司空探德干的，这就可以挑起白庄与司空探德间的争斗，司空探德是般若夫人的人，司空探德要是吃了大亏，般若夫人该不会不管——” 
　　“这样就能挑起我们与般若夫人之间的矛盾！”金越接过话头道。 
　　“虽然实际情况并没有按这个进展，但并不表示他没有这个动机，也许他就是想打破司空探德、我们和洛东涯之间的和谐局面，只是不知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幽明珠来的。” 
　　不，他是冲着司空探德的命！青婵望着伊凡，开始还在心中频频点头，此刻却几乎喊了出来。然而她忍住了，想想怀里的紫金匣，她总不能掏出这个来给他们作解释吧。 
　　“家师不会真正为司空探德出头。他原是我般穆师叔的弟子，因为做错了事，早已被废去武功赶出了双灵门。” 
　　青婵暗暗点头，即隐摆的家谱果然不差。再一想自己那三个师父当初也被赶出了灵珠派，般若他们又自创了双灵门，看来自己与他们之间这一点师门关系也不过是微乎其微的了。 
　　金越突然笑了起来，道：“听说何魔倒是要为司空出头呢。司空探德几乎是倾囊而出的满招待。他也不想想，何魔会有那个闲心？” 
　　“只怕也是为形势所迫。”伊凡叹道：“聂凌煊虽然可恶，但在整个司空府畏何魔如虎的时候能不屈从于那个魔头，倒也不失男儿血性！” 
　　青婵一时愕然：“怎么，你知道？” 
　　“也是听说。”伊凡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江湖上传个消息是很便利的。” 
　　青婵愣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洛东涯突然骂了句：“哼，男子汉大丈夫利用女人设阴谋来图自己的利益还谈什么血性！” 
　　众人听说都沉默了一会儿，青婵又转头和金越聊起了司空雪。 
　　伊凡看着青婵暗暗叹了口气，说了句“不早了，散了休息吧”，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 
　　直至此时，青婵才突然发觉今日伊凡的神色很不对头。 
　　 
 
 
　　正文 第二十七节 

　　青婵没想到今夜的月光会那么好。她看到伊凡一个人坐在破庙外高高的废石基上吹着箫，不时一阵凉风将他的长衫微微拂起，月光下他的侧脸：高高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纹丝不动如同雕刻出来的一样漂亮。箫是白玉的，光洁莹润。青婵突然想起了她的那支碧玉箫，那还是即隐送给她的。青婵想怎么没有带那只箫来呢，否则可以和他在这月光下合奏一曲。即隐让自己去小离谷——他的话或许没错，自己与伊凡终究是没有结果的。可是，青婵再也弄不明白为何偏偏要倾心于章伊凡呢，看到他心中就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无数的蜜蜂在心头攒动，竟让自己难于把持。去小离谷？不，再也见不到伊凡的日子会是个什么滋味！ 
　　箫声中分明透着忧伤，青婵痴痴的听着，再也挪不动步子了。伊凡今天怎么了，对自己淡淡的。 
　　人就是这么矛盾，当伊凡追着自己嘘寒问暖时，青婵躲之唯恐不及，就怕一时的亲近过后会难于自拔；可是当伊凡真的冷淡下来时，她何以又要如此的不安和失落呢？这次伊凡没有围着她问长问短，分开这么久了，除了初逢的一刻便再没见他眼里燃出热情，连为自己打扫临时休息的房间时神情都是冷冷的，最后还一句话没说的离开了，这些在从前都是没有过的！他今天怎么了？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还是说错了什么？ 
　　“伊凡，你有心事？” 
　　箫声戛然而止。不知又沉默了多久伊凡才慢慢转过脸来，无悲也无喜的脸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没有”他说，接着又吹起了他的箫。 
　　青婵呆呆的站在原地，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一句话没有的回了房。 
　　伊凡又吹了片刻才缓缓的放下玉箫，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回忆起了与青婵相处的一段段往事。突然他笑了起来，自己太一厢情愿了不是吗？只因为自己的心中充满了痴情，只因为在小离谷的崖洞里青婵舍身救了自己，就一厢情愿的认为她也是深爱着自己的。“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伊凡对着明月自言自语道：“她救你不过是因为当你是朋友，不忍心你就那么送命。此后她何曾对你有过半分亲近！” 
　　没有，真的没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伊凡从头想到尾也只记得青婵淡淡的声音和偶尔淡淡的笑脸，倒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总寻着机会与她亲近。 
　　“可她只是躲着你、冷淡你，不是吗？”伊凡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青婵对他与对别人原没有什么不同，不，甚至更冷淡，又怎么会在意他的感受。 
　　她如何会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焦虑？也许就算知道了，也只不过当作是小题大做一笑了之吧，何必说与她知道，伊凡想。伊凡其实也是一个颇自负的人，因为爱，他可以竭力付出自己的所有，但是绝不会为得到爱而摇尾乞怜。 
　　今夜对伊凡和青婵来说都注定了是一个长长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伊凡说要送青婵回城南风雪道人那边。 
　　“你们先盯着聂凌煊，别让他跑了”伊凡对金越他们说：“看看他神出鬼没的究竟要干什么！我去去就回来” 
　　“放心吧！”金越乐呵呵地取笑道：“暂时给你放几天假，你和林姑娘也好好聚聚，只是别把人家又弄丢了。” 
　　又说：“雪儿在这边，我自然是不敢大意。” 
　　伊凡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青婵，勉强地笑了笑。金越与司空姑娘两情相悦哪里会明白他的苦，他还不如那边一心喝酒的洛东涯——如今他已知道洛东涯与司空雪的关系单纯得很。真羡慕他呀，无牵无挂的多么潇洒自在。伊凡知道，自从见到青婵，潇洒与自在就与他无缘了，患得患失的他怎么再去啸傲风月！青婵冰得像块捂不热的冷玉，而他却做不到慧剑斩痴情，活该他多情总被无情累了，这是他昨夜一夜未眠得出的结论。想到此处，他苦笑了一下，见青婵也正望着自己。 
　　“我，我头疼的利害……”青婵撑着脑袋，吞吞吐吐道：“可能……可能走不了了。” 
　　伊凡吃了一惊，看看青婵的脸色，只觉得果然很不好，一时又忍不住担心起来。“病了吗，还有哪儿不舒服？定是昨夜受了风寒。”他将青婵重新扶到床上，决定不走了，自己留下来照顾青婵，暗查聂凌煊的事都交与了金越和洛东涯。 
　　金越二人一走破庙里立刻冷清下来，青婵原以为伊凡会留在房里陪她说话聊天，谁知整整一天，伊凡只是闷声不响的做着劈柴、做饭之类的活儿，除了嘱咐她好好休息外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事情做完了就一人坐在门外台阶上喝酒。看到他这样，青婵也甚觉无趣，却又不知如何得罪了他。昨晚既已碰了壁，如今青婵更赌气懒得再问了，只把事情在心里揪着。要说青婵本来也没什么病，只是因为不愿去翁郁泰那里才胡乱找了个头疼的借口罢了，谁知这一天下来，心情郁闷加之一连几日没休息好，傍晚时竟真的头疼脑热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抬不了身，慌得伊凡又是端药又是送水，十分殷情的服侍了几日，这才又慢慢地转好了。 
　　这一日黄昏，洛东涯像往常一样回来，却半天没见金越的影子。 
　　“我与他一早在城门口分的手，”洛东涯酒渴如狂，一进门就凑着酒坛子猛灌了几口，“我去了城里，他跟踪聂凌煊，约摸不久也要回来。” 
　　洛东涯略略说了金越的去向后便讲起城里的情况。他说何魔仍待在司空府里，不过没了动静，倒是雷寄语那里又送来几个帮手，不知都是些什么角色。洛东涯在路上还遇着风雪老道，听说他们和般若夫人又住在一起了。般若夫人很抱怨英雄帖散出去却没见着林青婵的影子，冲着老道发了一堆臭脾气，那翁郁泰也不是好性子的人，两人住在一起天天抬杠斗嘴。 
　　“这会儿还是别让林姑娘过去比较好”洛东涯道：“去了肯定招架不了家师的压磨。她老人家的脾气是没得治了。” 
　　“哦？”听洛东涯说自己师父的口气，伊凡心中暗笑，故意道：“背后指责恩师，这好像不是为人弟子该说的吧” 
　　谁知洛东涯毫不以为然，瞅都没瞅伊凡一眼，淡淡道：“事实就是如此，你怎样做了就得不怕别人怎样说，这和做师父做徒弟，当面背面没什么关系。” 
　　“看不出你这人倒是直来直去的”青婵道：“做错了也不怕别人说吗？” 
　　“人说你错的你认为你对，就不在乎人说；人说你错的你也认为你错，就得感激人说，怕什么！” 
　　伊凡和青婵互相看了一眼，都点头笑了起来。 
　　三人这么聊着一直到了上灯时分，看看天色，正说起不知金越去了哪儿，就见他急匆匆的闯了进来，一脸尘土，身上的长衫也变得破烂不堪。金越显然没工夫理会众人惊疑的眼神，一进门就不由分说抢过洛东涯手中的酒坛子只管猛灌，喝了几口，他又将坛子塞回给洛东涯，嘴里直嚷嚷：“不行不行，渴死了，有没有茶？有没有茶！” 
　　“有酒还解不了渴，要茶！”洛东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伊凡忙递了盏茶给他，谁知一盏不够，又连递了几盏，金越才缓过气来。 
　　“小金，出了什么事？”伊凡拉着他坐下，问道。金越一向儒雅，没有特殊的事，不会弄成这样。 
　　“莫提了莫提了，差，差一点再回不来！”金越一边喘着气一边道：“姓聂的是在寻一处，一处藏宝的山，山，山洞。” 
　　原来金越连跟了聂凌煊几天，都在半路上莫名其妙地跟丢了，心中着实憋着一股劲。这次他使了个巧，在姓聂的必经之路上事先装了一枚特制的小钉，钉后拴着极细极长的银线。聂凌煊经过时，钉子钉在了他的鞋上，金越一路放银线，就这样一直跟到了一个怪异的山谷里。 
　　“难怪原先跟不上，我们常走的那条山路原来还另有蹊跷，踹翻路边的一块青石，竟然旁边还有一条密道。” 
　　“你的点子也很绝嘛，这不就是放长线钓大鱼嘛。” 
　　听伊凡这么一说，金越也呵呵笑起来：“可是你不知道，我却几乎成了那条鱼了。” 
　　见大家不明白，金越只得将聂凌煊最终发现了银线以及和自己交手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真没想到姓聂的功夫那么好，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借着地势崎岖和身上的几只飞镖勉强支撑，被赶得满山跑。” 
　　“难怪衣衫褴褛。”伊凡忍住笑，他可以想象到，书生一样的金越被迫满山逃命的样子：“只是，如此紧急时你还只拿飞镖吓人不成？” 
　　“也没你想得那么狼狈”金越抖着他的破衣服，有些不好意思：“这衣裳是拜洞里的机关所赐，倒不是被姓聂的追成这样的。”他顿了顿，又道：“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哪能手下留情，我用飞镖扎伤了他的腿，否则还真跑不过他。” 
　　伊凡哈哈大笑起来：“小金，那还不算是手下留情吗？我不相信以你的暗器功夫，会取不了他的性命。” 
　　谁想金越沉默了半天才轻轻道：“我当时想，只要他赶不上我也就可以了。” 
　　这一下青婵和洛东涯再也忍不住了，都跟着伊凡笑了起来。洛东涯说，我这才相信为什么他们都称你活菩萨，看你一副书生相干脆考进士去得了，实在不适合在江湖上混。 
　　伊凡道：“你以为他不是吗？人家是地地道道的两榜进士出身！” 
　　“啊呀，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提他做什么！不该混也混了。你们倒是听不听我的后文啊。” 
　　听金越讲，这才知道，原来司空探德还有一处秘密的藏宝山洞。此次聂凌煊就是拿到了司空的那张藏宝图。他找了多日都没有结果，不想这次竟被金越发现了秘密。聂凌煊一意要杀金越，他见金越躲闪，哪里知道金越身怀必杀之技，不过是不愿使出来而已，还当金越武功平平呢。他二人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后追，糊里糊涂的竟真冲进了一个古里古怪的山洞。聂凌煊当时就大笑起来，没想到找了多日也不见踪影的地方，竟因这书呆子找着了。 
　　“山洞里并没有什么宝藏”金越道：“可姓聂的一定说是那里，还说应有另一道小洞门。他仍想着杀我，谁知紧接着洞里的机关就被触动了。”金越又猛喝了几口茶，接着道：“真是凶险，幸好我还懂些机关设置，我都没想能活着回来！” 
　　“那聂凌煊呢？”青婵问。 
　　“在我之后也出来了——但看样子他还想进去。” 
　　“没再赶着杀你？” 
　　“赶着回去了。”金越笑起来：“想是去找人研究对策，宝藏终究比我重要——再说他也没那力气了。他完全不懂机关设置的基本规则，在洞里触的机关比我多得多。要不怎么说他功夫好呢，竟然让他躲过去了。” 
　　“恐怕还亏你从中帮忙吧？”青婵瞅着他道。 
　　金越笑了笑没理她，说实话这次聂凌煊能活着出洞还真得多亏了他。 
　　“我想明日便去救雪儿出来。你二人可得帮我这个忙。” 
　　“没问题”伊凡瞧了瞧洛东涯，道：“聂凌煊既是在寻宝就由他去吧，宝藏之说多是虚妄，再说我对这种横财从来没什么兴趣。刚才听洛兄说何魔那儿又增了人手，这倒不得不重视。恰好青婵也好多了，明日救了司空姑娘便可与风雪道人会合。” 
　　听了伊凡这话，青婵心念急转，司空探德的藏宝洞？司空探德曾说刘宏啸给他的珠子是假的，此话的真假还待追查，不过以司空老儿的刁滑看，不管他得没得到真珠子，这紫金匣中的都很可能是假的。假如司空老儿确实得了真的幽明珠，会放在哪儿呢？难道不会是这所谓的藏宝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想到这里，青婵便站起来提出了反对。 
　　“依我看司空探德并非善良之辈，幽明珠的无端失踪本就令人难以信服，如今珠子依然下落不明，很难说不是他司空探德搞的鬼，假如珠子就藏在这个藏宝洞中呢？我们不得不防啊。” 
　　“那你的意思是不走了，继续追查藏宝洞？” 
　　“不错。”望着三人，青婵冷静地说：“如果破不了洞中的机关，聂凌煊纵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了山洞。他为这宝藏已找寻多日，不会轻易放弃，一日进不了山洞他便一日不会离开。如今金大哥也知道了宝藏的秘密，我料姓聂的明日就会搬到洞口附近住，而且会把司空姑娘也一并带上。所以要救人不妨在今夜，不用全去，有伊凡和洛爷就足够了，金大哥进过山洞，不如留在这儿把山洞的机关情况大致整理出来，也好早日找出破解机关的法子。” 
　　听青婵这么一说，三人都觉得有理，伊凡和洛东涯立即行动前去聂家老宅，破庙里只剩了金越和青婵。 
　　“金大哥，我不陪你了，我回去休息。” 
　　“嗯”金越一心画着山洞的草图，头都没抬一下：“你尽管休息去吧，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青婵轻轻的关上了房门，好容易支开了伊凡和洛东涯，她可没有时间休息。等金越把草图一画出来，她就要力争抢在他们之前破解机关。是时候赶紧通知穿云蚤了，青婵想，必要时还得把逸稹堂的力量调来，不知如今增派过来的是哪些人手…… 
　　等到伊凡他们回来时青婵已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正和衣躺在床上考虑下一步行动，听刚才穿云蚤的描述，那几个新到的人手中有一个叫桑侬的分明就是小四无疑了，这个丫头来了可是个棘手的事，用得好可以派上大用场，一旦用得不好可就要坏事了。小四一到，说不定即隐也要跟来，怎么办呢？青婵摸了摸怀里的紫金匣，猛然想到破庙里只有这两间房子，司空雪一来肯定和她同房，到时岂不要处处受她牵制，连觉恐怕也不敢安稳的睡了，如何是好？紫金匣又藏哪儿好呢？ 
　　青婵懊恼得不得了，怎么事先没有想到这一层的麻烦呢，只顾催他们去接人。 
　　正焦躁时就听有人敲门，再一看，伊凡已然陪着金越和司空雪进了门，青婵瞧了瞧，司空雪的心情一定好得很，本来人就漂亮，如今一脸的喜色，更显得容光焕发。 
　　“林姑娘，多有打扰。”司空雪彬彬有礼的朝青婵点头笑了笑。 
　　她与金越都是温文尔雅的可真算天生一对儿，青婵想。到了此时，哪怕心中再有一万个不乐意，青婵也只得强笑着起身招呼了。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不太好”伊凡借着灯光瞧了瞧她：“听说早就睡下了，我还怕你又有哪儿不舒服。怎么又忘了拴好门啊，这破庙可不比客栈安全，自己小心些。” 
　　听了这番话青婵一下子又想起了在小客栈里的那个晚上。今夜伊凡望她的眼光特别柔和，与记忆中那个晚上一模一样。青婵这样想着不觉又呆了。 
　　第二天，大家谁也没有出去，目光全聚在金越绘制的那张图上。按图上看来，山洞中的机关果然复杂，相互之间勾连照应毫无破绽。金越有亲身体会，当下一边指着图一边比划起机关启动时的情景。 
　　“这些还只是我知道的”金越说：“肯定还有一些当时没被触动的，就不得而知了。” 
　　伊凡锁着眉瞧了半天，突然指着图中一处机关道：“这里不有些像我们进小离谷山洞前遭遇的那个石头阵吗” 
　　青婵暗暗点头，不错，只不过是把巨石换作了火球火龙，但这样一来无疑更加麻烦。 
　　“其实最麻烦的还在于这些机关并非是固定一处的，开始时你看这些机关明明在你的左边，可一转眼，它又到你的右边了。明明在前面，一会儿又跑到了你后面，防不胜防。这些变化是图中画不出来的。”金越叹道。 
　　“会不会是有两个一样的？”司空雪问，其实她对这类机关陷阱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因为金越，才打点精神在这儿认真听。 
　　“不，山洞不大，装不了那么多重复的机关。”伊凡道，眼睛却盯着图一刻也没有离开：“应该是人的方向变了才对。” 
　　“可是我不觉得呀，改没改方向我应该清楚。” 
　　“不，不……”伊凡皱着眉苦苦的思索，此刻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你不明白……是什么呢……” 
　　青婵忽然被提醒了，她想到了些什么，便忙看了洛东涯一眼，问道：“你说过司空先生也曾是你师叔的弟子，对吗？”她因司空雪在前，便不好直呼司空探德之名，故而改了称呼，这也是她细心的地方。 
　　“不错。”别看洛东涯武艺好，可他与司空雪一样对这些枯燥的机关一窍不通，更不会勉强自己去喜欢，他早看得不耐烦了，当下淡淡的答道。 
　　“青婵，有什么问题吗？”伊凡见她问得莫名其妙，便追问了一句。 
　　“啊，没，没什么。”青婵忙掩饰道：“我只是奇怪司空先生怎么会设如此巧妙的机关。” 
　　“家师和我般穆师伯都会，他定然也学过，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如何不会？”青婵紧追着问了一句，她想确定洛东涯那一脸的漠不关心是真的还是装的。按理说作为灵珠派弟子，不，就算是双灵门弟子，也不应该对机关阵法一窍不通啊，如果连早被逐出师门的司空探德都会，他这个双灵门般若夫人的唯一传人又怎会不懂呢？ 
　　“我不喜欢，我只对真正的武艺感兴趣，是以家师也懒得教我。”洛东涯依然是淡淡的口气，不以为然地说：“人的精力太分散了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 
　　青婵眨了眨眼睛，没有再理会，只说：“你好象总那么有道理！只是与司空先生同出一门，原以为能多少指望你些，可惜呀可惜，假如当初多用些功……” 
　　“趁早别想”洛东涯笑着打断：“我看着这些东西头都疼。你不是聪明的紧吗，连小离谷的浑天琴都难不倒，还用我帮忙？” 
　　“啊呀，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儿抬杠！”金越不满的抬起头来，他们实在是太吵了。 
　　青婵一笑不再言语。金越他们还在冥思苦想，断然料不到身边这个不动声色的青婵对破解这些机关早已是胸有成竹了。司空探德师承般穆，而般穆原是小离谷灵珠派的弃徒，难怪设的机关也与小离谷有一脉相承的痕迹。洞中机关固然厉害，可正如金越所说，真正厉害的是这些机关自身的排布。机关没动人在动，人动却浑然不觉，这不正是小离谷迷阵的特色吗？青婵别提多得意了，她早向即隐请教过隐踪阵法的布阵思路和方法，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而隐踪阵法可是小离谷诸多迷阵的精华所在啊，其妙处是只学到半成的司空探德远远比不了的。如今司空老儿这些按迷阵布阵的机关岂能再难得了她！ 
　　不说青婵暗自得意，谁想洛东涯调侃青婵的话恰恰也提醒了紧锁眉头的章伊凡。只见伊凡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对呀，就是小离谷！” 
　　青婵一听就明白了伊凡的意思。唉，难得他也想到了，青婵心中叹了口气，又狠狠瞪了洛东涯一眼。 
　　果然，伊凡已抓住了她的手臂，眼里也因惊喜而放出光彩：“青婵，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们不是被困在一片竹林中出不来吗，就是因为不知不觉的失了方向。还有即隐在玄湖上设置的那个古怪玩意，还有小离谷山洞中的紫金沙！”他一口气说了几处，又向金越道：“不错，就是因为你明明改变了方向自己却毫无察觉的缘故，所以觉得这些机关会跑。” 
　　金越奇道：“你是说这些机关的排布暗合了某些可以让人失去方向感的阵法？” 
　　“不错，我们在离谷中时就多次碰上，那些迷阵虽各有差别，厉害程度不一，但最基本的布阵思路似乎是一样的。”伊凡眼里充满了喜悦：“小金，你对布阵很有研究，这机关阵法远没有小离谷中即隐布得精巧，我们就从迷阵入手，好好想想，以你的本事应该不难找出破解之法。” 
　　这天夜里青婵辗转难眠。必须赶紧通知穿云蚤行动，她想，要是等金越他们找出破阵的方法，只怕就来不及了。金越果然是名不虚传，仅仅半天时间加一个晚上就已有了那么大的进展，这样下去，她能肯定，不用到明天晚上司空探德这些似乎精妙非常的机关对伊凡、金越等就将形同虚设了。 
　　实在太快了，青婵想，她该如何行动呢？她得先详细写出破解方法交给穿云蚤，由穿云蚤调集人手去洞中扫除机关才行。可是先不说穿云蚤办这事的能力到底如何，光是要秘密写出破解方法一事就很难办，有司空雪形影不离的跟着，她去哪儿写呀！再借故失踪吗？也不行，伊凡看得那么紧，哪里有“故”可寻？再说短短几日连续失踪，偏偏失踪后天矶帮就有所行动，这不是太引人注目了吗？ 
　　夜已深了，一切静悄悄的，青婵的心里却正火烧火燎一般，她真恨不得现在就挑灯夜战，赶写出破解机关的方法。可是，不行，此时亮灯不合常理！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急，只觉得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快点！快点！快点！——就像鼓点一样敲在脑子里让她头疼欲裂，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紧紧抱住脑袋。身边的司空雪却睡得正香,轻轻的鼻息均匀而平静，青婵好羡慕她呀，自出世以来自己可曾睡过这样安稳的一觉！ 
　　正在出神，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青婵又看了一眼梦中的司空雪，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只有这样了，先委曲她几天吧。青婵摸了摸脖子上的紫水晶悄悄的翻身出了门。 
　　天亮了，又是一个凉风习习的夏日清晨，青婵约了司空雪一起下到破庙边临时搭起的简陋厨房里替伊凡三人准备早饭。而那三人早就起来了，伊凡与金越趴在桌边兴致勃勃地研究破阵之法，洛东涯则坐在一边慢悠悠地以酒洗剑，直至今日世上只有两件东西永远让他放不下：那便是酒，再就是他的长剑。 
　　忽然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惊呼，三人匆忙赶到，只见准备下锅的米和菜全撒了一地，青婵跌在地上瞪着眼半天也没有声音，而司空雪则干脆没了踪影。 
　　“怎么回事？”金越和伊凡几乎是异口同声。看到青婵还在，伊凡松了口气，忙上前扶起她，又追问了一句司空雪的去向。 
　　“那里……那里……”青婵指着墙角，精神很有几分恍惚。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三人一齐望过去，原是张印着大红喜字的请帖。 
　　金越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去捡起请帖，才一看便变了脸色：“谁干的？雪儿呢？” 
　　“是，是……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一个青衣人虏走了司空小姐，留下了这个……我当时就被撞倒了……” 
　　“小金，怎么了？写的什么？” 
　　金越铁青着脸默默递出请帖，伊凡三人接过一看，原是一首七绝道：   
　　姻缘从来凭天意， 
　　佳期只在七月七， 
　　人间空有隔年叹， 
　　天上夜夜结双喜。 
　　伊凡读罢皱眉良久，七夕乃传说中牛郎织女的相会之日，如今已是七月初四，再过三天就是七七，诗中明写传说，可是却依着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俗语翻空出奇，一年一聚的悲伤倒变成了夜夜良缘。司空雪被掳走了，却留下这么一首奇诗，还是写在双喜请帖上，难道司空雪就是作诗人暗指的织女，那么谁是牛郎？七月七——夜夜良缘—— 
　　金越跺跺脚就往门外冲，被伊凡一把拉住了。 
　　“去哪儿？” 
　　“找聂凌煊，不是他还有谁？‘七月七’、‘结双喜’，莫非他要逼着雪儿嫁给他不成！”金越不由分说甩开伊凡冲出门外。 
　　“你留下照顾她！”站在一旁的洛东涯拦住也要跟出去的伊凡，自己飞身去追金越。 
　　眨眼间再望已见不着两人的影子，伊凡看看凌乱的厨房慌张的青婵又看看手上的诗只落得一声叹息。瞬息变化的情况让他感到有几分不可思议，一切本已进展顺利，怎么转眼变成了这种局面，难道真的是聂凌煊吗？帖上的字迹很潦草，似乎并不想让人认清字体。 
　　“回房里吧”他对青婵淡淡地说：“阵法还没有完全破解出来，咱们一时恐怕进不了山洞了。” 
　　 
 
 
　　正文 第二十八节 
　　金越与洛东涯直至黄昏方才回来，一看金越的神情伊凡就料到是一无所获。 
　　“姓聂的包括叶舜龙也没了影子。”洛东涯只淡淡地说了这一句。金越一言不发，没精打采地瘫坐在桌边，山洞的机关阵法图仍然散在桌上，可是谁还有心思去搭理它！各人心事重重，一夜无话，第二天洛东涯又陪着金越找了一天，可聂凌煊、司空雪、叶舜龙三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 
　　“你们觉得真是聂凌煊吗？”晚上聚在一起时伊凡突然打破了沉寂。 
　　见众人没有反应，便又道：“聂凌煊为了宝藏处心积虑，好像不大可能在此时掳走司空雪并且一走了之。再说帖上的字迹也不清楚。” 
　　“除了他还有谁，你不了解聂凌煊对雪儿的心思”金越显然整晚未睡，更加上白天徒劳的跑了一天早已心力交瘁，一张原本就清癯的脸如今更是消瘦，“把雪儿和宝藏放到一块儿，他不见得就会选后者。不是他还有谁！” 
　　“金大哥，既如此司空小姐应该没事的。你放心，聂凌煊应该不会过于为难她。”青婵轻声劝道。 
　　金越却摇了摇头：“聂凌煊不会杀她，但是保不定不会……你不了解他呀……你看那诗上写的！雪儿根本不喜欢聂凌煊，要是万一……她恐怕会以性命相拼！” 
　　说到此处，金越一向温厚的眼睛里流淌出一片凄凉，他激动地抱住了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青婵悄悄地出了门，她实在不忍心看金越如此的痛苦。司空雪是她让穿云蚤带走的，诗是她故意留下搅扰大家的，聂凌煊和叶舜龙也一定正在小四儿他们手上，前夜交待穿云蚤时她已下了严令确保司空雪的安全，想来不会有错。但是让像金越这样善良温厚的人承受这样的焦虑并不是她的本意啊，她是不得已而为之。 
　　忍耐一会儿，再忍耐一会儿！她心里一直这样说，司空雪就会回来的，我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雪儿！ 
　　白天她趁伊凡不在意已将破解机关的方法写好藏在那边的林子里了，穿云蚤应该会按约定去取。破除洞内机关的事就交由化名桑侬的小四儿去做，她应该可以胜任。这么说，明日就能得到消息，明日七月六，最迟七月七就能放司空雪回来，到那时金越他们肯定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晕晕乎乎睡过几天的司空雪就更不用说了。青婵在心里盘算着，可惜不能唤穿云蚤来见，否则也可问问司空雪如今的情况。伊凡肯定又要猜测很久，他一向猜得很准的，这一次该想不到是我吧，罢了罢了，管不了那么多！正想得入神，听身后伊凡喊她，这突然的一声让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你怎么了？在这儿干什么？”等她回过神来，伊凡已站到了她面前。 
　　“我……屋里的空气太沉闷了，我受不了，出来透透，金大哥好些了吗？” 
　　“司空雪一天没找到，小金就不会好到哪儿去。”盯着青婵伊凡苦笑了一下：“这种感受我很熟悉，简直刻骨铭心！” 
　　“伊凡，你……”青婵似乎突然明白了伊凡的意思。 
　　伊凡却打断了她的话：“进去吧，这儿晚上还是凉得狠，你衣裳单薄，身子又才好。”他顿了顿，接着缓缓道：“再说你一人在外面我也很不放心，这里并不安全，别乱走动。” 
　　伊凡仍然温柔，但是已没有了曾经的那份亲近，眼睛里也再见不到那份火辣辣的热情。他变了，青婵这样想着，心突然疼起来。保持距离，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心还会疼啊。从前那么难熬的日子里她也只觉得心里冷，从没想到世上还会有这样一种令人黯然魂销的感觉。 
　　青婵那里知道这个世上出人意料的东西其实太多太多了。 
　　当穿云蚤传来消息说洞中并没有什么幽明珠时，青婵还只是略感有些失望，本来一切就只是她的猜测而已。但是当她知道司空雪竟真的又被聂凌煊劫走时，她便再也坐不住了。 
　　“不是让你看住她，保证她的安全么！”从来不将喜怒随意挂于脸上的她，此刻已是声色俱厉：“不是告诉我说姓聂的已在桑侬手上么！” 
　　穿云蚤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是，是……姓聂的的确被桑管事用了个怪法子拿住了，关在司空府的地牢里，那个姓叶的也死了，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快说！”青婵看不得穿云蚤吞吞吐吐故作谨慎样子，怒喝道。 
　　“是，没想到地牢里的那个疯子原来厉害得狠，竟然能救他安全离开司空探德机关重重的牢房。” 
　　“哪里又来了个疯子？”穿云蚤说话竟这般没头没脑，青婵觉得倒是自己快要气疯了才对。 
　　“护法息怒，息怒。之前不知哪来的一个年轻人竟私闯到淼婆婆面前，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被淼婆婆拿住了，说是疯子。本来是不准备留他性命的，谁知桑护法竟认得他，将他保了下来也扔在了地牢里。”说到这里上面已没什么动静，穿云蚤有些好奇，他小心地抬了抬眼皮，却见青婵那张冷若冰霜的绝美面孔上竟含着几分朦胧恍惚之态，向来畏她如神的穿云蚤看在眼里一时也禁不住心摇意晃，竟是呆呆的不记得再说一句话了。 
　　青婵却没留心穿云蚤的异常，她心里咯噔一下，已知那个疯子就是指即隐无疑了。对，是即隐。即隐定然是以为她重新回了司空府又错把淼婆婆当成了她才会那么鲁莽，话说回来要不是即隐不曾提防，凭淼婆婆又哪里拿得住他。这回亏得恰巧遇着了小四儿，否则即隐岂不是完了！ 
　　“就算他救走了聂凌煊，聂凌煊怎么可能再劫走司空雪？司空雪不是在你手上么，你是死人不成！”好一会儿青婵的思路才又重新回到了眼前这件事上，一见穿云蚤盯着自己的眼神，当即变了脸色狠狠给了他一脚。 
　　“是，是，属下该死！该死！”穿云蚤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失态，忙不迭地磕头如捣蒜。“属，属下也不，不，不知道那姓聂的怎么就发，发现了司空雪，雪的藏身处，属下该死！该死！” 
　　“那个疯子呢？” 
　　“也，也走了。听说桑管事为此气得了不得。对了，好象……好像桑管事知道很多其中的内幕……” 
　　喝退了穿云蚤，青婵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她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里，愣愣的看着那张曾与司空雪挤着睡过的破床，突然间一阵晕眩。青婵跌坐在床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袭入她的心里。 
　　不会的，不会的！她焦灼不安的在心里一遍遍否定，可是她的预感一向准得很啊，尤其是对于灾难。事情已经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内了，这一瞬间青婵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力，她第一次想要问自己，这样费尽心力的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行！沉寂了很久之后，青婵神经质似的跳了起来，两眼凝视着漆黑的房间。必须找回司空雪！她知道光靠穿云蚤是靠不住的，她必须再回司空府。 
　　找回司空雪，把她完好无损地还给金越！ 
　　可是事到如今她又有何万全之策可以顺利离开呢？ 
　　第二天便是七月七了，这几日金越天天早出晚归却始终是毫无线索。白天洛东涯去了趟山谷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天矶帮的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山洞里的机关，探查了整个山洞。 
　　“什么时候？” 
　　“昨天！会不会是天矶帮的人劫走了司空雪？”洛东涯突然问：“这样一来我们自然不能安心破解机关，他们才能抢到我们的前头！” 
　　伊凡盯着洛东涯半天没有吭声。他早想过劫走司空雪的可能另有他人，却始终没想过会是天矶帮。不过洛东涯说的有道理呀，伊凡觉得自己手心都冒出了冷气，要是果如洛东涯所言，那么可以说他们的所有行动一开始就完全在天矶帮的监视之下了。不是吗？知道山洞的秘密，知道他们要破解机关而且即将破解，知道金越、司空雪、聂凌煊三人的关系，甚至连金越的死穴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没见天矶帮的人在这附近出现，难道何魔真的神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能在他们眼皮底下瞅准时机劫走他们的人，那么他们岂不是整日坐于火堆之上却不自知么？这实在太可怕也太可笑了！然而他竟始终没有往青婵身上去想，那种无来由的信任直到日后真相大白时回想起来，仍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要赶快通知金越，伊凡想。可是直到深夜，也没见金越回来。三人急了，先是洛东涯出去找了一阵子，没有结果，伊凡也想出去，却又放心不下青婵。 
　　“多几个人找希望大些，不如我也与你们一块儿去吧”青婵轻声提了个建议。 
　　稍作考虑后伊凡点点头，又向洛东涯道：“看来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我与青婵一路，咱们分头去找。今夜就是七夕，小金的心情如何想都想得到，我看八成是借酒浇愁去了，咱们把城里的酒楼客店一家家的找，也许找得着。” 
　　洛东涯也点头，临走时两人约定，无论找到与否，天亮前一定在破庙会合。 
　　“事到如今这破庙多住无益，会合后就去风雪老道那儿。我给小金留张条子，万一我们没找到而他倒先回来了也好知道我们的去向。”伊凡说。 
　　此时已过三更，纵是繁华京城的七夕之夜也已沉入梦里，安安静静的街道如失了生机的黑蛇软塌塌趴在那里，难得看到的几点灯光闪着冷眼，是这黑蛇无精打采的渴睡的目光。 
　　“谁知竟这么晚了，恐怕小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前面有些光亮，不知在不在那里，是家客栈吧。” 
　　一路上伊凡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青婵却始终未曾开声。 
　　“怕吗？”当拐入一个黑漆漆的巷子时伊凡忍不住又问。 
　　身边的青婵竟依然没有反应。 
　　“青婵，青婵？” 
　　“嗯？”青婵像是被猛然惊醒一般。 
　　“刚刚在想什么？我的话你没有在听吧。” 
　　“我……伊凡，我……”她分明看见伊凡眼中那似乎不经意间飘过的一缕幽怨，心也轻轻跟着颤了一下。可是她能怎么办呢，难道能对伊凡解释说她只是在想着怎样才能脱身去司空府重新变回天矶帮左护法吗？她不能啊！ 
　　伊凡撇过脸不再说话，他如何会知道青婵的重重心事，倒是更加肯定自己的感觉：青婵的心果然不在自己身上！果然不在！ 
　　两人走了几条街，默默转了两三家还未打烊的客店酒楼，均不见金越的影子。眼前又是一家大客栈，店小二正懒洋洋的打算关门，可是一见伊凡、青婵这对衣着潇洒，俊美非常的年轻男女进来，不觉的呆了，还以为自己梦里遇仙，抱着门板一步也挪不动。 
　　“死阿贵，愣着那干嘛，还不赶紧关了门。上面大爷又唤了，叫送碗醒酒汤！快点，啊呀我说你听到没有哇，叫送碗醒——”扯着嗓子直嚷嚷的掌柜的突然噤了声，他瞅着这对刚进门来神仙似的璧人儿，两只小眼珠不知向哪边转才好，最后只差没有把它们贴在青婵的脸上。 
　　伊凡上前一步挡住青婵，正要将金越的穿着样貌向那掌柜的描述一番，就听楼上一个颇熟悉的声音很不耐烦地喊起来：“掌柜的，汤端来了没有？” 
　　伊凡一扬头，不偏不斜正与二楼回廊上的一人打了个照面。 
　　“即隐！”伊凡和青婵几乎同时喊出了这个名字。 
　　显然即隐也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他们，一脸错愕，当他看到伊凡身后的青婵时更是微微愣了愣，不过到底是即隐，很快就恢复了他一贯的傲慢。他没理伊凡，只是将青婵又上下打量了一回，方才淡淡道：“好久不见啊二位。” 
　　伊凡熟知即隐的脾气，对他冷冷的态度倒也不以为怪。青婵却明白这“好久不见”背后对自己的嘲讽，心下便很有些不安，只是面上不肯表露半分而已。谁知身边的伊凡却笑着向上面拱拱手道：“即隐谷主久违，听青婵说前番还亏得谷主救她逃出何魔魔爪，在此谢过了。” 
　　青婵真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儿钻下去才好。 
　　“是吗？好说，好说。”等了半天才听即隐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青婵不敢再抬头，她实在怕见即隐，怕即隐眼里的轻笑、嘴角的嘲虐，有谁知道，刚才那半天时间对她而言简直如漫漫长夜般难熬！ 
　　“这么晚了，你二人才来投宿？——怕是来找人的吧”看见伊凡眉心一动，即隐便知猜得不错，淡淡道：“金越在我这儿，他醉了。” 
　　“司空雪呢，她在不在？”青婵猛地抬头，想都未想冲口而出。 
　　即隐惊奇的再一次打量了青婵，她身上穿的还是自己买的那套雪白裙裳，而方才眼中满盛着的尴尬此刻已换作了一片焦急。 
　　“谁是司空雪？金越一直在念这个名字。” 
　　青婵的心凉了半截，她原先还一直巴望着就算聂凌煊劫走了司空雪，也有即隐跟在他们旁边。可是现在…… 
　　即隐实在不认识什么司空雪。那次青婵走后，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他的穴道才解开。虽说青婵点的那个穴道既不痒又不疼，即隐却着实焦躁了好一阵子。穴道解开后，他想想还是不放心——怎么也不能让青婵再这样自误下去了——他以为青婵一定是回了司空府，哪里想到还会有跟踪聂凌煊一节呢。潜入司空府不久他便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好机会，本想再劝青婵，谁料那灰白面幔后的竟然是乔装护法的淼老太婆。淼老太婆完全没明白即隐的话，只在心中十二分诧异，即隐更没提防这个假青婵，轻而易举的就着了对方的道儿。被擒后，即隐才知道了自己的大意，而这样一个大意却足可以断送他的性命。然而终究是天意难测，他即隐命不该绝，竟然又遇见了赶来京城化名桑侬的小四儿。小四并不知即隐此来何意，只道是为了自己，便瞒着“左护法”救下了即隐。不多久她又从穿云蚤那里接到了“左护法”的指示，说是让她负责破朱家庄山洞的机关。小四儿好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出头的机会哪里肯放过，见即隐一意要带自己离开，耐烦不过便干脆将即隐投到了地牢，原也只是想先关他一段时间挫挫他的傲气罢了。当被小四巧妙擒住的聂凌煊也进了地牢后，即隐一眼就看出聂凌煊身上是着了小四儿的无理拿穴指。他并不清楚聂凌煊的为人，只当小四儿又要为虎作伥祸害好人，当即就替聂凌煊解了穴，又凭着自己对机关阵势的熟悉，轻轻松松破解了地牢里的机关。出了地牢后两人分道扬镳，他既知青婵没回司空府，便不再留恋此处，而聂凌煊之后又去了哪儿就更不是他所关心的了。即隐在京城各处找寻了几日，但始终未能发现青婵踪影，不想转眼已到了七夕，他独自无聊，走街串巷的闲逛到深夜，意外发现了酒肆里喝得烂醉如泥的金越，这才把他扛回了自己的住处。至于司空雪是谁，对司空府情况并无多少了解，也无兴趣了解的即隐当然是一无所知了。 
　　青婵二人跟着即隐进了房，果然见金越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伊凡将这些日子发生的变故给即隐大致讲了一遍，看看天色，他将青婵托付给即隐，自己暂回破庙等候洛东涯。 
　　“我去去就来，你留在即隐谷主身边，千万不要胡乱走动。”临走时他这样交待了青婵。 
　　“都是你做的吧，真好本事呀。章伊凡好歹也算个人物，被你玩得团团转。”从窗口望着伊凡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即隐突然道：“这游戏准备什么时候收场啊，别忘了通知我看看结果。” 
　　青婵立在床边绞着手指没有吭声。 
　　即隐却不依不饶，他转过身来用眼光逼住了青婵。 
　　“不……这，这不是我的本意……”青婵退了两步，垂着头，声如蚊蝇。 
　　“本意？还谈什么本意！”即隐激动起来，指着床上的金越：“人们只关心结果。他这样子不是你害的？司空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不是你害的？我就只等着看神采奕奕的章大公子将来会被你弄成什么样子！” 
　　“即隐！”青婵扶住床头尖声喝断他，眼眶却是早红了，两点银光在眼角微微闪动。 
　　见她如此，即隐呆了呆，把已到嘴边的刻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青婵，收手吧。世上有些结果是没人能够承受得起的，你难道非得试试看吗？”即隐的口气明显柔和了很多。 
　　“即隐，再帮帮我，帮我回司空府去，我必须查出司空雪的下落！即隐——”青婵上前抓住了即隐的衣袖，眼里全是恳求。 
　　即隐一腔的希望瞬间化作了乌有，他推开青婵：“你还是要回司空府？好，好！司空雪的下落要回司空府查吗，别骗我了。你是何辛荑，要走便走，哪里是你去不得的！” 
　　“不，不是的！即隐，我没骗你。只求你陪我一起走，我，我不想让伊凡知道我……” 
　　即隐恍然大悟，冷笑道：“作一个是我强迫你走的假象是吧。怕章伊凡知道你又莫名其妙的失踪？怕章伊凡怀疑你？难怪了，我说怎么心高气傲的何魔也肯向我这个无名小卒低声下气！原来还想拿我作幌子继续骗人。杀了我可以，这个忙我帮不起！” 
　　说完即隐便冷着脸拂袖出门，青婵慌了，忙闪到即隐面前。 
　　“不，即隐！”青婵本能的一把拖住即隐，可是一见他脸色青得吓人，又胆怯的退了几步。 
　　青婵在世上从未有过朋友，白庄之人虽对她好，只因为要时时谨慎提防，终不敢诚心深交，即便对伊凡也是顾虑重重。然而即隐却不同，即隐知道她全部的秘密，可仍然维护她，关心她，在即隐面前她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坦然，所有心里话也只敢对即隐一个人讲。青婵知道在这个世上也许只有即隐了，肯在获悉她的全部秘密后不嫌弃她还与她做朋友，她是真的珍惜这份情意！可是如今连即隐也不肯相信自己了，在自己最失落、疲惫、无助的时候，还要拿那些言语刺她，伤她，这让她情何以堪！想到此处，青婵不由潸然泪下。 
　　“我只是想把司空雪找回来，好好还给金越。我造孽太多，可是不想再加上这一条。小四似乎知道些内幕，我不恢复身份很难从她嘴里套出消息。即隐！”见即隐仍然不置可否，青婵咬咬牙，把心一横道：“我，我答应你，一救出司空雪，我便跟你回小离谷再不出来了。即隐，可以吗？可以吗？” 
　　“当真？”即隐盯住青婵良久，眼光闪烁几度变换。 
　　青婵默默无语的把头点了点。 
　　“那么咱们就走！”即隐顿了顿：“青婵，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一进司空府我可就把命都交在你手上了。” 
　　“等等，等望见伊凡再走。”青婵阻止了拉着她就要出门的即隐，轻声道：“把金越一人丢在这里怕万一——” 
　　“也因为还想再看看章伊凡吧。” 
　　青婵看了即隐一眼没有再吭声，她实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再说一句话。 
　　天将亮时伊凡同着洛东涯一快儿过来了。房门虚掩着，金越还沉沉睡在床上，可是不管怎样喊，也没见青婵、即隐的影子，连同即隐的行李也不见了。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五个小楷，娟秀却也冰凉：“原谅我，伊凡！” 
　　伊凡抓着字条冲到窗边，窗外是蒙蒙的一片雾气。好大好凉的雾啊，就这么瞬间糊住他的眼，直渗进他空落落的心底。 
　　 
 
 
　　正文 第二十九节 

　　“你们天矶帮真该改个名叫地府帮，走到哪儿阴气就带到哪儿！”从头到脚笼着一身黑纱的即隐跟在青婵身后大摇大摆进了司空府，穿云蚤等人虽然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司空府如今确是阴森，从一进门起青婵就感到了这一点。 
　　可是，“阴森”，这个概念以前在她脑中是怎样的呢，青婵却想不起来。天矶帮里的空气绝对比这儿更令人窒息，却从未引起过她的注意，现在想来真觉得不可思议，那些日子置身其中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天矶峰了，她不知道再回去时她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呼吸。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青婵真切意识到了这段日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改变，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些曾经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已悄悄潜入了她封冻已久的心。 
　　那些东西是闪着光的，是第一次让她也觉到了暖的，可是对她而言，这似乎并非全是好事。只有冰时便无所谓冰，经历过热，方才知冰的凄寒入骨——对比让她懂得了去感受，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便也将疼的味道真实的呈到了心里。是心在疼，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过去的恐慌，对未来的迷茫。 
　　在司空府她的那间房里，青婵已把自己关了一天。整整一天她都是这么一动不动的坐着，手支着桌子，眼望着窗外惨白的天空。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她已经找到了司空雪，但是却再也不能把她好好交还到金越身边。金越是对的，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一切！ 
　　根本用不着去问小四，进府不到半个时辰，一串凄厉的笑声就划破了司空府沉闷的空气。顺着声音，没费甚么功夫青婵便进了司空府后花园那个隐秘得极好的地下室，不，应该说是地下宫殿才对。然而再怎样金碧辉煌的装饰，也不如眼前骇人的场面来的刺目：丫头香儿倒在墙角，她被一掌毙命，至死都没能合上眼睛，那对曾经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鼓囊囊地向天凸起，它们已没有了光彩却还含着十分的不甘。司空探德仿佛一夜间老了，一张原先油光里泛着红光的面皮此刻如死灰一般，司空珏死后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如今却已是全白了。他被反绑在一张太师椅里，眼光浑浊，嘴唇干裂，不住地前后摇晃着身子，显然已经精神失常，这时穿云蚤方才记起来已有好几日没见着这老头子了。而笑声却是聂凌煊发出的，凡是认识他的人，此刻只怕都要倒吸一口冷气吧，眼前的聂凌煊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影子，蓬头垢面的他赤着上身，盘腿坐在床上，一双眼因为充血熬得通红，然而更骇人的是眼光——那已完全不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了，它们浑沌、蒙昧、狂野，迸发着冲天的怨气。而在他盘起的两腿上就枕着司空雪，却是已死去多时了，曾经那么美丽的面孔上再也见不到一丝生气，十九岁灿烂的年华竟昙花一现般散落在这个她并未完全理解的世界里，这里曾有她太多的梦幻、太深的爱，如何能这么快就都失去了意义啊。她服了剧毒，就是当初没有送出去的“解药”——聂凌煊下的“阴阳脸”。青婵的心就在看到司空雪的那一刻凝住了。看看满床凌乱的被褥，破碎的衣衫，看看司空雪蓬散的发髻，惨白的脸色，谁都会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 
　　不，青婵不相信！ 
　　这不是司空雪，一定不是！那个温柔腼腆，文质彬彬的司空小姐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呀。金越还在等她！世上最令人期盼羡慕的幸福本该是属于她的，她如何能够就这样舍下？ 
　　青婵恨死了自己，当初什么不好写，要写那么一首莫名其妙的诗，“隔年期”今生已成奢望，纵然天上有夜夜良辰，尘世的人又如何能够受用！冥冥中一语成谶，自己既不能未卜先知又如何能够来弥补挽救！不，当初就不该拿司空雪下手，自己真是该死，该死呀！ 
　　“聂凌煊你，你这个畜牲！”对着一干看热闹的属下，青婵不知要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全身冰凉，两腿像灌了铅只能麻木地立在原地，她觉得她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 
　　聂凌煊又一阵狂笑，瞪着通红的眼睛。“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他狂叫着；“司空探德！般若、洛东涯！白燕山庄！天矶帮何魔！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死！死！死！” 
　　骂完又痛哭起来，抚着司空雪散乱的头发：“小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肯跟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不该呀，不该呀。小雪，小雪……” 
　　“聂凌煊，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是你害死了司空雪！”青婵指着聂凌煊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你，是你想杀司空探德，就向般若告发司空探德私藏幽明珠。是你用一模一样的空紫金匣和重环锁偷梁换柱，换下了装着幽明珠的匣子，想要挑起三家的矛盾你好渔翁得利。是你杀了司空珏嫁祸金越，又妄想投毒害死金越栽赃司空探德，引司空府、白庄自相残杀，借白庄杀司空探德，不想却叫般若误中了毒。是你一面恨司空探德、司空珏到死，一面却又要他的女儿，贪图他的宝藏，竟然向司空雪都下毒手！是你，全是你，挑起事端把这京城搞得乌烟瘴气，活活断送了司空兄妹、李酥酥、叶舜龙、香儿的性命！” 
　　“哈，哈，哈，不错，都是我！”聂凌煊仰天大笑数声后，厉声道：“行啊行啊。你行，魔头！可你以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然都知道。”青婵冷冷道：“你姓朱，独锁王朱世擎的孙子，因为司空探德害你家破人亡，所以你化名聂凌煊，在他家待了十多年，就是为的报仇……” 
　　话被聂凌煊的狂笑声打断，笑声里却已含着无限悲凉。是的，他就是独锁王朱世擎在这世上唯一的孙子。二十年前他朱家是京城的大户，祖父的名声，殷实的家境，温暖的亲情，高远的抱负，该拥有的他全都拥有。可是一夜巨变让这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如烟云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司空探德，就是这个人，这个父亲所谓的穷朋友，在得到父亲无数次慷慨相助后竟恩将仇报。因为垂涎他祖父留下的闻名于世的双锁一匙重环锁，贪图他家的财富，司空探德勾结官府制造冤狱活活害死了他的父母，夺了他的家财，那一年他刚好五岁。若不是他机灵跑得快，这世上早就没有他这个人了。从此后为躲避司空探德的追杀他四处流浪以乞为生，受尽了人间的冷眼欺辱。苦到极点时，他拽紧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只剩了一枚锁的重环锁咬牙发誓，定要活下去，活到看司空探德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为了报仇，他也曾寻师学艺苦练武功，熬到十二岁时才改名聂凌煊回到京城混进司空府当了一名小厮。小厮就是奴才，挨打受骂悲喜由人，司空探德此时却已是京城首富，出入趾高气昂，处处受人恭维。然而正是他，聂凌煊，这个低贱的奴才知道司空探德富贵背后的所有罪恶。七八年的流浪生活，让他学会了刚强，更让他变得世故圆滑，他已会咬着牙满脸堆笑地向司空探德唯唯诺诺，他也能满脸堆笑的咬牙忍受草包一样的司空珏的欺负。他的机灵变通，他的“忠心”能干终于得到司空老儿的一次次嘉奖，他也由一个端茶扫地的无名小厮变成了司空探德最得力的贴身侍卫。杀司空探德对他来说已是易如反掌了，然而他却改变了最初进司空府的想法，一刀杀了司空探德太便宜了，不是吗？聂凌煊要让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受到折磨，让他慢慢的失去如今已属于他的所有东西，让他尝试背叛的滋味，让他知道亲人离散的苦痛。对，就凭着这罪恶的司空府出人头地，不仅要让司空老儿得到报应，也要拿回原本属于他朱家的一切，拿回被司空老儿抢走的另一半重环锁和唯一的钥匙，重新光复他朱家的门楣！几年后凭着自己的精明能干年纪轻轻的聂凌煊不仅做到了司空府的大总管，还成功收买了熙春客栈的掌柜叶舜龙，使之成为他颠覆司空府的得力助手。作为司空家的大总管，聂凌煊也算是有钱有势了，但丢在朱家庄的老宅他始终没有再修葺。一来怕万一司空老儿知道了生疑，二来留在那儿对他也是个激励。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高傲的聂凌煊早已下定了决心，朱家的老宅要等他重新拿回了朱家的财富时再修，用做仇人奴才得来的下贱钱修祖宅是对他们朱家最大的侮辱。聂凌煊相信重修祖宅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然而几乎是万事俱备时，他做错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会那样不可救药的爱上仇人的女儿！司空雪，这个温柔善良到极点的姑娘，在他刚刚进司空府倍受欺负时就毫不吝啬的给予了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关照，司空小姐那纯洁温暖的笑容给他那颗因仇恨而变得倔强、生硬的心洒上了一缕缕阳光，那是多少年来他都不曾再享受到的呀，任凭他仇深似海，他也没法拒绝！他知道虽然司空探德的心里从来没有给这个女儿留过位置，但善良的司空雪还是以一个女儿该有的孝道爱着她的老父亲。就这一点他曾为司空雪深深不平、不值，但也终因此一次次犹犹豫豫的放下了就要出鞘的复仇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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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个被报仇的念头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深夜，他就这么一遍又一遍的问上苍。但最终他下了决心，司空探德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很难看！多年来的细心打探他已摸清了司空探德的所有底细，也抓住了他所有的把柄和弱点，为了小雪，他可以放弃亲手找司空探德算账的机会，而借刀杀人嘛，有什么不可以呢！“小雪，不管怎样，我决不会迁怒到你，让司空探德和司空珏去死吧。你，我却要照顾一生一世！”聂凌煊是这样起誓的，然而他并不明白，他的小雪只能给他最纯的友情，如此而已。聂凌煊雄心勃勃的筹划着复仇大计，幽明珠事发，洛东涯和般若先后来到中原，虽然司空探德这个老狐狸搬出了白燕山庄，但聂凌煊相信只要般若态度强硬，或者为了幽明珠双方多起些冲突，罪魁祸首司空探德就一定在劫难逃，更何况幽明珠一出江湖，天矶帮何魔还能不来？到时候京城就热闹了，就算他司空探德的命再硬，只怕也经不得何辛荑这个大魔头的压磨。聂凌煊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潜在幕后操纵着整个事态的发展：盗取幽明珠——正如青婵所言，不过是偷梁换柱的小手段儿。只需重金购得个一模一样的紫金匣，锁上他的那枚重环锁，趁人不注意时偷偷调换就行了，世人多不知重环锁乃是两锁一匙，见有重环锁在，如何会想到是掉了包的，幽明珠的不翼而飞自然越传越奇了。把幽明珠失踪的声势造大，挑起各家的纷争，就算挤压也挤压死司空探德，这就是聂凌煊的计划。他知道幽明珠是非失踪不可的，只要有幽明珠在，众家的目光就只盯在珠子上了，哪个还有时间管司空探德，当然，他并不知那两颗幽明珠原也是假的。至于杀司空珏嫁祸金越就是一箭三雕的好计了，司空珏早就该死，不能亲手杀司空探德，那么亲手杀了司空珏也算解解气。他与金越原无恩怨，嫁祸给他完全是因为司空雪，假如能由此挑起纷争，就更是美事了，为了这个，哪怕是牺牲酥酥也在所不惜。聂凌煊本没打算杀酥酥的，只是没想到竟被她缠着不得脱身。下毒也是出于一样的目的，却不料弄巧成拙，中毒的竟是般若，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搅尽了脑汁的聂凌煊躲在暗处，像一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他并没有意识到，当他的复仇行为开始以牺牲无辜作为代价时，便完全偏离了正义的轨道。他更意识不到，这些年随着他在司空府地位的提高，他的野心也渐渐膨胀了。血债血还，没有错，拿回失物，也不过分，但是当他开始在心里算计司空探德所有家产而目的已是求得扩充自己的实力时，复仇就成了掠夺的借口，陷入了与当年司空探德一样的罪恶。 
　　所以当一切跌跌撞撞地向着他最初的目标靠近时他的心却开始变得更加狂躁，天矶帮驻进了司空府，司空探德苦心经营的一切产业都面临着彻底的崩塌，聂凌煊在兴奋之余免不了反复的盘算，这样下去除了司空探德的命他还能得到些什么？他隐约知道司空探德好像还有一处秘密的藏宝地，于是在拿到那张藏宝图后便胁迫司空雪一起去了朱家庄。爱人，财富即将到手，聂凌煊一心以为他大功告成的日子不远了，然而在这最后时刻老天爷还是和他开了个玩笑，他不知道其实那个所谓的藏宝洞里早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他还徒劳地为洞中机关苦恼，而他倾心爱慕的司空雪却一门心思地扑到了那个书呆子金越的身边。就在他恨得咬牙切齿时，天矶帮一个叫桑侬的臭丫头不知是用了什么怪招术又将他擒回了司空府。宝藏落了空，小雪又背他而去，靠在司空府地牢阴冷的墙壁上，聂凌煊几乎万念俱灰，虽然他知道司空探德完了，可是他心里要的已经远远不止这些！之后他又莫名其妙的被地牢里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所救，再后来竟又在司空府的一间小房子里意外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司空雪。那个桑侬随后也出现了，手里拖着乱嚷乱叫的香儿，见了自己桑侬明显也很意外，然而这一回那丫头不仅不为难他，反而一门心思的要促成他和小雪的好事。 
　　“为什么？”他问。 
　　“放心，我没恶意。”桑侬媚眼如花，笑道：“没弄错的话，她该是白庄金越的人吧，呵呵呵------” 
　　这个女疯子，他想。他不明白桑侬的意思。但是，为什么不呢？小雪应该是他的，等生米做成了熟饭，小雪和金越就无可奈何了。 
　　不过这里不行，他想，他到底忌惮那个让人摸不着边际的何魔。那么就去地下密室，密室很是隐秘，本是司空探德为自己准备以应不时之需的，聂凌煊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了这个秘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谁知才进去就见着了躲在里面的司空探德，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聂凌煊不由分说地将司空老头绑在了太师椅上。直到此时，司空探德才知道原来自己信任多年的聂总管竟是朱墨泉的儿子，朱世擎的孙子，原来这段日子的变故都是这小子的精心策划！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司空探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省人事的女儿被抱进了那个曾供自己寻欢作乐的锦帐，眼睁睁地看着丫鬟香儿为了阻止那畜牲而毙命，更眼睁睁地看着一天后雪儿醒来发现了一切时痛不欲生的惨况。就算司空探德再讨厌这个女儿——其实他不过是一向把心都放在了儿子身上没怎么关心司空雪罢了，根本谈不上讨厌——也禁不住老泪纵横。不久，司空雪便含羞饮恨地寻了死路，她其实是个外柔内刚的姑娘，金越与她相识不到两月已看出了这点，可惜自诩爱她，与她朝夕相处十几年的聂凌煊却始终未能明白。是的，聂凌煊是真的没有想到一向温顺柔弱的小雪竟有自杀的勇气，他爱小雪，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死呀。当他发现小雪竟一直留着那包“阴阳脸”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是“阴阳脸”的第二重毒，服下就能立时丧命，搂着小雪的尸体，聂凌煊后悔莫及，直到此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报仇？报仇！不，小雪，你不要死，你还不知道我之所以害你家的原因啊，你起来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不是针对你，不是……” 
　　他哭过又笑，笑了再哭，眼睛红肿了，嗓子嘶哑了，从前那个仪表堂堂、干练深沉的聂凌煊再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失了精神的躯壳。密室对面，早已经痴呆的司空探德还在不停的摇晃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听不清唤的是“珏儿”还是“雪儿”。 
　　桌子上的大蜡烛已经快燃尽了，流了一滩的烛泪，烛芯上的火苗噗噗地跳跃着，似乎在为不久后的毁灭作最后的挣扎。昏黄的烛光勉强还能填充四壁，没有了光，那些豪华奢侈的物件、摆设也都没了颜色，只剩下暗淡的阴影随着不安的烛光左右摇晃。 
　　青婵再也受不了了，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她最后看了司空雪一眼，转身逃也似地匆匆离去，幸好有面幔遮着，没人看得见她早已红肿的眼睛。同样带着面幔的即隐最后一个离开，离开时抱出了已变得冰冷僵硬的司空雪。聂凌煊已经不知道了，在青婵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把司空雪手里剩下的半包“阴阳脸”尽数倒入了自己嘴里。而那个司空探德也用不着再管他了，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聂凌煊的仇算是抱了，却也陪上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作为一个人的良知。但愿最后时刻他能够有所醒悟，即隐心中叹息，如果朱世擎、朱墨泉地下有知，可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吗？而司空雪、香儿她们又该向谁去倾诉不幸啊。 
　　回小离谷去！带着青婵回小离谷！他想。远离这污浊的尘世，那里才是唯一的净土。 
　　当即隐强行扭开青婵的房门时，天已经黑了，房里没有点灯。青婵还坐在桌边，自从由密室中出来进到房里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反锁上门，即隐把端来的饭菜放在桌上，随手点了支蜡烛。他摘下自己的面幔，轻轻叹了口气。 
　　“别这样，青婵，折磨自己也于事无补，吃些东西吧。” 
　　青婵却没有回应，实际上她并没有留心即隐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转到青婵面前时即隐骇了一跳，青婵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却还眨也不眨的盯着窗外。 
　　“青婵，青婵！”即隐心疼地喊道：“不要这样，这是何苦呢？你也并不知道会——” 
　　“你说过人们只看结果，你是对的，实际上也只有结果才有意义。”说到这儿，青婵突然痛哭起来，她抱着头，泉涌而出的泪水将干涩的眼睛蜇得生疼，“可我不想啊，我真的不想！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司空雪是那么，那么……还有金越！我怎么跟金越交待！我怎么……” 
　　青婵泣不成声。 
　　即隐从来没见过青婵这样激动，立刻就慌了手脚，除了把几乎哭晕了的她紧紧搂在怀里，即隐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青婵，我信你，我信你，青婵……”将脸贴在那柔软的秀发上，他忘情的低唤着青婵的名字，此刻的青婵是那么的柔弱温顺，那么的凄楚无助。这样的人会是心如蛇蝎的魔头？打死即隐即隐也不能相信，那些江湖人都瞎了眼睛啊！即隐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今生今世都裹住这个谜一样不可捉摸的姑娘。 
　　任由即隐把自己抱到床边，任由即隐在耳旁软语呢喃，青婵太累了，身子累心更累。多少年了，时刻的防备时刻的算计，她到底得到过什么？作为一个冷血杀手，这些年来直接间接死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她何曾眨过眼睛。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司空雪的死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前所未有的懊悔。一个锅里吃过，一张床上睡过，青婵第一次意识到那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啊。何况谁能比她更了解司空雪，那真是一个雪一般单纯的姑娘，从来没有害过谁，从来没有妨碍过谁，谁有权利随意剥夺她如春花初绽般灿烂的生命？一想到衣衫不整横尸床头的司空雪，青婵的心就疼得厉害，她不能饶恕自己——机关算尽，自作聪明，到头来伤害的都是那些善良无辜的人。还有金越。一想起金越，她的心更颤抖着缩了起来，将近两月的相处，有着一副菩萨心肠的金越待人始终温存厚道就像一阵和风一片阳光，如果这样的人都要承受与爱人的生离死别，那么这个世上还有谁配得到一丝幸福！青婵忘不了司空雪失踪后金越眼里的颓唐和凄凉，而自己，自己恰恰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会得报应的，会的，会得报应！ 
　　青婵倒在即隐的怀里，哭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已经心灰意冷了，她不指望即隐的同情，也不指望任何人的谅解。可是，她实在贪恋这一刻的温存，能够让她尽情依靠尽情哭，能够让她也像一个单纯任性的小姑娘那样可以放肆的用眼泪冲刷心里的悔恨和伤痛…… 
　　“青婵……” 
　　怀里的青婵渐渐安静下来，即隐以为她是睡着了，低头一看，却见那两片小刷子般的睫毛正无力的低垂着，它们沾着泪珠儿还在微微颤动，好不楚楚可怜。唇是粉红的，很柔软很柔软的样子，轻轻蠕动时，颊上的泪便闪着光一颗接着一颗扑簌簌的滑落。温柔的烛光里，任是铁石心肠也按捺不住啊，即隐一阵燥热，情不自禁的低头向那两瓣粉唇缓缓凑去。怀里的青婵没有反抗，真的，真的没有，即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寻到了，触到了，一阵暗香袭来，即隐心旌摇荡，烛光变得更加迷离，怀里的青婵已温柔的几乎不再真实。是梦吗？即隐紧紧抱住青婵，慢慢将她放倒在床上，他颤抖着尽量控制自己，轻柔的吻着青婵滚烫的脸颊，衔去颊上晶莹的泪珠，他是那样的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碰碎这似梦般朦胧芳香的夜晚。 
　　“伊凡……” 
　　谁想这一声梦呓般的呼唤正如一记重锤敲在了即隐的头上，所有的激情瞬间冰释了，他停下来，呆呆望着怀里温柔如水的青婵。不，不！他的心在呐喊，为什么，为什么在青婵心里始终没有他即隐的位置！ 
　　青婵也忽然惊醒。睁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惊呼一声，推开正黯然伤神的即隐，慌乱的缩到了床头。 
　　“如果真是章伊凡呢，你会不会也这样推开？”即隐起身坐在床边，青婵眼里的惊慌已伤透了他的心。 
　　“对不起，即隐，都是我的错……”青婵低着头，轻轻道。 
　　“不是，不是！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即隐再也忍不住了，低吼着上前按住青婵：“我要娶你，懂吗？我要娶你！我……青婵，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你一点机会都不曾给我……” 
　　然而青婵只是闭紧双目一言不发，任由他使劲的摇晃。即隐无力的垂下双臂，面对着苍白憔悴的青婵，他分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即隐，永远是朋友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是朋友？你还想着章伊凡？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想着他？” 
　　“不！”青婵的眸子重新暗淡下去，话却说得斩钉截铁：“不要再提他了！不要再提了！即隐，我跟你去小离谷，从此再不出来。但是我只能答应你这个。” 
　　即隐愕然：“那你到底打算——” 
　　“没有打算。” 
　　“为什么，永远独自一人？一辈子老死谷中吗？为了章伊凡！为了他，你——”即隐是那般激动。 
　　“够了，即隐！让你不要再说了！”青婵愤然打断了他：“你一定要挖出我心底的伤痛来吗，是吗？你凭什么总是这么霸道！” 
　　望着青婵眼里的泪光，即隐呆了。沉默，沉默。沉默了良久，青婵缓缓抬起了眼睛，声音里全是疲惫：“你真的知道何辛荑吗？你了解她多少？” 
　　“何——青婵，不就是天矶帮的左护法吗？他们说你是魔头，可我不在乎，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和判断。” 
　　青婵轻轻地摇着头：“还有吗？” 
　　“还有？还有就是她厉害之极，江湖四堡在她手上不堪一击……嗯，她还是逸稹堂堂主，听说任何事只要她在，别人几乎就没有机会，可是，青婵——” 
　　“你也相信吗？这次司空雪的事不就失算了。”青婵凄凉的笑道：“她其实很普通，不，比普通人还不如。她每走一步都要劳神费力的考虑很久，并没有人们传说的那么轻松。她处理了很多事，胡乱支配操纵了许多人的命运，但是却不能主宰自己。” 
　　“青婵！” 
　　“除了是天矶帮的左坛护法，她还是，还是，还是……”青婵没有理会即隐，失神的盯着跳跃的烛光，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她还是雷寄予的侍妾，你不知道吗？” 
　　“侍妾？你？”这一刻，即隐的心咯噔一下，是被谁扼住了吗？怎么喘不过气来。 
　　“所以别再问了，无论是你还是伊凡，我都无颜相对，是我配不上你们。是我……我……”青婵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道：“我早就是没有指望的人了……” 
　　“青婵，你是被迫的，是不是？是雷寄予强迫你……”即隐的心因疼痛而缩起，紧紧捏住的拳头在床沿上蹭得通红，他却没有感觉。 
　　“有意义吗？”青婵下了床，她整理好衣裳，用面幔遮住了自己苍白的脸：“你已知道一切了，假如你现在就离开，我也不会怪你。假如，假如你还愿意带我回小离谷，我们过些天就走。” 
　　“咱们现在就走！你，你这是去哪儿？” 
　　“出去走走。”青婵淡淡道：“你不要跟来，我想一人静一静。” 
　　又道：“再给我一点时间，还有些事要处理。司空雪的事也要让金越知道。再说你不是还想带小四离开天矶帮吗？” 
　　望着青婵寂寞离开的背影，即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现在他承认了，自己是真的不了解她，可谁又能真正了解她呢？谁能想象夺目的绚烂和冷涩的凄伤竟能如此精致的糅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正文 第三十节 
　　接下来的几天里即隐算是领教了青婵办事的利索。 
　　才短短两天，青婵已调动了进京不久的逸稹堂人手利用司空探德遗下的少许财产迅速周密的布置起逸稹堂的在京势力。江湖开始盛传司空府的两颗幽明珠是落到了何魔手中，可是有了逸稹堂势力的有力维护，就连般若夫人也不能奈何她。她又巧妙调开了司空府里天矶帮的人手，用计不露痕迹的公开了这长长一段日子里司空府一连串的事情真相，更将金越众人引进了司空府，找到了司空雪。她还派小四去给也住进了司空府的般若夫人下了份颇有挑衅味道的帖子，成功地借般若之手扣住了小四。 
　　“这是何意？”即隐不解的问。 
　　“天矶帮一向进来容易出去难，何况她还颇得帮主喜爱。我想如今要顺利带她离开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假手般若。般若的深浅没人清楚，让小四在般若手里失踪，恐怕事情才可能不了了之，我也得脱干系。” 
　　即隐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半晌，突然道：“青婵，到现在你还称他帮主吗？” 
　　青婵原不曾料到有此一问，一时语塞。 
　　即隐便换了话题，问道：“如何知道般若夫人定会扣住小四？再说她知小四是你的人，怕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青婵摇着头，淡淡地笑了笑：“不会的，般若如果彻底清楚了小四的来历，怎么可能杀她，当然更不会让她再回天矶帮——小四可是小离谷的人，是浑天琴的正宗传人！幸好这一点帮主，嗯，雷寄予还不清楚。” 
　　“怎么，你在书里提了小四原来的身份？” 
　　“只随意带过了一句，但般若会留心的。”青婵轻轻叹了口气，笑道：“她找我不到，定会向小四询问当日破浑天琴之事。那丫头恨不得我死，势必要添油加醋激她杀我，也许现在正引着般若往小离谷找我呢——即隐，这一来你不就省心了吗？” 
　　即隐也笑了笑，眉眼间很快又露出几分惊奇：“小四知道你要去小离谷？” 
　　“伊凡他们不会说吗？他们知道我与你在一起。” 
　　“那么伊凡也会跟去！” 
　　青婵仍然摇头，收敛了笑意的眼睛里透出倦怠：“为了幽明珠和司空雪，白庄正要找何魔算账，他怎么能离开。有章老爷子在也不会放他走，伊凡最拗不过他爹。再说我这一走伤了他的心，起码短期内他不会上小离谷找我。” 
　　顿了顿，又道：“即隐，目前咱们还不能回小离谷，一来避一避般若的势头，我并不想与她做无谓的争斗。二来我还得将珠子送到帮里争取换回沁心丸的解药。” 
　　“你还打算回天矶帮？不是说珠子是假的吗？你——”也许是觉察到自己的急躁，即隐略微停了一会儿，调整好心态，缓缓道：“青婵，我真得很担心。那种地方永远都不要再去才好。你有把握骗过雷寄予吗？万一被他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只有半个多月了，从这里往天矶山去，算好日子，路上走慢些，赶在毒发前一天到。不要说那珠子本身几能以假乱真，就算是被看出来了，难道帮主他还能当真要我死在沁心丸上么？”青婵失神的望着窗外，冷冷道：“毕竟我对他还有用，大不了多受些罪罢了……” 
　　话虽说得强硬，言语间还是颇多凄凉。雷寄予是个多难对付的人青婵心里最清楚不过，也许除了天矶三绝这是世上唯一一个让她不得不忌惮的人了。虽然嘴上不肯承认青婵心里却明白得很，她怕他，从十三岁初见他时就莫名的怕，怕他刻在骨子里的阴险，怕他那双毒辣辣的眼睛，更怕他完全无视他人感受只顾自己快乐时那种蛮横粗暴——当初连天矶三绝都拿他没办法啊！ 
　　看着青婵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听着那已成了习惯故而在不自觉中喊出来的“帮主”二字，即隐心上很不好受。更何况沁心丸的毒性是人能忍、该忍的吗，怎么从青婵嘴里说出来竟是那般平淡！即隐不能想象曾加诸于这柔弱单薄的身子上的苦痛折磨，更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了半晌才勉强地笑了笑，喃喃道：“原来，原来早有安排了……” 
　　青婵立即觉察到了即隐的颓唐沮丧，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吧。这样想着，青婵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淡淡地笑道：“好了，好容易一切都安排妥当，今晚可要睡个安稳觉了。即隐，你先回吧，我，我有些累了。” 
　　可是话到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串尖厉的笛音，青婵的脸色瞬间严肃，她朝即隐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返身拿起桌上的斗笠面幔胡乱戴在头上，心事重重的向门口去了。 
　　“去哪儿？”即隐闪身上前，一把拉住了青婵。 
　　“是帮中之事。我应付的来，即隐。求你了，千万不要跟来，千万不要！”青婵匆匆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 
　　浓黑的夜色平静地吞噬了笛音，只一阵便再没有了动静，青婵凭着记忆迅速向传出笛音的野林子赶去。林子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是他！”青婵在离那影子还有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注视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苍老的极威严的冷腔调缓缓道：“想不到你也来了。曹护法，下了天矶山难道连起码的规矩都忘了吗？” 
　　“不敢，福彦参见左护法。”曹福彦无奈，只得倒身拜下，口气却是淡淡的。之后他立即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黄灿灿的纯金令牌，面无表情的亮在了青婵眼前：“传帮主令！” 
　　青婵只觉得脑子里嗡得一声，当即拜倒在地。 
　　…… 
　　夜已经很深了还不见青婵回来，即隐待在房里坐立不安。他也想出去看看，可是一想起青婵临去时的交代，又不禁犹豫了。青婵的口气里分明透着几分哀求，她已经够难了，即隐实在怕一个不小心又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青婵！”当终于见到了青婵的身影时，即隐说不出的欢喜。然而，青婵怎么了？虽然还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只从步态上就已能分明感到那如山般沉重的疲惫。 
　　“怎么了，青婵？出事了吗？”即隐慌忙扶住踉跄进门的青婵，替她摘下头上的斗笠面幔。虽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与青婵黯淡的眼光碰撞时，即隐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乱了，全乱了。”青婵呆呆的在椅子上坐着，全然没有一点精神，而嘴里喃喃念叨的，更是让即隐摸不着头脑。 
　　曹福彦说什么？帮主竟然知道珠子是假的？珠子分明还在自己手上，当初司空探德说假珠一事时除了一个穿云蚤并没有其他人在场啊，难道是他多的嘴？青婵摇了摇头，觉得不会，穿云蚤是怪二的心腹，而怪二对她左护法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责令何辛荑速返白庄，务必先取白庄之幽明珠，除掉白庄。此外，般若一战也势在必行，着何辛荑近期自行安排！” 
　　是的，曹福彦是这样传的话！他还说什么了？ 
　　说般若在往小离谷去的路上被右坛的人截回了！说帮主有言，般若一战是天矶三绝的意思，只能胜不得败！说般若手中的两枚珠子，也要自己设法取来！ 
　　此刻青婵早忘了曹福彦传这些话时兴灾乐祸的表情，只知道原来自己的打算都已落了空。帮主知道珠子是假的了，所以不必她再送去，自然也不可能再换得解药。幽明珠却还是要取，不仅要白庄的，还要般若的，而且听口气似乎就要对白庄下手，这一切竟然统统的交给自己来办！这个时候派曹福彦来，明是传令，暗地里呢？堂堂右护法亲自前来传令本就不合规矩，何况听他口气竟大有不走之势，是来监督自己的吧，帮主分明已不信任自己了！是谁告的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还有啊，就凭曹福彦的右坛能阻止般若？三绝竟也参合进来了，‘太欲天矶’一向与外界隔绝，难道是帮主进去把般若一事告知的吗？青婵觉得自己的脑子涨得厉害，而且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半天也想不起什么事来。 
　　好半天，即隐总算听懂了青婵断断续续的讲述，便也立刻明白了青婵的处境。 
　　“青婵，你没有顺便向他提解毒之事吗？就算珠子是假的，也得把毒先解了呀，否则短短半个月，谁有心思为雷寄予卖命！” 
　　“提了，可是……”青婵无力的摇摇头，曹福彦眨着眼嘿嘿的干笑声又在耳边响起：“这个嘛，帮主已有安排，左护法不必担心。帮主早说过只要护法忠于天矶帮，到时自会有解药送到。你想想，咱们帮主说的话什么时候变过？不过，要是事办不好……” 
　　“这是什么话，严而寡恩！还要怎么忠心，把什么都堆在你头上，你一个人哪里做得了那么多事！”听了青婵的转述即隐火冒三丈：“青婵，总是你一向太好说话的缘故，别再听他摆布了，咱们走，这就走！他雷寄予根本没把你当人看过！” 
　　然而青婵却只撑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放下一切，一走了之，可以吗？想想解药还攥在雷寄予手上，青婵所有的勇气就一下子消失殆尽。在“太欲天矶”时她曾被迫试过一回沁心丸，那种滋味现在想来还能让她浑身打哆嗦，要是没有解药……青婵闭起眼睛，扶在桌上的手竟一时止不住颤抖起来。 
　　“你毕竟没试过沁心丸。他也没有，他也没有！”见即隐已俯身握住了自己颤抖的手，青婵不禁也替自己心酸——有谁尝过那种滋味，有谁！帮主更是根本不会去考虑沁心丸的可怕，他从来不曾在乎过她的感受，从来不曾想过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承受极限的人。恐怕自己就是在他眼前活活被折磨死，他也不会生出一丝怜悯吧。 
　　“青婵，今天先休息，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你已熬了几个晚上的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说般若又回来了吗，我明天就去见她，你还不知道吧，她本是解毒的高手，一定会有办法的。”看着筋疲力尽的青婵，即隐心疼得厉害，可他也只能轻轻捧起青婵低垂的脸柔声劝慰而已。 
　　“不，千万别乱来啊，即隐……千万别……让我想想……想想……” 
　　即隐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青婵硬押到床上，定要看着青婵闭上眼睛才肯离开。 
　　可是，青婵如何睡得着。屋里灯灭了，原以为一切问题已解决可以好好睡上一觉，谁知竟又有此变故。她叹了口气，无意中触到了腕上那串璧舍利，黑夜里它们安静的泛着幽光，冷冷的，涩涩的。青婵突然想到忘了将它们还给彩月了。彩月，彩月现在一定是跟伊凡在一起吧，他们正在干什么呢？想到这里，青婵苦涩的笑了一下，这样晚了当然是正在睡梦中啊，他们不像自己，用不着一宿一宿的熬夜！只是伊凡还会惦记自己吗？ 
　　她胡乱的摆弄着手上的舍利珠子，心里考虑着走出困境的办法。帮主那边还必须继续周旋，坚持到沁心丸毒发时，只要不露一丝破绽，解药总还是要给自己的。那么是先与般若比一场呢，还是先回伊凡那里？用什么身份与般若一战也至关重要，何辛荑，还是林青婵？青婵明白如果取后者就可以避开武功较量，胜算会更多些。灭白庄，对付伊凡他们，这些看来自己是下不了手了，那么与般若一战就势必要取胜，为了解药也不能处处拂了帮主心意！可是如何再回到伊凡他们那儿呢？一想到要回去，青婵百感交集，好容易才离开，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去想就可以解脱，谁知——青婵又叹了口气，她真担心这一去便再难平静离开，再说，假如在伊凡面前毒发，在伊凡面前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呢，青婵宁愿死也不敢面对那种尴尬，不，她对自己说，那决不是“尴尬”这般简单啊。 
　　都怪幽明珠有假，都怪珠子！否则一切都妥帖了，也不会让人如此为难。青婵心烦意乱，嘴里不停珠子，珠子的念叨着。忽然她瞅到了一片朦胧绿光里的一颗颗璧舍利珠，这不也是珠子吗？当初彩月说什么来着，这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东西？青阳堡有两颗珠子的传闻如果不假，而刘宏啸当年给司空探德的又是假珠，那么真的呢？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不在临死前交待给女儿？除非——青婵忽得坐起来，取下璧舍利仔细打量，舍利珠一共九粒，大小与幽明珠也差不多——好像舍利珠还要大些。但是幽明珠在晚上并不放光啊！ 
　　一切直到青婵翻出紫金匣里的两颗假幽明珠，反复比较后才算是水落石出。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青婵揉着红肿的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如此，好一个刘宏啸！把舍利珠做成幽明珠的样子塞给司空探德，却将真的幽明珠裹在舍利粉里充作璧舍利留给了女儿。在这纷纷扰扰的江湖中，拥有万人瞩目的幽明珠并不是一种福气，司空探德不明白这点，所以到头来家破人亡。刘宏啸也许根本就不愿让幽明珠重现江湖吧，也算得是用心良苦啊。可谁知事与愿违，刘彩月浑然不知，幽明珠最终仍落到了自己手上，假若刘宏啸在天有灵，只怕也难得安息了。 
　　青婵已将珠子换回，攥着两颗真正的幽明珠，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好了，她对自己说，再给帮主递封帖子，一切又可以照旧了，青婵依然改不了她作为杀手的习气，看着珠子心中总有一种任务完成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起身将幽明珠重新放回匣子锁好藏好，这时才感到自己早已腰酸背疼，一双眼皮足足有千斤重。她踉踉跄跄的走到床边，竟禁不住一阵的头晕恶心。 
　　太阳已升得老高了，即隐却发现青婵房里一直没有动静。一开始，他怕是青婵太累了的缘故，便喝退穿云蚤一干人不叫打扰青婵，可是又过了好一阵子，越想越不对，这才冲进屋去。 
　　屋里，一支燃尽的蜡烛边还燃着另一块蜡烛头，青婵昏沉沉的歪在床上，满脸通红，额头早已烧得滚烫…… 
　　世上很多事也许永远无法预料。幽明珠找到了，一切原本又可以按自己的计划行事，可青婵再想不到，等她一觉醒来守在床边的竟会是朝思暮想却又不敢再想的章伊凡，而送自己来司空府的不是别人却是即隐。是的，正是即隐，在听到昏迷中的青婵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伊凡这个名字后，即隐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亲自将她送到了伊凡面前。“好好待她，否则我——”即隐没有说完就跺跺脚铁青着脸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将青婵带在身边。 
　　“伊凡？是你？你……怎么……”青婵恍若梦中，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头却晕得厉害，浑身关节也都酥软了。“我这是……” 
　　“别乱动，还没完全退烧呢。”伊凡用手探了探青婵的额头，嗔怪道：“那么不会照顾自己，才几天工夫病成这样！” 
　　青婵的眼圈红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伊凡澄静柔和的眼光，她就不能不在心底深深感动，那种又甘甜又酸涩的滋味是即隐无论如何没法给她的。这些日子伊凡一定过得不好，人整个儿瘦了一圈，脸色也变得苍白了，眼圈儿却是黑的。看到这些，青婵忍不住伸出手来抚在了伊凡的脸上。 
　　握住这只手，伊凡心里也酸酸的。自己多么糊涂，竟然会怀疑青婵的感情！还是洛东涯看得准啊，当初自己因为青婵的不辞而别而灰心丧气时，洛东涯就断言说青婵的心里分明只有他章伊凡一个人！ 
　　“你还不去找她回来！光看她盯着你的眼神就能知道的事还需要怀疑吗？” 
　　洛东涯是这样说的。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他却还要猜疑，难道真是当局者迷的缘故？可是如今他已经再没有怀疑了，就算青婵嘴上不肯承认，可那昏迷中的一声声呼唤，还有此刻痴痴的眼神还不能作为明证吗？ 
　　“青婵，都怪我。那段日子是我中了邪，竟然误解你刻意冷淡你。我，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千万别再离开我呀！”伊凡几乎不允许青婵说话，他要青婵听，听他把这几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统统倒出来。 
　　“伊凡……”青婵轻轻的摇头却说不出话来，该道歉的其实应该是自己才对呀。 
　　“我，我怎么到了这儿？即隐呢？”好半天青婵晕忽忽的脑袋才有一些清醒，便急急的问道。 
　　“是他送你来的。你们这些天住在哪儿了？我还担心你去了小离谷，真怕再也见不着你。青婵，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等养好病咱们就回白庄去，般若那个疯子一心要与你较量，不过她还不知道你在这儿，不用去理会她！我这就跟爹提我们的事，我要风风光光的娶你过门，你说好吗，青婵？” 
　　岂料这话早触起了青婵的重重心事。般若，般若没再回此处吗？伊凡说什么，他要娶自己？青婵已得到了幽明珠，本来掐好日子送回天矶帮换得解药，就不需再管与般若一战之事了，到时谁还能限制她！可是，即隐怎么就把自己又送回司空府了呢，他不是最不愿意自己回到伊凡身边的吗？这下好了，伊凡对自己更加热烈，如今该如何才能脱身！青婵不是不想和伊凡在一起，如果能让她选择，哪怕抛弃一切她也愿意这一辈子就这样跟定伊凡。可是…… 
　　见青婵两眼直直的望着自己，伊凡以为她累了。 
　　“看我多糊涂！”他笑着柔声道：“你还病着呢，要好好休息才对，不该这么缠着和你说话的，不说了吧。”他又摸了摸青婵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嗯，虽然还在烧，但比原来好多了，也不烫手了……” 
　　伊凡真傻，青婵想，等有一天真相大白了，受伤的不止是自己，更是他啊。自己自作自受，死不足惜，可是伊凡却太冤枉太无辜了。 
　　“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伊凡说。 
　　青婵顺从的闭上了眼。说真的，她怎敢不闭？她也怕泪水会顷刻逃出眼眶来。“哭是可耻的！”这话突然又弹进她的脑子里，这还是从“太欲天矶”里带出来的信条，在天矶帮时再苦再痛她也没掉过一滴泪。可是自从得了这次任务，认识了伊凡这一群人，她的泪便无端的多了许多。像此刻，明明心里这样想着，泪还是不争气的漫湿了眼睛。 
　　“怎么了，傻丫头，怎么哭了？”伊凡轻轻的笑着，为青婵擦去眼角的泪珠，其实他的心何尝不是潮湿的呢。自相识以来，为她欢喜为她忧，这一两个月的艰辛比二十多年来加在一起的都多，而今青婵能这样安静温柔的躺在自己面前，伊凡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那是掺杂着太多的喜悦与酸辛的。 
　　“我要娶她。”几天后，伊凡郑重地对他爹说。 
　　章远山沉默了。青婵不是不好，可彩月儿怎么办？当初可是答应过义兄的啊，如今义兄已不在人世，彩月儿孤苦伶仃，让她做章家的媳妇是章远山一直以来的心愿，他相信假如义兄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对刘宏啸满门的遭遇章远山始终耿耿于怀，总因为自己在义兄危难时不曾尽得半分力而愧疚，他想好好的补偿彩月，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稍心安。彩月喜欢凡儿，这一点他看得出来。 
　　“可是凡儿，你与彩月儿是早有婚约的。如今你刘伯父又不在了……” 
　　“爹，你原来告诉我那个婚约只是开玩笑时说说而已的，并没有正式下定。何况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与彩月之间只有兄妹之情，在遇见青婵之前就说过的。” 
　　“谁说没有下定，那串璧舍利不就是吗？还在你妹妹手上戴着呢。” 
　　“你也知道是妹妹戴着的。这本来就是你与刘伯父之间的偶尔戏言，跟我没关……”伊凡低着头轻声的嘟囔了一句。 
　　谁知章老爷子听了这句话就火了：“谁说没有关系。你是我儿子，儿女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由着你的性子不成。这事儿我与你刘伯父早就有言在先，君子一诺千金，岂能反悔！” 
　　“爹！”伊凡急了，可他更了解爹的脾气，只好忍住没有再说。他知道要是真把爹的牛脾气惹起来，让话说得没了回旋余地可就完了，他章伊凡就算有泼天的本事，在爹那里也行不通。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知道了老爷子的态度后，青婵在心痛之余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的确倾心伊凡，但是从不敢奢望能与伊凡厮守终生，她知道隐在他俩背后的那道鸿沟是她这辈子永远跨不过去的，伊凡也一样。 
　　“我要娶你。会有办法的。”伊凡却一直说。 
　　每当此时，青婵就会淡淡一笑，不再说话。能说什么呢？伊凡的话只能在她心底卷起一层层凉意，分明是无望的呀，可她偏偏就是爱听！ 
　　这两天她过得很轻松。反正是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那么干脆什么也别想，有伊凡时刻陪伴照顾着，她已经很满足了。何况翁老道的那四大弟子也有趣儿，都或多或少藏着一点想与自己接近的心思，只是晨急躁、旻狡黠、昊老实、晟活泼，性情各异，方式也就各不相同了，全叫青婵看在了眼里。而那个傻丫头宝银则丝毫不掩饰对她的亲近，疯疯癫癫冒冒失失的反倒总让她和伊凡尴尬得很。彩月也时时来，却坐不了多久，是不是伊凡也在的缘故呢？彩月的脸色始终是淡淡的，来了只与自己略微聊两句便几乎没什么好说的了，始终不能如韵娘、雨淇那般亲热——也不大搭理伊凡。青婵知道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彩月的确很难做。这是一个固执刚强的姑娘，固执刚强得都略嫌有几分生硬了。是不是由于家庭变故的原因呢？望着彩月，青婵常常这样想，这样想时，心就会由于负罪而隐隐疼痛。她把自己做过手脚的璧舍利还给了彩月，可是就在彩月默默接过去郑重地套在腕上的那一刻，她突然万般后悔换下了那两颗幽明珠。如今已经是真正纯粹的璧舍利珠串了，却永远没有了当初刘宏啸将它送给女儿时的意义，可怜彩月哪里能知道个中的玄妙。连死人的最后一点愿望都被自己给磨灭了，恐怕自己真的是十恶不赦吧。 
　　一天，青婵问伊凡，幽明珠真的对他们如此重要吗？ 
　　“当然。”伊凡不假思索的回答。尔后他又叹了口气，告诉青婵，其实他们找幽明珠原是为了限制天矶帮的雷寄予。 
　　“就算我们集不齐七颗珠子，也不能叫雷寄予集齐，要是让他凭借幽明珠练成了那种叫什么‘入化乾坤’的邪功，可就没有人能够制服得了他了，到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不过，大家都说珠子现已落到何魔手里，也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就麻烦了，他们本就有两颗幽明珠，加这两颗就是四颗。”伊凡皱起眉头接着道：“而我们只有一颗。” 
　　“你也很恨何魔是吗？你们都很恨她？”青婵突然问。虽然早已知道是肯定的答案，这样问时青婵还是很紧张。 
　　“我更可怜她！”伊凡却淡淡道：“白白辜负了上天给她的好才智，跟着雷寄予，幽灵一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青婵打了个寒颤，默默的没有再作声。 
　　这时，金越进来了。这些天来青婵第一次见到金越，可是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已见门口又跟进了一人。 
　　“是洛兄回来了。”伊凡有几分吃惊，站起身朝金越看了一眼，像是问金越又像是问洛东涯：“那么般若夫人也到了么？” 
　　洛东涯神色颇为严肃，只是朝伊凡微微点了点头，却盯着床上的青婵瞧了半天。青婵从来没有觉察洛东涯的眼神原来如此厉害，看得自己心里直发怵。 
　　“林姑娘果然在此啊。”洛东涯把‘果然’两字说得很重，青婵心中一颤，抬眼盯住了洛东涯。他话里有话！青婵隐约感到了某种向她逼来的潜在危机，而越当此时她那遇事向前毫不退缩的斗志便越要被激发。这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当年天矶三绝就依此认定她是做杀手的最好材料。果然，就连洛东涯对这眼光也似乎有些招架不住。 
　　然而伊凡却没有注意，对洛东涯的话伊凡自有他的想法，只见他立即应道：“青婵现在抱病在身，没有精力和你师父一争高下。再说我们也没答应接受这场比试。” 
　　“是吗？林姑娘也不愿意吗？有此扬名天下的机会，不知有多少人正望着你呢！我此来只是替家师传个话，三天后在一笑阁恭候姑娘大驾。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这次姑娘可别又玩失踪的把戏，家师已没有耐性了，白庄所有人的性命将是你届时缺席的代价。”洛东涯挑起嘴角，眼光依然怪怪的：“当然如果铲除白庄正中姑娘下怀，那我们也没办法。” 
　　“你！”青婵心中有些慌乱，这姓洛的今天怎么了，难道他也知道了些什么？ 
　　“洛兄，我章伊凡敬重你是条汉子才尊你一声兄长，你可不要欺人太甚，你话里有话只顾对青婵冷嘲热讽的，是什么意思！” 
　　洛东涯看了看伊凡又看了看青婵，半天才淡淡道：“有吗？我只负责来传个话，别的就不多说了。三日后一笑阁见，各位好好保重就是。”说着旁若无人的转身离开。 
　　“这家伙中邪了，狂得了不得！”见洛东涯就这么走了，伊凡呆了呆，忿忿道。 
　　金越显然也没弄明白，站在一边神色略有些过意不去：“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他来找我说是要见你，谁知抢着跟进来了。”接着又劝青婵道：“林姑娘不必理他，这人想必也与他师父一样，说话做事总要让人摸不着头脑。其实人还是好人，他不过有口无心想到哪说到哪，应该没什么恶意的。” 
　　青婵淡淡地笑了笑，金越比原来苍白多了，可性情脾气却仍然未变，还是那么的温文尔雅，那么的为人着想，不疑人不负人。她叹了口气，她心里清楚洛东涯之所以这么说一定有理由，必然是知道些什么了却还不肯说破。只是，谁告诉他的呢？ 
　　“你也听说司空雪的事了吧，小金能熬过来真不容易！”等金越一走，伊凡叹道：“谁能想到好好的一对竟是这样的结果，你是没见他前几日的模样！” 
　　“他——”青婵顿了顿，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轻轻道：“谁想聂凌煊竟会做出那种事情。” 
　　“还有何魔！不是她哪会有此事……对了，青婵，这段日子在小金面前可千万别再提这两个人的名字啊。” 
　　 
 
 
　　正文 第三十一节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自从司空探德的熙春楼被一把大火烧尽后，城北的一笑阁就接替熙春楼稳居了“京城第一酒楼”的宝座，真正成了司空家倒台的最大受益者。今天，一笑阁更是人满为患，江湖上各门各派，各路英雄豪杰，甭管有名没名的都早早来到这里，占上个座儿，就等着看白燕山庄林青婵与双灵门般若夫人的一场技艺较量。 
　　一笑阁是座呈“回”字形的两层环状阁楼，雕梁画栋，檐牙高啄，十分华丽壮观。镏金的“一笑阁”三字匾额高挂在二楼门楣上，而一楼正门两侧则悬着仿王右军草书的一幅对联，上联是“寄游四海到此皆是兄弟”，下联是“坦诚一笑举杯泯却恩仇”，横批套了句大俗话，曰“和气生财”。进得门来，中间偌大一个天井，可容好几百人，四周两层敞厅。敞厅的门一律向着天井开，窗却是连成一气的雕花隔扇，几乎占满了两面墙，一面向着阁子四周的大街，一面向着天井，都打开来时，最下一层可以从这边街直望到那边街去。此刻，除了第二层北面一间最大的敞厅里空无一人外，其它厅里早已挤满了人，那些没位子坐的干脆端上碗酒，往窗边门旁一靠，能随意找个地方支着胳臂就成。一笑阁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姓侯的老生意人，从清早开始，便里里外外的窜踱着，脸上笑成了一朵大菊花，一会儿指着这个伙计叫给张爷李爷什么的拾个座儿，一会儿又赶着那个伙计叫把窗啊门啊上的帘子都打起来免得遮了眼。侯掌柜的心里清楚，这场空前的比试既然选在了他家一笑阁进行，就是老天爷赐给他发财的又一个机会。过了今日他的一笑阁必将名声大噪，到时何止是闻名京城，四方江湖好汉谁能不知谁能不晓，生意定然比当日的熙春楼更为红火。因此尽管是江湖比试，恐怕负气打斗总少不了，但精明的侯掌柜早就交待下去，哪怕是砸了他所有的桌子碗碟也在所不惜，当然只别也一把火烧了阁子就行，这阁子可是他的命！ 
　　“老侯，甭当心”那些京城的熟客们跟他开起了玩笑，这个说：“就算是烧了阁子你也值。你想啊，从今后你那一笑阁的名头总是在的，只要打出来谁不要上你这坐坐。越烧越红火呢！” 
　　那个说：“是呀，是呀，只怕是烧了重修时，还得留一面废墙做个纪念儿呢——大江南北晓得会冒出多少个一笑阁来！呵呵。” 
　　也有老实的一边摆手一边道：“不会烧，不会烧，听说是来文的，斯文得很呢。” 
　　那头却又有人比划着嚷起来：“文的，文的有什么鸟看头！要看就看武的，霍、霍霍、霍的，那才带劲儿！” 
　　“得了吧，老三，你知道个什么！”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红脸汉子显然是认得那个嚷的，便端起酒来走到那人面前，神神秘秘的既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在座的所有人说：“听说当初白燕庄在小离谷比的三场就是两场武一场文，到后来最精彩的却是那场文的。听说那个林姑娘弹起琴来呀小离谷里所有的蝴蝶儿鸟雀儿都聚来了，呵，那才叫美啊……啧啧，小离谷一方都傻了眼，浑天琴当时就哑了！”汉子说得唾液四溅、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看见了一样。 
　　厅里的一伙人哄笑起来，兴趣都转到了那个叫林青婵的姑娘身上。 
　　一个说：“你小子瞎诌的吧，哪有那么神。” 
　　一个说：“是真的，是真的！那可真是个天仙儿，我见过一次呢，魂儿都给勾走了。” 
　　人群中立刻就有取笑的道：“嘿，瞧你小子那色迷迷的样儿，八成是做梦吧。林姑娘什么样的人，凭你小子说看就能看到？人家出去那肯定都是带着面纱的，白庄人宝贝一样前拥后簇，你见得到！哼，还勾了魂呢——怕不是遇见无常鬼了吧，哈哈哈！” 
　　在一阵哄笑中又有一个年轻公子刷刷嘴站起来，呷着一口苏州软语，言语间透出几分轻薄：“依我看比试不比试的倒没什么，在下日夜兼程地赶来，只想一睹美人儿的风采。早听说那林姑娘是个绝色大美人儿，琴弹得又好，引几只鸟雀来算什么！” 
　　“呵呵呵，正是呀，霍老弟，可不就引来了你这只花凤凰儿！”说话的是人称“一只鼠”的苏州神盗王辛贤，此人三十五六岁，尖嘴黄须，身材瘦小，还真有些鼠模鼠样。不过身手却很是了得，为人浪荡滑稽，成天出入于秦楼楚馆，手头拮据时，便随便找个富户取些钱财，有时心情好也会做些个劫富济贫的买卖，因而苏州一带的富户提起他来就像提起瘟神，只是无奈捉他不住，久而久之反倒还得巴结巴结他，只求换个太平。如今这王辛贤一个人占着张桌子，一桌的好酒菜，身边还有两个醉君苑姑娘陪着，左拥右抱的好不快活，一看就知道这京城定是有哪家倒霉的富户近期又被他光顾了。 
　　王辛贤说得那个姓霍的就是苏州霍府的少当家霍明凰。霍明凰二十上下，身材微胖，衣着华丽光鲜，他家可是苏州府有名的富户，自然做了王辛贤的第一大钱财库。仅此一点霍明凰对王辛贤是何映像就可想而知。 
　　他听出了王辛贤话里的几分讥讽，便假笑着拱拱手道：“原来王兄也在呀，想是把买卖都做到京城来了，可喜可贺！看来这林姑娘的魅力可真不小，你看看就连虫呀蛇呀的下作之物也晓得巴巴儿赶着过来，区区凤凰又算得了什么？” 
　　王辛贤知道姓霍的虽没明说暗地里却编派他“一只鼠”的绰号，只是他并不恼怒，嘻嘻一笑道：“有吗？哪有什么虫呀蛇的。拜托霍老弟今后说话留个神儿，吓坏了我的佳人事小，只别给自己惹来麻烦。” 
　　话音未落，靠着窗边的两个关西大汉就骂骂咧咧的操家伙过来了。 
　　“你小子姓霍是吧，瞎了你娘的狗眼，吃饱了撑的敢拿我哥俩消遣！蛇怎么了，怎么就下作了？妈的，今天就要你小白脸知道知道我们关西两头蛇的利害！”说着，两把黑钢斧已哗的剁到了桌上，把个霍明凰吓得魂飞魄散。幸得有他的管家在旁赔尽好话，拼了命的解释，才总算把那两头蛇哄住。不过好好一张桌子连带着一桌酒菜都硬被那哥俩给霸去了，主仆二人立在一边眼看着人家在自己的座位上又吃又喝的，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辛贤看在眼里乐在心上，当下操着一口苏州软语，一边啃着鸡骨头一边逗着身边的红姐儿和翠姑儿：“唉，京城虽好终究是个销钱窟，银子还真不值钱。宝贝儿下次跟爷苏州去，爷送你们俩一人一副好头面儿，你们不知道，那边站着的霍少爷家可有苏州城最大的珠宝铺子呢，人又慷慨得紧……” 
　　一席话说的霍明凰脸色惨白，立马拉着他的管家匆匆转去了旁边另一间敞厅。厅里的人们都在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试，谁也没把姓霍的来去放在眼里，整个一笑阁像是锅煮沸了的水。 
　　正这时，最南边的厅里忽然传来一阵阵惊呼，众人一看，只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远远的从南边屋头上疾速纵飞过来，眨眼工夫这一老一少已轻盈的站在了一笑阁的楼顶。饶是阁里今天有的是身手不凡的好汉，也被这师徒二人的绝佳轻功慑住了。 
　　般若夫人仍然穿着她那身银纱长袍，满身的银环饰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显得煞是神秘。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这个传闻中的人物，这一看才知道武功深不可测的般若夫人原来是个年已过七旬的老妇，更没想到的是，这个来自域外已偌大年纪的老妇身上竟还能保有如此高雅的风韵。 
　　般若夫人没有理会人们的小声议论，神情傲慢的带着洛东涯下到二楼那间空着的敞厅，侯掌柜的早已赶上去万分殷情地将他们让到了主座上，随即上了一壶最好的碧螺春。 
　　般若品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怎么，白庄的人还没到吗？” 
　　“回夫人，应该马上就到。” 
　　“老侯，吩咐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夫人放心，夫人交待的事情老侯怎敢怠慢。就是帖子也早发下去了，您看今天来的这些人可齐整，很多没帖子的也赶来了哩。”侯掌柜的弯着腰轻声细语的回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三人向外一看，原是白庄一干人到了，连同新近赶来京城的白仕原夫妇男女共十三个，一色骑着马。青婵就走在这中间，她骑着匹白马与身边骑黑马的伊凡在一起很是打眼，一时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他俩身上，连呼吸都快停止了，哪里还记得讲话。什么叫做艳光四射，直到今天人们才真正弄明白！那个年轻的姑娘就是今天的主角林青婵吧，在场的无论男女都忍不住暗暗心惊，一向虽闻她美貌，却还没想到竟然美到了如此地步。 
　　侯掌柜的在楼上也足足呆了半晌，等晃过神来时已是不及下楼迎接，只得猛喊楼下那些还在发着呆的伙计。小伙计们这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接过白庄众人手里的缰绳，将他们引到二楼般若夫人的敞厅里。 
　　“林姑娘可真算得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让我好等。今天总算面对面的见到了，不想比上次在熙春客栈见到时还要美上几分。”般若打量着青婵微微一笑道。 
　　“夫人过奖了。”青婵也打量着般若夫人，并从她的笑里读出了些不一般的意味，可要说是什么又说不上来。她已从即隐那里知道了般若的一些往事，然而这个般若到底知道她多少底细呢？青婵却并不清楚。从上次洛东涯传话的言语神色看，她师徒二人分明是知道了些什么的。借着低头品茶的机会青婵又偷眼认真瞧了瞧站在般若身边的洛东涯，见他盯着自己的眼光还是怪怪的。 
　　不想这一偷眼偏叫般若给看到了，青婵见般若眨眨眼嘴角又微微显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她是什么意思？她在观察自己！青婵的心微微一沉，赶紧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太婆别尽顾着喝茶，硬邀我白庄来，到底是何打算？”翁老道耐不住性子，嚷嚷道。 
　　“臭道士，你吵什么，我甚么时候邀你来了？”般若夫人不紧不慢的撇撇嘴：“阿洛，我只差你约林姑娘前来较量，你总没传错话吧。” 
　　“没有。” 
　　般若夫人望着老道轻轻一笑：“我就说嘛。其实该我问问才是，我只约了林姑娘一人来，怎么白庄浩浩荡荡的来了十几号人呢。今天不过是一般的切磋较量，犯得着如此紧张吗？” 
　　仕原哈哈笑了，道：“早听闻夫人武功了得，不想这斗嘴的功夫也是一流的。只不过今天是夫人与林姑娘才艺较量，不要说林姑娘现在是我白庄之人，就算不是，我白燕山庄爱来凑这个热闹有何不妥吗？看看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夫人为何单单惧白庄人多？” 
　　般若微微一愣，将仕原也打量了一番，笑起来：“这位想必就是白庄大少吧，听说在小离谷与即尘比了一场，很得即尘夸奖，想必功夫也是不错的，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识见识？” 
　　仕原轻轻挑了挑嘴角，笑道：“夫人若有兴趣，等改个时间，晚辈自知不是夫人的对手，但也愿意陪夫人练练。只是今天是夫人一再要求与林姑娘比试的日子，我们却连比试的原因、规则和内容都没弄清楚，还望夫人早些赐教。” 
　　“原因并不重要。听说林姑娘破了小离谷的浑天琴，又协助白庄打破了小离谷历经百年的‘离谷规’，一时好奇，想来看看三十多年没回中原，中原到底出了怎样厉害的人物。不想这一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林姑娘可真是不同凡响啊。” 
　　这话在众人听来都只是赞许青婵而已，只有青婵心中暗暗发怵。但她不及多想，般若夫人的眼神又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小妮子，听说你不会武功是吗？真的不会？” 
　　青婵把心一横，点了点头。 
　　“那好，今天就比三场文的，就以这颗幽明珠为彩头。”说着般若竟果然从怀里掏出一颗幽明珠来。这回不只是青婵，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厅内白庄之人呆呆的望着般若半天没言语，厅外则一阵喧腾。 
　　“如果你赢了，这颗幽明珠就送给你。” 
　　“我若输了呢？” 
　　“当日即尘送你们的那块离谷腰牌就必须还给我。小妮子，你不是已经全知道了吗，我般若就出身于小离谷灵珠派，此次我仍是用从谷里带出的技艺与你较量，小离谷终究是没有人能够战胜的！” 
　　听了这话，青婵险些没“啊”的一声叫出来。是即隐，一定是即隐去见了般若！那么即隐到底告诉了般若多少自己的秘密呢？是为自己去求解药了？告诉她自己原就是天矶帮的何辛荑，是天矶三绝的徒弟？她或许什么都知道了，而自己却必须接着装下去。即隐呢？即隐怎么没有来？再看般若时，青婵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就是完全赤裸着身子却还自以为服饰华贵的自欺欺人的小丑！ 
　　“既然是文试，你又已在小离谷里与小四她们较量了琴艺，那么琴棋书画还剩下后三种，今日就以这个做题吧。我出题你若是能做得出来便算你赢。第一局棋艺。”般若说着朝一边的侯掌柜使了个眼色。 
　　侯掌柜的早有准备，只见他朝着楼下挥了挥手，十二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四人一组，嗨哟嗨哟地搬出来三个又大又沉的家伙。众人一看，乖乖，却是三张一模一样的上好汉白玉方桌，洁白溜光的桌面上刻着大棋坪，足足占满了桌面。将这三张桌子按品字形在天井里摆好后，伙计们又搬出了几大缸黑白棋子——每一枚都有碗口大小。 
　　般若走到大厅外的回廊上朝天井里看了看，脸上已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是个会办事的。”般若淡淡地夸了句，接着又向青婵微微一笑道：“今日虽是斗文，但既然来了这么多客人，棋盘小了不便于观看。再说这些江湖朋友很多特地从远道赶来，总得有些新鲜的玩意方才对得住。棋盘棋子现已备好，可以开始了吗？不过我有言在先这三场乃是你我之间的较量，不得有其他人任何参与。” 
　　“不知夫人准备如何下法？”青婵淡淡道，虽然天井里那三张笨重且价格不菲的“大棋坪”让她多少有几分惊疑，不过她也并没有很在意。几盘棋而已嘛，难道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不成，青婵心想。要论下棋她是不怕的。 
　　“很好。今日这棋三盘定输赢，不过一盘盘下实在太慢了，依我之见三盘一齐下才算有些意思。我是长辈就让你执白。”说着般若示意身边的洛东涯替她搬了把椅子，她并不下楼，反倒在厅外对着天井的回廊上从容坐下，一手还托着盏茶，好不悠闲的打量着青婵。 
　　而青婵一听说便放了心，不过如此嘛，一齐下就一齐下！她看了般若一眼，从从容容的下了楼。谁知下楼来才发现原来这“大棋坪”比在楼上看到时还要大得多，搁放棋子很是不便。再掂掂棋子也怪沉的。 
　　“你这算什么，这种棋下起来不累死才怪！”一同下楼来的韵娘冲着上面喊起来，她靠着桌边尽力伸出手臂却也只刚够得着棋坪中心，待会儿青婵下棋时还不得绕着桌子跑啊，还是三盘同时下，棋子儿又那么沉。 
　　看着这样大的棋坪伊凡也过来了，道：“青婵，你身子刚好还是去楼上坐着吧，我留在这儿，往哪里落子你说一声。” 
　　谁知还没等青婵回应，楼上的般若已冲着伊凡发了话：“年轻人好大的忘性，这才说的不能有人帮忙，怎么就不记得了么？” 
　　“不下了，不下了，青婵，这棋咱们不下了！这哪是下棋，分明就是在刁难人！”韵娘气不过忿忿嚷道。 
　　般若却不紧不慢的冷冷一笑：“不下便算认输，我也无话好说。都在一张棋坪上，各显本事而已，有什么值得抱怨！姓林的，我只问你下是不下，我可没耐心再等。” 
　　该死！青婵看了看居高临下的般若，心中骂道。她明白这个刁钻的般若分明就是要她难堪，三盘棋下来，就算她赢了也得累个够呛。可是还有其它办法吗？她劝开了伊凡和韵娘，随手拿起一枚白子摆在了棋坪上。 
　　轮到般若了，却见般若还是高坐在椅子上，没有一点要下楼来的意思。众人都冷眼望着，要看她如何下棋。般若当下微微一笑，只将手向楼下的一缸黑棋子那么轻轻一点，就见一枚黑子竟像是着了魔一般直飞出去，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稳稳落上了棋坪。 
　　那一刻，整个酒楼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众人看看棋坪又看看楼上的般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婵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知道这凌空移物的本事靠的是一种厉害至极的内力功夫，而般若已是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不行，不行！”这时楼上的翁老道实在忍不住喊了起来，打破了四周的一片寂静：“说好了不用武功的。不是我骂你这老太婆，看看这一把年纪竟还欺负人家小姑娘身上没功夫，你羞是不羞！自己轻轻松松坐着，人家落一个子却得满场跑，这一开始就不公平。要是觉着没把握下赢就不要硬撑着，玩这些名堂——” 
　　般若没等老道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她只盯着楼下的青婵，连眼角都没瞟老道一下：“是不比武功，谁说不能用了？林姑娘要是能使出功夫来老身我欢迎得很呢。” 
　　“呸，臭老太婆，你明知道林丫头不会武功，说的什么风凉话……”翁老道火气又上来了。 
　　其实这回不只是翁老道，白庄所有的人几乎都拧起了眉头，心中只怪这般若说话太没道理，厅里厅外一时嘈杂起来。然而这些声援可没给楼下的青婵带来欢喜——恰恰相反，她很有些慌了，般若望她的眼神里那嘲弄的味道似乎已越来越浓，这老太婆说话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万一惹得她恼了，兜出自己的底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眼看着翁老道的火气上升，青婵不敢怠慢，她必须赶快制止老道，当然，还不能太分明。 
　　“我想请掌柜的再给我添一样东西不算违规吧？”青婵皱着眉想了想，仰头向楼上的侯掌柜道。“我还要一张桌子，就是掌柜的阁子里现用的那一种。” 
　　见青婵之言来得煞是奇怪，人们一时没明白过来，于是原先各种议论声立即停止了，都饶有兴趣的盯着青婵。 
　　“好说，好说”见般若并没有反对，侯掌柜立刻应承。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听说只要这个，他便也放了心了。 
　　青婵指挥着几个伙计将桌子安放在三张“棋坪”之间，又把几缸白棋子也搬到了桌上，她自己则只穿着薄薄的雪白绫袜站到了桌上。新加的桌子几乎与原来的汉白玉桌子等高，恰好连起了三张“棋坪”。 
　　“这不就用不着满场跑了吗？”青婵走到第二张棋坪上轻轻落子，一边笑着解释。下完了便靠在缸边儿上坐着，还悠闲地晃动起自己那秀气的脚儿来，模样儿很是潇洒。 
　　“有趣，有趣！”般若夫人乐道。她看了看青婵又继续谋划起自己的棋局。高手相争是分不得心的，般若再自负，如今也不敢小瞧了眼前的林青婵，这个小妮子的确聪明得紧呢！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各逞心机，周围静得很，只听见黑白棋子扣响棋坪的声音，不一会儿三盘棋已呈出了三幅不同的棋局。再说那两边的看客，除了一部分懂棋爱棋的看得目不转睛，暗暗心中赞叹外，倒有一大半只把个眼珠子盯在青婵身上瞧，瞧她的颦眉沉思，瞧她的会心浅笑，瞧她一身白裙如同白蝶儿般轻盈的来回于三张棋坪之间……几乎两个时辰了，竟没有半个觉着无聊的，更没见一人离席。 
　　下到最后，算算黑白子，竟是三盘皆平。棋逢对手，般若不禁抚掌而起，笑着连喊了几声痛快。青婵却没有那种兴致，她大病初愈，略显得有几分神思厌倦。 
　　“青婵，没什么不舒服吧？不然，休息休息再比。”将青婵扶下桌子时伊凡打量着青婵的脸色关切地问。 
　　青婵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只略略有些累……” 
　　“怎么等得了休息！”般若却满脸兴奋得叫道，精神似乎更好了：“一场已过，算是平局，小妮子果然不简单。看第二场比书法。” 
　　伊凡、韵娘、翁老道、还有他的四大弟子——白庄到场的所有人一时不知在心里骂了她几千几万遍的“老妖婆”！ 
　　侯掌柜的在一旁听了般若的话，巴不得一声，立即着人抬出两块大金匾来——却是用薄金箔纸包住的两块上好木匾。 
　　“挂上去！” 
　　般若一声令下，一笑阁的伙计已将这两块匾挂上了他们所在的敞厅的厅门两侧。看来又是早有安排了。 
　　这金箔包着好看是好看，可怎么着墨呢？章远山瞅着这两块大匾心中暗暗纳闷，不知这老太婆又在出什么馊主意？一边的宝银可管不了那么多，“金的，金的！姐姐你看，你看呀，都是金子！”她拉着青婵的裙摆，指着阳光下闪啊闪的金匾欢呼雀跃。 
　　“看好了！”般若神采奕奕，也不拿笔也不要墨，却纵身向外跃出三丈，整个人一时又悬在了半空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绫由般若的长袍衣袖里射出，一端箭一般射向右边那块金匾。随着般若手臂的快速运转，红绫的一头在匾上迅速游走移动，所到之处金箔化作细碎的金片纷纷撒落，阳光下闪着点点的金光，看得人们眼花缭乱，嘘声、赞赏声顿时蜂起，宝银更是在回廊上乐得手舞足蹈。再看那匾，销去金箔的地方却是一幅上联道：“一笑了之，浮生若寄谁非梦”。几个字龙飞凤舞已是深深刻在了金箔下的木头里，字边上的金箔恰如刀削一样平整圆滑，连一丝毛边也没有。如不是亲眼所见，谁肯相信这竟是由一条红绫悬空写成的呢！ 
　　在一片叫好声中般若已回到了原位，她看看自己的那几个字，不禁也露出几分得意。 
　　“丫头该你了。如何写我不管，但必须要对得上我这副对子，不论是内容还是外观形式！只有半炷香功夫，做到了就算你赢。” 
　　青婵看了看那上联，字字镶在金光闪闪的匾里，好不气派！ 
　　“林姑娘，这可是一幅镶字联！”金越在一边好心提醒。 
　　青婵皱着眉略略点了点头，那“一笑”两字分明就是这酒楼之名，她怎会没看出来？只是“一笑阁”三字上联就用去了两字，剩一个“阁”字该如何镶进去呢？不过这还不是让青婵感到最为难的地方。实际上真正不好下手的是，不要说金箔纸本身着不上墨，就算能在上面写字，又如何才能与般若那字字入木类似镌刻的上联匹配呀，更何况那些字不仅写得遒劲有力而且是一气呵成赢得了满堂喝彩的。 
　　半柱香已点起来了，左边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静静的挂在门边。青婵咬咬牙，心道，既然要比，就一定得处处比得下来！她将匾左右打量了一会儿，又看看右边那块，叫来伙计在匾前搭好架子，接着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一旁观看的般若不觉拧起了眉头，以为青婵要硬题金匾，便在心里摇起头来。不只是般若，白庄的一干人也暗暗心焦：金箔纸上怎么着得了墨！可是话说回来当此之时谁又能有好对策呢？ 
　　直到青婵用匕首轻轻挑起匾上的金箔，将金箔纸一股脑揭下来时，众人才由忧虑又转为了糊涂。酒楼里一时鸦雀无声，成千上万只眼睛只盯着青婵。谁知青婵并不急着写字，反倒提着金箔纸又从架子上下来了，剥去金箔的匾只剩了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不过好在还是崭新的，散发着木的香气。 
　　再看青婵已凑到伊凡耳边轻轻的不知说了句什么，伊凡便微微一笑接过金箔纸转身下了楼。下楼、骑马、扬长而去，这边刚走，那边青婵却悠闲的坐到桌边品起茶来。半柱香一点一点的燃着，一笑阁里议论之声越来越响，可青婵只当没有听见，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她的对面，般若正仔细打量着她，竟也是不动声色。眼看着香已燃得差不多了，韵娘有些沉不住气，刚想上前询问，不想却被仕原拉住，回头看时丈夫正向自己轻轻摇头示意。 
　　“麻烦小哥给准备一大盆浆糊。”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青婵向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小伙计道。 
　　那小伙计微微愣了一下，等弄清楚了这青婵姑娘正是在跟自己讲话时，立刻显出兴奋的样子，一路小跑着下楼准备去了。 
　　一会儿工夫，小伙计就满脸含笑的端来了一大盆浆糊，正这时人们又听见了马蹄声，是伊凡回来了。回到一笑阁的伊凡顾不得拴好马，轻轻一跃便到了二楼，接着他将一只纸盒塞给了青婵，两人也没言语只是相对一笑而已。 
　　没等众人明白过来，青婵已再次登上了架子并指挥伙计将那一大盆浆糊也搬上了架。看看案上只剩下一小节的香，再看看面前的木匾，青婵深深吐了口气。 
　　“笔呢？”她问。 
　　“笔？还，还要笔？”侯掌柜的没回过神来，他已是看呆了，更不知这精灵古怪的林姑娘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 
　　“当然，写字怎能没有笔？”青婵轻轻一笑：“我可没有般若夫人那样好的功夫，只得用蠢办法啰。拿支大笔来，要能写得出与上联一样大的字。” 
　　接下来大家便看到青婵一手持笔蘸足了浆糊踮起脚尖对着木匾一劲儿笔走龙蛇。再看，浆糊虽浓，涂在未上色的木匾上微微突起，却并显不出多少痕迹来，几个字终究淡淡的，远远看去也不知写了些什么。 
　　“各位看好了！”随着青婵这清脆的一声，所有的人都不禁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生怕被人挡住视线。 
　　青婵站在架子上，阳光下高高举起一双玉臂，手里托着的正是伊凡刚刚塞给她的那只纸盒子。 
　　“看好了！”话音未落，青婵身一旋、手一倾，不想却是一大片金色粉末由匾上直洒下来，纷纷扬扬恰似下了一场金雨。在这星星点点闪着光芒的金雨中，长发披肩，一身雪白裙裳的青婵真有羽化登仙、凌风欲去之态，人们都张大了嘴，片刻沉寂之后，全场已是掌声如雷，喝彩叫好之声更如浪潮一波波涌来，直到所有金粉都飘落在地时，人们还是久久沉浸在那道美不胜收的风景中。 
　　最后终于有人想起了那块被冷落多时的木匾，滑过木匾的金粉粘在浆糊上，原来那些看不清的字也全都闪闪亮的显现了出来。 
　　“好字！”有人喝彩了一声，接着又见许多人摇头晃脑的同声念道：“斯阁永固，到此能安即是家”。 
　　“一笑了之，浮生若寄谁非梦？斯阁永固，到此能安即是家！”白庄众人拥上前去，仕原将上下联连起来又念了一遍。一笑阁的候掌柜在一边听了已是乐得合不拢嘴。 
　　“夫人，凹者为阴，凸者为阳，虽不及夫人的华丽，大致也能勉强匹配得过去吧。不知在夫人那里可算过关？请夫人指教。”青婵微微欠身道。 
　　还未等般若答言，四面敞厅里早有人大叫起来：“过关过关，当然过关！”“字又好，对得又好，这不能过，谁还能过！” 
　　“既然客人们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打量着青婵般若夫人微微一笑：“看来姑娘很会对对子。我这儿还有几联，不知姑娘有兴趣否？” 
　　“愿听题。” 
　　般若略一沉思，提笔照着回廊外的粉壁上写到：“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新”她一边写众人跟着一边念，其中却有人连念也念不清的。 
　　韵娘暗暗拉了丈夫一把：“什么东西，调调调的，听来绕口令一般？” 
　　仕原微微一笑，低声道：“傻瓜，原是同字不同音的。一个是‘调琴’的‘调’，一个是‘调子’的‘调’。” 
　　“啊呀，这么麻烦！这老妖婆也真够刁的，拿这样的东西来为难青婵……呀，刚刚可没说要比对对子吧……” 
　　一边的彩月却碰了碰她，原来青婵已提笔写了，念来却是“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 
　　“好对，好对。对得好，对得妙！”韵娘拍手笑道，她虽没读过什么书，但到底聪明，经仕原一提醒上联，下联的读法便也领悟了。 
　　般若夫人看着青婵的对子微微一笑，又提笔出了道上联：“花间焚香，不知花香香香” 
　　“笔尖敷墨，谁识笔墨墨墨”青婵不假思索提笔就写。 
　　“围棋赌酒，一着一酌” 
　　“坐漏读书，五更五经” 
　　“善画者画意不画样” 
　　“能解者解义不解文” 
　　两人你一来我一去，笔墨酣畅，字字珠玑，不一会儿就将那面粉壁题满。 
　　“好，好，痛快，痛快！”般若投笔大笑，满座之人无不被其感染，眉眼之间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好一个解义不解文！林姑娘，该轮到画技了。” 
　　般若已不再喊青婵做小妮子，语气间竟不觉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她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两幅卷轴，却不急着打开。 
　　“林姑娘，老身我今年七十有六，人生早过半百，闲暇时回想往事，常有光阴似箭年华易逝之慨，故而曾试作图以记光阴，只惜尚有机缘未到，至今没能完成。今日姑娘若能助我将其完成，定当双手奉上幽明珠以表感激之情，若还不能则你我平一局又各胜一局，你也难得我的珠子，我也不追要离谷的腰牌，姑娘意下如何？” 
　　青婵淡淡一笑。刚过的两场，尤其是那三盘棋耗去了她颇多的精力，她已感到甚是疲倦，心里只想着如何赶快结束比试。如今按般若的意思自己就算不胜也不会败，这不是很好吗？自从那次与伊凡谈论幽明珠后，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到手的两颗幽明珠才好，原来一门心思以珠子换解药的想法也开始动摇了，因此得不得般若的幽明珠在她已没有了什么兴趣。 
　　只要不输。她想，只要能向帮主交待得过去！这时她看到般若解开了那两幅画轴——却是两幅相关的墨笔素描，一幅上有六个人物，另一幅却只有三个，中间空出的一块地方，想必就是未完成的部分吧。 
　　左边一幅上三对男女正值翩翩年少，俱是神貌洒脱。右边一幅上的三个则已鬓发苍白垂垂老矣，纵然衣饰华美终究难抵岁月的侵蚀。般若的画功果然不凡，不管是男女老少无不描画得栩栩如生呼之若出，就连一只手指一片衣角也透着十分的神气，画儿一经展开已获得一片赞誉。人们还惊异的发现那三个老人中的一个不就是般若自己吗？一头的银发，一身的纱袍，袍子上缀满了银环饰物。是的，无论从相貌还是服饰上看那都是般若无疑了。再看另一幅，在相同位置上的那个弄笛的红裙小姑娘可不就是年轻时的般若吗？虽然显得那么的活泼俏皮，但是眉眼间的韵致却是一模一样的。红颜已逝青春不再，老少的对比果然让人倍感光阴的无情和难以追逮，由不得你不从心底生出万般感慨。 
　　人们比较着画里画外的般若，都看得出神，一时没有人注意到青婵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从看到画上人物的一刻起，青婵就死死盯住了画卷上年轻般若身边的那两男一女。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青婵手扶着桌子，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那颗心是不是还在跳动，即使在，又能跳多久！彻骨的寒意直窜进她的心里，刺入了她周身的血脉。怎么会这样啊，离开“太欲天矶”也已多年了，眼前画儿上三张年青潇洒的面孔——那姑娘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美丽的了，却在顷刻间那么轻易的触动了她一直深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愿再翻出的残酷回忆，于是另外三张僵尸一样丑恶的脸又重新浮进了她的脑海里。那是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对的三人，为自己惨淡的童年添下一抹又一抹浓黑得不能再浓黑的恐惧。青婵咬住下唇，想缓解缓解紧张的神经，但是没有用，她的神经似乎已经失控了，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哆嗦。般若并没有画出天矶三绝如今的模样，另一张画上空出的恰是这三个人的位置，般若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她那三个师兄师姐，自然想不出他们已变成了什么模样——这就是她所说的机缘未到吧。青婵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她三个师父年轻时竟是这般样貌。 
　　般若该不是让自己画出师父们如今的样貌吧。那连想一想也让人止不住颤栗的东西如何还能画得出来？更何况师父们早有严令，决不能将他们的样貌流传到外间。青婵闭上眼睛不敢再想，这幅画她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她不愿画更不敢画！ 
　　“姑娘只需为我添出画上所缺的三人就——”说到此处般若打住了，她已看到青婵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厉害的双唇。虽然知道青婵一定会惊讶万分，却也没想到竟会惊惧成这副模样。 
　　“青婵！你，你怎么——”伊凡慌得上前一把扶住了青婵，便立刻感到了青婵浑身的颤动，她的手竟是那么的冷啊！白庄所有的人也同时发现了情况不对，都围了上去。 
　　“伊凡……我……我……”倒在伊凡身上，青婵无力的喘息着：“我想回去……我，我不舒服……我好累呀，好累……” 
　　“回去！不比了，我们这就回去！”伊凡紧紧搂住青婵气急败坏的说。 
　　这是青婵在一笑阁里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正文 第三十二节 
　　一笑阁里万人瞩目的大比试竟然在绚烂到极致时如此草草的结束了，这怎么也算是一种遗憾。可是，纵然如此，青婵的突然病倒非但没有影响她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反而使她更具了一种神秘魅力。一连几天来，京城中的大小酒楼客栈里，人们的话题几乎只有一个，那就是白燕山庄的林青婵姑娘，谈论着她惊人的美貌，过人的聪慧，非凡的才华，猜测她突然病倒的原因以及与白燕庄的特殊关系。那一笑阁从此果然身价百倍，日日火爆，天井里的三局棋，厅门边、粉墙上的对子都成了好事之徒必去观赏的镇阁至宝。还有更痴一些的，自从在一笑阁见了青婵一面后便赖在白庄临时下榻的司空府外，任凭仕原等人怎么劝怎么赶就是不散，非得再见青婵一面才肯罢休。 
　　“假如林姑娘画出了她师父的模样，您真的打算将幽明珠送与她？”面对外界乱纷纷的谈论，陪着师父沉默了一整天的洛东涯再也忍不住了。 
　　“当然。”正在打坐养神的般若淡淡答道：“你师父我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停了一会儿般若慢慢睁开双眼，缓缓的接着道：“我早料到她定不肯画，所以那珠子注定到不了她的手里。只是没想到，看了那画像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那三人真就是天矶三绝吗？” 
　　般若点点头。“你那三个师伯自己做错了事，身上被你师祖种下剧毒，不得不终年待在冰天雪地里，模样性情肯定变得厉害——本来也就是魔鬼一样的性子！他们三人从来好面子，哪里会让人向外传示他们的样貌。那妮子不肯画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可是我看她慌得厉害。” 
　　“所以我说没有想到。”般若沉默了良久，突然叹了口气：“其实也该想到。大概那妮子怕他们怕得要命吧。三个老怪物也不知从前是怎么对待她的……即隐小子不是说了吗，连沁心丸也逼她试过，落到他们手上可怜啊……” 
　　洛东涯盯着手中的剑鞘出了半天的神才道：“不知师父可答应替她解沁心丸毒？” 
　　“你以为我一定能解吗？”般若冷笑了一下：“师祖当年一再下了禁令的毒，他们也敢制敢用！我却没那个胆子碰！” 
　　“师祖想必也是不想此毒流布天下。可是事到如今，师父若能研制出它的解药来，只怕还正合当年师祖的本心。” 
　　听了这话，般若意味深长地望了徒儿一眼，淡淡道：“只怕是你也想要解药救那妮子吧。你不必瞒我，是不是也对她动了那种心思？” 
　　“什，什么心思？”洛东涯极力平静自己的心绪，可是还是忍不住有些结巴了。 
　　“阿洛，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瞒得过我！”般若略略一笑：“那妮子是个人精儿，平心而论确实惹人怜爱，便是我也忍不住要喜欢她，何况是你！” 
　　“师父不要乱说，您明知道她和章伊凡的关系……”洛东涯缓缓道，他随手拔出剑来胡乱擦拭着剑锋：“我怎么会……” 
　　般若冷哼了一声：“不像我般若的徒弟！我只问你喜不喜欢她，干姓章的什么事？” 
　　见洛东涯没作声，便又道：“你说那妮子和姓章的小子好，依我看好也是白搭，妮子的身份已注定了两人没有缘份。你若是喜欢她也还来得及。” 
　　洛东涯似乎在一心擦剑，头也没抬淡淡的说：“缘分的事一半天注定，一半自己掌握，就算章伊凡知道了她就是何辛荑也不见得会放弃。再说不是还有一个即隐吗……” 
　　般若愣了一下，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阿洛，亏你还知道缘份有一半靠自己掌握！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谦让起来？姓章的处境和你和即隐都不同，他俩注定是有缘无份，姓章的如今蒙在鼓里也罢了，那妮子如果不知道抽身可就是自讨苦吃。怎么，你不信？至于即隐，他赶在这样的形势里若是能得到那妮子的芳心早得到了！——要不要争取你自己看着办，师父可是为你好。”她顿了顿又道：“你去看看即隐这会儿可醒了，想不到小四那死丫头对她师兄都下黑手。幸而她自己跑了，否则看我不要了她的命！” 
　　说完这些，般若闭起眼继续打坐，懒得再理洛东涯。洛东涯的心却突然乱得慌，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剑，发了好一阵子呆后才缓缓起身去了隔壁自己房里。在他身后，般若睁开眼微微摇了摇头。 
　　其实洛东涯也还没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心意。他原是个无羁无绊铁铮铮的粗旷汉子，自小跟着两个师父生活在域外荒漠与酒与剑为伴，虽然过得寂寞却也洒脱快乐，何曾在心里牵挂过什么！他也从未遇见过一个让他动心的姑娘。般穆师父死后双灵门里许多事都是他来打理，平日杂务缠身，更没有时间考虑个人的感情。一辈子这样过也挺好，洛东涯曾想，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二十好几的人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寂寞和遗憾。 
　　然而，自从到了中原一切似乎都在悄悄的变化，悄悄到他自己完全无知无觉的程度。是因为见识了中原广袤的山川，含蓄的文化，柔美的女子，从而开了心智？还是单单因为遇见了那个美得令人咋舌的姑娘？ 
　　自从在熙春客栈与青婵打了第一次交道，他已觉出了这个姑娘不简单，此后的一些交往更让他对青婵刮目相看。可是如此而已呀，洛东涯想。他知道青婵对伊凡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曾多想过什么。直到，直到……对了，直到那天即隐竟突然闯进了他们下榻的小客栈里，将所有关于青婵的事向师父和他和盘托出，请求师父能救青婵一命时，他一直平静的心绪就彻底被搅成了一团乱麻。林青婵竟然就是何辛荑！天矶三绝的徒弟，他的师妹！虽然他们的师父都被赶出了灵珠派，但渊源还是在的，般若师父也从未把自己当作灵珠派的弃徒。 
　　自从知道了青婵的身份，洛东涯就难以把握心中的感情了，他从心底里为青婵悲伤难过——如此出色的一个人不该有这样悲苦的经历呀。可是，那单单是同情吗？只因为同情便再看不得她憔悴的模样？只因为同情便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只因为同情便恨不得立即去杀了雷寄予？洛东涯无法解释。 
　　一笑阁里他真的为青婵的绝世风采倾倒，竟不曾想过师父会因此无法取胜。等到见着青婵盯住画儿慌张失措的模样时，他心里更禁不住一阵难过，甚至莫名的嫉妒起章伊凡来。不是吗？就在伊凡搂着疲惫的青婵匆匆离开时，他能说自己不曾嫉妒？ 
　　一切却是那么的不经意，他甚至不曾好好考虑过这些心情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可是如今师父的一句话却深深刺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在一阵惊颤后再也不能去回避这个问题。 
　　是呀，是不是也喜欢上她了？直到现在洛东涯仍然没敢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在不自觉中悄悄的一遍又一遍照起了镜子。说真的，长到二十几岁，他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关注过自己的长相。 
　　然而越看洛东涯越觉得泄气，他又看了看正昏迷在自己床上的即隐，不觉长叹了口气。师父真是会开玩笑，就凭自己，相貌平平不说肚里也没有多少墨水儿的一个粗人，要获得如此佳人的芳心岂非痴心妄想！论才论貌青婵与伊凡才是真正相配的一对璧人儿，他们站在一块儿真是好看得很，神仙眷侣似的。就算果如师父所言，他二人有缘无份，那么还有即隐呀，一表人才的即隐无疑也比自己要适合得多，哪里有自己的份。洛东涯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起来，仙女儿一样的青婵怎么可能投到自己这么一个域外蛮汉的怀里。 
　　还是收起这份痴心，做自己份内的事比较好些，洛东涯扬扬下巴，用他那带着磁性的声音自语道。但是他到底管不住自己的心。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冷月已爬上了窗头，青婵此刻正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她又梦见了那片沉寂阴森的山谷，太欲天矶里茫茫一片全是雪，惨白的惨白的雪，她冷，冷得刺骨。师父们又来了，绷着鬼一样的脸孔。她肚子饿了，好像是从早上起她就没吃东西，她还是没能完成师父们留下的功课，那个阵法的破绽她始终没能看出来，可是师父们已经来了，怎么办？他们手中拿着什么？又是毒吗？是金佛陀、无极散还是沁心丸？ 
　　“青婵，青婵！醒醒啊，青婵！”伊凡一边替她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焦急的唤着她的名字。 
　　青婵猛然惊醒。 
　　“这是哪儿，哪儿？”她睁着惊恐万分的眼睛问，尔后看到了正坐在床头的伊凡。 
　　“别怕，这是司空府啊，我是伊凡。记起来了吗？”伊凡满眼的担忧，可还是柔声回答了她。 
　　“伊凡……”青婵大口喘着粗气，怔怔的看了伊凡好一会儿，突然捂住脸痛哭起来。 
　　伊凡吓了一跳忙将青婵搂进怀里，却发现她整个身子竟颤抖得那么厉害。 
　　“伊凡，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我怕……”青婵哽咽着像个溺水之人慌乱的抓紧了伊凡的衣袖。 
　　“傻丫头，怎么会呢？又做恶梦了吧。”伊凡想故作轻松的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的心这会儿疼得厉害，青婵是怎么了，她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啊，为什么总要做恶梦呢？她到底做的什么梦，那么惊恐却又偏偏不肯跟他吐露半个字？自己应该是和青婵最亲近的人了，却什么也不知道！ 
　　“对了，咱们这两天就要离开京城，这儿不是你的家乡吗？你家在哪儿告诉我，一直以来忙得都忘了，明天我就陪你回去看看，也给令尊令堂大人上上坟，你说好不好？”伊凡抚摸着青婵一头柔顺的秀发，轻轻道。他原是想让青婵高兴高兴的，万没想到青婵听过此话后内心的慌张。 
　　青婵愣了一会儿，顾不上擦去眼泪，只是使劲地摇着头：“不，不回去！我家在乡下，离这儿还挺远。家，家里已经没人了，回去一草一木都惹人伤心……父母……父母大人的墓也早迁回祖籍了……伊凡，我不回去，不回去！” 
　　“好好，咱们不回去……”伊凡轻轻拍着青婵，沉沉的心事却不知向谁诉说的好。青婵的身世肯定不像她自己说得那么简单，青婵有事瞒着他，瞒着所有的人。白天在一笑阁她为什么那么怕那幅画儿呢？然而看着青婵憔悴慌乱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再问。以后再说吧，伊凡心道，终有一天她会告诉自己的。 
　　房里的灯光昏黄暗淡，一闪一闪的将伊凡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伊凡继续低声地安慰着青婵，看着青婵紧抓着自己的袖子在自己怀里疲倦睡去。一定要娶她，伊凡想，一定要给她一辈子安宁和快乐！他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怀里这个让他爱到不知怎样才好的姑娘就是他们咬牙切齿痛骂的何魔。老天总喜欢捉弄世上痴情的儿女，不是吗？ 
　　伊凡不知道此刻正在房门外受着煎熬和捉弄的还有一位，那就是青阳堡的孤女刘彩月。彩月这样站在门口已有好长时间了，看着伊凡将痛哭着的青婵搂入怀里，听着伊凡那温柔的声音，她的心分明在泣血。 
　　她曾是青阳堡里人人娇宠的公主，曾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生在那样一个备受世人关注敬仰的家庭里，她从来就有着得天独厚的地位，不须动嘴，该有的她都有，稍微撒撒娇，不该有的她也能拥有。可是谁曾想到那庇护了她十八年让她无比骄傲自豪的青阳堡会在一夜之间那么惨烈的覆灭呢？天翻地覆的变故夺去了所有宠她爱她的亲人，夺去了本属于她的一切，等到好容易从那场血腥中回过神来时彩月发现自己已是一无所有了。寄身白庄的日子里她咬紧牙摈弃了所有的软弱，任性和娇纵，处境已经不同从前了，她时时提醒着自己，风雨来时，头上再也没有父母坚实宽厚的呵护，一切只能靠她自己。她，刘彩月，是坍塌的青阳堡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曾经名震江湖的四堡里唯一的幸存者，白庄给她留着一席之地，江湖中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盯着她。不能给青阳堡抹黑，不能给死去的爹娘丢人！这就是支撑她的全部信念。而实际上她也做到了，她以自己的矜持刚强赢得了长辈们的赞扬，平辈们的敬重。 
　　然而谁能知道，她的心里却一直很寂寞很寂寞。 
　　天知道！上天的安排，让她在惨遭变故对一切失去兴趣时又遇着了伊凡。那天伊凡跟着他的父亲和妹妹风尘仆仆的进了白庄，没顾得上多休息就拉着妹妹雨淇来看望了自己。 
　　“你是彩月儿？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凡哥哥啊，她是雨淇！”初见自己时他这样笑着说，眼里闪着灿烂的光彩。 
　　彩月愣住了，她没想到，阔别了十多年后，她那个顽皮的凡哥哥已长成了如此一个英俊挺拔的翩翩公子。儿时一起斗蛐蛐儿捉鸟雀的往事历历在目，她哭了，趴在凡哥哥的怀里，像是遇着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此后她再不能自拔，跟在凡哥哥身边她便觉得又有了依靠。彩月记得爹曾经开玩笑的对她说，她差点儿做了章家的媳妇。可是为什么是差点儿呢？如今彩月不时会懊恼的想。她早看出来了，章伯伯喜欢她得很，可是她的凡哥哥呢，始终只当她是个小妹妹而已啊。不过彩月从来不曾泄气，凡哥哥还会是她的，不是吗，白庄里谁不明着暗着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直到，直到青婵来了！青婵来了，轻轻松松的夺走了凡哥哥的心，轻轻松松的遮住了所有人的光彩，也轻轻松松的获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和认可。每当想到这些，彩月的心就紧紧地揪在了一起，为什么偏偏是林青婵？为什么是这么一个让自己连一丁点儿竞争机会都没有的对手！ 
　　彩月从来不缺少自信，但是面对着青婵，她只有在心底深深的叹息。青婵实在太漂亮了，与凡哥哥站到一块儿谁不要在心头喝彩一声！也许普天之下也只有凡哥哥才配得上她，不会被她的光彩完全遮掩吧。她又是那么聪明那么才华横溢，若说小离谷的一场较量是耳听为虚，那么一笑阁的比试总是自己亲眼所见了。彩月在心中悲叹，自己比不过青婵，真得比不过呀。凡哥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要娶青婵，只是一直被章伯伯压着，彩月知道章伯伯是想让自己做章家的儿媳。可是，她刘彩月也一向是个自负的人啊，死缠烂打的逼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娶自己，彩月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不如悄悄离开吧，彩月想，也许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成全了凡哥哥，自己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天地虽大举目无亲的她又能去哪儿呢？彩月知道过不了两天，大家就要回白庄了，仕川来信说白庄附近隐约已有天矶帮的人露面，恐怕是想趁着白庄人手不足攻击白庄吧，仕川催促大家赶快返回支援。这个何魔，难怪放着一笑阁那么大的热闹不凑，原来是另有打算！也罢，就回白庄再去会会这个魔头，就算没能耐亲手杀了她，也要去拼上一拼。此番她刘彩月死了便罢，没死也势必要离开白庄了！对，到时候就跟着翁老道走，彩月想，她知道，翁老道一向与吕老爷子不和，只要有吕老爷子在，就无论如何不会住进白庄。 
　　拿定主意，从门缝里再看一眼她的凡哥哥，却见他还是紧紧搂着青婵，青婵睡着了吧，凡哥哥却没有半点要放松的样子。彩月叹了口气，掉头便走。不料才一回头，竟然看见远远的靠着窗户，章伯伯正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彩月心一沉，低着头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 
　　章远山也在窗边站好一阵子了，默默地看着屋里的儿子，屋外的彩月儿，真正感到了事情的棘手。一向想得过于简单了，不是吗？这时他看到彩月儿发现了他，彩月儿匆匆跑了，紧接着门却开了。 
　　“爹，是你！”听到声音出来瞧瞧的伊凡左右望了望，感到有些意外。 
　　“彩月儿来过了。”章老爷子看了儿子一眼，缓缓走到院子里，伊凡默默跟在后头。 
　　“青婵没什么事吧？” 
　　“她还好，刚刚睡稳。”伊凡轻轻地回道。见父亲没再说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便吞吞吐吐的接着道：“爹，还，还有件事儿，想，想与您老商量……” 
　　章老爷子反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没开声，儿子想说什么，他心里透亮。 
　　“爹，我，我准备此次回去就娶青婵。”伊凡站在他爹身后，等待着爹的反应。 
　　“你都决定了，还用得着跟我商量！”章远山本来已在心里提醒过自己不要发火的，自从一笑阁回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林姑娘虽有诸多古怪，但是实在出色的很，要配自己的凡儿是绰绰有余的，凡儿对她也的确紧张得很。他甚至想过章家能有这么个儿媳也实在是一份荣耀。可是，也不知为什么，真当儿子再提此事时，他还是忍不住心中恼怒。 
　　见儿子这会儿垂着头默默的没有吭声，章远山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过重了，便压下声音缓缓道：“可是你想没想过彩月的感受？你娶了青婵，彩月怎么办？” 
　　伊凡心下烦闷，他弄不懂自己分明没有给过彩月任何承诺，为何爹总要用彩月来压他呢。对彩月，他一向是抱着一个兄长对妹子的感情，这一点早在遇着青婵前他就言明了，并不是他章伊凡贪恋美色移情别恋呀。难道非得把他们绑到一块儿，彩月才有幸福？就算彩月幸福，自己就理所应当得不到幸福吗？可是此刻他却不敢这样质问爹，只是喃喃道：“彩月，彩月她，我一定会像对雨淇一样好好照顾她。” 
　　“彩月要的不是你所谓哥哥一样的照顾！凡儿，那也是个好姑娘，又知根知底的，爹与你刘伯伯也曾真有这个意思，爹劝你再考虑考虑。还有，青婵虽好，你对她到底了解多少呢？这姑娘不简单啊。”章远山叹了口气，瞟了儿子一眼，自顾自的出了院门。 
　　青婵是不简单，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坏人，伊凡相信。他站在院子里目送着爹爹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味儿。爹仍然没说同意自己与青婵的婚事，可是毕竟也没有像原来那样反对呀，只是让自己考虑。这是否意味着爹已经松口了呢？还是他心里已替自己拿定了主意，根本不屑再与自己多谈这个了？ 
　　 
 
 
　　正文 第三十三节 

　　仕原众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白燕山庄，到庄的第二天，便收到了一封署名桑侬的书函。书函是写给青婵的，说是要救即隐，今晚子时镇上的茗烟茶楼见。 
　　“桑侬是谁？”仕原掂着手中的书函，奇怪的问：“哪儿又冒出个桑侬来了？” 
　　“桑侬就是小四。”青婵沉着脸道：“听即隐说小四已投靠天矶帮了。” 
　　顾不得众人脸上的惊异，青婵心中暗自着急。书函上有一个天矶帮内部的暗记，这个暗记只有帮主、自己、曹福彦等几个帮中重要人物才知道，明显是留给自己看的。难道小四和曹福彦在一起，而且已追到此地了？小四明明在般若的手上，如何能逃出来，即隐真落到她手上了吗？看信中所写似乎即隐已命在旦夕。青婵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如果推测属实，落到小四手上不就等于落到曹福彦手上了吗？假如即隐真的落到了曹福彦手上可就难办了！还有，般若既然已知自己的身份，保不住小四也知道了，她与曹福彦假借即隐明目张胆的约自己前去，到底有何居心？难道她从即隐那里知道了自己那些打退堂鼓的打算不成，如果她知道，曹福彦或许就也已知道。想到这些青婵如坐针毡。当日帮主能那么快的知道幽明珠有假，青婵就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奸细，难不成这奸细就是小四？或许小四一进天矶帮就是曹福彦的人。 
　　“青婵，你要去吗？”韵娘冷不防的一问，打断了青婵的思路，青婵回过神来，见韵娘正瞧着自己。 
　　“当然要去。”青婵道：“即隐几次救我，如今虽不能肯定这书函所言属实，但总不能置之不理。只不过……”说到此处青婵颇犹豫了片刻，她想一个人去，可是怎么说的出口呢，伊凡他们不会同意的，自己也没有适当的理由。然而青婵已意识到此次子时之约只要与天矶帮有关，任何一个陪她同去的人就是凶多吉少。假如小四那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了解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了。当场揭穿自己的身份，抑或是逼自己去斩杀白庄同去之人，青婵想都不敢想，都有可能呀。退一步说，就算他们还没那胆量逼自己，可一旦两方在自己眼前交起手来自己还能袖手旁观吗，曹福彦他们会让自己有机会袖手旁观吗？青婵知道，这个曹福彦仗着帮主的宠信对自己一向是貌恭而心慢的。 
　　这时，伊凡已向她道：“去是一定要去的，只不过青婵不用你去，我去一趟会会小四，顺便探探虚实。” 
　　“伊凡，也不要太大意了，小四既已投靠了天矶帮就需处处小心，我们陪你一起去。”仕川道。 
　　“是呀是呀，我们都陪你去。”吕老爷子也跟着嚷了起来。 
　　青婵在旁听得心中焦躁，又不知如何劝阻才好，想了想，只得站起来道：“信里既是点名约我去，恐怕我一定得去走这一遭。万一因为我的缘故让即隐丧了命，我一辈子也不能安心。再说去的人也不宜太多，庄子里要留足够的人手。” 
　　事到如今，她只求能跟着同去，有她在，万一曹福彦设了圈套，白庄也不至于太吃亏。青婵在心中苦笑，离最后的期限只有五天了，本想磨到最后一天就悄悄离开，帮主没抓到她什么大的过错，顶多由着沁心丸折磨她一天半天的，总归还是要把解药给她。谁知如今竟又冒出这么一件事来，一旦拼死去救白庄，让帮主知道了，自己也许就真的完了。现在看来一切岂非天意。 
　　让青婵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几分。 
　　子时她在伊凡兄妹、仕川、吕公吕婆、翁老道的陪同下准时到了镇上的茗烟茶楼。茶楼里静得厉害，掌柜、伙计、茶博士一个人影也不见，黑漆漆的茶楼里只有一盏孤灯，灯光是从楼上的一间茶房里射出的。众人对视了一眼，表情不自觉的严肃起来。伊凡使了个眼色，众人将青婵护在中间，小心翼翼的上了楼。 
　　挑开门帘，却见一个小圆桌前静静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十八九岁，除了翁老道和仕川，伊凡等都认得她，正是化名桑侬的小四。再看小四身边的那中年汉子，四十来岁模样，却是面生得很。 
　　可是，青婵知道他是谁！ 
　　在进门的那一刻青婵一眼盯住了那张脸，险些没叫出声来，脚下像踩着棉花，连手心里也渗出了冷汗。这时她看到小四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光放肆的打量着自己。 
　　“别怕”伊凡轻轻扶了一下身边的青婵，他以为青婵是被那人狰狞的面目吓着了。那人脸上有两道长长的青色刀疤，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活像是两条扭动的毒蛇，让人看一眼都觉着恶心。 
　　“喂，丑八怪，是什么人，报上名来！”吕老爷子嚷道。 
　　那人眼里闪过一缕凶光，朝着吕老爷子抽了抽嘴角，但旋即又将一对眼珠子转到了青婵的脸上：“林青婵，好威风嘛，有这么多人护着，看来白庄是真拿你当个宝了。” 
　　声音不大，却是冷到了极点，青婵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咬紧嘴唇，将目光直迎了上去。 
　　伊凡已抢上一步，挡在了青婵的前面。“你到底是谁？即隐呢？”伊凡厉声问到。 
　　不想那人却在此时突然出手。 
　　他并没有移动，仍然坐在椅子上。然而双手一扫，一股强劲的气流立刻向众人直压过来，在这一瞬间，伊凡已推开了身后的青婵，自己一个就地翻，险险避过了气流，拔出腰间长剑直刺上去；仕川只来得及护住雨淇，自己却被气流推撞到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来；吕公吕婆和翁老道也立刻反应，挥着手中的长剑与拂尘抵住气流，然而已是被逼到了墙边，谁知翁老道靠着的那堵墙却是一面夹墙，并不牢靠，才刚撞上去便轰然倒塌。就在翁老道要随着气流飞出去的一瞬间，吕公赶上来拉了一把，这一来，翁老道撞回了屋角，吕公却被气流推了出去。 
　　“反应不错。”那人见伊凡剑到，冷笑一声，他稳稳坐着，不仅不避，反而顺势用两指夹住剑锋。只见他手腕一翻，伊凡那柄精钢剑竟一折两半，随着剑尖铿锵落地，伊凡被整个儿推出了五六步，幸而他马步扎实，两腿一使劲到底站稳了。谁知对方并不善罢甘休，未容伊凡喘息便又推出一掌，伊凡舞动着只剩了半截的断剑将掌力化解，然而还是被伴随而来的掌风所伤，撞倒在墙角。好在这时吕婆和翁老道一剑一拂尘同时赶到，截住了就要飞身上前的中年汉子。按理说天山二佬也是江湖上成了名的剑客，翁老道翁郁泰就更不用说了，算得上是一等的好手，可是谁晓得一旦到了这中年汉子面前他们竟然使不出几分力气，才两三个回合便被对方掌力逼得歪的歪倒的倒。不过，那人的目标似乎只在伊凡，当下既不理会跌撞到一边的吕婆和翁老道，也不管被雨淇和仕川逼得有些手忙脚乱的小四，只顾一个飞身直取伊凡。面对步步紧逼的凌厉掌风，受伤的伊凡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只见他以断剑护身，仗着自己的机灵勉强躲过了几掌，然而对方速度实在太快，更兼掌法奇特闻所未闻，眨眼工夫伊凡受制，那人紧跟一步掌风又到，就连身上的黑色长斗篷也被鼓动起来，猎猎作响，而伊凡的断剑却已脱手飞出。 
　　青婵蜷伏在一边看呆了，太多的意外太快的打斗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伊凡断剑脱手命在旦夕时她才反应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她猛扑到了伊凡身上。掌风呼啸着劈面而来，青婵闭上眼睛只等领死。来吧，她想，打死了一了百了！ 
　　然而，就在青婵闭目受死而伊凡也因为青婵不顾一切的扑来心胆俱裂的瞬间，那人却突然收掌。很显然他也没有料到青婵会有这一举动，他硬生生的将掌收回，望着青婵又是一声冷笑。人们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见那人已一把抓起青婵，长啸一声跃出茶楼。 
　　“青婵！”众人异口同声喊起来。可是，待要赶时哪里还赶得上，眼睁睁地望着那中年汉子带着青婵在夜色中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边小四看看不好，忙虚晃一招从怀里掏出一个闪亮的银丸，她将银丸向地上一甩，一阵白烟带着刺鼻的气味扩散开来，正是当日即隐救走青婵时所用的那种。借着这颗银丸的掩护，小四也逃之夭夭了。这时惊魂未定的吕婆邓玉莲才突然想起一直没见到她的老头子。众人听说都赶了出去，眼前的景象却惨不忍睹，原来随气流飞出的吕老爷子不幸正撞在一节木桩上，木桩穿胸而过，可怜吕老爷子满身的血迹，当场就气绝身亡了。 
　　不提白庄这边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单说那中年汉子扛着青婵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最后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他将青婵扔到地上，鼻中冷哼了一下，一言不发的背过身去。 
　　跌在地上的青婵脸色苍白，她不敢迟疑半分，立刻爬起来跪倒在那汉子脚下。 
　　“参见帮主。恭贺，恭贺帮主神功大进。” 
　　“哼，恭贺就免了吧，只怕是口不应心。何辛荑，难得你还记得我是你主子，这几个月来我怕你连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雷寄予面色平静，但那口气却冷得吓人。 
　　“辛荑不敢！” 
　　“不敢最好！”雷寄予冷冷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忘了再有四五天就是你的最后期限。辛荑，我原对你抱了很大的希望，可是到今天你不但没给我办好一件事，反而与那姓章的假戏真做，你应该知道后果。” 
　　“不，帮主！辛荑，辛荑绝不敢背叛帮主。”青婵控制住自己的惊慌，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刚，刚才之所以那么做只是想，想……帮主赎罪，伊，章伊凡现在还不能死，辛荑已打探到了白庄幽明珠的下落，需要借姓章的之力才能拿到。请帮主放心，辛荑定在三日内拿到珠子，完成使命——” 
　　“可我现在不急珠子。”雷寄予冷冷的打断了青婵的话，他转过身来看着匍匐在地上的青婵，眼里闪过一道寒光：“这最后的几天里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让白庄彻底消失！辛荑，你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办这件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办好了你就可以拿到解药，否则——”雷寄予沉着脸冷笑了一声。 
　　铲除白庄！最害怕最不愿听到的指令还是来了，青婵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已不知道该如何动弹。雷寄予将一个黄色的纸包扔在她面前，青婵知道，那一定是一种剧毒。三四天内灭掉整个白庄，还有什么法子比用毒更见效？可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何辛荑了，她还能下得了手吗？青婵觉得那个纸包不是扔在地上分明是扔在了她的心上。 
　　白庄这几天整个儿被罩进了愁云惨雾中，人们一边忙着吕通吕老爷子的后事，一边四处打探青婵的下落。作为苦主，吕婆昏死了几次已不能下床了，不过让人们没想到的是哭得最厉害的却要数翁老道。在人们眼里他与吕公是一对前世的冤家，可是有谁能明白在无数次的争斗吵闹中他们之间早已建立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深厚情谊，争吵抬杠对他们而言已充满了乐趣。此次好友为自己而惨死，翁老道真恨不能以身相代！ 
　　而白庄里还有一个人却是欲哭无泪，那便是章伊凡。青婵被那个丑八怪掳走已经一天一夜了，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伊凡想都不敢想。他忘不了紧急关头青婵是如何不顾一切的挡在自己面前，而如今自己却因为身上有伤被硬留在庄上不能出去寻找，坐等消息的日子让他几乎要发狂了，可是面对着乱纷纷的白庄众人，他却连痛哭的机会也找不到。白天他顾不得伤痛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把大大小小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夜里独守着盏孤灯，一遍遍低唤青婵的名字。可恨爹把门窗守得死死的，他便插翅也难飞。 
　　“大家都在尽力找，不少你一个！凡儿，你看你现在的伤，剑都举不起------青婵会找回来的，放心------”可是说归说，章老爷子到底也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伊凡明白这声长叹里的意思，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否见到青婵。伊凡总会莫名其妙的想到京城的司空雪，一想起来心便又疼又慌，让他喘不过气。从不信神鬼的他已记不清自己求了多少次老天爷，他实在害怕上天也给自己安排了与金越同样的命运。 
　　然而令伊凡喜出望外的是青婵会在失踪一天一夜后自己走回来！清晨，庄丁门打开庄门时意外的发现了蜷在门角落里的青婵，得到消息后伊凡第一个冲了出来，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给满心欢喜的他一盆兜头冷水。只见青婵满身都是灰土，一动不动的缩在门角里，任人怎样叫她推她，那惨白的脸上都没有一点反应，就连眼神也呆呆的，像一潭死水见不着半点灵光。 
　　伊凡吓坏了，一把将青婵抱住，“青婵，青婵！”他使劲的摇着她，只想把她摇醒。 
　　“别这样，伊凡，快抱她到屋里去。” 
　　在仕原的提醒下，伊凡才回过神来。是呀，这个时候自己怎能这样慌呢。青婵是被吓着了，一定是！ 
　　“别怕，青婵，先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衣裳。回来就好，回来就没事了。”就这样伊凡边安慰边把青婵抱进了他的房间。 
　　然而接下来的一天青婵始终没有恢复过来。她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只是睁着一双失神的大眼睛呆呆的坐在床边。见她这副模样，人们暗暗摇着头，不敢想象这一天一夜她的经历，更不敢乱问乱打听。只苦了伊凡，废寝忘食一刻不离地陪着她，生怕会有什么意外。 
　　“青婵，你别这样吓我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憋在心里！”伊凡搂着她几乎是在哀求了，只求她能说句话，不，哪怕是哭一声也好啊。 
　　一会儿又道：“你看啊，你已经到家了，天大的事都过去了，青婵……我还能帮你什么，告诉我好吗？” 
　　一会儿又道：“青婵，刚才爹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真的，等你好一些，我们就成亲，你说好不好？” 
　　“成亲？不，不，不！”青婵像是突然给惊醒一样，猛地推开了伊凡，她惊慌失措的从床边滑下来，蜷在了床沿下。 
　　青婵总算又有了反应，然而这样的反应却是伊凡所不愿看到的。伊凡心如刀割，缓缓蹲下身来，双手紧紧按住青婵的肩不给她再挣扎的机会。 
　　“青婵，你告诉我！”他紧紧盯着面前那双慌乱而凄楚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他欺负了你？”静静的屋子里伊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仍像一个死囚在听取最后的判决。他看到青婵的眼光直直地扫过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能，不能……没指望的，我，我配不上你……”青婵愣愣的望着伊凡，仿佛没有听见伊凡在说什么，只自顾自梦呓一般喃喃道。伊凡以为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刻心凝固了。他好恨呀，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竟然会让青婵受到伤害，他章伊凡真窝囊，真该死！ 
　　“青婵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伊凡将青婵重新揽进自己的怀里，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没能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我保证！做我的妻子好不好？好不好？”伊凡暗下决心，一定还要加紧练功，等找到那家伙，就算陪上性命，也要杀了他。 
　　靠在伊凡肩头，青婵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其实她没呆也没傻，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的脑子里一片茫然。那日雷寄予走后她在小山坡上独自坐了整整一天，就那么坐着坐着，看着朝阳慢慢升起，又看着夕阳缓缓坠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纸包早已被手心里的汗给濡湿了，她却浑然不觉。 
　　“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一旦身份被揭穿，你以为白庄之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那姓章的还会要你？他们对你恨之入骨！辛荑，你可要放明白了！你终究只是我的人！” 
　　帮主的话像剑一样一遍遍刺在她的心上，不需要提醒，她知道，早就知道！何况不按帮主的话做，沁心丸的毒怎么办？拿不到解药的后果她不敢想象，她到底是一个人啊，几年前的那次试毒她被折磨了半天，那半天里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世为人！如果拿不到解药……青婵颤抖地抱住了脑袋。她也想过死，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可是，从小在太欲天矶里生存，她对自杀已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假如要寻死，她何辛荑早死几百遍了！ 
　　回去，回白庄去！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就这样想着，青婵才跌跌撞撞的摸黑回到白庄。 
　　然而已到了现在这个时刻，她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伊凡温暖的怀里，她的心冷得颤抖。如果自己不是何辛荑该多好啊，如果十七年的经历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啊！ 
　　“伊凡别这样，你，你会后悔的……”将脸贴在伊凡的胸口，她轻声道。她觉得自己就像秋风中一片憔悴的黄叶，即使再依恋枝头，也只能一声叹息地飘转而下。然而飘落的秋叶毕竟享受过春风的抚慰，见识过春日里的繁华得意，可她呢？ 
　　又过了一天，人们看到青婵的精神好多了。青婵埋着头在吕老爷子的灵前跪了好长一段时间。 
　　“丫头，可以了，去床上躺会儿吧，把精神再养养好。”江老爷子心疼的扶起青婵。 
　　青婵只是淡淡的一笑。“我没事”她说：“大伙儿都这么忙，我怎么能独自躺着呢。我去厨房帮霍嫂的忙吧。” 
　　韵娘刚想阻止，却被伊凡拦住了。“让她找些事做吧，心里会舒服些。”伊凡轻轻道。 
　　“好哇，好哇，青婵，你再给我们大家熬一回百米羹吧，我真的好喜欢！”韵娘忙改口故作欢喜的建议。 
　　好半天，霍嫂和青婵才把一大锅香喷喷的百米羹端上来。 
　　“哎呀，闻闻这香味儿就饿了！”韵娘笑嘻嘻的赶上来。 
　　“别急别急，每人都有份儿。”霍嫂笑眯眯的给每人盛了一碗，赞道：“这林姑娘的手艺呀真叫没话说！我煮了大半辈子的饭，也没做出过这么好的粥。” 
　　接着又向翁老道抱怨起来：“我说道长你也要管管你那宝银丫头，刚趁我不注意，好家伙，她一人掏了小半锅去，这会儿还在厨房里乐呢，怕不吃撑了。” 
　　“咦，彩月儿呢？跑哪去了？等会儿粥喝光了，可就有她后悔的！”仕原打趣道。 
　　青婵扫了一眼大厅，发现伊凡竟也不在。 
　　“我哥在阁楼的书房里，我去喊他下来。” 
　　“不，还是我端去给他。”青婵拦住雨淇轻轻道。 
　　“唉，还是章大哥有福气啊，嫂子这么体贴！”活泼的晟喝了一大口百米羹，乐呵呵的取笑。 
　　“看你胡说，章大哥与青婵姑娘还没成亲呢，”昊狠狠推了晟一把：“喝你的吧，仔细青婵姑娘恼了你，没得粥你喝！” 
　　“怎么了，昊哥，他二人还不是迟早的事吗？”晟嘻嘻笑着，凑到昊耳边压低声音道：“怕不是你嫉妒了吧？” 
　　“去你的，满嘴胡言！” 
　　青婵没理会这哥俩，只在眼里闪过淡淡一丝忧郁，她端着碗提着裙子上了楼。 
　　书房里伊凡正翻着一本书，青婵凑上去一看，却是一本研习掌法的集子。青婵心中一动，将碗搁在桌子上。 
　　“青婵，你来了。”伊凡忙将书藏在袖子底下，笑着说。青婵那么聪明，一旦看到书名定会猜到他的想法，伊凡不想那样，他怕青婵会因此又想到那个人，他不敢让青婵再受刺激。 
　　“看你，喊我一声就行了，还亲自端上来！”伊凡喜滋滋的却又装出嗔怪的样子。 
　　青婵的心隐隐作痛，她匆忙控制住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我怕冷了会不好喝……” 
　　“那好，尝尝你的手艺，看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伊凡毫无戒备，满心欢喜的端起碗来道。 
　　“伊凡！”青婵一把拉住了伊凡的袖子。她并没有在粥里下帮主给的“鬼见愁”，那是无药可救的剧毒！可是她自己的“杏雨红”也是有毒的呀。 
　　“我，我，”见伊凡满眼疑惑的望着自己，青婵心慌了：“要是，要是做的不好，你会，会怪我吗？” 
　　伊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轻拍着青婵的肩：“青婵，你呀！你说我是这样的人吗？再说你的手艺我还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伊凡收敛笑容，捧起青婵苍白的脸，柔声道：“青婵，你怎么了，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样小心翼翼吗？很生分的。你相信我，这辈子我都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相信我！” 
　　听伊凡说得动情，青婵却只想哭。她没有办法，她只想用杏雨红先瞒过帮主，等拿到自己的解药，再为伊凡他们解毒。可是，帮主会上当吗，她却没把握。就算一切顺利，她在白庄也再呆不下去了，她是多么留恋此处啊。而要是万一出了差错，杏雨红也足以要伊凡他们的命呀！自己是疯了吧，竟然亲手将毒粥捧到伊凡面前！ 
　　“看粥都凉了。”伊凡笑着轻刮了一下青婵的鼻子，又将粥碗端到嘴边，还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香啊！青婵，以后我可天天要喝——” 
　　泪就在一瞬间涌出眼角，青婵猛地扬手打翻了粥碗。还没等伊凡反应过来，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彩月提着单刀，气急败坏的冲进来。 
　　“喝不得，有毒！”彩月一边喊一边迅速出手，她锁住青婵的穴道，将青婵推倒在地上。 
　　“说，你是天矶帮何魔的什么人？为什么会用杏雨红？”彩月厉声喝问。 
　　“彩月，你说什么？”伊凡惊道，虽然青婵打翻了他的碗，可他仍不能相信青婵竟会害他！ 
　　“凡哥哥，粥里下了杏雨红。我听到厨房里宝银在嚷嚷，这才发现的，赶过来时众人都已中了毒。何魔在青阳堡用过杏雨红，我认得！”彩月见伊凡没事，这才放了心。她用刀指定青婵厉声问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了彩月的话，一阵凉意从脚低直窜到了头顶，再看看地上的青婵却垂着头没有半点要分辨的样子。那一刻，伊凡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很灰心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拉开彩月道：“青婵，要是有解药先把解药拿出来。” 
　　“内衣领口下方，用温水化开，一人一粒。”青婵淡淡道，语气竟很是平静。 
　　彩月听说，上前向青婵身上一摸，果然掏出个精致的小瓶子来，瓶里装着一粒粒针尖大小的红丸。她望了一眼伊凡，急匆匆下了楼。 
　　伊凡颓然的倒在椅子里，一刻之前他是怎样的欢喜呀，可是在彩月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心便空了。看着面无血色一声不吭的青婵，他觉得天地已黯淡了。 
　　一盏茶的工夫，江一春等人都涌上楼来，偌大的一间书房挤得满满的。青婵被围在中间，此时她的心反而无比平静，就如同狂风暴雨卷过后的大海。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自己终于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杀了我吧。”她仰起头来冷冷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魔派你来的？”仕原盯住她问。青婵看到众人眼中正闪着各种不同的眼光，有愤怒，有不解，有惊讶，有急切，也有埋怨。 
　　“我就是何辛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青婵的口气仍然冷得厉害，她不想解释什么，也没什么值得解释的。她又变回了天矶帮里那个冷漠孤寂的何魔，事到如今她只求速死。 
　　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屋子里立刻炸开了锅。人们还是不敢相信，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姑娘，你冒充谁不好，要冒充那个魔头！”金越忍不住站出来道。 
　　然而伊凡已经几步跨上来，一把揪住了青婵的衣裳。 
　　“不是，不是的！你疯了！这种玩笑也是开得的吗？”伊凡脸色苍白，红着眼睛咬着牙吼道：“快说呀，快说！你到底是谁？谁都知道何魔起码也是三十好几的人！” 
　　“伊凡……”望着眼前眉目俱变的伊凡，青婵轻轻喊了一声，只此一声。尔后她朝着惊疑不定的人们将双眉一扬，像从前在天矶帮里一样压住自己的声音冷冷道：“怎么，你们听不出这声音来吗？刘彩月，你总应该记得！” 
　　那一刻屋子里静极了，伊凡呆呆地看着青婵，踉跄倒退了好几步。 
　　“是她，就是那个魔头！”彩月尖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挺刀刺去。杀了她，杀了她！她要报仇！ 
　　“彩月！”伊凡手一扬，捏住刀刃，鲜血顺着虎口滴了下来。 
　　“凡哥哥，你做什么？”彩月的手如同她的声音一样在颤抖。她咬着牙，呆呆盯着毫无表情的伊凡：“她是何魔，到现在你还要维护她？” 
　　伊凡没有回答，他没有任何想法，真的没有，他的思想早已凝固了。那是何魔，欺骗他玩弄他感情的魔头，为什么还要替她挡那一刀？伊凡自己也不知道！ 
　　“凡儿，过来！”章老爷子铁青着脸低吼道，一把拉开了挡在彩月前面的伊凡。 
　　想起灭门之仇，彩月怒由心生，她拧着眉举刀再砍，可是这一次拦住她的却是白庄的大庄主白仕原。 
　　“既然她真是何魔，那就不能这样简单了事了。先留着她，大家要问的还很多！” 
　　“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哼，想一死了之，有那么容易！” 
　　一时屋里闹腾起来，有说要开个武林大会的，有说要将这魔头千刀万剐的，但是更多的人仍然不愿接受林青婵就是何辛荑这个事实。毕竟，人们曾经是那么的喜欢她！更未曾想到让他们痛恨到极点甚至也畏惧到极点的魔头竟会是眼前这个美到了极致的年轻姑娘。 
　　谁料青婵突然向着彩月冷哼了一声：“怎么不动手了？刘彩月，刚才若是我有心要走，你以为就凭你能拿得住我？想报仇？哼！” 
　　“魔头，死到临头还猖狂，我要你猖狂！”彩月气得变了脸色，推开仕原，一刀扎入青婵的左肩。 
　　青婵咬紧牙关哼也未哼，一刻后垂下的头又重新抬起来，依旧盯住彩月冷笑道：“刘彩月，你无能！不是想报仇吗，我就在你面前，杀呀，杀呀！杀了我你刘家的仇就报了！”青婵喘息着，嘴角抛出鄙夷的笑意：“当初不是我你能活到今天？你爹娘都在看着你呢！你刘家一百多口都在看着你！” 
　　“想求速死是不是？”彩月倒竖起蛾眉咬住下唇，冷笑道“我不会上你的当，想求速死，好！”说罢，仍然照着青婵的左肩又是一刀。 
　　刀锋再次刺入伤口的那个瞬间，青婵疼得浑身一颤，冷汗冒了出来，可是眼神却始终直直盯住彩月，仍然未哼一声。青婵越犟彩月越是狂怒，举刀便要发狠再刺，但是已被韵娘和雨淇抱住了。 
　　“不要拦我，不要拦我！”彩月挥着刀挣扎着，咬牙切齿：“就算现在不杀她也要砍上几百刀，扎她几百个窟窿！不要拦我……魔头，魔头，我要你不得好死！我……” 
　　伊凡浑身颤抖的闭上了眼睛。彩月的刀哪里是刺在青婵身上，分明就是扎在他的心上！看着地上满身血渍的青婵，他觉得自己身上每处关节都僵硬起来。他捏紧了拳跌跌撞撞的朝楼下去了，雨淇见状也忙追了出去。 
　　“先把她绑起来吧，仔细看好。”仕原叹了口气拉住彩月，淡淡道：“大家商量一下，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第一要提防天矶帮来夺庄救人！” 
　　 
 
 
　　正文 第三十四节 
　　白庄正厅侧旁一间议事厅里，青婵双手反绑，足有拇指粗的麻绳将她和厅正中那根大柱子牢牢绑在一起，浑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自从意外捉住天矶帮的何辛荑，白庄众人如临大敌。雷寄予为了救她一定会倾巢而出，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想。可是当仕原等人布置好人手，把个白燕山庄守得跟铁桶似的后，却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任何异样动静。 
　　“这就怪了，难道此次这魔头是单独行动不成？天矶帮没得到消息？怎么连接应的人都不见？”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仕川终于耐不住了，锁着眉头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 
　　众人沉着脸没有作声。好一会儿，江一春才道：“不管怎样，议事厅里要加派人手看好，千万不能叫那魔头跑掉。”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真想不到，那丫头竟然会是何魔！怪道看她行事说话不似平常人家的女儿！” 
　　一直沉默不语的仕原这时突然笑起来：“好个何辛荑！枉我白庄口口声声对抗天矶帮铲除何魔，不想竟有眼无珠到这般田地，被那魔头玩弄于股掌之中而浑然不觉，这传出去不是活活笑煞人么！” 
　　江一春听说焦躁起来，怒道：“当初我就说过不能留她，可是没人听！如今可好，咱们这都是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回，想来都觉得后怕！” 
　　一旁的韵娘不觉俏脸发烧，喃喃道：“老爷子也别只顾说他人了，你不是也一样被她哄得团团转，还准备收她做弟子……” 
　　“丫头，你别挑我的刺，当初若不是你，我们怎会带那魔头回庄！”江一春被韵娘抢白的来了火，一张黄脸涨得通红。 
　　“不是她，咱们早死在小离谷了，还想回庄！”韵娘从小娇纵惯了，哪里肯服气，当下也不顾江老爷子的脸色，脱口而出。把个江老爷子气得直翻白眼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韵娘！”仕原喝道：“江老爷子是长辈，如何说话的，还不给老爷子道歉！没有规矩！” 
　　韵娘瞪了丈夫一眼没再吭声。 
　　“我看别争了，事情会是这样也没人想得到。话说回来到底是天矶帮弄巧成拙，不如此，何魔怎会落到我们手里！”一直铁着脸没吭声的章远山这时道。 
　　厅里沉默了良久，却听章老爷子突然发起狠道：“淇儿，去看看你大哥，假如跑到议事厅那边去了，你给我拉他回来！哼，越来越不成器！” 
　　“哥在院子里呢，没去议事厅！”雨淇站起身道。说实话，她对爹爹很不满意。这整个事儿里，哥受的伤害最大，青婵是假的，可以突然变成何魔，但是哥的感情却是真的，付出的爱难道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吗？下午她看到哥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闷酒，那憔悴的模样让她看着都心疼，可是爹呢，只知道一味指责！ 
　　想到这儿，雨淇没回自家的小院，掉头去了议事厅。她要去问问青婵，不，是何魔！问问她心是怎么长的，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情为何物，雨淇恨死她了！ 
　　谁料刚走到议事厅侧，就见守在厅门外的昊和晟向她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都很是怪异。 
　　“怎么了，你们？” 
　　“雨淇姑娘，你快进去看看，里面那个好像不太对劲。” 
　　见晟努着嘴口气怪怪的，雨淇皱了皱眉，忙抢进厅去。青婵还好好绑在那儿，只是耷拉着脑袋，浑身上下像是淋了水一样，竟没有一根干纱。 
　　“你看是不是绑得太紧了？或者是太久了？”昊试探着问。 
　　雨淇皱着眉疑惑地摇了摇头，不像，被这样绑着肯定是很难受，可也不至于如此呀。她看了昊和晟一眼，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急促而又沉闷的喘息。 
　　雨淇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却没有回应。她缓缓低下头去，从青婵一头披散的秀发下看到了那张脸。雨淇的心抽搐了一下，那是青婵的脸吗？怎么像草灰一样的颜色？只见青婵紧闭的双眼一动不动，额上的汗珠却一粒粒滚下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唇边，下颚，那排贝齿在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它们正死死的咬住下唇，血丝顺着嘴角向下蔓延。 
　　“喂，你……”雨淇碰了她一下，吓得脸色都变了。青婵的身子怎么都是僵硬的呢，而且还分明在微微颤栗！ 
　　“她这样多久了？”雨淇问。 
　　“有一会儿了，刚才似乎还好些，可这会儿……你看，手上都在滴，也没见她吭声……” 
　　雨淇一看，可不是，豆大的一粒汗珠子正顺着青婵纤长的手指往下滑，地上似乎已有些发潮。 
　　“你们看在这儿，我让他们来瞧瞧！”说完雨淇急匆匆的掉头就走。 
　　一会儿工夫，听到消息的江一春等人便都齐集到了议事厅。 
　　“江伯，你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雨淇指着柱子上的青婵焦急地问。此时任凭青婵再清高再犟，也到底忍不住哼出声来。她只想死，真的！沁心丸的毒如期发作，解药却不知在何方。 
　　江一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他没顾得上众人的询问，上前探了探青婵的脉象。 
　　“快，快把她放下来。”江一春满眼的惊恐。 
　　“怎么了？不能放，万一——” 
　　“她跑不了。”江一春沉着嗓音道：“她是中了毒，一种相当厉害的毒！” 
　　“怎么会呢？没有人给她下毒呀，她也没机会服毒。”昊急道。 
　　“是潜伏已久的，今天是毒发期。” 
　　众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看着水鸡儿一般的青婵，人人心中都不觉起了几层鸡皮疙瘩。 
　　“有解毒的法子吗？”仕原问。 
　　江一春脸色凝重，缓缓的摇了摇头：“先放她下来再说，这样绑着更受不了，要平放着。” 
　　于是人们手忙脚乱的把青婵又抬进了原先她住着的那间小屋里。 
　　“给她灌些盐水”江一春道。可哪里还灌得进去。再试试避邪散、绝绝丹，都不管用。 
　　整整一夜过去了，人们一个个从小屋里出来，脸色俱是惨白，谁也没想到那种毒会如此厉害。虽然已知青婵就是自己痛恨已久的何魔，但毕竟在一起待过那么长的日子，将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人终非草木啊。尤其是那些跟她也算共过患难的人们，眼看着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更是于心不忍。人们眼里记忆里的青婵是那般的美好，谁还真能拿以前对何魔之心来对待她？ 
　　“没想那丫头竟犟到这般地步，折磨成那样了，都不肯喊一声！”江老爷子从屋里出来，一边摇头一边感叹，这一夜他也被折腾得够呛。 
　　雨淇从屋里追了出来：“江伯，你可不能走哇，青-----唉，她还-----” 
　　“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天知道那是一种什么要命的毒，雷寄予真够狠，这种毒也亏他用得下手！那丫头到底是给他出过大力的，没有人性！”说到此处，江老爷子也不禁有些愤愤。 
　　雨淇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江一春的袖子：“可是江伯，这里离了你可不行，还是想想法子吧。都折腾了一夜，我看她真的是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解药肯定在雷寄予手上，可那畜生却连面都没露，他的左护法他都没当回事，我们又能怎样！不想她受折磨，除非立刻杀了她——难怪那丫头之前一心求死，恐怕是知道毒要发作——” 
　　“这样看来，雷寄予也不是完全信任她，而她给我们下毒怕也是逼不得已。”一边的仕川突然道。 
　　江一春等人看了看仕川，一时都没了言语。 
　　“江伯，她，她怎样了？啊？”不知是什么时候，伊凡突然冒了出来，他脸色铁青，拉着江一春问，可还等不得回答就朝屋里冲去。 
　　伊凡昨夜喝多了，沉沉睡了一夜，才醒来就听人们在议论青婵的事。青婵又出事了？这是他那昏沉沉的脑子递给他的第一个信息，当时他几乎跳了起来，然而一瞬间又疲软的瘫在了床上。他记起了昨天的变故，青婵已经不是他原来的那个青婵了。她欺骗了自己，玩弄了自己，伊凡发誓一辈子不要再去想她，可是真有那么容易吗？听着脸色苍白的人们向他讲述青婵那整整一夜的惨景，还未等听完，伊凡便再管不住自己的脚了。 
　　“哥，你别进去！”雨淇急得一把拖住了她哥：“不要进去，哥！你也无能为力呀，别进去了！”雨淇已经是在乞求，如今的青婵连她看着都受不了，何况是哥哥。 
　　“雨淇别拦我……”说到此处伊凡突然停住了，他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不可能的呀。望着妹妹红红的眼圈儿，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直钻了进去，当即紧张地抓住了妹妹：“难道……” 
　　这时韵娘从屋里出来了，也是一脸的倦意，见了伊凡便一把拉住：“来得正好，正要去找你。她好像是在喊你，快！” 
　　伊凡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妹妹，一步当两步地跨进了屋，雨淇等见状也只得紧跟了进去。 
　　青婵正挣扎着缩在床上，蓬散的长发半遮着惨白的脸，一整夜的折磨早已让她精疲力竭了，可是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此刻她那精致的五官被巨大的痛苦扭曲的不成样子，然而竟还依旧是美，一种令人心碎的美。晨、旻、昊、晟四兄弟正勉力按住她，尤其是她的手。 
　　“不这样会磨坏的。”江老爷子在一旁解释。青婵的手已在床沿上磨得伤痕累累，连指甲也破损了，十个指头都是斑斑血迹。 
　　“也说不清是疼还是难受，被褥抓破了就在床边床头上乱抓，可是非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听她哼一声两声的，竟是倔成这个样子！”江老爷子叹道。 
　　伊凡说不出话来，上前推开了旻和昊，将青婵的一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伊凡——”青婵突然睁开眼，眼神直直的盯住伊凡，一整夜了，她却还是清醒的。青婵蜷缩着喘息着，忍着锥心的痛苦，死死抵住从喉咙里发出的呻吟。“伊凡！我……我知道，知道，对，对不起你……你杀，杀，杀……了我吧！”青婵咬紧牙关，每个字都从牙缝中硬挤出来，可是仍然微弱含糊，她早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求，求你了……伊凡，伊凡！我，我受……不了……”青婵抓住伊凡，手颤的那么厉害，汗水还在不停的冒出来浸湿了她的头发、衣裳和身下的被褥：“我……我受不了了。真的……真的受……不……杀……杀……伊凡！” 
　　伊凡的心疼得缩了起来，他将头埋在青婵的身上，任泪水潸然而下。杀了青婵！他怎么下得了手！可是，青婵却在求他，拚着最后一丝力气地求他！ 
　　“江伯，真的没有办法吗？”伊凡问得凄惨。 
　　“没有。”看着伊凡，江一春也很难受：“除非有解药！” 
　　“在雷寄予手上是吗，我去拿！” 
　　“哥，你疯了！”雨淇死死的拽住哥哥：“你知道去哪儿找他？” 
　　“我上天矶山去！”伊凡像是失去了理智，只顾往外冲。 
　　就在这时章远山由彩月陪着从外头进来：“畜生，你给我站住！”章远山厉声喝道：“你有几斤几两，你去天矶山！” 
　　“爹！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都救不了她，跟着姓雷的，这也算她咎由自取。”说着章老爷子拔出自己的长剑硬塞到儿子手上：“去，就遂她的心愿，也给你刘伯伯报仇！” 
　　“爹！” 
　　“爹，你是想逼死哥吗！”雨淇气恼至极，上前一把抢过长剑，恨恨道：“我来，我来也是一样！” 
　　“你住手！”章老爷子牛脾气上来，铁青着脸夺下女儿手里的剑：“今日非要这畜牲自己去做个了断！” 
　　屋里一时静极了，只听见青婵沉重艰难的喘息。人们都盯着这对父子，不知怎样才好。 
　　“章兄，你这又是何必……”江老爷子有些看不下去。 
　　“章伯，我来！”彩月突然道：“我要亲手替爹娘替青阳堡报仇！” 
　　说罢，彩月抽出她的长刀，她直直地盯着青婵，咬紧银牙，上前便是一刀。伊凡还要挣上去，无奈一时被他爹死死拖住。 
　　人们不觉都闭上了眼睛。然而却立即听到“哐当”一声，众人睁开眼一瞧，青婵还缩在床里，彩月的刀却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见彩月也是一脸的愕然。这时窗外飞来一人影，众人心中一惊，刚要拔出家伙，却见来人已在床边站定，手上并没有任何武器，也不像要劫人的样子。 
　　“洛兄！”看定来人伊凡吃了一惊。 
　　门口金越随后冲了进来，口里也喊着洛东涯的名字。这家伙速度真快，金越想，洛东涯在庄门外向他问清青婵的下落就二话不说直闯进来，金越拦都拦不住。 
　　“这是沁心丸解药，没有时间多解释！”洛东涯扫了众人一眼：“快拿温水来！” 
　　韵娘忙动手打来温水。化散那粒紫色药丸，撬开青婵紧紧咬住的牙，伊凡和洛东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青婵灌下解药。然而青婵却似乎疼得更加厉害起来，太阳穴上青经暴起，颤抖着全身都缩成了一团。 
　　“沁心丸的毒性就是这样，大概还得要一个多时辰。”洛东涯绷着脸道，他知道再不说伊凡恐怕要跟他拼命了。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急，那些时候他几乎是软磨硬泡地逼着师父赶配解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东涯心中只怕晚了，谁知沁心丸不比寻常之毒，也亏得是般若，换做别人根本无计可施，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天。如今看青婵这副模样，洛东涯不知道她还挺不挺的过去，毒性发作到了这个地步，解毒的过程已是最难熬的呀。 
　　青婵早已疼得满床翻滚，服下解药后，之前所有难言的痛苦只剩下了疼，单纯的硬生生的疼，由心脏扩散到四肢百骸，剧烈到了极点。活着的痛苦青婵已忍受到了极致，她疯了似的抓住伊凡，只求他能一刀杀了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可是终于没有能力再吐出一个字来。疼，疼啊！她一刻也受不了了，可是那种疼痛却紧紧附着她刺激着她，不肯给她哪怕一丁点儿的喘息机会。 
　　伊凡不顾一切地把青婵搂进怀里，他已不在乎他爹会怎么看他，怎么责骂他了。他管不了那么多，无论青婵变成了什么人，都是原来的那个青婵，他只恨自己没法子减轻青婵此刻的痛苦！怀里的青婵剧烈的抽搐着挣扎着，伊凡分明感到了一个人已被折磨到完全崩溃了的那种虚软和绝望。 
　　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吓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种可以把人折磨到这种地步的毒。在江老爷子的拉扯下，众人轻轻的退出了屋子，包括章远山在内，没有一个人能再说出一个字来。 
　　一分一秒，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很慢，青婵被伊凡紧紧地搂着，已昏死了好多次，可是每一次都没能坚持多长时间，便又随一阵剧痛而抽搐着苏醒。 
　　“青婵，坚持，再坚持一会儿……我会陪着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伊凡强忍着泪水，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青婵的脸上。他逼着自己死死按住青婵的手脚，不让它们胡乱挣扎磨蹭，然而他知道这对于此刻的青婵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残忍。 
　　“就快好了，青婵，一切都快过去了，青婵，青婵！”听青婵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念出“杀、杀、杀”，伊凡心如刀绞，“就快过去了，挺住啊，青婵！疼得厉害你就喊出来哭出来，哭出声来会好受些，青婵！青婵！” 
　　伊凡其实明白青婵此时只求一死，可是他能让她死吗？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是他太自私了吗？伊凡觉得自己也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抱着奄奄一息的青婵，他难过得泣不成声。 
　　终于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守在小屋外的人们看到伊凡扶着门缓缓的走出来，他的模样就像是才生过一场大病，惨淡的脸上笼着厚厚的倦意。“谁要是还想杀她就先杀了我！”他阴沉着脸，说完便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头也没回的进了屋。 
　　 
 
 
　　正文 第三十五节 
　　直到听了洛东涯的讲述白庄众人才真正对一直以来在他们心中如迷一样的何辛荑有了初步认识。 
　　“照你说来，她从小竟是在太欲天矶里长大的啰，也没有父母？”翁老道皱着他那两道稀疏的黄眉问，很有些不相信。厅里年轻一辈如韵娘、雨淇等对所谓的太欲天矶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那还是过去从长辈们的言谈中得到的，可尽管如此，他们也知道那是个暗无天日吓人的地方，就更别提翁老道，江一春，章远山这些个老江湖了。 
　　“这么说她和小离谷即尘、即隐还有你、般若夫人等其实都是有些渊源的？”仕原接着问。 
　　洛东涯点点头：“她是天矶三绝的弟子，就可算是我与即隐等的师妹了，我也是从即隐那里才知道不久，而且恐怕即隐也是才知道。”说完他略微皱了皱两道浓眉：“只不过她远远不及我与即隐幸运，偏偏落到了我那几个丧心病狂的师伯手上，最后又落到了姓雷的畜生手上！” 
　　雨淇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在茗烟茶楼里她已见识过那个雷寄予，不过当时她还不知道此人的身份罢了。就在昨天，姓雷的亲自出马，带着天矶帮曹福彦、岐山老怪、小四等人闯了一回白庄，幸而白庄早有预备，当然更得力于洛东涯的相助，雷寄予最终无功而返。虽然姓雷的仍戴着他的鬼脸面具，可是一见他出手，当天去过茗烟茶楼的人便都认出了他来。雨淇这才知道，无论是长相还是武功雷寄予原来都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青婵竟然是和这么个人呆在一起的，雨淇不由得有些同情她了。不是听说何辛荑还是这人的侍妾么，天哪，想到这里雨淇倒吸了一口冷气，何辛荑可不就是青婵，难道说——她看了洛东涯一眼，红了红脸，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显然，洛东涯的话在白庄众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引起了一些触动，人们低声议论着，或许他们也意识到，事到如今如何处置何魔已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了。 
　　又昏迷了一天后青婵才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剧疼已经过去了，可是沁心丸剧烈的毒性已严重伤害了她的五脏六腑，伊凡等喂下去的稀粥、汤药才下肚，便又被全吐了出来。见此情景，伊凡急得直搓手，他心里清楚，从回白庄算起，青婵已经有好些天几乎滴水未进了，更兼中间还受了如此一场摧残，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的。 
　　“快去，换些米汤过来！”他向身后的妹妹道，一双眼睛却丝毫也没离开青婵。青婵又晕过去了，额上仍然虚汗不止。 
　　“哥，你去休息一下，我来喂她。”不一会儿，雨淇端来了一碗米汤，跟着她进来的还有洛东涯、韵娘和白家兄弟。 
　　伊凡没有作声，只是抿着嘴固执的从妹妹手里接过米汤。“她打翻了粥，是她亲手打翻的，在彩月赶到之前。”望着床上尚在昏迷之中的青婵，伊凡一边替她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边轻声自言自语道：“便是在茶楼里替我挡那一掌也是真的。不管她变成了什么人，她还是青婵，她是逼不得已的，就算没人相信她，我也肯相信。” 
　　“伊凡，去休息一下！”仕原沉下声来打断他：“我们会替你照顾她。” 
　　伊凡推开了仕原。然而毕竟在这床边守了几天，他早已经是心力憔悴了，到底架不住仕原等人的推攘，碗也被韵娘抢到了手。 
　　“快去睡一觉，等会儿她醒了，也好有精力陪着她呀。”韵娘一边催促伊凡一边道：“我看她自暴露了身份后，整个人变得更冷更倔了，只怕除了你，这儿谁也不会在她眼里。” 
　　伊凡还想说什么，却已被妹妹连劝带推的拖出了门。 
　　望着伊凡远去的背影仕原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得了”他说：“听彩月、邓老前辈、翁老道等人的口气好象断然不肯原谅何辛荑，看来不严惩决不罢休。可是伊凡又偏偏……” 
　　“我也听说人们对伊凡很有意见，甚至都有说他是为美色所惑的。”仕川也道：“不过，最麻烦的还是章叔，伊凡这回可真是难办了！” 
　　“你们白庄要是容她不下我自会带她走，有我洛东涯在，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韵娘等人都吓了一跳。再看洛东涯，他冷着脸不由分说地夺下韵娘手中的碗坐到青婵的床头，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望着青婵，哪里还管周围的动静。 
　　韵娘在心里轻轻的叹息，青婵实在是一个会让人着魔的女人，先是即隐，后是洛东涯，就更别提伊凡了。天知道一向和睦的白燕山庄会不会因她而分崩离析呢。韵娘心里清楚，就为了这个，仕原哥俩已几天没睡好觉了。 
　　青婵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她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白庄内部已潜伏着一场分裂危机。以彩月为首，与原来的四堡关系密切的人们对天矶帮、何魔都怀着刻骨的仇恨，纵然已知青婵身世悲苦，行动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情感上仍然不能接受，而早已深受人们器重，成为白庄年轻一辈中领袖之一的章伊凡却偏偏在此时一意孤行，日夜不离的守护在青婵的床前尽心服侍，这无疑更让人们心怀不满了。 
　　青婵并不知道这些，当她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守在她床头的仍然是伊凡。可青婵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没有一点表情。虽然在几天前她就已经醒了，但那时候精神还没能完全从剧痛造成的阴影中摆脱出来，脑子里只是一片混沌。如今她已记起所有的事，她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何辛荑的身份，便不再是从前的林青婵，与白庄所有的情谊自然也只能到此为止。他们都恨自己，这点自知之明青婵是有的，这里不再是她可以安身的地方了。如果说在毒发之时自己因为实在忍受不住而哭过或是哀求过什么，那么，青婵下定决心，从此刻起就算要活剐了她，也不得再显出半分软弱悲苦的样子来。她何辛荑生来就是天矶帮那个冷血的遭人唾弃的魔头，不配得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爱和同情。这样想时，青婵冷漠地盯着床头的伊凡，含着敌意的戒备的眼光如同两点寒冰。 
　　然而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她所碰触到的伊凡的眼光却始终那么温暖柔和。伊凡在替她擦着额上渗出的汗珠，还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一口一口的喂给她汤药。不是在做梦吧，青婵心里一阵酸楚，不可能，不可能的！是自己先欺骗他，伤害他，伊凡分明也和白庄其他人一样恨透了自己，怎么可能……青婵挣扎着，想撞破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境，这个只能让她心痛让她想要落泪的荒唐梦境！她不能再哭，不能再向任何人示弱，她发过誓的，不是吗？ 
　　“怎么，都这副模样了，还没折腾够啊。”伊凡轻轻的责备，又腾出手来托着她的肩以防她会挣扎着滑下去：“真不听话，看把汤都洒了。好好喝，喝了才会有精神！” 
　　到此时青婵才意识到，心头刚建起的那重冰墙原来是那么的脆薄，竟经不起伊凡轻轻的一句话，便噼里啪啦坍塌的一塌糊涂。青婵紧紧咬住了送到嘴边来正冒着热气的汤碗的碗边，然而她忍不住，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扑簌簌直落了下来。 
　　“青婵，怎么了，快别这样！”伊凡连忙把碗放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一绺儿秀发，柔声劝道：“别哭啊，哭会变得很难看的……心里有什么委屈，哪儿难受都只管告诉我，别哭了……别哭……” 
　　青婵闭上了眼睛，是的，她难受，心里难受。她情愿伊凡恨她诅咒她，这样的话，她可以逼自己的心回到曾经那个天寒地冻的世界，那里虽然冷却不会再感到疼痛，她也可以因此彻底断绝对这无味的人生的留恋，无牵无挂的飘去另一个也许可以让她重新选择重新开始的世界…… 
　　天早已经黑了，哭过后的青婵又一次的昏睡过去，伊凡知道这还是因为太虚弱的缘故。望着昏睡中的青婵苍白却平静的脸，伊凡深深地叹了口气，睡吧，睡吧，或许这样对青婵对自己都有好处，青婵不用再忍受痛苦，自己也不必太辛苦的强撑精神。是的，这些天来也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过得究竟有多辛苦，自从知道了青婵的身份，他觉得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突然间被抽空了，可是紧接下来，他却还得一面照顾生死未卜的青婵，一面忍受众人的指责，他知道已经有人在背后骂他见色忘义了。他是吗，真的是吗？想想当初来白庄的目的，伊凡只有苦笑，或者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他始终放不下青婵，尤其是在知道了她的身世后。青婵就是何魔，可是这个叫青婵的她真的已经与自己一向奉行的大义绝然对立起来了吗？她不过是这么一个身世悲苦的年轻姑娘啊，她的罪过真如当初大家估算的那么重，那么不可饶恕吗？伊凡糊涂了，人生真的好虚幻啊，经历了无数的猜测，担忧，试探后，本以为如愿以偿幸福就在眼前，谁料最终的结果竟是如此的荒谬和令人难堪。伊凡也有太多的委屈、怨恨和恼怒，然而除了在无人时冲着自己发泄外，他竟找不到第二个发泄渠道。玩笑，天大的玩笑！可是此身何罪啊，要被如此的捉弄！ 
　　伊凡叹了口气，轻轻擦去青婵眼角淌下的一滴泪珠，睡梦里都会流下眼泪，伊凡替青婵心疼。那滴泪如今就趴在他的手指上，衬着烛光显得那么的楚楚可怜，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梦境啊，如果可能，伊凡真想闯进去看看，看看这个连一滴泪都能撞疼他的心的人，此刻是在回味曾经的痛苦呢，还是正如他一样在担忧他们渺茫的未来。 
　　这时韵娘推门进来了，这些天多亏了她和雨淇几人，伊凡才得以休息休息。他们不来，伊凡是绝不敢离开的。 
　　“又要劳烦你了，真是……”伊凡强打精神疲倦地笑了笑，他知道为了照顾青婵，韵娘夫妻俩这阵子也没少挨他人的指责。 
　　“和我还用得着客气吗？”说完韵娘就催着伊凡出去：“赶快回去睡一觉，要是你也病倒了，我们可没那精力整天照顾她！” 
　　伊凡轻轻的一笑，他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爽朗热情的韵娘。不过，正如韵娘所言，他们之间还用得着客气吗！ 
　　然而伊凡却不愿那么快的回他家的小院，离开青婵那间屋子，他走到月光底下呆呆地望着明月出神。他已经很疲倦了，可是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伊凡知道这会儿他爹还没睡，此时回去，只怕又要与他爹撞个正着了。这些日子，老爷子没有少骂他，更别说给一个好脸色。伊凡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走进近旁的小花园子里，他一向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人，既然命运已把他推进了如今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里，而他偏偏又选择了一个让大多数人无法接受的方向，他就准备好了忍受所有冷眼和指责。月光笼罩下的小花园是那么的静谧，八角的醉月亭静静泊在水中央，看到亭上写得极为典重的“醉月”二字伊凡又不由想起金越来，这阵子一心忙于照顾青婵，好久没见到小金了，小金也没再上青婵这儿来。伊凡知道金越对青婵也是痛恨的，尤其是为了司空雪的事。虽说如今人人都知道了司空雪的死是与聂凌煊有关，但青婵的任性胡为也得负很大的责任。在白庄与伊凡最要好的就是金越，因为自己的缘故，小金至今也没有对如何处置青婵一事表态，可是伊凡能理解小金内心里的矛盾和痛苦，每当想到这里，伊凡就止不住懊恼，懊恼自己也懊恼青婵。伊凡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朝湖面上狠狠砸过去，湖心的明月碎了，无声的漾起满湖银光，那原是闪烁的清冷的点点忧郁啊。他疲软的瘫倒在醉月亭里，设想着自己与青婵这段感情的最终结局，可是每一种都只能让他万分沮丧，或者是青婵，或者是亲人朋友，他无论如何都得伤害一方，他真的不愿意这样，而至于他自己就更不必说了，他章伊凡早已是遍体鳞伤。想着想着，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曾是那么期待了解青婵身上的谜，如今好了，谜揭晓了，真是绝妙的讽刺！他感到很无奈，而每当无奈至极点时他便只想笑。眼看着夜已深沉，他缓缓起身往自家小院走去。 
　　推开院门才知道厅里的灯竟还是亮着的，厅门大开，一眼就可望见爹爹阴沉着脸坐在桌边，而妹妹也正侍立在旁。伊凡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厅堂。 
　　“畜生，你还知道回来！”一见伊凡，章远山的脸色更暗了。 
　　“爹……”伊凡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低低唤了一声。 
　　章远山见状，压下火气，白了儿子一眼：“既然你还喊我一声爹，那么有些话我今夜就与你说清楚。前些日子也是见那何辛荑实在凄惨才允你天天往那边鬼混，如今听说她也缓过来了，咱们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从现在起不得再到那边去，听到没有？” 
　　“爹！”伊凡急到：“可是她还……” 
　　“没有什么可是！”见儿子竟还敢顶嘴，章老爷子不禁怒从心起，声音也提高了几度，当即打断了儿子的话：“还有，我与你翁道长也商定了，由他保媒，这个月底就把你和彩月儿的婚事给办了，你也做个准备！” 
　　一句话使伊凡立呆当场，他感到心里就像被猫爪猛抓了一把，忍不住哼了一声。 
　　“爹，我说过此生除了青婵谁也不娶，我……” 
　　“你放屁！”只听啪的一声，章老爷子把手上的盖碗用力掇到桌上，碗翻了，在桌上旋转了一圈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作了两半儿。不要说伊凡，就连旁边的雨淇也吓了一大跳。血气涌到了脸上，章老爷子高声喝骂道：“还反了你了，畜生！哪有什么青婵，那是何辛荑，是何魔！到如今还说这样的昏话，让猪油蒙了你的心！” 
　　雨淇连忙上前拾起地上的碗片儿，一边劝爹爹一边拼命向他哥使着眼色。 
　　“畜生，从来儿女婚姻父母做主。你娘死了，除非再拿刀杀了你老子，否则由得了你！” 
　　伊凡盯着桌上的碎碗片儿，牙咬得生疼，他的心此刻就如这碗一样也正碎作了两半、三半或许更多更多。看着怒气冲天的老爷子，他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沉闷，他跺了跺脚，转身冲出了门。也许根本就不该回来！ 
　　“你给我站住！” 
　　随着这一声断喝，已冲到院子里的伊凡硬生生地打住了步子，全身僵直地立在院子中央。 
　　“畜生，你要是敢跨出这院子一步，我章远山就没你这个儿子！”说着老爷子拂袖而起，临去前还愤愤的向一边呆立的女儿道：“你看着他，没我允许他敢出去，叫他从此别姓章，改姓何！” 
　　院子里静极了，雨淇上前轻轻推了哥哥一下，哥哥却像个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月光下，伊凡紧紧地握着拳头，连指节都在吱吱作响， 
　　“哥，别这样，爹也是在气头上，这两天好歹待在屋里哪儿都别去，过了这阵子爹爹气一消就没事了。爹这脾气咱们还不知道吗？”雨淇故作轻松的轻声劝着，却见哥哥仍然一言不发。 
　　雨淇不觉叹了口气，又道：“青婵那边我会去给你看着，你就别担心了。” 
　　伊凡觉得自己已经迟钝了，他伤透了心，胸中分明堵得慌，却又发泄不出来。一切是上天早已注定的吗？上天，上天！抬眼看看，天空幽暗而深邃，只有一轮冷月正冷眼望着自己，将自己孤独的影子摔打在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青婵始终没有再见到伊凡。每一回她盯着帐顶盯累了就会不自觉地向门边瞧瞧，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急切地想要见到伊凡，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苦苦煎熬着她那颗干涩的心。然而始终没见伊凡的影子。 
　　“他来不了了，被他爹爹囚在屋里。”见青婵一次次瞟向门口的眼神，韵娘忍不住淡淡地说。面对着床上这个曾经让自己崇拜到极点的人，韵娘不知该用何种语气与之讲话，也不知该叫她青婵好呢，还是何辛荑好。反正“何魔”这个称呼是叫不出口了，她比自己还小两岁呢，又生得那么美。有时候，韵娘望着床上一动不动呆呆出神的青婵，会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是不是搞错了，青婵怎么会是何魔呢，怎么会呢？苍白的青婵仍给人一种美到空灵俊逸的感觉，实在很难与原来人们印象中冷酷可怕的何魔联系起来呀，虽然青婵一向也是冷傲的。 
　　青婵当然不会知道韵娘在想什么，她心中微微一震，立刻将目光收回重新移到了帐顶。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糊涂了吗，她与伊凡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再看韵娘已走过来坐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松去领口的纽扣。 
　　就这么一个动作，把青婵吓得浑身一颤。“你做甚么！”青婵急道，谁想声音高了气力便有些跟不上。青婵喘着粗气。其实韵娘不过是准备给她换药罢了，这些天每逢换药时她不是沉睡就是昏迷。 
　　“别动，伤口一直没愈合，都快发炎了。”韵娘命令道。她已解开青婵的上衣，露出左肩上那个又深又长的伤口，是彩月留下的刀伤。刀与剑相比要粗笨得多。看着那只要微微一动就仍会渗出血渍的伤口，连韵娘也不得不感叹彩月出手之狠：“再偏一些，只怕这条胳膊都要废了。” 
　　像这样在人前衣不蔽体，哪怕那个人是韵娘，青婵也觉得十分难堪，可是这会儿哪怕最简单的挣扎反抗对她而言都力不从心，她只得忍受着将烧成了一块红布的脸撇过一边。 
　　见青婵的神情竟会如此羞涩，韵娘很有些惊异。 
　　“你——你和那姓雷的，嗯，和你们帮主，真的是，是那种关系吗——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韵娘干咳了几声突然问。这是她憋了好几天的话了，谁知事到临头还是问了个结结巴巴。她实在挑了个最不是时候的时候！ 
　　青婵的眼光陡然一暗，心猛地缩住，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强撑着坐了起来，而且将松散的衣裳重新拉扯到身上，肩上的伤口想是又被扯开了，一阵阵的刺痛，冷汗便从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里直窜了出来。她靠着墙，喘着粗气，又大又冷的一双眼睛里顷刻漫起一层水雾。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伤她！青婵咬着牙硬是将泪水强压回心里。可是心里也好冷啊，冷得她直想打哆嗦。 
　　“我，我没有其他的意思，真的！”见青婵这副模样，韵娘慌了，她立即觉察到自己的唐突，一时也涨红了脸。她试着想再靠近青婵，然而青婵寒得刺人的目光已挡在了她面前，让她反而还不由地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瞬间由远及近。青婵脸色立刻有变，韵娘见状心中一惊刚准备回头观望，不想一只钢爪般的手已扣住了她的咽喉，与此同时白庄众人也已破门而入。 
　　制住韵娘的正是前几天刚来过一回的天矶帮帮主雷寄予，他仍然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带着一张铁壳的鬼脸面具，让人猜不出此刻脸上的表情。而闻声赶到的仕原众人却着实惊慌，没人想到雷寄予竟然能如此旁若无人的直闯进来，而且立刻占据了上风。韵娘的命正掐在他手上，试问谁敢乱动，便是洛东涯也只能将他的快剑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辛荑过来！你们，闪开！”雷寄予的口气不容违背，他将手中的一把长剑丢给了青婵，眼睛却只盯着洛东涯。白庄其他人雷寄予根本未放在眼里，他只有些忌惮姓洛的小子，几天前刚与洛东涯交过手，雷寄予知道这小子的本事。 
　　“帮主，我，我动弹不得。你也别靠过来，这里，这里机关多得很！”缩在床头的青婵大口喘着气，一边以剑支着身子，一边悄悄将床头一把小帐钩藏在了袖子里。 
　　拥在门边的白庄众人听得摸不着头脑，谁都知道，这间房子里根本没有任何的机关啊，难道这丫头前些天疼糊涂了不成。 
　　然而看得出来，雷寄予已有了些顾忌，只是扣着韵娘立在房中央，当真没再往床边靠。青婵又道：“帮主，有沈韵娘在就好，让她带你过来，小心脚下和房顶！” 
　　听青婵这么一说，雷寄予不由用眼角的余光瞅了瞅地上的一块块水磨青砖。青婵的口气不像是在说谎，何况这个时候说谎对她自己又有何好处？当然雷寄予更相信白庄既然抓住了头号敌人何魔，当然要严加防范，关押何魔的房里有些机关原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想定之后，他果然按青婵所言，一边注视着绷紧了神经的白庄众人，一边推着韵娘并且小心翼翼地踩着韵娘走过的水磨青砖往床边靠。 
　　到了床边，青婵立即把长剑架在了韵娘的脖子上，声音很弱却是冷得吓人：“过来，背我出去！”说着又向雷寄予道：“帮主，我们跟着她走，有她在，白庄的机关奈何不了我们！” 
　　“姓何的，死魔头！”韵娘恨恨的骂道，虽然她不明白青婵为何要故弄玄虚说屋里有机关，可是她想这该死的何魔欲借着自己逃出白庄是一定的了。竟然还要自己来背，韵娘心中说不出的懊恼，便也用眼睛逼住了青婵：“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死心塌地为他做事！早知你毫无悔意，我就是照顾猪照顾狗也不该照顾你！哼，想走何必装神弄鬼的，这屋里——” 
　　青婵立刻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沈韵娘！你照顾我不过是怕我死了不能由着你们尽心折磨、羞辱罢了。” 
　　“你——”韵娘气得没有话说。 
　　“过去背她，啰嗦什么！”雷寄予将韵娘推给了青婵，眼睛仍然眨也不眨的盯着门边的一群人。“闪开！”他喝道。 
　　看着被剑锋逼住的韵娘，众人不得不让开了一条道儿。韵娘到了此时也万般无奈，只好咬着牙背起了青婵，雷寄予紧紧跟在后头。 
　　就在走过洛东涯身边时，青婵突然回身冲雷寄予喊了一句：“小心头上！”与此同时，她点住了韵娘的麻穴，拼着全身力气甩出了袖子里的帐钩。 
　　听到青婵的喊声，雷寄予稍稍分神，眼光上转的瞬间，他已知道上当，然而一只生铁帐钩就在此时向他劈面飞来，虽说帐钩来势毫无力道，经不起轻轻一挡已铿锵落地，然而有这眨眼工夫的疏忽就足以扭转一切形势。前面的韵娘突然瘫倒，随着青婵一个翻滚离了他的控制，雷寄予心知不妙，可是来不及了，洛东涯长剑已到。雷寄予不及细想，只得舍了青婵和韵娘，一个飞身直退出屋子，落在屋外的竹林上。 
　　“辛荑，你真叫我失望！人人都说你聪明，可我看你是蠢到了顶。你别忘了你手上有四堡成百上千条人命，白庄凭着对付我天矶帮扬名，口口声声要为四堡报仇，我倒要看看这名声是不是靠嘴上吹出来的！再说，贱人，你早就是我雷寄予的人，难道章家还不知道？”雷寄予冷笑道：“当然，美色难敌嘛，他章家若是果然肯要你——我一向大方得很，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说不一定一高兴了也乐意拱手相送！那个姓章的呢，怎么没见露面，找个机会我跟他聊聊你那妙不可言的身子，他恐怕还没有见识过吧……” 
　　“无耻！”洛东涯咬牙切齿的仗剑直取雷寄予，他要封住这畜牲的嘴，他恨不得立即杀了这个卑鄙无耻之徒。 
　　与此同时，竹林那头也有一人挺剑飞身而来，正是章伊凡。伊凡一直被困在小院子里，等他发觉气氛不对匆匆赶来时，恰听到了雷寄予那些侮辱青婵的不堪入耳的丑话，立时气炸了心肺。于是三人绕着竹林打了个昏天暗地。 
　　屋里，青婵紧闭着双眼。她躺在韵娘和雨淇的臂弯里，雷寄予的那些话分明像一枚枚钢针刺进她的耳朵，只气得她脸色惨白，四肢冰冷。 
　　 
 
　　正文 第三十六节 
　　“事到如今，何辛荑的事总要做个了结，大家看该如何处置为好？” 
　　在白燕山庄的大议事厅里，这已是仕原问的第二遍了，可是大厅里仍然一片寂静。人们似乎突然变得不爱说话，有的人在沉思，有的人在左右观望，有的人则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只等别人拿主意自己什么也懒得再想。 
　　“白大哥，你是庄主，你拿主意吧。”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了一句。 
　　可是还未等仕原再开口，翁郁泰翁老道已沉着嗓子低吼了一句：“还要拿什么主意，事情明摆着！” 
　　“不知道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我是个直人，有什么说什么”老道挺直腰嗡声嗡气地说，用眼光扫了全场：“就算这里有某些人不爱听，我老道也顾不得。何辛荑什么人？那是天矶帮除雷寄予外的第一人！没有她天矶帮能那么猖狂？四堡能那么轻易的玩完？还有我刘宏啸兄弟一家，惨不忍睹啊！还有吕老头的死，难道不也与这魔头有些关系！我看那次八成就是她和她主子做的套子，她会什么都不知情？鬼才信！这笔笔都是血债，常言道血债血偿，该怎么处置不是明摆着吗，还用得着商量！” 
　　说到这里，老道霍得站起身来：“我看这商量来商量去的，本身就是有人在动摇！仕原，话我先撂在这儿了，想当初，你一封书函招老道前来说是共同对付天矶帮，老道我可是半句话没有就立马动身了，可如今倒好！如果连何魔都能放过，还怎么说要与天矶帮斗到底？谁还能信得过？要是果真如此，我看我们也不必再留在庄上，哪儿来还哪儿去的好！” 
　　此话一出，厅里立刻骚动起来。边议论边点头的有，边叹息边摇头的也有。 
　　“我也说两句。”伊凡突然开了口。这些天有许多话卡在他的喉头实在不吐不快，而此刻，翁老道已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是以他站了起来，竟没顾得上理会他爹恼怒的眼神。 
　　“咱们这些人天南地北的聚到白庄原是为了对抗天矶帮不错，那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因为天矶帮烧杀抢掠危害人间。当然我们也曾盟誓要共同对付何魔，那是因为她仗着自己的才智，助长邪恶损害良善。可以这样说，何魔当除，一是为着她从前的过失罪孽，二是为着担心她继续为虎作伥。可是，如今谁都明白这第二条已经不再需要担心。我能肯定从现在开始，青婵不仅不会再帮天矶帮做事还很有可能站到我们这边来为铲除天矶帮出一份力，她本就不是一个心肠歹毒的人，不过是从前被她所在的生活环境蒙蔽了本性罢了，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能在我们身边待这么长时间而不被察觉的根本原因。假如她真是个邪恶魔头，那么恐怕她在这里连几天都呆不下去更别提说是三个月了。至于第一条，确实，如果没有她，四堡也许现在仍立于武林，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命丧天矶帮之手。可是，我们大家分明知道，实际上她也是被天矶帮的雷寄予给控制了。像这一次在白庄卧底的行动，包括向我们下毒，那都是逼于沁心丸，不得不为之的。沁心丸是什么东西，大家心中有数，试问，别说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就是换做你我，身处那样的境况又能如何？现在看来，青婵当时也挣扎得很厉害，我就亲眼见过她几次从梦中哭着惊醒！她明明知道毒发就在眼前，而实际上她的下毒行动也已经成功，可是最后关头她仍然毫不犹豫的拿出了解药，如她自己所言，当时她要想走，凭她的本事，有谁还奈何得了她？再说，若当初她下的是剧毒，那么你我此刻焉有命在？可见自从到了白庄，我们大家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青婵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冷面冷血毫无感情的何魔，她自身也是天矶帮罪恶势力的受害者，基于这种种原因，我以为就算她有天大的不是也罪不致死！” 
　　话音未落，彩月忽得站了起来，她说得很激动，刚才沉默时铁青着的一张脸此刻涨得通红：“我不同意！我刘彩月不管她何魔身世再悲苦，也不管她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我只知道青阳堡一百多条人命就丧于她手，这是我亲眼所见，是不争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当日我就曾立誓，只要有一口气在，这仇就一定要报。如今我寄居白庄，仇人就在眼前，如果白大哥还有诸位一意要留何魔，而彩月又因功夫不济杀不了这魔头，那么彩月只有一走了之，誓不与仇人共处一片屋檐！” 
　　“贤侄女别说这话，要走也该姓何的走，怎么也轮不到你！”吕婆邓玉莲道：“不过平心而论，伊凡说得也有些道理，再说我家老头子的死应该与这丫头没什么关系，我也看得出来，这丫头自到我们白庄后，对伊凡也好对其他人也好，都还真得很……” 
　　“老太婆，我看你是昏了头！”翁老道忍不住骂道，气恼时他谁都敢骂：“她真？她装得楚楚可怜，把众人玩于股掌之中，她是天底下第一号大骗子，是做戏的班头领袖！还有你，姓章的，你也别尽替她说好话，你不曾被她害得家破人亡，自然说得轻巧！” 
　　众人又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只有洛东涯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仔细擦拭手中长剑。他可不打算说什么，也根本不屑于争辩什么。洛东涯一向是怎么想就怎么做的。像此刻，他已打定主意，不管白庄商量出了何种结果，合他心意便罢，若是真要为难青婵，他万万不能答应，必要时就算撕破脸皮亮出长剑也在所不惜。 
　　见厅里乱纷纷的，仕原也很想说两句，平心而论他赞同伊凡，可是作为白庄的大庄主，这样的话他却不能轻易说出口。实在无法大家决定还是按白庄惯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为了避免众人因为意见相左结下不必要的怨气，仕原让大家将意见写在纸上，或杀或留由人数的多寡来决定。 
　　谁知最后一统计，两种意见竟是各占一半不相上下。 
　　“洛兄，你可有什么意见吗？”仕原问，他知道不用说洛东涯一定是赞同伊凡的了。 
　　谁料洛东涯竟头也未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不是白庄人。” 
　　仕原暗暗跺脚，正无法可想时，是谁突然道：“还有金越兄弟呀，他怎么不在？” 
　　众人一看，果然，金越今天并不在这里。于是连忙派人去找。 
　　“我去！”翁老道闷闷的叫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半盏茶功夫，人便到了。再看金越崩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精神也不大好。 
　　金越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更知道如今青婵的生死就攥在他的手心里。 
　　刚才一路上翁老道聒噪得利害，他说：“金越，你可要记得司空雪是怎么死的，没有那魔头——” 
　　“道长别说了，我心里有数！”金越淡淡打断了翁郁泰的话。雪儿的事是他心底永远的痛，他不愿再被谁轻易碰触。 
　　大厅里，人们都眼巴巴的望着金越，这已是一锤定音的时刻了。 
　　“果然只等我的意见了吗？”金越扫了众人一眼，自从由京城回来，他的眼里就总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不管我做怎样的决定大家都依从？”他盯着翁老道又问了一句。 
　　“依！”老道瓮声瓮气道。然而仍有些不放心：“金越，你可想好了，那是何魔，可不能存妇人之仁！” 
　　金越没有理会他，又盯住站在一边的伊凡：“你呢，是不是我说什么，都不再有异议？” 
　　伊凡盯着金越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金越长长吐了口气，静静看着沉着脸的彩月。 
　　彩月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也点了点头：“只差你一句话了，既然这是白庄的规矩，由你决定，我无话可说。” 
　　该问的都已问过，众人无不屏住呼吸静候结果，一时厅内空气紧张起来，就连洛东涯也不禁抬起头，眼也不眨的盯住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金越。 
　　“既如此，我认为——该留！” 
　　随着这一个“留”字出口，嘈杂之声顿起。伊凡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翁老道则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立马就要拂袖出门。然而金越喊住了他。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是为了伊凡的缘故。大家都知道，已故的银月堡堡主夫人是我的亲姑姑，论理我与何魔的私仇也深得很”说到这里，金越抿了抿嘴，他不愿再提雪儿的事。“可是青婵，也就是何魔的身世我也听说了。从来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即便再美好的东西也只能被摧残埋没，她没有选择，我们也没有理由苛责。然而，大家也看到了，只要出了天矶帮，她就在变，她心中那些良善的东西就在萌发，对她这样一个从太欲天矶里活出来的人这已是相当不容易了，何况以她的处境和身份来说为这个转变所要付出和承受的艰辛恐怕都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她之所以最终能做到，我以为除了她本性善良外，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我们白庄有一个相当温和宽容的环境，这里充满了天矶帮里所没有的爱和温情。如今正是青婵最艰难的阶段，她已经开始弃暗投明了，我辈既然自诩侠义，有什么理由剥夺一个人向善的机会？有什么理由将人心重逼回邪恶与黑暗？” 
　　“说得好！”仕原向金越投来赞赏的眼光，此时他早收起了嘴角往常惯有的戏虐之态，口气严肃而庄重：“其实就青婵一事我们大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表面上是我们受了蒙蔽，被人玩弄，而实际上呢？恰恰是天矶帮的雷寄予弄巧成拙，他一心以为青婵始终是他的杀手锏，做梦也没想到青婵能为我白庄感化。他低估了人间爱和温情的力量，因而这场较量一开始他就注定要输。大家想想最终人们是笑话我们呢还是他雷寄予！难怪姓雷的昨天气急败坏话里带刺，不过是想借白庄除去不为他所用的青婵罢了。我们偏不上这个当。白庄要对付的是邪恶势力天矶帮，青婵若还是天矶帮的何魔，我们自然第一个放不过她，可是假如她已经是并且永远是我们眼前的这个林姑娘，那实在就是武林的幸事，也可见终究天道大公，邪不敌正！” 
　　争论了多日的事，而今终于有了一个结果，虽然仍有人不满意，但大多数人已是坦然接受了。说实话，自出事以来，白庄里有许多人对青婵的态度都极矛盾，那个姑娘实在是又聪明又能干又美丽，谁接受得了她是魔头！如今好了，大名鼎鼎的何魔反倒投进了白庄，人们不由又是感慨又是惊奇。 
　　韵娘跑得比伊凡还快，第一个冲进了青婵的屋子，脸颊红扑扑的。 
　　青婵还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帐顶。由于一直未得安宁，她肩上的伤口不仅没能愈合反而开始发炎了。早上江一春来给她瞧过一回，看了便直摇头，敷上几帖密制药后，一再嘱咐说不能胡乱动弹。江老爷子的药真够厉害的，刚敷上时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可现在却只是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竟一点也不疼了。她看到韵娘进来，一进来就冲自己笑，让她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刚进白庄的日子里。 
　　“青婵，还疼吗？”韵娘问，身子已坐到了床边。见青婵只是用冷冷的眼睛看着自己，韵娘觉得有些无趣，便喃喃道：“那天是我唐突，不该那样问你的，后来又误会你。你还在怪我，是吗？” 
　　青婵愕然，她没想到韵娘竟会与她说出这些话来，好半天才幽幽言道：“你们说得没错，我是雷寄予的侍妾，很早就是……” 
　　韵娘半晌无话，她从不知道世间会有这样的声音，竟能包裹住如此深广的苍凉。在青婵平静的神色后面，她分明能感受到一种浓烈的压抑着的悲伤，这些把她吓坏了。 
　　“我们……嗯，我们都知道……你的难处……大家都不再怪你，真的！青婵，你……你今后就，嗯，就和我们在，在一起了……嗯，你可高兴？”韵娘结结巴巴道，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青婵，好容易才想到要把这个她认为是很好的消息告诉青婵。 
　　青婵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光始终沉寂，似乎这世界上已再没有什么能令她心动的了。韵娘的意思是白庄已接受她了吧，可她早已不在乎生死了，她只想……然而伊凡仍没有露面！ 
　　晚上，她从噩梦中惊醒，身边没有别人，回想起梦中雷寄予一次次逼向自己的嘴脸还有那令人羞愤难当的嘿笑，她再也忍不住了，咬着被角失声痛哭起来。夜安安静静，窗口几点寒星正眨着冷眼朝屋里窥视，而此刻，就在门外，韵娘双手托着茶盘默默的站立着，韵娘的眼圈早就红了。 
　　 
 
　　正文 第三十七节 

　　伊凡真的很想去看看青婵，他听说青婵肩上的伤势沉重，然而他却哪儿也去不了，一出议事厅，他就被他爹硬押进房里。 
　　“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爹！你讲讲道理好不好，青婵伤得很重！” 
　　“就是死了也不管你的事！”章远山满脸怒容：“畜牲，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婚事就定在这个月底，这之前不准你去见她！” 
　　“婚事？和谁的婚事？”伊凡差点忘了。“我这辈子只会娶青婵一个人。爹，青婵会是个好姑娘，你不是也接受她了吗，今天我见你写的分明是个“留”字——爹！”伊凡哀求道。 
　　“但是她不可能做我章家的儿媳！”章老爷子当即打断了伊凡，不过语气已缓和多了：“凡儿，爹是同意你今天的话，也愿意给那丫头一个改过的机会，然而她到底是雷寄予的侍妾。” 
　　“可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章家列祖列宗在乎！”章老爷子强压着火气：“我们章家虽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却也是世代清白。门第高低可以不管，但我章远山的儿媳怎么也得是清清白白的女儿！” 
　　“可是爹，当初我们都以为青婵受了别人侮辱时，你不是反而一口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那不一样，原以为她是为了你才……”章远山顿了顿，道：“她一直就是雷寄予的侍妾！凡儿，你怎么那么糊涂，娶雷寄予的女人，我们章家丢不起这个人！” 
　　显然伊凡还想争辩，可是章远山却失了耐心，他粗暴的阻止儿子，不让儿子再有狡辩的机会。“行了！”临出门前他说：“话到此为止，别再指望你和青婵的事。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把自己的情绪调整过来，给我打起精神过日子！” 
　　伊凡被彻底困在了屋里。他打不起精神，他苦笑，世上有些事原是不容易放下的呀。伊凡知道他爹一直在院子里守着，他哪儿都去不了。不过，就算爹不在呢，他真有胆子出这院门吗？伊凡大口大口的灌着酒，他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然而他爹却比天还高地还大，就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也不敢太放肆的。过了一天酒也没了，老爷子扣住了家里其它的酒，也不许他再出去打，伊凡无精打采的歪在床上，干脆连饭也懒得再吃。 
　　“爹，你就让哥去见见青婵吧，否则闷出病来——” 
　　“不行！”不等雨淇说完，老爷子就铁青着脸冷冷的打断来：“你懂什么！”又朝着伊凡屋里恨恨骂道：“为了个女人弄得自己半死不活，不争气的东西！我章远山前生作孽，生出这样一个孬种！” 
　　雨淇无话可说，悄悄白了他爹一眼，出了院门。雨淇知道她得赶紧想些法子，看来哥哥这回是转不过弯了，这爷俩真要是犟到了一块儿，说不好还真会闹出人命来。 
　　“川哥，你快找些人去帮我劝劝，哥哥被困在屋里难过得要命，我那爹却连半句宽慰人的软话也不肯说，只是骂！”雨淇急冲冲的跨进仕川的屋子。 
　　“老爷子真是厉害！也难得伊凡这么个人竟是说不让出来就真不敢出来了。”仕川见雨淇气急败坏的跑进来，不由笑了。 
　　雨淇瞪着仕川：“人家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瞧着吧，这回要不就是我哥被我爹逼死，要不就是我爹被我哥气死！不管怎样，这事如果出在你白庄，你就别想躲在一边看热闹！都快四分五裂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淇妹”仕川仍然忍不住地笑，将气呼呼的雨淇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越发厉害了，我才说一句，你就噼里啪啦的说个没完。快告诉我，怎么回事？什么四分五裂了？” 
　　“还怎么回事？我哥一定要娶青婵，可是爹抵死不答应，又将他扣在屋里，连见青婵一面都不许。哥哥忍气吞声两天没吃饭了。爹爹还丢下了话，如果哥哥敢自作主张娶青婵，定将哥哥赶出家门，他自己也没脸再留在白庄。我可对你说啊，如果爹爹要走我也是一定要走的。” 
　　“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仕川笑着接嘴。 
　　“去死吧你，你想得美！”雨淇也不由笑了起来。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敛起了她那两道漂亮的蛾眉：“我知道我哥心里难受，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爹爹对他太苛刻了，见不得他有一丝愁怨，见着了就骂个不停，又是没出息又是不长进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其实哥哥哪里真敢违抗他，不过是被逼急了。川哥，你不知道我这个哥哥，听说小时候倒是顽劣得很，爹爹怕他学坏，一直管教的特别严厉，所以自小在我爹面前就不敢有半点放肆。” 
　　“难怪有时见他活泼的很，有时又老成的利害。”仕川沉吟了片刻，突然问：“那么你是希望你哥娶青婵做你嫂子呢？还是希望他遂了你爹的心愿？” 
　　雨淇愕然，望着仕川半晌无言，想了想含糊道：“还是先想办法劝劝我爹让他们见一面吧，毕竟是一段感情，起码也得明明白白做个了断，其它的事只好以后再说。” 
　　在雨淇、仕川，还有仕原夫妻、金越甚至江一春等人的反复劝说下，固执的章远山终于稍稍松了口，答应放伊凡见见青婵。 
　　“可要跟那畜生说清楚，这不过是给个机会让他做个了断。要是以为还能有什么别的想头，哼，叫他趁早别做梦！”章老爷子被众人缠得没法，才这样气鼓鼓地说。 
　　“放心、放心”江一春笑着拍着章老爷子的肩膀：“伊凡最懂事的，你的儿子你还会不知道！我担保他会回心转意。” 
　　“他懂事？他是巴不得现在就气死我，他好自由自在胡作非为。那个畜生！江老弟，不怕你笑话，你看看他现在那幅要死不活的德行，就为了一个女人！” 
　　江一春看着章远山那张涨得通红的老脸，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行了，老兄，都胡子一大把了脾气还那样大！你也是说得太过了。年轻人嘛，哪有那么快就能转过弯来的，何况伊凡这回实在是用情太深。你以为都像我们这把老骨头啊，把这些事都看淡了。” 
　　“伊凡真算不错的了，老爷子。”仕原也笑嘻嘻的劝解道：“被您老骂成这样，还憋在屋里一声不吭。要是真憋出什么病来，只怕老爷子又该心疼了。” 
　　“别说病，就算这会儿死了，我都懒得管！他要是就这点出息，我章远山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让他少跟我丢人现眼！我还心痛他！”章老爷子提高声音仍然气呼呼道。 
　　“死老头，就知道嘴上逞强！”江一春笑骂道：“说得轻巧，你以为你有几个儿子！” 
　　笑话一阵子后，几人又进到伊凡的屋子里，见他已是懒懒的，神情萧瑟到极点，只得好说歹说的又劝了一回。伊凡见惊动了这么多人，也只得强打精神起身应酬。 
　　“看看她去吧，她盼你得很，老爷子好容易才通融的。”韵娘推了伊凡一把轻声道。 
　　伊凡听说叹了口气，他看了众人一眼，垂着头出了门。才走到院子里，见老爷子也正在离院门不远处背手站着，见他过来也没瞅他。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立定低声喊了句“爹”。章老爷子这才打量了他一眼，沉着嗓子唔了一声。说来这父子俩已有三天没打照面影儿了。 
　　出了院子，伊凡直奔青婵的屋子，才到门口就见妹妹正从里面出来。“快进去吧。”雨淇看了她哥一眼。 
　　房里，青婵还穿着上回见到她时的那身衣裳，左肩上沾着血迹。 
　　“还疼吗？早该来看你……”说到这里，伊凡打住了，嗓子里似乎鲠了什么东西。 
　　青婵只无力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雨淇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尤其强调了她爹的态度，青婵明白雨淇话里的意思。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伊凡，青婵心里有说不尽的酸楚。 
　　“都是我害了你……”青婵把手从伊凡的掌心里抽出来，忍着泪撇过脸去：“他们没有说错，我已经是……伊凡，不值得的，不值得……” 
　　“傻丫头，有什么值不值得。以前的事我不管，我只要现在的你。”伊凡重新把那只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他也想笑一笑的，却没能笑出来。“青婵，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你忘记了？” 
　　青婵紧紧的咬住嘴唇，她克制着，用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可是她的身子分明仍在微微颤抖。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平静下来，轻轻道：“干什么又来招我，别，别说这个了。”她喘了口气，强挤出一个微笑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他们，他们都来看了我……真的……我做梦也没想过，我已经知足……” 
　　伊凡说不出话来，青婵那个强挤出的微笑生生撞疼了他的心。别再装了，都别再装了！他在心里喊道，俯身将青婵紧紧搂进怀里。 
　　“哥！”雨淇突然神色慌张的冲进来。见到屋里的情形，她脸上一红，想退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伊凡看着她问。伊凡已经放开了青婵，脸上有些悻悻的。 
　　“嗯……嗯，你出来一下。”雨淇看了青婵一眼，对她哥招招手，言语有些吞吐。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出了门，伊凡又追问了一遍。 
　　“彩月走了，这会儿大家都正忙着四处找，爹说了一定要你去！哥，我看就算这会儿找到了，也只有你才可能劝得动她回来。彩月这一走，翁老道等好几人也吵着要走呢。” 
　　伊凡恼得直跺脚。 
　　“可是青婵她……” 
　　“我跟她说去，我会照顾她。反正爹已答应你们见面，有的是机会。这会儿你进去了又该挪不动步子。”雨淇推着她哥道：“如今彩月那边的事体更大，万一出了事，怕不又会有人迁怒到青婵身上。无论如何要劝她回来。” 
　　伊凡叹了口气，朝门里望了望，跺着脚走了。雨淇进得门来，见青婵正望着自己。 
　　“我都知道了。”青婵道，她的脸色白得厉害。 
　　雨淇张了张嘴，可是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可以吗？”青婵轻声道。 
　　雨淇也走了，青婵将脸埋在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所有的泪都渗进了枕头，没有流下来，没有人看见，青婵可以再骗自己——她没有哭，没有！ 
　　两天后，彩月才有了下落，伊凡和翁老道找到她时，她正准备出城。 
　　“彩月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跟我回去！”伊凡道。 
　　彩月却冷冷的甩开了他：“回哪儿，为什么要跟你回去？回去看你把她留在身边，把她宝贝一样的捧在手心里？那是我的仇人，害得我一无所有的仇人！”说到这里，彩月哭了，她恨死了伊凡，恨死了他！ 
　　翁老道也推开了伊凡：“小子，我可告诉你，你与彩月已有婚约，怎么做你心里要明白。彩月暂不回去也罢，离月底说远也不远了，我陪她在白庄附近找个住处，到时候看你敢不抬着花轿来！” 
　　“道长，你说什么呀！”彩月恼道：“谁稀罕这不情不愿的婚约。我走了他更称心。” 
　　翁老道打断彩月：“丫头，死了是没法子，活着的就要争这口气。我跟你说，论认识也是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他们章家的这个位置你占定了，你打算去哪儿，打算把这个位置留给谁？” 
　　又道：“放心，虽说你现在没爹没娘，这闲事老道管定了，老道给你做主。实在不成咱离了白庄，白庄上也并不都是见色忘义的，有的是青阳堡故交，我就不信那魔头还能得势！” 
　　------- 
　　直到傍晚，伊凡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庄，陪他回来的是翁老道的大弟子晨。晨来庄上，一是给仕原、章远山等报个信，他师父暂不回庄了，二是来接他的师弟师妹一同过去。 
　　“这是何必呢，庄上有的是房子。”仕川道。 
　　章远山却朝他摆了摆手：“老道的意思我明白。再说婚期将近，先分开也好。”接着又瞪了伊凡一眼：“畜牲，你也该准备准备了。其它事倒好说，趁这两天还方便见面多往彩月那边走走，向人家赔个礼，不得再冷淡了她。要是到时候人家姑娘心里还窝着气不肯嫁你的话，你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伊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小院，两只脚足足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像要使尽力气才行，可是仍然有一个个沙袋需要他来背，人人都把沙袋丢在他的肩上。 
　　“哥，事已至此，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啊。”晚上雨淇见她哥还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发愣，心中很是不忍。爹爹不允许哥哥再喝酒，哥哥就连借酒消愁的机会也没有了，只能这么徒然伤神。 
　　“哥，夜里石板上凉得很，进去吧。” 
　　伊凡仍然没吭声，也不知有没有听到。 
　　“哥！我知道其实你心里清楚的很，按目前形势要是坚持与青婵在一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雨淇，你不是也很同情青婵的吗？难道连你也要反对？”伊凡突然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的妹妹反问道。 
　　“不只是我，事实上所有人都不赞同。哥，以青婵的身份，大家能不追究她，继续留她在庄上，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可是要让大家还像接受彩月一样接受她，你说可能吗？你以为长年积下的仇怨都是假的，真的能一笔勾销？” 
　　“谁强迫你们接受，我愿意娶她，我带她走还不行？这是我的事，为什么人人都要来干涉！”伊凡低吼，眼里因为绝望闪动起寒光。 
　　“只是你的事吗？真的是这样吗？”雨淇也毫不示弱：“你撇下彩月带青婵走，让爹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让白庄那些曾与四堡关系密切的人寒心，让天矶帮雷寄予他们看咱们的笑话！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伊凡紧紧抓住石桌角，由于用力过猛指节都发青了，只听啪的一声，桌角竟碎裂下来。 
　　“哥！”雨淇惊叫一声，拉过哥哥已被石屑扎破的手：“你这是何苦呢？你没有错，是青婵负你在先啊。” 
　　望着哥哥，雨淇不觉叹了口气，她缓下语气柔声道：“哥，千不该万不该，青婵不该是天矶帮的何魔。虽然她也是身不由己，可是有些过错一旦犯下真的就再难挽救啊。另外彩月的身份很不一般，她是青阳堡的人，是四堡中唯一生存下来的，早已经成了人们眼里的一面旗子。白庄如今的凝聚力只在同仇敌忾四字上，仇主要还是四堡的仇，忾则是对天矶帮，这不是你曾经亲口说过的吗，你忘了？现在青婵和彩月之间的对立关键就在彩月，而你恰恰就夹在了她们之间。哥，这是天意，彩月一直都倾心于你，我们放过青婵她已经气恼至极，要是这件事上再输给了青婵，你说她能甘心么？这些天你也不是没看到彩月在白庄的影响，到时候所有的矛头还不是对着青婵。” 
　　说着雨淇把手上的那串璧舍利褪了下来，套在哥哥手上：“爹早让我把它还你，一直没找到机会。我知道我的话你虽不爱听，但一定明白。我，还有仕川仕原他们都希望大家能像从前一样团结和睦，何魔没有了，可天矶帮的势力还很大。大家已经试着原谅青婵，但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娶彩月，人心才能安定。” 
　　伊凡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好冷。这算什么，交易吗？这就是人在江湖的意味？他后悔了，当初也许压根就不该离开玉山郡。伊凡突然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走进他的那间小屋，把目瞪口呆的妹妹一人留在了后院。 
　　时间有时过得很快，几乎是眨眼之间，纷纷扰扰的八月就结束了。在这个桂花香气依旧弥漫着整个白庄的季节里，伊凡避无可避的走进了他大喜的日子。 
　　这一天白庄里忙作了一团，结红绸的，搬礼盒的，预备酒水的，接送来宾的，人人脸上挂着喜气。章远山为了自己客居在外的缘故，本打算一切从简，谁知仕原拍着胸脯保证一切有他们安排，定要将这场喜事办得热热闹闹才行，彩月这边像翁老道等人自然也是极力撺掇。章远山无法，只得由着仕原等人作主忙活。从清早迎娶到拜堂再到入洞房、大摆宴席，吹吹打打叫叫嚷嚷的好不热闹。等到宴席上杯盘狼藉时已是月上时分了。 
　　整整忙了一天的仕原夫妇将那些吵着要闹洞房的人们连劝带赶打发走后，才算真正松了口气，小两口亲热的相拥着，踏着月光往自己屋里走。路过小花园时，韵娘突然停住了，她拉了拉仕原，向醉月亭那边使了个眼色。醉月亭里一人正靠柱而坐，茫茫月色下的背影显得特别单薄。 
　　“上午我偶尔从这里过时就见她是这么坐着，我说找个人来陪陪她的，转眼竟又忙忘了。”韵娘叹了口气：“今天也真是难为她！” 
　　仕原听说也皱了皱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好好的一对……其实伊凡更苦，她好歹能躲在这儿什么也不想不问，伊凡却还得在那儿强撑着应付热闹，我看他那脸色还真怕他会撑不下去。” 
　　“原来你也留心到了。伊凡这回也确实是被大家逼得没有办法，说实话，青婵那样一个人，若是我，也定然放不下的。真可惜了这样一对璧人儿，他俩站在一起实在是绝配……”韵娘也低声道。 
　　“谁让她偏偏要是何魔呢，害人不浅啊。尤其是伊凡，被她害惨了。”仕原也叹了口气：“这回亏得伊凡识大体顾大局，只是实在难为了他，你看到没有，刚刚唐达桂，范嗣那伙人只吵着闹洞房，我见伊凡脸都青了。” 
　　韵娘心里很为伊凡难过，蹙着眉半天才道：“他们也是太过火了，一点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说着她又向丈夫递了个眼色，轻声道：“我去看看青婵，要不怕不会坐到明天去，很可能连饭都还没吃上一口呢，身上的伤这才好些。” 
　　仕原却一把拉住了她：“韵儿，我看还是别去得好，恐怕正是最伤心的时候，你去了她还得强忍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让她自己自在些，想哭时也能尽情哭，总归也只是这一夜……” 
　　 
 
　　正文 第三十八节 

　　初秋之夜的湖边竟会这么冷，青婵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起来。刚刚还能听到那边的歌吹声，一声声都擂在她的心上，这会儿歌吹声也没了，整个世界像是突然死了。天边只有弯弯的月亮，月亮或许也会寂寞吧，所以要把自己的影子投到湖心，像是也想找个伴儿。青婵呆呆的望着湖心的弯月，看着它那尖尖弯弯的模样儿。都这样了还能容得下广寒宫吗？青婵突然想，也许那座广寒宫已搬进了自己的心里吧。那天伊凡来找她，在房里呆了几乎半个时辰却终于没能吐出一个字来，青婵看到他腕子上的那串璧舍利，青婵明白一切都结束了。一直以为自己从来不曾抱有过希望的，可是那一刻她知道她错了，她觉得她的心像是突然被谁给摘去，整个世界只剩一抹时断时续的幻影。下午斜阳散下来的时候，她默默流了好多泪，而今却再也流不出了，泪也有流尽的时候吗？ 
　　“真是好月色，对此好月岂能无酒！”身后突然传来浑厚的带着磁性的男中音。 
　　洛东涯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端着个托盘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也坐进亭子里来：“喂，要不要也来喝上一盅？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嘛。” 
　　说着洛东涯把托盘里的几样小菜一古脑儿摆上了石桌，见青婵动也未动便又道：“这世上的事都是有两面的，好还是坏，关键看你怎么看它。就说今天这事吧，要是总想着新娘本该是自己——”话说到这里，洛东涯突然打住了，他看到青婵的背影轻轻抽搐了一下。 
　　“算了，说个故事你听吧，”沉默了半天的洛东涯换了话题，也不管青婵是不是在听，自顾自的讲了起来：“从前在塞外有个老翁，一天家里的马走失了，损失很大，邻居们都来安慰他，谁知他却说这可能是好事呢，果然几天后，他的马竟然带回了好大一群野马。知道这件事后，邻居们自然又要来给他道喜了，谁知这回他竟说这可能是坏事，不久他的儿子就因为骑野马而跌断了腿，人们都觉得这老翁实在是不幸得很，于是纷纷前来安慰，可这老翁倒看得开，只说谁知道呢，这也许仍是好事，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不久起了战事，他儿子因为折了腿不用服兵役，得以保住性命——这是塞翁失马的故事。”青婵接过话来幽幽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原来你知道这故事。”洛东涯咧了咧嘴角，嘿嘿笑了一下，他有些尴尬，但好在青婵总算开口讲话了。 
　　“我向来讲不好故事，这个还是听家师讲的。不过……”犹豫了一下，洛东涯还是接着道：“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当年我娘死后我爹续娶，等到他们又有了个儿子时，四五岁的我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整日对我呼来喝去，非打即骂，一回我气不过跑了出去，原本也只是想气气我爹，让他着急。谁知三四天了也没见有人来找我，当我又累又饿的悄悄摸回家门口时，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正好不快乐呢，哪里还记得我！” 
　　“那你怎么办呢？”青婵这时已不知不觉的转过了身子。 
　　“怎么办？当然不会再回去。我一人在街上流浪了将近一个月，天天和小乞丐们混在一起，直到遇着了我般穆和般若师父，他们将我带到域外，教我武功。刚到域外荒漠时，我天天打不起精神，总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于是般若师父就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现在想想，我爹当年不要我也好，否则我现在顶多就是个饭庄的小伙计——你不知道吧，我家原是开小饭庄的。” 
　　“你，饭庄伙计？”看看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黄脸汉子，便是青婵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事，很快青婵又回到自己凄冷的心境中：“不管怎样你好歹见过你爹你娘，我却连爹娘的姓字、模样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当初他们为何要遗弃我——若非如此，我哪里会落到，落到……”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见青婵的眼光又缥缈起来，洛东涯忙打断了她的话：“世事变幻有时总快过我们的掌控，世间许多不平不是都能问个明白讨个公道的，遭受挫折时更要多想想好的方面，这样才能从痛苦中摆脱出来——我能想像，这之前你藏着那么多心事一定活得很辛苦，如今虽说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不！别，别再说了……”青婵哆嗦着打断了洛东涯，将脸深深埋下。 
　　“听我说完！”洛东涯深吸了口气，抱着他的小酒坛子坐到青婵身边，他不再允许青婵回避：“如今虽然很失落，但是，假如能换个角度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你已经争取到机会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再不必伪装什么，顾忌什么，从此可以坦荡轻松的面对一切——你已经完全自由了，你知道吗？” 
　　洛东涯说得很快，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说完便盯着青婵，直到青婵重新抬起头来。 
　　“就像这月亮，别看它现在是弯弯的，可用不了多久还能圆起来，最弯的时候就是圆的开始。”洛东涯夹住酒坛子一边微笑着用手冲青婵比了个圆。 
　　“可是月圆了便又得走向缺呀。” 
　　“嗯？”洛东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笑道：“看来，看来这个比喻也不是很好……可是为什么要想着缺就不好呢，弯月也有弯月的好处，月弯时星星就多了呀。凡事多往好的一面看，才能多一点快乐，多一点洒脱。” 
　　见青婵呆呆的望着自己，洛东涯心里微微一动，将手上的酒坛子递了过去：“来，喝一口，酒是好东西！” 
　　“是-----是伊凡的喜酒？”盯着酒坛子，青婵不觉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她将脸埋在两臂之间，艰难的问道：“他……他还好吗……” 
　　“能有什么好，也是忍气吞声，有苦难言……”洛东涯也叹了口气，又催促道：“喝吧，别想那么多，谁都不容易，学会解脱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是呀，学会解脱！青婵一把抢过洛东涯递上来的酒坛子闭眼猛灌了两口，顿时一股辛辣滑过喉咙直冲进心里，心底那些早已凝冻住的苦涩便重新激荡起来，竟让她在一阵颤栗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头顶上刚才还寒得刺目的冷月晃动起来竟也成了灰黑模糊的一团。到底是从没喝过酒的人，青婵当即呛了个面红耳赤。 
　　“不是这样喝的，”洛东涯忙制止了她，替她端住酒坛：“酒得慢慢喝，一点一点的品……也别喝空酒，来，吃些菜，对……怎样，可是好酒……”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青婵就醒了，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原是靠在洛东涯的肩上睡了一宿，身上还披着洛东涯那间粗布长袍，她惊得跳了起来。 
　　“睡得还好吧。”洛东涯瞧着她，口气平静得很。 
　　尽管头还有些晕晕沉沉，青婵仍记起了昨晚的事。自己喝酒了，还喝得很多，石桌上的盘子也全空了，地上一片狼藉。见洛东涯正静静的望着自己，青婵脸一红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亭边的木栏杆默默往外走去。 
　　“喂，”她听到洛东涯在身后喊：“记住我的话，从今后该笑就笑，想哭就哭，要学会发泄，活得坦荡些，懂吗？”青婵站住了一小会儿，接着缓缓出了园子。 
　　去哪儿呢？她不知道，然而双脚却将她带回了自己那间在花园拐角处的小屋。推开门，房里暗得很，天还没完全亮呢，他们都还在睡梦里吧。想到这，那个名字又跳进了她的脑子，烧灼着她的神经，青婵痛苦的哼了一声，抱着头蹭着门边蹲下，将整个身子埋进了浓重的阴影里。幸好昨夜有洛东涯陪着喝了那么多酒，否则怎么挨得过这漫漫长夜呀！ 
　　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东西撞了她一下，紧接着就听到“哎唷”一声。 
　　“青婵，你怎么，怎么蹲在这儿？” 
　　来的是韵娘。韵娘到底放心不下青婵，天一亮就起身过来瞧瞧，先到醉月亭时正见到洛东涯，听他说青婵可能是回了屋，这才又找了过来，远远就见青婵的房门大开着。韵娘只顾急急的跨进去，不想竟一不小心绊到了隐身暗处的青婵，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当下一边问一边拉起了青婵。 
　　青婵垂着头没有作声，任由韵娘将她拉到桌边坐下。 
　　“青婵，事已至此，想开点！”说着她从带来的小提篮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馒头：“昨儿一天都没吃吧，我去厨房拿来的，可惜只有这个是热的了，先凑合着填填肚子也好。” 
　　青婵默默接过馒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然而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能咽下。 
　　韵娘叹了口气：“我这人读书不多，不大会说话，更不会安慰人，可是青婵，人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谁都一样。就说彩月吧，虽如愿以偿却也未见得就真……说到底是得了伊凡的人未得他的心，我们还真替她担着忧呢。至于伊凡就别怪他，他心里苦得很，你明白的，他也是为形势所迫身不由己……” 
　　“我不怪他，谁也不怪，我……”话没有说完，心底一阵翻腾的苦涩已逼得她低下头不再吭声。 
　　韵娘怜惜的将青婵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我虚长你几岁，喊你一声妹子不为过吧。青婵妹子，我与你白大哥商量好了，今日你先静养一天，等到明日咱们将全新的你重新引见给大伙儿，你看好不好？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让姐姐费心……”青婵轻声道：“不过……不过小离谷的即隐曾邀我去他那儿，我想……” 
　　“怎么，你要走？”韵娘急到。 
　　“姐姐放心，我既出来了，就再不会回去为天矶帮做事。” 
　　“妹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真得很想你能留在这儿，天矶帮无恶不作，你也是身受其害啊，咱们一起对付它不好吗？”说着，韵娘满眼盼望的盯着青婵。 
　　青婵埋下头半天没有吭声，过了好久才缓缓摇了摇头：“我，我觉得好累，真的不想再涉足江湖……” 
　　“那么你是下定决心要隐居小离谷了？”韵娘有些失望，但想一想她也能明白青婵的苦处，便叹了口气道：“也好，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的好本事啊！” 
　　青婵沉默，韵娘想了想，又重提起精神道：“不过，妹妹，我知道即隐对你原是极好的，他人也很不错，这回去了小离谷……” 
　　“姐姐别说了！”青婵立即打断了韵娘的话。 
　　韵娘只有轻轻的叹息了，便又问她预备何时动身，青婵说还没有决定。 
　　“到时一定要跟我们打声招呼啊”韵娘说。 
　　等到第二天韵娘牵着青婵的手，将她带进白庄大厅时，满厅的人立即都安静下来。人们望着青婵，心头泛起了各种各样的滋味。虽说也相处了三个月，彼此都熟悉得很，可是毕竟如今青婵的身份变了，而且变得那么厉害，让所有的人都觉得很有几分不习惯。青婵迅速扫了一眼大厅，还好，没见到伊凡，章家一个人都不在，她明白，这也许是韵娘他们的刻意安排吧。 
　　“青……呃，青婵，坐我这儿吧。”喊青婵的名字时仕川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确定了这个称呼。他站起身来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了青婵。 
　　“那怎么可以……”青婵犹豫着。 
　　“就坐那儿吧，”一旁的江一春这时道：“按在江湖中的身份、影响排，你也该坐个上坐。” 
　　“坐吧青婵，你知道吗，因为你，我们大家可是感到好生失败啊。”仕原咧着嘴，半笑不笑的说道：“谁能想到把我白庄诸位英雄搞得头晕脑胀的竟是你这么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呢。仕川的位子如若都不肯坐，恐怕得我让座才是了。” 
　　青婵知道仕原又在开玩笑了，可是经他这样一说，自己就算想推辞也无从推辞，只得在仕川的位子上坐下，谁料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人们似乎都变得拘束得很，场面多少有些尴尬，还亏得仕原和韵娘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青婵闲扯，这才重新将气氛活跃了起来，不管各人心里怎样的想法，好歹表面上得有个笑脸儿。于是众人争相询问起了天矶帮中的情况有的还涉及到青婵从前在天矶帮包括在太欲天矶时的一些事情。青婵很不自在，从前的一切她不愿意再多想多讲，可看看如今的局面，她心里明白，在白庄是待不下去了。 
　　尤其是再见到伊凡时，青婵更下定了决心。 
　　那是伊凡成亲后的第三天，按风俗新娘子要回门了，彩月的娘家已经不在，于是便由伊凡陪着，象征性的从章家小院回到白庄正厅白燕堂，那里翁老道、江一春等都在，权充是彩月的亲人。青婵就站在遥遥对着白燕堂的一处花台下，将身子隐在一大株芙蓉后面，她不敢靠过去，只想远远瞧一眼伊凡。 
　　透过大开着的窗，青婵看到坐在彩月身边的伊凡神情很有几分落寞，旻、昊、晟等人正围在那里，也许是在开着什么玩笑吧，就连彩月也放下了矜持与他们有说有笑的，可是伊凡却始终严肃，没露一个笑脸。忽然伊凡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青婵心里一阵慌乱，竟忘了躲藏。显然，伊凡已看到了自己，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白霜，连眼神儿也变了，他似乎张了张嘴，然而章老爷子恰在这时喊起了他的名字，于是伊凡很不情愿的扭过头去。 
　　青婵也忙缩回到树后，她知道伊凡并不快乐，她想这都是自己的罪过！还是赶紧离开吧，虽然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舍不得，但成天这样晃在伊凡眼前，除了白白给他添痛苦外，还能有什么呢？想到这里，青婵的心里卷起了无限的悲凉，她撇过头去叹息了一声，对伊凡她只有歉疚了，深深的歉疚，深到有时她都没有余力去顾及自己的痛苦。 
　　然而这一撇头却意外的发现在十几步开外竟还有另一双深沉的眼睛在静静注视着自己。洛东涯！青婵心头一惊，自从有了上次在醉月亭的接触，好像很久都没见到他了。对洛东涯，青婵心上已很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是尴尬吗？似乎又不是。 
　　“走吧，不是你的注定就不是你的，何苦自扰呢。”洛东涯手里仍拿着他那个乌黑发亮的小酒坛，见青婵已发现了自己，便缓缓道，末了还习惯性的将嘴角挑了挑。然而青婵的心情不好，在她看来那竟成了一个嘲笑的先兆。 
　　青婵红着脸瞪了洛东涯一眼，低头走开了，她只想赶快躲到自己的小屋里去。谁知就在离小屋不远的一棵大竹子旁，她竟又看到了鬼影子一样的洛东涯——这家伙是怎么无声无息的跑到自己前头去了呢？可不是吗，洛东涯正斜靠着竹子打量着她，时不时还端起小酒坛子喝上一口，看样子他在此已等上一会儿了。 
　　“喂，我这一两天就要走，你呢？”见青婵仍然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走过来，洛东涯突然问。 
　　“要走就走，与我有甚么相干。” 
　　“怎么，你还打算留在这儿？” 
　　“留不留是我的事。”青婵口气仍然淡淡的，从洛东涯身边擦过。 
　　洛东涯未曾在意：“看来是我瞎操心，原以为你要去小离谷，还打算送你一程” 
　　青婵却并不领情，当即截断了他的话：“我自己能去！” 
　　“所以我说是我瞎操心。”说到这里洛东涯已挡住了她路：“犯得着这样整日冷着一张脸吗？还嫌过去那些冷冰冰的日子过得不够？” 
　　“够了！”青婵拧起眉：“洛东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懂吗？我，我……” 
　　见青婵眼里竟突然闪出了泪花，洛东涯一时也愣住了，他默默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来，等青婵低着头走过去了才又叹口气道：“你这样成天闷闷不乐的很伤身子。还有，小离谷离这里有挺长一段路，你一人去路上会不安全。” 
　　青婵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即隐出事了，你知道吗？”沉默了半天，洛东涯突然道。 
　　“什么？”青婵这回着实吓了一跳，忙转过身盯住洛东涯：“他出了什么事，难道不是回小离谷了吗？” 
　　“他中毒了，不提防着了小四的道儿，就是你原来手下的那个桑侬。” 
　　“小四会向即隐下手？”青婵惊道，见洛东涯脸色挺平静，她顿了顿，也平静下来：“到屋里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两人回到屋里坐下，听完洛东涯一番讲述，青婵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原来当日即隐将自己交给伊凡后，果然立即就去找了般若夫人，而小四得知青婵竟是她的左护法何辛荑后又急又气，就在般若和洛东涯赴一笑阁之约的那天，她趁着看管她的即隐一个不留神，向茶里下了毒，等即隐着了道儿她便逃之夭夭。其实小四一进天矶帮就被雷寄予看重，她是雷寄予的人，是雷寄予准备安插在青婵身边的眼线。 
　　“难怪那天一笑阁里始终没见到即隐的影子。这小四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说着青婵又皱起眉来向洛东涯道：“亏你和你师父自诩能人，原来连个小丫头也看不住！如今即隐到底怎样了？” 
　　“你倒会埋怨人，自己的手下塞给别人打发。那丫头难缠的很，先是挑唆着我师父去离谷，半路上又突然改了主意，竟暗暗勾结着天矶帮的右坛阻我去路——不过你倒着实要谢她，如非将我们阻回了京城，即隐如何找得着我们，我们如何能知道你的身份，我师父又如何能替你解毒？” 
　　青婵埋下了头，她知道此次能解去沁心丸的毒性多亏了洛东涯师徒，自己欠着他们天大的一份人情呢，想到此处，再看看眼前的洛东涯，她已觉得没话可说。再者她想，般若既然连沁心丸的毒都能解，那么即隐中的毒也许就更不在话下了吧，于是又稍稍放了些心。 
　　果然，洛东涯又道：“不过你也放心，有我师父在即隐的毒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解那种毒要费些时间，我来时他还没能完全清醒，师父已带他回了小离谷，你要不要去那里看看他？” 
　　青婵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即隐不会有什么事，便也不用着急了，倒是眼下她还另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你，你能陪我去一趟京城吗？”青婵犹豫着问。 
　　“京城？去那里做什么？你不去小离——” 
　　“我有一样东西丢在了京城，必须去拿回来。”青婵打断了洛东涯，然而她并不打算说得太详细。 
　　望着青婵洛东涯咧了咧嘴角，抛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青婵一下子红了脸，她猛然记起就在刚才自己还曾斩钉截铁的告诉洛东涯根本不用他护送的。 
　　“那好，我陪你去。不过要不要先跟他们打个招呼？”洛东涯没再盯住青婵，只是笑着用他那略带些沙哑的好听嗓音建议：“或者只跟白庄主夫妻俩招呼一声也行。” 
　　 
 
 
　　正文 第三十九节 
　　听说韵娘竟然放走了林青婵，翁老道等一些人很是不满，尤其是那个翁老道，当时便不顾一切的拍着桌子把韵娘连同仕原骂了个狗血淋头。 
　　“按道长的意思是要将她一辈子关在白庄啰。”最后仕原忍无可忍了，淡淡道：“我们当日之所以不追究她，难道只是因为同情她？不是，是因为我们愿意信任她。她已经不是何魔了，我相信不管走到哪里青婵也绝不会再为天矶帮做事！” 
　　白庄的大庄主既已摆出了如此的态度，众人只好不再作声。 
　　十多天后韵娘当众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了伊凡和彩月面前。 
　　“青婵昨夜回来了，这是她让我捎给你们的。”韵娘故意提高了声音，说着还很有深意的向坐在一旁的翁老道瞟了一眼。 
　　伊凡打开了布包，是一个上了锁的黄灿灿的匣子，旁边还有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紫金匣！”金越立即喊了出来：“快，打开看看！” 
　　“钥匙在信封里。”韵娘道。 
　　匣子打开了，众人同时啊了一声，原来匣子里竟摆放着两枚绿幽幽的珠子。是幽明珠！厅里立刻炸开了锅。再看信封里竟还有一把锁和一封书信。在信中青婵详细讲述了得到这两颗幽明珠的来龙去脉，直至此时众人才翻然醒悟，原来青阳堡的幽明珠曾经一直就在彩月手上。 
　　“我说呢，刘兄当日怎么可能不交待这么要紧的事，原来早已将珠子暗暗留给了女儿”章老爷子叹道：“只是何必不说明呢，让众人找得好苦！” 
　　“幸好那丫头离了天矶帮，否则珠子可就该落到姓雷的手里了，实在是险得很，”江一春也不由感叹起来：“也亏那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见伊凡死死的盯着珠子，仕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青婵说了这珠子本就是物归原主，至于那两锁一匙的重环宝锁就算她送与你们的贺礼了。伊凡，青婵让我捎话来，愿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小小一卷类似画轴的东西，向众人道：“这是天矶山的机关防御图，青婵说都是她当初亲自布置的，她走后雷寄予可能会做一定调整，青婵已把她所估测到的可能的调整也一并绘在了图上，应该不会出错，她让小金再好好斟酌斟酌。” 
　　听仕原这么一说，厅里又嘈杂起来，谁都知道天矶山的机关防御十分厉害，这些年来根本没有一人能够悄悄靠近天矶山而不被察觉，更别说想袭击天矶山中的天矶帮了。金越连忙接过卷轴展开来细细研究，边看边点头。 
　　“还有，青婵临走前还透露了一个秘密，”仕原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因为手上只有两颗幽明珠，雷寄予的无相乾坤大法只能练到四成，别看他如今功夫了得，却有不为人知的死穴，就在他的后腰——除了青婵再没有第二人知道，就是雷寄予恐怕也并不知青婵了解此事。” 
　　“她现在人在哪里？”沉默了良久的伊凡突然问。 
　　“昨晚留下东西就走了，说是要去小离谷吧，有洛东涯陪着——呀，伊凡——” 
　　没等韵娘说完，心潮澎湃的伊凡已冲出了大厅，他听到身后好像隐隐是他爹在喊他，然而这一回他已不打算停住脚步。 
　　伊凡骑着马，向着小离谷的方向急驰，他知道今生与青婵是没有希望了，他也说不清这样不顾一切追去的意义。也许只是心的冲动吧，那是压抑了这么多时的——他想再见见青婵，哪怕一眼也好——自被迫成亲以来，他还没有机会与青婵好好说上一句话啊，也许从此将再难见面。事到如今，人们都说自己理智，可是，这种令自己抱憾终生的理智究竟是对是错，究竟值不值得呢？伊凡心里很不明确。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敢多想这些问题，唯恐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切都已既成事实了，他不敢再让懊悔去增添心的沉重，那样也许他真的会发疯的。 
　　然而伊凡终于没能追上青婵，不是他的马不够快，也不是青婵的马太快，而是因为—— 
　　离开白庄，天还没有亮，青婵骑着马朝小离谷方向慢慢的走着，她的身边是洛东涯。 
　　“走得这么慢，还舍不得吗？”洛东涯问：“何不等到天亮时见上一面再走？” 
　　青婵叹息着，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便是你心里恨他？” 
　　“不！”青婵断然否定。 
　　“章伊凡不可恨吗？他若一心娶了你天也不会翻！可他终于还是退缩了。” 
　　“你不懂的，他与你与我都不一样，他是真正生活在尘世深处的人，身边包裹着那么多的亲情友情，那么多的爱，顾忌自然也就多了。”青婵的眼光暗淡下来，叹了口气，幽幽道：“爱是诱惑，也是负担。” 
　　看着黯然伤神的青婵，洛东涯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青婵顿时不知所措，心头不由窜起一把无名之火来。 
　　“疯子！你笑甚么，有甚么好笑！”青婵浑身不自在，红着脸骂道。她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这些天一路走来，她算是领教洛东涯了，这个并没读过多少书的家伙竟总能逮住她的错处，哪怕一丁点儿也可以笑话半天——可是，天知道，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似乎又总是那么的合情理、有分量，竟叫人无从反驳。 
　　洛东涯不理青婵，自顾自的笑着，最后好容易忍住，才哑着嗓子道：“你准是中邪了！瞧你的眼神儿——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深沉、幽怨！” 
　　青婵涨红了脸：“你懂什么，像你没心没肝的，知道什么是爱！” 
　　洛东涯却并不生气，“哦，哦，我差点忘了，”他笑道：“前些天你跟我说过的，自到了白庄亏得章伊凡他们让你懂得了什么是爱！如今你很懂了，我如何能比。” 
　　“你！”青婵恼得说不出话来，她听出了洛东涯话里那浓得不能再浓的嘲弄味道。这家伙一向有本事不紧不慢的气得人头晕，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喂，一句玩笑话，值什么这么生气。我告诉你，爱其实很简单的，就是应当叫人高兴！把自己和别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那能叫爱吗？要是能，那种爱不要也罢。”洛东涯咧着嘴，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笑得很是灿烂。 
　　青婵睁大眼，惊奇的瞅了洛东涯半天，突然她道：“你总是喂呀喂的，难道我没有名字吗？” 
　　洛东涯也是一愣，接着又笑了起来，这回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久久回荡，青婵从不知道原来笑声可以这么感染人。只听洛东涯说：“小姐，你一会儿姓何一会儿姓林的谁搞得清” 
　　“洛东涯！”青婵拧起两道柳眉，狠狠打断了他：“你这人怎么这样讨人嫌，说过多少遍不能再提‘何’这个字！” 
　　“‘林’字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是跟我说那是‘魔’字的心吗？”洛东涯不依不饶的取笑，直到面前的青婵咬住牙横眉冷对时，才收敛了一些，语气便也略微严肃起来：“青婵，过去的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把心态调整好，姓什么都没有关系的。” 
　　这回青婵只看了洛东涯一眼，催着马默默无言地向前走去。 
　　“有那么简单吗……”过了很久她才淡淡道。 
　　“很简单的，敞开你的心，关键是要活得高兴！”身后洛东涯大声道：“你以为你有两辈子好活？” 
　　洛东涯策马追上前面的青婵，他指了指前方：“你看，到岔路口了，右边往小离谷去，左边下江南，现在是你最自由的时候，把握快乐靠你自己”洛东涯眼里闪着光：“由你决定走哪条路！” 
　　青婵却没有完全明白。 
　　“我知道即隐对你极好，可是你呢，真的爱他吗？爱，就去小离谷，否则就不要勉强自己。” 
　　望着前方朦胧的光亮青婵沉默了良久，最后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语调轻声道：“不去小离谷，难道还能有其他去处吗？” 
　　“当然有！”盯着青婵，洛东涯的眸子在闪闪发亮：“若是并不想去小离谷——天地大着呢，我打算去见识见识江南风光，有兴趣吗？” 
　　“嗯？”青婵惊愕的抬起头来。眼前这个人正静静看着自己，他分明在等待，生动地扬起那两道浓眉。他有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棕黄色脸，远没有伊凡英俊，也不如即隐风流，可是——青婵久久注视着，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或许是面前的那双眼睛吧，此刻它们含着笑意，里面竟闪动着那么多诚挚、率真而又坦荡的东西…… 
　　天渐渐的亮了，虽然新一轮的太阳还只微微露出半个黄黄淡淡的脸儿来，可是满天的云霞却早已迫不及待了，冒冒失失地侵占着残夜的领地。大路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到岔路口时没有一丝犹豫地拐向了右边，风在轻轻地叹息，没有人提醒他，身后原还有另一条通往天边的路啊。或许这便是人世间的缘分吧，不过冥冥中无数个因因果果的偶然勾连，却总是那么真实地牵动着凡俗之人的聚散离合。你看，不一会儿人与马便都消失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人已远去了，路还静静的延伸着，它们弯弯曲曲，通往尘世的各个方向。其实一切还远没有结束，谁知道呢，新的日子里这漫漫路途中还将继续上演多少聚散离合的故事，或许是千里相逢吧也或许是迎面错过。然而悲也罢喜也罢，庆幸也罢遗憾也罢，日子仍要一天天向前，纵然是缘起缘灭的幻化人生，凡俗之人也还要在微渺的得失之间继续苦苦经营。人生如梦啊，何曾梦觉，何必梦觉：转瞬抑或千年，尘世也还是那样的尘世，人生总归是各自的人生。 
　　于是，歌曰：花开花谢谢亦香， 
　　人来人往日月长， 
　　花底一瞬的温柔， 
　　人世几度沧桑。 
　　伊人明明如月， 
　　黄昏独立斜阳， 
　　如烟往事如烟散， 
　　红尘滋味细细尝。 
　　酒千觞，梦一场， 
　　谁共前生后世缘， 
　　清风明月独相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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