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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短篇侦破武侠！

【正文】

第一章 一道奏疏

    三月的漠漠春晖，最是柔和，徐风拂过人面，夹杂着桃花的粉红气息，让人衷心生起一种慵懒，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此时的御花园早已是姹紫嫣红的天地，群花与草木争春竞妍，蝴蝶与蜜蜂追逐嬉戏。
    淡淡的阳光从御书房的雕花窗照进来，斜斜地恰巧落在云妃高挽的发髻上，那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发簪将这一线亮光折射出去，不偏不倚地刺激着年轻的天子那对漆黑的眼珠。天子微微侧过头去，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侵犯，睿智的眼睛一瞥间，便看见了云妃那张绝世倾城如风物的容颜，她那两条未经描绘而色韵天成的淡淡娥眉，一如九月之夜的下弦月，紧紧勾住了天子年轻的心，古老的欲望再也不能被书房里的那一道宁静和安祥压抑，仿佛远离了战争已多年的大将军日夜企盼沙场点兵，痛饮敌人血。
    门是虚掩着的，掩住了满园春色，却不能隔绝红尘，幽幽花香从敞开的窗口随风飘来，天子拿着奏疏的左手便僵顿在空中，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英俊的脸上露出种欢愉和陶醉的表情，如此的从容，却又如此的贪婪，一如昨夜吸食云妃醉人的发香。
    两年之前，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恰逢流寇横行，肆虐民间，年轻的天子本欲先安天下而后成家立室，但太后以“未成家何以安天下”为由，迫使天子先选妃继而立后。母命难违，遂以王宫望族之女多骄纵为由，放榜民间广选美女入宫为妃。那一年，经太后与天子亲自钦点，千百佳丽只选十二，或为容颜出众，或为文采斐然，或为能歌善舞，或为品德兼优……
    云妃出身低微，双亲早逝，年少时曾几经辗转，流落江湖，但意志坚决，博学多才，加之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常能为天子分忧解愁，于是在十二佳丽中脱颖而出，深受太后与天子的宠爱，假以时日，便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皇上，想什么呢？”云妃眼波流转，轻拢洁白宫纱缓步过来。她的语声毫无黄莺鸣叫般的娇嫩，更无如珠落玉盘的清脆，但句句圆润，字字清晰，令人心生安定，纵然心头愁绪百结，也能如云般舒展而去。
    天子轻轻放下手里的卷宗，回头对云妃笑了笑，柔声道：“爱妃，你陪朕批阅奏疏已经整整三个时辰，累了吗？”他的语声犹如春风，虽极温柔，却依然能够吹皱一池春水，细细听来，便让人心泛圈圈涟漪，久久不能散乱。
    云妃展颜一笑，一对柳月眉如弯月般弓起：“能与皇上相伴，臣妾别无所欲，这疲劳便也忘却了。”
    “春光正好，岂能辜负？朕陪你出去走走……细想起来，我们好像已有数日未曾扑蝶了。”天子望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来，右手轻轻握住她软若无骨的柔荑，用左手在雪白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眼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怜爱。
    云妃闺名“小蝶”，自小便与蝴蝶结下不解之缘，入宫以来，两人常以扑蝶为戏，聊解国事之烦愁的同时，也使得二人情感日夜升华。自古侯门深如海，皇宫尤其如此，太多的束缚和羁绊，让天子常常生出种金丝鸟困于牢笼的无奈，看着蝴蝶的自由漫飞，便能坚决他鹰击长空、翱翔蓝天的抱负。
    “臣妾收集的蝴蝶累积数千，于愿已足，皇上心系苍生，日夜为天下和平与否而操劳，为了臣妾小小的无聊之趣而延误了江山社稷，反教臣妾于心难安。”
    “这些奏疏大都是些令人烦心的琐事，朕看着气闷，正好出去散散心。”
    天子尚未起身离座，“笃笃”的叩门之声倏地响起，接着传来他贴身太监张公公的声音：“启禀皇上，平南王求见。”
    天子皱了皱眉，脸色大是不悦，闷声道：“八皇叔？这时候他来做什么？早朝有事不奏，非要来书房私下商议吗？不见。”
    “是！”
    耳边听得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子缓缓站起，伸展手臂活动了一下有些麻痹的筋骨，携着云妃的小手，正欲做出某些亲昵的动作，谁知那种熟悉的脚步声又已传来，只听张公公诚惶诚恐地说道：“启禀皇上……平南王说有要事禀奏，非见不可……”
    天子怫然不悦，一甩衣袖，脸上已变了颜色，沉声道：“不见又如何？八皇叔仗着剿灭流寇，平乱有功，便能不将朕放在眼里了么？说不见便是不见，叫他请回吧！有天大的事也待明日早朝再奏。”
    “这……这……平南王已在花园之外候旨……”张公公的声音变得更加惶急，近乎濒临绝境时发出绝望的呼救。
    “放肆，八皇叔那老匹夫竟敢擅闯皇宫，当自己是什么了？传朕旨意，速速叫侍卫将他拿下。”天子怒不可遏，森森威严中又透出一股刀锋般的冰冷，与他日夜相伴、耳鬓厮磨的云妃从未见过他如此大发雷霆，此时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余音歇处，许久仍然不闻张公公的回答，只隐约传来一阵时而粗长时而短促的呼吸之声，想必是因为皇命不可违，却又惧怕平南王的威望和掌握兵权的强大势力，一时委决不下，进退两难，便站在门外发起了颤抖。
    “再有半分迟疑，将你也拖去一并斩了。”这一来，天子反而越发恼怒，左手紧握，“砰”地，狠狠在桌案上捶了一拳，震得层层叠起的奏疏“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善于察言观色是云妃最拿手的本事之一，她将温软的娇躯依偎在天子宽厚的怀里，“平南王是军机大臣，掌管着生杀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身份和地位，举朝上下，的确无人可以与之分庭抗礼，难免有些狂妄......   
 
。但他本非恃宠取娇之人，此番前来，兴许真的是有要事相商。以臣妾愚见，见一见也无妨。”
    云妃的轻言细语无疑深具镇定作用，天子余怒渐渐被压制下去，右手环抱住云妃的细腰，用力地勒了勒，缓缓点了点头，大声道：“宣！”
    平南王身材高大魁梧，双目顾盼之间不怒自威，虽一身文服，但那种将帅的凛然气势依然如刀尖上的杀意，纵是世间万物皆不能掩盖。他天赋异禀，聪明过人，六岁能作诗，七岁即善赋，八岁起习武，九岁时熟读兵法，到了十六岁，文韬武略，博古论今，已成为众皇子中的佼佼者，就连朝中大臣也只能望其项背。据说，因为他英骁善战，征南伐北，身上流动着天生就不安份的血液，终非国君之相，是以才屈居“平南王”。但他虽未执政，却手握兵权，统领三军，挥一挥手，便令风云变色，跺一跺脚，纵然先帝在位，也难免让他三分。当今天子虽勤于朝政，毕竟太过年轻，尚无作为，对这位久征沙场、叱咤风云的八皇叔颇为畏惧。
    平南已到及知天命之年，但自年少起便辗转征战，饱受岁月之苦，此时两鬓生华，额头皱纹纵横，隐隐露出种倦意。他站在门外，昂首静候，却不踏入书房一步——这是本朝开国皇帝立下的不成文规矩，但凡臣子，皆不能近皇体一丈八尺之内。
    虽未近身，天子仍然感觉到了从平南王身上发出的锐不可挡的锋芒，心里先自怯了三分，方才那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但念及自己毕竟是一国之君，终不能失去天子威严，于是正襟危坐，缓缓道：“八皇叔，何事禀奏？”
    “回皇上，微臣据悉，如今岭南一带，流寇四起，渐成气候，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尤为可恨的是，当地官府非但不知抗压，反而与匪徒相互勾结，欺压百姓，弄得民不聊生，一片混乱。微臣得知此事，立即前来，好与皇上商量对策。”
    “竟有此事？当年八皇叔不是已经将岭南流寇杀得片早不留，斩草除根了吗？就连当年八大寨的总寨主吴霸天也被你连根拔起，时隔十二年，竟又有人敢扎寨安营，占山为王？”
    提起吴霸天这个人，平南王眼中竟似露出一丝愧疚之色，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表情相当痛苦，良久无言。
    “这伙流寇是什么人？”
    “据密探来报，那流寇头子也姓吴，名讳……名讳上诛下天。”
    “吴诛天？反了，反了，这大胆狂徒居然想诛灭我朝吗？”天子勃然大怒，伸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叭”地一声脆响，震得云妃禁不住地娇躯一颤。
    “这人非常年轻，但心思缜密，足智多谋，武功高强，威信极高，许多强盗头子都甘心供他差遣使唤，”平南王双眉紧锁，沉吟着说道，“据微臣猜想，这人也许和吴霸天有莫大的关系。”
    “什么关系？”
    平南王摇摇头，想了想：“或许……这人乃是吴霸天的后人。”
    天子呆了呆，道：“当年八皇叔率兵平乱，不是已将八大寨夷为平地了吗？不是已将所有的流寇尽数剿灭了吗？吴霸天哪来的后人？”
    平南王又摇摇头，脸上痛苦之色更为明显，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此事别有隐情，当年吴霸天确实已经答应招降，若非先帝那一道密函……咳咳……”说到这里，一脸无奈，竟不忍再说下去。
    天子疑窦顿生，追问道：“什么密函？先帝怎么了？”
    “事过境迁，不提也罢！”平南王不愿旧事重提，“皇上，这伙流寇日渐猖獗，万万不可等闲视之，欲决从速，请皇上赶快定夺，假如流寇策兵谋反，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到时只怕又是一场血淋淋的大仗，那便害苦了庶民百姓，天下苍生。”
    天子虽未亲尝人间疾苦，却也知自古以来，战争无情而残酷，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八皇叔，你认为该当如何？”
    平南王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呆呆地出了一会神，重重一叹，道：“此事可谓是燃眉之急，本该由微臣亲征平乱，只是……微臣年事渐高，承受不住这颠波之苦，难负重任，但举朝上下，却又实无合适人选，所以微臣草拟了三套方案，献给皇上可供参考。”
    “八皇叔已有对策？”天子眉梢露出一丝喜色，“快快，呈上来。”
    平南王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递给身边的张公公：“张公公，有劳了。”
    张公公伸手接过，碎步走入书房，哪知脚下一滑，整个人突然仆倒。他的身子本就矮小肥胖，立即像个圆球般“咕辘辘”地接连翻了几个筋斗，一时半刻，竟无法站起。
    云妃瞧见他那副狼狈模样，不由“噗哧”一声娇笑，嗔骂道：“自己都伺侯不了，还怎么服侍皇上？”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接过奏疏，娥眉微蹙，又骂道：“狗奴才，满手油腻，把东西都弄脏了。”说着把奏疏用力在云袖上擦了擦，这才交给天子。
    天子见她心思如此细腻，心里忍不住生起一阵感动，抬头报以温柔一笑。但当他打开奏疏，笑容便立即变得僵硬，凝结在他脸上，那种神情便如被一棒子打死的狐狸。
    云妃见他神色异样，问道：“皇上，怎么了？”
    “没……没什么……”天子倏地合上奏疏，定了定神，抬目瞧着门外的平南王，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八皇叔，这就是你所说的对付流寇的方案？”
    “是！”平南王似乎也察觉到了天子的神情有些慌乱和愤怒，“皇上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天子脸色苍白冰冷，似乎正在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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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缓缓道：“妥不妥当，八皇叔自然是心知肚明。朕想知道，这里面说的，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主意，还是经过文武百官的附和才做出的决定？”
    “时间紧迫，微臣顾不得召集群臣商议，这里面的每一句话，俱都出自微臣肺腑。”
    “好，好！”天子忽然仰天一声长笑，笑声却掩不住他神色的凄厉和愤慨，“八皇叔果然是天之骄子，谋略处处高人一等，只怕当年的诸葛武侯、司马懿、曹孟德诸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平南王只觉天子这番话竟似隐含讥刺之意，心中纳闷，口中仍然淡淡道：“不敢，微臣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微尽绵薄之力而已。”
    “嗯！八皇叔的启奏，朕一定会仔细考虑。此间事了，你先退下，静侯答复。”
    御书房的门重又阖起，将满园春色再次隔离在天子眼前，脚步声渐渐远去，估计平南王已经走出了御花园，天子倏地站起，拿起奏疏狠狠一丢，突然像一只猛虎般狂吼起来：“这老匹夫，果然心怀叵测，假借剿匪之名，不动声色地来这一手。”
    云妃蓦然一惊，怯怯地小声道：“皇上，你吓着臣妾了……”
    天子瞧了她一眼，眉间郁结犹未散去，轻叹一声，喃喃道：“爱妃，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云妃冰雪聪明，目光落在奏疏上，“难道……难道是平南王说什么惹恼了你？”
    天子苦笑道：“你自己看吧！”
    云妃拿起奏疏，触目之下，花容惨变，几乎站立不稳，险险跌倒。
    “天子无为，理应让贤；大好江山，能者居之。燃眉之需，事急从权；时限三日，势必兵变。”寥寥数语，勃勃野心昭然若揭。
    “平南王居然欲待逼宫篡位，好大的野心。”云妃瞠目结舌，缓缓合上奏疏，美丽的容颜也已变得惨白。
    “八皇叔兵权在握，三日之内，朕如不能作出决策，一旦他发兵用强，集太内侍卫三千也不敌御林军八百，如今流寇四起，伺机而动，未能攘内岂能安外？难道……难道吾朝这百年江山，今日便要毁在朕的手里了吗？”天子神色凄然，双掌合在一起不停地磨擦，心中忧虑无以言表，双目之中亮光闪闪，泪水竟似已忍不住掉落下来。
    云妃心中不忍，叫了声“皇上……”声音便已哽咽，于是抓起天子双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企图用自己的心跳和那一份柔情来换取天子一刻的安宁和冷静。
    天子见她泫然欲泣，知她关心自己，不由大是感动，心情便也舒缓了些，轻轻吻了吻她额头，道：“三日之期，转眼即过，此事迫于眉睫，一刻也耽误不得，朕这便告知母后，商量对策。”
    云妃摇摇螓首，叹道：“事已至此，绝不可自乱阵脚，如果太后得知此事，必然会引起宫中慌乱，只怕……只怕反而毫无裨益。”
    天子顿足叹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可想？难道真的要朕乖乖的交出玉玺，退位让贤么？”
    云妃忽然狡黠地笑了笑：“办法也不是没有……”
    天子眼睛一亮，急切问道：“爱妃有何妙计？”
    “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只要我们在平南王发动兵变之前，设法夺回兵权，他便无计可施。”
    天子摇头苦笑道：“先帝在位时，便已想尽千方百计夺回兵权，但奈何八皇叔连年征战平乱有功，声望极高，又擅长拉拢人心、驾驭小人之术，便是先帝御赐名捕，有‘神捕’之称的龙御飞也对他大力维护，所以一直未能如愿。朕继位时日短暂，满朝文武百官都尚不能臣服，想要夺回兵权谈何容易？”
    云妃轻笑道：“皇上不必多虑，臣妾此刻便有一计，皇上只管依计行事，保险马到功成。”
    这时窗外忽然百鸟啾鸣，将云妃的声音掩盖了下去，终不可闻。天边泛起一片嫣红，血也似的残阳欲落未落，天子年轻的脸便也在这片红光中笑成了一朵灿烂的桃花……




第二章 世子入狱

天边那一片晚霞绽放出红光笼罩住皇宫的时候，平南王已乘车出了太平门。自从十二年前铲平岭南八大寨、鸠毒寇王吴霸天之后，他便未再策马出征，这些年来，无论出游还是进宫，大抵都是安车代步，渐渐失去了年少时的方刚血气，但求一份安稳、舒逸的晚年生活。
    当年率兵一万剿灭岭南八大寨，本是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战役之一，但吴霸天之死，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久而久之，便成了一道心结，一份不愿再开启的尘封记忆。他用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渐渐将吴霸天的影子淡忘，今日天子无意中又复提及，不啻揭开了他的旧伤疤，那一种痛，痛彻心扉，痛入骨髓，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复原。
    最让平南王郁闷的却还是天子看过奏疏的种种言行举止，那三套方案是他琢磨了三个时辰，经过深思熟虑才确定下来的，自觉甚为完善，为何竟惹得龙颜不悦？想起天子的愤怒表情和冷淡言语，平南王心头郁结，闷闷不乐，本想趁天色未晚，去享誉京城已有几十年光景的“晚香楼”啜两壶纯香至浓的铁观音，听听当红名伶秦小楼的小曲，这一下所有的闲情雅兴却全都化为暮色中的落日、曙光里的月华，荡然无存，于是便命车夫直接打道回府。
    回到平南王府，夕阳已沉坠西山，只留一片残红像顽童乱涂鸦般抹在墙上，使人心生恻隐。
    坐在大堂里，喝了一盅热茶，吃了两块点心，平南王仍觉心头乱纷纷的一片。过不多时，便是晚膳时分，平南王尚未落座，眉头已拧成虬结，脸色大是不悦：“小王爷呢？怎么不见他来用膳？”
    王府总管王麻子急忙道：“回王爷，小王爷进宫去了。”
    “进宫？什么时候？本王从宫里出来，怎么没有碰见？”
    小王爷年方十六，与比他年长两岁的天子交情甚笃，亲如手足。平南王年少时征战南北沙场，终身大事便耽搁了下来，直至而立之年方才奉旨成婚，数年后才得一子，平南王妃却因难产而撒手西去，此后平南王再未续弦，平生也只此一子继承王室血脉。虽然平南王对这个唯一的子嗣视若掌上明珠，管教却极为严厉。
    “小王爷去的是后宫，太后传来懿旨，说多日未见，想念得紧。”王总管细声细气的说道。
    “唔……”平南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小王爷的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多才多艺、能说会道，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自幼而长，便是王宫贵族的宠儿，太后对他更是疼爱与赞赏并重，闲来无事，总喜欢召他入宫陪在左右说说话、解解闷，二更之前，便即送回。平南王老来寂寞，小王爷便成了他这辈子的骄傲。
    这一餐虽然吃的有些孤寂，但平南王心里却没有丝毫不愉快的感觉，反而觉得心情并不如先前烦闷。
    “午时之后，小王爷午睡了半个时辰，练了一个时辰武功，写了半个时辰书法，酉时方至，太后便快马来召……”当平南王用完晚膳，王总管也结束了向他汇报小王爷这个下午的动向的工作。
    晚膳过后，沏一壶好茶，听一段小曲，是平南王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习惯之一。一曲唱罢，便也是茶已淡时。这时王总管匆匆来报：“王爷，‘神捕’龙爷来了。”
    “神捕”龙御飞成名已久，年纪却甚轻，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瘦削，脸色像铁一般黝黑，在灯下闪闪发光，一双眼睛像鹰眼一般犀利，闪动着刀锋般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仿佛世间一切罪恶，都将在他的注视之下无以遁形。
    小厮奉上香茗，龙御飞却只是浅浅啜了一口，问道：“王爷，你今天看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是否有何困扰？”
    “咳……咳……也没什么，只是……唉，不提也罢！”
    “莫非王爷是为了岭南流寇一事而倍感烦恼？”
    平南王两手捻着左手拇指上的汉玉扳指轻轻转动，一声苦笑：“本王虽为皇室之后，但一生征战，醉卧沙场，那是何等的快意豪情？‘平南王’这个荣誉便是十二年前剿灭岭南八大寨、平乱有功而得。这十数年来，眼见国泰民安，歌舞升平，谁知岭南一带，流寇又起，当今天子年纪尚弱，虽勤于朝政，却也难以执掌江山。本王日渐年迈，无心战事，巍巍我朝，竟似已无人可委以重任，国事堪忧啊！”
    “王爷只怕多虑了，文武百官，岂会无人可用？”龙御飞摇摇头，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平南王与他素来交好，知他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听他语气中似有不满之意，只是淡然一笑而置之，丝毫不以为轩：“朝中自然不乏将帅良才，却缺诸葛之智，须知率兵出征，行军打仗，文韬武略，缺一不可。如今江山根基稳固，天下太平已有多年，朝中百官只知图个明哲保身，平静度日，有几个还能操着家伙不放？眼下尚能带兵打仗的，着实已无人选。”说到这里，他看了龙御飞一眼，眼光中似有深意：“本王思来想去，终于想起了一个人。这人精明干练，勇敢果断，颇有将帅之风，更有过人之智，只是他官职低微，种种好处便教人遗忘了。本王琢磨了许久，觉得岭南平乱之行，非此人莫属。”
    “王爷对此人如此器重，他究竟是谁？”龙御飞忍不住问道。
    “这个人嘛，就是龙捕头你啊！”
    “啊？王爷是拿卑职寻开心逗乐子吗？卑职对于办案的确在行，可说到战事，只怕便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龙御飞连连摆手，将头摇得犹如拔浪鼓一般。
    平南王也不理他，继续说道：“于是本王便草拟了三套方案呈于皇......   
 
上，谁知皇上看了之后，脸色大是不悦，神色古怪，非但没有立即作出决定，反而要本王先自退下，静候回复。本王细细琢磨，却始终不觉得这三套方案有何不妥。”
    说话间，夜色渐已深沉。平南王抬目望了望天色，不禁皱起了眉头，回头对王总管道：“如今是什么时辰？”
    “回王爷，酉时三刻。”
    “平常这个时辰，小王爷早就回来了，这次是怎么回事？”
    “也许太后和小王爷聊得正欢，一时便忘了时辰，又或者……太后见天色已晚，将小王爷留在宫中暂宿……”
    “荒唐！后宫是太后、妃子聚集之地，除了皇上，谁敢在里面留宿？”平南王笑骂道。
    “是，是……”王总管脸上也在笑着，却悄悄用衣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平南王喃喃道：“太后素有早寝的习惯，像今晚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
    “王爷，要不小人进宫打听打听？”王总管小心翼翼地道。
    平南王还未说话，门外一个青衣家丁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叫道：“王……王爷，不……不好了……”
    王总管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劈手就是一掌，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刮子，怒骂道：“混帐东西，胡说什么呢！”
    那个家丁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生疼的脸颊，吱吱唔唔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慢慢说！”平南王脸色阴郁，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生虚怯。
    “出事了，出事了……小王爷……出事了！”
    平南王心头一凛，沉声叱道：“小王爷怎么了？”
    “小人听说，小王爷被打入……打入了天牢……”
    “狗奴才，你吃错药了，没事好端端的咒骂小王爷……”王总管嘴里骂着，一脚踹在那家丁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住手。”这时候的平南王反而显得异常冷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王爷被打入天牢？你听谁说的？”
    那家丁忍痛爬起，远远避开王总管，说道：“这件事已经传遍京城，人尽皆知，说是……说是小王爷图谋不轨，行刺太后，被大内侍卫抓个正着，皇上二话不说，连刑部都未通知，就将小王爷打入了天牢。”
    “小王爷行刺太后？荒唐，可笑，是谁如此无聊，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吓人？本王定杀不饶。”
    “王爷，这事千真万确……”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家丁气势张皇地跑来禀报：“王爷，张公公和刑部尚书李大人带着一队兵马前来，要王爷您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南王府世子，私潜后宫，图谋不轨，行刺太后，打入天牢。子不教，父之过；身为人父，难辞其咎，念及平南王平乱有功，不予追究。钦此！”在一片死亡般的肃穆中，在一列森寒的刀光里，张公公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圣旨。
    那道尖细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刺得平南王从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一颗心冰冷如铁，一直沉到了万年寒潭之底。身陷敌人重围都未曾露过惧色的他，此时目光绝望到了极点；一双操枪拿刀时都未曾颤抖的大手，此刻竟似连一张薄绢都已无力接住。
    “本王要见太后。”过了许久，平南王才森然说道。
    张公公被他冰冷的目光刺得一激灵，嗫嚅道：“太后受了惊吓，太医说宜多休息静养，皇上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准打扰。”
    “那么……本王进宫见驾，”平南王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愚子确实意欲图谋不轨，本王便亲手杀了这畜生，但若此事是有人存心陷害，纯属子虚乌有，本王必然查明真相，诛连九族。”
    张公公只觉一股浓烈的杀意直透肌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吃吃地道：“这……这……”
    平南王回头看了龙御飞一眼，道：“龙捕头，你随本王一起进宫。”
    龙御飞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张公公已然冷笑道：“龙捕头虽为先帝御赐‘神捕’，但终究职位低微，皇宫岂能容他乱闯？”
    平南王双目圆睁，怒道：“凭本王‘平南王’三字，说去得便是去得，你这阉人若再阻挠，本王这便先杀了你。”
    平南王之声望及其虎威，先帝在世时尚且颇为忌惮，张公公立即吓得几乎连头颅都缩入了衣领，再也不敢多言。
    “王爷，”龙御飞连连向平南王打眼色，“稍安勿躁，此事是否属实，皇上必能明察秋毫。卑职认为，这个时候不宜冲动行事。”
    平南王微一沉吟，悻悻然接过圣旨，一言不发，掉头而去。
    “图谋不轨，行刺太后？可笑之极！愚子贤孝忠义之名，京城中谁人不晓？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便是本王想都不敢去想，一个年轻识浅的毛头小子，怎会有如此胆量去做？”平南王气岔难平，狠狠将手中那道圣旨掼在地上，“叭嗒”，那声音在沉闷、严肃的气氛中显得异常响亮、刺耳。
    龙御飞紧紧攒着两道浓眉，沉吟着道：“小王爷正直善良、谦卑厚道，卑职也不相信他竟会做出此事，只怕其中必有蹊跷。”
    “龙捕头也认为此事有可疑之处？”
    “太后视小王爷如同己出，小王爷也铭记太后疼爱之恩，二人情同母子，纵然有冲突之处，也无多大嫌隙，何至于拿性命相搏？”
    平南王点头道：“据王总管说，愚子入宫，本是太后之意，何来行刺一说？”
    龙御飞闻言，心念一动，正欲说话，忽见王总管快步来报：“王爷，李尚书求见。”
    “不见。”想起方才李尚书陪同张公公前来宣读圣旨，平南王心头有气，脸色铁青。
    “是。”
    “等等。”王总管奔出几步，又被平南王唤住，“叫他回去好生伺候小王爷，只要小王爷少了根汗毛，便要他提头来......   
 
见。”
    “且慢！”龙御飞起身对平南王道：“王爷，能否听卑职一言？”
    “龙捕头有话但说无妨。”
    “李尚书此番折而复返，想必正是为了小王爷入狱一事而来，王爷何不借机打听内情？如果李尚书肯网开一面，让王爷和小王爷相见，说不定便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嗯！不错，本王真是气糊涂了，竟没有想到这一点。”平南王一拳狠狠捶在自己胸口上，“快，快请他进来。”
    李尚书本是平南王昔年麾下的一员得力副将，经平南王大力提拔，这才做到刑部尚书这个职位，对平南王的知遇之恩，他是没齿难忘。一入大堂，李尚书便即单膝跪地，诚惶诚恐地说道：“王爷，适才下官公事在身，多有不便，特来告罪。”
    “李大人不心多礼，”平南王大手挥动，“本王正好也有一事相求，希望李大人不要推辞。”
    “王爷的意思是……”李尚书目光闪烁，狐疑地望着平南王，心里显然已隐隐猜到几分。
    “李大人，对于愚子行刺太后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下官认为……其中只怕存在误会。”
    “误会？”平南王对李尚书这种推搪之辞显然非常不满，“太后明知本王只此一子，还要将他打入天牢，只怕已经不是误会那么简单。”
    “王爷，下官也是奉旨行事，这……这……”李尚书已禁不住汗滴如雨。
    平南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李尚书，本王平时待你如何？”
    李尚书连头也不敢稍抬，只是不迭声地道：“下官全仗王爷厚爱、提拔……下官这辈子无以为报！”
    “本王不必你来报答，只要求你答应本王一件事。”平南王缓缓道，“你速速作个安排，让本王父子尽快相见。”
    “王爷，这件事实在艰难，”“扑通”一声，李尚书已双膝跪倒，“皇上有旨，绝不可以让王爷父子会面，否则下官便是犯了死罪，株连九族。”
    平南王脸色铁青，沉声道：“本王只是想了解真相而已，又不是劫狱，你害怕什么？”
    “可是……王爷，皇命终不可违啊！而且天牢是关押重犯之地，守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很可能会传到皇上耳朵里。”
    “这……”李尚书说的都是实话，平南王一时为之语塞。
    “王爷，李大人，”龙御飞慢慢走过来，“卑职倒有个办法，可以确保既不必让李大人为难，又可以见到小王爷问个明白。”他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只见平南王和李尚书不住点头，叹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李尚书道：“王爷，事不宜迟，下官这便回去打点。”
    天牢是当今三大死牢之一，凡是被收押其中的犯人，莫不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徒，所以监牢的防备极为森严，若无皇上手谕或无刑部令牌，纵然是朝中大臣权重如平南王，也绝不能随意擅闯。
    四更已过，平南王世子却兀自难以入睡，他所处身的牢狱静得出奇，仿佛与其他的大牢是完全隔离的，他的手足也未上铐，显然刑部并未真的当他当作重犯对待。但他既为平南王府小王爷，从小养尊处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般凄凉的光景，依然让他感到沮丧万分，英俊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中愈显黯淡。本是万人瞩目的小王爷，突然间便成为阶下囚，像他这种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王室子弟怎堪忍受？
    小王爷正自自艾自怨间，忽听脚步声响，有人快步而来，牢门随即被打开一线，一个狱卒闪身而入。看见这人，他满面的愁容登时化为惊奇的喜色，失声道：“龙捕头！你……你怎么会来？”
    龙御飞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大声说话，目光警惕地向牢房外瞧了瞧，轻声道：“王爷本想亲自来的，但皇上有旨，不许他前来探监，所以只好让在下独自前来。”
    小王爷眼睛一红，哽咽道：“我爹……他还好吗？”
    “好。”龙御飞点点头，道，“小王爷，此地在下也不敢久留，且说一说，行刺太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行刺太后？我也糊涂得很啊！”小王爷苦笑道，“昨天下午，我奉太后之命进宫，却连太后都未曾一见，便糊里糊涂的变成了刺客。”
    “小王爷，你能不能说详细一些？”龙御飞皱眉道。
    “呃……是这样的，昨天下午，张公公忽然快马来召，说是太后想念我想得紧……”
    “等等，”龙御飞打断道，“张公公？哪位张公公？”
    “就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张公公。”
    “哦，是他。”龙御飞眉头一皱，问道，“后来呢？”
    “进宫之后，张公公却对我说，皇上正在御花园相侯，要我先去见驾。其时皇上正与云妃娘娘举杯对酌，见我来了，频频劝酒。我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皇上兴致也极高，借着微微酒意，便挥剑而舞，又随手把剑赏赐给了我。酒至酣处，有小太监来报，太后已在后宫等待多时，我便带着御赐宝剑直奔后宫，还未见到太后，便被大内侍卫张都锦张统领等人抓住，说我行刺太后，皇上怒气冲冲地赶来，二话不说，便将我送来了天牢。”
    龙御飞久久无言，脸上露出沉思之色，目光闪烁不停。
    “龙捕头，你叫我爹一定要想办法救我出去，一定要还我清白。”小王爷用一只拳头狠狠击打着坚硬的石墙，“这地方，我一刻都呆不下去……”




第三章 皇宫涉险

龙御飞回到平南王府的时候，东方已露出一丝曙光。
    “怎样？龙捕头，见着了吗？”平南王彻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连声音都已经变得有些沙哑。
    龙御飞脸色凝重，缓缓道：“王爷，这件事只怕有些……棘手，依卑职所见，也许这是一场阴谋。”
    “阴谋？谁的阴谋？”平南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皇上的阴谋，整件事根本就是皇上一手策划的。”
    “龙捕头何出此言？话可不能乱说，传了出去，那便是诛连九族的死罪。”
    “卑职不是胡说，听完小王爷的述说，卑职发现了几个疑点。”龙御飞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前来召唤小王爷进宫的人，并不是太后的贴身太监，而是张公公。这便很值得怀疑了，既然是太后想见小王爷，为何会是张公公前来下旨呢？这只有一个解释，想见小王爷的人，其实就是皇上。”
    “皇上与愚子情同手足，私交极好，如果他想见愚子，根本不必假借太后之名。”平南王颇不以为然。
    “小王爷进宫之后，皇上却在御花园中设宴命他作陪，还赐给了他一把剑，正是这把剑，才让小王爷背上了行刺之名。而皇上明知剑乃自己所赐，却仍将小王爷打入天牢，所以，卑职认为，这件事，其实就是皇上亲手设计的局。”
    “皇上这么做，是何用意？”平南王瞠目结舌，有些难以置信。
    “皇上这么做，也许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王爷你交出兵权。皇上雄才大略，其智之高，其志之远，都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心想要独揽大权，但兵权俱都掌握于王爷你的手中，他纵然有极大抱负，只怕也难施展，所以便以此计作为牵制王爷之用。”
    平南王一声叹息，苦笑道：“其实本王又岂是有意揽权不放？实在是时机尚未成熟。”他微微一顿，又道：“可是本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皇上看过奏疏之后，竟会龙颜震怒，只怕其中必有古怪。”
    “王爷，你有没有想过，那道奏疏或许已被掉了包？”
    “掉包？不错，一定是被他人做了手脚，可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昨日除了王爷，还有什么人碰过奏疏？”
    “还有张公公和云妃……”于是平南王便将昨日面君之事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
    龙御飞默默听完，脸上又露出沉思之色，良久才道：“王爷，据此看来，张公公嫌疑最大，当今之计，我们应该查出被调换之后的奏疏所说之言，然后再与皇上澄清。”
    “奏疏在皇上手中，我们如何能知其中内容？”
    龙御飞微一沉吟，毅然决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晚卑职潜入皇宫，盗出奏疏，然后再找到张公公，也许便能瞧出些许端倪。”
    三更时分,天边无月，闪烁不停的繁星如明珠般嵌在夜空中，仿佛哪一个淘气的孩子随手洒飞的泪水。
    沉睡中的张公公忽然被一种声音惊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依稀看见，床前竟不知何处悄然站着一个人。他倏然爬起身来，惊呼道：“什么人？”
    那人轻声道：“张公公不必惊慌，我深夜造访，并无恶意。”
    “你是谁？”张公公颤声问道。
    “龙御飞。”
    “龙捕头？半夜三更你闯入皇宫做什么？”张公公忽然大叫道，“来人啊，有刺客……”话音未落，黑暗中只见一道寒光掠过，一把刀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张公公，如果你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最好还是乖乖回答我的问话，否则……刀不长眼，误杀了你，皇上也找不到凶手的。”龙御飞阴恻恻的说道。
    “是不是平南王叫你来的？”张公公颤声道，“你……你想知道什么？”
    “昨天在御书房，平南王呈给皇上的那道奏疏，你是不是暗中做了手脚？”
    “你说什么？什么暗中做了手脚？”张公公茫然问道。
    “平南王怀疑，那道奏疏被人掉了包，你是第一个接触到奏疏的人，所以你的嫌疑最大。”龙御飞目光凛凛，比刀锋更冰冷，“这件事，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平南王认为是我换了奏疏？只怕是他自己意图篡位，做贼心虚。”张公公冷笑道。
    “篡位？”龙御飞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平南王无意宫廷之争，只怕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借着雪亮的刀光，张公公依稀看出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昨日平南王呈交天子的奏疏，惊叫道：“龙御飞，你好大的胆子，小小一个捕快，竟敢潜入皇宫盗取国事机密，这可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死罪。”
    “据我所知，奏疏上所言，根本就不是平南王原意。”龙御飞握刀的手微微一送，冰冷的刀尖立即入肉一分，一滴鲜血滴落下来。
    张公公骇然大叫：“快快住手，你想杀了我吗？”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说出真相，我保证绝不再伤你一根汗毛。”龙御飞把奏疏放入怀里，“你嫁祸平南王，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公公道：“平南王兵权在握，意欲逼宫谋反，这是不争的事实……”
    “平南王策兵谋反？你有何证据？依我之见，这件事根本就是皇上的阴谋，他想夺回兵权，所以才假借行刺之名，将小王爷打入天牢，目的正是以此牵制平南王，逼其交出兵权。”
    “大胆，你竟敢诬陷皇上？”张公公声色俱厉，大声怒叱。
    “张公公，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啊，是张都锦张统领，你来的正好。”张公公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龙御飞手一紧，刀尖又逼入半分，低声道：“如果你敢泄露半点风声，我这便先杀了你。”
    “没……没什么！半夜起来如厕而......   
 
已。”张公公果然不敢声张。
    “刚才我好像听见这里有动静……”张都锦一语未毕，突然又大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崇的做什么？别跑……”只听“呛啷”一声，接着脚步声急如骤雨般远去，想必他已然拔刀追出。
    龙御飞暗暗吁了口气，心道：“好险。”想到这个为他解围的人，又不禁有些纳闷：“是谁在这个时候现身相助？难道是平南王怕我有失，所以派人前来接应？”他心有所思，握刀的手不觉有些松懈，张公公趁机和身一滚，从床上滚落下来，大叫道：“来人哪，有刺客。”
    龙御飞吃了一惊，暗道不妙，便欲夺门而出。身形方动，忽听“哔叭”一声，左边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一道黑影像箭矢一般蹿了进来，扬手打出数枚暗器，直取龙御飞眉心、咽喉、心口三大要害。龙御飞一声低吼，袍袖飞展，将暗器悉数卷入袖中。
    “快快将他拿下。”张公公见救兵赶到，精神为之一振，欢呼却突然变成了惨叫：“啊……”声音未绝，那道黑影已闪电般穿窗而去。
    龙御飞心知有异，快步抢到张公公身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张公公倒在血泊中，喉咙竟已被利器割断，此刻已是气绝身亡。他呆了呆，飞身掠起，只几个起落，已然追上了那道黑影，手起刀落，一招“力劈华山”，向那人风驰电掣般劈去。那人竟似脑后也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回手一刀撩出。“叮”地一声，双刀相交，黑夜中发出点点花火。龙御飞手腕一麻，长刀几乎脱手飞出，暗暗惊道：“好大的力气。”更不怠慢，长刀一展，着地卷出，与那人纠缠在一起。
    但见刀光飞舞，或如盘龙，或如跃虎，片刻间，二人已交手数十招，却是势均力敌，谁也没有讨到半点好处。
    龙御飞暗暗焦急，心知一旦惊动了大内侍卫，脱身便属不易，当下手上用力，将长刀舞得呼呼风响，滴水不漏。那人久战不下，心中也正自烦躁，眼见龙御飞势如疯虎，全力相逼，更是无心恋战，故意卖了个破绽，虚晃一刀，突然转身飞掠而去。
    龙御飞情知那人杀害张公公必然与那道奏疏有关，哪肯罢休？他展开家传轻功，又只几个起落，便已追至，喝道：“哪里走？”话声中，长刀如风卷残云般连连劈出，一招紧似一招，绝不容许对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那人去势受阻，无奈之下，只能回身招架，但仓促之间，不觉已处下风。
    二人又斗了数十招，龙御飞觑准一个空儿，一刀划在那人右大腿上，正欲施展杀手生擒对手，黑暗中忽然亮起数十道寒光，没头没脑地向他射来。他生怕暗器淬毒，不敢硬接，急忙闪身避开，寒光消失的时候，那人却也已不见了踪影。
    龙御飞狠狠地跺了跺脚，暗暗骂了一句“混蛋”，就在这时，忽然火光四起，脚步声响，人语嘈杂，知道已然惊动了大内侍卫，急忙闪身藏入一座假山的阴暗之处，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张统领，张公公死了！”喧哗中，有人叫道。
    “张公公死了？一定是刚才那个刺客下的毒手。”张都锦狠狠地说道。
    “啊，张统领，你受了伤……”
    “咳咳……皮肉之伤，尚无大碍，刚才我在追踪刺客时候，不小心挨了一刀。刺客刀法不弱，轻功高绝，大夥儿招子放亮一些，仔细搜查，千万不能惊动了皇上，好端端的让刺客闯进皇宫，这失职之罪咱们可担待不起。”
    火光和人声渐渐散去，四下里终于又回复一片宁静和黑暗，龙御飞又潜伏了许久，凝神倾听，确定周遭再无人迹，这才悄然探出身来，刚刚吁出一口气，忽听有人冷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的确还没有逃走。”
    黑暗中火光倏然亮起，只见张都锦如浇铜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犹如他手里的刀一样冰冷，沉声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夜闯皇宫的刺客竟然是你，先帝御赐的‘神捕’龙捕头。”
    龙御飞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没有想到，张统领心机竟然如此深沉，虽然早就料到我藏身之地，却没有说破。”
    张都锦神色不变，道：“龙捕头，你身为公门中人，知法犯法，深夜擅闯皇宫禁地，杀害张公公，这是为何？”
    “我杀害张公公？无凭无据，你如何便知他是被我杀死的？”
    “不是你还会有谁？”张都锦冷笑道，“张公公是被凶手割断喉咙而死的，你的刀现在都还沾着他的血，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龙御飞看了看手里犹自滴血的长刀，苦笑道：“实不相瞒，刀上的血并不是张公公的，杀害他的是另有其人。”
    “哼哼！不是？难道是凶手的血？”
    “正是如此。我追踪凶手到了这里，给了他一刀。”
    “凶手呢？”张都锦一脸阴郁，目光冰冷得可怕。
    “凶手已经逃走了。”龙御飞一脸无奈。
    “龙捕头实在不是编故事的高手，这些话，只能用来哄哄三岁小儿。”张都锦脸上露出一种嘲笑之意，缓缓说道，“事实俱在，龙捕头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不要再作无谓的反抗，毕竟这里是皇宫，戒备森严，高手如云，以龙捕头一人之力，是绝对逃不出去的，你也是个聪明人，相信不会作这困兽之斗。念及你是先帝御赐‘神捕’，也许皇上会从轻发落。”
    龙御飞沉吟良久，跌足长叹道：“我夜闯皇宫，并无他意，杀害张公公的凶手也是另有他人，但是……”他手腕一抖，刀光闪动，张都锦还道他意欲绝地反击，立即凝神戒备，谁知“呛啷”一声，龙御飞竟已收刀入鞘，苦笑道......   
 
：“事已至此，我是百口莫辩，张统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嘿嘿！”张都锦发出两声干笑，缓缓说道，“龙捕头擅闯皇宫，行凶杀人，这些都不在我司职之内，如何处置？自然是先把你交给刑部。”
    突听脚步声纷至沓来，那些大内侍卫四处搜索良久，却一无所获，全都回到此处，向张都锦报告结果：“张统领，四周并未发现刺客踪迹……”
    “嗯！不必再找了，凶手就在这里。”张都锦挥挥手，倏然一指龙御飞，“把他给我抓起来。”数名大内侍卫蜂涌而上，一把摁住了龙御飞。
    “住手。”龙御飞猛然一声沉喝，“谁敢动手？我是先帝御赐‘神捕’，有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就连刑部都不能对我妄施刑罚，你们竟敢无礼？”
    “等等！”张都锦皱眉道，“免死金牌？拿出来。”
    “叭嗒”一声，龙御飞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甩手扔在张都锦脚下，冷冷道：“你们都看清楚了。”
    “张统领，果然是免死金牌。”一名侍卫轻声道，“这……现在怎么办？”
    “唔……”张都锦脸色阴晴不定，沉吟着道，“先把他押下去，好生对待，千万不能出了差错，明日再禀奏皇上。”
    龙御飞瞧了他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一种诡异的、不可捉摸的笑容……
    翌日清晨，天子与云妃用过早膳，便直奔御书房，早朝之前，审理奏疏是天子必不可少的习惯。
    “爱妃，今天已是第三天了，八皇叔为何还是没有动静？”此刻，天子却无甚心思看那些烦琐的奏疏，显得忧心忡忡，拧起两道浓眉，看着云妃道，“你这条计策，他要是毫不理会，坚持逼宫，那便如何是好？”
    “皇上不必担忧，”云妃似乎胸有成竹，摇头道，“平南王仅此一子，他若不予理会，血脉便此断了，纵然得了江山又有何用？”
    天子听了此言，心下稍慰，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闷声道：“往日这个时候，张公公必然早已在此候驾，今日为何迟迟未见？”
    “啊，是啊，皇上不说，臣妾倒也忘了。”
    “来人！”天子向门外大声唤道。
    “皇上……”门外传来的是大内侍卫统领张都锦的声音。
    “张统领，你速速将张公公唤来。”
    “皇上，张公公他……”张都锦迟疑着道，“昨晚有一名刺客潜入宫中，张公公已经不幸遇刺身亡。”
    “宫里竟有刺客？”天子又惊又怒，“张公公遇刺身亡，你们这班大内高手去做什么了？”
    “启禀皇上，这名刺客武功非凡，又熟知宫内途径，所以……所以……”
    “不必多言，”天子手一挥，“刺客抓住了么？”
    “刺客已经束手就擒，臣正欲请示皇上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自然是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好教那些乱臣贼子不敢轻举妄动。”天子气忿忿地说道。
    “皇上，这刺客可斩不得，他身上有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他是谁？”
    “神捕龙御飞。”
    御书房内，剑气森然，八名大内侍卫个个剑拔弩张，环伺在天子和云妃身侧，张都锦也拔刀在手，立于天子左侧六尺之外，唯恐龙御飞突然发难，袭击天子。龙御飞双膝跪地，劲上交叉架着两把明晃晃的长刀，丝毫动弹不得，却依然一脸从容，毫无惧色。
    “龙御飞，你可知罪？”天子阴沉着脸，宝相威严。
    “皇上，臣知罪。”
    “何罪之有？”
    “臣罪该万死，不该深夜私闯皇宫。”
    “仅此而已么？”天子双目一瞪，沉声道，“朕来问你，为何刺杀张公公？”
    “皇上，杀死张公公的凶手另有其人，与臣并无干系。”
    “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天子再不多言，一声令下，“推出去斩了。”
    “等一等，皇上，刀下留人。”话音未落，一条人影快步奔来。
    “八皇叔，你……你怎么来了？”看见这个人，天子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皇上，龙捕头所犯何罪，何至于斩首示众？”平南王声音本极洪亮，加之连日来突遭数变，气忿难平，这一说话，不觉提高了声音，直震得众人双耳“嗡嗡”作响。
    “龙御飞私闯皇宫，刺杀张公公，罪不可恕。”
    “竟有此事？”平南王狐疑地看着龙御飞，“龙捕头，你……”
    “王爷，此事别有隐情，卑职决非凶手。”龙御飞正容道。
    “死到临头，还不认罪。”天子阴沉着脸，沉声喝道，“如果你不是凶手那会是谁？”
    龙御飞目光凛凛，像一把刀直刺向张都锦，缓缓道：“张统领才是真正的凶手。”
    “你……你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是凶手？”张都锦气得连脸色都变了，戟指怒道，“你这是栽赃嫁祸，为自己脱罪。”
    平南王脸色肃穆，沉声道：“龙捕头，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没有证据，那便成了诬陷，罪加一等，连本王都救不了你。”
    “王爷，卑职所言，的确属实，绝非诬陷张统领。”
    “你们先放开他。”平南王大手一挥，对拿刀架在龙御飞脖子上的侍卫沉声喝道。
    那两名侍卫迟疑着看了看天子，天子微一点头，缓缓道：“退下！”随即又将目光落在龙御飞黝黑的脸上，沉声道：“你且细细说来。”




第四章 水落石出

于是龙御飞便将如何潜入张公公房中，张都锦如何出现，刺客如何刺死张公公，自己又如何追踪刺客而受擒于大内侍卫诸事一一和盘托出，连张都锦受伤之事都未遗漏。
    天子脸上露出种将信将疑的神色，沉吟着道：“就算你所言非虚，却又如何便能证明张都锦便是凶手？”
    “皇上，微臣有证据。”龙御飞道，“第一，张公公居住之处幽静偏僻，大内侍卫通常极少巡视至此，是以微臣才能轻易潜入，张统领无故出现，岂非值得怀疑？”
    张都锦大声道：“那是因为……我发现了刺客的踪迹，追寻而至。”
    龙御飞摇头道：“我看不然，你既然发现了刺客，为何不向他人示警，召集同僚缉拿？很显然，是你故意虚张声势，追赶刺客，却回头杀害了张公公，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这只是你的猜测，根本就不能算是证据。”张都锦冷笑道，“而且，刺客武功高强，我已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工夫向他人示警？”
    “当然，仅凭这一点便说你是凶手，的确差强人意。”龙御飞眸子里闪着比他脸膛更乌亮的光芒，“我与刺客交手的时候，惊动了大内侍卫，刺客借机逃遁而去，他能避开众人耳目，安然逃逸，自然是因为熟悉宫中道路。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为何张统领知道我的藏身之处？你既然早就发现了我的行藏，又为何不立即点破？”
    张都锦脸色微微一变，大声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藏身之处？我只是发现地上有一些尚未干透的血迹，猜想刺客必然就躲在附近，所以才守候在那里等着你自投罗网罢了！”
    “血迹？哪里来的血迹？”
    “当然是刺客受伤留下来的。”
    “那就是了，如果我便是刺客，那血迹岂非正是我留下的？”龙御飞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道，“你看我像受了伤的样子吗？”他不待张都锦回答，又道：“我和刺客交手的时候，正好给了他一刀，这一刀，刚好就砍在他的右大腿上。张统领，昨晚你追赶刺客的时候，岂非也吃了一刀？这一刀，是伤在哪里？”
    张都锦倏然一变，迟疑着道：“只是皮肉之伤……”
    “哎呀！”一名侍卫惊叫道，“张统领，你昨晚给刺客砍了一刀，不正是伤在右大腿吗？怎么这么巧？”
    刹那间，张都锦脸色煞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嗫嚅着无言以对。
    平南王阴沉着脸，沉声喝道：“张统领，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随即大手一挥，又道：“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且慢！”张都锦目光凛凛，望着龙御飞大声道，“龙捕头，凡事都求证据，杀人也有动机，我为什么要杀害张公公？”
    “因为你害怕他说出你的秘密。”龙御飞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所以你才杀人灭口。”
    “我有什么秘密？”
    龙御飞左手一挥间，突然多了一样东西，笑了笑道：“这是平南王呈给皇上的奏疏，你的秘密，便在这里面。”
    “大胆！龙御飞，你竟敢盗取军事机密。”“啪”地一声，天子狠狠地一掌拍在长案上，龙颜大怒，怒不可遏。
    “皇上，微臣此举实在是迫不得已。”龙御飞双膝跪倒，“这道奏疏上所言，其实并非平南王本意，微臣认为这其中必有蹊跷，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以还平南王一个清白。”
    天子脸色冰冷，冷笑道：“这道奏疏，是朕亲眼看见八皇叔交到张公公手里的，有何蹊跷之处？简直一派胡言。”
    “问题正是出在张公公手里。当时，他忽然摔了一跤，就是如此缓得一缓，他已经有足够的工夫将奏疏掉包。”
    “你是说……”天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这道奏疏曾经被张公公暗中做过手脚？”
    “正是如此，整件事的主谋只怕便是张统领。”龙御飞看了看平南王，又看了看天子，欲言又止。
    “张都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张公公陷害八皇叔。”天子一脸怒色，挥手喝道，“来人，快快将他命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皇上……”张都锦只说了两个字，已有两名侍卫拿刀扑来，他无瑕分辨，拔刀将那两名侍卫挡了回去，同时飞起一脚，踹向平南王胸膛，喝道：“我先杀了你这老匹夫。”
    平南王侧身避开，却不还击，回身抢到天子近前，大声道：“护驾！”
    张都锦双目通红，挥刀追击，十名侍卫一起扑到，将他团团围住。张都锦既为大内侍卫统领，武功自然远非这些乌合之众可比，手中一把刀舞得风雨不透，配以虎虎生风、力可开碑裂石的拳脚功夫，片刻间便将十名大内高手中逼得不断后退，圈子也越扩越大。张都锦觑准一个空儿，一脚飞出，正中一名侍卫腰眼上，不待那名侍卫倒地，他已飞身跃起，人在空中，长刀一展，夹带着一股劲风向平南王搂头斩落。这一刀端的狠毒凌厉，似欲置平南王于死地而后快。
    天子大惊失色，拖着云妃的手仓皇地向后退去，大呼道：“护驾，护驾……”
    此时平南王站在长案之前，丝毫不敢闪避，生怕张都锦趁势追击，袭击天子，奈何手无寸铁，无法抵挡，当即虎吼一声，百忙中操起长案，用力挥出。“哗啦啦”一声，长案立即被一刀砍成两截。便在这时，龙御飞和十名侍卫已经一齐赶到，又将张都锦围在当中。
    天子龙颜大变，气急败坏地大声道：“拿下此人，朕重重有赏。”
    语声中，忽听一声闷哼，随即一道血花标起，张都锦左大腿已挨了龙御飞一刀。此刻，张都锦两条腿都已受伤，身法大打折扣，在十一把长刀的攻击下......   
 
，腾挪、移动之间极其困难，不消片刻，便失去了抵挡之力，身上频频中刀，手中刀也被龙御飞一刀磕飞。他双目尽赤，犹作困兽之斗，龙御飞虚晃一刀，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众侍卫蜂涌而上，抓手的抓手，按脚的按脚，铁桶般紧紧箍住他的身子，使他再也动弹不得。
    “放肆，竟敢在朕的御书房里行凶。”天子定了定神，喝道，“将他推出去砍了。”
    “是！”众侍卫推推搡搡地将张都锦带出了御书房。
    “且慢！”龙御飞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皇上，此人暂时还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平南王抢先道，“他杀害了张公公，又惊动了皇上龙体，难道还罪不当诛？”
    “此人虽是刺客，但却不是真正的主谋。”
    “不，我就是主谋，整件事都是我一手策划的。”张都锦脸色大变，突然放声高呼。
    “龙捕头，说下去。”天子的脸色黑沉沉的，冰冷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悸。
    “皇上，其实掉换了奏疏的人，并不是张公公。”龙御飞慢慢摊开那道奏疏，““微臣在奏疏上，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迹象，所以才敢断定，主谋是另有其人。”
    “你发现了什么？”平南王问道。
    龙御飞摇摇头，将奏疏递了过去，说道：“王爷，你看一看，这道奏疏有何不同？”
    平南王接过来仔细一看，脸上倏然变色，失声道：“奏疏之上，的确是本王的笔迹，但绝非本王所言。”
    龙御飞摇头道：“王爷，你看仔细一些，左下角是不是有一处污染的痕迹？”
    “八皇叔，拿来给朕看看。”天子沉声道。
    平南王微一沉吟，缓缓递了过去，天子接过，凝神看去，不由得皱眉道：“龙捕头所说的污染的痕迹，可是那一处好像粉末的东西？”
    “正是。”龙御飞点头道，“如果微臣没有猜错，这污渍应该是蝴蝶双翼上的粉末，很明显，这是换掉奏疏的人沾上去的，由于这点痕迹太细微，所以谁都没有发现。”说到这里，龙御飞顿了一顿，看了云妃一眼，轻叹道：“微臣听说，云妃娘娘素喜以扑蝶为戏，不知是真是假？”
    云妃俏脸勃然变色，厉叱道：“你怀疑本宫便是主谋？”
    “龙捕头，此事非同小可，千万不能冤枉了好人。”平南王急忙说道。
    “云妃娘娘不仅便是主谋，也是将奏疏掉包的人，张公公那一跤其实只是个幌子，云妃娘娘上前接过奏疏，在衣袖上擦了擦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了奏疏。”龙御飞正容道，“如果皇上还是怀疑，微臣还有一个证据可以证明。”
    “是何证据？拿出来。”天子脸色铁青，显然对龙御飞的说辞极为不满，但碍于龙御飞是先帝御赐神捕，又持有免死金牌，只得强忍怒气，不便发作。
    龙御飞衣袖轻拂，慢慢地摊开手掌，只见他的掌心中摆着三枚两指般大小的暗器，手工精致，通体乌黑，都是蝴蝶展翅欲飞的形状，栩栩如生。
    “这是何物？”天子皱眉问道。
    “皇上，这暗器叫做‘飞蝶镖’，是张统领留下的。”龙御飞目光熠熠，缓缓说道，“据说江湖上有一个外号人称‘飞天蝴蝶’的，擅长施放一手高明的暗器，却无人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只因这人行踪隐密，来去无踪，忽男忽女，根本没有人瞧见过他的真面目。最近两年来，这人却突然失去了踪迹，根据微臣猜想，‘飞天蝴蝶’并不只是一个人，而且……他们都已经潜入了皇宫里面。”
    “你认为云妃和张都锦都是‘飞天蝴蝶’？”
    “不错，微臣曾经调查过云妃娘娘和张统领的来历，发现他们的身份和‘飞天蝴蝶’非常吻合。如今张统领已经伏法，皇上一问便知。”
    “不必问了。”云妃脸色惨白，苦笑道，“‘神捕’果然名不虚传，我精心设计的布局，居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天子大吃一惊，失声道：“爱妃，你……你说什么？”
    “皇上，换掉奏疏的人的确便是臣妾，龙捕头也没有猜错，臣妾便是‘飞天蝴蝶’。”
    “爱妃，你为何这么做？”
    “因为臣妾和平南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云妃冰冷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在平南王心上，“平南王，你是否还记得十二年前，你鸠杀吴霸天一事？”
    提起往事，平南王心中一痛，黯然道：“此事本王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心头突然灵光一闪，惊声又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也知道此事？难道……难道你就是……”
    “不错，我就是吴霸天的女儿。”云妃瞧了张都锦一眼，“张统领其实并不姓张，本名吴诛天，是我的嫡亲大哥。”
    天子脑袋中“轰”然炸了开来，颤声道：“吴诛天？他是岭南寇贼首领吴诛天？爱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妃惨然一笑，凄然道：“十二年前，平南王率兵一万，意图剿灭岭南八大寨，先父本无意策兵谋反，为了保全八大寨几千人口的性命，答应平南王招安受降。谁知平南王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暗中下毒鸠杀先父，臣妾兄妹二人幸得一名神秘蒙面人相救，才得以逃脱，几经辗转，流落江湖。后来先父几名昔日旧将将我们接回山寨，重整旗鼓，誓报此仇。适逢皇上放榜**选美，我们一合计，觉得正是报仇的最好时机，只要能潜人宫中争得一席之位，复仇便指日可待。果不其然，臣妾顺利入宫，大哥也被选中成为大内侍卫统领，于是我们便精心策划了复仇之计。但是平南王是军机要臣，手握军权，想要报仇，谈何容易？这两年来，臣妾竭尽所能，博得皇上宠爱，参与国......   
 
事，审阅奏疏，终日临摹平南王的笔迹，伪造了那道奏疏。”
    天子闻言，直惊得目瞪口呆，吃吃道：“那么……诬告平南王世子进宫行凶，逼八皇叔交出兵权，也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不错，这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之一，只要平南王交出了兵权，便将变得势单力孤，不足为惧。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为皇上夺回兵权，臣妾也可以报得父仇。”
    “‘一石二鸟’之计？”天子凄然笑道，“只怕是‘借刀杀人’吧？没想到你的心机竟然如此深沉，利用朕对你的宠爱和信任，设计八皇叔，若非龙捕头发现得早，朕岂非也变成了不仁不义之徒？”
    云妃微微一怔，叹道：“皇上，臣妾……”
    天子大手一挥，冷冷打断道：“那么张公公呢？难道他竟也是与你们串通好的？”
    云妃摇头道：“张公公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反而为臣妾换掉奏疏作了一个很好的掩护，不过也为他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龙捕头潜入张公公房里的时候，大哥便已发现了他的行藏，情知他必是为追问奏疏一事而来，于是将计就计，刺杀了张公公，使得龙捕头认为张公公也是此事的参与者之一。原以为张公公一死，便死无对证，龙捕头也就无从查起，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穷追不舍，砍了大哥一刀……如果不是这一刀，我们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
    龙御飞摇摇头，正色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这计划是终究不可能成功的。”
    “你们真的是吴霸天的儿女？”久久无言的平南王突然说道，声音中止不住露出种激动之意。
    “你一定想不到吧？当年你违背诺言，杀害了我们父亲，今日我们找你报仇来了。”
    “你们错了。”平南王重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本王也不必再隐瞒当年事实的真相了。”
    “真相？”云妃戟指怒叱道，“当年明明就是你出尔反尔，杀害了我们父亲，你还想花言巧语狡辩吗？”
    平南王摇摇头，缓缓道：“当年，先帝闻说岭南吴霸天占山为王，意欲谋反，本王奉旨率兵南下，本欲剿灭八大寨山贼，吴霸天事先得到消息，为了避免一场血雨腥风的杀戮，深夜潜入营地找到本王，答应招安受降。但谁都没有想到，先帝得知此事，唯恐有诈，快马加鞭命人送来一道密函，就是这道密函，改变了结局，也改变了吴霸天等人的命运。就在吴霸天率八大寨主归顺之夜，先帝派来的钦差暗中下毒，将九人全都鸠杀而死。皇命难违，倒教本王背上了不义之名。十二年来，本王常引以为憾，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吴霸天的一对儿女都已长大**，也不枉本王冒死相救。”
    “你便是那个蒙面人？”云妃瞪大了眼珠子，吃惊地问道。
    “当日情形危急，吴霸天和八大寨主全都遇难，除了本王，还有谁可以帮你兄妹逃出生天？”
    “不，我不信……”云妃拼命摇着头，一连退了几步，“你说谎，你明明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吴霸天和八大寨主之死，是本王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平南王长长叹息一声，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这便是先帝的那道密函，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鸠杀吴霸天等人，的确是先帝的意思。”
    天子劈手夺了过来，却见是一张薄绢，上书“斩草除根，鸡犬不留”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方方正正的玉玺印章醒然入目，正是先帝亲笔所书。天子“啊”地一声惨叫，颤声道：“这……这……先帝为何要这么做？”
    “皇上，平南王所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么？”云妃花容失色，娇躯一晃，险些跌倒。
    天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将手中的密函缓缓递了过去。云妃颤抖着双手接了过来，触目之下，一张俏脸登时变得全无血色，过了良久，才凄然惨笑道：“为何会是这样？我处心积虑才设计了这个局，想不到……想不到却是恩将仇报，错把恩人当成仇人……”
    “爱妃，你……”天子心中一痛，伸出双手欲将云妃揽入怀里。
    谁知云妃甩手将他推开，厉声道：“不要碰我。”
    天子愕然道：“爱妃……”
    “我究竟做了什么？誓言白头偕老、同床共枕了两年的丈夫，竟然是仇人之子，教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一道寒光倏然闪起，云妃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雪亮的短刀。
    “爱妃，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刀！”天子骇然失色，念及夫妻之情，再也顾不得九五之尊，苍苍惶惶地飞身抢上。
    “不要过来。”云妃嘶声惨叫，又向后退了两大步，但那神情却已伤心欲绝，“常言道：‘父债子还’。父仇不共戴天，你父亲杀害了我的父亲，这笔帐，本该算到你的头上，但是……你是我的丈夫，我……我如何能够对你下手？我若报仇，便是对丈夫不忠；若不报仇，便是对父母不孝。如此一个不忠不孝之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何用？”话声中，手腕一翻，短刀突然对准心口刺了下去，直没至柄，殷红的鲜血登时涌流不止。
    “爱妃……”天子呆了一呆，猛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过去紧紧抱着了云妃的身子，鲜血登时染红了他的黄袍。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谁都想不到云妃竟然会自戕，霎那间，全都呆若木鸡般愣在那里。
    “二妹……”过了许久，吴诛天才缓过神来嘶叫出声，奈何全身都被侍卫按住，动弹不得。
    龙御飞看了平南王一眼，轻声道：“王爷……”
    平南王挥手打断道：“都出去！”
    御书房的房门悄然阖起，将一屋子悲伤和哀泣关在门内，御花园里，一簇杜鹃在春光中开的正艳，不断吐出泣血般的红……




大结局

三春时光，杂树生花，飞鸟穿林，百花深处，杜鹃成群，飞来飞去，争鸣不已，将春光点缀得十分熟透，风光一片旖旎。京城的春天与别处并无异样，来得早，去得也快，四月初至，便已能隐隐闻到初夏的气息。
    这一日清晨，一辆非常普通的马车不徐不疾地驰出了京城的太平门，一直到了郊外十里之处的草亭边才打住。身着布衣、一脸麻子的中年车夫回头对着隔了一块垂帘的车厢望了一眼，轻声道：“王爷……”话一出口，似乎想起了什么，改口又道：“老爷，我们跟龙捕头约好的地方便是这里了。”
    车厢中传来“唔”的一声，随即走出两个同样一身布衣的人，一老一少，但那朴素的装束却无法掩盖从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贵胄之气。三人并肩站在一起，再不交谈，昂首向来路眺目张望。约莫过了盏茶时分，但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骑快马蹄声得得飞奔而来。行到近前，马上骑士一声轻“咦”，同时手中马缰一紧，快马登时驻足。
    “有劳王爷久候了。”骑士以一种极其优美的姿势轻轻跃下马来，抱拳作揖，但见到三人如此打扮，不由得目露诧异之色，“王爷，你这是……”
    布衣老人微一摆手，笑道：“龙捕头，不瞒你说，老夫已经交出兵权，解甲归田，再也不是昔日的王爷了。”
    “皇上应允了吗？”龙御飞一脸狐疑，“王爷怎会作此抉择？”
    “老夫此举，皇上还求之不得呢！”布衣老人笑了笑道，“今后老夫将在乡野之处置良田十亩，以耕种为生，以自然为趣，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居士生活。”
    龙御飞肃然起敬，正容道：“王爷能抛却锦衣繁花，名利虚荣，实在令人敬佩不已。”随即低声又道：“王爷，你可知吴诛天如何了？”
    “皇上已经赦免了他的死罪，准其回到岭南，只要他遣散群寇，便从此不再追究。”布衣老人看了看龙御飞背上的包袱，说道，“龙捕头，你意欲何往？”
    “卑职也已经向皇上辞去职务，恢复了自由之身，决定到江湖上闯一闯。”龙御飞仰天打了个哈哈，略带些自嘲地说道，“能不能捞个名号什么的或许不在话下，一不留神，说不准还能捡个媳妇回去。”
    “不错，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是该成家了！”布衣老人呵呵笑道，布衣少年和车夫也一起笑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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