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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草芥年华
作者：小蝎

      
第1卷
早熟的芽（二）
    他看见我很惊讶，就像坐牢的人看见不亲密的人来探监一样，他问我：“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不太懂得如何跟人虚情假意的客套，来换取表面的友好，开门见山的说：“我希望您能帮我提高学习成绩。”
    “成绩是自己考出来的。”他不高兴的说。他也许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认为我是来求他允许作弊，或者是给我的试卷披上假的分数。曾经有人这么干过，还不止一次。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如何才能考出好的成绩。”我很诚恳的改口说明，并点着头。我在老师面前总是喜欢点头，点头是承认错认并接受批评教育的行为，是乖孩子的象征。哪怕我心里一点不知悔改，我还是会下意识的点头，这是老师们多年栽培出的成果。
    “这样啊，你先进来吧。”
    我进到屋里，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一盘炒肉丝和一盘炒青菜，以及一瓶售价为一元五毛的山城啤酒。这时我才想起正是午饭时间，并想起我忘记了吃午饭。
    “吃过饭没有？”他随意的问了一句。
    “吃过了。”我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就像回答熟人打招呼问候“好不好”时一样自然。但这并不是真话，其实我很想将就着吃些炒青菜。我见他没有要强行邀请我吃饭的意思，自个又补充道：“早饭吃过了，中午饭还没有。”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声音比平时冰冷，“坐下边吃边说。”
    我又点了下头，远离放着啤酒的地方，坐到其它的位置上。我觉着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直到喝第一口酒之前我都这样认为。他没有理我如此乖巧的举动，径直朝洗碗槽走去。他因为是一个人住，碗很少，而且大多时候都躺在洗碗槽里。这是单身男人家里的常事。他洗好两个碗，去厨房盛来两碗饭，其中一碗放到我的面前。
    他坐到我对面，一口气吞下了一整杯的啤酒，像口渴时喝水一样。我非常纳闷，他既然会了然无趣地一个人在家里喝酒，为什么却不情愿去和其他老师一起开怀畅饮？我想不通，可又懒得问，因此只能成为一个谜团。其它很多事都是我懒得问而成的谜团。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提高学习成绩？”他拿着筷子，开口问我。
    “为了我奶奶。”我很自然的说，丝毫没当它有撒谎的成分。
    他愣愣地盯着我，像有话要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我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是被我的孝心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也不会觉着他是被肉丝噎着，以至于话堵在喉咙下一时出不来。我知道，每当他想拆穿调皮学生的谎言，或者责训一个学生的时候，他都会用这种死冷的眼神盯着对方，企图让对方以为他能看穿心。实际他什么也看不穿。是的，我经历过很多次。
    “嗝！不好意思。”他打了一个隔，说。和我的预计差了一截，他真的被肉丝噎着了。他问我：“你对学习有什么看法。”
    “我对学习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这是老实话，我对学习的认知只有分数和名次。
    他问：“是吗？”
    我说：“是的。”
    他的眉宇舒展开来，低头吃了口饭，“你和我小时候很像。小时候我的成绩也不好，后来为了我母亲，我才加倍努力的学习，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又再点头，没有答话。我想不出来哪里和他相像，除了都是男性，其它的事都相差甚远，最起码我不会在星期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但是，他是老师，六年教育告诉我，任何事从老师口里说出来都应该是正确的，我不能够反驳他。我又不愿意拍马屁说——您努力学习达成你母亲的愿望，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我要向你学习。所以，我只能沉默不语，静静的看着他。
    他又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母亲的愿望是希望我能成为一名医生，或者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做一名教师。”
    我还是只会看着他，偶尔点头。我想，他扯出自个这么多事，离我的学习问题越来越远，或许是在考验我的耐心。为了奶奶和凌雪，我必须忍耐。
    “不知道，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在很多年前的今天，母亲去世了，晚期肝癌。”他看起来很哀伤，有些语无伦次。或许是被我的无言以对给气的。
    我突然想到电视剧里常演的那些事，母亲生病去世，儿子悲痛欲绝，从此开始学医，即为达成母亲遗愿，也为了其他家庭不要再发生相同的悲剧，因此在最后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他绝对比我看的电视剧多，可他没去做那样感人的事情，我很费解。但我依旧懒得问原因，只是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安慰道：“节哀顺变。”
    迟来的安慰就和过期美食一样，根本引不起注意，他自顾自的说着：“在学生时代时，总认为念书是为了别人，在学业有成之后，才能明白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我喜欢做教师，也很适合做教师，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诚恳的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无论是说实话或者撒谎，我都可以表现的很诚恳。
    “我会帮你提高学习成绩，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努力。”他彻底冷淡下来，扯回正题，并把酒瓶里剩余的酒全喝进肚里，“星期一我会帮你调位，你去和凌雪做同桌，组成两人学习小组，在学习上，凌雪能给你帮助。”
    “太好啦！”我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喷了一桌子的饭。是的，我太兴奋了，能和暗恋已久的凌雪同桌，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早熟的芽（三）
    如果问我为什么会暗恋凌雪？我只能在抓耳挠腮后说不知道。很多事都这样，我不知道原因，但清楚喜不喜欢。就像问我喜欢哪一部电影，我立马会说喜欢《铁人浮生记》，可我说不出喜欢它什么地方，甚至连它的内容都记不清，但我知道让我再看几遍都愿意。这和某些人的盲目不同，比如他们说喜欢某大师的抽象画，其实他们根本没看懂抽的什么象，还可能连看都没看过，他们却可以把喜欢的理由说的头头是道。只因为那是某大师的画。
    也有人说，我们班早熟的男生都喜欢凌雪是因为她漂亮，这点我不否认。一个人长的不丑，又有许多人说她漂亮，她自然就漂亮。何况凌雪的脸确实能让人看着舒服。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腻烦，无论看多少次都有清新的感觉。虽然她尚未发育，胸脯貌似还没我大，但见过她的人都会相信，她女大十八变能比孙悟空还厉害，一定是个性感的美人胚子，比任何一个港台女明星都漂亮。我没有夸大其词，这是事实，我不得不实话实说，哪怕会让人误会我是个好色的坏家伙。
    我们班早熟的家伙似乎都和我一样坦白，从不掩饰自己好色的本性，对凌雪的垂青亦如野狼垂涎肥羊般明显。我觉着这并没有多大问题，色而不淫非小人，淫才是最可恶的罪大恶极，就像遇到凌雪这么漂亮的女生，风流的人顶多想到拜堂，下流的人才会直接想到洞房。我们这些小屁孩，连这二流都算不上，最多是三流的程度，能拉拉小手就已心满意足，如此小事，又何须遮遮掩掩。
    能拉到凌雪手的最好机会就是成为她的同桌，而能和凌雪并肩同坐本就是件让人心跳加速的事，也是那些好色的家伙梦寐以求的事，就算因此患上心脏病都没人会所谓。长期以来，每到可以交换位置的自由活动课时，总会有傻帽为了凌雪同桌的位置争抢。他们用一些小玩意作条件，和凌雪的同桌换位置，比如一支铅笔、两块橡皮擦、一个半新文具盒之类。我的同桌张波就是那种傻帽，他曾和班里的霸王吕军激烈的争过一次，那次吕军出一块橡皮擦，他出了两支铅笔，吕军就加到三块橡皮擦，他就加到四支铅笔……最后他出了五支铅笔和一个半新文具盒获胜。无可否认他俩家里都很有钱，而且都是败家子。不幸的是那节自由活动课被取消了。
    张波为显摆他的大度，虽没能如愿以偿，依旧将文具盒当着凌雪的面交给了凌雪的同桌，想博得凌雪的好感。可我看得出凌雪根本就没在意。后来他回家对他老爸谎称铅笔和文具盒都弄丢了，求他老爸给钱再买新的。他老爸给了钱，同时也给他揍了一顿。第二天上学时，吕军又揍了他一顿。为了止痛，他把钱拿去买了几支雪糕。我吃了其中的一支，但拒绝同他一起去找吕军报仇，我劝他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没听我的劝，放学后就去堵吕军，结果又换来一顿爆揍。当然，回家后他还得用一顿揍换钱买文具盒。多么愚蠢而倒霉的家伙。
    我顺理成章的成为凌雪同桌那天，仿佛我接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全班同学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各有各的想法。凌雪的原同桌最不高兴，她怨我断了她的财路，以后她再也得不到免费的学习用具。吕军最气狠，就像眼见贼人接近心爱的宝物，却无能为力，他巴不得用眼神就能揍我一顿。张波是唯一一个高兴的人，他认为以后换座位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殷勤地帮我搬座位，并安抚凌雪的原同桌，说换位置是朗老师的主意，不可以介怀。后来他再没能换位置和凌雪并肩同坐，就改说朗老师的主意是错的。还好，有雪糕就有友情，张波和我的关系依旧很要好，我甚至只请他吃一支雪糕，他就敢和我一起对抗吕军。他对吕军的怨恨从来没消减过。
    和凌雪成为同桌之后，并没发生“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回事，反倒让我陷入窘境。凌雪按朗老师的安排给我解决学习上的问题，可她从不借作业给我抄，也不和我说太多话，态度很冷淡。她从不和任何人说太多话，比朗老师更喜静。其他那些混账的家伙也不借作业给我，说既然有凌雪帮我，还借他们的作业干什么！那些家伙真是小气得混账。我是想提高学习成绩，但不想老因不交作业挨批评。我很苦恼，变得孤立无援，功课上的破事比以前更难熬十倍。直到经历了星期三放学后的一件事，这种不利的局面才得到了改善。 
                  早熟的芽（四）
    那天放学之后，我直接去了粮站后面。我和张波事先约好在那里碰头，然后一起下河去洗澡。张波需要值日，我可不想陪他留在教室里吸灰尘。而粮站后面那条路是凌雪回家的必经之路，我想或许能在张波到来之前恰巧碰上凌雪，并借机她好好聊聊。我必须和她打破过于和谐的关系。
    我在粮站五米开外就看见了凌雪，她站在路旁，被一个少年堵住了去路。
    我认识那少年，他叫赵杰，在乡中学念初二，为人很差劲。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出息，是挑大粪的命，连他父母都这么说。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从认识他开始，我就没见过他想过毛片以外的事。
    他是我见过的最爱毛片的人，简直爱的要命。就拿我和他认识的那次来说，那是冬天，天气冷的死人，冻的我都感觉不到脚趾头的存在。那天，我一放学就往家赶，我太挂念温暖的床铺了，于是沿着河边抄近路。在经过浅滩的时候，我无意间捡到一张毛片，封面上赤裸的两个女人让我很恶心，随手就把它扔到了河里。就在那个我没留神的刹那，“扑通”一声，赵杰像炮弹一样栽进河里，奋不顾身的朝毛片扑。天啊，大冷天往河里跳，只有存心找死的人才这么干。他就是这样，让他在大热天下河见义勇为，他铁定不肯，打死都不肯，可让他下河捞毛片，无论何时何地，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想，硬要找出他的优点，也唯有他对毛片十分了解，特别是日产那些不带格子的毛片，他能一口气说出一大串那类让人恶心的片名，对那些个脱衣服比穿衣服快的女优更是如数家珍。他时常滔滔不绝的卖弄着毛片的知识，他会煞有介事的说着一些毛片的主演和拍摄时间，并以能一口气讲述完一部分经典毛片的情节为傲，经常一讲就是几个小时。起初我也很乐意给他当听众，后来就越来越腻烦他在我面前讲那些玩意，特别是在我意识到自己一部毛片都没看过的情况下。我是说，虽然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讲几个小时废话，我都会腻烦，但主要还是因为我也想看毛片，可一部都没看过，不自觉的就会厌恶他的臭显摆。
    有一次，我实在气的忍受不了，就说他其实很无知，知识、常识、以及对日本的认识也只不过停留在毛片上而已。他很不服气，蹦起来说他还喜欢日本的其它地方。我打小就不喜欢日本，不客气的质问他到底喜欢日本什么地方！？他支支吾吾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很自以为是的说最喜欢日本的阿尔卑斯山脉。我当即就原谅了他，原来他真的很无知，也并不是真心喜欢日本，只是喜欢日本的女人，男人喜欢女人永远都是无罪的。
    赵杰拦住了凌雪，用大脚趾想也知道他图谋不轨。我常幻想能英雄救美，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我三步并作两步，挡到凌雪身前。这种情形下有句台词叫——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可，毕竟不是在演电视剧，那样说非把人笑死不可。虽然我经常讲可笑的话，但绝不愿做可笑的事，我很正经的说：“赵杰，你想做什么？”
    赵杰见到我时的表情很奇怪，就像一个惯偷在行窃时见到了做警察的表哥。他不知道该收手，还是该劝来者同流合污，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搅了他的好事，很生气的说：“你要干什么？！”
    我灵光一闪，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般，自然的说：“我想送凌雪回家，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请让一让。”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从没想过原来我有如此成熟的聪明头脑，一点都不像还在念小学六年级。看来，我确实是清华级别的人才，如果清华大学愿意招收我这只会瞎掰的人才的话。
    “让开！不然我就揍你。”他彻底被我气火了，朋友情分都不顾。他也许压根就没想过要顾什么虚伪的狗屁情分，他甚至可以不把我放眼里。道理很简单，他年龄比我大，他是初中生，而我只是小学生，理论上初中生从来不会怕小学生，哪怕实际上他个头和我差不多。
    他说要揍我，实在是出乎意料，我原本以为他会说“不然朋友都没得做”。而我则早想好了应对的台词——我从来不会和欺负女生的人做朋友。多酷的台词！结果却没机会说出来，大概“英雄无用武之地”就是这种感觉。还好我随机应变的本事一直都很棒，当即想到了另一句很帅的台词：“你揍我可以，但我不会让开。同时……我有可能会还手。”
    我或许不该加上后面那句话。在我说完前面那句话时，他明显有放弃的打算，可当我加上后面那句话时，他毫不犹豫的给了我一拳。他这一拳很重，刚好打中我的左脸颊，嘴唇撞到了牙齿上，渗出了血，疼的不行。我生气了，我天生贫血，恨让我流血的所有事。
    他又想一脚踹过来，凌雪死死拉住他，嘴里叫着：“住手！住手！”
    凌雪在制止赵杰，她在帮我，证明英雄救美有了效果。可刚刚的一拳已足以博得凌雪的好感，如果我再不断挨打，那么就糗大了，很可能凌雪反而因此瞧不起我。我可不想让事情演变成美女救狗熊，我必须得还击，狠狠的还击。我挥起拳头，猛地冲了上去，狠狠一拳打到他下巴上。我这一拳很不简单，使尽了吃奶没用完的劲，打的自己的手都泛疼。
    “啪”！就这么一声脆响，没待任何人做出反应，事情就意外的结束了。是的，很多事都是在猝不及防时发生，又在措手不及时突然结束。赵杰连呼声都来不及叫出来，就迫不及待的晕了过去，弄得我十分措手不及——他就这么晕了，也不待看看我从惊讶到得意的表情，难得我体会到一点“无敌”的味道。 
                  早熟的芽（五）
    凌雪摔到地上，她的手臂被刮出几道瘀伤。我上前扶起她，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她望着赵杰，问我：“他没事吧？”
    我没表露出赵杰醒来会找我寻仇的担忧，若无其事的说：“没事，过两刻钟就没事了。”武侠电影里都这样讲。
    她呼出口气，“没事就好。”
    “你手受伤了，我送你回家怎么样？”我有意或无意的会盯上她漂亮的脸蛋，打着坏主意。不要想歪了，我是说，我从来没去过她家，想去看看她的卧室是什么样子，好作为布置我的卧室时的范本。
    她抹了下伤口，很自然的拒绝我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好吧，我目送你。”我有那么一丝丝失望，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楚楚可怜的眼神。后来我对着镜子又作了一次相同的眼神，胃酸一个劲的往喉咙冲，这眼神简直让人想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用那眼神装过逼。
    “好吧，我走了。如果你以后不打架的话，我愿意帮你好好学习。”她边说边笑，笑的好看极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我很开心，笑得牙疼，大声叫道：“真的？！”
    她背对着我，继续踏着欢快节奏的步伐，同时伸出右手的小指，高举过头顶，一弯一曲的动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我也伸出小手指，挥着手臂送她。
    在凌雪背影彻底消失的时候，张波的身影走进我的视野。他风尘仆仆而来，可见他打扫卫生和打仗一样激烈。刚见面，他就问我：“赵杰怎么了？”
    我敷衍道：“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刚好砸中他的下巴。”
    “下巴？”他异常的疑惑。凭他的智商，就算我说砸中了头顶，他同样会疑惑。
    实际上我自己也很疑惑，这个理由着实太难理解，可我一时之间只能想到这个理由，无论他能否明白并相信，我只能将就着信口开河。我见他还有要追问的意思，赶紧说：“别想了，走吧，下河去洗澡，不然河水就凉了。”我又说了一句蠢话，我在情急之下总爱说蠢话。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智商下降是恋爱的前兆。
    张波傻笑了一个，跑到不远处搬来一块石头，放到赵杰脑袋旁边，与下巴保持平行距离，然后同我一起向河边全速前进，就好像真的害怕河水会变得像北极的海水一样冰冷。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眼尚处昏迷中的赵杰，突地感觉牙不疼了，但头却痛了起来。我答应了凌雪不能打架，意味着赵杰找我寻仇时，我只有挨打的份，说不准会被打掉几颗牙。不过幸好，情况不像我想的那样糟糕，赵杰没来找我麻烦，没过多久他就休了学。听闻是他父母的主意，说他既然不是念书的料，还不如早点出门打工挣钱。赵杰没反抗父母的意愿，静悄悄地踏上离乡的长途客车，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人能搞清楚他走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我想他不会留下多少眷恋，顶多也就遗憾没能揍我。
    从那以后，我和凌雪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凌雪虽依旧不借作业给我抄，但她会仔细给我讲解问题，并督促我认真学习。她还说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方法很管用，于是从家里带来一个锥子，有事没事就刺我两下。久而久之，害我患上打针恐惧症，一见到针头就哆嗦。我真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古人想的这个馊主意，害得我伤痕累累，要是让我有机会遇到他，非用钢钎刺他不可。
    这种生活过了没多久，就起了流言飞语，说我和凌雪在谈恋爱。天啊！六年级谈恋爱也太早了吧？！就算我很早熟，但还不可能熟到那么透。况且我最大程度也就摸了凌雪的手，连激烈的拥抱都没有一个，说我和她恋爱，也太委屈我了，窦娥都没这么冤。可我始终生不起气，反而会因听到流言产生甜丝丝的感觉，我想可能是因为气愤都转移到吕军身上的缘故。吕军看起来气坏了，比火冒三丈还高出几寸来，好似我趁他下河洗澡时拿光他的衣服，让他光着屁股在街上出丑一般。事实上我从来没见他下河洗过澡。总之，吕军总说要揍我一顿。 
                  早熟的芽（六）
    吕军向来说到做到，放学后老爱在校外的榕树下等我。如果换作是女生在榕树下等我，我会非常之高兴，并陪她一起看树叶片片飘落，一起对未来进行美好的憧憬，浪漫得好似在富士山看樱花。差点忘了，吕军和赵杰一样，一直把富士山当作是阿尔卑斯山，根本就浪漫不起来。且他的目的也不是陪我看落叶，而是想把我打得犹如被狂风吹飞的枯叶。只不过，他应该多向上天祈祷几次，他的运气着实太坏了，第一次准备动手时，校长刚好经过，他行凶未遂，第二次校长夫人正好经过，他再次未遂，第三次校长老母恰巧经过，他又再次未遂，渐渐地，他的气愤被校长分去了一半。这是校长一家人在六年里给予我的最大帮助。
    我不是四肢残废的死刑犯，不会坐以待毙，纵容吕军等到揍我的机会，主动出击才是我的风格。我挑了个好时辰，与吕军同时到达榕树下，未等他出手，我先开口道：“我不怕和你打架，但在动手之前，想和你说两句。”
    他看过几部《古惑仔》，不反感打架前的谈判，很凶的说：“有屁快放！”
    我故意问他：“你知道凌雪喜欢怎样的男生吗？”
    “呃……不知道。”他微微错愕了下，他想不到我要说的是这事。或许他正以为我要像武侠剧里演的那样，开打前会啰里八嗦一通无聊的对白。我不会，说那样狗屁的话浪费精神，也没有那个必要。和他见面之前，我就盘算好了，他很暴力，可也很老实，只要抓住了他的弱点，同样能把他耍的团团转。我自信有那样的本事。
    “凌雪是很特别的女生，自然喜欢特别的男生，什么特别？不是特别有钱，也不是特别帅气，是要有特别的成绩，比如能考上八中，你明白吗？”我拿出了早已编好的说词。是的，我很了解他，知道如何让他按着我的剧本走。
    他一言不发，相信他是明白了，并产生一丝伤感的情绪。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也不太好，跟我比起来，犹如青蛙和蛤蟆比大小，差不多。
    我接着说：“凌雪最不喜欢打架的男生，所以，我建议我俩换种决斗的方式，公平竞争，谁能顺利考上八中，谁就能追求凌雪，而没能考上那个人就得甘拜下风，不许再对凌雪胡思乱想。你不会逃避和我在学习上的对决吧？！”我说的很诚恳，力图让他完全相信我会信守约定。实际上我不会，不管他能不能考上八中，我都不可能放弃凌雪，除非我疯了。所以这只是缓兵之计，一觉醒来，我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跑到九霄云外也找不到它的踪影。
    他完全掉进我的圈套，想都不想，就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样子认真的不得了。
    从此，没见他再拉人到厕所比赛谁的尿撒得久，也没见他和人打过架，旷课、逃课、迟到、早退……这些差生常做的事也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比我还认真努力。我佩服他这种容易被压迫得患上精神病的精神，但我也绝不会认输，哪怕我根本没把那约定当回事。不管有没有约定，我考八中都是势在必行。
    我给自己制定了一系列的学习计划，虽然我明白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但有计划总比没计划好。
    我计划的核心就是乾坤大挪移，也就是说，把所有摸爬打混的时间移到学习上。我会把打牌的精力花到数学身上，把吹牛聊天的精力花到语文上，把研究电视剧的精力花到研究习题上，甚至连睡觉都换了方式。我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将课本作业都放在地铺旁，以便随时奋斗，自称“卧薪尝蛋”——胆太苦，我吃不下，只好用蛋代替。奶奶很反对我睡地上，说容易患风湿，不过在我的坚持下，她还是放弃了剥夺我睡地上的权利，并欣慰的说我长大了。认真品奶奶的话，感觉自己长得真快，像打了催肥针的猪一样。而事实上，时间长得比我还快，难怪古人一提念书都是十年寒窗，原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法的确能让时间飞快的流失，一日复一日，转眼间就到了考试的日子。 
                  早熟的芽（七）
    考试在乡里的小学统一举行，从我们学校去那里大约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客车，一路上会颠簸的要命。我们这鬼地方客车班次又少的要命，加上都没啥超载有危险的观念，时常赶车比赶集还挤，能有个站的位置就很不错了。所以我常说，踏上客车门和踏进鬼门关只有一线之差，就看谁比较倒霉。学校担心会误了考试，就破费租了两辆客车，当然，破费的钱由考生平摊。
    我很是腻烦坐客车，在我心里，坐客车和呕吐是紧密相连的两件事。我从小就有那坏毛病，客车开的越快，我吐的越快，就像在和客车比拼速度。可以试想一下，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头伸在窗外，伴着飞速前进的客车，嘴里不断喷出黄色或者是其它色的物体，死命的往车后飞，那景观真是壮观的让人受不了。谁要是能忍受那样的事，一定是大变态。
    我在考试的前一晚就盘算着，干脆徒步走去乡里，既能锻炼身体，又能节省车费，一举两得。怎奈肚子不配合，足足疼了我半夜。我在厕所与卧室间来回奔波，拉的双脚发软，软到别说走去乡里，去校里都成问题。无奈，早上我连早餐都没吃下去，腹里闹着空城计赶去学校。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可依旧比别人晚了很多步。那些家伙太狡猾了，比我家隔壁养的那只讨厌猫还狡猾。他们跟鬼似的，天不亮就开始行动，早早来到学校将座位一抢而空，像我这种跑得气喘吁吁的老实人只有站的份。不过还好，跑得不快的老实人更惨，只有待在车门那一块挨挤的份。
    我定了定神，若无其事的钻进第二辆车的尾部。第二辆车比第一辆车破旧许多，就像个跛脚的老太太，能在行进的途中随时感觉到路面的凹凸不平。而我之所以会选择上这辆破车，是因为有凌雪站在旁边陪伴着，能让本应翻腾的胃海变得羞涩一些，不敢随意肆虐，乖乖的平静下去。
    说来也巧，张波和吕军那两家伙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还会像傻蛋样偷看凌雪。我本身认为偷窥是无罪的，但他俩的偷窥技巧太没技术含量，明目张胆到幼稚的程度，双眼盯着凌雪时就像患了老人痴呆症。是的，可能他俩真的是痴呆了，换作是我坐在那里，定会借机大献殷勤，把位置让给凌雪。可他俩没有，只会偷看，被凌雪发觉后，又只会傻笑。我真想扼杀掉他俩喜剧的嘴脸，特别是在他俩偷窥凌雪，而凌雪却对着他俩笑的时候。我不是圣人，只是一个过早被世俗催化成熟的凡人，是偶尔会产生卑鄙想法的自私鬼，这点我从来没想过要否认。
    我说：“喂，张波，你别瞎看了，聪明的人就该做点实际行动。”我是在暗示张波，他把座位让给我，我把陪凌雪站的位置让给他。当然，随后我又会把座位让给凌雪。这就和做生意一样，虽然迂回曲折了一些，但能从中获益。
    可惜张波不是我口中那样的聪明人，或者不够我想象中那般愚蠢，他完全曲解了我的暗示。他站起身，声音像卡了带一样，他每次和凌雪说话都是这样，“凌——凌雪，我——我让——让你坐——我……”他那个“我”字卡得老死，除了能让不正经的人产生不正经的想法以外，如果他气息够长，还能一直卡到目的地。真是让人心急到窒息的好方法。
    吕军的口齿则流利许多，连忙站起身抢着说：“凌雪，你坐我的座位吧，靠窗边坐着比较舒服。”
    “不行，座位——是我先让的。”张波不依的说。 
    “不会浪费你的好意，凌雪坐我的座位，我坐你的座位。”吕军用凶狠的眼神盯着张波，这是他最拿手的本事，也是他对张波做的最多的事。
    张波急了，老卡着的话一下子蹦出来：“不行，我坐你，凌雪坐我。”这话说的声音很大，足以传遍整个车厢，引来百分百的回头率，以及百分之九十的笑果。老天保佑，其中司机一直没笑，不然一车人都得含笑九泉。
    “不，我坐你。”
    “我——我坐你。”
    他俩站在车厢的过道上纠结不清，活像两个耍宝的小丑，逗得车厢里好多同学都笑的人仰马翻。我想，这应是另一种意想不到的笑果和效果，大大的减轻了考前压力，他俩真是功不可没。我没想着去和他们抢“功”，赶紧借机把凌雪挤到吕军让出的座位上，紧接着自己一屁股坐到张波让出的座位上，并肩坐在凌雪身旁。凌雪想起身让出座位，被我强行阻止了，我乐呵呵的对她说：“别辜负了他俩的好意，你也不想看他俩没完没了的出洋相吧。”
    “可……”凌雪想说点什么，最终可能发觉对于我这样的家伙来说，说了等于没说，只好无话可说，转头看向窗外。 
                  早熟的芽（八）
    张波和吕军反应过来，默不作声的瞅着我。
    我笑嘻嘻地说：“凌雪和我都谢谢你俩，你俩真是好人呀！”
    他俩我看你，你看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好意思让我或者凌雪从座位上起来，那样显的太小气了，只好干吃哑巴亏。吕军小声责骂张波是蠢蛋，居然让我给钻了空子。张波很不服气，不甘示弱的说吕军比蠢蛋都不如，和我认识这么久，居然会不防着我趁机占便宜，脑子都让猪吃了。于是乎，他俩蠢蛋又死掐起来，就像两只藏在密林里掐架的浣熊，把车厢里的同学都当成了没眼的树木，丝毫不顾及正在出洋相。
    我也乐的欣赏他俩表演，刚好可以分散注意力，以免胃又闹别扭。说来也奇怪，我只要一想到凌雪就坐在旁边，就一点想呕吐的感觉都没有了，比吃晕车药还管用。我头一次如此安稳的坐客车，简直终生难忘，如果我不会患上老人痴呆症的话。
    我就那么坐着，努力让坐姿看上去舒服一些。屁股紧紧坐在座位上，一寸都没移动过。背离靠背大约有十五厘米，尽量的让腰保持挺直的状态。双脚也很规矩的放着，不会交叉，不会斜放。这些姿势让我很不习惯，甚至很难受，但我肯定自己必须这么干。我平时可以坐的很随意，坐的吊儿郎当都无所谓，可陪凌雪坐车去考试就不行，那样会让我看上去很没精神，说不定还会很像流氓。没有男生会让暗恋的女生觉着自己是个流氓，除非他本身就是个流氓。
    我时不时会瞟凌雪两眼，想和她说几句话，怎奈上下嘴唇突然亲密起来，怎么都张不开口。这时，她突然对我说：“就要考试了，你紧不紧张？”
    “紧张？你是说考试，没有，我没感觉到。”我说的实话。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非常清楚，考不上八中是正常事，在谁的眼里都是理所当然，反倒是如果奇迹般考上了，那就是我赚到的，高兴都来不及，哪有空去紧张。我从小似乎就很少紧张，因为我基本没对自己有过什么大的期望。说来不知道是该悲哀，还是该庆幸，或许我压根没在意过那种事。
    她见我气定神闲的样子，很是佩服我，自觉不如的说：“我有点紧张，总觉着没多少信心。”她说的也是实话。所有人都认定她铁定能考进八中，一旦她意外的没考中，会招来许多不好的议论，特别是那些自认为不如她的自卑而小气的家伙，以及那些常常被老爸老妈拿来与她做比较的家伙，她们会把怨恨嫁祸在她身上，可恶的说些不堪入耳的闲话。这些无形的压力就是造成她信心流失的原因。她很认真的看着我，问我：“你怎么就不会紧张呢？告诉我。”
    我本想对她实话实说，但那样做会显得我的思想很八卦。我改变口吻，用近乎于文艺片对白的话说：“我奶奶说过，只要拥有一颗平常心去面对事情，就能得到应有的结果。你只需把它当作一场游戏，放开心胸去玩，一定能玩得意想不到的出色。相信我。”我说着拿出一贯的招数——特别诚恳的表情。
    “是吗？这话，我妈也说过，妈说只要是用平常心去做了事，就能得到应得的，如果没得到，就证明根本不属于你，无须介怀。所以，我相信你，我好多了。”她的愁眉终于消散不少，微笑着，满怀憧憬的看了下窗外的景色。
    “你妈的话说得真对！”我忍不出脱口而出。我原本是打算讨她欢喜，说完才发觉很别扭，赶紧扯开：“可惜我没见过我妈，永远都听不到这样的教诲。”
    “你不要难过。”她转过头看着我，突然化身成雅典娜，用充满智慧的话安慰我，“别人教与的大道理不是最重要的，自己领悟出来的道理才是能受用终身的真理。我一直认为你在这点上很优秀呀！”我听完最后一句很高兴，只是紧接着她又说：“这些话是我从书上看到的，从郎老师那里借来的书，我看过很多次，在朗老师面前也背过很多遍，记得特别熟，也觉得特别有道理。”
    “呵呵。”我干笑一声，原来她让我瞎高兴的话都是她从书上看来的，一个字都没变过，对我说时只相当于在老师面前背课文。不过我不介意。我说：“哦，谢谢，我不会难过，我会努力，一定考出好成绩，我向你保证。”我信誓旦旦的保证，诚恳得就像和女友保证我绝对是专一的男人。实际上，基本只有吸引不了女人的男人才会变得专一。我虽做了保证，对考出好成绩同样没把握。 
                  早熟的芽（九）
    我的保证只起到一点作用，就是在痛苦中强忍着坚持。我的胃太痛了，就像有刀子在里面绞一样，痛的额头一个劲往外冒汗。这又是一件我腻烦的事，我担心它会痛时，它平安无事，但当我做正事时，它又痛个没完，而我打算去医治它时，它又会再次悄然平息，反复折腾的人够呛，我爷爷就是这样给肝癌折腾死的。我听奶奶说，爷爷的肝癌就是发现的太晚才没救的，他平时会时不时显露生病的症状，可每次打算去医院检查时，就一点异状都没有，爷爷又是个倔强的人，坚持说是小病，挨段时间就好了，可惜就这样挨到了去世。
    我心里想着凌雪，即使会变得和爷爷一样，也在死命的坚持，坚决将妥协的心理压制在心底，一直坚持到第一堂考试结束。考试刚一结束，我就火急火燎的离开考室，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去厕所。我接连去了四次厕所，肚子里像装了冒泡的岩浆，煎熬得难受。而当我蹲在便池上时会变得更难受，本来怀着拉屎的极度欲望，怎奈腹里空空，不论怎样努力，哪怕使劲震得肛门刺痛，依旧没能对便池作出丝毫贡献，用一句名言来形容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每次从厕所出来后，我都直接蹲在厕所外不远处的球场边上，以便随时能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厕所。直到第五次从厕所出来时，我已筋疲力尽，坚守的防线终于崩溃，懒得再洗手，也懒得再像个白痴一样等着拉屎，拖着漂浮的脚步朝考室挪去。但愿下午的考试不要表现得像拉屎一样糟糕。
    我走过操场边的跑道，穿过篮球场，踏上教学楼的楼梯，爬到考室所在的三楼，看见了走廊上的凌雪和一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长得十分之猥琐，从以貌取人的观点出发，他绝对算得上是有恋童癖的变态痴汉，也许他正是传闻中从日本流落过来的裸露狂。他和凌雪说着什么，凌雪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莫名其妙地兴奋了两秒，上帝对我真是不薄，竟会再赐予我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改明我一定去寺里给上帝烧两柱香，以示感激。本县一个教堂都没有，希望庙里供着那几位不会从中过分克扣，我对外交政策一直不太清楚，也不太放心。
    我大步上前，有种“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那样的架势。我一把抓住凌雪的手，扭头就要往楼梯口走，“凌雪，跟我来，我找你有事。”
    中年男子愣在原地，冲着我的屁股问：“嘿，你要干什么？”
    我一点不客气的斥道：“关你屁事。”
    凌雪一边乖乖地被我拉着走，一边回头对中年男子说：“表叔，我没事。”
    表叔？！我惊得差点从三楼上摔下去，和把岳父当贼打了一顿的感觉差不多。我想说，如果早知道他是凌雪的表叔，我保证会很有礼貌，争取留下极佳的印象。只怪他长相不好，无端端被我仇视数秒。机会这玩意就跟手心的水一样，从指缝溜走了就找不回来，既然我已经放过了表现的机会，就不管他是否当我是调皮捣蛋的野孩子，将错就错的拉着凌雪上到教学楼的天台。
    我很喜欢那个天台，它修得特别与众不同。我们学校教学楼的天台都是封闭的，不会让任何学生上去，而这个天台不仅没有封闭，还建有两个凉亭，要是再种些花花草草，就是一个漂亮的空中小花园，约会的绝妙场所。
    凌雪把手从我手心抽了出去。她不喜欢被别人拉着手，特别是我这只手心冒着汗的手。她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到凉亭里坐下，问我：“什么事？”
    我顿时足足语塞了好几秒，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只是随口胡说而已。可我不能老实告诉她我在胡说八道，我是说，一个真正善于胡说八道的人是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在胡说八道的，就像最会骗人的人装的比谁都老实。我要想法子兜过去。我看着远处的丛山拖延时间，拿出特无聊的话题问她：“你考的怎么样？” 
                  早熟的芽（十）
    “还好，你呢？”她说，连想都没想，似乎心思在其它什么事上。
    “我也还好，我一直记着在车上说过的话，所以没出什么错。”我回过头，走到她身边，与她保持一米距离坐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哦，没什么。”她显的更郁郁不欢，“还有其它事吗？没事的话，就回考室吧，考试要开始了。”
    “哦！还有。”我叫着说。我不是要故意缠着她，也不是忘记了要考试，只是太享受和她独处的感觉，想多呆一会儿，舍不得如此轻易离开。甚至有那么刹那，我都想把时间定格下来，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突然一起死去。那更不可能，要想让我去死，除非地球爆炸，否则辈子别想听到我想死的话。是的，我认为想死是懦弱的人才会有的想法，我的生活虽然有太多不如意，但绝不愿做懦弱的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
    “什么事？”她见我久久不说下文，问道。
    “暑假准备做什么？我可不可以约你出来玩。”我很佩服自己，又找到一个无聊的话题。
    “暑假？不知道，刚才表叔告诉我，我爸爸患了肺癌，希望我和妈妈能去温州看望我爸爸，我不知道会不会去。”她满脸的忧愁的说。
    “为什么说‘会不会去’？这不是应该有很肯定答案的事吗！”我很疑惑，非常疑惑，哪有去看望要死的老爸还要犹豫？！
    她的眼神异常忧郁，仿佛被遗弃到荒原的小羊，小声说：“我没见过爸爸，他在我出生时就离开了我和妈妈，一直了无音讯，妈妈不能原谅爸爸的抛弃，早当爸爸已经死了。我想见爸爸，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她在默默地流泪。
    “我也没见过爸爸，虽然我从没想过他，但如果给我一次能见他的机会，我一定会去争取。”我的情绪也许受到了她的感染，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性的话，我把它们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你该把自己的意愿告诉你妈妈，我相信每一位母亲都舍不得让子女难过，你会见到你爸爸的。”
    “真的？”她抹了两下泪，问。
    我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拿出了这一生最真心的诚恳，“我保证。”
    “嗯！”她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般，擦干眼泪，站起身点了点头，“我们回考室考试。”
    我也点了点头，结束了独处，回了各自的考室。
    她和我不是在同一间考室，看不见她让我很担心。凭她现在的心情，恐怕很难应付考试，我不想她考砸了，哪怕那样她就能和我一起留在乡中学。我说过自己懂得如何自私，但在她面前我永远都想做最慷慨的人，这就是我肯定自己真心喜欢她的其中一个原因。我试图过以肚子痛需要上厕所为由，借机去瞧瞧她的情况，可惜始终无法得逞。貌似是我混账的名号传的太响亮，监考老师对我不放心，老早就在注意我，还警告我别耍小花样。我他妈的真想爬到考室的讲台上，举着墙角那把脏的要命的扫帚，对着监考老师不留情面的大吼：我他妈耍不耍花样关你屁事，你这不让那不让，还不让我拉屎呀！
    当然，我不可能那样做，我和很多人一样，自个心里明白，有些事可以在心里想千万次，就是不能实实在在的做一次。除非真的傻到失去理智。我的肚子越来越痛，加上因担心凌雪而心绪不宁，于是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将试卷草草做完，急急忙忙赶去凌雪的考室。我赶到时，她已经不见了，彻底没了踪影。是的，我像丢了藏在枕头下的宝贝一样，在校园里紧张的来回找过。
    回家之后，我想去她家里找她，却发现竟无法打听到她家的住址。我很沮丧，哪都不想去，像个不出门的绣花小姐一样，整天都呆在家里。我只盼着快些到领通知书的日子，能在那天见到她，见不到她让我莫名其妙的不踏实。 
                  早熟的芽（十一）
    到了那天，我才发现事情确实很难按照意愿进行。她没去领通知书，她在考试后的第三天去了温州，听说有可能不再回来。在听到消息那一刻，我懊悔的简直想撞墙，我就不该劝她勇敢的去见她爸爸，如果她真的不再回来，我岂不是自作自受。我的心情糟糕透了，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招呼都没和我打，难道她从没挂住过我？！我有个很不好的预感，感到她会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无法再见面。我头一次像在意生命一样在意这个预感，十分害怕它真的会实现。
    倒霉的事不止如此，就算她回来了，我和她见面的机会也会变的很少。我之前的担忧应验了，她的语文考得一塌糊涂，甚至连作文都没写，导致离上八中的分数线差了很长一截。我却稀里糊涂的走了狗屎运，幸运地高出分数线一分。这是我新的困扰。我十分腻烦被困扰套住的生活，它们就像在不断繁衍的老鼠，总是伴着成长突然出现在生活的某个角落，躲都躲不掉。我该遵从奶奶的意愿去八中？还是留在乡中学等凌雪？一时间迷茫起来。
    我想了许久，没想到答案，只想到了朗老师。不是他安排凌雪帮助我，我也考不上八中，我应该去感谢他，感谢他让我考上八中。同时，我审视遍周围的人，一遍又一遍的过滤，发现只有他能帮我解开心结。我决定再次去向他求助。
    我跑得比上次还快，到朗老师住所时已有些气喘。门敞开着，省了我敲门的工夫，轻轻一抬脚就进去了。我刚一进屋，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他三十几岁，略显发福，颈上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穿着猜不出品牌的西装，嘴里还叼着一支中指粗的雪茄，就像个爱显摆的暴发户。可他看上去很像坏人，说不准就是想到朗老师家里偷书的贼，他身上穿的只不过是借来的门面。我可不是胡思乱想，这社会啥人都人，这种喜欢臭显摆的人就喜欢放书在书房里充文化人，朗老师书房的书这么多，他想来偷两本不奇怪。
    我或许该向《小鬼当家》里的小孩学习，拿出十八般武艺教训贼人。我使劲的想需要耍什么花招，才发现原来我只看过《小鬼当家》的简介，根本没看过内容，无从学习。我再稍想一下，或者可以用两个基本的方法：一是大声呼喊，用皮肉之苦拖住贼人；二是悄悄离开，发扬人多力量大的精神，赶紧找到周围的居民来以多欺少。我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你做什么？”他突然说。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存心想阻挠我去搬救兵。
    “我走错门了。”我反应奇快，不慌不忙的谎道。我不能表现的太急于离开，那样反而走不了，如果他真是贼的话。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跟在看恐龙级的女人一样，让我特别讨厌。他最后盯着我左胸，问我：“你是中心小学的学生？”
    我本想狡辩，身上的校服却将我彻底的出卖。在校时，我经常因为不穿校服挨批评，没想到毕业后好不容易穿一次，又成暴露身份的败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浪费钱去买校服，该及早质问我们那位打牌老是输的校长——破乡村小学要校服干嘛！
    我不说话，警惕的盯着他，一有风吹草动，我立马拔腿就跑。
    “你认识洋朗？”他见我沉默不语，又问。他这一问，我倒安心不少，觉着可能真是我胡思乱想了，看他知道朗老师的名字，又毫无慌张的样子，应该不是贼。
    我老实的说：“认识。”
    这时，从卧室里又出来一个男人，二十几岁，长得眉清目秀，中等身材，上身穿着休闲T恤，下身穿着有些皱褶的西裤，看上去倒挺像好人。他友善的看着我，说：“哦，你是洋朗老师的学生吧。你是来找洋朗老师的？我们是洋朗老师的侄儿，我叫万义，他是我大哥，叫万贵。”
    “哦……”我忽然想起了，曾经无意间听朗老师说过，他的确有个侄子叫万义，是县医院的骨科医生，当时还拿了和万义的合照给看。我总算是放下了心，说：“你叫万义？我好像在朗老师的照片上见过你。” 
                  早熟的芽（十二）
    “嗯。”他淡淡笑了一下，像变魔术一样顺手从口袋里取出张照片，“你说的是这张吧。”他把照片递给我，照片上他和朗老师搭在一起，站在学校后面的池塘边，就是朗老师给我看的那张。照片背面有一个五角星，是我调皮画上去的，我认得。
    我彻底打消了疑虑，说出来的目的：“我是来找朗老师的，老师人呢？”
    “你们朗老师不在了。”他说。他有些哀伤起来，和朗老师说的一模一样，他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他收回照片，非常认真的看着，“这是去年在学校后面的池塘照的，我想当时舅舅已经知道自己的肝脏出了问题，可他没告诉任何人。如果当时就接受治疗，或许还有救。”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问。
    他吸了口气，定了定情绪，“舅舅十天前已在医院病逝，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将一些遗物拿回老家。”
    我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一时缓不过来，很难接受。是的，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很难意识到他的存在，当他无声无息死去的时候，又很难清晰的明白他已消失。很多人的人生都是这样，只是不知不觉里的花开花落。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很茫然无知，我从来未曾想过要经历这种事。
    “喂，小子。”万贵突然很不客气的叫我，语气很凶很霸道，“别说废话，你把屋里的东西收拾好搬到外面去，我给你二十块。”
    我错愕在原地，这家伙的言行让我十分厌恶，要不是看在朗老师去世的份上，我铁定扭头就走。我承认自己是个贪财的家伙，至少在买到笔记本电脑前是，但我绝不可能会去受钱财的气。不是我高尚，只是认定人不能受着气活着。
    “哥！你干什么。”万义责斥他哥。他给我的印象不错，比他哥友善多了。我非常纳闷，同样是一个妈生的两兄弟，做人咋就差这么多呢？！没准是他们妈生第一胎没经验，才生出万贵这么个混球。嗯，这话玩笑了，不用当真。
    “我干什么？”万贵抽了口雪茄，很傲慢的样子，“你问我干什么，我还想知道你在干什么，干嘛跑这么远来给他收拾东西，还把我拉着一块，你闲着没事干，我可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忙。”他在抱怨，似乎不喜欢朗老师。我又要怀疑朗老师到底是不是他舅舅，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侄儿，会腻烦收拾舅舅的遗物。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万义有些生气了，从他起伏变大的胸脯看的出来。他走近万贵，不留情面的扯走万贵手里的雪茄，“你不要忘记，舅舅最疼的是谁，是你！你的怕血症是舅舅千辛万苦治好的，舅舅住院了，你却看都不去看。你这样不尊重舅舅，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哼哼。”万贵轻笑了一声，很冷。他又点上一根雪茄，依旧摆着那副让人生厌的表情，“我凭什么一定要尊重他？他只是个老顽固，他要是听外婆的话，努力学医，凭他在医学上的天赋，肯定可以做一个出色的医生，那样外婆就不会病死，他也不会。而现在你再看看，他固执的要做什么没用的教师，到死都一事无成。一切全怪他自己，说不定现正在外婆面前忏悔。”
    “外婆的死根本不关舅舅的事，你别把责任算在舅舅身上！”万义仿佛彻底被激怒了，他恶凶凶的直视着万贵，“舅舅一直都没有做错，他是伟大的。他一直都想成为一名教师，他做到了，他到死都惦记着自己的学生，没人会后悔。而我，我的梦想是做医生，哪怕我和你一样有怕血病，但舅舅不断的鼓励我要坚持梦想，我也做到了。而你呢？你从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却仅仅因为第一本小说被退了稿，就彻底放弃了，这算什么，心理不平衡？你是在怨恨自己放弃的了梦想？还是怨恨舅舅从来没放弃过你？你是羞愧！你嫉妒追寻到梦想的舅舅！”
    “你胡说八道！”万贵用力捏紧拳头，将雪茄硬生生的捏断，声音几乎是火山爆发一样吼着，像是被击中了最要命的痛处，“你少来教训我！我现在有车有房，有的是钱，随时都能出小说！我用的着嫉妒谁。”
    他俩肆无忌惮的争吵，完全不当有我这个外人存在。他们也没必要在意我的存在，我压根搞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只能从主观上分辨谁忠谁奸，可也插不上嘴，无能为力的傻愣着，像个傻蛋一样。我很讨厌这种场面，眼见两个人争吵，也知道正义在哪一方，却即不能做什么，又不能离去，全是有心无力的感觉，比全身长满跳蚤还不自在。是的，明知可为而不能为比糊涂的茫然不知更不爽。
    他俩争吵了一会，停下来，逼视着对方，就像在独木桥上相遇的两头犟牛，谁都不肯让步。又过了一会，万义先恢复了理智，为了不让战火继续燃烧蔓延，作出了退步，心平气和道：“我不想和你吵，妈在家里等着，天黑前我们必须回去。”
    万贵听到他妈的名号，老实了许多，放弃了较真。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狠狠的抽着雪茄，像个堵着一肚子气的土财主。
    万义很有诚意的对我说：“小兄弟，你有空吗？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一起收拾东西？”
    我点头答允，就和曾无数次在朗老师面前点头的样子一样。
    可说实话，我对朗老师的过世似乎并没有太多伤感，就像在昏沉的睡梦中，似真似幻。但，当我在收拾他为数不多的衣服时，却总是不自觉的回想起他的身影，有他站在讲台上啰嗦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前批评我的样子、考试时像个狱警样监管我们的样子、亲善的关心着遇到伤心事的学生时的样子、还有……许多许多，每一件衣服都能让他过往留下的痕迹重新呈现。或许我迟早会将这些痕迹遗忘得一干二净，可我永远不能否认他的的确确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仿佛很悲哀，朗老师不在了，我才真正感应到他的存在。
    收拾到最后，万义问我：“你认识一个叫凌雪的女孩吗？”
    我老实的回答：“认识。”
    他将一本书递给我，说：“那太好了，舅舅过世前吩咐我，要将这本《莎士比亚全集》交给一个名叫凌雪的女孩，我原本还在苦恼怎么交给她，既然你认识她，就由你转交给她吧。”
    “我下次见到她，一定亲手转交。”我接过书，说。是的，我再见到凌雪，铁定会交给她，反正书对我都没啥吸引力，早被我排除在兴趣之外。我想，在我眼里，书的概念大多时候都是能卖多少钱一斤。嗯，我就是这么个不长进的家伙，考中八中后仍是如此。或许这就是朗老师送书给凌雪，而不送给我的原因，我会把书本身的价值大大变低，就像没人愿意把宝剑交给一个厨子。
    不过，我和凌雪再见面已是两年后的事，在那之前，还发生了许多事不得不说，比如我进入八中后干的那些荒唐而可笑的事。 
                  
第2卷
荒唐的苗（一）
    就在我去八中报名那天，我在校门口遇上吕军。那家伙的狗屎运和我一样好，也考进了八中。可似乎是凌雪走了的缘故，他那股因和我打赌而生的学习干劲全没了，又恢复到从前打架斗狠的本性。尚未开学，他就在八中校门口，和一个穿着八中校服的家伙纠缠上了，看那架势，稍加点火就能演变成世纪大战。
    我答应过凌雪不可以打架，但看看热闹还是无所谓的。我乐呵呵的，三两步走了过去，站在一边，三言两语间就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吕军要进校报名，对方阻挠，说是要交什么狗屁“过门费”，不然休想进去。这事听的我都火大，难怪吕军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嗯，如果真打起来，我猜自己可能会破例帮吕军打一次。八中那小子太目中无人了，我最讨厌这种家伙，再说，吕军好歹也是和我从同一个班混出来的师兄弟。
    “你小子给我让开！”吕军特别生气，目露凶光，看上去仿佛真的要杀人，他恶狠狠的说：“你小子算哪根葱，凭什么收老子过门费！”
    “我叫夏浏，我说收就要收，不然你进不去。”对方异常平静的说，跟死人一样。这种人很难应付，他不冲动，就找不出破绽，像堵严实的墙立在面前。冲动的人是魔鬼，不冲动的人比魔鬼更可怕。
    “你到底让不让！再不让，老子揍死你！”吕军指着夏浏的鼻子说。他不是在说笑，我知道他，既然说出了口，过不了三秒钟准动手。他已经把放在夏浏身上的目光挪开，像贼似的搜索着四周，估计正在找砖头、铁管、西瓜刀之类的玩意。看来第二天的头条新闻会是——“学名报名起冲突，血洒八中校门口。”
    我盘算着，事情闹太大的话，我就不参与，犯不着硬冲好汉。我想，顶多装作是劝架，抱住夏浏那小子，让吕军有机可乘。嗯，我的确不是个啥大好人，偶尔会做点坏事。
    “我数三声，你再不交，就按我的规矩处理。”夏浏依旧很平静的说，“一……”
    吕军不理会他，慢慢向一侧跨出两步，哪个地方摆放着几块红砖。
    “二……”
    吕军俯下身，一手抓起一块红砖，起身死死的盯住夏浏，故意等他数到三。
    “三……”
    “等等！”一个周星驰式的声音吼道。就像电视剧里临刑前叫“刀下留人”一样，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一个小胖子忽然冒出来，他笑呵呵地插到中间，客客气气地跟夏浏说：“夏哥别生气，他新来不懂事，他的过门费我给。”
    “他是你朋友？”夏浏望着小胖子问，语气冷淡，貌似不太给面子。
    “是的，是的。”小胖子连忙说，他那张脸仿佛天生是副笑样，不停地笑，眼都迷弯了。他掏出二十元钱，给夏浏递过去，“夏哥，这钱你收着，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以后放聪明些。”夏浏冷冷的说。他没去接钱，自顾自的转身走进校去，特冷静。我异常的纳闷，他名叫夏浏（下流），看似却挺上流，态度不嚣张，也不霸道的硬收不可，一点不像那些个不可一世的二流子。我对他倒是有了些兴趣，是个有趣的家伙。 
                  荒唐的苗（二）
    吕军貌似不太甘心，也不太肯罢休，提着砖头就欲追上去。
    我当即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凌雪最讨厌人打架。”
    “咵！”吕军像被人给敲晕了脑袋，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他把砖头扔回了原地，垂头丧气的往校里走去。估计他尚未脱离凌雪已离开的伤感，一旦想起，就会被一股沮丧感阴魂不散的缠住。那般阴霾的心情，凌雪走后我也体会过好一阵子，着实难受，我很能理解。
    吕军静静消失在校门里之后，我对小胖子说：“谢啦！胖子。”是的，我故意跟他套近乎，他给我的印象不错，是个值得一交的新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老爸就是朗老师的大侄子——万贵，幸好上梁不正下梁没歪，不然我就看走眼了。
    “哈哈，好兄弟讲义气，你别客气。”他把右手搭在我左肩上，就像对从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做的亲密举动，很习惯，很自然，看不出有虚假做作的成分。他很热情的说：“我叫万贯，你叫我阿贯就成，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义气，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你也是八中的学生？”我随口问他，同时拂开了他热情的肥手。我并不是反感他这种亲密的举动，只是还不太习惯。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对我过分热情，我都不会太习惯，甚至是反感或者不踏实，那感觉就像走在大街上时，突然冒出个陌生人塞过来一万块钱，我会忐忑不安的觉着那不是好事。是的，虽然我肯定他搭手在我肩上是善意，我同样会不自觉的防范。
    他倒是丝毫没有介意我小小的抵触反应，依旧十分热情，一边陪着往校里走，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我并不是太想知道的事，他说：“是呀，去年我在这儿念初一，结果我成绩太好，我老爸要送我去市重点中学念书，害得我使了不少法子，才能留下来留级继续念初一，我看你是新生吧，说不准我俩还能同班。”
    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居然还会有傻帽故意留级？！凭我这般丰富的想象力，仍旧想不通。我索性直截了当跟他说：“你干嘛犯傻啊？这儿真有那么好！值得你千方百计留下来？！”
    “秘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我以后再告诉你。至于这所学校，说实话，我对它没多少感情，到底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确实很吸引我，听闻学校在民国时是一个大乱葬岗，搞不好现在地基下都还埋有不少白。这儿发生了不少神秘的灵异事件，你知道，我对灵异的事特别感兴趣。”他迷着眼装神秘，并继续自得其乐的说着我不太感兴趣的事，像在主持一档无聊的口水节目一样。我开始怀疑他的脑神经出了问题，通常神经有问题的人才会无休止的说废话。
    “真的假的？”我敷衍的问了一句，不含一点激情。
    “真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饱含热情的接着说，也不管我是否在认真的听。他挺适合陪聋子说话。他说：“就拿刚才那家伙来说，他名字叫夏浏，经常做些玩命的事，敢在大桥护拦上快跑。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他以前很胆小，为人也特别友好，去年他和我是同班同学，我知道得很清楚。直到有一晚，他半夜独自去学校东南角的公厕拉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他鬼哭狼嚎的叫了好一阵，第二天就像恶鬼上身一样，性情大变，变得特别暴戾，我估计他是遇鬼了。可惜我没有证据，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一直在查，一定能搞清楚。”
    我一笑了之，没理会他。我压根没法理会他，他讲的事我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虽然有时我也信鬼神之说，但那多数是在幼稚的情况下，而我只会在少数情况下幼稚，比如高烧到四十九度以上，或者凌雪微笑着夸我时。我想，要是让我和他独处三天，我准会非常腻烦他，说不定还会疯掉。但愿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可是，事情往往喜欢朝着我不情愿的方向发展。开学后，他鬼使神差的成了我同桌，原因是我原同桌发生车祸，他原同桌转了学。鬼知道天老爷是怎么想的，竟安排些破事。我从未想到，进八中要学的第一件事，会是学着怎样去理解同桌的鬼话。 
                  荒唐的苗（三)
    我尽着最大努力听他讲鬼话，可实在很难忍受他的鬼话连篇。他时常讲着那些他意淫出的鬼怪事物，总是讲得兴致勃勃，比我们满脸皱纹的政治老师还要啰嗦。久而久之，我养成个习惯，每当碰上糟糕的事，都会情不自禁的说——见鬼了！是的，他的话真多，多到会误以为苍蝇在耳边飞。他什么都愿讲，也什么都敢讲，有时我问他一句，他能讲一匹布那么长。我记得有一次，我迫于无奈问他康熙和乾隆两人，谁是老子？谁是儿子？他给我一口气从努尔哈赤讲到李莲英，我当时差点没听晕过去。
    和他只做了两个星期同桌，我似乎就患了耳鸣症。那一晚，我睡的迷迷糊糊时，竟在恍惚间听到男生在抽泣。我心说，听力完蛋了，耳鸣已升级成幻听。他猛地翻了几个身，附到我耳边，特诡异的说我没听错，他曾亲眼见过夏浏坐在公厕外的围墙上失神流涕。他说得跟真的似的，可我赌定他在说谎。公厕离我们宿舍足有三四百米远，凭我这都快完蛋的听力，怎么可能听的见？！用屁股想也知道不可能。嗯，他常说的鬼话根本就是谎言。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也乐意包容，一来我本身也爱说谎，二来说谎和好色是男人的本能，没啥大惊小怪。我唯一一次在女生面前拆穿他，也纯粹是无心之失造成的意外。
    那是在中秋节，那天晚上校长大发慈悲，把就寝时间推迟到了十二点，吕军约着我一起呆在教学楼顶赏月。八中的教学楼顶是开放式的，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八中的好处。吕军和我伏在楼顶边的护栏上，他问了我一些凌雪的事，我没有一一的回答他，只说了凌雪老爸生病的事。他听完之后，更加沮丧，彻底认定凌雪不会再回来。可怜的家伙，他像丢了魂一样，鬼魅般漂游回了宿舍，把我一个人丢在楼顶喝风。
    我一直伏在原先的位置，享受着微风拂面，我打小就喜欢那种惬意的感觉。我抬着头望天，明月当空，我不禁也非常想念起凌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思念太阴郁的缘故，没过一会，乌云开始密布，渐渐有些月黑风高的味。那情景，要是配上几声狼嚎，或者诡异的低沉音乐，我能十足像个蹲在屋顶图谋不轨的贼，正准备入室后劫财又劫色。又过了一会，我呆腻了，胡乱瞎想了下嫦娥和西施谁更漂亮，接着就打算回宿舍睡觉。可就在那时，一串脚步声突地飘近，忽轻忽重，特像恐怖电影里的桥段。我立马屏住呼吸，跟贼似的，轻手轻脚地躲进墙角几张烂椅子后的暗处。这是自然反应，我猜正常人都会这么干。
    大约在半分钟后，胖瘦两个身影出现在我视线里。胖的那个是阿贯，仅看他那笨拙的走路姿势，我就能认出他。另一个是女生，名叫吴丽丽，是隔壁班的班花，也是阿贯的远房表妹。阿贯常把吴丽丽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一样，搞得校长夫人的猫都知道。他俩的兄妹感情虽好，但孤男寡女在深更半夜结伴来悄静之地，还是不禁让我十分好奇，于是乎我没有现身相见，继续龟缩在暗处潜伏。 
                  荒唐的苗（四）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吴丽丽问阿贯，一脸茫然。
    “表妹，我想请你帮个忙。”阿贯颇为诚恳的说。可他那副摸样，和我向他借钱时差不多，我怀疑他有所图谋。嗯，别看他平时傻得憨厚，其实脑袋特灵光，好主意和坏点子都有几箩筐。我忍着尿急，按兵不动，静待事态发展。
    “帮什么？”吴丽丽又问他。
    “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告诉你。”他说着掏出一个指南针，原地转了两个圈，在晕头转向之前找出了西方。然后又拿出一个大土豆和三支香，以及一支蜡烛。他面朝西将土豆放下，再点燃蜡烛，但可惜天时不利，刚点燃就刮过一阵风，无情地将蜡烛上的小火苗吹灭，他重新又点，可风就是和他过不去，玩命的将蜡烛再吹灭。他不服气，前前后后又点了五次，依旧失败，蜡烛始终无法发光，他只好无奈的放弃。他将蜡烛放到一边，全力点然三支香，稳稳插到土豆上，才缓缓对吴丽丽说：“表妹，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帮我。”
    吴丽丽豪无防范之心，很认真的竖起耳朵，“你讲吧，我听。”
    他全神贯注地望向远方，竭力酝酿出一双悲郁的眼神，“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在两年以前，再以前，我认识了力哥，他虽然比我大六岁，但却和我很谈的来，一直把我当亲弟弟看待，很照顾我，我也一直把他当亲哥哥看待。可……可就在今年四月一号，力哥去世了，他永远的离开了我，我……”他故意装哀伤，停顿不说。
    “力哥是怎么死的？”吴丽丽急不可耐的追问，她听得很入神。
    “力哥是个好人，为人善良开朗，遇到再大的困难都笑着面对，可在去年的一个晚上，力哥醉酒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变得郁郁寡欢，沉默寡言。就在今年四月一号，力哥突然来找我告别，说是要去流浪，以后再也不会回来。我很伤心，追问他离开的原因，并竭尽所能挽留他，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坚持要走，我只好默默地送他离去。就在我送他到车站外的路口时，意外发生了，力哥看见一辆轿车急冲向路边的一个女生，于是奋不顾身的扑上去，将那女生推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他自己却被轿车给撞上。肇事轿车跑了，车牌都没看清，被救的女生也跑了，样子也没看清，我顾不了那么多，赶紧把力哥送去医院，但可惜好人薄命，天妒英才，力哥就这样真正的永远离开了我。”他声情并茂的讲着，讲着讲着，还露出仿佛要泣不成声的样子。
    吴丽丽心太软，被感染得很感伤，伤得一塌糊涂，仿佛已闪出两眼晶莹的泪光，“力哥是好人，他太可怜了。”
    “是呀，力哥是好人，他临死时交代我，不要去追究撞他的凶手，只要帮他在八中找到一个脖子后面有颗红痣的女孩，代他抱着那女孩说一声对不起，他就死而无憾矣。”他还在装伤感的讲着。我知道，这和做爱一样，前面部分只是调情，很快就会进入他计划中的正题。
    “找到了吗？”吴丽丽关切的问他。
    “都是我不好，到现在也没找到。”他表现得很自责的样子。
    “表哥，我帮你，一定能找到。”
    “表妹，谢谢你，可我并不是要你帮这个忙。”
    “那要我帮什么？”吴丽丽很有诚意的问，好似任何忙都愿意帮一样。她完全被抓住了。
    “最近我老是梦见力哥，他不断问我找到没有，要是中秋节后还不能找到，他的灵魂就会永远无法安息。今天就是中秋节，所以……所以我想让你假扮那个女孩，好让力哥的灵魂能够安息，请你一定要答应。”他两眼可怜巴巴的说。搞了半天，他是在用从韩剧里偷师来的点子泡妞。狡猾的家伙，白害我痛苦的忍了半天尿，早知如此，我该在他玩把戏前开溜去厕所。可进退已两难，我还得继续练憋尿的功夫。
    吴丽丽半信半疑的问他：“真的？”
    他很坚定的回答：“真的。”
    吴丽丽又问：“你相信有鬼魂？”
    他很肯定的回答：“信。”
    “好吧，我答应你。”吴丽丽很傻很仗义，吃亏的答应下来。
    他激动的上前抓住吴丽丽的双手，很温柔的说：“谢谢你，表妹。”说完一把抱住吴丽丽，并不顾体形的差异，硬将头靠在吴丽丽的颈项上，没完没了的还说：“我相信此时力哥的灵魂正在西方的天空上注视着我们，他一定可以安慰了。表妹，你害怕鬼魂吗？我真希望现在力哥的鬼魂能出现在我身边。”
    吴丽丽试图用手搁住他越靠越紧的身体，说：“我不知道，你怕吗？”
    “我当然不怕，只要怀着一颗善心，什么鬼都不用怕，我就是这样……”他还在装。我快被他给急死，所谓见好就收，抱完赶紧闪，他还拖拖拉拉的废话连篇，死性不改。我的尿已急得等不急了，无可奈何，为了能多坚持一会，我想着将注意力转移到其它事物上。我伸手去抓椅子的腿脚，谁知竟抓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将毫无心理准备的我吓得跳起来，并鬼使神差地吼了一句：“力哥的鬼魂来啦！”
    阿贯和吴丽丽被我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各自向后跳了两步远，心虚的阿贯更被吓得脱口而出：“妈呀！力哥饶命，我只是玩玩而已，我……是你！”
    我嬉皮笑脸的说：“不好意思，打搅了你的好事。”
    吴丽丽好像一下子开了窍，气呼呼的对阿贯叫道：“你骗我！”完事风似的跑下了楼，叫都叫不住。关键是我想叫，阿贯没让我叫。
    阿贯的度量比肚子还大，一点没怪我，他问我：“准备去哪？回宿舍？”
    我说：“最终目的地是宿舍，但现在我尿急，公厕比较近，就先赶去公厕。”
    他习惯性的将右手搭上我左肩，说：“我也尿急，一起去。”
    “批准。”我点着头说。 
                  荒唐的苗（五）
    我和他一同冲进公厕，肩并肩的一块玩抽射。可撒尿实在太无聊，我和他就一边尿一边闲聊起来。
    我问他：“刚才你讲的那些是真是假？”
    他故弄玄虚的说：“有真有假。”
    我又问他：“你想尽法子也要留在这儿念书，是不是为了找那个背上有颗红痣的女孩？”
    “一半一半，不全是这个原因，以后你就会知道。”他翘起嘴角说。他这家伙的心态与形态完全不附，外形笨拙，内心深不可测，老精老精的，如果他不想说，啥名堂也别想问出来。我索性啥也不再问，专心泄洪，先一步尿完朝厕所外走。
    他急急忙忙的尿完追上我，抬起有些湿漉漉的右手，又想把它搭到我肩上。我连忙闪开，斜眼盯着他。他嘿嘿笑了一声，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确要找一个脖子后面有颗红痣的女孩。”
    “祝你好运。”我翻个了白眼，说。嗯，我本就不关心他是不是要找什么奇怪的女孩，他告不告诉我都无所谓。很多时候都这样，我都觉着自己有毛病，想知道的事懒得问，不想知道的事却爱随口问。估计是无聊给撑的。
    我俩走出那臭烘烘的空间，一眼看见坐在围墙上的夏浏。夏浏看上去不太好，神情很暗淡，和心被毒死的人差不多。
    阿贯笑呵呵的好心提醒夏浏：“夏哥，马上就十二点了。”
    夏浏压根不领情，斜瞪了阿贯一眼，跳下围墙，穿过围墙右边开的一个小门，一晃一晃的朝阴森的后山走去，活像游荡在荒野的孤魂。
    我的好奇心经常都很强，就想着跟去看看夏浏要做什么，让阿贯硬生生给阻止了。他说晚上最好别去后山，很邪门的，后山腰有七座无名坟墓，每个墓碑都比白板还干净，一个字都没有，又从没见过有人去拜祭，杂草丛生，也就没人知道里面埋的是什么人，而且从山顶望去，七个墓就像北斗七星一样，玄得不得了。他还说，他经过不懈努力的打探，终于得知夏浏性情大变的前一晚，上完公厕以后去了后山，有人听见一个特别可怖的女生声音骂他是胆小鬼、懦夫，他当场特凄惨的嚎叫起来，第二天就性情大变，估计是在墓地撞了邪导致的。
    我自然又当他是在说鬼话，除了习惯性的点点头之外，任由着他兴致勃勃的胡说八道。可吕军和我不一样，他眼里很难容进沙子，恼极了就直斥阿贯妖言惑众。阿贯则一反常态，对待这事特别认真，和吕军死较真不松口，不管我劝解多少遍，他俩都当耳边风。每次都那样，一旦展开激辩，保准面红耳赤收场。最后，阿贯提出要和吕军打赌，只要吕军敢独自在坟地过一夜，他就再也不在吕军面前讲任何灵异事件，并包吕军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起初我并不赞成他俩打赌，毕竟夜不归宿的后果挺严重，但后来他俩请我做公证人时，答应了我加的赌约，我才蛮高兴的应承下来。我加的赌约就是：如果阿贯赢了，吕军包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如果吕军赢了，则阿贯包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无论谁输谁赢，我都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吕军向来说一不二，晚自习刚下，他就直奔后山，丝毫没被阿贯的危言耸听吓住。阿贯放心不下，睡不着，就死拉着不让我睡着，陪他一起借着路灯射进来的光线，傻愣愣的瞪着望天花板发呆。如此无聊的挨到夜里二点半，依旧风平浪静一片，阿贯终于按捺不住，说是担心吕军真的出事，偷溜出宿舍楼，急匆匆的赶往后山。 
                  荒唐的苗（六）
    一直到天亮，他俩才无精打采的一块回来。
    他俩回来时，我正好在吃包子，我见他俩一脸憔悴、精神恍惚的样子，想必一夜熬得很辛苦，赶紧买来两份粥，谁知他俩居然会一致口吻说不饿。在坟地呆了一夜怎么可能不饿？！肯定有问题，我就问他俩发生了什么事，他俩又支支吾吾的说没事，而且一整天都没精神没胃口。我猜想他俩是被吓住了，就像一篇关于墓地的故事里写的那样：吕军在墓碑后睡着了，所以阿贯到墓地时没看见吕军，就误以为吕军害怕离开了，而正当阿贯准备离开时，吕军突然说了一句“站住”、“别走”之类的梦话，将没防范的阿贯吓住，于是阿贯哆嗦的蹲到另一块墓碑旁，并讲着恐怖电影里的台词，可谁知吕军恰巧醒来，凭空听见有“鬼”说话，自然吓得不轻，和阿贯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对方吓了个半死，也就是俗话说的——人吓人，吓死人。
    当然，以上纯属瞎掰，又不是拍电视剧，不可能虚构得那么巧合。至于事实如何，阿贯和吕军闭口不说，我也就没再追问，只当一切只是一个梦。可梦醒之后，有些事却像有了改变。
    吕军那家伙虽依旧像根会走路的铁棍，话极少，冷冰冰，脾气硬，可他见到夏浏时不再想闹事。阿贯照常是个机灵的小胖子，只是他似乎转了兴趣，很少再谈灵异事，也不再追查夏浏是否撞过邪，大多时间都花在吴丽丽身上，有任何亲近吴丽丽的机会，他都逮得死紧，没有机会，就千方百计制造机会，例如：打饭时非要等到吴丽丽来了才排队，那样能站到吴丽丽身后聊天；课间休息时，硬拉着我一起到吴丽丽教室外玩，而且不管玩什么，强行要求我必须输给他；还有一旦发现吴丽丽单独一人，他立马死皮赖脸靠上去，捡些学业、家事、理想、明星之类的话题聊，他因此知识面越来越广。总之，他为了接近吴丽丽，做了不少事，将心意完完全全地表露了出来。这又让我不自觉的想起凌雪，我好想知道她过的怎么样。
    仔细一算，凌雪确实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好似比恐龙还消失得久。我想着，干脆拜托张波去打听凌雪的情况，他肯定会尽心尽力的帮我。嗯，我好像忘了说，张波那小子没撞上狗屎运，留在了乡中学混日子。我好像也忘了说，他为何会成为我最要好的死党。
    嗯，那得要说到三年级的时候。我说过，三年级开始我不再认真学习，而是把精力转移到其它方面，其中就有打篮球。那时我们学校只有一个破球场和几个旧篮球，可打球的人特别的多，就和女儿国出现几个男人的情况一样，经常都是几十个人争抢一个篮球，篮球顿时也就成了抢手货，比明星还抢手。所以，我们学校的篮球运动很奇特，是以橄榄球的方式在打，几人一伙，施行硬抢强夺的手段，抢到球就抱着满校跑，从来没见过有谁傻乎乎的去投篮。学校的几名田径健将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我和张波就是在一次篮球大混战时认识的，那次他让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抢了球，还被推到了地上。他特别不服气，去找那个家伙算账，可他哪里会是对手，三两下就让人给摆平了。我当时正好在现场，看不过眼，晕头晕脑地冲了上去，和他一块抢回了球，并把那家伙揍了一顿。我明白，两个打一个是不道德，可总比被人揍好。也就是那次之后，张波把我当兄弟看待，无论我遇到什么破事，他都愿意一起承担。是的，他虽时常会犯傻，但是个仗义的家伙。
    所以，我拜托他打听凌雪的情况，他想都不想，一口答应下来。他还自夸比福尔摩斯厉害，让我安心等他的好消息。可我等了许久，半点消息都没有。嗯，他老是逃不出我的意料，查来查去，只证明了他顶多是个不会侦察的福尔摩斯，辛苦半天没栽出半根葱。我的期盼之心被他用希望与失望反复摧残，渐渐快要心灰意冷。可正当我的心快变成永恒的化石之际，他突然约我放假去钓鱼，说是到时告知我凌雪的近况。 
                  荒唐的苗（七）
    他约我钓鱼的地点在牛老爹的池塘，那池塘给我俩留下过共同的回忆。那是在五年级的暑假，我为了挣钱买梦想中的笔记本电脑，和他合计着利用暑假挣些钱。他说，钓大鱼能挣钱，牛老爹的池塘很大，大鱼肯定特别多，且牛老爹又是孤寡老人，很少守在池塘边，偷钓起来比较容易。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不是因为他这点子多妙，也不是我想不出点子，而是如果用我的点子，他未必使劲卖力，但用他的点子，他一定玩命。我很了解他。
    在那个昏沉的下午，我俩蹲在池塘西角的几颗大树间，静静地等着大鱼上钩。那之前等过好几个下午，都一无所获，他生怕我怪他出馊主意，变得心浮气躁起来。他一见浮头有动静，立马就想往上拉。我赶忙劝阻他道：“鱼还没咬实，别心急，再等等。”
    他等了两秒，又欲往上拉，我连忙又劝阻道：“别心急，再等等，不然再钓不上来，就没戏唱了。”
    他不耐烦地再等了两秒，按捺不住又想拉，我不死心地再劝阻：“再等等……”
    他不待我把话说完，急道：“再等，大鱼都变死鱼了！”
    我说：“那好吧，你试着轻轻拉两下，看鱼上钩没有。”
    他轻拉了两下，没多少动静，轻声说：“拉不动，可能上钩了。”
    他说得不肯不定，让我怎能相信，给他建议道：“那你再用力拉一下。”
    他用力一拉，还是没拉动，高兴地说：“哈哈，拉不动，上钩啦！绝对是条超大号的鱼。”
    我却不以为然，说：“再大的鱼，就算拉不动，水里也该有点动静。你看水面连个波浪都没有，肯定是鱼钩卡在水下的木桩上了，真倒霉。”
    他信以为真，沮丧的说：“看来这池塘里没大鱼。”
    我安慰他道：“别灰心，再接再厉。”
    我刚一说完，水里就起了大动静。只感一股力量拼命一扯，鱼线顿时绷得死紧，就像鱼钩挂到炮弹上，大冲力往水深处窜，一下子把他拽进池塘里。嗯，他为了钓大鱼，弄了跟和小麻绳一样粗的鱼线，我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扯断它，更别鱼了。所以，注定不是他把鱼拉上岸，就是鱼把他拉下水，绝不会出现断线的情况。
    “瞧！我说是大鱼吧，你还不信，哈哈！我猜得有鲨鱼那么大。”他一边得意的说，一边死命抓紧鱼线，站在潜水处稳住阵脚，咬牙和对方较劲。
    我很纳闷，到底是什么鱼有这么大的劲？居然能和人平分秋色，难道是“史前巨鳄”之类的怪物！我被自己异常丰富的想象力吓得大惊，连忙劝道：“别拉了，快上来，小心感冒。”
    “不，我要跟它分个高下，不然……”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咚”地一声，对方加大力道，将他整个人拖进水里，眨眼间连影都消失了。
    我慌忙脱下衣裤，“扑通”跳进水里，谁知落水处太浅，一头栽到水底的岩石上，撞得眼冒金星。我昏头昏脑地把头冒出水面，就看见一张兴奋之中夹杂着失望的脸，他说：“真有大鱼！就是没抓到。”
    我说：“没死算你命大。”
    他嬉笑着朝我靠过来，此时恰巧传来牛老爹那凶神恶煞地声音：“你两个小混蛋，不准在我池塘里游泳。”
    我赶紧拉着张波爬上岸，闻声而逃，连钓鱼工具都没收走。
    这事很快成为他吹牛的资本，他将事实混入自己的想象，见人就吹，硬说和鲨鱼在池塘里搏斗过，且还大战了好几个回合，把鲨鱼弄得遍体鳞伤，说得跟真的似的。除了隔壁村的傻三说曾经在牛老爹的池塘里见过一条至少有四十斤的草鱼以外，根本没其他人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可他依旧吹个不停，导致威风没显成，还让大话成了笑话，并暴露了我们偷鱼的勾当，所有池塘都加强了照看管理。他豪不在乎话多已误事，不知悔改的逮到机会又去牛老爹池塘里偷钓，结果让牛老爹给他爹告了一状，他爹就把他屁股打得肿了一圈。
    从那之后，我俩再没去那池塘钓过鱼。我搞不懂这么久过去了，他为何还会惦记着去那里钓鱼，估计是又犯傻了。不过，我一点不在意他是否犯傻，到了约定那天，我照常兴奋的不得了。 
                  荒唐的苗（八）
    那天，我天没亮就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哼着曲子洗澡。我一洗就是两个钟头，奶奶差点以为我淹死在澡盆里。幸亏家里没电话，奶奶才没拨打成110、120之类的电话，否则人家超速赶来了，我跳进澡盆里都解释不清，还得伤脑筋人家会不会要求我报销油费。
    我洗完燥准备换衣服时，才发现人一高兴就容易犯低级错误，洗之前只记得将衣服脱下来泡进洗槽里，却不记得将换的衣服拿进厕所，感觉十分不好，就像上厕所忘带草纸一样。我发育得又特好，不好意思让奶奶送进来，就趁着奶奶去清华才子家里还柴刀的时候，捂紧下身，贼头鼠脑地窜进自个房间找衣服，可找来找去，始终找不着内裤的踪影，无奈之下，索性不穿，放着“空档”赶去牛老爹的池塘与张波会面。当晚我感冒了，怀疑就是不穿内裤的缘故，可估计说出来没人信，毕竟不穿内裤的人不多，因不穿内裤感冒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于是我把它埋成不能说的秘密。这是第一次说。
    到了池塘边，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张波肩扛两竹制钓鱼竿，手提两小型折叠凳，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姗姗来到，我第一次感应到他身上有股做贼不心虚的气势。
    我对他说：“你胆真大，还敢来这儿钓鱼，不怕你爹揍你呀！”
    他嘿嘿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打开一张折叠凳坐下，说：“你不知道吧，前两天，牛老爹给池塘来了番大扫荡，果真发现有大鱼，还不止一条，据说起码有三条，条条超过三十斤，劲特别的大，把网都折腾烂了，最后只抓到一条，就是被我钓住那条，要不是我挂到那条鱼身上的钓鱼线被网缠住，他们一条也抓不住。”他说得比当了救国大英雄还得意。
    我也打开一张折叠凳坐下，说：“所以他们还想让你来碰狗屎运。”
    他说：“不是那回事，是我老爸突然觉着我钓鱼有天赋，花了两瓶好酒把牛老爹说服，牛老爹答应我可以在他塘里钓鱼，钓到小鱼放生，钓到大鱼上交。”
    我给钩串上鱼饵，说：“牛老爹老精，把你当免费的打鱼工。”
    他咋呼着叫道：“诶，你别动。”他偷钓的功夫还行，正儿八经的钓就出问题，第一杆直接把我钓上钩，钩挂到我衣领上，直逼后颈的血肉，吓得我钩一取下来，赶紧离他远两步。
    他聚精会神，总算顺利把钩扔进池塘里，说：“话不能那么说，钓鱼也就图个娱乐，我不较真。”
    我说：“随你怎么想，你先告诉我凌雪的情况，她过得好不好？”
    他似乎没把我的话放进耳里，说：“我过得还不错，吃得好，睡得好，学校的管理也很松散，翘课也好，作弊也好，只要不把天捅破了，上层基本都睁一眼闭一眼，挺自由，没事干我就参加了校篮球队，整天玩乒乓球。”
    牛头不对马嘴，我猜他是想故意卖关子，暗示我先关心下他，于是识相地顺着他的话问：“你在篮球队过得怎么样？干嘛在篮球队练乒乓球？”
    他又转回正题说：“凌雪和她妈去温州之后，见她老爸病得不行了，就原谅了她老爸，每天陪着她老爸，细心照顾，一家人相处得挺不错，她老爸挺安慰，终在上个星期含笑九泉，听说走得很安详。”
    凌雪父亲去世了，是不是意味着凌雪会很快回来？我良心麻醉，竟没为凌雪死了老爸伤心，反而有一点喜悦样的激动，赶紧的问：“凌雪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理我心急如焚，再度将话题转去别处，不紧不慢的说：“乡中学就是这样，只能自说自话，根本不会有学校和我们打球赛，练也是白练，加上玩球的人多，球场却只有一个，还不如玩玩乒乓球，有竞技乐趣得多，你说是吧？”
    我无语，相当的无语，犹如在南极把嘴壳冻僵的鸭子。
    他望了我几眼，放下鱼竿，轻叹一声，调整了一下语气，说：“节哀顺变，千万别太伤心呀！凌雪老爸死后留下一笔钱和一套房子，所以凌雪他老妈决定在温州定居，凌雪也已经在温州入学，不会回来了。” 
                  荒唐的苗（九）
    我傻了，一直还梦见和凌雪再相见，在现实面前才发现梦的虚幻，像泡沫一样，看似美丽，轻轻一戳，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回校之后，把凌雪的事告诉给吕军，他听完后变得比我还脆弱。我起码在所有人面前都挺得很好，而他却要学那些个无聊人借酒消愁。
    我本来并不反对吕军未成年就喝酒，毕竟时代在往前走，恋爱越来越早，抽烟越来越小，喝酒跟吃奶快差不了多少，何况他还“情”有可原。但是，他坚持要我和阿贯各出三分之一的买酒钱，我就不乐意了。一来我穷，二来我还想着存钱买电脑，于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向，坚决阻止他买醉的行为。我搬出国法、校规镇压他，讲解道德、理想劝阻他，爬上楼顶威胁他，结果依旧一败涂地。因为，阿贯也想喝酒，举着双手双脚支持，而根据我国的逻辑，哪怕吕军喝酒真的不对，只要得到多数人的支持，他就错得有理。
    幸好阿贯很慷慨，我答应他一起喝，他就帮忙出了我那份钱。为此，我费心整出一个精密的喝酒计划，先挨到星期五，等放学之后，三人一起去买酒买菜买零食，然后去阿贯家，因为阿贯家就在县城内，比较近，而且他爸妈都在外地做生意，喝得昏天黑地也没人管。照这计划行事，保管比把宝贝放银行里还安全，唯一不足就是吕军压根没打算听取别人的意见，固执的去校外偷买了好几瓶酒进校，其中还有一瓶老白干，想不喝醉都难。再有，吕军把时间订在夜里十一点之后，地点是学校教学楼楼顶，我很担心在深更半夜里，三傻帽喝醉后一失足成千古恨，会从楼顶掉下来变成货真价实的酒鬼。
    我无比担心，诚心祈祷当夜下大雨。谁知一片云都没有，天比我脸还干净，星星衬着月亮，照得大地亮晃晃。我第一次认为老天爷患有间歇性洁癖综合症。
    大局已定，我、吕军、阿贯，我们三个背靠着坐在楼顶，望着天空，有一口没一口的尝着苦酒，吹着闲牛，聊着自个小时候的琐事，偶尔也会说说埋在内心深处的心事。
    阿贯说：“我突然觉着自己是异类，与众不同那种，别人说十八岁之前谈恋爱是早恋，也就是早得不应该，早得很奇怪的恋，可我六年级就懂得恋爱了，你们说我是不是不一样，算不算天才？”
    吕军满嘴酒气，口气却还是那么硬，像匹喝醉酒的狼，他说：“你懂个鸟的爱，扯淡！”
    阿贯拿着酒瓶的手用力一甩，伴着撒向天空的酒说：“我怎么不懂，我就懂！爱是心甘情愿的付出，满心期待着收获，就像我，为了我表妹吴丽丽，我可以放弃去市重点中学念书，可以忍辱负重的甘愿留级，熊为了得到蜂蜜不怕蜜蜂围攻，人为了喜欢的对象不怕天怒，对不对？爱昏了头的时候。”
    “对……你个头，就你一个人属于那种不正常的败类。”吕军小声而违心的说了一句，低头尝酒，不多一语，或许阿贯的话又让他想起凌雪，想起他自己也曾经为了凌雪玩了老命的勤奋用功，连那些个旧敌借机戏弄他，他也强忍着没冲动还手。
    我说：“时代不同啦，啥情呀爱呀之类的，电视电影里比比皆是，连歌里都离不开爱字，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如今这像个大染缸的环境里泡着，耳濡目染，再笨的人也能做到鹦鹉学舌，所以一点也不怪，正常，十分的正常，不爱的人才反常，就像不喜欢美女的男人，要么是同性恋，要么是性无能。”
    阿贯有些不同意，说：“你说的是色吧，我也同意男人本色，但爱是爱，色是色，色是本性，爱是本心，不能混为一谈，得说清楚，不然让你给传出去，表妹误会我是人渣，怎么办？你负责呀！”
    我借着酒意，继续卖弄大论：“非也，非也，凡中华男子，都坚守中国之特色——有色心没色胆，万不会四处宣扬，所以你放心，明早起来，我依然是风度翩翩的君子。且，色本无罪，淫才罪大恶极，色而不淫，可谓君子也，赞同否？”
    阿贯正欲接话，惜过于冲动，当场狂吐，竟能清晰看见他晚餐时吃下去的青菜。
    吕军趁着这空档冒出话来：“世界真变了，猪肥靠催，人肥也靠吹，你们一个两个也太他妈早熟了，人不大，懂得不少，想当大学子呀！我去尿尿。”说完摇摇晃晃往楼梯走去。
    阿贯像吃了兴奋药，犹如一只受惊的肥猫，利索的爬起身，远离从他体内刚刚诞生出来的青菜，追上吕军，习惯性的搭上吕军肩膀说：“你一个人尿尿太无聊了，我陪你去。”
    我也站起身，走到天台边，朝着吕军和阿贯的背影挥手道：“早去早回。” 
                  荒唐的苗（十）
    他们貌似没有听到我的吩咐，尿了许久，留我独自呆到天亮。我在天蒙蒙亮时醒来，慢慢睁开眼，既迷迷糊糊的看见飘动着的五星红旗，初时以为眼花看见大雁在飞，但转念一想，大雁不是红色，又以为是在做梦，梦见美丽的姑娘朝着我挥手绢，甜蜜蜜、冷飕飕的。后，定睛发现有三五个学生正围着我看，才意识到是个真实的梦，我正“大”字型摆在神圣的升旗台上，手边倒着一只大约还剩三十五毫升山城啤酒的啤酒瓶，不远处有一大滩我贡献出的黄白相混的物体，场面极其不雅观，糗得我没工夫找地洞钻，直接夺路而逃。
    吕军比我好不了多少，他醒来时正躺在篮球架下，侧身，右手枕在头下，像个“丁”字，又像个“才”字，身旁还放着一只土碗，很像伙食团团长养的那条狼狗的喂食碗。我十分纳闷他抢狗的饭碗，那狗为啥没咬他，我估计他可能连狗都没放过，硬生生将狗给灌醉，帮校长养的牧羊犬制造出迷奸那狗的机会，以及校长夫人养的那只猫报仇的机会。我更奇怪的是碗里放着一张第一代饭票，票面还很新，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神经病干的，大清早起来做善事，居然给一张不能用的饭票，好比施舍给穷人一堆垃圾，有个屁用。我管不了那么多，赶紧拉着吕军去找阿贯。
    阿贯呆的是好地方，风水也不错，我可能一辈子也去不到那里——女厕所。先不论他是在男厕撒完尿才去的女厕，还是直接去女厕撒完尿睡觉，也不管他是何种睡姿，又是如何能睡得那般香甜，单是他醒来后一眼激起训导处主任的老婆一声尖叫，就足以让所有听闻者震撼，和他本人难以言表的心惊肉跳加胆战。
    主任他老婆大清早起来练跑，直接从床上跑进公共女厕，可看出她着实很急，蹲在一号位认真排泄，拉得甚欢。可当她进行到紧要关头时，阿贯突然从隔壁出现，并因为他醉意未消、睡眼朦胧、满脑迷糊，竟微笑着对主任她老婆说Holle。主任他老婆下意识大叫，企图以超强的声波作紧急防御武器，谁知阿贯不吃那套，不但没吓跑，反而被吓傻，直愣愣盯着主任他老婆穿好裤子逮他。
    主任他老婆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揪着阿贯耳朵去找她老公。
    她老公是训导处主任，姓包，他娘姓皮，所以他全名叫包皮，但我们给他取得有个名字叫包鄙——自以为是的卑鄙，我们自然很鄙视。他仗着自己长得黑，就硬说是包青天的后代，铁面无私，罚谁的款都不手软，在你床头找到根烟头，他都敢罚你五十元，比屁眼还黑。
    包鄙再次露出他卑鄙的本色，除了夜不归宿、喝酒闹事之外，又加了不少莫须有罪名，欲置九年义务教育于不顾，誓要将阿贯赶出学校。阿贯见情势危机，当机立断，发扬“团结就是力量”的精神，发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友谊，毫不犹豫的将我和吕军供出，一块迎击包鄙吹来的暴风雨。
    我在想，包鄙要真把我开除，我非打烂他上下两个头不可，相信阿贯和吕军跟我想的差不多。幸好阿贯老爸神通广大，送了两条中华，赠了两瓶茅台，吃了一顿大餐，递了一封红包，终将包鄙摆平，大事化小，我们只被罚跑操场三圈。
    三圈跑下来，肺里没气，肚里的气倒涨了不少，好比孕妇怀炸弹，生不出来，只有等着被炸死。我们必须发泄对包鄙的愤怒。阿贯提议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埋伏在教师宿舍楼外的花台里，趁四周悄静无人之际，从背后偷袭包鄙，先用麻袋套住他的上半身，再用铁管和钢链狠揍他一顿，根据此招数在电影里出现的次数，成功的几率相当高。我点头表示赞同，最好还用黑布蒙住自己的脸，一来不容易暴露身份，二来感觉更像行侠仗义的大侠，三来故事里的人物都这么干，得尊重人民群众设计出此形象的智慧结晶。吕军也同意，并补充说打完后再将其抛之荒野，或暴晒街头，搞出人命就弃之河中，方解心头之恨。我竖着大拇指说够狠，我在精神上绝对支持，愿做百分之千的坚强后援。三人气血豪迈，思绪飘到易水河畔…… 
                  荒唐的苗（十一）
    良久，没能找到麻袋和钢链。都是故意的，不然不可能找不到。阿贯异常悲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吕军不言，把水当酒，大有武松景阳冈前十八碗之气势。我大吼一声好，回宿舍睡觉，在梦里找几条藏獒咬包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睡着就梦见藏獒追着我咬。我把头偏向外，对睡我下铺的阿贯说：“睡着没？睡着了说一声。”
    阿贯的声音比我还清醒，回我道：“你在说梦话呀。”
    我说：“不，我想梦游。” 
    阿贯说：“先忍忍，等包鄙查过房之后，你再慢慢游。”
    吕军也没睡着，插进一脚，说：“今晚包鄙来不了。”
    我明知故问：“为什么？”
    阿贯说：“我想起来了，今天，学校来了个实习女老师，好像是教数学的，长得还很漂亮，我看可以叫她数学西施，反正她本来也姓西，好像是叫西茜，名字挺好。”
    吕军的上铺突然出声附和到：“对，对，的确挺好，所谓做男人‘硬’是好，做女人就‘挺’好，她挺得很漂亮，上她的数学课，我绝对不眨眼。”
    我说：“嗯，有慧根，你启发我了，原来中国的教育一直没啥成就，是因为美女老师太少了，下次开国家大会，你可以把这作为提案交上去，没准能给你发个奖，给你个荣誉称呼叫——中国特‘色’份子，和知识分子平起平坐，你看咋样！”
    那家伙不理我，转问阿贯：“西茜来实习，跟包鄙不来查房有什么关系？”
    吕军代答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今晚包鄙会忙着哄他老婆。”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越来越乱，比开妇女大会更热闹。宿舍虽很暗，但我可以肯定有一半人正张大双眼，视线直逼暗里的天花板和床板。他们聊趣大升，蠢蠢欲动，随时准备诈尸、跳舞、大喊大叫，让人误以为半夜鬼叫春，楚声又四起。
    阿贯心里也痒痒的，恨不得有人能和他唇枪舌战，连忙详细解释道：“包鄙那副色心肠，众所周知，得病会得花柳病，放古代就是龟公命。今天，西茜刚进校，包鄙那副贼眼就滴流直转，像是垂涎得快口水直流三千尺，疑是淫魔下凡间，又给人提包，又给人引路，还赖在人家宿舍里帮忙收拾床铺，脸皮厚到极致，没话找话说，借机摸人家小手，恶心得要命，估计西门庆都佩服他。结果让他老婆知道了，他老婆可是个母老虎，不要他命才怪，你说是命重要？还是查房重要？肯定没空来查。”
    阿贯的斜对铺也开了腔，问：“真的假的？你怎么那么清楚，你亲眼看到的呀？！”
    阿贯说：“我眼睛还没长那么远，是吕军告诉我的，你认为吕军会说谎吗？”
    吕军说是我讲的，说完开始装睡，貌似要表达出错与对都与他无关，我才是流言的根源。
    我连忙说：“我也是从隔壁班小吴那里听来的，他说看门大爷是他大爷，他大爷恰巧见到整个事件的经过，包鄙他老婆又恰巧是他大爷的侄女，他大爷自然会告密给包鄙他老婆，清楚了没？”我自己很迷糊，理完这几个关系，仿佛进迷宫转了一圈。
    我的斜对铺说：“不会吧，包鄙他老婆是看门大爷的侄女，我咋不知道。”
    我的斜对铺的下铺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包鄙他老婆原先是包鄙的学生，你知道不？不知道吧。”
    我的斜对铺的下铺的隔壁铺抢着说：“我知道，这事阿贯给我讲过，貌似是真事，阿贯，你再给大家讲一遍，我感觉比古时候听书还有趣。”
    阿贯见有人推举他发言，很高兴，清了清喉咙，一句一句道来：“事情是这样地，话说，多年以前，再以前，包鄙号称八中一色魔，‘微’名远播，特喜好的对象是小女生，放在医学界就叫恋童癖，俗称变态。他经常对自己的学生玩小动作，例如半夜查房、生活教导、办公室训话……等等，招式虽老，但效果甚佳，并由于他一直很稳，绝不做到太过分的地步，所以始终平安无事。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某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理智崩溃，水准大失，竟失手玩出了火，搞大他老婆的肚子。未免事情再被搞大，他只好和他老婆订婚，最后结婚。他老婆婚前小绵羊，婚后母豺狼，用鸡毛掸子加搓衣板整治包鄙，包鄙才收敛了恶习，不再对学生毛手毛脚。仅在这点上，他老婆功不可没，全体用两根手指为其轻轻鼓掌三十秒，以示衷心的感激。”
    他话毕，轻声响起一片，稀里哗啦，虽不整齐，但很诚心。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三零二寝室夜半谈话节目”，我们三零二寝室又是个大寝室，住了十六人，其中四分之三都是话猫子，全是做相声演员的材料，你一言他一语，旁边还有人叽喳个不停，比六国大封相还热闹。有谈论哪个班的美女多，有讨论谁个败家子最有钱，有争辩哪位女明星更漂亮，等等，啥话题都能聊得口沫横飞，感情没人瞧得见脸，就变得比八婆还八卦。当然，最能说的还是我和阿贯，配送个吕军，我们三人以包鄙为焦点人物，以发泄对他的不满为目的，哪怕明知是无中生有，也当它是实事求是来批判，有时做小人的感觉——蛮爽！
    突然，“噔”地一声脆响，寝室门口处闪起一点火光，打火机的火光，一动一动的，跟鬼火一样，吓了大伙一跳，鸦雀静无声。 
                  荒唐的苗（十二）
    吕军凶道：“哪个王八蛋，快把火给老子灭了。”
    我说：“对。”
    火没灭，燃得更欢。
    阿贯又嚷嚷道：“快灭呀，快呀，把房子点着了不要紧，要是把包鄙那老混蛋引来了，我们全都得玩完，你听到没有！”
    我说：“是，快。”
    火还是没灭，只听见包鄙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渐渐飘近，他不慌不忙、不缓不慢的说：“全体起床，到走廊上来。”
    全吓得嘴软了，没人再多说一句，束手就擒，乖乖等待末日的来临。
    那一夜，成为了难忘的一夜，操场上十六个只穿着裤衩的家伙，右手捂着嘴，像疲惫的幽灵一样绕着操场慢跑，远看仿佛在裸奔，加上被誉为奸人的包鄙在一旁监督兼观赏，比前不久的运动会上任何一项运动都引人注目。不仅如此，折腾完十圈以后，包鄙还不让大伙回寝室，逼着我们在走廊上一字排开，面对着墙壁，双手放在后脑勺上，足足站了一个钟头，怨声载道，包鄙他十八代祖宗起码被骂了十六加N遍。
    第二天起床后，一个一个比走完长征还累，其中两位体质较弱的被害人，头疼得没法上课。我和阿贯，以及吕军，我们三个气不过，跑去给校长告状，校长却不闻不理，顿感世道太黑暗，于是又跑到教学楼楼顶骂了包鄙半个小时，还商讨着怎么对付包鄙，结果时运不佳，再次让包鄙抓了个现形。
    或许包鄙认识到我们三个就是打不死的耗子，出奇地没有为难我们，只借口说未免我们带坏其他的好学生，让我们立马收拾好铺盖行李，搬出三零二寝室，从今以后搬去教师宿舍楼一楼的一间小屋子住。
    那小屋子虽然不大，但环境还不错，通风良好，光线充足，两架双层床都比三零二的床新，我们也就没多计较，反而对包鄙有那么一丝丝的改观。物质上的好处最容易麻痹人，特别是心智尚未发育好的人。后来，我们才知道，包鄙就住我们楼上，调我们去教师宿舍楼住纯属为了监控我们，存心大大的不好。不过，我们也不怕，隔得近了，整他更方便，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小屋子里除了我们三人以外，还有另外一位住客，一位我们三个都不太喜欢的家伙——夏浏。
    据我所知，夏浏之前一直住在四零三，他之所以被调来小屋子住，也是因为得罪了包鄙。听说，那事发生在之前两天一个阴云密布的中午，夏浏在食堂打好饭，就和往常一样朝教学楼楼顶走去。当他快走到楼顶的出口时，听见楼顶有响动，就停了下来，顺势坐在楼梯上享用午餐。
    当时，包鄙和吴丽丽就在楼顶。准确的说是吴丽丽先去的楼顶，好似是为了画学校全景图，包鄙给她安排的任务。随后，包鄙也鬼鬼祟祟的上了楼顶，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不清楚，省略。只知没过多少时间，吴丽丽慌慌张张的赶下楼梯，紧接着包鄙也急急忙忙的追下楼梯，一边追一边叫吴丽丽别走，可包鄙越叫，吴丽丽走得越急。包鄙纵身跳到楼梯转角处，眼见要伸手将吴丽丽抓住，夏浏突然站起身，将装着少许剩饭的铁盅随手扔了出去，刚巧砸在包鄙的背上。
    夏浏就那么直直的站着，既不说话，也不去捡铁盅，双目冷冷的看着包鄙，像柄冒着寒气的剑一样。包鄙回头瞪着夏浏，似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冷哼一声，丢下一个怀恨的眼神，独自气鼓鼓的离去。吴丽丽站在转角处，小松了一口气，递给夏浏一个感激的眼神。夏浏没待吴丽丽道谢，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天台的护栏边吹风，第二天就被迫搬进小屋子来住。
    我觉着夏浏做了件好事，不过我一直没把这事告诉给阿贯，一是怕他妒忌夏浏，影响小屋子里的和谐，二是怕他去找包鄙算账，太过冲动，吃亏的肯定是他，毕竟他从体力到权利，没一样胜得过包鄙。不管是大奸之人，还是大善之人，没点本事是做不成的。虽然如此，小屋子的氛围还是不太好，总是显得过于冷清，在外面我们可以聊得欢天喜地，比孙悟空大闹天宫还闹腾，可一回到小屋子里，就都像被点了哑穴一样，脸部的肌肉很不活络，吕军和阿贯老故意躲着夏浏，令我十分费解。吕军就不必说了，他本来大多时候都是冰棍，可阿贯以前会嬉皮笑脸的和夏浏说上两句，住进小屋子以后竟同夏浏没说到五句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夏浏也不太理我们，形同陌路人，或者更形象的说——夏浏把我们都当成了透明人，睡觉、起床、洗脸、吃饭……他从不顾及会否给旁人带来不便，总是想做就做。他还老在半夜外出，小屋子就经常夜不闭户，睡得提心吊胆，担心会否有人半夜进来对我们……啊。
    我追问阿贯为什么要避着夏浏，阿贯不说，我死缠烂打的再问，阿贯还是不说，我威胁要把他的糗事和坏习惯告诉给吴丽丽，他才一五一十给我说了真相。 
                  荒唐的苗（十三)
    他说，他和吕军打赌到坟地过夜的那晚，偷偷看到一件很恐怖的事，他们看见夏浏坐在坟地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捉着一只黑色野猫，那野猫想从他手里挣脱，把他的右手臂爪伤，夏浏就用右手掐住黑猫的脖子，硬生生将黑猫的颈骨掰断，样子特别的残忍可怖。不止这样，在黑猫断气之后，夏浏又取出一把小匕首，一刀接着一刀，不紧不慢的往黑猫尸身上插，然后将黑猫的皮一点点扒了下来，场面之血腥，比开膛手杰克还可怕。还不算完，夏浏狠狠一脚将满是鲜血的黑猫的肉尸踢开，又非常小心的在杂草丛的地面上挖了个小洞，将黑猫皮埋在了里面，让人不禁联想起某某邪教的仪式。最后，夏浏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傻愣愣的盯着，一会儿小声抽泣，一会儿小声偷笑，简直是变态中的变态。
    故事从阿贯嘴里冒出来，总是那么的真实，听得我毛骨悚然，不得不一个劲的告诉自己都是假的，夏浏不是那种变态，不然晚上我一定会做噩梦。可要命的是——我竟在无意间见到夏浏皮夹里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女生，且更巧的是我还跟那位女生有过一面之缘。
    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个星期天，那天我在早上十一点左右出发，坐了大约三个小时的客车到县城，车上很挤，空气很闷，还带有一股浓浓的酸味，搅得我胃海翻腾，一下车就往墙根跑，连同宵夜都吐了出来。
    我吐完转身的时候，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女式钱包。我左看右瞧，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就快速的捡起钱包，退到墙根更深处，迫不及待的打开。里面有人民币十二元五毛，发着香味的叶子两片，商业银行卡一张，上网卡一张，饭卡一张，学生证一张。除了人民币和香叶，其它对我来说犹如垃圾，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擦屁股都嫌硬。
    我左思右想，瞧着学生证上的女生挺漂亮，钱包里值钱东西又挺少，把心往善处一横，我也做一回拾金不昧的好人。根据通常的方法，要么把钱包交到附近治安亭的警察叔叔手里面，要么按学生证上的地址去学校找失主，再要么陪着钱包留下来守墙等人。第一个方法不稳当，我怕警察不把这小事放心上，影响我做好事，且就算他费点劲把钱包还给了失主，也全是他的功劳。第二个方法太费力，先不说我不知道那学校的具体位置，光看来回需要耗费车费和体力，就知道吃亏的还是我。第三个方法还行，以逸待劳，守株待兔的人不一定都是蠢人。如此想着，我就欲找块砖头之类的东西垫着坐下慢慢等，正在找之际，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披发齐肩配着一身休闲装的女生，她眼睛低放在路面上东瞧瞧西看看，寻寻觅觅朝着我走来，顿时让我想起一名句——艳福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
    我把钱包藏到身后，用皮带紧紧卡住，和后腰部的肉贴得很紧，应该能叫作贴身收藏。随后，我鬼鬼祟祟、鼠头鼠目，一步步慢慢靠近那女生，同时嘴角挂着憨里带奸的笑容，俗称贼脸。
    她望见我脚尖，才发现我正阻在她面前，不高兴道：“好狗不挡道。”
    我当即文思如泉涌，对出下句：“挡道不是狗。”
    她憋着嘴，斜视了我一眼半，嘟嘟道：“有病。”
    我故作惊讶之色，夸张的说：“你家肯定是医学世家，一眼就看出我有病了，真是慧眼，慧眼。”
    她不耐烦了，往边上闪了两步，准备从我左边绕过去，边绕还边说：“神经病。”
    我也跟着移了两步，继续装样，说：“这你就错了，我不是神经病，我是有点精神病，最近老是睡不好，不知是缺啥营养？”
    她气愤了，转身怒视着我，说：“缺你个头，要找MM去远点，小流氓，少来招惹你姐姐我。”
    我毫不生气，问：“你是不是在找东西？” 
                  荒唐的苗（十四）
    她依旧不客气：“关你屁事。”
    我还是不生气，再问：“是不是在找钱包？”
    她这才脸色变了变，有些吃惊，问我：“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印象蛮不错，觉着逗她挺好玩的，于是又说：“我当然知道，平时我走路就喜欢像你这样子，仔细的瞧着地面，看看有人丢钱没有，只是不是经常有捡到钱的好事，我记得最多的一次捡到二十元，还有一次……”
    她又不耐烦了，打断我的话，说：“滚！”
    我说：“我今天运气就不错，捡到一个女式钱包，钱包上还有一个卡通女生，好像是《棒球英豪》里的浅仓南。”
    她本来已经走出两步远了，听我说出钱包的样子，赶忙掉头走回来，多话没有，伸手就找我要：“钱包是我的，还来。”
    我说：“凭什么证明是你的？”
    她说：“你凭什么证明不是我的？！”
    说的有理，说的巧妙，一时之间我落到了下风，老实的拿出钱包，递给她，说：“还给你，不用谢。”
    她将钱包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不满的说：“怎么都是水！”
    钱包堵着我的毛孔，我的毛孔要出汗，钱包上的自然是汗水，可我不能照实说，谎道：“我在路边的一个小水滩里捡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谁家小孩撒的尿。”
    她一点没觉得恶心，把钱包收好，瞧完我一眼，转身就走，样子特别潇洒，引得我泛起说不出的兴趣。我想叫住她多说两句话，才觉悟到之前只顾着看相片，忘记瞧姓名了，望着她的背影顿时一阵语塞。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杰出少年，应具有一样最基本的素质——对美女的观察应该像福尔摩斯查案一样，而我忙活半天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无疑是我人生的一大污点，岂能容忍。
    我追在她后面，诶、诶、诶……叫着，想让她闻声停下，谁知她越叫越走得快，很难和马一样听话。我只好加快脚步，发扬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奋起直追。追着追着，眼看近在眼前，老天竟来凑着热闹整蛊我，她手里突然多出一辆自行车，骑着似风一样的跑，和看见狼来了时的情况差不多，速度等同逃命。
    我不甘心，置之常识于脑外，就不信我两条健腿跑不过她那两个破车轮。我跑呀跑，渐渐汗流浃背，并发现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跑起来，想必他们都是好心人，看不惯她骑自行车欺负我。等我追到她，一定好好谢谢他们。
    皇天不负有心人，连狗都帮我，她正欲加速的时候，路上忽然冲出一条白毛狗。后来我知道那不叫白毛狗，真名叫爱斯基摩犬，我更爱叫它爱撕寂寞犬，我对“爱撕寂寞”的理解就是喜欢捣蛋，捣蛋又不一定都是坏事，反倒常常弄巧成拙，所以它是条好狗，才会出来挡道。
    狗把她拦下来了，我也跟着停下来垂头喘气。
    她很生气，对着我吼：“你追什么追！”
    我准备说美女当然要用来追，只是后面那帮好心人没给我说出口的机会，他们逮着机会一窝蜂的冲了上来，一拨人围住她，一拨人围住我，凶神恶煞，好像我欠他们钱没还一样。
    好心人一号说：“看你还跑不跑！”
    好心人二号说：“别跟她废话，干脆直接送到派出所。”
    好心人三号说：“你搞错了，这小子才该送去派出所。”
    好心人四至二十几号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搅得我晕头转向，到警察都闻讯赶来了，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荒唐的苗（十五）
    来得是雌雄双警，那男警察询问二十几号瞎好心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群人赶紧急急应答，好似答对有奖一般，你争讲一句，他抢说一语，比辩论大会还热闹上几分，听得男警察耳朵都绯红了，才凑出了整件事的原由。原来，最近附近出现了一对偷摸拐骗的少年男女，据已有案件记载，他和她合伙成功骗走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和一个五十几岁老太的存款，以及一名八岁小男存了三年的压岁钱，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而且，据说那老头和老太分别是警察局长的老爹和岳母，小男孩则是警察局长的小侄儿，警察局长自然就比任何人都生气，于是破例为两小毛贼大费周章了一回，发出通告，散播消息，只要有人能抓到那对少年男女，奖人民币一万元整，外加和警察局长共进一次晚餐。因此，积累了一大帮子没事找事的人天天在附近蹲点，还自以为很帅的打扮成电影里出现的特工，实际跟神经病似的。
    不用多说，我和她平白无故就变贼了。
    女警察把我和她放到一起，问我俩索要了身份证，前前后后对照数遍，才判定我俩没伪造证件。然后，又盘问我俩在某年某月某日干了些什么，起先我俩的回答都很简单，一句“在校上课”就完了，可她不满意，我只好耐着性子祥说了一次，连那天拉过几次屎，以及拉的过程都讲得清清楚楚，可她还是不信，无奈，我唯有让她给包鄙打电话证实，幸好包鄙也包庇了一次我，没说那天我逃过两节课。
    事情搞清楚了，警察走了，我和她都高兴了，那帮子好心人全漏气了。好心人一号推了好心人二号一把，说要不是他瞎跑，自己也不会跟着瞎追，好心人二号连忙把错推到好心人三号身上，一个推卸给另一个，倒霉了反应最慢那个。
    我问她：“诶，好歹也算患难一场，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李玛。” 
    我不乐意了，说：“刚才我的话是挺不好听的，但你也不能说是我妈呀，那样对你和我妈都不好，我妈早去世了。”
    她撇了下嘴，掏出学生证，杵到我眼前，说：“你给我看清楚，是这个李玛，李玛的李，李玛的玛，真蠢。”
    我瞬间顿悟，拖着老长的音说出一个字：“哦……”
    李玛没等我“哦”完，假装无意间狠狠踩了我一脚，然后头发一甩，骑上自行车跑了，比刘翔还跑得快。我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意淫了一瞬间她的身体，放任着爱美形于色的本性，反正我的邪恶会渐渐随着时间化去。
    时间是过去了，我原本也以为这事就是人生若干插曲中的一个，无非就是放在记忆的仓库里，慢慢遗忘，直到死去。可当我在夏浏皮夹里见到李玛的照片之后，隐隐约约间觉得这事没完，就把阿贯拉到一边，悄悄跟他说：“我认识李玛。”
    随即阿贯看我的眼神走了样，时尔聚焦，时尔散光，他说：“胡说八道，我妈才不认识你。”
    我连忙解释：“你错了，我认识李玛，但不认识你妈，李玛不是你妈，你明白吗？”
    他很不明白，说：“我妈不是我妈，难道是你妈啊，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发烧？烧坏脑子了。”
    我被自己忽悠进浆糊潭里，迷糊得不行，急了，说：“我认识的李玛是个女生。”
    他还是不明白，有些气了，说：“我妈也不是男的！”
    我稳定下情绪，一语道明：“我所说的李玛是指夏浏皮夹照片里的女生。”
    他哦了一声，说：“早干嘛不讲清楚，表达能力真差劲。”
    我又问他：“你知道夏浏和李玛是啥关系？”
    他捏着下巴，语气颇深的说：“目前尚不清楚，但凭我的侦察能力，稍做打听，就能一清二楚了，你等着吧。”
    我等着，一直等了一个礼拜零大约四个半小时，终于等到看清阿贯侦察能力的机会——他把自己折腾得心力交瘁，依旧不知夏浏和李玛的关系。我佩服他不屈的精神，唏嘘他吹牛的本领。他只打听到，李玛原来也是八中的学生，在夏浏念初一时，李玛已经在念初三，两人互不相识，从未往来，巧合的是在夏浏性情大变的前一晚，李玛也去过后山，且在那之后的不久，李玛突然退了学，连她在八中最好的姐妹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我问阿贯，为了小屋子里的和谐，要不要把见到李玛的事告诉夏浏？阿贯没思考到半秒，当即说不用，说和谐的事用不着我们这些小人物操心。我认为说得有理，少做事就少费心，没必要的东西着实能省就省，谁知他的意思并非如此，他是对夏浏已有了一点敌意，情敌那种。 
                  荒唐的苗（十六）
    阿贯在调查夏浏和李玛关系的时候，发现吴丽丽对夏浏颇有好感，估计是夏浏在楼梯间救过吴丽丽的缘故。就说那次在食堂排队打饭，阿贯本来就很胖，天气又闷热，排得阿贯流了一身的油脂出来，很不舒服。吴丽丽跑来让阿贯帮忙多打一份，阿贯以为是给吴丽丽打的，心里很是高兴，被三个人踩了四脚他都没去顾，硬是把饭打了来，才知道饭是给夏浏打的。吴丽丽还亲自送到教学楼楼顶给夏浏，并陪着夏浏一起边吃边看风景。可想而知，阿贯是多么的气，比给他人做嫁衣还气。
    遇上出现情敌的情况，我会比情敌更努力的追求喜欢的人，用真心打动对方。阿贯不同，他的政策是先处理掉情敌，再慢慢追求对方，保险得多。于是乎，在三天半的时间里，阿贯只要处于直立地面的状态，都会来回慢步走动，面色凝重，眉头微锁，脑细胞活跃跳动，凡不是白痴的人都猜得出他在计划着阴谋诡计，破坏掉夏浏和吴丽丽的关系。果然，在第四天还剩一节晚自习时，阿贯笑嘻嘻的跑来找我，让我以告之李玛的事为借口，约夏浏在后山坟地外相见，但我却不能显身相见，必须躲在坟地里，密切监视夏浏，在他没来之前，绝对不允许夏浏离开。阿贯交代完以后，也不等我回复，快马加鞭的跑出教室，再次旷掉最后一节晚自习。
    看在阿贯经常请吃饭的人情上，我一下晚自习就跑去找夏浏。我先去了夏浏的教室，可夏浏根本没去上晚自习，我又急急忙忙跑回小屋子，夏浏还是没在，我再跑去教学楼楼顶，依旧没看见夏浏的身影，我彻底沮丧了，气都喘不过来，想不到夏浏竟是捉迷藏的高手。我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东晃西荡，偶尔看见一两对早恋的少男少女，也没兴趣偷看他们会不会亲嘴，一直漫无目的的晃荡到后山，喜出望外，深切体会到机会往往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夏浏正老老实实的坐在坟地外的大青石上。
    我闪进坟地里，扯了几根草插在头上，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相信已隐蔽得很成功，不可能有人能发现我的存在。我静静观察，看见夏浏坐的很稳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离开，而且在他的身前，还有一只脚被绳子缠住的黑猫，正“喵喵”的朝着他嘶叫。
    我认识那只黑猫，它有一个挺出名的名字，叫黑猫警长，是校长夫人的女儿给取的。黑猫警长是校长夫人的心肝宝贝，地位和校长差不了多少，甚至还高出一点，校长还需要工作赚钱，黑猫警长则白吃白喝，整个学校都像是它的地盘，就算在校长办公室大便，都没人敢处罚它，有一次有个调皮的小子踢黑猫警长一脚，就被罚打扫大操场。我真佩服夏浏的胆大妄为，他居然敢绑架校长夫人的心肝猫，这比绑架校长的罪还大。
    夏浏和黑猫警长眼瞪眼，我在心中埋怨阿贯还不来，想四周凉风阵阵，身边躺着七个死人，天又跟黑猫的毛一样黑，如此恐怖的氛围，把我吓死了怎么办。我胡思乱想着，突然，背后一只手轻轻拍了我一下，吓得我张口就欲大叫，那只手赶紧捂住我的嘴。我骨碌着双眼盯着捂我嘴的手，手似曾相识，味道也很熟悉，就像是阿贯的手，长得犹如猪蹄。
    阿贯小声说：“别叫，是我。”
    我听出确实是阿贯的声音，拉开他的手，说：“任务完成，我走了。”
    他神神秘秘的说：“先别走，后面有好戏看，看完再走。”
    我说：“不会真想你以前讲的那样，夏浏要惨杀黑猫吧？！”
    他颇显得意的说：“完全正确，就是要看夏浏杀黑猫。”
    我说：“他胆子真大，校长夫人的猫他都敢捉来杀。”
    他嘿嘿小笑两声，说：“黑猫是我捉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夏浏杀，越残忍越好。”
    我满身冒起寒意，往旁边挪开一步，斜眼看着他，说：“咦……你也变态了。”
    他一个激灵，扳着我的头看前方，说：“别闹，你看那边。” 
                  荒唐的苗（十七）
    我努力望去，见夏浏已把猫捏在手里，而吴丽丽也已出现在不远处，正朝着夏浏走去，越来越近。我一下子猜透阿贯的整个阴谋，他事先抓来校长夫人的宝贝猫，把猫困在青石旁，再由我约来夏浏，他又去约来吴丽丽，让吴丽丽无意间见到夏浏的变态行径，那样吴丽丽对夏浏的态度一定会变坏，极可能从此以后吴丽丽看见夏浏就会像看见鬼一样躲，而夏浏也会因为杀了校长夫人的猫，被狠狠的处罚，说不准还会被开除。如此一来，阿贯就彻底消除了情敌威胁，真是狠辣，打死我都不要和阿贯为敌。
    吴丽丽看见夏浏，显得有些激动，一边叫着夏浏的名字，一边小跑过去。夏浏仿佛没听见吴丽丽的叫喊，头都不偏一下，双目空洞的看着天空，随手将黑猫扔出，黑猫惊叫着飞向吴丽丽。吴丽丽猝不及防，一声尖叫，闪避时脚底一滑，身体摇摇晃晃，看情形她坚持不了十秒钟，就得滚到斜坡下面去，那时拉都拉不回来。
    阿贯见情势危急，管不了许多，连忙显身，欲飞身扑救，可惜晚了一步。夏浏离吴丽丽较近，腿又比他长，动作又比他快，他才跨出两步，就已听夏浏大叫一声“李玛小心”，飞身抱住吴丽丽的腰，那造型和武侠电影里英雄救美的场景一模一样，气得他直咳的吐痰。
    阿贯关切而紧张的问：“丽丽，你没事吧？伤着没有？伤哪里了？让我看看。”
    吴丽丽双手还搭在夏浏肩上不愿松开，说：“我没事，幸亏浏哥救了我，不然我就惨了，谢谢你，浏哥。”
    夏浏放开吴丽丽，自然的向后退了一步，冷冰冰的说：“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来赏月。”
    吴丽丽望着漆黑的天空，一脸的疑惑，自言自语着：“今晚有月亮？！”
    阿贯逼视着夏浏，问：“李玛是什么人？”
    夏浏的脸色突地变得有些难看，恶声说：“少管！”说完一扬手，急匆匆的离开了后山。
    吴丽丽不高兴了，责备阿贯道：“你干什么！浏哥刚刚才救了我，你为什么骂人？！哼！”说完留给阿贯一个极难看的脸色，小跑着追夏浏去了。
    我拍着他的肩膀，语无伦次的安慰道：“别放心上，节哀顺变。”
    他大笑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说一次意外不足以论成败，何况这次意外并没有彻底失败，还得到了意外收获。他说看夏浏竟把吴丽丽误当成李玛，还那么的紧张，听到李玛名字时的表现又那么奇怪，相信夏浏和李玛之间有不寻常的事，只要搞清楚那些事，就一定能打败夏浏，赢回吴丽丽。
    我劝他别再想邪门歪道了，老老实实追求吴丽丽才是王道，赢了才能光彩。他不听，还用钱财引诱我，让我带他去找李玛。最终，在他不断加大诱饵之下，我被钓上钩，在星期天的下午，带着他去李玛就读的电子技校。
    运气很不错，我和他刚从车上下来，就在校外不远的巷口看见了李玛。李玛和上次的装扮一模一样，很容易认出来，只是这次骚扰李玛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虽然只能看见黄毛少年的背影，但看他右腿叉着像按摩器一样抖啊抖的，双手像吃了摇头丸样摇啊摇的，再加上不小心从兜里露出的半包中南海，只用百分之十的智力就能判定他百分之九十不是好人。再看看李玛布满厌恶的表情，定是遇上麻烦的流氓。
    我问阿贯：“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马上过去，还是先找两根棍子，或者等一下。”
    他望了望四周，再思索了下，说：“你马上过去，我等下过来。”
    我“切”了一声，表示很不满，说：“不是吧！这么没义气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摇头晃脑的说：“山人自有妙计，我阿贯怎么会是没义气的人，你先过去拖住那黄毛小子，等着吧，一会儿就有好戏看。”
    提到阴谋诡计，我对他有着百分之两百的信心，没有他整不到的人，只有他不想整的人。如此想着，我迈开步子，以比平时快上一倍的速度赶过去，闷头往巷口扎进去，挡在李玛身前，撅起流氓嘴形抬头一望，当即把自己吓了一跳，要不是我一向自制能力比较好，真跳起来保不准就能蹦三米高，那叫安德烈&#8226;斯林诺夫的颜面何存呀？！ 
                  荒唐的苗（十八）
    常言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说得一点没错，想在小学时救凌雪那次，情况也差不多，当时我还打了赵杰一拳，本想着那次可能是我和赵杰最后一次为女生交手，没想到世事真的那般难料，拦李玛的黄毛流氓竟又是赵杰，他的本“色”果真五十年不变。
    赵杰看到我同样很惊讶，惊得牙齿都露出来一大半，鼓起双眼瞪着我，话都讲不明了：“你……你……是你，又是你，怎么还是你！”
    我装着疯卖着傻，吐了口气，说：“你什么你，我当然是我，我不是我，还是你呀！”
    李玛被我和赵杰搅得莫名其妙，问：“你两个认识？”
    我说：“旧识。”
    李玛哦了一声，说：“原来是老相好，那我先走了，不打搅你两叙旧。”
    赵杰一把拉住李玛，凶道：“不许走！”
    我也说：“嗯，没事的，你先别走，找你还有事。”
    李玛用力甩开赵杰的手，不高兴道：“啥事，我和你们没啥事，警告你们，少来烦我。”
    赵杰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又一把拉住李玛，说：“我告诉你，我师傅约你，你就一定得去，要不然我下次来找你就没这样客气了，听到没！”
    我见情势越来越不对，岔开话题，问赵杰：“你师傅是谁？你不是出远门了吗？怎么在这里？”
    赵杰说：“我师傅就是我师傅，说来话长，以后给你说，不过我在温州见到凌雪了。”
    我一听见凌雪的名字，脑袋就像让人电了一下，心嗖的一声缩紧，脱口而问：“她怎么样？！”
    赵杰盯了李玛一眼，手上抓紧两分，转头看着我，给李玛思量的时间，对我说：“凌雪他……啊！”
    话没说完，一声惨叫。
    李玛趁着赵杰稍不留神，狠狠咬了赵杰手一口，伴着赵杰发出死猪般的叫声，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
    赵杰搓了两下被咬的地方，准备去追李玛，我赶紧把他拉住，说：“别追了，先给我说说凌雪的事。”
    这时，阿贯也急匆匆跑来了，还不重不轻的撞了赵杰一下，连忙陪着笑脸对赵杰说：“啊，兄弟，你没事吧，实在对不起，都怪我走路不长眼，有事没？”装得好像撞到老大爷一样紧张，肯定有阴谋。
    我也跟着问：“你不要紧吧？这是我的好朋友，叫阿贯，他不是有心的。”
    赵杰冷眼瞪了阿贯一下，没生气，又看了看李玛跑走的方向，见李玛也跑远了，追也是白费力气，松开我的手，说：“凌雪她……啊！”
    话又没说完，又一声惨叫。
    一条狼狗不知为何，无缘无故冲上来，一口咬住赵杰的屁股，比泰森咬霍力菲尔德的耳朵还狠。
    赵杰也算是个角色，虽然屁股已受制于狗，但他丝毫不妥协，还转头打骂那条狼狗：“狗娘养的，狗日的，狗混蛋，给老子松开！”
    狗自然没这么容易给他面子，依旧死咬不放。赵杰气急，一招后踢腿，再一招横踹，把狗击出一米远。狼狗也气急了，“噌”的声蹦起来，冲着赵杰又扑来，且来势更凶。
    赵杰拔腿就跑，边跑还边逞强，抛下句狠话：“老子今天好汉不跟恶狗斗，改天走着瞧。”
    狗追得更狠。
    我冲着赵杰越来越小的身影大喊：“你还没告诉我凌雪的事！”可惜此声一去不复回。
    阿贯抱着肚子蹲在一旁，笑得肚子都快炸了，“这……这人……真蠢。”
    我问阿贯：“你对他做了什么？”
    阿贯捂住嘴，强按住笑意，站起身，习惯性的把手搭到我肩膀上，说：“也没什么，刚才我见路边拴着条狼狗，很饿的样子，恰好不远处又有个宠物食品店，我就去店里买了包上好的狗粮，喂了点给那狼狗吃，再撒了点在来的路上，其余的全放黄毛小子裤兜里了。”
    我说：“你真缺德，好歹他和我也算认识。”
    阿贯说：“我哪有缺德，我的心算很仁慈了，我只是放些狗粮在他裤兜里而已，要是真缺德的话，我就放到他裤裆里了，保不准就得让狗咬成断子绝孙，谁叫他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年少美女，得到应有的惩罚纯粹活该。”
    我翻了个白眼，无言以对。
    阿贯东张西望了一番，问我：“你妈呢？”
    我狂汗一个，说：“发音标准点，是‘李玛’，不是‘你妈’，Understand?”
    阿贯尚未从捉弄赵杰的余喜中走出来，拍着我肩膀，嘴角微笑，说：“英语不错，有进步，值得表扬，好啦，带我去找李玛。”
    我带着阿贯朝着李玛跑走的方向找，拐了几个弯，兜了几个圈，终于在一家小发廊找到李玛。发廊不大，位置也不是很好，但名字挺有创意，貌似借鉴于周星驰的《鹿鼎记》，叫“有间发廊”。李玛坐在“有间发廊”最里面，若无其事的样子，叽里呱啦的和帮她理发的大姐聊着天，让我感应出十分之八卦。我讨厌八卦类型的心有灵犀，坚持不进发廊，靠在发廊门口处的墙壁上等阿贯出来。
    阿贯大摇大摆的走进发廊，坐到李玛的临座，摆着一副嫖客逛妓院的摸样。八成是谣言听多了，以为凡是发廊都以特殊服务为主，他也不担心因此让人用扫帚给轰出来。
    理发大姐问阿贯：“剪还是洗？”
    阿贯颇有行家风范，流利的说：“先剪后洗，剪前剪后一样长，免吹。”
    我觉着阿贯是无事生非，他头顶上那些毛还没人家脚毛长，如何剪？要么剪光，要么不剪，他既不要剪光又必须要剪，那就属存心捣蛋，我猜想理发大姐一定冒火。谁曾想，理发大姐的素质比我想象中要高许多，没生气，也没多嘴，神情专注，右手握剪刀，左手拿梳子，在阿贯的脑袋上折腾起来，犹如急马驰平原。
    时机成熟，阿贯对李玛说：“姐，好面熟呀！你是不是在八中念书？” 
                  荒唐的苗（十九）
    李玛瞟了阿贯一眼，问：“门口那家伙是你朋友？”
    阿贯毫不隐讳的说：“是，男性朋友。”
    李玛说：“不错呀，你这朋友捡钱包蛮厉害的。”
    阿贯着实挺聪明，见李玛不愿搭上他的话路，灵机一动，顺着李玛的话说：“的确很厉害，昨天还捡到过一个鳄鱼皮的男士皮包，只可惜那包里没啥钱，不过里面有张照片挺漂亮的，呃……我瞧瞧，你还别说，那照片的女生跟你长真的太像了！嗯……回去得问问那钱包的主人，看看认不认识你？说不准大伙都是熟人。”
    作为一个女生，特别是正处于青春萌发期那种，一旦听见有少男在钱包里私藏她的玉照，多多少少心里都会泛起些甜丝丝的味道，由而产生好奇心，李玛都不例外。李玛偏头看着阿贯，语气比平时柔和上两分，问：“那人是谁？说来听听，看我认不认识。”
    阿贯注意的瞧紧李玛的眼神，一字一句吐出：“那人是八中初三二班学生，名叫——夏浏。”
    李玛的脸色瞬的变了，转过头去，非常冷淡的说：“不认识。”
    阿贯追问：“真的不认识？！”
    李玛不再理睬他。
    阿贯也不失意，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静静的坐着，等待把头发理好。我看着阿贯理好的发型，脑海里不禁出现一副幻景，一部除草机“嗖”的一声，闪电般从草坪上掠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凹显着的痕迹，如天降神来之笔，我忍俊不禁。估计是理发大姐存心理解错误，把“剪前剪后一样长”弄成“前后剪成一样长”，也就是说，阿贯头的中间部分，从前至后都一样长，而两边则分毫未动，说不出像个啥玩意，简单两个字——可笑。
    阿贯倒没管那么多，拉着我往他家里赶，说没问出什么不要紧，他有另一个重大发现。我好奇他的发现到底是什么，竟可以连可笑的发型都顾不上，莫不是神经了？应该不会。为知道究竟，我同阿贯一起火急火燎的赶到了他家。
    阿贯家挺大，就是太乱，东一本杂志，西一份报子，沙发、床脚、柜子边冒出一些袜子和内裤，空气中还充实着一股怪味，安排给狗住，狗都不愿意。这也怪不了阿贯，他父母长年不在家，他又基本住校里，家中自然没人收拾，且他年龄又尚小，给他娶个媳妇照顾下生活吧，看他那副见到美女时的德行，他肯定是很乐意，可法律不允许，就算打法律的擦边球，只悄悄同居而不去领证，也很难找到肯收拾烂摊子的女生，毕竟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女生能够把自己打扮的很漂亮，但让把家务也做到一样漂亮就难了。
    我看不过去，顺手把沙发上的报子杂志收放到茶几下面，阿贯还不愿意了，说：“你先别动那些东西，先跟我进卧室。”
    我盯了盯阿贯那双天生就有些贼的眼睛，警惕的问：“你想干什么？！”
    他摆摆手，说：“我不吃你，让你帮忙找东西。”
    我坐着纹丝不动，说：“这是你家，你找就可以了，让我找也是白费工夫，我又没有当贼的潜质。”
    他转过身子，笔直的站着，用力的瞅着我。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四周的空气都一下子冷却下来，慢慢凝固，渐渐死静，能听到微促的呼吸声，心脏有节奏的跳动声，以及他给我逼迫过来的不满声息，一点点僵持对抗。
    我败下阵来，垂头丧气，说：“好，我找，你说找什么？”
    他终于又挂上一贯的笑容，说：“一封信。”
    我走到他身边，摆出丈二和尚的表情，问：“信？什么信？”
    “你还记得当初我在天台和吴丽丽说的那些话吧。”
    “不记得。”我说。打死我都不能承认记得，就像电影里演，通常一个人承认记得某人的秘密下场都很悲惨。
    “那天我讲的那个故事基本都是真的，力哥死前的确叫我帮他找一个脖子后面有颗红痣的女生，还让我交一封信给那个女生。”
    我灵光一闪，惊讶道：“你找到了！不会是李玛吧？！”
    “不错，就是她，理发时，我清清楚楚看见她脖子后面有颗红痣。”
    “那你干嘛不把李玛叫来，直接把信给她，说不定她一高兴，我们问什么，她都告诉我们。”我问。
    他面露难色，带上一点尴尬，说：“当初，我按力哥的描述，在八中找了很久，始终找不到，日子久了，这事也就淡忘了，现在，信放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我再次扫视了一遍四下的环境，杂乱不堪，他忘记信放何处点都不奇怪，被耗子拖走了都有可能。
    我扎起膀子，一脸决绝与坚毅，同阿贯一起从卧室开始行动，和满屋的杂物废料展开激烈的战斗，始终坚持“三光”政策——垃圾扔光、杂物清光、家具挪光。过程中，我见到几张他老爸的照片，他老爸竟是朗老师的大侄子——当初在给朗老师收拾遗物时让我特反感的万贵。
    我俩汗流浃背的忙活了三小时，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搬开沙发的刹那，阳光照射过去，一只老鼠落荒而逃，那封苦命的信总算得以重见天日。虽然信封上已布满灰尘，但它的内在依旧十分的纯洁干净，不要质疑，我没有信口雌黄，那是眼见的事实。阿贯不等我看清信封到底是啥颜色，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取出信来，他完全没意识到正在侵犯着别人的隐私。
    我劝阻他道：“别看，看了不太好吧，你这属于侵犯别人的行为，是有罪的。”
    他把我的话不当一回事，说：“放心，主不会怪我，法律怪不了我，难道你会去告我强奸一张纸。”
    我无语，独自坐在沙发上歇气。
    他神神叨叨的又说：“我有预感，这封信对我们一定有帮助。”
    我不置可否，继续沉默不语。
    他心神全放到信的字里行间上，越看表情越复杂，不自主的时哀时嗔。看完信后，他嘴角飘起一点幅度，把信递给我，“你也看看，这信的内容值得细看。”
    我经不起好奇心的压逼，被迫与他同流合污，接过信细细看起来。信是道歉信，内容并不长：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或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我也知道你恨我，不会想再见到我，但我还是想把想说的话告诉你，说出我心中的愧疚，希望得到你的原谅，所以请你一定把信看完。
    那晚，我女朋友和我分了手，我很伤心，喝了很多的酒，醉昏昏的去到后山，刚好看见你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非常的生气，仿佛很憎恨那个男生对你那般好的态度，可能是我狭小的心胸被失恋的伤痛蒙蔽住了，才会一时之间鬼迷心窍，做了那些让我追悔终身的事。
    那晚之后，当我从迷醉中醒来，回想起那晚所做的事，心像是被魔鬼的利爪蹂躏一样，说不出的痛，说不出的难受。我痛恨自己，我怎么能做出那般可耻的事！我不应该，真的不应该，好想立马跳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黑暗里永永远远的坠落，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我再怎么责备自己也于事无补，我又不敢来找你，不是我怕你的处置，只是懦弱得不敢面对。好了，我挺不住了，也想通了，终于做了最后的抉择，我决定去流浪，让生命随风飘荡，不愿凡尘洗我罪孽，只愿平平淡淡过完余生。过去终过去，将来终将来。
    我走了，我会得到原谅吗？
    我看过之后，隐隐有些哀痛和伤感，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贯起先也伤感，但很快就过去了，挂起常有的笑容，说：“根据我的推测，信里写的那个男生就是指夏浏，李玛和夏浏以前一定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应该像是恋人。而在力哥对他俩做过一件事过后，李玛和夏浏才关系破裂，夏浏也性情大变。我想一定是这样。”
    “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他的笑意变得颇具深意，不紧不慢的说：“先让我去理个发，然后回学校，再从长计议。” 
                  荒唐的苗（二十）
    那两天，我追在他身边，问了许多次，他才告诉了我他的打算。他说信先不交给李玛，先想法子撮合李玛和夏浏，让他俩恢复到从前的关系，既为了替力哥做弥补，也为了大伙的幸福。我很赞同他要做好事，不再用聪明的头脑整人，心里一高兴，承诺助他一臂之力。
    我似乎太轻易给出承诺，他给我任务时一点不客气，张口就是光荣而艰巨。我想大多人都明白，一旦听到光荣与艰巨放到一起，就会联系到董存瑞，死一样的感觉，死前还得喊一句——我死得心甘情愿。实际我是没那么伟大的，我想反口，推掉这个该死的任务，可惜一点用都没有，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干，我就得立马还他钱。欠债还钱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一回事，可他打心里是不要我还的，除非我反口，所以说我因反口还钱，就好似变得很吃亏。我平时不挑嘴，什么都吃，就是不太喜欢吃亏。
    我要做的事很像“鸭子”，负责找借口接近李玛，和李玛建立良好的关系。我说，我不帅，恐怕会失败。阿贯说，你虽然不帅，但很温柔，温柔的男生比帅的男生好。我被他夸得飘飘然，毅然踏上去李玛所读技校的公车。
    阿贯打听过，李玛每个星期天都会去“有间发廊”做头发。她算是我见过的最喜欢自己头发的女生，好比我喜欢凌雪的程度。提到凌雪，我一想到要去色诱李玛，就觉得有罪恶感，仿佛很对不住凌雪，哪怕我成功诱惑李玛的几率微乎其微。
    公车上，我心绪很复杂，徘徊与激荡着，加上旁人汗淋淋的身体的挤压，烦躁异常。熬到下了公车，我赶紧在路口买了两支“小布丁”，吃了一支半，感觉凉下来不少，才赶向“有间发廊”。我到发廊后，问理发大姐李玛来了没有？理发大姐说李玛过一会儿才来，我也就松了口气，安心坐下慢慢等。
    理发大姐问我：“你也是来追李玛的？”
    我矢口否认，说：“我是来剪发的，我朋友说你这里剪的不错。”
    她掩嘴一笑，说：“小兄弟，你挺会说话的，我认得你，上次你和一个小胖子来的，你说的朋友就是那小胖子吧，我觉得他那个发型挺……特别。”
    我当然听得出她也在说假话，如果硬要说阿贯上次理的那个发型特别，也只能解释为特别丑。
    我让她给我随便剪剪，剪很平常那种学生头就行，还请她稍微剪慢一些。他不解的问我为什么要慢慢剪，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太好的借口，胡诌到太快了我受不了。差点当场把她笑死，也不知道让人“含笑九泉”算不算谋杀。
    一边理发，我一边和她东一句西一句闲聊。我会假装在不经意间问到李玛的事，她则假装没看出我的假装，一点点给我讲着。我知道了李玛和我一样，也是个孤儿，甚至必我更惨，我还有个奶奶，她连奶都没有——她是由养父养大的。只不过，她养父是一间超市的股东，家里还算富裕，不用跟我似的为了七十元忙活一个暑假。我不是要羡慕她什么，只是作为孤儿，那些悲痛的亲情差不多都麻木了，感触能大些的是生活，过得好或不好，自然成了辨识可怜程度的标尺。我要声明，我并没真正认为自己可怜过，只有真正可怜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可怜。
    不知不觉间，我的头发已经理了一半，李玛也出现了。她还是像上次那样，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看见我显得有丝惊讶，眼光跟萤火虫似的闪啊闪的，挺好看。
    我先开口道：“呵呵，又见面了，我俩还真是有缘。”
    “太老套了，有新鲜点的吗？老土！”她的口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以前我不太喜欢，听理发大姐讲之后，我知道那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从小没有亲生父母的庇护，自己自然要学着变得强一些，让其他人不敢欺负。
    我说：“没有，事实就是事实，我俩的确很有缘。”
    “那好。”她停了一下，“是不是有缘都无所谓，到此为止，我不太想说话。”
    我在和女孩子搭讪方面真没啥天分，她叫不说话，我就真的不说了——这种老实是很纯的行为。嗯，我这么些年的语文课都白念了，枉识汉字数千，竟拼凑不出一句能勾起聊性的话。
    我静静的坐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偶尔也看看她，显得特别呆板，仿佛水中之月，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千里。她的头发快要弄完的时候，我的头发才理好。我得承认理发大姐着实很老实，除了阿贯那次“前后剪成一样长”，我让他剪慢些，她的动作就真的比蜗牛还慢，简简单单一个学生头，她在我脑袋顶上磨蹭了一个半钟头。干巴巴的坐这么久，脖子没酸断，屁股也麻了，还隐隐像针扎一样疼。我都怀疑椅子里有钉子。不过，不满归不满，我不能说出来，还得装作很感激的样子，一来是我自己要求的，二来得表现出男士风度——除了羊癫疯和台风，其它风我都不讨厌。
    我付完钱，像偷到东西的贼一样火速离开。我在付钱时，早已把钱包故意留在了椅子上，模拟我和她相识时的情况，让她捡到钱包来找我，如果她不来，我就去找她，如此就能有再一次见面的机会，只要能再见面，其它机会自然也会有可能。当然，钱包并不是我的，钱包和里面的钱都是阿贯的，除了那张有些破旧的学生证是我的之外。
    我藏在发廊不远处的巷子里，悄悄露出一只右眼，时刻注视着发廊门口。见她拿着我的钱包出了发廊，正朝着我呆的地方走来，我赶紧显出原形，低着头东张西望，嘴里还小声嘀咕“跑哪儿去了”，样子很烦很焦急。嗯，我力求做到任何人都能看出我在找东西。 
                  荒唐的苗（二十一）
    两分钟之后，我和她在一颗大树旁碰了头，我故作慌张的问：“你看见我钱包没有？！快告诉我。”
    她二话不说，把钱包塞到我手里，“给你，一人捡一次，扯平。”
    “不行！”我脱口而出，特别严肃。
    “凭什么不行！”
    我拼命让自己稳定下来，理好乱窜的思绪，把阿贯教我的话翻出来，转说给她：“我捡你钱包的事已经过去了，是过去式，也就是说可以抹去不记。且那次我没找你要报酬，那是我自己放弃了权利，放弃的东西就没有了。而现在不同，现在你把钱包还给了我，我就得谢谢你，不然就不是男生，你也不想我连男生都做不成吧。”
    估计她和我一样，没明白这几句话是哪国的理论，完全摸不着头尾之余，哭笑不得。她说：“好吧，我接受你的谢意，你也可以继续做男生，再见。”
    我拦住她，说：“不行，至少得请你吃碗面，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死缠烂打？”她很聪明，竟看出阿贯给我的策略，看来她以前没少让人死缠过。她笑了一笑，说：“好吧，正好我还没吃饭。”
    一切顺利，只是我居然找不到附近何处有面摊，转来转去，最后还是由她引路，带我来到她们学校门口外的一个小面摊。小面摊最大的特点就是小，实际就是路边搭一个棚，摆上一张桌子和四张凳子，还有一辆像灶台的活动车，车上有面、菜、调料等等，卖面老伯就在那上面煮面，连个店名也没有。整个环境看上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不怎么卫生，但飘着一股气味特别的香，闻着它，仿佛她的脸都变得更好看了，不，应该说更喜悦了。
    我也很高兴，让我去有档次的地方，我不一定会习惯，也不见得会喜欢，且钱肯定不够。而看着煮面的老伯，我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很随意，随和，像在家里一样。
    我和她一起坐下，可还没来得及叫面，坐我对面的小子就开腔了，龇着牙说：“兄弟，这两座位都有人了，麻烦你们去其它地儿。”
    我仔细打量了下，这家伙年龄应比我大两岁，个子也比我高出一个头。他上身穿着蓝色kappa体恤，下身穿着蓝色“野狼”牛仔裤，左大裤腿上还绣了个“酷”字。绣得挺难看，估计是他自以为很酷，所以自己绣了个“酷”字到裤上，野狼服饰集团该不会干这种掉份的事。还有，最明显也最奇怪的是他的发型，跟晒谷草似的，比阿贯上次的发型还难看，肯定不是啥善人。
    虽然知道对方是最好别惹的那类人，但我不可以在李玛面前丢面子，于是硬起头皮，理直气壮的问：“你说有人，人呢！”
    “我们说有人就有人，少废话，快滚！”对面小子的旁边还有个男生，两人一样的打扮，应该是一伙的，都是一丘之貉的衰人。
    我又说了：“凭什么！就凭你俩长了嘴，我还有呢。”
    对面的小子生气了，一杯茶泼到我脸上，还是温的。我的怒火不由自主的烧起来，想自从答应凌雪不再打架之后，我就很少动火气了，可他这一泼，把凌雪的话都泼不见了。我啥都不顾，他泼我茶，我连着整个茶杯砸到他脸上。我的茶可是热的，冒着热气呢。
    对方哎哟大叫一声，把桌子一掀，两人同时朝我扑来。
    “你们别打！”李玛大吼一句，紧接着飞快的朝校门口跑去。嗯，她听聪明，在这种非正式比赛的情况下，吼停如同放屁，完全没用，当然要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一点不怪她。
    嗯，我以前经常的想，要是遇到一大批敌人，定要像电视里的侠客一样，以一当百，敌手尚不近吾身，我就能轻轻松松解决掉全部敌人，威风得不得了。可想归想，事实始终不会改变，根据对方的实力，单打独斗也许我还能拼拼，以一敌二我就吃不消了，完全无还手之力，拳脚陆陆续续吃了不少，我感觉出身体的很多地方已经成瘀伤了。
    慢慢的，我气力越来越弱，快连招架之力都散了时，李玛又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校卫。对方见我的帮手来了，他们也打累了，急忙一阵风似的跑了，一句狠话都没留下，点都没流氓作风。作为真正的流氓，走时怎么也得说两句狠话装装威，阿贯告诉我的。
    李玛关切的问我：“没事吧？”
    “没事。”我强颜欢笑，掩饰住疼痛和尴尬，说。一个男生被女生看见挨揍，有多丢脸不言而知。
    一个校卫问李玛：“没事了吧？”
    李玛朝那校卫笑了一个，说：“没事，谢了，堂哥。”
    校卫走之后，李玛和我重新坐到凳子上，叫了两碗杂酱面，她又对我说：“你真是个蠢蛋。”
    我觉得有些丢脸，不说话。
    她再次开心的笑了，说：“不过呢……你还算勇敢，这顿我请。”
    “不行，说了是我请，就得我请。”我犟道。
    “你还是留着钱去医院看伤吧。”她调侃道。
    “没事，没伤着脸就没事。”
    “哟，看不出，你还挺臭美的。”李玛掏出一支粉红色的手机，很是娇俏，问我：“你电话多少？告诉我，我给你机会。”
    “我没手机。”我一边吃面，一边老实回答。
    她想了一下，把她的手机号码给了我，然后一句话不说的吃起面来。吃完面，我把她到校门口，她说下次见，我说下次再见，接着她进到校里，我也火急火燎的赶回了八中，向阿贯报告情况。 
                  荒唐的苗（二十二）
    阿贯夸我比他想象中干得好，还翻出他老爸用过的旧手机给我，并许诺报销一半的电话费。我是觉得阿贯越来越讲义气，也越来越聪明了，按吕军那种普通人的思维模式来想，阿贯承认报销一半话费，也就是说如果我打十元，他就给我五元，而要是我打到一百元，就能拿到五十元，五十元可不是小数目，比我一周的生活费还多，且没有上限，自然羡慕我到流口水，全都赞他大方。可我的想法不一样，我属于逆向思维，要是我打到一百元，自己就得贴五十元，就算只打十元，也得贴五元，原本我就没配手机的需要，为了他的计划，无缘无故多出一项电话费开支，岂不是很不划算。于是乎，我找阿贯再三商量，由他每月固定给我报销二十元，超出的部分全部由我自己负责。阿贯表现同意，预支给我五十元。
    手机到了我手上，立马被淹没了才华，基本只充当表和闹钟的角色，屈指一数，一个月内我给李玛打电话不超出三次，最长的一次要差五十七秒才到三分钟。所以我说，不是只有移动和联通能靠电话谋利，我也能，应下那句口号——一切皆有可能。不过，李玛倒常给我发短信，很短的短信，据我的统计，最长的一条才九个字——吃饭没？有空出来吃面。
    只言片语情意重，手机间的沟通促进了我和李玛之间的关系，阿贯放心不少，全力专注到和夏浏建立良好关系的事上。比如在晚上，虽然明知包鄙极有可能在门外偷听，阿贯还是绕有兴致的侃侃而谈，他盘算着，如果包鄙不管，就能通过聊天和夏浏拉近些距离，要是包鄙再玩阴招，他也好和夏浏有难同当，患难建真情。可惜意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出现之前谁也摸不着，阿贯话语连篇，夏浏充耳不闻，自顾其睡，吕军一如既往冷冰冰，悄静无声，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到的话都属说了也白说，不如不说，再加上包鄙出奇般的纵容，阿贯一夜间自说自话，夜夜间自言自语，长此以往，精神病院的大门终有一天会为他敞开。
    阿贯越挫越勇，聊天不成，改请吃饭，可夏浏次次爽约，连累我和吕军良心不安，老吃免费餐。阿贯又改被动为主动，他知道夏浏喜欢在教学楼楼顶吃饭，每天他打完饭也跑去教学楼楼顶，陪着夏浏一块吃，借机多沟通。没多久，流言飞语四起，有传阿贯和夏浏是兄弟，有传夏浏收阿贯做小弟，最离谱的是说阿贯和夏浏都有龙阳之癖，一个个敬阿贯而远之，再次连累我和吕军，阿贯硬要求我俩也在教学楼楼顶吃饭。教学楼楼顶一下子成了聚餐的地方，学校领导自然很重视，也很生气，没过三天，通往楼顶的铁门就被锁上了，从此再也别想去楼顶。
    我还记得在楼顶被封的那个下午，夏浏吃饭的心情都没了，独自在篮球架下坐了很久，像一樽有血有肉的恶神雕像，要是再戴上一副绿色夜光眼镜，放在晚上保管能吓死全校一半的胆小鬼。我们三人组吃过饭后，在阿贯的强硬要求下，一起去球场找夏浏，刚巧看见隔壁班的三个傻帽在打篮球，其中一个傻帽拿到球以后，自以为比雷&#8226;阿伦还厉害，远在三分线一米开外，急停跳起，手腕翻转，将球抛物线投出，角度和力道都拿捏得很不错，唯独距离计算错误，一球投出三不沾，直接飞落到夏浏手里面。人说都喜欢天降横财，夏浏连天降篮球都很喜欢，拿在手里硬是不还，那三傻帽自然不是一般的生气，上前要找夏浏的晦气。
    夏浏是什么人？一点芝麻小事，他都能打起来，有人存心闹事，非玩出命不可。见情势不妙，我和吕军当即放慢两步，争取在到之前已经打完了。阿贯则很不相同，他加快两步，赶了上去，和刚进校时吕军与夏浏闹冲突时差不多，他站到双方的中间，极力劝阻。阿贯对他们双方说打架只会两败俱伤，还要被旁人当笑话看，不如打场篮球赛，输的一方向赢的一方道歉，赢的一方可在食堂享用三顿免费午餐。
    那三傻帽很乐意，从表面上看，他们的心情可以用嘴都要笑歪了来形容。可夏浏始终面无表情，很不肯的样子，他更情愿以武力解决问题，哪怕最终挨打的是自己。阿贯劝说在有些情况下，动用武力反而是懦夫的行为，敢于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才是男子汉所为。夏浏像是被刺中要穴，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嗖”地声窜起来，将篮球狠狠砸到地上，大叫“我不是懦夫”。 
                  荒唐的苗（二十三）
    阿贯阴笑兮兮，让双方稍等，做做准备运动先。然后把我和吕军叫到一旁，说：“你两和夏浏组成一队，和那三傻帽玩玩。”
    我不肯，说：“我刚吃完饭，只想随便走走，牙都没刷。”
    “关刷牙屁事。”他很不满，很生气，好像还气混了头——竟将刷牙和放屁当一回事，难怪他有口臭。
    我说：“我奶奶告诉我，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我可不想太早死。而且书上也讲了，饭后不能做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我现在饱得很，起码能撑到明天早上，夜宵都省了。”
    “废话多。”他仔细想了一想，贼眼看着我。我见过他这副表情，是要出杀手锏的前兆。果然，他清脆的吐出两个字：“还钱。”
    我立马把眼神移开，假装两个字都没听见，吊儿郎当的说：“九十九太长了，活着累。不吃夜宵我睡不着，嗯，可以做做运动帮助消化。”说完我真想给自己一耳光，啥时起我变贱了，竟为了人民币屈服，难道这就是传闻中修成贱神的道路。我真想在第二天醒来时能好好忏悔，做到迷途知返。
    他满意的笑了笑，转而问吕军：“你没问题吧？”
    吕军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淡淡说：“我没啥大问题，只是，打架我会，打球不会。”
    他听后更高兴了，说：“嗯，不会打球不要紧，我也不要你们真的去打球，玩阴招就成，比如带球撞人、故意打手之类的，反正没裁判，我希望你们能在二十分钟内激怒对方，逼他们出手打架。”
    “干啥？！”我和吕军同时惊讶的问。
    他邪笑，比赛一开始，就闪没影了。
    我、吕军、夏浏，我们三人打篮球的确不咋样，但犯规却着实很在行，用专家的评定口吻就叫——有天分！且我们都还是犯的有身体碰撞那类，不到十五分钟，两名对手变成了鼻青脸肿。他们气得把球扔到一边，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一脸凶神恶煞，外加汗流浃背打湿了衣服，凸显出不少不太结实的肌肉，小样看上去还不赖。他们的衣服都没袖子，不然我估计还会挽几下袖子，以示还能更加凶悍。
    夏浏和吕军冲锋在前，我坚强的精神后盾在后，正欲大打出手，包鄙的声音突然大吼一声：“住手！”实际上根本没来得及动手，无从“住”起，无措的全向后退出一步半，离开案发未遂的现场。
    包鄙来到，摆出一贯的我看不贯的姿态，训斥道：“不像话，小小年纪就学着赌博，还要打架，长大了如何得了！朽木不可雕也，不罚不足以教其改。”
    “包主任！”此时又传来一声惊呼，阿贯恰时从越来越多的人堆里冒出来，说：“包主任，是他们三人先来挑衅，我才一气之下和他们赌的，根本不关夏浏他们的事。”
    我暗暗的笑，暗暗的猜，如果没猜错，赌午餐的事肯定是阿贯泄露给包鄙知道的，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包鄙都看不出他是故意泄密，但我肯定是他。如此一来，贼是他，喊捉贼的也是他，想放贼的还是他，叫人佩服。所以说，聪明是好事，交个聪明的朋友就不一定是好事，特别是在人际关系里充满利用和被利用的当今社会中，不够聪明的一方注定会沦为经常被利用的角色。就好比我和吕军，玩过一场篮球后才知玩完，包鄙突然间如同吃了秤砣的蛤蟆，一点情面也不卖，包括我、吕军、夏浏、阿贯以及那三傻帽，全被罚跑操场七圈，搞得上晚自习时脚一个劲的软，想闹腾都没力，真他妈又惨又冤。
    幸好，阿贯是个讲义气的人，除了请我们吃夜宵，还准备在五月七日，也就是节假日最后一天，他生日那天，在他家里办个聚会，一来为他庆祝生日，二来大家好好聚聚，特别是夏浏，我们都已经上初二了，他初三也就差不多该毕业了，到时小屋子里极可能只会剩下三个人，或许夏浏再也永远见不到。夏浏听阿贯说得那般煽情，加上近来两人关系确实好了许多，他答应到时一定到，绝对不再爽约。阿贯还让我悄悄约李玛一块来，我脸红了好一阵子，才发出了好似邀请舞伴一样的邀请，还好李玛算给我面子，答应来玩玩，不然我连个女生都请不到，非糗掉不可。 
                  荒唐的苗（二十四）
    五月七号那天，一个充满雾气的早晨，我和吕军早早赶到阿贯家，他说要请我们吃早餐，但我心里很清楚，免费的早餐不比免费的午餐吃得容易。果不其然，早餐过后，我和吕军成了他的临时佣工，帮他收拾屋子，和他一起买聚会需要的东西。阿贯这次下了血本，在新世纪超市买了特别多的零食，包括饼干、蛋糕、话梅、薯片等等，我都记不清买了多少种，他还买了许多饮料，有橙汁、葡萄汁、酸奶、果奶……我粗略算了下，他该再买个冰箱，不然聚会完之后，剩下的会没地方放。不仅如此，出超市之后，阿贯还拜托一位家里开酒行的朋友，买到两支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伏特加和马爹利，他把两支兑在一个瓶里。听说这种兑法很烈，要是在聚会上把它们全喝光，我揣摩着像吕军那样有酒胆没酒量的家伙，非得醉死两个不可。如此整整的忙活了一天，午餐快拖到晚餐时间才吃上。
    傍晚刚过，我在阿贯家楼下最近的一个站点接到李玛，她依旧是同一身装扮，给人同一种感觉。她下车的时候不小心，小小绊了一下，可惜她的平衡力太好，颠了几下都没摔倒，害我想上起扶她的冲动在心里七上八下冲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落了个一动不动的下场。我僵愣在原地，傻傻站着，我敢打赌比旁边的电线杆站得还直。
    她微笑着朝我走来，破天荒的用极度友善而富有女人味的语气问我：“你怎么不动？没事吧？要不要我扶你一下。”
    就和突然听见老虎学猫叫一样，我一时间很难习惯她态度上的三百六十度转变，想以前，她的话语里少不了打人两耳光的气势，一下子全没了，我反倒有脸颊被打傻的感觉，不自主的一阵阵烫。我缓缓神，说：“没事，没事，我好得很，我陪你一起上楼，先。”
    “嗯。”她轻轻点了下头，不仅美丽，还很温柔。
    我前胸和后背的皮肤麻掉一大片，麻得鸡皮疙瘩都来不及起。我估摸着要真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炒成一盘菜能撑死一头长毛象。我打了个颤，我是说我故意让身体抖了一下，程度就和撒完尿时的抖差不多，好让自己能够冷静一些，不要产生她对我有非分之想之类的胡思乱想。从某些保守的角度出发，我的贞洁是要留给凌雪的——虽然我不肯定自己有没有那玩意。
    我把她引进阿贯家里。她很客气的夸阿贯家很漂亮，其实我很想告诉她，阿贯家以前是狗窝，收拾过后顶多是狼窝，充实着蠢蠢欲动的阴谋气息。她随意的坐到沙发上，等我给她端来一杯果汁，她和阿贯以及吕军都已经各自做了自我介绍，虽然介绍得不是很详细，但总算是认识了，省掉我费口舌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说名字。帮阿贯收拾屋子时，我中指不小心受了伤，我担心在帮他们做介绍的过程中，又不小心把它露出来，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三个男生只配一个女生，话题同样不少，一起叽里呱啦的聊着，聊了李玛喝掉半杯果汁的时间，吴丽丽也来了。她是阿贯的表妹，对阿贯家自然熟门熟路，连钥匙都有，等她进屋之后，反应力较慢的还以为贼来了——我是说我自己，当时只顾着李玛，边上的事没来得及注意。
    阿贯反应得最快，一个箭步迎上去，开口就说：“表妹，我想死你了，怎么才来。”说着还想借机抱吴丽丽，怎奈吴丽丽完全不给面子，躲过他那双魔爪不说，还一句招呼都没跟他打，直接来到沙发边坐下，刚好是阿贯之前坐的位置，李玛的右手边。
    “李玛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原来吴丽丽早就认识李玛，关系还不错，从她忽然再见到李玛的激动程度都看到出来。
    “是你，丽丽，见到你太高兴了，过得怎么样？”李玛也很高兴，抓着吴丽丽的手，就像失散多年的姐妹。
    “你原来不是在八中念书吗，所以我也去八中了，前年进去的，不过我进去时，你已经出去了，又打听不到你去了哪里，想死我了，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吴丽丽自己没注意到，她说得八中像监狱似的，她入狱时，李玛刚巧出狱，然后音讯全无，犹如执行了死刑，想死那种。
    李玛的心情仿佛一下子从山上摔了下来，伤得特别黯然，淡而静的说：“没什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我在技校念电子专业，两年制的，明年就毕业了。”
    吴丽丽说：“太可惜了，我还盼着能像以前说的那样，我俩一起考进医科大学，我给你做学妹，然后经常一起玩。”
    李玛强颜笑了一下，说：“世事怎么可能都像想的那样，好好面对就行了，再说，现在我们同样可以经常一起玩呀。”
    “嗯，你说得对。”吴丽丽笑逐颜开，拉着李玛站起身，说：“我表哥屋里有一部去年最新款的CD，还有两张你特别爱听的碟子，走，我们进屋里聊，我放碟子给你听。”
    “嗯，对，我帮你们放。”阿贯赶紧卖乖。
    吴丽丽嘴一嘟，挽上李玛的手腕，撇头看着阿贯说：“不用了，表哥，你招呼你的朋友吧，我知道在哪儿，再说，女孩子聊心事，你来干嘛！”
    客厅里再次静下来，剩下三个形単影孤的少男身影，默默的一字排开坐在沙发上，手上各拿着一灌啤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和第一次在教学楼楼顶喝酒的情形很相像，只是少了那晚像疯子样的胡言乱语。 
                  荒唐的苗（二十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匀速跑动个不停，我仿佛能听见它的喘息声，和苍井空做爱时的喘息声特别像，害得我一个劲的想尿尿。我刚进厕所，刚拉下裤链，就听到几声敲门声，敲得很响，我以为是吕军想和我一起尿，不耐烦的打开厕所门，发现我想错了，敲门声是从大门传来的，估摸着是夏浏来了，不管干什么事，他都是最迟的那个。不过，厕所门虽然没响，但厕所外真的有人，是吴丽丽，看样子，可能她刚才见到李玛高兴过头，连急着上厕所都忘了，再次想起后来到厕所门外，刚巧看到我“大门”敞开的站在她面前，“头”也还露在外面，惊得她差点大叫流氓。我连忙转过身，把上面个头连同下面个头一块缩回去，微微红着脸从厕所门的边上闪出来，示意女士优先，让她先进去解决。
    吴丽丽比我的脸还红，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敏捷，眨眼间，我还未来得及告诉她小心地上的肥皂，她已经重重摔了一跤，那叫声比过年猪挨了一刀叫得还惨。
    阿贯急急忙忙跑过来，慌慌张张的问：“是表妹的声音，怎么了？什么事？！”
    我见吕军已经开门放夏浏进屋了，拉着阿贯走过去，同时忽悠他说：“没事，你表妹把蟑螂踩死了。”我不得不这么说，要是让阿贯知道我刚刚用下面个“头”吓唬了吴丽丽，还害得吴丽丽让肥皂摔了一回，怕我比蟑螂死得还惨。阿贯会掐住我的脖子，再挤破我的肚皮，扯出我的大肠和小肠，在我脖子上缠三十三圈，用力一勒，啊！我七窍流血，整条舌头都吐了出来，十足本该在《大话西游》里发生的悲剧。
    阿贯迎上夏浏，顺手取过那支勾兑的洋酒和一只威士忌杯，一边倒酒一边说：“夏哥，这次是你不对啊，今天是我生日，你说好早点来的。结果呢！你看大家都来了，为你一个人等了老半天，蛋糕都凉了。”
    “蛋糕本来就是凉的。”
    “不对。”阿贯搬出歪理，“现在都啥社会啦，冰淇淋都能着火，蛋糕自然也能做得热腾腾的，我又是天生怕冷，算命的说过，我命里忌寒，所以蛋糕得吃热蛋糕，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嗯，你瞧，为了你，我要冒生命危险，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我和吕军呆在一边纳闷，每次吃雪糕，阿贯都吃得最多，难道他真胆大的死都不怕？打死我都不信。就算我相信公鸡下蛋，我也不信阿贯吃冷蛋糕会没命。
    夏浏说：“算我错。”
    阿贯高兴了，大夸夏浏耿直，把倒好的酒递过去，说：“错了就要罚，罚你喝了这杯酒，然后我们放音乐，吃东西，疯狂今宵。”
    夏浏双眼直直的望着阿贯手里那杯琥珀色液体，似有难言的苦衷，样子很难看，“这……”
    “这什么？你不会又想大伙为了等你，干巴巴再饿一晚上吧。”阿贯见夏浏迟疑，立马施压激他。
    “好！我喝。”夏浏拿出舍生取义的精神，接过酒杯，伴着难受的表情，一口口喝尽。
    奸计得逞，阿贯乐呵呵的，用力一拍夏浏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感觉没感觉。”夏浏打了个酒嗝，比我饱得走不了路时打的饱嗝还响一点。他酒量真不咋样，用不了多久保晕。
    阿贯把夏浏拉到沙发边坐下，又给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把李玛叫出来。他对夏浏说：“夏哥，你等一下，我给你介绍个朋友，是个大美女哟！”
    夏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对女生不感兴趣。”
    “不会吧，你又不是同性恋，我看你对我表妹吴丽丽挺感兴趣的。”
    “没有，我不喜欢她。”夏浏约显不悦，“我夏浏只喜欢过一个女生，只喜欢她一个。”酒力来得真快，我估摸夏浏有些晕乎了，如此容易暴露心声，正常情况下绝不会这样。
    “是谁？说来听听。”阿贯早就猜出来了，只是在明知故问。
    这时，李玛从房里出来，正巧与夏浏四目相对。夏浏惊得大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稍后，眼神开始不断闪避，像是在逃离着什么，很慌。
    “你怎么也在？！”李玛质问夏浏，语气比平常还不客气，仿佛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我……”夏浏语塞了好一会儿，“你还好吗？”
    李玛越来越气，胸口不停的起伏，像是一股被强行封锁的力量要破牢而出，“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这个胆小鬼，懦夫，你滚！”
    “我……我不是懦夫，你听我说，那天晚上……”
    “不许你说！”李玛打断夏浏的话，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想听！你不走我走。”
    “我走！”夏浏疯了一般，冲了出去，像头快要崩溃的野兽，他留下那道背影，透着股心酸与悲哀，感染得我都有种想流泪样的伤心。虽然我说不出来，但我真的能感觉到，他和李玛之间，一定发生过谁都不愿回首的事。 
                  荒唐的苗（二十六）
    我听见厕所门锁有响动，却并没有看见吴丽丽走出来，也没听见她发出任何声音，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不擅长揣摩女生的心理，但我猜的到吴丽丽应该很伤心，很不知所从，所以迫不得已的愣在了原地，阿贯也一定认为是这样。这或许就是阿贯想要达到的效果，让吴丽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不要再去纠缠夏浏，连一丁点幻想都不要有。可是，我却没能在阿贯脸上看到应有的胜利表情，也许他也感觉到了——夏浏心底有一滩冰凉凉的寒水。
    李玛冷冷的表情，眼神像被水浇灭火的木柴一样的无神，默默不语，一步步走着，离去。
    阿贯急忙把力哥的信交给我，催促道：“别傻愣了，快去追。”
    我在接李玛的那个站点追上了她，除了她，还有几个人。瞧那几个人的装扮，都不是啥正派人。我是说凭感觉来看，几个奇装异服、打扮招摇的人在夜里聚到一起，还耍流氓样的拦住个小姑娘，谁要是保证他们也有可能是好人，我就敢保证那人一定是瞎子，保不准他们身上有K粉、钢管、迷魂药还差不多。况且，其中一个人我还认识，从小我就知道赵杰不爱干好事，难道他会是看李玛一个小姑娘走夜路危险，想好心的送她回家？！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走得很快，李玛逃跑之前我就到了。和每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时一样，我把自己当作是内裤穿在外面的超人，很拉风，挡在李玛的前面，做好防御姿态，与那几个人保持着距离。我想过了，顶多又被揍一顿，死不了就成，谁叫我天生就是干英雄救美那类事的命，啥流氓我都能碰上。
    一个黑黑的青年上上下下瞟了我两圈，他胸不大，凶气不小，“小子，让开，不然别怪我以大欺小，以多揍少。”
    我跟阿贯混了差不多两年了，再蠢也变精了，遇上危急情况，先得稳住自己的阵脚，叫对方看不出虚实，然后找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我思索过后，义无反顾的决定把赵杰拖过来，“赵杰，你想干什么？”
    黑青年错愕了一下，回头看着身后的赵杰，问：“小杰，你认识这小子。”
    赵杰瞪了我一眼，对黑青年说：“师傅，我认识他，都是一个村出来的。”
    黑青年又上上下下看了我两圈，好像我身材特别好似的，他说：“既然你认识赵杰，那就是自己人，小兄弟，这儿没你什么事，先到一边去。”
    越是势弱的一方越不能示弱，不然会如决堤之水，败走千里而不可收拾。我强硬着嘴，倔起高傲的神色，“我不让呢？”
    黑青年也不立即动怒，而是再转头问赵杰：“小杰，他是你朋友，你说怎么办？”
    赵杰为难了，悄悄给我送过来一个看不太懂的眼神，问我：“李玛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想起电影里常出现的剧情，每到这种情况，男主角都会承认女主角是他女朋友，然后对方碍于江湖道义，放过一马。我马上拉住李玛的手，挺着胸膛说：“她是我女朋友。”
    “既然如此……”说着，黑青年趁我轻微的松懈，一脚踹过来，刚好踹到我胸口上，一时没挺住，摔倒在地。
    几乎是在摔倒的同时，我“噌”地声蹦起来，再挡到李玛前面，准备挨揍。
    黑青年居然笑了，“你小子带种，看在赵杰面子上，刚刚一脚你受了，事也清了，以后各走各的道，我不会再来找李玛。”说完招呼着赵杰几个人离去。
    赵杰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嘻嘻的说：“嘿嘿，你没事吧，干得不错，有空出来聚聚。”
    我故作镇定，装得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乐着问他：“那我上哪儿找你？”
    他想了想，说：“马上我要挪地了，这样吧，下个星期六，张波约了我在牛老爹池塘里钓鱼，到时你也来，我告诉你凌雪的事。”
    听到“凌雪”二字，我又来劲了，差点把李玛都忘掉，要拉住赵杰马上详聊。 
                  荒唐的苗（二十七）
    李玛一直没说话，但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我陪她在等公车的椅子上坐下。最后一班公车早过了，我猜她是不想动，想聊聊。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来两盒酸奶，把一盒插好吸管递给她，把另一盒放到边上，我估计她只喝一盒不够。我再拿出力哥的信，小心的递过去，将声调拨到最温柔：“这封信是给你的，你看看。”
    李玛接过信，眼中微带柔情的看着我，“刚才谢谢你，你很勇敢。”
    “轰隆”一声，我也没得意洋洋的自夸，老天平白无故给我响了个震天雷。我揣摩着老天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哪有勇敢，起因只是没脑子过于冲动，后续则完全因为骑虎难下，故作厉害。所以，我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防止说着说着会情不自禁的吹嘘自己有多了不起。我知道，只要开口了，我保管会那么干，大多数男生都有这种通病。
    李玛看信的速度很慢，雨都被我等下来了，她还没看完信，好不容易看完了信，她又只轻轻叹息一声，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之前准备的安慰话、劝导话、以及我廋得能清晰看见骨头的左肩膀，全都派不上用场。
    我问李玛：“看完了吗？怎么样？” 
    李玛说：“看完了。”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又问：“信里说了什么？”
    李玛把信捏成一团，想把它扔到马路上，刚要扔，又突然停下，锁着眉想了一下，把信揣进裤兜里。她偏头很认真的看着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点头，她开始慢慢的讲。
    她讲完之后，再配合我所知道的事，由我再转述一番。
    李玛在八中上初三的时候，认识了刚到八中念初一的夏浏。她和他第一次交谈是在教学楼楼顶，俩人像是多年的朋友一般，有一股天然的亲近。我语文不太好，不过我想也许可以用一见如故或者一见钟情来形容，俩人的关系非常的好，比如吃饭的时候，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和烈日当空，她和他一定会在教学楼顶一块吃，李玛会把菜夹给夏浏，夏浏会自觉自愿的买上一盒饮料。如果不是夏浏常常在公众场合叫李玛“姐”，别人定会把他俩当情侣。其实，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说不定心底都承认了喜欢对方，但碍于某些因素，比如校规、别人的眼光、年龄尚处稚嫩、心智不够成熟等等，不敢光明正大的面对而已。
    直到有一天，不知夏浏从何而来的勇气，他决定面对这份过早来临的姐弟恋。那天晚自习之后，夏浏约了李玛去后山，他想给李玛说个清楚。夏浏应该准备了很久，每句话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所有话都嚼过千遍万遍，字字装有饱满的感情，成功渲染着真情真意。当时，李玛真的很感动，还流了两滴泪。可是，就在夏浏和李玛的双手快要牵到一起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名醉醺醺的男子。就是因失恋喝醉酒的力哥。
    力哥的样子很凶，他在大青石上把手中的啤酒瓶敲破，玻璃瓶顿时变成尖锐的利器，刺穿人的胸膛绝对没问题。力哥挟持住李玛，用力勒住李玛的脖子，玻璃瓶就顶在李玛的胸前，情况特别凶险，稍不注意，失手间就会葬送掉一条年轻而无辜的生命。夏浏很慌张，他从没见过那种场面，他还天真的以为那种场面只会在电影里出现，刹那间脑子洗刷得一片空白。
    夏浏一个劲的哀求力哥，力哥丝毫不为所动，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逼视住夏浏，问夏浏是不是真心的爱李玛，夏浏竟一时间说不出话。力哥又问李玛是否真心爱夏浏，李玛仇视着力哥，充满怨恨与倔强，也一言不发。不管发生什么事，很难让李玛屈服，她不会给胁迫她的人任何答案。
    当时的力哥近乎是个疯子，他用吴镇宇演黑社会大哥时常用的语气，不断挑衅夏浏，骂夏浏是懦夫，是胆小鬼，是不敢承担的孬种。他狰狞着面目，对夏浏说，只要夏浏能打到他爬不起来，他立马放了李玛，还愿意陪着到公安局自首。夏浏很怕，非常的怕，就像死刑犯被送到万人围观的刑场，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力哥没有就此罢休，他发狂般的大笑，逼夏浏跪下。夏浏早已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竟不由自主的真跪到地上。力哥非常得意，又逼夏浏像狗一样爬到他面前。让人不能接受的事发生了，夏浏真的爬了，一点点爬到力哥面前，把在李玛心中的形象全爬没了，彻底的垮掉。李玛非常的痛心，暗暗的流着痛苦的泪，爱错一个人是很悲惨的一件事。
    力哥狠狠的一脚踢过去，刚好踢在夏浏的脑门上，再次发生让人不敢相信的事，夏浏轻易的晕了过去，叫都叫不醒。李玛认定夏浏是装晕，是逃避，比贼更可耻。力哥又在夏浏身上踹了两脚，嘴角抹起一道邪邪的笑，他从兜里掏出一条白手帕，堵住李玛的嘴，再又从兜里掏出一条红绳子，牢牢绑住李玛的双手，将李玛用力推倒在大青石旁，笑得越发狰狞。接着，他又抽下自己的皮带，将李玛的一条腿拴到旁边的树桩上，伸出一双魔爪，在李玛身上肆虐，残忍的抓住李玛的头发，撕裂李玛的上衣，一双贪婪的眼睛闪着魔鬼一般的欲火，一点点朝着李玛的身体侵近。突然，天空飘起小雨，雨一滴滴打到力哥脸上，他仿佛一下子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望着眼前的一切，不住的摇头，跌跌撞撞的后退，最后发疯的跑掉。
    四周瞬间静下来，悄悄寂寂，仿佛全世界都已死掉。过了没多久，夏浏从昏迷中醒来，他看见李玛手脚被缚，头发凌乱，衣衫破裂，脸颊上还闪烁着几粒泪花，当场就傻了，他误以为李玛被力哥强暴，顿失三魂，心碎不已。夏浏的心灵与理智不断的碰撞，双手不停的颤抖，缓缓摘下李玛嘴里的白手帕，欲言又止。
    李玛满眼恨意，恨力哥，也恨夏浏，恨他没用，恨他胆量小，恨他心胸小，恨意逐深，破口大骂夏浏：“胆小鬼！懦夫！你滚！我再不要见到你！”
    夏浏的耳朵、脑袋、心灵里像都引爆了一枚炸弹，翁隆隆的响成一片，整个人都崩溃了，疯了一般的大喊大叫，闷头跑离了后山。从此，夏浏性情大变，不爱与人说话，不爱和人交流，弱强皆欺，动不动就想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特别是李玛退学之后，他每天都会去楼顶吃饭，半夜会鬼使神差的去到后山，要么坐在隔离后山的围墙上轻声抽泣，要么坐在坟地外的大青石上，默默看着李玛的照片，发着呆，想着过往曾经有过的欢乐时光。他还很讨厌猫，因为他在被力哥踢晕之前，刚巧看见力哥的胸膛纹着一只黑猫。
    至于李玛，她退学的原因有很多。她不想再看见夏浏，不想让那晚发生的事被人知道，她不想再触景想起那些事……她的理由很多，都很充足。她退学之后，经熟人介绍——所谓的熟人就是帮技校招学生的托，她进了电子技校学习，并同以前的许多朋友断去联系，企图渐渐忘记过去的一些事，开开心心的过新生活。不过，她却在无意间又见到力哥。
    在那一天，她正在长途汽车站外等车，由于前一晚睡得不好，她两只眼都有黑眼圈，还有些迷糊，连一辆汽车正快速朝她冲来，她都一点没发觉。幸好，有一个男子飞身把她推到一边，她才得以躲过一劫，可那男子却被轿车撞上，满脸鲜血，当场昏迷。她回过神来，跑到那男子身边，定睛一看，当场把自己吓住，那男子竟然是力哥。一个她恨的坏蛋居然舍身救了她，她很难接受，扭头就跑，一路跑回到宿舍，在床上默默坐了一天。后来，她看新闻才知道，力哥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从那刻起，她虽然依旧很讨厌想起那件事，但其实她已经在心里原谅了力哥，力哥害了她，也救了她，不管是命运在冥冥中的安排，或是天意错手下的愚弄，人生道路上的许多事都强求不来，也无法轻身躲过去，更加不可能将其改变，要想让身心变的轻松，唯有淡然自若的面对。
    李玛能够想开，能够原谅力哥，我很高兴，为她能够放下感到高兴，也为阿贯终于完成了力哥临终前的嘱托而感到高兴，他可以由衷的告诉力哥安息了。除此之外，我还有许多其它的感想，这事虽然本身是个悲剧，但结局本可以不必那般悲惨，只怪他们三个人都选择了逃避。若是夏浏事后没有逃避，鼓起勇气找李玛道歉，发现了错误就去改正它，努力争取得到李玛的原谅，那么他会知道在他晕之后所发生的事的真相，说不定他和李玛还能在一起，起码他不会将自己封闭起来。若是李玛没有逃避，她就不会退学，也不会一意的责怪夏浏，弄得夏浏始终抹不去心里的阴影，而一个选择往往会影响以后的整个命运，或许她就不会出现在长途汽车站外，力哥也不会为救她而死。若是力哥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去找到李玛和夏浏，坦然面对已犯的过错，他该不会选择去流浪，或许也不会因救李玛而死，顶多受到一些人的唾弃，和法律上应得的制裁，那样至少良心上能好很多。
    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对凌雪的事上，我何尝不是在逃避？说不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逃避得厉害。每次我都让张波或者其他人帮我打听凌雪的事，我自己则从来没想过去打听到凌雪的联系方式，亲自把心里的话告诉她。我或许是在逃避某样恐惧，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万一凌雪说对我根本没感觉，也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怕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以后，担心会承受不起。但，李玛的事让我觉悟了，逃避永远不能得到比面对更好的结果。我没有咬破食指，也没有对天竖起三根无聊的手指，可决定依然非常坚决，等到下个星期六，我要找赵杰索要凌雪的联系方式，把该说的都说明白，把想知道的都问清楚。
    我每天都计算着时间，终于等到了和赵杰约好的日子。在那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五，我专程去找了张波，就在山坡顶的黄果树那里。我和张波从小就喜欢呆在那棵老得皱皮的树上，享受随便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想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和张波都不属猴，但好像都比猴子还喜欢树，除了常常在夏天躺在黄果树粗壮的树干上，解开所有的衬衫纽扣装潇洒以外，我们还喜欢爬一些其它的树。记得有一次，我和张波一起爬上一颗李子树，打算将那树上的李子全偷光，谁知事前缺少计划，竟不知不觉里爬到同一根树杈上，树杈承受不了两个小贼的重量，一下子就折断了，我和张波重重的摔了下来，张波为了不让我摔到大石头上，腿还受了伤，那条疤痕怕一辈子都消不去。
    想起儿时的那些事，我觉着自己咋像个娘们似的，心里居然会甜蜜蜜的，真想给自己两耳光。不过，张波和我关系的好真没的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在我俩友谊的面前都是儿戏，微不足道，好似上辈子我俩是同一条裤子，这辈子老天把我俩分割成两根裤管，偏偏还想粘回到一块。就拿凌雪的事来说，我让他帮忙打听，他两年来把这事当神圣使命一样，不遗余力，一刻都没放松，他约赵杰去牛老爹的池塘，也是为了这事。
    我问张波，我对凌雪是不是很好？他毫不迟疑的说好。我又问他，凌雪是不是会喜欢我？他又马上说会。我再问他，我是不是非常的帅？他一个劲直点头。我笑得十分的开心，有他这么个朋友就是好，和我跟阿贯之间不同，我很聪明，阿贯更聪明。我是说，虽然阿贯比我聪明，但我不会什么都附和他，比如一本很难看的书，我只知道它很难看，却说不上为什么，可阿贯能条理分明的说出难看的原因，但我不会因此盲目的什么都表示赞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张波不同，首先不管什么书，很难让他分出好与坏，但只要我说难看，他就一定站在我这边，即使我一点原因也说不出。
    越想越高兴，越聊越起劲，我和张波在黄果树上一直呆到傍晚，我嘱咐他第二天要早点到，他很爽快的立马答应下来。 
                  荒唐的苗（二十八）
    到星期六早晨，我到牛老爹池塘的时候，张波居然已经在哪儿掉上两条鱼了，一条草鱼和一条鲫鱼。两条鱼都有够蠢，我不是说它们一大早让人给钓到很蠢，我是说它们一大早让张波钓到很蠢，好比北大研究生玩智力游戏输给非洲猩猩。张波的钓鱼技术有多差劲，我最清楚，比我知道自己身上什么地方有痣还清楚。
    我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望了望池塘，我很想将浑浊的池水看透，看塘里到底还有多少蠢鱼。可惜我视力不太好，只看到两只青蛙在卿卿我我。我经不住冒出好大一个疑问，问张波：“你干嘛这么喜欢钓鱼？你老是钓不到，难道是想报复那回让鱼给拉进池塘里的仇？”
    张波笑得特别奇怪，似乎也想起在小学毕业的那个假期，为了挣钱让我奶奶去做身体检查，他跟我一起偷偷钓牛老爹池塘里的鱼，结果反倒让鱼扯到塘里的事。他扯了扯鱼线，把鱼竿卡到折叠凳下面，转过头看着我，样子十分可笑的说：“不知道，我不会钓黄鳝，也不会钓蛤蟆，只好钓鱼。”
    “嘿哼。”他笑我也笑，我笑的非常冷。是人都会找借口当理由，就他找的最烂，就算是真的，也难找到一傻蛋会相信，除了曾经相信他跟鲨鱼搏斗过的隔壁村的傻三。我百无聊赖，打了个史无前例的哈欠，望了路口一遍又一遍，赵杰迟迟不来，我随意的问张波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条鱼？老老实实的给牛老爹送去？”
    张波得意的吹着小口哨，摇了摇头，“哪能啊！我才没那么笨呢，每次都把鱼送去，那我不是白忙活啦！”
    我说：“说的有理，做人嘛，有便宜捡的时候还是要捡，光是做老实人只能吃亏，两条鱼，我两一人一条。”我估摸着他难再钓上第三条，只好忽略掉赵杰，就当赵杰讨厌鱼，或者当鱼讨厌赵杰。
    “呃！”我的分配似乎跟张波的想法不附，他很茫然，他说：“这样啊，我是想把鲫鱼送回给牛老爹，草鱼留下，我有预感，赵杰今天肯定能告诉我们一些好消息，我打算中午煮酸菜鱼，帮你庆祝庆祝。”
    说实在的，张波那份真心的关切我感觉到了，我也很感动，感动得有几许肉麻，但要是他改煮麻辣鱼，我想我会感动得去买一瓶老白干，跟他一人喝一半，就像电视里那些英雄好汉那样。
    “改煮麻辣鱼吧！”赵杰大老远就开吼，生怕没他的份一样，把我心里的对白都抢了，“酸菜鱼不好，麻辣鱼吃着才过瘾。”
    为了节省力气，等赵杰走近了我才开腔：“英雄所见略同，但你这英雄来得也太晚了，是不是想做迟暮英雄。”
    赵杰先瞅了瞅草鱼和鲫鱼，接着才又瞧了瞧我和张波，他说：“不是我晚，是你们太早，换平时，我现在还没起床呢！”
    “懒字就为你发明的，估计。”我揣摩着自己是小气了，多半没忘记让黑青年踹的事，小心眼里还剩得有怪赵杰不够帮忙的影子。我有时想透了，觉悟着自己也是个平凡的小混蛋，迷路在充斥着白日梦的混账人生里，像草一样不能自拔，疯长得厉害。
    “好啦，赵杰，你快给我们说说凌雪的事。”张波似乎比我更着急，应了那句俗话——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赵杰从我屁股下硬抢去一半地盘，活像侵略东三省的鬼子，带着那么点不可一世的嚣张，毫不客气的坐拥到臀下，“你俩真没良心，虽说那时候我们只有一起看看A片的关系，但我可是一回到这土生土养我的鬼地方，最先打听的就是你们，现在我就坐在你们面前，你们居然问都不问一句，就算是应付下我，也该说句‘想我了呀’之类的什么什么吧。”
    我占牢剩下的地盘，说：“你不是活着吗！知道这点就够了。”
    张波也接着我的话头说：“是呀，你不是活着吗？赵杰哥是啥人呀！只要你没死，保管比我俩活的都好。”
    虽说我跟张波说的话差不多，但张波这席话怎么听怎么像拍马屁，一点真味都没闻不出来。可这马屁还真他妈受用，赵杰笑得蛀牙都露出来了，一个劲的竖拇指。我想在身后竖中指。赵杰不理我们的感受，唾沫横飞，自顾自地吹起他的自传：“我现在呆一酒吧里，天天喝酒跳舞，别提多潇洒了，光是那些个性格跟衣着都开放的美女，哇塞，我这辈子注定艳福齐天。嗯，不止这样，我还在跟我师傅学调酒，用不了多久，我就是酷翻天的花式调酒师，调酒师多牛多帅呀，酷毙了！美女些不投怀送抱才怪，工资还很高。哈哈，你俩羡慕我吧，老子前途无量。”
    不知道搞什么鬼，我这双眼睛跟我闹别扭了，不管我怎么控制，它就是不听话的要看不贯赵杰，还唆使嘴巴跟着闹腾：“花式调酒师？我知道，就是能把各种酒搅和在一起的杂技演员，玩瓶子的嘛，明白，很明白。”
    赵杰居然不生气，还说：“明白就好，前两天我们练瓶子时，碰到个三岁小毛孩，那小家伙一眼就明白了，还会说‘花式调酒师’的英文名，我都不会。”
    话里的其它意思我能听出一些，但我不能一直和他杠，杠上火了，关于凌雪的消息怕也杠没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有求于人必会受制于人。
    张波圆场道：“那是，我听说花式调酒师就是了不起，有空你玩几招，也让我们开开眼。不过，你怎么学上这玩意的？”
    赵杰对着张波，就是比对着我高兴，他站起身，挪到张波边上，占了张波的折叠凳，把张波挤来跟我一块坐。他坐好以后，才慢慢说：“当初，我不是出门打工吗，那时候我心野挺大，想着能做上打工皇帝再回来，谁知道外面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比想象中艰苦多了。嗯，先不说好多厂不要童工，就说我好不容易经亲戚介绍进了厂，那是一个‘熬’字不足以形容呀，工资少，活不少，适用期间还得被扣保证金，剩下的钱就够给肚子花销，工作时间还长得要命，比上学长多了，也累多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生命就是这样浪费的，哎……”
    “真的假的？后来呢？怎么样了？”张波显得非常感兴趣，急着催问。我想我知道原因，咱农村里的娃，好走的路并不多，数来数去就那几条。要么父母的本事好，突然成了爆发户，走上富二代的路；要么是个人才，不聪明也勤学，加以求学路上一帆风顺，踏着一纸文凭走出田地；要么稍微有点底子的，当兵呀、念技校呀、讨个有钱媳妇呀之类的，另辟蹊径；剩下一条就是来堆狗屎运，中回彩票。但走上以上这几条好路的人不多，大多数人的命运只剩两条路，一是混完九年囚困教育，老老实实出去打工，挨个撑不死，也饿不死；二是安安分分下地里干活。我自己走啥路？从来也没想过，可张波想了，他想着初三念完后出去打工，人还是安分点好。
    赵杰继续说：“嗯，真是那样，苦得很，比中药还苦。所以，没过试用期我就不干了，天天在外面晃悠，我也不知道为啥晃悠，反正就是晃，漫无目的的晃，一直晃到遇上凌雪。凌雪人真是好，她知道我的事后，一口答应帮我忙，她说她有个小叔叔在咱县城一酒吧里做调酒师，问我有没有兴趣干夜场。我当然愿意了，夜场又好玩，美女又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于是，我就回来了，成了明日的调酒师之星，人人都说俺天分高。”
    “凌雪现在怎么样？”这次换我着急了，虽然晚了点，但好歹尿还没憋出来。我想也是，对于凌雪的事，我要装洒脱，装漠不关心，难度比登珠穆朗玛峰小不了多少。
    赵杰说：“我是在咖啡店外碰上凌雪的，当时她手里还拿着本书，名字好像是《告别薇安》，听说是个叫安妮宝贝的女人写的。”
    “嗯，对，我知道，是安妮宝贝写的。”张波挺来劲，初中没毕业，就学会插嘴了。
    赵杰接着说：“后来我又跟她见了几次面，都是在咖啡厅，手里拿的也都是那个叫安妮宝贝的书，她好像挺喜欢看书，特别喜欢看那女人的书，不知道那女的长得飘不漂亮。我还知道，她老爸留下不少钱，她上的那所学校的学费都很高，不过，她说她不打算在哪儿念了，她准备转校回来。”
    “真的吗！凌雪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念哪所学校？！”我又急着问，比大便冲到肛门口还急。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问过，当时她正好有急事，没来得及说。”赵杰先打了个哈欠，又示意张波有鱼儿要上钩了。
    “你咋不追问清楚！”我责怪道。
    张波轻轻拿起鱼钩，一边等鱼儿咬实，一边跟我说：“你别急，只要她回来了，自然有机会见面，你该想想跟她见面后怎么告白才是。”他偷偷贼笑。
    “告白什么？”赵杰问，没人理他，他知道的事都说了，完全被凉到一边，让他明白下啥叫过河拆桥。
    我像个突然中彩票的傻蛋，一时间脑袋里比雪还白，通常都没啥准备和计划的我就是这样，“不知道。”
    张波说：“依我看，凌雪喜欢看书，你干脆也写写小说，像韩寒那样，一不留神弄出本畅销书，凌雪可能会喜欢你，说不准会封你做第一偶像。再不然，写点有文学气息的情书，保不准凌雪也能喜欢上你。”
    张波还是那样，不管何时何地出何点子，他老是说的不肯不定，搞得我也拿不准，只好干坐着不说话，左手撑住下巴，十足一个思考者。我是说，我就跟那座雕像一样，看上去是在很认真思考大问题的样子，其实啥也没想。它是没法想，我是想不出法。
    赵杰像仿佛听到贾宝玉爱上薛宝钗，显得颇为惊讶，一竿子话打过来：“不会吧，你喜欢凌雪，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就是那个电子技校的李玛。嘿嘿，你不老实，想脚踏两只船，不愧是我赵杰的朋友，果真是男人中的典范。”
    赵杰这一说，倒打得我清醒了些，但没赶得上解释，张波又一竿子话打过来：“不会吧！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陈世美才干那样的事，我跟你说，我可当你是最好的朋友，这事你不能瞒我，老实说，不然我跟你翻脸。”
    我刚欲说个明明白白，赵杰又抢在我前头乱开腔，一竿子打得更重，痛得我心麻痹。他是这样跟张波说的：“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用我师傅的人格担保，用我未来老婆的人格担保，他绝对有女朋友，那晚他当着那女孩的面自己亲口承认的。那女孩叫李玛，在念电子技校，明年十六岁，父母双亡，只有个奶奶，家住西大街，汉人……”他家里那一帮子人的人格都有问题，他说的关于李玛这些事，连我都知道得不清楚。
    张波莫名其妙的生起气来，看我的眼神带着血丝般的仇意，相处十来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看我，遇上任何事，他都该信我才对。估计他是中暑头晕，可是又没太阳。他的气从七窍不住往外冒，恶凶凶的问我：“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没有亲口承认那女孩是你女朋友。”
    我承认被吓到了，张波的语气和行为像是我吃醋的女朋友一样，搞得我不寒而栗，足足心寒两秒钟，在两秒钟里竟联想着他会不会是同性恋？我想不会，他很少有涉嫌想对我性侵犯的行为。我也搞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敢正视他，我偏着头看田边的野草，坦白承认道：“是，我承认过。”
    张波变得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像突然爆发的火山，狂喷出的岩浆一发不可收拾，任谁都抵挡不住。眼见鱼儿已经上钩，他全然不顾，狠狠的把鱼竿扔到池塘里，用一种仿佛在痛苦中煎熬的目光看着我，他说：“想不到，我想不到你也是花心的混蛋，枉我把你当好朋友，枉我以为你对凌雪一往情深，枉我全心全意帮你追求凌雪，你竟骗我，要瞒着我欺骗凌雪的感情，要不是因为你也喜欢凌雪，我才不会……我看不起你，我……”他很激动，话没有说完，就像疯掉的羚羊一般跑掉，速度很快，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我看见他跑去的方向是杀猪场。
    赵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看表情就知道他傻掉了。待他回过神来，感到情势不对，话不再多说一句，一溜烟也跑了，方向是王二毛家的小养猪场。 
                  荒唐的苗（二十九）
    我很想不通，张波和赵杰干嘛都向猪靠近。我更想不通，张波干嘛像突然得了疯牛病一样，我没觉察到有谁招惹了他，他的这股子气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跟孙猴子一个德行，闹得很不像话，他扔池塘里的鱼竿可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我想说，我并不是生他扔了鱼竿的气，我和他的关系又不是一般的好，偶尔生点气就像平时的小打小闹一样，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他气得太莫名其妙，我就像挨了记闷棍，不晕就不正常，憋得郁闷，有些憋慌那种。我想，我和张波的友谊基础够牢靠，大家都稍稍冷静一下，有些东西用不着多说，过后醒来一切照样都会和从前一样。但愿那样。
    我回家之后，洗了两遍冷水澡，时不时还会不由自主的想张波为啥生气，但始终想不透。我会嘲笑自己，明知想不透，却依旧要想，心里应该还是担心这股子气对我和张波之间友谊的破坏力，我真的在笑，太可笑了，我是没有自信？还是不相信张波？原来我也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家伙。为此，请允许我再多笑自己一次。
    熬到晚上，我躺在一点三米宽的床上，睁着一对大大的熊猫眼，看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睡不着。我起床将窗户全打开，坐在窗前的小书桌前，忽然有一阵风吹进来，我才发现月亮依旧挂在天上，还是那么明亮，那么漂亮。我想起张波给我的提议，突然觉得那提议像个天才，比好多人大代表的提议棒多了。我只需要把李玛和夏浏的事记叙下来，再稍微做下技术加工，发表到杂志上肯定没问题，我很有信心。
    我在脑海里虚构着后山的情景，将整件事像放电影一样缓慢推进，同时靠着笔和纸这两样工具，点点滴滴的记录下来。三个多小时之后，载有大约五千多字的十一页稿纸散乱躺在书桌上。我擦了把汗，有种瘫痪般的疲累，虽然一步都没挪动过，但比体育课上跑操累多了。我终于明白为啥许多才子都是瘦猴子，肉都长脑袋里了，是让自个的脑袋给累廋的，不然就是所谓的下流才子，跑得太少，操得太多。
    我收拾好稿纸，前前后后修改了五遍，除了处理语句上的毛病，我把内容也做了些许改装。说实话，我的作文从来没及格过，只有那次的抄袭例外。我记得那次写的作文名叫《种麻雀》，除了这个跟打麻将的意境差不多的狗屁名字，内容全照搬的《少年文艺》上的一篇文章，听说文章的作者和我年龄一样大，所以我毫不留情的抄了，抄的真他妈彻底，一个标点都没变。说来喜剧，我的《种麻雀》成了麻雀变凤凰，居然在语文老师的慧眼里荣升范例作文，高高贴在黑板报的正上方，像是悬在城门上的死尸，全班同学一起瞻仰。
    可能就为那事，为了被逼无奈挂到脸上的面子，我认真研究了好一阵子写作技巧，比如什么过度、伏笔、呼应之类的老招，还有故事情节的矛盾，我不喜欢茅盾，但我的确很中意矛盾。充满矛盾才叫人生。我对矛盾的理解也简单，所谓矛盾，就像正与邪，好与坏，用容易让人愤慨的该死的冲突激起读者的情绪，哪怕扭曲事实，弄一大堆假的玩意进去，只要写得跟真的似的就成，反正没有打假部门管这事。我估摸着达到吹牛最高境界的大多都是作家，比篾匠还会编。
    我编得不是太离谱，不过就是李玛让力哥强奸了，力哥为赎罪让车撞死了，阿贯懦弱得像条丧家狗，曾经钻过力哥的裤裆。也许我很过分，但和喜欢少女肉体的某某大师一样，一切都只是为艺术。我最后给它起名叫《那一夜》——不用怀疑，我有借歌炒作的嫌疑，不炒熟不了。
    深更半夜，我依旧难眠，兴冲冲跑去找张波，打算让他给点评点评《那一夜》谁知那一夜他不在家。第二天再去找他，他又死活不与我相见，我第一次在张波家把闭门羹吃了顿饱。我猜大概因为天气太热，他的火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下来。
    我回到八中，感到好多事都变了。自从聚会那天之后，夏浏搬出了小屋子，听说他住到了学校附近一朋友家里，不再跟我们来往，再没听到过他那些画蛇不添足的话。吕军变得更冷，不说不笑不打屁，还爱上装知识分子，空闲时老拿着让人眼花的书看，好几本都是郭敬明的书，我就不明白了，他堂堂一个时常动手不动口的爷们，居然喜欢看阴性的书，传出去能笑掉狮子的门牙。变化较小的是阿贯，他除了很少再出鬼点子，追吴丽丽更卖力之外，一切依旧。
    冲着阿贯那跟常人不一样的脑袋，我毫不犹豫的决定让他看看《那一夜》，我从没决定得这般义无反顾过。阿贯倒是不谦虚，把《那一夜》从头点评到尾，外行听着定会觉得他说的头头是道，再给他戴顶高帽子，保管他活像个大教授。我也不沮丧，凡遇上说不好的人，只需反咬他不识货就行了。阿贯见我态度坚决，屡教不改，誓死捍卫《那一夜》的豪情，他一反常态要帮我把《那一夜》投到杂志去。我一口答应，省得花钱买邮票跟信封，况且阿贯说了，不管杂志采不采用，我的稿费由他照付。
    稿件寄出之后，剩下只有等待，似有期又似无期的漫长等待。幸好，进八中这两年，啥都没学好，就学会了等待，等待下课，等待吃饭，等待睡觉，等待星期五，等待寒暑假，等待早日毕业，走进人生光明而莫明的新阶段。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脑子像渗了水，浸的湿淋淋的，竟突然后悔写了《那一夜》。那一夜的事发生在黑夜，见不得光彩，我把它暴晒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让众目去见证它，我预感到会伤害某个人，比如说夏浏。可后悔有鬼用，已经写了，也已经寄出去了，唯有早中晚都祈祷别被杂志采用，不然就盼着我的预感比天气预报还不准。可惜的是，我的预感灵不灵都没用，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
    又是一个夜晚，《那一夜》在杂志上刚登出不久的一个夜晚，阿贯再次说听到夏浏在后山惨叫，我和吕军破天荒的没反驳他——我们大家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天刚亮，校园像口大铁锅，学生都像煮沸的水，水从锅里泼出来，变成奔腾的岩浆，几百名学生沸沸扬扬挤着冲向公厕外的围墙。围墙下有一具尸体，下身搁浅在墙边的大石头上，头部撞击在大石头旁的水管上，斜摆在墙脚，圆睁双目，表情扭曲，满脸鲜血夹杂脑浆，手里还紧紧捏着两纸书页。夏浏就这样死了，年纪轻轻就死了，死得好生悲惨，惨不忍睹。 
                  荒唐的苗（三十）
    事情很快被学校低调处理，没人知道尸体被搬走之后的事，连阿贯都打听不到，而我的心情也陷入史无前例的低潮。先不论夏浏的死因，不管他是故意身亡，还是意外身亡，仅是他临死前紧捏在手里的那两纸书页，足以让我食不能安，寝不能眠，书页上正是我的《那一夜》。
    当天围观夏浏尸体的时候，一帮子俗人露尽本性上的丑态。他们脑袋叠着脑袋，身体紧挨着身体，有人爬到围墙上，有人跑到山坡上，还有人把自己弄到树上，也不怕摔下来去给夏浏做伴。他们纷纷扰扰，交头接耳的聊着，兴致勃勃，有些人竟会聊起夏浏生前的丑事与恶事，恶毒的说夏浏死的活该，更有被夏浏欺负过的可怜家伙，他们落井下石，趁着夏浏已无力还手，编造各种让人鄙视的流言，乐此不疲。那帮龟孙子笑得比猪还难看，一个比一个恶心。阿贯和吕军也讨论起夏浏的死因，以及与夏浏一块相处的过往，虽然仅存的回忆并不多，但都进化成非常的美好。也许就因为夏浏留下的东西不多，才应变得美而珍贵。在这样繁喧的环境中，只有我像身处在寂静的燎原，除了冷飕飕的凉风，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事后那一小段时间里，我总是时不时想起夏浏，仿佛亲眼看见他抽泣，握着书页的手不住颤抖，最后把一个怨恨的眼神射进我心中，整个身体从围墙上栽下去，在一片血红色里消失无踪，只留下同一句怨声——我恨你。那句怨声时常回荡在我左耳里，我无助的堵住左耳，怨声又跑到我右耳，我痛心的堵住双耳，怨声又缠绕进我心中。渐渐的，我从一点点带有犹豫的责备，到越来越深的愧疚，就像被吸进黑漆漆的无底深渊，飞都飞不出来。难道真是我的错？
    突然在一天下午，我像中了邪一般，先是坐在教室里默默不语，双目无尽空洞，然后脑袋有种被飞机撞上的感觉，又重又痛。没过一会儿，我竟然变的跟行尸走肉一样，慢慢的一步步往教室外走，去了教学楼楼顶，去了篮球场，去了后山的坟场，最后鬼使神差的走回到小屋子里。我收拾好行李，将毯子和席子一块打包，带上它们朝校外走去。途中遇上吕军，吕军问我要干什么，我只对他说，我要离开八中，永远。吕军以为我在和他闹着玩，颇为配合，除了个“哦”字，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更没有对我作出任何阻挠。
    从回乡的车上下来之后，我先去河里泡了两个小时，才清醒了一些，但心情反而变的更加沉重。我一边慢悠悠的回家，一边想着能在奶奶面前瞒天过海的谎言。其实，我怎么可能有能瞒过奶奶的谎言。我强颜起欢笑，给奶奶说，我并不适合在八中念书，我就像一颗珍珠，八中就是个装着一大堆珍珠的盒子，难以让我的光亮绽放，乡中学就不同，乡中学是一片沙场，不管它再大，不管把我放在那个角落，我都能够发光发亮，而且我的双腿最近患上怪病，有点像类风湿，可能跟小屋子太潮湿有关，经常会没有原由的疼痛，有时痛的路都走不了。这是我在奶奶面前说过的最大的谎言，也是我混账人生里第一个大的错误，它就像被我亲手渗透进汉白玉里的黑斑，会于心不忍，会感到疼惜，但无论怎样也抹不去，束着手无能为力，唯有将这伤疤深深埋进心底。
    奶奶的笑容永远最慈祥，一点也不责怪的答应了我的混账决定。奶奶只是叫我放宽心，啥也别多想，做该做的事，等把转学手续办好，前面的路同样能走的美好。 
                  
第3卷
欲动的叶尖（一）
    我刚回家的那个星期里，阿贯和吕军都来找过我，劝我回八中。我瞒着奶奶，把阿贯和吕军带到黄果树下，以那里为作案现场，用两瓶老白干解决了他俩。吕军再没多说废话，只说很感激我，要不是我当初跟他打赌，他也考不进八中。阿贯也说很感激我，但他支支吾吾的磨蹭了半天，也没说出感激我的原因，只在离开的时候把手机送给了我。之后，李玛也给我打过电话，她想说服我去念技校，去电子技校和她做校友，等毕业了一起分配到沿海工作，结果自然是她无功而返。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劝说过我，他们都认为回乡中学念书不好，也不是说在乡中学念书就一定没有前途，他们是认为好不容易才考进八中，就这样轻易的放弃，很不值得，而且像是状元变秀才，是很丢面子的事。对于种种劝说，我全都一笑而过，我真正在意的是张波一直没来找过我。
    我很想跟张波和好如初，变回从前那样，况且我和他说不定还能再做同桌。可他始终没再找过我，还故意避开我，好几次我去找他，他都强行躲开了。后来，我郁闷到顶点，一气之下绑架了他。我突然发现自己很有干绑票的天分，不需任何计划，只要开始行动，轻松手到擒来。我在想，有没有专门干绑架的公司，我去上班一定有前途。
    在入夜后，我在小路边把张波打晕，拖进小树林里，把他牢牢实实的绑在树上。我喝掉三分之一矿泉水，再慢慢休息够之后，将剩下的矿泉水从张波头顶浇下去。没过多久，他就醒了。有些人会跟猪一样，如果某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被牢牢绑住，一定会玩命的挣扎，结果往往让自己更受伤。张波不一样，他看见身上绑着绳子，还是打的死结，又看见我一直瞧着他，索性一动不动，偏头看夜色。我揣摩着自己是失策了，凭我和他之间多年的关系，以及我和他之间的了解，就算我脱光他的衣服，再架一把寒光发亮的开山刀到他脖子上，他照样敢把我当空气。
    当我非常的生气，想让对方也生气的时候，对方反而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会不由自主的更加生气。就和吵架一样，当你势如千钧的破口大骂之时，对方反倒背过身去，不仅没有还口理会，还悠然自得的吹着小口哨，你就会像有股子气憋在胸口，闷的慌。我就是这样，我非常的生气，“我说，我又干啥让你看不惯的坏事啦，你他妈为啥不理我。”
    张波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懒的和感情骗子说话。”
    我老实说：“我承认说谎是我一大习惯，可又骗过哪个王八蛋的感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的胆量全在嘴巴上，真要是伤天害理的事，把我伤害了我也不敢伤害别个。最多……最多有一次我大脑发热，骗了你三十元钱，大不了我现在还你就是，用得着这么小气，做的像要跟我绝交样么！”
    “你骗我三十元钱是小事，我老早就知道了，也从没想过跟你计较。可你骗谁都行，你骗凌雪，我绝对不答应，一点情面也别想我讲。”
    听他如此一说，我觉着自己比窦娥还冤，咋咋呼呼的大声反驳道：“喂，你给我讲清楚，我啥时候欺骗凌雪了？那事可能吗！冤枉人也不能太离谱，要讲究用逻辑糊弄人，逻辑！你懂吗？”
    张波坚决不与我正面交锋，在言辞上玩耍起八卦，“我和你讲不清楚，你那张嘴，我最了解，要想跟你把理讲通，除非世上都没理了。反正，我给你说明，我不会让凌雪喜欢上你。”
    “凭什么呀！你想存心捣蛋呀你？！”
    “我不是捣蛋，我也要追求凌雪，我也想和凌雪谈恋爱，不可以吗！凌雪又不是你的谁，我想怎么样都成。”张波理直气壮的说，说得颇有些像孩子在赌气。
    我火了，比周杰伦的人气还火，我指着张波的鼻子说：“好啊，你小子，你给我玩真的，你不讲义气，你改认西门庆当干爹算了。我告诉你，你马上给我打消念头，不然兄弟都没得做。”
    张波的气越赌越厉害，“不做就不做，我吃秤砣铁了心，有种公平竞争，凭本事说话，看谁强过谁。”
    我说：“好，这是你说的，你竟然抢我喜欢的女生，还为了女生跟我翻脸，你记着，以后有事别找我，我走了，不见。”我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波突然把我叫住，我暗自高兴，他肯定是突然间醒悟，知道自己错了，要给我道歉，或者笑嘻嘻的告诉我刚才的一切只是玩笑。可谁知他接着会说：“不见就不见！不过，你先给我把绑松了。”
    我是一阵狂汗，擦都擦不完。有些仇人会在临别时放狠话，有些会在暗地里下狠手，只有他踹你一脚还巴着心想你救他，我简直想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无语。我拍拍屁股，潇洒的渐行渐远，“你自个用脑袋想法去。”
    说实话，气归气，我真不想和张波绝交，能找到个好朋友太不容易。可我当时昏过了头，说出的话已如泼出的水，即使我想收回，也没有办法。况且，像那俗话说的，女友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缺胳膊少腿的时常有，不穿衣服的却没有，所以为了凌雪，就算张波是我身上的肉，也得忍痛割上一刀。只是，把他绑在树上的做法确实太不爷们，虽然我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他老爸就给他松了绑，他也没告诉他老爸是谁干的，但我始终觉得有愧，不再敢去找他。从此，少了张波，也就没人再陪我畅快的玩，留我独自度过最沉闷的一个夏天，直到乡中学开学那天。 
                  欲动的叶尖（二）
    那天，风和日丽，所有不良情绪都让清凉的微风吹尽，我的心情比万里无云的晴空更开朗，夸张的说，那感觉犹如我时常想像中的那样，蓝蓝的天空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躺在草原中央的清香嫩花上，那份惬意比用嘴述说出来的写意上更多倍。乡中学的开学仿若我最崭新的一天，告别将自己独困的日子。我踏上每个崭新的起点都非常兴奋，就像每买上一张新的彩票，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希望蠢蠢欲动。“新”真是个好字眼。
    一路上，连村里那几条既可恶又调皮的狗都老实许多，见我从面前走过一点反应都没有，平常它们通常都会追着我死咬不放，一直把我撵出村为止。我要严重的声明一次，特别是对喜欢狗的人和动物保护协会，我可从来没有对那些狗做过任何残忍的行为，我与它们绝无深仇大恨，它们之所以喜欢追我，完全出于它们单方面的一种变态喜好，更加与我对于狗的魅力有多大无关。苍天为证，我所说如不属实，让我撞豆腐上也能给撞死。从古至今，只见狗咬人，哪有人咬狗。或许我该问问，如果我真被狗咬伤，它们该不该被当作“虐待人类”受罚。
    乡中学一点也不大，由于我不太会计算面积，所以我无法告诉你它具体有多少平方米，但我可以告诉你更详细。学校像猪圈一样四周有一圈围墙，靠着正路的围墙上有扇大铁门，站在铁门处向里观望，可以将整个学校一眼览尽。在围墙里面，正对铁门的是一座四层高的教学楼，楼左边紧挨着相同高度的教师楼，教师楼左边是小食堂，是间只有一层的小平房，蹲教学楼边上，就像办公桌旁的渣滓娄。教学楼与铁门中间是一大片空地，建校前是片玉米地，种出的玉米特别大，建校后也就变成了野草地，不过野草并不深，远看上去还真有些像草坪的味道。杂草坪边上是一个篮球场，和两张乒乓球台，它们连同整个杂草坪都被一条不算宽的跑道包围着。我想，要是飞在高高的天上向下俯望，一定能看见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杂草坪就是胡子，篮球场是方形大嘴，乒乓球台自然是眼睛，蛮像机器人的，只可惜多出了一条疤，就是最烂的跑道旁那间公厕。
    学校边上是家乡的河，可能过于熟悉，熟到我不自觉里将河的名字忽略掉，一直都不知道。河上有条石桥，是我去学校的必经之路，名曰“情石桥”，于我五岁那年修建成。之所以要叫“情石桥”，是因为石桥上发生过一段很感人的悲剧，唯一一个由我亲眼见证过的悲剧，不管何时何地想起，永远都那么真实。
    为何要修建“情石桥”，我真的一点也不清楚，我问过身边许多人，他们也不清楚。我非常纳闷，修桥不是件芝麻绿豆的小事，居然没人知道为什么要修它，大伙却都自觉的掏了腰包，会不会是因为是党和政府的决定？我始终搞不清楚。只有一位很爱管闲事的老大爷，用近乎于神话的传统方式给我解释过，他说，河里出现一条妖龙，危害四方百姓，必须修座拱形石桥，再在桥下挂上斩龙剑，才能镇住妖龙，保的民众平安。
    老大爷留着长长的胡须，比馒头还白，甚至有时还发着和馒头一样的味道，弄的我那两天不敢吃馒头。他身板挺直，可脚不太利索，走起路来跟在风中打摆似的。不过，他说起话来倒是有板有眼，跟道士宣教一样，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或许就因他那快要成仙的摸样，我时不时会相信他说的是真事，相信河里真的有龙。偶尔还会跟着故事里的内容做做白日梦，梦着哪天我无意间救了龙，龙为了报答我，给我件宝贝或者其它什么玩意，总之是好事，能让我插上像梦一样飞翔的翅膀的好事。可张波从来不信，还老爱说“去他仙人的”，为此，在修桥前那一段时间里，他老拉着我到河边玩，以此给老大爷证明河里没龙。
    有一次，张波的胆不知让啥东西撑的老大，把五岁的我拖下河，和他一起试河水的深度，差点深度没试出来，改成玩超度。幸好，当时石石匠刚巧经过，才救了我和张波，并告诉我们，没学会游泳前，不许再下河，不然会让龙吃掉。他还说，修桥的河段虽然并不是很深，大概只有三米左右，但比我和张波叠起来深多了，对于我和张波来说，完全属于危险区域。
    我在石桥动工那天才知道，石石匠就是负责造斩龙剑的人。同时我还知道，石石匠就是老大爷的徒弟。老大爷年轻时外号叫“妙手石”，手艺特别棒，远近闻名，在石匠圈子里很有威望，我们村口的大石狮子就出自他之手。石石匠更是青出于蓝，手艺比老大爷更好，好像还被评为啥民间杰出艺人，真本事的艺人，比好多电视里的艺人还强。
    听闻石石匠为了造斩龙剑，足足忙活了两个月，时常废寝忘食。我对斩龙剑特别有兴趣，老想着它到底是啥摸样？会不会跟动画片里的神剑一样？为了一睹斩龙剑的风采，在挂剑那天，我天没亮就偷偷赶到石桥，占据有利位置，满怀期待的等待着。
    时近中午，前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差点把我挤河里去。幸好，石石匠再次恰巧经过，扶了我一把。我看见石石匠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比被评为杰出艺人时还高兴，好像全身真的跟萤火虫似的在发光。他脚步稳健，留下的每个印子都十分踏实，仿佛通通是用心烙下的。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徒弟，抬着一个大盒子，盒子上有龙纹图案，不需用大脑猜，也能知道盒子里装着斩龙剑。
    石桥下早已搭好架子，吹过好几阵风，也没把架子吹倒，由此我判定架子很牢靠。石石匠爬上牢靠的架子，一直爬上架子顶端，抬手就能摸到拱石，以及装在拱石上用来挂斩龙剑的铁钩子。凑近了看，会发现铁钩和挂猪肉的钩子差不多，也不晓得石石匠是否属猪，他再往上狠狠冲下头，能把自个挂钩子上。随后，比较辛苦的石石匠的两个徒弟出场，他俩足像喝了两瓶二锅头，或者和媳妇或情妇疯狂激战了一夜，两腿虚浮的微颤，晃晃悠悠的把盒子运了上去。
    石石匠鼓足力气，把斩龙剑从盒子里取出。我下细的瞧，剑把上缠着条小蛟龙，龙口向后大张着，逼真的仿佛能动起来，一口吞下头大象。靠着剑把的那段剑身上还刻着些符号，我估摸着要上完大学才能看懂。而整个剑身约长一点二米，打磨得异常光滑，时不时能在阳光反射下闪闪亮，就像真是用精铁铸成的宝剑，看的我特别想流口水，没准它就是把神剑。总之，夸声不息，大帮子人跟我给出的评价都一样，就四个字——巧夺天工。
    石石匠把剑挂上之后，朝四周挥了挥手，脸上比当年取了全村最漂亮的媳妇时还幸福。他释放出最灿烂的笑容，一步步往下走，当他快要走下架子时，突然，几声“哐隆”响起，架子像被撞击后的五角大楼，轰然倒塌。
    石石匠惊吓里大叫一声，伴着碎掉的木条板一块掉到河里。四周的围观者一下子沸腾起来，担心不已，好些人大叫石石匠的名字，又好些人已经奔向河边。这时，石石匠从河里冒出头来，丝毫没有受惊的症状，他依然在笑，并挥手告诉大家他没事。他朝着河边游去，可怪事跟女人的心情一样捉摸不定，意外再次发生，悬在桥底的斩龙剑忽然脱落，像从九天上霹下的闪电，势如千钧，速如光闪，许多人还未发觉怎么回事，斩龙剑已重重刺上石石匠。石石匠一丝丝声音也未能发出，转眼间再次沉入河里，河面渐渐泛成血红色。鲜红的血被水流一点点冲向远方，源头立马泛出更多，石石匠再没能带着笑脸冒出水面。
    许多人陷入震惊，许多人争挤着扑进河里，欢悦的气氛刹那间犹如变质的面包，彻底发霉。我挽起裤脚，拔腿就往河边冲，结果让张波给死死拽住。张波一句话都不说，拽着我朝回家的方向拉，我吼他，推他，他就是死活不放手。很久之后，我知道当时张波是为我好，石石匠虽然帮过我们两次，但很多时候人要学会量力而为，那时我们都还只有五岁，混挤进如洪流般的人群，我只不过是如蚂蚁般弱的小不点，不仅帮不了忙，反而容易添乱，搞不好会把自个也赔进去。
    离开的时候，我瞧见老大爷坐在桥头，表情木讷，呆的像块木头，胡须已让刮过的一阵风吹得犹如乱麻，他都毫无察觉。我还看见了石石匠他老婆，她护着身边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女儿离开骚动的人群，双手不安的紧握着，从她脸上能清晰看见“慌乱”二字，眼睛更是像被鲜红的染料浸泡过，红的一塌糊涂。
    后来，石石匠的尸体在河底找到，斩龙剑刺透了他的胸膛，他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谁都无法给合上。奶奶教过我，做人必须要有感恩的心，但由于奶奶刚巧生病住院，我没能够去参加石石匠的葬礼，非常遗憾。不过，事后我去祭拜过石石匠，他就葬在他家屋后的大山上，听说斩龙剑也被埋在那座大山上，是他老婆做出的决定。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之后，有个城里人要收购斩龙剑，石石匠老婆说什么也不答应。有个贼想盗取斩龙剑，但除了石石匠的老婆，没人知道斩龙剑具体埋在哪里。我有想过，斩龙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为石石匠，它才诞生于世，但石石匠死了，它却依然活着。其实归根到底，它只不过是块被改造过的石头。 
                  欲动的叶尖（三）
    人对许多事的热度犹如煮开的水，把它晾在那里，过一段时间后它自然会凉下来。就像石石匠的事，事发时震动大的像地震，但仅过了十天，一切又犹如被吹散的阴云，少有人再记挂，少有人再哀怨。我是少数的例外之一，虽然我一直不否认自己是个混账玩意，但我坚决否认自己是个没良心的混账玩意。
    石石匠死后的第十五天，我在桥上又碰见了他老婆，那是我最后一次碰见她。那天，她的行为很异常，没有了忧伤的情绪，穿戴的特别整齐，脸上还挂着十分灿烂的笑容。我几乎要在心里骂她良心给狗吃了，大多人都容易产生和我当时同样的心理。可在三分钟之后，她从桥上纵身跳下，那一刻，她全身上下注满义无反顾，我还能感受到什么叫“万念俱灰”。她摔进石石匠死亡的角落，当场死去，救都救不活。我当即想起一个传说，传说相爱的两人如果在同一个地方死去，那么他和她死后依然能在一起，就像缠绵在一起的灯芯，不管是去天堂，还是去地狱，永远不会分离。
    同样在那天，我在回家路上碰见石石匠的小女儿。她蹲在路边，一个劲的哭，一个劲的喊着“爸爸”和“妈妈”，眼泪哗啦啦的流个不停。我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双腿陷入失控状态，不由自主的走到她身边。
    我摸着裤兜，里面装着我辛苦攒下的压岁钱买来的糖，我预计着把它们分配成一个月的零食。我很心疼，很舍不得吃。可同样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我的双手也陷入失控状态，我竟把糖全都掏了出来，递给她，“你不哭，我请你吃糖。”
    她哭的更大声，哽咽着的声音说：“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妈妈，呜……”
    她哭的我心跟碎掉的玻璃渣似的，特别不知所措，恨不得马上跟张波掐一回架，掐到力气全没了就好了。我左右不是的徘徊一阵，耐着性子给她说：“我知道你爸爸妈妈去了哪里。”
    她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望着我问：“我爸爸妈妈在哪里？我要爸爸妈妈。”
    我说：“嗯……我想，你爸妈应该去了我爸妈在的地方。”
    她的哭声又小一点，又问我：“你爸爸和妈妈在什么地方？我要他们带我去找我的爸爸妈妈。”
    我想了想才说：“嗯……我也不知道，奶奶只告诉我他们在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远很远，我还太小，找不去。不过我奶奶还说了，只要我不哭不调皮，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每天都笑，那么等我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了。”十岁之前，我奶奶一直这样说。
    她的哭声终于完全停止，皱着小眉头，歪着头一直盯我，“真的？”
    我拿出吃奶剩下的劲玩命点头，差点没把头从脖子上点断，还憋出最有诚意的笑容，非常肯定的说：“真的！”
    她破涕为笑，一下子蹦起来，抢走我手里的糖，转身蹦蹦跳跳的要回家。蹦跳出几步又回过头，对我说：“我相信你。”说完又继续蹦跳着离开。我好想对她说——怎么也给我留两颗糖。
    后来我没再遇见过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渐渐的快要把她给淡忘。直到我去乡中学报名这天，在经过“情石桥”的时候，我才再次莫名其妙的把她想起，那埋藏进心底的感觉突然变得好清晰，仿佛预感着她将活生生的出现到我身边，一不留神能将我给惊吓死。
    我站在“情石桥”上，望着越来越潜且越来越浑浊的河水，想儿时的事想入了神，连有人悄悄走到我身后都没发觉。
    “你真的回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犹如一潭美丽的湖水。
    我转过身的那刹那，心跳严重超速。我设想过各种各样重遇的情景，但真的相见了，依然那么的始料未及，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与理想间永远存在着无法缝合的缝隙。稍静片刻，再看眼前的脸庞，虽多久未见，可当猛然看见时，却自然的熟悉过在镜中见到自己，嘴唇间自觉自愿吐出两个字：“凌……雪。”
    凌雪一身清爽的打扮，笑容依旧一尘未变，仿若同在我无数次梦中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对我依旧如老朋友般，言语里毫不生疏之感，她说：“真高兴，你还认得我。”
    我非常高兴，兴奋得近乎能冒出一股强力的冲动，那份感觉以我的语文程度根本无法言表，如果不照镜子，表情也是无法想象出来的。我想，要是手中端上一盆水，定能震出不断的波纹，俗曰激动的颤抖。在这种纯粹属于自我的紧张与复杂的情况下，我是这样对凌雪说的：“化成灰我也认得你。”这话虽然经常在电影里出现，但由我自个亲口说出，却怎么听都别扭，可笑得仿佛嘴角能抽搐上半宿，亏我敢说出口。
    凌雪没被我突如其来的狗屁式电影对白气晕，笑容也没因此变得难看，相反，与两年前相比，他的笑容更加好看了，除了仿若灿烂的阳光，还多了份矜持感。请原谅我一个劲的夸凌雪，因为我必须这么干，面对喜欢的女生，所有男生都会这么干。话说两年的时间并不短，我不由得再把凌雪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不禁感叹——两年不见，身材已变，真长大了。
    凌雪已发觉我贼眉鼠眼的看着她，不过她没理睬我这种有猥亵嫌疑的琐事，她对我说：“嗯，没想到你跟两年前差不多，没怎么变，挺好认的。”
    我听完之后，心里突然很不是味，她这不是明摆着说我没长进么！于是乎，我极度不赞同的说：“不对，我有变，变的不厉害而已，但和那时比，我起码长了很长一截。”这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发现凌雪比我还高出少许，和她提高度，岂不是自取其辱。我始终觉得男生比女生高才能算正常。
    凌雪瞅着我说：“嗯，是长高不少，我记得那时你比我矮半个头，而且……”
    “对了！”为了防止凌雪继续回想儿时，我果断的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说，美好的回忆，我倒是一点不介意，就怕凌雪的思绪完全偏离轨道，以我身高的问题为引子，把我其它的缺点全想起了，那我真就一失言成千古恨了。
    凌雪瞅着我问：“怎么了？”
    我转了两个脑筋，比孙悟空的筋斗云还转的快，转眼间想出下文：“听你之前的话，好像早知道我要转校回来，怎么知道的？”
    “张波告诉我的，上个星期，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家的，和我聊了很久，没想到这两年发生这么多事，蛮有趣的。”凌雪说的很轻松，完全没顾及我的感受。在我眼里，她和张波的单独聊天能算的上约会，她却表现的如同家常便饭。
    “啊！张波去你家了？！”我脱口而出，十分大惊小怪，张波这家伙居然又比我捷足先登一步。不过，我倒是有一丝诧异，张波明枪明炮轰打着我俩的友谊，私底下又愿意将我的事告诉给凌雪，真搞不懂那家伙。又不过，多个小人心眼再想，没准他告诉凌雪我的事时很不坦白，没少添油加醋。我十分谨慎的问凌雪：“是张波告诉你的，那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在县城交了个女朋友，听说蛮漂亮的。”凌雪说的比之前还轻松，难道她不明白吗？这谣言从她嘴里说出，对我有着十足的杀伤力。
    我慌忙着解释：“他胡说八道，压根不是那回事，我和李玛只是朋友，不是女朋友，顶多因为她是女生，所以顶多算是女生朋友，跟女朋友完全扯不上。”我慌中出错，掉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老掉牙圈套，很难再度用解释自拔。
    “真的吗？”凌雪脸上难得一见的浮出一丝鬼精灵的笑意，“没关系啦，你也不算差劲啊，加把劲，会追到那女生的。嗯，我支持你。”
    我知道，再在这事上纠缠下去，只会越搞越糟糕，唯有在漫漫的岁月里，日久见人心。我先将张波这笔账记下，日后再算。我再转变话题，拿出珍藏了两年的机会，对凌雪说：“你知道朗老师去世的事吧。”
    凌雪的笑容没了，点头说：“嗯。”
    “朗老师临走前，交了本书给我，让我一定要转交给你。我一直替你好好保管着，这样吧，你来我家，我把它交给你。”
    “哎，朗老师……”凌雪似乎想起了那些已缺失欢乐的开心往事，惆怅了足足十秒钟，说：“哎，先不急吧，等报完名再说。”
    “报名？报什么名？”难道凌雪已选好了学校？难道就是乡中学？我俩是不是太有缘了？我指着近在眼前的乡中学，试探着问：“在那儿报名？”
    “嗯，以后我和你又是校友了，走吧，一块去报名。”说着，凌雪自顾自的走过“情石桥”。她的背影很美丽，像闪着光的花环。
    我追上凌雪，与她一起并肩无语的前行，虽然我的左手离她的右手尚有三十三厘米之遥，但依旧仿若“携子之手，与子偕老”。我非常的确信，在其中的某个时刻，我确确实实感悟到“幸福”为何物。只要罩上幸福的光环，不管前面是铺满荆棘，还是堆满热烧的红碳，脚下的痛苦始终盖不住注满全身的美好。 
                  欲动的叶尖（四）
    穿过校门，我猛然间了解到，这破学校尽干些破事，报个名还得跑到班主任的宿舍里。先声明，我不是像个更年期的怨妇那样不耐烦，也不是完全讨嫌这类麻烦的破事，毕竟老师都没说麻烦，我更没资格说烦，我只是不相信班主任的宿舍能容下全班同学，难不成那宿舍是蚁穴？这破学校的师生都喜爱像蚂蚁样群居，世间不会有如此蹩脚的笑话。最重要的一点，我刚踏进宿舍那刻，第一眼就瞧见张波那张对着凌雪献殷勤的笑脸，忽然就觉着特别不公平，张波老早就知道凌雪会就读乡中学，也老早就知道这古怪的报名规矩，所以他能够老早就预计出阴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宿舍不大，人倒挺多，可利用空间少的可怜。别说坐的位置，站的位置都没剩多少，幸好天气比较凉爽，不然把体质弱的家伙闷出些毛病，报名费就得改交到医院去。张波倒挺聪明，他稳稳坐在沙发上，大叉着腿，占了不小的一块地盘。换作在从前，他的行为定是为了帮我占位置，可时不同往昔，我只能当他是霸占公有财产，浪费可坐资源。我十分的不满，相当的鄙视，可惜有个鸟用，站着一帮子老鸟没一只开腔，我这新来的菜鸟能说啥？！只能自我排解道——关我鸟事，站立也是种锻炼。
    张波那颗犹如龟头般伸着的头，起先一直往门外在望，一见凌雪进了宿舍，立马缩了回去，紧跟着四肢也像乌龟样缩了回去，当即在身边空出一个位置，老奸老奸的笑着说：“凌雪，你坐这儿。”
    “嗯。”凌雪的防御力太弱，防不住张波的坏心眼，竟毫不拘谨的坐下。我看着憋气，却无能为力。凌雪见我面色难看，孤独的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又拍了拍靠在身旁的扶手，对我说：“你也来坐呀，就坐这儿。”
    我先与张波在眼神上杀了个来回，接着不客气的坐到凌雪给我的指定位置，与此同时，张波用更加凌厉的眼神在我背后偷袭。
    我觉得张波和我翻脸这事很不附和逻辑，可谁叫这世上很多的人和事都没有逻辑，就像曾经有人问我知不知道“猪逻辑”？我说知道，《侏罗纪公园》是部挺不错的电影，他说狗屁，还骂我笨，猪的逻辑就是——笨！我思量过后，竟非常严肃的告诉他，要想知道猪逻辑，那得问猪才能知道。
    整个报名过程很热闹，因为大多都是小学同学，熟的连自我介绍的环节都省了，直接性吵闹成同学聚会。不过说实话，我记得他们的样子，也记得小时候干的那些幼稚的破事，唯独记不清他们的名字，这是种特无法言表的尴尬。说到这，我想起件特好玩的事，有个喜欢追风的家伙找一明星签名，结果他连那明星叫啥名都不知道，差点把那明星给气傻了，就像那句——久仰大名，请问你叫啥？
    我见大伙聊的甚欢，就把这个小故事讲了出来，谁知大伙的反应大大超出我意料。我原本料想着，他们会针对这事发表各自的意见，或者讲些相关的事，乐乐呵呵的聊的更欢才对。可我十分之纳闷，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了，突然变的很安分，安安静静的排队报名，报完名立马闪人。太奇怪了，难不成是他们跟我聊的像亲兄弟似的，实际上早忘了我叫啥名？应该不会。我完全搞不清状况，莫名其妙的问凌雪：“是不是太冷了？”
    凌雪也莫名其妙的回答我：“冬天还早。”
    等我报完名，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就剩下我和凌雪，以及早报完名，无聊的坐在一旁的张波。他又没事干，就是死赖着不走。我估摸着要是我和凌雪一直不走，他敢跟我耗到死。
    我又向凌雪提出去我家取书，凌雪婉拒，她说家里还有朋友等着，必须早些回去。我当即灵机一动，极力要求把书给她送家里去。我的天爷呀！我活了十几年，脑筋就没动的这么快过。从各方面讲，这一箭能射中N只雕。
    张波像生怕要吃亏一般，赶紧出来起哄，说他也要去。碍于情面，我没当众踹他一脚。我正欲把张波哄到一边凉快去，凌雪发话了，她说：“嗯，这样也不错，我要赶着回家，张波知道我家住哪儿，让他带你来，你该不知道我家住址吧。”
    我说：“啊……我真不知道。”
    为了眼前的利益，我不得不暂且和张波同坐一条贼船。其实我和张波从小就坐在同一条贼船上。我让张波在桥头等我，然后以超人的速度往家赶，等我取书再回到桥头时，张波的鬼影已经不见踪迹了。我气的差点破口大骂，张波这家伙太不仗义了，居然自个溜了！我不憎恶别人不仗义，就恨张波对我不仗义，特别是去凌雪家这种大事。
    我正想着找其他人打听凌雪家住址，张波又突然出现，手里还提着一大袋零食。我和他的差异，顿时第一次清晰的显现，他的零花钱比我多很多，他能给凌雪买许多礼物，而我就做不到，甚至只是买一大包零食，我也做不到。
    一路上，张波提着零食，我拿着《莎士比亚全集》，我俩一句话都没说，连脚步声都很轻微。
    凌雪家与我家在相反方向，离张波他舅舅家很近。用张波的话说，那就叫“近水楼台先钓鱼”。小时候，我就给张波纠正过，说那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张波怎么也不肯改，他说古人说的不对，根本没做过实践考察，水里的月亮怎么可能得到，就算知识再高，也得有常识才行。他还说，比起水中月，他更爱钓水中鱼。我拿他没辙，久而久之反倒被同化，水中鱼的确好过水中月。
    凌雪家的门敞的比旗袍摆侧开的衩还大，省了敲门的工夫，我和张波不请自进，一声不吭的上了二楼。一楼堆满了柴，生活起居全在二楼。二楼靠阳台的小屋就是凌雪的卧室，布置的十分雅致，墙上有挂画，窗上吊着一串串手织的小星星，微风吹过，一摆一摆的，特别好看，靠床边的木架子上还摆放了许多可爱的小玩意，有泥偶，有玻璃像，有卡通小人，看着就舒服，比我想象中的小姐闺房更舒服。最后，我和张波的目光同时停留在梳妆台上，那上面放着一本已翻开的相册，定睛细看，几张凌雪的玉照正赤裸裸的躺在相册上。我和张波再次不请自入，趁着凌雪没在屋里，争先恐后的挤进去，直奔相册，比进洞房还猴急。
    “不许动！”
    我刚摸到相册的边，就听见一声喝令，吓的我和张波在两秒内一动不动。
    声音来源于一个女生，但不是凌雪，是和凌雪同样可爱的女生。我看她的第一眼，竟产生一个错觉，以为是《棒球英豪》里的新田由佳跑出来了。后来，我彻底觉悟了，这女生就是新田由佳的现实版，外表可爱，行事让头疼，天天吃“必理通”都不管用。大多时候，在她的地盘里，啥理都别想通。
    女生叉着腰，一脸不依不饶，摆着架势问：“你俩是哪里来的贼？贼眼比鼠眼还难看。”
    我懵过头之前，猛然间觉醒到这女生就是凌雪所说的朋友，顿感果真物以类聚，可爱凌雪的朋友同样也可爱。既然是友非敌，我安心不少，指着张波说：“你是说他吧，他眼睛天生就这样，不能怪他。”
    “扯淡。”张波一把将我手拂开，语气瞬时大变，非常斯文的对那女生说：“我叫张波，是凌雪的朋友，凌雪在吗？”
    第一次见张波文绉绉到如此田地，我没吐是我命好。
    女生很顽固，“少花言巧语，我不信。”
    我说：“你不信也没法，把凌雪找来，一切都清楚了。”
    女生瞄着我，眼神甚是奇怪，就像在瞧一只畸形的老鼠，“你俩别动，凌雪借刀去了，马上就回来。”她话说完没多久，凌雪就回来了，手里的菜刀雪亮，随便宰我和张波任何一个，一点问题也没有。
    凌雪只简单的说了一句：“你们来了，自己坐，我做饭去。”
    我和张波的脑筋转悠到一块，异口同声道：“我帮你！”
    “嘿。”女生展露出俏皮的笑容，挽住凌雪的手，“凌雪宝贝，他俩喜欢做饭，你就给他俩一个展现才华的机会，让他俩做去，你陪我看照片，我超喜欢你的照片，漂亮，比星星都漂亮。”
    凌雪笑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此一来，我和张波沦为心甘情愿缴械投降的败兵，老老实实的交出《莎士比亚全集》和那一大包零食，赶着去忙活煮饭、洗碗、拖地，累并快乐着，一身汗水没洒出一滴怨言。恋爱中的男生很蠢，恋爱前的男生很贱。最后一切收拾妥当，我们才真正的坐下来，足足聊了两个钟头。 
                  欲动的叶尖（五）
    据了解，那俏皮的女生名叫石薇，是凌雪在温州遇上的同乡。那时，凌雪刚到温州，人生路不熟，她母亲又得留在医院照顾她父亲，所以当她单独出去时，偶尔迷下路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居然有人向她问路，且死缠不放，怎么都不相信她不知道路在何方，那个不讲道理的家伙就是石薇。说来甚怪，两个迷路的女子聚到一起，不仅没有更加迷糊，导致焦急难耐，反到在知晓对方是同乡后，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竟在附近的咖啡店里安稳的坐下，话起东西南北事来。
    她们话的内容省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
    事后，凌雪和石薇才知道迷在同一条路上，她俩的家隔的忒近。那之后，石薇就常常去找凌雪玩，也不管凌雪是否有空，好似时间都听她使唤，想玩时就是空闲。可准确说来，多数时候都是石薇在玩，凌雪看她玩，因为她玩的节奏不是一般女生能跟上的，除非是天生的人来疯。比如说，最疯的一天，她能在早上爬到山上大喊大叫，然后跑去溜旱冰，吃过午饭去游泳，从游泳馆出来又去逛超市，买上许多的零食，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直吃完，紧接着吃些清淡的晚饭，留下肚子去扫荡夜市里的小吃街，最后吃着冰淇淋，坐在喧嚣街头的花台边，听着各个街边店子里传出的杂混在一起的音乐，直到听的疲了，才意犹未尽的回家。如此把命豁到黄河边的玩法，就算换作是我，也免不掉被折磨的口吐白沫的命运，何况一向给人静的感觉的凌雪。我打心眼里佩服凌雪能熬过那段艰辛困苦的日子。
    尽管如此，凌雪和石薇的关系依旧越来越亲密，一碗米粉都爱分着吃。特别是在凌雪父亲去世那段日子，石薇三天三夜不回家，一心一意陪在凌雪身边，时时刻刻想着如何逗凌雪重展笑脸，煞费苦心，那份真心实意人鬼皆见。或许人的脑袋也像机器一样，时不时也会有失灵的时候，石薇的喜剧细胞天生就不缺乏，可讲出的笑话总是很蹩脚，始终无法逗的凌雪的嘴角优美的上扬。但，凌雪的心里早已开心的犹如淌开的波浪，虽动静不大，却一个波接着一个波，源源不息。
    那三天三夜，对凌雪和石薇来说，如一秒之短，亦如一世之长，友谊泛出的浓郁香气早把时间溢出空间之外。其间，石薇忘记给她舅舅打招呼，苦的她舅舅急出心绞痛，差点大闹警察局，吵上中央新闻联播，让咱日理万机的伟大领导人帮他找个小女生，理由就是——国家的政策有问题，才会有小女生被拐的事发生。
    她舅舅的这些想法太过偏激，切勿模范，哪怕他一切皆出自于对石薇的疼爱，也未必能让所有人都说情有可原。但我又想说，出于爱的事，绝不会罪不可赦，石薇她舅舅心切石薇没有错。
    石薇幼时，父母双亡，之后一直跟着她舅舅。她舅舅一直未婚，膝下无儿无女，把石薇当亲生女儿般相待，自是疼爱有加。他为了能给石薇的未来找到一个点缀满星星一般的希望，毅然卖掉祖屋，带着年小的石薇去到温州，独自奋斗拼搏，让石薇念上好的学校，让石薇衣食无忧，让石薇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生活。石薇她舅舅是个伟大的家伙，不比名记于册的那些家伙差。
    眼瞅着石薇一天天长大，舅舅即开心又担心。长大是好事，就像成熟的果子，培养者自有一股满足的喜悦。可果子成熟的同时，培育者亦伴着不知不觉流逝走的时光老去。舅舅担心自己，也担心石薇，他已年过四十，手头的积蓄却甚少，如何能扶持即将长大成人的石薇走进“利”字当道的社会？！
    他烦恼。有人拉他去赌博，他不肯。有人劝他走“捷径”，他还是不肯。还有人叫他“下海”搏一搏，他担心海里的风浪太大，淹下去就永不翻身。最终，他寄希望予运气，抱着侥幸能抓住稻草的心理，他开始买彩票。他买的不是很多，每期都只买五注，连续买了一百期，分文未中。在去买第一百零一期时，他突然后悔了，想着一期花掉十元钱，一百期就白白花掉一千元，不值得的让人心痛的数额。他前思后想，左右徘徊，一咬牙，下定决心再买最后一期，无论中与不中，以后都踏踏实实的靠双手奋斗。
    他站在投注站前，无精打采，随便的机选了一注。他将最后一份侥幸揣进兜里，埋头往回走，一直走到租房外最后一个投注站时，不由自主的停下。他想，既然是最后一次，干脆就多买一注，于是乎，他又随便机选了一注。
    他回到租房里，换上一副开朗的面容，和往常一样，同石薇有说有笑。实际上，他的心理十分复杂，像一片狼藉的战场，面对着已经付出的代价，既盼望着胜利果实的到来，又一声声告诉自己注定惨败。到开奖那晚，他掏出两张彩票，咋一细看，当下哭笑不得，巧了！两注从不同投注站机选出的彩票竟是一模一样的数字。更巧的是他因此中了两注特等奖。
    他又懊悔了，要是和平常一样，买上五注的话，就能多中一千五百万。他在心里念叨着，一千五百万呀！除去一笔税务，再捐一笔给希望工程，留下一千万换成硬币，能把老虎活活砸死。但，稍后他又转念一想，没理由五注会买同样的号码，且原本他就只该中五百万，阴差阳错的多出五百万，老天对他也算不薄了，不知多少人连五百元都没中过。想到此，他心怀彻底释开，兴高采烈的领了奖，带上石薇回家乡。
    他回家乡的主要目的是开个小酒吧，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我奇怪，听石薇介绍说，她舅舅从来不喝酒，梦想却是开酒吧？我估摸着，梦想这玩意，着实不能用现实的眼光去度量，它是量不出来的。
    石薇舅舅开酒吧的热情一度掩过了对石薇的关心，连学校都未替石薇联系，打算让石薇休学一个学期。石薇倒是一点不介意，反倒挺高兴能玩上半年，索性趁着凌雪是一个人回的家乡，跑——到凌雪家长住。她到凌雪家真是用跑的，从县城出发，非匀速前进，从早上一直跑到晚上，没被累死全赖她够懒，就带了两三样衣裤，以及一本相册。就是放在凌雪卧室的梳妆台上那本，镶有一些小亮珠的动感相册，我一直留意着它呢！
    临到要离开凌雪家时，我还在打相册的主意，我想索要两张凌雪的照片，方便睹物思人。虽然开学后几乎天天都能见上面，但毕竟意境不一样，最起码真人不敢摸，照片却能握在手心。
    我不好开口向石薇要，就壮着胆子向凌雪开了口，我骗她说要把全班同学的照片收集起来做个大合集，以便毕业后留作纪念。我感觉他们全都在狂汗，离毕业差不多还有整整一年。幸好，凌雪没打算撕掉我低级的借口，还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可正当凌雪要给我时，张波又一次出来起哄，一如既往的瞎搅和，硬说他也要照片，他也要做大合集，他也想留作毕业后的纪念。我很气愤，非常气愤，我能够原谅他害怕吃亏的小心眼，但不能容忍他和我找同样的借口。本来就已是垃圾借口，就像根独木桥一样，我一个人走着都怕摔下去，他硬要挤上来一块走，我十分之怀疑他是存心想同归于尽。但气归气，我终究同以往一样，憋着啥也没说，静待凌雪回话。 
                  欲动的叶尖（六）
    凌雪没机会回话，石薇率先凑上来说：“相册是我的，我来拿主意，我决定送出一张凌雪宝贝的照片。不过呢……我们要玩个游戏，你们愿意玩，我才愿意送。”
    我问：“什么游戏？你说。”
    张波在晚半拍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再度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石薇又露出那俏皮里带着些狡猾的笑容，说：“后天下午，你们两个带着自己的照片来这里，到时你们把照片混到一起，由我从中抽出十一张，十一张照片里，谁的照片多，凌雪宝贝的照片就送给谁，有没有问题？”
    “没……没……没问题。”我和张波又一度说出同样的话，连拖音都一样长。
    我回到家之后，把穿开裆裤的照片都翻了出来，加上合影照、登记照、大头贴等等，足有三四十张。身处不公平的社会之中，为了能操得胜券，使出以多欺少的战术并不足为奇。可谁知，我道高一寸，张波魔高数丈，他比我还要狠，偷了他老爸放床头柜里的五十元钱，大清早赶去城里，利用事先练习好的三个Poss，连连照了几十张大头贴。看着大头贴上翻来覆去的三个蠢样，我气不起来，也笑不出来，只好听命运来安排。
    命运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捉弄人。
    从把百来张照片像洗牌一样混在一起那刻起，张波的手足就没消停过，他激动，他紧张，坐着仿佛屁股上有钉子，站着抖的如打摆子，和一些个爱慕虚荣的逐名小人物，等着去拽到一个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的状况相似。要我说，他应该镇定，应该比我更稳如泰山才对，甚至可以自以为是，骄傲得意，要知道，他的照片比我多一倍有余，机会等同赌神抽中四张A，抽不中是意外中的意外。或许，他激动紧张，是因为期望过大，一旦落空，他因偷他老爸五十元而打的屁股就白挨了。我镇定，是明知希望较小，且深知无论情绪如何波动，结果也不会改变分毫。
    石薇让凌雪先抽六张，再由她抽余下五张。凌雪淡淡微笑，她打一开始就没把石薇闹出的儿戏当真，说游戏下无妨，没必要玩得认真，可以直接把照片送给我和张波。石薇不依，说不认真不好玩，非要凌雪十秒内开始抽，不然就把凌雪的小秘密全抖出来。把自个的秘密告诉给另一个人，如同让那人掌控埋在心里的炸弹，是最头疼也最不易发觉的错误。秘密可以变成把柄，在信任度可能出现危机时，不要轻易泄出为好。
    凌雪轻轻捏了一下石薇的脸蛋，假露嗔意，颇显无奈的翻开最上面的六张照片。我和张波各占三张，各呼出半口气。
    凌雪挂出一如既往的轻松微笑，“我去煮汤圆。”
    稍静。
    “我要抽咯！”石薇故作邪态，企图把我和张波的心房钓到喉咙眼上来。她把几叠照片全部摊开，东摸一下，西摸一下，就不下手让照片翻身。张波更急了，几欲暴跳，石薇得意的不行。终于，石薇翻开中间的一张，是我和张波爬在黄桷树上的合影，清晰记录着儿时的烂漫快活。
    “算谁的？”石薇问。
    “我带来的，算我的。”我迫不及待的开口说。
    “不行，这不公平。”石薇义正言辞的说，那副表情，仿佛她是包青天活脱脱的上了身。接着，她拿出更严肃的态度，以张波在照片上比我占的面积大为由，十分之“公正”的判照片算张波的。我强烈抗议，无效，遭无情驳回。张波高兴得想更上一层楼，爬楼顶上去鬼叫，如条件允许，他还会送给石薇一块“公正廉明”的牌匾。
    石薇翻开第二张照片，很幸运，不是合影，是我的独照，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阿贯偷拍下来的。当时，阿贯在我左侧，趁着我被众人用奶油残忍群攻的刹那，他果断的按下快门，给我的记忆留下狼狈而开心的一笔。
    “这是谁？”石薇左右瞧了一会儿，问。
    “这当然是我呀。”我说。
    “不像。”石薇瞅着照片说：“你看，照片上的家伙光着身子，看上去比你瘦多了，脸上身上全是奶油，像头吃了几百盒‘曲美’的北极熊，根本不像你，你比他黑多了。”
    “天呀！的确不像，但真是我。”我无力的说着，仿若快气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嗯……”石薇像个老先生研文时的样子点着头，“模糊不清，证据不足，作废。”
    我再次强烈抗议，又无效，再遭无情驳回。我彻底无力无语，用粉条勒死自个的心都有。
    一分钟后，石薇像是玩的有些腻了，双手齐用，快速抽出两张照片。无比幸运，两张都是我的正规独照，谁也别想再把它们给颠黑。石薇又随意抽了一张，又是我的登记照。胜负已见分晓，我感泪于心，经历过两度人为造就的坎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第一时间盘算着找石薇要哪种照片，要不索要一张凌雪的出浴照！嗯，我偶尔扮演下得意忘形的家伙也无妨。
    张波的脸黑的胜过包青天，甩出一句：“我去厕所！”他多半想起屁股白白被打的事，气出屎来。但愿没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或者拉完屎还占着茅坑，不然他非被气成便秘不可。
    石薇无趣的抽出第六张照片，眼睛突然一亮，恍若闪过一道灵光。不知为何，我一见她泛出生机就心寒，生怕她又生鬼主意，连忙把屁股移到张波之前坐的凳子上，足足避出四十七厘米远。可石薇似乎并没打算轻易放过我，一个跨步挤到我身前，把照片硬生生摆到我眼前，约显激动的问：“说！这是谁？”
    我压抑住打颤的心绪，定睛一看，照片正是我五岁那年在“情石桥”桥头所照。照之前摔了一跤，身上脏兮兮，沾了不少泥巴，膝盖上也磨出个洞，孩童时期少有被记录下来的难忘造型。照的前一天，正是石石匠他老婆跳桥自杀的日子，也是为了逗石石匠女儿开心，被石石匠女儿拿走所有糖果的日子，为此我整整一个月没糖吃。所以，我记得非常之清楚。
    “快说呀！是谁？”石薇见我盯着照片不说话，急了，催道。
    我感到事不简单，不敢立马招供，试探着问道：“你……问这干嘛？”
    “不要你管，你说就是。”
    “你不说，我也不说。”
    也许石薇忽然想到退一步海阔天空，稍稍妥协道：“好吧，我告诉你一点，他小时候骗过我，行了吧，告诉我，照片上是谁？是不是你？！”
    死惨，我小时候对小女孩最爱干的两件事就是——捉辫子和编谎话，难不成冤家路窄，石薇曾经被我“迫害”过，这么些年过去，她还想着找我寻仇。不妙，眼看凌雪的出浴照即将到手，如遭石薇赐我一劫，肯定前功尽弃。
    “快说！是不是你？！”石薇继续逼问。
    我“嘿嘿”憨笑两声，露出丝尴尬的丑态，含糊其辞，“你说像谁？像我？不像，你说像谁，就像谁……吧。”
    “哼。”石薇撅起嘴，又瞅了两遍照片，再瞅遍我，“不像你，他比你好看多了，是……张波？是他，你说是不是他？”
    “哼……嘿……”我再度含糊其辞，“你说像谁？像张波？像……不……像，你说像，就像……吧。”
    “嗯……”石薇开始锁眉深思。
    我心提到嗓子眼，挤着气管蹦蹦狂跳，觉着越来越闷慌。我告遍诸天神佛，祈望逢凶化吉，渡此难关，要我栽到石薇手里，不如罚我一年没钱花。
    “相册在梳妆台抽屉里，自己去选一张。”石薇终于开口，眉头也舒展开来，偷偷的笑。
    我慢慢走到梳妆台前，轻轻拉开抽屉，缓缓取出相册，小心翼翼的选了一张普通素照。不敢再得意，以免再突生事端，应付不来。我瞧一眼照片，又瞧一眼石薇，她还在偷偷的笑，我是心惊胆颤呀，从没这样过。我真中邪了，咋就无缘无故怕石薇这种小女生，忒掉份！一想起这种事就想钻地洞。
    “吃汤圆了。”凌雪站门口叫我和石薇。
    张波捂着肚子站在她身后，好像越拉越难受，没有吃凌雪亲手煮的汤圆的福分。
    “哈——哈——哈——”石薇突地笑起来，跑过去挽起凌雪的手腕，颇粘人的说：“凌雪宝贝，我要去你们学校念书。”
    “好啊，太好了。”凌雪特高兴的说。
    我是一点高兴不起来，不知道石薇是否已知道照片上的混账家伙是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啥鬼主意？无形里，我身上仿佛多罩出一个阴影，特暗特阴森那种，仿若卧室的角落里藏进一个杀手。
    石薇说到做到，办事效率也挺高，仅在三天之后，她就插进了我们班，直插到我后面的座位，与张波成为同桌。也就是说，她随便一伸手，既能重重敲中我后脑勺。我看着她，犹如看着一把游走在敌人后方的尖刀，冷不防就得被它扎出血。
    日子依旧在无聊的一天天过，石薇带给我的困扰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糟糕，除了时常破坏掉我和凌雪单独相处的机会外，她似乎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张波身上。
    石薇的成绩一直都比张波好，却很喜欢缠着张波问学习上的问题，且时常问些超出初中水平的问题，而张波的学识又始终停留在初一的水准，如此一来，问题与答案之间永远存在遥不可及的距离，任凭张波如何鞭策仅活着的脑细胞，依旧摆脱不了沦为“脑白痴”的宿命。常常一问三不知，张波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渐渐显出神经衰竭的迹象。
    或许石薇是想发扬不耻下问的精神，但在我看来，她实属在无耻下问。众所周知，学习就是张波的死穴，逼问他学习上的事，比折磨他三天三夜不吃饭还残忍。我试着为张波打抱不平，怎知石薇早有准备，我刚开口劝她别在问张波那些事了，她立马问我“相对论”的核心思想是什么，不待我做出反应，她又问我拿破仑被放逐到哪座岛，问我“老子”跟“孙子”谁活的久……等等，我汗如雨下。天爷，我要是会答，早参加开心辞典去了，费的着常为一纸考卷痛苦么？！
    石薇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的向我提出些怪题，一个问题紧挨着一个问题，赶鸭子似的一股脑全朝我轰过来，就像轰炸机扔下的一大堆炸弹，炸的我头昏脑胀，嗡嗡声闹成一片，直感到流出的热汗快让身体虚脱。为求自保，我只好保持沉默，由着石薇对牛弹琴，由着张波抓耳挠腮。 
                  欲动的叶尖（七）
    两个星期之后，张波患上教室恐惧症，一踏进教室就心绪不灵，烦躁不已，仿佛有一大群苍蝇在耳边嗡鸣，直感到头疼。尤其是自由活动课，更是成为张波的噩梦时间，没了老师的监管，石薇肆无忌惮的大声逼问各种怪兽级问题，致使他如同身处在十八层地狱里。甚至呆在家里都心惊胆战，因为石薇擅作主张去过两次张波家，十分有礼貌的对张波父母说，希望和张波组成学习搭档，能经常在一起讨论学习问题，争取考进重点高中。张波父母非常的高兴，差点没把嘴给笑歪，像张波真考上重点高中一样。自然，他们对石薇很是欢迎，除了没列队迎接，对待她的态度胜过疼儿媳妇，巴不得她天天都去“帮助”张波。
    张波忍无可忍，三次向班主任提出换位置。班主任责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有石薇这么优秀的学生帮助学习，很多人求都求不来，严令他与石薇组成学习小组，携手打好中考这一仗。张波苦口无言，虚耗全部精力去忍耐。
    我意外的成了受益者，张波再无暇搅和进我与凌雪中间。我终于明白啥叫事物都有双面性，石薇虽带给张波无尽的痛苦，却同时微妙的带给我幸福，我可以随时随地的全心全意的注视着凌雪，寻找融化她芳心的突破口。
    日常生活里，凌雪的故事很少，像一潭幽静的清水。偶尔发生点小事，也如邻家女孩的微笑一般，闪烁着柔美的亮点，不经意间一瞬即逝。稍微引我注目的事，是每天早晨五点左右，当别人都还在睡觉的时候，凌雪会早早打开教室门，在第二盏日光灯的映照下，坐在书桌前，垂首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凌雪掌管着教室门钥匙，教室又从不会断电，她天天都可以这样呆教室里独静。那情景下的她，倩影如晃动的烛光，叫人不忍打扰，好似轻呼出的一口气都会让其熄灭。
    我很想知道凌雪在笔记本上写的是什么，是不是充满少女情怀的日记？会不会有关于我的事？能不能在字里行间里看见我的印迹？我一直无法得知。终有一天，下晚自习后我故意最后离开，悄悄松开窗户的栓子，以便能偷溜进教室。
    学校的宿舍是原先的综合办公室改装的，很大很通敞，全班住校的男生都住在一起，熄灯前总是打打闹闹，会有人偷偷抽烟，会有人悄悄打牌，还会有人聚在一起讲黄色笑话，环境中充实着放纵的快活。可我不喜欢这种群居生活，固执的住在家里。
    我家离学校不算很近，必须在早自习前一个小时起床，才不会因赶不及而迟到。如此一日复一日的贪黑早起，我的生物钟早已养成准点早起的习惯，但要我在五点前到达学校，却还是很困难。我不是个懒人，但也不是不会懒惰的人。我怕不能及时起床，赶不及比凌雪先到教室，于是牺牲掉整晚时间，听着屋外的细雨声，一夜不眠，早早的在凌晨两点就起了床，急急忙忙往学校赶。
    细雨虽一直在下，但我从来不爱打雨伞，也怕雨伞会影响行进的速度，只带着一支手电出了门。快到“情石桥”时，突然一只黑猫窜出来，吓了我一跳。同时，手电也忽然熄灭，害的我差点在桥头摔了一跤。经过人们长年的踩踏，桥面早已积淀了很多泥土，每逢下雨，路面都会出现一些稀泥滩，特别滑，稍不留神就容易摔跤。
    我睁大双眼，小心翼翼的行走在桥中间，因为桥中间积的泥土最实，比桥两边干燥上许多。我走到桥正中央时，迎面出现两个人影。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能辨认出是一男一女，男人左手打着雨伞，右手拥着女人的肩，而女人则依偎在男人身上，双手轻轻抱着男人的腰，看样子是一对甜蜜的夫妻。
    我礼貌的让到一边，打算让他们先过。可他们的速度实在太慢，仿佛走了许久，依旧停留在原地，一步也没前进过。我不耐烦了，闷头走过去，试图叫他们让路。我越走越近，越走越急，他们却丝毫不为所动，好像完全没看见我一样，反倒加速朝我走过来。眼见要撞到一起，我急忙闪向一边，右脚倒霉的踩进泥浆滩。我火冒三丈，极度气愤的想大骂他们一顿。我猛地一回头，当即吓傻掉，天爷，见鬼了，刚擦身而过的两个大活人，转眼间竟已不见踪影。
    我使劲揉着双眼，作着深呼吸，告诉自己，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眼花缭乱、神经错乱、心烦意乱，所以才会出现幻觉，刚刚见到的两个人只是幻影，不要怕，世界上根本没鬼，千万别怕。我一边安抚自己要镇静，一边疯一样的跑起来，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我紧张的有些不敢吱声，没叫看门大爷起床开铁门，自个突地爆发出潜力，变的跟猴子一样，三两下翻过大铁门，直奔男生宿舍。冲进宿舍，我跟瞎马似的乱挤上一张床，扯过毯子把头蒙住，才稍好上一些。
    “谁呀？！大半夜的尽添乱，把我的美梦全挤跑了！”差点被我挤到床下的家伙咋呼起来，声音十分熟悉，赫然是因情与我从友变敌的张波。
    “我！”我虽无理，但敢取闹，声音异常的大，把除了没被吵醒的家伙全给吵醒了。
    张波噌地坐起来，抢走我身上的毯子，“你干啥！想暗杀我！”
    “暗杀你？”我坐到隔壁床上去，“瞎嚷嚷啥，屁话，我暗杀你干啥？再说了，你也不值得我暗杀，我把你给杀了，我多亏呀！”我压在心头那股劲还没缓过来，说的话像从短路神经上溜出来的。
    “那你干啥跑上我的床？！”张波义正言辞的质问。
    我说：“我……我鬼迷心窍，上错床而已。你床上一股怪味道，我悔死了。”
    “不是吧。”顶铺外号叫“烟鬼”的家伙冒出头来，阴阳怪气的胡说八道：“张波，你还不明白呀，他上你的床，是想和你‘好’——呗，你当心点，别贞洁不保。”
    烟鬼隔壁铺的家伙也醒了，颇有调侃精神，“哟，是吗？原来他俩有一手，看不出呀看不出，烟鬼，你眼真尖，真是慧眼。嗯，以后我会当心点，我还是处男，别让他俩打了主意。记着，我很正常，我爱美女。这口号好，呵呵——呵呵——”
    “有完没完。”张波被石薇迫害的够呛，娱乐细胞严重困乏，人也很困乏，不耐烦的说：“大半夜不睡觉，等着见鬼呀！我睡了，别吵我，你们要闹腾就出去闹。”
    烟鬼说：“对，说的对，半夜不让人睡觉，太缺德了。我说，咱们都别闹，要低调，要沉默，沉默是金。我们也别搅张波做美梦，弄不准人家在梦里掉上条锦鲤，让咱给整不见了，把自个卖了也赔不起呀。”
    张波假装啥也没听见，蒙着头一言不发。几只醒来的夜猫一个劲偷笑，我也跟着笑，之前疑似见鬼的紧迫感一扫而空，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
    烟鬼又说：“嗯，张波，你睡吧，安心的睡，踏踏实实的睡，我祝你做个大大的好梦，梦里也能和石薇缠绵，比平时更如胶似漆。如果你睡不着，我还可以给你唱摇篮曲，宝贝~~宝贝~~”
    “滚。”张波猛的撑起身，拽起枕头朝烟鬼脑袋砸去，正中脑门。
    烟鬼摸着脑门，像擦汗一样抹了两下，把手放眼前挺认真的瞄了瞄，“哟，你玩真的，幸好枕头不硬，没砸出血来。”
    张波蒙上头继续睡。
    “出血是好事，没出血才糟糕，是内伤。”我对烟鬼说：“内伤是小事，当前最重要的国家级大事是——你先给我来支烟。”烟鬼十岁就偷学抽烟，在我们学校众多会抽烟的学生中，他的烟民资格最老。
    “你是间谍吧，知道我今儿有好烟。”烟鬼翻开床单，取出他自制的木烟盒，以及花一个月生活费淘来的打火机，“你运气不错，就剩两支，我俩一人一支，接着。”
    我没接住，把烟从地上捡起来，瞅了瞅，蛮惊奇的说：“呀，中华，哪弄的？”
    “保密。”烟鬼点上烟，伸长身子把打火机递给我。他不信任我的接物技术，怕掉地上摔坏了。
    我点上烟，用力吸了一口。
    烟鬼吐出个烟圈，说：“极少见你抽烟呀，咋了，有心事？感情受搓，心灵受到伤害了？说来听听，我帮你排解排解。”
    “没那事。”我说：“我英俊潇洒，气度不凡，除了英语课会受挫，其它事根本不会，更不可能挫到感情上去。”
    “那为啥？”
    我想把在桥上见到夫妻幻影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又担心沦为笑话，被他们取笑我胆小。于是，我以故弄玄虚的语气，装的要危言耸听，“我跟你说啊，我在桥上见鬼了，两只恶鬼，一只雄的和一只雌的，鬼头鬼脑。当时，我与他们擦肩而过，差些让他们把我挤下桥去，我很生气，非常生气，转头就想破口大骂他们，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们眨眼间消失了，一点鬼影都找不到。”
    “你就吹吧，真要见到鬼，你还能坐这儿瞎侃，早给吓死了。”隔壁铺的家伙很不相信。
    我说：“我天生异禀，胆比胃还大，怎么可能会怕！我看是你胆小害怕了吧，瞧，你那双前爪抖的，跟中风似的。我告诉你，你别不信，石石匠夫妇就惨死在桥下，没准我见到的鬼就是石石匠夫妇的亡魂。”
    那家伙听我说他胆小，很不服气，带有火药味的说：“你眼花了吧，我哪里有抖，说我胆小害怕，瞎了眼才这么说。我们不如这样，现在就去桥上，天亮之前，谁离开了谁是王八蛋。”
    “大半夜到桥上干啥？喝西北风呀，吃多了没事干的神经病才干那样的蠢事。我说，都别为这事吵，呆会越吵越大声，大伙全给吵醒了，再越吵越火，非打架不可，架势一蔓延，打成群架，闹醒几个老师，全得到操场上罚跑到脚软。”烟鬼劝解道。
    我说：“我同意，不吵。”
    烟鬼劝解出成果，继续宣教，“对嘛，我们是光明的未来，是祖国的希望，不能信鬼神之说，要学习文化，要相信科学，虽然我一直没搞明白科学是什么玩意。我看，既然醒了，也不吵了，干脆大家交流交流，讲点鬼故事出来，好好批判一回迷信思想。你们说，咋样？”
    我说：“我同意，讲。”
    那家伙说：“我否决，半夜说废话，不如睡大觉。”说完不再吱一声。
    “别呀！”烟鬼精力旺盛，丝毫没有睡意，并企图将其他人的睡意也打的消散，他说：“要做有用的人，就不能懒惰。俗话说，一日之季在于春——哦，不，口误，在于晨，俗话又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呢，我们既然已经醒了，就不能再睡回头觉，我们应该等待迎接美好的早晨到来，才不会被懒惰耗去宝贵的生命……”
    “停，吁……”刘、关、张三位同学同时出声，制止了烟鬼继续长篇大论，活脱脱像是三英战吕布。
    我说：“烟鬼你也睡吧，你看你，快激起民愤了。大半夜不睡觉，是挺无聊。”
    烟鬼不知悔改，嬉皮笑脸，娱乐精神更甚，“干脆这样，我们去女生宿舍的窗户外装鬼，比如僵尸跳啦、冤鬼哭啦、大头鬼伸长舌头啦之类的，保管不会无聊，特有趣，如何？”
    我立马扔掉手里的烟头，高举右手，很正经的说：“我坚决否决，女生生起气来，比女鬼可怕多了，我更情愿去桥上喝西北风。”说完起身往宿舍外走。
    “我陪你去！”烟鬼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纵身一跳，安全落地。
    我边走边说：“我去厕所大便，你要敢跟着来，小心我插你。”
    烟鬼闻声止步。 
                  欲动的叶尖（八）
    我出了宿舍，直奔教学楼二楼，从事先被我松开栓子的窗户翻进教室里。教室里很暗，很静，我首次觉得教室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特别安详，使人安心。我有些做贼心虚，不敢开灯，摸着黑朝凌雪的书桌前进，一个不小心，脚趾踢到桌脚上，那股疼劲直钻进心眼里。我赶紧坐到凳子上，脱下鞋，一边揉脚趾，一边骂电筒不争气，骂它是瞎眼电筒，还把它在桌面上狠敲两下。哈！它挺贱，吃硬不吃软的家伙，让我敲了两下，居然又亮了，照出的光更胜从前。早知道它是这德行，我该早些揍它，玩命的揍。
    借着电筒发出的光，我在凌雪的书桌里顺利翻找到笔记本。我有点小激动，像玩海盗游戏时找到藏宝图。笔记本是很普通的笔记本，街面上最常卖的那种，封面上是卡通画，一厘米厚，敞开式，本上不带扣锁。或许正因为它很平常，连扣锁也没有，我不自觉的犹豫起来。如果本上有锁，我会受神秘感与好奇心的牵引，不假思索，利索的打开锁，一窥本内的真面目。笔记本上的扣锁完全是小儿科，一枚挖耳也能轻易将锁打开。
    笔记本躺在书桌上，电筒光照射在笔记本上，我的目光停驻在光柱上。笔记本上没有锁，我猜想里面不是写的日记，也不会是啥重要的个人隐私，但凌雪每天都在很认真的写，她究竟在写什么？里面到底记录着怎样的事？我还是很想知道。我缓缓拿起笔记本，手却在微微的抖，迟迟不肯打开。我很矛盾，我知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放在情场上依旧有效，才会萌生偷窥凌雪笔记本的念头，可笔记本就在手里，我却彷惶不安，我看后会心安理得吗？我会愧疚自己无耻的小人行为吗？凌雪如果知道了，会气狠我这样龌龊的伪君子吗？我很担心。我想，我该终止偷窥计划，立刻离开教室。
    这时，操场上传来嬉怒打骂的玩逗声，我能分辨出来，其中有烟鬼和石薇。以我的聪明才智，不用多想也知道，定是烟鬼不安分，没听进我的劝言，跑去女生宿舍外装鬼吓唬人，结果惹上了石薇这个麻烦精。我为烟鬼的命运担忧，他本该死在肺病上，这下可好，可能要提前死在石薇手上。
    我赶紧把笔记本放回书桌里，三加二除五的一下子翻出窗户，趴在阳台上朝下观望。女生宿舍外的走道灯全亮了，把靠近那一片的杂草坪照的泛起昏黄的光。石薇手里拿着扫帚，带领着两个手里拿着拖把的充满男孩子气的女生，一路追赶喜欢抽烟与恶作剧的烟鬼。烟鬼的左脚好像受伤了，跑起来一拐一拐的，估计是石薇下的重手。
    “叫你装大头鬼，我打的你变大头鬼。”石薇一路追一路叫，与另两个女生一起在杂草坪上围追堵截烟鬼，很有穷追不舍的干劲。
    “诶——诶——，别误会呀，我只是刚巧路过你们窗口而已，没成心装鬼吓唬人，别冤枉我呀，先查清楚好不好？！”烟鬼一边鬼叫着狡辩，一边抱头鼠窜，朝着杂草坪更深处逃去。
    “你个臭烟鬼，你不是存心的，你干嘛要跑呀！”
    “是呀是呀，你个烂烟鬼，站住，不许跑！别跑！”
    都疯了，叫的比狼嚎还大声。大半夜里这么个闹法，怪吓人，没被吵醒的家伙全得做噩梦。不过，我超奇怪，学生差不多全给吵醒了，老师却一个也没醒，难道——他们全死噩梦里了？
    “啊哟！”一声惊叫，忒惨，烟鬼让杂草坪中央的石头给绊倒了，摔了个狗吃屎的姿势。紧接着，石薇等人趁机追上他，用扫帚和拖把将他摁住，严刑逼供他说出作案动机和作案过程，以及应得到何种悲惨的下场。看架势，若烟鬼誓死不招，石薇会使用国策——抗拒从严，折磨三年。
    我不同情烟鬼，虽然他给我抽了支中华，我还是不同情他。他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先是他自个脑子有毛病想出装鬼吓女生的损招，后又是不听我的劝阻，自个硬是要往枪口上撞，活该受罪。他本来可以逃掉，却让石头给绊倒，这就叫天意，那块石头正是他自个前一天为整蛊张波而放在那里的，这就叫天意与人为紧密合作，不可逆，活该倒霉。
    烟鬼看见了我，挥手大叫：“救命！”
    我打开电筒，对直照到他脸上，落井下石兼幸灾乐祸的说：“活该呀你，谁让你存心恶作剧。”
    “你怎么在啊？”凌雪在我身后问。
    我欣赏杂草坪上的闹剧太入神，不知不觉中，凌雪已走到我身后，我竟毫无察觉。我要活在乱世，肯定会死的不明不白，警惕性太低。
    “你不是不住校吗？怎么在啊？”凌雪又问。
    说谎是我的特长，瞎掰是我的专利，我脸不红，气不喘，不需准备时间，立马张口应答：“我惦记着英语功课还没做，睡不着，就起来溜达溜达，然后就来了学校，想早点进教室把功课做完，可惜进不去。”
    “哦。”凌雪打开教室门，回头看着我，说：“进去吧。”
    我走进教室，问她：“你怎么这么早来教室？”
    她习惯的打开第二盏日光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我每天都会很早来教室，只是今天她们太吵了，我醒后就不想再睡，所以来的更早而已。”
    我装傻，明知故问：“哦，是吗？这么早来做什么？也有功课没做。”
    “看书。”凌雪从书桌里拿出一本书，是安妮宝贝的《莲花》，“早上的空气很清新，教室里很安静，独自坐着，看看书，静静欣赏些优美的文字，用笔尖记录下内心的感受，感觉很舒服，像……轻松的躺在清香的花丛里，我喜欢这样。”
    “那，朗老师给你的《莎士比亚全集》看完了吗？”我随口一问。问完后我当即后悔起来。
    当初万义把书交给我时，我心里很佩服凌雪，想我有时连“莎士比亚”和“伊丽莎白”都分不清，她却有能力看《莎士比亚全集》，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我想，把书交给她之后，她或许会兴致勃勃的谈论书里的内容，我却像个白痴样一无所知，岂不是要出大糗。我这个人是不怕出糗，但要分情况，在她面前出糗是我最不愿意的事。我觉着不应该做那种猪头，我该把《莎士比亚全集》嚼得滚瓜烂熟才对。
    我就怀着那种讨女生欢喜的心情，颇兴奋的翻开了书页。我发现，里面的字基本都认识，可拼凑到一块我就是不知道它们想干嘛？我又没法子找莎士比亚问个清楚，于是乎，我抱着“明天再研究”想法无限次跳过，到头来只记住了最后一页上的话。最后一页是朗老师自个用胶水沾的，上面用正楷写着：什么是真正的人才？学识占其二，品性排第一。
    但愿她别真和我讲《莎士比亚全集》的事，那我就真成了自讨没趣的傻逼了。
    “呃，没有。”她吐了下舌头，很可爱，“看了一小半，看不太懂，我把它收在家里的抽屉里，以后会看。朗老师对我很好，我不会辜负他的好心。”
    “呵呵，我相信你。”我庆幸着挠了挠头。嗯，朗老师对我也很好，曾让我和凌雪成为同桌，去世后又让我把书转交给凌雪，两度赐给我接近凌雪的机会，的确是值得称道的好人，我说：“朗老师真有先见之明，那时候就能知道你会喜欢上看书，了不起。”
    “嗯，是呀，朗老师看上去很凶，其实心里很关心我们。我一直想去给朗老师扫一次墓，可惜不知道老师葬在什么地方。”凌雪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我说：“没关系，收拾朗老师遗物时，我见过朗老师的两个侄子，大侄子叫万贵，是我好朋友的老爸，二侄子叫万义，是县医院的骨科医生，两人都可以找到，找机会我去问他们朗老师的墓地在哪里，我们再约上小学同学，一起去给朗老师扫墓。”
    “嗯，好，到时你一定要约我。”
    “一定，那，算不算约会。”我灵机一动，含羞一问。
    凌雪约为想了一下，说：“算——吧，朋友之间那种。”
    我虽不绝望，但有点失望，为了不让凌雪看出来，转移话题问：“你为什么会喜欢看安妮宝贝的书？”
    凌雪把书翻了几页，右手撑起脸颊，说：“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感觉吧。其实，我更希望自己能写出优美的文字，和许多的朋友一起欣赏。我常常会出现一个梦境，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碧蓝的天空下，一片五彩缤纷的花海中央，有一间洁白色的小屋，屋外用篱笆围出一个小院子，我坐在院子里，喝着香浓的咖啡，品赏着优美的文字，指尖在小巧可爱的笔记本电脑上游走，跳跃，记录下所有令人愉悦的事物，偶尔伴着温馨的音乐小睡。嘻嘻，是不是太童话？”
    我说：“不会，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我相信，你会很优秀，会写出最美好的文字。对了，我觉着你现在就可以写呀，可以去参加新概念大赛，或者其它的什么大赛，我想那样的话，你很快就能够梦想成真。”实际上，我自己并不喜欢网秀、比赛、选秀之类的玩意，不喜欢靠着走这类巧径一夜成名，觉着很别扭，很不习惯，很像哗众取宠。或许有人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能力，有人是想追求真心的梦想，但我依旧很不赞同，认为大多还是因为名利心作祟。不过，仔细想想，我自己也挺可笑，乱七八糟的社会中，充斥着名利的世界里，有名利心是很正常的，反而是我不正常而已。也许，我是受了一位老者的影响，曾经有位老者对我说过：逐名如逐日，到头一场虚，一切随缘，不做夸父为好。
    凌雪说：“参赛？我没想过，不过——”她拿出笔记本，“我现在也有在写一些东西，只是写的不是很好，功力不够，还得多学习。”
    我看着凌雪手里的笔记本，心里特别虚，如此大好的机会，都不敢正大光明的把它要过来看看，支支吾吾的说：“这——样啊，那——那也可以参赛呀。”
    “嗯，不要啦，我不喜欢和别人比。我想的是，有部笔记本电脑就好，看书更方便，写作也方便，还能随时随地把写的文晒到网上，可以交到许多朋友。”凌雪说的很认真，我能从她眼里看出那份憧憬。
    “你真想要部笔记本电脑？”我当即打好主意，如果凌雪真想要，我就一定要想办法弄一部，那样凌雪肯定会对我有好感。
    “嗯，我正在攒钱呢。”凌雪笑的眯起眼，很甜很蜜，仿佛散发出一种带魔力的物质，令我有像静静躺在柔软怀抱里的美妙舒适感。
    是的，凌雪身上充满魔力，但和《哈利波特》里的赫敏&#8226;格兰杰有些不一样，相较机敏与智慧，凌雪更突出的是静而美的魔力气质。我从没有见过她生一次气，也没有听过她说一个脏字，她总是把微笑放在第一位，善待他人如善待自己。善良是最珍贵的美丽。平常，她上课时很认真，下课时很文静，很难见着她像石薇一样闹腾。只有在体育课上，她才会稍稍放纵下自己，展露出活泼的一面。 
                  欲动的叶尖（九）
    我们学校的体育课不多，一周只有两节，每节课的模式大致都一样，从建校起，一直没有变过。上课铃响之后，先集合点名，再集体完成一项运动，然后自由活动，最后集合解散，无新意无难度，对老师和学生都没挑战性，所以，体育老师是由物理老师兼任。物理老师的运动能力并不好，但他能用理论分析各项运动。只是，他的人品很差劲，要是有谁在物理课上犯了错，他的运动分析也会故意跟着出错，比如，他说距离除以速度等于时间，就会让我们跑六百米，再以跑五十米时的速度为标准，计算出跑六百米需要的时间，如果不能在他没天理的规定时间内跑完，会被体罚的很惨。当然，他只针对男生，在他物理课上捣过蛋的男生会被累的苟延残喘，没在物理课上添过乱的男生就可明哲保身，轻松享受自由活动的时间。
    自由活动是我们最喜欢的时光，完全自由，没有束缚，有人会跑回教室里赶功课，有人会跑到校外去玩，还有人会躲在厕所抽烟打牌，我则喜欢约几个人打一场没有裁判的篮球赛。我说过，我小学时就爱打篮球，只是一直都打的不正经，从来不会遵守任何规则。很多人的打法也和我一样，时常一群人围挤在篮球架下，像争绣球样哄抢，认为那才是属于我们的篮球。直到知道凌雪也爱打篮球，我才开始提倡要正规化，跟他们说打篮球就要有打篮球的样子，起码看上去得像有板有眼的在打球赛，不能让别人说我们是乌合之众，打球和流氓打架差不多。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我们的球赛没有裁判，依然常常犯规，可至少能避免杂乱无章的哄抢把凌雪挤伤。
    凌雪的篮球并非打的很好，可只要她往球场上一站，总是最引人注目，犹如青草丛中一点红。她太特别，在会打篮球的女生中，她的成绩最好，在成绩好的女生中，她的篮球技术最棒。正所谓，美貌与智慧并重，文静与活泼兼存，能不吸引目光吗？！
    凌雪每次加入我们的球赛都和我是同一队，我觉着这是打篮球带给我的最大益处。只可惜不是天意，全是我的刻意安排。但正因凌雪的加入，我们队才常常获得胜利，因为敌队根本没人忍心去抢她的球，眼睁睁看着她投篮，甚至任由着她在投篮前随意走步。每当凌雪投篮成功，在篮球滑入篮框的第一刻，我会傻笑兮兮的跑过去，竖起大拇指对她说投的漂亮，她就会开心的还给我微笑。因此，我希望她投进越多越好。
    有一次，凌雪投进一个三分球，她高兴极了，拉着我的手又蹦又跳。这一幕恰巧让张波看到，他很不服气，十分之气愤。他想，自个怎么着也是校篮球队的首发小前锋，虽然校篮球队是有名无实，仅和另一间乡中学打过一场友谊赛，还以二十分之差败北，但篮球技术铁定要比我高出一大截，凭什么我能和凌雪在球场上牵手，他却只能让石薇撵着走，连球场都没法上。我能了解张波的痛楚，但无能为力，我着实不敢招惹石薇那个疯丫头。
    石薇始终缠着张波不放，且越缠越紧，也不知道她从哪个鬼地方收集到的问题，数量庞大，刁钻古怪，张波送了本《百科全书》给她都不管用。《百科全书》再厉害，也没法解答上帝的轿车是什么牌子。
    张波在与石薇的长期纠缠中，也算受益匪浅，获益良多，他知道了鲸鱼不是鱼，蜂鸟是只小小鸟，以及其它一些他从来没想过要知道的东西，变的成熟许多，可他却情愿依旧无知，换取一天比一天更向往的自由。原本，他以为体育课就是他的自由国度，谁知照旧是梦一场，体育课也遭到了石薇的侵略。特别是自由活动的时候，如果张波要玩篮球，石薇会硬和他组成一队，问他篮球的规则、NBA全明星赛是咋回事、乔丹的传奇故事……等等，烦的张波还没凌雪投进的球多。逼于无奈之下，每逢自由活动时间，张波就变身成游击队员，校内校外，山上山下，像猴子似的窜来窜去。渐渐的，为了躲石薇，张波练就一身比地下工作者还会藏的本领。
    自然，当张波看见我和凌雪在球场上两小无猜的身影时，他也只能够干生气，不敢入球场半步。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他会在集体活动时与我死较真，争高下，无论是跳高、跳远、跳马……从不相让，甚至故意挑衅。但敢于挑衅不代表实力一定更强，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张波与我比过许多次，从未真正分出过高下，而在跑步运动中，他往往还落于下风，唯一让他跑赢的一次，还赢的非常憋气。
    那次是百米短跑，张波为了能跑赢我，特意去借了双跑鞋。他很有信心，自认为稳赢。我与张波同时起跑，都加足了马力，我的马力更强，一路领先。当跑到大约七十米时，在场边观战的凌雪突然大叫一声“加油！”我鬼使神差的停下快速翻动的脚步，望着凌雪一个劲傻笑。凌雪急了，又大叫“快跑呀！”我赶紧再跑起来，可惜已经晚了，其他人早已到达终点。也许当时我的潜意识在想着，凌雪的加油声没有实际对象，但我停下来了，就能让大家都以为加油声属于我。至少张波以为凌雪的确在为我加油，他很生气，狠狠的踢着地面，把跑鞋前端踢出个洞来，估计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就这样没了。
    从那之后，张波每天早晨都起来练跑，得到班主任的大力表扬。班主任说张波是我们的榜样，我们要向他学习，为了能在中考的体育试上取得好成绩，我们该立刻行动，像张波一样加紧锻炼身体。张波把班主任的表扬当放屁，一心只想着真真正正的跑赢我。物理老师像和张波串通好了，从此每节体育课都是跑步，从五十米到一千五百米不等，跑道成了我和张波激战的场所。
    我记得一次跑八百米时，直到抵达终点，我和张波依旧不相上下，保持着零差距。于是，我和张波又开始死较真，继续玩命的跑。同学们以为我和张波都疯了，像看猴戏一般，乱七八糟的挤站在跑道边，张牙舞爪，手舞足蹈，狼嚎鬼叫，比开运动会时还热闹。烟鬼那家伙还在边上大喊大叫：“快马加鞭的跑呀！驾！快跑呀！驾驾！”我当时手脚太忙活，没闲工夫理他，否则非扯下张波的皮带抽死烟鬼那丫不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和张波越跑越慢，固执的一直跑到下课，双双累趴在跑道旁的杂草坪上，站都站不起来。我琢磨着，再长此以往下去，两条腿非废了不可，得想法终止这场无聊的儿戏。我对张波说，把冬季五公里长跑赛当作最后的决战，不管最终谁输谁赢，输的一方都必须甘拜下风，不得再有异议。张波表示同意，更加勤苦的练跑，早跑晚跑，连上厕所都用跑的，比憋了一上午尿的家伙还跑的快。
    我老早就听说过，冬季五公里长跑赛是很多学校的传统活动，每年冬天都会举办一次，和女人一月一次同样重要。只是那时候我太小，对活动过程了解的不清楚，只知道在冬季的某一天，学校为了宣扬某种体育精神，会像遛狗一样，敞开校门，把全校学生放到校外，让他们沿着公路狂奔，一路奔出二点五公里，再调头奔回学校，一去一回刚好五公里，累垮不少老老实实跑完全程的蠢蛋。我那时认为这是很无聊的傻事，平白无故累的半死不活，一点益处都没有。后来，我进到八中，详细了解了活动的整个过程，发觉其实还是有两大点值得称道：一是一视同仁，讲求男女平等，不会出现重女轻男的情况，无论男女，都要跑五公里；二是活动后可以休假一天，无论是否真的有去跑。
    在八中那两次活动上，初一那次我和阿贯找借口没去参加，初二那次我和阿贯硬拽着吕军半路开溜，所以其实我从没跑过五公里。我之所以敢挑战张波，是听说他跑两公里就歇菜了，而我半路开溜那次都跑了三公里，虽然那次大多是用走的。我很有信心，等着叫张波甘拜下风。
    活动很快来临，比超人还快。那天，我起的非常早，牙都没刷，急急的饱吃了一顿，然后坐在坝子的椅子上休息，等到上学前，又吃了一次，以保证充足的体力。我到校才想起活动在下午，早餐白吃了。张波与我不同，他没有吃的十分饱，他说吃太饱的话，快跑起来会肚子疼，补充水分才是王道，所以在身上挂了个大水壶。我说他真傻，水壶那么重，肯定会影响速度，我为了能轻装上阵，可连内裤都没穿。石薇在一旁听到我和张波的谈话，取笑我和张波是半斤八两，说无知和愚蠢是最让人讨厌的事，而我属于无知，张波是愚蠢，全程跑下来绝对没有好下场。我和张波都不以为然，把自以为是当本事。
    活动开始以后，各班级先在杂草坪上集合点名。有那么个瞬间，我感悟到，想让杂草坪彻底完蛋，永不能春风吹又生，天天大规模集合就行了。点名完毕之后，校长大步走到大讲台上，装模作样的讲些例行公事的废话。年年如此，内容一致，都是些所谓有积极意义的长篇大论，喋喋不休，听的我耳膜打冷颤。我懒的听，与烟鬼换了位置，站到石薇后面，悄悄问她凌雪为什么还没来。她不理我，我再问，她不胜其烦，把班主任叫了过来。
    她问班主任：“老师，凌雪感冒请假还没来吗？”
    我很感动，她居然为了我去问班主任，真想请她吃只雪糕。可惜天气太冷，我怕她受不了。
    班主任说：“没有来，看来病的不轻，今天活动结束了，你早点去看看她。”
    我很失望，凌雪不能看见我在奖台上意气风发时的潇洒。我真想直接跑去凌雪家，可惜她家在相反方向。
    石薇又问：“她今天真的不会来了吗？”
    “嗯。”班主任反问石薇：“你找凌雪有什么事吗？”
    石薇笑了一个，笑里藏刀那种，她说：“没有，是我后面这位同学，他托我问你凌雪的事。”
    我很后悔，石薇果真不好惹，我真想当场装中暑晕倒。还是可惜天气太冷，完全没法装。
    班主任把我当成他眼中的顽猴，用剑一样的目光盯着我，“你有什么事吗！”
    我嘴角一个劲的抽搐，“没有，一点都没有，我只是想少了一个人，会不会影响全班的总成绩。”
    “是吗？”班主任的意识里，信任度与学习成绩应成正比，而我从八中转校回来后，成绩一落千丈，他压根不相信我的鬼话，“不该操心的事，少操心，先管好自己。”
    我连忙应道：“是，我会加油努力，跑出好的成绩，为班争光。”
    “嗯。”班主任点了下头，转头闪一边去。
    我刚松了口气，一只手突然拍上我肩膀，吓的我打嗝。
    烟鬼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哟，小子，不错，觉悟高，加油跑。我听说了，今年的前几名学生不仅有奖状，还有奖品，前几名班级除了有奖品，还有奖金。你使劲的跑，我不和你争。”
    “懒吧你，要是奖品是条烟，你比马都跑的快。”我很不悦，拂开烟鬼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奖品？是乒乓球拍，还是羽毛球拍，你又不会打。”
    “我要苍蝇拍！”石薇转过头来，比我还不悦。
    我赶紧闭上没刷牙的臭嘴，和烟鬼换回位置。 
                  欲动的叶尖（十）
    终于，校长把屁话放完，各班级依序绕跑道慢跑一圈，然后像获的解放般冲出校门，狂奔一阵，再沿着公路自由跑，有人快跑，有人慢跑，还有许多人逃跑。我和张波跑的最快，没过多久，已遥遥领先，回头连只鸟都瞧不见。我几乎以为自己跑错了方向，得学雷克绕地球一圈，才能与其他同学会合。
    我着实很卖力，除了被狗追，还从未这么不要命的跑过，很快已跑出一公里，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非常的累，十分的疲惫，上气不接下气，差些粗气都没法喘，只好停下来，缓慢的步行。我走了没几步，一串跑步声传来，越来越近。我回头一望，张波那小子真是打不死的大蟑螂，还在穷追不舍，逐渐跑近到我身后。我不想做龟兔赛跑里的兔子，当然，也不想做乌龟，更不想像菲迪皮得斯一样跑死。我趁张波跑到与我齐肩的刹那，突然伸手抓住他，险些把他拉成后仰翻，摔进刚经过的那堆牛屎里。
    张波用力甩开我的贼手，厉声说：“别想扯我后腿。”
    我说：“胡说八道，我明明扯的你前爪，换句话说就是前腿，哪里扯你后腿了。”
    “我不跟你瞎搅和。”张波心太狠，想抛下我离去。
    我脸皮比猪皮厚，又扯住他，“我渴了，把你的水借我喝。”
    张波没做声，估计正在琢磨如何甩掉我。
    我又说：“别小气啦，大不了我喝你一口，以后还你一缸。”这是客气话，很多东西都是有借没还，比如女朋友和橡皮擦。
    张波拗不过我，取下身上的水壶，自个先猛劲喝了一口，沾到壶口上的口水也不擦，直接递给我，“别太狠，给我留点。”
    “哦。”我答应着接过水壶，一鼓作气，咕噜咕噜的喝了个水饱，打着嗝把水壶还给他。
    张波把水壶倒了又倒，不高兴了，“不是要你给我点吗！你全给喝了。”
    “我留了，保证壶里至少还有十滴。”我说得特别无愧。
    张波挂好水壶，斜瞪我一眼，加快脚步又跑起来。怎么说他都和我相交多年，很了解我，和我纠缠，只会不清。
    我追上他，笑嘻嘻的说：“你饿了吧，我身上有两个蛋，你吃不吃？”
    张波再次斜瞪我一眼，视线掠过我腹部以下的位置，不作声响的继续加快脚步。
    “你到底吃不吃？”我一边费力的连跑带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两熟鸡蛋，“我有两个，一人吃一个，当我还你刚喝的水，互不相欠心里才踏实，你也会这样想吧。”其实吧，我经常都在想方设法的和张波缓和关系，争取回到从前不离不弃的友情。
    张波接过鸡蛋，还是一声不响，只顾着剥蛋壳。这时，又有几串脚步声飘近，几个初一的毛头小子正在追上来。刚进校的菜鸟通常都这样，完全不明白偷懒取巧的妙处，只会死认真，活受罪。
    我和张波三两下吃掉鸡蛋，再次马力全开，疯狂冲刺起来。很快的，二点五公里的调头处已在眼前。在那里，早有几名老师在等候，他们为了应付在活动中逐年递增的逃跑数量，会像给骡子烙印记一样，用印章给我们手臂上留下记号，以证明我们确实有从他们眼皮子下晃过，没有偷懒。
    我故意让张波领先一步，先盖了章，他得到一个“英语”字样，而我则得到一个“语文”字样。我钻在牛角尖里纳闷，凭啥跑第一得到的是“英语”，而不是“语文”？难不成老外的话就要厉害一些？！切，厉害的话通常都是大话。再说，我和张波都是汉人，汉语都没学好，学英语有个鸟用，好高骛远，有辱祖先。
    我在心里唧唧歪歪的时候，张波已抓紧时间跑上回头路，我赶紧追上。我马不停蹄——不对——是人不停脚的追，追到离吃鸡蛋不远的地方，终于能清晰看见张波的身影，他正被石薇给缠住，完全脱不开身。我立马放缓步伐，免得运气不佳，成了替代张波的羔羊。
    “喂！”烟鬼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他的坏习惯老改不掉，一只贼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搭到我肩上，吓的我肾亏。
    我朝路边的小树林走去，叽歪着：“喂什么喂，把我尿都喂出来了。”
    烟鬼小跑到我边上，毫不避讳的扯下裤子，露出他那只小小鸟，“呵呵，我陪你一起尿。”
    “变态吧你。”我挪开几步，以免让他的黄尿溅到，“I服YOU，你居然有闲情逸致在这正大光明的地方悠闲的撒尿，还不快跑去让人在你身上烙记号。”
    “嘿嘿，你看。”烟鬼得意的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数学”二字，“像我这样的高人，那是小事一桩，我轻轻松松就盖到了章。”
    我撒完尿，惊瞪双目，疑惑不解，“你怎么弄的？我一路上都没看到过你。”
    烟鬼故弄玄虚，更加得意，“现在都啥年代了，咱不走寻常路。”
    我问：“走啥路？”
    烟鬼说：“抄小路。”
    我汗，“说白了，就是作弊，得意个啥。”
    “错。”烟鬼小完便还不过瘾，利索的扒下裤子，蹲地上肆无忌惮的大便，一个臭屁差点没把树上的鸟给熏下来，“我这叫智慧，不管大路小路，能跑赢就是好路。”
    “好，算你对，懒的管你。”我捂住鼻子，朝树林外走，“你就继续在这儿充满智慧的拉屎，我走了。”
    “喂，你先等等。”烟鬼急忙叫住我，不顾自个正处于高难度姿势，以青蛙跳的方式向前蹦出两步，“给我留点纸。”
    我边走边说：“不好意思，厕纸不属于随身必带物品，我没有。”
    “啊！”烟鬼一声愤呼，歇斯底里的，发自内心的，他太不情愿用树叶擦屁股，害怕臀部的皮肤过敏，或者感染上啥奇怪的病。
    我没有理他，瞧都没再瞧他一眼，我不想瞧见一堆屎样。我不紧不慢的跑着，自认为稳进前三名，可往往一点小疏忽也能导致大失败。张波得了第一名——我早料到了，我故意让他的。但第二名却是石薇，我敲破脑袋都想不通，我咋能输给一个小女生，面子丢大了。原来，石薇那疯丫头早有预谋，她只跑到一公里的地方就停下，一直在那地方悠然自得的坐着休息，等张波调头跑回那里时，她把张波拦下，在张波手臂的印章记号上沾湿水，再将记号印到自个手臂上，然后和张波一起跑回学校获取名次。太卑鄙，竟扼杀我这种老实人的成果。且，第三名和第四名也不是我，是两个初一的毛头小子，那两个家伙累的半死，跑掉半条命，趁我撒尿的时候超了过去，一举让我沦为龟兔赛跑里的傻兔子。
    我起初非常气不过，直到张波领完奖的时候，我一点气都没了，还很想笑。张波领了一份他最不想要的奖品——《百科全书》。我终于明白啥叫“福兮祸所依”——我相信他会被石薇缠的更紧。
    石薇缠着张波说：“明天放假，为了庆祝胜利，我们一起去爬山。”
    张波说：“我不去。”
    石薇板起脸，“一定要去。”
    张波随意找了个借口，推脱说：“明天不行，明天我不方便，明天我大姨妈要来。”
    石薇说：“你大姨妈来关你什么事，让你老爸应付就行了。”
    “不行。”张波态度强硬，他认为和石薇在一起，和与恶魔在一起没多大区别。
    我见俩人快陷入僵持的局面，发起善心与私心，凑上去说：“他不去，我去，叫凌雪也一起去，爬山锻炼身体，很有益。”
    石薇不假思索，说：“对，叫凌雪宝贝一起去，对她的感冒有益。”
    “那我也去。”张波态度转变的比女人翻脸还快。
    石薇故意刁难，“你不是说你大姨妈要来，不去吗？！”
    张波说：“没关系，我大姨妈每月都会来一次，这次就让我老爸应付。”
    “那好。”石薇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她很高兴，看的我有些毛骨悚然，我担心她又有啥阴谋。她说：“明早九点，在桥头会合，我们一起去爬山！”
    我们要爬的山叫鼠山，因山上一块天然形成的鼠形石而得名。我小时候就常常去爬，和张波一起。我童年是很“悲惨”的，老是和张波在一起，宝贵的童年时光全被浪费了。那时我们爬山不是为了锻炼身体，也不是欣赏风景，纯粹是幼年幻想症发作。
    我记得，我和张波看过一部武侠电视剧，非常好看。虽然我记不清它具体演了些什么，但我还是敢很肯定自己喜欢看，张波也喜欢看。我和张波常装扮成剧里的大侠，在鼠山上行侠仗义，惩治——或者说欺负——山上的大老鼠和长的丑但无毒的昆虫，偶尔为展示自己的武功，会用竹棍狠劈树枝和草，干了许多破坏大自然的勾当。那时我还不知道啥叫大自然，在我眼里它只是一座山，和常见到的小河沟、大石坝没有区别，没有不寻常，和家一样，自然的不会特意关注它。
    鼠山的腰间有一座石亭，听闻是很久以前一个老地主修建的。他修完石亭之后自己也玩完了，彻底玩完，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和张波玩累了就喜欢在石亭里歇脚，坐在那里面很舒服，能看到许多其它的大山，峰峦重叠，壮观。有一次，我正和张波在石亭里谈论勇斗山耗子的战况，突然来了条不速之客。我认得这位客人，它的名字叫菜花蛇，无毒，但脾气十分不好，和六年级之前的吕军一样，特别喜欢打架。我不是瞎吹，我亲眼见过一条菜花蛇和一条眼镜蛇死掐（在电视里）。
    那蛇有一米来长，吐着信子，极具威胁性。我怀疑它是雌性，对我和张波这两个小雄性产生了兴趣，一直盯着我俩瞧，一点要离去的样子都没有。我俩虽都比蛇庞大，可大不代表厉害，大象也长的大，人们还是说它笨，叫它大笨象。我和张波就这样，体大无脑，十分惧怕面前的小蛇。张波哆哆嗦嗦的问我怎么办，我故作镇定，装的很内行的样子，对他说，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我们应该随机应变，蛇不动我不动，蛇一动我乱动，逃跑是不需要别人批准的。可惜，那蛇定力十足，始终都没动过，我和张波只好像木头桩子似的一直站着，斗大的汗珠滴了一地。后来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那蛇似乎想到其它比对付我们俩个小毛孩更重要的事，比如捕食狡猾的山耗子，它潇洒的一扭头，朝着不远处的山间小溪闪去。它那嚣张的摸样，极度蔑视了我和张波。
    我脸皮够厚，实在难以明白无耻为何物，虽然明明已输给那条蛇，却自以为很厉害，靠自个的气势把那蛇活生生给吓跑了。我故作高明的对张波说，正所谓不战而驱（屈）人之兵为之大胜，所以我们取得的是了不起的胜利，应该记录下来。张波正处于最愚钝的时期，很坦白的问我该怎么记。我又对他说，大人物都名留史册，可史册和死册都差不多，记的大多是死人，我们用不着那样，我们把名字刻在柱子上就行了。于是乎在我的指示之下，张波掏出新买来削铅笔的小刀，在石亭的柱子上刻下“鼠山双小侠在此大战巨蛇怪”的字样。当时我看着柱子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再想起之前对张波胡诌的话，忽然间觉着自个长高好几丈，充满了自命不凡的自豪。 
                  欲动的叶尖（十一）
    我把对付蛇的事告诉给了凌雪。当然，故事的内容大部分属于添油加醋，事实完全被扭曲成英勇无惧的将蛇碎尸万段。凌雪听出了其中有水分，不过她一如既往的只是微笑，没有揭穿。我很喜欢她这一点，能满足我肆无忌惮吹牛的喜好。可石薇不一样，她硬是不信，催着到石亭去看个究竟。于是，在石薇的鞭策之下（以树枝作鞭），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石亭。
    石亭同多年前一样残旧，似乎没有多大变化，最大的变化是柱子上刻上了更多的字。这么多年来，到石亭来玩的人是越来越多，就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修缮石亭，包括我在内，只知道为一时兴致，一笔一笔在柱子上刻下痕迹。刻下的全是犹如放屁的废话，例如“王小二是小狗”、“乌龟是王八”、“老鼠爱大米”……等等，只会破坏石亭的美观，毫无贡献，竟是无知。我有生气，可管不了别人的胡作非为，我只是非常气恨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划花了我们当年留下的话。道理很简单，我砍人一刀的确不对，可你不能再在刀伤上踩一脚，那是比无耻更无耻的行为。
    石薇摸了几下被划花的那行字，“完全看不清，确定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就是你们？”
    我汗，“话要说明白，是模糊不清，不是不三不四，那些字绝对是亲笔。”
    “我保证。”张波说，“当时为刻这些字，刀尖都磨平了。”
    我说：“对，我也可以保证。”
    张波很犟，像怕我抢他功劳似的，他说：“字是我刻上去的，我能够作保证。”
    我说：“是我教你刻的，由我保证足够了。”
    张波脸色一沉，话题立马转移：“你长跑输给我了。”
    我瞬时相当的无语。
    我不和张波争论，石亭立刻清静下来。我们围坐在石亭中央的石桌边，吃着零食，偶尔聊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时常前言不搭后语，突然觉得无聊的发慌。人一无聊，就会坐不住，好似屁股上的钉子趁机钻了出来，很不舒服。而许多人一起无聊，全身会发痒，久而久之，会飘起尴尬的气息，接着就容易窒息。思索之下，索性我们一人拿上一包饼干，一边吃一边看柱子上的字，看见好玩的或者可笑的话，就念出来给大家听。
    看了一小会，石薇大笑起来，疯了一样，她大声叫道：“你们来看这里，这里写着‘烟鬼有肺癌’，不知道谁写的，真有先见之明。”
    “他写的。”烟鬼的声音突地冒出来，跟蹦出的耗子似的，把人吓一跳。他老喜欢这样，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以证明他神出鬼没兼装神弄鬼的本领。他不去做真的鬼真是可惜。
    烟鬼嬉笑着走进石亭，指着身旁的吕军说：“呵，就是这家伙写的，要不是他写这话，我就不会去问什么是肺癌，不去问就不会知道抽烟会导致肺癌，也就不会试着抽烟，更加不会成为今日的烟鬼，所以嘛，成就我的始作俑者身边这位话比屁少冷漠孤傲的吕军同学，请各位鼓掌。”他一口气说完，差把自个累死。
    我和吕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我很仔细的观察了他一遍。他没多大变化，四肢齐全，闭口不言，表情木讷，十足一木头桩子的象征。要是让他穿上迷彩服，再往树林一站，放大镜都找不到他。只是他手里抱着一只兔子，实在有损他这死板类硬汉形象。
    凌雪和石薇倒很喜欢吕军手里的兔子，把兔子要了过去，蹲在石亭边自顾自的玩着，颇有兴致，身边的我们全成了死人和空气。我就奇怪了，兔子只比我体形小点，比得红眼病时的我多一身白毛而已，凭啥能比如此优秀的我更受女生的欢迎，难不成是因为天性？难怪现在的“兔子”越来越多。
    我冲吕军挥了挥手，走上前去，装的很热乎，笑脸套近乎，“吕军，我想死你了，过的还好吧？”我有时就爱这样，明明没那么高的热情，却偏偏要烘出足够烫人的热度。或许这就是虚情假意，自欺欺人，也是人之常事，人之常情。
    吕军很老实的冷冰冰的回答我：“不怎么好，今天早上感冒刚好，就让烟鬼拉上了山。”
    我很是无能，他过于老实，我无言以对。我是想和吕军多叙叙旧，可他对我太冰冷，热情的眼神全在凌雪身上。我又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石亭之内，喜欢凌雪的人已有我和张波，再加上吕军，这多角关系之复杂，比六国大封相还乱。想啊，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男人的戏岂不更热闹，再说，话又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三个怎么也比臭皮匠强吧，三个女人能比诸葛亮更闹腾吗？！我只求这场好戏别闹的太离谱，我功课还没做。
    张波似乎没我敏感，一点危机没觉察出来，傻乎乎的冒出一句：“烟鬼，我完全想不明白你说什么。”他表面上成熟了，内在却一如往旧的喜欢犯傻，那种废话还需要去想吗？！
    烟鬼拍了拍张波的肩膀，很语重心长的说：“兄弟，实话告诉你，基本上我也不明白，所以你不明白很正常。”
    “你俩都不正常。”我说：“你和吕军来这里做什么，约会吗？横看竖看都不像，你俩完全不般配。”
    烟鬼拿起桌上的水壶，猛劲喝了一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兔子。”
    我非常注意的盯着被石薇戏耍的兔子，说：“我听说过遛狗，还真没听说过遛兔，罕闻，罕闻。”
    “不是这只兔子，是一只背脊上有一道紫毛的兔子。”烟鬼又抓起桌上的瓜子嗑起来。我想，要教他明白啥叫客气，比教鱼学会飞还难。
    “紫色的兔子！”石薇又咋呼起来，跑到烟鬼旁边坐下，“什么紫色的兔子？快告诉我。”
    “别听他瞎吹。”我呵呵地干笑两声，说：“我听过绿毛龟，真没紫毛兔，再罕闻，再罕闻。”
    烟鬼掏出支烟点上，让石薇给灭了，他再点上一支，整包烟都让石薇给灭了。他和其他很多人有时都会这样，犯小错时不知悔改，等犯了大错，就算悔改也会损失惨重。他无奈的吐了口气，说：“我告诉你们，但你们不能和我争。昨天上午，我妹妹经过山脚，看见一只背脊上有一道紫毛的兔子，她很好奇，就去追那只兔子，不过没追上，那兔子一进这山里就不见了。下午我妹妹又经过山脚，又看见了那兔子，可情况和上午一样，兔子一进这山里就不见了。我想啊，这兔子肯定很不寻常，所以打算和吕军一起来抓那只紫毛兔。”
    我说：“你妹妹眼花了吧，要不就是说谎，不然就是做梦，反正我不信。”
    “我信！”石薇嗖地站起来，像个要替人伸张正义的女侠，她说：“烟鬼的妹妹那么小，就算是眼花，也花不了一天两次。烟鬼知道对我说谎的后果很严重，他不敢。要想知道是不是做梦，我打你两耳光，就一清二楚了，怎么样？”说着朝我一步步走来，真像要拿我的脸实验是否在做梦一样。
    我赶紧妥协，举双手投降，“我也信，我相信一定有一只紫毛兔，我也相信那兔子一定还在这山里，我还相信一定能抓住它。嗯！你们赶快努力的去抓，我精神上百分之千的支持你们。”
    “你也一起去抓。”石薇说。
    我放下一只手，举单手说：“我留在石亭比较好。”
    石薇想了想，问我：“地球离月球有多远？你的脑袋跟气球比，谁更大？……”
    “我去！”我最怕石薇出这招杀手锏，每每看见张波焦头烂额的摸样，我就深深的觉得精神上的摧残比肉体上的折磨悲惨的多，我说：“去我一定会去，但我们要怎么去抓？难道守株待兔？我也没见着株呀。”
    烟鬼插上一嘴，“我想过了，可以用美兔计，所以我找了只母兔来，怎么样？不错吧。”
    我说：“好主意！不过，你确定那紫毛兔不是母兔，或者不是同性恋。”
    “不确定。”烟鬼毫不担心的说：“我有后招，我的书包里全是胡萝卜，准能把兔子引出来。实在引不出来，晚饭也不愁没胡萝卜吃。”
    我说：“佩服，佩服，后路都想好了，你比兔八哥还狡猾。”
    石薇不耐烦的对我说：“好了，废话少说，开始行动。你和张波跟我一组，负责在我的指挥下把兔子抓住。”我心道，在你的指挥下，兔子毛都抓不住。
    我很希望石薇只是一时兴起，她和兔子过不去，结果吃亏的还是她。在山里找兔子和海里捞针差不了多少，傻人才这么干。虽然我们手里有胡萝卜，但不能保证一定能逮住兔子。可我又要说世事往往很难料，虽然烟鬼走狗屎运逮到了兔子，但换来的全是失望，那兔子背脊上的紫毛只不过是用染料涂上去的，实际上它还是一只因馋嘴被抓的蠢兔子。如果我们没想过要抓紫毛兔，反而抓到一只兔子，或许就不会失望，会很高兴，哪怕它背脊上有染料。有染料更高兴，那叫意外收获感。
    意外的事不止兔子背脊上染色的毛。就像我说的，世事往往很难料。张波硬说看见一只兔子钻进石头堆里，他拼命的搬开石头，企图能像石头里蹦出个孙悟空一样，能从石头缝里蹦出个兔子。他太不明白地基的重要性，他搬石头都是从最底层搬起，没搬多少时间，整个石头堆都动摇了。当时我在大约二米远的地方歇脚，听到石头滚动以及张波和石薇的惊叫，等我转过头去望时，不幸的事已经发生。石薇推开了张波，自己却让石头砸中了小腿，有血不断流出来。
    我和凌雪赶紧跑过去，使全力搬开了石头，看见伤口不大，我们才放下许多心。这时，烟鬼和吕军正巧抱着紫毛兔赶来。烟鬼一点不会看场合说话，他开着很有幸灾乐祸的味道的玩笑，“哈哈，丑女救狗熊，罕见，罕见。”吕军一言不发，把兔子嘴摁到烟鬼左手背上，烟鬼“啊”地一声惨叫，成了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被兔子咬的人。 
                  欲动的叶尖（十二）
    石薇的外伤不严重，可骨头却折了，她舅舅非常的紧张，把她送到了县医院。换句话说，石薇需要在医院里呆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能轻松而清静的过日子。不过张波似乎很不习惯过清静的日子，每逢假日，他都要拉着我和凌雪去县医院看望石薇。我看在凌雪会去的份上，每次也会去。
    张波每次去探望石薇，都会买去一个红苹果，他说在病房里放一个红苹果，可以使心情愉快，有助于石薇早日康复。他对石薇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不再厌恶石薇缠着他，甚至很乐于和石薇聊天，有时简直是千依百顺。我发觉他的思维模式真的很奇怪，当初为了凌雪，单凭赵杰的一番胡言乱语，就和我翻了脸。石薇为他挡了块石头，他又立即变的和石薇亲如兄妹。我不知道他这样算不算反复无常，也无权评论他这样好不好，我只能说，他每次反复的出发点都是好的，至少比为了自私而反复无常的好。
    张波从第一次探望石薇回来后，就很喜欢看他那本长跑赢来的《百科全书》。他说，多看书对自己有好处，也能保证和石薇聊天时不会没有话题。我心里很高兴，直觉告诉我，张波移情别恋了，我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至少这事是百分之百的准，比如有一次，石薇突然说想吃西街的小笼包，张波二话不说，立马飞奔去西街，比和我赛跑的时候更快。如果他只是想报恩，我敢打赌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次张波跑去买小笼包之后，凌雪一边帮石薇削苹果，一边问我：“我记得你说过，朗老师的侄子是这家医院的骨科医生，怎么没有看见他，我想趁这个机会打听朗老师墓地的位置。”
    我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小花园。我不喜欢病房，它让我感觉很不自在，但从病房的窗口看外面，会很舒服，就像在漆黑的街角看路灯。我自顾自的欣赏着那些注定会凋零的话，回凌雪说：“这医院很大，骨折的不止石薇一人，骨科医生也不止一位，没看见很正常。”
    “呀，是呀，我怎么这么笨呢。”凌雪吐了下舌头。她很少吐舌头，所以每次都能和昙花一样好看，我很喜欢去捕捉那一瞬间。
    “不过呢，为救别人而骨折的人怕全医院只有石薇一个。”我说。我看见一个穿着病服的人在花台边跌倒，表情很痛苦，他试着站起来，可是屡屡没有成功。这时，有一个坐轮椅的病人经过，他却没有去扶跌倒的病人，脸上尽是些怨气。我想，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腿断了，他就觉得很不公平，变得很怨恨，巴不得别人也发生意外，也断腿。我一点也不惊奇，这样的人有许多。
    凌雪把削好的苹果递着石薇，像往常一样捏了一下石薇的脸蛋，说：“是呀，你可是好人中的好人，向你致敬。”
    我说：“是，你是好人，你大公无私，你英勇果断，你巾帼不让须眉，我向你致哀！不，致敬。”
    石薇也不动气，突地像多出许多感触，有感而发：“你们都不懂，我只是想报恩而已。”
    “报恩？！”我脑袋比灌了浆糊还迷糊，很不明白，“你报什么恩？据广大群众雪亮的眼睛观察，张波挺怕你，老是躲着你，你不像报恩，像是报仇。”
    石薇说：“都说你不懂了，我五岁那年，我爸妈相继去世，当时我太小，什么都不明白，甚至都不知道爸妈已经永远离开了我。我很恐惧，四处去找爸和妈，怎么也找不到，只能蹲在路边不停的哭泣。后来来了一个小男孩，他告诉我要开开心心的生活，爸妈才会回来。我相信了他，也正是因为我相信了他，我才能在后来的生活里很快乐。那个小男孩就是张波，我自然要报恩，自然会救他。”
    听石薇这么说，我倒觉得这事很熟悉，和我五岁那年碰上石石匠女儿那次很像，我问她：“你爸是谁？”
    “我没告诉过你吗？”石薇一副很稀奇的样子问我。
    “没有。”我说的干脆明了，除了烟鬼那不怕死的家伙，大多男生躲她都躲不及，哪有心思去打探她家事。
    “说了你也不知道，我爸是石石匠，你会认识吗？”石薇无精打采的说。
    “呵~呵~，我——不认识。”我脸部肌肉瘫痪了，世上竟真的会有这种哭笑不得的事，跟小说里编的故事似的。我揣摩着，定是在抽相片那次，石薇最后抽到我五岁时那张照片，我没有承认，她就把张波当成了五岁时的我。由此一切的事都想通了，石薇是为了张波才入读我们这破乡中学，她缠着张波问问题，也只是想多多和张波亲近的相处，包括奋不顾身的救张波，一切的确是为了报恩。我都不知道是不是间接的害了张波，搞得他长期以来苦不堪言。
    凌雪问石薇：“张波知不知道这件事。”
    石薇又露出俏皮的笑容，“他不知道，我一直都没打算告诉他，这样才好玩。”
    凌雪说：“我觉得你可以告诉他。”
    “不要！”我脱口而出。我是这样想的，虽然石薇老缠着张波问些奇怪的问题，但确实帮张波成熟不少，况且张波和石薇的关系又变得很友好，如果真相被拆穿，会恶化成尴尬的局面，而我则会是最尴尬的一个。我说：“千万不要告诉他，石薇，现在张波能够感觉到你是真心对他好，如果你告诉他是为了报恩，他会感到很虚假，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很反感。”
    凌雪说：“不会的。”
    我说：“会的，一定会的，我和张波认识那么久了，我非常了解他，他肯定会不高兴。”
    石薇说：“会不会都无所谓，我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以后也不会说。”
    我说：“嗯，这样就好了，我们要约定好，谁都不可以说。”
    凌雪和石薇对望一眼，点头答应。
    我松了一口气。希望这事永远成为秘密，大家都顺其自然的过下去。
    我把目光重新投到窗外，一眼瞧见了阿贯，当即木讷了一秒。我设想过很多种与阿贯再聚的场面，却从没想过会在医院再见到他，难道真像电视里演的，注定重遇都会很受伤？意外得很。
    阿贯坐在花台边的长凳上，正与一个男子说话，好像是在求那男子什么事。那男子的样子也似曾见过，我仔细的回想，他正是朗老师的二侄子——万义。
    我高兴的转过头，对凌雪说：“凌雪，走，我看见朗老师的侄子了，我们现在就去问他朗老师的墓地在哪里。”
    凌雪也很高兴，问：“在哪里？”
    我有些语无伦次，我说：“在我下面。”
    凌雪和石薇都不由自主的朝我下面看，一无所获。
    我和凌雪一起快速赶往花台，隔着老远的距离，我就开喊：“阿贯，好久不见，我想你死了！”
    阿贯干笑，狂汗，“谢谢你想我死，可托你的福，我没死成。”
    我问他：“你手怎么伤了？难道是上天的安排，为了让你和我在此相见？”
    阿贯说：“是不是上天安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咬我这条狗可能有狂犬病，所以来打支疫苗，结果没想到碰见你了，你最近怎么样？也让狗咬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能和多久不见的好朋友开上一通玩笑，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给万义挥手打招呼，特热乎的说：“叔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朗老师的学生，朗老师去世后，你来帮朗老师收拾东西，当时我们在朗老师的屋子里见过。”
    万义像认嫌疑犯一样看着我，仔细的想了想，作恍然大悟装，“哦——，我记起来了，我们是见过。”
    我说：“那时你让我转交一本书，就是转交给她，她叫凌雪，是朗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她，和我都想去拜祭朗老师，可是不知道朗老师的墓地在哪里。”
    万义思索了一下，说：“这样啊，这样吧，正好我下午休息，我带你们去。”
    “二叔，那我的事怎么办？”阿贯急忙说，“我钱都取出来了，今天您一定得陪我去把电脑买到，不然钱放身上不安全。”
    万义板起脸说：“我跟你说了，你先让你老爸打个电话给我，我就带你去买。你老爸越来越离谱，你外婆的生日都不回来，电话也不打，现在连电话号码都换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爸的电话是这两天才换的，等过两天知道了，我立马告诉您，我保证。”阿贯笑嘻嘻的央求：“您今天就陪我去吧，晚了，电脑城的门该关了。”
    万义稍作妥协道：“好吧，你先跟我去拜祭你舅公，拜祭完了，我再带你去。”
    阿贯摸了下被狗咬的伤口，叹了口气，答应下来。我弄不明白，阿贯喜欢往八中后山的坟场跑，却不太情愿去他舅公的坟头。在去朗老师墓地的途中，我问他为什么好像不太愿意去，他左躲右闪，不愿意回答。我又问他怎么非要万义陪着去买电脑，他说，他自个是个电脑白痴，让人蒙了还得帮着人家数钱，被人敲竹杠是很不爽的事。我再问他为什么买电脑，他说，他不想落伍，想多了解些网络的事，顺便办个“网络名人堂”网站。我感慨，阿贯的精聪度早已超出我的想象。
    阿贯兴致勃勃，给我详细解说了他办网站的想法。他说，他的网站既然叫“网络名人堂”，自然是以名人效应做支柱，就像一个把名人以及粉丝集合在一起的综合网站。网站里有聊天室、名人博客区、粉丝发贴区、新闻动态区、会员资料库、网站活动栏等等，使名人和粉丝可以时常交流，粉丝与粉丝间也能经常交流，对大家都会很有益处。我听后拍着他的肩膀，给了他十四个字——想法很好很天真，行动很槽很困难。
    阿贯听不进我的真言，一路上无休无止，又给我讲了许多网络的事，害得我的耳朵一直没休息过。我直抱怨网络里怎么有那么多破事。阿贯说网络世界里破事多才正常，它是最适合胡搞瞎搅的地方，它侵占人们的生活，人们也利用它生活，它能让人沉沦，也能让人辉煌。他表明想做后者。我真心希望他能成功，可实在受不了他的唾沫横飞，在快到达朗老师墓地时，强行制止了他的没完没了。
    根据朗老师的遗愿，他的墓地紧挨在他父亲墓旁，尸骨相伴。
    我们在朗老师墓前呆了一个多小时，烧纸，上香，还放了鞭炮。鞭炮声很响，像传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万义说朗老师的耳朵很好，一定可以听到。凌雪则很惆怅，她说朗老师对她非常好，她一直铭记于心，本想等到出身社会以后，用自己的努力好好回报朗老师，却连朗老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心里总是放不下。万义劝凌雪不必那样，朗老师一生并无多求，能尽心去教每个学生已足矣。万义在快要离开时又说，朗老师在去世前只留下唯一一件憾事，就是十分想看本应挂在“情石桥”下的斩龙剑，可惜始终无缘相见。
    凌雪想完成朗老师的心愿，我就去帮她问了石薇。我并没抱多大的希望，斩龙剑的事我也算知道，它早被石石匠的妻子在跳桥前匿藏，据说已无人知晓其下落。可就像我总说的那样，世事往往很难料，石薇竟知道斩龙剑在什么地方，还答应带我们去看。我把这事告之给凌雪，凌雪高兴得飞起来，情不自禁的抱了我一下，我当即发自肺腑的说：石薇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后来石薇知道了我说的这话，不留情面的说我肺是黑色的，说出的肺话和废话差不多。我至那时起，暗自决定永远不拍女生马屁。 
                  欲动的叶尖（十三）
    一个月后，石薇的伤势已无大碍，按约定带上我、凌雪、张波三人，去到她家后山。山上有一个石洞，洞口呈椭圆形，直径有一米余宽，被石薇的母亲用石块塞住。我们花了近三个小时，才将石块清理干净，露出只够一人伏身爬进的石洞通道。
    我说：“洞里情况不明，我先爬进去瞧瞧。”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愿意做坏事。如果让别人先爬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会觉着自己间接做了坏事。就是这样，我容易接受自己受伤，我不怕，我比较担心别人无法承受受伤。很多人都很脆弱，自己遇到祸事，会找别人发泄，我讨厌那样的事发生。
    “不行。”张波以为我在争表现的机会，阻止我像耗子样往洞里钻，他站出来，很倔强的堵在洞口，“这洞我先钻。”
    “你又不属鼠，干嘛喜欢钻洞。”我说，态度很不好。
    “你也不属鼠，凭什么你要先钻！”他犟的像头蠢牛。
    “你想怎么样？”我问，表现的像拿他没辙。其实办法我有，只是不想和他起争执。和他争到累死也不会争出个屁，也影响与他重归于好的计划。
    “你俩猜拳。”石薇说。
    “猜就猜。”我答应的很快，因为我对自己的猜拳技术很有自信，我对张波说：“我猜拳有个规矩，你不能出剪刀，答不答应？如果你不答应这规矩，就由我先钻。”这招是从阿贯那里学来的，我不让他出剪刀，他第一时间的下意识就会以为我会出剪刀，那么他会条件反射的出石头，然后我出布，自然稳赢。
    张波鼓着脸，换他拿我没辙，“行，不出剪刀就不出剪刀。”
    我暗自偷笑。
    “等等。”石薇为张波打抱不平，“这样不行，对张波不公平。”
    “他已经答应了，不能改口。”
    石薇说：“张波是答应了，但他也可以有条件。”
    我自信满满，满不在乎的说：“什么条件？你说吧，我答应。”
    “打和也算你输。”
    我没想到她的条件比我更过分，可不能反口，只好硬着头皮上。我按计划出了布，谁知张波变得很聪明，或者说他是一根筋，居然依旧习惯性的出了布。我又耍起滑头，“嗯，好，我输了，这么危险的事就该输了的人去做，我去了。”说着，我猛地把张波攘开，一头钻进洞去。
    张波在我屁股后面大喊：“你又耍赖！”
    我边爬边无赖说：“嘿嘿，耍赖是我的看家本领。”
    “你当心点，别死里面。”张波故意把话说的难听，其实他肯定知道我是为他好。
    我慢慢向前爬。洞壁很湿，很稀松，像随时会踏下来一样，我根本没法爬快。我一步步的爬了几分钟，终于通过了洞道。我站起身，打开手电筒，朝四周来回探照。我当即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这个洞中洞至少有五米高，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内还有几樽植物形石雕，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奇景。
    我沿洞壁绕着走，发现左侧洞壁上刻有许多奇怪的符号，符号下方还有两副壁画。第一副壁画上有一个像飞碟的物体，飞碟下有一个长着四条腿的生物，很像螳螂，它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正在雕石像的人。第二副壁画上，一个人送了石头、凿子、铁锤给那生物，生物坐在一个圆圈里凿石头，最后是一把剑。
    我望着壁画发呆，脑袋不由自主的思索起来。我在想，壁画上的生物会不会是外星人，画上是什么意思？这时，张波在外面大喊大叫：“怎么样？！死了没？！”
    我赶紧走回洞道口，朝洞外大喊：“没事！张波，你进来吧。记着把绳子一头栓在腰上，再把另一头栓在背包上，这样爬着比较方便。”
    张波应了我一声，按我的吩咐爬进洞里。紧接着，凌雪和石薇也爬了进来。
    我把他们带到壁画边。我问石薇：“这些东西你懂不懂？”
    石薇摇着头，和张波被追问奇怪问题时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你爸爸刻上去的？”凌雪又问石薇。
    “不知道。”石薇继续摇头，跟摆钟似的。
    “啊！”我大叫一声。差点把他们吓死。我突发奇想的说：“我知道，这些肯定是外星人留下的，他到地球来学会了凿石头，最后在这洞里做出了这些石雕。嗯——大发现，这真是大发现，我是天才！”
    “蠢才吧你！”石薇狠狠恶我一句，“要是外星人能够来到地球，肯定科学非常发达，会千里——不对——亿万里迢迢跑地球上来学凿石头！你以为他比猪还蠢，还是比你更无聊？！笑话。”
    我脸不红气不喘，砌词狡辩道：“那可不一定。再说，咱地球人都知道把耗子啊、猴子啊之类的动物送上太空，既然外星人不比咱地球人笨，他们肯定也能把自己星球上的动物送上太空，说不准就是外星的猪跑地球来学会了凿石头。”
    众人狂汗，无语，近乎能感应到一股冷风吹过。我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不然定能体会到鄙视是什么滋味。
    “剑，快过来，我这里剑。”张波在石洞深处叫嚷起来。
    我回头就是一句：“贱什么？你哪里贱？”
    没人理我，石薇和凌雪把我当空气样抛在身后，快步朝张波所在的位置移去。
    斩龙剑静静躺在一块大理石上，睡的很安详，一点看不出它曾经沾满石石匠的鲜血。剑柄旁放着一个木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奇怪的花形标记，显的很诡异，就像电视里常出现的那种装有秘密或者机关的盒子，打开它就会有不祥的事发生。
    “啊！外公！”石薇惊咋一声。她叫得太突然，吓的我以为鬼来了。
    “你外公在哪儿？”我和张波同时问石薇，并不住的四处观望。
    石薇指着木盒，声音有些打结，“那……那……”
    我仔细的瞅着木盒，百思不得其解，“你外公在盒子？”
    “不是。”石薇顺了口气，“我在舅舅那里见过盒子上的标记，舅舅说，那是外公的标记，外公刻每个木雕都会用这个标记。”
    我像发现宝藏一样，催石薇道：“那你快打开看看呀，没准是你外公留下的宝贝。”
    石薇迟迟不肯动手，她迟疑着，“我——，我——，听舅舅说，外公是离奇死亡，听说和一个木盒有关。”
    她这么一说，我们像陷进了恐怖领域，全愣得跟僵尸一般，不敢靠近木盒。其实，我们本就可以不理会木盒，任由它永远放在那里。可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核能爆发一样，想控制它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我们一下子集体望住木盒，一下子互相对望，始终不肯动手打开它，时间都像是定了格。
    不知过了多久，张波鼓住气说：“我来！”然后一点点靠近木盒，屏住呼吸，把手缓缓放到盒盖上。他冷汗直冒，我的手心也全是汗，无法料想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还是别打开。”石薇很担心的劝说。比起泛滥起来的好奇心，她似乎更关心张波。
    “嗯，别打开了。”凌雪也跟着劝说。
    张波强颜笑道：“没事。”说着，他的手猛地一动，木盒打开了。
    木盒里只有一块木牌，其它什么事都没发生，平静如旧。石薇拿起木牌仔细端详，没有找出任何奇异的发现，木牌上只刻着八个字——“此剑不祥，切勿妄动。”虚惊一场，我们总算从压力下解脱出来。我傻傻的笑了一下，嘲笑着自己，原来心里的恐惧，只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人性里懦弱的缺点全暴露了。
    凌雪从石薇手里接过木牌，看着，“这几个字应该是你外公刻的，既然你外公不让人动它，那我们还是别动它了。”
    “那怎么行！你不是还要完成朗老师的遗愿吗？！”石薇显的比我们谁要着急。和她相处久了，你自然会发现，她除了鬼灵精怪一点，心地其实很好，特别是对被她肯定的人，她会比对自己更好。
    凌雪拿着斩龙剑的手累了，把剑放回大理石石台上，锁眉为难着，“可是——我们不能不尊重你外公，我们不应该动它——吧。”
    “不动它，那怎么办？”石薇一屁股坐到石台上，坐的有些重，能听到猪肉摔到砧板上的声音，难得她没叫疼。她撅起嘴角，“就算不把它拿去朗老师墓前，也要照张相烧给朗老师吧，在这里怎么照？”
    “我有带照相机！”张波赶紧跳出来说。他个子不矮，可惜跳的太矮，右脚踢到石台边上，“啊”地大叫了一声，比被宰的猪叫的还惨。遇到有表现的机会，他老是这么冲动，应该学岳飞一样在他背上刻几个字——冲动是魔鬼。
    “你那个破照相机，这种光线下能照吗？！”我实话实说。
    “照……照不了。”张波气一下子瘪了。他的照相机很破，照相技术更破，我记得第一次照相时，他照到一半，竟把胶卷拉出来看，结果全曝光了。那次我真的很难忘，我摆的全是些高难度动作，比如上树掏鸟蛋、下河捉王八之类，他的一个小失误，让我前功尽弃，白忙活半天不说，关键是那些动作我很难再做出第二遍。就像那谁说的，机会只有一次，命运只有一次，太多的事永不能重来。
    我们没人说话——没人知道说什么。四周一下子静下来，死悄悄的，感觉比我们未进来前的黑洞还要静。 
                  欲动的叶尖（十四）
    良久。
    “我外公也许只是想吓唬想盗剑的坏人，我是他外孙女，应该可以拿走它。又或许是我们都想太多了，就像我们以为木盒有古怪，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把石剑拿走，也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生。”石薇说，她试图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和大家，可她的态度太不坚决，反倒更加动摇我们拿走斩龙剑的想法。
    凌雪丧气的“哎”了一声，她说：“算了，我们走吧，剑不拿了。”她很不甘心。
    “真要走吗？”石薇问。
    凌雪点着头。
    张波又问：“真要走吗？那我的照相机怎么办？”
    我说：“凉办，到了洞外面，谁都不管你，让你照个够。”我刚一说完，脑袋灵光一显，“啊呀！我们怎么这么笨呢，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只要把石剑拿到外面，给它照张相，再把它拿进来放回原处，这样不就解决了吗！”我说着重重敲了一下脑袋。怪不得有个词叫“人头猪脑”，不仅仅是人头和猪脑都长在脖子上，是往往越简单的事情越容易犯傻，就像往往越自信的时候越容易犯错。长得肥的猪都早死，偏偏还要使劲的吃。
    气氛缓和开来，石薇胁迫凌雪一致决定，办法是我想的，由我把剑弄到洞外去。无奈，我扛上斩龙剑，大步走到洞道边。我又找张波要来绳子，一头绑在腰上，一头绑在剑上。我边绑边跟张波开着玩笑，“喂，到了外面，你好好的多照几张，别让胶卷又曝光了，我把它弄进弄出的可不容易。”
    “啊！”张波突然愣住，傻傻呆立着，嘴里不住的嘟喃：“胶卷？胶卷！”
    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脸色沉下来，问他：“老兄，怎么了？你不会没带胶卷吧。”
    “胶卷，胶卷。”张波继续傻傻的嘟喃，接着又傻傻的干笑，“你真聪明，我真的没带——胶卷。”
    “咵”！我大受打击，情不自禁的倒坐在地上，“我对你的佩服真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不过，还是请你马上开足马力，回去把胶卷拿来！”我太生气了，要是等我把剑拿到洞外，他才说胶卷没带，那我还不得倒霉的再把剑拿回来。累死累活的在洞道里爬进爬出，当我吃多了没事干犯傻呀。
    “算了，那改天吧，今天这么晚了，一去一回都天黑了。”凌雪劝说，以免我和张波吵起来。
    石薇也帮着张波，“对，改天，改天我们换上漂亮衣服，也不进洞了，免得把衣服弄脏，由你把剑拿出来，张波负责照相，我们和石剑多合照几张，肯定很有纪念价值。”
    “我……”我无语。
    我无奈，太无奈，默默解下绳子。突然，“隆隆”几声响，石洞像是摇晃了起来，接着还没待我们做出太大的反应，摇晃又忽然停止，四周变得静的可怕。
    “怎么回事？”张波慌头慌脑的问。是的，他和我一样，莫名其妙的泛起一阵恐惧。嗯，我一时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不断侵袭遍全身。
    “是不是地震！”石薇担心的问，她同样也很慌张。
    “别慌，让我看看。”我说。其实我也慌，只不过我习惯装稳重而已，特别是在凌雪面前。我先用电筒照了下四周，没有异样，接着我又往洞道里探了探，当即傻得愣掉，说不出一句话。洞道塌了，我们被困在了洞里。
    “怎么回事？！说呀！”石薇急切的追问我。她平时虽是个小魔头，实际上也不过是小女生一个，遇到突发状况时，同样会惊慌。
    “洞道塌了，我们出不去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别闹了，我不信。”张波说，声音很虚。嗯，他在强迫自己相信我又在开玩笑，哪怕已很肯定我没说谎。他小心翼翼的把头伸进洞道口，紧接着，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猛地钻出来，哭丧着：“真塌了。”
    “啊！”石薇尖叫了一声。不管何时何地，她都会完全相信张波的话。她紧张的抓住张波的手臂，“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本想站出来，说点什么让大家保持镇定，可脑袋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了。我平时表现的是很精明，但多数时候是在装逼，一旦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考验的就是真本质，任何精明或坚强都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别急，会有办法出去的。”凌雪很镇静的说。她平时看上去是最文软的一个，可其实她只是把坚强的心隐藏了起来。她就像一位女神，用微笑和坚定的眼神安抚着大家，接着说：“我们试一试，看能不能不把洞道挖通。”
    “嗯。”我狠狠的点了下头，钻进洞道里玩命的挖。凌雪让我平静下来，我不再那般慌乱。说来可笑，我恢复平静的原因里又有很多装逼的成分，我想着总不能比凌雪更软弱，那是我所不能容忍的事。我恍惚间觉着，凌雪漂在高高在上，和我有很长一段距离——原来我并不如她。我的爱在那个瞬间退缩了一下，我诚惶诚恐，难道我真的配不上她？！不！我不需要打击自己，我要的是努力变的坚强。
    我逼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拼命的挖着洞道。挖了一会，我有些失望了，洞道让岩石堵的异常坚实，根本没可能挖开。我钻出洞道，强压住想再次爆发的恐惧，故作轻松的摊了摊手，说：“挖不通，我们得想想其它法子。”
    “挖不通？怎么可能挖不通！让我来。”张波一把拂开我，闷头钻进洞里挖起来。
    石薇嘶声力竭的大叫了几声，发泄着。可惜无济于事，声音根本传不到外面，即使传到外面，也不会有人听见，这座山极少有人来。
    “我们再在洞里找找，看有没有其它出口。”凌雪很沉稳的出着主意，她依旧保持着微笑，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
    我和石薇都点了下头，开始在洞里找起来。我猜，石薇和我差不多，虽仍旧有些怕的感觉，却不会想到要死在洞里。嗯，是凌雪带来了支柱般的力量。就和走夜路一样，一个人走会感到害怕，几个人一起走就不会那般怕，当其中一个人有说有笑的一点不怕时，所有人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我沿着洞西壁找，一点一点的摸索，当搬开墙角下一座石雕时，我差点高兴的叫起来。果真像那句话说的，一个人只要不放弃自己，老天就不会放弃他。石雕后出现了另一条洞道，我甚至能在洞道口嗅到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把大家叫了过来，故意装得面色凝重，逗他们说：“这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先爬进去看，如果出不去，那么我们就只能合葬在洞里。老天保佑，我可不想死了，还要和其他人挤在一块。”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波骂骂咧咧的说。嗯，他太了解我了，无论我装的多像，他都能看出来。他不耐烦的说：“别开玩笑了，我先钻进去看看。”他说着就要往里钻，真把自个当耗子了。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凭什么你先钻呀！我是第一个钻进洞的，就该第一个钻出去，这洞又是我发现的，也该我先钻出去，你没资格跟我抢。”我不讲理的讲着“理”。别又把我想的那么坏，我实际上是担心他，万一洞里有危险，或者突然又塌了，我岂不是间接害了他。我说过许多次，我的确不是好人，可从不愿意对朋友做任何坏事。
    “你又不讲理！”张波更急了。可他拿我没法，一来他从来就拿我没法，二来他看得出我担心他，就像我看得出他担心我一样。真正的朋友感情就是这样，很多事不说也能明白。
    “嗯，你们听我说，我有个主意。”石薇笑着说，她又恢复成往常那般鬼灵精，哪怕一分钟前还怕的要命。她这个小女生就是有这好处，多大恐惧的黑暗，也只需一丁点希望的曙光，就能彻底驱除干净。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支小蜡烛，点上，“我问你们，如果真的会死在这里，你们会有怎样的心愿。现在，你们就对着蜡烛说，一人说一个，必须说。”
    “真的要说？”张波呆头呆脑的问。
    “嗯，必须说，谁都不准溜，由我先来。”石薇歪着头想了想，“如果我真的会死，我希望舅舅能拥有他梦想中的酒吧，永远开心的生活。好了，凌雪宝贝，该你了。”
    “我？”凌雪变回她一贯恬静的样子，“我也要说？”
    “嗯。”石薇点着头，我和张波也点着头看着她。
    她缓缓说：“好吧，我希望能拥有梦想中的梦幻小屋，就算我不能住，也希望母亲能住在里面。”
    “好！这心愿好！”我情不自禁的拍手叫好。我不太清楚自己干嘛这么兴奋，或许是脑袋出问题，又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有一间梦幻小屋，和凌雪一块住在里面，岂能不好。我有时发觉自己真的白痴。
    “该我了！”张波急着抢说。他很认真的看着我，特诚恳，“如果我真的会死，我想和你重新做回好兄弟。”
    “哈~哈~哈~”我学着武侠剧里的大侠，豪迈的大笑几声，双手用里拍到张波肩膀上，“我俩一直都是好兄弟！”
    张波很感动，仿佛快要泪眼花花。我以为他会抱着痛哭，赶紧松开手，退后俩步。结果他很认真的说：“该你了。”
    “呵呵。”我又傻笑了一下，“我呀，我的愿望是——你们的愿望都能成真。或者……”我又嬉皮笑脸的笑了一下，开玩笑道：“如果我真的会死，我希望别和你们死一块。”
    “你去死吧。”石薇忍不住把蜡烛朝我扔过来。我运气不好，衣角燃了起来。我一边扑火，一边嘿嘿的笑，大家一快开心的笑起来，彻彻底底的抹去了之前快死的阴霾。 
                  欲动的叶尖（十五）
    我们一快爬出山洞，天竟然已经黑了，远处还有人在放烟火。我对着烟火重新许愿——我希望自己能完成凌雪的心愿，一定给她一间梦幻小屋。
    我是认真的，即使我还没那个能力，但也要朝着它努力。我计划着，先一步一步来，首先弄部小巧可爱的笔记本电脑，在把它送给凌雪的同时，我就向她表白。嗯，那样她一定可以接受我，这计划太棒了。
    我把想法告诉给张波，他狠狠拍着胸脯，说要在各方面全里支持我。他给想的第一个方法，是找废铁去卖。我觉得他这主意不错，就随他四处收集废铁，可谁知他不守本分，竟将水厂的铁管偷出来当废铁卖，连累我变成闻名附近三个村的小偷，不管是李家丢了个蛋，还是王家不见了只鸡，全找我俩来算账，搞得精力全花在费唇舌解释上面，根本没空挣钱买电脑。
    后来，他又想出一个“浑水摸鱼”计划。听完他的计划之后，我只说了两个字——批准。嗯，他这计划的确不赖，还很简单，我只需要去买一些能迷晕鱼的药，接着等着捞鱼换钱即可。那些药在街头的地摊上就有的买，很便宜，才三元一瓶。药名很难听，我故意没去注意，我只知道它的药性非常强，只需要两瓶，就能从河里药晕七八桶鱼。我是说，如果河里的鱼够多的话。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上游开了个沙场，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作坊，河水越来越浑浊，鱼自然也越来越少。
    我听几个老人家讲过，他们小的时候，河水很清澈，也很深，起码有十来米那么深。那时他们常划着小船，在河里捞鱼钓鱼，不亦乐乎。后来河水越变越浅，变到最深的河段才三四米，大多地方只有一二米，别说划船，洗澡都容易露屁股。因此，鱼少了，捞鱼的人也少了，我才和张波想到下河捞鱼。不过我仍旧有些杞人忧天，我担心河有一天会真的涸掉，虽然眼前的它看上去并无大碍。
    头一次下河捞鱼是在四月，我觉得那天有特别的意义，所以记了下来，记得很清楚，是四月二十二号。那天，我提着桶在下游等着收渔翁之利，张波则去了上游的河湾处。他潜进河里，顺水直下，跟着水流把药一点点混洒入河水里。用不了半个小时，鱼就陆陆续续的翻到了水面。我负责收捡漂在水面的鱼，张波水性比较好，就潜进水里捞半昏迷中的鱼，很快捡满了两桶，拿到牛老爹的鱼档里换了不少钱。
    最后一次捞鱼则是八月中，那天我同样记得清楚，是四月三十号。如果问我患什么病的人最多？我会说是红眼病。自从我在河里捞到第一桶鱼开始，就给人盯上了，那些混球比无赖更无赖，他们眼馋我们从河里抓鱼换钱，真的跑来浑水摸鱼。他们一瓶药都不愿意出，提着桶在河边干等，一等到鱼翻上水面，立即像趁火打劫的强盗般跳进河里，大肆掠取。他们无赖，我们无奈。河里的鱼本就不属于一家独有，我再怎么不满，也无济于事，只能任由一群光屁股的小屁孩尽情掠取。张波很不服气，可他也无计可施，唯有更加玩命，卖力的在水里钻来钻去，像只赤裸裸的海豚，蹦跃在水面与水下之间。
    捞了没多久，张波游到我身边，看着河面上所剩无几的鱼，特沮丧的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想点其它招。”
    “那你说怎么办？”我反问他。我不是想不出新招，相反，我的点子一向比他多，我只是太了解他，他既然主动提出想新招，肯定是已经想到了。我是说，用我想的招数，他未必卖力，但用他想的招数，他铁定玩命。
    他故作得意的说：“好办，捞鱼不如钓鱼，我们去牛老爹的池塘偷钓，那池塘那么大，准有大鱼，钓上一条比我们在河里忙活一天更划得来，嗯，这是个棒主意吧！”
    “小时候就干过了，这招不行。”我当即否定了他，“再说，不管是捞鱼，还是钓鱼，都不是办法，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够钱买电脑，依我说最好是一下子就能弄到几万，那就好办了。”
    “几万！”他大张着嘴，有些傻了，“你开玩笑吧，那么多钱，去抢银行差不多。”
    “对！你说的对，银行的钱最多。”我很自然的说，丝毫不掩饰惊喜。是的，我其实早就想打信用社的主意。我也记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在特别腻烦现状的平淡生活，或者十分渴望发达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想到信用社，那是种完全生存于潜意识里的想法。我想着，如果能在信用社里弄到大笔钱，我和奶奶就可以搬出老屋子，可以买到梦想着的万元笔记本电脑，还能给凌雪梦幻小屋，那样生活就完美了。因此，我时常喜欢在睡觉前，不自觉的思考如何能在信用社弄到钱，最好的方法是偷，我也想了许多偷的办法，只是一直没产生去付诸行动的冲动。也许在某一天，我真会那么干，那样的预感很强烈。
    “别开玩笑了，说说而已。”张波不以为然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又钻回水里去。没过一会，他猛然冲出水面，嗷嗷大叫，“啊！我让甲鱼咬了。”
    “咬哪儿了？”我顺口问他，心里还想着偷信用社的事。
    “咬我‘小弟弟’了。”他一脸痛苦的说。
    我望了眼他下身，忍住笑，故意装傻道：“你有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你难道没有！？”他面红耳赤，看来那甲鱼忒狠，咬的他不轻。没办法的事，谁叫他“小第第”的头长得跟甲鱼头似的，那甲鱼准是误以为遇上同类的异性，情不自禁的用力亲了一口。阿弥陀佛，幸亏我的长得不像甲鱼，顶多像龟。
    我把手探到他下身，双手抓住甲鱼，也不顾他的“小弟弟”是否够硬，硬生生的把甲鱼拽了下来，疼的他眼泪直流。他双颊通红，捂紧下身，憋着气说：“嗯，你说的对，捞鱼和钓鱼都不是啥好事，我再也不干了。”
    我说：“那好，咋俩偷信用社。”
    他还是以为我在开玩笑，也开玩笑式的跟我说：“好，好，你要是敢去，我就去。”
    “一言为定！”我非常认真的说。嗯，我当真了，也下定决心，就从信用社里弄钱，然后去完成伴随我十几年的两个心愿。
    “要是我反口，就让甲鱼再咬我一口。”他说着往岸边走去，一扭一扭的，姿势特别难看。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我都要去信用社外转两圈，寻找下手的地方。可是，我们这的信用社虽小，但它好歹也是银行，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如何才能进去。直到五月四号那天，机会才慢慢显现出来。信合大楼要重建，信用社临时搬进一套租来改建后的门面，那地方容易下手的多。
    那门面边连着一间瓦房，中间有一道防盗门相通。瓦房后面是一片被围墙围住的荒地，听说是用来盖楼的，却一直没人去盖，所以那四周没有居民居住。房的面街部分是杂物房，赶集时给几个补鞋匠放工具用，这样一来所需的一些小工具也有了。房的后面部分则是个厕所，不过那个厕所太臭，很少有人会去上，恰巧有利于藏身。
    我仔细的做了研究，设计了一个在想象中堪称完美的计划。先去水厂弄支水管切割器，把瓦房窗户上的铁条割断。进入瓦房后，用钢钎撬开通往门面的防盗门，进入门面后的过道。由于门面的楼上有人住，就在楼梯口拉上几根裸电线，给它通上电，有人下楼就能及时发现，还能阻止下楼的人前来追赶。最后，撬开从过道进到信用社的防盗门，在信用社里拿上钱，接着逃之夭夭。我盘算着，只要不留下指纹，绝对没人会怀疑是两个小家伙干的，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很久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
    计划一定，我当天就把它告诉给了张波。他和往常一样犯傻的厉害，还认为我是在说笑，一口应承下来，趁第二天他家人都不在家，我和他一起呆在他家，呆到十二点准时按计划行动。 
                  欲动的叶尖（十六）
    那天，我跟奶奶谎称去同学家玩几天，拿上连夜弄到的切割器，特兴奋的赶去了张波家。他见我真带了切割器，才相信了我的话，推脱说不去。我先是忽悠了他一阵，然后十分严肃的跟他说，要是不去，我就和他绝交，永远绝交。他立马就妥协了。嗯，这就是让人抓住弱点的坏处，保不准哪天就成了死因。就像我拖张波下水一样。
    我和张波呆在他老爸的卧室里，一边看着碟子，一边不停的抽烟。他太紧张了，一根接一根的抽，很快抽完了两包烟。为了消除他的紧张感，我不断在他耳边说着拿到钱之后的事，把未来描绘得异常美好。渐渐地，他陷进我描绘出的幻境里，比我更急着拿到钱。我好想苦笑，我真的不想那样对待他，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可是，我很无奈，当时我已陷入欲望里不能自拔。
    到了午夜十二点，我们偷偷摸摸的来到瓦房外。我拿出切割器，死力割窗户上的铁条，但不知为何，无论怎样都割不断。张波又试着割了一会，仍旧无法割断。我有些失望，非常的沮丧，就像人生最大的希望破灭掉一样。难道我的计划刚开始就要失败？我烦躁的问张波：“怎么办？你有什么法子没？”
    他想了一下，眼前一亮，说：“你跟我来。”说着，他朝房后走去，我赶紧跟上。他爬上房后的围墙，顺着围墙攀上房顶，掀开瓦片，下到房内的厕所。他简直是个天才，我做事需要计划，却依旧失败，他完全不用，却可以成功。
    他给我开了瓦房的前门，我打死都没想到，我是这样稳稳当当走进去的。他让一股莫名的成就感充斥遍全身，很兴奋，二话不说，抓起钢钎就要撬防盗门。可就在这时，门后响起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我俩吓得连忙躲进厕所，半点声音都不敢出，巴不得呼吸都停掉。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进了隔壁的厕间。我俩大气都不敢出，手握着手，冷汗不住的往外冒。万幸，那人并没有发觉我们，稀里哗啦的拉了一阵稀之后，慢悠悠的又回到门面楼上，连防盗门都忘了关。估计睡迷糊了，或者是拉稀给拉迷糊了，真是老天相助。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我和张波才小心翼翼的出了厕所，穿过防盗门，进入过道。我俩真是太幸运了，差点高兴得大叫起来，居然连信用社的防盗门都没有关。不过，进到信用社里翻找一阵过后，我俩又无比失望起来。找来找去，只在一个公文包里找到几叠散钞，加起来最多不过几百元。后来我才明白，那时自己简直比猪更无知，钱都在金库里，怎么可能摆在信用社柜台，又不是小卖部。
    我俩顿时变得慌不知措，拿上那几叠散钱，出了信用社，盲目的一直快速走着，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学校。学校还在放假期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俩撬开了教室门，有气无力地坐在讲台的地上，呆呆的发傻。嗯，就和做爱一样，激烈的高潮后只剩下精疲力竭，我俩失去兴奋感，满是说不出的茫然。
    “我们现在怎么办？”张波问我。他看上去很糟糕，声音死沉沉的，手还在微微的颤。计划失败了，梦幻般的憧憬也破灭了，虽然我肯定没留下任何证据，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怕。是的，这就叫做贼心虚，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小贼，心虚的更厉害。
    “别担心，让我先想想。”我故作镇定的对他说。其实，我也很怕，怕的想拼命的乱抖，不过我比他多出了一些不甘心。我不想梦想就此被毁灭，不想因此继续留在腻烦的生活中，既然已走出了第一步，我就更加强烈的想发达，想改变这种念书、打工、结婚生子、最后到死的流水线命运。我必须再做些什么。我想了一阵，突然生出新的大胆想法，我对他说：“我们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再留在这个破学校，继续听那些个老师在讲台上啰嗦个没完，我却在浪费生命，到头来还是得出门打工，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嗯，我们马上就走！”
    “嗯——”他有点犹豫不定。
    “到底怎么样？”我追问他。
    “我不知道。”他迷茫的说。嗯，在他的脑子里，命运早就定了型，完全接受了像是生来就注定的流水线命运。他想着，会在乡中学混完初中，然后出门打工，接着过顺其自然的的生活，从未曾想过要改变它们。
    我看出了他的顾虑，“不要想那么多了，难道你认为自己注定是个失败的人？！不！不是，我们也可以成为了不起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他有些动摇的问我。
    “你想不想成功！？”我逼视着他，反问道。
    “想。”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说：“那好，我们现在就离开，先去乡里，明天一早就坐车去市里，再去深圳，最后到香港。相信我，到了香港，我们也能成为成功的人。”我说的无比坚定，仿佛命运已接受了我的安排一样。可事实不是那样，后来的一切证明了我是多么的幼稚和愚蠢。是的，那时我看了太多的港产电影，意识已被欲望给催眠，总觉着香港是个奇迹之地，可以让任何人变成传奇。其实，我只是个活在幻想中强大的可怜家伙。
    就这样，揣着那份虚无缥缈的憧憬，我开始了生命中最疯狂的一段旅程。
    我和张波一起行动，撬开了所有办公室的门和办公桌的抽屉，撕毁了所有的试卷和教材，以及能被破坏的一切。我俩歇斯底里的宣泄着，直到精疲力竭。看着一片狼藉，退路已无可挽救，我俩互视着点了点头，肩并肩的离开了学校。
    我俩一直朝着乡里的方向，跑一阵，走一阵，没有停歇过。或许我们是在为美好的生活奔跑，也可能是在现实生活面前逃跑，但一切已经不重要，已走出了一步，就必须走出下一步。回头并不是人人能做的事。
    我俩到达乡里时，天还未亮。天空飘起了小雨，渐渐越下越大，仿若咆哮的水龙，把满天的雨水倾盆掀下，雨水一滴滴打到我脸上，我却没有任何感觉。我拉着张波蹲在一处屋檐下，蜷缩着，就像两个饥寒交迫的小乞丐，十分落魄。可我俩一点不在乎，虽然的确很饿，也冷的要命。嗯，心一旦被麻痹，生命都能变的毫无知觉。
    天亮之后，我俩搭上早班车，在几个小时后到达了市里。走出那破旧的老车站，我俩傻了眼，太多东西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美女如云，没有金碧辉煌，也没有电视剧里常出现的那些机缘。只有嘈杂和混乱。巷子里挤满乌烟瘴气的小吃店，路边停着许多三轮车、摩托车、出租汽车，人行道旁堆满各式小贩摊位。时不时会有司机问我要去哪，或是凑上来一个小伙子问我们要不要买手机，还有大婶做作似的问我们找不找工作。我有些失望，看不见遍地金子，废纸倒是有不少。
    我俩没有目标的乱转，一整个下午，基本都在公交车上渡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有时刚下车，立即回乘上另一辆车，也不管会去到哪里。有时下车后，我们又会随便走走，买点薯片或者饮料，接着再胡乱钻进一辆公交车。是的，我们都点迷茫，根本连方向都分不清，又怎样去的了香港？
    天快黑时，我俩乘车到了城市的边缘。我在那里见到一条正在修的铁路，脑袋忽然开了窍，带着几分兴奋对张波说：“有了，我有了。”
    “你有什么了？”他盯着我问，眼里尽是疲惫和茫然不知。
    “我有法子了，我们可以坐火车，对呀！我们怎么那么笨呢，坐火车去深圳就行了。”我有些激动的说。嗯，在当时那种糟糕的环境下，突然冒出一个过得去的点子，我着实过于高兴了，完全没意识到那其实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点子。
    “嗯，好办法。”他露出笑容，点着头表示赞同，但旋即又锁起眉头，问我：“可怎样去坐火车呢？我们的钱够吗？”
    说实话，我也没坐过火车，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钱，不过我对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说：“那不是问题，咋们趁夜里弄点钱，明天再去坐，要不直接爬也行。你难道忘了，我们去年是怎么爬的货车，火车比货车长多了，肯定爬的上去。”
    “嗯，对！没钱就用爬的，呵呵。”
    我俩急忙又赶车回了市中心。下车第一件事，是先找了个小面馆，每人各狼吞虎咽的吃了两碗麻辣小面。我第一次觉着小面比什么都美味，之前我一直都是很腻烦吃，哪怕是肚子饿瘪了，我都不情愿吃。之后，经常小巷子的一个摊位时，张波买了一把西瓜刀，他说放在身上有用。我冒出的第一句话很幼稚，我说，我一点都不想吃西瓜。他翻了个白眼，没有理我说的白痴话。
    我俩又在广场逛了许久，偶尔还会偷看小情侣在长椅上明目张胆的亲热。世道有时就这么奇怪，做的人正大光明，看的人倒成了偷偷摸摸。不过，我对偷窥一点兴趣都没有。在路过一个报亭时，我买了一份地图，拉着张波坐在宾馆外的草地上研究。我正研究的津津有味时，突地，不知哪个王八蛋从背后泼来一杯水，搞的我整个背心全湿了。我回头就想大骂，结果一看，竟有一群长的像王八蛋的人，根本分不出该骂谁，只好作罢，继续漫无目的的闲逛。
    张波可一直没闲着，他随时都在鬼头鬼脑的四处张望，找寻着下手的目标。嗯，他胆子突然变得比我还大，他想持刀抢劫。他说，只要找到一个有钱的主，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去香港的费用就有了。我没赞同，但也没反对，不吱声才能有最大的好处。
    时近半夜，在一处摆有两张露天桌球台的坝子边，张波找到了他的目标。那里四下无人，只有一个矮矮的中年男子蹲在坝子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眼，看上去有点钱，也容易对付。
    我和张波并肩站在那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我示意张波赶紧上。他马上伸手进包里握住刀柄，缓缓的向前移到了两步，眼神有些闪烁起来。我又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催他赶快点。他退了回来，心虚的厉害，对我说：“你去。”
    这时，那人突地回过头来，死死的盯着我。我清晰的感觉到腿在发软，什么话都说不出。我拉了拉张波，接着和他一块钻进用布盖着的桌球台。我很清楚，抢劫不是想干就能干的事，我知道自己不敢，相信张波也不敢，只好善罢甘休。 
                  欲动的叶尖（十七）
    天气真的很遭，又开始下起雨。我听着那稀里吧啦的语声，心里特别烦，一点都睡不着。张波也是，他始终睁着大眼盯着我，或许他正在疑惑和我出来到底对不对。嗯，我同样也疑惑着，甚至会想念那座从小就腻烦的老屋子，和那温暖的床铺。在那么偶然的几个时刻，我迫切的好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意识很快又被迷糊给占据，变的昏昏沉沉，不知所以。
    天稍亮，我俩又开始荒唐的闲逛。是的，荒唐极了，就像蒙住双眼的驴子，被一股力量赶着盲目前进。我俩先是碰见两个协警，他俩就跟在我俩身后，大约只有两米远。我有股很强烈的预感，感到他俩想盘问我们。嗯，人有时的预感是很灵的，特别是在常理下绝对可能发生的事上。果然，他俩加快速度跟了上来，越来越近。
    我很紧张，从离开学校那刻起，我已经不自觉的把自己当成了贼。张波比我更紧张，因为他身上有一把亮晃晃的西瓜刀，虽然它什么都没切过，但是如果被搜到，麻烦肯定不小，至少凭我俩当时的状况绝对难以解释清。情急之下，我俩也只好加快速度，直直的往前走。万幸，走在我前面的一对夫妇帮了大忙，我超过他们之后，前进中恍惚听见协警问他们——我们是不是他们的孩子？等他们说出答案时，我们已拐进了小巷子，在他们视线里消失无踪。
    事情就是这样，我和张波遇到了许多事，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遇到的事都多。张波甚至遇到了他表哥，不过他只是随便撒了两个谎，说是放假出来玩，他老爸也知道这事，就瞒天过了海。分开时，他表哥还笑着挥手祝我们玩的愉快，并留下了他的地址，让我们回去时也去他那里玩玩。我竖起大拇指对张波说，你这表哥真是傻的可爱。他傻呆呆的说，我表哥当初可是乡中学最出名的混混，只是改变的厉害了点而已。
    我可没空管那些陈年旧事，我只担心张波表哥会把事告诉给他老爸，到时就更麻烦了。于是乎，我催着张波赶车去了市外的一座大桥，那桥下就是铁路，我打算从那里想法上火车。
    我俩看着地图，沿着铁路一直走，看着时不时通过的火车，我俩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那车速，除非我是超人，否则根本爬不上去。张波出主意道，干脆弄几块大石头在铁轨上，火车停了，就能爬上去了。我跟着他一块犯傻，问不停怎么办。他说，翻了更好，上车抢走那些人的钱，那样香港都不用去了。我说，你真是个天才。
    当然，天才往往最容易做傻事，就像我和张波。大的石头我俩搬不动，就搬了些小石头堆在铁轨上，可惜一点作用都没有，唯一的结果就是白费了力气。无计可施之下，张波跑到铁轨边的小山坡上，派上了他那把西瓜刀的用场。他用刀砍了许多树枝，铺了两张“床”，对我说，干脆先睡一觉，再慢慢想办法。
    我和张波就躺在山坡上，无聊的数着过了多少辆火车，十分的想美美睡一觉。忽然，一列拉煤的火车经过，我俩又再次看到了希望。其中一节车厢沿上居然坐着一个小男孩，还笑嘻嘻的朝我俩挥手。我俩兴奋了，别人有法子爬上火车，我俩肯定也能行。如此想着，我俩立马翻身下坡，沿着铁轨快速往前走，很快来到了一个小站。
    那站很小，正巧停着一列拉邮件的火车。我小声呼着天助我也，拉着张波一块爬上车厢与车厢间的链接带，仿佛登上火箭一般的激动。我俩静静的等着火车开动，火车却始终停在原地，等来的只有两个巡检的人。那俩人用电筒照到了我，可他们像是没看见我一样，若无其事的走了。我纳闷极了，是他们瞎了，还是我所做的事压根就微不足道。张波说，管他的，干脆从车顶爬到火车头那里去，肯定很好玩。嗯，是的，他比我兴奋上十倍，就像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孩子。
    我爬上火车顶，伏着身一点点往前爬。爬着爬着，四周突地像闪过强光，以及“啪”的一声巨响，接着就闻到一股肉烧焦的味道。我莫名其妙的心慌不已，赶紧回过身，当即真的傻了。张波横躺着，全身通黑，散发着焦味，衣服已经是破烂不堪，整个人简直惨不忍睹。他站起身时，触进火车顶的高压电辐射区，让电击了，命在旦夕。慌乱的时间里，我脑里只有两个字——救命！
    我跳下火车，奔到火车头边，扑通跪下，嘴里不住的大声念着：救命！求求你，千万别开车！……
    火车站里立即出来了几个人，他们问明情况之后，找来一架梯子，将张波从车顶小心翼翼的弄了下来。他们将我和张波送进值班室，然后围在门外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我快急疯了，但愿他们是在商量怎样救张波，而是不说废话，否则我一定砸光他们值班室的所有东西。
    张波坐在椅子上，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我真的好不忍心看。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模糊，竟像平常一样用手很拍了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别担心。可他拍我肩时已毫无力气，叫我怎能不担心。他又指了指被烧焦的背包，艰难的说出一个字——钱。嗯，他清楚自己出事了，却还想着把钱交给我保管，想他可能是希望我继续完成我们的旅程。我想说，我都有些追悔莫及，又怎会继续疯狂的走下去。
    他见我收好了钱，安详了许多，脸上找不出一丝痛苦。我明白，他的痛神经只是暂时性麻木，过后会痛不欲生。我好想流泪，却怎么也流不出半滴，这是为什么？他开始不停向我要水喝，我赶紧去接来一杯水。正当我准备喂他时，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进来阻止了我，说不可以给他水喝，会害了他。我脑子里好混乱，到底怎样才能救他，而不是害他？！
    那男人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把我和张波送上一辆面包车，全速朝铁路医院赶。在车上，那男人给我和张波做了简单的笔录。我和张波有一点不安，都说了假话，名字是假的，住址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张波打算抢劫时，为了以防被抓住，而与我商量出来对付警察的假身世。我仍旧很茫然，为何到了生死光头，我们还不愿坦白。
    到了医院，张波被送进一间特殊病房，那房间像个烤炉一样，热的要命。张波越来越痛苦，意识彻底的模糊，不停的在病床上挣扎。他身上的表皮像乌黑的汗渍一样，被搓成一条条的，掉落在床单上到处都是，身上还不住的冒着黄油，样子恐怖之极。为了阻止他再继续乱动，我和一个医生以及一个护士一起，强行按住他，将他的四肢帮在四个床角。紧接着……我出了病房，焦急的等着医生为他医治。
    那已是半夜，他安静的躺着病床上，完全没了知觉。我静静的坐在病床边，望着他那面目全非的摸样，忍不住流下了泪，小声哭泣起来。我一个劲的责备自己，要不是我的异想天开，他不会搞成那样。我在昏昏沉沉中一直熬到天亮，临走时，我附在他耳边说，好兄弟，我不会丢下你的，他们说被烧伤的人会怕热，那么我现在就去找钱，等你好了之后，我就可以陪着你一块去北方，去最不热的北方，到了那里，你就不用怕热了。
    我不知道他听见我的话没有，只知道必须去找钱，哪怕用生命去换都可以。我出了医院，四处漫无目的的游晃，我根本想不出怎样去找钱。到下午，我累极了，身心都像要垮了一样。我坐在一个小亭子里，失神的吃着饼干，这时，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叫我，我回头一看，吓得饼干全掉到了地上，那人是张波的表哥。
    他问我：“张波呢？”看他的样子，他像是知道了我们离家出走的事。
    “张波……我不知道。”我畏畏缩缩的撒着谎，“那天跟你见面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说出真相，或许是想逃避，不敢接受悲惨的现实。是的，说来说去，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渺小家伙，压根不是大人物，所有的强大都是幻觉而已。
    “你不要骗我！快说他在什么地方，他老爸正在四处找他。”他很凶的说，那样子像要吃了我一样。
    我闭口不答，眼神不断闪避着他。不是我固执，是真的开不了口，就像嘴瘫痪了一般。
    “快说呀你！”他突然大叫一声。
    我惊的哆嗦了一下，话像机关枪一样连发蹦出来，“他受伤了，在铁路医院。”
    “那好，你跟我一起去铁路医院，明天我找人送你回家。”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呃。”我轻点了下头，接着……我像疯了一样，转身玩命的跑，一直不停的跑。跑了很久，见他没追上来，我才蹲在墙角狠狠的喘气。嗯，就在他说要送我回去的那一刹那，我变得很害怕，怕回去面对所有认识的人，不自觉的想逃避以前所熟知的一切。没有原因，那完全是根深在心里的感觉，叫我不由自主的想逃避。 
                  
第4卷
草样逝去（一）
    我当天就坐车回了县城，却始终不敢踏上回家的车。我在八中附近游荡了一整夜，想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思维极度的杂乱无章。我想，自己已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我害了张波，他以后的路可能都被我给毁了，不论他是否会原谅我，我都不可能饶恕自己。我想到奶奶，我一直在让她失望，从退学到出走，一次又一次的，她从未责骂过我，我却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自责。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始终找不到根源，有时我希望得到救赎，却又找不到走出来的路。或许，我该像所有痛心疾首的罪人一样选择死亡，却做不到。死亡虽只是一刹那的事，但很多时候，它所需要的勇气是无比巨大的。
    嗯，我不断告诉自己，既然不敢结束生命，又无法再回去，就必须找到新的路。我思来想去之后，找到了阿贯，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一切。他和吕军请了一天假，带我去了他家。
    进屋后，我们三人坐在沙发上，好一阵无语。
    “接着你打算怎么办？”吕军突然开口问我，一如既往的冷面如霜。他就这样，就算多么关心一件事，他都不愿让那招牌式的脸发生变化。嗯，他这个习惯很不好，特别是在心情沮丧的人面前，会被误会成冷漠而不仁。
    我十指交叉，时不时晃动着两个大拇指，说：“我想我该找份工作。”
    “找工作不是件容易事。”他皱着眉头，仍旧不顾我沉重的心情。
    “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无可奈何的说。我知道，我的眉头肯定比他皱的更深，我想象不出能找到什么工作。
    “喂，喂，别唉声叹气的，又不是世界末日。”一直未开口的阿贯说话了，“别担心，还有我呢，可以先住在我这里，工作的事肯定能搞定，想那么多干嘛！”
    “嗯。”我点了下头，很情愿接受他的安排。是的，我不接受也不行，一味逞强的傻事我并不会干。就像那话说的，做人要谦虚，千万别装逼。
    “你不回去，你奶奶不担心吗？”吕军道出我心里最大的顾虑。
    “我回去了，奶奶会更担心。”我说。这不是推脱之词，如果我真的回去了，肯定会有许多无法避免的麻烦事。嗯，我得承认自己一味的选择逃避，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它已是我能做到的唯一办法。我的胸口闷得发慌，没人愿意暴露自己的无能，可人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面对失败那种无能为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阿贯从里屋拿出一瓶酒，就是在夏浏死之前那次，他给夏浏喝的那种——白兰地混合伏特加。那次之后，他就迷恋上这种酒，家里随时都储的有。他倒了大半杯，自个先喝了一口，接着递给我，我只喝了一小口，又递给吕军。我的头已经够晕了，不想变的更晕。吕军犹豫了一下，接过酒，一口气全喝了下去，好像困扰的是他而不是我，他说：“至少你该给你奶奶打个电话，或者捎个信，先让你奶奶安下心，不然我想你也不能安心找工作。”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确非常惦记奶奶。我没说多的话，找阿贯要了纸和笔，埋头写了一封信。在写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开心一些，都往好的方面写。和八中退学那次一样，我找了许多借口，说念书不是我该走的路，休学才是我该做的。我又扯了个谎，说在县城找到份不错的工作，暂时不能回去，但请奶奶放心，一稳定下来就回去看她。实际上，我始终没想过要回去的事，因为，我连第二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信交给吕军，对他说：“你把信交给我奶奶，多帮我说些好话，不要提我的具体情况。”
    “没问题，我知道怎么做。”他小心翼翼的收好信，像收藏宝贝一样，“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我现在就回去，下午就可以回来了，你放心等着吧，不会有事。”说完，他片刻都不停留的出了门。
    我冲着他的背影，点了下头，很感激那种。嗯，我是个很幸运的家伙，仿佛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有朋友。其实每个人身边都有真挚的友情，只是发现与否而已。很可笑，原本拥有许多东西时，从来没意识到朋友是多么宝贵的财富，对财富的概念居然只是肤浅的金钱。是的，太可笑了，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做作，可真就是这么回事，在像个愤青样追逐想要的名利或财富时，竟多半只能看见虚情假意，而把真正存在的友情忽略、丢弃、看成做作，可笑之极。我想，珍惜拥有的应比追求不属于自己的重要。
    吕军离开之后，屋子又静下来，我感到无比的疲惫。阿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床上掀开，让我睡到了他的床上，他则坐在一旁玩起了电脑。希望我睡着之后，他别像从前那样整蛊我，或者偷听我说梦话。他老爱干那些事，我很腻烦。哼，我真是个弱智，都啥时候了，还想乱七八糟的事。
    我很快就睡着了，比任何一次都快。我做了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乡中学，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埋头写着检讨。我像变魔法一样，眨眼间写出了五千多字。我把检讨交给校长，他只看了一眼，就恶狠狠的把检讨扔在了地上，他说我在说谎，写的全是假事，说我态度不诚恳，要把我立刻开除学校。我十分气愤，气得像要暴怒的野兽，把课本通通扔进泥坑里，转身就往校外走，头都不回一下。那时，凌雪正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着我离去的身影，她很伤心，也很痛心，我仿佛能听见她内心的声音说——怎么这么不争气，要放弃自己。我很想哭，可是怎么都哭不出来。出校之后，我又看见几个警察，他们挥动的警棍追赶我。我拔腿就跑，一直不停的跑，突然，情石桥上出现一个身影，他越来越近，是张波，他面目全非，怨恨的怒视着我。我转身又想逃，腿却被隔壁村那几条狗咬住，动弹不得。警察、校长、张波、凌雪的眼神……一切我想逃避的东西都在朝我逼近，我恐慌着，竭力的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我刚醒，就看见已回来的吕军，原来我差不多睡了一天。是的，我竟睡了一天，不知道是已经安稳下来，还是彻底麻木了，情愿把梦和现身搅和在一起。
    吕军坐到床边，很轻松的样子，说：“我见到你奶奶了，她很好，还让我转告你，不想念书就不念，不用担心她，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是吗？！那太好了！”我有点激动，只要奶奶不怪我，我自然轻松许多。嗯，我相信吕军绝不会骗我，他甚至不骗任何人。是的，他天生缺乏说谎的细胞。奶奶肯定没有怪我，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奶奶是基督教徒的缘故，我真要感谢下耶稣。
    “嗯，你奶奶很开明……很开朗。”他认真想词说着，同时掏出我写给奶奶那封信，“这信你奶奶看了，没说什么，只在信背面写了几句话，说是要你用心看一看。”
    我接过信，翻到背面特别认真的看着，上面写到：自己选的路，就必须一直走下去，去面对遇到的一切，不管是幸福，还是灾难。要记住，一味的追究过往的得失，只会停步不前，放下过去才能走的更远。大胆的去走吧，一个人，只要他自己不放弃自己，就永远不会被放弃。奶奶的话你要听。
    嗯，奶奶这几句话着实让我很意外，我似乎一直都只当她是种地老人，死都没想过她能写出如此深刻的话，更没想过她这么有内涵。打我懂事起，奶奶从未给我讲过这种类似的话，平时除了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事，她甚至不会讲其它任何事。所以，我觉着奶奶的话是真正的真理，绝对和教授在台上啰里巴嗦的言论不一样。是的，不讲不代表什么都不懂，相反，往往喜欢大讲特讲的那些人，他们才多半是什么都不懂，想想啊，要是听到人讲些他自个都不懂的道理，我自然当它们是狗屁，与我是否无知无关。
    仔细体会了一番奶奶的话，我的心情赫然开朗许多。我想，我明白了以后路该怎么走——踏踏实实靠脚走。嗯，我丢弃压住自己的沉重包袱，“呼呼”地狠狠吐出几口气，又用力拍了几下自个的胸脯，那“扑扑”声听着很爽，最后我像泄洪一样哈哈的大笑，一声接着一声，把阴郁的气息全宣泄出去。
    “怎么啦？怎么？”阿贯听见了我神经质的笑声，估计以为我疯了，匆匆忙忙的从厕所跑出来，腰带都没来得及扣，“喂，别这样，事情总会过去的。”貌似他错误理解了我的举动。
    我收起大笑，轻轻松松的伸了个懒腰，“别担心，我不仅没事，现在还好的很，告诉你吧，奶奶不怪我，我眼前好像又能看见同以往一样的光明，非常亮。”
    “嗯，他没事了，你先扣好腰带再说。”吕军瞄了一眼阿贯，说。
    “哦！”阿贯挑了下眉头，扣好腰带，也坐到床边，那样子看起来特别高兴。他把手搭到我肩上，也不管手上的尿还没干。我想，他这个毛病怕是辈子都改不了。他说：“好事呀好事，你运气真他妈好，你奶奶不怪你，我还可能帮你找到份工作。”
    “可能？什么意思？”我有些听不明白，歪着头问他。
    “在你睡觉的时候，我找到个朋友，他说能给你介绍份工作，明天就给我答复。”
    “你小子想明天旷课呀，我可不陪你。”吕军凑过来说，脸上难得的浮起一丁点顽皮，想必他也为我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感到高兴。
    嗯，我的确非常高兴，兴奋的从床上跳了起来，恐怕船到桥头自然直时的心情也不过如此。是的，我是个阴晴不定的奇怪家伙，二十四小时前还是阴云密布，断断十来分钟的对话之后，又变得阳光灿烂，完全忘记了哀愁。这种记性不好或许能算是个优点，起码比念念不忘的好。
    我站在床上，左手高举过头顶，一副董存瑞英勇就义时的摸样，“对，我要振作，美好的希望还是在等我，要庆祝，好好的庆祝。”接着，我坐到阿贯身边，用含着几分拍马屁的语气，拍着他肩膀说：“贯哥，了不起，你真是有本事！”嗯，我不想说自己是个势利的家伙，但能交个有钱的朋友的确是好事。当然，得分清是不是损友，再有钱的损友也只不过是混蛋一个。
    “好，我们今晚就疯狂的庆祝。”阿贯估计让我的马屁拍晕了，满面红光，转头对吕军说：“喂，军，明天旷课肯定不行，你回去帮我再请一天假，我留在家里等朋友的答复。”
    “行，但今晚的庆祝必须喝酒，酒钱你出。”吕军趁火打劫的说。自从我们三个在教学楼顶偷喝过酒之后，他就越来越喜欢杯中那玩意，一有机会就惦记。
    “又我出？”阿贯无奈的摸了下脑袋，“好像……每次都是我在出，这次不是按老规矩各出三分之一，或者猜拳吗？”
    “你觉着会有人和你猜拳吗？！”吕军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盯着他说。
    我也跟着说：“对，就算猜拳，也还是你出。”
    “嗯，你俩真把我当冤大头啦！”阿贯装做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的说。嗯，他的演技也一向很好，自然挺喜欢演，就像身材很好的人，自然喜欢显摆一样。
    “那是。”我和吕军同时说。
    “哦，呵——呵呵——哈——哈哈哈。”我们三个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和从前最无忧无虑时一样，完全忘记了所以烦恼。
    那晚，我们一边斗地主，一边喝酒，还一边吃着零食。我们和以往一样，喝醉了就爱讲些废话，我们讲了以前的许多事：一起整蛊包鄙、一起打犯规篮球、一起跟高年级生打群架、一起在小屋子里烤火……许许多多的记忆都冒了出来。是的，过去的很多事都很美好，可也只能在醉时说说而已，酒醒之后，还是得继续迎接未发生的一切。 
                  草样逝去（二）
    天亮了，我躺在沙发上，吕军睡在地板上，阿贯则瘫软在厕所里。我们几乎每次都这样，喝之前紧紧挨在一起，醉醒后却都在各不相干的地方，有时还是非常奇怪的地方，比如教学楼顶偷喝那次，阿贯醒来就在女厕所。嗯，他喝醉后特别喜欢呆在厕所，据他自己说，厕所是醉酒之人的天堂，吐多少次都不用怕。可我知道，这是他找的借口，他没有一次记得是怎样去的厕所，且几乎每次他都以为自己是去的卧室。
    我们三个轮流用冷水冲了冲脸，又坐在沙发上抽了支烟，吕军才晕晕乎乎的跟我告别，赶回八中。阿贯说他头痛的厉害，支我去买早餐。我买了十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赶回来时，他却在兴致勃勃的玩电脑，一点头痛的迹象都没有。
    我把包子和豆浆放在电脑旁，颇为无语，自顾自地吃着。他拿起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问我：“你要不要玩？”
    “呵，这个……”我支支吾吾的，有点不好意思说。嗯，我想玩，可是不知道怎么玩。虽然我从小就想着要部笔记本电脑，可说实话，我压根没玩过电脑。是的，在我们那个乡疙瘩，网吧都没有一个，玩电脑纯粹是件向往而不可及的事。
    “怎么啦？”阿贯没看出我的顾虑，摸不着头脑的问我。
    “这个……我现在不想玩，我头痛，想休息下。”我谎说。我不是要面子，只是没心情现学现玩，我更关心的是工作的事。是的，玩电脑并不要紧，有的是时间学，也有的是机会玩，工作的事不一样，如果他朋友不能给我弄到工作，那我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能一直赖在他家里当废物。我也许不是啥好材，可绝不能容忍成为废材。
    “你真的不玩？”阿贯像是完全没听明白我话的意思，又追问了一遍。
    “不玩。”我说着，顺便问他道：“对了，那次去拜祭你舅公的时候，你不是说要搞个网站吗？弄的怎么样。”
    “那玩意太麻烦，我没搞成。”他若无其事的说，“我在搞另一个东西，网络文学，挺流行的，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不过，我好像没听说过你会写小说。”
    “写小说？！那太容易了，你上网看看，现在写网络小说的家伙多如牛毛，感觉会识字的都在写，没啥难度。”
    “真的假的？！”
    “真的！”他十指离开键盘，转过身对我说：“这叫快餐文化，你觉着吃快餐有很困难吗？”
    我挠了下头，特老实的说：“我好像没吃过快餐。”
    “倒！算了，我告诉你吧，先像选择套饭、汉堡、或者薯条一样，选中一种小说类型，然后将童年时异想天开的幼稚想法发挥到极致，编造些读者在现实生活中向往而得不到的东西，力求满足读者在梦幻中强大的心理，比如主角要聪明绝顶、美女成群、天下无敌等等，总之主角必须不是人。嗯……我是说，不是常态下的人，是变态下的。你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我说。我着实搞不太清楚，写那些玩意除了打发时间，我想不出还有啥用处，说把它拿来当作精神食粮吧，好像又不对我的胃口。我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很没劲的说：“无聊，你干这事就是在浪费精力。”
    “切，你不懂就别瞎说。”他喝了一大口豆浆，润着喉咙，“我承认是挺无聊，可现在无聊的人这么多，干无聊的事自然也能有好处。只要能写出我之前说的那种要求，就找个网站上传，然后签约上架，接着多做些宣传之类的，弄出些名气，再做到日更新万字以上，最后嘛，订阅量越大，收入就越高。这下你明白了吧，有利可图，怎么会是浪费精力。”
    “听上去还真是好事。”我眨巴着眼睛说。嗯，他说到有利可图，我当即就明白了网络小说为何烧的跟油田起火一样旺，这世道，大多人的追求就两样——钱途和星途，所谓的名作家和名作品的标准貌似又都变成了销售量，自然利字当头，引人追逐，这点无可否认。只不过，我对日更万字还有些不解，我粗略算了算，像我这种老不交作文的人，九年学崖写的作文加一块怕都未必有万字，他能一天就搞定？于是我说：“你以为是抄新华字典呀，一天写万字。”
    “和你说话真累。”他有些无语，囫囵吐下两个包子，打了个嗝，扭头继续玩电脑，“写论文是不行，网络小说嘛，就一定有人能办到。再说了，实在不行，可以请枪手呀，一个枪手不行，还可以请几个，只要用同一个笔名上传就OK啦。”
    “真的假的？”我有些不可置信的问。
    “真的，真的！”他有点烦和我探讨这问题了，强耐着性子说：“我就这么干。我请了两个枪手，自己基本不写，只负责加一些作家群、读者群，还有论坛、贴吧之类的，为小说上传后的宣传做准备。嗯，那俩家伙帮我写十几万字了，等存到三十万字，我就上传，到时赚到钱，我请你吃肯德基，或者乡村基也行。我想过，如果在网络混出点名气，我也不念书了，专职鼓捣网络小说，反正念书也是为了钱。”他越说越起劲，劝我道：“嗯，对，干脆你和我一起写，都是兄弟，更信的过，反正你也要找事干。”
    我撅了撅嘴，摆手说：“算了，我还是等你朋友给我介绍工作，现在这情况下，我还是老老实实上班比较好。”是的，我可不像他，他老爸老妈除了给他钱，啥也不管，他当然做啥事都无后顾之忧。我不一样，不管是钱还是其它事，我都得自己管自己，万一和他一块混砸了，他无所谓，我却容易陷入吃上顿找不着下顿的悲惨境地，搞不准陷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特别是想起张波，我始终不敢轻易再犯险。让历史悲剧重演的人是笨蛋，我可不想做。
    “那好吧，我不劝你，等我成功了再说，只不过——”他顿了顿，“我那朋友跟我也不太熟，只见过几面而已，工作的事我也没底。”
    “什么！”我惊咋了一下，“那你昨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呵呵的傻笑了一下，脸靠近了电脑屏幕几分，“我那不是想让你放宽心嘛。不过也不用那么担心，那人是我老爸的朋友的徒弟，我想，没问题吧，嗯，没问题。”
    “哎，一切随缘吧。”我叹了口气。嗯，我不叹气也不行，事物的变数是很难掌握的，不过我也看的开，吐了口气，说：“对了，你老爸好像一直都不在家，也不怎么管你，他到底是做什么的，说来听听。”
    “不清楚，他没说过，二叔和奶奶都问过他很多次，他都没说，哥老妈神神秘秘的，总不回家。”他淡淡的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挑了挑眉，开玩笑道：“喂，我说，嘿嘿，你老爸是不是啥黑道大哥，贼道枭雄，或者是大毒枭，哈哈，说不准是雌雄大盗。嗯，了不起。”我说完，瞧着他会有啥反应，结果他啥反应都没有。
    “谁清楚呢，他们只给了我两张卡，定期往里面汇钱，也从来不管我，我也乐的懒管他们，逍逍遥遥的挺好，去烦那些事太累。”他说着，对我的玩笑一点都无所谓，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像是压根在意过老爸老妈那回事。
    没意思，我拿他爸妈开玩笑，他都不介意。我无聊的躺到床上，很无趣的问：“你那朋友啥时候来？”我刚问完，门铃就响了，比电视剧里老掉牙的桥段还巧。
    开了门，来人把我吓一跳，要给我介绍工作的家伙居然是赵杰。天啊！我这辈子最不信任的就是这家伙，结果命运却要放他手里，天意易弄人，老天真是老糊涂了。 
                  草样逝去（三）
    赵杰像是早知道要找工作的人是我，一点都不惊讶。他甚至无视我的存在，直接绕过给他开门的我，上前抱了下阿贯，蛮亲热的说：“贯，有些日子没见，你还是那么胖。”
    “呵~呵~”阿贯干笑了两声，向后退了两步，估计是受不了他身上那点像是发霉的味道，“你瘦的像个猴子，当然觉着我胖。不和你开玩笑了，今天说正事，我先来给你介绍。”说着朝我走了两步，指着我对赵杰说：“他是我的铁哥们，叫——”
    “不用了，我和他认识，是老朋友了。”赵杰打断阿贯的话，又想来亲热的抱我，我赶紧闪开。他识趣的停止那让人作呕的举动，搓了搓手，跟我说：“哈哈，我一听说是你，高兴的差点晕过去。嗯，我刚听说，你跟张波大闹了一番，把学校搅得是昏天暗地，了不起，有本事，具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他说的像孙猴子大闹天宫一样，绕有兴趣的问我，仔细观察他的眼神，还真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
    “破事一筐，没啥好讲。”我说着坐到沙发上，要不是需要他帮我找工作，我都懒的理他。嗯，我一点不觉得捣毁教师办公室是轰天动地的大事，相反，从张波出事起，我提都不想再提。他倒好，刚进门就问这事，纯粹是招我烦。
    “哦——那以后你再给我说，张波怎么样了？听说住院了，作为他的朋友，我很担心他呀。”他不知趣的继续问，完全一副讨打相。
    我憋着气不答话。
    阿贯见情势不太对，连忙凑上来说：“今天只说正事，工作要紧，其它事禁谈。”
    “工作事放心，晚上就可以落实。”他说着也坐到沙发上，还故意跟我靠很近。有那么几秒钟，我都神经兮兮的怀疑，他是不是日产毛片看太多，导致对女人腻烦了，所以性取向变了态。不然，他干嘛突然对我这般亲热，我不相信他完全不记得小时候我打过他一拳，还是狠狠将他打晕的一拳。
    “晚上？！那你这么早来干什么？”我向旁边挪了挪，问。嗯，我不太习惯他的热情，身上总觉着很不舒服，仿佛我成了只在受黄鼠狼拜年的鸡。通常我是黄鼠狼，突然变成了鸡，别扭的像长满跳蚤。我真没啥做鸡的天分，顶多能凑合着做鸭子。
    他把手放在脑后，大大咧咧的躺在沙发靠背上，“高兴呀！我一听说是你要找工作，立马联系了师傅，好说歹说，给你弄到个不错的差事。你别问我是啥差事，到时自然就知道了。至于我来这么早嘛，也是高兴，你也算我从小的玩伴，以后能一起工作，肯定高兴，恰巧我今早闲的慌，就想着早点来和你叙叙旧。嗯，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玩，溜冰，台球，上网，随你。”
    “我就想呆屋里，哪也不去。”我冷冰冰的说。
    “也行，我们斗地主，刚好三个人。”他热情的说，“贯，你有扑克吧，快拿来。”
    “什么？斗地主，我要玩电脑呃。”阿贯特不情愿的回道。
    “那咋办？”赵杰坐起身，“一男一女还能干点事，你玩电脑，剩我们两个男的，在这屋里啥事都干不了，难不成干坐着发呆。”
    我一想，要我和赵杰在同一室内单独处上一天，打死我都不干。没法，我难得的帮起赵杰，对阿贯说：“电脑少玩一天又不会死人，别废话了，玩牌，谁不玩就弹他那玩意一百下。”
    阿贯立马下意识的瞧着下身，“玩吧，不玩的代价也太大了。”
    就这样，我们玩了一整天的斗地主，几乎都是我在输。嗯，平时只要不是赌钱，我都会故意多输，好让别人以为我是菜鸟，到赌钱时才能赢。我可不是瞎掰，不动声色的输每一局比赢十分之一局更困难，输也要讲技术。
    赵杰赢的最多，笑的嘴都歪了。到傍晚时，他乐呵呵的给他师傅打了个电话，然后就说要带我出去。那语气像带女人去开房一样，让我不太自在。他还不让阿贯一起去，我心里就更不踏实。阿贯倒好，挺放心把我交给他，一点不担心他把我给卖了。
    赵杰带我来到一间不很太平的酒吧。我是说，刚一进酒吧门，我就瞧见两个男人在争吵，不免会想到一些《古惑仔》里的场景。其中一个男人我还认识，是石薇的舅舅，在石薇住院那次，我见过他，他的名字叫陈雷，特雷人的那个雷，看他那八十年代的发型就知道了。
    他指着不远处的展示柜，板着脸，很不悦的说：“那是我姐姐留下来的东西，我说不卖，就不卖。”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展示柜里放着的正是斩龙剑，剑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是陈雷和石薇一起握着斩龙剑的合照。我先是纳闷斩龙剑怎么会出现在酒吧，不是该呆在石洞里吗？！过后我猜测，多半是石薇那张多话的嘴又漏了风，于是陈雷就软硬兼施的让石薇带路，取出了斩龙剑。嗯，看来石薇外公刻在木牌上的话没错，斩龙剑的确是不祥之物，瞧，陈雷不就为了它正和别人吵么，真是个倒霉蛋。
    和陈雷起争执的是个中年男人，高有一米八，身板蛮结实，打架肯定打的赢陈雷。他右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左手插在裤兜里，说：“陈老板，那不过是把石剑，你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不过就是放在这里让你看，你把它卖给我，我可以把价钱出到十万。”
    “你不用多说了，不卖就是不卖。”陈雷冷淡的说，很固执。我猜，石薇就是受了他的影响，才能够死缠不休的追问张波各种无聊的问题。可惜有时固执并不是好事，他要是和中年男人打起来，我肯定不帮手，就像石薇差点把张波逼疯时一样。
    “哼！”中年男子脸色骤变，不客气的撂下狠话：“你不给我面子，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说完扬长而去，我仿佛都能看见他飞扬跋扈起的灰尘。
    “哼！什么东西。”陈雷也毫不示弱的冷哼一声，转身朝酒吧深处走去。
    “哎，这下陈总有麻烦了。”赵杰右手抱住我的胳膊，摇了下头。
    “什么意思？”我掰开他的淫手，问。
    他掏出支烟，用嘴角叼住，点上火，说：“刚才那男的我认识，他是刑警三大队的队长，为人嘛……表面严谨，内里嚣张，还挺要面子，他说要对付谁，肯定说到做到。嗯，我在这上班的时候，陈总处事蛮圆滑的呀，今天不知道他犯什么傻，要得罪这种家伙，该他倒霉。”
    “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好歹他也是警察，不会乱来吧。”我质疑着，充分显露出我的处世未深。嗯，我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小毛头的事实，虽然我也常说自己很早熟。我的早熟基本只体现在早恋上，早恋的确属于早熟，但真正的早熟不仅仅只会早恋。
    “你别说笑了，难道你不知道，警察和黑仔差不多，只不过干有些事时，一个犯法，一个不犯法而已。”他说，语气就像在谈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一样。
    “哦——”我认真的品悟着，太高深了。
    “好了，别说那些不干系的事了。”他将半截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我们进去，我师傅在等着呢。” 
                  草样逝去（四）
    我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走进如此充斥满迷幻的场所。嗯，我老早就想来这种地方，理由很简单，我单纯的认为酒吧是一个酒和女人的集结地，有了这两样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潇洒，虚荣心尚存的我自然向往。可说实话，真的来了，却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我能习惯音乐和人声嘈杂在一块，也不讨厌那些个醉醺醺的家伙不时从我身边路过，更乐意欣赏千奇百怪的男女在舞池里扭动身体，但就是激动不起来，仿佛来到一个陌生而不属于我的国度。
    我随赵杰来到一处卡座，那儿坐着一对青年男女正在猜拳，有说有笑，很开心的样子。那男青年我认识，我是说，我见过他一面，印象很深刻。就是我还在八中念初二时，阿贯为了整蛊夏浏办生日晚会那次，在公车站我为了帮李玛，让个黑青年狠狠踢了一脚，那个可恶的黑青年就是眼前的男青年。他还是一样的黑，太好认了。当然，我记住他不是为了报仇，小气的事我不太擅长干，何况他是赵杰的师傅，一个要给我工作的人，就算真想报仇，我也会先忍着。嗯，我想说，我记住他多是因为人的脑袋本就很奇怪，想记住的通常记不住，想忘记的又往往忘不了，它所记忆下来的许多东西都是不受掌控的，由不得自己。
    赵杰在黑青年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拉我坐到黑青年边上，他自个则一言不发的喝起酒来。他喝酒的样子很难看，既不粗犷也不优雅，很像……鬼魂喝孟婆汤的样子。他喝完吼到——谁倒的151！这酒真他妈烈，喝不来。说完又陪女青年猜起拳。看来他很喜欢这种生活。
    黑青年和我坐的很近，他靠到我耳边，“你是赵杰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别客气，尽情玩。”
    “谢谢，我知道。”我用平常的语调的说。
    他仿佛没听见，加大声量问：“什么？！”
    我把声量加大到近乎于吼的程度，重复道：“谢谢。”
    “呃。”他把手放在我背上，又把嘴附到我耳边，“以后都是自家人，不必说那些客套话，随意些。对了，你以后叫我黑哥就行，他们都这么叫。”
    “嗯，黑哥。”我得应了一声。我把身体向前倾了倾，让他的手从我背上滑开。是的，从阿贯经常把手搭到我肩上起，我就很腻烦别人随便把手放我身上，除非那人是美女。
    他从酒架上取来两杯酒，像是芝华士加红茶。我在阿贯那里喝过一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示意我干杯。他还莫名其妙的说：“喝下这杯酒，兄弟手挽手。”
    我怀疑他是不是醉了，尽说些胡话，之前说什么自家人，敬酒词又像是要进什么会。我心里打鼓，我只是要找工作，不是要加入啥黑社会。我把酒一口喝干，然后附到他耳边大声说：“黑哥，赵杰跟你说过没有，我是来找工作的。”
    “什么？哦——别着急，工作的事明天我就安排。今天是来玩的，玩的开心点。”他对我笑了笑，然后把头转过去，跟女青年和赵杰说了几句，接着又转回来，对我说：“走，下去跳舞，我让DJ打一段house。”
    “我不去了，我就留在这，喝酒。”我一个劲的摆着手，不管赵杰怎么拉我，我就是不去。嗯，看跳舞我倒是在行，我甚至能有条有理的讲些某某明星擅跳什么舞之类的东西，但要真的去跳我就是外行，比僵尸跳得更难看，难道让我去装模作样么？我肯定不肯。再说，就算出丑不是我的错，可影响了别人的心情以及整体的氛围，就一定有我的责任，还是大责任。某些时候，在某些事上我是很固执的。
    黑哥见我执意不肯去，随意的笑了笑，对我说：“那你就自己玩，玩开心点，想喝什么酒随便叫。”接着他又笑了笑，带点神秘感那种，继续说：“你多坐一会儿，呆会有一个你的老朋友要来，你一定很高兴见。”说完和赵杰以及女青年一块下了舞池，留给我好大一片疑云。
    我喝了杯酒，立即猜测起所谓的老朋友到底是谁？在第一时间里，我脑海里同时浮现起两个人的名字，完全是不由自主想到的。一个是张波，无论何时何事，一提起老朋友，我准会最先想到他，从不例外。可是，他应该在医院里，没理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且我也不希望他会出现，因为我根本没做好与他再相见的准备。另一个人是凌雪，她出现的几率倒是很大，一来是石薇舅舅的酒吧，她来并不奇怪，二来听黑哥说话的语气，的确像是在说女生，而我最想见的女生正是她，特别是自从张波出事之后，我好想听听她的想法，我到底是对？还是错？我一直没能彻底抹去迷茫。
    胡思乱想实际是很费脑力的蠢事，就像给死人烧冥钱一样，没有实际意义，可貌似我老喜欢做这种蠢人，想来想去，该来的终究会来，不来的怎么都不会来，我所能做的依旧只有老老实实的坐等。嗯，或许很多人都和我一样，生命的过程大多都是浪费的过程，浪费的方式不同而已。
    我坐着，屁股都没挪动过。一个美眉过来给我推销鸡尾酒，我见她长的挺漂亮，声音又甜，话也说的好听，就要了一杯长岛冰茶，反正不要我付钱。不过我错了，点完酒她才告诉我知，需要先付钱。无奈，没有其他人在场，我只好自个掏了腰包。我给自己出糗找的台阶是——茶喝的多了，还没喝过是酒的茶，花钱尝尝鲜有什么所谓呢！但真实的理由不是这样，我不得不掏腰包就像结婚，无论是什么原因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人，都不可能立刻不要她，怎么都会先死撑着，或许再先品尝下，过后再想法子解决问题。嗯，有时面子和死的意思差不多，不然怎么会有“死要面子”。
    我还是坐着，还是没挪动过屁股，同时喝着错误点下的鸡尾酒。那酒一点茶味都没有，几乎全是可乐，我敢肯定它和茶毫无关系，就像我和任何一个同名的人没有关系一样。我端着酒，双眼搜索着卖酒给我的美眉，瞧见她呆在调酒吧里，正和伏在吧台上的赵杰闲侃。难怪人说有异性没人性，赵杰这家伙，和美眉聊的起劲，却把我丢在一旁，害的我像个异形，眼瞅着一窝群魔在乱舞，都不知道要做嘛。
    我仔细瞧了下那美眉，越瞧越觉着她不漂亮，我想，漂亮的该是她的妆和衣服，除去这两样东西，不过就是一副百来斤的肉和骨。我又不是杀猪匠，对肉骨没兴趣，加上她外在美都是假的，我更没兴趣去研究她的内在，索性将视野转移到其它东西上。
    我真的很无聊，仿佛目光都不知该放在何处，无非就是看看美女，研究下她们的脸胸腰臀。可笑，虽觉着无趣，但我上生物课时都没这么认真过。我研究完一个又一个，鸡尾酒都喝干了，这时，忽然间出现的一个女生把我震住，她就是李玛。我想说，妈呀！要见我的老朋友不会是她吧，打死我都想不到。是的，怪不得黑哥神秘兮兮的，李玛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在我意料之中，她连替补阵容都没进。
    李玛的出现又让我想起夏浏，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做了好多错事，一件又一件，错了就永远都抹不去。她径直走向黑哥，一边扭动着，一边和黑哥耳语，像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是的，我看的出，她脸上的不情愿表露无遗。原本我想关心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会不会与我有关——我胡思乱想的习惯总是改不了——可惜我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让隔壁桌的人吸引。
    有两个青年坐到隔壁桌，原先坐在那里的人立马站起身，他好像很不乐意和两青年拼桌，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我猜大概他是在叫两青年离开。其中一个青年狠拍了下桌子，也站起身，凶神恶煞的反说着他，估摸着多半说的都是脏话。他正欲加重火药味再说，另一个青年突地端起杯酒朝他泼去，像是我刚喝过的那种长岛冰茶。他也算身手敏捷，像武打片里的镜头一样，一闪身，险险避开了那突来一泼。但是，连累了倒霉的李玛。
    李玛原本是背对着那桌，谁知刚一转身，就被一果汁杯的酒泼到脸上，运气太坏了。那青年一点歉意都没有，只顾着动手打人，重重的一拳，直冲着先前闪开那家伙打去。那家伙太会闪了，简直可以搬个学位给他，他竟然再次险险闪开，害的李玛再次倒霉的挨了一拳。幸亏由于距离的缘故，拳力减轻不少。那青年依旧豪无歉意，伙同另一个青年想群殴闪开那家伙。这时，黑哥挡了上去，看样子是要为李玛出头。
    我突然有股子冲动，想过去凑凑热闹。虽然，我和黑哥没什么交情，和李玛也不算太熟，就算我过去又可能帮不上忙，但不过去就一定是没义气。义气或许并不能为个人创造价值，但没义气就一定会贬低个人的价值。可当我正准备过去时，赵杰冒出来拦住了我。
    他嘴角叼着支烟，若无其事的盯着黑哥那边，像是看戏一样，他说：“别担心，黑哥负责罩这个场子，这点小事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嗯，这俩家伙像是之前那刑警队长派来捣乱的，他们也不先打听下罩头，这下倒霉了。”说着他又抽了口烟，“你不用管，等着瞧好戏吧。”
    他说的没错，俩青年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让七八个人给围住。接着，黑哥上前扇了他俩几耳光，他俩屁都不敢放。最后，他俩被架了出去，估计还得被暴打一顿。是的，现实中哪来那么多成龙，他俩无力人少抗人多，挨打是注定的。
    黑哥拍了拍李玛的背，示意李玛去厕所整理下，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露着笑意朝卡座走来。我在心里大呼“死惨”，赵杰把我带上了贼船。让我加入工会还行，加入黑社会也太危险了。也许有很多家伙会向往成为黑社会大佬，特别是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可我真的连黑社会的边都不想沾。这就是我“不如”人的一个方面，至少不如他们无知。我无知的理解是——黑社会最大的特点就是“黑”，黑掉良心、黑掉情义、黑掉幸福、黑掉社会……黑掉原本拥有的一切，即使因此得到名利和财富，终究也会被黑掉。 
                  草样逝去（五）
    黑哥坐到我身边，很近很近。他之前的凶狠相不见踪影，蛮善意的望着我，说：“李玛你认识吧，她是我干妹妹，我知道你和她是好朋友，所以特意让她来陪你玩。”他顿了顿，喝了口酒，颇含深意的盯了我一眼，“都是自家人，玩的开心点，不用谢我。”
    “呵~呵~”我干笑着，说：“不用那么客气，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口不对心，声音有些僵硬，不仅如此，全身都像在渐渐僵硬。这不奇怪，不管是否看过黑社会类的影片，当和一个黑社会大佬以十厘米的距离坐着，哪怕他十分钟前还是个有说有笑的平凡人，都同样会浑身不自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反应。
    过了没多久，李玛来了，看上去比一年前漂亮不少。
    黑哥刻意借故离开，让李玛坐到我旁边。我有一点搞不懂，一年前李玛还好厌恶黑哥等人的骚扰，为何又会成为黑哥的干妹呢？我有些想知道，可基于我一向的烂习惯，如果没有太好机会顺便问一下，我都只想想而已，懒得问。
    李玛一如既往的豪爽——不——应该是更豪爽，她坐下后二话不说，连喝三个，喝完才对我说：“好久不见咯，过的怎么样？”
    我尽量让自己放轻松些，开玩笑道：“还行，能吃能喝，没缺胳膊少腿。”
    “嗯，你都没怎么变。你知道不，我听说你要来一起玩，我特意换了件新衫，我对你不错呃。”她说，像许久没见的旧恋人一样。
    我含蓄的笑了笑。
    “我对你这么好，你要怎么感谢我？嗯，陪我跳舞。”她很自然的拉住我的手，要下去舞池。我对她虽不是好熟悉，但直接告诉我她变了好多，至少一年前她绝不会随随便便的拉我手，顶多也就开开小玩笑。我对她近一年发生了什么事真是越来越有兴趣。
    我摇手道：“我对跳舞没兴趣，你让赵杰陪你跳啊。”嗯，我说过，我不习惯超越感情程度的过分热情，如果她像个真诚的朋友一样邀请我，或者换作凌雪，我哪怕会出丑，都会尽力学着跳几下。所以说，朋友间表不表现出热情不是最重要，最贵乎的是个“诚”字，就像黑哥，我压根没把他当朋友，他再怎么邀请我，我都不可能去。这是我做人的一个基本原则。
    “你不是没兴趣，是不够兴致。”不知曾几何时，赵杰移到离我十厘米处，他说：“我给你样好东西，保你high起来。”他满脸笑意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大拇指指节那么大的透明袋，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我惊，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猜那粉末肯定是毒品。我想说，赵杰这个混蛋，拉我上贼船还不够，又想让我中毒。
    “呃——我要上厕所。”我起身，想借口避开。是的，对有些家伙来说，吸毒或许是件很潮的事，但可惜我是个土包子，潮不来。
    “先别急。”赵杰用力一把拉我坐下，“等下再上厕所，我们是朋友，有好东西，当然分享下先。”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粉末倒在一个擦开的水果盘上，然后取出一张商业银行的卡，把粉末刮成一条条的形状。
    “这是什么玩意？”我警惕着问。
    “K粉，助兴的小玩意而已，不伤身不上瘾，你别担心，试试。”他说着，像在说面粉一样。
    我盯着K粉不作声。这玩意我听说过，好像是毒品来着。他胆子真不小，在公众场合引我吸毒，我都开始怀疑他是想报当年的一拳之仇。
    我没作声，一滴滴的抿着并不喜欢的酒。
    “哈哈！我一看你就没玩过，不知道怎么玩是吧？我教教你。”说着就要往我的鼻子里塞吸管。
    我猛地将吸管打落在地上，“别跟我玩这玩意，我有鼻炎，别碰我鼻子！”，对于赵杰，我和他不过是单纯的利益关系，根本没多少交情可言。
    在愤怒中，我仿佛看到黑哥往这边深深地看了一眼，但对方很快就转移了视线。我认为那只是一时的错觉。
    赵杰悻悻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诶呀，都出来混了那么久，还那么清高啊？”
    听完这句话，我突然想给自己两巴掌。这样的生活过了那么久，今天才知道了自己在别人眼中是那么堕落。
    我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子，一饮而尽。这一口酒灌得是如此的猛，以至于还没进到胃里就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不错啊，酒量见长。”赵杰乐呵呵的，又伸出淫手搂住我胳膊，“你和李玛好好玩，我去表演段花式调酒给你们助兴，想喝什么？说。”
    李玛递了张纸巾给我，对赵杰说：“给我们来几杯特吉拉蹦！”
    酒很快就端了上来，我根本没有看到底是什么，直接灌了下去。我要让自己麻醉，让自己忘记失落。
    在这一刻，我又体会到了他妈的久违的忧伤。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又喝了多少酒，我只知道我醉了。
    渐渐的，我头开始晕晕沉沉，视线也变的模糊，用力瞧着耍猴一样乱舞的赵杰，仿佛他双手间跳跃的瓶子越来越多，满是瓶影。最难受的是胃，一个劲的想呕，比晕车还痛苦。
    我实在忍受不住，站起身，头重脚轻的朝厕所走去。幸亏客人已经不多，不然像醉汉一样步履凌乱的我，肯定会如打保龄球般撞到一堆人。我路径展示柜时，看见陈雷把斩龙剑装在盒子里带走，可惜我无力去再看它一眼。我呆在厕间里，手支撑在墙壁上，呕一阵歇一阵，难受的要命。我越来越晕，出现种种幻觉，仿佛灵魂都已离开身体。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很确认自己一直都是泪流满面。
    我讨厌这一刻的良心发现，但更绝望的是想要回头，却已经没有了路。
    当我再度恢复清醒时，竟已是第二天中午。
    我是被赵杰打醒的，醒来时还感到脸阵阵的疼。
    “哈，你小子太不义气了，昨晚李玛见你不省人事，好心让你在她这里休息，你这家伙居然借醉行凶，把人家给——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完蛋了。”赵杰坐在床沿边，指着我鼻子不停的小声说，像一个贼抓住另一个贼似的。
    我拍了拍尚有点疼的脑袋，活动下身子，转了转脖子，才发现身边睡了个女人，正是李玛。这情景多么熟悉，我曾在无数影片中反复见过，还常嘲笑其幼稚，耍着痞研究其男女办事的过程，谁知，现实中竟真有人用这种陷害人的手段，还发生在我身上。我忒冤了，跳海里都洗不清。我是说，我冤的不仅是被推进陷阱，最冤的是，我的初夜一点感觉都没有，还要为此付出代价，对于男人来说，最冤气的事莫过于此，好似一个人贪污了大笔钱，结果一毛钱都没享受到就被抓了一样。
    我连忙翻身下床，穿上裤子，把赵杰拉到客厅。
    “你死啦，黑哥最疼李玛，昨晚那小子只是泼了杯酒在李玛脸上，就被打成猪头，你居然——我不想说了。”赵杰坐到沙发上，无奈的摇着头。
    “那我怎么办？！”我有些慌张起来。是的，我相信黑哥那班人不是善男信女，不属于我惹得起的范围。
    “这个——”他很为难的样子，停顿了一下，说：“看在我们兄弟一场，我给你想招。这样，我看的出李玛很喜欢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李玛的男朋友。我再在黑哥那里给你说些好话，你就留下来帮黑哥做工。至于你昨晚干的事，我保证谁都不说，也保证除了我和你以及李玛之外，谁都不会知道。”
    我容易干傻事，但我并不是真的傻，他说的话着实有情有义，可我心里明白，他和我的情义还不够帮我到那份上。我估摸着，这完全是个事先预谋好的陷阱，黑哥是设计陷阱的人，他则是把我从陷阱拉入牢笼的假好人。只可惜，明明清楚真相，也无能为力，我拿不准翻脸后的后果。还有，有些事我很想搞懂——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我？害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对他说：“谢谢，谢谢，那要我做什么？”
    “你不用惊，不是犯法的事。”他的表情很轻松，示意我坐到沙发上，并点上支烟递给我，“黑哥除了帮一些场子维持秩序之外，还做其它的生意，他最近开了见木制工艺品店，卖的都是正规木制品，生意很错，在网上接了许多订单，你知道，外地可以用邮寄，但本城必须送货上门，你的工作就是负责本城送货。”
    “就这样？”我质疑着。
    “当然，平时得帮忙一起看场子，不过你别担心，黑哥兄弟多，你只要装样子撑场就行了，根本没机会动手。”他弹着烟灰说。
    “你给找的工作就是这个呀？我还以为你让我学调酒，做个调酒师，舒舒服服工作，安安逸逸生活呢。”我半笑着说，试图推脱掉他说的事，一来我对他不信任，二来我感到没什么好处。
    “调酒师有什么好！我都不干了，以后和你一起送货，帮黑哥送货有很大的好处，说出来乐翻你。”他翘起二郎腿，撇起嘴角，吐着青烟，样子得意之极，“黑哥说了，先送部笔记本电脑给你做见面礼，再送一次货给你五十元，你算算，就算一天只送一次，一个月都有一千五，比捡还容易。”
    “笔记本电脑？你没骗我吧。”我半信半疑。嗯，他说的是没错，的确比捡容易，我十几年里最多捡到三十元，可不太实际，他要是说捡废纸比捡钱容易，我倒是会毫不迟疑的赞同。黑哥又不傻，凭什么无缘无故送电脑给我？
    “你呆会陪李玛去送货，回来后，我把电脑和钱给你。”他说完转身就走，都不待我答话。
    思索了一下，哪怕明知有不妥，我都决定试一下，毕竟笔记本电脑是我一直的梦想。嗯，人通常都是因经不住诱惑而犯险，当然，人之所以进步，也有敢于在危险中探索的原因。例如：有人陷进牢笼，却学会安分，还成为领悟透平凡人生的大哲学家；又有人骑虎难下，却学会临危不乱，还成为掌握驾驭野兽技术的大驯兽师。命运这玩意，没来临前谁都估不到好坏。
    我坐在沙发上不安，想着要如何面对李玛，难道真要做她的男朋友？！那凌雪怎么办？我困扰着。后来证明，我的胡思乱想又是杞人忧天。李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提都没提，依旧和平常样同我有说有笑。
    她梳洗过后，陪我去吃了肥肠饭，然后带我去送货。货比我想象中小许多，装货的盒子只有书本那么大，字典那么厚，也很轻，挂我肩上和没挂差不多。我嘀咕了一句：“不会是空心的吧。”
    “呃。”她错愕了一下，接着笑眯眯的说：“不知道，我没打开看过。哦，对了，昨晚你怎么样？”
    “呃。”轮到我大大的错愕。我心里打起鼓，不知道她是说在酒吧玩的怎么样，还是其它事怎么样。我干笑着，仿佛冷汗都快出来了，敷衍道：“还好。”
    “你觉的还好呀！”她似很吃惊的样子，“我还想提醒你，以后少喝酒，吸多了对胃不好。”她关心的说，貌似并没想到和我干的那事，是我自个做贼心虚了。
    “嗯，知道了，谢谢。”我舒口气，随口问她：“你怎么成黑哥干妹的？”
    “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你有耐心听吗？”她歪着头，缩着眉头问我。
    “有！”我想啊，一路要是不找些长话来说，很容易聊着聊着又尴尬起来。
    她在路旁买了瓶脉动，连喝两口，专注的讲起她的长篇故事。 
                  草样逝去（六）
    半年前，她养父娶了隔壁的张寡妇。张寡妇有个七岁的儿子，她义父很喜欢儿子，渐渐疏远了她。她气不过，申请了第一批分批，进到福建莆田的德信电子厂。
    刚开始，她觉着那厂不错，第一餐就特例给她们单独煮了面，还特意准备了辣椒酱，唯一不足是吃面的工具是勺子。后来，她被分到厂房改建的宿舍，宿舍很潮湿，加上避风不好，晚上漏风进来，冷得人直发抖。在第一周里，她的工作是折说明书，和她学的专业一点沾不上边。不过她倒不介意，反正在技校时啥都没学到，她说，技校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充足的时间去网吧或者溜冰场。
    第二周开始，她调到电子表分厂，跟着老员工学习上电子表壳。她学了三天，又被调去电脑分厂，在流水线负责往电路板上插零件，主要是插电阻。一个星期插下来，她十指满是伤口，人累的像要垮架一般。她慢慢厌恶打工的生活，想着离开那厂。这时，她的闺中密友吴玲给她打来电话，让她去广东番禺，一起在首饰厂做打磨的工作，说是轻松又好赚。她本性豪爽，又很信任吴玲，当即收拾好行李，工都没迟，急急的赶去了番禺。
    她到广州时已快天黑，却没见到吴玲去接她。她很生气的打电话给吴玲，吴玲说有事走不开，让她自己到车站坐去番禺，到时好好为她接风。她退已无路，只好问着路到达番禺。吴玲接到她，和另一男一女陪她到一家小餐馆里，吃了相当丰富的一餐。那之后，几乎没下过馆子，餐餐在出租屋里吃白菜。
    吴玲带她住进在番禺市桥租来的一处套房，那房里男男女女住了十来个人，男的在客厅打地铺，女的睡床。吴玲说，因为朋友过来玩，所以要一起挤几天。她累的要命，根本没去思考吴玲说的是真是假。
    第二天大清早，吴玲叫醒她，把她带到另一处民房，说是参加工作前的培训。民房里聚集了许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像民工。吴玲让她脱了鞋，并陪她和那些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等着所谓的经理来讲课。经理很年轻，穿着一身旧西装，很难让人信服是经理。吴玲又说，广东人都爱节俭，穿的朴实很正常。还说，坐地板也是公司的特别培训方法。出于对吴玲的信任，她没有怀疑。
    开课后，经理让人上前唱了歌，又一起用两根手指有节奏的鼓了几遍掌，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鬼画起来，像小学上课一样。课上，那经理唾沫横飞，讲了打工的艰辛，又讲了一些富翁的成功经历，以及二的N次方如何积累财富、直复营销的有利性模式、公司诱人的分红制度等等，几乎都和发财致富有关，刺激着人一夜暴富的心理。接连几天，吴玲带她到同一间民房，听同一个经理讲同样的内容。
    就这样，她上午听课，下午在吴玲陪同下四处逛。三天之后，她才听懂，她并不是要进首饰厂，也不是做什么打磨的工作，而是发展会员，利用会员卖公司的保健品，从中得到丰厚的提成。当时她一点没意识到是传销，加上那种提成机制的确很吸引人，她屹然答应做吴玲的下线。
    用吴玲教的方法，她向她养父谎称进首饰厂学打磨要押金，骗到三千八百元，成为会员。由于她爱交朋友，很快的，莆田的四个工友打电话给她，说要到她这里来工作。她顺水推舟，将四个人都弄来了番禺。在吴玲等人的协助下，像当初吴玲带她去听课一样，将四人分别带去不同的地方听了几天课，最终都成为她的下线。按直线提成，一人可提得七百元，她一次性就拿到了二千八百元，税都不用交。看着轻轻松松赚到的钱，她完全乐在其中，更加坚定了干下去的决心。
    通常一个人都只有三条下线，她一下子发展了四条，羡慕了不少人，吴玲就是其中一个。吴玲说下线多了不好，让她将发展下线转变成辅助下线，那样才附和二的N次方定律。她再次相信吴玲，精力基本都放在帮下线发展下线上，偶尔还组织下线去森林公园等地方游玩，以及常买花生之类的零食和她们边吃边聊天。或许正因为她的专注，她的下线很快也都发展出下线，不到一个月手下就发展到八人，在直复营销届简直是奇迹。
    根据“有超”制度，当下线比上线先到达初级，就可反超到上线之上。她仅差两人而已，这让吴玲很不自在。这时候，她又厌恶了去听课，特别是长大八小时的心态课。试想下，心态课是人最多的课，有时挤得坐在地板上的只有屁股，脚都没处放，还要忍受烦人的燥热、流淌的汗水，她怎么可能长期忍受？！吴玲知道她的想法后，就劝她回家乡玩几天。她再再一次听信了吴玲的话，回家乡的朋友那里玩了两天，可当她回到番禺时，一切都变了样。
    所有人都搬了屋子，但她好不容易找到新住址，刚进门，就瞧见一个中级经理在等她。中级经理说她擅自离开就等于自动离职，接着拿出一叠钱放在桌子上，问她要多少钱才肯走，一点解释的余地都不留给她。她突然想通是吴玲的阴谋，一时间气不过，竟一分钱未要，行李也没拿，空着手离开了番禺。
    她先去了深圳，在大梅沙海湾淋了一场雨，最后对外面世界所谓的光环心灰意冷，坐车回了家乡的县城。她始终不打算回家，她养父也一直不知道她回来了。她在一家发廊里做洗头妹，由此又遇上黑哥。黑哥要认她做干妹，她不肯。后来她又遇到吴玲。吴玲老妈发现吴玲在做传销之后，找到吴玲的一个好朋友帮忙，谎称要去番禺找吴玲，借此把吴玲揪了回来。吴玲以为是她告的密，纠结了两个男生要找她算账，恰巧黑哥在场，帮她把吴玲教训了一顿。从此，她就认了黑哥做干哥哥，离开发廊，帮黑哥送货。黑哥对她很不错，还给她租了套房子。
    我听完她这特大番的话，感慨颇多，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想不到也经历过辛酸。我当下决定，不再对外面的世界抱幻想，安安分分的陪着李玛送货，过些平凡而开心的生活。我是说，如果赵杰说的条件属实的话。 
                  草样逝去（七）
    李玛讲完故事，又恢复成一贯带些男孩子气的作风，硬逼我喝掉剩下的半瓶脉动，害的我在交货时尿急的厉害。
    交货的地点在一家小面馆，对象是个中年男人。李玛像和那男人好熟的样子，有说有笑的。我私底下悄悄问她，是怎么认识这种老男人的？她居然若无其事的说是第一次见面。我的天，“人来熟”我见的多了，与代沟年龄的“人来熟”，她是我生命中见过的唯一一个。
    交完货后，我问她：“那怎么知道取货的人一定是他。”
    她拉我坐到广场的椅子上，像个专家样娓娓道来：“很简单，就三点——地点、特点、暗点。”
    我有些不明白的说：“地点和特点我明白，就是事先约好的东西，但暗点是什么？”
    “暗点就是暗号，和地点、特点一样，都是事先约好的，你看这个。”她拿出一张卡片递给我。
    那卡片和QQ密保卡一模一样，横向第一排是数字“1”至“8”，竖向第一纵是字母“A”到“J”，其它部分排着凌乱的数字。
    “这卡有什么用？”我问。
    “客人下单的时候，会在网上传给他一张这种卡，再告诉他证明身份的暗码，以暗码接头。”她说着取回我手中的卡，继续说：“每张卡都是不同的，就拿这张卡来说，刚才和那人接头的暗码是‘J1’和‘F8’，那么他和我接头时要说的暗号就是——‘00’和‘52’，如果不对，我会调头就走。明白了吗？”
    “这也太复杂了，搞的跟特务行动一样。”我晃头晃脑的说，“到底卖的是木艺品还是毒品。”
    “别瞎说。”她突地严肃起来，“以后我会告诉你送货的其它规矩，记住，闲事莫问，做好本分，安全送货，坐等拿钱，OK？”
    “OK。”我打着手势道。
    至此，我的生活进入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我住在阿贯家里，很悠哉的过着。赵杰如约给了我一部笔记本电脑，是二手的“AppleMacBookMB403CH/A”。我叫阿贯帮忙查过，是这个型号。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它身上，很快能用搜狗拼音熟练的打字，会到天涯论坛看那些个愤青的发牢骚帖子，逛一些美女明星的博客，以及看电影、聊QQ、玩点小游戏等等。除了吃饭和睡觉无聊点之外，日子还算惬意。
    平日里，我大多是一个人呆在屋里，默默对着电脑，在虚幻的网络世界里装逍遥。嗯，我越来越懒得出门，觉着做宅男不错，困了倒头就睡，饿了就吃方便面，皮肤都能白不少。基本上我只为三件事出门，一是陪李玛送货，二是陪黑哥去酒吧罩场子，三是陪赵杰淘毛片。简单的说，我整个是一三陪。
    我陪李玛送货的次数并不多，最多的一周才四次。不知是什么原因，每次我都只负责拿货，李玛负责接头，从来没让我单独送过一次。幸亏，黑哥这人挺慷慨，在酒吧里给过我几次“零花钱”，前后加起来刚好一千元，不然光靠送货的提成，我非穷死不可。嗯，虽然我很少上街，但一上街准会花不少钱。我和李玛上街时，不管是吃还是玩，我都不好意思赖着不付钱，而和赵杰上街，赵杰那小子都懒着我付钱。听闻赵杰有毒瘾，卡里一毛钱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怕如此下去钱存不住，就把那一千元寄给了奶奶，让奶奶在小卖部里安装了一部电话，方便联系。
    中考前的每个周末，我会和阿贯、吕军两个喝点小酒，胡侃些不关己事的八卦，比如某某名人又和某某明星之间吵架之类的。有一天，阿贯喝醉之后，指着说我浪费时光，糟蹋生命，要我跟他一起写小说。我不肯，醉醺醺的说，我没死，我有吃有喝，也没缺胳膊断腿，挺自在。我还说，我整个夏天几乎都只穿条短裤，内裤都不用，多逍遥啊！都没人再叫流氓了。阿贯听后很气的慌，非要拉着我跟他一起写，教化我的心比铁还硬。他问我，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我说，没死就是活着。嗯，我这虽然是屁话，但也是事实。他当场气晕过去——也可能是醉倒了。
    后来一段时间里，阿贯老给我讲韩寒的事，还逼着我看韩寒的博客。我实在受不了他，就用“小蝎”这笔名开始写小说，小说名叫《我的草芥年华》。不过，我不愿意像他说的那样把小说类型化去写，我写的小说更像是我烧的汤。我很喜欢喝汤，番茄鸡蛋汤、黄瓜皮蛋汤……许多汤我都爱喝，可我更喜欢自己烧一些菜谱上没有的汤。我烧汤前会先整理冰箱里的材料，从中挑选出能引起我食欲的东西，再把它们一锅烧。每次不管味道是否很好，我都能觉着开心，因为那是真真正正的原创。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无聊的过去，我发觉原来生活很简单，无非是男与女、爱与情。在情里面，我最重视的是亲情，自从奶奶安装了电话，我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陪奶奶聊天。奶奶告诉我，张波做了植皮手术，康复后去了福建，在石狮的一间鞋厂里做车工。我有想过和张波联系，可惜勇气始终不足，或许是消磨掉愧疚的时间还不够。我希望再次同张波说话时，能听见他说原谅我。
    除了奶奶，我还很想念凌雪，虽然大家都认为李玛是我女朋友，但我清楚自己喜欢的是凌雪。这样是有些对不起李玛，可爱情是自私的。从我离开乡中学后，一直没机会和凌雪再见面，我找吕军帮忙约她，吕军不肯，说她考上了八中，夏天过后自然能再见面。我有时甚至怀疑吕军是不是对她还不死心。我又想找石薇帮忙，只可惜一直都没能在陈雷的酒吧碰见石薇。我估摸着，也许是酒吧生意越来越差的缘故，石薇觉着不好玩，所以才不在酒吧露面。是的，那个刑警队长为了斩龙剑，经常到酒吧找茬，生意想好都难。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街上遇到烟鬼。 
    他见着我像见着媳妇一样，特高兴，趁我毫无防备，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哈哈，见到你真是好呀！你和张波干的事太有个性了，所以我就学你们，中考都没去，直接离开了学校。”他顿了顿，递了支烟给我，又说：“现在我在我叔叔的百货批发部发货，过的同样不错。”
    我接过烟，苦笑着，“如果那就叫个性，我情愿变性。”嗯，我原以为除了赵杰那家伙，其他所有都会怨我害了张波，想不到竟还会有人崇拜那样的傻事。
    “别这样说，我知道你觉得对不住张波，可那不怪你呀。”他抽了口烟，“古人都说过，人有旦夕祸福，祸福这回事，既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人嘛，活着就得做些值得记住的事，要是事事都介意后果，岂不是什么什么事都不了？！你说是吧？”
    “这个——算了，不说这事，我问你，你知道凌雪在哪儿吗？”我猛抽了口烟，问他。嗯，我不想废时间和他叨废话，打算让他帮我约凌雪。
    “在家啊。”他顺口说。
    我汗，索性直白的问他：“你能不能联系上凌雪？”
    他说：“可以，什么事？”
    我说：“你帮我约一下凌雪，让她后天中午十二点到西街的‘零点吧’，我有事跟她说。”
    “没问题。”他毫不犹豫的答应我，“一定帮你约到，不然我名字倒过来写。就这样，我还要赶去发货，下次聊。”他说完像急着去洞房一样，转身就走，我连谢谢都来不及跟他说。
    他消失在街口后，我才想起由于一直都叫他外号，差点忘记他奇怪的真名叫“谢小谢”，倒来倒去都是一样的。我担心他又要打我幌子，在乡中学时他经常这么干。 
                  草样逝去（八）
    到了约定那天，我早早起床，从头到脚的进行大清洗。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当有重要的事时，我都要像洗菜一样，打理的干干净净。当我洗到一半时，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让我恼火，仿若拉屎时被人催。阿贯去了他外婆家，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只好围上阿贯那条破浴巾，光着脚丫去开门。
    我刚一开门，李玛就匆忙的挤开我，钻进屋里，急忙把门关上，很慌张的样子。
    “你搞什么？大清早见鬼啦，我正洗澡呢。”我下意识的扯紧浴巾，以免春光外泄。我的春光虽早被她霸占过，但这和人本身里的贼性一样，不管做过多少贼事，又被抓到过多少次，都不会情愿在人前坦白。
    “这就你一个人吧？”她东张西望的问我。
    “洗澡和金屋藏娇是两码事，我用毛主席的名义保证，这里除了你之外，只有我一个人，有没有鬼我就不知道了。”我说笑着往卧室走去。嗯，我始终觉得围着浴巾聊天不踏实，特别是在有异性的情况下，总是不自在，像随时会发生越轨行为一样。
    “你快跟我走！”她说。她很紧张，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越抓越紧，一点没注意到我很疼。
    “今天又没货送，去哪？”我摸不着头脑的问。我想，一个女生突然跑来叫另一个男人跟她走，多半是要私奔，可我又肯定她不会和我私奔，自然变得搞不清状况。还有，如果真要私奔，也不会让我以近乎于浪里白条的形象去奔，那样就不是私奔，而是裸奔，一定会被抓进警察局，或者环保局。
    “总之你快离开这里，出大事了！”她很焦急。
    “你别急，有什么事你说呀。”我不慌不忙的松开她的手，说。
    “这里说不方便，你跟我去个地方，我再告诉你。”她说着又抓住我的手腕，貌似上瘾了。
    “的确不方便。”我再次松开她的手，连忙走进卧室，“你别进来，我先穿上……衣服。”我话才说到一半，她已跟进卧室，我的春光又一次被她一览无余。
    她丝毫没觉察到尴尬，着急的催我道：“你快点。”
    我相当无语，话都不说了，赶紧穿上衣服，跟着她出了门。她带我来到附近的一间小宾馆，不待宾馆老板推介，她立马果断的要了个标间。当时宾馆老板的眼都瞪直了，我猜他是在惊讶，从未见过一个女生拉一个男生大清早去开房，还是看上去很猴急的女生付钱。我还猜，他心里肯定在想——这小子的艳福真他妈好，老子怎么遇不到。嗯，换作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都会那么想。
    进了房间，我随意的坐到床边，开玩笑道：“我虽然不做坏事，但也不是个好人，你千万别乱来，嘿嘿，我——是不会叫非礼的。”
    “这时候别开玩笑。”她很严肃的坐到我身边，说：“我要跟你说件大事。”
    “咳。”我见她很认真的样子，坐正身子，收起嬉皮笑脸，正儿八经的说：“我听着，你说吧。”
    她说：“我告诉你实话，你那次的猜测是对的，我们以前送的木艺品的确是空心，里面藏着毒品。简单的说，我们一直在运毒。”
    我倒吸一口凉气，仿佛丢了块冰块进心脏，不敢置信的惊道：“运毒！真的假的？！”
    “我不骗你，是真的。”她突地平静下来。我觉着有些像一个淹水的人抓住了另一个人，哪怕会一起死，也能不自觉的镇静许多。她继续说：“昨晚黑哥已经被抓了，我们有可能也会被抓，所以我一得到消息马上来通知你，赶紧去其它地方避一避。”
    “赵杰这混蛋！”我忍不住愤愤的骂了一句。我相信她不是在骗我，事情真的严重了。而我落到可能会坐牢的地步，全是赵杰害的，是他设计把我拉上的贼船，如果我不骂他，那我就是不正常。
    “谁对谁错都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快离开这里。”
    “嗯。”我稳了稳情绪，深呼吸两口，说：“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先完成件心愿。”她看着我说。
    “什么？”我真挚的看着她问。是的，只要她的心愿在我能力范围之类，我一定要帮她。嗯，知恩不报我会睡不好觉，这不是我人格多么高尚，纯粹是因为一直有这怪毛病。我说过，我不是好人，还是个怪人。
    “我的心愿是——”她站起身，突然把恤衫从头顶脱去。
    我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我是说，她脱得那么突然，任何人是看见这情节都难免要动情，可我当时并没有。情欲我有，但一想到运毒和坐牢的事，我就冲动不起来。我想，或许有人设想过，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他肯定会想做很多平时不敢做又或做不到的疯狂事，比如和许多个美女上床。可我真的很怪异，我希望把最后一天当第一天过，甚至是希望把每一天都当第一天过，也许是因为我真正感受到了最后一天的感觉。
    “你想做什么？”我这样问很傻，可是第一次有女生在我面前脱衣服，我的确一时间想不出得当的话。
    她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把衣服也放到一边，看着地板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次走之后，也许都不能再见面，我想——”
    “等等！”我被吓住了，连忙打断她的话，把头偏到另一边，“很谢谢你喜欢我，但我有喜欢的人了，套句俗话，我们有缘无分。再说，我不想同样的错误犯两次。”
    “我不想骗你，上次我们什么都没做过，那只不过是黑哥设的圈套。”她小声的说。
    难怪我上次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就是说，我仍然是个处男，不知是幸是悲？我说：“都不要紧，总之我把你当好朋友，你也只能把我当好朋友，我不想让任何东西破坏这层关系。”
    “我明白了。”她穿回衣服，稍稍整理了一下，从床上离开，“那我走了，你要保重。”
    “嗯。”我点着头，目送她消失在门后。我当时在想，白白放过一次艳遇，会不会被人笑作是傻蛋？
    我一直呆在那房间里，来回走动着，烦闷的要命。我不能和凌雪在一起，那样会拖累她。我也不能回家，那样会让奶奶很伤心。我甚至不该跟其他任何一个朋友联络，独自远走他乡。我都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比张波受伤那次更迷茫。我烦透了，前后上了八次厕所，却一次屎都没屙出来。
    到了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去了“零点吧”。无论怎样，我都想再多见凌雪一次。
    凌雪早就到了，就坐在窗边最后排那张桌子旁。不幸的是，石薇也跟着来了。我是说，石薇并不是个讨厌的人，但她在我想和凌雪单独说事的时候出现，那就是件非常讨厌的事。更不幸的是，相对于我讨厌她，她似乎更加讨厌我。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走过去打着招呼。
    “你最好多迟到一阵，那样就不必见你了。”石薇斜眼瞪着我，不客气的说。
    凌雪扯了她一下，微笑着对我说：“没事，你坐吧。”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是有事吗？说呀，不说我们走了。”石薇很不乐意和我说话的样子，就像跟我有仇。我估计她是怪我害了张波，嗯，她那么在乎张波，肯定把我当杀夫仇人看待。
    “薇儿，你帮我去叫杯果汁，再到外面帮我买两颗‘感康’，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凌雪拉着石薇的手说。我看的出她是在为我解围，支开石薇方便我和她说话。
    “呃。”石薇不太情愿的得应道，又瞪了我一眼，才起身离开了座位。
    “喝果汁你不介意吧？”凌雪问我。
    “不介意。”我压根没想过要喝什么，且就算我真不喜欢喝，只要是她帮我叫的，我都不会介意。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我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我原本是想跟她告白，可我自己都快洗白了，还告个什么白？！
    “嗯？怎么了？”
    “呵~呵~”我傻笑两声，谎道：“我忘了。”
    “哦。”她像很明白的样子，“那我来说吧。我——有事要告诉你，我考上八中了，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和你见面，我想说——我——”她停下来，掏出张字条，放在桌面上推给我。
    我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几分。我小心的拿起纸条，打开，上面的一段字把我体内的五味坛全部打翻。上面写着：你记不记得小学毕业考那天，你那天说的话我全都记得，因为我喜欢你，从那时起就喜欢你。
    我很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我和她竟互相暗恋这么多年，却一直没人说出口，等到能够说出口了，又不能在一起。我很想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可我做不到，我很想冲动的抱住她，也做不到。我就快离去，说不定还会坐牢，我真的喜欢她，就不能为了私欲伤害她。
    我端起刚送来的果汁，一口气喝进肚里。我又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真切的感受着疼痛。接着，我慢慢把纸条折好，放着桌面上推还给她。我强颜笑着，装出一贯的嬉皮笑脸，若无其事的说：“哦！我想起来了，我要告诉你，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去很远的地方创事业，你帮我转告老朋友们，叫他们别挂住我，等我发达了，回来请他们吃饭，到时我再送部笔记本电脑给你，就是你最想要的那款，呵呵……”我逞强的继续笑着。
    “嗯，我会转告的。”她有点失落，有些恍惚，都不问我去什么地方。
    我怕自己支持不住，站起身，摆着手说：“那，再见了。”说完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心像是被针不停的扎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忧怜的眼神，我小声的自言自语道：“我会想你的。” 
                  草样逝去（九）
    离开“零点吧”后，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跑路之外的事，包括或许正抱着石薇伤心的凌雪。我在人行道上疯跑，比我人生中任何一次都跑的快，把路人好奇的眼光全抛在脑后。我一直跑，跑阿贯家楼下的时候，看见几个警察从楼梯口出来，我才强行让自己停下来。
    我躲在一边，等警察都走远了，才小心翼翼的回到阿贯家。我还有钱放在阿贯家里，跑路必须要钱。
    阿贯已经回来了，他看上去特别沮丧，僵硬的呆坐在沙发上。
    “发生了什么事？”我紧张的问。我心里不安，担心是警察上门找我来了。
    他扭头望着我，表情木讷，“你回来啦。”
    “嗯。”我应了一声，没敢坐过去。嗯，我哪有心思再陪他谈心。
    “你说的没错，我爸真的不是好人。”他抵着头。我之前唯一一次见他这样低头，是在吴丽丽彻底拒绝他的时候。
    “我也不是好人呀。”我说。
    “我爸被抓了，原来他和妈都是毒贩头子，刚才警察就是来搜屋的。”他更加垂头丧气起来，问我：“你说，我要怎么办？”我很为他难过，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知措，看来的确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不管有多么的聪明。
    “别这样，你一直很聪明，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你的，不是吗？！你以前说过，一切都要靠自己，你觉得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你要相信自己够坚强。”我跟着内心的感觉安慰他，没想到能说出这番够成熟的话。
    “是吗？”他疑惑着。
    “是的，你要相信自己，相信靠自己能行，因为你必须相信自己，靠自己，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他突然侧过身子来。
    “去个很远的地方，会去很长段时间，不过你放心，我铁定经常给你写信，我还得向你请教写小说的事。不过呢，有件事要辛苦你了，嘿嘿，你知道，我这次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要麻烦你帮我保管电脑，还有电脑里写了一半的《我的草芥年华》。我俩这么好的兄弟，你不会不帮忙吧，呵呵……”我又装笑，试图解开他的心结，也算是报答他对我的照顾。
    “嗯，你放心。”他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如往常样习惯性的把手搭到我肩上，“好兄弟，一路顺风。”
    我抱住他，我从没试过和同性抱的那么舒服，甚至都不想分开。
    我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所有的钱，急急忙忙的往车站赶。我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去哪里，但我清楚一定要先去车站。用步行跑路的人肯定是笨蛋。
    我在长途汽车站外的公车站下车，快步往车站方向走，竟意外的在车站外的巷子口发现赵杰。他鬼鬼祟祟的抱着一大袋东西，匆匆忙忙的走进小巷子里。我当即怒火窜得老高，不假思索的追上去，在巷子深处的居民楼楼梯口追到他。
    他见到我像见到警察一样惊，一大袋东西全掉在地上，“是你！你在这做什么？”
    我二话不说，一拳打过去，“你把我害的要跑路，还问我做什么你！”
    “你听我说，你误会了，这事没你想象那样复杂。”他挨了我一拳也不生气，连忙解释。
    “什么！”我气哄哄的说。
    “你跟我来。”他捡起东西，钻进居民楼。
    他把我带进三楼左边的屋里，锁上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我当初也是为你好，谁也不想搞成现在这样，不过你用担心，我见过那个刑警队长，他说只要帮他拿到斩龙剑，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和我。”
    我冷眼盯着他，不说话。如果我再轻易相信他，那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猪头。
    “你信我，不然我怎么可能还留着这里，难道等着被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早跑了。”他信誓旦旦的说着：“我向你保证，绝对没事。”这我倒是有些相信他，凭他的为人，要是有危险，他跑的比谁都快。
    我说：“就当是真的，但你怎么去弄斩龙剑？！这和被抓没有区别。”
    “我拿走了陈雷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会拿斩龙剑来交换。”
    “什么？”
    “就是他的侄女。”他拿出支烟抽上，“中午我见到石薇从药房出来，把她引到小巷子，然后打晕带了回来。”
    “啊！！”我大惊。
    他奸笑着，打开一间房门，石薇果然在里面。石薇吃了安眠药昏迷着，手脚被牢牢绑在凳子上，带着眼罩，嘴上封着胶布，耳边上还挂着仿冒的“先锋1000”耳塞，只要打开音乐，哪怕是有人触在她耳边说话，她都听不到。赵杰这家伙果然是奸人，石薇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赵杰得意的说，他丝毫不觉着在犯罪，“明天我就去联系陈雷，你留下来帮我手，很快就能重新得到自由。”
    我想了想，假意答应下来。我是说，我表面上答应，实际上还在考虑要不要和他同流合污。我这样想的，答应不代表非要帮他，如果真能恢复自由，我就坐享其成，要是不能，我也可以留下来保护石薇。嗯，他这家伙从小淫性大，如果让他和石薇独处，保不准会干出什么猥亵的事，而是石薇好歹是我同学加朋友，还是凌雪的闺中密友，甚至还可能成为张波未来的老婆，我绝对不能让她出事，否则我犯下的将是永不可饶恕的罪孽。
    当天下午，赵杰把绑住石薇的照片寄给陈雷，再在第二天下午用电话联系上陈雷。陈雷得知石薇被绑架，心急如焚，当即答应用斩龙剑作交换，只是斩龙剑在他朋友那里，要过一天才行。赵杰恐吓他，说过一天还不能见到斩龙剑就撕票，说完挂断电话，把电话卡扔进便池用水冲走。他显的很高兴，叫我去买几瓶啤酒上来庆祝。我看见石薇醒来后无助挣扎的摸样，心里就产生起强烈的罪恶感，比当初亲眼看见张波被电伤时更难受。我忽然想，做一件错事去弥补另一件错事，真的对吗？！岂不是同企图以赌救赌的赌徒一样，比拆西墙补东墙更愚蠢。
    我下楼买了几瓶酒，六神无主的往回走，这时，有人追上来叫住我。我回头一看，正是烟鬼那小子。
    “怎么我越叫你越走啊。”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不停的喘气。
    “怎么是你。”我这话很蠢，可我当时的心境下，突然一个人冒出来，是很难想到精明的话来说。
    “我叔叔的批发部就是前面。”他歇够气，走进我俩步说：“你手里怎么拿着啤酒，你不回家吗？”
    “回家做什么？”我又傻傻的问。
    “不会吧，难道你不知道，昨晚你家发生大火，你奶奶——”他停下来，像是有些为难的样子，捏了捏鼻子，轻声说：“我说出来你别激动，你奶奶在火灾中丧生了，你家又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乡亲们就捐了钱，打算明天上午就把你奶奶下葬。”
    “别跟我开玩笑，我没心情。”我面无表情的说。任何一个人忽然告诉你死了家人，你也不会相信。
    “我是说真的，你奶奶真的去世了，这就是我帮忙救火时受的伤。”他提起裤管，指在小腿上的伤说。那伤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上面撒着黄色粉末，覆盖住烧伤的皮肉，真真切切的由不得我不信。
    我手中的啤酒掉到地上，溅起的玻璃把小腿划出几道口子。我还是不肯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激动的抓住他胳膊，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哼哼，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你跟我，你在骗我，对吧，你在骗我。”其实，我能很清楚的感受到他没开玩笑，也知道他从不会拿这种事说笑。
    他握住我双手，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没有说笑，你节哀顺变。”
    我如遭雷击一般，脑袋一片空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我唯一的亲人？难道是给我的报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到底需要怎么做才能被救赎？ 
                  草样逝去（十）
    我回到屋里，见到赵杰像禽兽一般，摁住挣扎的石薇，强行亲着石薇的脸。我无名火起，愤慨的如看见南京大屠杀。我从门后抄起铁棍，无半分犹豫，朝着赵杰的后脖狠狠敲下去。像当初救凌雪时一样，赵杰轻易的晕了过去。
    我用绳子把赵杰的双手反绑，再将他扔到衣柜里，接着解开绑住石薇双手的绳子，不等她撕下嘴上胶布，我已跑到屋外。嗯，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救人的人不一定都是英雄。
    我在街上晃荡，没有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奶奶和乡亲。晚上，我买上一瓶老白干，在一条寂静的小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喝，喝醉了就躺在一户人家的楼梯下，十足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我醉醺醺的没躺多久，就听见有狗对着我吠。我眨巴着迷迷糊糊的双眼，瞧见一个凶巴巴的中年男子牵着一条狼狗，他嘴里脏话连篇，骂我，赶我，叫我赶快滚蛋。
    我没理他，又喝了一口酒。他骂了句“他娘的”，松开链子，放狗咬我。我打小就看不惯人仗狗势，这种人比狗仗人势更可恶。我把酒瓶朝他砸去，接着冲过去和他扭打起来，结果我一败涂地，嘴唇被打破了，脚也被狗咬了一口。
    我一瘸一拐的走到车站附近的公交站，在椅子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赶回家。
    我家已化作灰烬，奶奶也已下葬，我已经真正的一无所有。我找到了奶奶的坟墓，跪在坟前，静静的发呆。期间有乡亲经过，远远瞧见我，对着我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我知道，生我养我的地方不再是我的乐土，我甚至不能再在这里生活。
    近傍晚时，吕军来找过我。他第一次主动的说了很多话，而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他说，张波打来过电话，让我去福建一起打工。他还说，凌雪放弃了到八中念书，准备回温州。他又说，阿贯打消了休学写小说的念头，也不再找枪手弄虚作假，阿贯下决心努力求学，认真写作，要靠自己真实的能力出版一本小说。最后，他见我始终不作声，叹了口气，临走前交给我一个文件袋，说是阿贯帮我把《我的草芥年华》打印出来的稿件，叫我继续写下去。
    我把稿件当作枕头，躺在奶奶坟前慢慢睡着。
    在梦中，我见到奶奶，她慈祥的笑着，身体变得很轻，像树叶一样在空中飘飞。我大声呼喊，却怎么都叫不出声音，好似喉咙被死死的禁锢。我想追着奶奶飘飞的方向跑，全身却又包裹着一层压抑的力量，把我牢牢的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奶奶越飘越远，化作一点星光，稍稍的一闪，消失的无影无踪。眼泪不由自主的从我眼里流出，一滴滴的泪珠如被施了魔法一般，飞到空中，就像定格的雨水。忽然，狂风大作，泪珠变成冰粒，无情的冲击到我脸上。我痛极了，不顾一切的大吼一声，吼声破喉而出，我才醒过来。
    睁开眼，已是黑夜，月光微弱的像要奄奄一息，还飘着软绵绵的小雨。我拿上文件袋，站起身，突然觉着背后不断有凉飕飕的寒意袭来。我缓缓转回半个头，瞟见一个行尸走肉的黑影站在我身后，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盯的我毛骨悚然。当我完全看清是赵杰时，他已挥起手中的木棍，迎头向我劈来。我连忙举起右手，利用手中的文件袋险险挡住他这一袭击。
    “你个王八蛋，出卖我，我杀了你。”他冷冷的说着，同时又挥起木棍劈来。
    这个时候，和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最正确的做法是拔腿快跑。我找不着方向的一直跑，可由于腿上被狗咬的伤依旧很疼，无法跑出最快的速度，还越跑越慢。赵杰如同一只疯狗，举着木棍穷追不舍。他把我撵到斜坡边，逼得我走投无路，只好转过身与他对峙。
    我凶道：“你疯啦！”
    “我不是疯，是要死啦，是你害的。”他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个混蛋，我是在救你，知不知道！”我指着他鼻子说，一点不在乎会激怒他。是的，我知道身后的斜体有多陡峭，摔下去铁定没命，可我一想到奶奶不在了，而我却没尽到一丝孝道，就觉着倒不如死掉了事。
    “救我？！弄不到斩龙剑，我会被抓的，完蛋了，是你害死我的。”他很激动，说这话时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你活腻了，死有什么好处，你死也赎不了罪。”我把文件袋插到腰上，腾出双手打算和他硬碰，“你要没脾气活着，就死远点，别和我死一块。”
    “哈~哈~”他颠笑了两声，“死有什么好处？我只知道人要是活着没有好处，那就得死，我要拉着你一起死！”他抄起木棍朝我腰间横扫过来。
    我一咬牙，硬吃他一棍，制造出机会抓住他的手，再顺势向后猛拉。他完全疯了，不顾倾向斜坡的身体，死命扯住我的衣服。我赶不及稳住阵脚，脚底又一滑，和他一块滚下斜坡。
    滚斜坡这种事，很少有人经历过，那感觉简直没法形容，如果真要我说，勉强就四个字——晕头转向。嗯，真的很难受，我建议没试过的人千万别对它产生好奇心，就算再擅长滚蛋的人都受不了。我滚了不到一半，整个人彻底昏迷过去，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
    当我再度醒来时，已是烈日当空。我全身痛的厉害，特别是脸，像被烧红的刀子割一样，火辣辣的疼。我全身无力，又实在受不了刺眼的阳光，就想先用手遮一下眼睛，怎知左手却无法动弹。我努力动了几下，仍旧没有反应，仿佛左手已经不存在。我狠眨巴了几下眼睛，侧头瞧了瞧，左手还在，但却失去了知觉。
    我使出全力，用右手撑住地面，吃力的坐起来。我身上沾满泥土，衣服和裤子都破了许多洞，文件袋和钱包都不见了。我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个少年，样子十足的像个乞丐。我是说，他浑身邋里邋遢，脏的要命，头发又长又乱，衣服和鞋比我还破。
    他悠哉的坐着，手里拿着我的《我的草芥年华》的稿件，很认真的在看。我心说，这家伙自个在树荫下享受，却我把当咸鱼样暴晒，还擅自拿走我的稿件，八成不是好人。所以，我没叫他帮忙，打算靠自个站起来。可惜固执的人往往是自讨苦吃，像我一样，好不容易爬起来，结果全身一软，又摔回了原地，痛的忍不住大叫。
    那家伙望了我一眼，把稿件放回文件袋里，急急忙忙跑到我身边。他傻乎乎的冲着我笑了笑，像哑巴似的一句话不说，自作主张扶起我，强行把我扶到树荫里坐下。我盯着他，等着他先开口。嗯，他不说我不说，他一说我乱说。他却盯着我一直瞧，依旧一句话都不说，只会傻乎乎的笑。
    无奈我有伤在身，不适宜打长久战，只好先开口道：“你是谁？”
    他“啊啊”的比划了几下，从身旁的蛇皮袋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作业本。那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写满了字，他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一页空白的背面。他打手势让我看着本子，然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到：小说是你写的吗？
    他的字和他的人完全不一样，很漂亮，让我想起自己的狗画符，就觉着丢脸。我点了下头，又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像是没听见我说的话，自顾自地又写到：你写的很好，我很喜欢。
    我有点不耐烦了，说：“谢谢你喜欢，我很高兴，可你也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貌似终于明白了我说的是人话，写到：我叫阿浪，是个孤儿，耳朵是聋的，嘴也不能说话，但我很喜欢写字看书，你写的小说很好看。
    我同情的叹了口气，拿过他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写：是你救了我？
    他从裤兜里又取出一支圆珠笔，像聊QQ一样，在我那行字下面写：今天早上，我看见你和另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死了，我就把他埋了，见你还没死，就想等到你死了再埋。现在你没死，我也不用埋你了，你可以把小说写完，给我看。
    我汗，他神经不正常，竟想等着我死。至于他是不是过于好心，把赵杰活埋了，我倒是不关心，我只知道赵杰死了，我会有大麻烦。如果赵杰真的死了，那我就是凶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嗯，有可能我会被抓去枪毙。我急忙写到：那个人真的死了？你带我去看。
    他把文件袋放进蛇皮袋里，再挎上蛇皮袋，扶着我来到不远处的被土填满的天然石坑旁。那石坑原本很浅，他只刨了几下，就刨出一只人手来。那只手我认得，是赵杰的手，手上三个被烟烫的伤疤中，其中一个就是我烫上去的。
    我惊慌失措的瘫软在地上，惊的要命。这下子完了，我彻底完了，我没有了家，没有了奶奶，还成了杀人凶手。我仿佛间感到无比凄凉，天地虽大，竟真就无处供我容身。嗯，命运弄人，我原本还存有一丝希望，打算找朋友帮忙，以后安安分分的过些平淡生活，哪怕是苦点累点都无所谓。可那点希望已成为奢望，别说是生活，纯粹的生和活都成了问题，我想，即使隐姓埋名躲过抓捕，也只会过的比死更难受。我心里只剩下四个字——听天由命。
    我扯住阿浪的手，示意他把土赶紧埋回去。
    他埋好土，俯下身，把本子放在我面前，写到：你脸色很难看，怎么了？你别担心，虽然你现在手断了，脸上又有许多小伤口，但你可以跟着我，我找钱给你治伤吃饭，你写小说给我看就行了。
    我双目发直的盯着他写的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坐着。
    他继续写：我虽然只是个流浪汉，但我很有本事的，养你没问题。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嗯，我饿过三天都没死。流浪很好玩的，不用管别人怎样，也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完全拥有自主的生活。你相信我，你跟着我会很开心的。
    我麻木着，想着反正没地方可去，和他在一起也好，起码有个伴。嗯，或许我下半生的命运已经定音，注定是过一天算一天。说来好笑，我一直想过逍遥的生活，这下真是逍遥了，除了没钱，自由多的用不完。 
                  草样逝去（十一）
    就这样，我跟着阿浪做起流浪汉，每天都是得过且过。我时常在悄静无人时想，是不是我做过的错事太多，老天看不下去了就给我惩罚，我是说，我不怪老天罚我，我只是疑烦着到底能不能得到救赎？是的，知道吗，我经常都做在奶奶坟前做过的那个梦，觉都睡不好。
    阿浪整天都是副无忧无虑的傻样。白天基本都在走路，他顺道收集每一个塑料瓶——他对塑料瓶像有种特殊的喜欢，他收集满一蛇皮袋塑料瓶，就会把它们卖掉，然后把钱藏在内裤里。嗯，他从来不花卖塑料瓶的钱，吃饭都用乞讨来的钱，讨不到就饿着，或者像那天中午那样，他去偷钓鱼来烤着吃。他钓鱼的技术比张波强许多，一钓一条，几乎没拉过空钩。他还会偷菜，偷果子，甚至捉鳝鱼，如他说的那样，他有能力不让我饿着。这点我是越来越相信他，有一次实在找不到东西吃，他居然能想到去捡些螺蛳，用木柴烧着吃。
    他真是个守承诺的家伙，果真什么事都不让我做，连睡觉都是他找地方。嗯，其实睡觉的地方很随意，在人家停在路边的货车上睡过，在没人住的破屋里睡过，有时更直接睡在路边。日子感觉是苦了些，但很奇怪，我像是很适应似的，算是真正的逍遥了一把，啥事都不用想，自然不存在啥烦恼。总之，我像是盲人，他像是导盲犬，他怎么走，我就跟着怎么走，在已经迷茫的道路上，很信任的由他带着路。
    几天后，他带我来到县城。他告诉我，县城的塑料瓶有很多，等多捡些塑料瓶卖多了钱，我的小说又写完之后，他就想办法帮我出版。我可有可无的笑了笑，心说，我还有狗屁心情写小说。
    到县城那天，天气很棒，阳光特别灿烂，瞧着太阳快笑烂掉的脸，我还以为它娶到月亮做媳妇，臭美的显摆着慷慨，将带着活力的光芒撒下来一大片，勾引了许多男男女女上街。
    有闲来无事到街上看美女的小伙子，当然，我也认为他们心里并不是只想看看而已，如果可以的话，一定想做更多的事，比如向西门庆与潘金莲学习。还有一些过着富裕生活的妇人，除了去需要大把金钱作开销的场所，你很难看见她们和老公在一起，至少我从来没见过，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不过在很多时候，特别是像这样的大好天气，她们通常都能心安理得的抛下老公，带上仿佛关系更亲密的老狗或者小猫，又或者其它什么比较乖巧的动物到街上闲溜达，并纵容它们随地大便，哪怕公厕离得很近。我猜，她们可能知道城管都管人事去了，不会有工夫来管狗或者猫的事，不然碰到个较真的主，罚款肯定比上公厕贵，我是那样想的。但我总觉得自己猜错了，就像我从来猜不中大乐透的号码一样，可街边卖小玩意的小伙子和卖麻辣小吃的大叔都告诉我城管的确很忙，常和他们玩赛跑。总而言之，多的事我也管不了，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在街上，对于阿浪的乞讨工作很有利就成。
    阿浪的运气很不错，虽没乞讨到钱，却捡到个钱包。我迫不及待的打开钱包一看，里面有一千多元，在那以前我也许会不把它当回事，可在当时我真高兴的快疯掉。一个人饿上一天，给他碗面都能乐晕，何况是一千元。只不过，阿浪犯傻的毛病又来了，他看过钱包里的身份证之后，硬说知道失主的住址，要给失主送回去，一分钱都不准我动。他已是我的衣食父母，除了那些不孝子，有听过为了一点利益和父母硬来的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天上掉下的馅饼扔回去。
    他把蛇皮袋交给我暂时保管，拿着钱包往八中方向赶去，比抢包子时还急。我不怨他穷翻了还要好人，只不过让我不禁悲伤的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路过一家电器行，从电视上才得知，那钱包的主人患有间歇性精神病，阿浪在八中外的榕树下遇到他时，他正巧精神病发作，误以为阿浪是小偷，不分青红皂白的抄起铁棍打阿浪，阿浪因又聋又哑，根本没法解释清楚，结果被活活的打死。更可恶的是，警方竟真把阿浪当小偷处理。我终于明白了，公道的确自在人心，可不在法律上又有个屁用。
    在阿浪离开那天，我伤心极了，也饿极了。我适应了放下光鲜外表的生活，可仍不敢用阿浪的方法找饭吃。嗯，我当时觉着流浪汉在人们眼里并不是啥光彩人，有时连作奸犯科的人都不如，好似就是卑微与肮脏的化身，我受不了那种鄙视的眼神。我不禁觉得冤枉的很，有谁真的愿意做流浪汉？！每天过着孤魂野鬼般的可怜生活，看着从眼前晃过的人影，眼中充满了乞求般的期盼，还他妈的经常什么都盼不到，只能由着肚子呱呱叫，活像真就从生下来就只为吃饭一样，有那么贱吗？！我不禁又觉着很可笑，嘲笑自己，自个以前不也这样看待过那些人吗？！
    当我饿到四肢乏力后，才终于看开，强迫性的告诉自己，不要轻易放弃，放弃了希望就等于放弃了生命，光明只会在漫长黑夜的等待后出现。嗯，且换个乐观的想法，这份工作其实还算不错，很自由，可以随意选择办公地点，工作时间也没有硬性的规定，每天都是工作日，每天也都是节假日，不会有啥吃饱没事干的人来约束，就像世界根本不在意我是否存在一样，自由自在的多好。人就这样，长着两只眼睛，自然不是为了只看一点，那是斗鸡眼，应该至少有两个看法才对。
    我开始四处晃荡，用从阿浪身上学到的东西讨活。但我大多时候还是喜欢在广场找一个干净的角落，懒散的坐下，开始每天都很崭新的工作，不悲也不忧。时不时我还对世界冒出些梦想，就是所谓的白日梦和胡思乱想，比如我时常会想——要是全世界每人给我一元钱，那么早餐就不用只喝自来水。可惜我偏偏很清楚事实的残酷，美好的世界，真实的年代，梦想可能连泡沫都不如，除了随波逐流，就得等着给淹死，当然，如果命大没死成，也就有可能走上时代的浪尖，只是几率比蚂蚁还小。所以，在大多时候，想从那些明亮的眼睛里看见我卑微的存在，比从我眼里瞧见一厘米厚的红色人民币还难。或许生活真就犹如跳楼，最终只有死路一条，触地的早晚和姿势不同而已。
    我喜欢坐在广场乞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想有足够的空闲把《我的草芥年华》写完，以慰阿浪的在天之灵。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我把小说反复的修改，因为我怎么看都不满意，觉着幼稚不堪，搞不懂阿浪喜欢它什么。我改得最多的地方是开头几段，前后修改了八次，我认为任何一件事的开头都很重要，如果开头都不认真，那只能说明不够诚意。是的，成绩第二，诚意第一。
    有一天，西街一家小餐馆的大婶大发善心，给了我一顶破帽子和几支圆珠笔，哈，我居然屁颠屁颠的高兴了一个下午，连肚子饿都他妈的给忘了。我把笔收好，下决心三天内把小说写完，然后烧给阿浪。为此，我必须储够食物，于是很早来到广场，把瓷碗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放在面前，里面空空如也，就和我的肚子一样。我一直静静地用心等待，终于，一个少年的身影走进了我的视野。他留着一头短发，穿着一身学生套装，背上背着一只新崭崭的牛仔书包，正踏着轻快的脚步朝我走来。我在心里高兴的对自己说道：中午的馒头来了！
    他来到我面前，一句客套话也没说，更没有问我是否吃过了饭。不过还好他没问，如果他问了的话，说不定我会习惯性的回答吃过了，毕竟曾经我在做流浪汉之前也是一位伟大的劳动人民，劳动人民都吃白米饭，但不会吃“白饭”。就这样，他一声不吭的将手里的一把零钱直接放到了瓷碗里。我朝着破瓷里瞟了一眼，最大的面值是一元，很感激他达成了我梦想里的一小部分，虽然这一小部分很快会被我消化掉，但基于我怎么说也是差点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分子，所以还是礼貌的说了声：“谢谢你，小伙子，你真是好人。”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我说：“不用谢，我是女生。”
    我很错愕，她的外形实在很难与雌性联系起来。同时也很羞愧，做人太失败了，居然会犯辨不清雌雄的错误，可认识错误和承认错误是两回事。不过，我认为道谢和性别没关系，不能因为她是女生，我就要摆出臭男人的架子，为了早已淡化的自尊而对她的恩惠视而不见。于是我对她说：“你是女生，我也要谢谢你。”
    她嬉笑了一声，夸我很幽默，然后转身朝着巴士站跑去。我看着她的屁股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通往八中的公交车的车门里消失，渐渐离我远去。
    不知怎的，我突然好想去看看八中，看看曾经和阿贯他们一起嘻哈玩乐的天堂，也看看阿浪死去的地方。嗯，我没有再联系过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有一次看见阿贯，我还远远的躲开。我当自己已来到另一个世界，他们不该再在我的新世界里出现。对了，我还看见过一次李玛，她没被抓，回了她养父的超市做收银员。看见他们都很好，我莫名其妙的很开心。以前大多我只有看到自己好才会开心。
    我挎上蛇皮袋，把小女生给我的其中那张一元纸币放进裤兜，再用其它的散钱买了馒头，一边吃一边朝八中走。当我到达八中外的大树时，见到给我钱的小女生被一个中年男子拦住，那男子我认识，他那厌恶的样子我死都记得，他就是打死阿浪的精神病。
    他左手拿着钱包，右手拿着铁棍，语无伦次的骂那小女生是贱货。他越骂越凶，把小女生都骂哭了。我看着他那惹人嫌的样子，再想起死去的小谢，就一肚子是气。我掏出小女生给的那元钱，攥在手心，在那神经病挥棍砸小女生的一刹那，我大脑一发热，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
    我挡在小女生身前，神经病狠狠的一棍正好劈中我脑门。我头晕晕的，眼前忽地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能瞧见正在黑暗中坠落的自己。我身体越来越轻，却坠的越来越快，朝黑的看不见底的深渊落去。我觉着好累，想着，前一天还无忧无虑的或者，转眼间自己就真要死了，突然好想问自己：如果忘记过去，是否能摆脱掉束缚的枷锁？是否能得到救赎？
    醒来是一片的白，白的晃眼。我以为是在天堂，但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升入天堂。我承认我自己不是好人，可他妈的为什么就成了一个坏人呢？
    观察四周，我确认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摸摸被处理好的头部，有些疼，还是有些晕。
    我随手拔下了针头，手臂上的疼痛却让人更加的清醒。这里不是我能待的地方，我没有钱，除了一条自己都不在乎的命，什么也没有。
    “躺回去！谁让你下床的！”小女生凶凶的样子，在我的眼里却像是一个天使。
    一个专门为了救赎我的天使。
    我又回到了病床，接受着小女生每天都无微不至的照顾，直到被闪亮的手铐锁走。
    与小女生在一起的那短短几天，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的堕落，曾经的那些不堪回首。
    像是做了一场梦，在梦醒的时候，闪亮的手铐带在了手上。
    我觉得这个梦持续了太久，该到了一个了结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我的草芥年华》，终于能慰阿浪的灵魂。对着哭哭啼啼的小女生，我把稿件交给了她，挥挥手，踏上了警车，不想带走一丝过往的凡尘。
    我还没有问她的名字，但不觉得遗憾。她是我的天使，而监狱将是我重生的地方。
    我爱你——这个世界，毕竟你留给了我一丝希望。我会去新的地方，无论是天堂或地狱，我一定能寻求到救赎，获取充实满快乐的灿烂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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