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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香（上）》（魔影魅灵之五）作者：黑洁明

作者：黑洁明
系列：魔影魅灵之五
出版日期：2010年02月02日


【内容简介】
他是求利的商人，
当年他选择了她，只因她是长女、是巫儿，
是刀家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他从未想过，会将心就此奉送。

我非客，亦非主，若非奴，该是什麼？
当她开口询问，他已有了答案，
但话，却说不出口。
多年来朝夕相处，她早已不可或缺，
他，不想放她走。

楔子

　　荼蘼

　　立夏。

　　春寒已退，金阳遍地，光暖而轻。

　　小小的姑娘，身着纯白真丝深衣，素白衣边上，绣着黑色夔龙纹，她静静跪坐在云头桌案前，以毛笔在竹简上，书写记事。

　　姑娘的姿态优雅，黑发如瀑，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

　　窗棂外，绿叶满枝，一朵含苞小花在她书写的时光中，无声轻绽开来，花瓣白嫩，蕊黄带蜜。

　　从窗外庭园中看去，蔓生绿枝上的小白花，正生生挂在窗内那小姑娘额边发上。

　　她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扇。

　　沾墨的笔，握在她小小的柔夷中，如流水般，在竹简上飞舞。

　　男子负手站在窗外庭中，看着她静静的，无声写下一笔一画，她将手中的笔，轻移着，写下的字，工整而秀气。

　　他开口，轻问身旁青衣男子。

　　“她就是这一代刀家巫儿？”

　　“是。”青衣男子垂手，恭敬应答。

　　那小小的姑娘，专心一意书写着，并未听见外头的声响。

　　男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凝神的模样，缓声再道。

　　“历来，女子习字，少见。”

　　“刀家为商，主上有训，家中族人，必习字、懂数，无一例外。”

　　“既便是巫儿？”

　　“是的，在刀家，巫儿所习更多，除习字懂数，更须知晓射、御、礼、乐，六艺皆须熟达。”

　　是否熟知六艺，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的重要，况且她才十岁，他不认为她真的能懂多少。

　　他举步，缓缓绕过老墙，抬脚跨过门槛。

　　小姑娘，一直到他来到眼前，才发现他的存在，但她并未立刻抬头，仍是继续写着未完的字。

　　他撩起长袍，在她桌案前，盘腿而坐。

　　等着。

　　她气定神闲的写着，不为外物所动，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歇笔，将两手规矩的摆放于膝，抬眼看他。

　　那双乌黑的眼，如子夜一般，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又像是包含一切所有。

　　“公子有事？”

　　虽然小小年纪，但她的声音很清冷，没有童稚的天真，不知是否因身为巫儿的关系，还是她本身性子就偏冷。

　　“在下铁子正，有请姑娘，至铁家做客。”

　　他话说得客气，但他猜她也晓得，刀家主子，必也早己先行和她说过。

　　这客，名为客，实为质、为奴。

　　可她小小的脸上，波澜不兴，只有眼底，微微的一缩。

　　毕竟她年纪还小，无法完全遮掩自身情绪，膝头上交叠的小手，在不觉间紧握成拳。

　　“荼蘼……”她深吸口气，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哭闹，只是哑声道：“深感荣幸。”

　　不知怎地，她的勇敢，让心口隐隐抽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换一个，不要她。

　　身为抵押品，她并非心甘情愿，他可以了解。

　　不一定，非得要是她。

　　也许他能选择另一个，那个躲在父母怀里，泪流满面但仍美如天仙的女孩。

　　但，不吵、不闹，才是他选择的重点。

　　而她，还是刀家的巫儿。

　　齐人有规，长女必为巫儿，终生不嫁，以养父母、祭宗祖。

　　刀家，当然也不例外。

　　次女会嫁，但长女不能，也不会。

　　那表示，眼前这位刀荼蘼，才是刀家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凝望着那女孩，他不再多想，只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她垂眼看着他伸到她眼前的手，没有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但那张小脸，似乎又变得更白了些。

　　“别怕。”

　　不由自主的，他悄声开了口。

　　微讶的，她抬起浓密的眼睫，看着他。

　　那双眼，不知何时己盈满了些许的泪光，她隐忍着那些水光，没让它们满溢而出。

　　“来吧。”他凝望着她，邀请着。

　　慢慢的，她深吸了口气，起身，抬起握得几乎发白的小手，将其搁在他厚实的掌心。

　　那嫩如青葱的小手，有些冰凉，微颤着。

　　他已十八，经商数年，一双手，早已因为帮忙搬货跑马而长满厚茧，他几乎忘了上一回，他握住如此柔软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看着那只小手，他小心的轻握，拢着。

　　抬眼，她也在瞧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稍稍收紧了些，使得她昂首看他。

　　他注视着她的眼，开口安抚她几乎难以掩藏的恐惧。

　　“不会很久的。”

　　那只是安慰的说词。

　　刀家，这些年经营不善，欠了铁家一大笔钱。

　　她和他都非常清楚。

　　但纵然是安慰的言词，也让她心定了许多。

　　至少，这个人，肯费心神安慰她。

　　即便，只是一句话。

　　那一日，是立夏。

　　她记得很清楚。

　　当他牵握着她的手，走过庭院时。

　　阳光穿透林叶，洒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他高大的身影，足以完全笼罩在她身上，遮挡住所有的阳光。

　　可他的大手，一直是暖的，熨着她冰冷汗湿的小手。

　　荼蘼跟着他，镇定的拜别了父母，走出了刀家大门，上了铁家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从小生长的深宅大院。

　　她没有回头，连看一眼都没有，她只是坐得直挺挺的看着前方。

　　泪水，也始终盈在她的眼眶……



第一章

　　她买了一支新手机。

　　触控面板，PDA手写功能，MP3歌曲播放，可拍照、能摄影，记事、录音、上网样样行，还可以听收音机。

　　太美妙了，这东西。

　　华渺渺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这小巧但一机在手，万事俱备的小机器，小小的感叹了一下，神奇的高科技。

　　果然，广告说的没错——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

　　最重要的是，去年它还贵得和鬼一样，今年却已经便宜到她能用两张小朋友搞定。

　　诺拉?琼斯，如蓝丝绒般的歌声，蓦然从手机中响起。

　　她没等诺拉唱到第二句，就在第一时间，接起了手机。

　　“喂，渺渺吗？我车子出现怪声音耶，你可不可以来帮我看看？”

　　“方妈妈，别担心。”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一边走出电信公司的大门，回道：“我帮你牵去车厂维修。”

　　“真的吗？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会过来？”

　　“给我十分钟，我骑脚踏车回去。”

　　“谢谢，那我等你啊。”

　　“好。”

　　才挂上电话，找她的简讯，已经接二连三的传来。

　　自动门上的空气墙，隔绝了室内的冷空气，屋里屋外的温度，真的是有若寒冬与夏日。

　　虽然很想留在舒适的冷气房里，她仍脚下未停，迅速迈入热气腾腾的夏日马路上，一边将手机塞到翘臀上的口袋里，将新到手的蓝芽耳机塞到耳朵里，跨上她的红色脚踏车，朝五个街口外的方家而去。

　　直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才抽空看了下简讯。

　　找她的简讯，不出意料，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隔壁邻居。

　　王阿姨需要买酱油，张爸正在整修房子，要找人帮忙监工半天，对面李家小妹失恋想找人陪逛街，陈老师全家出游，想买旅游平安险。

　　她戴着草帽，慢慢骑车晃到了方家，和方妈妈拿了车钥匙，牵了那辆老爷车，开到修车厂，在等车厂维修车子的同时，打电话处理了旅游平安险的事，回程买了酱油和哈根达斯冰淇淋，再去接了李家小妹一起去送酱油，再到张家监工。

　　甜食，虽然没办法弥补李小妹失恋的沮丧，但确实让那失恋的小女孩，好过许多；无论如何，吃点东西总比让她去街上狂买不需要的商品好，况且这女孩真的是太瘦了。

　　“渺渺姊，我是不是太胖了，所以他才抛弃我？”

　　坐在被工人搬到院子草坪里的沙发椅上，渺渺瞄了身旁瘦得有如皮包骨的女孩一眼，含住她其实太瘦的批评，淡淡道：“男人要变心，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吗？”才刚从高中毕业，升上大一的李紫娟困惑的看着她。

　　渺渺一耸肩，不置可否的道：“谁晓得，大概吧。”

　　也许她的回答太不负责任，但李家小妹完全没有抗议，显然接受了这个回答。

　　当渺渺递了一张面纸给她时，她不顾形象，狠狠的擤了擤鼻子，然后道：“我讨厌哭得像个蠢蛋一样。”

　　她扬起嘴角，再递了另一盒全新的冰淇淋过去。

　　“再来一盒？”

　　“呃，可是……我已经吃了一盒了。”紫娟不安的说。

　　可怜的女孩，被时下弱智的审美观制约了。

　　渺渺真想告诉她，她需要的是吃多一点，然后多运动一些，不过现在实在不是给她忠告与批评的时机。

　　所以她再次将话含在嘴中，只是一耸肩，把那小小一盒的冰淇淋放在椅子上，转头看着前方那些忙进忙出的工人，慢条斯理的继续吃着她手中那一盒，冰凉消暑的仲夏野莓。

　　唉，真好吃。

　　幸福的，她叹了口气，舔着唇，心满意足的再舀了一小匙入口。

　　身旁的女孩，缩起了长腿，有些坐立不安。

　　三分钟后，她听到紫娟开口问。

　　“什么口味的？”

　　她伸手拿起那小巧的甜品，看了一眼，告知答案：“蓝姆葡萄。”

　　紫娟咬咬唇，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可恶，管它的，把它给我，我才不需要节食。”

　　她听到那女孩小小声的诅咒，不觉微扬嘴角。

　　白云，在蓝天上悠哉悠哉的漫步而过。

　　几位木工刨掉了屋外老木头上的旧漆，添上了新的。

　　渺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直到吃完了最后一口，才拍拍屁股，丢下情绪显然已经好转的李紫娟，上前进屋，到里头查看工程进度。

　　实话说，那不太需要什么专业技能，根据她的经验，大部分时候，监工只需要存在，不需要多嘴。

　　当然，有时也会有例外，不过这些木工师傅都是她找的，已经有了多年的合作经验，不太会出什么大批漏就是了。

　　正当她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来到厨房时，她的翘臀唱起了歌。

　　噢，是亲爱的宝贝诺拉。

　　渺渺捞出手机，看了一眼。

　　来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家另一边的邻居。

　　“喂，渺渺吗？”

　　“我是。”

　　“我炖了一锅鸡杨，你有空要不要过来喝一碗？”

　　庄淑玉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好啊，谢谢阿姨。”她扬起嘴角，回道：“我再过一个小时才会到家，到时再顺便过去拿。”

　　“要记得喔。”

　　“嗯。”她点头承诺。

　　庄淑玉挂上了电话，她按掉通话键，简讯又来了好几个，不过没有什么大事，她快速的利用手机处理掉其中几项，剩下的全转到明天的待办事件之中。

　　好东西啊，真的。

　　按下最后一个键，她收起手机，出去赶李家小妹回家，等到送走所有的整修工人，才锁上门，骑着她的小红，把钥匙送到张爸公司。

　　途中，她接到吴姊的来电，希望她帮客户买一瓶上等红酒。

　　她跑了好几间，才找到那特殊年份的好酒，特别坐车，小心送到了吴姊客户的手上。

　　但也因此，等到她要回家时，天色早已全黑。

　　双层透天的屋子里，没有一点灯火，明亮的城市里，只有那一栋屋子，是黑暗无声的。

　　她应该要替自己留盏灯的，她看着那暗黑的房屋，慢慢的骑了过去，然后下车开门，再牵着脚踏车进屋。

　　老爸的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看着那层灰，咽下喉间那无以名之的苦，将视线拉了回来，把单车停好，走进客厅，然后在黑暗中晃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冷水壶，倒了一杯水来喝。

　　捧着那杯水，她饥渴的喝着，直到纾解了口渴，才回到客厅，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隐约中，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

　　她试图去想，却想不起来，她已经累到手脚酸痛，无法再思考，浓重的睡意袭来。

　　她让那黑暗，席卷所有。

　　放空。

　　灯光大亮。

　　她累得不想醒来，但刺眼的光线，让她本能的清醒。

　　“搞什么？”她遮住双眼，抱怨，然后慢半拍的想起，自己应该是一个人在家。

　　呼吸蓦然一停。

　　不顾肌肉的酸疼，她迅速爬起身来，猛眨着眼，试图尽快适应眼前的光线。

　　客厅里的灯全被人打开了，她眼前，有一件高级的西装裤。

　　当然，裤子是穿在人身上的，她将视线往上移，看见隔壁那个冷漠的男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

　　见是他，她松了口气，恼怒又不爽的开口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汤。”他把扬锅放在她的桌上，冷冷的看着她，指出一件事实：“你门没锁。”

　　渺渺哑口无言的瞪着他。

　　实话说，她真的不记得她有没有锁门，她太累了，完全想不起来。

　　“你答应我妈会过来喝汤。”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苍白的脸，再缓缓挑眉，指出另一件事实。

　　“你忘了。”

　　该死！她讨厌他挑眉的样子！

　　她也痛恨被他指责，好像她蠢得只有三岁！

　　渺渺咬住到嘴的咒骂，强迫自己开口。

　　“谢谢你特别送汤来，抱歉占用了你宝贵的工作时间。”她深吸口气，起身送客，道：“我明天会亲自过去和你妈道歉。”

　　但那男人，可没那么好打发。

　　他无视她送客的暗示，一屁股坐了下来，占据了她刚刚睡觉的三人座，靠在椅背上，命令道：“把汤喝了。”

　　“什么？”她呆了一呆。

　　他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精工手表，像是在确认时间，泰然自若的说：“我妈要我确定你有把汤喝了，趁热喝。”

　　“你开玩笑？”

　　男人抬眼，再次挑起了眉。

　　好吧，是她错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开玩笑。

　　渺渺知道淑玉阿姨担心她，所以才会派这个有控制狂的大忙人来。

　　他妈很清楚，这个儿子绝对会确保一切事情都能顺利成功，如果有人挡在他面前，她相信他绝对会有办法变出大炮将路障轰掉。

　　着恼的瞪着那个双手交抱在胸前，跷着二郎腿看着她的家伙，华渺渺深吸口气，在当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之后，她知道最快能赶他出门的方祛，就是照他的意思去做。

　　十点了，这男人西装笔挺的，绝对才刚从公司下班回来，说不定等一下还要继续在家里上网加班。

　　她不想增加别人麻烦，特别是他的。

　　所以，她到厨房拿了碗筷，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快速的喝着隔壁妈妈的爱心鸡汤。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鼻息十分规律，笔挺的西装上，连根皱折也没有；恐怕也没有任何皱折胆敢在他的管辖下出现。

　　她几乎可以想像，他一声令下，所有皱折立刻刷的一声，逃之夭夭、消失不见的场面。

　　为了方便整理，他从国中时期，就剃了一个小平头，从来也没改变过发型，即便上大学、出社会之后，还是一样，一成不变。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看他不顺眼。

　　这男人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不像她随兴得可以。

　　“喝完了？”他的问话，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男人已经睁开了眼，淡漠的看着她。

　　渺渺低头，锅碗里的汤，已在不觉中见底。

　　原来，她有这么饿？

　　微讶的看着空掉的汤锅，渺渺呆了一秒，才沉默的起身，把东西收一收，拿到厨房流理台洗好擦干，然后把他带来的锅子交还给他，再一路送他到门口。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出了大门，才回身看着她，交代着。

　　“把门锁好，到床上去睡。”

　　有那么一秒，她似乎看见他眼里的担忧与关心。

　　可下一瞬，他却拧起了剑眉，冷声批评着：“自己一个人独居，开着门睡觉很蠢。”

　　这句话，硬生生的将他变得可亲的幻觉给打碎，下一句恶意的话语，则再度让她彻底幻灭。

　　“不想让人担心，就不要老是做会让人担心的事。”

　　一把无名火，蓦然上涌。

　　“用不着你担心。”她抿着唇道。

　　“就算我不担心，我妈也会担心。”他上上下下，从头到尾将她扫视了一遍，意有所指的道：“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瞪着他那英俊但冷漠的嘴脸，忽然间，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了。

　　虽然很没有礼貌，她还是当着他的面，把大门甩到他可恶的脸上。

　　她讨厌这自大的王八蛋。

　　二十年不变！

　　孔奇云讨厌她。

　　不是她自夸，但因为她的万事皆通，所有的左邻右舍都爱她，只有他不一样。

　　虽然他不曾说出口，但她能清楚感觉到，他对她所作所为的不赞同。

　　那男人光用一个眼神，就能清楚表达出他的不悦和认同。

　　他老是对她眯眼皱眉，很久以前，她曾经试图算过，那一天，他至少对她皱了二十次眉头，而且之后肯定还有，因为她数到二十次就放弃了。

　　二十次耶！

　　她有没有那么糟糕？她没那么惹人厌吧？有吗？

　　“王八蛋！”

　　愤怒的走回屋里，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空气挥拳，火冒三丈的咒骂着。

　　“又不是我叫你送汤过来的！你以为我想麻烦你吗？要你多管闲事！不想送，你可以不要送啊！说你很忙啊！妈的！不敢拒绝你妈，干嘛把气发在我头上？”她脱掉了衣服，用力把脏衣丢到洗衣篮里。

　　“狗屎！若不是看在你妈的份上，你以为我会理你？什么叫不想让人担心，就不要老是做让人担心的事？我他妈的自己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她转过身来，然后在穿衣镜中，看见自己东翘西翘的头发，苍白无血色的脸，干涩的嘴，还有乌黑的眼圈、突出的肋骨，嘴边的咒骂倏然而止。

　　妈的！她看起来活像鬼！

　　恼怒的，她把脱下来的长裤扔到穿衣镜上，掩盖住丑恶的自己，然后转身走进裕室，踏进裕缸里，打开热水冲刷汗臭的身体，却看见小妹留在她浴室里的小鸭玩具。

　　可恶……

　　喉头，莫名紧缩着。

　　她蹲在裕缸里，紧抓着那只黄色的小鸭鸭。

　　该死……

　　她好想念那老爱鬼吼鬼叫的小毛头，好想念总是喜欢碎碎念、厨艺不佳，但精明干练的老妈，好想念寡言但温柔沉稳的老爸……

　　热水，不断冲刷而下，咬着唇，她紧握着黄色小鸭鸭，心痛难忍，泪水却依然流不出来。

　　她没有哭，从一年前，他们三个一起出游，却意外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哭过了。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她有吃饭，照常运动，和以往一样帮人处理杂事。

　　的确，她刻意让自己忙得团团转，不让自己多想，但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回家，她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不想提醒自己，她最亲爱的家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

　　所以，她正常生活、照样工作，因为这样，人们就不会因为担心，提起那场悲剧，问起她的状况。

　　她一直以为她做得很好，直到那可恶的王八蛋，把实情硬生生砸到她脸上。

　　她忘了锁门，没有按时吃饭，把自己累得像只狗一样，还在黑暗中逃避现实……

　　深吸了口气，她以掌心捂着干涩的眼，却依然感觉不到泪水，只觉得累。

　　好累好累。

　　如果她那天有和他们一起去，如果她没有忙于工作……

　　热水，一直流，不停的流。

　　她不敢再想，阻止自己去想，只是从裕缸里爬了出来，支使着酸痛发软的身体，她把自己擦干，然后倒在床上，让黑暗再次吞蚀一切。

　　然后，天亮了。

　　睡了一夜，她依然觉得很累，疲惫占据着四肢百骸，像是打算就此长住，再也不肯离开。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下床，重新开始新的一天。

　　不过，这一次，她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得更好，她不会再让他看到她疲惫肮脏的模样。

　　她会撑过去的。

　　看着窗外的朝阳，华渺渺告诉自己。

　　当她再次牵着单车出家门时，她感觉到有道视线看着自己，明知道是他，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孔奇云站在隔壁二楼阳台，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整齐的西装，依旧挺得像军服一样，英俊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她有些怀疑，这王八蛋在监视自己。

　　大概是怕她自杀，他家房价会因此受影响而下跌吧。

　　去年意外发生后，这没血没泪的男人竟然在她家人的丧礼上，要求她把房子卖给他。

　　天知道，她家人的尸骨都还没烧成灰，她不知道他哪来那种脸皮，竟然敢开口要她卖房子。

　　在那当下，她用尽了所有理智，才没拿一旁葬仪社送来的花篮揍他。

　　冷血的混帐。

　　强忍对他比出不雅手势的冲动，渺渺转身，跨上单车，踩着踏板，离开空无一人的家。

　　双腿似千斤一般的重，可她仍奋力维持稳定，没有让他看到她小腿的颤抖。

　　好累。

　　她忍不住想，然后她踩下一次又一次的踏板，不让自己再想。

　　她闻到一抹香。

　　淡淡、轻轻，随风而来，若隐若现。

　　那香味，有些熟悉，她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是何年何月，曾嗅闻过的味道。

　　等到她察觉时，她已经随着那香气，在城市里，穿街过巷，停在一间未曾见过的庭园咖啡店前。

　　那间咖啡店，有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还种满了遍地的红花。

　　红花石蒜，又称彼岸花。

　　她认得这种妖艳得有些诡异的花，却忘了是谁告诉她的。

　　红色的花，为咖啡店添了几许诡异的味道。

　　但那抹香气，不是这些花散发出来的，她知道。

　　那味道，不是只有单一的香味，那也不是咖啡的香味，她说不出是什么，她无法清楚辨认，但依然清楚感觉得到那一层又一层温柔的香。

　　那抹香，是店里传出来的。

　　渺渺将单车停好，推开花园的小门，朝咖啡店走进去。

　　香气，在她推开玻璃门时，变得更明显，清清淡淡的，吸引着她。

　　“欢迎光临。”

　　一位女孩，坐在柜台里，嘴角漾着神秘的笑。

　　黑色的猫，蜷缩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宝石一般的眼，紧盯着她。

　　渺渺在门边迟疑了一下，突然怀疑自己为什么人在这里，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摆放在吧台上，小小的铜制香炉。

　　香炉是中式的，在这西式的咖啡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色的烟，袅袅，盘旋在空气中。

　　她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店里。

　　身后似乎响起了门铃的声响，她却听不真切，觉得好像在千里之外。

　　不由自主的，她来到了那看来古老精致的香炉前。

　　温暖又熟悉的香味，包围着她。

　　悄悄的，她吸了口气，香味从鼻端渗入心肺，几乎在转瞬间，就让她镇定了下来。

　　恍惚中，她感觉到，像是有双温暖的大手，轻拥着自己，护卫着她，替她遮风挡雨……

　　“你喜欢这香吗？”

　　听到这问题，她回过神来，抬首看见那长发的年轻女孩，不知何时晃到了眼前，趴在吧台内的那一边，隔着香炉，对着她微笑。

　　她还没回答，却不知怎地，竟在大白天，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呵欠。

　　蓦然，有些怔忡。

　　那是过去一年来，不曾发生过的事，她一直睡不好，总要把自己弄得累极，才能睡上一见。

　　“我们有在卖喔。”女孩拿出一只作工精美的小小木盒，掀开盒盖给她看，道：“这是祖传的秘方，安眠定神，去心火、解烦忧。”

　　盒里是粉末状的香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谁知道这女孩会不会在里面加了些什么东西，说不定这粉末里，含有什么违禁品。

　　女孩打开了香炉盖，让她瞧里面。

　　香炉里，少少的粉末，堆得尖尖的，如小山，但量很少。

　　“这香，用量不用多，只要每天睡前，拿这小勺挖上这么一勺，点上这么一点点，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她迟疑着，但那女孩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硬将木盒和铜勺塞到了她手里，还笑着保证：“你放心，我们的香，是经过商品检验的，百分之百对人体无害，保证绝对比医生开的安眠药还要安全。”

　　不由自主的，她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理智警觉的要她把手里的香还给人家，可不知怎地，她却反而紧握住那小小的香盒。

　　过去这阵子，她不是没试过安眠药，但吃再多都没用，她总是一夜无眠，不然就是连夜恶梦。

　　所以，她总是努力把自己搞到筋疲力竭，累到极点，才能稍微睡上一觉。

　　比安眠药还有效？

　　这真的是教人心动的广告词。

　　她盯着手里的香盒，嗅闻着那柔柔淡淡的味道，还在考虑，眨眼间，那女孩却已经把香炉打包收好，递给了她。

　　“来，我们现在在特价，还附赠香炉一个。”

　　她微微一愣，慢半拍的回过神来，抬眼看着那长发女孩，问：“多少钱？”

　　“一千八。”女孩报出价钱，然后回身将另一盒花草茶放桌上，甜甜一笑：“来，附赠一盒薰衣草花茶，没有咖啡因，是我们家老板娘自己在后院种的，有机无农药，睡前一杯，保证一夜到天明。”

　　渺渺看着她的笑，明知道随便乱买来路不明的药品很危险，却还是鬼迷心窍的掏出钱包，付了钱。

　　这不是药。

　　她付帐时，忍不住告诉自己。

　　只是香。

　　让她莫名安心的香。

　　试一试，应该，也无妨……

　　她忘了问，这叫什么香。

　　暗夜再度降临，月光在云上，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渺渺坐在床上，看着床头上的香炉，再瞧瞧手上的木盒。

　　盒子上头没有任何标记，连个说明书也没有附上。

　　或许，她应该就此将它遗忘，就当是把钱扔到水沟里，掉了、不见了，也胜过拿自己的身体来试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好。

　　她拉开抽屉，把木盒收进去，关起，然后在床上躺下。

　　柔软的床，像是要将她吸入包围，但她依然无眠，倒是那抹淡淡的香气，在黑夜里，萦回不去。

　　躺了几个小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依然没有上门。

　　最终，仍是坐起，拉开了抽屉。

　　木盒，不是新做的东西。

　　乌黑的盒子，黑得发亮，那是长年教人握在手里，摸着抚着，才有的光泽，自然的纹理，都吸了油脂，入手是一片温润，几乎如玉，却又不冷不冰。

　　小小的盒，工艺极好，盒与盖之间，完全看不到接缝，但轻轻一掀，便能滑顺的打开。

　　盒盖才开，清淡的香味便飘盈轻散在空气中。

　　月华，入窗，洒落掌心，映入盒里，照着那平整无痕的香粉。

　　她拿起小小的铜勺，舀了一匙，打开炉盖，倒了进去。

　　微黄的香粉，很细，在月光下，如沙一般，缓缓无声滑落，在香炉中，堆积成小小的山。

　　喀嚓一声，她用打火机点燃小山的顶。

　　红火划过，香粉燃起了火星，然后静了下来，冒出一缕袅袅的白烟。

　　渺渺注视着那缕香烟，一时间有些怔忡，不知怎地，心头莫名抽了一下。

　　是太累了吧？

　　在这之前，她从来未曾点过熏香，不可能会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除非是做梦吧。

　　自嘲的一扯嘴角，渺渺将香炉盖搁了回去，再一次的，在床上躺平。

　　实话说，她不认为这会好用到哪里去，但既然手边没有其他足以安眠的东西，就试试好了。

　　夜沉沉，深深。

　　淡淡的香，温柔的入了心肺。

　　一颗心，奇异的，慢慢定了下来。

　　那奇怪的安全感，再次上涌。

　　合着眼，不觉中，她唱叹了口气，恍惚中，她仿佛又感到一双厚实的大手，轻拥着她，哄着、抚慰着，要她偎进那无形的温柔怀抱里。

　　那感觉，是如此真实。

　　她试图睁开眼，想看清，但眼皮却沉重似千斤。

　　睡吧……

　　蓦地，衣袖带香的男人说。

　　别怕……

　　她拧着眉，却感觉到粗糙的指腹，抚过她的眉心。

　　那双手，是如此温柔。

　　是梦吧？

　　她在半梦半醒间，想着。

　　从未有男人如此温柔的哄她睡觉，即便是老爸也不曾这样做过。

　　那香，有问题？

　　她困倦的猜着，还想再睁眼，但男人的指腹，一次又一次，温柔的抚过她的眉，抚平她拧起的额。

　　别想了……

　　他悄然的声音如此近，几乎就像是俯在她耳边似的，她可以感觉得到，他温热的鼻息，她应该要感到害怕，但却半点惊慌也无，身体还没来由的感到放松。

　　几秒后，她无端沉入安稳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一灯如豆。

　　小轩窗内，女子安坐软垫上，查看家仆送来的新帐。

　　一捆捆的竹简，成堆叠放在她裙边，她专心记着帐，并以毛笔，简洁的在竹简上，写下交代管事的嘱咐。

　　身着玄衣的小丫鬟安静替她送上新的茶水。

　　热茶，冒着冉冉白烟，然后，凉了。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将左手边的竹简一一摊在桌案上打开，批注回覆，再卷起堆放到右手边。

　　子时已过，眼看就要到丑时了。

　　跪在桌案旁，替她倒茶磨墨的小丫鬟，早己忍不住掩着小嘴呵欠连连，她却依然没有休息的打算，精神奕奕的持续处理着如山一般的书简。

　　当另一个小小的呵欠出现，女子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笔。

　　小丫鬟吓了一跳，立刻闭上了呵欠连连的小嘴，脸色发白，紧张的挺直了原本己打弯的背脊。

　　原以为会得到她的责怪，未料，却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

　　“你先下去歇息吧。”

　　小丫鬟眨了眨眼，但没有多加质疑自己的好运，和女子微微躬身俯首，跟着便赶紧悄悄从旁退了出去。

　　看着那无声退开的身影，女子深深的，吸了口气。

　　窗外，明月己过中天，斜斜挂在云边。

　　她轻握住冷凉的茶杯，吸了口冷掉的茶水，正欲低头继续俯案赶工，眼前却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女人。

　　女人躺在地上，衣着特异。

　　她清楚记得，刚刚那里的地板上，并没有别人，丫鬟才从那里离开而己，但此时此刻，就在方才那一眨眼，那里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熟睡着，呼声大作。

　　荼蘼握着茶杯，瞧着她。

　　眼前情景太过怪异，反倒让她变得镇定，她抬眼，缓缓从左，看到右，再慢慢从右，看到左。

　　一室寂然，除了那乍现的怪异女子与自己，屋子里没有任何其他旁人。

　　慢慢的，她放下茶杯，右手仍握着笔。

　　夜半，已三更。

　　那女子，是人？抑或是鬼？

　　这念头才闪过，屋外远处，灯火在竹林间隐现。

　　然后，她看见那个男人，提着灯，悄然而来。

　　男人身形顺长健壮，不似文士书生瘦削，一袭深衣不需衬垫，便己饱满有型。

　　虽然有一段距离，她只一眼，便认出是他。

　　握笔的手，不由得一紧。

　　这女子，是他的玩笑吗？抑或是他从南蛮异国，带来的另一名家奴？

　　他跨入门槛，走了进来。

　　她瞧着他迈步朝她而来，脚步不急不缓，似不见那躺在地板上的女子，他瞧也没瞧那女人一眼，直接来到她跟前。

　　她放下笔，起身离开桌案，跪到一旁，将双手摆放于膝，俯身恭迎。

　　“爷。”

　　男人眉头微拧，瞧着她：“我十年前就说过，这些礼数，都可免了。”

　　“礼，不可废。”她继续垂眉敛目，俯首沉稳的道：“爷是爷，荼蘼是下人。若然乱了礼数规矩，士族商贾皆会瞧轻铁家。”

　　男人低头俯视着她，眼角微抽。

　　他放下灯笼，将火掩熄，弯身在桌前软榻上坐下，盘起腿，深吸口气，揉着额角，淡淡叹了口气。

　　“你说这些，可是存心气我？”

　　那语气，带着深深的疲倦，教她心头莫名抽紧，她粉唇微抿，眼睫依然低垂，恭敬如常。

　　“荼蘼不敢。”

　　“不敢？”他自嘲的扬起嘴角，“算了，就当你不敢。既然不敢，这里没有外人，你要行礼如仪，等有外人再说。”

　　没有外人？

　　不自禁的，她偷偷瞄了那依然躺在前方呼呼大睡的女人，此刻那人蜷缩熟睡着，睡到连口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那女子？

　　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传来。

　　她终于忍不住抬首，男人刚硬的脸，被烛光强调了深浅，如刀凿刻。

　　男人的脸上有着疲倦的痕迹，他一手支在桌案，揉着额角，一手则随意的翻看她刚刚处理完的书简。

　　“爷深夜来此，找荼蘼有事？”她将冷掉的茶壶，提至一旁的暖炉里加热。

　　今晚稍早，他才刚从外地回来，出门月余，她清楚他已经累了，还特地让人替他备好盥洗的热水，以及清淡的晚膳。

　　原以为，他梳洗用餐后，早该睡了，未料他竟深夜上门。

　　听见她的问话，他没有回答，反问：“市里的总布又增加了？”

　　“是。”她将小炉的火，重新扇起，边回道：“市令月初已明令公告，我已派人打点好了。”

　　男人一扯嘴角，没多说什么，国家要打仗，强征税收，身为一介商贾，除了乖乖缴税，还能如何。

　　她的字，还是像以往那般简洁秀挺，没有一丝多余。

　　他看过一卷，伸手再拿一卷，摊开来，看见上头她的加往，交代道：“巴蜀近年气候较稳定，今年多和那儿买些粮，把原有的数量加倍，屯着也好。”

　　“已经加了，这批，是后加的。”

　　他一愣，抬眼，只见她将加热的茶壶，提了过来，跪在他身边，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扑鼻，白烟冉冉。

　　她白哲的容颜近在咫尺，近到他能嗅闻到她发上那淡淡的馨香。

　　“近来情势不稳，怕又有战事。”她将茶水倒了七分满，再把壶搁置一旁，然后抬起他方才看完，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书简，仔细卷起。

　　“你如何得知？”铁子正瞧着她优雅的动作，好奇开口询问。

　　“燕地恺甲又涨，丹砂、金石，市价亦升，胡马也有人大举引进，许是有人在暗中收购，往年屯兵买马收粮，皆为战事。战事若起，粮价必会飞升，谷雨刚过，秧苗己栽，若等爷回来决定，怕己被人订走，所以我才自主请人加购，和当地农户事先买下今秋粮作。”

　　她将书简卷好，抬首见他凝神望着她，心头不由得再一跳，但这回，她没有闪避他的目光。

　　“爷，觉得荼蘼多事？”

　　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这些年来，在内务上，他不曾插手过她决定的事。

　　多年相处，他原以为，她已经不畏惧他。

　　敬他，但不畏他。

　　还是，她依然会感到害怕？

　　“不。”铁子正看着眼前的女子，柔声道：“你做的很好。”

　　心头，莫名怦然。

　　她垂眸，将卷起的书简以绳绑好。

　　眼前的女子，没有表情，垂下的眼眸，也让他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

　　她为他的称赞，感到高兴吗？抑或，只是为此松了口气？

　　这些年，他虽然放权让她主事，但也只管内务。他没想到，她光是在城里，从市集买卖交易之间，就能从中，掌握周遭情势。

　　或许，对她来说，当铁家的内务总管，是大才小用了，毕竟，她是齐商之女，虽是巫儿，从小也习商务。

　　轻轻的，他握住她垂落身前的乌黑长发。

　　握着书简的小手，微微一僵，紧握。

　　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但他依然，握着那缕仍带着她身上余温的黑发，轻轻以指腹摩挲。

　　“爷，夜深了，您该回房歇息了。”

　　他抬眼，将视线，缓缓从指间柔顺的发，往上移到她的脸。

　　她依然垂着眼，可淡淡的晕红，上了她的颊面。

　　所以，她还是会在乎的。

　　是恼极，还是羞极？喜悦，抑或厌恶？

　　又或是，不得不忍？

　　这数年，他总无法自制的臆测着，眼前女子的心思。

　　他拉近她的长发，凑至鼻间，悄声问。

　　“你这是赶我？”

　　纤纤的小手，收得更紧，将竹简压出了细微的声响。

　　“荼蘼不敢。”

　　又一个不敢，好一个不敢。

　　他闭上眼，唇角难掩苦笑。

　　然后，松了手。

　　乌黑柔亮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

　　他起身，没喝她特别为他加热的茶水，也没去注意，她是否因为他的放手，而感到放松，只开口交代。

　　“晚了，别再弄这些帐务。”

　　他转过身，迈步离开，临到门边，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那跪坐在桌案旁的女子。

　　她依然维持着那拘谨有礼的姿势，两手也依旧紧握着那卷书简，就像一尊陶土做的人偶。

　　“荼蘼。”

　　“爷，还有事？”

　　他注视着她，几乎想命令她抬起头来，不要那么循规蹈矩，不要那般一板一眼，不要那么……像个下人。

　　他几乎就要开口，但最后，却仍忍了下来。

　　“早点睡。”

　　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荼蘼微讶抬首，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头浮现难以言明的情绪。

　　这男人，忘了他提来的灯，也没有回答，他深夜过来，究竟是为了何事；这些书简，不急着在夜里查看，她清楚，他知她不会误事，才让她接手内务。

　　所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倏忽间，眼角，蓦然有了动静。

　　她朝那儿望去，看到了那名女子，一时间，荼蘼小小的吃了一惊。

　　方才被他这么一搅，她竟忘了，这个异族女子的存在。

　　他似乎从头到尾，没有注意到这女子，看起来也不是故意闹她，也就是说，此女恐怕……是非人？

　　原本熟睡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瞪大了惺忪的睡眼，以手撑起了自己，有些慌张的打量着四周，似是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当她视线和自己对上，荼蘼看见她脸色微微发白。

　　两人相看无言，黑夜里，一室寂静。

　　在那寂静的片刻，荼蘼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没有影子。

　　烛光映在她身上，但她身边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应该存在的阴影。

　　就在这时，那女子有些迟疑的，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睡迷糊了请问，这是哪里？”

　　荼蘼将手中的书简，堆放回原处，思索着是否该理会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

　　很小的时侯，她曾听族里长老说过祖灵之事，她是巫儿，早有会遇见祖灵的准备，但打小却不曾见过，直到现在。

　　这女子，衣着奇特，怎么看，也不像是齐人打扮，更甭论是刀家先祖。

　　荼蘼抬眼，瞧着她。

　　眼前的女子，脸上带着微微的迷惑与困窘，和些许的慌。

　　不知怎地，她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迫离乡背井的自己。

　　所以，荼蘼开了口，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里是楚地的郢都。”

　　“楚？”她一脸的呆。

　　“楚，位于淮水以南。”

　　荼蘼开口提醒她，但那女子依然满脸的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女子看起来如此迷惘，她忍不住开口说：“算了，这也不是非常的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女子瞪着她，脸色苍白的咕哦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荼蘼凝视着她，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女子一愣，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这女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然后才听到她张嘴道。

　　“渺渺。”她揉着疲倦的睡脸，叹了口气，重复着：“我叫华渺渺。”

　　这一切真是诡异得紧。

　　报上自己的名字时，有那么一瞬，渺渺以为自己睡昏了头，还在做梦，但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形制古老的灯架，原木厚实的桌案，结实平滑的木头地板，粗大的梁柱，雕工细致的窗棂，沿墙堆放的捆捆竹简，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真的。

　　甚至连眼前那个女人，都真的不能再真。

　　她是梦游了吗？

　　或许她不小心误闯了人家拍戏的场景？

　　她困惑的再次看向四周，却找不到其他应该存在的摄影机，片场里，不是应该有很多线路，很多灯光，很多架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吗？

　　因为什么杂事都接，她也曾经实际到过电影片场。

　　除了镜头前的场景，实际上的片场，其实并没有如此梦幻，那里并不像这个地方，如此真实。

　　不安，充塞心头。

　　然后，眼前那个穿着古代长裙的女子，站起了身，姿态优雅的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她跪下前，甚至不忘将裙摆稍稍轻拉整平，手轻摆，就让宽长的衣摆如蝶翼般，往外轻扬，然后在膝上搁好。这女子所有的动作，都十分从容而自然，非常好看，像是早已习惯这么做千百回了，而非为了拍戏才演练出来。

　　“渺渺，你好。”女子看着她，轻言软语的开口。

　　“呃，你好。”她慌张调整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姿势，不由自主的，也跟着跪好，当然过程没她那么的优雅。

　　“我是荼蘼。”

　　女子的声音，十分悦耳，她的面容秀丽，但她真的没什么表情。

　　“荼蘼？”她傻傻的重复。

　　“我的名字。”荼蘼看着她，“荼蘼。”

　　“喔。”眼前的女人，给人一种奇怪的沉静。“OK，我知道了。”

　　“渺渺，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荼蘼说。

　　“什么事？”

　　“恐怕，此时此刻，你已经往生了。”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以掌心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子。

　　“等等。”渺渺拧眉，轻问：“你所说的往生，和我知道的往生，是同一个意思吗？”

　　“你知道的意思是？”荼蘼问。

　　“就是我已经挂了。”她简洁的说。

　　“挂了？”古装冰山美人挑起了眉。

　　“死了。”渺渺挤出两个字。

　　美人看着她，一脸漠然的轻启红唇，“就是那个意思。”

　　所以，原来她还是把自己搞死了？

　　可恶！

　　“如果我死了，你为什么看得到我？”

　　“或许，因为我是巫儿。”

　　“巫儿是什么？女巫吗？你会通灵吗？”

　　“巫儿是负责祭祖的人。不，我不会通灵。”

　　“我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

　　“不知道。”

　　告知她已经挂掉的讯息之后，那个女人又回到了桌案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笔墨和竹简。

　　当渺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晃过去，追问她这些问题时，她的手边连停都没有停下。

　　她捆好所有竹简，将笔洗净，收好砚台，点燃灯笼里的火，再掩熄灯架上的，然后提着灯，走了出去。

　　“你不是巫儿吗？”渺渺匆匆跟上，不死心的问着。

　　“巫儿只是负责祭拜宗祖，并非万事皆晓。”荼蘼提着灯，缓步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况且，你也并非荼蘼先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渺渺开口。

　　“你穿着奇装异服，不是楚人，也非齐人，更非中原人士。”

　　“说不定你家祖先，就有异人啊。”

　　荼蘼在房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瞧着她，问：“那么，你是吗？”

　　“咦？”渺渺愣了一下。

　　“我家先祖。”荼蘼开口提醒。

　　她眨了眨眼，有些哑口，然后老实回答，“不是。”

　　“你既不是我家先祖，就不归我管。”荼蘼看着她，淡淡道：“夜深了，我得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回去吧。”

　　语毕，荼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她应该要识相一点。

　　只是……

　　渺渺转过身，看着黑漆漆的子夜、陌生的庭院，心里有些茫然。

　　她该去哪里呢？

　　以前曾听说，死去的人，会见到一道白光领路，不然至少也会地上开个大洞，把她给丢到地狱里。

　　可现在这状况，到底是怎样？

　　明月，在云间忽隐忽现。

　　她看着那如银盘的月，怔忡着，久久。

　　当云掩月，子夜如墨。

　　荼蘼点上了灯，掩去灯笼里的火苗，回身欲掩门，却见那女子，仍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茫茫无所适。

　　原以为，和她说了状况，她便能有所归，但这女子，显然还是不知该何去何从，她甚至在得知自己已往生时，也没有太大太震憾的反应，没有哭闹，也无忿忿不平的咒骂。

　　是她不知道回家的路？还是……

　　家，太远了？

　　因为太远，即便成了魂魄，也回不去。

　　城中的市集里，偶尔，有些外地奴隶，远从千万里之外，被人带来，当成商品买卖，那些奴，甚至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

　　瞧着那显得有些迷惘，带着些许淡淡哀伤的脸，荼蘼还未及思忖，已然张嘴。

　　“你若无处可去，就进来吧。”

　　女子回过头，杏眼透着些许的微讶。“你确定？”

　　她并不确定，她从来不曾收留过孤魂野鬼，但眼前这女子的遭遇，几乎也有可能是她的。

　　那一点，让她无法就这样转身不管。

　　所以，荼蘼侧过了身，看着她，开口道：“进来吧，或许明日，我能试着想点办法。”

　　看着那个外貌冷若冰霜的女子，忽然间，渺渺知道，这女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她走进温暖的屋子里，回身看见那女子，合上了门。

　　“小隔间里有床，你可以暂时睡在这里。”荼蘼转过身，领着她穿过小小的厅室，走进内间旁的小门，掀开一道布帘，给她看。

　　渺渺晃到她所说之处，小室里有床，也有窗；床上有着铺盖，桌边还有着灯架。

　　看着身边那个收留她的女人，渺渺开口道谢：“谢谢你。”

　　荼蘼淡模的眼里，兴起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消逝无踪，她没多说什么，只放下了布帘，转身回房。

　　渺渺晃到了床边，缓缓躺下，蜷缩起来。

　　这一切，都像是梦，布帘很薄，且十分轻透，她可以看见，那女子活动的光影，落在其上。

　　荼蘼回到自己床边，宽衣解带，只着轻薄的单衣，熄灯上了床。

　　她已倦极，但一时片刻，却无法真的歇息。

　　半晌后，她听见隔室悄然的话语。

　　“之前，我一直以为，死掉后，或许就能看见已经先走一步的家人……”

　　暗夜里，渺渺悠悠的话语，悄声传来。

　　“但原来，还是只剩自己一个…”

　　荼蘼心头微微抽紧，她瞧着罩床的纱帐，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邻室，再无声息。

　　她怀疑那华渺渺是否还在，抑或已经决定忘却前尘旧事，回转黄泉，她没有起身查看，因为怕，撞见哭泣的魂魄。

　　她清楚，想家的思念。

　　缓缓地，荼蘼在黑夜中，合上微热的双眼，试图回想那记忆中的家园，却想不起来太多的细节。

　　反而是，那男人执着的双眼，悄悄浮现．




第三章

　　日光微暖。

　　华渺渺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但她却睡着了。

　　木头地板，被迤逦而进的阳光，晒得暖热。

　　在朝阳中转醒时，渺渺有那么一秒，以为自己正躺在自家床上，又要开始新的一日，但眼前的一切，仍是昨夜梦里的场景。

　　她愣愣的看着日光洒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困惑。

　　好奇怪，她以为死了之后，就感觉不到温度了，还会因此见光死。

　　但她感觉得到阳光，暖暖的，微微的热，但不会痛，没有什么传说中烧灼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即将烟消云散的痛苦，一点也没有。

　　不觉间，她抬起手，迎向那透窗而进的朝阳。

　　金阳在手指间闪烁，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缩回手，爬了起来，隔室没有任何声息，她下床掀起门帘，走过去查看。

　　那叫荼蘼的女子，已不在房里，床上的被铺已经叠好整平，忽然间，屋外庭院传来脚步声。

　　跟着，大门蓦然被人推开，一名陌生女子走了进来。

　　渺渺吓了一跳，但那女子虽是迎面而来，却并未理会她，只是端着水盆直直往前走，一副要撞她的样子。

　　她吃了一惊，赶紧往旁闪过，还差点因此跌倒。

　　但那女子似是没看见她，只是把水盆放到桌上，开始擦拭着桌子与家具，渺渺才慢半拍想起，自己已经是一缕幽魂。

　　那女人根本看不见她。

　　一时间，有些怔怔，然后她低下头，试图用手穿过自己的肚子，但却无法做到，只摸到自己的小肚肚，她转身走到门边，抚摸着门，她的手也没有因此穿透门板。

　　她看着自己在古老门板上的手，她清楚感觉得到，木头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温度，和那细腻的纹理。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深吸了口气，抬首举步，决定去找那个女人，那个看得见她的巫儿。

　　但她很快发现，这地方实在大得可以，除了其中一栋又高又大的屋宇之外，其他的屋子又都长得很像，每栋都是高梁厚瓦，从墙面颜色到瓦片样式，都相差无几，屋舍间庭院里的景致，也没有太多的差别。

　　她东绕西转的，一下子就迷了路，连怎么回荼蘼房里都搞不清楚了。

　　站在其中一处连结房舍的回廊中，她叉着腰，环视着东南西北都很像的环境，不禁叹了口气。

　　不是她在说，这屋子盖得可真怪，似乎刻意要让人迷路似的。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才能找到正确方向时，终于看见两位穿着青衣的姑娘，端着茶点、提着茶壶迎面而来，她赶紧跟在她们后面。

　　就她一早上这样迷路的结果，她很快发现，那叫荼蘼的女子，并非这家里的奴仆，她虽然衣着极素，但身上衣料可是上等的真丝，样式也和这些小丫鬟不太一样，当然和厨房里那些大婶更是不同。

　　荼蘼就算不是主子，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看看阳光，都快中午了，等会儿她跟着回厨房，总是能找到一个是去送饭给荼蘼的吧？

　　才这般想，小丫鬟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在门边跪下，先把茶盘放在一旁，小心将门推开，才端起茶盘进屋，提壶的那一个，进门后，跪在门边，回身就要关门。

　　为免再度失去她们的踪影，渺渺连忙迈开大步，闪身跟了进去。

　　门内有好几个人，还有一张云头桌案，一名束发白衣男子盘腿坐于其后，其他人都跪在他桌前，而渺渺找了一整个早上的女人，就跪在男子身旁，她垂眉敛目，替他磨着墨。

　　小丫鬟们，悄无声息的，将茶水送至荼蘼身边，摆上茶点，再悄悄退了开来。

　　屋里的气氛，不是非常轻松愉快，事实上，还有些紧绷。

　　最左边那位留着胡子的男人，挺直了背脊，恭敬的道：“我等己将各通侯与封君、各大夫的礼备妥，上柱国与令尹的部分，昨日也已到齐，就等铁爷您过目，便可派人送出。”

　　被称为铁爷，显然是主子的那个男人，看着桌案上的竹简，缓缓审阅着，然后他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排字上。

　　“上柱国的礼。”他抬眼，询问前方那名胡子男：“是你想的？”

　　胡子男微微一僵，坐立不安的咳了一声，才道：“呃，这个……”

　　大约是这个什么上柱国的礼，不是平常东西，才让这两个人的反应显得有些不对劲。

　　渺渺好奇了起来，反正除了荼蘼之外，也没人看得见自己，而那个女人，始终低垂着脑袋，她不由得晃上前去，只见竹简上，在上柱国的下方，写着上品狐裘一件。

　　狐裘她知道，不就是狐皮大衣吗？

　　奇怪，不能送狐裘吗？

　　“这礼，呃，是……是……”胡子男结巴起来，偷瞄了主子身旁那镇定自如的女人一眼。“荼蘼姑娘的建议。”

　　铁子正，瞧见他的视线，没等他说明，已推断了出来。

　　“荼蘼？”他瞧着身旁顾着茶水的女子，问。

　　“是。”听闻他的叫唤，她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上柱国的礼是你建议的？”

　　“是。”

　　“你建议，送上柱国狐裘？”

　　“是。”

　　“为什么？”

　　荼蘼挽袖、提壶，优雅的将热茶，注入至杯里，粉唇轻启：“上柱国长年领兵征战，往年，铁爷年年都送上，最好的刀剑、军马、战袍。”

　　“你觉得这些东西不妥？”

　　“并非不妥，只是狐裘更好。”她抬眼，端起热茶，为他送上。

　　水气氤氲，如烟。

　　他微侧着脸，瞅着她。

　　荼蘼忍住想垂眼的冲动，继续端着那杯热茶。

　　终于，他唇角微扬，抬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收回了视线。

　　“那就这样吧。”男人说。

　　咦？就这样？等一下，她没听懂啊，这家伙不问清楚原因吗？

　　渺渺一时间傻了眼，但那男人已经把竹简挪到一旁让荼蘼卷好，继续和前面其他男人讨论事情。

　　她很想开口追问，问题是，那个叫荼蘼的女人虽然看到她了，但荼蘼在忙，忙着伺候那个显然是她主子的男人，她若在一旁啰里啰嗦的，害人家分了神的话，实在很没礼貌。

　　所以，即便心里好奇万分，别人又看不见她，渺渺还是安分的在荼蘼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男人们讨论的事情，她多数有听没有懂。

　　这里的人讲的话......咦？她有听懂耶，只是不懂那些名词。

　　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发现那些语言、那些发音，是她从来没听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理解那是在说什么，只是有些专有名词，她还是搞不清楚那些意思。

　　像是什么上柱国、令尹、司马、太宰之类的，她猜大概是官名吧，但其他什么凌阴、总布、质子，她就根本不知那是啥了，更别提什么司鱼、牧正，阿里不达的。

　　她听也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仔细听，荼蘼又忙着替那男人磨墨递笔送茶的，因为没人理她，渺渺不觉发起呆来。

　　阳光暖暖，窗外鸟声惆啾，轻暖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莫名的，有些昏昏欲睡。

　　映在地上的窗棂光影，缓缓轻移着，她似乎才眨了一下眼，地板上的光影便缩短，收拢至窗边。

　　再回神，桌案前的人已经走光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头，那位铁爷也不见了，幸好荼蘼还在桌边洗笔。

　　没有搞丢这个女人，让渺渺松了口气。

　　女人小心清洗着毛笔，再将其挂放在笔架上，然后把桌上的杂物一一收抬好。

　　瞧着她优雅熟娴的动作，渺渺忽然忍不住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荼蘼将壶与杯收到木盘上，这才看了她一眼。

　　这位华渺渺在进门后，除了曾探头去看桌案上的竹简一次，之后就安静的待在一旁，并不曾刻意扰乱她，强要她注意自己的存在。

　　不知怎地，那让她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

　　所以，她开口回问：“什么问题？”

　　“上柱国是干什么的？”渺渺问。

　　“领兵打仗的。”荼蘼端起茶盘，往外走去。“是楚国官位最高的大将军。”

　　渺渺起身，跟在那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的女人身后，再问：“那送刀剑军马很好啊，为什么送狐裘更好？”荼蘼再瞄了身旁跟上来的女人一眼，她看来并无恶意，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

　　“楚国的官，长期为屈、景、昭三家把持，多数皆是三家之人，但现今的上柱国，却非系出这三家，若送其军马刀剑，哪天上柱国失势，三家刻意要安铁家一个与上柱国同谋之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送上好的狐裘就不会被安上这种罪名吗？”渺渺刚刚可有瞄见，上面书写的金额，那件狐裘的价钱，可不会输旁边送给令尹的象牙床。

　　“狐裘毕竟不是兵器，要毁也易，况且寻常人也难辨其好坏，但上柱国夫人是燕人，上好狐裘她一眼便能瞧出。”

　　这个女人不简单。

　　瞧着那个端着茶盘，走在回廊上的冰山美人。

　　忽然间，华渺渺领悟了一件事，那叫铁爷的人不再追问，是因为他信任这个女人的判断。

　　“他信任你。”她微讶的开口。

　　此话一出，让那像在飘着往前滑行的女子，身形蓦地一顿。

　　那一顿，几不可见，但仍让渺渺看见她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然后，她又再次举步。

　　“铁子正，不懂得什么叫信任。”

　　这句话，语音很轻，明明是指控，却不像责备，反而带着淡淡的哀伤。

　　渺渺一怔，瞧着那个女人，悄然步入厨房，亲手将茶盘送给下人。

　　厨房里，闹哄哄的，充满了食物的味道，有人在炉边炖鸡汤，有人在砧板旁切菜，有人蹲在灶边添柴。

　　这个厨房很大，光是炉灶，就有五口，炖汤炒菜的铁锅，都大到她可习跳进去洗澡。

　　几乎在荼蘼一踏入厨房时，里头的厨娘、丫鬟就变得更加勤快，她缓声指示交代着该做的事，检查中午的膳食，与买办傍晚到夕市时，需要采买的货品清单。

　　她说起话来，不急不缓，没有刻意扬高音调，也不是用命令的口气，但没有人敢漏听掉一个字。

　　渺渺跟在她身后，也不扰她。

　　十几只鸡被关在一旁墙角的竹笼里，两名男仆挑着四桶水进门，一位小女孩，勤快的蹲在水缸边将水里活蹦乱跳的鱼儿，一把捞起来宰杀，挖鳃去鳞的动作俐落非常，让她为之惊叹。

　　“今午来访的秦商喜食春笋，燕客不爱豆类，您多注意些。”

　　“是。”管厨房的大娘，亦步亦趋的跟在荼蘼身后。

　　“晚些，备些绿豆汤，送到各管事房头去，让大家去去火。明日厨房得熏香驱虫，你让大伙歇息一日，但冷食记得备齐。”

　　“知道了。”

　　“还有，铁爷的午膳，备得清淡些，酒壶里别装酒，弄些构祀菊花茶便得了。”

　　厨娘闻言一愣，迟疑的道：“菊花茶……这……若爷怪罪下来……”

　　荼蘼淡淡的道：“就说那一壶，是我备的。”

　　听到这句，渺渺又一怔，忍不住转头看那貌似冷情的女子，荼蘼没理她，只在交代完厨娘后，便转身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渺渺跟着走出厨房。

　　屋外艳阳高照，热气蒸腾。

　　幸好偶尔有微风，溜过绿荫之下，拂面而过，消去心头些许烦躁，才让人觉得好些。

　　但即便日头炎炎，身旁穿着深衣，行走于回廊的女子，却连滴汗也没流。

　　这就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吗？

　　渺渺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开口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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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她莲步轻移，不动声色的继续前行。

　　华渺渺叹了口气，问：“其实我没死吧？不然我怎么还能走在阳光下？”

　　荼蘼愣了一下，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回身瞧着她。

　　眼前女子，形体皆实，两人刚下了回廊，站在小院里，没了回廊的遮蔽，已近正午的日光，直直洒落在华渺渺身上。

　　她看起来，就像个活人，她的额角，甚至还冒着汗。

　　瞧着那一脸无奈的女子，荼蘼张嘴，开口承认。

　　“或许吧。”

　　话声未落，眼前的女人，突然间模糊氤氲了起来，跟着在转眼问，烟消云散。

　　饶是向来镇定如常的刀荼蘼，也在那一瞬间，脸色微微一白。

　　她盯着眼前空无一人一魂的地方，忍不住闭上眼，再张开。

　　前方没有任何形影。

　　她从左到右，扫视一遍，小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

　　当然，除了她自己以外。

　　荼蘼站在原地，柞立片刻。

　　看来，真的是，见鬼了。

　　不知怎地，心头竟有些遗憾。

　　那女子，虽是蛮夷，礼数虽无，但挺懂规矩。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和人说话了。

　　来铁家已经十年，虽然铁子正待她如上宾，后又将内务交与她处理，但她特殊的身分，和偏冷的性子，始终让人无法和她交心，她也不知该如何和他们交心，甚至连闲聊都做不到。

　　仔细一想，华渺渺，竟是她在这里，唯一交谈自如的人。

　　是，有些遗憾的吧。

　　垂下眼眸，荼蘼自嘲的扬起嘴角，然后转身举步，离开小院，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杂事。




第四章

　　她是在突然间惊醒的。

　　诺拉沙哑的歌声，软软的、淡淡的，回荡在空气中。

　　华渺渺瞪着前方床头柜上，发出光亮、震动不停的手机，有那么好一会儿，完全无法回神。

　　然后，歌声停了。

　　她屏住气息，看着四周熟悉的景物。

　　OK，她在家里，正躺在床上。

　　屋里的窗帘，依然紧闭，只有微光透进，但仍足以让她看清，这是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手机，她的台灯……

　　她有些恍神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进浴室，进门前还不忘打开电灯。

　　太好了，她的冲水马桶，还有她的电灯。

　　她坐在马桶上，抹着脸。

　　那只是梦，她太累了，又用那个古色古香的香炉，点了那奇怪的熏香，所以才会做那么真实的梦，梦到自己已经死去，还跑去一个大家都穿古装的地方。

　　直到这时，渺渺才把憋在胸口里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所以，她没死，那是梦。

　　古怪的声音，从嘴边逸出，她愣了一下，咬住唇，才发现那干哑的声音，是自己的笑声。

　　这是，庆幸自己还活着吗？

　　诺拉又开始唱歌了。

　　从这边，她可以看见，全新的小手机，在床头那边闪闪发光，吟唱着老旧的蓝调歌曲。

　　她没有动，只是呆呆的继续坐在马桶上。

　　同样的歌词，萦绕在房间里，一再重复。

　　直到它停止了，她才站起来，走回去，拿起那全新的手机，检查上面留下的讯息。

　　未接电话，五十八通，未读取讯息，七十二封。

　　在梦里，当荼蘼告诉她，自己已经死了时，她并没有太大的震惊，毕竟照她过的这种日子，就算突然过劳死，好像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但等到她以为自己真的挂了，才发现，原来，她还不想死。

　　轻轻的，叹了口气。

　　电话有一些是同样的人重复打的，简讯则有半数是广告，还有就是找不到她的人留下的，但数量还是多了些，她不曾让未接电话和讯息数字攀得这么高。

　　她回到首页，检查时间。

　　11:25am

　　渺渺愣了一下，走下楼，看向客厅墙上的小挂钟。

　　上面显示着同样的时间。

　　快中午了？

　　昨天晚上，她记得最后看时间时，是一点半。

　　也就是说，她整整睡了快十个小时，真是破天荒，她很少睡那么久的，平常她能好好睡上四五个小时，就已经很偷笑了。

　　大门电铃声突然响起，她没有多想，直接走去开门。

　　门外不是别人，是隔壁棺材脸那温柔可人的妈。

　　“太好了，渺渺，你还在。”庄淑玉看见她，松了口气，露出甜美的微笑。

　　“淑玉阿姨，怎么了吗？”

　　“奇云感冒发烧在家休息，可今天有个重要的外商要来，奇云他爸出国还没回来，我得替他们俩出席招待，你可不可以来我们家，帮我顾一下奇云？”

　　照顾孔奇云？

　　华渺渺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如果是别人，她当然是十二万分的愿意，但孔奇云？实话说，如果能避开，她真的是避他唯恐不及。

　　平常他脾气就很不好了，生病时，那男人的脾气，恐怕会变更差。

　　她实在很不想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或，热屁股。

　　这不是说，她真的有拿脸贴过那家伙挺翘的屁股。

　　狗屎，后面这一句到底是哪里来的？孔奇云的屁股是冷是热，是翘或扁，她才没有兴趣知道。

　　见她没有回答，脸色又有些古怪，知道她对自己儿子没有好感，淑玉露出抱歉的微笑道：“呃，当然，你要没空的话，也没关系啦，只是他一个人在家，虽然现在烧有点退了，可我怕他等一下又烧起来，家里又没有其他人在，可以带他去医院……”

　　说真的，要找到礼貌拒绝的方法，她从手机里随便一按都有，找她做事的人，可是大排长龙的等着呢，她一点也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但看着眼前从小看她长大的阿姨，她实在不忍心亲自证实，自己和他儿子相处得如同水火。

　　“没问题。”她开口。

　　“真的吗？”庄淑玉微微一愣，担心的问着，一边还不断补充：“你有空吗？我知道你很忙，如果没空的话，我可以再想办法，你千万不要勉强。”

　　“没关系，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用电话处理。”渺渺微笑，道：“我上楼换个衣服，马上就过去。”

　　“噢，太好了。”庄淑玉开心的上前，拥抱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你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定时检查他温度有没有升高，记得叫他按时吃药就好。”

　　阿姨的怀抱，如此温暖，就像母亲的一样。

　　瞬间，心头一紧。

　　她迟疑了一秒，才回抱住这个充满春天温暖气息的女人。

　　“放心，你快去忙你的事吧，我会照顾他的。”

　　药包上，注明了四个小时要吃一次。

　　他中午才刚吃过药，下次吃药时，是四点。

　　她只需要每隔一阵子，去查看那家伙还有在呼吸就行了。

　　来到孔家后，华渺渺盘腿坐在孔家沙发上，打开了笔电，用网路和电话，联络待办事项。

　　她去看了他几次，也替他量过体温。

　　幸好，不知他是烧昏头了，还是生病吃了药的关系，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睡觉，完全没有醒来过。

　　话说回来，他该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吧？

　　下午三点，她第四次来检查病人。

　　孔家，她从小就常来，但孔奇云的房间，她进来参观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事实上，仔细一想，在今天之前，她只有进来过一次，那次也是被淑玉阿姨叫来帮忙拿东西，当时他和她都还在念高中呢，之后几次，都只是从走廊外经过，他门刚好没关，从外面瞄到一眼而己。

　　经过这些年，这个房间，已经从一个男孩的卧房，变成男人的卧房。

　　以前曾经出现在他房里的玩具模型和运动球具消失了，被穿得又脏又臭的衣服不再到处乱丢，书柜倒是还留着，音乐CD也依然占满了一小面的墙。

　　这个男人会听音乐的事实，从一开始就让她很惊讶，她很难想像，他真的懂得，什么叫做放松。

　　他一直给人硬邦邦的感觉，不苟言笑。

　　至少他从来没对她笑过。

　　看着床上那个，冒着汗，发微湿，黑脸发白的病猫，她忽然间，有些不安。

　　前两天晚上，她记得他明明看起来还好好的，监视了她一晚上呢。

　　渺渺拧起眉，伸手抚着他汗湿的额头，测量他的体温。

　　该不会，就是因为他那天晚上没睡又吹到风，才感冒的吧？这男人有没有这么虚弱啊？

　　他的额头，有些烫。

　　她拿来耳温枪，量了一下，三十八点二度，耳温枪萤幕上的笑脸，变成了愁眉苦脸。

　　说实话，她并不是很确定要烧到几度才算严重，她想了一下，决定要是超过三十八点五度，就把他摇醒，叫他吃一颗退烧药。

　　发烧要保持头冷脚热，她看向他的脚，那双大脚丫还在被子里，很好。

　　渺渺转过身，下楼从冰箱里，拿出退热贴，回到他楼上的房间，把退热贴撕开，贴上他的额头。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醒来。

　　她忍不住把手伸到他鼻子前，确定他还在呼吸。

　　没有醒着时，这家伙看起来还真的颇帅的。

　　无法克制的，她用食指点了下他高傲的鼻头。

　　他还是没有反应，她直起身子，叉着腰考虑了一下。

　　既然他温度开始升高，她想她还是就近观察会好一点，省得他一个不小心，在她手里昏迷，到时她还真不知要如何还人家一个如此龟毛又讨人厌的儿子。

　　转过身，她拉来了一张椅子，改坐在他床边，再到楼下把笔电抱上来，坐在椅子上，继续敲打电脑。

　　半个小时后，她才刚替前同事上网订飞机票，再写电子邮件给另一位朋友，帮一位老客户，走后门拿到最新的歌剧贵宾席时，前方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眼，从放在大腿上的笔电上头，瞧着那只大病猫。

　　当然，再一次的，他还是拧着眉头，无礼的眯眼瞪她。

　　渺渺扬起粉唇，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那不知感恩的王八蛋，开口宣布。

　　“照顾病人。”

　　照顾病人？

　　这女人的脚，正搁在他床上，一双珍珠般粉嫩的脚趾头，就近在他的鼻头前，她把笔电放在腿上敲打，回答他的期间，双手还不曾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

　　孔奇云把视线，从她圆滚滚的脚趾尖，往上移到她最近被阳光晒得有些黑的脸。虽然因为室内光线不明，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仍能隐约辨认，那张略黑的小脸，挂着虚假的笑容。

　　他挑起了眉，对她的说法，显得颇不以为然。

　　“你妈有事出门去了，晚点才会回来，她拜托我，过来照顾你。”

　　懒得理会他对她的看法，渺渺啪地合起笔电，将它放到一旁桌上，拿来药袋掏出一包药，扔给那个辛苦爬坐起身的家伙。

　　“四点了，把药吃一吃。”在他拆药包时，她替他倒着热水。

　　孔奇云靠坐在床头，看着那个穿着超短牛仔裤、绑着马尾的女人，一边拆开药包，忍不住问。

　　“你和她收多少钱？”

　　她倒水的动作一顿，脸上假笑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冷开口：“我说，你来这里照顾我一个小时，和我妈收多少工钱？”

　　她的脸色无比难看，在那一秒，他以为，她会将握在手中水杯里的水，直接泼洒到他脸上。

　　但她忍住了。

　　“这次免费。”渺渺把水杯递到他面前，而不是泼到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欠你妈不少人情，所以免费。”

　　她忍住了，他却忍不住。

　　“如果你没欠她人情呢？你会收多少？”

　　渺渺额角抽动着，他知道她的忍耐，几乎要到了极限，但这女人的忍耐力，实在是非比常人，她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露出了更加虚假的微笑。

　　“一般小儿发烧感冒流鼻水，一个小时四百，半天两千，一天四千，但如果是像你这种特别难搞的，费用会另外追加，视我心情而定。”

　　他拧眉看着她，再问：“买房子呢？”

　　“我从中抽成交价的百分之一。”渺渺二话不说的回答，这回没等他继续问，直接把其他的收费全报了出来：“买票也一样，若是买一些生活杂物，一次二十元，若超出体积、重量，都会另外再计费，我也帮忙请装潢、做监工，兼做室内设计、跑腿……之类的，我相信你也很清楚，无论客户需要什么，我都能帮忙弄来，在不违法的范围内，只要有钱赚，我什么都做。现在，你可以喝水吃药了吗？”

　　虽然她脸上挂着假笑，但那最后一句问题，几近威胁。

　　孔奇云计算着她把整个水杯砸到他头上的机率，然后决定不要冒那个险，所以他伸出了手，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吃药喝水。

　　确定他吃了药，她转身往外走去，一边交代：“淑玉阿姨炖了一锅粥，我去加热再拿上来，你要有力气，最好到浴室冲个热水澡，我已经把你干净的睡衣放在里面了。”

　　说到这，她在门边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你需要帮忙吗？”

　　他薄唇一抿，“不需要。”

　　一丝火气，熊熊从她身上流窜而出，他很清楚，自己又惹恼了她，但眼前的女人却露齿一笑。

　　“你若需要帮助，欢迎随时叫一声，我拥有看护证照，很乐意协助你脱裤子尿尿，或是用肥皂帮你洗嘴巴。”她双手在胸前交插，越说越开心，道：“事实上，我想后面这一项，我可以替你免费服务，就当是特别优惠，你千万不用和我客气啊。”

　　说着，她笑盈盈的走了出去。

　　那几乎是这女人第一次，这么真心的对着他笑。

　　帮他用肥皂洗嘴巴？她以为他才三岁吗？亏她想得出来。

　　他头晕脑胀的下了床，走进浴室里冲澡。

　　低着头，他用迟钝的手指，把衣扣解开，脱掉几乎被汗浸湿的睡衣和睡裤，然后走进淋浴间里，打开热水，冲洗身体。

　　好吧，他承认，她会这么对他，真的有一大半，是因为他活该。

　　他生病的时候，脾气总是特别不好，那个女人不应该在这里，他会有她收了钱才过来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她讨厌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她和他一样心知肚明。

　　而且她是个打工族，从毕业后，就很少在同一间公司，待上太久，这几年，她本来就靠着打零工和附近人家收钱。

　　所以，她凭什么为他追问这件事感到生气？

　　疯女人。

　　又倔又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晓得不讲理是女人的天性，更是华渺渺的天性，他却总是无法忽视她，就像忽视其他女人一样。

　　热水哗啦啦从莲蓬头洒落，他抹着脸，然后关掉热水，走出淋裕间，擦干身体。

　　她替他准备好的睡衣，整齐的叠在衣架上，包括他的内衣裤。

　　只要有钱赚，我什么都做。

　　她的话，回荡在耳边，让他莫名有些恼。

　　套上衣裤，他走出门，她刚好也端着热好的粥走进来。

　　托盘上，有粥、有菜，汤匙、筷子，甚至擦嘴的面纸也已经准备好。

　　不能否认，她做事真的很有一套，他不懂，她明明很有能力，为什么不肯好好待在一间公司往上爬，而要做这种打工性质的零工来度日。

　　她把托盘放在他床头上，看也不看他一眼。

　　当然，他很清楚，这女人对待别人，绝不是这样冷漠讥讽的态度。

　　明明他记得，小时候，两人还曾经一起玩耍过，可他现在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变成这样。

　　“你应该先让我吃东西，再吃药。”她那把他当墙壁的德行，让他忍不住，挑剔起她的缺点。

　　“没错。”渺渺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在床边坐下的病猫，老实承认：“如果你没有惹火我的话，我就会记得让你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他沉默半晌，挑眉问：“你在指责我活该吗？”

　　“你知道就好。”她走到浴室里，拿出吹风机，“你已经感冒了，洗完头应该要把头发吹干。”

　　他忘了，但他不想承认。

　　他用疲倦酸涩的双眼看着她，“你平常待客都这么啰嗦吗？”

　　“你平常对待员工都如此尖酸吗？”她把插头插到插座里，打开吹风机，替他吹起那颗小平头，从头到尾，没让他有机会反抗。

　　或许是累了，他没有再开口刺她，也没有多加抗拒。

　　他的头发，又硬又刺，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完全表达出他的个性。

　　孔奇云，是一只小鼻子小眼睛，心眼比屁眼还小，讨人厌的刺猬。

　　这个腹诽的结论，让她心情大好。

　　不过刺猬在生病时，看起来还是颇可怜的。

　　瞧他苍白着脸，闭着眼，一副精神委靡，活像被人毒打一顿，又被大象踩过的样子，连反抗她的力气都没有，她从小就很爱随便泛滥成灾的同情心，不由得冒了出来。

　　还没细想，她已经张嘴，放缓了语气，安抚他道：“你放心，我检查过了，那包药里，有一颗是胃药，空腹吃也没问题。所以医生才会要你四个小时吃一次。”

　　“嗯。”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既然知道，他还挑剔她？

　　瞪着眼前的男人，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很想狠狠抽他一脑袋。

　　华渺渺，冷静点、冷静点，他是病人，脾气不好是正常的，需要耐心温柔的对待。

　　她吸口气，再吸口气，又吸口气。

　　很好，她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张开了眼，看着她，语音沙哑、表情不耐的开口：“你吹好了吗？”

　　最后一根理智，啪的一声，在瞬间断线。

　　她火冒三丈的眯起了眼，拿着吹风机猛戳他的头，“孔奇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实话说，我也不喜欢你！”

　　没见过她发飙，他一时间，还真的傻掉了，竟也忘了该伸手阻止她。

　　华渺渺把吹风机当手枪一样，发狠的戳着他的脑袋，吼道：“但我答应了你妈，照顾你到她回来，所以麻烦你好心一点，闭上你的狗嘴！不要让我成为杀人凶手——”

　　噢，天啊，她在做什么？！

　　话到最后，他震惊的表情，让渺渺忽地惊醒过来，倏然收口，但那句杀人凶手，却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

　　两个人僵在当场，她涨红着脸瞪着他，孔奇云则白着脸黑眸圆睁，一副刚刚被疯子攻击的惊吓模样。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还轰轰响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宁愿那是耳鸣的声音。

　　好半晌，他才有办法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

　　她瞪着他，那句话，很慢很慢才渗进她的脑袋。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吹好了吗吗吗吗吗……

　　Shit！他不是像被疯子攻击，他的确被她这个疯子，拿吹风机攻击了。

　　她失控了，完完全全的失去控制。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

　　他是个病人！她却拿吹风机戳他的头！只因为他说了几句该死的话——

　　OK，或许她终于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神经错乱，所以才会对人做出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他无礼是一回事，但她拿吹风机戳他就太过分了！

　　突然间，渺渺惊慌了起来，她啪的关掉了吹风机，火速拔去插头，迅速卷着电线，巴不得能瞬间从背上生出翅膀，飞快离开这里。

　　但当她转身要离开时，他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抱歉……”他说。

　　结结实实的，她吃了一惊，杏眼圆睁的看着眼前这家伙。

　　他叹了口气，眼里有着懊恼，坦承：“我只是……太累了。”

　　她张开嘴，闭上，再张开，又闭上，好不容易，才无法置信的挥舞着吹风机，挤出一句问话。

　　“等一下，麻烦倒带一下，你刚刚是在道歉吗？”

　　“不然呢？”

　　在那一秒，他又拧起了眉，但她想，这一次，似乎可以原谅，毕竟她刚刚才对他做了一件，让她觉得非常无地自容的事。

　　她华渺渺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她从来不大声嚷嚷、愤怒咆哮，更别提拿武器攻击病人，她向来都是一个乐于助人、冷静镇定，精明干练的新女性，她从来就不是那样歇斯底里的人。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该接受这个道歉。”她瞪着他，直接而坦白的说：“或许应该道歉的是我。”

　　“或许？”他性格的脸上，浮现困惑。

　　“我不该……拿吹风机……”老天，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变成是她在道歉？但她的确也有错，所以她用尽所有力气，死命从齿缝中挤完那句话：“戳你的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道：“没错，你不该。”

　　天啊，拜托谁来阻止她再次殴打他——

　　这念头才如熊熊烈焰般轰轰而生，他却又开了口。

　　“但你说的没错，我真的应该要闭上我的狗嘴。”

　　这句话，神奇的，如倾盆大雨般，瞬间浇熄了那难忍的怒火。

　　他依然皱着眉，仍旧眯着眼，那张脸，实际上看起来和上一分钟应该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好像……

　　变得顺眼了？

　　她眨了眨眼。

　　他仍在眼前，看起来的的确确变得比上一分钟，顺眼许多。

　　“你没有话要说吗？”

　　“像是什么？”

　　“像是，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张狗嘴。”他慢吞吞的开口，为自己辩解。

　　闻言，她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室内。

　　这女人在嘲笑他，毫不留清，半点也不客气，甚至笑到直不起腰来。

　　他应该感到生气或尴尬，他说那句话时，是认真的，并不是想要逗笑她，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止不住的笑，他却一点恼怒的情绪也没有浮现。

　　她哈哈大笑，好半晌，才有办法喘着气，认真的看着他开口：“相信我，孔奇云，你真的有一张该死的狗嘴。”

　　他凝视着她，然后老实承认。

　　“或许吧。”他说着，拿起桌边的清粥，淡淡道：“但我想你也不差。”

　　那是一句重击。

　　渺渺张口结舌的瞪着那个吃着稀饭的男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言语，其实还是伤害了他，就像他说的话，同样能伤害她。

　　“对不起。”这一次，她真心诚意的道歉：“就算你真的说话很不客气，我也不该批评你。”

　　他沉默的看了她一眼。

　　“我很抱歉。”她摊开手，重复着。

　　他仍没什么表示，只是挑起了眉。

　　“哈？你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渺渺开口提醒他。

　　“说什么？”他一脸疲惫，停下咀嚼，放下了碗筷。

　　她瞪着他，忽然间，惊觉在这房间里，蠢蛋可能不只他一个，以为他会跟着道歉尽释前嫌，也许只是她的妄想与奢求。

　　也有可能，就像他说的，他太累了，而且生病了，这个时候和他讨论前嫌，可能不是什么太好的时机。

　　“没什么。”看着他疲倦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白痴，渺渺随意挥挥手，道：“你慢慢吃吧。”

　　像是终于得到特赦，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张开口，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趁他用餐时，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孔奇云沉默的吃着清淡的稀饭，却无法不去注意到她的存在，这个女人真的非常能干。

　　她把吹风机拿去放好，收抬着毛巾与衣物，在房里进进出出，中间还接了几通电话，他可以从她的回答，大致上猜出她在替那些人做些什么。

　　她整理完浴室，又回到他床边，收走他吃完的碗筷餐盘，她消失了几分钟，然后又回到他床边，敲打起电脑；他相信在刚刚那几分钟，她一定已经连碗盘全都清洗干净，而不是留在洗碗槽中，等着他妈回来清洗。

　　这个女人，做事细心，而且十分精明能干，他真的不懂，她为什么不找个正职，好好工作？

　　“我有好好工作。”她淡漠的说，两手仍在电脑上敲打。

　　听到她的回答，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把那个问题，问了出口。

　　“那些是零工。”他忍不住再说。

　　“零工也是工作。”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但福利没那么好。”他指出重点：“没有三节奖金、劳健保，没有工作津贴，没有年终，没有加班费。”

　　“你说的没错，但至少我的时间是自由的。”

　　“自由？”他忍不住吐槽：“我不认为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的人，有所谓的自由。”

　　她微微一僵，但仍嘴硬的道：“我没有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往后靠在床头，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她。

　　那恼人的视线，宛若一种无形的质问。

　　该死！这家伙害她下错订单了。

　　她猛然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移动滑鼠，按下取消键。

　　“就算我是个工作狂好了，那又怎样？”渺渺不悦的抬头瞪他一眼，道：“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我，至少我没把自己搞到卧病在床。”

　　“我只是感冒。”他淡淡开口反驳：“并没有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搞到睡眠不足，随时可能因为过劳而挂掉。”

　　这个暗示实在太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她眼角抽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她合上了笔电，定定的看着他，问：“告诉我，你是在担心我死在隔壁，会造成房价再次下跌吗？”

　　他愣住，“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思邪恶。”她翻了个白眼，几近喃喃自语。

　　她的口气是如此认真，让他哑口无言，却见她深吸了口气，瞧着他道：“放心，我并没有找死的倾向，我只是利用工作在逃避现实。”

　　再一次的，她让他傻了眼。

　　这女人说得是如此自然，就好像是在聊天气一般。

　　他说不出话来，她却依然看着他，一双眼，坦率得吓人。

　　然后她站了起来，拿着耳温枪再替他量了一次体温，聊天似的继续说：“我最近发现，死亡是一件太过无法操控的事，我们不会知道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证明或否认死后世界的存在。所以，即便我很想再见死去的家人一面，我还是不会随便尝试。”

　　他无言以对，完完全全的，无言以对。

　　“三十七点八度，我想你的烧开始在退了。”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抓着耳温枪，低头看着耳温枪上的数字，道：“还有，我没有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昨天我有睡到十个小时。”

　　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跟着车库门隆隆的打开。

　　她松了口气，将视线拉回他身上。

　　“看来，你妈回来了。”

　　“嗯”

　　“真不错，我们竟然撑到她回来，而且没有宰掉对方。”她半开玩笑的说。

　　孔奇云瞧着眼前收着耳温枪的女人，道：“我从来没有想宰掉你。”

　　“真的？”她再一愣。

　　“真的。”这女人到底哪来这种念头？

　　躺在床上的大病猫，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糟糕，她开始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了。

　　“那真是不错。”渺渺心虚的咕哝一声，边说，边开始整理笔电的电源线，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包包里，“热水壶里还有些热水，你想睡就睡吧，我会和她说你已经吃过了。”

　　“谢谢。”

　　真奇怪，他竟然会和她说谢谢，太阳该不会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张狗嘴。

　　渺渺低头瞧着那个疲倦地闭上眼的男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却蓦然浮现脑海。

　　忽然间，渺渺发现，他刚刚真的是认真的，他不认为他讲话太过尖酸刻薄。

　　她从来没想过，这男人竟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但显然，他对自己的言论，真的没有自觉。

　　过去几年，她一直觉得奇怪，像淑玉阿姨那样温柔娴淑又甜美的女人，为什么会教养出像孔奇云这样高傲自大又冷漠的小孩。

　　现在，她突然了解了。

　　不是他爸妈没教好，是他可能天生在这方面就少了根筋。

　　或者，比较不会表达？

　　不会吧，恐怕是她想太多了……

　　见他不再理会自己，渺渺在心里暗自咕哦，提着包包就往外走，可临出门前，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开口。

　　“孔奇云？”

　　侧躺在床上，原已闭上眼的男人，再次睁开了眼，而且再一次的，眯眼皱眉地瞧着她。

　　虽然他一脸不耐烦，她却还是把长年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老是对我皱眉头？”

　　“我没有。”他说。

　　“你有，现在就有。”她指着自己的额头：“你皱着眉头。”

　　他抬手，抚着自己的眉间，跟着一怔，像是在这时才发现自己皱着眉头，然后他开了口。

　　“我不是在对你皱眉。”他看着那个在门边模糊不清的身影，道：“我只是没受戴隐形眼镜，不眯着眼就看不清楚。”

　　他的回答，让她一呆，“你有近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没看过你戴眼镜？”

　　“大概国二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道：“我有戴，上课的时候才戴，后来换成隐形眼镜了。”

　　回忆倏忽而至，她清楚记得，那个对她皱眉头的男孩。

　　老天，该不会，他从来都不是在对她皱眉，只是因为看不清楚所以才老眯着眼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眯眼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她说。

　　“我以为，讨厌我的是你。”老天，这女人一定要在他生病的时候，讨论这种问题吗？虽然在心底抱怨，他却还是忍不住不爽的反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这结论是从哪来的？”

　　她连珠炮似的开口：“你老是对我皱眉，从以前就不断批评我的打工，总是对我摆出不屑的表情，脸上永远挂着不以为然的样子，对和我在一起的朋友讲话尖酸刻薄，嫌弃我的衣着打扮，还在我家人的葬礼上提议要买房子一”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突然变得无比僵硬的表情，脑海里灵光蓦然一现，讶然道：“你该不会是担心我缴不起房屋贷款吧？”

　　她惊讶的字句，回荡在空气中。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反而转过了身去。

　　“我累了。”

　　咦？

　　“你出去时记得把门关上。”

　　咦？咦？

　　“晚安。”他说。

　　咦？咦？咦？

　　渺渺眨了眨眼，张口结舌的瞪着他的背，若不是屋里光线不足，她敢说，他裸露在外的耳朵泛起了可疑的红。

　　老天，这男人真的以为她缴不起房屋贷款，所以才会开口提议要和她买房子，只是挑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

　　一瞬间，喉头心口，同时紧缩了起来。

　　原来，这个房间里，真的蠢蛋，是她。

　　“我家的房贷，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她悄声说。

　　孔奇云仍然背对着她，保持着沉默。

　　或许她不该告诉他，这样显得好像她在说他多管闲事，或许她应该直接道谢就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有人会关心她。

　　附近的老邻居都很关心她，但或许是因为她表现得太过坚强，从来没有人开口，问过她生活上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还有房贷要缴。

　　她从没料到，唯一有想到这点的，竟然是他。

　　屋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床上的男人，静悄悄的背对着她，一副睡着的模样。

　　渺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她脑海里一片棍乱，到最后，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晚安。”

　　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渺渺晕头转向的走出去，关门，下楼，和淑玉阿姨打招呼，然后回家。

　　天黑了。

　　她位在二楼的房间，正对着他的那扇窗。

　　坐在床上，华渺渺看着他暗沉沉的窗，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孔奇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他皱眉眯眼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他近视看不清楚？

　　他那些恶劣的言语只是不善表达，全都是在关心她？

　　不，恐怕有些是真的恶劣，不尽然全都是关心，仔细回想，有时侯，他说话真的是得理不饶人。

　　但是……他真的关心她。

　　方才被她说破房贷的事时，他僵硬且窘迫的表情，浮现脑海。

　　天啊……

　　她往后倒在床上，伸手遮着眼，忍不住呻吟出声。

　　好大一个误会。

　　她真的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房贷，她从国中就开始帮附近邻居打零工，什么奇怪的行业，她都接触过，她跟过股市名人，当过理财专家的助理，做过房屋仲介的小妹，跑过建筑工地，还有一阵子是上柜公司老板的临时秘书。

　　不用多久，她就存了第一笔一百万，后来她去买了一间小套房，然后卖掉，然后再买更大一点的，再卖掉。

　　她替四处留情的大老板处理情妇问题，帮个性古怪的艺术家处理人际关系，还协助处理过政治人物的生涯危机。

　　人们不把她这种兼差小妹看在眼里，也因此她的工作，让她有许多管道，能听到各种小道消息息，比对出正确的情报。当然她投资时也赔过，可是她从错误中学习，基本上，赚的还是比赔的多。

　　很快的，她从股市和房地产赚的钱，累积得越来越多，当钱越多，滚得就越快。

　　她早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帮家里还掉了千万房贷。

　　但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就连她拿出那笔钱时，她爸妈都吓了一跳，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在打工而己，不晓得打工也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不晓得兼差也是有分事情大小。

　　如今，她二十八岁了，存款虽然没有上亿，但的的确确，是有破千万的。

　　她是个千万富婆，但对面那个男人，却担心她还不出房贷，所以才提议和她买房子。

　　她怀疑如果当时她答应了，他也不会要求她搬出这里，甚至不会和她收分毫利息。

　　或许他会？

　　她拿开手，看着天花板。

　　那男人可是隔壁那个讨人厌的孔奇云啊。

　　但，天啊，她真的知道孔奇云是什么样的人吗？

　　忍不住的，渺渺再次呻吟出声，重新用手遮住双眼。

　　可恶，看来，她今天晚上，不用想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第五章

　　长屋里，纺车整齐划一的排放着。

　　两墙对开的高窗，让室内光线充足，上百位织娘女工，坐在木制纺车前，右手摇，左手纺，专心一意，将丝纺成线；另一些，则熟练的织着布。

　　在长屋的最后方，有一高脚方桌，其上堆着数卷不同的布料，有对龙对凤的织锦，也有各色绚丽的丝绢。

　　一着纯白深衣的女子，站在桌边，翻看着各式布料，低声交代身边衣匠。

　　蓦地，一名丫鬟，匆匆从外行来，穿过纺车织机旁，来到桌边。

　　“荼蘼姑娘，凌阴已全数完工，公输师傅请您回府验收。”

　　站在桌边检查衣料的女人，抬首看着前来通报的丫鬟，道：“知道了，告诉师傅们，我马上回去。”

　　丫鬟朝她一福，便转身离开，前去传话。

　　荼蘼转向一旁等待制衣的工匠们，道：“我刚说的，可都记下了。”

　　“是，都记下了。”

　　“家里今年夏衣，就用我刚挑选的这些布料。另外，爷的深衣，领、袖、襟、据等处，皆以纯采镶边，绣样别用金银丝线。”

　　“但，荼蘼姑娘，金银丝线，才显其贵啊。”一名衣匠忍不住建议。

　　“金银刺眼，太过招摇，凭添惹人议论。”她淡淡道：“爷非官家，不需太过华贵，师傅们用同色丝线，巧工细绣菱纹采边便成。”

　　原来是这考量，金银的确刺眼，近年城里多有商家如此，但细想下来，多了确实是俗而不雅。

　　“是，知道了。”衣匠垂首，恭敬的欲亲送她出门。

　　“师傅留步，您忙吧。”荼蘼蜿拒了衣匠们的送行，自行转身穿过长屋走了出去。

　　衣匠们知道她的性子，便也任她自己离去。

　　荼蘼出了铁家的作坊长屋，一进入屋外广场，便看见工匠们在竹竿上晒着脱胶漂白的丝帛，有些人在不远处，在大缸里重复浸染着布料，将其染上各种不同的色彩。

　　风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让她闻之欲呕，就算已经来过无数次，她还是很不习惯那些染料的味道。

　　不自觉的，她握住了腰间的香囊，强忍着不适，终于走到作坊大门。

　　车马，早等在门外。

　　“回铁府。”她上了车，交代车夫。

　　车马轳轳的离开了作坊，她才松了口气。

　　十年前，她刚来时，铁子正经营家业的角度就已甚广。

　　他是当世的传奇，年少父母双亡，家业一度衰败至底，但他却不曾放弃，是他一手将铁家重新振兴，在短短数年内，再成大业。

　　无论北方的犬马牛羊、裘皮、筋角，南方的珠玑、玳瑁、象齿，东方的渔盐、漆、丝，西方的竹、木、皮革、玉石，铁家皆有经手。

　　他将南货北运，北货南卖，赚其利差。

　　从越地的田器、燕地的铠甲、秦地的房舍、胡地的弓车，到郑国的刀、宋国的斤、鲁国的削、吴越的剑，他一样投资经营。

　　更有甚者，如铸器所需之金锡，染布所需之丹砂，他也不曾放过。

　　七年前，因为事业越来越大，光是购置底下庞大工匠仆佣的衣料，每年都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所以他也开始插手纺织。

　　她清楚记得，当年她已来三年，却如闲人一般，她非客非仆，身分尴尬，整天闲荒得紧。一日他来探她，刚巧遇上管事来报帐，她也只不过对他手中的帐多看了一眼，那男人便好奇开口询问，她称这笔支出太过，他听了也不恼，反倒要她筹划纺织作坊。

　　她吃了一惊，以为他只是说笑。

　　谁知，翌日一早，她屋外便已有工匠仆佣候着，说是爷要他们任她这年方才十三的小姑娘差遣，建置作坊。

　　那时，才知他是认真的。

　　刺鼻的气味，徘徊不去，她怔忡的瞧着窗外街景，将香囊凑至鼻端嗅闻，清雅的香气，缓缓取代了那刺鼻的味道。

　　当年，因为太闲，所以才接下作坊的筹划，另一方面，却也是想证明，她并非废人一个，齐商之后，绝不会比楚商差。

　　可出了铁家的深宅大院，接触了外界，插手了他的事业，才知晓，铁子正，不是普通的楚商。

　　他的才智与气魄，是她远远不及的。

　　那一年，她成功的筹办了纺织作坊，但也因此清楚认知到，他的格局与层次，和一般商人根本不同，无法比拟。

　　她的成功，让他逐渐将铁家内务交与她处理。

　　这些年，她尽心尽力的在铁家帮忙，跟在他身边，学他处事之法，习他如何经商。

　　她是长女，是刀家巫儿，总有一天，爹娘会来带她回家。

　　届时，她习得的，都终将对刀家有所助益。

　　届时，她也能如他一般，振兴家业。

　　车马轻轻摇晃着，她闭上双眼，小手捏紧了那布制的香囊。

　　原本，这些年，她一直是这般想的，直到三年前，她始终怀抱着如此希望……

　　三年前——

　　“爷，荼蘼姑娘在作坊昏倒了。”

　　原在厅里议事的男人一愣，站了起来。

　　“人呢？”

　　“已送回房里。”

　　闻言，他交代几位管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去忙吧，若有事再行回报便成。”

　　“是。”管事们一同应答。

　　他未等众人离去，立刻朝后屋走去，边问来通报的管事：“派人请大夫了吗？”

　　“请了。”管事垂手跟在他身后。

　　铁子正大步穿过七拐八弯的回廊，来到荼蘼所居小院。

　　她的房门半敞，丫鬟才刚端了水出来，见到主子亲自过来探看，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洒了。

　　“荼蘼呢？”他手一伸，帮她稳住了水盆。

　　小丫鬟死命端着水盆，紧张的结巴道：“在……里头，大……大夫正在替姑娘把脉……”

　　他一待她握稳水盆，便松手往门里走去。

　　这屋不大，房室皆小，是给孩子住的，他曾要替她换大些的屋舍，但她却坚持要住在这儿，说已经惯了，不愿换。

　　就连要配给她的随身丫鬟，她也全数婉拒，只让人每日来打扫。

　　她说她非千金，亦非娇客，不让人随身伺候，就算他硬是派人过来，她也不让丫鬟多做杂事。

　　起初，知她性子拗，怕她认为丫鬟是他派来监视她的，而觉得不自在，他也就投有勉强。

　　他一直以为她终会适应这里，放松心防，但无论他如何做，她却始终不曾松懈过。

　　他交代她的事，她从没误过，一次也不曾。

　　但她不和人交心，不同任何人闲聊，她来到这里已七年，却无半个知己，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只是沉默的跟在他身边做事，伺侯他、协助他，数年如一日。

　　他穿过小厅，走入她房里。

　　大夫坐在床榻边，正替她把着脉。

　　那个顽固的女人，躺在床上，鹅蛋的小脸，苍白如雪。

　　见到他，大夫一愣，收回了把脉的手，和他微微领首。

　　“铁爷。”

　　“公孙大夫。”他行至床榻边，低问：“她还好吗？”

　　公孙大夫起身，微笑安抚道：“还好，荼蘼姑娘只是心火稍旺，气血两虚，大约是这几日没睡好，加上作坊染料的味道太呛人，她才会一时气窒，我开些方子，您让她多歇息两日，服用数帖，自会痊愈。”

　　“作坊染料太呛？”有吗？他不觉得啊。

　　始终在一旁候着，从染房跟回来帮忙的织娘闻言，上前解释：“荼蘼姑娘嗅觉颇为灵敏，一向不喜染房味道，过去也曾因此感到身体不适。”

　　铁子正一怔，脸一沉，低叱：“怎没人和我提过？”

　　没见过主子发脾气，织娘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结巴了起来：“我……奴……奴脾……我……”

　　织娘吓得语不成句，倒是床榻上原本昏厥的人，转醒过来，开了口。

　　“回爷的话，是荼蘼不教人说，这只是荼蘼个人问题，忍一忍便过去了，不需大肆宣扬。”

　　闻言，铁子正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额角抽紧。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让他更恼。

　　他转身，只见那女人，已经伸手撑起自己。

　　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她的外衣已经让人褪去，身上只剩素白单衣，因为她的动作，宽松的单衣微敞，滑下她雪白的肩头，裸露出大半的肌肤。

　　想也没想，他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身后其他人的视线，开口交代：“子御，送公孙大夫出门，顺便到药行领药。”

　　“是。”管事低头应声，伸手请大夫出门：“公孙大夫，这边请。”

　　不待两人离开，他已看向那结巴的织娘：“你可以回作坊去了。”

　　“是……”织娘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跟着大夫和管事出门，只差没拔腿狂奔，完全忘了不该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眨眼间，他已将屋里所有人都支开，可眼前的女人，却半点也不惊慌。

　　她只是将松脱的单衣拉回肩头，静静坐在床榻上，似是丁点也不在乎若非还有更贴身的亵衣遮掩，她早已让他给看光。

　　“你不喜染房味道，为何不和我提？”他直视着她，着恼质问。

　　她垂着眼，好半晌，才淡淡道：“那是小事，只是荼蘼个人问题，并不重要。”

　　铁子正瞪着她，薄唇一抿，冷然开口。

　　“以后作坊由子御负责，你不许再去。”

　　荼蘼一愣，猛地抬首：“作坊里，并非人人都喜那味道，为何单只荼蘼不许？”

　　“他们是工匠，你不是。”

　　“子御也非工匠。”

　　“他是管事。”铁子正冷着脸，负手直言：“你和他身分不同。”

　　她微微一僵，雪白的小脸，几乎在瞬间，变得更白。

　　“奴脾……”她垂下了倔强的脸，恍若遭遇冰雪强风而调零委靡的花。“知道自己和子御不同。”

　　他眼角一抽，几乎被她激出了脾性。

　　他年少失怙，家业几乎完全被人瓜分，是他忍气吞声，走遍大江南北，才打出如今的天下，过去曾有的年少轻狂、棱角脾气，早已在经商这些年，磨掉修光。

　　不知为何，偏这女子，近年来，越来越容易惹他生火。

　　深吸口气，他伸手抬起她的小脸。

　　“你不是奴。”铁子正凝视着她，再一次的，声明：“你明知，铁府里，没有奴隶。”

　　的确，铁家没有奴，尽管他家大业大，尽管各家贵族商贾皆有蓄奴之习，但他却反其道而行。

　　铁子正，不蓄奴。

　　他买奴回府，却给予奴隶自由，非但给薪晌，还照顾身家，换其一辈子效忠。

　　买人，必先买心。

　　那是他说过的话，行过的事。

　　这……是在买她的心吗？

　　荼蘼看着他，苦涩讥讽反问。

　　“我非客，亦非主，若非奴，该是什么？”

　　他无言，凝望着她。

　　末了，一语未发，转身离去。

　　作坊，是她的成就。

　　管理内务，和管理商务，是两回事。

　　她需要那个工作，需要到纺织作坊去，才能学习到更多关于经商的实务。

　　荼蘼知道，自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

　　她应该要学习身段放软，但那一瞬间，却忍不住，将深藏心底七年的苦，脱口问出。

　　七年来，家里的人，始终未曾来探望过。头几年，爹娘还曾捎来讯息，但这些日子，却连点只字片语、口头问候都没了。

　　那不是他的错，但她忍不住。

　　当他拿身分来压她时，她就是忍不住。

　　如果她非主、非奴，亦非客，那她究竟是什么？如果她不学习经商，不能再去作坊，她刀茶荼蘼在这里，可还有栖身之处？

　　惶惑不安，充塞心中。

　　荼蘼坐在床上，看着夕阳西下，只觉得身似浮萍，在茫茫大海中飘移。

　　她必须去道歉，她晓得。

　　即便得求他，她都得回到作坊工作。

　　所以，她穿上衣裙，去了议事厅。

　　在她悔恨挣扎的时候，屋外天色已暗，丫鬟已将廊上灯火点亮，她来到议事厅外，却又心生踌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开门，却听门内，传来他冷冽的声音。

　　“你确定，刀家家主，真是如此说？”

　　“是。”货行的管事子虚，平铺直述的道：“他道，女婿经商失败，是以所赚之盈余，尽皆借其周转，今年一样，无力偿还其债，如若铁爷还望旧情，但请宽宏，再展延一年。”

　　门外荼蘼一僵，全身发冷。

　　铁子正沉默半晌，问：“子虚，你看如何？”

　　“刀家三年前以嫁次女筹聘为由，两年前再说仓库失火，去年又道遭战事牵连。年年都要求展延，请借新款，子虚不认为，刀家有能力或诚意，偿还其债。”

　　这话说得很重，荼蘼听得心更寒。

　　她从未知晓，小妹已在三年前出嫁，从未听说，家里又要求展延债款，更不知道，他们旧债未偿，竟又向铁子正再借新款。

　　没有人告诉她，更无人想到要征询她的意见。

　　“他们欠的总额是多少？”铁子正再问。

　　门内传来家里的借款金额，子虚一条一条的报，一年一年的计算，刀家年年向铁子正借贷，过去数年，只有增，从未减。

　　他们连丁点都没还过，更别说是要赎她回去了。

　　突然间，羞耻的窘迫，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全身忽冷忽热。

　　过去几年，她以为自己替铁家赚了钱，以为自己在这里挣到了些许位置，或许还多少替家里还了些债。

　　但原来，她赚的根本连欠债的利息也不够。

　　她从未感觉如此羞愧，从未感觉如此无地自容。

　　全身上下，冷热交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人在这里，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这事，别让荼蘼知道。”

　　“子虚晓得。”子虚顿了一下，问：“那刀家今年请借的新款？”

　　“给他。”

　　她愣住了，完完全全呆愣在门外。

　　他明知刀家还不起，明明晓得刀家前债未清、旧债未还，为何还要借？

　　铁子正冷声道：“他要借多少都行，但叫他亲自过来，见了荼蘼再给他，让他说是行商经过，特来探望，不许提及其他。”

　　这附注的条件，让她心头微颤。

　　他在想什么？

　　这男人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同情？怜悯？抑或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也不敢再听下去，恍恍惚惚、怔怔忡忡的，她回到自己屋里。

　　寒夜里，无声飘起了雪。

　　那一夜，她就那样在黑夜里坐着，没点灯，没生火，寒意透进了心头，凉进了四肢百骸。

　　这些年，这般辛苦，为谁呢？

　　为谁？

　　爹吗？娘吗？小妹吗？大哥吗？谁又曾想着她了？

　　谁？

　　思绪，千回百转，绕了又绕，却怎样也找不到出口，只觉浑身冷热交杂。

　　恍惚中，以为睡去，却又不曾。

　　恶夜里，她听见屋外有欢笑声，寻了出去，却一脚踏入思念已久的故乡，以为自己终于回到家中，她匆匆奔至厅堂，隔着门窗，看见大家围炉吃饭，欢聚一堂，爹与娘笑着，大哥小妹笑着，家族亲友都笑着，大鼎里肉汤腾腾，桌上摆满了菜。

　　她推门欲进，大门却不动如山。

　　她敲着门、擂着门，喊着爹娘，喊着兄妹，堂内却无一人回首。

　　再一细看，家里的人，面目却模糊一片，她想不起家人的脸，记不起爹娘的样貌——

　　她更慌，敲得更急，喊得更响。

　　“爹——娘——开门啊——开门啊——”

　　终于，娘来了，开了门。

　　“你谁啊？”

　　娘的脸，还是一片模糊，没有清楚的模样，她含泪望着那熟悉的人影，道：“娘，是我，我是荼蘼啊。”

　　“荼蘼？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她瞪大了泪眼，心痛如绞。

　　“是我啊，你再想想，我是荼蘼，是你的女儿荼蘼啊！”

　　没有脸的女人，无情的挥手驱赶着她，不耐烦的道：“没有就没有，我女儿只有一个，正在里头吃饭呢。去去去，你到别的地方去——

　　不！

　　她是刀家长女，是巫儿，家里的人必得领她回乡，祭祀祖宗、以养父母，他们不会忘了她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泪如泉涌不停，心似火烧一般。

　　她退一步，跌入黑暗的万丈深渊。

　　蓦然间，一双大手，稳稳的接住了她。

　　没事的，没事了。

　　男人沉稳的声音，在耳畔低响。

　　别怕。

　　她感觉到，他捂住了她泪湿的眼，长长的衣袖，盈着淡淡的香。

　　睡吧。

　　他悄声说。

　　别怕。

　　他怀抱着她，温柔的捂着她的眼，沙哑的说。

　　别想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茧，和那熨烫的热度。

　　男人贴在她耳边，命令。

　　什么都别再想。

　　她怎能不想？怎能不想？

　　但他一再一再的重复着同样安抚的字句，驱走了惶惑与不安，止住了无止境的泪水。

　　熟悉冷静的声音，赶跑了纠缠的思绪，包围住了火烧的心。

　　别去想。

　　他说。

　　黑暗中，在他掌心下，她闭上了眼，听从了他，沉沉睡去。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只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与教人心安的大手，抚慰着她。

　　几日后，幽幽转醒，只见窗外，大雪满地。

　　屋里，寒冻的空气，被满室火热的铜炉温暖。

　　才以为，都是暗夜惊梦，却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就在门外。

　　“就说我病了，受了风寒，将那些宴席邀约全推了。”

　　“爷，上柱国新官上任，今晚宴请了满城商贾，不到的话，怕会得罪……大夫说，荼蘼姑娘高烧以退，应不需再担心，这来去一趟，只须个把时辰……”

　　但他不理子御的劝说，只淡漠的道：“上柱国若会在意这等小事，也做不到上柱国这个位置。你代我送份大礼去便成了，改日我再登门谢罪。”

　　“知道了。”

　　她听见门被推开，看见男人走了进来。

　　铁子正。

　　明知是他，又不想是他。

　　这个男人，带她离乡，她握住了他的手，就此再也回不了家。

　　不会很久。

　　他明明说过，明明说过的。

　　她想恨他，想怪他，却做不到。

　　他的肩头上，还有点点银白雪花，他在门边褪去大氅，行至桌边，将手上的木盒打开，拈了些香，放进香炉里点燃。

　　一室，盈香。

　　那香，是这些天，在恶夜里、在寒冻悲伤的惊梦中，萦绕在他衣袖上，牵魂引魄、安神定心的幽香。

　　当他抬首望来，她慌慌闭上了眼。

　　不知怎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醒来。

　　荼蘼感觉到他的靠近，察觉他坐上了床榻，心头莫名一紧。

　　呆然，他躺了下来，将她揽进怀中，那毫不迟疑的动作行为，证实了梦里、夜里，守护抚慰她的人，是他。

　　她的心跳飞快，不敢动弹，或挣扎。

　　可他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拥抱着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额、她的发，他粗糙的指腹，轻柔的动作，透着莫名的爱怜。

　　她喉头一哽，热泪几欲夺眶。

　　不是他的错，从来就不是，这男人一直待她很好，很好很好。

　　她知道，其实一直清楚知晓。

　　热泪，从眼角渗出。

　　他轻轻以指腹揩去。

　　“别哭。”

　　低哑的字句，悄悄在耳畔轻响，暖着她的心，卸去多年心防。

　　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荼蘼怀疑他已经知晓她醒了，但她没有睁眼，他也没有说破。

　　他不该在这，不该在她房里，守着她。

　　她不是他的妻，不是他的妾，这于礼不合。

　　但……她还睡着……

　　没有醒……

　　没醒……

　　马车一个颠簸，让荼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谁知，才回神，就看见之前那个忽然消失的蛮女，盘腿坐在对面。

　　“噢，嗨，荼蘼，对吗？”女人微笑，朝她挥了下手，当是招呼。

　　不曾想会再见到她，荼蘼微微一愣，“华渺渺？”

　　“没错。”渺渺笑着朝她眨了眨眼：“你猜怎么着？原来我真的没死呢。”

　　“是吗？”

　　“是啊。”

　　荼蘼再看了她一眼，“你还是没有影子。”

　　“我注意到了。”渺渺瞧着她，道：“但我真的没死，记得上次我突然消失吗？”

　　“嗯。”

　　“我发现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且还被迫照顾隔壁的讨厌——”渺渺顿了一下，表情古怪的改口：“隔壁的邻居。总之，我还活着，谢谢你上次的照顾。”

　　她其实不需和这女人瞎扯，却忍不住好奇：“如果你还活着，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渺渺眨着眼，好笑的猜测着其中某种可能：“你说，我会不会是在做梦？”

　　梦？

　　这一切，若只是梦，多好。

　　荼蘼苦涩的道：“我不认为，自己只是旁人梦里的人物。”

　　瞧她眼底那潜藏的疼痛，渺渺忍不住开口道歉：“抱歉，我并不是说你是虚幻的，毕竟现在虚幻的可是我。”

　　渺渺双手一摊，自嘲的笑道：“瞧，我连影子都没有呢。”

　　荼蘼看着她，几乎忍不住扬起嘴角，点头同意。

　　“这倒是。”

　　渺渺将手交抱在胸前，拧眉猜测着：“那，还是因为我白天太累了，睡着后就灵魂出窍？”

　　荼蘼一愣，以往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她倒也曾听说倦极后，魂魄出体之事。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认真思索的模样，让渺渺轻笑出声，她摆了摆手，道：“算了，你这人还真是认真，是不是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其他也不是那么重要。”

　　这女人的爽快，让她呆了一呆，跟着也轻笑出声。

　　“原来，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渺渺的称赞，让荼蘼微怔，才发现自己竟笑出了声，倏然止住了笑。

　　她没想过，自己竟还笑得出来。

　　“怎么了吗？”瞧她收起了笑容，渺渺好奇开口。

　　荼蘼摇了摇头，还没回答，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她掀开门帘，下车进屋。

　　渺渺跟在后头，跳下车来，当然注意到，她跳过了那个话题，但她没再追问。

　　进了屋，荼蘼穿堂过院，工匠已等在边屋，见她来，便自迎上。

　　“荼蘼姑娘。”

　　她和工匠师傅，一起进了屋里，渺渺好奇跟上，才发现门后，不是厅室，却是一道通往下方的长梯。

　　原来，这儿竟有地下室？

　　渺渺跟着众人下了楼梯，梯间内，即便白天，依然阴暗湿冷，地下室里，更是寒气逼人，和外头的骄阳高照，大相径庭。

　　来到了下层方室，通道前头还有另一扇结实木门隔挡。

　　工匠开了木门，走在前头，同荼蘼道：“我等已遵照姑娘所说，于年初大雪时，在凌阴里存置寒冰；其上，有防暑隔热的建筑设施，为防通道露气传热，对冰气保存不利，设有五道槽门加封，上头是一道，这边是第二道。”

　　他边开着一重又一重的门，边解说。

　　“平日入内须提灯，出外便熄。两侧水道，为排水设施；地下铺以背带凹槽的方砖，冰水可以顺槽而流，即使是压在底部的冰块，也不会因室底有少量积水而浸泡在水里。”

　　工匠说着，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越往重门里走，寒气更重，虽无实际形体，渺渺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荼蘼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

　　渺渺朝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忍不住一直摩擦裸露的双臂，一边在这冷到不行的地下室里东张西望。

　　几位工匠，上前点亮了墙上的灯，室内大亮，她才发现，会这么冷，是因为这地下室里，推满了切割好的冰块，冰块旁有许多架子，存放着大量的鸡羊牛猪。

　　她看了真是大吃一惊，忍不住瞪大了眼。

　　原来这里是冰窖，难怪冷成这样，话说回来，这地方真是大得吓人。

　　“你还好吗？”

　　几不可闻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渺渺回首，看见荼蘼眼里透着担心。

　　她露出微笑，颤抖的道：“没事、没事，你别理我。”

　　瞧她冷得直打哆嗦，还要逞强，荼蘼唇边又再次轻扬。

　　“荼蘼姑娘，这便是铁爷要求的五眼井，您瞧，我等做的样式可成？”

　　听见工匠唤她，荼蘼拉回视线，走上前去查看。

　　五眼井的样式，确如爷的要求，她提灯查看细节时，工匠师傅忍不住在旁叨叨不休的赞叹着。

　　“铁爷这想法可真叫人大开眼界，南北成行的五眼井，冰水可就地入井自渗，不仅在建筑时节省人力、物力，还可抑制地下热气的上升。在这之前，我等还真从未见过如此做法，实在让人佩服。”

　　荼蘼闻言，道：“爷走马山川万里，见多识广，这想法也是参考多座他国商贾置冰凌阴，才想出来的，但若没公输师傅你等巧手，将爷的想法如实呈现，这凌阴也只是空想而已。”

　　公输师傅听了，忙连声道：“荼蘼姑娘，您盛赞了、盛赞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已堆满了笑容。

　　“公输师傅，您就别客气了，我们先上去吧，荼蘼立叫管事将尾款付清。”

　　听闻此语，工匠师傅心情更是大好，态度越发客气了。

　　回到了地面上，荼蘼让管事陪同一干工匠去领钱，自个儿留在最后关门落锁，却听渺渺开口道。

　　“荼蘼？”

　　“嗯？”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毛了你家主子？”

　　“怎说？”她一愣。

　　“他站在对面回廊上瞪你耶。”渺渺站在她旁边，好心提醒。

　　荼蘼回身抬眼，果见铁子正拧眉瞧着这头。

　　她还在思索该如何对应，他已下了阶梯，迎面而来。

　　“你在做什么？”

　　“凌阴今日完工，荼蘼来查看验收。”她垂下眉目，恭敬应答。

　　“我不是说过，下面寒气甚重，这事我来便成。”

　　“荼蘼以为，爷尚在宴请贵客，查验事小，荼蘼便自行做主了。”

　　他无语，沉默。

　　她继续低头，半晌，却见他抬手，以温热指腹，轻抚她冰冷的脸。

　　荼蘼忍不住微微闪躲，哑声提醒：“爷，客尚在等。”

　　但这话，似只惹恼了他。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不悦的情绪。

　　禁不住，抬眼望去，只见他紧抿着唇，眼里爱怜有之，恼意却更明。

　　但，只一瞬。

　　他收了手，负手漠然而言：“别着凉了，很碍事的。”

　　明知是自找，她心口仍是一缩。

　　“荼蘼晓得。”

　　有那么短短的刹那，他眼里又闪过不明情绪。

　　但他没再开口，只转身离开，回到前殿堂室去。

　　瞧着他高大的背影，明明才刚刚离开凌阴之中，明明夏日炎炎，她依然忍不住轻颤，只有交握着双手，才能阻止自己抚触他温热的指尖，在脸上留下的余热。

　　垂下眼帘，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稳定心神。

　　回身，正欲离开，却迎面撞上渺渺，穿身而过。

　　她倒抽了口凉气，渺渺也是。

　　“Shit！吓我一跳！”渺渺压着心口，回过身来，“你还好吧？”

　　荼蘼摇摇头，脸色发白，在刚刚那一瞬，她完全忘了渺渺的存在。

　　“抱歉。”她吐出道歉。

　　瞧着荼蘼苍白的脸，渺渺再看向已经远去的男人，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开始变得透明。

　　“糟糕……我想我似乎又要回去了……”

　　荼蘼抬首，只来得及看见她逐渐淡去的身影，和脸上的浅笑。

　　“你保重……希望能再看见你……”

　　然后，华渺渺再次消失于眼前，无影无踪。

　　是香的关系。

　　渺渺坐在床上，惊讶的看着床头那盒香，和那古色古香的香炉。

　　昨晚，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后来她点了香，就睡着了，而且还做了连续的梦？

　　这太诡异了。

　　她掀开小小的木盒，里头的香粉，还有不少，至少能再让她用个一阵子，但她还是忍不住出门去找那间奇怪的店。

　　“同样的梦？”咖啡店里的小妹，瞪大了眼。

　　“不，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但连续的梦。”

　　“你是说，像连续剧一样的梦吗？”店小妹凑到她面前，两手攀着吧台，赞叹的道：“哇，好炫喔！感觉真赞——”

　　渺渺拧起眉，问：“没有客人和你反应，点了香之后，会做这种连续的梦吗？”

　　“没啊。”店小妹在吧台上撑着瓜子脸，一脸无辜的说：“从来没人和我反应过这个问题耶。”

　　渺渺哑然，喃喃道：“是吗？”

　　“是啊，从来没人反应过。”店小妹强调着，一边点着头，然后用那双乌黑大眼瞧着她，微笑道：“你要是觉得很困扰的话，没关系，我让你退货好了，可是我没办法退你现金，换我们店里的餐券给你好不好？”

　　退货？

　　呃，她倒是没这样想过。

　　困扰？好像也还好。

　　她点香后虽然会做梦，但睡得还不错，况且她其实还满喜欢荼蘼的，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曾在哪见过荼蘼，那个女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对她有着莫名的好感。

　　“怎么样？你要退货吗？”店小妹眨巴着大眼，看着她问。

　　“不用了。”她微笑。“谢谢你。”

　　“真的吗？你确定？”店小妹趴在吧台上，“我真的可以给你退喔，不用不好意思。”

　　渺渺笑了出来，“不用，我其实睡得还不错。”

　　“那你要不要喝个咖啡？我泡给你喝。”

　　“谢谢，下次吧，我怕喝了晚上睡不着。”渺渺轻笑出声，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推门离开。

　　玻璃门在她松手后，缓缓合上。

　　看着华渺渺离去的背影，店小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杯咖啡，送到了她面前。

　　她回首，看见那温文的长发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吧台里。

　　“我不能直接道歉了事就好了吗？”她面无表情的问。

　　“你知道不能。”咖啡店的老板，看着她，道：“你得弥补过错。”

　　“我累了。”她丧气的坐在椅子上。

　　“喝杯咖啡吧。”他擦着杯子，道：“刚泡好的。”

　　她瞪着他，但那男人，一点也不介意她的瞪视。

　　着恼的，她伸手拿起眼前咖啡，喝了一口。

　　“好苦。”她咕咳抱怨着。“苦死了。”热气，涌上眼眶。

　　她死命忍住鼻间的酸楚。

　　男人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害她含在眼眶的泪，飙出了一滴。

　　“至少你还能哭。”他提醒她。“华渺渺却哭不出来，对吧？”

　　“我已经认真在反省了。”她继续抱怨着，不爽却减低了许多。

　　她知道，都是她害的。

　　可是，讨厌，这一切，真的，苦死了……

　　上柱国，战国楚置，时立覆军杀将有战功者，为上柱国……

　　回到了家中，渺渺忍不住查询起梦中的一切。

　　当时她没有多注意，只记得曾看见这么一个官职。

　　原来，是这个楚地；原来，是在战国时期？

　　梦中人物，是否真的存在过？抑或，只是一场梦？

　　看着电脑萤幕上的字，她迟疑了。

　　她是否真要继续查下去，知道太多，会不会不太好？

　　在各行各业中待过，她清楚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不是件好事。以往是因为要赚钱，她才会收集情报，但这只是梦，她需要把事情都搞得一情二楚吗？

　　或许，她该只把荼蘼当朋友，偶尔入梦，没有任何负担，聊聊就好。

　　看着浏览视窗上的滑鼠箭头，她迟疑着。

　　若……这不只是梦……

　　不，若不是梦，她更不应该干涉太多。

　　话说回来，搞不好只是她想太多了，无论告诉谁，她只要藉由焚香，就能回到战国时代，恐怕听到的人都会把她当疯子。

　　真的是想太多了，又不是在看小说漫画，在演电影电视。

　　她轻笑出声，可不知为何，心中却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

　　上柱国……

　　瞧着萤幕上那黑底白字，她拧眉咬唇。

　　半晌后，渺渺深吸了口气。

　　不管了，俗话说得好，大智若愚，有时候笨一点，会活得快乐些。

　　她轻移指尖，将那小小的白箭头移动到视窗的右上方的白色小叉叉上，轻点了一下。

　　毫无声息的，大大的视窗在瞬间关上，消失于无形。



第六章

　　“荼蘼？”

　　她眨了眨眼，瞬间回神，看向叫唤她的男人。

　　铁子正瞧着她，挑眉。

　　荼蘼瞧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室七人，似皆在等她开口，她却神游太虚得不知他在问什么。

　　这些男人是讨论到哪了？新仓的瓦当样式？排水陶管？

　　她镇定的坐着，掩饰着心慌，正思索着是否该承认她没注意时，身后响起了提示。

　　“他问你，下个月，秦国有个商人娶妻，须备礼数份，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秦商娶妻？她知道，祝礼是驻秦管事敖司备的，他之前先给她看过礼单了，上好丝绢、织锦，以及螺铀漆器十数件，此位商贾家业不大，但前景看好，这般礼，备得刚好。

　　她没有回首看那提示之人，只镇定开口：“敖司所备甚好，荼蘼没有意见。”

　　“作坊可如期交货？”

　　“荼蘼会请织娘赶工，定能如期交货。”

　　铁子正收回瞧着她的视线，道：“那好，今日商讨就至此，子御你明日带队入吴越，今日就先去歇息吧。”

　　“是。”子御应声，退下。

　　“华章，你同我来，其他人各自去忙吧。”铁子正起身，带着一名管事，一起离开。

　　其他几位管事，也跟着起身散会。

　　荼蘼收拾着桌上笔墨竹简、羊皮丝绸，回身时，果见华渺渺笑坐在旁，朝她招手。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待所有人都出了门，才开口道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渺渺笑着嘲笑她：“不过你会闪神，还真让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刚刚想什么那么入神？”

　　想什么？

　　她黑瞳微暗，垂眼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见她不想多说，渺渺也没追问下去，自个儿便在旁晃了起来。

　　荼蘼整理着桌案，然后拿出帐务抄写记事。

　　当华渺渺今早再次出现时，她已经不再感到吃惊。过去这些日子，渺渺三天两头就会出现，在她身边跟前跟后的，同她闲聊。

　　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她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魂魄处得很好，渺渺什么都很好奇，看到什么不懂的，都会问上一问，非但如此，她也常会说一些奇怪的故事给她听，像是她家乡那儿的人，能够坐在某种铁做的大鸟在天上飞，一个时辰就能横越千百里；那里的人，只要付钱，都能拥有千里眼、顺风耳；那儿的人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能娶妾，但还是有人养小妾、包二奶……等等之类的话。

　　渺渺说的话，多数都怪得很，但她却忍不住倾听。

　　不只因她说的话太过天马行空，几乎难以想像，更是因为听她说话，和她闲聊瞎扯，可以让她短暂忘却自身处境。

　　或许因为华渺渺非人，只是魂魄，和她没有利益关系，反而让荼蘼在她面前能放松下来。

　　且渺渺个性果断，说话明快，和渺渺在一起，她完全不需多想，不需猜测，只要当一个单纯的刀荼蘼就好。

　　当她察觉时，华渺渺已经和她，成了朋友。

　　也许在心里积压许久，她甚至连自小离家的事，家中同铁子正借贷之事，都在夜深人静时，全数吐露……

　　渺渺从不曾评论，只静静听着。

　　待言尽，心中似卸下了什么，才发现，原来有知心好友，是这般感受。

　　“荼蘼？”

　　“嗯？”

　　“你在写什么？”

　　“记帐。”

　　眼角人影微晃，荼蘼抬首，看见她趴在一旁木板上，双手朝前，臀部高翘，摆出不雅的奇怪姿势；那动作，有一点，像猫咪在伸懒腰一般。

　　“你在做什么？”

　　“做瑜伽。”

　　“瑜伽？”

　　“一种强身健体的运动。”她弓起身子，笑看着她。“这里空气那么好，还有原木地板，不擅加利用一下就太浪费了。”

　　“你看起来像只猫。”荼蘼迷惑的瞧着她，说。

　　“?那可能是因为，这真的是在学猫的动作吧？呵。我醒着的时候，老找不到时间做这种缓慢的运动，反而睡着了，才想到要学着放松。”渺渺收起伸展的四肢，盘腿坐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歪头瞧着坐在桌案后的荼蘼。

　　“哪，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

　　“什么事？”

　　“你是不是很讨厌铁子正？”

　　荼蘼一怔，差点下错了笔。

　　她停下书写的动作，轻沾着墨，道：“他是爷，我的喜恶，并不重要。”

　　好个四两拨千斤。

　　“所以，你只当他是主子？”渺渺挑眉。

　　“是。”

　　虽然这回答是如此迅速，但渺渺清楚看见，在那一秒，荼蘼的笔，又停顿了一下。

　　渺渺瞧着那垂眉敛目的女人，她其实可以跳过这个话题，但这两人的关系，实在很困扰她。

　　那位爷，似乎对荼蘼有意思，他对这位内务总管，真的是关切有加，有好几次，渺渺看见他在看荼蘼，用一种男人看女人的方式。

　　荼蘼对那位爷，也尽心尽力，从他吃的、穿的、用的，她都仔细关照，从未曾有所遗漏，虽然不是样样都亲自伺候，但那男人所需的一切物品，都是她事先备好，再差人送去。

　　甚至连铁子正吃的食物、喝的茶，荼蘼都会先行试过，确定味道，也试毒。

　　她的用心，早已超越寻常奴仆。

　　但是，荼蘼却又常常不着痕迹的，在闪避那家伙的触碰。

　　也许荼蘼并不喜欢他，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实话，她真的不喜欢看女孩子得被迫忍受性骚扰，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事。

　　“那个男人想要你。”渺渺开口提醒。

　　荼蘼继续垂眉写着字，道：“你想太多了。”

　　“是吗？”渺渺起身走到她面前，坐在桌案的另一边，伸手挡住荼蘼写到一半的字。

　　荼蘼不得不停下写字的动作，抬眼看她。

　　“我看过太多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平常只会把下人当下人，把女人当女人，分得十分清楚。”渺渺瞧着她，认真的给予忠告：“相信我，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如果你不喜欢他，对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或许你该注意一下，尽量不要和他独处。”

　　荼蘼无语，沉默。

　　渺渺直视着她的眼，道：“男人，是会在一瞬间，变成野兽的。”

　　“他不会。”

　　荼蘼瞧着她说，然后垂下了眉目，苦涩重复：“他不会……”

　　是她听错了吗？

　　渺渺凝望着外貌冷似冰雪的荼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她这语气，是不是带着些许遗憾？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闻言，荼蘼为之一僵，似在瞬间，石化成像。

　　然后，她笑了，轻笑。

　　“爷借钱给我家，邀我来此做客，一住十年，家里的人年年和他借贷，要钱他给钱，要货他给货，爷待我好，我怎会不知，自当泉涌以报，岂是喜欢二字可以轻言带过……”

　　她笑着说，抬眼看向渺渺，却见渺渺一脸同情的看着她。

　　这女人，像是看透了她。

　　荼蘼嘴角的笑，再撑不住，缓缓消逝，无踪。

　　“你活得真累。”渺渺抬手，抚着她的脸，悄声道：“有时候，不要想那么多，会比较好。”

　　荼蘼喉咙紧缩，未及回话，渺渺身形已经开始淡去，留她一人兀自发怔。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

　　渺渺恍然的言语，回荡在耳边，缭绕。

　　不自觉，握住了腰间香囊，轻轻摩擎。

　　淡淡香气，轻扬。

　　不知怎，生生的，想起那年隆冬。

　　她病了，他护她三日三夜，非但亲自喂她饮食，还亲配安神熏香，给她定心。

　　她醒后，他不顾礼教，依然故我。

　　几乎，像住进她房里来了。

　　虽然除了照顾她之外，他什么也没做，但旁人不是这样看的，她应该拒绝他，请他出去，但她逃避着一切，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管，只想缩在这安全的怀抱中。

　　他可以对她予取予求的，但他没有，始终不曾。

　　他替她梳发，喂她米粥，直到她烧退，病愈。

　　然后，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荼蘼？”

　　她抬眼看他。

　　铁子正凝望着她，黑眸深深。

　　“你，可想当主？”

　　声哑，但稳，且定，让她知晓，他是考虑过的，不是玩笑。

　　这问题，惊起千堆雪，在她平静的心湖里，刮出狂风暴雨、惊涛骇浪，让她无法再继续躲避。

　　她可想当主？可想？

　　荼蘼看着眼前男子，心头抽疼，难以自抑。

　　原来，他想过这问题。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对她，究竟是怜悯？同情？还是愧疚？不舍？

　　或者，只为买忠、买心？

　　但，打一开始，她就是一桩赔本生意。

　　他助刀家，只为还祖爷一份情，当年铁氏夫妇意外丧生，铁家遭人釜底抽薪，只有已逝的祖爷雪中送炭，是以当刀家出事，铁子正才愿以她相押，质借万金予刀家，助其翻身。

　　他大可抽手不管的，买断认赔的事，他不是没有做过。

　　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他却愿意为此付出一生？只为给她一个位置？

　　祖爷的情，有如此大吗？再大的情，过去七年，家里对他的需索无度，也早还清了。

　　他，心甘情愿吗？值得吗？他真是疼她？惜她吗？

　　那些好，可是真心？

　　荼蘼揪着心，瞧着他、看着他、望着他，想看出什么，辨认出他的思绪、他的想法，却捉摸不定。

　　他是商，无商不奸，无奸不成商。

　　就算他真有那么一点情，她可敢取？可能取？

　　凝望着眼前这名伟岸男子，她跟了他七年，懂他的喜好、熟他的性情，却依旧无法知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她已欠得太多。

　　脑海思绪杂乱无章，千回百转，终于，尘埃落定。

　　她张嘴，吐出一个字，轻轻。

　　“不。”

　　那字，回荡在室内，如雷贯耳。

　　他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不恼、不气，也没有松了口气。

　　他只是淡淡收回了作坊撤职之令，复了她的职。

　　然后，走了。

　　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欠。

　　她告诉自己，那夜，却无法成眠。

　　翌日一早，丫鬟随着早膳，送来了香囊。

　　“爷说，让您去作坊时带着，可缓和染料刺鼻之味。”

　　她揪握着香囊，心暖，喉紧。

　　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欠。

　　苍白着脸，她闭上眼，深深吸着那特殊的恬淡香气。

　　不能再欠……

　　回过神来，夜已深。

　　才发现，自己竟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才惊觉，她不知何时，竟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他屋里掩上的门，透出微微的光亮。

　　她在做什么？

　　荼蘼慌张回身，却一头撞入男人的怀抱，她吃了一惊，未昂首，已从香味，得知是他。

　　他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她的唇就在他锁骨边，她的手搁在他胸膛上，她可以嗅闻到香气之外，他身上男性的味道，清楚感觉到，掌心下，他规律的心跳。

　　不知为何，心虚得，不敢抬头，低垂着螓首，却一眼瞧见，他腰间吊挂着的香囊。

　　这男人，以前不带香的，是她那年病后，他才开始带起了香囊。

　　香囊和她同式同款，连香味都一样。

　　不是她给的，不是她备的。

　　他使用的所有物品都经她手，只有这不是。

　　“找我有事？”

　　他低着头，沉稳的嗓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

　　“怎不进屋又回？”

　　她垂首望着那对香囊，他的，与她的。

　　靠得好近好近，依偎在一起。

　　“荼蘼？”

　　她轻颤，深吸口气，抬首迎视他的眼。

　　这男人，仍是一派斯文，剑眉朗目依旧，比当年带她离家时，更加高大健壮，眉目间也添了点风霜，因为太早担起家业，他向来较同龄的士族商贾多了些许沉稳。

　　那双幽黑深邃的眼里，映着她的容颜。

　　在想什么呢？想什么？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

　　渺渺的低语，在夜风中，轻轻掠过。

　　“你还好吗？”他再问，眼里有着为她而起的担忧。

　　心，微微悸动着。

　　那个男人想要你……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

　　那些话，教她心慌，他的凝视，让她想要耽溺。

　　匆匆的，荼蘼收回搁在他心上的手，退了开来，垂首不敢再看他眼。

　　“我……没事。”她极力保持着语音平稳，道：“夜深了，荼蘼巡房刚好经过，见爷屋里灯亮着，所以想让人来替爷添些茶水。”

　　这是瞎话。

　　两人皆心知肚明。

　　低头瞧着身前的女子，铁子正没有揭穿她，只将两手负在身后，紧握。

　　“免了，我正要歇息。”他开口，淡然交代：“夜凉露重，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是。”她应了一声，却忘了应有的礼数，忘了该待他先行进屋，反而匆匆绕过他，急行而去。

　　那个男人想要你……

　　回到房里，她将房门紧闭，额抵门上，心仍狂奔。

　　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

　　她知道，岂会不知。

　　你，可想当主？

　　他的嗓音，低回耳畔，教她心疼酸楚不己。

　　缓缓的，她滑坐在地，三年前，她便已将他拒于门外，她欠得太多，怎还敢奢求，成妻为妾？

　　她知晓，他非寻常商人，他还有鸿图大业、尚有雄心壮志，他的妻，必得是士族之女，是商界大贾之后，必得有权有财有势，方能助他一展远大抱负。

　　刀家，已没落。

　　况且，她是巫儿，得终生不嫁。

　　她本来就不该在他妻妾名单之内，正妻不成，妾更不能。

　　三年前，她以为他只是同情，只是怜悯，以为他只是不得不提，她原以为他过后就会忘记。

　　但他没有。

　　他已年二十八，早该娶妻纳妾，这些日子，也曾有人登门说媒，但他却从未应过。

　　这三年，他没和谁提过亲，没和哪家哪户问过女。

　　她不嫁，他不娶。

　　他没有说出口，从未提过，关于刀家的借贷，关于他的不娶，关于那一式一款，成双成对香囊的意义。

　　香，是他亲配的，他带香，只因她喜那香，他带香，只为安她的心。

　　他不逼她，不给她压力，不让她承受那些风雨。

　　她不嫁，他就不娶。

　　绝口不提。

　　紧握着香囊，荼蘼将其压在心口上。

　　泪，夺眶，如珠玉叮咚，滚落一地。

　　夏雨，淅淅沥沥，如银线洒落。

　　微风冷凉拂面，消去了些许蒸腾暑气。

　　骤雨来得突然，雨丝打在柳枝绿叶，落在池里的荷瓣，也叮叮咚咚的在庭中池面上敲出阵阵涟漪。

　　仲夏时节，初荷生嫩，清晨花瓣方绽，禁不起骤雨一阵，生生落了几瓣，粉嫩的花瓣，浮在水面上，如小舟一般飘荡。

　　“抱歉，我回去想过了，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梦，我没有权利加以议论。”

　　荼蘼回首，看见渺渺。

　　她如黑玉般的眼里，有着歉疚。

　　荼蘼卷起手中羊皮，淡淡道：“你错了，你说我想太多，我不是想太多，是不想去想，不敢去想，想了就得面对，但不想……”

　　看着窗外在风雨中摇曳的荷莲，她苦笑，轻言：“不想，也只是逃避，拖延而己。”

　　渺渺瞧着她，才要张嘴，门外却来了一名丫鬟。

　　“荼蘼姑娘，有客来，说是要见你。”

　　客？

　　荼蘼抬首，问：“哪来的？”

　　“对方没有明说，只要我将此锦盒交予姑娘，说您见了便知。”丫鬟说着，将锦盒交上。

　　荼蘼将锦盒接过手，掀开盒盖，只见之中，摆着一块青玉牌，玉牌上，以精工雕刻着四翼凤鸟的纹样图腾。

　　楚地，四翼凤鸟只代表了一人。

　　她确实知道对方是谁。

　　“来的，只有一人吗？”

　　“是。”

　　“男的？女的？”

　　“是位姑娘。”丫鬟低着头，问：“您见是不见？”

　　荼蘼看着手中玉牌，思索着，道：“请她到侧厅，奉上冰茶甜果，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丫鬟应声，离开前去待客。

　　“这玉牌的主人，你认识？”渺渺问。

　　“嗯。”荼蘼将玉牌放回，道：“四翼凤鸟只有现今上柱国在用。”

　　“那位大将军？”渺渺拧眉：“他派人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她盖上锦盒，坦言。

　　“你真要去见？若对方私下托你做事，你回得掉吗？”瞧她似有些困扰，渺渺建议：“你若托说在忙，还有办法让那人等着，拖得久了，对方自己就会摸摸鼻子放弃了。若见了，要回绝请托就难了。”

　　“寻常人，或可这般应对。”荼蘼抚着那锦盒，淡淡解释道：“但现任上柱国，虽非把持朝政的屈、景、昭三家之人，却是当今王上私出的庶子。他虽是王上私出的庶子，可他娘只是一介村妇，地位不高，但他没有因为士族阶级的鄙视而退缩，反而从一名小兵，一路披荆斩棘，靠着战马功劳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她抬眼看着渺渺，问：“你说，这位上柱国，可会让人虚应了事？”

　　渺渺哑口，原来不管到哪里，都还是存在着复杂的人际关系。

　　铁子正是商，那位上柱国可是个官，荼蘼还真不能得罪那位大人物。

　　而且那家伙既然是私出，却又力争上游，在阶级分明的士族中，挣了个大将军来做，显然手段非常，恐怕也很好面子，的确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角色。

　　“我得去见见，看是什么事。”

　　荼蘼拿着锦盒起身，穿门过院，来到侧厅。

　　厅里，一名玄衣女子端坐于软垫之上。

　　跟在荼蘼身后的渺渺，一进门瞧见她，就愣住了。

　　这人，不是卖她香的店小妹吗？

　　看起来好像，除去发型、衣着打扮，眼前的女子，和那位店小妹，几乎一模一样，难道那小妹听到她说做了连续的梦，所以也点了香，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这女人的神态，却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妖艳邪媚，这又和那店小妹单纯无辜的感觉，差之千里，宛若两人。

　　她正要上前确认，那女人却在这时，抬头和她对上了眼。

　　在那一秒，渺渺发现三件事。

　　第一，这女的看得见她；第二，这女的不认识她；第三，这女人不喜欢她。

　　女子瞧着她，视线极冷，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只低贱的苍蝇小虫一般。

　　那视线，让她毛骨惊然，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举步上前，想阻止荼蘼接近那人，但玄衣女子见状，眉头轻璧，然后朝她吹了口气。

　　小小的口气，眨眼成寒风袭来，教渺渺为之冻结，竟像是被点了穴，无法再往前一步，也发不出声。

　　搞什么鬼？

　　渺渺心惊不已，吓得面白如纸，想警告荼蘼，却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荼蘼专注于前方，没有察觉她的状况，只将锦盒奉上归还。

　　“烦劳姑娘前来，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来此见荼蘼，所为何事？”

　　玄衣女子收起小小锦盒，有礼的道：“奴家阿澪，此来，特为公子办事，望托荼蘼姊姊，能鼎力相助。”

　　“只怕荼蘼不才，有劳公子所托。”她跪坐于软垫上，客气的说。

　　阿澪微微一笑，粉唇轻启：“荼蘼姊姊客气了，在这楚地郢都，谁人不知，铁府里，无论大小事，都得您同意。您点头了，便等于是铁爷首肯。您若不同意，铁爷那儿就更加难过了。”

　　荼蘼听了，不亢不卑的道：“此为市井流言，皆不可信。阿澪姑娘太过盛赞，恐让荼蘼惹祸上身，切莫再为此多言。”

　　“您担忧的是。”阿澪瞧着她，盈盈笑着，道：“既然如此，阿澪绝不再提，只不过，公子所托之事，也还望荼蘼姊姊成全。”

　　“若在荼蘼权限之中，定当尽力。”她捺着性子，说完了客套话，再问：“还不知，公子所托何事？望阿澪姑娘明示。”

　　“既然您这般快意，阿澪这便说了。”玄衣女子瞧着她，两手交叠于膝上，一脸娴淑，“其实，这事不大，也不小，只是事关铁爷，所以才特来请教荼蘼姑娘。”

　　如果可以翻白眼，渺渺一定要翻个白眼给她看。

　　真是够了，有完没完啊，快点把话说清楚可不可以啊？

　　仿佛像是听到了她心底的想法，那女人冷不防瞟了她一眼，害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女子拉回了视线，瞧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刀荼蘼，道：“即便铁爷事事小心，但荼蘼姑娘这般心细，想必，荼蘼姑娘必定知晓，铁爷多年来私下暗助公子。”

　　渺渺听了一愣。

　　铁子正私助上柱国？这她可没听说过。

　　但荼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提起茶壶，替对方倒了杯冰茶，道：“爷的事，爷自有其想法，荼蘼无法多加干预，也无力插手，若是此事，还请公子，直接与爷联系。”

　　阿澪姑娘端起茶，轻啜一口。

　　“事实上，公子确与铁爷聊过此事，但铁爷屡次推拒，阿澪思量许久，才推敲出，问题怕是和荼蘼姊姊有关。”

　　“和我有关？”荼蘼抬眼，“如何有关？”

　　“他俩有鸿图大业、凌云壮志，想定国、想平天下、想问鼎中原，但这须得大量资金……”

　　突然间，荼蘼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心上，突压上一块大石，沉甸甸、冷森森，将她往下拖去。

　　“如今天下大商，北有白家，南有铁家，白、铁两家，若能结为亲家，对铁爷之志，必有极大助益，您说是吗？”

　　“您……说得是……”

　　她张嘴，吐言，却如在身外。

　　原以为，尚能眷恋片刻，谁知，已逼到了眼前。

　　“那么，荼蘼姊姊，对此事，是不反对？?”

　　反对？她有权反对吗？可以反对吗？

　　她不该讶异，早己知晓此事终会发生，但心却仍疼，女子张合着艳红的唇，字字句句都如针，扎得她疼痛不己，几乎无法呼吸。

　　“荼蘼充其量，只是客卿，管内务以回报爷之恩情，对爷之亲事，何能反对？”

　　“咦？是吗？我还以为……”阿澪瞧着她，挑眉：“铁爷不娶妻纳妾，是因已有了荼蘼姊姊。”

　　看着眼前娇美女子，她只觉全身苦涩上喉，唯有多年的教养，和残存的自尊，才让她能维持着应有的举止，继续回应。

　　“阿澪姑娘误会了，荼蘼从来不曾奢想，成爷之妻妾。”

　　“原来是阿澪想岔了，既然如此，那是最好。”阿澪轻笑，放下茶杯，“那么，还望荼蘼姊姊在铁爷前，为白家姑娘，美言几句。”

　　她打开一旁大一点的锦盒，将一幅画在丝绸上的美女图，展了开来。

　　“此图，画的便是白氏之女，其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家世良好，和铁爷正是门当户对，还望荼蘼姊姊转交铁爷，促成这桩亲事。”

　　画里的女子，娇美如花，灵动似仙。

　　“公子所托，便是这亲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有办法发声。

　　“自是这亲事。”阿澪轻言浅笑，将画重新收好，放回锦盒之中：“若娶了白氏之女，有了白家的金援，铁爷必成天下第一之大商，公子也定能得权夺势。如今天下情势，天子势微，诸侯相争，战事连年。公子若能得势，必促天下太平，这可是铁爷心之大愿，想来荼蘼姊姊，自是清楚明白。”

　　她当然清楚明白，比谁都还要了解。

　　铁子正有鸿图、有大愿，他若娶了白家之女，一切自然水道渠成……

　　阿澪倾身，将装了画的锦盒往前推，小手覆住了她冰冷的手，嘴角噙着笑，乌黑的大眼却极冷。

　　“荼蘼姊姊，可愿受公子所托？”

　　她看着眼前这玄衣女子，缓缓深吸口气，脸色苍白的伸出手，接过了对方推到跟前来的锦盒，哑声道：“既是公子所托，荼蘼自当转交于爷，但此事之成与否，还得看爷的意思。”

　　阿澪微笑，两手交叠在膝，朝她低头行了个浅浅的礼：“荼蘼姊姊有心，此事定能玉成。荼蘼姊姊如此识大体，实是公子之福、铁爷之幸，这桩亲事若成，将来公子得了天下，成了大业，定不会忘了荼蘼姊姊的成全。”

　　所幸，那女人也没在等她回答，妖娆起身，噙着笑，道：“荼蘼姊姊人忙事多，阿澪不再多扰，这便告辞了。”

　　女子莲步轻移，姗姗离去。

　　屋外，仍飘着霏霏细雨。

　　直到那女子远去，渺渺才有办法动弹。

　　她喘了口大气，匆匆坐到一动不动的荼蘼身边。

　　“荼蘼，你真要帮那上柱国？替铁子正说亲？”

　　“不帮？”她抬眼看向渺渺，嘴角牵出一抹悲凉的笑：“成吗？”

　　“但你不是……”渺渺迟疑着，仍说出了口：“喜欢他？”

　　她瞧着眼前这短短时日，已成知心的好友，这一回，不再否认。

　　“我是巫儿，本就不能嫁，碍着他，有何意义？”

　　“可你家里的人，等同把你卖了，不是吗？你还管那些迂腐的死规矩做什么？”渺渺急了起来，担心她真去做那傻事，振振有辞的劝说着。

　　“或许娶了白家的女儿，可以让他一步登天，但你知道的事，他怎么会不晓得？铁子正不娶，难道不是因为你？你这么做，不是糟蹋了他的心意？她说上柱国想定国、平天下，岂不就是在说那家伙要篡位？铁子正搅和在里头，还会有好下场吗？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

　　荼蘼心头一抽，再问渺渺：“他行商列国，见过诸国因小事相争，致使饿殍遍野。天下太平，是他的大愿，即便前途险恶，他仍是要做，若你是我，可会挡着，可能挡着？”

　　这一问，让华渺渺为之哑口。

　　是啊，若是她，可会挡着？

　　如果只是寻常老百姓，说想要天下太平，那也只是说说而己，哪能做到？但她这些日子跟在荼蘼身边，也清楚晓得，铁子正是万金巨贾、亿万富豪，他若有心要做，确是有可能促成的。

　　儿女情虽长，但在大义面前，也只是私情而己。

　　若是她，敢挡吗？能挡吗？

　　渺渺看着眼前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荼蘼，忽然间，只觉心痛，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轻轻盈握着腰间香囊，荼蘼低头望着，抚着它，喑哑开口。

　　“三年前，我曾怀疑，他可有真心，可真用情？如今方知，情深，意重……”

　　她喃喃着，声如吃语，飘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如今方晓，就是有情，我也不能受、不能取……”椎心的疼，入骨。

　　气微窒，渺渺拧眉抚心，莫名眩晕。

　　这，可还是梦？

　　若是梦，如何这般疼？这般痛？这般……恍若如己？




第七章

　　铁子正和管事回来时，天色已昏黄。

　　一进门，已见荼蘼等在议事厅里，她手上捧着干爽的布巾，桌旁软垫上，还有着干净的外衣。

　　她裙边，搁着一盆净脸的热水。

　　炭炉上，温着一壶茶。

　　她向来事事周全，总是将他一切所需，尽皆备好。

　　几乎在看见她的刹那，心暖热了起来。

　　他上前，她递上干布，替他褪去被雨沾湿的衣。

　　过去，他也曾想过，若哪天奇迹发生，刀家带着欠债，前来还款赎人，他可愿意放手，可能放手？

　　这些年，早已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就在身边，打理一切。

　　初始，只为让她安心，给她在铁家，一个足以容身的位置，才将事情交予她打理。

　　但后来……后来却是真心信她。

　　对她的信任，连自己都讶异。

　　当年爹娘往生，家业遭分窃，动手的，都是自家亲信。

　　他知人善用，但他不信人。

　　他知她跟在身边，是为习商，为将来归乡时，能助家人一臂之力，他不在乎，能习多少，是个人天分，各自努力。

　　对她，怜惜之情，是初始便有的。

　　她是个坚强的小姑娘，即便离乡背井，也一样挺直了腰杆，勇敢面对陌生的一切。

　　这些年下来，她逐渐成长，从一位安静的小姑娘，变成一位温柔婉约、心细如发的女子。

　　她为他，是如此用心，如此尽力，如此一心一意。

　　她注意他的作息，照顾他的起居，知道他的好恶，只要他起心动念，她定会将一切备妥。

　　不知何时，他信了她。

　　忘了是从哪年哪月，他开始想，开始在乎，开始注意……然后那年隆冬，她问了他那个问题。

　　我非客、非主、非奴，该是什么？

　　若换做旁人，他早买单认赔，送她回刀家，他不缺那钱，已还了情，但事到临头，才发现，他不想、不愿，也不肯放她走。

　　直到那夜，才发现，曾几何时，怜惜之情，已变了质，更深，且重。

　　白净的柔荑，为他换上外褂，替他系上腰带，抚平他的衣襟。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如此轻柔、细心，教他不禁深想。

　　她为他，是真心？报恩？是不得不为？抑或只为了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每一天，都在想。

　　想她是真心，一点也好，不为别的，不为了恩情，不为了欠款，不为了能归乡，不为了爹娘，不为了刀家，只为他。

　　只单单的，为了他。

　　浸了热水的布巾，抚上了脸面，他不自觉，轻轻压握住她握着布巾的嫩白玉指。

　　几不可见的，她微微一颤，让他意外的是，即便一旁还有管事等着，但这回，她竟没急着抽手。

　　原本落在他脸庞的视线，悄悄轻移，对上了他的眼。

　　那水漾的眼眸，黑如湖水，幽幽映着他的脸，似泛着薄薄的水光，隐隐也有着些许……款款深情？

　　他怀疑，她知晓他的情，也对他有意……否则岂会对他这般用心？这般尽力？这般……温柔似水？

　　但在他能清楚深究之前，她垂下了眼眸，抽回了手。

　　总是这般的，不让他看得太清。

　　怕耽溺吗？怕对他用情？

　　她的退缩，总教他如鲠在喉、胸闷心紧，恼着她，恼着自己，怕终有一天，逼她太甚，坏了这一切。

　　铁子正看着荼蘼转身，清洗布巾，捧来热茶，在那短短一瞬，她已再度恢复了往昔的冷静镇定，有那么小小的刹那，他几乎想伸手再次搅乱她那平静无波的面容。

　　无论是喜怒哀乐，什么都好。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他若强要，她不会反抗。

　　她晓得刀家欠他太多，就算他要纳她为妻为妾为脾为奴，既便身为巫儿，她也不得不从。

　　但他想要的，不是个只会应声的陶俑，不是个只会说好的下人。

　　他要的，是真正的荼蘼，是那个即便知道巫儿不得婚嫁，却仍愿意为他破除规矩的刀荼蘼。

　　他希望自己的分量，在她心中，比刀家还重，比那些不珍惜她的族人更沉。

　　他要她，心甘情愿。

　　所以，等着；所以，候着；所以，忍着。

　　终有一天，她会自愿留在他怀中，伴在他身边，让他为她担那些忧，教他替她抚去眉间的愁。

　　收回凝在她脸上的视线，他在桌案前坐下，将注意力，拉回桌案上的卷宗之上。

　　他和众管事，讨论商务。

　　荼蘼就候在一旁，静静跪坐着。

　　即便只是如此，身旁女子的存在，已让他莫名心安。

　　待议之事，堆得和小山一样高。

　　他一宗一宗的处理，各国分行的管事，一一前来上报，人无法亲到的，也有卷宗送至。

　　似乎在眨眼间，天色已暗。

　　荼蘼让人点了灯，送上晚膳，他随便吃了几口，继续议事。

　　然后，晚膳撤走了，明月也上了枝头。

　　夏蝉知了在窗外唧唧轻鸣，远处蛙蝈也一并张嘴合奏。

　　终于，他清完了桌上的卷宗。

　　“诸位，可尚有他事参议？”管事们倦容已现，见桌案上已无其他卷宗，终于都松了口气。

　　“若无事——”

　　他方开口，却听身旁女子，出了声。

　　“爷，尚有一事。”

　　他一愣，瞧着她。

　　“何事？”她低垂螓首，将早已置放于桌案旁的锦盒，捧至他眼前。

　　“今日晌午，上柱国托人送来此物。”上柱国？

　　铁子正心微惊，但不动声色。

　　他接过锦盒，将其掀开，锦盒里，除了一丝绸，别无他物，他展开丝绸，其上绘有一名女子，留白处，书有字，也有落款。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微眯，轻抽。

　　然后，他看向她。

　　“这画，你看过了？”

　　“是。”

　　“来人可有说些什么？”

　　“白氏之女，其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家世良好，和铁爷正是门当户对。”

　　她垂眉轻言，看不出喜怒，字字句句，皆清楚回荡在厅室里。

　　厅里众人，闻言却尽皆心惊。

　　这……这不是在说亲吗？

　　荼蘼难道不知，爷的心意？

　　人人瞥窥桌案后的一男一女，只见爷支着颔，瞧着荼蘼，荼蘼则低垂眼眸，瞧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两人皆无表情。

　　一室静默，无声。

　　忐忑爬上了众人的脊梁，冷汗无端滑下额际。

　　然后，爷开始以食指，有节奏的，缓缓的，轻点着桌案。

　　无声，却沉。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千斤之锤，敲在众人的心头，不觉同情起，那承受着万钧注意的女子。

　　“你说……”铁子正，开口，轻问：“谁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

　　她吸气，张嘴，吐言。“白氏之女。”

　　“你认为……”他望着她，淡淡再问：“这女子和我门当户对？”

　　“白氏之女，家世雄厚，有财万金，确和爷门当户——”

　　“荼蘼。”

　　她话未完，铁子正已开口打断了她。

　　无形的压力，从旁袭至，荼蘼噤了口，心头揪紧。

　　她可以从眼尾，瞟见他搁在桌上轻点的指，停了下来。

　　厅室里的氛围更沉、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现在，可是在替我说亲？”荼蘼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觉紧握成拳，欲张嘴，却发不出声。

　　铁子正将美人图拿起，上上下下的，细瞧打量，缓声开口：“样貌是不错，就不知，这绘图者，是否如实所绘，你们说呢？我可该派人前去纳采、问名？”这一眨眼，问题落到了大伙儿头上。

　　可哪个人敢在此时回上一句？说上一字？

　　明明是夏夜，屋里却寒冻异常。

　　众人噤声，只觉似是掉入了隆冬冰湖里，从脚底凉到了脑袋，打四肢冷到了心底。

　　他放下了画，再瞧着身旁女子，又问：“我若娶妻，你可会视其为主？”她将拳握得更紧，垂着首，挤出了字句。

　　“爷迎娶之妻，自是荼蘼之主，荼蘼自当视其为主。”

　　铁子正闻言，眼里射出火气，他倾身，凑到她冷漠素颜旁，几近嘲讽的问：“你也娴熟六艺，温顺柔美，这温顺二字，怕是没人比得上你了，不如你嫁我好了，你说如何？”

　　她身一颤，月白指甲陷入了掌心，张嘴再道：“荼蘼无德无淑，配不上爷，不敢受之，爷有大愿，若与白家结亲，必定能早日得偿所望——”

　　砰！他突如其来的盖上了锦盒，其声之大，绕梁不绝。

　　惊得人，心胆寒，震颤不休。

　　“把你的脸抬起来。”他沉声，命令。

　　荼蘼视而不见的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抬起来！”他冷声斥喝。

　　她身再一震，只得抬首。

　　抬了头，荼蘼直视着前方，所有管事尽皆低着黑黝黝的脑袋，大伙儿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抬眼，无人敢动，活像个个都成了石、化作俑。

　　“看着我。”他说。

　　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转过首，他的眉目，映入眼廉，一双黑瞳里尽是因她而起的痛楚。

　　那痛，如烈火，焚着她。

　　“在你眼中，我铁子正就这般无用，非得靠着嫁娶结亲、攀附权贵，方能成事？”

　　她看着他，张嘴，只觉喉紧：“爷是不世英才，自然能成事，但这……是方便之路。”

　　方便之路？方便之路？！好一个方便之路！

　　他要贪那方便，需等这些时日？

　　气急，几攻心。

　　在那一瞬，他握紧了拳，真恨不得，能伸手掐死她。

　　他瞪着她，贴近她的脸，一字一句，声冷如刀：“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声震震，响彻一室。

　　她无言，只能沉默。

　　“此事，休莫再提！”冷冷丢下这句，他起身抛下她，拂袖而去。

　　众人无语，继续沉默，然后才一一，缓缓离去。

　　二十多位大小管事，渐渐离席，有几位，曾想上前，却又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只能无语摇头转身而行。

　　人走了。

　　十个……五个……三个……直到最后厅室里，除了她，再无一人。

　　荼蘼，还端坐在原位，久久。

　　夜，深深。

　　灯油，已将燃尽。

　　他拒绝了。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悲。

　　他拒绝了，为她吗？可下回呢？还有多少回呢？他能回掉多少？还要拒绝多少？铁家就他一个单传，他要为她绝后吗？

　　心，震震，颤颤，茫茫。

　　她晓得会疼，却不知看着他，竟那么疼、那么痛……

　　恍惚中，起身熄灯，在深夜里，漫步于廊间，缓步轻移。

　　月在云端，忽现忽隐。

　　暗夜里，连虫蛙也静。

　　转过回廊，才至自住的小小院落，就见他颀长的身影，在小院暗影间，伫立。

　　该是梦，又非梦。

　　他该尚有火气、犹在恼恨，她为人说亲。

　　怎又会，在这里？

　　惶惶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近。

　　但他已发现了她，回转过身来，月华下，俊脸森然，如铁石一般。

　　她不敢看，不想再瞧他眼底的痛与伤，怕心更疼，不禁踉跄退了一步。

　　见状，他神色更沉。

　　荼蘼不由得垂下脸来，逃避看他。

　　然后，听见他上前，感觉到他靠近，一颗心紧紧揪起，提到了喉边。

　　他行至跟前，长靴深衣在裙边静止。

　　心跳，如雷鸣。

　　她将拳握得更紧、再紧。

　　须臾间，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

　　那热烫的碰触，教她猛然一震，欲抽，却不敢，只能看着他，强硬的，一一扳开了她僵冷的指。

　　松开手，掌心被指尖扎出的血，已凝。

　　看着殷红转暗的痕迹，她微微发着愣，不知自己，将拳握得这么紧。

　　“你，就这般厌我？如此恨我？”声，恻恻，惨淡，隐隐伤心。

　　她吸气，却镇不住心，震颤不己。

　　凝看着掌心的伤，却不觉疼，痛都在胸中，在心上。

　　她再吸气，泪光却模糊了他怜惜的大手，她沾血的掌心。

　　轻轻的，他伸手，接住了她落下的泪，一滴。

　　然后，抚着她的脸，将她小脸轻抬，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不想看，不要看，但却不得不看。

　　他的伤、他的痛，都在脸上，都在眼里，痛也在心。

　　“你知我这些年，为何不娶？”他问，声暗哑，眼凄凄。

　　泪，悬在眼睫，几欲夺眶。

　　“荼蘼……”她强忍着泪，看着他，喑哑吐字：“不知。”

　　她闪避了他的视线，这女人看着他，但焦距却望着他身后的一点。

　　那一瞬，他突然了解，清楚明白，她说谎，她一直都知晓。

　　这个女人，竟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那么疼、那么痛，还要忍？

　　还要忍？！为谁？为刀家？为她吸血的爹娘？为那些不懂她的族人？

　　握着她染血的手，捧着她冰冷的脸，他既心疼，又愤恨，既恼怒，又怜惜，百般滋味，复杂情绪，都攻心。

　　“我不是东西，不能让的，你懂不懂？”他低咆。

　　“不……”她轻喘着，泪潸然，嘴硬：“不懂。”

　　他吸了口气，眼眯，更火、更气，两手都上了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忿忿然：“你懂，你知我心，懂我情，还要我另娶——”

　　她闭上泪湿的眼，哽咽否认，“我不懂，不懂……”

　　“那就看着我说，看着我，再说一遍！”他怒极，摇晃着她，冷声喝令。

　　颤巍巍，她睁开眼，只见他铁色铁青、青到冒筋。

　　心，好痛好痛，但她怎能在此，退却收手？怎能因此，功亏一篑？

　　她张嘴，狠了心，“爷……深夜来此，可是要荼蘼侍寝？”他气窒，不信。

　　“刀荼蘼，你宁为奴，也不当主吗？”声寒，颤颤。

　　泪眼模糊的看着身前的男人，她痛苦的逼自己，吐出那个字，要他断念。

　　“是……”苦恨，涌上心头，入嘴里。

　　他怒瞪着她，松了手，冷冷开口：“那就进屋去。”

　　荼蘼望着他，然后举步，开门，进屋。

　　他跟在身后，合上了门。

　　“转过来。”

　　她转身，看他。

　　灯未点上，屋里极暗，只有清冷月光，从窗棂透进。

　　他的面容，森森隐在暗影里，瞧不清，却更让她痛。

　　“把你的衣脱了。”

　　闻言，荼蘼一颤。

　　半晌，却仍顺从的，抖着手，在他注视下，褪去了外衣，解去了腰带，然后是深衣、亵衣。

　　微寒的空气，袭身，轻掠上心口。

　　她听见他抽了口气，下一瞬，他抓住了她宽衣的手，深深看着她，恨恨看着她。

　　她真要侍寝？

　　他这么疼、这般怜、这般爱，她却弃若敝屣？

　　愤怒的，他贴上她冰冷颤抖的唇，狠狠蹂躏。

　　太恼、太恨、太爱，万般压着的情、的伤、的痛，再无法控制，如潮水倾泄、溃决，滔滔上涌。

　　她该觉得羞辱，该觉得困窘，却满心皆是对他的情，对他的疼。

　　是她将他逼至这般地步，她知道他有多痛，晓得他有多伤。

　　她任他扯掉了衣裳，让他羞辱，发泄。

　　那么多年来、那么多年来，将情藏得如此深，压得这么痛……

　　伤他如此，她活该遭他报复，只要能斩了他的情，断了他的念，她什么都愿意做。

　　欠得太多，不能再欠，他的深情，她不能还，只能贬低自己，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断了这个念。

　　若狠狠伤她，就能让他斩情断念，那她甘愿受。

　　他将她拦腰抱上了床，宽了衣，解了带，褪去两人的鞋与袜。

　　他俯身，热烫的身子，贴上了冰凉如玉的肌肤，她迎着他粗暴的唇舌，受着他愤恨的抓握，即便痛，也不喊疼。

　　月光下，铁子正痛心的凝望着她因疼咬着的唇。

　　她微拧眉宇，容颜带泪，教人心疼。

　　该要恨她的，该是恨她的，临到头，却仍不舍，纵然怒极，恨极，仍怕她疼、怕她痛，仍是怜，都是爱。

　　他不信，不想信，她真对他无情。

　　多年相处，他知她，面冷心不冷，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为何，宁为奴，不愿当他的妻？既要逼他另娶，为何掉泪？为何眼里仍有情爱？

　　要藏心，就再藏好一点啊！藏深一点！再深一点！让他只能恨就好——可这女人，学艺不精。

　　不觉中，放缓了粗鲁的动作，放轻了粗暴的对待。

　　抚着她的脸，轻轻。

　　不要……荼蘼慌谎的心想，心痛的想。

　　别这么温柔……他该要恨她的啊……不自禁，惶惶抬眼，月光将他的脸庞，镶了银，他低垂的红眼，泪光隐现，仍有恨，爱更甚。

　　只一瞬，她瞧不清，不知是幻是真。

　　然后她尝到了他颊上的热泪如雨，才知原来都是真。

　　喜怒哀乐、苦痛酸楚，尽上心，更疼。

　　都已如此，为何仍不死心？为何还不死心？

　　为她，值得吗？值得吗？

　　至此，不能再想，不敢再想。

　　他的气息，入了口，暖进血脉心肺。

　　不觉间，环住了他的肩颈，怯怯心疼，舐去他脸上的泪痕。

　　可不可以，只求这一夜？

　　能不能让她，只贪这一宿？

　　不能当妻、不能为妾，贪得一点缠绵，也好；即便是恨她的，也好；当她作践自己，也好。

　　他吮吻她的红唇，如火舌般舔舐她如丝绸般滑嫩的玉肌，强壮的身躯贴着她，燃烧着她，强要她给予回应，只注意他，只在意他，只为他。

　　吟哦、娇喘、嘤咛。

　　皓腕，如丝萝蔓草，紧紧攀着他的肩颈，将他拉得更近，贴得更紧。

　　就这一回，让他可以是她的。

　　他的爱怜，他的温柔，他的愤怒，他的深情，都在其中，深深撼动着她。

　　荼蘼含泪，喉哽心紧，只能用唇舌，用双手，用身体，在深夜里，无语还以万般柔情。

　　夜深，寂寂。

　　香，幽幽，飘荡，裹着身体。

　　人无语，缠绵，温存，直到天明……



第八章

　　夏夜极短。

　　朝露晶莹，晨光迤逦。

　　肌肤相亲，是如此温暖，教人不舍贪恋，难以自拔。

　　她吐气如兰，倦累的缩在他怀里，熟睡着，却仍娇美的，让人怜爱。

　　明明外表如此柔弱，心却又坚强似金银。

　　当年，选了她，他至今，不知是幸或不幸。

　　若换一个，是否他的心，依然可以冷硬？只计算金银、只衡量利益？是否就不会这般生生的，任她蹂躏？

　　经商十数年，他虽非老谋深算，但也颇有定性，谁知却栽在她手里。

　　昨夜，他来此，不为求欢，只因气恼未平，却已担忧她握拳握得伤了自己，却未料，遭她一激，竟就此失了控，教他既恼又恨。

　　恼她，如此心狠；恨自己，这般容易，被激出了脾气。

　　他明知，这女人口是心非，但听她亲口说出那些话，却仍是伤得他鲜血淋漓。

　　他本是想她，心甘情愿的。

　　轻轻的，以指滑过她光洁的臂膀，再悄悄抚过她微拧的眉宇，描过她粉嫩的红唇。

　　他知她是何时醒的，她眼仍未睁，却屏住了气息。

　　“荼靡，你想回刀家吗？"闻言，她一愣。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

　　缓缓睁眼，只见他靠得极近，侧躺在床榻上，以手支着额面，那张俊脸，就近在眼前，脸上眸中，也无恨，恼火、愤恨都已消停，看不出痕迹。

　　她想回刀家吗？还想回刀家吗？

　　之前，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回乡、归家。

　　但自三年前，发现真相之后，她对回那个家，早己死心。

　　那里，没有人真心在乎她，真的心疼她，没有人如他一般，为她如此用心。

　　这三年，她欺骗自己，不敢深想，直到渺渺问，才发现，她留下的原因，早己改变，不为族人，不为爹娘，不为别的，只因他，只为他。

　　单单只为了眼前这个，怜她、疼他、爱她的男人。

　　荼靡，你想回刀家吗？

　　原来，他终于，还是死心了……

　　这是她所愿的，要他斩情断心，要他彻底心死。

　　不是吗？不是吗？但为何，心如刀割？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抖着心，开口问。

　　“爷……要让荼靡……回刀家吗？”

　　铁子正撑着脸，垂着眼，瞧着她，似在考虑、斟酌，只以长长的指，梳着她丝滑的发，动作轻柔得，让她几欲掉泪。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他喃喃重复这个问题，一次又一次的，缓缓梳着她的发，自问，也问她：“该认赔结清，让你回刀家吗？”

　　荼靡无言，只能揪着心，等他的结论。

　　“当年你祖爷助我，说是举手之劳，但因他和我订了单、买了货，才让我渡过了那个难关。”他看着她垂下的眼，不由得抚着她的眉，淡淡道：“后来，刀家有难，他重病临终前，同我求援，要我以人为押，质借万金，为还恩情，我一口答应。”

　　“其实，你家祖爷，助我良多，就算没有这个条件，我也愿助万金。但他坚持，我一定得带走一个，否则就是看不起他，看不起刀家。”

　　“谁知道，我运气这么差，挑到的，竟是刀家，唯一会做生意的一个。”他一扯嘴角，自嘲：“其他人，只会赔钱，不会赚钱，贪婪懒惰，这单生意，年年亏损，利息没有，债日益高”

　　她垂眸，逼自己开口：“爷早该认赔。”

　　“或许吧。”他淡淡道：“要不，怎弄到如此境地？”

　　这话，似有怨气？

　　她抬眼，只见他低首，俯身亲吻她的唇。

　　来不及闪避，她尝到他热烫的唇舌，只能轻喘，任他攻城掠池、任他霸道占据。他爱怜的吮吻着她柔嫩的浑圆，抚着她腿间湿热紧室的蜜源，直到她脸红心跳，黑眸氤氲朦胧，再不能自持的弓起娇躯呻吟出声。

　　“爷……”

　　他贴在她耳边，悄声纠正。

　　“子正。”

　　她咬着红唇，眸带春水，身颤颤，不肯喊。

　　他黑瞳深幽，长指屈伸，却又不让她能尽兴，只一再逗弄着她敏感的深处，逼迫着，诱哄着。

　　“是子正，不是爷。”

　　无奸不商。

　　他平常总是温文儒雅，如春风绿柳，让人误以为他和善易欺，没有脾气，但多年相处，她当然知晓他有其奸巧的一面，否则怎能成大商？兴大业？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低估了他。

　　这男人，不达目的，竟不干休。

　　纵使她已忍得汗涔如雨、热泪夺眶，他依然坚持。

　　“乖。”他舔吻她的耳，悄声哄着：“喊我子正，你喊了，我就罢手。”

　　她从来不知，这男人竟能如此邪恶。

　　再无法忍受那撩人的吮吻、性感的揉拧，她抖颤着红唇，喘息着，吐出他的名。

　　“子……子正……”

　　他听了，这才饶过了她，悍然挺进她早已热到发烫的身体，一次又一次，需索着回应，让彼此的汗水交融，让她紧紧包裹着自己。

　　当泪潸然而下，他低头俯身，吻去她颊上的泪。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

　　再一次的，他重复那个问题，让她不得不看他。

　　“不。”他抚着她绯红的容颜，直视着她迷茫充满情欲的眼，道：“绝不。”

　　两个字，斩钉截铁。

　　“绝不。”他捧着她的脸，字铿锵，入心。

　　她为之颤然，只能深深紧拥，由他占据、烙印……

　　欢爱已尽，身仍战栗。

　　“这回，我赔得实在彻底；连心，也一并赔了下去。”

　　他的嗓音，低低，萦回在耳。

　　抖颤睁眼，只瞧他以手覆着她热烫的小脸，拇指眷恋的，来回轻抚着她惨遭折磨的红唇，悄声再道：“你说，你伴我一生，可好？”

　　淡淡话语，拧着心。

　　这男人，怎生如此不可思议？

　　她震慑的微张着嘴，只觉喉紧，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语，半晌，他开了口。

　　“还是，你仍想我娶白氏之女？"

　　她想吗？她哪想！

　　但其势不可挡、不可避啊。

　　就算她千万个愿意，伴他一生，同他一世，但现实相逼，她哪能不看、不听、不从？

　　若她能自私些，多好。

　　“是……”荼靡张嘴，这回，其声却虚，且颤。

　　他瞧着她，不恼也不气，只道。

　　“好，我娶。”

　　早该有此结果，她却如坠寒冰地狱。

　　岂料，他又道：“我本想，你不为妻也成，不为妾也行，若你不想嫁，我就不娶，我不求那名分，一辈子相伴，也可以。”

　　一夜欢愉，反倒让他冷静。

　　不会再气，再受她激。

　　他倾身亲吻她抖颤的红唇，微笑开口：“我会娶她。条件是，你要伴我一生，夜夜侍寝，你侍寝一夜，我留她一日，只要你一回不来，我便休了她。”

　　什……什么？他说什么？

　　“你要我侍寝？同她一起？”她无法置信。

　　“当然不是。”铁子正神色自若起了身，套上衣。“我不喜欢床上挤个陌生人。”

　　“什么……意思？”她困惑不已，却仍在他转过身将腰带递给她时，跪起身，娴熟的替他系上腰带。

　　铁子正瞧着她替自己系上腰带，道：“届时，除了我的屋，她高兴睡哪就睡哪，我铁子正的床只许我挑的女人躺。”

　　一时间，傻了眼。

　　荼靡唇微张，呆愣。

　　她不敢相信的扬声轻斥：“你疯了，她是白氏之女，不是寻常女子，你若冷落亏待她，白家岂会善罢干休？！”

　　他坐在床榻边，穿上袜，实事求是的道：“你要我求方便之路，这就是方便之路。白家若然疼惜女儿，岂会将其嫁与家中养了你这么一号人物的铁子正？”

　　她再愣。

　　这女人，真正学艺不精。

　　瞧她那模样，他套上靴，分析再道：“我倾心于刀家荼靡，天下皆知，不是什么秘密，否则上柱国怎会派人送画予你，要你说亲？白家家主不在乎女儿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他只要其女是正妻，其他一概不在意。”

　　他站起，转过身，俯视着她，“但你觉得，那女人会否容忍你的存在？”

　　她讷讷，无言以对。

　　她没想过这点，她只想着，他娶后，她会藏着心、收着情、忍着痛，但她是不得己。

　　如若换做她是白家之女，初嫁入夫家，便得独守空闺，哪能容得下受宠女子，留在家里。

　　“我可以搬出……”

　　她脱口，话却未完，不敢说完。

　　他挑着眉，等着。

　　荼靡瞧着他，耳热心烫。

　　绝不。

　　他说的，才说过。

　　她心知，这男人绝对不可能，让她离开。

　　语，不成句，收起。

　　算她识相。

　　铁子正唇角微扬，道：“纵然如此，你还要我娶，也行。”

　　她的下巴，再一次的，掉了下来。

　　他以指轻抬她的下巴，让她微张的嘴合上，道：“我已经连心都给赔了，若还要我卖身……”

　　他微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宣告。

　　“你，就得陪我一起。”

　　她傻了。

　　至此，方知他过往待她，多容忍。

　　这男人欲相逼，手段非常，实在乱来。

　　瞧着眼前噙着笑的男人，突然间怀疑起，这才是他的本性，商人本性。

　　“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回，夜来再问你。”

　　知她顽固非比常人，他留她一人独自思量，转身离去。

　　她不懂。

　　为何非得她？为何非是她？

　　就算他执意这般，上柱国那儿，又该如何交代？

　　坐在桌案前，荼靡怔忡，个把时辰过去，她提着笔，久久无法落字行书，满脑都是那顽固的男人。

　　铁子正私下金援上柱国己久，她见过那人，杀场征伐多年，戾气极重，铁子正不是不知，但商人的考量，是将投资放到最有机会、最有可能得利的一方。

　　上柱国，虽是私出，但仍是王上庶子，又是之中，最有野心、最有能力的一位，所以才资助他。

　　果不其然，这些年，他不负铁子正之期，在战场上屡屡立大功，三年前，更是获王上升为上柱国，掌兵权于手。

　　铁子正虽是他幕后金主，但上柱国岂会事事听他？

　　人若得势，其心必盛。

　　上柱国想夺权篡位，真是铁子正之意，抑或，只是上柱国的意思？

　　王上多年荒淫，身早残了，几已废，不出数年必会往生，再等上些许时日，必能避免更多牺牲。

　　她知，若是铁子正，一定会等。

　　但，那位上柱国，可等得住，忍得了？

　　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回，夜来再问你……

　　荼蘼持笔，微怔。

　　去去就回？

　　今日休市，他去哪里？

　　心，抽紧，隐隐不安。

　　她放下了笔，起身，匆匆移步，到了前厅，抓了个管事，急问。

　　“爷呢？”

　　“爷？一早便去拜访上柱国了。”

　　上柱国？

　　心惊，且惧。

　　荼靡小脸刷白，他去找上柱国做什么？

　　谈亲事？推亲事？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胆寒。

　　不不，不会的，他说夜来再问她，是要等她决定……

　　抑或，他早已决定？

　　她慌张的，细想着他说过的话，做的事。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绝不。

　　他的眼炯炯，话铮铮。

　　你说，你伴我一生，可好？

　　他淡淡轻言，其意却真。

　　这回，我赔得实在彻底；连心，也一并赔了下去。

　　自嘲笑语，隐含万般柔情。

　　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他逼近她，眼里满是火气，那字字句句，都是实，无一字是虚言。

　　恶栗爬上心头，满布全身。

　　“荼靡姑娘，你还好吗？”

　　她看着管事忧心的面容，只觉得想吐。

　　他早做了决定，那男人从未真的想娶白氏之女，连丁点也不曾想。

　　上柱国不是好与，铁子正又岂容得了他人相逼？

　　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他确实不贪，他宁愿等，那男人向来事事小心，但却又胆大如天，否则又岂能成这般大的事业。

　　他找上柱国，是去摊牌的。

　　莫名，一阵晕眩。

　　“荼靡姑娘？”见她一副要昏倒的样子，管事顾不得男女之别，忙伸手扶她。

　　“我没事……”荼靡抚着胸口，稳住心神，站定抬眼，反抓着管事的手，交代。

　　“快！帮我备车，我得去上柱国府——”

　　上柱国府

　　庭里，小桥流水，松柏成荫。

　　一洼池，平如镜。

　　侍女捧着尊与盏，行过桥，走过廊，来到厅。

　　厅里，坐有两人，一主一客，一着玄衣，一着青衣，各据桌案两边。

　　侍女送上醇酒与酒器，行礼如仪，又再悄然退离，不敢多扰。

　　玄衣男子器宇轩昂、英姿焕发，他瞧着眼前客人，神色轻松，脸上不愠不火，待侍女退去，方开了口。

　　“铁爷今日亲自前来，只为推拒白家亲事？”

　　“上柱国客气，子正不敢担爷一字。”青衣男子微笑。“今日子正前来，确是来婉拒此事。”

　　上柱国提起侍女送来，雕着兽面的铜樽，替自己与对方，倒出琼浆玉液，淡淡再问：“为了刀家荼靡？”

　　铁子正意态优闲的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就算没有荼靡，子正一样会婉拒。”

　　“为何？”

　　“白家只为近利，不看远，且子正疑其，有二心。”他瞧着眼前男子，道：“白氏毕竟在天子脚下，扎根已深，若欲事新主，挑近不求远，必也先秦而非楚。”

　　此话，一针见血，教他眼为眯。

　　上柱国放下温酒的铜樽，拎起铜盏，晃了晃，轻啜一口，再一口，久久，才问：“子正，我俩结义可有十年？”

　　“十年了。”铁子正回答，道：“但，欲成大业，得再等三年。”

　　“我等了不只三年了。”他声淡，极冷。

　　“又何妨再三年？”

　　玄衣男子沉着气，但铁子正瞧见他，握紧了手中铜盏。

　　拿起铜樽，铁子正也替前方男子，已半空的盏，斟了酒，泰然自若的劝道：“万事尚未备齐，此时起事，太急、太险。三年后，天时、地利、人和，皆能到位，必能成事。”

　　上柱国瞪着他，道：“三年太久，变化太大，眼前那人荒淫无道，人心思变，就是个机会，何须再等？”

　　“此话，可是巴商之女，阿澪姑娘所言？”

　　男子挑眉，未答。

　　铁子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这人不只他伸手金援，他也曾见过那位巴商之女，只能恭敬再道：“上柱国，阿澪此女，须慎防。”

　　玄衣男子再晃了晃酒杯，晚着他，问：“怎说？”

　　“子正查过，巴蜀之地，确有乌氏，但乌氏却从未有过名为阿澪之女，其资金更不知从何而来。”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他知道这女人的存在，立时派人去追查。

　　过去一年，她虽多次在暗里相助，但不知怎，他总觉得，其女心怀不轨。

　　那女子的眼，是冷的、死的，阴森森，带着邪气，就算是笑，也不让人觉得暖，反倒教人打心底，凉了起来。

　　“她已助我多回。”听闻他的说法，玄衣男子仍不在意，只道：“凡事皆有风险，就像我信你，必也信她。”

　　虽早知对方可能听不进去，当他听见这番回答，仍在心底叹息。

　　但，色不变，神亦然。

　　他看着眼前这结义相交的男人，缓缓自若，开口：“子正知上柱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望上柱国，能再多给子正三年，备齐一切。”

　　男人看着他，沉默着，思量着。

　　然后，慢慢的，再为自己倒了一盏酒。

　　大门外，荼靡下了车马。

　　上柱国府，大门敞开，但兵卫森严，她才到门边，两支长矛己交叉指到了眼前。

　　“来者何人？”兵卫士卒，在于高阶，冷冷俯视着，质问。

　　虽是急，她仍忍着，缓声道：“我乃刀家荼靡，于楚商铁家任事内务总管，今日晌午，爷前来拜访上柱国，但家中突生急事，须得爷亲回处理，因此特快车来请，还望两位大哥，烦请让荼靡进门，通报大爷一声。”

　　铁家大爷，个把时辰前，的确已经先一步进门；他俩也确曾听过，铁家的内务总管，是个姑娘；但也不是说，这样就能随随便便放这女子进去。

　　两名兵卫，稍稍放缓了表情，只道：“你等等，我等得先去请示。”

　　还得请示？

　　她知道，这是规矩，但却难掩心急。

　　为了避嫌，铁子正不曾公开与上柱国的私交，他都极少与上柱国公开碰面了，她当然也不曾来过上柱国府。

　　谁晓得，这会儿，竟成了障碍。

　　她捺着性子，杵在门边等着，不安却像蚁虫，细细啃食着心头。

　　铁子正要摊牌，定会让上柱国觉得受到威胁。

　　对方可是大将军，若换做旁人，哪敢撄其锋？

　　偏偏他胆大，忘了人若得势，其心必盛。

　　上柱国早已非当年小兵，就算他俩有结义之情，但今日的上柱国已是头虎，可不再是野猫一只，容得了铁子正这般不受控制吗？

　　他身在其中，看不清楚，她在旁却看得心惊胆战，就算铁子正敢和那头恶虎赌上这一把，她也不敢。

　　或许她多事，但她宁是自己错看了上柱国。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时，一辆车舆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名素衣女子，掀帘下车。

　　女子脸白净素雅，未施脂粉，却飘然若仙。

　　在众家官商夫人中，就她最出尘，荼靡见过这女子，知道她是谁，顾不得失礼，她想也没想，快步上前相迎。

　　“夫人。”

　　见到她迎来，女子微一愣，“荼靡姑娘。你怎在这？”

　　她匆匆行了礼，垂眼直言道：“爷晌午前来拜访上柱国，但家中突生急事，荼靡前来报讯，正等着兵卫前去通报。”

　　上柱国夫人看着她，只道：“你亲自前来，必是急事。”

　　“是急事。”荼靡坦言。

　　“既是急事，你同我进门吧。”

　　她松了口气，道：“谢夫人。”

　　上柱国夫人，领着她一同进门，一路无人拦阻，夫人甚至找人问明了上柱国所在之处，带着她一起过去。

　　无人拦阻，必是还未出事。

　　她告诉自己，却走得步步心惊。

　　回廊，长若栈道，似无尽头。

　　所幸，转过一角，终见右前方一屋，长门落地，尽敞开通风，虽有薄纱遮掩，她仍能见，屋内厅中，有两人对坐。

　　他的身影，她不会错认。

　　顿时，几欲腿软。

　　他没事。

　　太好了，她赶上了。

　　荼靡松下心中一块大石，跟着夫人再转过前方廊道一角，抬阶上前，来到门边。

　　大门内，一道屏风隔档着，男人议事之声，清楚听闻。

　　“若，我不愿再等三年呢？”

　　夫人的脚步停了，荼靡的脚步也停了。

　　双双白了脸，为之屏息。



第九章

　　若，我不愿再等三年呢？

　　一句话，盘旋在屋内厅里，在人心头，久久不散。

　　铁子正眼也不眨，提壶倒酒。

　　乳白色的液体，叮叮淙淙，缓缓流泻，入了盏。

　　隔着屏风，荼靡将心提着，紧且慌，恨不能直冲进去，但她知不成，现在不能，只能在，心中求着。

　　拜托别激他，拜托别和他赌这把——

　　铁子正将酒倒满，然后将铜壶，还给了他，定定看着那男人，道：“子正就像这只盏，满了，无容能盛上柱国之气量。”

　　男人闻言，只看着那盏几欲满溢的酒。

　　铁子正瞧着他，道：“上柱国若执意如此，请恕子正无法继续相陪。”

　　“你要在此抽手？”男子将视线拉回他脸上，问得极轻。

　　他眼也不眨，开口应答。

　　“是。”

　　该死！

　　荼靡恼极，握紧了拳，正要举步上前，却见眼前夫人捂着唇，身轻颤，脸上神情哀痛至极，教她一愣。

　　“没有转圜的余地？”上柱国再问。

　　“没有。”铁子正直视着他，对其灼灼视线，不闪不避，“若然欲现在举事，就算成功，必也有太大风险、太多后患。子正行事，还需三年，三年后，我必保你不必染血，不杀一人，便能登楚之大位，问鼎中原。”

　　上柱国沉默了。

　　屋外，艳阳高照，虫鸣唧唧。

　　夏日热风，拂过绿叶，掠过池面，扬起了窗边的纱。

　　荼靡再忍不住，举步轻移，却听到上柱国，开了口。

　　“好。”

　　她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但话又来。

　　“我等你。”上柱国其声铿锵。

　　荼靡松了口气，泪几欲夺眶，夫人更是腿软的，缓缓扶着屏风，跪坐在地，她美目有泪，唇却噙着笑。

　　她也想笑，她的腿也软了。

　　怕自己会跌倒，慢慢的，荼靡蹲跪了下来，同她一起。

　　现在，不急了。

　　恶虎，仍是这方的恶虎，不需再急……

　　荼靡抚着心，深深庆幸，自己看错了上柱国，真的庆幸。

　　她看着屏风上的四翼凤鸟，甚至想着，或许上柱国当真是凤，而非虎。

　　他若有此气量，天下定能太平。

　　定能，太平。

　　“就三年。”男人要求，“多一日，都不行。”

　　铁子正展颤，微笑举盏，承诺：“成，就三年，多一日，子正愿提头来见。”

　　“好，一言为定。”上柱国举盏，同敬。

　　铁子正朝他颔首，道：“一言为定。”

　　两人碰盏，一同昂首，豪气万千的喝光了手中盏里的酒。

　　然后，相视而笑。

　　铁子正放下铜盏，“谢上柱国赏酒。”

　　男人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此酒，还是你三年前，在我升官时，派人送来的贺礼。”

　　“是吗？”铁子正瞧着酒，淡笑。

　　“那年，我升官，夜办大宴，全城商贾，就你未到，只礼来而己。”

　　“子正病了。”他说。

　　男人抬眼，开口：“我以为，病的是荼靡。”

　　铁子正瞧着他，也不否认，只道：“上柱国也知查我了。”

　　男人笑了，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教的，我怎敢忘？”

　　他唇微扬，只说：“此为孙武之言，非子正之思。”

　　“但确是你把孙子兵法给我的。”

　　“得之，要能习之；习之，要能用之。若上柱国不习、不用，子正给再多，也是枉然。”

　　语毕，铁子正起身，“上柱国人贵事忙，子正尚有杂务，这就告辞了。”

　　上柱国闻言，跟着起身，道：“我送你。”

　　铁子正本要蜿拒，但今日已拒他多次。

　　转念，只抬手躬身回礼，道：“那就烦劳上柱国了。”

　　“请。”上柱国抬手，示意他先行。

　　他转过身，举步。

　　男人瞧着铁子正潇洒直挺的背影，然后垂眼。

　　桌案上盛酒的杯盏，已空，很空。

　　但兽面铜壶里，温着的酒，仍是半满的。

　　女人的声，轻轻，在耳边悄悄，低语着。

　　铁子正，若允婚，便能成事；他若拒绝，将来必成阻碍，后患无穷。

　　又者，上柱国大人，他事事拦着、挡着您，为的是什么？真为您吗？还不是为利吗？商人重的，就是利呀。

　　您，可得想清楚，他可真当您是主？

　　将来，这楚王，是您当，还是他坐？

　　眼里，阴光一闪。

　　将来，问鼎中原，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他抬眼，瞧着眼前那人。

　　大人，莫成了铁子正，掌中操纵的人偶哪……

　　心念，只一瞬。

　　天下，得是他的天下。

　　他的。

　　男人握拳，再无他想，举步绕过桌案，大手扬抬，拿起了搁在一旁架上的剑。

　　再上前，右手朝前一刺，森森长剑，无声破空，插入了前方男子，毫无防卫的背。

　　铁子正吸气，痛得无法出声。

　　他低头，看见染血长剑，穿胸而过。

　　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莫不是，切肉划骨之声？

　　跪坐在屏风后的荼蘼，闻声，一震。

　　她匆匆起身，因为太慌、太急，推倒了装饰的屏风，只见铁子正胸前插出了一把长剑，艳红的血，染满了剑身。

　　以为无事，以为无事的——

　　谁知，才眨眼，情势己变。

　　心，撕扯、崩裂，像遭人活生生从胸中掏挖了出来。

　　“不——”

　　凄厉的声，从胸腹中逸出，回荡半空，那是谁的叫？谁的喊？

　　荼靡瞧着他，见他闻声，抬起了眼，视线对上了她的，眸中，尽是惊愕、疼痛、抱歉与悔恨。

　　长剑，与此同时，被抽了出来。

　　铁子正看着她，痛得往前屈身，砰然跪到在地。

　　荼靡飞奔而上，泪洒堂前，伸手接住了跪下的男人。

　　他太重，她受不住、撑不了，只能跟着跪下，只能慌得环抱着他，以双手，捂住他穿孔喷血的背，却仍感觉他温热的血，湿了她的双手，湿了她的胸口。

　　“不要……不要……”她哭着，喃喃，神色苍白，几欲疯狂。

　　他张嘴，鲜血，却也从喉中涌出，浸湿了她雪白的颈项，她乌黑滑顺的发，染红了她白色的深衣。

　　他吸气，却无法止住那痛，只感觉到她害怕的喘息、急邃的心跳、痛苦的饮泣。

　　她的热泪，如雨，不停。

　　那，比身上的伤，更教他痛。

　　他再吸气，抬起手，拥着她，却几无力。

　　回首，见那男人，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那里。

　　“为……为什么？”他张嘴，嘶哑的咳着血，苍白着脸，问。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倒在地的一男一女，眼极冷，木然开口。

　　“今日，你可为刀荼靡抽手；他日，必为刀荼靡叛我。”

　　是他错算，是他以为，可凭一己之能，让这人改变心意；以为藉着两人十年交情，能搏他信。

　　伴君，如虎。

　　他早料到，也早算好，要在上柱国登君、平天下之时，带着荼靡退隐山林。

　　谁知，机关算尽，没料到，这男人连三年都不能等。

　　“你要怨我，也行。非是不念旧情，但我疑人，便不用。”

　　声，淡淡，无情。

　　“若有疑，宁不用。”

　　染血长剑金光轻闪，高抬。

　　铁子正瞧着，心知，他要斩草除根，绝后患。

　　他不怨，这是他选的路，自知风险；只恨，牵连了荼靡。

　　收紧手，将怀中恸哭颤抖的人儿紧拥。

　　拥着心爱女子，他等着剑落，却只等到铿锵一声。

　　剑确是落了，从男人掌中滑落。

　　怔怔疑惑抬眼，却见，另一双玉手持剑，插入了男人的胸；另一袭白衣飘飘，缓缓，染上了血。

　　素颜，泪湿，满襟。

　　“你——”男人瞪着身前的妻子，错愕、不信。

　　这一生，他只真正信过一人，他谁都不信，就信她，就只信她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愤怒咆哮着，声震震响天际。

　　“你许过我不主兴战的，许过我的……”上柱国夫人握着剑，哀恸欲绝的看着他，“子正何辜？你要杀他？荼靡何辜？你却连她也不放过？！”

　　她泪如雨下，颤颤，轻笑：“你说你不会变，绝不会变，我不信，不肯信，你却让我信了……”

　　男人恨极、怒极，大手掐住了她纤细优美的颈。

　　她不闪、不避，只看着他，哭泣，抽剑。

　　血，四溅，湿了桌案，喷上酒器，染红了案后墙上铜铸的四翼凤鸟。

　　他痛吼着，却仍不松手，掐得她跪了下来。

　　但血在喷流，如大河四溢，她下手极准，一剑正中他的心，只眨眼，他已拖着她倒地，死不瞑目，眼睁睁断了气。

　　铁子正怎生也没料到，会亲眼看到他的结局。

　　或许他应该要大笑，嘲他也有此报应，但心中，只松了口气，只为怀中抖颤人儿，感到抱歉。

　　她仍紧压着他背上的伤，阻止鲜血漫流，但那不能挽回什么。

　　最终，也只能抚着她，贴在她耳畔。

　　“抱歉，来世再还你……”

　　声悄悄，许承诺。

　　多想，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一世不放、一生不放。

　　但，他再跪不住，不想压着她，只能往后坐倒。

　　“不要！不要——”

　　荼靡喊着，哭着，紧跟着贴了上来，仍要捂着他的伤口。

　　虽只短暂稍离，却足以让他看清她脸上苍白的表情，看见那殷红的泪迹。

　　吓得他，一口气几又回升，不知哪来的气力，紧紧抓着她抖颤的肩，不让她近，只想看清。

　　眼前人儿，夺眶的，竟是艳红血泪，条条、斑斑，滑下苍白的容颜，鲜明，惊心。

　　她脸上，不是他的血，是她的。

　　她的。

　　“别离开我——”

　　荼靡红着眼，朝他伸手，抖颤着哀求着，声凄凄。

　　“不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哀痛的小脸，才发现，她唇边，竟也有血。

　　何时，她吐了血？

　　刚刚吗？为他吗？

　　原来，对他，情已深，这般深。

　　一颗心，痛极，疼极，苦极。

　　为她，为自己。

　　松开手，他将她深深紧拥怀中，抬手抚上了她猩红疯狂，流出血泪的眼。

　　“别哭……别哭了……”

　　他喘着气，遮着她泪湿的眼，捂着她血红的眸。

　　“不许再哭了……”

　　哄着、劝着。

　　但，泪不止，流不停息。

　　“别离开我……你走了……要我怎么活？”她声哑，神慌，抖得如风中落叶，求着：“荼靡……只剩你了啊……只剩你……”

　　她切切的哀求，殷红的泪，都教他心既疼又慌，且惊，且恐。

　　若然如此下去，若然她不停息，岂不生生的，陪他了此一生？

　　他骇然的捂着她的眼，在她耳边，大喝，命令。

　　“刀荼靡，不准再哭了！”

　　她一震，泪仍不止，身仍战栗。

　　他知道她收回了心神，他只能相信她收回了心神，只能倾尽全力，灌注她活下去的念头。

　　“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铁家余人，还得靠你，懂不懂？”他拥着她，捂着她的眼，用尽所有力气，咯着血，贴在她耳畔，道：“你……得当家做主，安妥家中每一位管事、每一名丫鬟仆佣，铁家没有奴，莫让……莫让他们……再为奴，你懂吗？”

　　他声渐歇，几无力。

　　她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中抖颤着。

　　黑点，在眼前浮现，满布，遮去一切。

　　他提气，再喝问。

　　“荼靡，懂吗？”

　　他咯出的热血，随着字字句句，灌进她耳里，荼靡哽咽，轻泣，只得应答。

　　“懂……我懂……”

　　“铁家没有奴。”他说。

　　“铁家……没有奴……”她紧抱着身前体温渐冷的男人，哑声重复。

　　他交代的事，她从未误过。

　　从来不曾，误过。

　　无尽的黑，夺去眼前一切，夺去她的身影。

　　他抱着她，再吸气，嗅得她身上一缕幽香，那是他为她亲配，望她能安神、定心的香。

　　但往后，他再无力顾她，她可还会在恶夜惊梦？她可还能撑得过去？可还能安神、定心？

　　掌心下的泪，湿且稠，仍是血吗？

　　不舍，疼极，只能颤颤感觉她温暖的体温。

　　“别……别哭了……别再哭了……”他哑声要求：“不准你再哭了……”

　　“不哭……我不哭”她哽咽允诺，听着他的嗓音，感觉他心跳渐缓，泪不止，仍潸潸。“今次之后，再不哭了……”

　　她允诺的事，从来未曾，毁过。

　　他松了心，力渐竭。

　　“可不可以……”他声悄悄，私心请求：“再唤一次，我的名？”

　　泪，再泉涌。

　　她小手紧紧抱着他，哑声，柔柔的，怜爱的，唤着，他的名。

　　“子正……子正……”

　　柔情，万千，暖着心。

　　他百般不舍，贴靠着她的耳，悄然吐出最后一句。

　　“荼靡……你不是奴……是我铁子正……的妻……”

　　声，似风，如叹息。

　　她拥着他，感觉他手无力再遮盖她眼，颓然落下，感觉他垂首，贴靠在她肩头上，感觉他贴着胸口的心，跳了一次。

　　再一次。

　　然后，止息。

　　心，痛至极，她跪在地，怀抱着深爱的男人，仰天，嚎哭出声。

　　泪，与血，一并泉涌。

　　季夏的最后一日，蓝天万里。

　　苍鹰，盘旋高空；松柏，依然常青；红荷绿柳，迎风轻轻摇曳。

　　可她的世界，只剩荒芜的红。

　　只有，腰间的囊，仍飘香。

　　淡淡香……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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