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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 作者：王秀梅
情感受创的孩子，尤其是亲情受创的孩子，会将这种创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击出去，但这种回击，并不会像加减法一样使长大后的孩子平静幸福，而是双重的精神折磨和情感愧疚，她需要卸载，否则不堪重负……
无论怎样，她将付出终生的努力和这种被扭曲的生存状态做斗争……
        1.袜子带来的荒唐
　　这个冬天李鱼感到她做的最荒唐的一件事情，就是与二十一岁男孩子袜子的约会。在见到袜子之前，李鱼对此次约会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打算，她答应这个男孩子会准时赴约，念头只是生发在一瞬间，一瞬过后她产生了迟疑，然而袜子开始把自己的热切与不安一股脑儿抛给李鱼，使李鱼觉得食言是很不对的，她不希望由她给他年轻的人生带来一种不快。
　　袜子在汽车站对面一家宾馆里等李鱼，他很高大地站在门里看着李鱼笑，样子有些腼腆，使李鱼瞬间就原谅了这家宾馆的肮脏。她摘掉围巾坐下来，看了一眼袜子，立刻就判定眼前这个男孩子有着一些恋母情结。这是一个李鱼没有预想到的发现，因此，李鱼很短暂地决定在这个房间里满足袜子的所有要求，包括她先前认为极不可能发生的做爱。
　　袜子很不安，又很按部就班地提出想抱一抱李鱼，想吻一吻李鱼，这之后在很薄很脏的被子里，袜子表示不知道怎么做，但很想做，李鱼充当了引导者的角色。李鱼当然不相信袜子不知道怎么做，她从袜子身上看到了一些与自己接近的东西——自卑，及由此而引发的不知所措的自我遮蔽。三十三岁的李鱼把自己在这个下午跟这个二十一岁男孩子之间的一场性事，看成是自己女性（确切地说也许是一种母性）的勃发，她摸着袜子赤裸的青春身体，感觉就像抚摸着自己还没有到来的孩子。 
　　李鱼带袜子去吃晚饭，袜子走在李鱼身边，有些难为情地皱着眉头，眼睛避开李鱼，不怎么说话。走了一会儿李鱼忽然感到一切很搞笑，这种感觉一旦来临，就让李鱼一刻都无法再待下去了，她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说我有事必须马上离开，你自己去吃饭好不好？袜子对李鱼极富跳跃性的做法一时反应不过来，于是李鱼就把愣怔的袜子扔在街上，自己走开了。
　　其实这个冬天里李鱼是无所事事的。在街上李鱼看到一个很像张黎明的人，她跟随这个熟悉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给张黎明发了条信息，告诉了他这件事情。张黎明的回复是这样的：是吗，呵呵，晚安。这个洞悉了李鱼心思的男人，无情地用晚安把李鱼推开了。他们之间发生问题很久了，没有谁向对方提出应该解决，就这么混沌着，渐行渐远。某些时候李鱼给张黎明发几条信息，很随意地乱说些事情，尽量不去涉及两人之间的感情危机，但她知道张黎明洞悉了她向他的靠近，他用很简短的回复，阻断她的靠近。爱是卑贱的，一段时间以来，李鱼总是想到这句话。
　　街上很脏，李鱼踩着雪一边走一边算了算，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去张黎明的城市了。
　　OCTOBER2.认识王铁
　　李鱼很少回家。在李鱼的妹妹李欢来电话之前，李鱼又阶段性地忘记了那个名叫曲葵花的女人。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李鱼一直弄不明白她应该把自己跟曲葵花之间的生疏归咎于什么原因。冷漠的母女关系背后，是一堆看似明朗实际上纠葛不清的乱线，而纠葛不清的源头，李鱼认为跟父亲有关。从中学开始，李鱼在人前绝少谈起自己的父亲，尽管人们对他的咀嚼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因为他的意外死亡而善罢甘休。那个身高一米八一的男人去世时只有三十四岁，李鱼经常想起他帅帅的样子，这甚至潜移默化地左右了李鱼对于男人的口味，从青春期开始，直到现在。
　　而对于这个男人，李鱼的感情一直是混沌和复杂的。这缘于很多时候李鱼把自己跟曲葵花之间的生疏，归咎于父亲李想施与母亲曲葵花的暴力。除了李鱼，任何人都没有目睹过那些隐忍的遮蔽式的暴力，包括妹妹李欢。他短暂的一生留给李鱼的印象，除了对母亲的暴力，和对自己的冷淡，剩下的，就是因此而引发的无穷无尽的困惑。这困惑不仅来自于他对母亲毫无原由的动粗，还来自于母亲毫无道理的逆来顺受。而在李鱼对母亲的观察里，她并非一个毫无个性、心甘情愿逆来顺受的女人。她失去原则的隐忍是李鱼所无法原谅的。
　　李鱼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妹妹李欢牵着父亲的小指，小小的胳膊荡来荡去——童年时代的这个场面无数次在李鱼眼前重复，以至于李鱼感到它像一个什么芯片，被深深植入自己的记忆主板里，此生此世将无法删除。跟张黎明在一起之前，李鱼还跟若干个男人在一起过，她跟他们在街上走的时候，总是尝试去牵他们的小指，多数男人对这个举动浑然不觉，只有张黎明笑着说了一句，你有时很孩子气呢。李鱼当时很想掉泪。或许这才是李鱼跟张黎明交往长达四年之久的真正原因，这是跟张黎明之间出现问题以来，李鱼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刨根溯源的结果。
　　李欢的电话跟她们的母亲有关，她对李鱼说，她们的母亲打算到李鱼家里住一段时间。这个电话震惊了李鱼，她沉默了有一分钟之久，这沉默很让李欢不满，她说，姐，妈还有几年活头啊？
　　李欢十分不理解姐姐跟她们之间的生疏，在她看来，姐姐李鱼是一个缺乏亲情的人，冷漠，自私，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只对她们的母亲，同样包括对她这个妹妹。李鱼洞悉李欢的一切想法，她对此保持缄默，她懒于告诉李欢，从童年时候起，她就嫉妒李欢在父亲面前的得宠。而事实上，这一切跟李欢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从小到大没心没肺阳光灿烂的女孩子，即使被自己的姐姐有意疏远，也从没减少对她的热情。
　　坦白地说，李鱼不喜欢母亲到她这里来住。长期以来，她一直生活在母亲和妹妹无法洞见的空间里，她尽量淡化跟她们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错觉，自己是一个没有亲人的人。李鱼无数次回忆童年时期母亲看自己的眼神：冷漠，甚至厌恶，少许的温情也总是瞬息即逝——这种回忆让李鱼痛恨。
　　然而，妹妹李欢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挂机之前单方面用一句决定性的话作为结束语：就这么着了，明天我把妈送到长途车上，你去接站。
　　接下来李鱼烦恼地站在客厅里，四面环视。这个六十平方米的空间从明天起就要接受另一个人的入侵，这个入侵者是李鱼一生里只要触及就会感到心尖颤抖的人。
　　最后，李鱼戴起塑胶手套，开始收拾房间。其实房间很干净，李鱼是个有轻度洁癖的女人。但她还是象征性地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之后，李鱼感到无事可做，有那么一瞬间，李鱼很想找个男人做做爱，她不知道母亲的到来将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变，甚至巨变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李鱼想。
　　李鱼拿起手机，翻开通讯簿。十分钟之后李鱼把手机放回原处，她意识到，她没有任何男人可以联系，那些过去了的男人，只是以一串数字的形式留在自己的手机上而已。
　　最后，这个晚上接纳李鱼的是一间酒吧。李鱼的艳遇没有发生在酒吧里，而是发生在酒吧外面的马路上，当时她正蹲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极其不雅地呕吐，呕吐物很是肮脏，李鱼费力地辨认着其中的种种，她觉得人的身体真是个垃圾桶，每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垃圾桶，用嘴巴和性器进行进食和排泄。这个想象一下子让李鱼觉得沮丧，进而引发了更加剧烈的呕吐，她涕泪纵横地在树干上摊开身体。
　　王铁就是在李鱼极其不雅的时刻出现的，她从他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看起来像一具风干的尸体。于是王铁停下来，把车倒了回去，他蹲在树干前端详了一阵李鱼，李鱼说，你在看我的笑话，我很丑是不是。王铁说，很丑，但很真实。
　　午夜的时候，李鱼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地坐在王铁车里，指导王铁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偷窥。在车流和人流相对很少的开发区，李鱼和王铁开着车偷窥了很多对在车里做爱的男女，他们把车停在灯光昏暗的路旁，在后座或驾驶座上做，有一辆车还比较体面地在前窗上挂了一块布帘。这是李鱼第一次光顾午夜里的开发区，她的开心充满一种刻意的纵情，这一切都被王铁看在眼里，他对此给予了恰如其分的耐性甚至纵容。最后李鱼以突然的安静宣告这个胡闹的夜晚正式结束，她疲劳地问旁边正在开车的男人，你结婚了没，他说，结了，李鱼又问了一句，有意思吗，他说，没什么意思。
　　凌晨到来的时候，他们互换了包括手机和QQ号码在内的联系方式，王铁把李鱼送到楼下。这晚李鱼睡得很沉，睡过去之前，她短暂地回味了一下刚刚过去的这个晚上，觉得偶尔这么折腾一下很有必要。
　　3.母亲的入侵
　　晚饭后李鱼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她思忖着，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让母亲不那么明显地感觉到她对她的抗拒。但母亲显然已经感觉到了。一对很多年没好好待在一起的母女沉默着吃完了中饭，又沉默着吃完了晚饭，尤其是晚饭，李鱼没有办法像午饭时那样，因为有班要上而充满理由地草草了事，开门走人。
　　李鱼的思忖没有持续多久，大约两分钟后她就释然地这样想到——童年时期，母亲为什么就可以那么明显地让自己感觉到她的抗拒（甚至敌意）呢？并且，她对李鱼因此而日渐加重的忧郁视而不见。在李鱼此刻的推理里，这就意味着，很多年后的今天，李鱼完全有理由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母亲。
　　于是李鱼释然地打开电脑。为了有事可做，李鱼让QQ上自己的头像一直亮着，她首先等来的是袜子，这个年轻男孩在大学附近的网吧里，用毫不掺假的真诚对李鱼表达了两种感情：感谢和想念。他说二十一岁这年是他一生之中的一个重要年份，李鱼帮助他使这一年具有了特殊意义。当然，李鱼确信袜子的真诚，尽管她对此事所给的肯定没有任何事实作根据——但她还是肯定，在此之前，袜子是货真价实的处男。想到这一生自己竟然还拥有过一个男孩的第一次，李鱼觉得宿命真是一件奇特的事物——似乎是为了补偿一样。截止到袜子之前（在内心里李鱼并不把袜子列入这个队伍），大约有六七个男人在李鱼生活里出现并走开，这些男人无一例外都是有婚在身，因此李鱼跟他们的交往是不对等的，一开始她是处女，而他们没一个是。他们之中有的身体强健性技巧娴熟，有的正相反。李鱼在跟娴熟或不娴熟的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之后，自己变成了一个性技巧娴熟的女人。
　　李鱼一边想着某些往事，一边跟袜子聊天。袜子发送在对话框里的内容涉及了自己的感情取向，他推心置腹地告诉李鱼，他瞧不上学校里任何一个女生。李鱼说，包括校花吗？袜子说，包括。袜子说，她们都很幼稚。李鱼说，所以你在网上寻找高龄女人？袜子很不好意思地说，是。但是你不高龄，只比我大十二岁，并且你显得很年轻，真的。李鱼对袜子急急的补救施以一笑，同时她决定尽快斩断跟袜子的交往。她做的这件荒唐事缘于从张黎明那里受到的冷遇，而并非对袜子有某个方面的喜欢。感情上受到冷遇会带来无边无际的伤感和空虚，它们在某个适当的时刻又会发酵到使她随便找个不相干的男人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甚至做做爱。她不想把这些东西转嫁给纯洁无辜的袜子。
　　在李鱼的母亲曲葵花进来之前，李鱼正在QQ上跟后来上线的王铁聊天，他们的聊天内容主要是，李鱼对那个晚上自己的失态表示了礼节性的不好意思，王铁则认为根本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并且他再次强调李鱼失态的样子很真实，他喜欢。之后，他们开始斗嘴皮子，不久之后他们同时承认，对方令自己由衷地感到交谈很愉悦和轻松。在他们愉悦交谈的时候，李鱼的母亲曲葵花敲响了房门。李鱼其实一刻也没放松对外面的监听，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即使她是一个不需要呼吸就能生存的人，对于习惯独处者来说也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情，这人尤其又是李鱼但凡触及就感到心尖颤抖的人——这两个要素相加，后果显然非常严重，李鱼时刻感到有什么东西叮在自己身上，痒痒痛痛的，极不舒服。
　　李鱼母亲曲葵花得到了李鱼不太情愿的首肯之后走了进来，坐到了李鱼身边的床沿上，这让李鱼很不满，她拿了一把椅子，说你坐椅子吧。李鱼的母亲欠起身子重新在椅子上落了座。
　　气氛很不自然，完全没有母女两人应该有的亲密无间，李鱼再次遥想起大学时一个假期里，自己在同学家所看到的母女亲密场面。这个遥想伴随了李鱼十几年，此刻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李鱼觉得这种遥想像黑云压顶。网络那边的王铁感觉到了李鱼的异常，这个敏锐的男人适时送上了自己的殷勤，李鱼当着母亲的面告诉王铁，我感到很郁闷。六十六岁的母亲有着与之年龄不太相称的难能可贵的高中学历，李鱼知道她认识自己打在电脑上的每一个常用汉字，她心里涌上一股快感。接下来，李鱼又当着母亲的面，痛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答应了王铁的约会，他约她去李鱼喝醉的那间酒吧喝酒解忧。
　　李鱼关上电脑，说我出去一下。李鱼的母亲站起身来，说不要回来得太晚。李鱼说，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像逃一样，李鱼把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弄到楼下，王铁的车在五分钟后亮着灯开进小区，李鱼想起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张黎明，她到他的城市共计二十一次，每次路途要历时八个小时，这就决定他们无法从时间上互相满足，常常，他们很想做爱的时候，只能用通电话或者互发一些挑逗的短信，握着手机完成一场凄凉的自慰。看着王铁明亮的车灯李鱼想，找个离得很近很近的情人是多么实惠啊（王铁与她住得仅隔一条马路），至少，需要他的时候不用千山万水地奔波和等待。
　　这个晚上李鱼对王铁多了一些认识，她给他进行了定位：一个富有的，智慧的，有文化的，见识广泛的，还算正派的商人。以上这些品质独立打分与综合打分显然有着巨大的差别，后者使这个男人具有一种非凡的气度，李鱼觉得，单纯从满足虚荣心这个角度来说，有这样一个男人陪着喝喝玩玩，自己也是划算的。李鱼自己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女人，要说有什么不同于普通女人之处，那也只能说，沧桑使李鱼忧郁和冷漠，但这算优势还是劣势呢，从某种程度来说，李鱼认为这算一种劣势，多数男人跟她在一起会觉得闷，少数男人被这短暂地打动。
　　在酒吧里李鱼痛快淋漓地完成了一场倾诉，倾诉内容跟她的母亲有关，跟她的父亲有关，也跟她的童年、她的迷惑有关。她木着舌头对王铁说，你知道吗，中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有一次把我叫到教室外面，问我，为什么你没有喜怒哀乐？
　　这是确实的，同样像芯片一样植于李鱼的记忆主板上，此生此世无法删除。
　　这个晚上李鱼还向王铁展示了两处疤痕，一处位于右手拇指内侧，另一处位于头上。李鱼把头趴下来，趴到桌子上，固执地要求王铁拨开自己的头发，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印证自己所言非虚。
　　在李鱼的固执下，王铁拨开她的头发，按照李鱼的愿望，查看了那块铜钱大小的伤疤。李鱼趁热打铁地讲述了这块伤疤的来历——父亲短暂的一生没有什么嗜好（比如烟酒），只喜欢养狗。某一日他心情极好，牵着他最钟爱的一条狼狗到街上遛，这畜生用撒欢疯跑庆贺自己的短暂自由，为此李鱼付出了代价，她被那畜生脖子上的铁链子绊倒，头磕在一块石头上。
　　知道我父亲当时做了什么吗？李鱼要王铁猜，但她知道王铁猜不出来。任何一个人如果不了解父亲对她的冷漠甚至残酷，而单纯用正常思维去猜，都猜不出当初父亲对她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吧，李鱼说，我父亲踢了我一脚说，起来。你能想象到吗，那是冬天，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模糊地看着我父亲踢在我腰上的脚，他穿着一双厚重的棉靴。旁边有很多邻居在看。我的头上流出了血，一切都让我感到晕眩，我想我可能要死了。这个时候我的父亲牵起他的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此具体地用语言回忆父亲，是李鱼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情。自从她认识到自己备受冷遇的地位，孤僻的性格已经不可避免地形成，在任何人（包括她的母亲）面前，李鱼对自己的父亲缄口不谈，甚至当她牵住张黎明的小指，张黎明温柔地说她有时很孩子气的时候，她都压抑了谈她父亲的冲动。而这个晚上面对尚处于初识阶段的王铁，她终于破了例。她知道这缘于突然到来的母亲，那个把自己同时也把回忆再次强加给李鱼的老妇人。
　　夜生活持续到很晚，大约已经到了凌晨。走出酒吧之后，李鱼发现王铁主动牵起了自己的手，准确地说，王铁把自己的小指很温存、很坚决、很不容抗拒地伸给了李鱼。
　　4.与雪有关的回忆
　　关于头上的伤疤，除了李鱼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以外，还有一个相关场景：头上的口子结痂之后，李鱼缠着一圈白色绷带恢复了上学，当时十岁的李鱼为自己缠着绷带的样子深感自卑，她暗地里喜欢着的数学老师（李鱼现在还时常诧异她怎么会在十岁时就开始喜欢异性）走进教室时，李鱼发现自己把数学书忘在家里了，她举手向他报告这个情况，遭到了很多同学的哄笑，她把头深深埋到桌子上。
　　对王铁的倾诉加重了李鱼再次面对母亲时内心里的敌视。她用变本加厉的特立独行向母亲宣告：她是只属于自己的一个个体，跟任何人（包括她的母亲）无关。任何人都无法干预她的生活，即使她企图侵入她的生活。李鱼把变本加厉的特立独行表现为夜夜笙歌，有一次她出门前当着母亲的面，在储物柜里翻找到一盒避孕套——储物柜放在母亲现在住着的房间里。母亲没有什么干预表示，显然她认得李鱼找到的是什么东西，并且李鱼打开盒子从里面很夸张地取出两枚，又把盒子放回原处。这一切都带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李鱼出门之后在楼梯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外面又下雪了，小区绿化带在夜晚呈现出一种别样的色彩与况味——与白天相比面目全非。李鱼喜欢雪带来的这种遮蔽性，没有其他任何一种气象现象能带来这种效果。李鱼站在楼梯口想了这样一个问题：母亲为什么要在冬天来呢？她，还有他，他们给李鱼的疼痛记忆都像雪一样寒冷。像忘不了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流血一样，李鱼同样忘不了另外一件跟雪有关的事情——初中的时候，李鱼开始住校了，几乎像露天一样的宿舍在那年冬天馈赠给李鱼的，是手脚上形状各异的冻疮。感情上的隔阂，使李鱼对肉体上的疼痛选择了沉默忍耐。周末，十二岁的李鱼回家之后坐在温暖的火炉旁，烘烤自己千疮百孔的手脚，在苏醒过来的疼痛里低声饮泣，母亲躺在炕上吮着指甲看电视——她不明白母亲怎么有这种癖好，似乎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母亲都用来迷迷蒙蒙地躺在炕上吮着自己的指甲想心事。大学以后学了行为心理学，李鱼觉得，母亲吮指甲的行为说明她是一个极端自我的人，她沉浸在自我折磨中，这种折磨应该包括丈夫李想施与她的暴力，及由此带来的反刍一样的疼痛咀嚼，这种咀嚼削弱了她倾注在其他事物上的精力，李鱼认为这主要是指她对孩子们的冷漠。她对李欢其实也是冷漠的，但她对李鱼的表现更甚——她对她某些时候简直算得上仇视。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李鱼根深蒂固地这样认为。
　　十二岁的那个晚上，李鱼的低声饮泣引发了母亲的厌烦，李鱼认为她打扰了她迷迷蒙蒙的心事，她对她骂骂咧咧，烦死了，哭个屁啊！
　　这晚李鱼对王铁倾诉的就是这件事情，关于冬天她的疼痛，和母亲对此给予的谩骂。李鱼已经对王铁倾诉了太多事情，那些事情像决堤的大水，漫无边际地在这个冬天向李鱼的喉咙口涌来，她变成了一个叽叽歪歪啰里啰唆的女人。
　　在谈完这件事情以后，王铁开车带李鱼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场，他自作主张，要求李鱼接受他送给她一双价格不菲的皮靴。李鱼接受了他的赠与，她告诉他，她接受这双靴子，仅仅是以靴子的名义，而非金钱的名义。王铁说，我当然知道。
　　李鱼不确信王铁是否真的懂得她的心思——她之所以接受这双价格不菲的靴子，主要目的是接受以靴子的名义而带来的那份温暖。
　　这个晚上，这份温暖像另一场大水漫淹了李鱼。她向他暗示自己不想这么早回家，对此她做好了思想准备——她的包里放着两枚避孕套。但是王铁并没有如李鱼猜想的那样，到某一个宾馆开房，或干脆把车开到暗夜里的开发区，像那些不舍得花钱的男女一样，随便找一个晦暗的处所，在逼仄的车里完成一场性事——毕竟他们对此有过因偷窥而留下的印象。王铁想了想，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去。
　　李鱼放在包里的避孕套没有派上用场，当然她对它是否派上了用场并不介意，她本人不是一个对性过分要求的女人，她也并不想用它作为对一双靴子的交换。王铁渐渐把车开离了灯光璀璨的城市，李鱼惊叹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躲藏在离城市不远之处，她耳朵里只有一种干净的声音——虫鸣，一种李鱼不知道的在冬天还可以如此鸣叫的昆虫，躲在李鱼看不见的地方。除了干净的虫鸣，李鱼目力所及的光亮，不是城市醺酡的灯火，而是头顶天空上微弱的星光，同虫鸣一样干净。
　　李鱼看不清王铁了，这指的是他的五官，她肯定王铁也看不清她了，他们彼此忽然对对方遮蔽了自己，这多奇妙啊，李鱼喟叹了。显然，身边这个富有而并不老（他仅仅比李鱼年长两岁）的男人，选择这样一处幽静的地方，消化他生活里随时而至的某些心事，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秘密所在，现在她被动地侵入了这个所在，她为此对这个男人忽然心生感激——她二十一次去过张黎明的城市，他们的多数时间是在宾馆里度过，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张黎明很慷慨地给予她身体的无限赞美，他不厌其烦地研究着它，最大限度地用它填补过去这段日子性事的缺失，甚至企图给自己以尽可能的储存。同多数已婚男人一样，在性事上他与妻子形同陌路。有一天李鱼忽然意识到，除了这些，她与张黎明的生活格格不入，她无时无刻不通过她的表姐知道他的行踪，而她只能把自己雪藏起来，远远观望——同一切婚外情一样，她承受着保密带来的不快，甚至对她的表姐，她都不能泄露丝毫。李鱼的表姐是张黎明过去就职那家医院的护士长，现在跳槽到张黎明的私人医院里工作。意识到她与张黎明的生活其实格格不入之后，有一天李鱼忽然对与张黎明做爱感到力不从心，这种沮丧情绪很直接地传递到身体，某一次李鱼发现自己没有达到以往的湿润。
　　这个晚上后半部分的李鱼是安静的，她安静而十分痛苦地想念着张黎明。某一刻她十分盼望王铁走过来，拥抱她一下。然而王铁始终站在离她至少一米远的地方，他洞悉这段日子李鱼的软弱，然而他拒绝这种侵犯她的绝好机会。
　　他们就那样保持一定距离各自站着。后来李鱼拣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这个地方并不缺少石头，他们脚下是大小形状不一的一片石头，身边是一堵粗粝的悬崖，悬崖另一面大约是海，李鱼听到了暗夜里隐约的海浪声。这里似乎没有被雪光顾过，李鱼接触到的基本是这个地方的原貌，她想，城市里的雪可能也早就停了。她脚上穿着王铁送的靴子，离开之前，她把换下来的旧靴子扔弃在悬崖底下。
　　5.李鱼的爆发
　　李鱼的爆发，发生在某个星期六的下午。先来说说那个上午，她从一场死去一般的睡眠里醒来，发现她母亲坐在旁边的电脑椅上，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研究着她。李鱼十分不喜欢她母亲用任何一种眼神，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对她进行冒犯。如果她先知先觉，知道她母亲这样冒犯自己是因为有所图谋，并且她的举动能带来一场爆发，那李鱼可能会责令她收拾行李离开她的家。
　　真正的情况是，李鱼接受了她母亲曲葵花的一个请求，陪她去拜访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个朋友。
　　那个星期六李鱼感到了母亲的神秘，她指引着李鱼，而非李鱼指引着她，找到了她朋友的家。而在李鱼的印象里，母亲从未来过李鱼生活着的这个城市。母亲的朋友是比她年龄稍长些的一个老太太，母亲喊她苏师傅，李鱼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感到纳闷，她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她们的交谈，以此获取到一个令她十分震惊的信息：母亲曾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过。
　　整个上午，母亲和苏师傅泪眼婆娑地对过去进行缅怀，李鱼飞快地动用大脑，对她们的叙旧进行梳理，最后她基本这样认定：她们的过去跟一个轴承厂密切相关，在那里她们有过一场师徒关系，母亲在轴承厂度过了自己宝贵的青春时代。
　　对李鱼来说，这是一个称得上石破天惊的上午。在苏师傅家里她们共进了午餐，入席者除了三个女人还有两个男人，他们是苏师傅的儿子及其朋友，席间苏师傅儿子别有用心地重点推介其于姓朋友，据他介绍，于姓朋友非常能干，开了一间私人幼儿园及一间私人养老院。一个男人，从事着跟儿童和老人密切相关的事情，自己却三十八岁尚未结婚，李鱼想，这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男人，起码他对婚姻一定有自己的一套认识和喜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李鱼沉默地蓄积着爆发的能量，她母亲曲葵花小心体察并配合着她的沉默。回家之后李鱼示意母亲坐在餐桌后面，她自己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餐桌——她觉得这个距离适合谈判。一上来她就直击事件的要害：你认为你大老远地跑来，替我张罗一个能令我衣食无忧的男人，就能为你对我的冷漠赎罪吗？我告诉你，你怎么做也无法让我原谅你和他对我所有的不好，你，你看到我的耳朵向外流血却无动于衷，我才多大啊，我十一岁，一个人坐车跑到县医院，让医生用乱七八糟的器械在耳朵里面掏弄，我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他呢，他用一根木棍捅我的胸，扬言要捅死我，他还用饭勺子磕我的额头，那些时候你都在干什么呢，你在观望！他用暖水瓶摔你，他揪着你的头发把你往炕沿上磕，那些时候你是不是心理不平衡？你是不是觉得不该一个人承受他的暴力？你是不是将来死也要拖着我？
　　这个星期六的下午李鱼倾尽所有，给了她母亲最恶毒的攻击。由于蓄积已久，因此，一朝发泄使她激动得声音发抖。李鱼从未有过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由于对所有事情的淡定，甚至在单位里她都是一个让人忽视的角色，任何危险的人际游戏都伤害不到她。她简直惊讶此刻自己有着如此的能量。她蓄积了三十几年，她想，我早该有这么一刻了！
　　她的母亲仿佛早已预料并等待着这一刻，这个老妇人以一辈子修炼来的处变不惊，把自己稳稳地安坐在李鱼对面，紧紧地闭着嘴巴，以此来回应女儿的诘问。李鱼颓唐地意识到，母亲既然能来，就准备了一颗承受任何诘问和冷遇的心脏，自己的一切其实都袒露在她的洞察之下，包括刻意而为之的夜夜笙歌。
　　但是李鱼并不准备就此罢休，她穷凶极恶地对母亲说，你以为你能看透我是吗？你以为我是用胡来使你感到内疚是吧？不，告诉你，我的真实生活就是这样，我跟很多有老婆的男人乱搞！你自己一辈子被男人凌辱，现在却要把婚姻强加给我，安的什么心哪你这个老女人！
　　最后，把在苏师傅家喝的酒和吃的一些食物吐出来后，李鱼累了，这个下午的后半部分，李鱼是在沉睡之中度过的，黄昏降临之后她醒在噩梦带来的惊悸中，梦里她见到父亲李想卡着母亲的脖颈，母亲隐忍着，长长的头发垂在炕沿外，它们忽然之间像一些触角伸展开来，柔软却坚韧地缠住了她。
　　坐在死寂一般的房间里，李鱼再度与自己的母亲对视，她的母亲依然坐在电脑椅上，用凝视继续对她的冒犯。噩梦使李鱼产生了对母亲的一丝怜悯和愧疚，她能清晰记得入睡之前自己撒泼般的恶毒攻击，但她还是故意晃晃头，对她母亲说，中午喝了点酒，瞎说了些话吧？别当真啊。她母亲很慈爱地笑了笑，李鱼忽地又生起气来，她想，你早干什么去了呢，我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慈爱地多冲我笑笑呢？
　　当天晚上，李鱼与王铁之间的关系有了突破，这个突破发生在李鱼对王铁讲述了于姓男人之后。当时王铁正送李鱼回家，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一条昏暗的小路上，熄了灯，转过头来看着李鱼，李鱼知道他要拥抱自己了，这个冬天里他们频频约会多达十几次，作为荷尔蒙分泌正常且互有好感的男女来说，这么久才发生肌肤接触实在有些迟，李鱼从王铁身上悲哀地看到了他与她致命的相近：他们看得透彼此任何一点细微的心思，这种相近使他们互有好感却不肯向对方主动示好。最终，是于姓男人暗中助了一把力，促成了两人早已觊觎着的这场拥抱。李鱼与王铁展开拥抱的动作同步进行，王铁抱住李鱼的肩膀和后背，李鱼则抱住王铁的腰。合拢的一瞬间李鱼觉得他们像两只张开大刀对峙良久的螳螂。
　　6.母亲的过去
　　有一个问题自从爆发后的那个星期六开始，一直在李鱼脑海里盘旋，那就是她母亲的过去。母亲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她在这个城市里度过了青春时代，为什么跑到乡下跟了李想，而且，她为什么对自己的这段经历闭口不提？所有这些很显然都指向一个最终的问号——母亲的过去是否跟她不幸的一生密切相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段时间以来，种种疑问填满了李鱼的思维，在单位里李鱼把疑问抛给远在三百公里以外另一个城市里的王铁。由于业务需要他要在那个城市做一段时间的逗留，他说，那个晚上我必须拥抱你，否则我不知道等我回去之后，你还是不是我的。真实的情况是，那个晚上他不但拥抱了李鱼，还进一步做了一些别的事情，他吻了她，还把手伸进她的内衣里，对她的肌肤进行了一番光顾。李鱼在他温柔的光顾下给予了一些迎合，表示他很让她激动。而事实上，李鱼对男人带给她的身体反应已经日渐迟钝。
　　对于李鱼的疑问，王铁给的看法是，李鱼的母亲在这个城市里有过不堪回首的往事，这往事首当其冲应该跟感情有关。李鱼想，完了，这一定就是事实了。李鱼多么希望事情与感情无关——感情上的某个变故导致一个女人一生不幸，这种俗烂的故事深深为李鱼所不喜欢。
　　然而李鱼知道她的思路必须沿此走下去。在经历了几个很难熬的夜晚（这些夜晚李鱼无一例外被失眠所困扰）之后，李鱼决定从母亲那里掏出这个秘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她给我一个说法——李鱼抱着坚定的想法再次跟母亲对坐在餐桌后面，她甚至设计了几套方案，用以应变母亲极有可能采取的沉默或抵抗。
　　事实证明李鱼对这件事情的估计过于严重，母亲没有采取任何抵抗手段，她的坦诚让李鱼深为那几个失眠的夜晚而懊恼——这是在母亲没有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之前李鱼的想法，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母亲就开始了她的坦诚交代，她从李鱼的身世入手，很直白地插进了这次谈话的主题，让李鱼险些晕倒。那一刻李鱼悲伤地想，原来她一直自认为的处变不惊都只是不堪触碰的表象而已，她从没有真正地达到那个境界。
　　那个夜晚，李鱼将一生刻骨铭心。三十三岁的她忽然被宣告生父另有其人——她认为上帝跟她开了一个有些过分的玩笑。好了，这下，一切不难解释了，村支书李想对母亲及自己的暴力和冷漠背后，雪藏着这么一个令人不齿的故事：母亲年轻时在这个城市的轴承厂上班，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幻想的姑娘（据她自己所说）。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知道，轴承厂有一个完整读过《青春之歌》和《林海雪原》的姑娘，她喜欢在夏天穿雪白的裤子，裤线笔直（每天晚上用装了热水的玻璃瓶子烫压裤线），白底绿色小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专程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塑料凉鞋。她穿着这身衣服到戏院里看戏（她是一个酷爱唱戏的姑娘），人们纷纷扭头看她而忘记了看戏。她的师傅苏师傅隔壁恰好住着一个唱小生的，得知轴承厂有这么一位酷爱唱戏的姑娘，托苏师傅给她送了一张戏票，于是母亲跟该小生谈起了恋爱。
　　叙述到此，后面的故事已经不难猜想：不知道因为什么母亲跟小生的恋爱没有成功，或许是他抛弃了她——这个猜想可能性极大，总之母亲后来远嫁农村。或许她用宽宽的布条勒住了日渐隆起的肚子，或许采取了一些别的什么办法，总之在结婚这一步她蒙混过关。但即便如此，被识破也是必然的，当时的那种情况，母亲可能是闭着眼睛走一步看一步的，因为步步都是悬崖。李鱼猜想她很有可能是在新婚之夜就被识破了的，之后她一生为过早隆起的肚皮而遭受暴力，肚皮里装着李鱼——早在她待在母亲肚子里时，就注定了备受冷遇的将来。
　　李鱼所不喜欢的俗烂故事，还是被证实了。她坐在母亲对面，依然采取谈判的架势，却丧失了斗志。她欲哭无泪。
　　所有针对母亲的指责都被迫中断了，这个女人所遭受到的不幸，及自己无辜地被殃及，这突然漫涌过来的悲伤超越一切而存在。原本李鱼心心念念计较着的被施暴被冷漠，在命运所带来的这种漫无边际的悲伤下，忽然变得淡了，李鱼感到它们已经不值得提及。
　　这个晚上李鱼问了她母亲两个问题，第一个：唱小生的——也就是我的生父，这个混蛋现在在哪儿？第二个：在你的看法里，李想的意外死亡算不算咎由自取？
　　她的母亲没给她任何答案。
　　7.想念一个树洞
　　几天以来，李鱼从网上下载了《花样年华》，反复看一个镜头：梁朝伟站在吴哥窟的树洞前诉说自己的心事，然后用草把树洞封上。从此，他生命里所发生的故事，他的疼痛，都被永远地封上了，再没有人会知道。
　　李鱼躺在王铁的胳膊上，对他提到，她很想找到这样一个树洞。他们在一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王铁带李鱼去度周末，顺便散心。李鱼带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在宾馆房间里播放《花样年华》给王铁看。刚刚他们进行了一场性爱，王铁对李鱼证明了他曾经夸下的海口：如果有机会做爱，我会带你上天。当时李鱼把这看成他对自己的引诱，现在证明事实与海口很相符。得到高潮后的李鱼禁不住哽咽了出来，她流了不少汗，通体舒畅有效减轻了部分心理压抑。
　　这次约会李鱼把新近发生的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很悲壮地告诉了王铁，王铁觉得找到这样一个树洞很有必要，他希望李鱼把不堪回首的过去全划拉划拉塞到树洞里去，改头换面重新生活。尽管很显然，找到这样一个树洞并不见得真能让李鱼忘了过去，王铁是个商人，他更不相信这些浪漫主义的东西，他认为树洞只是一个带有象征意味的精神事物，而精神事物都带有免不了的虚幻性。说白了，王铁认为树洞只能具有一种心理欺骗效应，只不过这种欺骗带有梦幻般的唯美的理想主义色彩，是善意的欺骗。
　　从哪里能找到这样一个树洞呢？李鱼和王铁盘点了这个城市腹心及周边所有或大或小的山，最后把目标锁定在城市南郊的塔山。解决了这个问题，李鱼开始给王铁讲述她父亲（确切地说是她的养父）李想的意外死亡。
　　在李鱼老家，方圆几十个村子里中青年以上的人，都对李想的死亡熟知情节或者有所耳闻。这个男人在村支书岗位上任职的十二年，有着堪称显赫的政绩，他短暂的一生可以称得上是风云倜傥的一生，就连死也死得不可一世——他死在村委会办公室，共计三间房子在爆炸的烈焰中化为灰烬，当然包括他相比之下渺小轻微的肉体。很多年后，上大学的李鱼终于给他父亲（应该是养父）的死安上了一个这样的形容词：灿烂。这是她穷自己所有才学和感觉，想了若干年，摒弃了若干个她觉得不甚理想的词，才决定了的一个词。
　　这是一个很恶性的案件。办案人员花了很长时间，对有可能在村委会办公室放置烈性炸药的嫌疑人进行缜密的排查，这个过程开始时异常艰难，灰飞烟灭的爆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蛛丝马迹。侦破进行到一个月的时候，一名退伍军人的自杀终于扭转了几近穷途末路的局面，这名在部队上受到良好人生观教育的军人，退伍后不幸跟一名品行粗劣的女人结合，她有着诸多理由对他不满（他生性老实，在她认为这算是懦弱），重点针对事件是政府对退伍军人的待遇问题。她多次逼迫他向村里和乡里县里讨要说法，而退伍军人认为这样做有损他在部队上受到的良好教育。于是他的妻子愤而收拾细软回了娘家，退伍军人在第N次去丈母娘家接妻子未果的情况下，途经村支书李想家的花生地，不知道一瞬间什么力量驱使他做了一件荒唐的也是致命的事情：趁着雨夜，他拔光了李想花生地里的所有花生苗。治保主任是一名沉迷并擅长探案的高考落榜生，第三天他就联合乡派出所，向退伍军人出示了他作案的铁证——其实很简单，退伍军人没有处理掉沾满泥巴的雨靴，他们拿着雨靴对花生地里留下的鞋印进行了比对。这个事件发生在李想灿烂死亡前的半个月左右，其时，被拔掉花生苗的村支书李想慷慨大度地从乡派出所保回了退伍军人。此后，颓废的退伍军人不再去接自己的妻子，每天坐在饭桌前喝老白干，截止到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军人院子里的荒草已经疯长到淹没了军人的膝盖。
　　李鱼非常具体地对王铁讲述退伍军人，主要想说明两个问题，一、据此，人们完全有理由把李想的死亡与退伍军人的自杀联系到一起，这个推理思路非常清晰合理：退伍军人出于因待遇而引发的拔花生苗和被拘留、婚姻失败等一系列问题，对李想心生仇恨，在此驱使下孤注一掷制造了一场爆炸。二、（李鱼在此时话锋突转）李鱼从来就没认同过上面这个推理，她确信，退伍军人是因为备受良心和灵魂的拷问（他深为自己所受到的教育跟自己行为的相悖而痛苦），并且感到继续活下去很没有意思，才把自己吊死了。
　　按照李鱼的认识，制造爆炸者另有其人，但假设真的如此，差点把案件侦破到穷途末路的办案者们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对于死去的人，再多加一条罪名又有何妨。何况，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退伍军人并非爆炸制造者；相反，他具备最有说服力的嫌疑。
　　王铁抚摸着李鱼软软的头发，说，我知道，你在用感性看待那次事件的最后结果。但你要知道，有时候感性是极不可靠的一种东西。
　　8.两个短信
　　母亲离开之前，李鱼答应了一次于姓男人的约会。答应这次约会只跟她自己剧变的心情有关，现在李鱼认为她有必要迎合一下母亲的苦心，出于对这个命运不济的女人的怜悯。她不认为这是自己对母亲的让步，并且，她也并不因此就原谅母亲对自己的冷漠。
　　于姓男人有过复杂的情史，这一点，在他们约会开始他就对李鱼做了必要的交代。他自己认为坦白这一点很重要，以后她会慢慢发现，曾经有过的情史让他洞悉感情是个什么东西，甚至包括他并没有涉足其内的婚姻。他还认为，对于他们的年龄来说，有过情史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
　　李鱼当然赞同于姓男人的观点。
　　当时于姓男人请李鱼在一家海鲜店吃饭，中间李鱼拿出手机分别给张黎明和王铁发了一条内容相同的短信，大意是告诉他们，她在跟一个男人相亲。两三分钟之后，手机发出来信提示，是张黎明，回信异常简短：是吗，好啊，呵呵。
　　这个短信没有超出李鱼的猜想，一段时间以来，张黎明一直用此种方式对她进行着敷衍，这敷衍里有一种明显的推拒的力量，每次读到类似短信，李鱼都感到心里疼痛。有时候她甚至希望他对她的短信装聋作哑不予应答，但是张黎明不这样做，他有信必应。在交往之初的一到两年里，他们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李鱼的电脑里至今保存着一个加密文件，里面下载着张黎明写给李鱼的三百多封电子邮件。后来因为工作日趋繁忙及一些小变故，他们把电子邮件改成短信，每晚通过短信互道晚安。再后来，这些短信日渐稀少，直至消失。这样的果当然存在着因，李鱼也说不清那个因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是些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耐性在日渐削弱直至消亡。有那么一段时间李鱼工作和生活里发生了一些小烦恼，她事无巨细喋喋不休地在邮件里向张黎明倾倒，一开始张黎明还很诚恳很引导地帮李鱼分析和排解，但是这样的情况发生N次以后张黎明明显有些疲累。中间由于他对李鱼的一些疏忽和怠慢，李鱼又给予了一些喋喋不休的埋怨。意识到情人那里其实并不能负载太多东西的时候，李鱼同时意识到为时已晚。事实也正是如此。
　　李鱼拿着手机做了一个决定，她必须跟张黎明好好谈一谈，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
　　另一条短信也没有超出李鱼的猜想，王铁没有给予回应。这个男人跟张黎明很多地方截然不同，对于一些不太好回应的短信，他采取的方式通常是不予回应。鉴于从张黎明那里接受到的刻骨教训，李鱼从不在王铁面前展露但凡是女人就都避免不了的喋喋不休。因此对于王铁的不予回应，李鱼内心里有不快，却认为他的做法是聪明的。这个男人总会在过后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打来很温情的电话，让李鱼的不快在他的温情里像烟一样飞快地遁于无形。而这样的电话里，这个男人从不提及他刻意补偿给李鱼的温情是缘于什么，对此他们心照不宣。一段日子以来，李鱼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由于很多方面的相近，他们两人洞察彼此一点点细微的情绪和心思，这样的交往既轻松又让李鱼感到危险——他们一旦出现不和谐，李鱼认为除了两人之间万劫不复的决裂之外，她本人此生将不会对其他任何男人再产生胃口——他吊高了她的胃口。简而言之，她本就因挥霍而有些疲累的感情将彻底泯灭。李鱼觉得这跟一个女人卵巢彻底衰竭是一个意思。
　　跟于姓男人的约会没带给李鱼什么特别感觉，他不令自己讨厌，李鱼认为这已经完全有理由让自己愉悦一下了。
　　跟于姓男人约会后，母亲很突然地收拾好了行李。这更验证了一件事情，她就是来帮助李鱼完成一场跟婚姻有关的约会的，尽管为此她揭开了自己屈辱的伤疤。现在使命完成，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让李鱼自己看着办吧，她打算退场了。
　　这次是李鱼给妹妹李欢打了电话，让她到车站接她们的妈妈，她将在李欢所在的县城倒一次车，才能回到家里。
　　其实李鱼完全应该特别关注一下她母亲千里迢迢赶来小住，这件事情背后应该有的其他可能。不久之后再次接到妹妹李欢的电话时，她们的母亲曲葵花已经不行了，这让李鱼恍然大悟，母亲是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来跟疏远已久的女儿做一个特殊的忏悔和告别。在这个时候李鱼才突然回忆起某些细节，包括有天早晨在坐便器里发现的一些血痰，和有一次母亲洗澡时，被自己无意间瞥见的她的可怕的瘦。
　　李鱼痛苦地做着一些没用的懊悔。她发现，对母亲来说，她的不期造访是成功的，对这一点的确认有李鱼自己此刻千真万确的痛苦可以证明。同时她又觉得母亲简直是阴谋的，假如她们没有这么一小段共处，那么李鱼此刻的痛苦肯定会减少许多。
　　由于治丧的需要，李鱼不得不回了一趟阔别已久的老家。站在家门口，李鱼泪眼模糊地看着街对面——当年，街对面的原村委会办公室在爆炸过后进行了再建，现在，几个城里打扮的年轻男人在门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哪个邻居没话找话地告诉李鱼，那里住着城里来的地质队，他们在村子东面的山里勘探什么矿藏。
　　治丧期间王铁来过电话，李鱼迫不及待地告诉王铁一件事情：其实，在养父李想灿烂死亡前的大约一年时间里，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改变，这或许缘于班主任老师在家访时对她优异成绩的历数，对她好强用功的肯定，及对她将来不可估量的前程进行的那些描绘，也或许来自于她的长大——她十二岁就来了例假，此后她的容貌和身体发生了迅疾的变化，她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花，人见人爱。当然，更或许这个男人突然良知萌发。总之，他对她态度一旦好转就简直称得上有些过分，这甚至惊吓了李鱼，有一个周末李鱼带回在学校里吃剩下的几根咸菜，它们被装在一个罐头瓶子里，养父李想在吃饭时把筷子伸进瓶子里夹出了那几根咸菜，津津有味地吃掉了它们，面带慈爱的微笑。李鱼当场被感动了。她心里跌宕起伏，彻夜没有宁静。
　　回老家是为了给母亲治丧，在电话里李鱼却对此只字未提，她很连贯地讲述了以上这个事实。之后，她心痛如绞。她再次提到树洞的问题，并对王铁表示她已经无法再按捺住尽快寻找一个树洞的念头了。
　　9.被爱的错觉
　　在寻找树洞之前，回到城市之后的李鱼先做了一个出行的决定，她给张黎明写了一封内容很长的电子邮件，在那里面，李鱼对他们过去的甜蜜和疏离做了一些回忆，她告诉张黎明她要去一趟他的城市，参加一个为期一天的工作会议，问能否进行一次会面。事实上这个会议根本不存在。张黎明或许被那封邮件所打动——李鱼认为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感性稍大于理性的男人，他回短信说，怎么也应该见一面的。
　　李鱼在晚上十点多钟登上火车，想起他们关系尚好那一两年里，自己像《周渔的火车》里名叫周渔的女人一样，无怨无悔地进行着一次次出行，李鱼意识到她老了。看着逼仄肮脏的车厢，窗外不可知的黑暗，她确定，她厌倦了这种出行。
　　李鱼告诉张黎明会期安排在上午，他们可以利用下午自由活动的某段时间见个面。张黎明在短信里说他下午四点有个手术，四点之前赶过来见个面没有问题。到宾馆去见你方便吗，张黎明问。李鱼说，不太方便，出出进进的人很多，我在旁边的茶庄等你吧。张黎明说好。张黎明还在希望与李鱼进行一场肉体上的欢愉。
　　李鱼对即将到来的见面忧心忡忡。本质上她是一个自卑感甚重的人，对于与张黎明的交往她一直觉得不很对等——张黎明无论从外形或是其他方面都远比李鱼优秀，在他们认识之初，张黎明还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他们认识后的四年里，张黎明的身份由一名外科医生相继转换成医疗器械推销员、私人医院院长。有一次张黎明摸着李鱼的头发，很深情地，称李鱼是他生命里的贵人，她给他带来了这一切。李鱼也是相信宿命的，她觉得可能自己就是传说中那种旺夫的女人——尽管张黎明是另外一个女人的丈夫。
　　透过二楼窗户，李鱼看到张黎明从一辆她备感陌生的奥迪车上下来，她走到楼梯口去迎接他，看到他踩在楼梯上，抬起头对着她一如往常地笑，这引起了李鱼的极度失衡——凭什么他就可以如此镇定自若？
　　张黎明进茶室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拥抱住了李鱼，他外衣都没有来得及脱，就把李鱼一下子抄在怀里。恍惚间李鱼想起了第一次见面，张黎明也是这样拥抱自己的，她感到时光像大水一样，汹涌着倒流而来。拥抱过后张黎明对李鱼表达了这样的感慨：我们即使十年不见，再见时彼此也都是对方最亲的人。他说，你对这一年我们之间的状态想得过于严重，我没想那么复杂，我认为我们只是由于一些琐事，使感情由实线暂时变成了虚线而已，我们随时都可能很自然地接续下去。
　　张黎明把脸埋进李鱼的头发里，由衷地赞美：味道真好闻。他说他早晨醒来后经常发现在睡梦里再现了李鱼美丽的身体，他还提到某些部位，说很想念。李鱼说她一直认为某些部位是丑陋的，张黎明固执地说，不，最美。
　　截止到现在，时间刚刚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李鱼就被没有预想到的温情打倒了，他们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和好如初，李鱼咽下了来之前设计好的所有分手语言。在那些关于分手的话里，李鱼准备了动情的表白，深切的回忆，而准备得更充分的，则是有据可查的、入情入理的发泄和指责，含着泪花的高姿态的诀别。现在，这些东西全部没有得到登台亮相的机会，李鱼为自己的苦心准备顷刻之间溃败于无形而感到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年以来她为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关系痛苦难忍，而他却可以如此举重若轻，李鱼再一次感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对等。
　　如果说事情发展到这里，还是李鱼认为的一个圆满复合（尽管有不对等感存在），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让李鱼欲哭无泪——张黎明向李鱼讲述了一场车祸，在他们关系紧张期间，某一天张黎明开着他新买的奥迪车撞伤了一个摩托车手，摩托车手先是倒在地上无知无觉，之后被送到医院接受了开颅手术。这场交通事故耗去了张黎明近半年时间和为数不少的一笔钱。就在前几天，张黎明经历了一场跟宿命密切相关的反思，这场反思由一个算命先生引起，他言辞凿凿地告诉张黎明：在他命里有一个贵人（女性），她跟他息息相关——她会给他带来一生的好运。联系到认识李鱼以后自己神奇的发迹，张黎明认为他之所以遇到车祸事件，完全跟最近一年来两人的疏远有关。
　　张黎明再次摸着李鱼的头发，很动情地说，你是我的贵人。
　　李鱼保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内心里却张口结舌，无话可说。她深刻地意识到，很多事情竟是这样地不可预料。就在刚才，她还认为他们的复合是稍微带些不对等的圆满复合，而现在，李鱼感到这是一场近似闹剧的复合。但是没办法，李鱼问自己：我需要这场复合吗？回答是：需要，无论以什么形式。李鱼是多么痛恨她自己给自己造成的委屈，但，陷在这样的自问自答里，李鱼只能在心里哭着发笑。
　　按照他们事先短信里的安排，晚饭李鱼将在莫须有的会议上解决，之后同以往她来看他那些时间一样，她将登上晚上八点多的火车，返回自己的城市。
　　他们有些恋恋不舍地在茶庄门口分别，张黎明站在促使他们复合的奥迪车旁边，面对熙熙攘攘的大街，对李鱼展开了分别的拥抱。李鱼再一次被张黎明的拥抱所打动。张黎明附在李鱼耳朵边上，说，到了之后给我来短信报平安啊。
　　李鱼在凌晨五点返回自己的城市。打车回家之后她洗了个澡，之后把自己埋入了一场睡眠。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她忽然想起有件什么事情没有做，打开手机，看到张黎明的一条短信：到了吗？怎么还不报平安呢，着急了。
　　李鱼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她发现，她已经不习惯在走下火车踏上站台后，立刻柔情蜜意地给张黎明发短信报平安了。而张黎明却把刚刚过去的那个昔日重来的下午滴水不漏地延续了下来，这让李鱼再次感到，她跟他在处理他们之间关系这件事情上是不对等的，李鱼永远处在被动的劣势。
　　10.最后的秘密
　　李鱼找到了一个她理想中的树洞，地点在她与王铁锁定了的塔山。
　　星期天的早晨，李鱼乘坐21路公交车到达塔山脚下，买了门票，进入大门。她穿过清晨清静的游乐场，踏上登山的台阶。修葺平整的台阶在枯黄的草木遮掩下时隐时现，插入海拔四百米的山顶，李鱼一级一级地走上去，一边观察周围有没有她所需要的大树。通过观察李鱼确信她一定会在塔山上找到她需要的树洞，这座历史久远的大山绵延广阔，有着完全称得上深邃的山体，很多种树木保护完好。
　　李鱼登上塔山的这个星期六有着难得的晴朗，没有雪，天上可见轮廓完整的云朵。由于冬天游人稀少，李鱼得以跟几个晨练的老人很奢靡地拥有这座静谧旷深的大山，她被一种大自然带来的浩渺况味深深震撼。
　　登上半山腰，穿过另一个小山门，李鱼拐向一条石板小路。李鱼的行走属于信步而行，她被一种越来越空冥浩渺而奇诡的氛围所包裹，相信自己会在信步而行中机缘巧合地遇到她理想中的树洞。事实上，李鱼的感觉是正确的，石板路越来越粗粝，最后消失不见了，展现在李鱼眼前的是一个山坳，晨练的几名老太太大约是沿着石级直通向顶峰了，此刻这个静谧的山坳只有李鱼一个人，她站在其中，极目四望，又仰头看了看云朵清晰的天空。这个时候李鱼听到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响——在山脚下李鱼通过游览路线图得知这片大山其中的一个山坳里有一座太平庵——李鱼听到的是庵里每天早晨定时敲响的晨钟。
　　只不过一口普通的铁钟，它发出的声音此刻却让李鱼感到眼眶潮湿，她觉得她从前不去亲近自然是一个很大的缺失，从酒吧宾馆和练歌房咖啡屋这些到处充满霉菌（甚至某些能致性病的细菌）的处所，她李鱼得到的是什么呢，日复一日的没劲。有来由的，或者没来由的没劲。
　　李鱼在钟响声里得偿所愿，她发现了一棵年代久远的银杏树，尽管叶子已经掉光，树冠的庞大和枝干的雄浑依然不损它的巍峨和壮美，更重要的——李鱼在树干上发现了她理想中的树洞。
　　李鱼慢慢地走过去，张开胳膊环抱住这棵银杏树的树干，把那个树洞紧紧地抱在怀里。
　　如果这个早晨王铁站在山坳里目睹李鱼对着树洞倾诉，他一定会被这个女人给吓着。他将会听到李鱼对着树洞说，在十三岁那一年，养父李想的死跟她有关，是她把炸药包藏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制造了他的灿烂死亡。另外，王铁还将听到另外一段话，这段话多数人听了都会对其中的道理感到不解，这段话的大意是，李鱼认为李想的死跟他自己也有关，他为什么要那么粗心呢，看不出沉郁的女儿对自己深藏着热切的喜爱（甚至是崇拜），她崇拜着他，却要经受他给她的暴力和冷漠。如果一直这样也就罢了，他为什么要在李鱼十二岁那年，突然地对她呵护起来了呢？他怎么就没有觉察，他的变化惊吓了李鱼，让她不堪重负，直至让她对他痛恨起来——痛恨到不得不让他死掉，如果他活着，他施与她的，就将会有无限多的可能性，或许他会重蹈覆辙，或许他会从此一味地对她好下去，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想要了。
　　但是，事实是，李鱼的塔山之行完全属于一次个人行为，当王铁从一场有些过了头的睡眠中醒过来，看到窗外过分晴朗的天空，拿起手机拨通李鱼电话的时候，对方告诉他说，她已经找到了心目中的树洞，并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她把脸贴在苍老的树皮上，把嘴巴尽可能地埋进树洞里，把埋藏在心脏深处的心事通过喉咙、舌头、唇齿，毫无保留地倾倒其中，最后，她认真地找了一些草，把树洞封上了。
　　李鱼告诉王铁，那个山坳她此生将不会再去了。
　　王铁多少感到了一些遗憾，他对自己没能参与其中而感到不快，自从认识李鱼，他自己一直在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乐在其中，为自己能给这样一个特别的女人倾诉的欲望。而这个早晨，王铁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蓬乱，眼角堆着眼屎，打了一个睡眠带来的沉重呵欠之后，很怅惘地意识到，他倾听者的角色很可能已经扮演完了。李鱼在电话里的声音没有了近两个月来惯有的纷乱和躁动，王铁深刻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11.贼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李鱼家里潜入了一个贼。这也是这个冬天里对李鱼生活影响至深的事件之一：确切地说，时间是凌晨两点，贼借助一楼邻居家安装的外探式防盗网攀缘到李鱼家卫生间窗外（李鱼住在二楼），不知道用一种什么工具伸进窗缝里，割掉了窗户开关。这个梁上君子很轻易地推开窗户，侵入到李鱼的卫生间。接着他堂而皇之地进入客厅，对客厅内的各个抽屉进行造访。
　　这种事件在李鱼居住的小区里并不鲜见，在李鱼生活着的城市里更不鲜见——这个城市由于沿海和开放吸纳了大批打工者，他们中为数不少的一批人年底讨要不到工钱，就孤注一掷地入室行窃，以期比较体面地回乡过年。李鱼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倾听着贼在客厅和厨房里翻找，这个令人压抑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李鱼听到贼轻轻打开她家的门，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并给她关上了防盗门。
　　李鱼打开灯走出卧室，检视了一下被贼动过的地方，发现放在鞋柜上的包被贼光顾得比较严重一些——他拿走了钱包里所有的钱（大约五百块），把钱包扔在旁边。另外贼还拿走了包里的一管润唇膏和一个粉饼。这两款化妆品是正宗的韩国货，即使李鱼作为这个品牌的会员在购买时享受了八折优惠，它们还是花掉了李鱼大约五百块钱。除此之外，其他几个抽屉里被贼拿走的物件包括一个电吹风，一个暖手宝，两包小护士牌卫生巾，一袋剩下一半的红薯条，还有餐桌上的半瓶红酒。
　　检视到最后李鱼有些觉得好笑，她想，贼可能是提着一个大购物袋从她家里走出去的，他将拿着这些东西回去奖赏他在家侍候公婆和土地的妻子。可是当李鱼走到门口打算检查一下贼是否真的把门关好时，猛然发现自己家的菜刀被贼扔在鞋垫子上，估计是贼进屋后专程到厨房里拿在手里防身用的，小有收获离开之前，他把没有派上用场的这家伙扔在门里。
　　锋利的菜刀在灯下闪着寒冷的光，一瞬间终于彻底激起了李鱼的恐惧。她奔回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找到王铁的电话，摁下接通键。王铁的电话关机。李鱼有些恨自己怎么突然愚蠢起来——婚外情里的男人无论如何投入，首先要做的事情还是千篇一律的：安全第一，把各方面关系控制得相安无事。这一点，李鱼作为感情经历丰富的大龄女人来说，丝毫不觉得它有多么无法让她接受，相反，她觉得男人如果没有能力摆平这些事情，就干脆不要去搞婚外情，并且她认为这种男人不智慧不聪明，缺乏智慧的男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基于这个清晰的认识，李鱼根本不可能为这所伤。她只是在内心里感到自己离王铁又远了一点——从对着树洞倾吐之后，她就已经在一点点离开王铁了，一种很清晰的，心里的离开。
　　最后李鱼拨通的是于姓男人的电话，这个单身男人没有任何必须在夜里关机的理由，他表示自己完全可以立即起床穿衣，穿越大半个城市，赶到李鱼的身边来陪她度过这个受到惊吓的夜晚。李鱼说不必了，她只是想在这种安静得过分的时刻，听到另一个人跟她自己真实的对话声，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之后，她的恐惧就已经消失了。
　　李鱼的这番话，完全能够引起任何一个还算敏感的男人的不快，她的意思是，只要是个人，无论是谁，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时刻跟她说几句话，都能帮她消除恐惧感。
　　然而于姓男人根本没有为此而表露自己的不快（他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没有坚持，只是说，他开着手机，李鱼可以在任何一个她需要找人对话的时刻，拨通他的手机。
　　我愿意效劳。于姓男人最后似乎很随意地加了一句，我看你嫁给我算了，效劳起来方便一些。
　　12.等待一场暴力
　　于姓男人开始看似随意实则很具心思地追求李鱼。李鱼有些喜欢他这种方式。如果他急巴巴地，李鱼会很反感。
　　李鱼一直没给于姓男人任何迎合他追求的暗示。有一天夜里李鱼很没有预料地做了一个梦，噩梦，在梦里她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狠狠揍了一顿，他揍她的方式完全是一场富有艺术性的暴力——他使用了诸多工具，包括绳子，皮鞭，甚至还有暖水瓶。她被捆绑起来，然后被皮鞭抽打，最后被暖水瓶里的热水浇在伤口上。在承受这场暴力的时候，李鱼发现梦中人的身份在不停置换，开始是她自己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狂揍，不久，这两个人变成了她的养父李想和母亲曲葵花，李想在用这些方式狠揍曲葵花。之后，这几个人的脸孔就不停地换来换去，直至梦醒。
　　李鱼浑身酸痛地躺在黑暗里，目光如炬。从她母亲去世之后她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做，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事情，这种感觉很让李鱼烦恼。现在她忽然觉得，她需要经受一场暴力。
　　目光如炬的李鱼换了个方向，把头搭在床沿上，躺好，把头发垂下去，然后伸出右手来（李鱼认为她的右手比左手要有力量），卡住自己的脖颈。她回忆着养父李想卡她母亲的样子，去卡自己的脖颈，但是片刻之后她觉得这样不行，很别扭，无法达到她想象里的感觉——其实是梦里的感觉，在梦里，她的痛很痛，也很痛快。
　　这场深夜里的自虐，李鱼换了很多种方式，最后却很失望。她决定，如果有一天她答应于姓男人的追求，在这之前，她必须使自己经受一场睡梦中的暴力。这个念头一经形成，就立刻变成一堵墙，高高地立了起来，立在她自己身体前面。
　　此后的一段日子，李鱼为如何使自己经受一场暴力而颇费心思。与此同时，李鱼检视自己三十三岁之前的过去，重点是从二十多岁跟男人胡来开始。在这些男人中，李鱼重点检视了跟以下几个人的交往，并更重点更严肃地想了想以后跟这些人之间关系的可能性和可行性：张黎明，王铁，袜子。
　　首先是张黎明，对于他们两人日后（也许长达一生）的关系，李鱼认为她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处理方式了。目前他们的关系回复到了初识那一两年的样子，每天晚上短信晚安，关心一下对方城市里的天气，或者打情骂俏，双方都坚持得不错。李鱼已经确信，他们都不肯轻易跟这段过去的时光诀别了，尽管把他们连接得如此牢固的东西不是纯粹的爱情，但李鱼已经平和了：相对于她的需要来说，一份感情某些时候含有被爱的错觉，这又有什么呢？何况，李鱼认为，茶庄里短暂的见面，那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张黎明对她所表露的，是连他自己都不会怀疑的真情实感。
　　其次是王铁，这个聪明如她的男人，自从李鱼独自对着树洞倾吐了内心最后一个秘密，这个男人就很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他们还互相通通电话（他是一个办事利索的男人，不太喜欢像女人似的埋头捣鼓短信），说说笑话，斗斗嘴皮子功夫，让彼此开心一下，偶尔他还会约李鱼到外面吃吃饭，喝喝咖啡，有一次他还突然造访李鱼的办公室，那天正巧李鱼手头没什么工作，估计他的生意在那一天也没什么需要忙的。他们喝着茶，闲聊了一上午。李鱼很满意这种状态，某些东西离开了，但某些东西还存在。他们没有再在一起做爱，有时候李鱼还是很想念他厉害的床上功夫。
　　而袜子呢，这个年轻的大学生在这个冬天，在李鱼失踪后生活得怎么样，这是李鱼很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自从那一次之后李鱼把他从好友栏拖到了黑名单里。这个晚上李鱼登录QQ，花费了几分钟时间重新申请了一个号码，用新号码请求加袜子。李鱼在个人资料的年龄一栏里注明三十二岁，这正是袜子喜欢的年龄。袜子在线，很快加了李鱼，两人开始聊天。李鱼没有费多大劲，就掏出了袜子很多肺腑之言，他告诉这个名叫过往（李鱼临时取的网名）的新网友，不久之前他认识了一个女人，他们在一起做了爱，那是他的第一次。自从那次之后，她不再露面了。但是他很怀念做爱这件事情，为此他又跟另一位网友做了同样的事。现在他体会到其中的美妙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过往：我很真诚地邀请你做爱，行吗？
　　李鱼很礼貌地结束了跟袜子的聊天，把他再次拖入黑名单，然后放心地下了线。
　　除了对袜子彻底放了心，这个晚上李鱼还有一个收获，她为苦思好几日的关于经受一场暴力的难题找到了解决方法——在本市一个综合论坛中李鱼发现了这样一个帖子：小数点帮办公司事无巨细为您解忧。李鱼进入这个帖子，按照帖子里提供的服务电话拨过去。对方诚挚地向李鱼介绍了公司概况，在介绍中李鱼得知这个公司创办者是几名大学毕业生，在校期间他们系统学过心理学，并且他们每人都身强力健，能胜任不很过分的体力工作。李鱼告诉他们，她需要他们去揍一个女人。接电话的大学生有些犹豫，李鱼开了个高价，她说如果你们按照我的意思去揍了这个女人，你们将得到五千块钱服务费。并且你们无须担心，我不要她的命，只是让她受些皮肉上的痛苦，你们也不必感到内疚，这是一个很欠揍的女人。接电话的大学生说要跟其他几个人商量一下再给李鱼答复，他们一共五个人，都是平起平坐的老板。李鱼答应了。
　　小数点帮办公司的答复电话在第二天打了过来，他们同意去做这件酬劳不菲的工作。昨天接电话的大学生解释说，我们刚刚创业，需要钱，否则，即使那个女人多么欠揍甚至该杀，我们也不会接这个生意。接着，他们在电话里洽谈了所有事宜，李鱼详细交代了她的要求，包括他们将要使用的工具（她要他们按照她的要求去购买），他们如何顺利进入她的家（她提了一些建议，比如先摁响她家的门铃，然后假扮成订报纸的或者从事其他工作的人，这个由他们自行设计），施暴过程中每一步的动作，及每一个动作需要使用的力道。
　　雇主之间商定了所有事宜之后，李鱼通过网上银行向对方支付了部分定金，双方说好，余下部分待小数点帮办公司给李鱼提供的服务结束之后结算清楚。
　　两天后的晚上，李鱼给自己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菜，吃完饭后她洗了个澡，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咖啡很香，李鱼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等着某一个时刻到来。之后，门铃响了，李鱼走到门口，打开门，她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年轻男人，安静地等待一场暴力来临。

寻找马龙
     　一 
　　冬天里的一个深夜，我从朱小青那里得到一个消息：她好像看到了马龙。
　　之所以用到好像这个词，是因为朱小青说，她不太确认那个人是马龙。在我的逼问下，朱小青的描述是这样的：当时她从亚细亚酒店出来，在旁边停车场打算上她朋友的车，忽然看到一个人很像失踪五年的马龙，当时是晚上十二点左右，亚细亚酒店旁边的停车场光线很昏暗，貌似马龙的人又凑巧走在一片冬青丛边，等朱小青打算过去确认一下他是不是马龙时，后者已经绕过冬青丛，或许走进了旁边那条小街，或许隐入了午夜嘈杂的南大街，总之他从朱小青眼皮子下面消失了。
　　朱小青用以佐证她所看到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马龙的，是那人脖子上围着的一条围巾，她说那条围巾很像当年我买给马龙的那条。听起来，用一条五年前的围巾来猜测它的主人是某一个人，这未免有点荒诞，坦白说，当年我送给马龙的那条围巾普通至极——只不过是一条黑白纹相间的羊绒围巾，任何一个男人如果想要这样一条围巾，在这个城市里的商场里根本不难买到，所谓差别也只在牌子而已，我送给马龙的那条是恒源祥的。
　　这个冬天真实的情况是，比之于用那条围巾根本不足以佐证朱小青看到的人是马龙这个理论上的推断来说，我还是这样说服了自己：既然朱小青看到的那个人围着那样一条围巾，而我又曾经送过一条同样的给马龙，那么，那个人就是马龙，和那个人不是马龙，具备概率相等的可能性。认定了这一点之后我有些野心膨胀，觉得离找到马龙为期不远了。当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关于马龙的梦，这个梦的前半部分跟以往一样：马龙被我追赶得狼狈不堪，无论他如何拼命奔跑，我总会在他身前或者身后出现，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而我的情况也不比马龙好多少，无论我如何对他紧追不放，却总是无法抓到他，我们两人都为此狼狈不堪。
　　这是一个我做过了N次的梦，每次梦醒之后我都认定，这是一场意味深长的追逐，或者说，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梦，它以它奇妙诡异的预言性向我昭示寻找马龙是一件旷日持久的工作，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保持足够的耐力和信心。
　　不幸，这个频繁出现的意味深长的梦得到了事实的证明，寻找马龙花去了我五年时间，五年里我穷自己所能，甚至荒废了最容易嫁出去的宝贵时光——五年之前我只有二十六岁，在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年龄，在经历了若干次相亲之后我勉强还算体面地嫁给了老贾。即使在嫁给老贾之后，其实我也没忘记暗中寻找马龙，久而久之，寻找马龙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内容，并变得越来越强悍，强悍到很多时候我甚至忘记了寻找他原因何在，或者说，为何寻找马龙，这已经隐匿于寻找马龙事件的表象之后了。一件隐匿了真正面目的事情，成为五年里我生活的主体。
　　在谈到梦的后半部分前，有必要把寻找马龙事件隐匿的部分从黑暗处拽出来，公之于众：五年以前，马龙在跟我登记结婚的当天大摆了一场乌龙，那天我穿着他跟我一起买的新衣服，坐在宿舍里等他来接我，我们将要去婚姻登记处领取表格，然后到妇幼医院体检，再返回婚姻登记处领取结婚证书，接着我们打算去吃一顿我觊觎已久的西餐，最后，带着我们早已买好的喜糖，到各自单位分发一下，宣告我们的幸福结合。这场我们两人准备了大半年的仪式，由于马龙不明原因的缺席而流产，最后的场面是，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吃糖，花花绿绿的糖纸空空洞洞地扔满一地。
　　马龙的失踪是我决定穷尽一生要揭开的谜。此后的五年里，不难解释我为什么一直做着一个追逐马龙的梦，并笃信总有一天我会在梦里抓住马龙——这个梦越来越带有一种游戏意味，由于这个，我甚至会在梦里赋予自己清晰的意识：这次一定要抓住马龙，不能让他像以前那样跑掉。朱小青向我通告了这个消息的夜里，我做的梦后半部分正是这样，在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马龙之后，我真的抓住马龙了，我像一只狼猛地扑向马龙，对他没头没脑地张嘴就咬。
　　撕咬马龙的快感加速了梦的惊醒，我想我的样子可能极其恐怖——据老贾说我当时龇牙咧嘴，胳膊伸在空中，五指张开，并直起上身坐了起来，像诈尸一样。老贾的想象力就是如此贫乏和无趣，对此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我确定我当时应该像一匹非常生动的狼，因为醒来之后我觉得通体舒泰，快感缭绕，这很符合我对狼的想象。每次看《动物世界》，老贾赞叹的永远都是狼的厉害，而我总在猜测，狼追赶到猎物之后将会有怎样的快感，并进而联想到，如果我很想撕咬某一个人，有一天当我真的咬到他了，会痛快到什么样子。回到梦这个话题上——我想，一定是因为梦里无穷无尽没有结果的追逐给我带来了年深日久的压抑，在抓住马龙的一瞬间，我释放了内心深处的动物本能。
　　二
　　第二天我联系朱小青，打算让她陪我到亚细亚酒店去一趟，我需要弄清楚她夜遇有可能是马龙的人的实地情况。朱小青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她晚上有事，为了让自己的拒绝显得很合理，朱小青提醒我说，这天晚上是圣诞夜。
　　朱小青是一个很爱惜自己的女人，她永远舍得花费时间和精力让自己活得有滋有味，而我对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在慢慢或者已经失去兴趣，除了寻找马龙。老贾在这天晚上似乎也有事情，五点半我下班回家之后，他正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机遥控板，佯装在看一场球赛。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发现他午睡之后洗了个澡，还用了我的吹风机和啫哩水。等我从卫生间出来，老贾又佯装迫不得已的样子，说他真想看完那场球赛，可惜不得不出门对付一个应酬。我说那就赶紧去吧，男人得扎在社会里，不能老扎在家里。
　　老贾最近一段时间（大约半年左右）表现有些异常，如果我的感觉不是偏差很大，这种情况应该与女人有关，或者说与男女关系有关。发现这个情况之后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对老贾不太有感情。自从青春期过后，我就不再期望某一天会被感情这东西轰然击中那么一下子了，我觉得我之所以这样完全是拜马龙所赐，他霸占了我整个的青春期，给了我过于安逸的爱情，这就好比总是给一个人糖吃，让他不知道别的味道是怎么回事——马龙失踪之后我很恨他给了我那么安逸的爱情，之后又给了我那么致命的一下子，很多个夜晚我用力去想这件事情莫名其妙的始末，想着想着，就觉得简直像一个阴谋一样。而事实上，马龙是一个简单至不知道阴谋为何物的人，这件缺乏因果关系的事情日复一日折磨着我的神经，已经使我有了明显的抑郁倾向。
　　老贾走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吃了几块饼干，然后锁上门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亚细亚酒店。我先站在酒店旁边停车场的一角四处观察了一下，找到了朱小青所说的那一片冬青，之后我穿过停车场，绕过那片冬青丛。站在冬青丛的另一面，我开始观察那天晚上朱小青看到的那个人有可能去往什么地方。在这之前我决定了一件事情：从现在开始，就当朱小青看到的人正是马龙。我认为这非常有助于我集中精力寻找马龙。也可以这样说：长久以来我可能一直期待着有这么一件亦真亦假的事情发生，以便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自己说，寻找马龙是很有必要的。
　　OCTOBER好了，那天晚上马龙有可能去的地方有以下几个：一、从冬青丛那里直接向西走，大约三十米后，乘扶梯或步行走楼梯进入地下通道；二、从冬青丛那里向左拐，进入一条小街。三、从冬青丛那里向右拐，隐入喧杂的南大街。
　　这个圣诞夜毋庸置疑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马龙有可能隐入其中的南大街充塞着让人眼晕的人流和车流。即使朱小青所说的那个夜晚不是圣诞夜，作为这个城市的主干道，沿着这个方位寻找马龙显然注定无迹可循。我站在冬青丛旁边看了看左边那条不算宽也不算窄的小街，我很奇怪，我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此刻却对这样一条小街毫无印象，但我猜它的纵深处有可能是居民楼。最后，这个晚上我决定离开冬青丛一直向西走，进入这个城市的地下通道。
　　H形的地下通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四个出口所指之处仍然是喧杂的南大街，只是在通道腹心另有一扇明亮的玻璃门指向一家地下购物中心。这个夜晚我不知道丈夫老贾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也不知道我表妹朱小青去了什么地方，除了他们二人，在这个城市里可以跟我相结逛一逛街的人就没有了。
　　购物中心的喧杂一点不比地面上差，我很辛苦地躲避着陌生人的触碰，而他们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这让我十分不快。老贾一直说我有洁癖，我对这个结论将信将疑，然而他有足够的理由为他的论断做佐证，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一个就是，我能够接受他做我丈夫，却不太能接受他做我的性伴侣。每次做功课之前，我都要老贾长时间仔细地清洗自己，为此我去为自己买清洗液的时候每次都特别买一瓶男士专用的给老贾，即便这样，在卧室里我总是把主要精力用在检查老贾是否干净上。可想而知这样的功课是多么缺乏趣味，对我来说尤其如此。这种状况久而久之居然导致了一个有悖常理的结果：如果有一天老贾跟别的女人过起了性生活，我很有可能采取一种装聋作哑的姿态。
　　在购物中心我遭到了很多陌生人的触碰，却没有遇到马龙。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又让我极度失望。由于晚饭只吃了几块饼干我感觉很饿，饥饿导致了低血糖带来的晕眩，我在食品区买了一盒巧克力，走出购物中心，打算横穿地下通道，从工商银行出口出去，然后拐到海港路，打车回家。在横穿地下通道的时候我被一个流浪歌手所吸引，几乎是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这个歌手，他脸色白皙干净，称得上俊秀，是我喜欢的类型。像所有地铁歌手一样，他抱着他借以糊口的吉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停下来开始听这个歌手唱歌，一边欣赏他的长相，看着看着我发现他某些地方跟失踪的马龙有些相像。五年以前马龙二十六岁，跟歌手年龄相仿。
　　这样，我原定十点前回家的计划取消了，我站在地下通道里很认真地陪着歌手唱歌，几乎吃完了在购物中心里买的一整盒巧克力。最后我留下一块儿，跟我从包里找出的五十块钱一起，放在歌手面前的吉他盒子里。歌手对我的慷慨给予无动于衷，我很喜欢他这样——尽管我觉得他内心里不会真的对这张面额不算小的钱无动于衷。午夜的时候，地下通道已经非常冷清，歌手还在唱，我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听者，如果我一直站在那里，歌手可能就永远不会停止他的歌唱，而他的嗓音已经明显有些疲倦了。我离开歌手，一个人走了。在扶梯口处我听到歌手停止了他的工作。
　　我的丈夫老贾回家很晚，大约凌晨两点多，我听到他拿钥匙开门的声音，之后他站在客厅里关手机，一阵轻微的关机音乐像某个人深夜里的短暂梦呓。我觉得老贾大可不必这样，婚后一年多，他的手机是家里我唯一没有动过的东西，我深信生活中的很多烦恼都是人们有意自找的，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手机就是一个典型范例。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女人那么喜欢偷窥丈夫的手机，这样做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想，老贾作为一个还算有钱的小商人，一年前之所以看上我，大约就是因为看上我对生活所持的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包括对钱。这些年我一门心思寻找马龙，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件事情占据了我绝大多数的精力。
　　这一晚我睡得依然不好，梦断裂成了几段，它们之间似乎有所关联又似乎互不相干，我依稀记得有一段梦依然是追赶马龙，地点在我刚刚流连了一个晚上的地下通道，另一段梦是我看到了自己龇牙咧嘴的特写，本来我牙齿长得很整齐小巧，在梦里它们又尖又长，有两颗几乎就像两把匕首，很陡峭地伸出嘴外。还有一段梦情节离奇：我跟流浪歌手在地下通道里做了一场爱。这个刚刚跟我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居然闯进了长久以来几乎只有马龙一个人占据着的梦里，这个情况让我吃惊不小。我躺在床上，用了一小段时间回忆梦境，同时让身体深处的痉挛平息——梦里的做爱很淋漓尽致，是跟老贾从来没有过的。
　　再次睡过去的时候，我听到老贾在笑。他跌在我不可知的睡梦里，笑得像个孩子。
　　三
　　有必要回忆一下我跟朱小青的友谊。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寻找马龙成为我跟朱小青每次通话或者见面的主要话题，我们有着可供回忆的过去。相比之下，我的丈夫老贾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回溯我跟朱小青的友谊是一件温暖的事情，没有其他任何一个朋友能在我身边待上二十年之久——朱小青今年二十五岁，她的母亲在她一岁的时候就失踪了，村里人都知道这个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朱小青十岁的时候，有一天在村口碰见一个给她糖果吃的女人，这个女人正是她的母亲。她的归来连累了自己的丈夫——朱小青此后连她的父亲都切齿痛恨，她觉得他很不争气，居然容忍自己的女人说跑就跑说回来就回来，即使要收留她，她认为他也至少应该把那女人吊起来揍上一顿，而事实上，朱小青的父亲对妻子一如既往地好，他甚至从不追问有关她跑而复回的事情。
　　也许只有我才能体察朱小青多年来是如何被母亲带来的耻辱所围困，在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她母亲）面前，朱小青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软弱，她的母亲为她对自己的仇视而伤心欲绝，村里的女人们则认为她是一个心硬的孩子。从母亲回家开始，朱小青就搬到我家里去住，夜里她搂着我的脖子，哭着告诉我说她是刻意弄出那副倔强样子来的。我比朱小青大六岁，这决定了以后的多数时间，我无法跟朱小青日夜待在一起，给她精神上的依赖。事实上，朱小青跟我睡在一个被窝里的时间只有一年，一年以后我离开朱小青，相继到县城和更远的城市去读高中和大学，而朱小青勉强读完了职高，就开始了她颠沛流离的择业生涯。在读高中和大学期间，我收到的最多的信件来自于朱小青，我了解她每时每刻的生活状况，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截至我到现在的城市落脚朱小青闻讯追逐而来，她已经换了二十几个工作。
　　朱小青最终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并像我一样跟一个男人确立了恋爱关系，我跟马龙，朱小青跟王铁。王铁是马龙的朋友，当时他们两人都挺喜欢我的，但是我对他们两人感觉差不多，始终没有什么大事促使我在他们中间做一个选择。朱小青不太相信一个人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她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因为马龙跟王铁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还是爱好甚至世界观方面都完全不同。可我觉得，我之所以那么难以取舍，正是因为他们完全不同。在对待很多问题上，我跟朱小青的观念存在着巨大的差别，朱小青很盲目地尊崇我，却永远也无法跟我想到一起，这是她穷其一生也想不通的一个问题。
　　不过，最后我还是告诉朱小青说，我喜欢王铁可能要比喜欢马龙多一点点。这个说法并不代表我本人的真实想法，我只是为了应付一下朱小青而已。跟朱小青说完之后我更加觉得选择他们当中的谁都是一件很难的事，又过了一些日子，我甚至想把这两个人都放弃了，后来，不清楚王铁和朱小青谁主动一些，总之他们两人好上了，这解决了困扰我长达几年之久的一个难题，于是我就跟马龙好了。我们四个人起初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当时我有一间公司给的单身宿舍，马龙和王铁是铁路刑警，除了办案之外，每天晚上这间宿舍就作为我们四个人吃饭和娱乐之处，晚饭通常用一个小电炉简单地炒几个菜，或干脆煮上一锅方便面，娱乐则是玩纸牌，或者麻将，或者勾肩搭背到街上玩，一整条南大街，几乎能从东走到西。
　　当然，符合合久必分的定律，一段时间之后，这个小团体不可避免地走向解体——鉴于马龙和王铁当初都曾经喜欢我的事实，在我们四个人一起玩的那些日子里，难免会有一些很微妙的东西时不时冒出一个小头，给我带来短暂的不安，我认为这不太公平，朱小青不应该无限期地承受王铁曾经喜欢我，并且某些时候仍流露出对我的好感——这种伤害，尽管朱小青盲目地尊崇着我。用马龙后来说过的一句话形容朱小青对我的尊崇也许比较合适一些：朱小青对你简直称得上坚贞不渝，打个比方，只要你喜欢，我肯定她连自己的老公都能送给你。
　　这就是我跟朱小青之间深不可测的友谊，截至马龙给朱小青下了上面那个定论，我们之间已经保持了二十年的友谊，马龙给朱小青下了那么一个定论之后，大约第二天，他就从我们的生活里失踪了。在他失踪之前我们的小团体已经解体了一年时间，除了我上面提到的那些时不时冒出头来的微妙的东西，是我决定瓦解这个小团体的主要原因，还有一些其他事情促进了小团体的分化，主要是：朱小青结束了游手好闲的生活，到一家保险公司做了业务员，她很热爱并积极投入了这项工作；马龙和王铁那段时间参加了一个专列保卫工作，据说某一位很有来头的首长将要在这个城市逗留一段时间，马龙和王铁先是被派往距此地四百公里的另一个城市跟当地警察办理交接，然后跟随专列返回我们的城市。一段日子之后首长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又被公司派往上海出了一趟差，我们的小团体如我所愿，顺利解体了。
　　此后我们四人再没聚到一起过，朱小青经常利用工作之便，提着装满保险宣传单的公文包，到我那里小坐一会儿，我动员公司员工买了几份朱小青推销的保险。朱小青保险做得相当不错，和王铁结婚后，他们家里主要的经济支出都来源于朱小青。说实话我没有想到朱小青职高毕业竟会混得这么好。现在的朱小青二十五岁，这个年龄的朱小青珠圆玉润，出手阔绰，除了利用工作时间到我公司小坐，还隔三差五请我去做做美容美发或者美甲。
　　就是这样——某一天我忽然觉察我跟朱小青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改变，也许这样说不太恰当，恰当的说法也许是这样：我跟朱小青的关系加入了某些新东西，这种加入是潜移默化的，不为我所洞察的，等我意识到这一点，这些东西早已经渗透进去了。无疑，这些新鲜的元素是朱小青的成长，及由成长带来的在我们之间关系把持上的逐渐主动。我在越来越被动地享受朱小青给予我的友谊，即便是对我的尊崇（我认为这种尊崇一直存在，从没有消失过），我也逐渐感觉它变成了一种来自于朱小青那一方的很博大的施予性的尊崇，而在过去，她对我的尊崇是来自于我的，我的博大，我的施予。相同的一点是，无论来自于哪一方，这种施予都是心甘情愿的，幸福的施予。然而，本质上的置换却让我时不时地惶然一下子，好比某种长期保有的地位在沦丧，让我觉得，我已经老迈了。
　　事实上，我的觉察不是无证可循的，最有力的佐证应该算是我跟老贾的结合。过去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听从许多方面跟我存在着巨大差别的朱小青的撮合，跟某一个男人结合。而情况正是我以前没有想到过的，朱小青给我介绍了老贾，我认为这个老贾最可贵之处就是手里有一些小钱、人却还算不错，那一年我即将三十岁。我曾经试图把我跟老贾的结合归结于我对三十岁这个尴尬年龄的恐惧，而无论怎样为自己寻找理由，真实的情况是，我就是听从了朱小青的安排。这是一个不容改变的铁铮铮的事实。
　　因此，毫无疑问，关于马龙的失踪和再现，对我和朱小青来说都应该是一件大事。圣诞夜过后朱小青跟我碰了一次头，地点在上岛，朱小青请我喝了一壶炭烧咖啡，我们花了一个晚上时间回忆了一些跟马龙有关的事情，主讲者是我，朱小青大部分时间在听。事实上我所说的那些情节已经重复过N遍，无非就是马龙失踪前几天我们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五年以来，我已经把那几天里几乎每一分钟都梳理得很彻底——我跟马龙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结婚登记积极热情地忙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马龙会突然失踪。
　　我对朱小青表达了寻找马龙的决心。朱小青对我的决定不置可否，我想，她有足够的理由不置可否。一、鉴于我跟马龙过去感情还算很好，他在结婚登记当天却当了可耻的逃兵，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充满伤痕的事件，于情于理都应该把这个人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问个究竟；二、鉴于我现在的丈夫老贾是她朱小青介绍的，而且我们之间感情尚可，这种情况下我再去寻找旧情人，于情于理朱小青都不应该怂恿。
　　我认为，朱小青只不过是觉得自己不方便怂恿，所以不置可否罢了。所以我并不在意她的不置可否，况且寻找马龙是我的事情，我不可能拽着朱小青，让她不做保险了，跟我一起天天去寻找马龙。
　　后来我跟朱小青就不太说话了，我们很认真地听一个钢琴手弹琴。钢琴手大约是音乐学校的学生，年龄不大，很俊秀。我忽然想起了地下通道里的吉他歌手。
　　四
　　跟五年来寻找马龙不同的是，这次我的寻找显得有迹可循，至少在我的主观意识里是有迹可循——我已经把朱小青在亚细亚酒店停车场看到的那个戴黑白纹羊绒围巾的人认定是马龙，比之于在这之前那五年的漫无目的，我对现在感到很满足。至于能否找着马龙，那是另外一回事情。
　　这个晚上我很有目的性地坐上21路车，在海港路下车，乘扶梯进入海港路和南大街交接处的地下通道。吉他歌手不在，我想他也许还没有来。穿过地下通道，从亚细亚酒店附近的出口出来，站在南大街上，我看了看这条无时无刻不充塞着人流车流的大街，短暂地回味了一下我们四人从东走到西的往事，就走向亚细亚酒店停车场，从冬青丛那里拐向小街。
　　我先前认为小街深处应该是居民楼，事实则不是，步行大约五十米，我意外地看到一间规模不算小的洗浴城，在它周围没有什么其他建筑物，宽阔的停车场占据了不小的地盘，居民楼在远处。
　　因为马龙，我花十分钟时间决定了一件事情：到洗浴城去。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此类地方在过去一直被我的是非观所唾弃，但为了马龙，我决定跟我的洁癖挑战。然而，洗浴城里的真实情况却不像我想象里那样充斥了性服务的肮脏和混乱，基本上，进入大门以后我对前厅的总体情况还算满意——除了男人，还有不少女人甚至老女人带着小女孩出入，前台的服务也比较规范，我领取了属于我的号码牌，拖鞋和毛巾，踩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被身穿韩服的女服务员引领到女宾浴室，浴室里的情况也基本令我满意——我想起过单身时到公共澡堂洗澡的那些时光了，而天泉洗浴城（这家洗浴城的名字）的浴室只不过比我当年光顾过的那些公共澡堂高档，形式基本一样，女人们的集体裸体表演。不一样的一个情况是，我被女宾浴室里的服务员告知，可以在冲洗之后换上洗浴城里的浴衣，到另外一个房间享受一种神秘石带来的高温蒸烫，服务员特别注明，这种神秘石是从韩国运过来的。
　　我决定去那个神秘的地方体察一下，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我打算穿上胸罩的时候，服务员很善意地告诉我说没有这个必要，穿上胸罩会感到很束缚，那里不分男女，大家都心静如水地躺在竹席上闭目享受流汗的感觉。我一下子想到，会不会在那个不分男女的房间里遇到马龙。出于洁癖的需要，我买了一套洗浴城里的贵宾服，稍后离开时我不必像别人一样交回这套浴衣，由洗浴城统一洗涤然后分给其他人使用，而是可以带回家去，下次带来重复使用。我还买了一条一次性底裤，被服务员引领着穿过二楼客厅，进入高温室。
　　在高温室里我没有遇到马龙，这没让我太失望，本来我就没奢望这么快找到马龙。奇特的是我居然睡着了，躺在很多男女之间。醒来之后我转动脖子向周围看了看：这间非常大的房子里铺了一地竹席，大约有二十或三十几个男女，穿着洗浴城里的浴衣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在睡觉或是思考。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工人打开墙壁上的门，把号称神秘石的那种石头从工作间里推出来，所有人都被它散发出来的热量搞得汗水纵横。我站起来，四处走动了一下，我很奇怪为什么一觉醒来之后我才得以观察这个房间，这说明刚才我一躺到竹席上就睡了过去。
　　长久以来我一直困顿在失眠里，有限的睡眠也总是被梦魇缠绕，那些梦有一多半是为马龙而做，另一小半充满了稀奇古怪的事物和情节，一方面，我为癫狂离奇的梦境（重点还是追赶马龙那些）所迷惑，另一方面，我为它降低了我的睡眠质量而烦恼。而经过回忆，我确定刚才在竹席上经历的睡眠很棒，没有梦，睡得很深。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大汗淋漓地走出高温室，重新回到女宾浴室冲洗，之后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思考这个问题。这之前我已经看过手机了，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丈夫老贾给我打过两次电话，发过两条短信，意思大致相同，问我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家。而我对这个地方竟然产生些流连的意思了。
　　流浪吉他歌手在地下通道里唱歌，其时通道里行人寥寥，经过了一段深睡我神清气爽，很想跟这个歌手聊一聊。等他唱完一首歌，我说你别唱了，很可能我是进入这个通道的最后一个人。吉他歌手很听话地停止演唱，我伸手到包里找钱，他说，别给了，你上次给了我五十块。我一下子就欣赏起这个歌手来，一个目光散淡实际上一刻也没有停止观察的人，基本上应该是一个很智慧的人。
　　在地下通道里我跟歌手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攀谈，我告诉他，他长得很像我失踪的前男友，我还对他说，在地下通道里唱歌不是长久之计，这个城市太小了，被唱片公司发现的机遇基本上不会有，因为这个城市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唱片公司，如果想有什么发展，最好到北京去，如果仅仅为了糊口，可以考虑到咖啡屋或者夜总会去碰碰运气。
　　这个晚上是我在这个冬天里流连于天泉洗浴城的开始，与其说为了寻找马龙，毋宁说在寻找马龙的同时，让自己好好地睡上一觉。在我跟老贾共同的家里，睡眠是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了，最近一个阶段，由于洞悉了老贾的异常，我对睡眠更加力不从心，这主要倒不是出于对老贾出轨（八成是真的）的伤心，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洁癖。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跟老贾分床睡，怎样提出这个问题——从结婚开始我们从来没有分床睡过，由于对这个婚姻的清醒认识，我甚至从来没有跟老贾吵过架，不是因为没有吵架的事由，是我认为没有吵架的必要。一对很和睦的夫妻，不吵架，怎么能无端端地分床睡呢，我认为这个要求不太容易出口。老贾还是很照顾我某些习性的，比如他用每天上床前的洗澡来表示对我洁癖的尊重，这样一来，至少他每天都能把所有可疑气味利用卫生间消化掉，而不用带到卧室里。但是相对于想象来说，真实的嗅觉是滞后的，在我想象里，可疑气味充满了我们的床，让我无法安睡。
　　我感谢马龙，在寻找他的同时我找到了一处睡觉的好地方。这个通宵营业的洗浴城，用从韩国运来的神秘石，在寒风啸叫的天气里弄出七十度的温暖，让我每天晚上大汗淋漓地入睡，几个夜晚过去我悟出这种睡眠像死亡——无梦的死亡一样的睡眠是多么过瘾啊！有天我醒过来，坐在竹席上环视周围昏睡着的男女，几盏昏暗的灯稀疏地挂在头顶，照着这些仿佛没有生命的人体，我惊叹地想，睡眠与死亡是何其相似啊，由此看来，唯有死亡一样深重的睡眠才称得上真正意义的睡眠。我冲洗干净，穿好衣服，乘扶梯进入地下通道，去听流浪歌手唱歌。一段日子过后流浪歌手跟我达成了默契——地下通道的会合是我们两人这个夜晚的正式结束。我站在旁边听他唱完最后一首歌，然后他收拾讨要来的零钱，把它们码好，装进口袋里，再把吉他装到盒子里。他忙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翩然乘扶梯回到地面上，打车回家。我们只有过那一个晚上的交流，我对他表达完了对他前程的建议，之后觉得没有再说什么的必要了。是否接纳别人的建议永远都是当事者的自由。
　　五
　　有一天晚上我从小街里出来，再次走到亚细亚酒店停车场朱小青站过的位置，遥望对面那片冬青丛。某一刻我期待出现幻觉，能看到朱小青看到的那一幕。我看到一个戴黑白纹相间围巾的男人，长得像马龙那么帅。停车场光线昏暗，我像箭一样跑过去，在那人即将走到南大街人行道上之前追到他身后，叫道，马龙！
　　如你所知，那人根本不是马龙。我并不奢望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如此戏剧化的邂逅。那个不是马龙的人围着一条黑白纹相间的围巾，用他自以为是的目光侵略了我一遍，然后问我有没有地方。他把我当成了妓女。我说我没有地方，你有吗？他回头指指身后，说，到我店里去，我放片子给你看。我看了看他目光所指之处那间门面不大的音像店，说改天吧，今天不方便，他纠缠不休地问，哪天？我说再说吧。他摆出继续纠缠的架势。这个时候我看到丈夫老贾的车，从亚细亚停车场出口开出来，他没有看到我，车子很快隐入了南大街。
　　没有费什么力气，我从戴黑白纹围巾男人那里脱身出来，走进地下通道，听流浪歌手唱歌，然后打车回家。老贾已经洗完澡，很疲倦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对老贾说，咱们分床睡吧，我睡小屋，你睡大屋。老贾说，为什么？我说，要不，我睡大屋你睡小屋。老贾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说，要不我睡书房。
　　老贾惴惴地看着我，我猜他在思忖我知道了他多少事情。几分钟后他很聪明地默许了我的决定。
　　我更换了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这说明，其实我对跟老贾分床觊觎已久并进行了充分准备，全新的床上用品就是佐证。生活更换了司空见惯的面目，同时增加了某些微妙成分，我肯定老贾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失了眠。我想，这没什么，是他给自己的行为买了一下单而已，如果说我有什么残忍，那就是我用含蓄（干脆说模棱两可）的态度在缓慢地折磨他，而事实上这种残忍并非我刻意而为，我只是不喜欢像众多女人一样，寻找丈夫出轨的证据，然后诘问，撕破脸皮，却死都不肯离婚。这套程序化的做法很没有创意，也完全没有必要。到目前为止我还丝毫没有想到离婚这码事，老贾还算一个不错的丈夫，小有资产却并不任意妄为。
　　第二天我之所以把夜遇老贾并看到他车里有个女人这件事情告诉朱小青，是因为朱小青说她昨天晚上在亚细亚酒店吃饭了，我问他看没看见老贾，她说没看见。这个敏感问题一下子引起了朱小青探秘的欲望，在她的穷追不舍下我承认我看到老贾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但是老贾车速很快，一下子就隐入了南大街，我没看清那女人，但肯定是个女人，并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人，比如生意伙伴。
　　朱小青研究了我很久，问我怎么处置老贾了，我说没处置，放任自流。朱小青很愤然地说，怎么可以不处置呢！这样的男人！我说我也不是一个好女人啊，瞒着老贾寻找以前的老情人。朱小青说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你寻找老情人那说明你重情。我表达了对这个断语的疑惑，我说我觉得这并不说明我重情，对马龙失踪结果的探究欲望远远要超过我对马龙这个人的想念。
　　朱小青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因为谈到了老贾的新情况，她迟迟不肯离开，不时有同事推门进来又退了回去。我们的领导在这个上午去向不明，如果没有朱小青在，我就可以像以前这些时候一样，抱着水杯听他们闲聊，这样会获取到公司及其高层领导人的很多私密信息，非常有趣。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一些耳聪目明的家伙，如果没有这些家伙存在，办公室生活将会多么寡淡啊。
　　老贾的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开始了另一个话题：马龙失踪的几种可能性。其实这个问题在过去已被多次探讨过，几种可能性并且都经过了严谨的论证，但这个上午无事可做，再拿出来讨论一番也无妨——我期待产生某些新发现有助于寻找马龙。
　　好了，关于马龙的失踪，过去被我们论证并推翻了的可能性有：一、马龙被绑架。马龙没有什么钱，在有限（警校毕业到参加工作再到辞职前后共计五年）的工作经历中，他攒了两万块钱，打算支付我们结婚时的各项费用。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人会为了区区两万块钱去绑架一个曾经当过警察的人。二、马龙被杀。马龙来自一千公里之外的城市，在来之前，他跟我们这个城市毫无关系（包括亲友关系及其他一切关系），到这个城市铁路部门当了一名刑警之后，多数时候他跟其他几名同事一起，待在铁路部门巍峨的大楼里，在刑警队办公室喝茶聊天，晚上按照值班表轮流在隔壁值班室睡觉，听电话。少数时候他们会接到命令，到附近铁路辖区（客运或货场）处理一些偷盗类的小案件。可以肯定地说，马龙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跟谁结下仇，不存在有人寻仇杀害马龙的可能。我曾多次看到马龙他们从铁路货场抓到小偷，他们把他铐在值班室里的椅子上，让他在那里反省一段时间，就开了铐子放人了，他们甚至不体罚那些时时给他们带来小麻烦的人。三、马龙跟别的女人私奔。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城市上学时，马龙念的是警校，女同学少之又少，且个个肌肉发达不逊于男同学，马龙跟其他男同学一样，都不喜欢此类女同学，每到周末，马龙就骑着单车到我的学校去找我，在我们恋爱的三年里，马龙对我一往情深。毕业之后，马龙义无反顾地跟我来到这个城市，要知道，我所在的城市很小，在地图上地理位置靠海，从铁路这个角度来说并非枢纽之地，怎么说呢，算得上一截阑尾一样可有可无的区段，马龙作为学校里的高才生宁愿蜗居此地，五年里，他所认识的除了我之外的女人，一个是朱小青，另一个是公安科里的女会计，而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表妹，另一个年事已高（四十多岁），都不可能跟马龙有所瓜葛。除了办案和上班，其余时间我跟马龙可以称得上朝夕相处（我有一间公司给的单身宿舍，因此跟马龙早已同居），他辞职后那半年还未找到合适的工作，更是几乎白天晚上都待在我的单身宿舍里。种种当时情况都说明，不存在马龙跟别的女人私奔这种可能。四、马龙回了老家。这里要涉及马龙的身世，基本上，马龙算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原因很俗套，他在继母和继母带来的哥哥的仇视下长大，考到警校第二年，忍气吞声一辈子的父亲终于去世，马龙趴在我怀里狠哭了一场，之后痛快地说，他终于跟那个给他带来耻辱的城市彻底决裂了。基于此，马龙无论如何不可能回到老家。
　　除了以上这些素常容易想到的可能，我还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马龙其实并没有辞职，他的辞职是工作所需，简单说，一项特殊任务需要他以辞职的名义去执行。我到铁路公安部门去求证这个可能是否存在，遭到了公安科长的断然否定，他跟我说，如果马龙是就职于地方公安部门，这个可能性也许存在，但你想一想，铁路部门哪里会有重要到需如此大费周章的案件？马龙所在的刑警队队长和队友则被我的奇思妙想笑痛了肚子，他们不认为在他们生活里会发生电视剧里才有的传奇事件。就连王铁都认为我的想法过于荒诞，他说如果马龙接受了这样一项特殊任务，他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一些猜想跟上面这个猜想一样离谱，比如马龙到别的城市（南方比如深圳）创业去了，马龙犯罪潜逃……很多，离谱到不堪一提。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在此后的五年里，我没有想出马龙失踪的其他可能。这个上午我跟朱小青关于此事的探讨依然没有新进展，只是有一点也许应该需要我注意，朱小青认定马龙失踪跟男女之事有关，简单说，就是马龙在跟我登记之前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愧疚使得他无颜再面对我。朱小青非常认定这一点，但她也说不出具体原因，只说是直觉，在从前，朱小青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尽管她毫无道理地如此确认，我还是觉得，这个猜想跟我以上罗列的诸多猜想中的第三条从本质上来说还是相通的，我搜肠刮肚依然想不出当年马龙还有跟什么其他女人交好的可能。
　　我头疼欲裂地结束了这个上午，朱小青请我出去吃了一顿涮羊肉。席间朱小青表达了对男人的不满，她的论调很没有新意：男人没有好东西，都是花心大萝卜。我以为是王铁有了外遇，但朱小青否定了这一点，她说王铁那样，倒贴都不一定有人干。我表示不解，以朱小青此刻对王铁的态度，当初她喜欢他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又不喜欢了呢？朱小青说，当初还不是看你喜欢他，我也就觉得他好了。朱小青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很愧疚了，当初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我说我还是喜欢王铁比喜欢马龙多一点，朱小青就真的那么认为了。只是我不理解的一点是，尽管朱小青当初盲目地尊崇着我，但终身大事怎么能视我的喜好而定呢？这个姑娘。
　　既然朱小青的感慨不是由王铁而起，那最后我猜想是朱小青本人有了外遇了，或许对方做了什么事情让朱小青失望或者伤心了，她才给男人做了如此论断。要真是这样，我觉得朱小青真不该去蹚这浑水，情人这玩意儿，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一种关系，能那么轻易去招惹吗？
　　六
　　歌手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下通道里，额头上有一缕干涸了的血迹，还有呼吸，吉他断了弦，扔在一边。很显然歌手遭遇了某种暴力。
　　这个晚上下了雪，不再有人光顾午夜时分的地下通道，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王铁，问他现在在哪里，他说在火车站巡查。火车站就在海港路尽头，五分钟过后王铁出现在地下通道，他把歌手背到车上(王铁开了队里的警车)，在离医院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歌手醒了，在他的要求下，我们改道送他回家。
　　在城乡接合部一间民房里，歌手说他没与人产生什么争执，这个倒霉蛋遇到了两个醉鬼，他们扯断他的琴弦，踢翻他的吉他盒子，是因为嫌他坐在那里妨碍了他们走路。凌晨时分，王铁开车载我回家，我告诉他最近我在寻找马龙，他很可能现在就藏在这个城市里。王铁也很希望我能找到马龙，因为他也非常想念马龙。王铁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要是没有朱小青，当年你最终会选择谁，我还是马龙？
　　这个问题当然不太好回答，要是好回答，我当年也不必那么不磊落地态度含糊，拖拖拉拉。我实话实说地坦白：我不知道。也许两个都不选。王铁叹了口气，说他妈的，命运这玩意儿真不是个东西。我想到朱小青语气里对王铁的不屑，心里有些可怜他。不难想象，掌握了经济大权的朱小青，在家里是如何地颐指气使——她变化得如此之大，连我维持了二十多年的精神上对她的掌控都在逐渐丧失。
　　跟王铁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送我到楼下，王铁返回前问我老贾对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欲言又止，样子很让我生疑。我猜是不是王铁也曾见到过老贾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但我不想问这个问题。我对老贾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并非毫不在意，但我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既然糊涂状态下局面比较好一些，那何必非要把事情搞清楚，让所有人都过得不痛快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老贾在客厅看电视，与其说看电视，不如说在等我。我告诉他有个朋友受了伤，我看朋友去了，老贾走过来替我把衣服挂到衣柜里，很关切地问候了一下朋友的伤情。分床以来老贾一直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表示自己做了亏心事，同时表示对我不加深究的感恩戴德。今晚他甚至做了一件很让我好笑的事情：要求跟我生个孩子。我想，这可能是老贾所能想到的从此对我忠贞不渝的最好表白。我说，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咱们再生吧。老贾离开房间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你难道就不感到好奇，我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做什么？老贾说，我知道你到外面是为了散心，不管做什么，只要你高兴就好。我说，老贾，你那么有钱，没有我还会有很多比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跟你好，你怎么这么怕我离开？老贾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怕。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相生相克关系存在的话，也许我跟老贾目前当属这种情况。我也已经习惯了跟老贾的生活，主要是老贾可以给我衣食无忧的物质生活，这样一来，公司里的工作变成了消遣，因待遇差别而烦恼的日子一去不返，金钱富足带来心境的安宁，每每有了这种感受我就很感激老贾。
　　第二天依然有雪，我先去购物中心消磨了一段时间，然后到地下通道找流浪歌手，他没有迟疑，提了吉他盒子跟我走出地下通道，我先带他去吃饭，然后喝了一会儿茶，最后带他去洗浴城。我们各自到男女宾室冲洗，半个小时后在二楼厅里会合，然后一起进入高温室。躺在竹席上我很快进入睡眠，没有梦，醒来之后我看到歌手很安静地躺在旁边，他的侧影也有些像马龙。
　　歌手不再唱歌了。当我第N次带歌手步履轻快地走出洗浴城，进入地下通道，经过他不久前每天晚上占据过的地盘，我发现他已经对它没有感觉了。有一次我停下来，看了看那几块大理石，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由于施工质量的原因，抑或跟施工质量无关而跟这个城市地下的潮湿有关，通道内某些部位明显从地下泛上了潮气，歌手坐过的几块大理石颜色很深，给人感觉，重重地踩上一脚就能踩出水来。歌手的眼睛平视着墙上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妥定，没有波澜。我想，歌手当初是故意选择这么一处潮湿的地方，以期博取路人的同情，多赚取些零钱吧。这几乎是肯定的了。在海港路分手的时候，我照旧给了歌手一百块钱，我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先是站在路边目送我上车，然后也打了一辆车，回城乡接合部他的民房里去。我感到，一种惯性已经以我没有预想到的速度形成了，这个想法绝对不那么单纯的年轻男孩子，很顺理成章地接受着我的给予，并用沉默和顺从告诉我，我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情。而我，也在妥帖自足地消受着他的年轻，他的顺从，一瞬间，我彻底地原谅了老贾。
　　七
　　朱小青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姑父）打电话给我，请我帮忙说服朱小青回一趟家，因为朱小青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姑姑病了，他认为朱小青应该在这个时候看望一下自己的母亲，后者的病情也许会因此好转。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服朱小青，她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回家了，我并不知情。当我把电话拨通的时候，朱小青说她正在超市里购物，我以一种很强硬的口气要求她马上回一趟家，她有义务给病中的母亲送上女儿的慰藉，哪怕是伪装。朱小青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我说，退一万步说，就当你感谢她借了肚子给你，让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你自己为了美丽一点都不打算怀孕生产，难道你母亲她就不爱美吗？
　　为了叫朱小青回家而使用的说辞很缺乏逻辑，很可笑，但没有白说，朱小青答应了回家。我又打电话给老贾，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办公室里坐着看鱼。老贾附庸风雅地在办公室里安了一个鱼缸，买了一条据说很昂贵的红龙，说生意人很讲究这个，只要那条价格不菲的鱼活得旺旺盛盛的，生意就准顺顺当当的。据我看来，有了这条红龙，老贾反倒应该过得更累才是，他得时刻对那东西牵肠挂肚，没事可做的时候，老贾就坐在阔大的办公室里对鱼进行盯梢，它稍微有点精神不济，就能给老贾带来隐忧，而我认为某些隐忧都是没有必要的，自找的一种麻烦。生活里的麻烦难道还少吗。
　　我对老贾说朱小青要回家一趟，她母亲病了，想她了，你没事坐在那里看鱼，还不如开车送她一趟。我觉得，朱小青回家对于她父母对于她自己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重视的大事。老贾不太痛快，支吾了半天，说他一会儿有个客户要接待。我觉得老贾在撒谎，如果过一会儿我去他办公室，我敢肯定我将会看到，他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红龙。但我不想去揭穿他，挑弄一些不必要的事端，是我极其讨厌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老贾不愿意去送朱小青，从这个城市到我们的老家，两个小时足够了。
　　下午我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玩一种很简单的五子连珠游戏，玩了接近两个小时，搞得头昏脑涨，刚想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儿，接到王铁的电话，说晚上请我吃饭，顺便有事跟我谈一谈。是关于朱小青的，王铁说。
　　这称得上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晚上，在一间食客寥落的西餐厅里，王铁向我讲述了以下事情：
　　半年以前，王铁开始跟踪妻子朱小青。如你所知，王铁是一名刑警，在有限的从警生涯里没参与过什么大案，同马龙一样，这让王铁感到遗憾，为此他们非常羡慕市局刑警队那些幸运的家伙们。马龙当年之所以辞职，我想也跟这有些关系，他认为这样的刑警干着没什么劲。但即使如此，王铁并不缺乏应有的职业敏感，这种敏感放之四海而皆准，当然包括他与朱小青的婚姻。总的来说，朱小青尚不具备做了坏事却滴水不漏的本事，王铁很容易就看出了某些异常，他不露声色地开始跟踪朱小青。在某个夜晚王铁看到妻子朱小青坐着出租车来到亚细亚酒店，走进大堂，在前台处停留了大约五分钟，之后离开前台走进电梯。弄清朱小青在前台停留时做了什么事情并不难，王铁利用他的证件很容易地搞清：朱小青在十七楼开了一间房。之后王铁坐在大厅一角某个隐蔽的位置，要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等着接下来将要出现的某个男人。半小时之后王铁忽然看到我丈夫老贾夹着公文包走进玻璃门，他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在这半个小时之内，共计有八个男人走进酒店，其中六个男人分别有同性或异性陪同，只有两个男人单身，但这两个男人都在前台开了房，王铁把这八个男人的嫌疑都排除了。老贾是第九个走进酒店的男人，他既没有人陪同，也没在前台停留，而是站在大厅里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之后老贾越过前台，很笃定地走进电梯。出于一种本能，王铁当即认定，老贾就是朱小青在十七楼开了房间等着的人。这有什么不可能呢？太可能了。王铁认为。两个小时以后，朱小青和老贾同时出现在大厅里，他们走出酒店，共同上了老贾的车。这验证了王铁本能的认定。此后的半年里，至少朱小青跟老贾在同一间酒店里共计约会八次，最后一次是在圣诞夜，距现在有接近一个月了。朱小青关于夜遇马龙的说法并非杜撰，有一个夜晚（圣诞夜的前一个夜晚）朱小青站在停车场边上等老贾，她看到的那一幕（戴黑白纹相间围巾的男人从冬青丛旁边走过）王铁也同时看到了，那个男人无论从身高还是体形来看的确很像当年的马龙。
　　这一切深具游戏意味。我的表妹朱小青介绍老贾给我认识，并撮合我们登了记结了婚，半年之后，这两个人开始了婚外关系。我对此深感不解：一、既然朱小青喜欢老贾，当初为什么还要把他介绍给我，并极力撮合我们成就好事？二、以朱小青从小就无比爱戴和尊崇我这个事实来看，即便要找个男人搞搞婚外情，她找谁不好，有什么理由拿老贾开刀？三、从日常言语分析，朱小青有时对老贾颇有微词，在她眼里他并非能让她很看得上的男人，当然，也许朱小青日常对老贾颇有微词只是假装——假设朱小青有这方面的头脑，那，怎么解释几天前朱小青在我办公室听到我说老贾跟别的女人关系暧昧时所持的态度呢？当时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极力怂恿我处置老贾，难道她就不怕我回家逼供老贾，从而暴露跟老贾关系暧昧的女人正是她吗？这不符合常理。而且，我根本就不认为朱小青有这个头脑——假装对老贾不满，来为他们的关系加上保险。总的来说，朱小青还算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这一点，我跟王铁很坚定地保持共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上午我打电话给老贾，希望他能送朱小青回老家，老贾没有答应。这很符合老贾近些日子来的表现——他极力向我表明他在痛改前非。如此说来，老贾已无意跟朱小青继续下去。
　　我低估了自己处变不惊的能力，这个消息根本不在我的预料之中。老贾可以跟别的女人搞，这一点我早已有所准备，但我丝毫没有准备接受老贾跟朱小青搞。这太搞笑了。
　　王铁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目前没有什么打算，太意外了，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王铁说，他打算离婚，他会因此分得朱小青的大部分财产，因为形势对朱小青极为不利。我说，可是你没有证据啊，怎么证明他们在一起乱搞？王铁说，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我一下子想起来，王铁是警察，一个平常人如果蓄意要找到配偶不贞的证据都不是一件难事，何况一名警察呢。据王铁说，他手里现在有一张光盘，是朱小青跟老贾乱搞的铁证，我对他如何搞到这东西表示很感兴趣，王铁说，很简单，他弄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隐藏在朱小青的挎包上。
　　朱小青遇到刑警王铁，是她的宿命。
　　午夜的时候，王铁开车送我回家。半路上他忽然向我求爱，样子极其痛苦，对当初没有经受住朱小青的诱惑悔恨难当。由此我得知了过去一个秘密：朱小青有预谋地勾引了王铁，在朱小青当时的租屋里，她放了一个毛片给王铁看，据王铁说他是第一次看那玩意儿。与其说王铁喜欢上了朱小青，不如说他喜欢上了看毛片的日子。朱小青如此简单地缠住了王铁，等王铁感到后悔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我已经跟马龙好了。
　　以上是王铁口述的情况，事实是不是这样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起多年前朱小青的确买过一台DVD机，她朝我借了一千块钱，我想到她没有工作，日子过得很没劲，就毫不犹豫地借了钱给她。照此推断，王铁所言非虚。我万万想不到她买那玩意儿是为了放毛片给王铁看。如此说来，王铁如今这样对付朱小青，有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味，刚才听到王铁用针孔摄像头算计朱小青时，我还有些为朱小青鸣不平，现在我觉得是朱小青咎由自取。
　　总的来说王铁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向我抖搂这件陈年旧事。他更愚蠢之处在于，一边向我求爱一边抖搂这件陈年旧事。一个会用针孔摄像头对付妻子的男人，现在在向我求爱，我觉得搞笑——除非我疯了，才会答应这个人的求爱。这个男人沉浸在求爱的亢奋之中，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矜持，他可能认为两个被背叛者的结合是毫无疑问的，他在憧憬我们各自离婚之后再结合到一起的美好明天，而我只觉得搞笑。今天一整个晚上我都觉得很搞笑。
　　八
　　我给流浪歌手打电话，叫他到洗浴城等我。自从王铁约我吃饭，已经有两个晚上没有跟歌手见面了。这个男孩子也没有打电话给我，尽管我给他买了一部功能齐全的手机。这只说明一个问题——他清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顺从和等待。不招不来，招之即来。他拣了一个比较明显的位置，以方便我找到他。
　　本来我很孤独，有一肚子的话需要找个人说一说，歌手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他会老老实实地听我说任何话，采用我希望看到的表情。但是面对歌手我无话可说了。我奇怪这个男孩子怎么会如此淡定坚忍，如果是我每天可以从另一个男人手里拿到赖以活命的一百块钱，我可能无法做到把自己变成一个哑巴。我会忍不住说一些话表达对这种生活的屈辱和不平，以证明自己骨子里尚有无可奈何的尊卑感。
　　最后我忍无可忍地带歌手去开房，地点在亚细亚，老贾跟朱小青约会的酒店，用老贾的钱。在这个最昂贵的房间里，我打算好好享用那张圆形的水床，既然我无话可说，那就只好用另外一种渠道宣泄。歌手对这一天的到来早已做好准备，他给我冲了一杯酒店里的速溶咖啡，一个人先到浴室里去了。咖啡很好，可以让我保持精神饱满。我慢慢地喝完一杯咖啡，歌手裹着浴衣出来了，我让他也喝一杯咖啡，顺便利用我洗澡的时间，浏览一下酒店里准备好的性用品，他可以用他想用的任何一种。
　　歌手还做了一些其他准备，他打开酒店里的电脑，高速下载了一个毛片。我坐在床上，看着站在地上的歌手，和电脑屏幕上的一对男女。歌手开始脱浴衣，很自信很雄壮，年轻结实的身材就像失踪以前的马龙。我让他缓慢地转动身体，以便看到他各个角度的身体，之后我示意可以了，他爬上床，开始模拟毛片，为我服务。
　　在海港路分手的时候，我给了歌手一万块钱。据说一只高级鸭子的价码是八千块。
　　九
　　王铁再一次打电话给我，这一次他破解了朱小青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我不得不承认王铁是一名专业技能十分厉害的刑警，他不仅会用枪，会用针孔摄像头，还会破解电脑密码，这样一名优秀刑警，却待在永远只有鸡鸣狗盗案件的铁路上，实在是人才浪费。
　　出于共同需要，我违背了不能窥探别人隐私的社会公德，答应王铁从邮箱里把那个文件发过来。我们沆瀣一气地窥探了朱小青耗时三年记录的某些心理隐秘——三年前朱小青有了电脑，她创建了一个名叫“我”的文件，用一百多万字记录了如下东西：童年被母亲抛弃后的自卑和仇恨，从而引发的对我的精神依恋，对亲情和爱情的怀疑。关于这些情绪我早有体察，她受伤至深，至今仍耿耿于怀，这正是我时时提醒自己要对朱小青尽可能疼爱的原因。我疼爱一切依赖我的事物，比如在我十六岁时误食鼠药而死的那只猫，在弥留的三天两夜里，它不吃任何东西，只是用流泪的眼痛苦地看着我，它临死前给我的眼神让我异常痛苦，我让它躺在我的怀里，直到身体彻底僵硬。十六岁时的三天两夜比任何其他记忆都刻骨铭心，这指明了我的情感软肋，也注定了我读完朱小青所有日记后对她的彻底原谅。根据朱小青的日记记载，关于对我的情感，大约在她来到这个城市后忽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确切地说，在尊崇和依恋我的同时，某一天她忽然萌生了一种跟我合二为一的念头，她觉得她应该跟我分享某些东西，唯有这样才能说明我们的好。对此，我给予的客观分析是：在这种念头里的王铁和马龙还有老贾，就跟童年时代我跟朱小青共同享有的玩具相似。而另一方面，她清醒地体察到这种情绪的产生伴随着强烈的嫉妒情绪，或者说是强烈的嫉妒情绪成为这种情绪的诱因，她无法忍受我独自享有某些东西，而某些东西（比如丈夫）跟玩具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是不能分享的。她为此谴责自己。
　　好了，我同时提到了王铁、马龙还有老贾，事情已经很明朗：朱小青用公开和保密的方式，跟我共同享有了这三个男人。关于马龙的失踪，至此也豁然开朗：在我跟马龙登记结婚的前一天，朱小青采用某种手段引诱了马龙。很搞笑——马龙无法接受这突临的变故，因此逃跑了。
　　王铁打来电话征询我的意见，我们将如何对付朱小青，向她讨一个说法。而我已经不忍心了。王铁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咀嚼着朱小青对他的背叛，而我透过表象看到的全是朱小青对我的好，因到达极致而有些癫狂的好——她在相继引诱了王铁、马龙和老贾之后，咬牙切齿地痛骂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甚至怂恿我处置老贾。她的迷惘和混乱像一把细碎的铁砂弹掼向我的胸口，深深刺痛了我。
　　王铁还在电话里向我倾倒着他的计划：他将拿着光盘和这份日记，把朱小青斥责一顿，以解心头之恨，然后跟她离婚，抛弃她。王铁的声音像蚊蝇一样聚满我的耳朵，让我觉得困顿，我挂断电话，关闭电脑，昏然而睡。在睡梦里我看到童年时候的朱小青，她变成了我十六岁时那只猫，痉挛着身体，哀伤绝望地看着我，我说你别死！我放声大哭。
　　十
　　我一直认为梦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隐喻性质的事物，我梦到我十六岁时那只死亡的猫，梦很混乱沉重，醒来之后的开始两分钟内我被死亡的冰凉所笼罩，直至彻底醒来，都觉得这个梦不同寻常，不可名状的预感一样的东西冲塞了我的头脑。在我上着班的时候我的手机振聋发聩地响起来，一个据说是王铁同事的人告诉我说，王铁正躺在医院里。
　　王铁被送进医院之前，他在上班途中遇到了一场战斗，他想象很久的，荷枪实弹的真正的战斗：在一条名叫桃花街的小巷子里，市公安局包围了一名杀人嫌犯，该嫌犯在另一个城市杀人潜逃，截至昨天夜里市局得到确切消息，他已在这个城市桃花街一间居民楼里藏匿了一个月之久。王铁经过这条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枪响，其时，嫌犯已经躲在楼里枪杀了两名刑警，这两名刑警都以枪法精准而著称。王铁感到全身血脉都突突地贲张开来，即将冲破肌肤，奔涌在清晨静谧的空气中。他没有枪，他们的枪在每次执行完任务后必须上缴，锁在保险柜里，那天早晨王铁用来枪杀嫌犯的枪，是他拿着证件从指挥围捕行动的刑警大队长手里临时借用的，他们很相信这个不怕死的同行。王铁跟嫌犯几乎同时朝对方开了致命的一枪，嫌犯当场死亡，王铁被送往医院，当我接了电话赶到的时候，王铁已经死了。
　　我所担心的王铁将要掀起的一场离婚风波，以王铁的死为代价，无声无息地夭折了。在陪朱小青整理遗物的时候，朱小青发现了一个用胶带封了口的公文袋，我猜那里极有可能装着王铁用来跟朱小青决裂的证据，我静静地站在朱小青旁边，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朱小青伸进手，掏出一个光盘，看了看，塞进电脑光驱里，光驱吱吱运行的声音惊心动魄地响起来，但几乎就在同时，电脑屏幕黑了一下，主机发出自动重启的嗡嗡声。朱小青嘟囔了一句，对着出了故障的电脑抬腿踹了一脚就离开了。她把精力短暂地放在了光盘上，又迅速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她很累，需要把有关王铁的东西都清理一遍，找出一些上级需要的物件，以便在两天之后的追悼会上向群众展览。
　　无比忙碌的朱小青忘记了那个光盘，我把它从光驱里退出来，偷偷放到自己的包里。
　　追悼会结束之后的朱小青跟以前相比有所变化，据我的姑父也就是朱小青的父亲说，朱小青回乡之后看到衰老的母亲，意外地掉了泪。我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和朱小青流泪的原因，太令人费解了。如果王铁还活着，他能从朱小青的日记里找到这个答案，但现在王铁死了，没人会去破解朱小青日记的密码，而此时的朱小青已经是我看不透的朱小青了。她跟我的交好已明显在走向消失，我们罕有在一起吃饭喝东西美容美发的时光了。
　　冬天快要过去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几个商场里跑来跑去，希望可以买到一条黑白纹相间的羊绒围巾。本来我以为这样的围巾很好买，事实上并非如此，我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所有商场，才勉强买了一条只能称得上外貌相似的围巾。我把围巾送给了歌手，同时送给歌手的，还有一张价值不菲的银行卡，他可以拿着它，到北京去，或者到其他城市里去。总之，他不用再到地下通道里卖唱了。
　　在一个午夜时分，歌手按照我的意思，从亚细亚酒店旁边的冬青丛边经过，戴着我送给他的围巾。我站在酒店停车场，遥遥望着歌手，戴了围巾的歌手更像五年前的马龙了。我箭一样地跑过去，高声叫道：马龙！歌手停下来，假装有些惊慌地看着我，我拽住歌手的胳膊，甩来甩去，说，真的是你，马龙！歌手被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以假乱真的悲喜交集。我扎进歌手宽大的怀里，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告诉他我是多么想他，五年了我一直想他。接着，我从他怀里挣出来，开始叱骂他，我说，马龙，你这个混蛋，狗娘养的，你涮了我！你说要跟我登记结婚，自己却跑掉了！你跑哪了？跑了干吗还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边呢？最后，我抬起胳膊，扇了歌手两个耳光，我说，混蛋，你滚吧！
　　歌手最后看了我一眼，围着那条围巾，揣着那张银行卡，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消失在哪里，是走进了地下通道，还是旁边的小街，还是隐入了午夜灿烂的南大街。他走后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抓着我送给他的手机。我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时间之远
王秀梅 
       不得不先说说我的父亲。这个性格暴戾的男人对我的性格形成、进而从事文学影响深远，一方面，我痛恨他随时而至没头没脑的拳脚，另一方面，谁也不知道，我无比尊崇地爱戴着这个身高接近一米八、以村支部书记身份叱咤村里村外、各路朋友多得山呼海啸的男人。他是一个矛盾的魔鬼，用身边随手可取的工具作武器，对我进行频繁的施暴：用拳头打我的额头，用饭勺磕我的脸，还用粗粗的木棍捅我的肚子。有些责打伴随着极其牵强的理由，而多数责打毫无道理。后来据我分析，他在利用这种方式、通过我，达到自己的某些释放，因为也许他太累了，在我记忆里总是会有那么一些村民到家里来找他的茬，让他过得很不安生。而据我观察，他是一个难得的清廉的村官，在他执政十六年期间，只贪污过村里订的一些杂志，这些杂志还是负责收信的人主动送到家里去的，无疑那是个善于溜须拍马的人。但是我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些本应放在村委会办公室的杂志在我家里定居。
　　非常有必要交代一下这些杂志，它们有《小说选刊》、《人民文学》、《啄木鸟》、《鸭绿江》、《大众电影》、《大众电视》、《上影画报》、《故事会》，当然，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很多其他杂七杂八的，包括一些影视剧本，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起来了。直到现在我都感到匪夷所思，勉强初中毕业的我的父亲，怎么会订这么一些很有品位的杂志。
　　除此之外，我家里还莫名其妙地存有《新儿女英雄传》、《红楼梦》、《金瓶梅》、《聊斋志异》、《射雕英雄传》这样的“大书”。这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事情，我父亲用他的暴力统领着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性格：忧郁、敏感、彷徨、易惊，甚至厌世，而让我愤愤不平的是，他对我的其他三个姐妹都很好，同众多的农村父亲对子女的态度一样，他对他的四个女儿都疏于呵护，但至少她们从来不必担心挨他的拳脚。至于为什么他偏偏对我一个人动怒，我母亲的解释是这样的：小时候我很爱哭，没有道理的、没完没了的哭。难道这就是理由吗？我丝毫不这样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感觉我很孤独，我的三个姐妹很当然地被我疏远了，同时被我疏远的还包括我的母亲，那个看着我挨揍而不予理会的女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只能选择跟上述那些杂志为伍，用通俗的话说，它们转移了我很大部分的精力，使我用来沉默、发呆、反复咀嚼那些打骂和冷漠的时间相对少了许多。
　　在那个时期，我跟其他女同学一样拥有几件私人物品，它们都跟艺术有关：歌曲手抄本、影星剪贴本，稍微喜爱看些书的女同学还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抄书，内容无非是琼瑶的那些对白，层次再高一些的，抄录一些唐诗宋词。我当然也有这样一个本子，但抄的却是小说。举个例子可以证明我当时对抄录小说这件事情的痴迷：我甚至还抄过李存葆的《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当然是某些片段，描写景物的，还有心理的。当时那样的本子我拥有好几个，抄录的内容通通都能背诵下来。
　　OCTOBER因此必须得说，我很感谢我的父亲当了一个村官，并做了他执政十六年里唯一的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把那些书据为我们家所有。尽管他和我的母亲自以为是地把《红楼梦》和《金瓶梅》视为禁书予以掩藏，但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反叛，终于有一天我从母亲收拾得极不利索的衣柜里找到了《红楼梦》。可惜的是我当时对它不太感兴趣，一直读不下去，我喜欢读的是那些杂志上的当代小说。某一天我在一本不算文学刊物的杂志上读到了王朔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那是个石破天惊的日子，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强悍的力量所击中，同时，我感觉我的青春哗的一下就来了。
　　在那个时期还有一件事情对我影响深远：我的父亲有一天忽然写起了剧本。也许这件事情他觊觎已久，也许只是心血来潮，总之它的起因是一部名叫《咱们的牛百岁》的电影，我父亲得知写这个电影的居然是一个农民，他想他干吗不也写一个呢？他准备了很多纸质优良的稿纸，很像模像样地取了一个题目叫《喜变》，然后设计了一串剧中人物，开始了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创作。这个时候，无疑，他订的那些跟剧本有关的杂志派上了用场，他中规中矩地按照杂志里剧本的格式，一场一场地边编边写。这项工作是秘密进行的，我父亲可能生怕被别人知道了笑话，在我看来，他是出于对这个剧本最后是否会成功出炉的担忧，才对它进行了保密处理。我时常趁他不在家、我母亲又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到抽屉里找到他的剧本，观察那东西的进展。不出我所料，很不幸，很多因素注定了这个剧本的不了了之，我父亲态度含糊地终止了起初引得他热血沸腾的这件事情，我的母亲和我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那个夭折的剧本。我的其他三个姐妹在我记忆里一直对这些事情或者说她们对我们的父亲不那么关注，理由当然是她们没有挨过他的揍，在她们眼里他是一个跟她们同学父亲没什么区别的父亲。
　　就是这样，某一天，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到家里造访我的父亲，他告诉他说，我的作文写得很不错，其他功课成绩也不错，而且性格坚韧要强（曾经有一次由于成绩不太理想，我对自己很不满，导致肝火旺盛口舌生疮），他认定我的前途不可限量。无疑，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给我下的评语极富权威性，它直接导致了我父亲对我态度的扭转，某一次他甚至吃掉了我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剩咸菜，他嚼得咯吱有声，我却差点因为受宠若惊而掉下眼泪。
　　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对作文的偏爱，是地处偏僻的农村中学里的一件大事。在他的授意下，我们成立了一个名叫“奋飞之鹰”的文学社，跟校长讨要到教师山墙上的一面黑板当阵地。我们开始利用周日时间，在那块黑板上抄自己写的小随笔和小诗歌，花花绿绿地弄上很多花边，除此之外，语文老师还自己掏腰包买信封邮票，把我们的作文向外邮寄。
　　我一直认为，初中结束后我固执地选择到天津去上一所中专学校，是因为要逃离让我胆战心惊的父亲，我太想到一个非常远非常远的地方去了——即便他后来对我态度好转，我也时时因为他对我流露出的那些好而备受惊吓，我总是担心这种好态度坚持不了太久。与其这样不如离开他，同时离开让我厌烦的家，这是我当时少年老成的想法。这直接导致了我从事小说创作之后时时而生的懊悔：如果我按照他的意思去读高中，假如说能考上一所大学，那我很有可能去念中文，无疑在一所大学里的中文系念上几年，比在一所理工学校里念上几年，之后再从事小说创作，有着不可同比的意味。念理工导致的直接恶果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写小说。学校里有些高年级的师哥师姐办了几份油印刊物，有那么一天我萌生了写篇东西给他们的念头，当天晚上自习课间隙，我拿着那张纸，在师哥教室外面徘徊了十分钟，最后把它撕掉了，扔在垃圾桶里。四年里，我一直在跟那些让我懵懂的测量仪器、工程制图、各种力学书较着劲，稍一疏忽就有考试不及格的危险，这更消亡了我写点东西的念头。
　　1994年我来到烟台，那几年我频繁光顾位于大海洋路的一家邮局，因为只有在那里我可以买到《小说月报》、《青年文学》之类的杂志。促使我对小说真正产生感觉的，除了王朔，还有张欣和刘索拉，后者正是拜上世纪90年代中期大海洋路那家邮局所赐。我读到并记住的是张欣的《亲情六处》和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张欣娓娓的，毫不惊慌的，写了名叫余惟沉和简俐清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而又在生活里紧紧抱成一团的女孩，刘索拉则乖张地去写了一群音乐学院的学生——这个乖戾的女人自此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这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做一个作家，躲在小说背后，被读者去尊崇，去猜想，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与此同时，一批70后作家已经风生水起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是陌生的，遥远的，遥远到我丝毫不知情。这到底是源于什么呢？源于这个城市对这个圈子的疏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这是主要的），还是源于我自己的浅陋、无知？总之，真正接触小说创作、发表、圈子里的人和事、某些花边新闻、某些潜规则，等等。这些，已经是2001年了。
　　2001年冬天之前，我仍然是一个对文学一头雾水的、但年龄已经接近30岁的女人了，无疑这样的年龄用近些年的创作“行情”来看，已经是有些老了。在那年之前，我仍然不敢有自己写小说的念头，当然，很多外因的限制也不得不考虑，比如我一直没有房子，结婚后租住在城乡接合部一间十平方米的厢房里，终日只能围着一张床在有限的空间里转圈，还比如，那时候我尚不知道电脑为何物。那个冬天里的某个晚上，很难回忆出于什么动机，我忽然决定自己来写篇小说试试。那年刚有了新房，设施不全，还没有供暖，我坐在电热毯上，膝盖上放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放了一些纸，开始编（我一直认为初始的那些小说只是在编故事）我的小说处女作，一个土匪和一个少奶奶之间的故事。
　　自那以后，我又意识到我有编故事的才能，某个编辑告诉我，并非每个作家都具备编故事的才能。这给我信心不小。然而一段时间过去了，我进入一种难以表述的郁闷之中：我看不到我在文学创作上还有未来。起步太迟、起点太低、地处偏远、难以适应某些规则、看着别人一夜之间就奇异地大红大紫了，而自己无论好稿子和烂稿子都只有在小刊上发表的份儿，这些都成了我所认定的桎梏，我感觉即使脱下鞋子时刻冲刺，都已经为时太晚。这种状态下的写作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快乐而言。
　　与此同时，我时刻处在生活的危机之中：我就职于一个体制内单位，那些凭借裙带关系一路扶摇而上的各路人物，一直让我生存在压抑和窘迫之中。很显然，处理人际关系，提防别人的挤对，拼命干那些一无用处的工作，这些事情严重占据了我的空间。有段时间我热切幻想的一件事情是，突然有一笔钱从天而降，它使我此生衣食无忧，我可以从此不必理会上述那些事情，而安心在家里坐着写写小说，发发呆，或者到海边去坐着看看大海。
　　总的来说，我的写作陷入困顿。这让我发慌，于是我用更拼命的写作来与之抗衡，企图用源源不断的小说来证明，我并没有放弃和失去写作。然而真实的情况是，那些小说毫无价值可言。
　　这种情况下，似乎必须有一件事情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了，这件事情如期发生了，那就是2005年的冬天我升格成一名准妈妈了。终于可以用诸多借口（担心电脑辐射等）来暂时放弃写作了，我想试试如果就此把它搁下，能不能以后都不再想起，它给我的烦恼和苦闷实在太多了，我不想要它了。然而事实上我一刻都没有忘记小说，在忍无可忍之下我重新坐到电脑前面，这时我却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妊娠反应已经使我无法写作，任何一点需要动用思维的脑力劳动都使我头痛难忍。我重新陷入了困顿，表现有很多：失眠，易怒，爱哭，甚至我迁怒于未出世的孩子，恨他剥夺了我的时间和精力。我想，这下我更来不及了，我已经太老了。
　　等我重新恢复写作，时间又过去了很多，已经是2007年了。在写完《树洞》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了，包括我先前的愤懑、压抑、不满。是时间积淀了那些东西，还是我终于发现了我自己的浅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开始平心静气地写作。家人识趣地把孩子带在我写作之外的房间里，给我提供尽可能的时间和空间，我听着那个小孩子奇异的咿咿呀呀，心态平静地写我的小说。
　　现在我的父亲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面目慈祥。由于他的苍老和日渐羸弱，我原谅了他曾经对我的施暴。我想，他的四个女儿中居然奇异地出现了一个业余写写小说的，这肯定会让他时时想起那个没有坚持下去的剧本。他会懊悔吗？我时常做此猜想。我还会在某些心情不错的时刻对他心生感激——尽管他的剧本没有写成，但至少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对写作丝毫没有感觉的人。这么一说，我是传承了他的一些基因的。这种传承让我用一辈子的生理年龄，在过几辈子的人生，从这点上来说，我得感谢他的基因，感谢他无意识订那些杂志给我的启蒙，感谢我因此在做写小说这件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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