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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今已厌看蔷薇
　　作者：脉脉如薇


　　正文

　　盛世朝歌

　　仲琳的脸在门口出现的刹那，我先是惊讶，屈辱，慌张，然而很快便坦然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迟早要知道的。
　　KTV包房内坐满了人。一束束红光绿光在烟气酒气中来回闪动，两个男的正醉醺醺的唱敖包相会。你知道的，这首点播率极高的歌曲，并非八零九零后的流行曲。它属于七零以及之前的人们。
　　透过这些糜烂腐坏的气息，我看到仲琳干净的脸隐在暗处，灯光短暂划过的瞬间，我看清楚他的面孔。其实只是一种木然，但我还是能发现他的眼睛。他的笑起来弯弯的，会溅出阳光的眼睛，此刻一片死灰。
　　那时候我还是很清醒的。我的酒量经过最近的锻炼，很是突飞猛进。清醒的我心中微带忐忑，害怕他突然冲进来做点什么。然则我高估了自己。在下一次灯光划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消失在了。代之而来的是一个女人的脸，那是萧筝。
　　我也看清楚了她脸上的神情。混合着鄙夷蔑视幸灾乐祸，许多许多得意——她又赢了。
　　仲琳已经是我手上的最后一个筹码，我拥有而她所没有的。她曾发誓要抢走我的任何一样东西，甚至包括学习成绩，她也总比我好一点点。她其实完全可以不必那么努力，完全能去更好的学校，但是为了恨我。一切不遗余力。
　　下一秒。她也消失了。没有人发现曾经有人来过。
　　搭在我大腿上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捏一把，这个满嘴喷着烟酒气的男人凑过来，略带不满的道：在走神，哥哥可不同意了。
　　我不等他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甜笑着说：我错了，自罚一杯。
　　“不成，一杯太少，三杯。”他隔壁的另一个说。
　　“好。三杯。”我答应的爽快。喝得更爽快。
　　淡棕色的液体一杯一杯的倒下去，然则心中那空出来的一大块，仿佛无底洞似的，怎么填也填不满。最后还剩一点点残存的意志。仿佛是问我愿不愿意出台。我用那点意志拒绝他，他倒不恼，照样给了丰厚的小费。
　　如此下去。出台是迟早的事情。我漠然的想。
　　我醉得一塌糊涂，跌跌撞撞的走下楼来，鞋跟太高，一个没踩稳，结结实实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并不觉得痛，我之所以在地上延挨数秒钟才爬起来，只是为了积攒力气。
　　不。当我精疲力竭，我并不感叹没有人走过来将我扶起。相反，我感谢没有人走过来，在我头上背上踩几脚。
　　人各有命。这是蒋笛的命运。要怨天尤人自怨自哀，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有这些多余的时间力气。
　　还是给我挣扎着移到门外，身后‘盛世朝歌’的牌子小小的竖在廊下。并不醒目。然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本城最大最贵小姐最正的夜总会。将招牌做得比门面大，那是过时的不入流的做法。
　　我靠着那块小牌子喘口气。忽然间胃内一阵的翻江倒海，我忙捂着嘴，歪歪斜斜的冲下台阶，想扑到对面的垃圾筒跟前去。谁知车道上白光骤闪，待到了跟前，我才知道有车子驶过来。眼睁睁看着那两道雪白的车灯越来越近。我只想拔开腿移动身体，奈何一下子仿佛施了定身法。
　　好在司机手脚利索，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而短促的声音。我的身体被轻轻的撞了一下，力道并不重。我还来得及一掌撑在引擎盖上。然而胃不再受我控制。整晚塞进去的东西争先恐后往喉头涌上来。我还记得自己迅速的别开头去。不能吐在人家车上。
　　吐了一口。我便觉得眼前一黑。再受不住，软绵绵的倒了下去。这一次。我无论再怎么努力，到底没有能力自己爬起来了。
　　我倒到地上，经过防滑处理的车道表面，平日里用穿着鞋子的脚感觉不到的密密的凹凸，此刻倒通过脸，清晰的感觉到了。
　　模糊中，车里的人走下来，大约是想查看下情形。我试图睁开眼睛，但是不行。
　　他们大约不止一个人。略微交谈了数句，声音如一丝线，漂浮在远方。我很希望自己还能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有人将我扶起来，另一个人低声说：先送医院。
　　他的声音低沉一点，听起来没有那么飘。我使尽力气，却只发出叹息样的声音：我不去医院。
　　现在的医院是什么世界，我知道我自己死不了。为这点事去医院，我花不起那个钱，太奢侈。
　　我在心里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弱者

　　待我醒来。天已经大白。房间也是白色的，是医院没错了。
　　我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头被车子碾过而住院。否则怎么会这么痛。
　　接下来，当我依次发现自己手上吊着液体，鼻子上插着管子。以及，这房间里只住了我一个人，也就是说，这是个单人间。到这里，我恐惧的坐起来。
　　我是真的恐惧。在今日之中国，让穷人最恐惧的地方，医院应该算是一个了，除此之外，学校大约也能算一个。因这两处，所要支付的费用都那样昂贵，并且，更可怕的是，你毫无选择。
　　许是我的动静太大，还不待我找到床头的呼叫器。外头的门已经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来。他肤色微黑，个头并不高。有一张普通人的脸。
　　礼貌的说：“你醒了。请等一等。我叫医生来。”
　　“别。”那条管子经过我的喉咙，想来是插到胃里去了。是以我发出一个含糊难听的声音，“我要出院。”
　　这个人听懂了。又见我直挺挺的坐着，神色大约好看不到哪里去。故此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一边说，“等一等。医生就来。”他走出去。
　　我撕掉贴在脸上的胶布，将那条管子拔出来，丢到垃圾桶里。喉头受到刺激，带得一阵的恶心。但这一次，再没有东西可以吐。
　　我胡乱扯过床头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巴。医生走进来。
　　还未等他开口，我先说道：“我要出院。”
　　“出院？”医生反问，她是个中年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白大褂边边上露出一圈浅灰色的裙摆，白色中跟皮凉鞋。她当然不是为三五百块钱发愁的人，故此她尖锐的教训我：“小姐。昨夜你喝酒喝到胃出血，我们从你的胃里面抽出差不多两千毫升血性液体。持续用药到现在，才保住你半条命。你才多大，你算一算你的胃还要用多少年。现在任何检查都没做。要出院可以，什么后果你自己负责。”
　　她说得义正词严，我差一点想要笑起来。
　　“好的。”我说。
　　像我这种不问青红皂白对自己的身体漠不关心的人可能不多，所以她微微愣了愣。而后才说，“那你来我办公室签个字。责任自负。”
　　当然。我想，当然。
　　蒋笛活了二十一年，何曾有人对她负过责任。什么时候不是她自己负责。
　　医生走出去。在外头叫护士。
　　那个年轻人这时候说：“小姐。对不起，昨天是我们的车子撞了你……”
　　“不是。”我截断他，“是我自己喝醉了。不关你们的事。谢谢你将我送到医院里来。”
　　这只是礼貌。事实上，我并不想感谢他送我到医院。
　　他仍然说：“你还是住几天院，做个检查吧。你的脸色不太好。”
　　护士走过来。我伸出手。她替我拔手背上的针。针从血肉里拔出来，只有短暂的细微的一点点痛感。我几乎没有觉察到。
　　我压着手背上的棉签，而后抬起头，肯定的说：“不必了。”
　　我走出去签字。
　　回到病房，终于觉得难受。走到卫生间冲了把脸。我这才看到自己一副尊荣。面色一种苍白发青，眼睛肿起来，长发蓬乱，一缕一缕粘得到处都是。一双眼睛，幽灵似的，黑而无神。还是穿着昨夜的工作服，背心领口开的很低，一条短裙刚刚够遮住大腿根。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扯动嘴角，自己也差点被自己吓到。
　　怎么办，照这样下去。短期内酒是没法喝了。老天何止不公，它对弱者的欺凌，简直赶尽杀绝。
　　那个年轻人还没有走。我走过去，将皮夹中所有的大钞取出来，递给他：“谢谢你。”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的在腿上搁着，眼睛往钞票上停留一下。而后说：“不用谢。”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我只得这么多了。是你垫付的住院费。”我说道。
　　“不用了。”他说道，声音是温和的，“原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的手在半空中伸了十秒钟。终于收回来。骨气与清洁这种高层次的东西，只有极少数人能拥有。我自然不具备这些美好的品质，甚至一般的谦和宽容友善等等，这些品质。蒋笛都没有。若不允许怪父母的话，那便怪社会吧。
　　他既然坚持不要。说明不缺这点钱。也是，他是盛世朝歌的客人。
　　“那让你出钱出力。只好口头上说句谢谢了。”我收拾东西，仍然穿上那双九公分的高跟鞋。并没有太多感激。
　　他也站起来。“既然你没大碍，那我也走吧。”
　　我们一起走出去。等电梯的时候，他说道：“你的胃，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我谢谢他的关心。
　　口头上一两句关心是多么简单的事。我若有这心情时间，也是愿意这样随时随地施与人的。
　　但是我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情。
　　“你还这么年轻。健康最重要。”他看着我。说得十分含蓄。
　　“你的意思是。”我微笑着，仿佛拉家常，“劝我早日从良。”
　　他不语。但是眼睛里有种神情，仿佛说：这个世界难道还有逼良为娼的事情。
　　我不予辩解，只淡淡说，“像你们这种人。很难明白的。”
　　不被逼迫，这样多以身侍人的娼妓，杀人越货的强盗。从何而来。由来逼人的是生活。
　　他摸摸鼻子，终于放弃那种礼貌规整的语气，仿佛带点兴趣的问道：“我们这种人？我们哪种人。”
　　电梯来了。我不再回答他。到楼下，他问：“送你一程吧。”
　　“谢谢。”我拒绝了。
　　他不再坚持。走到密密麻麻的车阵中。打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倒出来，开出去。一辆宝马750。
　　骄阳似火，我扶着我自己一阵一阵作疼的头，淌进火里去。何谓水深火热，有朝一日我可以为之现身说法。

　　我不要的，你拿去

　　这座城市的公车永恒拥挤。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大堆大堆的人，从一个地方，赶往另外一个地方。我的脑子许是还没有醒透，又或许充斥着太多念头。一时间居然连续两次坐过站。七拐八拐，才挨到学校。
　　今天反正是报销了的。我索性钻回宿舍，倒回床上。
　　小贝吃完饭回来，往上铺放东西，冷不丁怪叫一声，说道：“作死呃。悄没声息的睁个眼睛在那。干嘛？”
　　我闻言闭上眼睛。
　　“怎么了。”她俯下身子，过来察看我。而后低声说，“脸色这么差。”
　　“我昨晚吐了一晚上血。”我说。
　　“嗤。”她坐下来，“和你说正经的呢。感冒了。”她探手过来摸我的额头。
　　她的手温热。大热天，倒是干燥的。自言自语道：“没有发烧呀。”
　　整个宿舍，乃至整个班级。只有小贝同我走的近一点。我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小贝有次指着凑一处嘀咕的两女同学不屑的道：“瞧瞧这些阳春白雪，真是。都什么东西。”她的刺猬似的一条条竖起来寸头，印着‘让我死’字样的黑T恤，涂得血色欲滴的脚趾踩一双夹趾拖鞋招摇过市。隔十里路都知道闻得到她‘我很另类，请勿靠近’的气息。因而她也求仁得仁。扎堆活动的时候，见不到她。
　　我与她，基本也算物以类聚。
　　我捡了一件程度最轻的事情说与她听：“我与王仲琳，散伙了。”
　　她看了看我。有点意外，而后皱着脸低声说：“怎么搞的。你知不知道你弄丢的是南大的四条金草之一呃。”
　　四条金草。我笑起来。
　　仲琳自己倒不在意。然则女生们讨厌我，多少和他看上我有点关系。
　　一样是穷孩子，但仲琳与我不一样，他漂亮，为人磊落。他得到大多数人喜欢。
　　“别笑了。”她的脸皱得更厉害，“比哭还难看。”她看着对面上铺床头的一只企鹅公仔，接着说道：“只是王仲琳，实在算不错的。”
　　再不错。也不是我的了。
　　小贝拍拍我的脸，“允许自己玩伤心一个月。”她拿了东西。走出去。
　　她错了。我并不是那么伤心。我的心里更多的麻木。
　　伤心需得住到种满竹子的馆，一房十多二十丫鬟服侍着。写诗，吃燕窝。为桃花凋谢伤心。我等贱民，不如收拾收拾准备谋生更重要。
　　我爬起来。去饭堂喝一碗粥。到公共课室听大课。我缺课太多了，今年肯定有科要挂。但是既然有一点时间。课还是先听吧。
　　刚落座，眼前人影一闪，便见萧筝亭亭玉立的站在我跟前。她先俏生生的笑一笑，接着问道：“怎么？伤心了。面无人色的。”
　　我打开书本。不回答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叹息着。“我妈妈说的没错，你呀，就是下贱。不曾辱没了你家的家风，可谓一脉相承。”
　　我抬眼看着她。她不难看，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故此小姐架子十足，名牌更是武装到牙齿，也自有一帮追随者。但她只喜欢我的东西。
　　她等着我回击。未果。接着扬起一条眉毛，似笑非笑的道：“怎么。想打我？”
　　我眨一下眼皮，冷冷的说：“你拿去。”
　　她楞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继续说，“那是我丢掉不用的。你拿去。”
　　她倒真是出尽百宝过。表面上看是为了仲琳。但我与她都知道是为了我。她恨我。
　　老师这时候进来。我们的战争告一段落。

　　我的标签

　　上完课。我只来得及匆匆买一杯牛奶。边喝边挤上公车，赶在下班交通高峰期来临之前赶往那个高中生家里。为她补习两小时英文。
　　回来时已经华灯高照，整个城市霓虹闪烁，说不尽的三千繁华。只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昨晚我还要在结束补课后赶到盛世去上班。但今天不行了。我的身体不合作。
　　我再买一罐牛奶，慢慢的踱步走回去。这条路就叫学院路。种着高大的榕树。一年四季，绿叶子亭亭如盖。掩映得来往的车辆，也带一种的静。有时候仲琳会等我。
　　仲琳。
　　我想我大约是有些恍惚。以致有人叫“蒋小姐”。我还没有意识到是在叫我。
　　直至他又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
　　“你好。”我认出他来。
　　他的西装终于脱下来，仍是中规中矩的衬衣。我不讨厌他。于是站下来，听他来意。
　　“听你室友说，你去做家教。我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喔。”我应道。
　　我捕捉他这句话里的信息：不过半天时间，他打听到我就读的学校，所住的宿舍，并得到宿舍的电话号码。然后算准时间。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还知道多少。
　　“请你别介意我长话短说。”他彬彬有礼。“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位先生，十分希望能够认识你。”
　　路灯瘦长，在矮胖的树与树之间，撒下来一圈淡黄的光。我自己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球鞋，头后扎马尾，手上甚至还抱着一本书。站在这处地方。没有人赶怀疑我不是大学生。
　　但我没有忘记我是在哪里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问道：“哪一位先生。”
　　他笑了笑，用恰到好处的尊重的语气，“是我老板。”
　　我明白了。
　　他们在这么短时间内将我调查得这么清楚。当然不是为了想手持鲜花进行一场罗曼蒂克的追求。
　　他看着我。继续说，“我们没有恶意。当然这也非常唐突，你肯定需要点时间。请先收下这个电话号码，好不好。”
　　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神情看起来仿佛在说，你这款产品十分适合我们使用，你能考虑下卖给我们吗——一如谈论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我接过他的卡片，就着路灯，念道：“秦永骏，先生。”
　　“是的。正是在下。”
　　我微笑着看住他，说道：“秦先生。你很厉害。你正在做的这件事叫拉皮条，然则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猥琐。”
　　我说的是真的，这个人，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这样堂皇干脆。
　　他并没有生气，亦不显尴尬。再笑一笑，仿佛有点自嘲的样子，说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倒并不会觉得特别耻辱。”
　　是。可耻的是我。
　　我不过一个坐台女。有什么脸面嘲笑别人。他不鄙视我，是他的修养。
　　坐台女——今生今世，终我一生，这个标签将永恒的贴在我背上。别人或许不会知道，但是我自己是无法不知道。不是后悔。我只是，灰心了。
　　我抬起头。惨淡的道：“请谢谢你们老板。多谢他垂青。然而我不能认识他。”
　　盛世歌朝那么多女孩子，青春是基本要求。她们中，自然也有很多人愿意被租赁前去服侍年过半百的有消费能力的男士。而秦永骏的老板看上我，我道声谢，是应该的。
　　“谢谢。”我将卡片递还给他。
　　“有一点我可以说明，我们老板人不错。并且相当慷慨。”他说道。
　　“当然。”我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收回来。
　　秦永骏看着我一会，“既然如此，好吧。”他接在手里，略做思索，又道：“你先留着这张卡片好不好。不嫌弃的话，就当和我交个朋友。”
　　什么话。他不嫌弃我。已经该我偷笑。
　　我微一犹疑，他已经将那张卡片。轻轻塞进我手中的书本里。
　　“打扰你。再见。”他走了。看起来倒不拖泥带水。

　　枯萎的生命

　　晚上居然有一轮月亮。在所有人与灯都熟睡以后，透过半开的窗户，悄悄的漫进房间。沁得窗下的桌子，桌上的书本杂物。俱是一种朦胧匀称的润白。仿佛那些书本杂物，都做着梦。
　　我眼睁睁的看着那块白色仿佛会流动的液体似的，一点点的移至桌边，地上。最后快要消失了。才朦朦胧胧的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梦一开始便是赶路，匆匆忙忙的往一个车站，发现四处是拥挤的人，拥挤的车子。我有一个急需要前往的地方，但是每一次，都被争先恐后的人群挤下来。最后终于上到一辆，刚想松口气，却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提住衣领，直接粗暴的丢下车去。我正待反抗，才发现自己手小脚小，顶多只得四五岁光景。在焦虑恐惧惊诧中醒来。将自己累得浑身发软，一摸后颈，全是汗。
　　胸腔中仿佛被一层水泥结住，又闷又沉。
　　月亮消失了。天竟然也还只漏一点点青光。
　　我翻个身。将人蜷起来，抱紧自己。等待天亮。
　　这是个星期六。我老老实实的上完两节课。胡乱吃碗面条，出发去医院。
　　我憎恨医院。但是不得不来。
　　尤其是这种小医院，永远充满着一种消毒水混合着某些分泌物的浑浊的空气。走廊矮而且窄，一年四季的亮着惨白的灯光。什么人走进来，都感觉如被送往阴森森的黄泉路一般。
　　事实上。住这里的大部分人，或长或短，都在往黄泉路赶。这个科室叫肿瘤科。
　　而这些穿着白衣来往的男女，无疑是送这些人最后一程的白无常。
　　我经过护士站。被坐在后头的一个护士叫住，她板着脸，用一个“喂”字称呼我，“你是三十七床的家属吧。去一趟医生办公室。胡医生找你。”
　　我怔了怔。不得不转个身，往侧边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胡医生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秃顶，戴厚的眼镜，总是在写病历。
　　我挤出一个笑脸，坐下来，说道：“胡医生。”
　　他抬起头，扶下眼镜。认清楚我是谁，无甚含义的说道，“你来了。”言毕拉开抽屉，拣出一张纸条，递给我。“去交点费。再不交费，要停药了。”
　　“好的。”我应了。看看那张纸条。是催款单。
　　他拿起笔，接着写他的东西。
　　不是不冷漠的。然则我不能指责他，治病救人固然是他的责任。买单筹款，却是家属的责任。他也是人，或者一家老小等他的粮下锅，一时同情放了水，病人欠下的费用得他来补，他不得不这么做。
　　我将那张纸条收起来。去病房找母亲。
　　她的床位是空的，手机大大咧咧的丢在床头。隔壁床的阿姨告诉我，她才出去，可能就在楼下。
　　我下楼，穿过楼下小得可怜的花园，过一栋试验楼。朝医院侧门的小卖部走去。
　　她果然在那里。
　　天气热，小卖部也生意萧条，柜台边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开了一桌麻将。上首一个穿白旧条纹病号服的妇人，瘦到双颊深深的凹下去，脸色灰暗，头发稀疏到露出头皮。胡乱撒在肩头。趁洗牌的空隙，急忙点燃一根烟，吸一口。难得其他几个牌友对此见怪不怪，没有异议。那便是我母亲。
　　我走过去。叫一句：“妈。”
　　“喔。”她双手不空，叼着烟，含糊的道：“你来了。”
　　“打牌啊。”我找出一句话，说道。
　　她终于摸完牌，得以将烟夹在手指上，这才说。“啊。今天星期六。”
　　她下手一个胖子，以前不曾见过的，朝我描了几眼，终于问：“谁啊。”
　　“我个女。”
　　胖子闻言，复又描了我一眼，不置信的问：“你女儿？你有这么好看的女儿？”
　　蒋芳容女士眼皮也不抬，说道：“不是我女，难道是你女儿么。”
　　胖子讪笑着，说道：“呦。我要有这么个女就好了。看起来不像你生的啊。”他没有看到过她从前的样子，所以他这样说。
　　她也有过穿旗袍坐奔驰的日子，头发用一只簪子别住。每星期上一次美容院，有固定的美容师。那是她的全盛时代，虽然昙花一现。
　　看今天的蒋芳容，住着院还抽空出来坐麻将桌，蓬头垢面，笑的时候，稀稀拉拉的烟牙，恐怖的牙床。没人相信她曾经美过。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株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瘪枯黑。一阵风过，随时可能飘走。她不是不可以将自己弄得有尊严一点，但是她放弃了，早在我生父死的时候。那个男人死了，她的一切建立在他身上的幻想通通破灭，我亲眼目睹她一日更比一日将她自己往更低的地方滑落下去，倒在最低处，一直不爬起来。直至今日这种样子。
　　大多数时候，比起打麻将，抽烟，看韩剧，与隔壁卖水果的老板娘吵架，一切等等。记起我这个女儿，反倒是更次要的事情。
　　说我们母女情深，难免糟蹋了这几个字。我只是可怜她。
　　我站在那里看他们吆三喝四的玩了一圈。终于觉得自己多余。寻个空挡，说道：“学校还有课，我先走了。”
　　“哦。好。”她应了。并不问真假，不问我为什么来。
　　她什么也不问。不问医药费哪里来，亦不问她自己的时光所剩几何。
　　这样也好。省却诸多应时应景真真假假的苦情戏，留着力气用在各自要用的地方。
　　我从小卖店出来，直接拐个弯。走回学校去。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了。空气里隐隐有了水汽。许是有雨要下。这个城市的夏天漫无边际，占去一年的四分之三。通常有突如其来的大风大雨。
　　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到学校。刚坐下来，大雨便应声而落，铺天盖地，将世界砸得嘭嘭大响。
　　这些天胃里面进去的东西不多。我只觉得腹内空空如也，头重脚轻的厉害。
　　小贝从外头回来。随手丢给我一包薯片，说道：“别真是要上演为伊消得人憔悴吧。有点过了啊。”
　　她淋湿了，诅咒着天气。抄起东西出去洗澡。我看着手中那包油炸食品，我再不要命也不敢拿才出过血的胃来吃这些东西。不见得再有第二个好心人愿意替我代付医药费。
　　小贝洗完澡回来。见我还呆呆的坐在那里。于是问：“需要倾诉？”
　　我摇摇头，“不。”
　　我委实不需要倾诉。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绪。倾诉都是奢侈的，需要另一个人耐心的聆听并做出回馈。
　　对我而言。许多东西都是奢侈品。
　　小贝出去了。
　　我拿出那本英语字典，天知道。其实我的功课还算不错。
　　从第一页开始。我逐页逐页的翻下去。在字母“d”开头、单词命运的那页，我找到秦永骏那张卡片。
　　或许从接过他卡片那一瞬间开始。我已经决定接受他的提议，所有的故作推却，不过是象征性的挣扎一番，算对自己的交代。

　　钱与生命

　　我打他的电话，才接通。他已经准确的叫出我的名字：“蒋小姐。”
　　啊。他一定不是第一次当这种差事，故此，对服务对象的心理已经摸透。他的不紧不慢，都是有理由的。算准我一定会打回给他。
　　既然如此。我连寒暄都省下来。直截了当的说：“我需要现金。可以给我多少现金。”
　　“喔。”这个人永远有礼貌规矩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说：“我想这个不是问题。”
　　他毕竟听差办事，遇到真金实银上头。到底不好一口说死。故此言之无物的答了这么一句。
　　“几时能够答复我。”既然交易的事实即将存在。我也不再客气。
　　他显然早已准备说辞，此刻这样回答我，“是这样的蒋小姐，我们老板这几天的时间安排可能有点紧张。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知道你目前遇到一点困难，不妨先将这件事办妥。”
　　我楞了楞。继而骇笑，蒋笛何德何能。纵稍有姿色，也实在不够斤两值得人家花费心思调查身世。
　　届时大老板发现货不对板，物非所值，不知道会不会愤而翻脸，恼恨交加。
　　“蒋小姐？你在听？”对方问。
　　我回过神。忙说，“好的。”
　　“那么。我们再电话联系。”
　　“谢谢。”
　　“本职工作。不足挂齿。”他说道。挂了电话。
　　我坐在电话机前良久。隔壁宿舍的同学前来借用电话。我将话筒交给她。
　　自己走到床头，迎面倒下去，将脸孔埋在枕头里。
　　人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是的，路总是有的。有时候还有不止一条。选择权在个人。
　　如果说在盛世朝歌坐台陪酒算是零售，那么现在，我便是将自己打包装好，一次批发给其中一个客人。看起来是不同的两条路。不过，大致结局都差不多。所谓殊途同归。
　　好了。萧筝现在更加可以说：你们真是母女同心，一样的贱。
　　雨还在下。响而单调的淙淙之声。我很快睡过去。还是许多梦，乱遭遭的，都是碎片，一个接着一个。醒来倒一点都不记得。
　　秦永骏很快告知我他所办妥的这件事。他通知我已经将我母亲转入本市最大的私家医院仁爱医院。并简单介绍了情况，暗示我无需为费用担心。嘱我有需要的话随时打电话给他。
　　我忍不住问道：“你们办事一向都这么高效细致。”
　　他笑一笑。“我们老板总是要求得到较高质量的服务。”
　　可以想象，那种严谨的，挑剔的，苍苍白发之下拥有一颗明察秋毫的脑袋的商人。将底下人都训练得不得不将自己的工作做到十二分好。
　　我决定记住秦永骏这句话。
　　但我母亲，自始至终，一通电话都没有。
　　她的冷漠如此彻底。一切生、死、好、坏、我，她自己，她都不再关心。
　　我去看她。在私家医院飘荡着淡淡花香的单人间里，和蔼可亲的医生护士详细的讲解她的病情，告知我下一步的诊疗计划，用什么药物，该种药物的副作用。未了不忘鼓励我：“你母亲很勇敢。请你也别灰心。”
　　我并不点破。
　　这种时候。如果谁还说钱没有用。那人若不是外星人，则一定是个白痴。
　　在我们地球，钱是生命，尊严，舒适，是减少痛苦，是一切。
　　蒋芳容女士还是那点表情。不打麻将了，躺在床上看电视。一个护工替她将床头摇高一点，使她坐得更舒适一些。
　　我问她：“知道为什么要转院么？”
　　她看着电视，“不是说你的朋友在这医院有熟人，所以转过来的么。”
　　“是。”我说，“幸亏有那个朋友。”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这里也救不了命。”她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感激。淡淡的说。
　　我也不介意。事实上，觉得不能看着让她去死的人是我。
　　对于我那朋友，她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并不打算了解那是什么朋友。
　　这若放在古代，大约是卖身救母的感人故事吧。母慈女孝，催人泪下。
　　只是到底时代不一样，我们都一滴眼泪没有。她固然是不闻不问。我也不觉得有牺牲的崇高感。或者说来。我甚至不认为这是牺牲，只有幸福才叫牺牲吧。但这么多年，我的生活实在谈不上幸福。而青春。更不能叫牺牲吧，顶多是项交易，况且青春放在那里，不卖也是要过的。我应该庆幸卖了一个看似不错的价格。
　　想清楚了。我便回到学校，踏踏实实的上课。谁知道将来人家会不会觉得情妇应该更加专业化，实行二十四小时坐班制。那时我便是想来学校，也是不行了的。一部电影里的劫匪A叮嘱劫匪B：干一行爱一行，咱得专业。
　　秦永骏迟迟没有找我。他们老板显然相当忙。也许是像我这样的藏品太多，他还没来得及想起。很多有钱的女人路过商场看到一只戒子，她一时高兴买了回来。也不过丢在抽屉里。
　　只有穷人才迫不及待将新买的东西拿出来用。因来之不易。
　　我心里十分平静。什么事都是这样的，做了决定，不用再去细想。那些焦虑反而不再缠身。

　　靳先生

　　又两个星期过去。到周末。该来的终于来了。
　　还是秦永骏，这次他停在校门口的是另一辆车。车标上一个小小的字母“B”，有着比别的车更亮的黑色烤漆。走过的男同学冲它吹口哨。我再不识货，也认得这是辆宾利。
　　我背着我平日里常背的一只双肩包走出去。问：“我用不用换过一套衣服。”
　　秦永骏看了看，说道：“已经很好看。”
　　我说，“好的。”
　　他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我座上去。
　　其时正是放学，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同学好奇的张望。不用太久，大家都会知道的。我不是第一列，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列。
　　这世界多的是除了青春一无所有的女孩子，以及什么都有唯独缺少青春的老头子。社会有许多宽松的温床用来滋生这种交易。
　　秦永骏专心开着车。过很久，打破沉默：“今晚靳先生请客，开心一点。”
　　我笑一笑，说道：“是的。”
　　他在后视镜中看我一眼，接着道：“靳先生，与你想象的可能有点不一样，女孩子们总是很喜欢他。”
　　我再笑一笑，不答。他这员工当得尽职，不忘四处给老板做广告。
　　车子走了并不多久。停在一处花木掩映的建筑跟前。雅致的招牌上写着：“花园会所。”
　　侍者拉开大门，一行十多人走出来。显然是结束聚会，宾主在门口道别。众星拱月中，一高一矮两位男士在门口握手相谈，矮的那位需要仰着脸，才能与对方进行目光交流。他的白胖丰腴的脸上挂一个大大的笑容，金边眼镜，我一时觉得眼熟，过一刻才想起，确实是本城一房地产名人。
　　想必背着我的这人，来头更大，本来走到电视台接受访谈也显得财大气粗谁与争锋的这先生，此刻的笑容里的妩媚欢愉，看起来有点过。
　　人与人的关系，哪个主动哪个被动。外人只需稍微留心，便能发觉。人们的神情总是出卖他们的内心。
　　矮先生们显然是客。走下台阶了还一步三回头的冲主人说谢谢再见。样子不是不带点滑稽的。
　　秦永骏开门下车。又替我拉开车门。叫道：“。”
　　背我而立的那人微微侧了身，转过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靳中原。
　　他那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来自于三个原因。他比所有人都高；每个人都穿一本正经的西装，独独他一套白衣，许是麻料，有些皱褶，风一过，还会见衣边轻轻飘动，无比放松；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个不需要太多阅历的陌生人也能看出来的，是他那种隐隐的无法言表的不动如山的感觉。
　　他侧过身，我得以看到他的脸。一双眉仿佛是被饱蘸了浓墨的笔画就，且落手极重。国字脸，鼻，腮，颌处的线条，都仿佛被雕刀裁过，锋棱在纤毫间露出来。下巴处一片青色的阴影，只延伸往两鬓而去，假如不是勤加打理，他那看起来惯于发号施令的嘴唇，只怕会被埋没不见。走近了，才发觉本来最该凌厉的一双眼睛，倒是温和的。这种矛盾的组合，让人疑惑他最初的性格到底是柔是刚。
　　我错大了。他顶多四十来岁，哪里算老头子。
　　秦永骏落在我身后一步的样子，我走过去。他负着双手，微笑着，仿佛老熟人似的，问道：“你的胃，都好了么。”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我。然则我并没有觉得被看低。我抬起头，亦微笑着回答。“谢谢您。已经好了。”
　　“喔。那就好。”
　　他的声音比较低沉。我马上记起那次晕厥倒地，说“送医院”的那把声音。
　　我走上台阶。侍者站在门边，礼貌的致意。他还自负着手，在我身侧，闲庭信步似的，长者般问：“功课辛苦吗。”
　　“不。”我老实说，“其实相对其他许多事情，功课是最简单的。”
　　他点点头。
　　室内空气阴凉，阳光经过过滤，热辣不再，只余明媚。

　　我一直渴望，可以任性一点

　　侍者将我们引到一个房间坐下来。方才那一堆拱月的星星此时自动消失，只余下我们两个人。
　　“上次你漏了东西。”他坐下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塑料夹子，递给我。
　　我接在手里，看了看。才发现是我的学生证。啥时候掉的，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想来是那天他们送我去医院，遗落在他们的车上。
　　他复又拿回去，打开夹子上的锁扣。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取出来。
　　我看着他。
　　我的学生证，借书证，几张过期的戏票，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里面的一些纸条。
　　他从那一堆东西里拣出其中一张，“对不起，私自翻看了你的东西。”他将那张纸条递给我，“只是我有点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那是张二指宽的小条，不知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上面潦草的写着：受尽了命运那巨棒的痛打，我的头在流血，但不曾垂下。
　　倒真是我自己的手书。许是某本书，某个电视剧的台词。只是什么时候夹进去。我已全无映像。该是有些年月了，有些地方已经泛了水渍之类的印子。
　　在还更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用低头。
　　“还有这个。”他又捡一张给我。
　　这张我倒记得，源自匡匡的一本书：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颠沛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但我知，我一直知，那人，永远不会来了。
　　我垂下眼睛。过一刻，才笑道：“让你见笑。事实上，不过是某些时候的伤春悲秋综合症发作。这什么也不是。”
　　“喔。好的。”他看我一眼。将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样收拾起来。还塞回那个夹子里。还给我。而后看看时间，说道：“还不到吃饭时间。吃点点心？”
　　“好。”我答应。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吃，甜的，不甜的，酸的，不酸的，辣的，不辣的。”我说道。
　　他将手放在桌子上，不动声色的看着我。嘴角的一丝笑意加重，轻轻说：“除了苦的。”
　　我将学生证收到包包里。
　　我吃过的苦，足够多。所以，我说：“苦的吃厌烦了。”
　　窗外不远处，是一把修长纤细的湘妃竹，它们的根被固定在一围砖砌圆圃里，柔细的纤腰齐齐的长上去，长上去，忽然间，在半空中，枝叶四散爆炸开来，仿佛一丛翠绿璀璨的焰火。旺盛的绽开在屋檐明亮的琉璃瓦侧。太阳光影制造的花纹横斜的投射在我们窗下，与人一种时光斑驳的静谧之感。
　　他的一侧脸完全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中。不经意的说：“那咱们今天光吃甜。不吃苦。这里有一两味甜点，倒还不错。”他说着，按铃叫侍者。
　　侍者走过来。将餐牌递给我。
　　我照着餐牌上那些制作精美的图谱老实不客气的一通乱点。对着侍者问东问西。
　　他好脾气的看着。不出声。
　　点完了，我才说：“如果我在浪费时间。请告诉我。”
　　“不会。”他说，“我的时间很多。”
　　他的时间不会真的那么多。肯坐在这里，无非证明我大约还值得他花费。
　　我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老头子。在盛世朝歌见过我，愿意花几个钱将我包起来，重温下少艾青春的体香。书里和电视里，不都是那样说的么。我给自己的心理建设，都是朝着那个方向的。
　　如今这局面，我倒忐忑起来。
　　他似看穿我的内心，温和的说：“别想太多。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
　　他说的对，我总是想的太多。这不能怪我，但凡我的出身稍微正常一点，纵使再清贫拮据，遇上再无能的父母，他们也好歹会在我身后替我张罗一下。何用我自己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有许多许多那种女孩子，甚至是子女老大的妇人，她们考虑问题，都只得一条单纯的直线，她们的脑壳中的大部分脑细胞，直至死，也没有被唤醒过。她们不是蒋笛，不会明白自己多么走运。
　　少顷，吃的上来了。
　　林林总总的摆了大半张桌子。
　　我拿起筷子，说道：“我吃了。”
　　他含笑说：“当然。”
　　都是小碟小碟的点心，分量不大，然而无比精致。配着考究的白瓷碟子。
　　我夹起一个虾饺，才咬了一口。忍不住叹出声来。大半个月来被白粥面条淘得寡淡的味蕾一下间纷纷复活，馋虫一旦被唤醒。我反倒放松下来。无所顾忌的据案大嚼。
　　大约是我的吃相实在过分，对面的靳中原不由笑起来。一边说：“慢一点，无人同你抢。”
　　我自碗盏中抬起头，问道：“你不吃么。”
　　“我吃。”他笑着说，端起茶杯喝一口，夹一块酥，放在碗里。
　　“浪费食物可耻。”我说。“要吃光。”
　　“小心你的胃。”他提醒我，“养好了，以后大把时间吃。”
　　我不以为意。挥挥筷子，胡乱说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谁知道以后是不是真的还有的吃。”
　　“你这姑娘。”他笑。“太任性了。”
　　我微微楞了楞。停下来，黯然说道：“。”
　　女孩子们可以任性的机会，不外来自父母爱人，他们若爱她，便总是不由自主的将底线退后一点，再退后一点。但是我没有这个条件。换言之，没有人爱我。
　　我将一个空了的碟子推开，复又移过来一个满的。继续吃。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这才意识或者说的不合时宜，忙说：“对不起。”
　　“不。”他说，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在想，你的任性一点。指的是什么。”
　　是什么呢。
　　我沉吟起来，过一会，说道：“应该是一种感觉吧。具体。不好说。”
　　“那么。”他点点头，“若找到了。不妨告诉我。”

　　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

　　他的神情平静。我由衷的说：“谢谢。”
　　他指指桌子，说道：“继续。”
　　这间会所做中式装饰，椅子是木的。美诚然美，然则坐上去并不舒服，他却仿佛并不觉得。白色的微皱的衣袖搭在黑赭色的桌面上，十分自在。
　　我放下筷子。喝口茶，“饱了。暴饮暴食，到底伤胃。我最好留着它多用几次。”
　　“茶也伤胃。”他说。
　　我立即放下杯子。
　　他笑起来。“不错。从善如流。”
　　我微笑，“请尽可能多的，给我一些建议。”
　　“啊。”他轻轻说，“那不用。做你自己既好。”
　　我自己是什么样子。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为五千块学费发愁，那不是我愿意的。我厌倦了为各种各样的难题发愁。
　　“来。”他说，“开心一点，像你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不该这么忧郁愤怒。”
　　我美么？我苦笑起来。一直以来，我都只有狼狈。
　　并且，他的用词很奇怪。在我的字典里，忧郁愤怒，都是用来形容吃饱没事干的文学青年。我哪里有这种闲暇。
　　然而我还是乖巧的说：“好的。”
　　窗外风动竹丛，一霎时，那些美丽斑驳的碎影舞动起来。
　　他看看表。“你吃饱了么？”
　　“是。”
　　“那咱们走吧。”他站起来。
　　我跟在他身侧。他还是那种闲闲的样子，仿佛真是有大把大把空出来的时间。我到底有点不安，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带我去哪里。
　　但是答案很快揭晓。走到门外。他说道：“看你吃东西很开心。以后，专心念书。”
　　我心里打个突。那么他找我来。果真只为了请我吃一顿饭？难道仅仅如此。
　　念头转了一圈。我飞快的为自己下一个决定。说道：“问一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他亦看着我，眼睛是一动不动的。以后我发现，靳中原总是惯常有这种神情，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的。仿佛什么都在他眼睛里，又仿佛，什么也不在。让人无法窥视到他的内心里的丝毫破绽。但是你已经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当下他看了我一会，我的勇气一寸寸的消融下去。趁着还未消失殆尽之前，又说道：“开始我以为。这是个女大学生坐台陪酒，偶遇富商被包养的故事。”
　　他笑一笑，说道：“开始是的。但是方才，我改变主意了。”
　　啊。果然。他发现物非所值。我若知道这顿饭是考察，至少应该表现得好一点。
　　“你这姑娘，又脆弱，又骄傲。为生活计，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你又会在心里一次次审判自己，为此背上沉重的负担。这会毁了你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亦不想毁了你。”
　　他叫我姑娘，一种亲切的，老式的，广义的称谓。像长者对晚辈。
　　“你想的太多了。”我说道。
　　我这是在兜售我自己，说服买主，让他觉得这笔生意是值得的。悲哀涌上来。
　　“你知道不是我想太多。”他温和的说道。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容易被说服。再说下去，无异继续自取其辱。
　　蒋女士还在医院里，也许很快，又要转回那间小医院。随时面临停药。
　　我的方才还略有揣揣的心。此时反倒端端正正的放回到胸膛里，不过多一次失望而已。是的，这样的事情，也能让人失望。蒋笛的人生是失望的人生。
　　我放松下来，耸耸肩，说道：“谢谢你请客。”
　　他说：“好。”
　　我摆摆手，准备走下台阶。然而终于又忍不住，回头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
　　他看着我。并没有不耐烦。
　　“以你这么好的条件。完全可能被任何一个才貌皆备的女孩子真心爱上。为什么还要花钱？”这是我从一开始见到他，就想问的一个问题。
　　他闻言，转过头看着远处。不语。
　　我再耸耸肩，自己般个梯子下台。“这不是个好问题。对不起，当我没问。”
　　外头自然没有室内凉快，只是太阳到底西斜，威力不再。风自那边的竹从间拂过来，隐隐的，仿佛还染着竹叶淡淡的绿意。他的衣裳裤脚，便随之缓缓的向一侧飘去。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孰料他倒忽然叹息一声，淡然说道：“你这小姑娘。哪里会明白。能用钱来处理的问题。才是最简单的问题。”
　　啊。他当然这么说。他有钱。
　　“事实上。”他回过头，目光又回到我脸上，放低声音，更淡的说，“人家若爱我，我无以为报。我只有钱。”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不缺人爱。但是他又不想或懒得或吝于拿等量的爱去回报人家，是以摆明是金钱交易，反倒省心省事。
　　男人！
　　“那是我的梦想。”我说，“大家都爱我。”
　　奇怪。这种话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也许因为他是个陌生人。即便被他知道我的练门，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交集。反倒放心。
　　那辆宾利开过来。
　　我说，再见。走下台阶。
　　司机走下来打开车门。我将我的背包取下来，抱在胸口。临上车，终又转过身来，说道：“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那不足挂齿。”隔着一段距离。他在上，我在下。
　　由头到尾，我仰视他。
　　“其实。”我仰视着他，说道：“。”
　　我弯腰钻在车里。司机轻轻将车门关上。这个人不再是秦永骏。
　　周围的树木花坛开始倒退，忽然之间，我觉得很累很累。心里面每一寸每一寸都是灰，灰心灰暗灰烬。四肢百骸，乃至头发毛孔，都一个细胞一个细胞的萎顿下去。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停一停。但是停一停也这么难。
　　这个司机一句话也没有。直接将车子开到校门口。看着我下车，才迟疑着问：“小姐。你没事吧。”
　　他的神情里有一点不太放心。
　　我笑起来，“没事。我很好。”
　　他点点头。钻回车子，将它驶走。
　　我摸一把湿漉的脸。但是脸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是。他们都是好人。招牌上都打着好心二字。然则我何须他们那么好心。一些陌生人，我不需要他们为我好。我只想我这一点卑微的愿望得到满足。

　　生命有什么意思

　　我抹干净脸。在校门口的便利店里买当地报纸。
　　这种时候，哭也没有用了。不如实际点。碰碰运气。本地报纸也常有招男女公关的广告，通常都写着“年轻貌美，五官姣好，有气质。”等等这类含糊的要求。
　　小贝见我埋头在一堆报纸中，不由问：“又找兼职？很缺钱？”
　　她的纳闷很正常，我一不买化妆品保养品，二不用奢侈品。自管自，原不用这样拼命的。
　　“是啊。”我说。
　　“我先借点给你？”她说。她家里做服装厂。小康水平是有的。将来她父亲退了休，事情可以由哥哥管，她的那份不会少。既不用承担责任，又不用出力。故此由得她尽情自我。
　　人比人。比死人。
　　“不用。”我说，“谢谢。”
　　她在我床边坐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烟，居然就在宿舍里抽起来。
　　“你如今是越发张狂了。连去洗手间避一下都懒得。”我冲她说。“不怕她们回来说你。”
　　“呵呵。怕什么。她们顶多指桑骂槐。”她熟练的对准案上一只空饮料罐子弹一弹烟灰。耷拉着眼皮，叹息着说：“真烦呃。”
　　我忽然好奇起来。问她：“你烦什么。”
　　她想一想，摇摇头，一脸颓靡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就觉得无端端郁闷的慌。”
　　她这样子，倒比我还更灰心丧气。我不由得笑起来。
　　她白我一眼。喷出一口烟雾。幽幽的说：“这种样子，生而何欢，死而何憾。”
　　这世道。她什么都不缺，却努力要寻出一样缺憾出来，用来表示不快乐是有理由的。以往每一次，面对她这种无病呻吟，我都选择闭上嘴。
　　但这次，胸膛中的话语仿佛管制不住，自动自发从我嘴里蹦跶出来，“给你做个参照。我方才从外头回来，本来是去面试的，我表现不好。对方开始想包养我，后来他临时改变主意。我之前在盛世朝歌坐台，因为胃出血，现在去不成了。于此同时，我妈躺在医院，恶性淋巴瘤，晚期，要接受化疗，等着我去交住院费。而我的口袋里只剩下三百五十一块钱。还有，不久前萧筝带着王仲琳去KTV看我，一个男人的手正搭在我腿上，企图往上摸，于是我们分了手。你瞧瞧，相对而言，你是否应该快乐一点。”
　　我的声音其实平静。报纸抓在我手里，一丝颤动的意思也没有。
　　小贝闻言，睁大眼睛，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未了才说：“真的假的。我可不信。”
　　我将报纸放下来，冲她嫣然一笑，说道：“逗你玩。假的。”
　　“切。”她将还剩大半截的烟蒂丢在罐子里。罐子里残剩的饮料将烟蒂浸灭，发出轻微的一点‘嘶’的声音。她也不见得真是有烟瘾，不过喜欢那种颓靡的姿势。人比人。
　　报纸上没有广告。我站起来。
　　“去哪儿啊。”她问。百无聊赖的样子。
　　“去医院，看望我母亲。”我冲她眨眨眼睛。笑着说。
　　她再切一声。冷冷说：“一点也不好笑。”
　　我说的并不是笑话，当然不好笑。
　　我去医院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住院费还剩下多少。护士告知我大约可维持两星期左右。
　　虽然我没有雀屏中选。但是他们，实在已经做到仁至义尽。这里两星期的费用，对我而言，并不是小数目。
　　这次去的时候，蒋女士并不在看电视，当然也不是在打麻将。
　　她在呕吐。伏在床沿上，一双手仿佛禽类的爪，死死的握着床旁的栏杆，将头伸出去，整个身体蜷缩在一处。灯下只见头顶的头发几乎脱尽，头皮一下一下的来回晃动。
　　一个戴口罩的护工，皱着眉，将头偏向一侧，替她将垃圾桶提得靠近床边一点。
　　待她吐得告一段落。抽一把纸巾给她。转身拎着那半桶子秽物出门去。一边叫护士，遥遥听得她说：“三号床这个病人呕的东西带血，你要不要看看。”
　　我等她走远了，才走过去。倒一杯水，递给她。
　　她还伏在那里，喘息半晌，终于挣扎着坐回床头。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她已经瘦到不能再瘦了。眼窝与脸颊深深的凹下去。面孔是一种黯淡的深灰色，疾病本身的疼痛与药物强烈的副作用，将她的元神已经折磨得奄奄一息，反倒一脸孔都是淡漠。
　　护士并没有前来看她。想必习以为常。
　　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但肯定不是悲痛欲绝。悲痛这种东西，或许只有至亲才能感受到。我们之间虽然千真万确是血缘关系，奈何怎么也谈不上相亲相爱。
　　她之所以生下我，不过是一种手段，试图通过我的存在，能促使那个男人将她扶正。我不争气，最后计划落空，她灰心失望之余，理所当然将我的存在淡忘。
　　她平了平气，问我：“现在什么时候。白天还是晚上。”
　　窗帘虽拉上了。但外头炎炎红日，并不是阴天。我回答她：“是下午。”
　　她茫然的应了一声。眼珠子看着一处。过一刻，才说：“我怕是去不了多久了。”
　　这是她被查出肿瘤系恶性以来。第一次谈及这个问题。我一时间始料不及，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她说出来，也不是为了得到我的安慰。于是又接着道：“也好。”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医院经过特殊浆洗过的布料，有一点硬硬的，铺起来一点皱褶都没有。看上去，整洁得有些过分。她的半截身体盖在被子下，便只看到床中央略微拱起小小的一个丘。我不得不捡起文艺青年们的问题来问一问自己，生命有什么意思。
　　像我们这样的生命，有什么意思。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阵。她轻轻的咳嗽一声，说道：“萧昭日在等我……”
　　这一次，在另一个世界里头。她到底比另外一个女人要先看到他。
　　我以为她接下来会回首往事。如果是，现在我愿意花点时间坐在这里，听她说一说。然则她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又没了下文。偏过头向着床头柜示意，“拉开那个抽屉。”

　　所谓先注死，后注生

　　我顺手将床头的抽屉拉开。里面杂七杂八的堆着些小物件。梳子上还留着未曾清理的落发。看上去，无端端的让人一阵惊心。
　　她伸手将其中一个旧的小盒子取出来。慢慢的揭掉盖子，递给我。
　　细一看，盒子外表虽陈旧，内里仍然光洁。印在黑色丝绒上某知名首饰的金色标签甚至都还在。里头有几只耳环，一个小小金锁片，一个戒子。
　　有一段时间她总戴着那个戒子。他们吵得厉害的时候，我以为她已经将之丢掉。原来还在。她到底舍不得。
　　“都在这里了。其他东西你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就丢掉。”她还看着虚空中的一处，“只那只锁片子，是他打算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留着。”
　　差一个星期我十六岁。他死了。他疾驰的车子撞上一辆大卡车，大半个车身直接钻到卡车车体下。一同死于非命的，还有他年轻貌美的女助手。那是在他们前往一个大型学术交流会议的途中。是以，他们在同一辆车上头，到底是公还是私。永远无人知晓。
　　在国内，他在他们那行算是排得上号的。当时QLG3病毒爆发，他主持的生物制剂研究所，寄托着公众对攻克此号病毒疫苗的希望。事发之后，媒体报道得纷纷扬扬，其中不乏诸多桃色新闻。我看着那些报纸，向蒋芳容女士说道：“幸得你不是原配，否则，今天收拾这些烂摊子的，可就是你了。”
　　蒋女士翻完那些报道，出去找人打麻将。
　　在报纸挖出的各色绯闻女主角中。没有她——她又不是名女人。
　　我想的最多的，倒是萧笙萧筝的母亲。那个惯会将自己在人前弄得无懈可击的女人，面对亡夫身后这一堆有染的女人，她该怎么发泄她的怨恨？一个一个将之揪出来报复，抑或生生将她自己的心吃掉。
　　“他准备给你过生日的。说有话和你说。”她的声音粗糙。“他对你，一直倒是愧疚的。”
　　我笑起来，愧疚什么？这种话听在我耳内，十足十像猫哭耗子，假慈悲。
　　如果我有得选，我倒愿意是街上任何一个流浪汉或乞丐的骨血。但是悲剧往往是在人们未出生前就注定了的，所谓先注死，后注生。并不是我愿意的。
　　“好的。”我淡淡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既然到这份上了，她还要替他掩饰。我也懒得拆穿。
　　“我这一生，至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你。”她说。
　　“我知道。你一直这么说。”我回答她。因一早已经有这认知，故此心中海晏河清，一丝涟漪也不起。
　　小时候听到这种话会愤怒，连哭带喊：“我没有要求被生下来。”
　　最后发现没有用。于是渐渐作罢。当一切眼泪反叛挣扎都得不到回应，便只好作罢。我的身生父母投我以冷漠，我用冷漠回报他们。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们自己足够适应。
　　护士进来发药。询问她的感受，语气亲切和气，比我这亲生女儿强多了。这世界，真是搞笑。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哦。”她说。“这个拿着吧。以后……留着。”
　　她的意思也许是，留着做个念想。可是我的过去有什么可念的，我只恨不能走着走着，跌一跤，从此失忆，人生在一片空白上重新开始。
　　我终于将那盒子塞在背包中。不是为不忍拂她的意，我更多的是费事啰嗦。

　　不知生命是真是幻

　　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当我还在苦苦思索如何在两星期之内弄到一笔钱的时候。医院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当时是晚饭时分，我在人声鼎沸的饭堂。
　　挂断电话，我慢慢的吃完碗内的半份米饭。洗好碗筷。将手中的杂物拿回宿舍。才出门前往医院。
　　我去能干什么呢。我从未安排过丧事。
　　公车走走停停。人们上来又下去，各个面无表情。我猜测我自己也同他们一样。
　　医院的手续比我想象中简单。主治医师连同护士长用严肃简洁的语言向我表示遗憾，简短介绍了抢救过程。最后掀开白色的被单，给我看看她的脸。指点我签了几个字。并说明可以安排亲属选时间前来办后期的手续。
　　我告诉他们就我一人。
　　他们略带同情的看着我。
　　我礼貌的说：“谢谢。”
　　他们大约以为我悲痛过度，反倒毫无知觉。还特地派一个护工送我到门口——一旦出了医院，便是我横尸当街，也不算他们的责任了。
　　外面车来车往，永远无法停歇似的。绿灯亮起来，等在斑马线两侧的行人得到号令，匆匆往各自的对街走去。他们都有他们要去的地方，都有人在那里等他们。空气闷热污浊，生生将人焐住。
　　现在，我是一个孤儿了。全地球六十多亿人口中，再没有一个人与我有关系。
　　事实上，早在许多年前，我就已经是一个孤儿了。
　　城市又到华灯闪烁。夜晚来临。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又有人降生，如此循环往复，然则每天的笙歌，却从未停止过。这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车子经过闹市，在新风路口停的时候。我顺势跳下车。走几步，便到了盛世朝歌的门口。
　　时间尚早，门口的车子寥寥无几。大堂不过三三五五喝闲酒的客人。我走到吧台坐下，酒保立即朝一边喊：“帝森哥。帝森哥。”
　　我们之前的领班帝森花枝招展的走过来，黑色贴身衬衫上一只粉光闪闪的蝴蝶，每随着他的动作，反射一小片光芒，他一扭三摆的走过来，见到我，立即尖着嗓门怒道：“好你个迪迪，还敢来，我就同你算算旧账……”
　　我拨开他伸到我鼻子尖的翘翘的兰花指，打断他：“帝森哥，请我喝杯酒好不好。”
　　这个小姐们的妈妈桑用一种他的专业眼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分钟。而后冲酒保说：“给她酒。”
　　竟也不再多问，扭身走开。
　　酒保问：“喝什么？”
　　我说：“随便。”
　　三杯马爹利被我喝了成个小时，杯子里的冰块俱都化了。酒保又来倒酒的时候，我站起来说：“谢谢。不用了。”
　　客人逐渐增多，人声与音乐声交杂响起，烟气酒气香气弥漫混合，我向着正恶狠狠向对讲机大叫的帝森说：“谢谢。”
　　他理也懒得理我。我于是自顾自穿过人群出去。
　　外头还陆续有车子驶进来停驻。我这次没有一点醉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平平稳稳的走出去，又走下去。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悲伤疼痛，没有哀愁难过，没有轻，亦不觉得有负荷，只有空白。
　　就这样晃悠悠的走下去。一路经过公园，广场，图书馆，体育馆，市府大楼，大剧院，我奇怪我竟从未细致的留意过这座城市的建筑。它们或新或旧，实则都有着各自独特的气息，彰显着它们在一座城市里存在的痕迹。如果它们突然间消失，总有一些人会因此唏嘘吧。但是有些人死了，却一点痕迹也没有。没人怀念，也没人记得。
　　走到江边的时候，夜已经颇深了。沿江的灯光明亮，影在水波里，仿佛有人在水面下烧起一丛红红的火焰，一漾一漾的。只有情侣们不肯散去，在背光或不背光的地方喁喁细语，相拥亲吻。近水处其实蚊虫不少，并且受工业废水污染，河水看上去，是一种让人不快的污浊之色。然则他们也无视。可见真正谈起恋爱来，并不需要天时地利，走到哪里，恋人们心中自有一片风花雪月。
　　我伏在跨江大桥的桥栏上看风景，脚下江水宏阔平静的流过去，人在高处低头往下看的一霎，立即能感觉到自己如豆芥般的渺小。
　　“在看什么？”声音低沉，在我耳边响起。
　　我霍的回过头去。看到靳中原。
　　这种时候，这个地方。这个人。我的惊诧不止一点点。“靳先生。”
　　他走过来，与我并肩，探出头往桥下看了看。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我拿下巴指指江水，回答。
　　“自比孔夫子？”他带一点调侃。
　　“不。我是庄生，。”我站上桥栏的基石，踮起脚，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在栏杆上探出去，“就这样”我松开抓栏杆的双手，让它们也直直垂向江面，“双脚一松，一了百了。”
　　真的。在那一瞬间，这种感觉强烈的吸引了我。并不需要鼓起勇气，该刹那，浑浊肮脏的江面仿佛是一座开满鲜花的美丽花园，有种让人心甘情愿下坠的愿望。
　　“逝者已矣。”靳中原说，“节哀顺变。”
　　我说过我不伤心。我的感觉清醒敏锐。是以我立即反应过来，“你知道？你一直有注意我？你怕我想不开自杀？”
　　他温和的说：“下来。这样危险。”
　　我听话的跳下来，将自己放在路面上。“你都知道？”
　　他点点头：“知道一点。”
　　“你派人跟着我？以为我想在这跳江？”我追问。如今我不用再忐忑了。他既然拒绝了我，我不需要再拿出最好的一面给他看。
　　他看我一眼，“不是派人跟着你，是我自己跟着你。”
　　“哗。”我说。
　　“从盛世朝歌开始。”他说，“你的反应，有些反常。”
　　“真巧。”我说。“不过你多虑了，我没有要死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所以在街上乱走。”
　　后来我知道，盛世朝歌乃至那相邻的几条街，本市最热闹消费最高的街区，所有物业，都是他的。

　　我所能想到的，不过跟前

　　“谁逢到这种事。都不好接受。”他也认为我受了打击。
　　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世界上绝大多数母女关系，都是靠爱维系。少数人，靠恨，或爱恨交织。像我们这种淡到可有可无的，只怕才是真正稀罕。
　　“我老早已经接受。这一天只是迟早的问题。”我平静的说：“她自己，恐怕也一直在等这一天来临。她厌倦这个世界很久。死亡反而是解脱。”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用了一生的时间与一个男人纠缠，致死不肯走开。这次她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去见他。
　　靳中原看着我。神色带点研究。良久，才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如果他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我摊摊手：“肯定不是忠孝节义型。”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也闹不清楚。
　　他不语。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衫袖吹得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他只巍然不动，他这个人，只要站在那里，便仿佛一棵树，紮劲笔直的，根系盘根错节，无论周遭是风是雨，他自稳稳的立着。我不了解他，但他给人这种感觉。
　　“忠孝节义。”他自言自语，将这几个字缓缓的念出来。仿佛每一个字，都能让他想起许多。最后说，“这也太难了。”
　　“时代变了，这些词是古人用的。”我胡乱说。
　　现代人。我母亲去世了，我站在这里和陌生人吹风。一点愧疚也没有。
　　“倒不见得。”他说道。
　　江风将我的头发吹动，一股脑搭在脸上。我拨开理顺，立即又被吹乱。
　　“你一直跟着我？”我想起这个，复又问。
　　“是的。你走了——”他看看表，“将近四小时。”
　　这么说他也同样走了四小时。
　　“为什么？”我问。再一次拨开脸上的头发，看着他。明知故问。
　　他不语。看我一眼。
　　“我其实是个至无味的人。不值得了解。”我说。
　　尤其是你这种时间算起来比许多人都贵的人。
　　“值不值得。见仁见智。”他淡淡说。
　　他这样子跟了我出来。断然不是闲极无聊。故此我决定扔掉一切旁枝末节，单刀直入。
　　“那么。”我看着他，他的漆黑的眉目，我赤裸裸的问。“我可以要求些什么？”
　　他连一根眉毛也没有动过，还那样淡淡的，“你想要求些什么。”
　　我立即想起勖存姿先生问喜宝：你的理想是什么。
　　喜宝说：我要许多许多爱，如不，许多钱也是好的。再不然，身体健康。
　　我对自己的人生，糊涂的很。并没有喜宝那么精明。我所能想到的，不过跟前。
　　眼前这位先生，一早已经申明，他没有爱，他只有钱。这正中我下怀，“钱。”
　　他终于转过头，略感兴趣的问：“多少钱？”
　　多少呢。我被问住了。一时间顿了顿，才说：“足够多。”
　　他见状，忽然间，笑了一声。随即道：“我想这该不是大问题。”
　　太慷慨了。我瞪大眼睛。跟着问：“那我需要做什么？”一样换一样，才是交易。
　　需要做什么，难道我不知道？
　　我这幅样子，定然是可笑的。就仿佛一只饥饿的猫，对着水边一群肥美的鱼儿，本是垂涎欲滴，但又不了解水深水浅，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你需要做的是，至少等你的胃好完整了，才喝酒。”

　　只是个陌生人

　　“你笑话我。”我问道。
　　“你在意人家笑话么？”他也问。
　　我想一想，认真的说：“并不。”
　　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与萧筝同班。她绞尽脑汁针对我，发动全班同学孤立我，在人最多的地方，用各种最尖刻的外号称呼我。被笑话显得微不足道。
　　我的对外人的看法无动于衷的心态，自那时候开始萌芽——因为没有支援，无力反抗，漠然是最行之有效的自我保护。
　　我无视你。所以你对我的伤害降至最低。
　　“这就是了。”靳中原说，“在意你自己的想法，比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重要。”
　　他说的似长者，淳淳而谈。我长久的凝视他。某些死掉的愿望自陈年的岁月中抖开灰尘钻出来，我曾多么渴望身边有这么个人，在我困惑的时候，能给个三言两语，为我人生指点一二。
　　我的父母不见得没这个能力。但他们很干脆的将这个责任丢掉了，任由我自生自灭。而他，只是个陌生人。
　　我凝视他，问道：“我可否靠你一会。”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往前半步，小心的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透过柔软的衣料，他的胸膛厚实温暖。大量的安全感汩汩的流出来。他这样的人，若愿意站在谁身后，那个人，一定一点后顾之忧也没有。
　　安全感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是如此让人贪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哪怕再短，有一分钟，也是好的。
　　当然我过去的半生都在希望栖息，尤已此刻最盛。靳是这么有吸引力的一个去处，使得我轻易忽略掉这件事情的实质。我是顾不得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我很轻很轻的说：“谢谢你。”
　　他这时候抬手拍拍我的头，说道：“很晚了。送你回去休息。”
　　我听话站好，看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叫车子。
　　已经凌晨时分，情侣们也都散去。过很久，桥面上才有一辆车子经过。
　　他的车子来得很快，可见司机一点也没有耽搁。
　　因吹过风，我的鼻子，脸，指尖，都是冷的。我握着我凉凉的十指端正的坐在车里，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别想太多。”靳中原说。
　　我心下茫然，老实说道：“这才过去一天，我却好似过了好几个月一样。”
　　生我的那个人死了。
　　我将头扭过去，看着窗外。
　　“你需要休息。回去好好睡一觉。”他温和的说：“别担心。”
　　我不知道他所指的担心是什么，但是他的话这样容易让人信服。我于是也觉得万事实则都是可以不用担心的。
　　车子平稳利索的停在校门口，他问：“你可以进去么？”
　　我说：“没问题。”
　　他替我打开车门。
　　我说：“再见。”
　　他将手搭在车门上，说道：“上次送你去医院。你昏迷中一直说：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我愕然。那时候我人事不省，完全不知道稀里糊涂中，都还有说过话。
　　可是我哪里还有家，那时候连我们租的那个尾房，都退了。
　　“给你一个家，我做不到。”他说，“给你一个房子，好不好。”
　　他说的平和诚恳。我几乎感到自己的鼻子酸起来。忙说道：“好的。”
　　他点点头。
　　我走过去替他关车门，再一次说：“好的。晚安。”
　　我熟练的翻墙进去，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刚刚持续走了四个小时。
　　靳中原对我来说，还是个陌生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他。

　　碧镜山庄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已经满室红光。室友欣欣坐在对面床上吃一只苹果。见我一动，抬头瞄我一眼，继续吃她的苹果。
　　我坐起来，只觉得头仿佛不是自己的，只在半空中摇晃。不得不在床上坐定，问欣欣：“大家都有课？”
　　欣欣将那未吃完的半只苹果咚的丢到垃圾桶里，冷冷道：“以为人人可以同你比么。高收入人群。”
　　她站起来。很快的走了出去。
　　桌上有一只闹钟。时针正指向十一点。这么说我人在学校，这一上午也翘课了。
　　这不应该，我糊里糊涂的想，在学校不应该翘课。
　　小贝自外头进来。将手中东西丢到床上，坐到我身边，问：“是不是真的。”
　　“什么？”我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说你在夜总会坐台。”
　　“说我？谁说我？”我想了想，“自然是萧筝了。是的。”
　　小贝看着我。她一定是想起那天我说的话了。她的神色随着她自己的想法变幻个不停。
　　我捧着头。这才发现额头是滚烫的。
　　“喔。”我说，“我发烧了。”
　　当一切负担卸下，我的身体仿佛得到允许，放放心心的病起来。
　　病就病吧。我反身又要往床上倒。小贝拉住我。往她自己的柜子里翻了半晌，找到一颗泰诺片，又倒了半杯水。递给我。
　　我一仰脖子，将药吞下去。喝光那杯水。
　　小贝站在那里，看着我。忽然之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坠下来。她自己也觉得猝不及防，慌忙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淡淡的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过去了。”
　　她擦擦眼角，说：“你睡觉吧。”
　　我依言倒回床上，继续大睡。
　　这一病来势汹汹，各种感冒药糖豆子似的吃下去，一点反应也没有。烧一阵退一阵，很多时候半梦半醒，总疑心在下雨，又恐外头会飘雨进来——有一阵子，我们被从住了数年的公寓赶出来，辗转换了几次住处，最后租了一个老阿婆的小房间，也是这样一个铁架子上下铺，窗户坏了，关不上，下雨的时候总有雨飘进来。
　　到第三天。有人打电话给我，他自我介绍是靳先生的司机，姓李。
　　“靳先生嘱我带蒋小姐去看看你的房子。”他说。
　　这是个好消息，我开心起来。
　　“在哪里？”我问。
　　“碧镜山庄。”
　　我钻进车里。掩饰不住兴奋。“走吧。”
　　我的血是冷的。这司机老李若知道我的母亲才死几天，而我，却为了一个房子发出这种欢笑。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将我丢到车轮下。碾碎了，拿去喂狗。
　　但我的确开心。
　　尤其见到那个房子。
　　那真是个美丽的房子，庭前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廊下密密的种着盛开一种白花，矮墙边搭着个架子，是空的，算是等着主人决定往上面搭什么婀娜的藤蔓植物。
　　我转个弯，侧墙上结结实实的爬满了半个墙面的爬山虎，每一片叶子都绿得似被水洗过，它们挤挤挨挨，叠叠重重，以一种狂热的力量往上攀爬。
　　屋后是泳池，二楼的窗户开着，淡杏色的窗帘在风里优雅的露出一角。
　　生病应该在这种地方生。清晨起来，恹恹的看一回花，茶不思饭不想，以生病为职业。
　　“看这里。”老李将车库的门打开。
　　“哇。”我用我被咳嗽折腾得公鸭似的嗓子低低叫起来。“哇。”
　　一辆阿波罗，银色的，静静地停放在那里。我认得它那充满了棱角的车体，宽大的尾翼。诚如俊美敏捷的太阳神，诱人不由自主的生出非分之想。
　　手掌放上去，润如玉，滑如丝，凉沁沁的。
　　我问：“我的？”
　　老李说道：“靳先生是这么说的。”
　　“过去我只在杂志上见过它。”我说。偶尔我也看读者女友，但多数时候看汽车杂志。
　　“国内是不多见。女孩子开，更少一点。”老李搔搔头，“外形来看，到底没那么秀气。”
　　我看他一眼，立即说：“不。我喜欢这个。”
　　我的喜欢发自内心，正正好因为它看上去不秀气，充满力量。我喜欢力量。
　　“靳先生吩咐选订的。”老李说，露出一点佩服的样子。
　　当然。我想。
　　“我要立即去学车。”我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
　　老李微微笑，掂着他突出的肚子，说道：“你若不嫌弃。我倒可以先教你。”
　　“谢谢。我要学。”我有点摩拳擦掌，“放心，我不会太难教。”
　　“我没有不放心。”他又搔头，呵呵笑了两声，忍不住又道，“以前在部队，最不好搞的新兵，都由我带。”
　　“那太好了。”
　　我参观整个房子，犹如掉进巧克力王国的小孩。
　　我的骨子里的虚荣肤浅因子强烈的发作起来。以前它们没有得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看，物质完全可以买断我的欢笑。今天我更加彻底的认知到我自己。
　　铁门大开着。有辆车子驶进来。停在门口。老李走过去，与车内人交谈数句。而后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女子。短发，妆容精致，一见而知是外头办事的人，举手投足，简单利落。
　　我站在门口，捉不准她的身份，心里咯噔一声。
　　“蒋笛小姐。”她挂上一个礼貌的微笑。看不出端倪。
　　“是的。”我看着她。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靳中原妻家是哪方神圣。
　　方才还在我头顶喷薄的气焰立即就地熄灭。
　　她直接进了屋子，在一张桌子前坐定。“受靳先生委托，就这个房子的手续问题，请你签几个字。”
　　“这个房子？”我放低声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自精致的眼镜后射过来，看我一眼。随即脸上的笑容缩小一点，淡淡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不能令你满意，还得另外挑？”
　　我说：“不是。”
　　她仿佛松口气，随即打开公文包。将数份文件摊开来，放在桌子上，“在这些地方签字，这里的所有东西，就是你的了。”
　　啊。她是律师，或别的什么工作人员。我吐口气。
　　她一定是受过与我身份类似的同行的鸟气，故此一开始，就没打算有好脸色给我。
　　我依言在她指定的地方签上我的名字。她看了看。留下一份给我。
　　将其余的还收进她的包包里。姿态娴熟，手势从容，让我羡慕。
　　见我看着她，她倒挂一个笑脸，随口说：“美丽的房子。”
　　我点头，“是的。”
　　她又笑一笑，说道：“我推荐的。”
　　怪道了。
　　“谢谢你。”我说。
　　她收拾好东西，将包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即站起来，忽然说道：“我一直希望有这么个房子。”
　　“也买一个。”我说。
　　“难。”她摇摇头，忽然慨叹一声，“除非我再工作二十年，不吃不喝。”
　　她用目光在室内巡了一圈，而后说：“你们小姑娘，真有办法。”
　　我摊摊手，淡然说道：“这讲点运气。”
　　“我不跟人讲运气。”她说道，倒没有更恼，“凡事讲付出，讲办法。成功人士说自己运气好，不过是谦虚。”
　　“呵呵。”我不置可否。
　　“我若能生的你这样美。早十几年，也许可以想想办法。”她站起来。
　　“怎么称呼。”我也站起来。
　　“马媛媛。”
　　我走过去，向她伸出手，笑道：“好在不姓陈。陈圆圆。”
　　她伸出手与我握一握，带点自嘲，“是淑媛的媛。我倒希望是那个陈圆圆，红颜祸水，多好。”
　　她的理论挺新鲜。我送她到门口，说：“谢谢。”
　　她开门上车，说：“分内事。再见。”多么干练。
　　车子娴熟的拐个弯，驶走了。
　　我觉得她好，她觉得我好。别人的总是好的。
　　我看着自己签在文件上的名字。慎重的将之收好，还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秦永骏没有说错，靳中原是慷慨的。

　　每个人都求仁得仁

　　我迫不及待的搬进新房子。我自己的房子。
　　旷课，真正专心在家生病。
　　靳中原打电话给我，问：“生病好了没有。”
　　我说：“不碍事。”
　　“要看医生。”
　　我开玩笑，“我一向体壮如牛，不知道这次为何成了林妹妹。”
　　“让老李带你去医院。”
　　“我不是小孩。”我说道，“不用人带。只是我讨厌医生。”
　　“讳疾忌医？”
　　“我讨厌医院。”我固执的说。
　　他淡淡道：“若觉得难过，不妨哭一场。”
　　“没有。”我飞快的回答。我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难过的。每个人都求仁得仁,包括我母亲。
　　“你这姑娘。”他叹息。
　　除此之外，一句多话也没有。他并没有问，房子好不好？车子好不好。
　　然则我想告诉他，这些都很好，超出我的预期太多。
　　终于有一天早晨，在我不看医生也将自己治好了以后。他来了。
　　我在餐桌上喝麦片吃面包。清晨的阳光碎金子似的撒了半个泳池，风吹皱一池子水，看着看着，有点眩晕。
　　透过厨房的长窗，我看到他缓缓的沿着草径走过来。待出现在门前，我听得他信口道：“前头那架子，搁点什么在上面好。”口气一如他早起后自邻居家串门回来。
　　我放下杯子，说道：“早餐时间，先生吃点什么。”
　　“一样吧。”他说道。
　　我跑进去冲麦片，端出来递给他。
　　他喝一口。“嗯。”他说：“甜了一点。”
　　“那我另外冲过一杯。”我不是第一次服侍人，以前我做过服务员。顾客第一。
　　“不用。”他说，“我什么都能吃。”
　　我睁大眼睛，心想：不能相信他。他这是谦辞。
　　但是他果然吃掉大半个面包，喝完那杯子麦片。然后抬腕看看表，说：“你要迟到了，快些吃。”
　　他的表戴在右手上，是个左撇子。
　　“我今天不想去上课。”我说。
　　“功课不难，你也不可以欺它。”他教育我。
　　我笑起来。三口两口喝干杯子里的东西。说道：“是的，先生。”
　　他错了，我一向对功课怀着敬意，将来，那是我谋生之路的敲门砖。
　　“来。咱们出去。”
　　我实在按耐不住，问他：“那么你来，是为什么？路过？”
　　“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不吃早餐。”
　　“啊。”我笑着说，“你看起来更像是前来抢我的早餐。”
　　我们双双穿过前厅，往外头走去。墙外玉兰树站成一排排，花季已过，但是叶子是可人的。在南方，这些树木都不落叶，终年绿着。
　　他笑。眼角几条笑纹，又深又长。
　　我们站在草地上，他负着手——我注意到，他极喜欢这个站姿。老式的，随意的。我回过头，对着房子，说道：“我必须得告诉你，我喜欢这里，这些花，草地，书房，尤其是这些爬山虎。还有，阿波罗。我会尽快学会开车。到时候我接送你好不好，先生。”
　　“呵。好的。”他说，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颌与腮上的须根都能一个个看得清晰，“但是现在你先去上学。”
　　“今晚与我吃饭？”我仰头，看着他。
　　他笑，摇摇头，“叫我怎么拒绝你。”
　　我眨眨眼，说道：“让我靠你一会？”
　　他默许。但是我走近他，踮起脚尖，亲在他下巴上。
　　车子就在旁边。我飞也似的钻进去。
　　待走出去，自后视镜中看到他低下头，似在笑。
　　老李抿着嘴，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只不知道心中怎么想。
　　可是我何用顾及他怎么想。现在我只要顾及一个人的想法便够。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他：“你是否从不食言？”
　　“你是否总是这么多话？”他反问。
　　我楞了楞，随即说：“不是的。”我自小不被人群欢迎，亦很少如其他少女一般，稍稍有风吹草动，便扬起头脆生生的大笑。在很多人心中，我相信我给人的印象是内向的。当然也许有少部分人误会这种爱理不理的样子是骄傲。
　　“食不言。”他带点顽意。
　　“寝不语。”我接上去，然后说：“那你们餐桌上谈生意怎么谈的。”
　　“那是为谈，不为吃。”他纠正我。
　　“噢。”我说。
　　“搞清楚问题的重点。这很重要。”他这样说。
　　连一顿饭，都有时候吃是重点，有时候谈是重点。那么他对我出手这样阔绰，然而一点索求的意思也没有。我有点搞不清楚这件事情的重点在哪里。整件事感觉太好，不似真的。
　　因为太想问，于是我问了出来。
　　他闻言，停下来，说道：“这件事，没有重点。”
　　见我看着他，他又道：“也有些事情，看起来很简单，实则它就是那么简单。别想太多。”
　　我直直的看进他深栗色的瞳仁里去，试图捕捉一点点讯息，用来为自己防卫。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像某些湖，水是清澈的，你仿佛可以一览无余，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好吧。”然则我有什么好利用的，转念一想，我决定放弃。
　　他点点头。余下的时间我专心吃饭，食物可口，我吃得很多。
　　吃饱喝足，我提议：“到街上走走。”
　　“好的。”他答应。
　　电梯自三十多层的高楼上徐徐往下降，透明的观光电梯，整个城市的霓虹铺展在我们脚下。放眼望去，使人微微的眩晕。
　　“自我十岁开始，便一直渴望骑白马的王子出现。替我斩尽身边所有坏人。”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道。
　　“你们女孩子。”他微笑。
　　“十岁的时候，我生父将我带到他的家。希望他的家人接受我。”
　　在这件事情上，我父亲和母亲的幼稚一致得让人吃惊。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认为萧昭日的原配夫人杨柳青女士会对丈夫从外头领回来的这么大的私生女表示欢迎，萧筝只比我大五个月。
　　我在那个家庭里住了大约半年。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便做同一个梦，噩梦。
　　“我恨他至今。”我说。
　　但凡他稍有一点点责任感，他不会那么做。
　　我靠在电梯壁上，后背冰凉。
　　靳中原看着我，温和的道：“不要恨，恨是很累的一件事。”
　　我笑了。他怎么会明白。
　　“别这样笑。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应该这样笑。”他的声音带着他所独有的低沉，轻轻的，“太苍凉。”
　　我掩住脸，垂下头，笑出声音来。
　　有一句歌词：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
　　快乐是无法由得人选择的。同样的，悲伤，幸福，痛苦，甜蜜，恨，爱，苍凉，温暖，一切等等，都由不得人。换言之，命运这东西，不由人。
　　我笑一会，抬起头，问他：“你可有孩子。”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电梯终于落地，门清脆的叮一声打开。
　　我走出去，认真的说：“如果有，请你尽可能多的爱他。”
　　他与我并肩而走。直至大门口，才说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孩子。亦没有妻子。”
　　“啊。”我说。有点吃惊。
　　“人生七苦，知道是哪七苦？”他问我。
　　“我知道。”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看，生老病死。生是根源。”他说。
　　真的呃。我张张嘴。答不上来。然而他因此拒绝将生命带到世界上来？
　　在北方，这会儿已经该入秋了。但这座南方城市，太阳还是那样酷烈。白天蛰伏在室内的人们，趁夜降临，才出来四处活动。于是，真正的闹市，是在晚饭以后。
　　我们夹杂在来往的人潮当中，缓缓移动，一边谈论人生这种大而无当的话题。
　　这与我最初的设想，相差太远了。
　　这种关系让我舒适，很多时候我发表看法，他聆听。偶尔反馈，并不敷衍。
　　过去，我对人群有一点轻微的排斥感。但是这一次，夹杂在无数陌生人中，与他们擦肩而过，我甚至都觉得他们的脸是可亲的。我想这与有一个人走在身边不无关系。我收起了靳中原称之为‘苍凉’的那种笑，真正笑起来。
　　但步行并没有很久，他的电话响起来。接听很简短。
　　我立即说：“有事？”
　　“一点小事。”他说。
　　“这样忙。”我笑说：“能者多劳。”
　　“真正的能者，时间应当收为己用。”他带一点期待似的，“我希望再过十年，能达到目标。”
　　啊。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得自由支配他自己的时间。实则想一想，又有几个人的时间，是真正由自己支配的，非得要相当清心寡欲才行，无所求，才能不受肘制。
　　“加油。”我说。
　　“好。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打我能够独立生存起，我去到哪里不是自己回家。然则有没有人这么问上一句，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内心感激，又夹杂一丝酸楚。于是说：“今晚很愉快。”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替我拉开车门。“改天再聊。”他说，“自己小心。”
　　我摆摆手。关上门离去。
　　管他的重点是什么。我且先顾眼下。

　　一直以来，你不过是命好一点点

　　我还是那个我，但因为有了依靠。我感觉自己定下来，稳稳的坐在课室听课。
　　上大课的时候，还帮小贝占了位子，但是她翘课。有同学问可否坐那里，我也态度友好的表示同意，并不介意闲聊数句。
　　下课后是午饭时间，一屋子的饿鬼听得老师一声令下，纷纷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的往门口钻。
　　我与那同学坐等人潮先走，正闲聊刚刚结束的兵乓球锦标赛。冷不丁听得一人说道：“瞧瞧，还真是老少咸宜。是不是只要是雄性动物，你都不放过。”
　　来了。我想。很好。
　　“萧筝，你乱说什么。”与我闲聊的男同学不悦的说道。
　　“嚯。”萧筝冷笑一声，“不错嘛。四处有人替你出头。”
　　她转过头，看着那同学，说道：“你知道她今早坐什么车子来上课么。宾利。她为什么能被宾利车送学校呢？因为她在夜总会坐台。如今更是被人包养着。”
　　那同学看着我，脸色有些难看。我云淡风轻的对他说：“她说的是真的。”
　　他闻言，立即站起来，走掉了。
　　到了门口，还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只觉得好笑。
　　萧筝坐在他刚才的位子上，得意的道：“你到底要不要脸。”
　　我的声音很淡，回敬她：“不会比你更不要脸。”
　　“你真是，和你妈一样的贱。”她很容易生气，一生气，说起话来便咬牙切齿。
　　我皱一皱眉，更淡的道：“怎么总是这一句，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词汇。”
　　她沉不住气，眉毛倒竖起来，“你觉得自豪么。被一个老男人包养，刚好，女承母业，都做鸡。”
　　我抬抬眼皮，好整以暇，“对。”我说：“我母亲是妓女。别忘了，你父亲是嫖客。你尽管说，越恶毒越好，我不介意。”
　　有些时候，我只怕她也是厌恶她自己的身体里流着萧昭日的血。但是她不能说出来，她要制造一种父母恩爱家庭和谐的信息给我看，证明我的存在，不过是她父亲鬼迷心窍，给人利用了。
　　可怜的萧筝。
　　“小心。有报应的。”她瞪着我，眼睛里恨不得飞出刀子来。
　　“报应。”我愉快的笑起来，“让它来。你猜猜，到最后，我们几个，谁的报应更惨烈。”
　　如果真的有报应，我倒希望它早点降临，我很想看到萧筝一家的下场。赶尽杀绝的是他们。
　　“你不过是伴了个老头子，有什么可显摆的。给你点小钱，你的尾巴便翘到天上去。”她点点头，接着道：“也是。你没见过钱。”
　　“别替我担心。”我慢条斯理的整理好书本，慢条斯理的道：“他一点也不老，四十来岁，比我还高出一个头，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别替我担心。”
　　我的口气像古装剧里恶毒阴险的妇人，处处藏着针，我就是要刺痛萧筝——她恨我，我何尝不恨她。
　　以前她欺凌我，我也还击。但任何时候都不及这一次的气定神闲，那时候没有底，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虚。然则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还是孤身一人，但有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他给我一个有力的支撑。
　　我站起来，看着座位上的萧筝，说道：“萧筝，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你这些年，跟着我不放，处处抢我的东西，同学，男友，荣誉。你总是怕我比你好。不过你知道么，这世界上的事情，你越害怕什么，就一定会出现什么。不信，咱们等着瞧。”
　　她看着我，五官紧紧绷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别这么看着我。”我继续说，“一直以来，你不过是命好一点点。其实你也知道，你并不比我更高贵，更漂亮，更聪明。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我抱着书本，扬长而去。
　　萧筝，她的好母亲，将她自己怨恨的种子播撒在她儿女的心中，并持之以恒的浇水施肥，使之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让她们永生不得安乐。
　　这很好。谁也没有比谁更幸福。

　　虚荣不是罪过，运气差才是

　　学校论坛上开始有帖子影射我。一时炒得沸沸扬扬，后来有人贴照片，脸虽被马赛克，但熟知的人，还是很容易能认出来。
　　走在校园里，也开始被行注目礼，我大致能分辨那些目光背后在说什么。
　　小贝是唯一一个熟知内情的人。她指着那几天之内增至十多页的回帖，问：“你看过没有。”
　　“看了。”我说。
　　回帖形形色色，但多是尖刻的嘲讽，谩骂，更有诸多天马行空的猜测。看马甲，居然好似男性居多。
　　“人性。”小贝说：“都阴暗。不用负责，便什么都说。”
　　“随它去。”我说，“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说的是真的。我又不是女明星，需要靠人气吃饭，谁爱炒作，何不让他炒去，并不会让我掉一块肉。
　　“虚荣不是罪过，运气差才是。”小贝笑，带点轻慢，下巴点一点电脑屏幕，仿佛站在一边看那堆人。“谁说的？”
　　“李碧华。”我大笑。她说的简直太对了。
　　由来是，无能的，留不住女人的男人们，只好指责女人贪慕虚荣。
　　“不知道王仲琳看了，会怎么想。”她若有所思。
　　我沉默一会。站起来。说道：“我走了。”
　　如果说难过，是的。我有一点为仲琳难过。他是无辜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曾经一起。他此刻一定相当难堪。我为此有一点难过，但仅此而已。
　　一个月过去了。靳中原陪我去墓地看我母亲。
　　他们将一切安排的很好。地方幽静开阔，虽是亡人长眠之地，却并不显幽暗。
　　墓碑上没有照片。简单的刻着她的出生与死亡时间。一个人的一生，不过这么一行字。
　　“她得宠的时候，也过过一些好日子。他从国外带些化妆品，香水之类的送她。”但是昙花一现，他的心中旁骛太多。最后终于不太出现了。女人们喜欢他，他乐得来者不拒。一个滥男人。
　　“我说过没有。她是学美术的。”
　　靳点点头。
　　“十九岁跟了他。二十岁生我，将父母学业前程，一概丢了。”我平静的说，“一生都丢了。”
　　她只想要那个男人的心。然则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心。她致死没有明白过来。一子错，满盘皆输。
　　我来看她，真的只看她一眼。
　　因下过雨，天空被洗过，太阳还未曾出来，故此那种蓝里面，带一点点灰，刚刚好。
　　墓园里空无一人，我将自己的手臂抱在胸前，缓缓的走。大声说着话。
　　靳中原说：“走到路中间，草地上有水。”
　　我笑道：“什么关系……”
　　话未落音，果真如他所料，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直愣愣溜出去三四米远。手掌手肘擦在石板路上，立即火辣辣的发疼。
　　靳跟过来。
　　我强笑着，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说道：“怎么搅的。以前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觉得痛。如今真是娇贵了。”
　　靳抓住我的手看。皱了皱眉。
　　“不要紧。”我说。
　　一滴水打在他的手背上。我急忙用另一只手擦掉。嘴上说：“不要紧，不疼。”
　　他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而后说：“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一股引力，使得我不由自主靠过去，他张开手臂，拥住我。
　　认识这么久以来，这是我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哭出来。”他命令我……
　　我张张嘴。楞了一下，忽然之间，仿佛一个盖子被揭开，那些被盖住的东西火山喷发似的涌上来。我放开嗓子，嚎啕大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靳中原让我哭。于是我哭了。
　　她这么寥落的一生，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生孩子。仰戴那个男人，便将全部希望交给他，从不试图自己站起来。有点神经质，不肯好好做人。照理，连同情分都得不到。
　　一直说后悔生下我。
　　最后被杨柳青从公寓里赶出来，流落街头。她在小超市打工付房租，后来烟瘾牌瘾都很大。都那个样子了，有个的士司机想和她好，但是她看不上人家。
　　真正窘迫的时候，煤气和电都断掉，喝自来水吃饼干。
　　一双鞋子穿足两年。
　　很多人大约听都没有听说过。
　　她只得四十一岁。
　　她这种生命，和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
　　我将整张脸埋在靳中原胸前，眼泪鼻涕将他的T恤浸湿，湿漉漉的贴在我自己的脸上。惨烈的声音在他的胸膛里转个圈，又回到我自己的耳朵里，感觉只是一种嗡嗡的响。
　　为什么哭。我不知道。
　　他扣紧我的肩，防止我滑到地下去。
　　我只哭得自己头昏目眩，双手发麻，才渐渐缓过神来。
　　有些过了，心中空荡荡的。
　　他拍拍我，安抚孩子似的。“好了好了。哭完就好。”
　　我将自己的鼻子嘴巴放出来透透气，就势抱住他的腰。过很久，才说：“谢谢你。”
　　“人非草木，你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感情。”
　　我想一想。岔开话题：“讲一点你父母的事情给我听。”
　　“我父母。”他沉吟一下，看着远方，“都是高官。”
　　这不难猜出。
　　“你与他们，感情好不好。”我想了解他。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有钱。
　　这条路很静，松涛一阵一阵的传来，风里有草叶的清香。
　　我们走得很慢。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了几步，才道：“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啊。”我说，“对不起。”
　　他摇摇头，接着说：“他们是小半部中国近代史，抗过日，参与学生运动，保卫过延安，打过国民党。后来新中国成立，再后来，文革。”
　　“我父母，一个姐姐，都是真正拥有赤胆忠心的人。”他又将手负在身后，“都死在那场革命运动中。”
　　他的语气平平，而我却觉得心中沉重起来。
　　“那年我五岁。”
　　我靠过去。挽着他。
　　“是狗崽子，谁都可以打杀。”他轻轻说，“所以你只有逃，一直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别说了。”我制止。
　　他闭上嘴。
　　每个人都有故事。并不止我的人生千疮百孔。

　　好吧，若你高兴

　　他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我懂得了。
　　我看着他。又心酸又景仰。
　　我这一点不如意，算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他说，“不提也罢。”
　　他始终是那种语气。一杯温水似的，不浓不淡，不悲不喜。一个人要将自己沉淀得多么深，才能在描述往事的时候，一点慨叹也无。
　　“我发誓。”我说，“我要向你学习。”
　　学他那种云淡风轻的气度。
　　“别。”他反倒说，“我消极。”
　　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做人，乐观一点才好。”他笑一笑，说道。
　　“如果消极可以消极得像你这样，有什么不好。”这句话有太重的溜须拍马的嫌疑。但是天知道，我发自内心。
　　他不语。继而换一个话题，说道：“最近功课紧张么。”
　　“不会。”
　　“找几天，出去走动走动？”他说。
　　“好。”我答得很快。一点不拖泥带水。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有二话。
　　“想去什么地方？”
　　“是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我说：“我得想一想。”
　　我开动脑筋，试图想象他希望去的地方。然而没有答案，我对他个人习惯的了解，仅止于他惯用左手。
　　薛宝钗知道老太太爱吃什么食物，爱看什么戏，于是样样投其所好。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哪里做得来。
　　靳中原看着我，懂得读心似的，“又多想。”他轻笑。“我们不走远，就近。好不好。”
　　他明明一早有决定。
　　“我有点事情待办，白天你自己找节目。”
　　那是我第一次到香港。九七以后，这个世界著名的花花都市离我们只剩下两个来钟车程，许多同学闲聊的时候谈及中环置地的名店打折，如数家珍。但我没来过。
　　不要紧，如果靳中原肯支持我。世界上的什么地方不是咫尺。
　　“去购物？”他说，“我替你找向导。”
　　“不。不。不要购物。”我雀跃，“我要去迪士尼乐园。”
　　假如一个女人七十岁之时死去，有人解剖她的心灵，你一定还能发现她藏在所有岁月尘埃中的那一抹玫瑰色，那也许只是她三五岁时被种下的情根——每一个女人，心中都有一则关于王子与公主的故事，伴随她们一生。
　　王子代表对一切美好幸福生活的幻想。
　　安吉丽娜。朱莉早年的一部电影，她饰演一个精神病人，千方百计历经种种逃离精神病院，只为了去迪斯尼乐园饰演灰姑娘，最后终于被抓回来。只看了后半部，但时隔多年的这个时候，却依然记得她绝望的大眼睛里闪烁的狂热。
　　我这一日玩得尽兴，在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陌生人。重重伪装被卸下来，我仿佛脱掉一层躯壳那么轻松。
　　太阳很大，我不断的吃着冰激淋，光着脸和胳膊跑来跑去。
　　很多很多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听得到他们猝然爆发的惊喜的叫声，招呼父母过去，分享他们的新发现。在这里，大人与孩子们都被允许大声欢呼，肆无忌惮的笑。
　　我替情侣们合影，在旋转木马旁边将位置让给被分散的一家四口，用印着米奇老鼠的遮阳帽哄好一个跌倒哭泣的小女孩。我变成另外一个自己——一直以来，我很少对人友善。
　　有长者好奇的问：“就你一个人？”
　　我说是。
　　她带一点点惋惜：“你的快乐无人分享，多遗憾。”
　　他的老伴端着饮料过来。
　　她们白发苍苍，加起来也许有一百三十岁。“我们每年来。”她骄傲的说。“总是两个人。”
　　“真好。”我说。
　　是的，两个人，要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才能手拖手彼此满意到老。成功的例子太少了，弥足珍贵。
　　但是我对于一个人并不觉得遗憾。我知道有个人在那里，他不会走开。我只是一个外出玩耍的孩子，尽兴了，大人会将我领回去。这种安定稳固的感觉，是我最大的快乐。
　　我被领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晚了。
　　靳中原在一家餐厅的房间等我。他在喝茶，翻报纸。见我推门进去，将报纸放在桌子上，微笑着问：“玩得好吗？”
　　我将桌子上的报纸拿起来，丢到一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将面孔趋近他，说道：“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说说你都玩了什么。”他似饶有兴趣。
　　我板起手指，开始喋喋不休的往下数。
　　“好了。”他笑着打断我，“玩得这样凶，饿不饿。”
　　我摇头，坐正身子。“不饿，我吃了十一个冰激淋。”
　　“啊你这野蛮的姑娘。”他说，很啼笑皆非的样子。
　　侍者前来问是否点菜。我将菜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要了一份汤。
　　“还记得吗。”他将牌子还给人家，然后道：“你的胃。”
　　“我一时高兴，忘了。”我答得并不怎么诚恳
　　但他闻言，似乎是想了一想，忽然妥协：“好吧，若你高兴。”
　　我笑起来。将双肘支在桌子上，神往的道：“如果可以，我也学迈克尔杰克逊，建一座梦幻庄园，有城堡，摩天轮，过山车，骑士，公主，旋转木马，对孩子们免费开放……”
　　他看着我。待我天马行空的说完，才问道：“知道吗？迈克为何觉得他需要一座梦幻庄园。”
　　“童年阴影吧。”我说着，然后闭上嘴。
　　这么说来，我的表现，也是在折射着童年得不到东西。我从未有机会一手拖着父亲一手拖着母亲去过游乐场。亦不曾有机会在结束一天疯玩之后向父亲爱娇的叙说。
　　“对。”靳中原接着说，“因为他一直在试图寻找他遗失的童年。而他成年后巨大的成功，为他的想法提供了每一种实施的可能，他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些痛苦感之中，反复暗示，不断扩大，于是无法收拾，这是很危险的，等于他一生的辉煌都建立在一个脆弱不堪的基础之上。所以他的生命，最终像个悲剧。”
　　他目不转睛，温和但坚定的说：“你不可以。你要学会克服。”
　　我的欢欣的心，慢慢的萎顿下来。
　　要克服我自己的出生？甩掉那些困扰我的怨恨，惶恐，畏惧，伪装。怎么克服？细细一想，难道我的命运，不是一出生，已经也被注定是悲剧的基调么。
　　“我想我做不到。”我说。
　　“要做到才行。”他永远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样子，即便是在教我关于人生的大道理，“一个人，只有先战胜他自己，才能战胜生活。”
　　这是他的经验，无疑他做到了。

　　让我来做你的右手

　　“我不要战胜生活，我选择向生活屈服。”我喝一大口水，强词夺理起来，“哪一样更幸福，谁知道。”
　　“还是愤怒。”他下结论。
　　我语塞。对面墙上装的是木板，光可鉴人，仿佛一面镜子，带点模糊的影着我自己的样子。出门的时候绾的头发，此刻已经蓬得到处都是，一天未曾好好洗脸，额角鼻尖闪着油光，眼睛诧异的瞪得很大。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愤怒来。
　　我正待分辨。他看看表，放下筷子，说道：“来。”领头走到房间连带的小露台上去。
　　我跟出去。
　　脚下是城市的夜。高楼望断，闪闪烁烁，灯火黄昏。
　　初初我猜不透他的用意。但只过了半分钟，远处隐隐的一阵乐声传来，接着天际数道电光冲天而起，夜幕下城堡的轮廓便忽然清晰的呈现出来。是迪士尼的焰火。
　　距离远，城市的高楼噪音阻隔了音乐。但是那些光影如此动人心玄，仿佛无数的流星，猝然升起，而后降落。再升起，再降落。整个城市的灯火失去光彩，黑色的天空为之光明一瞬，立即又陷入黑暗，这种极致的美，闪烁的时候有多么璀璨瑰丽，熄灭的时候便有多沉默寂灭。使人只好呆呆的扬起头，道一声：“啊。”不知道再如何言表。
　　相邻的露台显然也有客人，开始的时候一个孩子的声音欢呼了一声：“哇。”之后便没有声音了。直至最后最盛大的一束焰火，爆炸似的，围着城堡，四散交错着闪过。天空重新归于平静。又许久，那孩子才意犹未尽的发出一声叹息，说道：“没有了？”
　　大人回答：“没有了。”
　　“像婚礼结束，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他满意的说。
　　孩子们都是这样中毒的。
　　“是的。咱们走吧。”缺乏想象力的大人。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很留恋。期待的问。
　　“待你数学再次及格的时候。”
　　亲爱的孩子，童话在远方，现实却在跟前。
　　隔壁不再有声音。
　　“看完焰火表演，才可以算游玩了迪士尼。”靳中原说。
　　啊。他忙着公事，并没有将我抛诸脑后，他记着我。
　　我靠近他，将脸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你对我太好了。”
　　以前仲琳也是对我好的，但是他没办法请我在这种地方吃饭看焰火。除了斯嘉丽那个笨蛋，每个女人都更爱白瑞德——他不但有诚意，而且有能力。
　　爱一个人，能力是很重要的。
　　靳中原做的不是为了爱。然则这样子，愈发的让我感激不尽。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将面孔埋在他的胸前，环住他的腰。我喜欢这样与他接触。感觉自己像一株藤，寄生在一棵大树上。
　　“谢谢你。”我很低的说。双手探进恤衫底下，落在他的肌肤之上。
　　“你这坏姑娘。”他说。一动不动，不置可否。
　　我顿时不知道是否还应该继续。停在那里。
　　像他这种人，一定一定有许多不同的姑娘，为了他的钱，为了他的人，自动自觉投怀送抱。可想而知，他什么没见过。
　　然而他站着，不动声色的说，“你的左手，再往上一点。”
　　我果然将手指往上移动数公分，就在他的腰上一点点，本应该属于正常人的平整的肌肤，却有一些线状的起伏痕迹连绵的往上，触之心惊，那是疤痕。
　　“你动过手术？”我问。
　　“四次。”他说。
　　“老天。”我将头抬起来，失声惊呼。随即说：“为什么。”
　　他将我放开站好。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曾是一名特种兵。”
　　我摇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笑，“一听到特种兵，双眼发光。”
　　“然后呢？”我追问。
　　“有一次，这个肩膀挨了两刀，韧带，骨头，血管，肌肉组织，全部断了。”
　　我抽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一侧肩膀汗毛竖起来。“是什么刀。”
　　“一柄西瓜刀。”
　　“这怎么会。你有枪。”
　　“当时开枪的权利在我的同伴手里。”
　　“他错过了。”我心中痛惜。
　　“不能怪他，他也只得零点几秒的机会。不是任何人，都能及时抓住的。”他等一等，才接着说，“将性命交付在别人手中，是很危险的。”
　　“一定痛极了。”我想象那种疼痛，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他没有回答，只说道：“这个动作。”他将手放在身后，“我花了五年。”
　　“怪道你总喜欢负着手。”我脱口而出。
　　他轻笑，“就像小孩子新学会一样本领，总舍不得不用。”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指他的这一切。
　　“比如我们适才讨论的，战胜自己。像我，负伤的时候刚二十出头，退伍，你知道，被政府记得的时间是有限的。我可以选择倒下去，倒到地平线一下。那很容易，但将来很难再有站起来的机会——我不能这样做。放任自流，需要代价。”他说着，看住我。目光像仲夏夜里的月亮，高高的，清冽的，无声的，“很多人都可以做到，关键只看你想不想。”
　　他这种样子，不抱怨，不悔恨，不诉苦。将个中艰辛通通省略，只字不提。
　　我知道很多人是做不到的。我只好说，“太难了，先生。”
　　“不对。你态度不端正。”他教育我，“老生常谈，态度决定一切。”
　　“不。”我叹息，别过头，看着灯火，说，“别为我好，别让我坚强。让我倒下去，随便哪里，给我放任自流。”
　　“真倔。”他说，似乎转了个念头，才又说，第二次用他那种妥协的语气，“好吧。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去做你愿意做的。”
　　他的能力范围。这是很大很慷慨的承诺。
　　书本和电视总是教导我们，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承诺。但我相信靳中原。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律令，让人无法质疑。并且，他没有必要欺骗我。
　　这一刻起，我决定相信自己的好运。
　　我回过头，说道：“你是否对每个女人都如此。”
　　“不全是。”
　　“不能这样。”我说，“太容易被人爱上。”
　　他闻言，居然也叹息一声，接着，用不常出现的带一点慨然的语气，说道：“到我这种年纪，再谈爱情，有点过了。”
　　“你无法控制别人，先生。你英俊，富有，温和，体贴，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杀伤力有多强劲么。”
　　“并没有你说的这么好。”他摊开自己右手的手掌，垂下视线，“我这只手，至今无法抬高至肩部，无法写字，连筷子都抓不住，当然更无法给人有力的拥抱。它已经残障，无法变得更好。无论谁爱上我，小蒋笛，我都没有最好的一面回报她了。”
　　所以他用左手。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什么。
　　我张大眼睛。诧异得怔住。
　　他！靳中原！他这是自卑感在作祟？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几乎叫起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他这种想法有多不应该。
　　真是。一直让人仰视的靳中原，原来他也有自己的目光所看不到的地方。
　　是。他也是人，他也有点说教的毛病，总劝我战胜自己，然则他自己也有无法战胜的心疾。
　　我兴奋起来，本来在我眼中，他是完美而无懈可击的，像神像，高高在上，能看的到，但中间隔着无数瀚海高天，你无法接近。现在被我在这完美之上窥见了一丝裂痕，便忽如他步下云端，站在了我等凡人的行列。这很好。
　　我忍不住靠过去，抱住他那只手臂，说道：“让我来做你的右手！”

　　凤凰号

　　我终于亲眼见到了那条疤痕。在第日的清晨。
　　阳光刚刚照进室内，还很早很早。他转个身，我迷蒙中睁开眼，正对他的背脊。自肩上直至腰际，一条巨大的蜈蚣似的，十分狰狞。
　　使刀的人定然是做鱼死网破之争，否则不会下手如此之狠。几乎将他生生劈开。
　　我替他难过，有点恨那个没有及时开枪的他的战友。不由自主，我将手指轻轻按在那些凸出的条纹上面。他立即反射性的转过身来。
　　看着我，随即笑道：“吓到你了？”
　　“还好。”我说，“早安。”
　　他看看钟，说道，“是还早。”
　　“对不起。我无意吵醒你。”
　　阳光自窗帘缝隙中钻进来，为地板划上一条金线。窗外有两只鸟在叫，很明显的两把嗓子，一个嘹亮，一个婉转，唧唧啾啾。都同样让人愉悦。
　　“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吗？”我问。
　　“什么。”
　　“听，这只鸟男孩说：亲爱的，如果我为你唱一首歌，你会不会因此高兴。”我将嗓子放粗。
　　“鸟女孩：你唱唱看。”又捏起嗓子。
　　“或者我去找一条毛虫，做你的早餐。”
　　“我想两条或者更好一点。”
　　“我还是唱歌吧。”
　　“好的。”
　　“only you……”我学罗家英，声情并茂的唱起来。
　　靳中原哈哈大笑，声音在室内回荡，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
　　我自己觉得内心里暖融融的。我希望他开心。
　　他笑了半天，拍我的脸。说道，“起来。鸟女孩。咱们去抓毛虫。”
　　他洗漱完毕，换上运动服，我已经穿戴整齐等他。
　　“你没有跑步的衣服。”他说，“叫人送几套过来。”
　　这是他在这里的住处，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衣服。
　　在这种事情上，女人们总是随时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火眼金睛。
　　我穿着我自己的牛仔裤T恤陪他跑步，汗淋淋的在街边的早餐店排队吃早餐，年轻干净的学生们背着书包走过，阳光撒在他们蓝色的衣领上，一种说不出的太平美丽。
　　靳中原又一次建议我：“玩过了。去购物？”
　　“不。我今天去香港大学，去传说中的英皇道。寻访张爱玲的足迹。”我是乡下人，头一次进城，先拣自己神往的地方瞧。“知道吗。她说香港是一座华丽悲哀的城市。”
　　“那么，你好好寻访。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他说。
　　“放心。”我笑起来，“先生，你跑不掉。而那些珠宝皮包衣服，也一样都跑不掉。”
　　我急什么。
　　接连几天，我都玩得很落力，一点旁骛也无。天晚了，只需一通电话，便有人接我回去。
　　“你怎么总晒不黑。”靳中原说。
　　我大笑，吃很多。
　　一天傍晚，他将我从闹市中接出来。
　　“今天很早。”我有点奇怪。
　　“我也玩一玩。”他笑，带些神秘的样子。
　　车子停下来我才知道是到了码头。我们的正对面，是一艘巨大的雪白的油轮。
　　夕阳将落未落，各种船只挤挤挨挨停在一处。有晚风拂来，水波温柔的轻轻拍打摇晃着堤岸。有人一早等在那里。微笑着说：“靳先生。”
　　靳中原随口问了句什么，来人便倒背如流的背出一连串的数据。
　　靳中原“哦”一声作答。
　　我冷眼旁观，他虽不见得如何严肃，言谈也平和。然则一干人仍然表现得十分戒备，看上去唯恐落下不是的样子。
　　我跑到船侧，见硕大的船体上用红色写着醒目的“凤凰”二字。
　　靳中原叫我：“过来。”
　　我走过去。那一堆人个个礼貌地微笑地看着我。
　　“介绍下你自己。”他看着我，向众人示意。
　　我楞了楞。才懂得将右手中的帽子交给左手，而后朝他身边的人伸出去，一本正经的说：“我是蒋笛。”逐一同那些人握手，几同领导下基层。
　　一个敦实的中年男子说道：“曾学文，欢迎光临凤凰号。”
　　靳中原在一旁说道：“学文是总经理，见多识广，学贯中西，往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向他请教。”
　　后来我知道，总经理，既是凤凰号的总经理。这是靳中原的船。
　　又寒暄数句。曾学文道：“乘客人还未到，不如先上船，我带蒋小姐略做参观。”
　　船有九层，装饰豪华，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占地最大最广的，是赌场。有许多我听都未曾听说过的赌博工具。叹为观止之余，我忍不住问：“这么大的地方，可会担心闲置。”
　　曾学文笑一笑，难掩一丝得意，“从不。”又说：“这里有为所有赌客安排的所有游戏，从一百元到一千万元不等。”
　　“哗。会不会碰上发哥那样的赌圣。”我说。自己也觉得幼稚。
　　然则曾学文不动声色，仍旧维持礼貌，说道：“据我所知，目前还不曾碰到，我想现实生活中那样的人是极少的。”
　　稍后，一阵喧嚣，大批的游客如蚁入巢穴，齐齐登上船来。
　　夜幕降临，船离开港口。四处歌舞开场，人声鼎沸。一座漂浮的城堡，驶向漆黑的大海。
　　“这是去哪里。”我问。
　　“公海。”
　　“为什么去公海。”在靳中原跟前有这点好，我永远不用掩饰自己的无知。
　　他耐心的回答我，“在香港，赌博是法律禁止的。”
　　“所以船开到公海，每个国家的法律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才可以开赌。”我说。
　　“是。”
　　灯光柔和的照在剔透的水晶杯子，白瓷，银色餐具上，和一般高级酒店没有区别。
　　“我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我自嘲。
　　“慢慢来，见得多了，自然不会再惊奇。”他淡淡说道。“每一个人的见识，都是渐渐积累起来的。”
　　我停下来，问他：“你到底有多有钱。除了油轮，可还有私人飞机？城堡？”
　　“飞机是交通工具，总是要的。城堡则没有。有个岛屿，还在修建中。”他与我拉家常。
　　“私人岛屿？在马来西亚？”
　　“不，在迪拜。”
　　我咽下一口唾沫。“真有钱。”
　　“同真正有钱的人相比，顶多算小富。”他说。看神情，他是真的那样认为的。
　　我抽抽嘴角。继续追问：“谁才是真正的有钱人。比尔盖茨？”
　　他点点头。“也有些人，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少钱的，你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吃什么，玩什么。他们的名字从来不出现在报章杂志之上。”
　　我看着他，无疑这些人是为他所认同的，故此在本国，他也不出名，维持低调。

　　美女也会摔跟头，是谓众生平等

　　“有钱而不为人知，享受不到他人艳羡的目光，锦衣夜行。有什么乐趣。”我叹气。
　　他笑起来，带一点点宠溺。“你这姑娘。”是知之者对不知者的不与辩解。
　　“你的第一桶金来自哪里？”
　　他停止吃的动作，似笑非笑，看着我，“在吃饭的时候，嘴巴不该用来说话。”
　　他不愿意说。
　　我立即闭上嘴。无论基于何种原因，他待我友善。然则我不可得意忘形，不记得自己身份。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谈及的往事，我必须牢记他每一个以各种形式说出来的“不”字，以期下次不再重犯。
　　主菜上来。他的盘子里乘的牛肉，被切割得大小规整，恰到好处。一应杯盘碗盏，通通不动声色的放在他方便的左手边。
　　服侍他。我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我正在一边吃，一边琢磨。外头忽然传来人声。愈来愈大，少顷，听得门“啪”的一声大开，经理曾学文几被撞了进来，满面尴尬的摊摊手，说道：“对不起靳先生……”
　　靳中原转过头去看一眼。放下手中的叉子。
　　一个女郎蹬蹬蹬走进来。曾学文显然试图拦住她，但没有成功。
　　她很高，着礼服，是艳丽的枚红色，秀发黑而且亮，云一样的飘至腰际，厚而齐刷刷的刘海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时显见的是发了怒，那本该柔情似水的眼睛里，便滋滋的冒出火焰来。
　　然则美人生气，也还是美人。
　　曾学文退出去。关上门。
　　“我道是为什么。”她极力控制自己，然则气息还是过于粗重，耳上是一颗小小的钻，来来回回的晃个不停。“我不过前来说句话，死活拦着。”
　　若不是她自需要盛装的场合赶来，那么很明显她来前经过精心修饰。这看得出来。
　　但事情仿佛有点脱离她的控制。
　　我再笨，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故此忙欲站起来。
　　靳中原在对面抬抬手。他示意我坐着不动。
　　我只得又坐下来。静观其变。
　　“什么事？说吧。”他说。
　　给他这一问，美女顿时卡了壳。咽口气，将矛头指向我，问：“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因为她。”
　　她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坐不住起来。
　　靳中原似没听到她杀气腾腾的质问，淡然道：“小漾。你回去吧。”
　　她是楚漾。顶多二十五岁，这一两年迅速窜红，已经演过国际大片，捧过奖杯了。
　　“是她吗？”她固执的问，看着靳中原，指着我。
　　如果我可以插嘴，我真想告诉她，她误会了。这对我过于抬举，我拿什么和她比较。
　　“听着。小漾。”靳中原还是那温吞水似的口气，“你年轻，又聪明。有大好前途，赶紧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我不要悬崖勒马。你就看着我掉下去摔死吧。”她的眼泪涌上来。蓄积在眼眶里。像孩子似的一种蛮横。便是我一个女人看着，也心生怜惜。
　　“小漾。人生是你自己的。要不要毁掉，全凭你自己。”靳中原说，语重心长得不合时宜，“你好好想一想。”
　　“我该怎么做。”她的眼泪掉下来。
　　如果是电影，男主角这时候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她搂紧在怀里。
　　然则靳中原连眉毛也没有抬一抬，公事公办似的，“做你应该做的。我会替你清掉这笔数字。但是。”他停一停，“这是最后一次。”
　　更多的眼泪前仆后继，自她的小脸上相继落下来。是杏花花瓣上的雨珠。她伸出手，胡乱的擦一擦。振作了一下，终于说：“对不起。”
　　“好自为之。”靳中原说。
　　她吸吸鼻子，理了理长发。扬起下巴，恢复一个美人应有的样子。拾起她的骄傲，说道：“谢谢你。”
　　转身走出去。
　　她那袅娜的长裙之下，一定有无数拜倒的臣子捧着痴心，等她眷顾。然则人与人，情与情，实在难得说清。
　　美女也会栽跟头，是谓众生平等。
　　她走了。靳中原又执起叉子，继续吃。
　　我却仿佛同人吵过一架似的，累得不得了。
　　“你吃好了。”他问。若无其事，用餐巾擦擦嘴角。并不打算对方才发生的事情发表评论。
　　我放下刀叉。
　　“咱们去走走。”他站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只需告诉我一声，我保证再也不来打扰你。”我仰起脸对他说。
　　他是那么高，从一开始，我就只能仰视他。
　　他俯视我。过很久。才说：“有一些事情，其实也非你所想的那样子。”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强调。
　　今天他让我坐在这里接受现场教育，恐怕也是这意思：一个男人如果厌倦了他的女人，她最好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前来自取其辱，无论你多么美，或多么有名气。
　　他不置可否。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我这才站起来。同他走出去。
　　船已经抛锚，应该是停在了公海。
　　真正的狂欢这时候才开始。酒吧，剧院，舞场，整条船沸腾起来。四处可见高挑丰腴的美女欢笑着结伴走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阵阵幽香。各色男人们目迷五色，陶醉其中。脱衣舞娘在巨大的玻璃缸中表演，围观者看的到摸不着，愈加兴奋不已。
　　到处是酒，烟，美食，美色。
　　我得说，这些地方空着的时候，只是一个有着华丽装饰的空壳。现在有了人，它才真正是声色犬马的销金窟。
　　我跟着靳中原一层层的转过去。他就这些设施的重点与与众不同处随口告知于我。
　　“这比东方公主号以及传说中的海王星号更大？”我问。
　　“要大一点。这船去年才下水的。”
　　“关于这船，你最为得意的是什么？”
　　“我们拥有世界最好的管理体系。”
　　“也有为特殊人士设置的贵宾通道？”
　　“这是必须的。”
　　最大的地方自然是赌场。此刻熙熙攘攘，通通坐满了人。自高处往下看，这些人表情丰富，神色各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并没有一个特定的年龄群体。可见对于赌，是生在每个人性格中的。
　　“这么多人赌，怎么保证赌场盈利。”我问。
　　“因为懂得适可而止的人太少。人性贪婪，赢一点，总想赢得更多。输掉了，便想赢回来。但机会率摆在那里，被幸运眷顾的机会只有几百几千个中的一个。真正能赢的人，是那些见好就收的人。”
　　我仔细的思考他说的话。“道理每个人都懂，但是要做得到，太难了。”
　　他将目光自大厅的人群中收回来，看着我。缓缓道：“所以，我只有一个忠告。永远不要下场赌。”
　　“我不会赌！”我立即清晰的说道。
　　他对我的不假思索有点意外，转而微微挑起一侧眉毛，问：“这么肯定？你不考虑一下假如你有条件。”
　　他的意思是，从前我没有赌，是因为没有这个条件。今后有了他，这些条件自然都会得到显著改善。那么我是否需要就这个问题另作考虑。
　　大厅人生吵杂，无数的灯一盏一盏的在天花板上点过去，点过去。明察秋毫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那些兴奋，紧张，失望，得意，冷淡，木然的脸上。
　　“我肯定。”我说，“在蒋笛的有生之年，得以遇见靳中原先生，想必已经花光她应得的所有运气。根据能量守恒，若她再下场赌，结果只怕都是输。”
　　他将目光对准我。
　　“诚如你说的，被幸运眷顾的机会，在几百几千次中，只有一次。”天知道。我并非在卖弄口舌。我所说的，完全发自肺腑。
　　他不说话。像是在分辨真假。
　　我忍不住说：“你不信？”
　　他将头调过去对着长廊的另一头不知道什么地方。没有回答我。
　　我住嘴，放弃继续争辩。
　　附近的侍者走过来，冲他说：“靳先生。会客室有客人。”
　　靳点点头。对我说：“我去一去。你自己随处玩玩。”
　　他走开了。
　　我心中有一丝的懊恼。我希望他相信我。
　　这一列长廊后面都是单独的房间，大约类似酒店的包厢。厚重的木门，鎏金的数字简单的标示着房间号。与楼下的大厅并不相通。大约是预备给那些有特殊背景的豪客们的。谁知道这些门后面是怎样光景呢，是否真的扛着整箱整箱的现钞换来的筹码，由数名香艳的辣妹做陪，保镖们是否真的有枪。
　　我的胡思乱想的尺度也及其有限，不过来自若干港产电影。
　　然而就在我快要走到尽头，一扇门打开。一个美丽的身影走出来。纤腰款款，香肩赢弱，正是楚漾。
　　我知道靳中原方才在看什么了。
　　他看着她走进去，不知道当时心中是哪般想法。

　　但他不是王子，他是一位国王。

　　我们互相怔在当地。过一会，她才说：“嗨。”
　　出于礼貌，我只得说：“嗨。”
　　她恢复常态，露出一个亲切自然的笑容，问我：“一个人吗？”
　　“我四处逛逛。”
　　“聊一聊？”她问。
　　我的直觉认为应该拒绝，然则转念一想，也露出笑容，说道：“好呀。”
　　“别担心。”她说，“就聊聊天。”仿佛看穿我的心思。
　　镜头前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其他东西与她的容貌比起来，立即被忽视，也因此给人一眼看穿的感觉。反倒如今略添倦意，有一种更为真实的风情，美，而且耐人寻味。
　　我们走到泳池旁坐下来。
　　她问侍者要一杯果汁，“方才喝了点酒。”她向我解释。
　　我这才注意到她眼神流转，有些异样。显然她所说的喝了点酒，那一点很是可观。
　　“不要紧么？”
　　“放心。”她说，“还没有醉。”
　　她的长发黑色水银似的流泻下来，灯下光可鉴人，丝丝柔顺，正像洗头水广告般完美。一双手白皙细幼，指甲定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长短合适，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赏心悦目。
　　原本我与她，是云与泥的关系。如今，因为靳中原抬了我一把，使得我能和她平起平坐。
　　“你觉得靳中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切入正题。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除此之外，我管他是什么人。”
　　“他总是这样。”她笑一笑。轻轻道。
　　她的笑容，怎么说呢。带一丝落寞，更多的好似洞悉一切。我很困惑。
　　“你这么年轻，应该还在读书。将来你打算做什么？明星？政客？CEO？”她问。仿佛这些东西都是菜市场的胡萝卜，你想吃，就有。
　　我笑起来，说道：“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不用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
　　这种境况，不是不带一点诡异的。一个男人的先后两任情妇，双双坐下来友好的讨论理想前途。
　　楚漾。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像明星。
　　她那刘海下的长睫毛闪了闪，目光投向我。说道：“看着你。真像是看到以前的我。”
　　我赶紧说，“这哪能比，几亿中国人认识你。”
　　“别急。”她说，“只要靳先生肯栽培你，你很快也能让所有人认识。”
　　泳池上方是一盏大大的照明灯，将一池子碧水照得晶莹剔透，清澈见底。有人在对面跳下水，搅碎一池光影。
　　她喝一口果汁，“知道我在什么情况下遇见他吗？那年地震，我父母兄弟无一幸免，都被埋在废墟下。我辍学在家，怀了五个月的孩子流产，那个男人带着别人一走了之，当时的我万念俱灰，躺在帐篷里等死。然后，他来了。”
　　我能想象那种绝境。我能。
　　“女孩子们总是幻想当公主遇难，王子骑着白马前来搭救。但他不是王子。他是一位国王。”
　　“他一手自泥沼中将你捞起，毫不吝啬的予取予求，慷慨的给你最好的建议，满足你的要求。”
　　“因为有一次我指着电视上的某女星说，我要比她更红。他说，如果你愿意付出努力，那么好的。他答应，并且做到。”
　　“他给你需要的一切，将你送上云端。而后有一天，他说，你该离开我了。”她将双手在胸前一挥，仿佛她手中攥着一只看不见的气球，她将它放飞了。“他撤掉他的梯子。正好像那些动物学家，他们将年幼被遗弃的，或虚弱的小豹子带回家，悉心照料，驯养它们直至长大，然后将之放归森林。但是动物们已经习惯人类的照顾，无法面对丛林中险恶的弱肉强食，它们眷念人类温暖的巢穴，故此一次次试图回来，而后一次次被赶走。除非它们再度被伤害，奄奄一息，人类才会主动再次接近它们。”
　　我抱紧双臂，看着她，明白过来。“所以你赌。输光所有的钱。”等着他为她收拾烂摊子。
　　靳中原也有看错的时候，她赌博的目的，与其他人不一样。与每个人都不一样。
　　楚漾深深的叹口气，用手托着额头。幽幽的说，“现在我明白了。这没有用。他如果想让我离开，我定然再也无法留下来。”
　　我有看到靳中原绝情的不留余地的一面。
　　我想来想去。忍不住问：“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损失。”
　　“没有损失么。”她掩着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哀婉，只像是遗失了极珍贵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被这样一个男人驯养过，你叫我余生再去哪里找一个比他好的人。”
　　驯养这词如此耳熟，我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是出自小王子一书。狐狸告诉小王子：你驯养了我，我有得到好处。我拥有了麦子的颜色。
　　我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远处的海是一片黑色的魅影，无穷无尽的黑暗，包围着这一小片光明之地。风中带着腥味，湿而且凉。如果此刻冒出来一只深海怪兽，将这船一瞬间击碎，不知道那些正处纸醉金迷中的人们有无时间反应。
　　“……你要小心。”她还在说。但是我只听到后面一句。
　　故此问，“小心什么？”
　　“小心别认为你是不一样的，小心别太贪恋他给的温暖，小心，”她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别爱上他。”
　　“好好利用他给的一切。但是别爱上他。”她重复说。“你的眼睛写着不以为然。和我当初的反应多么相似。”
　　她的眼睛写着了解一切。
　　“夏安琪知道么。”
　　“当然。美AF电子二十六岁的亚洲区总裁。”学校展览馆至今挂着她来演讲时候的照片。与霍金的照片一起。
　　“宋美。”
　　“名噪米兰的时装设计师。”
　　楚漾点头。“她们，都是出自靳先生之手。”
　　这么说来，这些年轻美丽成功的女郎，都是我的前辈。我们仿佛实验室的一排试管，她们在比较早的时间进行培养，如今被贴上有效的标签。我是最近被放上试管架的一个。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我只觉得嘴内又涩又酸，完全不得其法。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楚漾看着远方的海面。一尊玉石雕就的美女像，过很久。才低不可闻的道：“为什么。不知道。没有人懂得他真正的想法。”
　　我们彼此陷入沉默。又一阵，她才如梦方醒的站起来。说道：“再见。记住我说的话。还有。”她轻轻道：“照顾好他。”
　　她走了。绯红色的身影如一团云。
　　夜渐渐深了。像是起了雾。我呆呆的坐在空无一人的泳池旁。风一阵一阵的刮过来，带着韧性，吹得脸微微的痛。

　　我渴望得到一位勖先生

　　里头歌舞升平，热闹非凡。我却一个人在一只帆布椅子上消磨。
　　也有经过的路人觉得怪异，前来微笑搭讪。
　　见我一动不动将头仰靠在椅子上，于是略带调侃的道：“没有月亮的晚上，可有星星替你指点方向？”
　　我打量来人，对方是年轻斯文的异性。不使人讨厌。
　　“我能坐下来吗？”
　　我说：“当然。”
　　“小的时候，我祖母时常说，满天星星跳，雨天就要到。”他笑。
　　我坐正身子，使自己看上整齐一点。才说道：“不过三两颗零星，寂寥的很。”
　　天空黑而且高。但真的有三五颗星星。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跳。
　　“明天会是个晴天。”他也扬起头，看着夜空。肯定的说。
　　我笑，问他，“不在里面玩？”
　　“有点吵。”
　　“可以去试试手气。”我建议。
　　“试过，手气差。输光光。”他摊摊手，眼睛弯弯的，“一百块。”
　　“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浪费多可惜。”我说道。
　　“嘿。”他有点不同意，“各人兴趣不一样。我来也不过是盛情难却，跟着长长见识罢了。”
　　我点头。
　　“你不也不喜欢那些地方。”他将我归为同类。理所当然的道。
　　“我没有那样说。”我站起来。“不过这里的风还凉快。值得吹一吹。”
　　“这么快走？嫌我扰了清净。”他说。笑容是干净的。
　　“拜拜。”
　　“留个电话好不好，上岸咱们可以约出来聊聊天呀。”他在我身后喊。
　　我摆摆手。没有回头。
　　看起来这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清清白白的男孩子，有一点点的孤傲，言语间难免流露出来。然则很多女孩子会喜欢有点这种特质的男生，况且他长得不赖。与仲琳应属一类。
　　这种男孩子，断不会不允许女生们爱上他。他能想象将一个女孩子栽培出身，直至她羽翼丰满，然后撒手将她放飞么。常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吧。
　　但靳中原不是平常人。于是我乖乖的回到他所在的地方去。
　　“我见到楚漾了。”我对他说。
　　“喔。”他回答。
　　“她让我照顾好你。”我接着说。不知是否她的前辈临走，也曾这样嘱咐她。
　　他在灯下看文件，闻言抬起头，说道：“照顾好你自己。”
　　余下的时间我都维持沉默。楚漾说过的话如同按了重复播放的录音机，一句句倒出来重播。但是我搞不清自己的感受。我只知道自己默默的待在他身边。试图履行她传递下来任务，尝试照顾他。
　　然则他需要我做的那么少。他每到一处，自有人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甚至天晚的时候站在甲板上吹风，也有人适时的将外套送上来。还礼貌的解释：“靳先生的胳膊不能吹冷风。”每个人都比我尽职。
　　“累坏了？”回程的车上，他问我。
　　夜晚的高速公路仿佛是架在星海中的桥，灯影璀璨流光，与远处的城中灯海遥相呼应。
　　“不是。”我看着仿佛无休止延伸出去的公路，说：“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渴望得到一位勖先生。”
　　“谁？”他问。
　　“一本小说的男主角。”我回答。
　　他的半截脸藏在阴影里。橘黄的路灯照进疾驰而过的车里，他的唇和下巴便在光影中一忽明一忽暗，看的久了，几疑是凝固的。此刻闻言，唇角往上微微勾起一点，表示小小的嘲弄。
　　“我不想回去念书了。”我接着说。
　　那下巴还是一动不动，只听得轻轻的“哦？”一声。
　　“那个女孩子遇见勖先生，她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她上着剑桥呢，也放弃了。”我说。
　　“你也说那是小说。”他不以为意。
　　“我的运气比她好。你有钱，有能力。还这么年轻，这么帅。”我不客气的说。
　　“多谢你夸奖。”他终于偏过头，看我一眼。
　　我复又移开视线，向着延伸的路面，茫然的道：“我挣扎着上学，不过是为了混一张文凭，将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但现在，我发现我不再需要它了。”
　　见我仿佛说真的。靳中原沉默一会，接着劝我，“何不为你自己留条退路。”
　　“不需要。”我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愤怒，有点恨恨：“过去二十多年，生活从未给过我退路。我也照样没有死。”
　　“你这姑娘。”靳温和的道。
　　“有几个人的命运是因为一纸文凭而改变的。”我继续说。语气很冲。
　　讲运气才是真。碰到贵人，如果你长得美，可以当明星。有一技之长，去做设计师，不然的话，当CEO。
　　“别钻牛角尖。”他说道，好似一切在他眼睛里，都是明明白白的。“每个人的命运都由他自己掌握。”
　　是才怪。我在心里说。
　　“文凭这东西，现在可能还看不出来它的大用处。不过将来总用得着的。”他的语气像面对青春期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将来。我的将来是什么样子。
　　我忽然觉得气馁。忍不住坐得离他近一点，将头靠在他肩头。喃喃问。“不要将来，不要要求我努力，不要求我自强自立。好不好。”
　　“怎么了？”他低声问。
　　怎么了。我问我自己。“不知道。忽然间觉得害怕。”
　　他轻轻碰碰我的头。说道：“是累着了。这样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去学校。”

　　以怨报怨，无疑更快乐。

　　我自然不敢说到做到。第日还是乖乖回校。
　　小贝见到我，问：“巴巴的请了假，就在香港转一圈？”
　　“不然呢。”
　　“都买了什么。你这只包包也该鸟枪换炮了吧。还背着。”她扯扯我那只洗得泛白的背包。
　　“香港有的，这里也有哇。何必千里迢迢背回来。”我说。
　　“你。”她抽一口气，啧啧道：“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瞧瞧这口气。”
　　“不知道的人。以为你讽刺我。”我说。
　　“你倒想。谁有那闲精力。”她在耳后纹了一小朵罂粟，靠近了才能被发现。陌生男人若看到，我是说在拥挤的电梯，或快餐店排队的这些场景，猝不及防的看到这么一点隐蔽的鲜艳的诱惑，大约是会有种惊喜感的。
　　她总是不自觉的用手去摸一摸。
　　“也许你买了一堆包包，怕人说你麻雀变凤凰，所以不拿出来。”她说。带点责怪的意思——怕我脱离做她我行我素离经叛道的勇敢的战友。
　　不是的。只是我目前还没来得及对那些发生兴趣。
　　若果真是麻雀变凤凰这回事。我至少会希望这世界上的其中三个人知道。
　　真的，当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你首先想到的，定然是你的仇人。
　　没有等到我去找他们。他们倒先自动出现了。
　　其时放学。在停车场。傍晚下过雨，南方城市姗姗来迟的秋天开始悄悄分解夏天的颜色，芒果树不再绿得那样浓重，有些叶子甚至飘下树来。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
　　萧筝远远的看到我。就在脸上挂起一个厌恶的居高临下的表情。
　　她哥哥萧笙一起。一前一后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们。
　　她走至我跟前，先用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嘴角一撅，说道：“伴上款了。也就这行头。不怎么样嘛。”
　　我站在原地，由得她看。
　　“莫不是你那干爹太小气？”她笑着说。
　　“萧筝。”我叹口气，以一种惋惜的口吻，“你累不累。成天挂得一颗圣诞树般。”我也打量她，很刻意地，“给你个假发，芙蓉姐姐就该退出江湖了。”
　　我也知道萧筝的练门在哪里。她一心要当大家闺秀。被人赞进退有度。
　　诚如我渴望做的那种单纯明快的女孩子。
　　这都是我们所没有的。人们永恒的为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努力，所有痛苦欢乐因此而来。
　　“看。”她将头转向他的兄弟，“她还真得意起来了。”
　　萧笙比我们高一年级，他是个高瘦苍白的年轻人，一双丹凤眼，眼角额外的长，斜斜的飞出去。因为白，显得眉更加黑，唇更加红。如果不是那一脸时刻阴郁的神情，倒让人觉得这张脸不是生在女人身上，太可惜了。
　　说起来，他也是那四条金草之一。女生们替他取个外号，叫梅花先生。
　　“怎么。我为什么不能得意。”我抄起手，好整以暇的道：“你以为你们会什么？你们家的药品公司生产的那种抗生素，最近不是发现副作用可以致死么。已经死了十多个人了，媒体很快会紧跟着挖掘，调查，跟踪。怎么样收场还不知道呢。你们的母亲大约头发都要掉一半，才能将这事压下去吧。你们会什么。”我笑着说，“自力更生，会不会。”
　　萧笙闻言，脸更白了。紧紧抿着他那薄薄的嘴唇，狠狠的盯着我。
　　如果眼睛里可以飞出刀子来。那现在我已经满身窟窿了。
　　这是我的胜利果实。我十分享受。
　　萧筝闻言，复又将目光看向他哥哥。我敢打赌，这大小姐还不知道我所说的是真是假。她所关心的，不是她母亲公司的公事。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打听。”她沉下脸来。“你只管好你自己，别让人误会我们有什么关联。连带侮辱我们。”
　　她家的事。我确实比她更为关注。无他，这是敌人潜意识在做的功课。
　　“你放心。”我淡然道：“萧筝。说和你们有关系我才觉得是侮辱。这个世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报应，谁都跑不了。你这愚蠢的浅薄无知的笨蛋。”
　　“你才蠢呢。”她被我激怒。几乎扑上来。
　　萧笙拉住她。瞪着我，吐出两个字，“够了。”
　　过去，他们兄妹是我生命中的乌云，我走到哪里，他们在哪里遮盖我的阳光。如影随形。但现在，这个魔咒要被消除了，我的法宝就叫靳中原。
　　他给我房子，车子，银行卡。为我提供一个可供幻想的未来。使得我对于他们在乎的学业成绩文凭，也可以轻轻一挥手，丢到阴沟里去，可有可无。
　　也许有人要说，靠自己能力得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可惜我不是教徒，我是少数的接受人家给予而觉得同样理直气壮的那少数人。
　　“是够了。”我回瞪着他。
　　本来，如果命运的编排没有出错，萧笙萧筝箫笛，这三个名字与人一看，就应该是来自同一个家庭。这一组名字看起来，实则也不是不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一点愉悦的感受。奈何，上帝不这么认为，他在云端眨眨眼，我与他们于是立即楚河汉界分个一清二楚，身处不同阵容，只好你死我活。
　　“现在。”我继续说，“你们听着。萧筝，我退出你这低能弱智的游戏。你若觉得口舌发痒，大可去医院打针吃药。别再来烦我。”
　　“你。”萧筝挣扎，她的眼睛里也要飞出刀子来。
　　萧笙将她拉到身后，跨出一步，挡在她面前。眉目沉沉的压下来，几乎直压到我脸上。一直以来，他们兄妹同心，不遗余力的欺辱群我。
　　“蒋笛。那是大人们的事情。爸爸都已经过世了……”
　　“哈。”我大笑起来。“萧笙，你想说什么。你不会想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吧。别笑死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住在萧家。男孩子萧笙一掌将我推下楼梯，十多级楼梯，我一条贱命没有因此一命呜呼真是奇迹。然而杨柳青不过在远处瞟一眼，而后熟视无睹的走过去。萧筝俯在栏杆上拍手欢笑。我不过是个孩子，无处可以申诉，只能牢牢的记住。永远永远。
　　“别这种表情。”我冷冰冰的对萧笙说，“你们加诸于我身上的东西，我将尽我一生之力，一点一点的还给你们。一件都不遗落。”
　　太痛快了。
　　我等这么个机会说这句话，已经等得太久。他们相信不相信先不重要。我自己是相信的。有志者事竟成，老祖宗们不欺我。
　　人生还是有乐趣的。我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萧筝开始用三字经骂我。很好，她已经最大程度的将她做一个闺秀的计划破坏得干干净净。
　　萧笙咬紧牙齿。不开口。
　　车子就在旁边。我摁一摁钥匙，它立即响亮的回应一声。
　　我打开车门钻进去，三两下倒出来。一脚踏在油门上，车子“噌”的一声飙出去。车道旁边是花坛，粗粝的水泥坛沿与车身摩擦，发出短促粗噶的声音。我又踩了刹车一脚，车子应声漂亮的停在他们脚边。
　　“看。”我指着那侧车门。“我故意的。”
　　我看着这对漂亮的兄妹，“怎么，萧筝。不服气，很简单，去买辆法拉利。也来这么一下子。我或对你刮目相看。还有。不要举报我。我没有驾照。”
　　我架上墨镜，打开音乐，扬长而去。
　　后视镜中有我自己的脸。笑容一直蔓延到耳朵后面去。
　　如果叫我去演电视剧，我该最合适演一名得志小人。呵呵。
　　做以德报怨的君子固然更好。然则做以怨抱怨的小人，却无疑更快乐。
　　人生，千万有风驶尽帆。

　　牛羊下来,而君子已归。

　　我很在状态，方向盘被操纵得流利自如，车子驶得行云流水。
　　靳中原在院子里那块空地上鼓捣什么。袖子卷到肘上，十指沾满泥巴。
　　我跑过去。
　　他看我一眼，仍拿小铲子铲土，问：“发生什么事。”
　　我摸摸脸，确定自己脸上未曾写着‘我很兴奋’几个大字。而后老实说：“车子被我刮坏了。”
　　“你是生手，要小心。”
　　“不。”我连忙说，“我的技术没问题。真的，先生。你知道，纵使你坐在我身边，我也敢上路。”
　　“是吗。”他笑。又看我一眼。“你要有心做好一件事，倒不难。”
　　我蹲在地上，看着他一铲一铲将土细细翻松。
　　“我故意的。我向萧笙兄妹示威。”
　　他说：“喔。”
　　我牢牢盯着他的脸。但是他的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我只得问：“你不批评我。不责怪我？”
　　他取出一些枝条，用剪刀比划着，剪去多余的部分。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个左撇子。一边闲闲道：“每个人对是非黑白皆有一定尺度，你不见得是分不清轻重的姑娘。我何必批评你。”
　　我想一想，低下头。问道：“我是否十分幼稚。”
　　靳中原这样说：“有一日你总会成熟起来的。然则太成熟，失却许多乐趣。不见得最好。幼稚并不是罪过。”
　　他的想法总是这样出人意表。
　　蹲得久了，脚有些麻痹。我索性脱掉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淋点水，玩起捏泥人来。
　　他这回倒露出一点皱眉的表情来。说：“啧啧啧。”
　　如今的白昼到底短了。太阳落下去。光线渐渐的不再那么明亮，仿佛天地的大掌缓缓的四野合拢来，合拢来。远处的碧树白屋，正慢慢变得更加模糊。他的眉心皱起，一个浅浅的川字。这是少有的表情。
　　我又再度愉快起来。
　　一时玩心大发，将手中歪歪列列的两个泥人举起来。给他看，“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
　　我将那两个泥人抓在一把，立即变成一团泥球，“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将那团烂泥分成两半，继续糟践。而后持着成品，得意的道：“看，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什么呢。”他将眉皱得深一点。看着我手中面目模糊的两团泥，眼睛里是一无所有的——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抑或假装。
　　这已经是我头一次仿佛在某方面有点踩过界的举动。虽是玩笑。
　　这首词最后还有一句的：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然则我仍然不敢造次。
　　我不敢说，这词名曰我侬词。为赵孟頫夫人听闻夫欲纳妾，此词为表心曲之作。古代的女子总是那样，蕙质兰心而千回百转。
　　“玩泥巴所做歌。”我回答。
　　将两团泥丢会它们的集体中。而后指着那些枝条问：“是什么？”
　　他将那些枝条种在土里，小心的压紧。告诉我：“是蔷薇花的枝条。”
　　“啊。”我看着这些只剩几片叶子的单瘦枝条，很有一点吃惊，不由问：“就这个。它能长成一丛丛？攀到花架子上去？”
　　“当然。”靳中原肯定的回答。
　　是的。如果靳先生说它能，那它一定是能的。
　　“它会开什么颜色的花？白色？粉红？会不会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那还早呢。”靳中原直起腰。看似还满意的样子。叮嘱我，“别总浇水，它不耐湿。”
　　“连这都看穿。”我咕哝。他也太厉害了。
　　这时天色黯淡，草中有虫声传来，一两只不知名的鸟类焦急的飞过。大门开着。厅内并没有开灯，阿姨在做饭，厨房的灯光，锅碗碰撞的声音，以及人间烟火的味道在房间过道中迂回着，隐隐的传过来。是人世最为平常的琐碎与真实。很多时候，我对日暮西山的这种黄昏时刻，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彷徨感，只觉得一定要快快的干点什么事，驱散那种感觉。但今天我觉得很定。仿佛倦鸟归巢，船泊港口。是诗歌“鸡栖与莳，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而君子已归。
　　这种日子。每过一日，都应当被记得。
　　我静静的找自己的鞋子。
　　他向我伸出手，说：“来。”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他的身影是一个模糊黑暗的轮廓。“你像一座山。”我说。
　　人们常说，靠山靠山。你想，靠着一座山，该有多踏实稳当。

　　若我有心，可以做好任何事

　　除了上课，我自此时刻呆在房子里。将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心思花至每一个角落。闲时将保险柜中的屋契取出来，由头到尾看仔细每一个字，而后放回去。
　　我本来就没有朋友，如此一来，基本变成独行大盗，电话三天才响一次。
　　课后载小贝去商贸城，她愤愤的埋怨，“我家老头，死活不肯买台车给我。真想死，我这大好青春，不能午夜飞车，太浪费了。”
　　我笑：“是这样他才不敢给你买。为你好。”
　　她咬牙切齿。“我讨厌别人为我好。我自己才知道什么是好的。”
　　临下车。又问：“你不要跟我去买点衣服什么的。”
　　我说不。
　　她啪的关上车门，瞟我一眼，说道：“好吧。即便你穿这种地摊上买来的便宜货，只要你开一部阿波罗。那么你也是帅的。”
　　“谢谢你。”我笑，“我正是这么认为的。”
　　她转身走了。
　　我拐进隔壁的超级市场。
　　新近我在学习做菜。十次中靳中原会吃到一次。他对吃出奇的不挑剔。
　　然则他说过，若我有心，可以做好任何事。故此我将用心做到更好。难得今天他有空。
　　商场外人丛密布，汽车自行车摩托车购物车，乱成一团。我两手不空，正试图腾出手来在背包里寻钥匙。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走过来。脆生生的问：“请问，姐姐是不是叫蒋笛。”
　　我说：“是呀。”
　　他指一指远处，说道：“有个叔叔请你过去一下。”
　　我顺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车边。见我目光所致，微微点头示意。
　　我忙对那小孩说：“谢谢。”
　　他礼貌的说：“不客气。”吃着冰激淋走开了。
　　我拎着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心中觉得自己像张罗一家吃穿的主妇。我也许可以告诉靳中原：“先生，袋子真沉。这是我们三天的食物。”
　　我肯定他会说：“可以请阿姨陪你来。”
　　这时候我就说：“不。我愿意亲手选购。要选我认为最新鲜的。”
　　我走过去，将袋子交给那个男人，微笑着说：“小心。有鸡蛋。”
　　那人接在手里，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这才发现这辆车的车窗贴着深色防护膜，车内光线非常黯淡。
　　后座居然也坐着一个人，那人不是靳先生。他甚至低声问：“蒋笛小姐？”
　　我有点吃惊，说道：“是的。”
　　与此同时，方才外头那人亦挤进来，将我夹在中间，车门迅速的关上，车子低吼一声，飞也似的窜出去。
　　“怎么……”我两个字才问出口。脸上立即被一方东西掩住，一阵刺鼻的异味传来。我挣扎着试图躲开。然则一颗头仿佛被铁钳夹住，丝毫动弹不得。
　　我想那反抗是短暂的。只来得及在脑中呼唤过一次靳先生，接着便是恐惧，而后绝望。再之后，便人事不知了。
　　待到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在一张椅子上。
　　这是一个很黑很空的房间，一扇窄小的窗户，高高的开在墙上，仅有的一点光线便是自那窗户漏进来。我自己便被放置在那一个小小的光圈里，如同所有被绑架者一般，双手双脚，整个人被牢牢的固定在那把椅子上。
　　头很晕。我试图伸手按一按，然则当然不行。只得徒劳的靠往椅背上去。
　　一旦醒来。之前那些恐惧便如洪水一般，瞬间自心头翻滚出来。
　　“醒了吗？”有人问。
　　声音不高，但是我乍然听闻，不啻一声巨响。如果可以，我想我会跳起来。
　　“这是哪里。”半晌，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的眼睛并没有被遮住。然则这里黑得像地狱，我知道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只是看不到。他们在暗。我在明。
　　靳先生。我在心中呐喊。
　　“这不重要。”那个声音说。“不过可以肯定，在我们的谈话未曾结束之前，你的所有试图逃走，或求救，都是无效的。”
　　我看着那个高高的窗户。心下一片冰凉。只得说，“好的。”
　　“很好。”那人说，声音听起来，并不太老。仿佛倒像是同熟人闲聊。
　　“我想喝水。”我说。
　　“可以。”他说，“合理的要求是能得到满足的。”
　　我的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是我除了那个人的声音之后，所能听到的第二种声音。
　　有人自我头后伸过来一个拧开的水瓶，我就着那人的手，喝了几口。
　　他们不想让我看到他们的脸。
　　我强迫自己将惊恐压下去。于是问：“为什么绑架我。”
　　总有目的的。只是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价值。
　　那人似乎沉吟了一下，才接着道：“我们知道，之前你的生活比较拮据，但最近有了很大改善。”
　　这是知道我的人。不是陌生人。
　　“是。”我说道，“我最近傍上了一个有钱人。”
　　“是这样子么。看来对方倒是对蒋小姐十分青睐。”
　　“可是，如果你们认为能拿到大笔赎金，恐怕不太现实。像我这样的货色，他在世界各地不知道还有多少。”我叹口气，“一点点是有可能的，毕竟男人好面子。若太离谱，只怕你们白忙一场。”
　　“蒋小姐倒是冷静。”那人说，听不出是不是嘲讽。
　　我忙说，“因为你们斯文的缘故。”
　　这世道。绑匪和肉票在这互相赞美。
　　那人似乎笑了笑，才又说，“我们请蒋小姐来，实则是想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房间太静了。只有我自己和那人的声音。除此之外，连车声都没有。
　　靳先生不会知道我在哪里的。他甚至还不知道我已经被绑架。
　　“我们在找一份文件，或一个程序，一个邮件，之类的东西。”那人说着，
　　忽然问：“你是否预备或已经出售了这份文件。”
　　“什么文件？”我满头雾水。
　　房间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是什么东西。”我又说。
　　“当然你知道。”那人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好好想想。”
　　我恼怒交加，大声道：“你们绑错人了。我没有偷什么文件。”
　　“蒋笛小姐。”那人的声音冷下来，硬邦邦的道：“我们不会这么粗心。你最好想清楚。既然请了你来。我们自然是一定要拿到这样东西。”
　　我绞尽脑汁，开始搜索他们所说的东西可能是什么。然则没有结论。我确信我的手中不会有任何他们所要的值钱的东西。
　　这是个该死的错误。他们搞错了。可是我无法证明他们的错误。
　　“若没有这样东西。你们准备对我怎么样。严刑拷打，杀人灭口？”我问。
　　“我们所设想的最理想的结果是，你将东西交给我们。然后我们放你走。”他停顿一下，似是要让我听得清楚些，略微提高一点声线，道：“不过若实在非不得已，我们也只好用其他手段。”
　　我的心沉下去。
　　“你想一想。我们再谈。”那人说。
　　接着响起脚步声，开门关门声，以及咔的落锁的声音。
　　世界陷入一片沉寂。他们并没有警告我需要安分点，大约是实在相信我无法凭一己之力逃出生天。
　　事实也证明我的动作是徒劳的。
　　天暗下去。有人送来食水，替我解开双手。虽然一点也不觉得饿，但我还是努力将那些东西填进肚子。无论如何，我得最大程度保证我自己不要倒下。
　　“我要上厕所。”我要求。
　　这一次，我的眼睛被蒙上。有人道：“小姐。请你合作，别激怒我们。”
　　这算是警告了。
　　他们松开我的双脚。我站起来，因为长时间被动保持一个姿势，双脚早已麻痹，这时候动一动，差点一跤跌倒，慌乱中双手一抓，抓着旁边一个人的手。
　　但那人显然以为我想反抗，立即迅速一甩。我应声倒在地上。
　　“我只是脚麻了。”我赶紧解释。
　　电视上的专家们时常说，当你遇险，首先不能刺激歹徒，也许他们比你更加紧张。
　　我倒在地上，停止动作，以示等待他们处置。
　　有人将我扶起来，送到一个人手上。“听着。”方才那人继续警告我，“这里有位女士会陪你上厕所，不过你最好别玩别的花样。”
　　“我知道是位女士。”我强笑着，“瞧她这纤细的手腕，这镯子是玉的么。香喷喷的。你们总不会派个男人送我上厕所。”
　　“这一点也不好笑。”显然我没有将他们逗乐。
　　故此我闭上嘴。
　　奇迹没有出现。我并不能像电影里那些矫健机智的主角们，瞅个空子逃出去。而绑匪们自始至终十分谨慎，我回到那张椅子上，再度被一丝不苟的绑起来。这次他们甚至没有将我眼睛上的胶带取下来。我的世界彻底的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之前那人再度回来，要走我的邮箱QQ号码等若干信息。
　　而后说：“我们明天谈。”
　　我一动不动的被固定在那张椅子上，时间久了，浑身疼痛，仿佛血液被一截一截瘀滞在那里，手脚麻木冰凉。
　　这时候，靳先生不知道可有发现我已经丢失了。靳先生。
　　如果我有那样东西，既是他们所说的那份神秘的文件。为了我自己的生命，我愿意交出来。但是问题是，什么地方出了错。要么是我，要么是他们。

　　总会有一天是属于我的

　　我开始回顾我的一生。自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母亲的脾气阴晴不定，至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听话。”在那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她的一切不快乐，都是因为我不够听话。这使我偶然回想起来，便觉得以前的日子额外漫长。
　　事实上我才二十一岁，如果我就此无声无息的死去。顶多在过几天的报纸上占据数百字的篇幅，标题或是某处惊现无名女尸死因不详之类。在这乌烟瘴气的大都市中，什么奇闻怪事没有。死一个人不会成为焦点，第二天还有更大更惊悚的新闻。
　　我不想死。虽然活着几乎算是艰难的。人们难道不总是那样么，明明已经身陷荆棘，举步维艰，但为了各种各样的梦想，为了远处的那些具体或不具体的希望，为了那些可能更美好的暂时还不曾拥有的东西。为了某些目标，再艰难也挣扎着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总会有一天是属于我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度活着见到外面的太阳。我才刚刚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毋论这些日子是怎么来的。我不是一个有抱负的女子，但我也时常记着楚漾说过的话，关于我那些成功的“前辈”们，我也不能说没有对她们取得的成就抱有过幻想……
　　只为了这么个莫须有的“文件”。
　　黑暗中，世界寂静。想是冷气开着，我只觉得整个人仿佛浸在深不见底的水潭之中，醒一阵，昏一阵，浑浑噩噩，渐渐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得一阵细碎的音乐声。随即又断了，我惊醒过来。听得有人：“喂。”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开门声。
　　显然是在接听电话。这次门没有关严。远远的传来一点尾音，只听不清楚。然而少顷，忽然清晰起来。我竖起耳朵。零星的听得几个短句。
　　他们可能是产生了争执。
　　一个狠狠的说：“钱还没有到手……不行，……给她几下子……不怕她不说么。”
　　另一个沉声说，“你吃豹子胆了。”是先前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
　　这些语言支离破碎，我的一颗心又提起来。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我害怕疼痛，害怕受到肉体的侵害，害怕一切痛苦。若是放在革命年代，我这种人是第一类叛徒，十分贪生怕死。
　　争论还在继续。“……管他呢，这地方就是孙大圣来了，找到的时候也三五天……”
　　“你小子知不知死活。快去。”
　　接着，仿佛是结束。开门声。脚步在我跟前停住。我屏住呼吸。
　　还未曾开口，一条毛巾不由分说将我的脸捂住，那种刺鼻的味道传来。我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便立即昏死过去。
　　这次是被痛醒，有人在拿针在刺我的手。
　　来了！我想。
　　眼睛睁开，雪白的光线立即箭一样射过来。我只觉得头昏目眩，心头翻滚。不由一个挺身坐起来。
　　屋子里全是人。同时传来好几声惊呼。
　　“蒋小姐。蒋小姐。”有人来抓住我那只手。
　　我奋力挣脱，彻底的，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其他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一时纷纷退开去。待我叫完了，才远远的说：“蒋小姐。是我。你回家了。”
　　我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说话的那个人。是秦永骏。还有，穿着白袍的医生，护士。老李，阿姨。我自己的床。
　　“蒋小姐。刚才我在给你打针。”护士试探着靠近我一点，“你的手在流血，请将它给我。”
　　我迟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果然都是血。
　　护士见我稳定一点，忙掏出一把棉签，压在刚才的针眼上。一边说：“你受了惊吓，现在安全了。”
　　她有一双温柔的大眼睛。声音轻轻的。
　　这给我一个很大的安稳的作用。脑子也渐渐能够思考。
　　“靳先生呢。”我问秦永骏。
　　“他很快会来。昨晚通宵不曾合眼。”秦永骏说。“请放心，现在你安全了。”
　　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医生问我有哪些不适。我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头很晕，胃一阵一阵的痉挛。
　　“他们用的可能是乙醚之类的麻醉剂，有这些副作用。况且你受了惊吓，机体处于高度应激状态，是会出现一些消化道的症状。”那老医生解释。“我们打几天点滴。”
　　“蒋小姐曾有过胃出血。”秦永骏替我补充。
　　“那有可能这些症状会加重。得好好注意饮食。”那医生说，“有几处皮肤擦伤。那个问题不大。主要是精神方面，找心理医生看看。”
　　我看着他和蔼慈祥的面容，整洁的鬓脚。劫后余生感汹涌而来，乖乖的说。“好的。”
　　“用一点镇静剂？”他征求我的意见。“你可以睡一觉。”
　　“不用。”我拒绝。
　　后遗症是显而易见会有的。但我希望我能克服。我记得靳先生教导过我的每一句话。
　　护士小姐一直陪着我，她说：“你很厉害。我一同事在马路上被抢劫，之后半年，有人靠近她五十公分之内，她都会反射性的跳起来。”
　　我也会这样吗？我不知道。实则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我只希望这种事情永远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靳先生直待下午才到。
　　我扑上去抱住他。半晌，才哽咽着道：“先生，你终于来了。”
　　他将我安置在凳子上，自己也坐下来。才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急促促的说道：“我以为我会死掉。”
　　“不会的。”他拍我的背，肯定的说，“不会的。”
　　我抓住他的手，诉说我的恐惧，喋喋不休，声泪俱下。他耐心的听着，眉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待我慢慢能停下来。他才道：“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描述一次，细节也说清楚。”
　　我依言照办。尽可能详尽的说出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
　　他听完，神色凝重。沉吟一刻，才说道：“这么说，你无法确定这些人的年龄，外貌特征，也不知道关于那间房子的任何特点。”
　　我只知道那个戴眼镜的高个男人，但也不过一眼而已，他们没有让我看到任何东西。
　　我这时候才懂得问：“你怎么知道我被绑架了。”
　　他摇摇头，说道，“一种预感。你不是一个不守信的人。我们约了晚上的吃饭的。我联系不到你，越等越觉得不对劲。后来出去找人查你的车子。不久便听说有人大摇大摆进了这房子。我就知道出事了。”
　　“他们以为我有一份什么文件。”我又一次说。
　　“关于什么方面的。”靳中原问。
　　“不知道。”我努力回忆，“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他不再说话。用手指摩挲着下颌。
　　我这才发现他的下巴两腮处明显的青色阴影，显然是今天未得及处理的须根，看上去有别于平日里的整洁干净。秦永骏说他通宵不眠，想必真是辛苦了。
　　“谢谢。”我说，“连累你。”
　　他叹息一声。
　　我吓一跳。我是说，他一直是那种深海一样的轻易窥视不到内里的人。
　　他叹息着，甚至语带一丝忧心的道：“不用谢我。我只希望不是我连累你。”
　　“你连累我？”我奇怪起来。“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是复杂的。过一会，才说道：“我们这些人，与之打过交道的，三教九流，贪官污吏，黑白两道，形形色色不等，当中难免有一些被得罪了的。我无法肯定是不是他们中的谁。”
　　“还好你只是受了些惊吓。若再迟一点，难保不出现更坏的事情。”他带点歉意。
　　我明白了。有人要找他的碴。以为我也许知道什么内情。也是，多少贪官污吏倒台，正义之方总是先从他们的情妇开始入手。
　　但他们不了解。靳中原是靳中原。而我，不过是我。
　　虽则如此，听到他觉得抱歉。我立即说：“不要紧，我只是。吓了一跳。”
　　我吃他的住他的，为他承担点惊吓，不算什么。
　　而且我相信他有倾尽全力找我。“怎么那么快找到我？报警？”
　　“不。那太慢了。”他说，“我用了一个最快捷的办法。”
　　我思索他这个快捷的办法。他一定也具有某些人脉，这些人当然不是警察。他们达成某项协议。或者他付出什么代价，将我交换出来。但不包括提供对方的身份。我不清楚这中间到底有多复杂，只是应当是一种游戏有一种游戏的规则。
　　故此我停止发问。

　　男人是降落伞

　　有电话打进来。他拿起来听。
　　是下午。室外有明亮的阳光。窗帘静静的垂下来，阳台上摆着吊兰，枝叶长而婀娜的悬在半空。
　　靳中原背光而坐，洁净的柚木地板上印着他淡淡的影子。他将头微微侧过去一点讲话，面容是平静的。很认真的听，偶尔回答一句。
　　我窝在椅子上静静的看他。
　　他听完电话。说：“我得走了。”
　　“好。”我说。
　　“今后除了认识你的人，不要再上任何人的车。”
　　“我省得。”
　　他点点头。“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自口袋掏出一个皮盒子。“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来看。张开嘴，看着他。
　　“枪?”我轻声说。
　　“这也是不得已为之。事情总有措手不及的时候，到那时，求人不如求己。你先收好，回头我教你怎么用。”
　　真的是一柄枪，大约只得十公分左右，通体银白，手柄上甚至精致的雕刻着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真的枪？”我不太置信。
　　这东西感觉上这么无害，只像是什么装饰品。与影视剧中乌洞洞的能夺人性命的凶器完全搭不上干系。
　　“是真的。”靳中原说，“在我们国家，私藏枪械是犯法的事。所以，要收好。”
　　“我明白。”我关上盖子。
　　他站起来。我送他到门口。
　　“你会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会。”他答得干脆。“但不是现在。”
　　“我以后会小心一点。”我说。“你也会小心一点？”
　　“好。”他说，“也不用太害怕。我会尽量看着你。”
　　我看着他，他的浓眉与眼睛。有些人天生能带给人一种较为安定的气场，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定下来。我不害怕，因为他在。
　　下过几场暴雨，再刮一次台风。天终于凉下来，去上课的时候，得将薄外套披在身上。
　　今年的紫荆花开得额外绚烂，一树树如同粉色的霞，偶遇风起，从树下走过，那些娇红艳紫便纷纷成阵的飘落，拂了一身还满。
　　我学小贝，板着脸来往。省却许多口舌。
　　本来炒得火热的帖子，也渐渐觉得无味，终究沉了下去。被法语系一同学自杀的新闻掩盖。
　　“这种男人。留着做什么。死了好。”小贝厌恶的说。“什么年代，居然玩为情自杀，摆明不让那女生好过嘛。”
　　“人家玩这么绝，就是想那女生不好过。你抛弃我，我就让你一辈子背着这个我因你而死的罪名。”
　　“嗤。”小贝将勺子叮的丢在饭盒内，“这可别碰上像咱们这样的，你归你去死，我过我的幸福生活，谁耐烦……”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自饭盒中抬起头，发现仲琳站在桌子旁边。
　　小贝站起来。咕隆了一句：“我回宿舍啊。待会来叫我。”抱着她的东西走了。
　　“请坐。仲琳。”我说。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几千人的校园，要刻意回避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他坐下来，清爽的眉目一如旧时，但是我却觉得陌生了。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感觉真奇怪。”他说，“又熟悉又陌生。”
　　我笑一笑。
　　“你看起来很好。”他又说。
　　“还行。”我回答。
　　“法语系那边有人自杀。”
　　“是。论坛上早炒翻了。”
　　“阿笛。知道吗。被人甩的滋味真不好受。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那个中三味。”他看着我，慢慢的说道。
　　“我知道。仲琳，是你甩了我。”我亦回望着他，平静的，“你忘记了。”
　　他将目光移开，低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情……”
　　我截住他，平静的替他说道：“你以为我自甘堕落，恬不知耻。才到夜总会给人摸大腿。”
　　仲琳张张嘴。
　　“我理解你。”我说，我真的能理解他。他是这样年轻，在同龄人中是优秀的。虽然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但他一向有点清高气。“然则你也不能怪我。”
　　他当然怪我。很大的责怪。才让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他没有错。
　　只是我也不认为我需要抱歉，在当时，我并不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他说，声音里有痛心。
　　告诉他，他也不能帮到我。他自己的烦恼已经够多，徒增一项，有什么益处。况且，我温和的说道：“我怎么能告诉你？仲琳，我不得不去那种地方上班。我怎么能让你见到我那一面。”
　　“那你，现在……算怎么回事。”他想说，那你现在的有钱男人，算怎么回事。但是他说不出口。
　　我的生活一向狼狈，我并不像许多年轻女性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的规划。我随波逐流，走一程是一程，碰到什么是什么，抓住什么是什么。现在我碰到靳中原，我觉得自己是运气不错。仅此而已，如果一定要问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是活得至糊涂的一个人。
　　是以我过一刻，才如实回答仲琳，“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以前我总是想，等我们毕业了，有了工作，我们可以一起努力，靠自己的双手，建立家庭，做一番事业，我们不会比别人差。生活会是幸福的。”
　　最初我也有这样想过。但是结局谁知道呢。
　　怪造化好了。造化弄人。
　　他有一点激动，抓住我的手。“阿笛。你告诉我，现在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苦衷。如果是，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有人要挟你？恐吓你？要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不是这样的女孩子，我知道的。”
　　他越说越大声。嘈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看过来。
　　我将手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为什么？”他悲哀的看着我。几乎泛上泪光。
　　他对我还存有希望。我看得出来。若是我此刻回头，朝着两个人一手一脚的幸福生活努力，想必还来得及。
　　专家总是警告众位姑娘：珍惜爱上你们的年轻男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真正的爱情。
　　如果蒋笛最后下场惨淡，那一定可以追溯到她最初没有好好珍惜的历史。
　　“没有人逼我。仲琳，一切都是我愿意的。是我贪慕虚荣，自甘堕落。我情愿做有钱人的情妇。”我平静的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仲琳抿着嘴，用愤怒的目光看我。
　　伤害他不是我的本意。但在所难免。我并不觉得有多愧疚。
　　有人说：男人是降落伞，当空难发生的时候他不出现，那他以后也不用出现了。
　　当我遇难，无论基于何种原因，只有靳中原出现并有能力做一顶降落伞。我有什么选择。
　　仲琳看着我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好吧。”
　　他站起来。穿过人群，背影清瘦，倔强的昂着头，一下子便消失了。
　　窗外也有紫荆花，这株是温软的淡粉色。有同学站在树下拍照，故意做出搞怪的动作，围着笑成一团。广播在放那首放过一万遍的‘我心永恒’，空灵优美的风笛声缱绻着飘荡在校园的每一处。这个明净欢快的午后。
　　我久久的坐在僵硬粗糙的塑胶椅子上，忽然比每一刻都想念我那过世的母亲。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靳中原带我去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家会所吃饭。
　　侍者领我们进去。
　　“什么味道。”我随口说。
　　“不好意思。”那领班经过，赶紧解释，“因为这段时间又报导QLG3号病毒爆发。所以我们对所有房间都用紫外线照射消毒。会残留有一点味道。通通风就好。”
　　“喔。怪道好似被太阳暴晒过。”靳中原笑。今天他心情不错。
　　“替我们开一支白酒。”他吩咐领班。“我们最好用酒精杀杀病毒。”
　　领班与侍者都笑起来。一边搭讪着说，“这病毒自从那年大爆发以后，蛰伏了好几年。今年眼见又卷土重来，不知会到什么程度。大家都很紧张。”
　　我在位子上坐定。由他点菜。
　　少顷。他们走了。靳中原道：“怎么。不说话。”
　　“我想起我生父，他研究那个疫苗。”我说道。
　　我绝少向人谈起我父亲，像这种时候，我也不愿意用‘爸爸’那种日常的，口语的，亲切的称谓。他只是我的生身父亲。
　　靳中原道：“他是这个行业的楚翘。当年都说他已经完成临床试验。可惜了。”
　　不知是为了被中断的试验可惜。还是为了他的人可惜。
　　不过我对这二者都有点无关痛痒。是以我耸耸肩。
　　靳中原看着我。
　　“别责备我冷血。他留给我的东西，仅限于这个。”我摘下脖子上的绳子。丢在桌上。
　　靳拿在手里，看了看。问：“还有数字。”
　　“我的出生年月。”我说，“据说是生日礼物。”
　　我别开头，“还没来得及给。车祸就发生了。”
　　靳中原将之还给我，道：“好好收起来。”
　　我嘴上说，“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丢了也罢了。”
　　“别言不由衷。”他说。
　　我闭上嘴。将那锁片子还挂回脖子上。
　　饭菜上来，酒也开出来。我跟着喝一点。渐渐忘掉刚才的对话。
　　“要生日了。有什么愿望。”他问我。
　　真的呢。我这才想起自己真的快要生日了。
　　喝了几杯，我也觉得轻松了些，于是说道，“将我的仇人踩在脚底下。”
　　“怎么踩。”他问，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辉煌腾达，他们一败涂地。”
　　“呵。”他笑起来。
　　“小时候看武侠小说，看电视剧。我总是幻想自己是身负绝技的武林高手，从天而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的仇人打得无还手之力。”
　　“身怀绝技，不是要拯救苍生？”他戏道。
　　“没有。我就这点出息。”
　　“要想身怀绝技，不是一朝一夕来的。得经年苦练。”他说。
　　“我不想苦练。只想一觉醒来，已经心想事成。”
　　“没有这种事。纵使你苦练过了，也不一定能成。苦练是基础，除此之外，机缘，运气，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他教导我。
　　我问他，“作为你，你也苦练过？”
　　“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但眼前的他看不出来，他给人的感觉太从容。一个人要花巨额时间精力做一件事，往往攒足了力气，不得不咬牙切齿。
　　不知道这种姿势学不学得会。
　　“先生。我若肯练，你可愿意教我。”我一本正经的问。
　　“我会教你的。”他看我一眼，“先别急。”
　　“不是说为学需及早么。”
　　他想一想，道：“也好。假期可以先安排你熟悉下环境。”
　　我的兴趣高涨起来，又道：“真的。若我认真学，能否像楚漾夏安琪般成功。”
　　他看我一眼。仿佛并不觉得吃惊。接着道，“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我不语。
　　他又说。“每个人，最好像她自己。”
　　“是你为她们选择不同的路。还是她们自己？”我没有意识到我一直在问问题。
　　靳中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口水。还是回答道：“我没有替他人选择人生路的权利。顶多提供一点帮助。”
　　“为什么你要帮助这些人。”这是一直盘横在我心中的问题，“这些女孩子都有共同点。”
　　我歪着头，开始掰着手指细数，“都年轻，都美，都聪明有潜质。还有，都在极窘迫时遇到你。是你四处挖掘她们？”
　　他闻言，先停下动作。
　　而后偏过头，看着虚空中一处，有一会儿，才缓缓说：“我有个姐姐。她比我大十多岁，父母忙于工作。几乎一直由她带着我。后来动乱发生，她饱受了无数苦难，最后也终于在那场浩劫中去世。我目睹一切，那时候就想，如果我有能力保护她，该有多好。”
　　“她去世的时候才十八岁。没有人比她更美更聪明。”他说的很平静，“我只是碰巧，在这些女孩子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她们一把而已。”
　　他的手搁在桌子上。我坐在对面。桌子太宽，我想握住他的手，但够不着。
　　他端起茶杯，又喝一口，才看着我，低声道：“蒋笛，就这么简单。”
　　我听得感慨。原本也并没有别的用心。我是说，当我想到这个问题，于是我问出来了，我忘记略做思考。
　　我问：“除我以外，你还帮助过多少这样的女孩子。”
　　话一出口。我才知道我错了。事实证明我的确不在些聪明的女孩之列——她们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靳中原倒没有表现出异样的神色。他只是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擦嘴。而后说，“我吃好了。”
　　他将手机放到口袋。一边道：“还有事。待会老李送你回去。”
　　我想解释。但是他已经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说道：“吃饱再走。”
　　他走了。
　　我呆坐在凳子上，那几分酒意这才彻底的醒过来。
　　太不识相了。
　　他本来兴致挺好。有说有笑。是我孜孜不倦定要扫他的兴。有几个老板会对雇员说：“请你别这么问，这样会让我不高兴。”
　　替他做事的人，应当懂得眉眼高低。
　　我撑着头，对自己生气。万分的懊恼。
　　吃下去的几杯酒开始做怪，胃为了自我保护，翻腾起来。最后到底耐不住，直吐了个干净才算数。
　　冷水打在脸上，我得到教训：切不可盲目对自身条件评估过高。不了解身体对酒精耐受的分寸，就该乖乖远离它。

　　卿需怜我我怜卿

　　他生气了。多日不见音讯。我的生活失去重心，顿时难过的很。
　　在学校，我同其他人本无多少交集。回到家，迎接我的永远只有厨房的阿姨，她不爱说话。我也不善同她交流。于是一天下来，我能记得自己说过几句话。
　　有事没事跑到图书馆泡着，看许多小说，电影，玩游戏到深夜。
　　渐渐的染上香烟，镇静剂。时常一坐半个夜晚，盯着电脑屏幕看来来往往的男女演绎生死情缘。
　　使出力气对付那些将我湮灭的无处着落的感觉。
　　睡的差，镇静剂制造出的安宁时光并不是那么长。时常天未亮，只要有一点小声音，便会因此醒来。
　　有一次刚刚好天要亮起来。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诡异透明的淡紫色，那种景象让人震惊，因为太浩瀚，太美，太虚幻，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让我放弃一切白日里累计起来的坚持。决定告诉靳先生都是我的错。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听，一把温柔的女声，清晰的道：“你好……”
　　我没待她说出第三个字，立即反射性的将电话掐断。如梦方醒。
　　楚漾说：别以为你自己是不一样的。
　　一口气哽在喉中，过许久，才将之咽下去。
　　一旦醒来，别再指望再继续睡下去。我点上一支烟，坐到露台等天亮。
　　天地还是黯淡的，那点微弱的紫光消退下去，远处开始浮现一丝金色的云影。因为少，显得额外的亮，仿佛一条金线贴在黑色的纸上。
　　缺少光线，什么也看不到。
　　丝绸的睡袍帖在小腿上，凉凉的。整个空气都是凉的，人似是沉在一大海凉水里。
　　我又一次想到我母亲。
　　一直以来，我痛恨她的命运，恨她的不幸与不争。但遗传是这么强悍可怕的东西。冥冥之中，自有某种力量，将她的基因一脉相承的表达在我的身上。
　　我重复她一生都在做的事：茶饭无心，等一个男人。
　　这是她对我的报复。抑或是上帝对我的嘲弄。
　　太恐怖了。
　　我猛然丢掉烟蒂，站起来，打开灯，找出一只箱子，收拾东西。
　　不过是几本书属于我。除此之外，一两双鞋子，几套衣裳。柜子与抽屉被我打开，声音在静寂的夜里弄得非常响亮。
　　我光着双手住进这间屋子，一切都属靳先生提供。若说最初接受的时候还略有忐忑，如今我是渐渐的更习以为常了。天长日久，天长日久下去……
　　床头的电话这时候响起来，一声紧接着一声。我的动作停下来，于是满室只余下一室的铃声。
　　这个电话只有一个人知道。
　　我坐在地上，看着它响。断了，再响一次。终于恢复寂静。
　　地板冰凉。时间久了，腿脚爬上来一种痹意，动一动，如同踏在荆棘之上。我的生活，一直徜徉在荆棘从中。
　　我将箱子的拉链拉好。挣扎着挪到床沿坐定。桌上有镜子，我一抬头，撞见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因为空洞，看上更是大的吓人。睡袍的带子挂在肩头，肩是瘦的。是一个没有灵魂青年女子。
　　我呆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卿需怜我我怜卿。
　　良久，我关掉灯。抱住一个枕头。
　　在这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世界混沌，天光黯淡。我只剩下我自己，因此小心而奢侈的给自己一点时间，沉湎于悲哀之中。
　　也许后来竟睡着了。朦胧中被一阵门铃大响惊醒。
　　天已经透亮。看得清室内物体。
　　我走下楼去开门。
　　晨光中，来人是秦永骏。
　　他见到我，才将手从门铃上移下来。长长吐口气，仿佛安下心来的样子。
　　“秦先生。什么事？”我问。
　　“还好。你在家，没有发生什么事吧？”他反倒问。
　　“我？我没事。”我说。有点吃惊。“怎么？”
　　“靳先生差我来看看你。怕你出什么事情。”他摸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我脸都不曾洗。”
　　我能出什么事情。他又何必如此急火火的派个人过来。太看得起蒋笛了，难道他怀疑我会因此自杀？她但凡有一点视死如归的烈性，也不会今天这种样子。事情发展得让我有点好笑。
　　但秦永骏一个外人。我能同他说什么。
　　“请进来。”我打开门。低声道。
　　“这里可以洗一洗，请自便。”我开门，指地方给他。“我上去换件衣服。”
　　我换好衣服下楼。他正坐在厅内的沙发上讲电话。见到我，忙对着电话说：“请等一等，她来了。”
　　将电话递给我。一边说：“我去找杯水喝。”他起身走开了。
　　我拿着电话，说，“喂。”
　　“蒋笛。”他的声线永远那般低沉，温和的问，“怎么回事。适才电话为什么不听。”
　　我张张嘴。终于说：“醒来了睡不着。我换了个房间。”
　　“原来如此。你吓到我。方才我在开会，秘书小姐说你的电话一接通就断了。打回来无人听，手机关机。凌晨四五点钟，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开会？”我问。
　　“我不在国内。这边是上午时间。”他说，“我也杯弓蛇影了点。”
　　啊。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长发纷纷自脸侧垂落，拂在手臂上，万分的轻而且温柔。
　　“喂？听到吗？”他在那端问。
　　“听得到。”我说。
　　“你打电话给我，有事么？”
　　“没有。”手机握在手里，有一点温热，我说道：“我只想告诉你，那时候的天空很美。一种飘渺的紫色，非常美。接通了才想，也许不是时候。”
　　“为这个呵。”他道，有一丝笑意。“我多虑了。”
　　“对不起。”我说。
　　因为多种原因，我都觉得对不起。
　　“不要紧。我得挂了。”
　　他在工作。
　　“先生。”我说。
　　“什么？”
　　“哪天回来？”
　　“就这几天。待事情忙完就回来。”他说，“我再打给你。他们在等我。”
　　我合上电话。将它还给走出来的秦永骏。
　　“一切都还好的话。我先走了。”他说。
　　“抱歉。夜半三更的吵到你。”我说。
　　“分内事。”他摸掉额际的水珠子，我相信他被叫起来的时候也一定恼火万分，但此刻一点也看不出来。简单的说道，“再见。”
　　门都开着，我目送着他蹬上车子离去。
　　太阳正在升起，廊下是一栏绣球花，虽然花期已过，但在好园丁的打理下。仍可见数朵开在枝头，由许多的小花攒成一大朵，远远看去，便是团团的长在油油的绿叶中的洁白与粉蓝的花球，开得盛的时候，真正的花团锦簇。
　　是一个很好的早晨。我有一点恍惚。
　　过一会才站起来。回到房间，将昨晚收进箱子里的东西又一件件放回原处。
　　勇气降临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我需要一个借口，而现在我得到了。
　　于是我锁好门，决定忘掉昨晚想到的一切，回学校去上课。

　　我希望自己从未惹他生气过

　　靳在两天后给我音讯。人还未至，倒先送了一套礼服前来。
　　许是有较为正式的场合，我不敢怠慢，服饰化妆，一样样请了专业人士经手收拾整齐，老老实实的按时间去酒店见他。
　　想必在场的还有陌生人，我不能丢他的脸。
　　靳中原在大堂等我。
　　多日不见，他还是老样子。但我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已经觉得心中温暖起来。曾经的诸多想法，这时候悉数飞到天不吐去。
　　他在与人闲谈，见到我。与那人说再会。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打量我一番，微笑的道：“不错，很漂亮。”
　　“谢谢。”我说，“让我安心很多。”
　　“你不应该不安心。”他笑着说。神情是轻松的。“你本是个好看的女孩子。”
　　我跟着笑起来。不敢再造次，拣一个较为安全的话题，问道：“是什么聚会吗？”
　　“嗯。带你出来认认人。”他说，“今天考考你的记性。看你能记住多少人。”
　　“我的记性一向不错。”我笑说。
　　“那很好。出来走动，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是不够的。还要了解他们的性格特点，喜好厌恶。在人际关系中，掌握细节，这是极重要的。”他教我。
　　我看着他。他这样好，我希望自己从未惹他生气过。
　　人很多，比我想象中的更多。一色的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真正歌舞升平的样子。主人家显见大肆排场，遍请城中名流。
　　我们刚在门口站定，便见人丛中一个中年人迎上来，热情的道：“靳先生。”
　　靳与之握手寒暄。
　　那人忙朝着人丛中招呼，“爸爸，靳先生来了。”
　　随之一对满头银丝的老者自一堆人中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笑容满面的道：“靳先生，欢迎。”
　　他们握手，又冲我点头，笑道：“欢迎。”
　　靳中原替我介绍，“来，见过赵翁。”
　　原来是这对老夫妇金婚纪念。我摆出笑脸，也装模作样跟着握手寒暄。
　　一时入到大厅，各种各样的人围上来，靳中原显然很受欢迎。大家自他的海外业务赞到他当晚的着装，一点不吝溢美之词。他应对的十分潇洒漂亮，一边给我介绍这些走马灯似的人。我拿出精神来，接受考验。
　　人们恭维靳中原，对他身边这个来历不明者亦报以青眼，我一路狐假虎威，玩的居然也挺高兴。
　　酒至一半，正值热闹非凡之际。那德高望重的男主人走过来，又一阵的寒暄。我挂个微笑立在旁边听一堆青年男女大谈滑雪冲浪。双脚挤在十公分的高跟鞋里，时时有种将之踢掉的欲望。做什么是容易的，就这样子几小时下来，脸不抽筋，腿也要抽筋了。
　　我正自神游物外，耳中飘过那赵翁谈笑的声音，“……我有一世侄女，想认识靳先生很久了。一直央我介绍，今天刚好趁此机会，我多事一回。”
　　靳中原道：“哪里。”
　　“来。阿青，靳先生在这里。”赵翁的声音，打着哈哈，道：“这是故人之女，杨柳青，现任康星制药集团董事长。这是她家千金。”
　　我听得靳中原客气而礼貌的道：“久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容而优雅的道：“靳先生。能认识您真好。”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她与我说话，永远居高临下蔑视一切。
　　靳中原就在我身后，只听得他说：“彼此彼此。”
　　他们例牌寒暄数句。我听得杨柳青用那种轻松愉快的声音道：“听闻靳先生有意进军医药市场，不知是否真有这个意向。”
　　靳中原道：“确是在做这方面的调研。”
　　“我们倒是有一支新的疫苗马上要出成果，不知道靳先生有不有这方面的兴趣。”
　　靳中原不置可否，应道：“生物科技。”
　　杨柳青答：“是的。我们的实验室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靳先生若抽得出时间，欢迎您前去看一看。”
　　“方便一定去。”靳中原道。
　　杨柳青又道：“小女学的也正是生物化学。”
　　“靳先生请多关照。”萧筝愉快的声音。
　　“客气了。”靳中原说道，“刚巧我这一姑娘也念生物化学。”
　　“喔。”杨柳青以她恰到好处的略带惊喜的声音，问道：“是么？”
　　我这时候转过身，站在靳中原身边，同样愉快的微笑着道：“你好。萧筝。”
　　萧筝显然不能很好，她先是笑容凝固在嘴角，而后疑惑，恐惧，愤怒。接踵而至。我一样也没有落掉，尽收眼底。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时常请求上苍给予我一个机会亮相，好翻身农奴把歌唱，可见祈祷也是有用的，只要心足够诚挚。
　　萧筝呆若木鸡，连杨柳青也同样变了脸色。
　　这是她们的错，既然这么想攀上靳中原，为什么不打听清楚他身边带的是什么人。
　　真好。我无需说一句话，但是我知道我胜利了。
　　说到底，一个女人，她最为炫目有力令人折服的武器，当然是男人。永远永远。
　　而真正最好的蔑视，原来是微笑。
　　“小笛。”杨柳青强扯出一丝笑，喃喃道。
　　这是个打击。她再也想不到，一向为她恨之入骨任由践踏的脚底泥，为何忽然之间飞上了枝头，看起来还占了上风。
　　“世界真小。”我闲闲道。
　　萧筝到底定力不及她母亲，此刻忍无可忍，一甩头，转身走了。
　　有人前来和靳中原招呼。他对杨柳青致意，道：“失陪。”又叮嘱我说，“我过去一下，别拿香槟当水喝，仔细胃。”他走了。
　　杨柳青放下面具，打量我。
　　我由她看。此刻我妆容精致，服饰上乘，精神状态一流，更要紧那个众星拱月的男人，不动声色的捧着我。此时不给她看到，简直是损失。
　　有侍者经过，我轻轻将杯子放在其托盘之中。抬抬眼角，也道：“失陪。”

　　不伤不怨，不轻不重

　　我找一张桌子坐下来。没过多久。不出所料的，杨柳青跟着在我对面坐下。
　　这时候她换了一个面具，恳切的说道：“蒋笛，我们谈一谈。”
　　我端着一小碗冰激淋。闻言推开盘子，扬一扬眉，怪好笑的道：“怎么谈。”
　　她吸一口气，借以稳定她自己的情绪。开口道：“我来请求你，帮个忙。”
　　我看着她，她看上去也老了，脂粉虽极尽能事，仍然掩盖不了唇边眼角的皱纹。礼服不能不算得体，但是赘肉还是纹饰不过，纷纷自不该出现的地方显山露水。她无疑比我母亲的生活要优渥万倍，然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即便如此，也许她也并不比我母亲快乐很多。
　　甚至直至如今，她还要放下身段，伏低做小的试图同我讲和。同我！
　　这种时候，她的儿女在哪里。他们也帮不上她。
　　她见我不语，又接着道：“或者你认为有什么可以补偿你，你提出来。”
　　别误会，我不是同情她。关于她的生活，不过就事论事，我怎么能忘掉那些往事，寒天饮冻水，滴滴在心头。故此我简单的说：“不。”
　　“我给钱。你开个数。你想清楚，男人是否靠得住。钱才是你自己的。”她游说我。
　　“不用。”我淡然道：“让你们难堪，比钱更重要。”
　　她看着我，似说不出话。神色看不出多少端倪，但双手紧紧攥着手袋，关节都白了。她一定希望她手里是一把匕首。这样可以刺过来，将我结果了，一了百了。
　　她终于也体会到当日我的感受。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找靳先生。因为你们的抗生素有问题，大约损失的相当惨重。现在你们需要一大笔资金开发新药。药品虽是暴利，但风险也高。你要找到这笔资金不容易。也许靳中原先生这样的人选并不多。”我说道：“当然靳先生的投资计划我无法左右。但是我不会放弃任何可能的破坏。我将不遗余力。有的是机会。”
　　“我小看你了。”她盯着我许久，才说道。听起来像是感叹。
　　“谢谢。这是对我最好的赞美。”我笑起来，朗声道，“你也小看了你自己。你不该低估你自己这些年来的影响力，误以为还未曾将我心中善意之类的东西破坏殆尽。”
　　“年轻人，你不会一直这么得意下去。”她说。
　　她真不了解她自己。如果她了解，就应该料到我这种表现其实十分正常。
　　“当然。”我说。“你就是我的活生生的例子。多年前，在你将我们母女赶尽杀绝的时候，我也试图告诉你这句话。”我平静的说，“没关系，所谓因果循环，有报应很好，只是真到那一天，我不会像你这么吃惊。”
　　“你究竟想怎样才能平一口气。”她终于丢掉强制的镇定，苍凉的道：“要我给你跪下？道歉？”
　　为了挽救她的事业，大约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但凡抓到一点希望，便当了稻草。
　　但那不是一口气的问题。是许多许多口气。那些气长在心里，已经变成一个毒瘤，除非将我的心摘掉，否则它跳一天，那个瘤子就存在一天。
　　别人等闲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它是在的。
　　“没有用。”我悲哀的说。
　　萧筝这时候冲过来，拉她母亲，愤怒的道：“妈，同这种不知廉耻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走。”
　　除了来自她父亲的伤害，她几乎等同在温室中长大。稍有不如意，七情六欲通通写在脸上。我看着她渐渐发绿的脸，淡淡道：“慢走，不送。”
　　她将她母亲拽起来。气呼呼的样子，看起来又幼稚又无知。这个一无所知的娇娇儿。
　　“你家就快要破产了。照顾好你妈妈。”我尽力模仿警匪片中的歹角，嘲弄着，坐在椅子上，重又拾起小小的银勺子，挖一勺快要融化的冰激淋，放进嘴里。
　　她们走了。
　　我拿到一杯香槟，一个人微笑着喝下去。
　　靳先生叫我不可多喝。我得控制好自己，喝一杯，点到为止。当庆祝上帝开始将从前拿走我的东西还给我。
　　在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当中，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机会报仇雪恨。
　　我说过，我运气好。
　　直至晚宴结束，坐到车里，我的痛快之感还未退去。
　　靳中原说：“为什么一直笑。”
　　我忍不住说：“你都知道！”
　　他一定知道，不然他不会恰到好处的制造出某些微妙的信息，表明我‘得宠’的地位。如今谁不是人精，这种事，谁有戏没戏，不过主导者一个姿势的问题。他亲自带我出来认人，当然也是希望那些人认识我。
　　但是此时他说：“知道什么。”
　　我歪过头，盯住他的脸，他的脸什么也没有。“你知道一切。”
　　他笑了笑，说：“我再能通天，也不可能知道一切。”他拍拍我的头，“又乱想了。坐好。”
　　我记得我许过的生日愿望：将我的仇人踩在脚底。
　　现在它实现了。
　　也许他觉得冷落我太久，如今又该回头给点蜜糖。是礼物也好，补偿也罢。一定是这样的。
　　他也太厉害了。完全知道我要什么。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紧紧抿着自己的嘴。害怕一不小心，这些猜测会像喷嚏似的自动跑出来。我有过教训的，随便说话需要复出代价。他不是别人，他决定我命运。
　　但到底是不是。
　　我也不能期望从他的神情里找到答案。
　　于是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乱想。”
　　他好笑的道：“你自己说的，我知道一切。”
　　“哈哈哈。”我扬起头，大笑起来。也顾不得司机在前，一边笑一边扑上去吻他。
　　他也笑了。以不太赞同的语气，说道：“不要淘气。”
　　“我很开心。”我说。
　　“真的？”
　　“嗯。”我重重的点头。
　　我的确是开心的。
　　“那很好。”他说，“开心也很重要。”
　　我抱紧他的手臂，靠在他肩头，将脸在他胳膊上狠狠的揉一揉。婴儿如果渴睡，在父母怀中时常有那种动作。
　　“喂。”他笑着抗议，“你要毁了我的衣服。”
　　我的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他的衬衫纯白。完全可以想象。
　　我揉得倦了，将脸孔抽出来，问道：“为什么是我？”
　　虽然不单单是我。
　　他想一想，才缓缓道：“这世界上这么多人，这么多车……”
　　我立即接上去，“而我却偏偏走过去，碰在你的车头上。”
　　如果你看过卡萨布兰卡，你就该记得这句话：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酒馆，而她偏偏走进了我这家。
　　夜不深，车子在城市的主干道上穿行，不断各种色彩的霓虹灯扑在窗户上，一忽蓝一忽红，一忽冷一忽暖，外头热闹喧嚣，人车来往，看得见的三千繁华。更衬得室内安静无声，两重世界。
　　我忽然希望车子就此无穷无尽的驶下去，驶下去，不用去想其他的事情，不用想从前以后，不用想任何相干不相干的人，如此直至宇宙洪荒，直至永恒。
　　如果上帝给人一个盒子，允许她收藏人生中某一段需要珍惜的时光，我想我会收藏此刻。在这狭小幽密的空间，不忧不虑，不惊不喜，不伤不怨，不轻不重——而有个人在旁边。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天气冷下来，学校开始放假。
　　小贝问我：“有什么节目。”
　　“不知道。”我老实说，“也许看一整个假期的电视。”
　　我没想到我的假期要在靳先生的岛上度过。我们乘他的猎鹰商务机前行。一路我总在睡觉，他总在看东西。
　　八九个小时的航程。我却并不觉得难挨。
　　“真能睡。”他笑。
　　“想睡而可以睡，是至大的幸福。”我说。
　　“年轻人还是好。”他叹息。
　　“嘿。”我抗议。“先生。你这正当花季，说什么呢。”不是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么。
　　“花季。”他大笑。摇头。
　　“拥有一座岛屿的感觉怎么样？”我问。
　　“这个。”他想一想，“这世界上许多人都拥有一座岛屿。”
　　这种答案。我只好当我没问。
　　再一次醒来，靳中原说：“要到了。”
　　我凑到窗口往外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蓝墨色的海，海水平静无波，只得靠岸处一层浅浅的白边，那是海浪在亲吻沙滩。
　　一株状似植物的棕榈树静静的漂浮在蔚蓝的海面上。
　　“棕榈岛？”
　　靳中原头也不抬，“是的。”
　　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光线并不明亮，但我第一眼看到这洁净的海水，还是被它的美震惊了。并且还有这传说在太空中亦能见到的棕榈岛。
　　“这怎么建造出来的。”我轻叹。
　　“凡事皆有可能，看你有多想罢了。”他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冲我说，“精卫填海。”
　　每个人看精卫填海都是励志，但我多看到悲伤。渺小的个人要与宏大的自然做斗争，简直是无望的。
　　我们下飞机，乘汽车，然后是船，终于在薄暮时分抵达目的地。
　　到这时候，天际反倒出现一个夕阳的影子，淡橙色的挂在海之尽头，天空与水面间，只见一片耀目的薄薄金色，分不清虚实。像个梦境。
　　有管家前来迎接我们，微笑着说：“靳先生，蒋小姐。”
　　我问靳中原：“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他说，“事实上，这还是完工后我第一次上来。”
　　我摸摸脸，看着他。
　　车子敞着蓬，驶得很慢，一路上由管家滔滔不绝的做介绍。车道是平整雪白的，树木森森的绿着，在晚风中，发出欢欣的沙沙之声。若非身临其境，我是死也不会相信这竟是个人工岛屿。
　　一个沙漠国家。
　　据说种一棵树一年的维护资金是三千美金。他们的城市绿树成荫。
　　很多奇迹，只要相信，就会存在。
　　车子停下来。树影憧憧里，我看到一条古朴开阔的长廊，橘黄的灯光温暖的自各处撒下来，影在光洁的原木地板上。翘起的一个檐角，黑重的影子朝向天空。透过雕花大门往里看，是一个四方形的院落。天井里依稀可见硕大的景泰蓝瓷缸，不知种着什么植物，隐约开出碗大的花朵。
　　这是一座中式建筑。
　　我再也想不到，在十万八千里的一个异国小岛上，四面是海水与沙漠，外头人讲着英文与阿拉伯语。走出去便是莫斯林的世界，在这么个地方，靳中原建了个完全复古的庭院。
　　呵呵，他的地盘他做主。
　　晚餐倒是很俱地方特色，靳中原吃得很少。工作似是颇为让他劳神，我斗胆干涉：“先生，工作重要，休息也很重要。”
　　他冲我笑，带一点无奈，“将来你会知道，工作与休息，某种程度上，其实由不得自己。”
　　“我向你的工作借用你一晚，可好。”
　　“好吧。”他放下活计。
　　我们沿着小路走至沙滩上散步。这里的沙是那么细，粉似的，灯光里是一种雪似的洁白。
　　风里有微腥的海味，冰凉湿润，略略有点点冷。在中国北方，现在已经是数九寒天，这里的夜晚，一件厚外套足可对付。
　　我们一路沿着沙滩慢慢的走出去，沿途的灯俱开着。浅浅的海水带着透明的冰蓝，一下下柔和的卷上来，退回去，又卷上来。
　　远处无边无涯，天幕上密砸砸的钉着银色的星子，大大小小，闪闪烁烁，璀璨无比。
　　我踢掉鞋子，在沙地上奔跑，朝着大海锐叫，高歌，跳舞，狂笑。
　　“我从未觉得这样自由自在过。”我说。
　　靳中原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我左右，有时候看海，有时候看我。风将他的夹克吹得鼓囊馕的一球，将他额前头发悉数往后吹过去。他的线条坚毅的脸上挂一个微笑。
　　“你就一孩子。”他说。
　　不是的。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孩子，将来也不会是。但今晚是。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我的在飞机上积攒的精力此刻释放出来，只觉得整个人轻松，一阵风来，大可乘风归去。
　　“并没有定。可以到你开学。”他说。
　　“太好了。”我高声说，“我们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钓鱼，游泳，潜水，晒太阳，看日出。吃吃吃。”我喋喋不休的说下去，笑声丢在风里，“或什么也不做，就发呆。”
　　“就这些？”他亦笑，问。
　　“嘿。”我对他的语气表示不满，“别发出这种不以为然的疑问。先生，我要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都在旁边。”
　　“这种要求怎么有人能够拒绝。”他说。
　　我仰天大笑，说道：“这岛上只有你同我，我不会放过你。”
　　走得累了。我们在沙上坐下来休息。
　　这么个地方，货真价实的人迹罕至。故事里鲁宾逊为了求生，不得不在一个孤岛上生活。现代人匪夷所思，花费数不清的人力财力，偏生要建一个孤岛住在上面。当然最终他们还是要回到人群中去的，否则岂非等同流放。这是人类的天性，没有人真正能够忍受孤独。
　　我们并排而坐，我将头搁在他肩头。轻轻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的肩膀这么厚实强壮，热度汩汩的透过衣服向我传递过来。冬天的夜晚，我的心中却是温暖的——简直从未这么温暖过。
　　“春暖花开。”他轻声的重复，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我们忽然都齐齐沉默下来，只余下海浪卷上沙滩轻轻的沙沙声，像咏叹，像吟诗，像一首缓慢的歌。
　　过很久。我才说，“知道吗？如果世界沦陷，人类全部消亡，只余下你同我。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他这一次倒没有用大人般的口吻说我。而是认真道：“我相信人类文明总是要消失的。在许久许久以后。这世界没有永恒。”
　　“不会。”我说，“有些时间，有些东西，被记住了。就已经是永恒。我的心中有永恒。”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自顾自接着说：“如果先生你是一棵树，我可不可以不要做另外一棵树，我想做一株凌霄花。”攀附，依赖他而生。
　　靳中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前方，远处的海黑墨墨的，不知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可有人鱼在星光下嬉戏。
　　过很久，他才说，“你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长期以来，你觉得累，你想休息，现在你获得了一点时间，于是你以为自己愿意就此停下来。若真让你就此休息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慢慢的，你会厌倦，会困惑，会愤怒。你想挣扎，想改变，然则这些东西，将会一点点啃噬你的生气，那时候，你能否再站起来做一棵树，很难确定。你不会想你的人生变成这样的。”
　　的确。做一株藤，是我眼下想的。但理智告诉我，那不能是我要的人生。我母亲有例子在先，我无时无刻不在恨她的人生，祸延及我。
　　靳中原对此一清二楚。
　　这个奇怪的男人，他一手培育出那些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给她们装上翅膀，然后将她们放飞。
　　将来他也是要这样对我的。
　　他是一个艺术家，创造出一件又一件美丽的作品，怎么能容忍出现败笔。他不会允许我成为他作品中的败笔。
　　“于是你最后还是要让我走。”我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我不想走。纵然你给我一双翅膀，但我害怕一个人飞翔。”
　　然则我不走，平白占着实验室，后来者怎么办。

　　我许愿的时候总是很小心

　　他又一次沉默，许久，才慢慢的说，“到现在，实则我自己也不确定，愿不愿意让你独自去飞翔。”
　　我闭上嘴。
　　不知道为什么，听得他这么说，我原本应该觉得高兴，只是事实上，心中涌上来的，却是大量的哀伤。
　　人们时常说：他不了解我。——了解一个人谈何容易，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我们不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脸，说道：“面孔冰冰的，冷了么。”
　　“有一点。”我回答。
　　“回去吧。”
　　我们站起来。
　　风更大了。我的头发被吹得四处都是，粘在脸孔上，脖子上。到处是沙子。
　　我在风里正使劲拨开脸上的发丝，靳中原忽然说：“一颗流星。”
　　我闻言，飞快回过头去，只见极远处，天的边缘，在众星之间，黑色天幕上一道金色的丝线划过，呈一道弧线坠落。
　　我来不及的丢掉手中的鞋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怎么。许愿？”靳中原又恢复他微微讪笑的口吻。
　　我张开眼睛。
　　光线已经消失了。几秒钟而已。
　　“太快了。”我说，“没来得及许太多愿望。”
　　“将愿望交给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实际一点。”他温和地：“说说你的愿望。”
　　我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对着流星许愿，不如对着他。
　　我看着这个男人，某种程度上，他当自己是圣诞老人，是神祗。他的女人——如果我也可以算他的女人的话，可以对他许愿。
　　“我说出来，你可会让我实现。”
　　我许过一个生日愿望，后来实现了。在某一范围内，不能不说他是个合格的圣诞老人。
　　此刻他说，语气是云淡风轻的，“有一些是可以的。”
　　“我喜欢的那本小说里。女主角许愿，她说，我渴望很多很多爱，如不，很多钱也是好的，再不然，让我身体健康。”我说。
　　“那么，后来呢。”他又惯常的负着手。
　　无论何时，无论在哪里，他做这个动作，都仿如闲庭看鹤，陌上赏花，世间千千万万的事情，都不在他心中——却又似悉数都在他心中。
　　“后来。”我将沾满沙子的脚掌胡乱踩进鞋子里，拍拍手，简单的说，“后来，都实现了。”
　　“喔。”他说，“她运气不错。”
　　“但是她漏了最重要的一个。她忘了要快乐。所以她什么都有，就是不快乐。”我说着，“我许愿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因为真可能有实现的一日。”
　　“而先生。你也说过，快乐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要了快乐。”我说。
　　“你认为，会实现么？”他问。
　　“我希望能。”我走在他的身侧，“我许的愿望是：你能快乐。”
　　我们迎着风走，发与衣裳被猎猎的吹着往身后飞去。说出来的话，也被吹成一缕一缕，极快的消散在风里。
　　靳中原闻言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忽然之间，他重重的叹一口气，低声说：“过来。”
　　我走一步，站在他跟前。仰望他。
　　他的目光低低的，长久的停留在我脸上。但是因为复杂，我读不懂其中的内涵。终于，他俯下头，双唇轻轻触在我额上。气息温热的拂过来。冬天的夜晚，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也是温暖。
　　他的略有一点粗糙的下颌，洁净的衣领，极淡的烟丝味道。
　　我闭上眼睛，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见他。若说有奇缘，至最后，心事会否终虚化。
　　他停留一会。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靳先生已经走了

　　我停留在空无一人的沙滩，直至星光熄灭。
　　半夜冷风吹下来，第二天开始头痛脑热，浑身的骨头肌肉像被一辆巨型卡车碾过，一丝力气也没有。
　　过去我三五年感冒一次，如今倒过来，一年感冒三五次。
　　人真是不能惯，我不过略略惯着自己一点，立即娇气起来了。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想。
　　又做梦，总感觉窗户不曾关严，外头下雨，雨丝不断的飘进来。我努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关窗户，心知只要自己爬起来便成，但偏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恐惧一阵接着一阵的扑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历经千辛万苦，总算睁开眼睛，逃出生天。
　　窗户果然半开着，只是没有下雨，阳光与海水一样的漫无边际，明媚的不似真的，远处有青色的海鸟飞翔。白色的纱帐半勾在床边，长长的垂至地上。房间静静的。冷不丁看来，像童话里的世界。
　　我喘着气，胡乱抹一把汗，有一刻不知道置身何处，今夕何夕。
　　稍顷，听得轻轻的敲门声，我答道：“请进。”
　　一个穿戴整洁的中年女子推门进来。微笑着问：“好些了吗？蒋小姐。”
　　我晃一晃我自己的脑袋，果然不似先前那么沉重。于是说：“好很多。”
　　“我是靳先生的医生，姓黄。”她自我介绍，接着说，“你出了很多汗。”
　　“是。”我说着，整理了一下自己。“辛苦你，黄医生。”
　　她替我量了量体温，又听听心肺，看了看喉咙。最后叮嘱我，“多喝点水，我留了点口服药。你吃一两天。应该就好了。”
　　“谢谢。”
　　“客气了。”她收拾东西，告诉我药怎么吃，又说：“你年轻，抵抗力比较强。一点小病，反倒能调动机体免疫系统。不是坏事。”
　　我送她至厅内。外头有管家接着，送她上船。
　　我就势坐在厅内的沙发上，一个团团脸的年轻女孩子走过来，笑着说：“给你倒杯水好吗。蒋小姐。”
　　“蜂蜜水好不好。”她说，“你生病，一定比较口淡。”
　　“真周到。谢谢你。”我说。
　　其实只是一杯水，她用一个盘子托着，很漂亮的送至我跟前。我端起来，她将盘子拿在手上，笔直的站在一边。
　　我有点诧异，忙说，“请坐吧。”
　　她倒也不客气，就在对面坐下来。
　　“这里都是中国人？”我问。
　　“是。一共十多个，都是中国人。两个菲律宾人。”她笑着说。
　　靳中原一年会有多少时间在这岛上度过？十多人服侍一个人。
　　“这儿的冬天真舒服。”我与她闲聊。
　　“是。我们那下大雪了。”她的圆脸，小小的。在室内，穿着素净的白衬衣背心。一条西裤。“我家在沈阳。”
　　“真神奇，几万里路，在这里遇见。”我笑。
　　“是呀。我之前在帆船酒店当服务生，管家廖先生带我过来的。”
　　帆船酒店。世界上唯一的七星级酒店。
　　不久前在网络上看到它的图片介绍，我还叹为观止。但今天听到它的大名，倒没有什么感觉了。一个人的见识与他的气度是成正比的。
　　我忽然好奇，“你怎么从沈阳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工作。”
　　“很简单的。这家酒店在上海招人，我们学校刚好在附近。当初只是试试看。想不到倒被选上了。”她笑盈盈的，神情里露出一丝自豪。“那时看到招聘广告上月入过万，报名的人夸张死了的多。有的女孩子搭飞机过来应聘。”
　　换了早些时候的我。看到有这么高收入的工作，一定也打破头想要挤进去。但那么多年轻女孩中，会不会被一脚踢出来，谁知道。
　　后来聊着，提及她的学校是复旦。我立即闭上嘴，惭愧不敢露出来。
　　找个借口，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靳先生在干什么。”
　　这女孩跟着站起来，明显有点吃惊，迟疑一下，才轻轻说：“靳先生已经走了。今早。”
　　我停下脚步。望着她。
　　她见我如此反应，脸上有些尴尬，忙说：“早上你正有些发烧，靳先生又有急事。”她加重语气，“是他吩咐叫医生来的。”
　　这些辩护说明我的样子有多不好看。
　　“好的。”我说。强行笑了笑。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靳中原走了。
　　他要走，我自然不可能拦着他。但他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
　　他即便真当自己是皇帝，操着生杀大权，也应该给死刑犯一个罪名。
　　我做错了什么。我捧着头苦苦思索，不得其法。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走了，留待我一个人一个岛。等同放逐。到底错在哪里。
　　他的心思也太难琢磨了。我掉到谷底。
　　所有的美景失去色彩，我将自己吹的冰凉，拉上衣服的领子。踱回那个院子。

　　我的一切烦恼，只是来自贪婪

　　管家戴着手套，在侍弄瓷缸里那些花。
　　他五旬开外，鬓边星星的一小片白。一件外套极宽，穿布鞋。仿佛他一开始就是一位管家的样子。
　　见到我，熟络的说：“回来了。蒋小姐。”
　　我微笑。问：“这是什么花。”
　　“牡丹。”
　　“牡丹？”我大惊小怪，“不是春天开花的么。”
　　“是。”他乐呵呵的，“我们这是试种。”
　　看来他们已经成功，这花无疑开的灼灼滟滟，生机勃勃。
　　当年则天皇帝一时兴起隆冬游上苑，下令百花盛开。到头来只有牡丹抗旨，导致被贬洛阳。
　　但是今日，这花被选择种在这异国他乡的庭院，违抗时令而开，不知道她有没有恨。
　　我蹲在旁边，看他工作。一边问：“长期住在这里，会不会厌倦。”
　　“见仁见智。”他说，“社交活动会比较少。人没有外头多。但清净。看你喜好哪样更多一点。”
　　“你呢？”
　　“呵呵。我嘛。靳先生花钱请我每天在这里享受独一无二的美景，世界上哪里有更好的事情！”他说。
　　“可是时间长了，任何景色都会变平凡吧。”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这也是实情。”他笑一笑，“不过蒋小姐，我不比你们年轻人，我看人群看了大半辈子，已经足够。如今清净更重要。”
　　我席地在廊沿上坐下来，看这一院子的花。
　　靳中原说：这种要求怎么能够拒绝。
　　只是他也是男人，说的时候一码事，转头，也就忘了。
　　所有的男人都有这共性。女人执意要当真，后果自负。
　　腾云驾雾的赶了来，住下来还不够二十四小时。说走就走。
　　那未我也走吧。
　　幼时读故事，一只大鸟从一个宝山上拾回来一块金子。另一只大鸟得知，第日带了一个大袋子前去，它装呀装，将袋子装的沉甸甸的。但是因为太重，它飞不起来，于是太阳出来，将它焚化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贪婪没有好下场。
　　一开始他就已经说明：我没有爱，只有钱。一直贪婪的那个人是我。现在开始醒悟，或许还不是太晚。
　　“我想回去。”我说。
　　“好的。”管家说。一点异样的神情也没有，“什么时候。”
　　“尽快。”我在这，不尴不尬，疑云重重。不如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他们也自在。
　　想不到陪同我回去的是秦永骏。
　　航程漫天长日。我这次无法再没心没肺的大睡，只得找他聊天。渐渐的居然也混熟了。
　　我问他：“你与靳先生工作有多久。”
　　“很久了。”他有点感慨，“七八年。”
　　“可你还这么年轻。”我说。“有没有三十岁。”
　　我的意思是说，靳中原看似很多重要的工作都交与他在做。他不见得随随便便信任一个年轻人。
　　秦永骏摸摸下巴，笑着说，“我遇见靳先生那年，才二十岁。所以，算起来，其实还真没有三十岁。”
　　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趣，问道：“怎么认识的？”
　　“是在旧金山，大街上，有人偷了他的皮夹。我刚好目睹，替他要回来。就那样认识的。”
　　这又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了。
　　实则真要细究起来，谁的人生不是一段曲曲折折的离奇故事。你永远不会知道哪里是偶然，而哪里是必然。
　　“当时的你，在旧金山做什么？”
　　我听得明白，他刚好目睹，替他要回来的。大抵不是熟人打个招呼这么简单。
　　“唐人街餐馆跑堂。”他说，一边笑着。
　　我看着这个黑实的样子普通的年轻人。忽然发现他其实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无论如何，时至今日，谁也看不出他同送餐小弟有何联系。
　　“塑人似乎是靳先生的爱好。”我说。
　　他但笑不语。
　　也是，职员守则第一条便是，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谈论老板是非。秦永骏深谙其道。我是菜鸟，所以在这唧唧歪歪。
　　“他到底有没有失败之作。”我自言自语。将目光看着飞机的舱顶。
　　秦永骏自然更不会就这个问题回答我。
　　所以谈话陷入了僵局。
　　我就那样仰着头许久，脑子里一列列火车跑来跑去，混乱得不得了。但是兜兜转转，绕来绕去，纠集的还是同一个问题。即使我已经决定退回到最开始双方买同卖的关系，亦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以后也许会有。”过很久，我都以为他已经走开。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算是对我前头那个问题的回答。
　　那意思即是：以前没有。
　　我想起楚漾，以及她提到的那些女孩子。“这么多女人中，楚漾是不是最美的？”
　　秦永骏笑一笑，而后道：“楚漾小姐自然是公认的美人。”他说着，为了不开罪于我，故此补上一句：“不过蒋小姐另有一种美，无需放到聚光灯下。”
　　我牵了牵嘴角。心中酸涩。楚漾警告我：不要以为你自己是不一样的——原是肺腑之言。我没有听。
　　人岂非都是这样，几时将他人的忠告放在眼内。一定要自己撞了南墙，才懂得反省。
　　“谢谢你。”我猜我的索然的神态大概十分明显了，掩饰也掩饰不住。索性作罢，用手捧着脸。
　　“不舒服么。”秦永骏问。
　　“没有。”我说，“我只是茫然。”
　　这种话本来不适合在他跟前说的，下了飞机，如果是同一台汽车，则我与靳中原坐后座，他需要坐到副驾驶，各人位置不一样，难免生些尴尬。但几万英尺高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外头是时空无穷无尽的荒野，而面前只得这么一个人，再闷下去，我怕我会突然间尖叫起来。
　　“人总有茫然的时候。”他回答得十分艺术。
　　那些女孩子，她们有没有像我这样失望惶然不甘过。一定有，女人虽然千姿百态各种各样，但都有通性——为男人烦恼纠集。
　　“她们。”我说，“最后都走上了靳先生安排好的那条路？”
　　我毫无形象的将双脚蜷成一团，缩在座椅上，身体靠在角落里。将自己的下颌顶在膝盖上，披头散发，再加上表情，十足十一个怨妇。
　　这样是不对的。我知道。
　　但我们做人，又是否从未明知故犯过。
　　“可以这么说。”秦永骏点头。并没有问她们指谁。
　　他是明白人。
　　我适可而止。不再问下去。
　　秦永骏斟酌了一会，接着又说，“其实，蒋小姐……”
　　我看着他。
　　他小心的道：“如果你觉得有些路也许不是你要走的，你可否想过……”
　　“不。”我截住他的话，“我不要。”
　　无论我愿意与否——不能这么说，当然我是愿意的，并没有人拿抢强迫我。我已经寄生在靳中原这棵大树之上，尝到了他这棵大树提供的甜蜜丰沛的养分。若将我现再丢回野地里，独自风吹雨打的长大，不是不可以，时间过去，也是一颗独立的树。但我不要。
　　说穿了，我的一切烦恼，只是来自贪婪。
　　他点点头，似是自悔失言，又似做了一桩对牛弹琴的傻事，因此借故走动一下，坐到另一边去。

　　你落下风了

　　日子挨天挨天的过。终于也将一个长假消耗掉。
　　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安静，听话，不再提任何问题。
　　靳中原出现的次数，一只手的手指头点的过来。
　　临到开学，添置了一点零碎物品，回到学校去。人真是怪物，当初为几千块钱的学费绞尽脑汁，同时打几份工，每天睡五个小时，累到极点的时候连话都不想说。但那时候倒从未对学校生过倦怠之意，相反，因为深知来的太难，对功课倒十分珍惜。
　　如今万事俱备，反而提不起精神。
　　在教学楼前碰到萧筝，我以为她循例要前来挑衅几句，于是先在原地站定。谁知她倒似没看到我，低着头急走，眼看的就要过去。我不得不叫她：“萧筝。”
　　她这才抬起头，瞟我一眼，面无表情。
　　“怎么？”我笑一笑，“今天不认识我了。”
　　“哼。”她冷笑。
　　“你落下风了。”我说，“你妈妈不准你再针对我？”
　　她白我一眼，也不说话，蹬蹬蹬走远了。
　　我怎么可能离开靳中原去走自己的路，为了萧家这几个人，也万万不能。
　　回到宿舍，属于我的铺位已经堆满其他人的杂物。
　　“你反正不会再回来同我们挤了。”她们说。漫不经心而理所当然。态度并不是令人愉快的。
　　我点点头。说道：“是的。”
　　事实证明，一个人往前走了，即便是想回来，也不一定能找到原来的位置。
　　小贝见状，有点愤愤：“这帮人。亏得你不生气。”
　　我委实不生气，诚然她们看不起我。但到现在，她们看不看的起我，已经不能影响我的心情，我何必费那个精神生气。
　　“她们那是妒忌。”我说。
　　小贝大笑。
　　我们出去喝东西闲聊。她趁着放假独个儿背着包在大西北溜了一圈，晒得满脸斑点，脖子都是黑的。“可以冒充牙买加人了。”她愉快的自嘲，卷起袖子给我看。
　　又喋喋不休的说她的趣闻：“打砸事件发生的时候，我老爹吓得一天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刚巧那天也是见鬼，去那小镇一直没信号。他老人家差点没在家爆血管。后来打回去，他第一句话就是吼，你快点给我滚回来。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那件事……”
　　“……本来我还打算去事发地点拍点照片。但是都封锁了。”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别拿你父母的关心当耳旁风。”我劝告她。
　　“他们就是瞎紧张。”
　　她拥有这些，所以感觉不到珍贵。
　　“我决定了，毕业以后，支教去。”她说。
　　我有点将信将疑，“是不是真的？”也许她将这又当成一件时髦的事情来做。
　　“不信啊。等着瞧。”她信誓旦旦，又问我，“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道，“那是以后的事情。”
　　很多人的人生有周详的计划，我没有。我是得过且过的人。
　　“也是。以后的事情谁晓得。”她像忽然想到一事，哦了一声，问：“那个，王仲琳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事。”很久不谈起他，乍然听得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据说学校同麻省理工有两个交换生的名额，有他一个。已经定了。”
　　“啊。”我说。
　　“啊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
　　“这是好事。”我说。心里有点安慰的感觉。
　　她看我一眼，说道，“你是真不关心他了。”
　　“我比你想象中更冷血一点。”我笑着说。
　　她想一想，有点慨然的道：“感情这玩意，原本也勉强不来。倒不是谁更冷血。”
　　“谢谢你。”我说。将咖啡杯子握在掌心暖手。“仲琳理该得到这个名额。像他那样的男孩子，有脑子，执着，肯吃苦，将来总会成功的。”
　　“你都看得这样清楚……换做是我才不会……”小贝低声说。
　　她不是我，是以无法理解我的选择。我若是她，才不会那么奢侈的当父母的唠叨呵斥当空气。
　　“人各有命。”我只得说。
　　“也是。”她答。又微微皱起眉头，“不过，突然间这么大一笔费用，王仲琳搞不搞得定还是个问题呢。”
　　小贝一向对仲琳有特殊好感，这我是知道的。纯粹八卦的话，有个限度。
　　“既是交换学生，学费不是免费的么。”
　　“切。学费免了。不用生活费哦。”她白我一眼。
　　了解得这样清楚。就目前来说，她定然比我更关心他。
　　“得多少钱。”我问她。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告诉我一个大概的数目。
　　多与少，是一个相对的问题。有些人一件衣服抵得上另一些人一年的生活费。
　　“他凑不到这笔钱的。”我说。我了解他的家庭背景。
　　“啊。”小贝瞪大眼睛，带点忧虑，“多么可惜。”
　　是的，对我们这种学生来说，不啻天上的馅饼已经掉到手里，却眼睁睁看着吃不上口。
　　我们在咖啡馆外头分手，小贝回学校，“送你吗？”我问。
　　“不用了，几步路。我走回去。”
　　我也不坚持。想一想，终于说：“王仲琳的事，我想想办法。”
　　她笑出来。
　　总归她约我出来，隐隐也是这么个意思。

　　我们永远是仇人

　　过几天我找小贝商量。她瞪大眼睛，诧异的道：“让我出面，那是为什么？”
　　“如果知道是我的钱，以王仲琳的性格，是宁可死也不会要的。不如你去想想办法。”我淡淡说，“最好问他算利息。”
　　小贝想一想。感慨道，“难为你了。”
　　“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站出来装什么受惠者。”我不以为然。
　　她摇头，“你这个人。”过一会，又问：“做好事不留名，学雷锋么。”
　　“不是做好事。”我说，“这算——道义罢。”
　　天气阴沉沉的，公共课室四面通风，我穿得很厚，将脸缩在围巾里。
　　“等下出去喝点热东西。”她提议。
　　“不去。”我说。
　　“那你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回去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不外是看美剧看小说打游戏。
　　但习惯成自然，如今天气还冷，我出门晃一晃，更恨不得立即钻到温暖的房间里，泡杯热茶，漫无目的的度日。
　　“去啦。”她说。
　　很偶尔的时候。她也有这种小女孩情态，容易让人心软。
　　操场外冷得像冰窖。天空带着铅灰色，重重的压下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有晴天了似的。小贝在跺脚。
　　我不由得笑：“有那么冷么你。”一边在包里翻车钥匙。
　　“这鬼天气。”她一头钻进车里，“快把暖气打开吹一吹。”
　　我拉开车门，将包丢在座椅上，人还未探头进去，冷不丁身后被人狠狠一拖，我始料未及，差点跌倒在地。
　　“都是你。你这养的。我要杀了你……”
　　我好容易扶着东西勉强将自己立稳，又被重重推了一把，接着只听到“啪”的一声，脸上早挨了一巴掌。
　　小贝尖叫一声，慌忙从车里爬出来。
　　“……浑蛋，贱人……”
　　我节节败退，小贝扶了我一把，才终于站稳了。这才看清楚这疯子似的女人是萧筝。
　　“萧筝。”她哥哥从后头跟过来。抓住她。
　　我摸摸脸，缓缓定下神来。
　　萧筝在她哥哥手里挣扎，狂喊着：“让我杀了她，都是她，这个贱人。”她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完全看不到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样子。
　　小贝见状，激动的道：“萧筝，你别太过分。再怎么说也不能动手大人。”
　　萧筝见有人回应，挣扎得更厉害了，一边咬牙切齿，瞪着我，嘶叫着，“我打你怎么了。我还要杀了你。你不是很厉害么。能让我妈妈给你下跪。你这下地狱的狐狸精。”她的嘴唇干裂，面青唇白，眼角血红，仿佛受了蛊咒，已经没有了理智，“现在你高兴了，我妈妈死了！她死了！”
　　一旁的小贝闻言，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萧笙木着一张脸，本就很白的肤色，此刻看上更是一点颜色也没有了。他紧紧抱住他妹妹，冲我说：“我妈妈过世，她受了点刺激。对不起。”
　　说罢拖着萧筝，喃喃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萧筝还在挣扎，一边哭一边高喊：“我不要回家，我要杀了这个女人。”
　　“慢着。”我推开小贝扶我的双手，朝她们走过去。
　　萧筝还在喋喋不休的漫骂，萧笙看着我。
　　我抬起手臂，一掌扇在萧筝脸上。
　　“你。”萧笙始料未及，短暂的错愕过后，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萧筝一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下住了口，张大嘴呆呆看着我。
　　“这是你方才给我的，现在我将之还给你。”我冷冷的道。
　　萧笙吸一口气，试图让他自己平静一点，才对我说，“蒋笛，我告诉你了，我妈妈过世……”
　　我厉声打断他，“你妈妈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打我。我警告过你们，你们给我的东西，我总会一样一样还给你们的。这么快就忘了。”
　　“蒋笛。”萧笙苍白的说，“这么些年来，我知道我们曾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那时候是孩子，不明白你也是无辜的。但那是上一辈人的纠葛，我们，从此以后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互相仇视了好不好。毕竟，我们是兄妹。”
　　“兄妹。”我凄厉地笑起来，“萧筝，你是我姐姐么？”
　　萧筝终于略微接受到一点外界的讯息，闻言发狂的尖叫起来。“不，你这个贱人。狐狸精。你害我妈妈一辈子不开心，你无时无刻的嘲笑她，羞辱她。提醒她你是怎么来的。你是癌症，长在她的身体里。今天，你终于害死她了。你高兴了吧。”
　　“是。”我喝道，“我是很高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不光她死了我高兴，你们兄妹一起死掉，我才更高兴。”
　　“你高兴吗？真的我们都死掉你才高兴吗？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萧笙哑声道。拿悲哀的目光看着我。
　　“为什么不？”我高声道，指着萧筝，“你问她，你问问她，我妈死的时候，她是不是很高兴。若是我也死了，她是不是更高兴。”
　　萧筝啸叫着，歇斯底里的大喊，“放开我，放开。我和她拼了。”
　　萧笙死死的抱住她。她挣不开，一口咬在她兄弟手腕上，鲜血立即沁出来。小贝看在眼内，低低的惊呼出声。但是萧笙并没有松手。
　　萧筝似是力气已经用尽，身子一歪，伏在他哥哥怀里，痛哭起来。
　　萧笙护着她，任她哭。
　　他们才是亲兄妹。
　　“不是兄妹，我也并不想我们做仇人。”萧笙说着，连拖带抱，带着嚎啕的萧筝离去。
　　“不可能。我们永远是仇人。”我不甘罢休，冲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大喊。
　　小贝走过来。默默的将双手搭在我肩头上。良久，才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
　　“脸要用东西敷一下，都肿起来了。”她拿指尖碰一碰我的脸。“这萧筝，疯掉了。”
　　“不要紧。”
　　“你可以自己回去吗？”她担心地看着我。
　　“没问题。”我挪动步子，回到车上。“咱们下次再喝东西。”
　　“你小心一点。”她说。
　　我关好车门，找到钥匙，待往车上插的时候，才发现右手手心通红，麻辣辣的痛。我那一巴掌，萧筝也没有占到便宜。
　　萧笙说什么：我妈妈过世了。
　　他妈妈过世了我就该生生被她妹妹打一巴掌！真是笑话。
　　即便她们所有的亲人都死光，双双沦落到街上乞讨，她们也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

　　我喜欢讲道义的姑娘

　　一段长长的阴霾天气过后，终于有一日略微现了一丝晴光。纵然冷还是冷着，但漫天长日的灰暗中乍然出现一个晴天，与人的感觉，整个世界也就忽然明亮了。
　　靳中原在院子里做那个花架子。竹枝，藤条，剪刀摆了一地。我从外头回来，将手中拎着的四五个袋子丢在廊下，走过去看他工作。
　　我是大衣围巾帽子长靴，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他则在衬衫外头套一件薄毛衣，连外套都没有。
　　“天气不错。”他说。
　　我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下意识的缩着脖子。“还是很冷。”
　　“今年是冷一点。”一边将竹枝的叶子去掉，动作熟练自如，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工作。看我一眼，“但你会不会穿得太多了点。”
　　我确实穿得很多。实则过去我也一件厚些的毛衣一件外套足够，毕竟是南方，一条牛仔裤从夏天穿至冬天，加一双棉袜子。围巾是装饰品，有余钱的时候打赏自己。
　　但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原来现在我已经不用靠着机体自身的能量来抵抗外界的寒冷，我完全可以借助暖和舒适的衣物，以及各种设计美观贴身的鞋袜饰品来御寒。何必再费那个力气。故此一整个冷天我都将自己裹得舒舒服服，不让一寸肌肤吹到寒风。
　　我任由自己懒散的装在这个温暖的壳子里，当然，这会失去一定的自由，没那么敏捷，看起来缺少一点青春意气的蓬勃之感。
　　“我来帮你。”我说。因脚上一双靴子，大衣又太长，蹲下十分困难。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靳中原笑：“这倒不凉了。”
　　“不会。衣服够结实。”
　　是件羊绒大衣，灰白色。十件这样的衣服可供王仲琳在美国待一年。有点条件，谁不会扮潇洒。
　　“将这些多余的枝条剪掉。”他丢给我大剪刀，指挥我干活。
　　我看着地上一堆的竹枝，说道：“这么多。要很久呃。”
　　“不着急。”
　　“有这么多时间？”我问他。
　　他将一截竹子削得尖尖的，然后将之深深的钉到泥土里。锤子在他的左手里，一下一下，铿锵有力。他钉好了，握住竹竿摇一摇，才说道：“是我需要这样一些时间。清净清净。”
　　许多人杰出的名人有这种爱好，有些人喜欢锯木头，有些人撕纸条，有些人用扑克牌搭金字塔。做这些事情最简单，无需动脑筋——他们在其他时间需要动脑的地方太多了。
　　阳光虽然淡薄，但撒在新鲜翠绿的竹叶上头，还是会像碎金子似的闪来闪去。竹枝子在我手里翻动，叶与叶碰撞着，发出瑟瑟的响声，仿佛初夏时分，隔着窗棂听外头的小雨阵阵的滴落在屋檐下的植物从中。鼻端是一股幽淡的清香。从前我不知道，竹子原来也是有香味的。
　　间中是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这样的单调太平，却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剪着剪着，我高兴起来。
　　靳中原将这些竹枝绕在那些竹柱子上，我与他闲聊。渐渐的，一个矮矮的竹篱架子显出形状来。
　　“喔。”我脱掉大衣，摸摸额头的薄汗，围着这个半成品转一圈，有点兴奋，“还不错呃。”
　　他伸出手，拉一拉那些竹枝。“暂时还受不住力。”
　　“不会吧。竹子不是最坚韧的么。”我抬起脚尖，在竹网上点一点。“我试试。”
　　“别使劲……”
　　可是已经晚了，我没有控制好脚上的力道，这一脚下去，我们这花苗还未曾长全的花架，便在成型之后第一时间，给我踩出一个洞来。
　　我楞在当地，有点目瞪口呆。
　　“看吧。”靳中原说。
　　我将自己的腿从那个窟窿里弄出来。但靴子已经毁了，好几道刮痕。“知道它是花架子，却不知它这么不经事。”
　　靳中原看一眼被我损毁的劳动成果，淡淡道：“不听老人言。”
　　“我不过想试一试。”我说。“可惜了。”
　　“不要试。”他说，还是淡淡的，“记住，不要轻易试炼，许多你以为很坚韧的东西，比如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则根本不堪一击。而如果结论不是你所期望的。”他指指我的靴子，“最后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他的语气一丝起伏也没有，但是我听出意味深长来。
　　我回过头，看着他，不敢造次，说道：“我错了。”
　　他没有立即对此表示回应，而是将工具一样一样收拾回工具箱，之后才说道：“我有点不确定你的想法，你原本可以做得隐蔽点儿的。”
　　是的。隐蔽一点，随便以其他名目。但那又如何，最终我有什么目的，他还是会知道的。
　　我颓然，先前的勇气忽然噗嗤一声熄灭掉。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吃错药的苍蝇，没头没脑的在一个玻璃房子里乱飞，以为能找到点缝隙，结果却都是假象。所有小动作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不如作罢。
　　“只是……道义而已。”我说实话。
　　他点点头，“我喜欢讲道义的姑娘。所以我并不怪你。”
　　“真的？”
　　“真的。”
　　当然他怪我，否则何必这样曲里八拐的来警告我。
　　“希望你没有生气。”
　　他走到水龙头下洗手，“我没有生气。小蒋笛，对于你，我没有什么生气的理由。”他说的这么诚恳，我分不清是真是假。
　　我跟着在他身后，迟疑一下，还是问，“那未，岛上那次呢。”
　　我忘记自己对自己的嘱咐，又开始问问题。
　　靳中原掏出手帕擦水，平静的说道：“你又乱想。那与你无关，我只是临时有事罢了。”
　　他如果不肯告诉我，我想我永远也猜不到。
　　然则如果他不肯告诉我，我就不该继续问下去。故此我换个话题，笑着说，“今晚想吃什么，来考考我的手艺。”
　　他看看表，微微皱了皱眉，道：“今晚不行。”
　　我的大衣丢在地上，他替我捡起来，拍一拍上头的尘土，递给我，“衣服穿上。你该照顾好你自己。”
　　我将衣服抱在怀里，仰视他。“什么时候可以？”
　　最近我将自己的脑子弄得一团糟，整理问题的能力日渐的下降。我有许多话想要说出来，比方说杨柳青死了，萧笙退学，接手他家烂摊子，萧筝住进医院。我想解释关于王仲琳那件事。我还想说一说我的将来。
　　但靳中原回答我，“最近我很忙，非常忙。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我相信他的工作必然是忙的。然则真要抽时间，一定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视乎他的心情罢了。
　　事已至此。我只好闭上嘴巴，默默的将他送走。

　　谁比谁更快乐

　　最冷的时候过去，待木棉花快要开尽，只残留一朵数朵的在枝头的时候，这个城市的春天终于热热闹闹的冒出来。
　　而我，整个冬天仿佛都装在一个罐子里，沉闷的，闭塞的，渐渐的麻木不仁。时间久了，纵是明媚的春光，也不能令我苏醒过来。
　　经过一个冬天的采购，我的房子东西眼见的堆积起来。几个衣柜子长短高矮的塞得满满，有许多衣服买回来，标签尚没来得及去掉。穿更谈不上。
　　购物可以带给许多女人刺激感，拥有一件哪怕永远也用不到的东西，亦可以给她们带来满足。然则我对着一屋子崭新的由我亲手挑拣来的物品，却只有索然无味。
　　阿姨帮我整理。慢慢和她混熟了，她才肯多说几句话。
　　一边忙活一边慨叹：“都是新裳呢，不曾穿过的。”
　　她们那一代人是真正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困难时期的，故此对任何东西都有一种珍惜之情。
　　又说：“门前的路灯坏了一个，叫他们修，倒好，干脆连一片都黑掉。丢那没人管了。”她摇头，“现在的年轻人。”
　　大约物业派来与她交涉的是年轻人。
　　我笑。
　　她忽然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抽了抽，仿佛真闻得到什么味道似的，“呀，汤。忘记了。”临出门，不忘指挥我，“这些不用全收了，天气还要冷的。”
　　“好。”我顺从的答应。
　　她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朝楼下走去。我伏在窗台上看园丁修剪矮树的枝叶。他身材微胖，头顶有一片头发掉光，露出红亮的头皮，然则大约也不甘心，千方百计的将两鬓的发丝梳一点，可怜兮兮的盖在头顶上。由此可见，他一定时常为他的头发烦恼。
　　剪完一排，他停下来，放下剪子，从口袋掏出五彩缤纷的一团东西，在阳光下悉悉索索展开。我认真看时，才发现是一颗棒棒糖。他将糖果叼在嘴里，拿起工具，继续忙乎。
　　我看了一会，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应该和靳中原差不多年纪。但是无论是谁，大约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为之烦恼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只是，谁比谁更快乐，哪个知道。
　　阿姨这时候在楼下叫我，“蒋小姐。电话。”
　　我跑下去听。
　　小贝说：“就知道你又窝在家。”
　　“什么事。”我问。
　　“你整天都在家干嘛？”她嚷嚷。
　　“没干嘛。”我说，“你在哪，那么吵。”
　　“出来出来。在红馆。”
　　红馆是一家量贩式KTV，白天也营业。
　　“去那做什么。”
　　“切。KTV你说做什么，难道在这上课。”
　　“就我们？”我提不起精神。
　　“哪里。大伙都在。你出来。”她开始不耐烦。
　　“大伙？”我奇怪。她历来是独行侠，一个人走天下的，“你几时回到群众中去了。”
　　“送王仲琳啦。”她说着，忽然底气不足，“我自己一个人，怕出什么幺蛾子。”
　　我沉默一下，才说道：“我去做什么。”
　　“喂。你是——”她吼一嗓子，没了声息。
　　我是什么？前女友？赞助人？负心人？
　　“你好好玩。我挂了。”我说。
　　“蒋笛。”电话换了一把声音，“出来坐一下。”
　　王仲琳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平静轻松。
　　我迟疑一会，终于说。“几号房。”
　　大白天，ktv里头也照样像晚上，灯光闪烁，虚实难辨的金碧辉煌，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浊气。
　　走在里面才想起来，从盛世朝歌出来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类似的场所。
　　才多久前的事情，现在回头一看，倒有一种前尘隔海的倥惚感。
　　我推门进去。居然一屋子的人，萧筝也在。有人回过头看我，有人继续推杯换盏，装没看见。
　　“这里。”小贝抓着麦，拍着身旁的空位招呼我。
　　“来了。”仲琳从人堆里站起来，向我微笑。姿态是愉快亲切的。
　　人们继续喝酒，猜拳，撺掇王仲琳唱歌。今天的王仲琳倒一反常态，让喝酒喝酒，让唱歌唱歌，十分活跃。
　　小贝也喝的眼角带几分春色，借着酒意，将目光锁定在王仲琳身上。没头没脑的道：“我真不明白你。”
　　我垂下头，笑一笑，低声说：“是我不懂珍惜。”许多女孩子喜欢王仲琳，他看上我，我居然将到手的宝贝给丢掉了。
　　我坐在那大约半小时，直至手中的啤酒温热。大家抢话筒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嘻嘻哈哈的气氛中，开始渗透一丝丝伤感。
　　室内昏暗，但他们的笑脸会发光。同是一个年龄的人，我知道我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群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今天还无法置评。
　　我轻轻拍一拍小贝的肩膀，指指门外。
　　“走了？”她在和着拍子摇头晃脑。闻言停下来。
　　我点点头。
　　我不该来的。这样子，看上去会被误会别有用心。
　　“那你小心开车。”
　　“好。”
　　我拎起背包，走出大门。
　　外头阳光鼎盛，是另外的天地。我站在太阳下一会儿，借此吸取温暖。
　　“蒋笛。”王仲琳跟出来。
　　“我先走了。”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台阶下是一棵木棉树，花期已近式微，只得零落的几朵孤零零的留在光秃秃的枝头。这种树在春天的时候多数老叶落尽，是以花期最盛之时，整树只见花，不见叶。也算是花叶不相见，生生相错的例子。
　　有风过，一朵残花自三数层楼高的枝头坠下来，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这种花，落起来都有响声。倒不像落花，是落果实。”我笑着说。
　　“蒋笛。”他也看着那朵落花，轻声问：“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好的。”我温和的说。
　　他踌躇一下，才说道：“付贝贝，你与她一向要好。那笔钱……”
　　我看着他，带一点疑惑的问：“什么钱？”
　　他与我对视一眼，终于吸口气，笑道：“没什么。我喝多了点。”
　　“我现在不缺钱。”我说。
　　他点点头。将双手插在口袋。
　　“不过。小贝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很多人被她装出来的样子吓唬住。”我说。
　　“是的。”他说，然而附上一声叹息。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可以说的，于是说，“一切顺利。”
　　“谢谢。”
　　“进去吧。再见。”
　　“如果我有能力，也一定替你打垮你的敌人。”他还看着那朵残花，“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是可以替你做任何事的。”
　　他误会了。萧家陷入困境，与我没有关系。我对靳中原并不具备影响力。但这种话题没有必要再谈下去。我不打算辩解，亦不打算表演韩剧中深情的有苦难言，含泪苦劝他忘记我。我根本来都不该来，这种时候拖泥带水，是对大家的不仁不义。因此我微笑着道：“我得走了。祝你学业有成。”
　　我上了车子。没有再回头。

　　我能否赖着不走

　　靳中原又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一个阴雨天。
　　我在房间做功课。
　　“不是怕冷么，怎么不开暖气。”他进来的时候说。
　　我立即找到遥控器，将空调打开。
　　“喝什么？热茶，咖啡？”我问。
　　“茶好了。”他翻阅我的功课。
　　我将茶泡好。端上来，他已经在临窗的沙发上坐定。看着外头淅淅沥沥在下的雨。
　　窗帘只拉了一半，我放下杯子，走过去将之全部拉开。视野立即随之扩大一倍。
　　“怎么我一来，你就忙个不停。”他笑说。
　　为他做一点小事，让我觉得高兴。他不会知道的。
　　“过来坐下。”他说。
　　我顺从的走过去坐下来。
　　他喝着茶，随口说，“这倒春寒，眼看着转暖了，忽然一下又回到冬天一般。”
　　“是。阿姨吩咐我不要将衣服全收起来，看来是对的。”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不要紧。”我说，“我有足够多的衣服替换。”
　　他笑。我这才发现他眼角的皱纹仿佛加深了，面色也带一点倦意。
　　“你累？先生，可是需要休息？”我问他。
　　他摸摸额头，叹一口气，居然说：“是的，最近我是觉得累坏了。”
　　“睡一觉么？”
　　“不用，你同我说说话。”
　　我有一点点诧异，他是很少露出疲态的。疲倦的时候肯定有，但他总是将之控制的很好，那是一种态度的问题。
　　“我帮不上别的忙。”我说道。
　　他笑一笑，看着我，“开始我想，你也许可以在将来接我的手工作，但后来发现我看错了，你并没有多少野心。”
　　接手他的工作？我吓一跳。继而笑着说：“对不起先生，让你失望了。”
　　“你一幅‘幸亏没有’的表情。”
　　“哪里有。”我大笑起来，“我何德何能。”
　　“也是。”他忽然收起笑脸，有点慨叹，“这份工作太麻烦了。”
　　今天他不断流露出一种正在承受压力的讯息，显然工作真是遇到麻烦了。
　　“无论是什么，先生，我相信你总能解决的。”我由衷说。“问题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他看向我，又露出一点微笑，温和的道：“你这么认为么，小蒋笛。但是我有点缺乏信心。”
　　那一定真是相当有问题的问题了，若连靳中原都如此说。
　　“办法总比问题多。”
　　“呵，好吧。年轻人。”他喝茶，摇头，微笑。叉开话题。“你可想出去留学？”
　　“我安于现状。”我说。
　　“但改变一个环境，或许对你更好。”
　　“我不需要再好了，先生。我对现有的生活很满意。”我坚持说道。
　　他看着窗外，雨水打在玉兰树的叶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外头还是很冷的，室内却暖和起来。
　　他的侧脸是一幅雕塑，有过于坚毅的方形的下颌。如果不是温和的神情中和，这张脸孔将显得太凌厉，因而失去那种让人心折的吸引力。
　　“萧家的药品公司，你知道吧。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我简单的说。
　　“若你有机会救它，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问我。
　　当然，靳中原若愿意出手相助，估计起死回生还是有可能的。“不要。”我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么多年，我最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萧家家破人亡，穷困潦倒。救它？我更想在那基础上践踏几脚。”
　　“但不要忘了，你也是萧家人。那本是你父亲的事业。”他提醒我。
　　在这件事上，没有人可以让我改变观点。就是靳中原，也不可以。
　　“不是。我不姓萧，我一直姓蒋。世上若真有剔骨还父的事情，我一定第一个将骨头剔出来还给萧昭日。”我悲哀的说。
　　靳中原摸摸我的头，柔声道。“你不能带着仇恨过一辈子。”
　　“你是对的。”我更加悲哀，“但是我做不到。”
　　我的胸口长着一颗仇恨的毒瘤，拜所有人所赐，它植根于我的身体几十年，不错有时候它分泌一些东西刺激我的灵魂，给我力量，支撑我坚持。但更多的时候，它盘踞在我的心脏，使每一滴流过的血液，都冷下去。要怎么清除，除非摘掉我的心。
　　“你总该做出尝试。”他说，“总紧握着仇恨，如何腾出手去抓取快乐。”
　　我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默默的靠过去，将头搁在他的肩上。
　　如此沉默一阵。靳中原接着说，“要掌控你自己的命运，莫让命运掌控你。”
　　他的声线永远这么低沉，不疾不徐，我从未见他高声说过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具备力量，听的人不会产生怀疑。
　　无疑他自己先做到了。但我不一样，我不是他。
　　“出去走走？”许是氛围变沉重，他忽然说。
　　“好。”我站起来。
　　不管外头是不是冷，是不是还在下着雨。他说要出去走走，我立即答应下来，并且我发现，其实我乐意遵从他的吩咐，对于这些小事。只要他有要求。
　　“当初我见你，你是那么愤怒又忧郁的一个孩子。现在倒渐渐变了。”他说。
　　我们走在雨中，空气是冷冽的。知道我们是出来散步的人，估计会认为是发神经。但如果靳先生高兴，这又有什么要紧。
　　“是更好还是更不好。”我问。
　　“一直忧郁愤怒，那自然是不好的。”他说，“只是我也害怕见到你太温顺。你知道的，我并不想毁掉你。”
　　“毁掉我？我的人生在更早以前，已经被毁掉了。先生，你是那重建者。”我平静的说，“无论如何，我只记得这一点。”
　　他闻言，不做答，只慢慢的往前走去。面容沉静，并不知在想什么。
　　他想什么我是不会知道的。但是渐渐的，我发现自己不再对此有深入研究的兴趣。就像眼下这般，慢慢的走上一程，也是极好的。
　　“像你这样年轻真好，一切毁坏的，都还有机会重建。”他忽然说。
　　“你实在不该这样说话，靳先生，意思仿佛是你很老了似的。”我说。
　　我靠他很近，伞与伞并在一处。他脚上一双薄底皮鞋，故此要避开路面欠平整处的雨水。我则一双小羊皮靴子，雨鞋似的，踩在哪里是哪里。
　　“老倒还未必，只是我的世界若毁掉一次，小笛，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能力将之重建起来。”他说，很感慨的样子。
　　“我不担心，你是坚如磐石的。”我笑。
　　“呵呵。我但愿我是。”他也被逗乐，终于展开一个笑脸。是我今天所见到的最大的一个笑脸。因此我高兴起来。
　　天际有闷闷的响动传来。“春雷。”我说。
　　“是。”
　　不知为什么，夏天的雷声常使人惊吓，春雷却有种隐隐的欣喜感，有种小小的诧异。让人想，咦，怎么又打雷了。
　　我将这些想法说给靳中原听。
　　他说：“春雷十日阴，春雷十日寒。表示雨还有的下，天还得冷的。”
　　后来我们聊惊蛰清明，气候花卉，民族文化，天南海北。氛围愉快自由——光谈论人生，难免沉重。
　　草叶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有些落叶的树木，已经可在枝头上看到鹅黄的新芽。
　　迎头有车子驶来，见到有人走在路上，有意放慢车速，不使雨水四处飞溅。
　　几个三五岁大的孩子，穿着雨衣，围在一处叽叽喳喳探讨，走近一看，原是带她们的宠物小龟外出洗澡。大人们聚在远处闲聊，神情都是欢快的。
　　沿途人造小山上是随意点缀的杜鹃，有些已经开出零星的花朵，是极浅的粉色。大约不用很久，便是漫烂如霞，映山而红。
　　雨落在天地间，是最近最近的音乐。
　　活着，还是有许多好处的。
　　“走这么远，回去吧。”快要走上大路，靳中原说。
　　我站着不动。
　　靳中原有点奇怪，看着我。
　　“我能否赖着不走。”我将目光投向伞外的天空，轻轻道：“如果觉得美好的路总是这么短，我能否现在赖着不走。”

　　一切像我的一场噩梦

　　雨果然接接连连的，一直没有停。阿姨这几天女儿出差，让他帮忙看着外孙子，故此早早的将晚饭准备好。收拾东西回家去。临出门时一通忙乱，麻利的将楼下的窗户关上，嘱咐我，“要打台风的，没事不要出去了。”
　　“好。”
　　“卧房的窗户记得关啊，否则会吹坏。”
　　虽是随口的关照，然则我还是感激她。
　　雨天天黑的早，我一个人就着雨声，吃完两菜一汤。
　　实在无聊，翻出一只红酒，窝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干喝。酒意都六七分了，看看表，才八点多。长夜那么长。不如睡去。
　　我捧着自己胀鼓鼓的胃，以及空荡荡的脑袋，随意抹抹嘴，胡乱换上睡袍，一头倒在床上，做猪八戒。
　　临睡着还记得阿姨的叮嘱，但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又迷迷糊糊想起“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句子。中间有一句接不上来，努力了半天，终于架不住瞌睡，遁入黑甜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十分口渴。脑袋却沉的厉害。一扇窗户开着，外头是急玄怒鼓的大雨，砸在任何地方，听在耳内，却是沉重仓促的砰砰之声。
　　房间是漆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在枕上挣扎：是爬起床下楼去找水喝，抑或闭上眼睛继续大睡。
　　这时候，窗户上忽然有一道亮光一闪，随之灭了。又闪了一下，亮在那不动了。初初我以为哪处的路灯忽然好了。过一刻，才想起可能是车灯。
　　这么晚，这时候来的车子，只会是靳先生。
　　但窗户上的光一直亮在那里，车子显然并没有驶进来。我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爬起来一看究竟。
　　雨是铺天盖地的。在车灯的光影里织就千千万万付帘子，永恒的坠下去坠下去坠下去。
　　让我惊讶的是：车门大开着，雨刮还在大力来回刮动，靳先生却离开车子。站在雨里。他对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手中握着的——难道是枪？
　　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被凝固。残存的一点酒意，立即全数烟消云散。
　　雨声太大，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怎么办？报警。
　　但是我拿起电话，立即又放下。等警察到，一切都晚了。
　　黑暗中我只听得到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脑子空白了数秒，我奔回靠墙角的床头柜，拉开柜门，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输入密码。那柄小手枪还在。
　　我取出来，打开保险，抓在手里。赤着脚跑下楼去。春天的雨夜，气温还很低，脚底踏在地板上，寒气一阵阵袭上来。我一件薄薄的绸子睡袍，后背的汗却大量的渗出来。
　　我打开后院的长窗，沿着矮墙的阴影往前门潜过去。
　　路灯坏了，车灯以外的地方，像坟墓一样的黑。雨声大，将我的脚步淌水的声音掩盖。但是我的心跳的快要冲出胸膛，肺叶与大脑无法工作。我只能机械的死死的攥紧手中的枪柄，以防它在雨水中滑脱。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终于顺着矮墙靠近他们。
　　那人给我一个狰狞可怖的侧脸，千真万确，他手中是一支枪。他本来一直在说什么，但此刻突然住了口，将手臂抬高一点。
　　我来不及细想，本能的对着他的头，扣动扳机。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我自己的手掌感觉到的一点微弱的震动。
　　恍如电影中的场景，那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就在我以为那一枪根本是我的幻觉的时候，他忽然间重重的倒了下去。地上的雨水被溅成一朵巨大的花，扩散开来，刹那间又消失了。我瞪大眼睛，直愣愣的立在地上。
　　靳中原动了动，他走过去，将手指放在那人的脖子上，而后走到我跟前来。
　　我茫然的看着他一头一脸的水，说道：“先生，你淋湿了。”
　　“把枪给我。”他拿过我手中的枪，塞在他自己口袋。将我直直伸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
　　然后他疾步走回车旁，关掉车灯，打一通电话。拉着我。将我送回楼上。
　　还是没有开灯，黑暗中我任由他领着我，将我带到浴室。
　　“来。”他打开热水。将我放在浴缸里。
　　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他的神情。只听得到他的声音，低沉的，咬字很重，“小笛。你听好。你听得明白我说的话？”
　　我点点头。
　　他吸一口气，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暗处烈烈的发着光，盯着我：“你听好。今天晚上，你一直在睡觉，没有听到外头任何响动，更从未离开过卧室。没有看到过任何事，也没有做过任何事。明白吗？”
　　我再点点头。
　　“很好。你冻坏了。等下暖和一点，将自己擦干，回到被窝里去。不要开灯。”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看得清他，水珠还是不断的滴滴答答的自他头发上掉下来，他的面孔全是水，但眼睛是灼热的，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那种强烈的情绪。他问我，“你可以吗？”
　　“可以。”我开口。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简直全身都在发抖。
　　他半蹲在我跟前，“不要害怕！”
　　“不害怕。”我说。
　　“记住我的话。”他摸摸我的脸。“我尽快会回来。”
　　他站起来。
　　我拉住他的衣服，“你去哪里。”
　　他复又蹲下来，低沉而耐心的说，“我需要先处理，房间里的水渍，脚印，外面的事情。”
　　“我可以帮你。”我说。
　　“你照顾好你自己。”他说，“记住，你不知道任何事。”
　　他走了。
　　我在热水中泡了很久，外面隐约有车声，灯光不过稍纵即逝的闪了一下，之后，便没有声息了。
　　靳中原并没有回来。
　　我听从他的吩咐，将自己弄干净，摸索着走到窗边。外面只有雨声，黑暗像坟墓，将世界掩埋其中。一切像我的一场噩梦。我只希望有人能将我叫醒，告诉我这所有的都不曾真的发生。
　　我摸回床上，缩进被窝。脑子慢慢活过来，几百个问题争先恐后的跳出来打架。为什么那人要朝他开枪？他为什么一个人？那人死了没有？他一个人处理这些事，还是有人帮忙？……
　　那人肯定是死了。
　　我杀了一个人。
　　但是我只是担忧疑惑，一点也不恐惧。
　　我希望靳先生在。但如果他要我等着，我等也是能够的。他叫我不要害怕。我便真的一点害怕感也没有。
　　他的话让人安定。我信他。
　　我亦只能信他。

　　这不是开始，是已经接近尾声

　　他交代我要若无其事。我于是大清早爬起来，还回到学校去。
　　雨仿佛要下到永恒似的，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车子经过大门口，那里什么也没有。
　　小贝又开始装颓废，眉目明显耷拉着，明明人坐着，神情却去到不知名的地方。忧郁得附近的空气都变了颜色。
　　偶然注意到我，嘀咕：“脸色跟白纸似的。”
　　我不动声色，“宿醉未醒。”
　　小贝叹息一声，恹恹的说道，“开始真不该听你的。”
　　我本来满脑子跑马，这时候不由问：“什么。”
　　“王仲琳借了我的钱，会一辈子当我是恩人。到时候还清楚了，怕会有多远躲我多远。”
　　我楞了楞，看着她。“小贝，我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用心。
　　“你自然没想到。”她有一丝不忿，“你心里换了别人，你不再爱他。哪还关心他的一切。”
　　我闭上嘴，忽然间，这个问题跳出来，声音低不可闻，几乎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我心里，换了别人？”
　　小贝不知道是否听见。朝我翻一个白眼。
　　长期以来，我刻意忽视的问题，在现在这种时候被人提起，恍然像是遭人重撞了一下。本来是一腔坐立难安的焦虑，此时忽然悉数被心酸替代，反倒静了下来。
　　原来，我的所有要求，试探，焦躁，喜悦，都是因为早已经沦陷。是以现在亲手朝人开了一枪，却还端端正正的坐在这里。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自花园会所外头，他站在台阶上，温和的问：“你的胃，都好了么。”
　　那时的我，身心俱疲，极端渴望团团身子不管不顾的大睡一场。没有比他提供的温床更具诱惑力，如果最终结果证明那不是正确的，一定因为我选择了错误的开始。
　　整个上午我都觉得自己像到了外太空，身子落不到实处，一颗头却重得要掉下来。
　　熬完半天，回到家，靳中原在等我。
　　他在喝茶，神色间水波不惊，一丝端倪也没有，仿佛真的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我长嘘一口气，走过去坐在他脚边，默默伏在他膝上。
　　“起来。”他轻声说，“地上冷。”
　　我没有动。
　　“你吓坏了。”他问。
　　“并没有。”
　　我只是心酸。不知道为什么，酸到眼泪都能掉下来。
　　他将手放在我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时常有这种动作，摸摸头拍拍肩之类。像大人对很小的孩子一般，我为之万分的贪恋。自小我遗失的东西，这个盲打莽撞碰上的身份暧昧的人，他慷慨的给了我。不，不止是金钱。还有温情。
　　“你不好奇昨晚的事情如何发生？”
　　“若是我该知道的，你总会告诉我。”
　　他沉吟一会，停下来，说道：“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
　　“嗯。”
　　他却并没有就此事深谈下去，转而换一种语气，说道：“我想将你送到麻省去。”
　　我抬起头，惊讶的问：“为什么。”
　　他看看我，叹息一声，“或许你该与你的同龄人在一起，那样你会快乐些。”
　　“理工学院？”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让我畏罪潜逃？”
　　他看着我，隔得这样近，我仰首，自他暗褐色的深不见底的瞳仁里，看到我自己惊惶的脸。
　　恐惧涌上来，如果他不管我……或是……
　　他曾说：将性命交给别人，那是很危险的。
　　如今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是绝望。
　　“发生这种事，我不怪你会这么想。”他是一贯的温和。“但将来你总会明白的。”
　　我坐在地上喘气。
　　“你救了我一命，我至少不会害你。”
　　我更恐惧的发现，不过这么一句话，我立即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纯是小人之心。
　　“起来，坐到凳子上去。”他说。
　　我听从的自地上爬起来，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定。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一口，眉心微微一皱，算是有点表情。我一向觉得自己命运多桀，历练比其他人多，遇事能顶得住。但同靳中原这种若无其事的做法比起来，我只能算小儿科。他是一口深潭，表面上只看到水波不惊，但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深。
　　“事情因我而起，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他这样说，放下杯子，渐渐严肃起来。“你走远一点，不过是为安全计。”
　　我咽咽口水，问道：“走多久。”
　　“会很久。”他沉吟一下，忽然将目光自我脸上调开，看着虚空中一处，“事实上，小笛，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多久。”
　　他这种语气，动作，神情，分明不是他以往那种一切尽在控制中的姿势，一丝不安从我的心头升起。
　　“什么意思。”
　　他复又将目光对准我，开始说道：“你知道，在当今中国，做任何事情做到一定程度，都离不开一个结构复杂的关系网。而这个网中，最顶端的那一级，必定是一些具有特权的个人。”
　　他说过，他父母曾是高官。这里头，自然是有联系的。否则凭他白手兴家，要多少年头才能挣到今天的身家。
　　“眼下的情况是，上头权力更替，我们所处的这一派不慎落败，是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形势很糟糕。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不知道这种糟糕是什么程度，但既然靳中原这样说，可见他也觉得是十分棘手的。
　　我天真的说：“办法总比问题多。是不是。”
　　靳中原笑一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怎么说，一种伤感的，无力的，夹杂一丝沧桑的。这样一种笑容在他脸上出现，我忽然觉得好似看到一座明明坚固的大厦，此刻却是一种摇摇欲坠的境地。
　　他用这样一种笑容对着我，说道，“你们年轻人，总是盲目迷信办法。这么说吧，能想到的办法，我都已经想过了。小蒋笛，这不是开始，是已经接近尾声。”
　　我张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一些蛛丝马迹自我的脑海里涌现出来，现在慢慢得到答案。
　　也许最开始他得到坏消息，是从迪拜那个小岛开始。去的时候，他还是很轻松的，但才落地，便匆匆赶回来。那之后，他一直宣称很忙，是真的在忙于工作，我却沉迷于自己的猜测当中，以为那是刻意冷落，绞尽了脑汁，自己讨了不少苦吃。
　　他的情绪，一丝端倪也瞧不出来。
　　“那，怎么办。”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这是我希望你离开这里的原因。趁我还有能力安排的时候。”
　　“我不走。”我立即说。“不去任何地方。”
　　“这里有危险，你看到了。像昨天晚上。”他耐心的说。
　　我想起昨夜的大雨。不禁一个冷战。良久，才说，“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交给秦永骏处理了。你不用担心。这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他说。“凌晨两点多，我听到电话，对方说在这里，要求我一个人过来。当时我以为又像上次绑架一样，来不及多想。他们冲我来的，路灯，监控设施，都事先做了手脚。大雨夜，我完全能消失得一丝痕迹也没有。若不是算漏了你——我也没料到会是你救我一命。”
　　“是这样子的。”我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并不是表面上的淡定如山，他也会乱方寸。他明知道不可来，仍然来了。那样命悬一线，只不过差一点点。
　　他是靳先生。
　　眼泪浮上来，我强忍着，微笑着问：“你当时害怕么。”
　　“害怕么？并不多。”他说，“像我们这些人，走至今日，伤天害理的事情多少都做过。有这么一天，似乎是意料之中。”
　　“可是，只是权力之争，你不可以给他们么。一定要你死我活么。”
　　他长长的叹息一声，似是有无数的话，说不出来。
　　我不解。只能看着。
　　“形势不由人。这个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关乎利益的，身家性命的，前程的，非今日之你所能理解。简单的说，上头倒台，新权力势必拿一个典型敲山震虎，有人希望自保，是以必须有人出面背黑锅。我若拒绝，他们必然害怕会有更多的不利，故此才出此下策，杀人灭口。”
　　“那未。你也走，离开这。”我说。“去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
　　“我是得走的。但不是现在。”
　　虽知道是徒然，但我还是问：“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他简单的说。
　　对于习惯拥有财富与权力的人来说，让他们放弃这些，谈何容易。靳中原也许是想等机会，做最后一搏。他不愿意深谈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也不过凭我自己猜测罢了。
　　“所以，听从我的安排怎么样。”他征求我的意见。还是那般温和。一如长者对着青春期叛逆的晚辈。
　　我犹疑了数秒钟，终于还是说，“不要。”
　　靳中原闻言，将双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朝前俯就一点，离我更近，认真的说：“事实上，小笛。最初我得到这个消息，你知道，资助你的同学。难免有些生气，我也不过是个男人。这事要放在从前，你会得到教训，但如今境况有变，我自身陷入沼泽，不知道能否脱身，我不想带累你。我虽不是什么好人，然则我亦希望你能快乐，自第一次见你我便说，我不想毁了你。”
　　如今世界，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我只知道他对我好，所以他是好人。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替我考虑过。
　　我的眼泪蓄在眼眶内，此刻再不受控制，痛痛快快的滚下来，“不。无所不知的先生，你错了。蒋笛一早已经爱上靳中原，靳先生在哪里，哪里才有她的快乐。”
　　我也朝前探一探身子，脸孔离他只得几公分，“我预感不好，很怕这一走，再也见不到靳先生。”
　　他没有否认，“你本该有自己的前途。”证明我猜的也没有错。
　　“无论如何，我不要一个人走。”我抹干净脸。
　　“你这姑娘。”他说，有点无奈。眼睛里带一点微笑，在这种时候，也仍然能使人想到春天里撒在万物枝头的阳光。感觉那么温暖。“那未。我劝解失败。”
　　他站起来。“我得走了。”
　　我送他至门口。
　　雨虽停了，天却并没有放晴，是个阴天。远处树丛较密集的地方，茫茫的一层白色雾霭。更远一点的视野，便被阻隔了。
　　我心中安定下来。反倒有一丝莫名的愉悦。
　　过去他高高的站在云端，我需得尽可能仰起头，才能看得到。中间隔着辽阔的高天瀚海，总觉得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觉得他自云端走下来，踏踏实实的站在我跟前。是一个我够得着的距离。
　　这种转变使得我整个人温柔起来。
　　他的衣领上有一根头发，我替他捻掉。
　　“无论看到什么消息。别去管它。”他叮嘱我。
　　“知道。”我微笑着回答。目送他离开。
　　即便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我决定仍然感激

　　千里搭长蓬，没有不散的宴席

　　被那样的冷雨淋过，加之情绪起起落落。我以为自己要病倒，但是不。这次防御系统反倒坚固异常。或许身体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病的时候。
　　过去一段时间，他给我一个巢穴，任由我倒下去，对生活中的一切难题不理不睬。但如今，是我该站稳脚跟，立在他身边的时候了。
　　已经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靳先生是否要破产，然后一文不值，我亦不知道。本应该是混乱的，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心下一种笃定。
　　雨停了。天气立即呼啦啦暖和起来。
　　花架子下的蔷薇枝条，伙同夹种的矮树，仿佛一夜间竟全长起来了似的。一种抑制不住的郁郁葱葱之态。
　　这个城市的春天十分含糊，百货商店的春装象征性的摆一摆，便火急火燎的打折下架。接着，漫长炎热的苦夏便要来临了。
　　有一段看似十分平静的日子。靳中原隔三差五的出现，俨然将我这里当成一个家。
　　我们谈论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我是说那种神情架势，只是脸庞却显见的消瘦了。眉骨隐隐凸显出来。
　　已经有新闻开始报道他名下的公司陷入财务危机，并影射同时陷入税务问题。称相关机构已经参与调查等等。
　　接着相关报道渐渐多起来。采访中有穿制服的人员出来发言。
　　这一日，靳中原一坐下，便开口道：“你再想一想，要不要出去。”
　　“不要。”我不用想，有答案。
　　他叹息一声，道：“也好。我替你想过了，这点风雨，想必你还经得住。”
　　我听出异样来。不由停下，看住他。
　　他平静的说，“我要走了。”
　　我明白过来。他要走。便是我也走，我们去的，也断然不是同一个地方。
　　“带我一起。”
　　靳中原深深看我一眼，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小笛。是那样太危险了。”
　　以他目前的境地，人在官司之中，想离开这个国家，自然是违法的。这一走，将来还有不有回来的机会。可想而知。
　　“带我一起。”我请求。
　　“我不会带你的。”他用一个陈述句结束这个话题。语气这么平淡，仿佛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几乎是一个从不高声说话的人。他说不带我，那既是真的不会了。
　　绕是如此，我还是不死心，“我不怕危险。”
　　“我怕。”他说。
　　简单两个字。我的眼泪涌上来。
　　我是不常哭的。但他这一走，这一走……
　　他看着我哭，而后微笑着，说道：“傻姑娘，这不是讲道义的时候。若出了意外，那便是无畏的牺牲。非常不值。你想想，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道义？我几时变得会讲道义了。
　　“你这样说，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说。听起来怨气很大。倒像男女吵架。
　　“以后你会知道这是真的。”他用这么一句总结。
　　以后。我想，没有靳先生的以后。
　　眼泪更多的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事情本来还不至于这么糟糕。奈何有人在我身边做手脚，非要置我于死地。故此我不得不走上这最后一条路。小笛，我想过了。你留下来，开头的时候或会有些麻烦，但不要紧，我会安排人帮你。你还小，等这时间过去，将来你还是会有自己的生活。若同我一走，背着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往后要堂堂正正回头做人，亦没这么容易了。”
　　“我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也不行么？”
　　良久，他看着我。眼神是怜惜的，不紧不慢的说，“不行。既然你遇见了我，我多少都得替你负责一点。”
　　这个人，都这种时候了。还当自己是上帝。
　　我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恨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
　　“是我愿意的。”我大声说。
　　自知无望，一歪身坐在身旁的沙发上，大哭起来。
　　他待我哭够了。才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拿出一张卡片放在手边的几子上。“遇到实在麻烦的事情。可以去找这个人。”
　　我机械般擦干净自己的脸。还是问：“是不是完全没有回来的机会？”
　　“机会甚微。”他这样说。
　　我发狠，“我等着。”
　　“等多久？”
　　“一直等。”
　　靳中原见我这般摸样，忽然笑了。他笑着，以一种了然于胸的神情，说道，“年轻的姑娘总以为三两年便是一生——别用这种生气的眼光看着我，我不怀疑你现在的真心，但你要知道，人的世界其实是一个不断缺失和修补的世界。某段时间你觉得你的生活裂开一个大洞，开始会觉得疼痛难忍，只是随着日子过去，自然而然，渐渐便会被新的东西修补。你的修补能力，也许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你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以后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想起楚漾宋美她们。顿时有几分明白他的意思。她们在最初离开他的时候，大约也有过类似的举动，但后来，都有了自己的天地。
　　“过好你自己的生活。那将是我愿意见到的。”他说着站起来。
　　“来。”他伸出手臂。
　　我走过去。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拥抱他。泪水更多的坠下来。
　　他的衣裳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烟草，亦不是香水，只是一种他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当我精疲力竭，快要倒地的时候。他搀了我一把，不，是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送我一程。
　　这样的靳先生。
　　我将脸贪婪的贴在他的身体上。泣不成声。
　　我很知道，终此一生，不会再碰上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让我等。先生。”我呜咽着，抽抽搭搭的说。
　　“不要傻。”他拍我的背。不给我希望。
　　一会儿，他松手，将我放开。
　　擦擦我脸上的泪，微笑着说，“千里搭长蓬，没有不散的宴席。”
　　再拍一拍我。就那样走了。
　　长窗开着。后园的一株早开的虞美人，正在绿萼的包裹里露出一点点红绸似的花瓣。一只小粉蝶探究的停于其上，小翅膀颤抖着扇个不停。
　　单调漫长的夏天，轰轰烈烈的来了。

　　男女之间，不是你丢了他，就是他丢了...

　　客厅的电视机几乎二十四小时开着。财经频道的各个主播人员每隔几小时出现一次。
　　我聚精会神收看。
　　现在我唯一能知道消息的途径，只能来自新闻了。
　　靳先生可能在什么时候走？人们会在多久以后发现他走了？那个在我的枪口前倒下的人，最后到底做了什么处理？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我一概不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靳中原离开了我。从今往后，我又要沦落到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境地了。
　　连阿姨都看出端倪，苦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饭还是要吃的。”
　　“今天这鱼片粥很正。好歹喝一点。”她装一大碗，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招呼我。“不管发生什么事，这年轻轻的，看以后就行了。”
　　我见她劝得这样没头没脑，忍不住扯动嘴角一笑，问：“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男女之间，不是你丢了他，就是他丢了你，哪还能出第三样事。看开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在围裙上抹抹手，相当之不以为然，反身上楼去了。
　　我拿起勺子，一口口的将她精心褒出来的鱼片粥喝下去。本该是鲜美的，然则到我嘴里，只有苦涩。
　　电视机里传出早间新闻极熟悉上进的旋律，男主播永恒字正腔圆的声音，“……今天凌晨六点三十分，一架直升机在香港公海……附近海域坠毁……据悉，此代号为飞影的直升机属于中原集团主席私人所有。由于该集团主席靳中原曾因受多项指控目前正接受调查，而有知情人士证明飞机失事时，他本人正在飞机上……据了解，靳中原本人极有可能乘飞机是前往其停靠在公海的游轮凤凰号，并藉此偷渡往其他国家……目前两地警方已经展开营救。但据记者了解到，因出事时间已久，具体坠毁方位暂时无法确定。机上人员生还希望渺茫。失事原因尚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霍的站起来，抢到电视机跟前去。
　　桌上的粥碗被我这一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在我身后摔个粉碎。
　　“……现在让我们联系本台在现场的记者……”
　　画面上的人影晃来晃去，顷刻间，这些声音变得极远极远，仿佛飘在空中。屏幕下方一行字滚动，“代号飞影直升机失事，中原集团主席连同驾驶员机械师失踪。”
　　我的脸几乎凑到屏幕上，电视屏幕产生的微微热辐射在脸上，眼前的五颜六色通通化作一片空白。
　　阿姨在楼上问：“怎么了？”
　　然后她惊呼着跑下来，脚步踏得楼梯咚咚咚的响，“……呀，蒋小姐……”
　　“蒋小姐！怎么了？”她手足无措，“头晕吗？怎么坐到地上去了？天啦，这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也似在遥远的地方。
　　“快起来。”她焦急的说道，用力搀我。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陌生的厉害。
　　“怎么回事？这好端端的。”她还在念，眉头皱起来。“蒋小姐？”
　　她拍我的脸。
　　我只茫然的盯着她。她的头发大概是有段时间没有染了，发根处一段的白色，粗糙的脸，此刻因为焦虑，都是皱纹。她有五十岁了么？也许是有的。
　　“你怎么了。”她再拍我的脸，“哎呀”一声，“这孩子！我去打120。”
　　就要起身去拿电话。我胡乱一抓，抓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怜悯而忧心如焚的看着我。
　　“不用打。”我费力的喘了几口气，喃喃说。“不用打。”
　　“没关系吗？”她不肯定的问。
　　我收回手，坐在地上，腰佝偻起来，头低低的垂下去。无法置信的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是靳中原。
　　他不可能就这样死掉。飞机失事？！
　　他说：有人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你说什么？”阿姨凑过来听，“真的不要紧？我去倒杯热水给你。”
　　她去倒热水。
　　我攀着电视柜，使尽力气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跌跌撞撞的走出去。
　　不可能。我要去找个人问问。
　　胸口又闷又痛。
　　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弯下腰，将方才吃进去的一点东西，原原本本的吐了出来。
　　“蒋小姐。”阿姨追出来。“你去哪里。”
　　她拉住我。
　　“我去找个人问问。”我对她说。
　　“找谁？问什么？”她满头雾水，眼神很惊骇。大约以为我发了疯。
　　“靳先生出事了。我去问问清楚。”我扶着走廊的墙，脚步虚浮的往车库走去。
　　“你这个样子……”她本来大约还有什么要说下去。但是忽然间闭上嘴。眼睛看着外面，不动了。
　　我循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一辆警车停在门口。
　　“警察，请把门打开。”车上的人下来，隔着铁门在院子外喊话。
　　阿姨掩饰不住她的疑惑，走过去将门打开。
　　“蒋笛小姐？”一个彪形大汉走过来，并没有穿制服，拿出一张证件给我看。隐约见上头一个大盖帽。
　　他向我说明来意。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只能勉强识别到“走私”“案件”“协助调查”等字眼。

　　灵魂破碎了

　　我甚至不知道是怎么被请到一间办公室。那大汉吩咐我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抬起头，茫然的看他们一眼，问道：“靳先生的飞机失事了。是真的吗？”
　　那本来说着话的大汉此刻停下来，与他的伙伴对望一眼。过一刻，才问：“我们刚才说的是什么。你全没听到？”
　　我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重复一遍？”他开始不耐烦。
　　“对不起。我想找个人问问，这事是不是真的。”我立起身子。
　　“喂。”那人腾的站起来，将我按在椅子上，厉声道：“你给我坐好。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哪里？”我问。
　　他瞪着我，鼻孔冒着粗气。用手中的笔敲敲桌子，一字一顿的道：“这是警察局。是要你来协助调查的。不是请你喝茶唱戏。你明白不明白。”
　　“为什么我要接受调查。”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机械的问。
　　那人一拍桌子，瞪着我，恨恨道：“装的老子见得多了去了。你他妈别给我浪费时间。你以为你是什么啊，装纯情装可怜，骗谁？”
　　他的同伴拉住他。示意他冷静。接着对我说，“我们今天请你来，就是有些问题想问问你。没其他的，请你尽量配合一下。”
　　“好。”我点头，“回答问题前，我能不能问问，靳先生的飞机失事了。他在不在飞机上？”
　　这两人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发飙的大汉不吱声了，由他的同伴回答我，“目前还没有百分百肯定的答案。只是，大部分人猜测，他应该在飞机上。”
　　我不知为什么，闻言扯了扯嘴角，居然想朝他笑一笑。身体一丝力气也没有，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往椅背上靠去。
　　事实上，要找个人问。我可以找谁？
　　“问吧。”我用干涸的嘴做一个吞咽动作，哑声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头太重了，我用双手撑着。
　　他们身后是一个文件柜，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排蓝色封面白色标签的文件夹子。玻璃柜门上我看到自己一个女人的脸，虽然只得模糊的一点影子，但是还是很显见的面无人色眼神涣散，仿佛灵魂破碎了，只余一具躯壳。那是我自己。
　　“你，用不用喝点水。或静一下。”许是我这样子不太像装的，那人略带迟疑的问。
　　“不用。”我说，“问吧。”
　　他们提问，我尽可能在空空茫茫的记忆里找出答案来给他们。进度大约是不满意的。
　　那间房子非常之小，光线是惨白的，映在同样惨白的墙上，齐刷刷的朝我逼压过来。压得我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在他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他们停下笔，忽然说：“行。你可以走了。”
　　见我呆坐，又一次说，“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轻飘飘的走出去。
　　走到外头给阳光一照，只觉得天旋地转，双眼酸涩得睁都睁不开。我的身体是干涸掉了，连眼泪都挤不出一滴。
　　旁边有人搀我一把。
　　待立稳了，我低声说，“谢谢。”
　　“蒋小姐。”对方说。
　　我这才抬起头看清来人。是秦永骏。
　　“啊。”我如同冰天雪地里看到一点星火，虽然这火也许并不能取暖，“是你。”
　　“你不要紧吧。”他说，“样子很吓人。”
　　我这时候略微恢复一点点思考能力，指指里面，含糊的说，“是你，是你帮我弄出来的？”
　　他点点头。
　　“靳先生叫你来？！”我问他。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
　　他看我一眼，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
　　“也是。”我扯扯嘴角。将身体靠着背后的墙。
　　“去趟医院，打点点滴？”他问。
　　“不用。”我摇头，自觉气若游丝，“请送我回去。”
　　他也不再多说，将我弄上车子。沉默的开出去。
　　我缩在座椅上，睁睁的看着外头倒退出去的行人建筑，只觉茫然得厉害。
　　“他们不会再找你了。”秦永骏忽然说。
　　“谁。”这句话在我脑海中转了好几个圈，我才理解到他的意思，“警察？”
　　“嗯。”他说。
　　彼此无话，过了很长一阵。我才终于问：“到底是谁要害死他。”
　　“这次属于飞机失事。”他说。“并没有人插手。”
　　事到如今，是不是失事，那又有何关系。
　　靳先生是不在了。
　　自这天开始，新闻密集的报道中原集团涉嫌走私，行贿，偷税等等一系列问题，并由此牵涉到上上下下一干的官员。紧接着，不可避免的网络将矛头指向与他相关的女人们。
　　第日某个电视剧的记者招待会，便见楚漾微笑着面对咄咄逼人的记者道：“与靳中原先生是认识的，但只是认识而已。并没有深交。”十分之气定神闲。张大眼睛略微带一点点诧异的反问：“照片吗？什么照片？”“这个我并不是特别清楚。只是如今的ps高手这么多，见到什么样的照片我大概都不会很惊讶。就像我们这部电影，许多角色都是电脑凭空制作出来的啊。”
　　不温不火，兵来将挡，否认得滴水不漏。
　　她这也算是努力过好她自己的生活吧，正是靳先生挂在嘴边的。
　　他不带我走，是不能带我走。

　　保重

　　无论外头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永恒宁静的只有一个去处。
　　算起来这地方我只来过一次，还是靳先生带我来的。
　　所有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只有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结束。
　　松柏还是那么苍翠，草叶繁茂得仿佛随时能滴出汁液。
　　我久久的坐着，凝视蒋芳容女士笑容宛然的脸。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全无印象。那时候肯定是她最为得意的时候，烫着当时盛行的大波浪卷发，云一样的堆在胸前，眼睛里的光彩自内而外的散发出来。看上去是那么愉快。
　　彼时她一定不曾料到，后半生将会如此潦倒不堪。
　　命运没协议，际遇不讲理。
　　她去世至今，短短几个月，我的人生却仿佛坐了一趟云霄飞车，骤落骤起，最后还归原地。
　　出来时有一小段斜坡，那日我不慎滑倒，是靳先生扶我起来，给我一个胸膛。
　　但是现在……
　　天空又高又远，树上有不知名的鸟类在啾啾鸣叫，微风像梳子，将草叶梳理得整齐顺滑。一个人也没有。
　　我就地坐在白石铺就的台阶上，大哭起来。哭声凄厉，但落在空旷的四野里，也就消失了。
　　一度我以为终于用我无数的衰运，换得一次好运。可以遇见一个人，免我惊，免我苦。结束颠沛流离无枝可依的境地。但事实证明不是。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命运，越是好的渴望得到的东西，都只昙花一现，在手中略做停留，之后立即打回原形。
　　只有更让人绝望。
　　我让自己哭得声噎气堵，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一次。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远处有人站在树底下抽烟。我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来是秦永骏。
　　他见我走近，将手中的烟吸一口，捻灭了，丢在垃圾桶里。然后一言不发，抽出一条纸巾，递给我。
　　我胡乱在脸上擦一擦，本来应该装一丝笑脸，但我此刻实在不再有那个力气，故此挎着脸，哑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路跟过来的。怕你有什么需要。”他说。
　　我惨笑，“放心，我不会自杀。”但凡我有一点死的勇气，也不会等到今天。
　　他不说话。
　　“靳先生不在了。我想你也不再需要为他工作。忙你自己的去吧。”
　　他还是不说话，又掏出来一支烟，点燃了。狠狠的吸一口，仿佛极渴的人端着一碗水似的，恨不得一口就将成条烟吸入肺里面去。眼睛看着远处苍翠的山峰。
　　我见得不到回应，索性不多说，一屁股坐在地上。
　　站着是这样费力，我已经提不起任何多余的力气了。
　　他那烟抽了一半，才开口道：“也许，靳先生。”
　　我抱着我自己的头，眼睛酸痛。而且许是哭的太过，总有种做呕的欲望。
　　他开了个头。却停在那里。
　　我替他接上去，“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
　　“也许靳先生不在飞机上。”
　　“什么？”我霍而抬首，无法置信的问。
　　“很可能，靳先生不在飞机上。”他重复一次。
　　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心里面仿佛“嘭”的一声，什么东西爆炸了，将整个胸腔塞得又满又实。
　　有一阵子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待略微回过神一点，才小心翼翼的问：“你肯定？”
　　他点点头。“八九成。”
　　我这时候听出问题来。如果是靳先生交代他照看我，那么他应该很清楚这事情的始末，而不是用这种猜测性的语气。有什么东西模糊的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急着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在欧洲，某些小国。”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猜测靳先生不在飞机上，为什么又弄不清他到底在哪里。
　　他看着我，五官皱成一团，吸着烟，语气沉重，说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到现在，不是靳先生派我来的了。”
　　最开始我理解的意思是，那是他自己来的。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自动跳出来，我刚要问，是谁派你来的。
　　还没有问出来，想起靳先生曾经说：“有人在我身边做手脚。”
　　如果这个人是秦永骏，那一切就更好解释了。靳先生信任他，他手中一定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这样才有能力动得了靳中原；整个中原集团都垮了，多少高层被检查机关带走，唯独他不但安然无恙，还能自警察局将我轻易弄出来……
　　“你？！”我瞪着他。既希望得到答案，又不敢。
　　我这个蠢蛋，这时候还拿仇人当亲戚。
　　“你背叛他！”
　　“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是被安排好在他身边的。”他说，“我是个警察。”
　　我是警察。这不是梁朝伟的台词么。
　　他妈的，今天倒给我亲身体验了一把无间道。
　　我的心中仿佛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太阴险了。”我喃喃说道。我至少应该站起来，但是我没有力气，手脚像是拆了骨头似的。
　　我想起那次在飞机上秦永骏说的他们相遇的事情。大概是真的，这么久以前的事情，这么长远的计划。这个人不动声色的蛰伏在靳先生身边。
　　“因为一宗走私案，我才被安排过去的。”他说。“这一去，七八年。”
　　他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唏嘘感叹起来。
　　“人民英雄，真了不起。”我嘲讽他。“怪不得我总觉得你一身正气。”
　　“现在你若有枪，大概会给我一颗子弹吧。”他笑着说。“替靳先生报仇。”
　　“不会。”我狠狠说，“既然靳先生没有死，我就要留着我的烂命去找他。无论在多久以后。”
　　阳光渐盛，草叶发出淡薄的清香。我一摸脖子，发现都是汗。
　　秦永骏又不说话了。将手中的烟放到嘴边去，但那烟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只是你假着警察的牌子，是不是就可以逍遥法外。别忘记，我杀了人，可是你善的后。靳中原干的违法乱纪的事，我不信你就能撇清关系。你的宝马车哪里来的？不会是警察局配的道具吧……”我坐在地上，喋喋不休而语无伦次的说下去，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时间不知道心里到底是喜是怒是悲哀。
　　他点第三只烟。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等我停下来，才淡淡说，“那人早就该死了。迟早得吃枪子。”
　　我复又抱着我自己的头，低声问：“为什么放过我。”
　　他吐一口烟。蹙着眉，回答道：“小时候以为，这世界上的事情，不是正，便是邪，这二者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中间这条界限被一次又一次的模糊了，多少站在正义这个阵容里的人，手中握着权利，公然干尽所有无耻下流的勾当，法律形同虚设。又本来是对立阵容里的这些人，反倒还有一套法则，还更讲道德义气……人有人情。靳先生。”他的声音低下去，“到底待我不薄。”
　　“靳先生是否知道你身份？”
　　“到现在，应该知道了。”他说，苦笑一下。“这是非对错，怎么分辨。我也糊涂了。”
　　我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像他这样过日子，当中的苦涩与艰难，势必也一言难尽。
　　“你怎能肯定他还活着。”
　　“一开始。连我都相信他是要通过那飞机逃往海外。后来一些事情接踵而至，我才醒悟，依照他的行事习惯，更有可能是他自己布的一个局。他应该是这几天才走的。”
　　我沉默下来。开始的狂喜渐渐平复，能让其他的情绪慢慢回神。
　　这几天才走。也就是说，他非但不愿意带我走，整个骗局，连我也骗了，或者我也是当中一个角色。只是，我这场伤心欲绝的戏码，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入戏颇深。
　　秦永骏似看穿我的心思，说道：“他是决不可能带你走的。放开他对你将来的考虑不说。你的一举一动，已经被监控了。”
　　“他还活着的事。还有人知道么。”
　　“目前。估计就你同我。”
　　“以后呢？”我又忧心起来。
　　“以后。只要这段时间过去，以后的事，按照惯例，大约也就不了了之吧。弄不好有朝一日，他还能重回故里。这社会，谁知道。”
　　我胡思乱想一阵，得不到答案。
　　只得回到跟前来，问他：“你怎么办？”
　　“我？”他笑了一下，“别替我担心。我交上去的材料，够我完成任务的。”
　　我点点头。
　　“稍迟一点，我就辞职不干了。随便找个外国乡下，买间房子，喝喝啤酒度日。”
　　“那样也好。”我说，“谢谢你。”
　　“呵呵。我以为你会要杀了我的。”他笑，有点自嘲的样子。
　　“我总得偶尔讲讲道理。”
　　他吸完手中最后一口烟，盯着那烟蒂，淡淡说：“我总记得第一次，你醉得人事不省，靠在我肩膀上，一直说‘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我要找我妈妈。’，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是什么让她这么伤心，这么大个人，还嚷嚷着叫回家找妈妈。跟那被大人丢失的小孩似的。”
　　我有点吃惊。这件事，他居然还记得。
　　说完他一扬手丢了烟蒂。看向我。
　　我知道他要结束谈话了。
　　“回去等着吧。他会联络你的。耐心一点。”
　　“好。”我说。
　　“那。就此别过。我们应该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旁边有棵树，我扶着挣扎着站起来。“保重。”
　　“保重。”
　　他走的很快，一会儿，背影便消失了。
　　我动一动身体，连日来几乎没什么东西下肚，此刻才觉得头脑眩晕。靠在树干上仰望，天空瓦蓝纯净，树叶的影子，迎着光，是一种浓厚的墨绿。
　　偶然一阵熟悉的馨香，细细一回想，才知道是玉兰的香味。
　　夏天真正来了。

　　欺人的美梦

　　院子里的蔷薇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开在枝头。有红有白，绿叶满架，大见欣欣向荣之势。
　　倒是应了“病里梳头恨发长……蔷薇风细一帘香”的景。内心里时刻在猜测，靳先生会在什么时候，以哪种方式同我联络。一时又疑心实是秦永骏凭空编出来骗人的。又疑心他还要不要同我联络。
　　装着平静，内里焦虑。很快便面显菜色，憔悴不堪。
　　阿姨看不下去，直劝，“这样吃不下去东西。去医院看看。”
　　“不用。没关系。”我说。
　　“你看你一直这样瘦。”
　　“更好啊。都不用为减肥发愁了。”我强效欢颜。
　　“不是。”她忍无可忍，“我是说，你这样没有一丝胃口，好几次我见你大清早在那干呕……”
　　我随口答，“我胃一向不好……”，说完了自己才猛醒过来，不由怔在当地。
　　阿姨看着我，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这！
　　我看着自己的腹部。
　　有人说过：生活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但是我的生活，用意外叠着意外形容更合适。
　　我一定是得罪了上帝，他于是用一道又一道没有答案的选择题逼迫我选。
　　自医院出来。外头正是城市拥挤的主干道，我置身在挤挤挨挨的车流当中寸寸挪移。
　　靳先生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生是根源。
　　生是根源。
　　我的焦虑由一件事转移至另一件事。
　　生命是这样苦难重重，我到底该不该将一个人带到世界上来。如果不——但这是与靳先生仅有的一点联系——若他真的自我的世界里消失，我将再也不会遇到第二这样的人。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蒋芳容女士。过去对她的怨恨诋毁，要到现在，才被一点一点的从我心头释放。
　　我时刻关注着电话，邮箱，信件，连派报纸时附带的广告册子，亦一字不敢漏掉。有几次夜半醒来，总感觉外头有车声，爬起来一看，明晃晃的路灯底下，永恒只有风过叶响。
　　有人说：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凉。
　　真的，那种抓心挠肺而又无法停止的感觉，不足为外人道。
　　这天清晨，我再次被一阵恶心袭来，连手中的牙刷也没有握住，掉在洗手池里。镜子边上被溅了一片的牙膏泡沫。我看到自己苍白虚浮的脸，眼下一圈黑印子。扶着池子的边缘喘气。
　　我盯着这张脸看了数分钟，打开水龙头，匆匆将自己洗干净。又找出整洁的衣服换上，梳理好头发。走下楼去。
　　在厅内的茶几下，谢天谢地，那张有着电话号码的纸片还在。
　　靳先生说过，万一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那个人。
　　我记下那个电话号码，安静的坐在桌前吃完早餐。临出门前又耐心的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这才走出去。在大门口拦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大约刚刚上班，正听着炸得人耳朵生疼的重金属音乐。双手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说话的时候身体都跟着节奏，问：“去哪里。”
　　“经贸大厦。”
　　“呵，一大早逛街呐。”
　　“是。”我说，带一点歉意。“能不能替我拨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行啊。”这年轻人很爽快。将手机递给我，并关小音量。
　　我拨通那个电话号码。一个欢快的声音立即透过听筒传过来，“行走世界，浪漫天涯……华夏旅游公司欢迎您。境内旅行，请按1……”
　　“没人接么。”司机问。
　　“不是。”我说，“旅行社。线路忙。我等等再打。”
　　这竟不是一个私人电话，或者不是一个办公室电话。只是旅行社的总机。那头与我对话的，并不是某个人，只是电话的自动录音。
　　也许按错了号码。我小心的再拨一次，回答我的仍然是那一段音乐。
　　我合上电话，还给司机。
　　“还是忙？”他问。说话的兴趣十分浓厚。
　　“是的。算了。”我说。
　　那头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机器，并不是我的救世主。
　　发生了什么事。
　　靳先生错了？抑或我错了？
　　我走进经贸大厦的大门，上电梯。在上午冷清的女装部缓缓的转悠。一直有个声音在问：发生什么事。
　　销售员亲切的迎上来，“欢迎光临。”
　　我想，发生什么事。
　　收银员指着结账单，“请在这里签字。”
　　我想，发生什么事。
　　一件一件各色轻裳套在身上，又退下。
　　她们赞美：“您的身材真好。”
　　背景音乐里响着空灵的风笛。
　　潮而火辣的女郎与我擦身而过。空气里有CD淡和清甜的香。
　　我想：发生什么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绝对没有将那个号码记错。而靳先生，一直以来，我也相信他是不会错的。
　　两手不空，我拎着袋子，再一次截到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去华夏旅行社。”
　　这间旅行社不大不小，兼售火车票与机票，居然有人在售票口排队。几个工作人员埋头在柜台后操作。
　　我在人丛中对着其中一人说：“我找袁超。”
　　那职员头也不抬，抓着桌子上电话按一下，飞快的说：“袁经理，有客来访。”扣上电话，她机械而礼貌的说，“请稍等。”
　　等等等……无论我走到哪里。人们都告诉我需要等。
　　然而有什么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件事是真正能由得我决定的。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对面墙上挂着一排的钟，分别调着“伦敦”“纽约”“东京”“巴黎”等等一些城市的时间。我忽然想到，靳先生所在的地方，不知道是白天是晚上。
　　一个中年突肚的男人走出来，笑容可掬的道：“哪位找我。”
　　我瞄了瞄他胸前的工牌，走过去，说，“您好。袁先生。我叫蒋迪。”
　　这人闻言略微打量我一眼，仍然笑着，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找到一张台子，引着我坐下，这才道：“蒋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口气如同我真是光临这消费的客人。
　　“靳先生说，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找您帮忙。”我盯着他，单刀直入。
　　“噢。”他应了，“看看我能做什么。”
　　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想去找靳先生。”
　　这人神色如常，不紧不慢的说，“这并不是合适的时候，蒋小姐，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急切的道，“我有急事，非找到他不可。”
　　他稍稍抬了抬手，示意我不要激动。
　　我看看四周，调整一下坐姿，换上较为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有十分紧急的事情。”
　　“能否告诉我。”这袁超问，我注意到他白胖和善的一张脸，眼镜片子背后一双眼睛，倒是精光闪闪。
　　“我怀孕了……”我只得说，“我要找到靳先生。”
　　“啊。”他轻声应道。沉吟着，随手翻着桌面上的东西。外头人看，大约以为我是来咨询问题的。
　　“请你帮帮忙。”我恳求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口求过人了。况且是这样一个陌生人。
　　他想一想，然后看着我。神色是复杂的，问道：“若我这样劝你，蒋小姐，你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主动前去。你会不会考虑我的建议。”
　　“我等不了了。”我说，尽可能的放轻声音，使我自己看起来与其他客人无异，“即便是我等得。另外一个生命也等不了。”
　　袁超看着我，似是研究我的说辞。“既然如此。”他带一点无奈，仿佛又是有点同情，“那我来安排。”
　　“谢谢你。”我松口气。露出笑脸。
　　“事实上，我也不确定我此番做法，对你是不是最好的。”他说。有点担忧。
　　“请放心。”我说，“一切后果我自己负责，绝不牵连您。”
　　他没有再接话，又换上那种职业性的笑容。打开手头一本册子，向我介绍，“这几天我们有一个为期二十八天的旅行团将要出发，坐船，沿路会在十多个国家停留。届时你随团前往，会有人关照你在何处上岸，上岸之后的具体地点。”
　　我盯着册子上五颜六色的线条，一颗心止不住的跳得快起来。
　　他停一停，接着补充。“船会在那里停泊一段时间，若你有需要继续旅程，记住出发时间。到最后还能将你载回来。”
　　“好。”我随口答应。心中兴奋，已经快要坐不下去了。
　　成年以后，我对一样事物的渴慕之情，已经许久许久不似今天这般强烈直接了。我决定抛开一切旁枝末节，周遭的所有纷扰，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阻碍。
　　若靳先生问：“你怎末会来。”
　　我就干脆而简单的回答他：“我想和你一起。”其他的以后的，都让它见鬼去吧。
　　船一站一站的停，我耐心的随着这些旅客在各处停靠，上岸，拍照，购物，再回到船上。
　　亦有年轻的男团友搭讪：“你也一个人？总看你静静的，只是微笑。倒是没有一点水土不服。”
　　“头一次跑这么远，风景很美。”我说。
　　“明年我计划去非洲，要不要一起。”他说，笑容开朗，一点杂质也没有。
　　明年。明年我会在哪里。我微笑。嘴上胡天野地的答应。
　　至第十一站，船驶入地中海，我在我的早餐餐盘中得到一张纸条。那上面详细的写着一个地址。
　　竟是在这个国家。
　　我坐在出租车里打量街道行人。人们的神情闲适自在，是一种缓缓的样子。并不是假日，仍然见许多人坐在露天的咖啡馆外吹风。广场上有艺人怡然自得的演奏，鸽子停在屋顶，高大的乔木笔直的种在路旁，四处开着成蓬成蓬的花。天一直一直一直的蓝出去，仿佛永恒。
　　车子驶进闹市，又自闹市中穿过，经过一两个小镇，上了一条环海公路。之后不久，将我带到半山腰上一扇大铁门前放下。
　　我用我自认为不错的英语向司机谢了又谢。表达真心的愉悦。
　　门铃响了一会才有人前来答应。
　　“我找靳中原先生。”我说。
　　那人像是管家，瘦长脸，灰眼睛里的客气冷漠疏离。“对不起，小姐，这里没有靳先生。”他说。
　　“哦。也许他叫别的名字。”我解释，“中国人，约一百八十八公分，惯用左手。我姓蒋，请告诉他。他会知道的。”
　　“请进。”这人放我进去。
　　我注意到他纹丝不乱的头发，黑皮鞋擦得铮亮。无端端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我暗笑。
　　靳先生成日里对住这么一张扑克牌，不知是何种想法。
　　“布鲁斯先生出去了。是否需要替你打电话，小姐？”他将我让进室内，然后问。
　　“不用。我可以等。”我说。都已经到了，便不急在一时。
　　他安顿好我。出去了。
　　我自顾自喝茶，打量这房子。
　　厅内的拱顶非常非常高，一盏吊灯，水晶璎珞累累坠坠的垂下来，后园林木葱郁，影影绰绰，雪白的大理石雕就的安琪儿，可爱之极的在水池边或凝神注目或展翅欲飞。他们通通有着肥腻娇憨的两腮，短短胖胖的手与腿。
　　我摸摸自己的肚子。忍不住又笑起来。
　　几上插着一大把白色百合，幽幽的浮着甜而润的香。一些中文报纸整齐的放在一旁，某本刊物翻开一页，在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中国”两字，笔迹苍劲端正，可不正是出自靳先生那只左手。另又有一张便签，亦歪歪扭扭的写着许多个中国中国中国，只是这便不知哪个孩子学写的，横与竖生拉硬拽，才好歹凑到一处。我正看得莞尔。
　　外头传来人声，只听得有人用英语问：“谁找布鲁斯先生。”
　　先前接待我的扑克牌男人回答，“一个中国女孩。”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带一点点犹疑，问我，“你好？”
　　我站起来，忽然觉得微微眩晕。
　　室内本来光线明亮，但仿佛那道门打开，这些光线，便都黯然失色的给逼退了。
　　她并没有走进来，而是远远的站在门口，金发像某种茂盛艳丽的滕蔓，繁盛的披在脑后，碧色眼睛似外头地中海的水，雪肌红唇，笑容略带羞怯，是那样甜美脆弱的容颜。十八九岁，只如刚自某副名家的画笔下走出来。
　　“你好？”她见得不到回应，再问一声。声音更轻了。
　　我手上还执着那张便签。竟只懂得呆呆问：“这是你写的？”
　　她走过来看看。又不好意思的笑一笑，点点头，“是的。中国字是这么难。”
　　我忍着内心的震惊，仍不死心，问道：“这是靳先生的家？而你住在这里？”
　　“哦。这是我的房子，先生并不常住在这里。他将这里送给了我。”她说，满脸生着光。
　　我太明白了。那种崇拜，感恩，以及源自内心深处的仰视与希翼。
　　除了手指冰凉，我的心中居然一丝多余的感想也没有。无谓悲伤，无谓欢喜，无谓冷，无谓热。只是虚无。
　　蒋迪的人生，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自以为能超越她自己的命运，其实不。由头到尾，不过自以为是。
　　楚漾说：“他驯养你，但是他最后还是会离开你。”“记住，别认为你是与众不同的。”
　　我没有听信她的忠告，不曾看顾好我自己的心，贪婪的希望抓住不属于我的东西。
　　从今往后，终这一生。我知道，世界倥惚，红尘荒凉。而那个人，是不会来了。永远永远。
　　窗外是一派宁静太平的美景，地中海五月的阳光流金一样的撒在每一片树叶子上，远处有白色的鸥鸟在明净蔚蓝的天际起落，像小小的滑翔机。风似是被洗过，带一点点海盐的腥，新鲜潮润，沿着树木的枝叶间徐徐的穿过去，穿过去。
　　围墙下灼灼烈烈的开着一种红色的花，那种红色在阳光下看来，竟像是绿叶子上凝的血，肆无忌惮，死而后已。细细一看，居然正是一架子蔷薇。
　　我忽然想起一首诗：“我如今已厌看蔷薇色，一任她娇红披满枝。心头的春花已不更开，幽黑的烦忧已到我欢乐之梦中来。我的唇已枯，我的眼已枯……欺人的美梦，欺人的幻象……”
　　正是替我写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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