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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序 
这是唯一的留言 

                                                


数不清多少次，以“天使”为名的故事不乏人问津，是的，我也喜欢天使，更渴

爱那雪白宽大的翅膀，所以，“天使栖息的窗口”，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再合适不过地晋身为这篇故事的名字。

以天使所影射的女主角，并没有纯灵动人的面容，也还不能拥有善良无暇的心，

更不是天真无辜的特质，她叫安琪，将满十五岁的女孩子，最喜欢倚在房间窗口写

日记，她当然没有得天独厚的不朽生命，相反的，安琪让生命困守在窗口，她却是

我故事中的天使。

我总想传递些什么，藉着故事，总想给予读者时下爱情之外的东西，当然，晴菜

并非博学多问的哲学家，那么…和读者探讨些什么东西，就行了吧？“对面的学长

和念”中，曾经提到坚强与软弱的一线之隔；“真的，海里的鱼想飞”里，最后探

索到死亡之于身份与自由的意义；“天使栖息的窗口”呢……则是一本写下“生命”

的日记。

简单吧！我这么为故事走向下结论。这本日记毋需太过艰涩，因为安琪还是个孩

子，因为生命是可爱的，这本来就是简单的道理。

我想以日记的形式来呈现，通常日记的内容或多或少，每天都说不准，请不要期

待一定的文章产量。而我会尽量每天按时发表“天使栖息的窗口”，除非遇到非不

得已的情况，例如电脑硬是任性罢工、晴菜身在碰不到电脑的地方、重病缠身连键

盘都敲不动……等等（而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不然，亲爱的各位每天都读得到

安琪写的日记。

时间，自1999年5月29日星期六那天起，天气，雨。


晴菜
于台中
很巧的，窗外正下着雨





--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那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

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传道书1：9-11）
--

　

寄件者：晴菜 
主旨：天使栖息的窗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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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2 16:58:17 PST 


1999年5月29日 星期六 天气 雨



有人说，日记是一只收藏许多秘密的潘朵拉盒子，因此，日记本身也是一个大秘

密。我把自己的秘密写进去，也写别人的（如果我知道的话），那些事情其实都很

平凡，若真要说有哪里跟一般人不同，就是我得了血癌，不像电影演得那么凄美浪

漫的血癌，我已经很久没昏倒过了。


这是我的第九个潘朵拉盒子，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高兴。




每次看到洁白的页面泛着淡淡植物香味，就想用像雪一样多的字将空白填满，第

一次看到雪的时候，我就爱上它了，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地深、也特别大。


在日记的第一页动笔，感觉怪紧张的，我想把字写得漂亮一点，整齐一点，所以

心情一直战战兢兢，深怕它会变成一本不美丽的日记。


哥哥不喜欢我写日记，他说，在晚上还要动脑筋对身体不好，我又不常运动，只

好动动脑子了，况且，把抽象的回忆变成看得见的文字，就好像拥有魔法一样。


人的记性太阴晴不定了，有些事一辈子都会记得，有些事怎么努力回想也没用，

我不能用这么不可靠的脑子来记东西，因为，我只能待在这里、这个窗口前，眼睛

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嘴巴说的，就算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一般

人一定不能理解吧！


写日记的时候，靠近窗，空气经常伴随着一种淡香，是茉莉花，似乎一年四季都

有，宁静的夜晚总是特别浓郁，到底是哪户人家种的，现在还没人知道，总之，这

是一个很棒的窗口。





今天一整天都下着雨，我喜欢梅雨季节，一路泥土湿润的气味全跑了出来，那味

道很奇特，嗅得出大地深处的生命力，有蚯蚓在翻土、蚂蚁搬运过冬食物、种子安

静的扎根与发芽。我也可以看见街上人们躲雨的光景，我一直在屋子里，不用躲雨

，却很想尝尝那样东奔西跑的感觉。


虽然今天是雨天，不过隔壁空屋搬进了新人家，那屋子空了好久，久到我都快以

为它就要沦落为鬼屋的命运。后来我看见一个又高瘦又清丽的女人，单手就把一只

大纸箱扛在肩上，她明明不壮，反而像杂志里的模特儿，不停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样子看起来在生气，大概因为生气的关系，力气才这么大吧！


女人没发现我在楼上观察她，所以靠着红砖墙休息，一面朝远方发呆，任由小雨

打湿她赤裸的纤细手臂。真好，可以肆无忌惮地淋雨，我就不行了，哥哥在家的时

候连窗户都不给开，他说，吹风和淋雨都不好，所以，我常常要接住什么礼物似地

把手伸出去，让雨滴在掌心，那微小的冰凉令我偷取到短暂的欢愉。


说说那个女人吧！她站了好久，就在我开始担心她会感冒的时候，女人终于慢慢

蹲下去，一只手撑住额头轻轻发抖，一只手攫握手臂，仿佛受了什么十分疼痛的伤。

她一直蹲在地上，我也持续发怔，明明刚才还像个女强人，现在却和瑟缩在墙角的

小猫没两样，而雨愈下愈大。


在她脸上纵流的不是雨水吧！那么难过的神情，除了哥哥之外，我还是第一次见

过。


爸爸和妈妈的葬礼上，哥哥始终没撑伞，他说，会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不

丢脸了。


“我不会笑你啊！”我很认真地告诉他。


哥哥笑了，蹲在我跟前，将湿淋淋的头靠在我肩上，我这才晓得哥哥伤心的重量。


“傻瓜，我是不想让爸妈看见。”


那天的云层很厚，天上的爸妈看得见吗？


我们家信基督教，相信天堂的，只是圣经上从没提到天堂到底有多远。我自己是

个不怎么虔诚的基督徒，三年前买的圣经至今还完新得可怜，更何况圣经对我来说

太难了，我只看最前面亚当、夏娃和伊甸园那段故事，那个比较有趣。


后来哥哥也不去教会，整天、整个礼拜都在工作，他在家的时间减少，我开窗的

机会因此变多，但是今天的快乐时光被迫中断，“眼镜蛇”又不请自来跑到家里，

我讨厌她没有分寸的笑声会害我日记写不下去。


“眼镜蛇”利用董事长千金的身份接近哥哥，有一副可笑的紫边、紫镜片的眼镜

挂在她超级浓妆的脸上，如果我拿锤头敲她的脸，搞不好那层厚得不得了的粉底会

“啪啦啪啦”地裂开。


哈，那就是所谓的“龟裂”吧！


“安琪。”

哥哥在我迅速关窗后的零点一秒进门：

“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乖乖摇头，忽然一阵连续性地咳嗽。


老实说，这边喘气的演技应该可以再加强一点，但要骗过哥哥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看看。”

他伸手过来摸我额头，然后审视我今天的脸色：

“等一下量量体温，我去帮你煮姜汤。”

“你不是要出门吗？”又咳了几声，这次是真的。

“不了，哥哥今天待在家。”哥哥是个霸道的人，不过对我非常爱护。


虽然要吞下难喝的姜汤，可当我听到楼下“眼镜蛇”嗲气的抗议时，也就甘愿了。




再晚一点，打开窗户的时候，听得见对面房间传出运球的声音，他们窗子是关上

的，我只能勉强看见里面模模糊糊的人影，难道那个女人是球类的爱好者吗？


也许我家对面住了一位女性的篮球国手，她在雨中的哭泣是因为选拔失利，所以

收拾行囊离开从前的伤心地，搬到陌生城市重新振作，经过一番奋斗，有一天将回

到球场得到最后的胜利！


嗯！这样的故事也不错呀！




p.s. 斜对面的魔术师先生今天又不定时地出去两三个小时就回家练习变戏法，他

真的只当魔术师就能过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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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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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晴菜 
主旨：天使栖息的窗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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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2 16:58:17 PST 


1999年5月31日 星期一 天气 雨



一直下雨。


太阳下山前我还一度认为天气会稍稍放晴了，今天难得见到的晚霞很漂亮嘛！没

想到入夜后雨又落下，并不大，却也没有停歇的趋势。


无所谓，反正我不出门的，也不无聊，今天一整天都好热闹。


首先，是巷口的七楼公寓，那对年轻夫妇又在吵架，他们很少大白天就在叫嚣，

那两个人从上午八点一直吼到中午，起初我还趴在窗口看好戏，他们的对白并不像

电视剧那么咬文嚼字，偶尔还能听到丈夫口出脏话，每次他一说，楼下经过的路人

就会怪疑地停下来看看。


我当然望不见他们吵闹的实况，因此只能私自猜臆，猜着有个凶神恶煞的丈夫和

一位面色发黄的瘦小妻子，他们有时会吵到扔对方东西，而我在窗口恣意想像着男

人与女人的战争。


他们夫妻俩都好赌，却偏爱拿家里困难的经济状况来指责对方，我已经听过好几

百遍同样的话题了，所以不多久便下楼看电视，中午回房间，巷口那边终于安静下

来，可是又轮到隔壁房子。


我没敢让窗户大敞，只留一道缝偷偷窥望新邻居，尽管他们窗正大方地开着，却

没见着任何人影，八成在其他房间忙碌吧！不时可以听到重物拖曳过地板的那种恐

怖声响，间杂不小心摔落的碰撞。


我问过哥哥关于隔壁邻居的事情，哥哥不怎么在乎，他说不清楚。


“就是邻居嘛！那么好奇？”


等我不死心问了第三遍，他失笑，腾出手安抚我的头，好像我是失宠的哈巴狗，

然后继续专注在立法院场面失控的电视新闻。今天真的好热闹。


哼！我看我还是去问兰嫂比较明智一点，兰嫂总晓得附近大街小巷的消息，她每

次工作顺口提起时，老习惯加个开场白：“我听说啊……”


我也从她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包括七楼公寓那对夫妇婚前的相识和婚后的斗争。


隔壁劈哩磅啷的噪音一直持续到哥哥下班回家，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他走到餐厅

落地窗前，面对隔壁通明灯火喃喃自语：

“还没搬完啊？到底有多少东西…？”


那个女人该不会得独自负责所有的搬家工作吧？一定很辛苦，难道没人帮她吗？

而她，她一个人住？




夜深人静，我对新邻居的疑惑随着吵杂声的平息也不再那么浓重，只是今天的喧

哗还没停止，雨，还在。


要关窗时，我看见魔术师先生开了窗，什么也没做，就是一直悠闲地抽烟，一吸

一吐，白色烟雾好像变成了热带鱼，一只只泅泳在在孤清的雨夜。我想他是个不甘

寂寞的魔术师吧！


入睡前我的听觉依然十分丰富，雨点洒在路面上的声音、车辆撵过积水的声音、

飞蛾奋力鼓动潮湿翅膀的声音………


不知道这些声音明天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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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Window Roosted An Ang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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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晴菜 
主旨：天使栖息的窗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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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2 17:18:16 PST 


1999年6月6日 星期日 天气 雨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真的很好，就算“眼镜蛇”曾经出没过，也无损我棒透的心

情！今天是我认识钱老师的日子。


哥哥替我请了一位家教，我已经国二了，一个月内能去学校上课的天数不超过十

天，同学的名字到现在也还没完全记起来。有一次好不容易能去学校，老师竟早把

我的位子让给转学生坐，虽然老师一直向我道歉，不过那一刻，我觉得不该出现在

那里的人，是我才对。


“嗨！安琪，今天起我们两人要一起加油啰！”


当新的家教老师扬手向我打招呼，我马上就喜欢她了，她就是住在隔壁的漂亮女

人！听说也在我的学校做兼任老师，空手道老师，还是黑带五段（看不出来），钱

老师向我自我介绍的时候，并不晓得我早就知道她，所以我暗暗得意。


“哇！你的房间有好多翅膀！”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房里的拼图、油画、挂饰、雕像：

“安琪，你喜欢小鸟？”


为什么大家一看到翅膀就会想到鸟？


“我喜欢的是天使，可以飞到天国去的。”


钱老师一听，赶紧戴起挂在胸前衣领的眼镜看清楚，她戴眼镜的样子另有一番能

干的风韵，跟“眼镜蛇”比起来简直是美女与眼镜蛇。


“老师几岁了呢？”上课中，我曾放肆打断课程进度问她。


她也停下来，往椅背一靠，翘起穿了牛仔裤的修长双腿，好神气凛然地抡起拳头。


“你啊…如果是男人的话，就准备吃我一拳吧！二十九啦！女人永远的秘密，别

告诉别人喔！”


我猜，那天她在雨中哭泣的事也是秘密吧！老师叫钱立涵，我以为“涵”这个字

是温柔娴淑的女性专用名字。钱老师的脸蛋和长发是挺有女人味啦！不过说话和动

作就多分男孩子气，真好奇她怎么会想学空手道。


因为靠近，我才能更加仔细地打量她，钱老师活泼的精神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只是哭泣会让她原本隐藏得很好的沧桑不小心浮现出来。


她翻过我的成绩，特别留意到国文分数，然后对我佩服地笑笑：

“这门科目很拿手喔？你喜欢国文？”


我可有可无地耸肩，她如果再仔细看下去，就会发现拉高国文成绩的其实是作文，

学校老师说过我的作文写得不错，常常鼓励我去参加比赛，可是和作文比较起来，

我更爱写日记。


我才十四岁，不想学大人用华丽词句来堆砌虚无的抱负。




“吵死了。”

练习题写到一半，钱老师再也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拳头压住桌面，一副要揍人的

姿态：

“楼下的人是谁？你阿姨之类的人吗？”


千万不要。我说那是“眼镜蛇”，她喜欢在哥哥面前花枝乱颤地大笑，尽管场面

冷得可以养头北极熊。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上课，可以安静一点吗？”


钱老师下楼伸张正义去了，我则溜到二楼的扶栏偷看，那“眼镜蛇”不知是惊讶、

生气、尴尬、还是全部，进入状况后她自以为是女王陛下地扬高下巴：

“这又不是你家，凭什么说话这么大声？”

“康先生请我到这里来教书，既然如此，我有权力要求理想的读书环境，如果只

听得见你的声音，那你来教好了。”


我真不敢相信钱老师竟敢对素未谋面的“眼镜蛇”毫不客气地抗议，连哥哥都露

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康明，你怎么会请这么会耍大牌的老师啊？”


“眼镜蛇”想耍赖，转而向哥哥抱怨，哥哥最理性了，懂得要把罪魁祸首支开：

“程小姐，是我忘记告诉你安琪正在上课，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吧！”

“也好，你可以到我家来看这些文件，省得…”

“眼镜蛇”刻薄地瞄了钱老师一眼：

“在这里被外人使唤。”


我一直在想，“眼镜蛇”的自我意识一定过重许多，不然，她怎么会听不出钱老

师根本没找她麻烦的意思、不知道哥哥只想让她回去而已、不明白她自己也是个外

人？


“打扰你们上课了。”

哥哥出门前向钱老师致歉，顺便往二楼瞧，幸亏我躲得快：

“安琪的情况还好吧？”

“她很乖，应该学得快。”

钱老师若有所思地闭上嘴，眼睛呼溜地转到旁边又转回来，她还是忍不住要小心

翼翼探问：

“她是你女朋友？”

“程小姐？”

哥哥迸出一声轻笑：

“不是，是上司的女儿，纯属工作关系。”


大家都夸哥哥长得又高又帅，是个成功的男人，却迟迟单身未娶，连女朋友都没

有，旁人都替他急了，我能了解为什么“眼镜蛇”会对哥哥这般迷恋，不过如果要

让“眼镜蛇”做我未来的嫂子，倒宁愿哥哥一辈子单身，他将来不会成为可怜的独

居老人，因为我会陪他。


我会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打从那一天他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时，我就决定要照顾

他，像他保护我那样。


“钱老师，今天下课之后我来接你，请你吃顿饭，算是…第一天为你接风，好吗？”

“呃…可是我……”

她为难地拉拉身上T恤，缩缩颈子：

“服装不整？”


哥哥也笑了，他从没对“眼镜蛇”笑得如此自然。哥哥扯掉名牌领带，解开衬衫

的上两颗钮扣，非常清朗地咧开嘴：

“现在我们算半斤八两啰！”


说真的，钱老师这身打扮帅气又好看，跟哥哥一起吃饭再合适不过了啊……欸？

等等！


我忽然有个异想天开的点子，既然钱老师是个可以和“眼镜蛇”相抗衡的人物，

那么我决定站在她那边，一起把“眼镜蛇”从哥哥身边清除掉。


嗯！这主意真好，多亏钱老师的出现，驱蛇计划就这么决定了！


我迫不及待地溜回房间，把这绝妙的计划好好记下。




对，对，还有一件事。哥哥和钱老师出去吃饭的时候，我爬回床上打开窗子，隔

壁也亮了灯，这次看得见紧闭的窗户对面有一道清晰人影，不时拍打着球绕着房间

慢慢走，今天是星期天却下了一整天的雨，他一定很无聊吧！


听说钱老师有个弟弟，我还没见过，他转到我的学校念国三，姐弟两人相依为命，

不过他们的情况和我们家不同，因为钱老师的父母长年在美国工作，而我们的爸爸

、妈妈则在天国，距离比起美国而言是远多了。


用飞机、用太空梭都无法抵达的天国，我想，只有一对翅膀才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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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晴菜 
主旨：天使栖息的窗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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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3 22:28:18 PST 


1999年6月8日 星期二 天气 阴



梅雨季节渐渐过去，今天天空特别低，布满饱和的深灰云层，却没有下雨，只有

酝酿中的雷声含蓄作响，缓缓从天的东边滑至西边，仿佛是谁的脚步近了。


这样的天空饱满结实，待在它底下，瞻仰它雄霸一方的气魄，我有一种身为臣子

的崇敬与畏惧，因此心情变得严肃一点。


我舒舒服服趴在窗口写日记，一边眺望窗外街景，街景也是灰色的，因为这座城

市有着错纵的柏油路和一大片延伸的云的影子。


然后我远远看见隔壁男孩拎著书包走回来，他放学了，颀长的身高不时把玩着一

颗篮球，颇有篮球校队的味道，或许他真是的。


那身蓝靛色的球衣在阴郁气候下显得格外鲜活，他像只美丽的现代活物悠哉、傲

慢地走在一张古老的黑白相片里，我看得出神。


男孩进门后很快就回到自己房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一下子走过来开窗，“哗”

得一声，我们四目相交，害我连避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维持着执笔姿势。


我愣着，他也怔了怔，我们两人停格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后来发现，原来我已经动不了。


“欸？你是隔壁的那个妹妹！”

他惊喜的样子跟钱老师神似，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似乎老早就和你很熟很熟了：

“我是钱立桓，听说你叫安琪。”


犹如我听说了他的背景，他也听说我很多事。


“我老姐是你家教，她很凶吧！”

他调皮地嘿嘿笑，我便想起汤姆历险记里淘气而多话的汤姆：

“对啦！听说我们还同校，是吧？你在哪一班？”


钱立桓的声音正值变音期，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的，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你怎么都不说话？”


终于，他发现我异常的沉默，自己也不再絮叼，浅浅地、无心地蹙起清逸眉宇。


我很怕别人对我皱眉头，当医生宣布当日的检查结果时，当同学知道我又要请假

时，当哥哥守在我的病床边时。


那一瞬间能看见人们许多不好的情绪，失望、遗憾、担忧的。


因为害怕，我匆匆收下日记本，用力过猛地关上窗户，逃进被窝，用棉被紧紧盖

住自己，蜷曲起来，活脱是一头虚弱而受惊的野兽。


我的心脏，剧烈地弹跳着，在密封的空间更能听见脉膊强而有力的鼓动，扑通、

扑通，化作嘶哑的喘息从我嘴里吐出来，扑通、扑通，我觉得快要窒息了。


那个钱立桓，现在一定在对面的窗口纳闷着吧！我从电影中学过一个英文单字

“Freak”，是怪胎的意思，而我，他会认为那女孩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一定会的。


最蠢的是，我这样躲起来不就跟自闭儿没两样吗？不过，不管我自不自闭，本来

就没机会和太多人接触。因此，到底封闭的是保护我的环境、还是我自己，不知道。



后来我一直对自己生气，今天的事就不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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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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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3 22:28:19 PST 


1999年6月10日 星期四 天气 阴



那之后，我开窗的时候小心多了，深怕一打开就会撞见他，那个钱立桓。有一、

二次是这样，都是我先避开，我们依旧没讲过话，至少我还没有。


我觉得好可惜，因为他，开窗的机会减少了，不过没办法，如果我们再度面对面，

我肯定会像上次那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好比被老师叫到台上解题，却光拿着

粉笔、对写满方程式的黑板发呆，而台下坐满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那很尴尬。


虽然有了新邻居，虽然我认为钱老师很棒，不过现在我宁愿他们从没搬来，也没

和我们家有所交集，还是用想像的好，想像中的人物都在我的预料当中，我不用担

心自己被吓到，或是他们被我吓到。


下午钱老师来上家教，我既心虚又紧张，深怕她已经从弟弟那里听到有关我的怪

异行迳，但是直到下课，我唯一一次挨骂是因为上课不专心。


“你为什么好像很坐立不安？”

钱老师中断课程，关切地上下观察我，当我的表情变得更紧绷，她便体恤地碰碰

我手肘：

“安琪，如果想上厕所，随时都可以说啊！”


咦？难道我的样子看起来“很急”吗？


钱老师应该还不知情，我松了一口气，我并不希望给她坏印象。




和哥哥一起晚餐的时间，他问起我的家教情况，第一句话就是：

“那老师不会太严吧？”


哥哥在乎的是我的体力能不能负荷，根本不管那位老师教得好不好、我的学习进

度如何，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他这样反而会有把我宠坏的危险。


然而，我能体谅哥哥，当我无意间触见那道细小的银光。


我正要去夹一颗虾球的时候，这个角度刚好对上哥哥埋头用餐的头顶，有根银丝

兀自在温馨的氛围中闪耀。我怔怔，那是白头发吗？我从没想过哥哥会有白头发，

应该说…不能想像。


哥哥很年轻的呀！会是操劳过度的关系吗？


“嗯？怎么了？”


哥哥抬起脸，莫名其妙，我动也没动地…让到手的虾球自筷尖滚落，滚回盘子里。


“啊？没有啊！”


赶紧要把那颗逃脱的虾球夹回来，却怎么也不成功，哥哥见我的筷子老绕着它打

转，索性出动自己的竹筷，神准地插入球心，递到我面前。


“拿去，吃饭的时候不要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想起了爸爸和妈妈的白头发，他们都有着漂亮的银色发线，

在雪地当中格外灿烂，我记忆中的画面总是只有光芒是动的，停止键的功能仿佛只

在那银光上失灵，当周遭的所有颜色全部静止，他们到此为止的岁月仍旧一闪一闪

，一闪一闪。


哥哥曾经无意间透露，他心底庆幸爸妈走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独立得很好，有份

收入不错的工作，加上爸妈的保险金，足够负担我医药费的庞大开支，而哥哥也一

直卖力地工作。


我伸出手，狠狠扯掉那根白发。


哥哥习惯在饭后看新闻，这下子疼得按住头，瞧瞧路经沙发的我。


“你做什么？”

我用姆指和食指捏住发丝，晃晃：“帮你拔掉这个。”


无辜的哥哥还按着发疼的后脑勺，我则一溜烟跑上楼，不假思索将它扔进垃圾筒。


哥哥很努力地守护着我的生命，我也不要他和死亡扯上任何干系。


我讨厌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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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3 22:38:19 PST 


1999年6月11日 星期五 天气 阴



今天的我，再度表现得跟自闭儿一样……唉！


算了，就让人家以为我是自闭儿吧！搞不好我真的是。




钱老师来上课前，我看见魔术师先生在家里做美劳，他好像真的很闲，用色纸剪

出好几十张的鸽子图案，一股脑把它们扬向房间天花板，佯装它们会飞一样。有时

我常想，他其实不是什么魔术师，只是脑筋有问题而已。


写了一些今天的事情，夕阳已经晒热日记本左上角，我听见鸽子咕噜咕噜的叫声

自黄昏的暮霭靠近而来，找了一会儿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再低头往下望，吓了一

跳，钱立桓就站在那道玫瑰色的余晖中，狐疑地看上来。


我掉了我的笔！


那只裹覆莱姆绿的笔被卷入柔和的光涡之中，我无能为力地注视它摔落在钱立桓

脚边，没有落地声响，耳朵里只听见心跳乱了拍子的节奏。


他稳稳静静站了片刻，弯身将笔捡起来，又抬头朝我望，我怕他先开口说话，所

以飞快躲到墙壁后面，等了一分钟，不再有他的动静，只有隔壁的关门声，于是我

将头探出去一点点，他果然不在，把笔也一起带走了，唉！我很喜欢那只笔的。


“欸？你又开始拼图啦？”


兰嫂替我送水果上来的时候，发现我在拼图，喜出外望。


她让哥哥请来帮佣的第三个月，我便送了她一幅，因为她老怨叹从没出过国，所

以我为她挑选德国的新天鹅堡，一共有三千片梦幻的图板，耗去一个礼拜的时间。

兰嫂收到那样的礼物，一开始不知手措，深怕会把那幅美景打散。


听说兰嫂的日子并不怎么顺遂，她的儿子和儿媳妇服满贩毒的刑期后便不知下落

，因此兰嫂一个人拉拔那个任性的九岁大的孙子，她根本没办法出国，我想多多少

少帮她实现一点梦想。


两年前送给哥哥的，则是宫崎骏的龙猫系列，我最爱那又宽又绿的乡野风光，希

望哥哥的脑子不要都被繁琐的工作占满，会变钝的，他应该常常带我出去晃晃。


至于给我自己的，拖了一年多都还没拼完，因为我一直忙着送别人礼物嘛！


“怎么都白白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耶！”


这拼图才完成三分之一，兰嫂看了半天当然看不出所以然，我故意不答腔，吊她

胃口。


忽然，有个东西从窗口飞进来，划过我眼角余光，扑向书桌脚，发出微小的碰撞

声，兰嫂抬眼搜索一下，寻不着什么特别变化，改问我：

“那是什么声音？”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情，于是她又兴味地继续猜测不完全的纯白图样，喃喃念着

说看到了几片雪花飞舞。


我则伸长颈子要看清楚那“天外飞来一笔”是什么东西，哎呀！正是莱姆色的笔！

跟我一样不动声色地躺在桌脚边，在兰嫂微驼的背后。


捡起那只笔，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钱立桓这个人的一部份还存留在上头，有陌

生的体温，我在废纸上画了画，它竟还能用。


我起身走向窗口，不怎么接近，对面窗子已经关上了，连钱立桓模糊的身影也看

不见，是不是又离开房间了呢？


这一次他终于主动回避，算是好意吧？我却觉得难过，只有一点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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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4 17:38:21 PST 


1999年6月12日 星期六 天气 阴



“你的皮肤好白。”

钱老师陪着我解一道理化题，忽然将她手臂凑到我身边：

“你看，我原本还不算黑的，但是跟你比起来可就是非洲土著了。”


当我们两人的肤色形成强烈的对比，我忽然惧怕起自己的苍白，雪一样，白的、

冷的、死的。


在我偷偷告诉她我为自己写好遗书之后，钱老师藏在厚实镜片下的瞳孔倏然睁

大，停顿半晌，才闭起看似合不了的嘴巴，只是她不知如何反应的模样还在，好可

爱。


说是遗书，其实也不过在交待属于我的私人财产该如何处理，我的所有物真的微

不足道，只是一想到会有人随意安置它们，老觉得不踏实，例如那张披头四的纪念

唱片，我打算将来要送给小表姐，虽然上个月我真的好生她的气。


“需要吗？”钱老师问。

“我们病人最怕受到感染了，并发症也很可怕，总之，说走就会走。”


这几年我一直在吃药控制，到目前为止血癌还不曾复发过，可我体质天生就不好，

对病菌的抵抗力几乎是零，经常病了又好，好了又病，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个万一。


然而，我宁愿就这么离开，我绝不会再接受化疗的，那段可怕的日子值得我用遗

书抵抗。


钱老师安慰了我几句话，但她显然不清楚病情的专业知识，所以温柔的台词跟其

他人大同小异，只有一句话不一样。


“你得了什么病？”


她微笑着问我。很少人问我这问题的时候是笑的，他们大概不希望表现得太快乐，

却令人不怎么自在。


“白血病，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我的血是白色的。”


我笑，她也跟着我笑，然后搂搂我的肩，好像我们是亲密的朋友。


“因为这个病，害得你不敢出门了？”

“我不怕，虽然常常发烧、贫血，可是并没有那么难过，怕的人是哥哥，他担心

我一出去就感冒或者被细菌感染。”

“可是，小孩子就是要多晒太阳啊！不然怎么会有抵抗力？”

她捏捏我的脸，并非不能了解哥哥苦心，只是无法完全认同：

“明天是星期天，我不用上课，咱们出去野餐吧！”

“野餐？”

我再反问一次，觉得她故意压低的声音正说着天方夜谭：

“别说野餐，我就算到附近走走，哥哥也不准。”

“那就别让他知道。”她又眨眼睛了，比我还像小孩子。

“哥哥会担心。”

“所以才不让他知道。”


钱老师看来技高一筹，和我定下明天的约会，说那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她的

秘密又多一件了。


哥哥顺道回家拿企划书，曾过来问我有没有好玩的事，我觉得哥哥真是矛盾，他

希望我每天都能遇到好玩的事，却又把我关在家里。我还是跟他说了一些，至于隔

壁男孩和钱老师的约定则只字未提。




哥哥离开之后，我谨慎地把窗户推开一半的缝，好，对面窗子开着，没有半个人，

这才放胆将自己完全倚在窗口前，发现钱立桓不是不在家，而是坐在地上，头部靠

躺身后的床，闭着眼睛，稍嫌急促地用嘴巴呼吸。


除了鱼类之外，会用嘴巴呼吸的人很少，通常是游泳、喘气和鼻塞的时候。


隔壁男孩看起来就是鼻塞的样子，双颊红通通的，他八成感冒了，姐姐又不在家，

钱老师说要去采购明天野餐的食物。


“啊…你在啊！”

过了很久，钱立桓发现到我，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窗口边：

“我老姐不在你家吗……哈…哈啾！”


他移动脚步的瞬间，我本来也想跟着退开，不过他难受的模样比我这个病人还糟

糕，让人不能置之不理，我还是有同情心的。


“她出去…出去买东西了。”

才开口，他鼻涕还吸到一半，忽然对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好像十分高兴听见

我说话：

“你生病了吗？”

“是啊！又发烧、又流鼻涕，难过死了，家里一颗药丸子都没有。”


说到药，我可是有一大堆，贫血的、退烧的、止咳的，连强心剂都有。


我很快就把派得上用场的成药找出来，隔窗扔给他，他拿接的姿势很帅气。


“谢啦！救了我一命。”


用那么重的鼻音向我道谢，这个隔壁男孩突然不可怕了。我忍着笑意说：

“不能空腹吃喔！会伤胃。”

“可是…”

他摸摸自己肚子：

“家里连吃的也没有。我刚刚还在想，今天如果不是病死，就是会饿死。”


当时，我立刻就推敲出一串因果关系，钱老师会出门是因为明天要和我野餐的关

系，间接害得他跟流浪狗没两样，又饿又病。


我对他说，家里还有中午剩下的食物，微波一下就可以吃。


“你要送来给我吗？真是感…哈啾…激不尽。”


我有种背负重责大任的使命感，如果我不帮忙偷渡食物给这个人，他就会完蛋。


兰嫂正在烫衣服，我没让她察觉地溜到厨房，又悄悄绕道出去。


我刚到，钱立桓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他比我想像中还高，眉宇间的清秀气质和

钱老师一模一样，很小大人式地邀请我进屋。


“你要不要进来坐？”

“我要赶快回去，这个，给你。”


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我远远递出盘子，他一接下，我便立刻将双手背到身后，

钱立桓因此纳闷地对我、也对他自己左顾右盼。


“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拉拉脸皮，懊恼地怀疑起天生长相：

“你好像很怕我。”


他还拼命吸着呼之欲出的鼻水，鼻头红得像驯鹿，我心底很想捏捏看，那不是可

怕，是好笑。我没跟他说。


“我不怕你啊！”


我担心的是他会怕我，一些邻居太太以为白血病会传染，不太敢让她们的小孩接

近我。咦？不知道钱老师告诉他我的病情没有？


“我要回去了。”

“下次再聊吧！等到我的…哈啾…鼻音好了之后。”


我回头望望手捧那盘牛肉烩饭的钱立桓，他又傻傻地笑了，然后赶快把泛滥的鼻

涕吸回去。我猜，即使知道了白血病，这男生也不会对我感到丝毫恐惧，他和他姐

姐都是好人。


回家之后，兰嫂的衣服还没烫完，我回房把门锁好，紧靠它，试着让自己安静下

来，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却不是闷窒的心悸，是刚做完一场大冒险的兴奋。


我的胸口到现在还烫烫、热热的，拿着笔的手有些颤抖，而且发现了，桌上镜中

的自己有着粉红色的脸颊，淡而美的红，是樱花的颜色。


听说雪刚融的时节，樱花开得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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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4 17:58:21 PST 


1999年6月13日 星期日 天气 阴



在星期天出游是个高危险性的冒险，然而哥哥常在假日加班，我还是大有野餐的

机会。


当钱老师来接我出门，我看见立桓趴在二楼窗口送我们，他的脸没那么红，只是

看起来有些心理不平衡，我猜感冒应该好多了。


“我老弟吵着要跟，我不准他来，免得把病毒传染给你。”

钱老师单手握方向盘，惊喜地朝我打量：

“你穿短裤很好看，有人这样说过吗？”


我摇头，并且希望她在接近二百公里的高速下可以别往我这边看了。


敞蓬车渐渐爬山，我也开始让翠郁的山峦包围，这感觉真奇特，我看着山，它也

看着我，芬多精的气息柔和地覆庇过来，我却对它萌生恍惚的陌生和歉疚，好像很

久以前曾经是山野的一分子，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发病的以前吗？它还记得我，而

我后来不得不与它分离。


当我困滞在兴奋与迷惑的矛盾中，钱老师则陷入这一路上的种种回忆。


“老师常来这里吗？”我压着欲走还留的白帽，和呼啸的风声较量。

“以前常来，不走大道，绕小径，风景比较漂亮。”

“一个人？”

“不是，跟我的…”她住口了，像是船到了桥头自然停摆：“跟我的朋友。”


如果我的耳朵还算敏锐，我猜方才含哽在她咽喉里的字，应该是“男朋友”吧！

她蹲在雨中放声大哭的那一幕，此时自然而然地在晴空底下浮现。

“听立桓说，你昨天过去救济他了。”


钱老师一面在地上铺大方巾，一面谢我。


“他的感冒好多了吗？”我帮忙铺，小声问道。

“放心吧！那老弟是自作自受，打完球不把汗擦干，难怪吹个冷气也会感冒。”

“他打篮球啊？”

“嗯！还是校队，不过是候补，篮框老投不中，就算是这样，我老弟女孩子缘却

好得莫名其妙，三不五时就有女同学打电话到家里来。”


钱老师提起钱立桓的时候总会撇撇嘴，几分不能茍同，她大概没留意自己弟弟笑

起来的时候有多清爽，自然大方，似乎只要花一秒钟就可以跟陌生人做朋友。


但，他会当我是朋友吗？我们交谈的话不超过二十句，这样应该还不算朋友吧！


后来钱老师问起我的事，我说，以前学过芭蕾，妈妈自作主张送我去舞蹈教室，

当时我不怎么喜欢练。


“啊……你跳起芭蕾舞一定很美，你的气质就像个小公主嘛！要不要试试看？我

想看你跳舞的样子。”


钱老师坐在大方巾上，双手撑住后面草地，偏头凝着我，她净秀的脸挂着一弯几

乎要静止的笑意，散落的发丝飘呀飘，像痴迷的孩子，我觉得钱老师才动人呢！


“只能一下子，很久没练，我的骨头都硬了。”


“吉赛尔”的舞步还记得一些，我脱掉鞋袜，赤脚走向宽广的草地。


我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喜欢赤脚踩在青草上的感觉，刚开始是轻微的扎

刺，免不了的酥痒，脚底板全然踩实之后才知晓叶绿素的柔软和芳香。


“安琪，你看起来像天使。”


钱老师为我鼓掌叫好之后，没来由这么说，我不明白，她继续维持着澜漫神情，

笑眯眯回答：

“天使也不穿鞋的。”

“为什么？”因为他们有美丽的脚趾头？

“天使走过人间，总要经历这个世界的痛苦，赤着脚，才能深刻体会。”

“那么，天使又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是那么残忍的事。

“为了要长出一对坚强的翅膀呀！”


我语塞了，蓦然间无以言喻的感动，虽然不太懂她的逻辑。


“真的？”

“假的。我自己编的啦！你信啊？”


钱老师笑呵呵护住自己胳肢窝，免得受到我抗议的双手荼毒，她耍我了，可是钱

老师和今天的野餐都让我非常非常开心。


我觉得这个不健康的身体被撬开了一个洞，有一些淤滞的泥汩汩流出去，因此整

个人变得轻盈无比，宛若蒲公英种子，下一阵风来的时候便要起飞了。




我们很注意时间，才下午二点就开车下山，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刚从车上下来，

就发现哥哥的宾士稳稳当当停在车库里，一如身披盔甲的侍卫等我回来。


“没关系，我陪你进去。”


钱老师触见我吓坏的脸色这样说，我却宁愿她别进去，因为哥哥发脾气的对象不

会是我。


果然。


“你…竟然就这样把她带出去了”

哥哥全身僵硬地站在电视机前，显然打从发现我失踪后就没坐下过：

“连一声知会都没有？”


原本被我说服的兰嫂怯生生从后面厨房探出头，对我作出“完蛋了”的表情。


“先知会你，你就肯放人吗？更何况我也留纸条给你了。”


钱老师面不改色回话，她顶哥哥的嘴，哥哥掌下用力一击，重重打在桌上的纸条。


“这不是重点！安琪有病在身啊！说！你们去哪里了？”


火山爆发了！哥哥的愤怒超乎我的预料之外，我赶忙出面帮忙灭火：

“哥哥，是我自己要钱老师带我出去的，我们去阳明山，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肘臂的肌肉绷得好紧实喔！吓得我立即松手，哥哥深吸一口气后才低头看我，

一面抑制声音里不稳定的愠意，一面下命令：

“安琪，你先回房间。”


我歉然地望望钱老师，事情因我而起却帮不上忙，这时候，小孩子只能离开。


“哥哥，别责怪钱老师。”


我乞求，他没理我，才上了二楼，马上就听见哥哥怒不可遏的咆哮。


“如果安琪有个万一，你能负责吗？我请你来是当她家教，不是当导游的！”

“安琪就算不健康，也是让你给关坏的！有哪一家的孩子像她那样关在屋子里？”


钱老师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想刚刚那一掌是她拍的。


“你…你竟敢教训我？我不让她出门，就是怕她受到感染，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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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啊！可你有没有想过，谁愿意被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朋友！没有活

动！”

“安琪不需要！有我在她身边就够了，我才能给她最重要的治疗和药物！”

“喂！你这个有恋妹情结的家伙，保护妹妹绝不是这种保护法！”

“我家的事不用你这个家教老师来管！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啊？”


不行！我一定得出去看，他们吵得太厉害，万一哥哥对钱老师动手怎么办？


当我冲到二楼扶栏，正好见到哥哥被腰间握拳的钱老师一记回旋踢踹开，一骨碌

跌到楼梯口这边，我回过神，跑下楼去。


“老师！我抓住哥哥了，你快走！”


她使出空手道踢哥哥了（原来她真的有黑带五段的段数），但我还是站在她那边，

要拦住暴怒的哥哥着实让我使出吃奶的力气。


“好吧！那我先走了。抱歉啊！他看起来要抓狂，害我不得不动手。”


钱老师对自己发自防卫本能的出手吐吐舌。


“给我站住！混帐！我跟你没完！”


哥哥挣脱掉我起不了作用的束缚，一个箭步往前冲，原本出了门的钱老师回身作

势防御，我也在同时追上哥哥，一把抱住他双脚，害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哥哥猛然

扑倒在地。


“干得好。”钱老师朝我潇洒地扬个手后顺利离开。


没想到平时很斯文的哥哥一生气起来就变成火爆浪子，刚刚跌了那一跤，才又慢

慢平静下来，背部的起伏也不再那么剧烈，他侧身坐起，微微喘气，我也是，后面

的兰嫂终于能够顺畅呼吸，她松口气，躲回厨房，留下沉默的我们。


半晌，哥哥低声问：

“真的是你…要求出去的？”


今天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我都深觉背叛了他，他这么问我，我更难过了。


“我真的很想出去，哥哥。”


他没再说话，沉吟片刻便迳自上楼，没多久，楼上浴室传出哗啦啦水声，算是好

心地打破难熬的寂静，我猜待会儿他就会要我去泡热水澡，然后吃药就寝。


显然，我任性的奢求没能胜过他爱护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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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5 17:58:22 PST 


1999年6月14日 星期一 天气 晴（大概）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已经属于14日的时间了，我第一次在一天的刚开始就

写日记，失眠让我觉得非得写些什么不可。平常我很少失眠的，大概是体力差的关

系，让我随时都可以昏昏沉沉地入睡。


关于野餐，哥哥没有责备我半句话，整个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我认为那就是

对我最大的惩罚。


我曾故意脱下室内拖，蹑手蹑脚走到他房门外，发现哥哥房里的灯还亮着，他也

失眠了吧！也正在为我的背叛痛心吧！我对他说“真的很想出去”，不只代表了我

的心声，也等于违逆他向来对我的溺爱理念。


只是，静静站着，眼前这扇门蓦然膨胀扩张，杰克的豌豆大概就是这样吧！一夜

之间窜高，成为一道巨墙横跨在我和哥哥之间，我顿时觉得这门另一边的哥哥好远

，那距离不是世界任何一种数值可以衡度，明明只要打开门就能见到他了。


比起外出，我更喜欢哥哥，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昨天就不去野餐了。


我决定今天不再在日记写上任何东西，除非事情有所好转。


偶尔抬头看看对面窗口，立桓还在他灯火通明的房间练球，一直反覆着投球动作，

不停不停，才想起钱老师说过他的投篮技术不好，所以总是当冷板凳的球员。


于是，为了立桓的努力并希望这个世界总会有好事发生，我用力祈祷今天的天气

晴空万里，一滴雨都不要下，好让他不用再熬夜练球。尽管，现在天色暗得像黑天

鹅的羽毛，三三两两镶嵌着水珠般的亮光，根本看不出一丁点晴天的征兆。




当我停下沙沙作响的笔尖，以为就要万籁俱寂，依稀，有个不眠的声音轻轻掠过

叶稍，我定睛寻找，却寻不着它的影，它却一直老神在在发着寂寞的单音，好久，

才认出那原来是蝉鸣，它作恶梦所以也醒着吗？


前阵子天气回暖，以为夏季到了，结果是接连一个礼拜的梅雨，原来乍暖还寒的

春天还没走，直到天空终于停止它的眼泪。


后来我一直耐心等候，蝉儿却没再鸣叫了，而我还在安静聆听，聆听夏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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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25 18:08:22 PST 


1999年6月15日 星期二 天气 晴



今天哥哥开车送我去学校上课了，他说我应该回学校听一听进度到哪里。我怀疑

他这样的行动是对我的妥协。




每次进教室，就好像开学第一天，生涩又紧张，我还听见后面有人在问“那个人

是转学生吗？”其实我一点都不会不高兴，反而觉得有趣，我是这个学校最新鲜的

人物！


下课时班上几位女同学热心找我聊天，她们羡慕我的白皙肤色，说这样像极了外

国人和洋娃娃，台湾毒烈的阳光老是轻易在皮肤烙下难看的墨色，平常她们极力躲

避。


午休时间我特地到操场晒太阳，希望能让自己晒得黑一点、健康一点。


“安…琪？”


旁边有人将我的名字念得不怎么自然，我一看原来是立桓，惊觉我们真的同校。


他从篮球场跑来，橘色篮球还依依不舍地抱在怀中。


“你来上课啦？”


我们还是头一次在窗口以外的地方见面，头一次看见对方穿着学校制服，有说不

出的怪异，好似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兴味地打量彼此，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噗嗤

而笑。


“我好渴，走，请你喝饮料。”


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就往贩卖机走，我则在跟上去的途中，晃见篮球场上有不认识

的女生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交头接耳，钱老师没说错，立桓很受女孩子欢迎。


“给你，喝果汁比较好吧！”


我感激地接过那瓶柳橙汁，其实哥哥根本不准我喝所谓的垃圾饮料，连果汁都必

须现榨，但立桓递给我这瓶冰冰凉凉的铝纸罐，单是含握在掌心就高兴莫名，我大

概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吧！又或者，像我这样的人并不会有太大的野心。


“你的感冒好了吗？”


八成是我主动开口，立桓脸上忠实地反应着惊喜，然后对我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早就好了，本来星期天就要跟你们一起上阳明山，偏偏我老姐怎么也不给去，

她怕你被感染，我看你很好嘛！”


只要我体内的血液不和我作对，我都会很好。哥哥一直不能放心的就是…这病随

时会败部复活，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


“昨天钱老师没来上课，她是不是有事？”

“嗯……不知道，老姐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我以为她有过去你那里呢！”


野餐事件后，我一直想打电话给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私自外出是我们

不对，但哥哥责怪钱老师的态度太过份了。


“不然，放学后到我家吧！”

立桓见到我苦恼的模样这么提议：

“昨天我听到她跟别人讲电话，约在今天下午见面，那时候她肯定在家。”


等等，这一次我必须考虑周详，哥哥今天起到台中出差两天，放学后是由兰嫂来

接我，所以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你担心会让哥哥逮着？”

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细心的人，却很能懂我：

“放心，我随时替你把风，这我最在行了。”


我会心地又笑了，我喜欢对他笑，少说话，也不在乎那些女孩子对我的指点，反

正以后和她们碰面的机率少之又少。




兰嫂带我回家后就忙着煮饭，我先在厨房陪她，她聊起许多事，大部份是街坊八

卦，兰嫂很容易入戏，说着别人的事，自己也可以情绪激动、感慨万千的，时而补

充自己的评语，我则可有可无地听着。


窝在房间的时候我拼图、写日记；而和兰嫂待在厨房里，我同样找到属于自己的

小小乐趣。兰嫂将白米、绿豆、决明子一箱盒一箱盒地摆置，她专心说话的当儿，

我便把手伸进去，慢慢搅圈、抓握，轮流感受那些硬小颗粒的覆盖和摩擦，方形、

棱形、椭圆形的触感酥酥麻麻的，却是一种上了瘾的愉悦，常常让我不懂得适可而

止。


直到钱老师的话题出现，我立刻把耳朵竖起来。兰嫂说她原本住高雄，有个论及

婚嫁的男友，后来，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发展，男人娶了另一名女子，钱老师则搬

出高雄伤心地。


兰嫂大大叹息，可怜起钱老师那样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子，然后又擅自预言说，

钱老师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对象。


我想现在的钱老师并不在乎是不是能遇见下一个更好的，只要能忘记过去就够了。




我顺利溜出家门，立桓便接我过去，我们一起目睹一位适合穿休闲衫的男人自钱

家门口走出来，削瘦的身影，寂寞的侧脸，有部稳重的墨绿色“积架”。


男人驾车离去后，立桓还在原地发愣，似乎认识他。而钱老师也的确在家，她一

个人坐在客厅沙发，躬着上身，用双手支抵看似十分沉重的额头，我不由得想起在

那个雨天，她差不多就是这个沮丧的姿势。


“啊…你回来啦！咦？安琪？”


她发现我们的刹那有些尴尬，我注意到钱老师米白色洋装的裙摆被她不自主地愈

抓愈皱。


“哥哥去台中了。”我先表明情况，免得她的尴尬雪上加霜：“我来找你。”

“那太好了，小桓，你先带安琪到我房间，嘿嘿！正好，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别那样叫我。”


立桓皱皱鼻，不好意思向我使个眼色，我跟着他上楼，他却顾自地陷入严肃的缄

默，或许他和我一样，也发现方才的姐姐不同往常。




钱老师的房间颇具现代感和独立感，不多写了，反正我对装潢这门不在行，以后

要照张相片贴在这一页存证，每当懒得描述，我就会直接照相取景。


“你想听什么音乐？”立桓问。


其实我不常听音乐，我比较喜欢让外面各种声音流进房间里。窗户像音乐盒的盖

子，一打开就会有叮叮当当的乐音跑出来，我喜欢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


我反问立桓他喜欢的音乐，他便放下邦乔飞的CD，拉张椅子坐在我旁边。


“你的头发好长。”

立桓的视线顺着我背上的长发滑下，咕哝：

“像电视广告里的头发。”


爸妈过世后，我便没再兴起改变发型的念头，好像长发是顺理成章。


“我也想过要留长发，可是太娘娘腔了，就把浏海留得长一点。”


立桓拉拉自己可以完全盖住眼睛的浏海，我告诉他，有本书上这么写，留长发的

人是忘不了过去。


“那么，姐姐就是属于那种人了……”他趴在椅背上，惆怅地说。


我没接话，我知道钱老师的故事一定比我的复杂许多，不久，他驯良瞅着我微笑：

“你也是这样的人？”


我当然从没忘记过爸爸和妈妈，这么多年了，一分一秒都没有过，如同冰封的地

极，皑皑白雪不曾融化，爸爸、妈妈他们也不会再有丝毫改变，我长大了，他们依

旧是多年前的模样，他们在一个没有颜色的、奇怪的世界里，仿佛还活着。


“我只是想要有头发。”


这样的回答害立桓一时会意不过，不过我没打算要让他知道，他一定不能想像我

曾经失去这些头发，化疗过后的我连自己也不认得，为此，我神经质地藏起所有镜

子。


不一会儿，钱老师端了薰衣草茶进门，把立桓赶出去，我没机会问太多，不过那

位看起来像建筑师的男人（我看人的眼力一向很准）应该就是她的前任男友没错。


钱老师送我一套舞衣，颇有荷兰乡村的味道，它的袖子和围裙部份是苏格兰格子

布，与其说是芭蕾舞衣，更像是一件童话般的洋装。


“我想看你穿着它跳舞，安琪，别放弃芭蕾，好吗？”


她欣赏着我的新样子，诚挚要求我，那一刻，钱老师伤楚的神情让我的心酸酸的。


她不要我放弃，我想她自己也不想放弃的，只是不得已，和我一样。


“你为什么不来上课了？”


钱老师想拉着我坐下，不过她的手只是冰冰凉凉擦过我手背，便搁浅在被她捏皱

的裙摆。


“你哥哥啊…不希望我带坏你，我们就从师生关系变成朋友关系好了，你说好不

好？”


当然不好。花茶混着温热的薰衣草香滑入我的喉咙，我咽下一颗不知名的种子，

在体内久久不发芽，荡着、悬着、胀着。


晚上，哥哥从台中的饭店打电话给我，他问了很多，我说得很少，也没提起他开

除钱老师的事，他嘱咐我早点睡，我偏和立桓隔着窗聊天到十一点，尽管他不离口

的篮球世界我不太懂。


我想，我在生哥哥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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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30 01:28:31 PST 


1999年6月16日 星期三 天气 晴



我还是可以去上学，虽然是件好事，我却很明白哥哥心底在打什么主意，他要让

我的学校生活冲淡、弥补辞退钱老师这件事，哥哥真是个不输秦始皇的暴君，那我

要做个会说逆耳忠言的忠臣。


“我还想上钱老师的课。”


祥和的早餐桌上，我的话令哥哥停下吃厚片的动作，他掩不住讶异的目光透过报

纸上缘射向我，我继续啜饮杯中鲜奶，当作一切都还在正常的轨道上。


“她不适合做你的家教，我会再帮你找个更好的老师来。”

“我喜欢钱老师，没有人会让我那么喜欢了。”

“安琪。”

哥哥终于舍弃报纸上的国家大事，先来拯救我的执迷不悟：

“钱老师不懂你的状况，她不会担心你的安危，我没办法把你交给一个会带你出

去乱跑的人。”

“是我自己想乱跑的，我跟你说过了。”

“所以我说，你被钱老师那个人带坏了。”

“前两天我都瞒着你去钱老师家。”

不知道哥哥瞪大眼睛是因为我现在的坦白、还是之前的隐瞒，他愈是吃惊，我就

愈冷静：

“我们哪里都没去，就在屋里聊天。”


哥哥他…哥哥他还是没责骂我，他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只是按住看似发疼的

太阳穴不语，在报纸密麻的黑字上扫晃几回后，才冷淡地说：

“去她家玩可以，家教的事就是不行。”


哥哥的顽固恐怕连核弹都打不破。


我和哥哥一起上了车，正巧钱老师也从家门口出来，哥哥先透过那一大面宽广干

净的挡风玻璃撞见她，怔怔，她也同样感受到车内的敌意，然后不客气地回瞪过来

，我听见哥哥倒抽冷气的低吟，钱老师却佯装没瞧见那分愠意，朝我笑盈盈地挥手。


不是我人小鬼大，不过他们两个大人的恶斗真像小孩子在冷战。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和好呢？”


我在教室走廊上和立桓谈起这件事，他困扰地搔搔头，说起钱老师的可怕。


“女人泼辣也就算了，她还会空手道耶！要叫一头猛兽息怒，那不是送死吗？”


我猜，立桓平日一定深受其害，因为我就常听到隔壁钱老师教训弟弟的斥吼。


他见我笑了，连忙双手合掌向我求情：

“拜托，刚刚的话千万不能让我老姐知道。”

“钱老师人很好呀！她才没那么可怕。”

“你和她不相干，她当然对你客气啦！”


客气，怎么觉得那是好生疏的名词？我一点都不希望我和钱老师不相干。


我趴在水泥扶栏上，有意无意望着操场嬉闹的学生，如果我可以和他们一样健康，

或许我就不用和很多人都不相干了，而健康这两个字对我而言，也没有再加上“如

果”的必要。


“如果”，是我那些想像力的魔法咒语，我只能在假想的美好中生活。


“你怎么了？我…说错话？”见我没说话的打算，他问。


我侧过脸，寻见立桓的忧忡，然而他的不安令我心安，因为如此我便知道，起码

这个男生在乎我，所以，我们两个算是相干的个体吗？如果是，那也是立桓的功劳。


“我在想，幸好我们两个没吵架。”

“唔？”

“你姐姐和我哥哥闹得不愉快了，不过，幸好我们可以和平相处。”


我万分庆幸，立桓有些发愣，连我的发丝曾经在他面前顽皮起舞，他也浑然无觉，

片刻，才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们两人倚在走廊扶栏上的短暂时光，惬意安适，尽管我和立桓之间还有半公尺

的距离，抹茶色的夏日枝影摇曳之间，我几乎可以猜到他悬荡在风中的迷思和加快

的脉搏跳到了第几下。




放学回家时，我看见魔术师先生在他的五楼阳台收棉被，不禁想发笑，他看起来

笨手笨脚，长相并不出众，不过却有一张亲切良善的娃娃脸，虽然留着浅浅胡渣，

但他喜爱穿洁白的衣裳，感觉单纯干净。


晚上，我在房间作功课，今天的数学好难，我的脑筋一遇到数字就转不过来，如

果钱老师还当家教就好了，她总能想办法让我一点就通。


好不容易作到最后一题，很不幸，我敏感地听见一道会走音的笑声，半信半疑走

出房间来到楼梯口，我们家…我们家果然又让“眼镜蛇”给爬进来！


难怪哥哥今天比较晚归，他一定是被“眼镜蛇”缠住，最后不得已只好把她请回

家里坐，这下可好了，她随时会变调的魔音害我公式全部忘个精光。


“咦？怎么没看到安琪呀？”

“喔！在楼上写作业，学校功课不少哪！”

“安琪真懂事，像她这么乖巧的孩子已经很少见了。”


我才不相信“眼镜蛇”会多关心孩子的事，上回就逮到她对一个哭闹不休的婴儿

摆臭脸，如果我会读唇语，就可以确定她在骂哪一句脏话。


“辞掉家教了？”

抽搐的嘴角差点就要泄露她的得意，所以她假意咳嗽，顺便痛心疾首地表示意见：

“对嘛！安琪现在正在学习的阶段，很容易受影响的，所谓近墨者黑哟！”

“不过，安琪好像很喜欢那个家教老师，叫我挺伤脑筋的。”哥哥是真的很为难。

“哎唷！不要紧，我来帮忙找，找一个学历好又有名气的老师，这样你和安琪就

可以放心了吧！”


我应该去学笛子的，去印度学，学好了，就要叫“眼镜蛇”当场在哥哥面前不顾

形象地扭腰起舞，哈哈！


也许我无意间的笑声掩藏不及，他们纷纷抬头往楼上看，我一溜烟缩回去，后来

在窗口遇到立桓，他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


立桓还不认识“眼镜蛇”，应该要找机会让他们会会面，他肯定可以想出比吹蛇笛

还恶毒的花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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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30 01:38:30 PST 


1999年6月17日 星期四 天气 晴



天啊！他果然是魔术师！


傍晚，魔术师先生把窗口开得特别大，有群来路不明的鸽子依序飞进魔术师房间，

当他和善地迎接他们停栖在自己肩膀时，鸽子们瞬间又变回原来的色纸，像雪片般

纷纷落地。


我不是不会作梦的孩子，但我老早就从大人口中知道魔术只是一连串熟练的欺瞒

手法罢了，可是，当魔术师先生挥舞他修长的手指时，就连他周围空气也变得优雅

神奇起来，而不禁要怀疑着，也许他是个特例，也许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好事说完了，再说说最近的诸事不顺，那个讨厌鬼今天又到我家。


我放学一回来，马上就听到粗鲁的笑声在客厅格格作响（眼镜蛇是会走音的笑声

），而电视正在播放当红的日本卡通。


那讨厌鬼就是兰嫂的孙子，最爱翘星期四的体育课，他每次翘课，兰嫂只得带他

到我家，哥哥当然不介意，我本来也是，可是那小鬼真的集所有可恶的因子于一身。


“安琪，你回来啦！我今天叫小明过来这边。”


兰嫂赶紧从厨房出来知会我，顺便催促小明关电视，我相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催

他作功课了吧！


“你不要那样叫我啦！我不是小明！”


他真的很没礼貌，我进门头也不抬一下，而且直呼兰嫂你呀你的，没大没小。


小明是讨厌鬼的小名，偏偏综艺节目老爱拿“小明被车撞”来开玩笑，所以他特

别生气别人叫他“小明”，我想就算哪天他真的被撞，我的心也不会疼一下。


“安琪，你今天跟他一起作功课好不好？哎唷…这孩子讲都讲不听。”

“好啊！”


哥哥不在，我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伸手把摇控器拿来，关掉了卡通，小明先是错愕

一下，然后回头怨怨地瞪我，不过他不敢对我怎样，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


兰嫂等我们两人都拿出作业簿，安份地在客厅桌前用功后，她才放心回厨房准备

晚餐，哪知她一走，小明马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大摇大摆地看起来。


十分钟之后，我停下笔，跟他说：“你再不写，会写不完喔！”

“写不完就写不完。”


他依旧没离开那本漫画，吊儿郎当的态度叫我想把作业本扔到他脸上。


“你写不完，明天就会被老师骂，你被骂，就会给兰嫂添麻烦，你好意思给你奶

奶添麻烦？”


接下来，好像我上辈子欠了他什么，他恨恨怒视着我，腮梆子跟青蛙那样鼓，他

为了这个生气真无聊。


小明粗暴地把漫画扔回书包，开始用力在簿子上写字，写得意气用事，我懒得再

管他，不过，从前遇到这种状况，他都会嚷嚷着“我爸妈很快就会来接我了，我才

不怕呢”，现在，已经没再听他那么说过了，仿佛那两个人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一次又一次的等待落空也会消磨一个孩子单纯的信念吧！




稍晚，哥哥回到家，邀兰嫂和小明一起用晚餐，小明一脸不乐意，兰嫂只好笑笑

地说“这孩子想早点回去休息”，他们离开前，我听到那讨厌鬼任性地央求兰嫂：

“我要吃麦当劳。”

“哥哥，下次不要再叫他留下来啦！”

我忍不住向哥哥告状：

“上次兰嫂熬一个下午的鸡汤给我和小明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那不是肯德

鸡，他才不要吃，很过份耶！”

“呵！小孩子都喜欢吃那种东西啊！”

“兰嫂哪有那么多钱让他餐餐都吃那种东西，他明明就是不懂事。”


然后，哥哥自汤碗中抬起头，意有所指地瞟我一眼：

“比起有人偷跑到阳明山又故意跟哥哥唱反调，那孩子是懂事多了。”


轮到我恼羞成怒地嘟高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哥哥跟小明一样讨厌，他们是同

一国的！




晚上，立桓从他房间把一片CD丢过来给我，他说那个乐团的音乐很酷，我悄悄端

详他热情解说的脸，怀疑是不是男生的本质都有点那么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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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30 19:48:33 PST 


1999年6月18日 星期五 天气 晴



我一度以为那个驱蛇计划要被迫作废了，因为哥哥和钱老师处得不好，我没办法

和钱老师联手将“眼镜蛇”赶走，不过，事情到了今天似乎有些转机。


真不幸，是我发生一件非常非常糗的事，现在想到，仍想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哥哥开车送我去学校，我把前座的镜子扳下，慢吞吞梳开发丝，再试着把草莓发

夹夹在适当的位置，可是怎么都不对劲。


“安琪。”

“嗯？”


我没看他，如果一口气将发夹拿掉，可是会扯断几根宝贝头发。


“这几天一直去学校，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会不会太累了？”

“没有，不会。”


就算真的累得要命，我也不会说，这是好难得去学校的机会，从前绝不会对学校

有所期待，一旦失去拥有它的权利，我便开始不舍，可惜为时已晚，我已经回不到

过去，过去那个健康的我，和自由。


“不要太勉强了。”

“……”


算了，我决定把这个草莓发夹送给台南那个爱漂亮的堂妹，于是遗书中出清的物

品又多一项。坦白说这封遗书实在肤浅得可以，一点感动也没有，像是“与妻诀别

书”那种感动。不过，我对“死亡”还不能真实体会啊！一句“我就要死了”就跟

一块空白画纸一样平板，只是，当我幻想着自己就要像气泡在阳光底下蒸发那样地

消失在这个世界，皮肤便起了一阵疙瘩。


我在校门口就遇到来上课的钱老师，我们讲了一些话，哥哥突然从车子那儿跑来，

神色相当紧张地抓住我，甚至没发现钱老师也在场。


“安琪，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一头雾水地看看自己手脚，他则很肯定地上下逡寻我：

“你的座位上有血，让哥哥看看，一定是哪里受伤了。”


他说完，我立刻下意识去碰臀部后的裙子，天哪！这是生平第一次这么难堪，幸

好制服裙子是深黑色的，不然我真想装病晕过去，来个不省人事。


我想一旁的钱老师明了了，而哥哥还在大惊小怪地害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朋友来了？有没有带苹果面包？”


她笑着问，我先点头再摇头。


“你这个人是怎么搞的？”

气急败坏的哥哥认为钱老师是个不可理喻的人，所以口气坏得不能再坏责怪她：

“不担心安琪的身体，还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哎呀！你不知道好朋友是谁啊？”

钱老师轻蔑地扬高头，胜利在望的笑意呼之欲出，她却故意沉住气：

“那你来处理好了。安琪，跟你的天才老哥说。”


哥哥狐疑地转向我，我觉得钱老师真坏，叫我自己来说更尴尬呀………


我想，任何专用术语或暗号哥哥绝对都听不懂，所以又小声又委曲地告诉他，我

的生理期来了（好可怜，我沦为哥哥和钱老师冷战之下的牺牲品）。


虽然窘得要命，可是一见到当场呆住的哥哥，我就觉得好多了，好歹，现在还有

人比我的情况更糟。他支支吾吾轮流望着我和钱老师，最后把重责大任移交给她。


“那…钱老师，安琪的…的事，呃……就…麻烦你了。”

“好啦！这种小事也要讲这么久。”


钱老师双手爽朗地插在腰间，睨了一眼，偷偷地笑哥哥。


就这样，我的生理期轻轻松松化解他们两人之间的芥蒂，至少哥哥还欠钱老师一

份人情，将来他非还不可。




下课时间，班上同学问起我和立桓的关系和认识过程，她们说立桓平时看起来亲

切活泼，对女孩子却出奇冷漠，我认为是她们想塑造出一个学校偶像，而冷漠正巧

是必备条件之一，况且我也没见过那样的立桓。


其中一位女同学问得特别起劲而积极，她叫何…何什么呢？一个班级里总会有个

特别抢眼的人物，随时都能抢尽锋头的那种，何什么的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她向我

打听十几件关于立桓的事情，我却始终想不起她的名字。


放学后又是兰嫂来接我，她说哥哥和公司的人去应酬，会晚归。


通常他会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八成是那个神奇的生理期让他暂时连跟我说话的

勇气都没有。嘻嘻！一想到哥哥早上的表情，我就好想笑喔！


今天的哥哥，我不再那么生他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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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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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1-30 19:48:33 PST 


1999年6月20日 星期日 天气 晴



我确定男生天生都有坏坏的本质，今天非常确定！


明明是星期天，哥哥还要为公事外出，不过我可以藉机去找钱老师，又偏偏她也

不在家，然后呢…我发现这个周末的作业好多，多到超乎我的能力之外！


兰嫂在外面遇到打球回来的立桓，邀他进来坐，于是我和他一起作功课。


这是他第一次到我房间，不停四处张望，最后下个再普通不过的结论：

“你的房间很漂亮耶！不亏是女孩子……”


我没怎么理他，因为数学作业好难，我的速度因此变慢许多，过了半小时，立桓

不安份地扭扭脖子、伸懒腰，然后凑近看我的作业本，不敢置信地叫起来：

“不会吧？你现在才做完一题？”


我顿了一下，感到既委曲又生气，写不出来已经很痛苦了，何必在伤口上洒盐呢？


哪知他豪爽地说要教我，当然求之不得，尽管到后来我后悔莫及。


当我们认真写作业，巷口七楼公寓又吵吵闹闹地上演全武行，我听见玻璃摔破的

声音紧接在女人尖锐的咆哮之后响起。


立桓抬起头，错愕地面对我，我想我的表情和他差不多，然后他起身走向窗口，

因为窗子被打开了，所以那对夫妻一来一往的每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今天丈夫的

脏话比较多。我也跟上去，好奇嘛！谁叫立桓看得那么津津有味。


“你知道那户人家吗？”


我说知道，还说吵架是常有的事，立桓一听立刻幸灾乐祸地分享起他的经验：

“有一次才夸张呢！我放学经过，突然有一个东西从上面砸下来，你知道那是什

么吗？”

我摇头：“是什么？”

“榴梿，他们竟然扔榴梿下来耶！我还在想天空怎么会掉下那种东西，就算是坠

机也不可能。”


立桓好像说着什么新奇的事情，我怀疑他怎么不会担心那颗榴梿也许会砸伤自己

。不过，应该说立桓是个有本事乐观的人，我就没有那样的天赋，连数学的天赋也

是零。


过了一小时，立桓帮我检查做完的部份，他发表评论也就算啦！干嘛连表情和口

气都作得那么夸张？简直跟在市场挑三拣四的欧巴桑没两样。


“唔……不行啦！这个地方不能套这公式，咦？没有人这样算的啦！等等，这是

什么东东？”


我的嘴愈噘愈高，恼起立桓的不客气，就是不会才要请他教呀！他真没爱心。


“安琪。”


立桓蓦然停止伤人的话语，转向我，将作业本推过来，郑重其事地算给我听：

“二十三减六，不是十八，是十七。”

“……”


我抽了一口冷气，涨红脸，睁大眼睛瞪他，立桓歪个头，兀自低喃：

“你真的是数学白痴喔……”


这男生好可恶喔！


“这样吧！我帮你写。”

“啊？”


立桓天真地嘻嘻笑，指住自己鼻子：

“你的数学我来搞定，这样比较快吧！”

“可是…”这不是作弊吗？

“数学交给我，那作文就麻烦你啰！”

看着他递出自己的作文簿，我警觉到事情不单纯：“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分工合作，不然这么多作业哪写得完哪？”


我还瞠目结舌，立桓已经开始在计算纸上书写，再把答案填入我的习题本中。


男生对偷鸡摸狗的事脑筋都动得特别快吗？不过，哇……他解算术题的速度真是

超快的，我看不要二十分钟就OK了，那…那好吧！分工合作！


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乐意做坏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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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01 22:28:34 PST 


1999年6月24日 星期四 天气 晴



前阵子有点贫血，我在医院待了半天。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踏入医院的刹那，穿越自动门，有道特别强劲的冷气自头顶冲

刷而下，每每令我寒毛直竖，然后，看着自动门再度关闭，看着我和外头许多流动

的行人隔离，就有一种再也离不开这个地方的感觉。


为了摆脱心有余悸，下午去找钱老师聊天，她将桌上的摆饰品送给我，说是庆祝

我平安无事。那是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里有两个穿得像爱斯基摩人的娃娃，

以及很多的保丽龙屑，只要将它一翻转，玻璃中的水世界便会下起一场大雪。


大概是我惊奇的目光太贪婪了，她马上就知道我喜欢它。


钱老师跟我提起她以前常和“朋友”去西子湾，她说傍晚的西子湾看得到世界的

尽头，那时我正盯着玻璃罩里的爱斯基摩人，他们住的北极应该是世界的尽头才对

，不是台湾南部的海岸。


“大海和天空的交界，夕阳就是从那里映出一条又长又亮的光带，亮晶晶的，一

直延伸到沙滩、到脚下，乍看走一会儿就可以走完了；看久了，又觉得那条闪闪发

亮的道路原来没有终点。”


钱老师整个人曲缩在床头边的角落，她原来雪亮的眼睛飘来一阵海上薄雾，因此

出神的视线也没有终点，落在超乎房间之外的远方。


我很想也看看钱老师那时所见到的西子湾，令她深深着迷的是风景，还是风景里

的人？


后来立桓回到家，钱老师回头出声招呼，他从半掩的门缝望见我，我们都淡漠地

四目相交，我少了分热情，他则是心情不佳。


立桓斜背著书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不顾钱老师的抗议。


那一秒我霍然想起那位热心打听立桓的女孩名字，何筱琴，普普通通的名字。


“别理我老弟，联考快到了，他就怪里怪气的。”

她像在教导我，又像在告诉我一项不可泄露的天机：

“男人啊…是不会应付压力的动物。”


那么，我不禁要担心哥哥，因为工作和我，他的压力一定比一般人还要大许多倍，

如果他不懂得应付之道，有天会不会成为忧郁症的一员？不过，不要紧，我已经决

定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所以也会一直照顾他。





一整个晚上，我只在魔术师先生将一张相片贴在留言板上时见到他，其他时间他

都没再在窗口出现过，而立桓的窗户也不曾打开来，书桌前没有人影，那五、六枝

插在铁制笔筒的原子笔以及堆架好的教科书，孤孤单单被冷落着。


我在床上反覆把玩玻璃摆饰，偶尔瞧瞧他房里透出的微光照在我手上散落的保丽

龙屑，白色碎片落下的节奏几乎一致，而我也在同时发现自己的心情渐渐与他的情

绪同步，他不快乐，我也失去高兴的理由。


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询问他的冲动或打算，不去关心一个关心自己的人，我认

为很自私，也许，白血病真的让我血液中的某个部份变白了，白得跟雪一样苍凉，

而我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冷漠。


我趴在窗口，高高举起玻璃球，缓缓将之回正，望着头顶下起了纷飞大雪，淹没

两个爱斯基摩人，淹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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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01 22:38:35 PST 


1999年7月3日 星期六 天气 晴



“为什么我也要去？”


同一句话，我在哥哥面前问了不下十遍，我是故意的，因为他没能给我合理的答

案，本来就是这样嘛！如果“眼镜蛇”坚持要我出席她的饭局，那么我也应该有相

当的权利说“不”。


“算是帮哥哥一个忙，拜托，安琪。”


哥哥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头恳求我。我真希望这一幕也能让“眼镜蛇”看见，

因为她伪善的邀请，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日记写到一半被迫歇笔，哼！），还是看

在哥哥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在五星级饭店中的法国餐厅用餐，我再一次确定“眼镜蛇”不仅要网罗哥哥的心，

还要拉拢我这个做妹妹的。她不停夸赞我的衣裳和脸蛋，我则不停切割小羊排，直

到哥哥悄悄用手肘推我。


“安琪平常都一个人在家啊？那不是很无聊吗？要不要到姐姐家里玩？”


我抬头看住她眼角笑纹在厚重的粉底下功败垂成地浮出，我和哥哥差了十五岁，

我叫他哥哥，不代表就得喊她姐姐。


“家里有兰嫂在，不无聊，谢谢阿姨。”


我含入美味的羊排块时，瞥见她不自在地抿抿油亮的红唇，哥哥赶忙客气接话。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安琪身体不好，不能常常外出。”


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好啦！几年前做过化疗之后，缓解的情况不错，已经很久没

发病了，哥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总以为我的健康还是如履薄冰，必须

小心呵护才行。为了不让他担心，我也努力配合着，虽然可惜了我的自由，不过哥

哥重要多了。


“唉！那康明一定很辛苦了，白天要努力工作，晚上还要照顾宝贝妹妹，呵！你

真是新好男人耶！”


“眼镜蛇”领悟到在我这里起不了作用，转而巴结起哥哥。她为什么不把那副紫

色眼镜换掉？那样我或许会更乐意、更有礼貌地和她对望，否则我会不小心笑出来。


我在缓慢的咬嚼中想起哥哥也曾经和钱老师吃过饭，不知道他们都聊些什么，反

正一定不会是太过自我中心的话题，钱老师是个懂得体恤的人。


餐厅播放的音乐换了一首我特别喜欢的曲子，“I’ve Never Been To me”，有点

叛逆、有点哀伤的旋律与歌词，我因此抬头张望，先是烛台上烧得发红的芯蕊，然后

是店里烛光像极萤火虫蜇伏在夜晚草丛的微光，此起彼落地闪烁着，连餐桌前每一位

不认识的客人都化作画中人物，和我一样闲静用餐，不管认不认识，我们一起在黄昏

的莱茵河畔享用精致餐点，因为太过美丽，所以我们都成为油画里那永恒的一部份。
“眼镜蛇”当然不算在内。




“安琪，你觉得…程小姐怎么样？”


车上，哥哥不怎么高明地试探我，我很快就回答他：

“不怎么样。”


事实上，我可以讲的意见很多，只是懒得说，老是批评别人并不太好。


哥哥说董事长有意替他和“眼镜蛇”作媒，他还没有正面答覆对方，想先知道我

的意思，我则反问他的看法。


“程小姐啊……”

哥哥沉思几秒，险些闯红灯：

“人不坏，也没什么大缺点，就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虽然她自己没说过，呵！

不过看得出来。”


哥哥对于“坏”的定义，难道是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才算吗？我个人认为男女之

间的事还是得归溯到感情上来，好人、坏人、还有情感，不可以相提并论。


“安琪，你喜不喜欢她？”

我考虑良久，还是说了：“不喜欢，我觉得哥哥也不喜欢。”

“我？”


哥哥听了在笑，笑我怎么可能洞悉他的想法。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抑或那

是哥哥对于自己茫然情感的一种掩饰。


哥哥也谈过恋爱的，当初他感情放得深，却分得很干脆，虽然哥哥嘴里老是不以

为意地说“交往就是这么回事”，我却明白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因此，我不会离开哥哥。


算啦！别再写“眼镜蛇”的事了，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不会有什么美好的改变，

如果真要说，也是今天她的内衣肩带终于没露出来。


说说立桓吧！今天我只见过立桓一次面，当时他开窗替小盆栽浇水，钱老师规定

他不能有一天偷懒，我则在衣橱前挑选晚上要赴宴的衣服，我们隔着两边窗子远远

对看，却什么话也没说，又各自做自己的事。


没人规定我们一定要每日交谈，想想，这样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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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tw.pg.photos.yahoo.com/ph/helena_writer/album?.dir=fd41&.src=ph&store=&prodid=&.done=http%3a//tw.photos.yahoo.com/ph//my_photos


　　　　　　　　 封面的草稿出炉啦！请多指教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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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06 22:38:44 PST 


1999年7月12日 星期一 天气 雨



夏天，仿佛一定要有暑假才像个夏天。


学校几天前就放假了，白天，街上多了许多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我的景观变得

热闹起来，难得的长假让他们兴奋快乐，如果他们知道我一年四季几乎都在放假，

一定很羡慕我，像我羡慕他们那样。


“听说有台风会来，很严重吗？喂？风和雨…风和雨大不大？”


哥哥在电话那头讲话似乎很困难，他的周遭始终吵得要命，还有个耳熟的声音。


“台北这里没下雨。”

我打开电视，盯着荧幕边缘不停上升的字幕消息：

“台风还在恒春南部，我看这边应该没问题啦！”

“哥哥这里…餐厅这里暂时走不开，兰嫂有没有到家里来？”


这次我很确定那个吵得要命的噪音就是“眼镜蛇”老会分岔的笑声。


“她已经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台北啊？”

“和客户谈完就回去，有什么事就打哥哥手机，我会尽快赶回去，好吗？安琪。”


只要我开口问他回来的时间，哥哥就会想办法尽早回到家里，其实我不是真那么

希望他赶回台北，但一想到“眼镜蛇”假公济私跟去桃园缠哥哥，就想和她作对。


气象预报的电视画面跳到一张气象云图，听说台风的暴风圈在北半球是逆时针地

转，我瞧瞧那张足以将整片北半球上空的云卷入的卫星图，再走到窗边，台北天空

布着潮湿的灰，厚重地笼罩大都会，看不出什么逆时针、顺时针的漩涡，却很难想

像这种滞塞的光景将会转为狂风暴雨。




下午，隔壁真的起了一场小风暴，我在二楼听见钱老师和立桓在自家一楼吵得厉

害，钱老师想知道立桓的联考状况好不好，立桓则渴望独处安静，他们吵架的话题

峰回路转，后来钱老师责怪起立桓这几天消极度日，立桓马上表明厌恶她的强人所

难。


“你看不惯，那我出去好了！”


立桓终究说出了气话，我看见他夺门而出的身影，紧接着屋里的钱老师也不留情

地回嘴：

“出去也好！省得见到你的臭脸心烦！”


大门重重被甩上，立桓负气的背影愈走愈远。钱老师正在气头上，然而我想等她

冷静下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拿定任何主意，只是已经撞见立桓离家出走这一幕，再怎么样都无法视而不

见。于是匆匆穿越楼梯，跑出家门口，根本没管兰嫂是不是会发现。


如果立桓自己不停下来，我恐怕追不上他。他敏感地回头，几分讶异，等着不常

运动的我慢吞吞跑到他身边。


“你可以出门吗？”他纳闷起我今日的放纵。

“可以吧！我已经出来了。”

才一小段路，我已经不争气地喘不过来：

“你要去哪里？”

“……朋友家，他在剑潭，或许肯收留我。”

“你又没有被赶出来，回家吧！”


我提议，他用缄默拒绝，双手插在裤袋沧桑地往前走，当他发现我跟上来，几度

要我回去，我也拒绝，他应该也尝尝拿一个人没辄的滋味。


到捷运站的售票机前，立桓买好自己的票之后，发现我不知手措地望着红红绿绿

的站表发呆。


“怎么了？”

“我没钱买票。”


立桓大概忘记他曾经不要我跟，或者是行侠仗义的天性使然，他静静掏出硬币替

我投了到剑潭的票钱。


我没搭过捷运，不过这种速度快、在空中运行的交通工具让我联想到虚构的高度

文明世界。我暗中打量，车上人们也一如电影中的未来人那般冷漠，每个人在小小

的车厢各自筑起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准也不愿旁人打扰，有人在打盹、有人不安地

猛按手机、有人温吞吞地补妆，我好奇的视线在层层高墙当中穿流，化作悠哉觅食

中的鳗鱼，偶尔停下来轻啄泥沙，却不去打扰不相干的鱼类。


而我们都有相同的动作，摇摇晃晃，车子、人们、立桓、我，或站或坐，都有一

模一样的节奏，摇摇晃晃，很好玩。


立桓握着银灰钢柱笔直站立，没开口说话，他素郁的侧脸和平常嘻皮笑脸的感觉

大相迳庭，稳笃的气息和哥哥有些神似，愈是沉潜就愈成熟，我暗暗惊奇，我和大

家都以为太活泼的人一定不会有心事。


“下车啰！”


他提醒我下车，平淡无奇的声音使得高度科技、未来世界、无形的防护罩、水和

鳗鱼，骤然消失，一切又回到捷运车厢里。




一出剑潭站没多久，天开始下雨，我们只好在一处小公园的凉亭躲雨，手表时间

不过下午五点，气候不佳的关系天色已经很暗了，转大的风吹得我头痛欲裂，我再

也不关心是不是能见到逆时针打转的气流。


剑潭捷运车站的的骨架在两端末尾朝上翘起，牵曳出许多钢条盘踞四方，在夜晚

更像一座巨大的恐龙遗骸，孤单的、废弃的、古老的，不时有二十世纪的列车灯光

穿过它蹲踞的庞大身躯，好诡谲的捷运站喔！


“你的名字像是天使的名字，有人这么说过吗？”


立桓突然提起我名字，我摇摇头，大部份的人都说它像外国人的名字。


“天使不都叫安琪儿吗？你爸妈一定用这个来帮你命名。”


我还是摇头，从没机会问过这个问题，于是立桓又安静下来，走下石阶踢撩路上

积水，他半边的肩膀也因此渐渐淋湿，我则因为他的苦闷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中联考…其实我考得不错。”

他看向我，冀望唯一的听众能相信他：

“别看我爱玩，我的头脑很好，这不是乱盖，就算没开夜车苦读，还是可以轻松

拿分。”

“你真厉害。”的确让我刮目相看。

“但是，有的时候…我宁愿厉害的是我的投篮，功课再好，一到球场上就没用了。”


他停顿下来等着我接话，我的语塞却是因为不懂他的症结所在，立桓又继续说：

“前两个礼拜篮球队甄选，因为我一直很努力练球，所以我想这一次…这一次应

该可以成为正式球员才对，可是……”


“可是”是不好的事的起头，它一出现，我便开始为立桓感到遗憾了。


“可是教练连让我让参加甄选的机会也没有，他一见到我，就对我说，钱立桓，

你应该可以不用了。”


他咬咬唇，将那滩水踢得更高，泄愤一样，从前哥哥在公司也常遇到不公平待遇，

当他好不容易坐上经理的位子时，曾经感慨地说，不公平也是这个社会的必然定律。


“我也知道自己打得不好，可是…我就是…”

他一下子激动得想表达什么，后来又决定不说了，无声叹出一口气，将全身放松

下来，伫立在水洼中央：

“我想，我大概不适合打篮球吧！”


我并不希望他放弃，他要吗？立桓才不是不适合打篮球，他是不适合放弃。


“喂！一般人在这时候好歹会说几句安慰的话吧！”


立桓再也忍受不了我怪异的安静，我淡淡笑着迎上他不可思议的表情。


“加油。”


跟没戴安全帽要罚五百块的道理一样，如果不公平也是一条法规，我只能期待他

重新振作，法规毕竟是死的，生活，却有好多不同的方式。


然而立桓似乎对过于简单的鼓励有些愕然，但没一会儿他就明白我是认真的。


“也对啦！”

他无奈地垂下眼，那抹终于领悟的苦笑反而叫人难过：

“现在只能加油了，是不是？”

“嗯！加油。”

“如果哪天我可以上场比赛了，你会来看球赛吗？”

“我一定去帮你加油。”


这一次，他笑得开心多了，样子非常好看，立桓果然也不适合忧郁。




后来我们都觉得饿，雨还没停，反而有转大的趋势，立桓决定到对面的便利商店

买吃的，但是他不要我一起去。


“你还是别淋雨的好，在这里等，我买完就过来。”


他快速冲入雨中，我看着看着也跑出去，并不是想跟，而是想体验在雨中奔跑的

感觉，我遮住头顶，兴奋地和雨点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立桓买了热狗大亨，我选关东煮，其实是想喝它热腾腾的汤，刚才淋了雨又进入

冷气房，我觉得特别的冷。


“有伞！”


当我发现那一把把透明的雨伞时，爱不释手地递给他看，记得一出日剧中的女主

角也撑过透明雨伞，在绵绵细雨中看起来好浪漫。


立桓不放心地压低声音提醒我：

“我临时出门没带多少钱，扣掉待会儿要回去的车钱，已经没办法买伞了。”

“回去？不离家出走了？”


我喜出望外，他显得不好意思。


“我总得…送你回去啊！”


对了，我挂念起兰嫂，她或许老早就发现我失踪，而且一定一定会告诉哥哥，哎

呀！我的情况一下子比立桓糟多了。


“没人接。”


着急的立桓和我分别打公共电话回家，两家都没有人接听电话，哥哥和钱老师的

手机也不通。风雨愈来愈大，我们被困在便利商店，没有雨伞可以走到捷运站去。


我一阵哆嗦后，摸摸自己额头，果然不出所料，温度升高了，我是个容易发烧的

孩子。


“安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我微微睁开眼，点点头：“有啊！”


立桓担忧地审视我半晌，干着急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告诉我他的打算：

“可能是风雨的关系，通讯不良，我会一直打电话找他们，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好吗？”


我心里其实是有点舍不得的，这是我和立桓在台风天的冒险，真不希望这么快就

结束。


后来，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我快要靠着一排泡面睡着的时候，立桓联络上钱老

师，他高兴跑回来告诉我好消息，我却严重耳鸣，觉着一股烦闷的燥热，便利商店

明亮的光线晒得我无精打采。


钱老师来了，她一冲进便利商店没先理会立桓，反而过来把我摇醒，探探额头温

度，她让雨弄湿的手冰凉得很，意外舒服。


“你发烧了？我联络上你哥哥，他正要赶回台北，安琪，听见了吗？”

“钱老师，可以先送我去医院吗？”我没有夸张，以前一发烧十之八九都得送医。


钱老师用车子载着我和立桓直奔最近的医院，她全心全意在风雨中飙车，立桓则

不停跟我说话好保持清醒，而我只是顾虑哥哥会过于焦急，天知道他会怎么担心我。




一个半小时后哥哥赶来医院的急诊室，他忧心忡忡探视过我，然后拦住医生直问

我的状况，知道我已经开始退烧，这才留意到一旁的钱老师，两人不吭一声地对望

，钱老师在等他开口，哥哥则想不出半句开场白，最后还是从道谢开始。


“谢谢你，钱老师，谢谢你找到安琪，还送她到医院，我不知道该怎么……”

“别谢我，如果我家这小子不离家，也不会引起这场风波。”

她在立桓脑袋上狠狠揍了一拳：

“我还得谢谢安琪，让我老弟肯听话回家。”


哥哥不表示意见地扯扯嘴角，垂下眼，千头万绪之间，只说了一句话：

“安琪她…她对我来说很重要，安琪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钱老师体贴地颔颔首，表示明白：

“我以前不知道，还骂你是恋妹情结，今天看见你那么拼命地赶到这里，又那么

慌张，真的被你感动了，有你这种哥哥也不错哪！”


他们将先前无谓的争执一笑置之，后来顺便协力开导起离家的立桓，可怜的立桓

还没回到家就已经被两个大人教训得满头包。


而我，静静躺在病床上，只能注视着天花板，回想哥哥方才说的“安琪是我唯一

的亲人了”，我顿时领悟到“唯一”背后的孤绝，宛若天花板单调的白，打从爸妈

过世之后，早已庞然无边地在我和哥哥的世界中延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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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09 04:58:49 PST 


1999年7月13日 星期二 天气 晴＋雨



台风过后的隔天总会格外晴朗，大概是前一晚的云都被暴风卷走了吧！阳光照着

路面积水，使整条街亮得像条银河，我的窗口一整天闪呀闪的，仿佛有好几个调皮

孩子拿镜子反射日光，我想起钱老师说过的西子湾，傍晚的时候海面上就会出现一

条通往世界尽头的道路，真想去看看。


哥哥今天请假在家陪我，我一发烧他就特别紧张，这也难怪，几年前我的高烧持

续一星期，住进加护病房，昏迷好久，那次真的吓坏了他。


我也在那一次彻底讨厌加护病房，每天只有两次短暂的探访时间，然后我得独自

和一群重病患者为伍，无事可做，还常常无聊到数算起自己异常清晰的心跳。


然而我周遭总是一群需要插管的病人，他们混含杂音和积水的呼吸比我的吵闹多

了，大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是我年纪的七、八倍。


我在医院外和同年纪的孩子格格不入；医院里，依旧是个唐突的异类。


万能的造物主宽大地容许两栖动物在水陆的双利，却也安置像我这样的人在世界

上，困顿地活着。


“我看看。”


时间到，我把体温计交给哥哥，他心不在焉瞥了正常数值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

把玩温度计。每当哥哥出现这样的动作，代表有一个问题正困扰着他，而他也在犹

豫该不该开口发问。


“安琪，昨天…你为什么追着立桓出去？”

“我知道他要离家出走，想把他劝回家。你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没有。”哥哥对我笑笑：“哥哥不知道你这么关心他。”


哥哥并不晓得我和立桓几时变得那么要好，他其实没有他想像中地了解我。


“我们常常聊天，你看，他的房间在我的对面。”

我坦诚地将窗户打开，希望能让哥哥了解立桓是我的重要朋友：

“他在学校也很照顾我。”

“是吗？”

哥哥意味深长地垂眼、叹息，将懵懂的我搂近，低语着：

“我想哥哥是吃醋了，我以为安琪有我就行了，原来你交到好朋友啦！”


轻轻靠着哥哥宽大的肩膀，他的休闲衫永远透着洗衣精的清香，我总爱深深嗅闻，

不要名牌香水或花草茶的香气，我就执着着洗衣精的柠檬味。


因为那专属的亲密味道，使我知道我和哥哥的距离很近，很近。


哥哥提起我的生日，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一台DV。”


哥哥很奇怪会是这个要求，一台DV并不便宜，平常我也不会主动开口要那么贵

的东西，所以他问我理由。


“你要DV做什么？”

“……拍鸟。”

“拍鸟……”

哥哥复念一遍，最后自行推理出一个最普通的结论：

“你对摄影有兴趣了吗？不错啊！”


我不能让哥哥知道真正的理由，我想用他送我的礼物，将来再回送他一个礼物，

所以不能先说，不然就没有惊喜了。惊喜不在于物品的价值，而在于亲自发掘了一

项好秘密！


不过，今天下午哥哥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他毕恭毕敬将钱老师带到我房间来。


“咱们的师生关系又恢复啰！”

钱老师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开心地笑不停，她的浏海扎得我鼻尖好痒。外面开始下起阵雨，我的心底却好

晴朗。




钱老师再次当我的家教老师，我们从今天起正式上课，她誓言要把我在学校空缺

的课全在暑假补回来。


“像康先生这样爱护妹妹的人，真的很少见了。”

钱老师在休息时间告诉我她的心得：

“昨天兰嫂跑来找我问人之后，我就联络你哥哥，他一听啊…马上丢下那边的工

赶回来，慌慌张张问了我一堆问题，嗓门大得吵死人，当我是聋子啊？”


钱老师装出受不了的模样掏掏耳朵，我边想像当时的哥哥，边掩嘴大笑，引起对

面立桓的注意，他拿着一条脏抹布走到窗口来。


“安琪，将来如果你要嫁人，我想康先生一定很舍不得的。”

“哥哥说过喔！如果没有人能像我这样照顾你的话，那不如我娶你好了。”


我学着哥哥的口气说，钱老师按下鼻梁上的镜架，一副不敢置信：

“那个人…果然有恋妹情结啊……”

“不是啦！哥哥也跟人交往过，只是……”

我闭一下嘴，要我自己说出实情真有点难为情：

“对方不喜欢哥哥带着拖油瓶，她也很担心我的医药费会吃垮他们，哥哥偏偏又

坚持要跟我住在一起，后来他们分手了，其实我一个人住也没关系的。”

“嘿！安琪。”

钱老师按住我的肩膀，神情严肃：

“你要记住，你不是哥哥的拖油瓶，你是他最亲爱的妹妹，懂吗？”


我一直都懂，哥哥当初的坚持，我暗地里偷偷高兴着，只是偶尔…偶尔我会思索

起哥哥的幸福，然后甩甩头，逃进膨松的被窝。


我并不想让哥哥放弃我。


“喂！你们在聊什么？如果下课了，就一起出去晃吧！”


被罚禁足一日的立桓耐不住，欣羡地对窗口喊话。


“房间打扫干净了吗？”

钱老师站起来，握握手指关节恐吓道：

“禁足的日子还想玩，我看你这家伙真是皮痒耶！”


立桓清朗的脸垮下来，垂头丧气地拎着脏抹布走开。


常常，我习惯兴味地凝瞅他，当他发现我的目光，整个人跟着平静下来，逐渐变

得温和的气息，温和得像耶诞夜街道玻璃橱窗内浮动的鹅黄光晕；当我移开视线，

他却还没移开，我可以感受到立桓一双留恋而欲言又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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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14 00:28:58 PST 


1999年7月15日 星期四 天气 晴



暑假一到，那个讨厌鬼小明来我家的机会也跟着增多，平时兰嫂都托邻居照顾孙

子，如果邻居没空，小明就会到我家打发时间。


立桓今天也到我家看DVD，他租了“抢救雷恩大兵”，这算是老片子了，不过立

桓很喜欢汤姆汉克这位演员，刚好我也没看过这部电影，他从进门就一直淘淘谈着

那位了不起的奥斯卡影帝。


“我等一下要看卡通！”


立桓才刚把片子放进去，马上听到霸道的抗议声自身后响起，他起身回头，看见

双手插腰的小明，然后问我：

“这谁啊？”

“兰嫂的孙子，到我家写暑假作业。”


小明一发现他的宝贝电视机有被侵占的危险，马上“咚咚咚”从厨房跑出来捍卫，

而且抢过桌上的摇控器，气鼓鼓地声明：

“我、要、看、卡、通！”


他今天怎么变本加厉？以前没敢在我家撒野的，我正想以主人的身份劝告他是立

桓先打开电视的，谁知立桓忽然一拳从他头顶俐落地敲下去：

“排队，现在先看电影。”


明知道那一拳并不重，可还是吓到我了，我想小明自己一开始也回不了神，三秒

钟过后，才抱住自己头顶，“哇”地一声往沙发上扑，又踢又闹，不停反覆同一句

话：“我要看卡通啦”。


我的老天爷，他今天真的吃错药了，好歹这里也是我家耶！他打的可是我家很贵

的真皮沙发喔！


立桓离开电视机，走到胡闹的小明面前，抡起拳头，由上往下瞪视登时噤声的讨

厌鬼：

“现、在、先、看、电、影。”


很有效呢！小明八成领悟到有个比他还强势的大哥哥在，只好委曲地抽咽起来，

这时兰嫂从厨房赶来看状况，我讲给她听，小明趁机跑到外头去。


“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孩子最近脾气特别坏，我还没带他来之前就很担心他又会

无理取闹，结果真的……唉！”兰嫂说得很无力。

“他心情不好啊？”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也不清楚，从几天前就一直拼命地找，也

不告诉我他在找什么，找不到就摔玩具，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看来兰嫂真的被这小孙子弄得心力交瘁，等她忧心忡忡地回去切水果，立桓倒是

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那种小鬼别管他啦！这种年纪正好欠打。”


我也不觉得小明那孩子可爱，不过再放任他这样下去，辛苦的可是兰嫂。于是我

丢下正在认真看影片的立桓，走到门外，发现小明一个人坐在矮阶上，真奇怪，他

落单的背影看上去比印象中瘦小多了。


“你丢了东西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哼”地一声把脸转过去。


“我帮你找好不好？你丢了什么？”


他又“哼”一声，还把头转得更接近九十度，算了，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摆平他。


“没人帮你找，万一那东西一直找不到怎么办？”


我信口撑起下巴，等他第三次“哼”过来，没想到等了快半分钟，身旁还是静悄

悄的，我不由得掉头，望见小明一脸担忧地注视自己鞋子，稚嫩的侧脸写着和年纪

不搭调的寂寞。


看来，他弄丢的东西真的十分重要。


“算了，我不要了……”


他小声嘟哝，我几乎听不到，小明紧紧抿起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那是因为你都不跟别人说呀！我没办法帮你，你奶奶也没办法帮你，光会生闷

气有什么用？”


我才柔声教训他，马上又被他用力地“哼”一声。


“哈啰！小朋友，要不要帮叔叔一个忙？”


有个人走到我们前方，似曾相识的声音，我抬起头，当下吃惊得合不拢嘴。


魔术师先生！是魔术师先生！


我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弯下身，在小明面前漂亮地摊开一叠扑克牌，笑

眯眯：

“叔叔要变魔术，先选一张牌，但是只有你能知道，等一下叔叔要猜出你到底选

哪一张扑克牌。”


我觉得…这戏法好普通喔！普通得叫我有些失望，我以为他起码有变出兔子的那

种程度。不过瞧瞧身旁的小明，小孩子容易被魔术唬住，所以不疑有他，他兴奋地

抽出一张牌，然后小心翼翼藏进怀里。


“你要看看抽到哪一张牌呀！看完之后再把它放回来，对了。”


小明乖乖照做之后，我们一起安份看着魔术师先生熟练地洗牌。他的手指动作真

美丽，简洁俐落，好像真的有魔法在其中缤纷飞舞。魔术师先生也比我想像中还要

高瘦，讲话的方式非常舒服，轻柔得像五月的风，他平常都这样四处用魔术逗小朋

友吗？


“好了，来，你听好，叔叔很厉害，知道你在找一样东西，现在我一面猜你的牌，

一面讲出你想要的东西，如果我说中了，那你的东西就可以找回来，好吗？”


他怎么会知道小明在找东西？小明的口风向来别扭得紧，现在发现这位魔术师真

的很厉害，所以用力地点头，而我不禁警戒起来，这个人该不会是坏人吧？


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小明带进屋子里时，我和魔术师先生对上了视线，他望着我的

亲切眼神仿佛已经认识我很久了，散发着温煦驯良的气质。


魔术师先生随手抽出一张牌秀给小明确认，说：“你在找同学借你的漫画？”


小明迟疑地摇摇头，于是魔术师先生又拿起第二张牌：

“你在找爸爸妈妈的相片？”


不寻常的答案令我暗暗诧异，我赶紧看小明，小明睁大了喜出望外的眼眸，重重

点一下头，但指着扑克牌说，不是这一张。


魔术师先生对小明微微笑，他的笑容我不会形容，好像了解整座宇宙的所有奥秘，

并且会为那些事情感到欢喜、感到忧伤，原来魔术师先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他又说：“不对，因为小明要找的，真的是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吗？”


连我都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小明更是一脸茫然地面对魔术师先生。


“把照片拿回来就够了吗？小明心里有没有更想要的？”


然后，小明再次抿起嘴，就是之前那种打死都不透露的倔强神情，不过魔术师先

生提醒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啰！


“我想要……”


半晌，他勉为其难开了金口，声音却跟蚂蚁一样，我暗暗推他一把：

“根本听不到。”


于是，小明的头垂得更低，也把弯曲的小腿抱得更紧，羞涩地放大少许音量：

“我想要…爸爸妈妈回来……”


我愣一下，魔术师先生抽出了第三张扑克牌，递到小明面前，温柔嘉许：

“这就对了，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小明接过扑克牌，惊讶地张大嘴巴，我凑过去一瞧，原本应该是扑克牌的纸，现

在竟然变成一张普通相片，里面有小明的爸爸、妈妈和年纪更小的小明，背景则是

在市立动物园里，他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小明紧闭的心房，任谁怎么敲门，他都不肯打开，嘿！开门呀！我们想要接近你、

疼爱你。那些好听的话始终被拒于千里之外，魔术师先生却找到了对的钥匙，为小

明扭曲的心找到一个出口。


他果然是最厉害的魔术师！我抬起头，却找不着魔术师先生的踪影了，他可以把

小明弄丢的相片变出来，当然也可以把自己变不见。


那之后，我问过大人关于住在对面那位神秘邻居的事情，结果兰嫂说，他是没有

女人缘的单身汉，哥哥则说，他大概是失业分子，没有人晓得他是魔术师这件事。


我把下午的事讲给立桓听，立桓半开玩笑地瞎猜，他搞不好是定居在地球的外星

人。


只有我相信魔术师先生有着神奇的力量。那张原本贴在他房间留言板上的相片，

今天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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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15 23:19:02 PST 


1999年7月16日 星期五 天气 晴



我的生日到了。


一早醒来哥哥就送了一台看起来很贵的DV给我，他教会我基本的使用方法之后，

我兴高采烈拿着它到处对焦，透过镜头，我的房间看起来像别人的房间，我的哥哥

看起来像别人的哥哥，走起路来晕晕的。


“待会儿再玩，你有客人喔！”


哥哥走去开门，我还继续在镜头里的世界打转，这是我的拼图、这是我的书桌、

这是我的窗口。


“哈啰！安琪。”

钱老师在门口挥挥手，发现我还穿着睡衣，忙把身后的立桓推开：

“小桓，你先到楼下等。”

“跟我来吧！用过早餐没有？”哥哥帮忙把立桓带下楼。


得知我和立桓的交情匪浅后，哥哥面对立桓的目光不怎么自然，他还在吃醋吗？


“来，我帮你打扮，今天寿星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钱老师拉着我到梳妆镜前坐下，开始细心梳直我及腰的长发，她偶尔会抬头望望

镜中的我，像剪发师检查自己的手艺如何，然后轻声叹息：

“好清秀的女孩子，你的五官很细致，有一种…水晶娃娃的感觉，你懂吗？”

“水晶娃娃？”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想像一下，有一位手艺很好的师傅，费尽心思烧制一尊手工细腻而传神的水

晶娃娃，太精致了，让人深怕会不小心碰坏它。”


我定睛看住镜中的倒影，只见到一张肤色白皙、五官异常鲜明的轮廓，乌黑的长

发像不绝的瀑布倾泻在脸颊两旁，与其说是水晶娃娃，我觉得更像无依的幽灵，在

深夜，蹑脚穿越无人街道，孤坐在电线杆顶端等待黎明的瞬息。


我不喜欢盯着自己太久，愈看愈不像记忆中的我，宛若透过DV的镜头，并不真

实。


如果可以，我瞥向钱老师婷然美好的镜像，我想成为跟她一样的成熟女性，我想

长大。




和钱老师下楼去，哥哥、立桓正在餐厅用早餐，他们聊着各种手机的功能和特色，

当钱老师知道哥哥有意思买一支手机给我的时候，很不以为然地皱起鼻子。


“买了DV又要买手机，你真是典型的溺爱模范。”

“如果台风那天的事又再发生，有了手机我马上就能找到安琪。”

“哎！手机并不能控制一个人的行动啊！”


钱老师不能茍同的态度叫哥哥吃了一记闷棍，直到兰嫂出现他才有扳回一城的机

会。


兰嫂送来一封信，哥哥拆开一看，当下变了脸色，他抑住怒气，问：

“钱老师，这是什么？”

“唔？什么？”


钱老师嘴里嚼着炒蛋将单子接过来，我远远瞧见那是一张罚单和照片。


“这是给我的嘛！怎么会寄到你家来呢？”她诧异邮局的失误。

“这不是重点，那个6月13日的超速是怎么回事？”


啊！是野餐那一天，钱老师带着我上阳明山去。


“一百八十五公里，你是怎么开的啊？”

哥哥的气势又复活了，气呼呼质问起她的飞车记录：

“你竟然载着安琪开快车？”

“还不都为了要赶在你回来之前到家。如果你放心让安琪去玩，我也不用从头到

尾都在赶时间啊！”


哥哥和钱老师的争吵我就不多写了，他们的观念相差甚远，想必日后一定还有永

无休止的战争，不过比起对面的七楼公寓，他们的吵架可爱多了。


我和坐在对面的立桓相视而笑，我们置身深海，海面上的波涛汹涌总不能打扰海

底的宁静，我偶尔喜欢把自己想像成自在的鱼类。


钱老师送我一个天使的大布偶，而立桓送我一串风铃，上头吊挂两个一男一女的

小天使，他似乎很在意我拆开礼物时的表情，我笑，他笑得比我还欢喜。


立桓帮我将风铃吊在窗口，风来的时候，天使们看起来正要振翅高飞。




我们聊了一个上午，中午哥哥请大家到颇有口碑的日本料理店吃饭，席间哥哥曾

问我今天想去哪里玩，我其实想说“西子湾”，但，望向心情不错的钱老师，便打

消念头了，西子湾，潮来潮往着过去的美丽与哀愁。


话又说回来，哥哥近来有了些微改变，他愈来愈放心让我出门，甚至还会开车载

我到比较远的地方散心，我想大部份是钱老师的功劳。


总之，我生日这天一切都算尽善尽美，如果可以去掉巧遇“眼镜蛇”这一段的话。


“眼镜蛇”先发现哥哥的踪影，从店中远远的对角走来，当她用过份做作的声音

喊出哥哥的名字，立桓吓得呛了一口汤，我忍住笑，钱老师立刻对失礼的弟弟使眼色。


“这么热闹啊？有什么喜事吗？”


“眼镜蛇”一和曾对自己颐指气使的钱老师照面，笑得灿烂的脸部霎那间有点僵

硬掉。哥哥告诉她今天是我生日，她立刻对我展露夸张的表情：

“天哪！真的吗？安琪！哎呀！康明都没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准备耶！安琪，你

想要什么呢？”

“谢谢你的好意了，程小姐，不用这么客气。”

“怎么是客气？安琪就跟我亲妹妹一样，应该的。”


这次轮到我呛到一口茶，哥哥为了婉拒的事开始与“眼镜蛇”奋战，钱老师兴味

地观战一会儿，才用唇语对我说：

“好可怜，救救他吧！”


我点点头，于是钱老师马上学起“眼镜蛇”大惊小怪的叫声：

“安琪！怎么啦？”


我立刻很配合地咳嗽，哥哥闻声过来探视，我吸吸鼻子，说：

“这里的冷气太冷了。”

“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出去吧！她又感冒了怎么办？”钱老师真有演戏的天分。

“那，立桓，吃饱了吗？”哥哥歉然又客气地问他。


立桓被大伙儿这飞来一笔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踌躇间被钱老师

暗暗踹一脚。


“哇！喔……我吃饱了。”


临走之际，我经过“眼镜蛇”面前还偷瞄她一下，因为呀…她咬牙切齿的画面是

绝不能错过的。




离开日本料理店，哥哥开车直驶擎天岗，他买了一只风筝让我和立桓一起玩，风

筝原本是小孩子的玩具，在擎天岗倒成了天经地义的活动。


立桓野心勃勃，立志要放得比其他风筝还高，他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奔跑，也在享

受奔跑的快感，我跟着他雄心万丈的脚步跑着，一下子放开手，骤风自我手中接收

了风筝，将它高高、高高托起，我们伫立在原地，目送它一如搭乘高速电梯，迅速

升上蔚蓝天空，我屏住气，立桓紧握线头的手也不敢动，只是喃喃自语着：

“飞上去了……”


当风筝离开我的刹那，我在疾风中的灵魂也跟着要飞入那道上升气流里了，然而

双手间的空缺，又令我惊觉到自己其实是让风筝远远遗留在偌大的草原上，孤单，

而无助。


该怎么做，才能跟风筝一样，没有翅膀，也能高飞？




回到家，我们把期待已久的蛋糕端出来。生日，是许愿的日子。我在想，这世界

上会有人跟我一样认真地许愿吗？大概因为如此，我的生日愿望到目前为止都能一

一实现，那些璀灿温柔的烛光，仿佛可以看见我的生命也正挥发着炽热的亮度，在

吹熄它们之前，我闭着眼，真诚地闭着眼，然后用力祈祷……


“请让我再多陪哥哥一年。”


再多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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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20 23:29:10 PST 


1999年7月18日 星期日 天气 晴



大概是很久一段时间没那么痛快地玩了，生日那天的疲倦持续到今天早晨，我硬

撑到十点才拒绝赖床，亲自把那晚吹熄蜡烛的照片贴在日记里。


兰嫂一早做好早餐，我下去的时候发现早餐还没被动过。问起哥哥行踪，兰嫂说

他好像还在房间里。


我又上楼敲他房门，没得到半点回应，于是迳自开门，原来哥哥还在睡。


“哥哥？”我到床前轻轻唤他，不是真心要把他叫醒。


就算假日不用去公司，哥哥鲜少会睡到这么晚，他睡得比我意料中要沉，我却在

安祥的睡脸找到一丝疲倦，这样蹲着看他，我不想起来，希望他也不要苏醒。


“哥哥……”我又轻声地唤，祈祷他在梦中能够听见，我心疼的声音。




钱老师十点半准时来上课，曾经注意到哥哥的宾士在家，当我告诉她哥哥还在睡

觉的时候，她淡淡表示惊讶：

“看不出那个人也会赖床呢！”


我说哥哥最近太累了，他要学习爸爸努力工作，又要跟妈妈一样细心照顾我的生

活，还要做一个保护我的哥哥。


“有哥哥真好，我是长女，一直很想要个哥哥来撒娇。”

钱老师托起下巴，孩子气地感叹自己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当个独立的人是不错，可是…偶尔也会希望身边有个人可以依靠，可以耍赖。”

“结婚了，就有好老公可以照顾你了。”


她似笑非笑望了我良久，最后俏皮地点点我的鼻尖：

“傻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幸运。”


那么，钱老师是属于不幸的那一方吗？我跟她渐渐熟稔，她也会透露一些前任男

友的事情让我知道，每次说完，神情便透着黯淡的雾色，朦胧虽美，但还是有璀灿

的温度照耀比较好。


休息时间，兰嫂招呼钱老师下楼用茶点，我好奇哥哥是不是起床了，所以来到二

楼扶栏观看，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钱老师的出现令他措手不及。


“请坐。我忘了今天安琪要上课。”


哥哥匆匆收拾报纸，钱老师在斜对面坐下，然后像观察稀有动物般地打量哥哥，

直到他莫名奇妙问起她神秘兮兮的笑意。


“平时遇见你，都是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今天这么休闲的装扮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不只瞟着他的休闲服，还指指他垮塌的浏海。


“工作的时候，总不能邋邋遢遢的。”


“你一定是属于那种一丝不茍、没办法休息的工作狂，像一根紧绷的弦。”


钱老师一派世故地理理裙摆，哥哥则轻看她的判断，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心理分析师了？”

“你应该学会放松自己，为了安琪整天劳碌奔波，安琪心里也不好受。”

“她这么跟你说？”

“没有，不过，安琪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应该懂。她是不是从小就这么乖？”

“呵！她还是婴儿的时候，难缠得要命，哭闹不休，害我妈常常得熬夜哄她睡。

后来安琪长大了……”

哥哥说到一半，转移视线，投向墙上我穿着芭蕾舞衣谢幕的发黄相片：

“她变安静了，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颗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安琪是个早熟的孩子，有的人是这样长大的。”

“早熟…真的好吗？我的记忆里她只哭过两次，一次是爸妈过世的时候，一次是

医生宣布她得了血癌，那时她才十岁，就在爸妈丧礼后的第二天。医生解释她的病

情，她似懂非懂地听着，但是当医生告诉她会有长期住院的可能，安琪却哭了，我

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安琪……抓着我的袖子，静静地掉眼泪。”


我躲在二楼的秘密基地，轻轻闭上眼，隔绝哥哥任何痛苦的回忆。我已经不哭了，

而哥哥为我伤心的日子却无止无尽。


“安琪她…她的病一直拖到现在吗？”

“她一直在吃药控制，几年前作过化疗，好不容易撑过了一年，稳定下来，最近

这几年都没再发病，不过…”

“不过你还是不放心？”


钱老师冰雪聪明地帮他接话，哥哥笑而不语，就算他说，钱老师也不会了解，并

非不放心，哥哥是害怕，害怕再度失去的恐惧是如此、如此地根深蒂固。


“请你尽量别向安琪提起她从前发病的事，那一年，她断断续续接受几次化疗，

吃了不少苦，一直到现在她还是非常介意。”

“OK！我的嘴巴会拉上拉链！”


看着钱老师用手势在嘴边画过一条线，我忽然觉得好丢脸喔！原来哥哥早就晓得

我的心结啦！看来我的掩饰功夫还不到家。




下午，钱老师回家一趟又过来，把我从房间拉出去。


“下午在客厅上课，走吧！”


钱老师一定是临时起意，不然还待在客厅看文件的哥哥怎么会一脸状况外。


钱老师说今天的课程是学习如何过悠闲的生活，哥哥立即抗议，她阿莎力地落话

这节课不收费也行，兰嫂也被请过来学习放松自己。


“这是菊花茶，对纾解紧绷的神经很有效喔！”


钱老师烹煮一壶最爱的菊花茶，还点起玫瑰香精灯，加上蓝调一曲，我们家客厅

摇身一变成了午后咖啡厅的一隅。


“为什么连窗帘都要拉上？”哥哥针对晦暗的视线问了一个笨问题。

“够亮，那还点灯干嘛？”钱老师不敢相信哥哥的不解风情。


至于兰嫂好像很高兴，她说这样喝着茶，自己的气质进步不少。


我却因为生活中有所美好的改变，而攫取到小小喜悦，哥哥看在眼底，只好合作

地拿起杯子，豪迈地将菊花茶一饮而尽，当下遭到在场女性的冷眼旁观。


“你当是在灌白开水啊？哪有人一口气把茶喝光的。”

“你的规矩也太多了吧！”

“喝茶就是要慢慢喝，一杯茶喝一小时也没人赶你，哪！再来一次。”


钱老师霸道地将哥哥的空杯子重新斟满，我捧着热呼呼的茶杯凑到面前，整张脸

让甘香蒸汽熏烘得暖洋洋的，胸口也是。


很平静，很平静。我的脑海漾开一瓢兰嫂还搁在流理台的洗米水，有道阳光薄薄

地晒进来，底下单纯的白色思绪沉淀，水平面上平铺一潭清稳的透明。


我向钱老师问了烹煮诀窍，说以后也要帮哥哥纾解压力，哥哥虽然表面老大不愿

意，可是看起来心情不错，当他嘴角浅浅弯起一抹深邃的满足，我觉得他始终紧绷

的弦终于放了开来，款款荡出悠扬乐音，幸福的声音应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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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22 17:39:14 PST 


1999年7月21日 星期三 天气 晴



我已经很能熟练地使用DV，才刚录完今天的份，发现立桓竟从他的窗口奇怪地打

量我，他到底这么看多久啦？


“你干嘛对着镜头碎碎念又傻笑啊？”


我才不是碎碎念，也没傻笑呢！我不回答，懊恼忘记关窗这个疏忽。


“喂！我要出去打球，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老练地让篮球在食指上打转，我心动地紧盯那颗似乎怎么也掉不下的球。


“我老姐出去了，你哥也不在家吧！不如我们一块儿打发时间？”


哥哥还是买了一支手机给我，漂亮小巧的银色外壳，我迷上拿握在掌心的触感，

没事就秤秤它的重量。有了它，哥哥就比较放心让我独自出门。


立桓练球的地方是附近公园的篮球场，周围环铺一圈红土跑道，我绕着它散步

，立桓则反覆投球的练习。


其实，他将篮球投射出去的动作非常漂亮，颇有篮球明星的架势，可是偏偏进

球的命中率少得可怜，我看了半天，一颗心也跟着那道橘色光影上上下下，仿佛只

只要能投进那高高的篮框，愿望便能实现。


而且，我还发现了，每回我绕到他面前的跑道时，他就会射出个篮外大空心，难道

他的失误是我的关系吗？


我走呀走，有时漫不经心观望坐翘翘板的孩子们，有时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脚踝

忙碌地来回交替，再顺便瞧瞧立桓努力不懈的侧影，等我又来到他的面前时忽然将

嘴角往两边一拉，对他扮了一个鬼脸，立桓连篮框也不看，咻地就将球丢出去。


“你…你在干什么啊？”


落了空的篮球滚呀跳的来到我脚边，我把球捡起来却不还给他。


“你为什么不看篮框，要看我呢？”


非常短暂的一秒之内，我补捉住他稍纵即逝的青涩。


“你…没事在扮鬼脸耶！就算不想看也不行吧！”

“喔！我还以为你喜欢看我呢！”


我笑笑，没什么意思，对立桓而言却是个不小冲击，所以我丢还给他的球撞到他

动也不动的身子又滚回来。


“我怎么会喜欢看你？”


他否认得有些不高兴，我只是耸耸肩，如果是我，我就喜欢看全神贯注瞄准篮框

的立桓，这才以为他也跟我一样，专爱看着某一种画面。


“你会不会很无聊？”他又练了一会儿球，掉头问我：“一定会吧？”

“不会呀！”

“你对篮球没兴趣，我还硬拉你来这里。”


我停下舞动枯枝的手，面对他抱歉的面容，心想是不是要当场发誓他才会相信我

在树下也可以自得其乐？


“我说过要帮你加油啊！加油！”


我得承认，这句话说得有点心虚，那是我临时掰出来要让他心安的，可是，怎么

说立桓这个人呢……“直”，我想。


直来直往，心直口快，直肠子，直线思考模式……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很有效耶！我一说完，他马上释怀，整个人雀跃起来，还朝我比了一个“Ｖ”。


在树下涂鸦的时候，我想起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魔术师

先生，通常他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多啊！




后来立桓要我承诺不再有怪动作，他才继续练球，顺便教我投篮，当时有几名班

上同学经过，撞见了我们。


“安琪，你们在约会呀？”


她们表情暧昧、口气暧昧地投来暧昧的问题，立桓二话不说就摆出不耐烦的神态，

谁也不理地走到篮框底下去。原来同学们没说错，立桓是对女孩子有些冷漠。


我告诉她们这不是约会，却只有何筱琴相信我，她还问起立桓练球的时间。


后来我们准备回家了，班上同学的出现害立桓心情沉闷，一路上臭着脸没吭声，

就跟刚被狗仔队追问过的艺人没两样。


“别介意她们。”


我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则狐疑地瞄我一下：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你也别介意。那种女生很讨人厌，自以为什么都知道，

不说点八卦还怕人家把她们当哑巴。”


我有一点点明白了，立桓喜欢看的……应该是我安静的样子吧！


他不爱跟女生打交道，说女生很麻烦。


“我也是女生啊！”难道他把我当成哥儿们？

立桓又语塞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一遍：“你不一样啦！你是不麻烦的女生。”


我真想问他，麻烦和不麻烦的女生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们并肩走过一家咖啡厅外的红砖道，这家咖啡厅有一面又大又亮的落地窗，连

里头的客人和他们品尝的茶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先停下脚步，立桓往前走几步也跟着打住，我们一块儿发现钱老师在咖啡厅里

的踪影，而且不是一个人。


坐在钱老师对面的，是那天看起来像建筑师的男人，他依然寂寞忧郁，只有那双

守望钱老师的眼眸异常灼灿。而钱老师红着眼眶，用绝望的目光回应他真恳的低语。

最后钱老师摇摇头，毅然离开座位，男人飞快攫住她手腕，钱老师掉着眼泪静静看

住他二、三秒，然后抽离自己的手奔向大门。


我先望望抓起帐单的男人，又转向立桓，他似乎无意回避即将出来的钱老师，于

是就这样，我们很快就和夺门而出的钱老师面对面了。


钱老师凄凄惶惶的眼神在我们两人身上飘忽，又忙着擦抹脸上明显的泪痕，她狼

狈的模样并不多见的。男人也追出店门之外，他触见立桓时的窘迫不比钱老师少，

僵持半天后才勉强喊出立桓的名字。


“你来台北做什么？”

立桓不留余地，劈头就问：

“你都已经结婚了，三番两次找我老姐到底想干什么？”

“小桓！”钱老师不愿弟弟插手管：“别再说了，你先送安琪回去。”

“姐！这个人把你甩了，还跟别人结婚了，你还和他见面？”

“小桓，拜托，你先带安琪走，好不好？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难道非要当人家的第三者不可吗？”


话未歇，钱老师惊愤地扬起手，她要打立桓了！


“立涵！不要！”


男人及时挡下她的手，我则把立桓拉到一边，立桓恨恨瞪着他们。


后来男人提议要开车送我们，钱老师一口拒绝，还要他快走、快离开。


于是我们三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开口，身边的立桓怒气腾腾，前面的钱老

师则见不到任何表情，木然地踩着行尸走肉的步伐。他们姐弟俩或许不会注意到，

但我觉得我的立场最尴尬不过了。


快到家门前的转角，我无意间听见钱老师不小心呜咽一声，她仓惶掩住嘴，立桓

停下来看她，钱老师的哭泣一发不可收拾，靠着路灯缓缓蹲下去，跟那天在雨中的

情形一样，她纠扯着头发，让散乱的发丝遮住半边脸，痛哭失声。


我是不知手措，立桓不语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唤她，她受伤般哭得更厉害。


“他说…他说这场受父母之命的婚姻不幸福、不快乐，他说他还爱着我……小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救救我，我也想忘了他，忘得一干二净……天啊！谁来救救我…

…”


对于那么强烈的情感，我还不太明白。当钱老师要男人离开时，我在她眼底看见

不舍的眷恋；当男人自这一触即发的场面抽身时，我知道他是陷入了另一个痛苦的

深渊。


思念是什么呢？和我们擦身而过的那只狗不会无故消瘦，因为它不懂思念，我却

看见饱受折磨的恋人，不再丰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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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22 17:39:14 PST 


1999年7月24日 星期六 天气 阴



“哥哥，跟白姐姐分手之后，你还喜欢她吗？”


我和哥哥在客厅看着影片光碟，我问，他切断了原本衔接得很好的苹果皮。


“怎么忽然这么问？”


我想替钱老师守密，但又希望哥哥或许能帮忙，所以我挑了重点告诉哥哥有关钱

老师和那个男人的故事。


稍后哥哥说，有时感情像空气，虽然可以把它紧紧困绑在袋子里，可是日子一久

，原本圆鼓鼓的袋子消皱，就能发现空气还是一点一滴地溜走了。


“它要走，谁也阻止不了，但也不是说断就能断，需要时间的。有的时候空气还

在，有的时候它起了化学变化，变成友情也说不定。”

“你和白姐姐的空气也起了化学变化吗？”


他平静地点头，说有变化也不坏，又继续削起手中的富士大苹果。


“那，我和哥哥的空气也会起化学变化吗？”


我澜漫地笑，纯粹想撒娇，他将香喷喷的苹果塞到我嘴巴里。


“我们的空气，是哥哥赖以维生的氧气。”


我低下眼，被我咬了一口的苹果，那多汁的淡黄果肉沾抹上一点红渍，我抿抿唇，

腥涩的味道自齿缝间渗流出来。


“好吃吗？董事长送的。”


哥哥依旧在光鲜逼真的画面上流连，我轻吭一声，缩起双腿靠在他身上，陪他看

完凄美而壮烈的战争片。


更晚一些，因为大客户临时的要求，哥哥又得赶回公司。我在窗口目送他的宾士

慢悠悠驶离社区，隐隐察觉袋子中的空气也跟着流失一点点。记得小时候参加一场

喜宴而得到的粉红汽球不再饱满丰圆，我为此伤心地要命。


我不禁要想，如果有一天哥哥无法攫取一丝氧气，如果我不够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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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28 01:19:25 PST 


1999年7月30日 星期五 天气 雨



立桓的联考成绩前阵子放榜了，如他所言，他的成绩很好，考上建中，他向我报

好消息的时候，我猜如果他能飞，肯定会立刻冲到九宵云外去，他说他最高兴的是

考上台北的学校。


“我以为你不会担心的，因为，你本来就很有信心嘛！”


我们隔着窗子说话，天开始下雨，夏天的台风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似的。


“虽然是这样，万一我考中的是别的县市的学校，就得离开这里了，我才不要。”

“那样也不错啊！可以住校，你不想过过团体生活吗？”


我就很想，一群好朋友住在一起，一块儿吃零食聊天，聊着学校趣事到深夜，多

好。


“以前想过，不过…”

立桓的目光又停栖在我身上，我觉得他眼神里的涵意比他的字句还多、还深：

“不过我就不能住在家里，和…和邻居聊天见面了。”


然后他又故意不看我了，男生真古怪，有时候比女孩子还别扭。


“不怕呀！邻居到哪儿都会有的。”

“我…我说的是现在的邻居。”

“是我们吗？哈！如果你不在，我会写信给你啊！”


立桓再次面向我，不说话，雨下得比刚才猛烈，白濛濛的视野使我辨认不出现在

他复杂的神情。


“就是不要你写信联络……我才不想离开台北的。”


他的低语被骤大的雨声中蒙盖过去，我只能听见片段的句子。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隔着窗、隔着雨要求，他情急地瞟瞟我，又气恼地垂下头，没一会儿就动手关

上窗子。


“不说了！”


男生不只别扭，还任性得很，立桓自己生着闷气，又莫名奇妙不理人，留下我独

自与滂沱大雨为伍，雷声、雨声取代对窗的沉默，试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告诉我，

立桓不能开口的秘密。


后来我也关上窗，我并不是那么想知道他的秘密。




下午，哥哥提早从公司回来，风的呼啸不断撞击紧闭的窗，没想到家里停电了，

外面雷雨加交的关系，三点的光景密布着七点的天色。


“怎么搞的嘛！”

钱老师边抱怨边合上课本，顺便也把我的计算纸抽开：

“课甭上了，免得弄坏眼睛。”


于是我的家教时间被迫中止，哥哥前来探视状况，他们同时想起隔壁只有立桓一

个人而已，哥哥提议叫立桓过来。


“喂，小桓啊！我在隔壁，你到一楼橱柜那里找几枝蜡烛过来，台风天的，你不

要一个人待在家里，过来啦！我说过来！”


钱老师在电话中威吓弟弟听命，没多久，立桓便撑着伞出现在门口，悻悻然把蜡

烛交给姐姐。


“都淋湿了，撑伞没用吧？”

哥哥接过他不停淌水的伞，一面交待我：

“安琪，你带立桓去擦干一点。”


我欣然答应，立桓一度坚持自己半湿半干的情况不要紧，最后还是靠钱老师的武

力把他赶上楼。他跟在我身后，我听得见他古怪的情绪随着脚步声一起踏上阶梯。


我拿哥哥的T恤给他穿，还找出新毛巾让他擦干身上的雨水。


“刚刚钱老师拿你们联考的题目给我做，有点难呢！”


我想联考的话题应该能让他愉快点了吧！谁知立桓只是淡淡应我一声，在哥哥房

里安静半分钟之后才走出来。


哥哥的衣服在他身上大得多，立桓相对地变小了。


我知道那一刻自己流露出来的表情是惊愕、怪异而失礼的，所以他不自在地捉捏

衣服下摆，发起窘来：

“我还在长高，将来，以后…一定追得上你哥哥。”


他想和哥哥比赛吗？不服气的立桓好可爱啊！


“嗯！加油。”我笑了。

“你老是要我加油，”

他也笑，不再古怪，回到舒服的自然：

“所以我在联考的作文提到你，说有个人鼓励我继续努力，继续…不放弃。”

“什么作文题目呢？”

“很八股的题目，我的未来与梦想。”

他在下楼的阶梯上稍稍停驻，回头问我：

“你刚刚写作文了吗？写些什么？”


我也打住，悬浮在阶梯上，尴尬张着嘴，上下不得。


作文，我没写。我的未来，不敢轻易奢望；我的梦想，是无法得到褒奖的。


我想和医院断绝往来，我想天天上学，我想在那圈红土跑道上奔跑，我想在滂沱

大雨中淋个痛快，我想要不受血癌禁锢的自由，我想要…一对坚强的翅膀。




来到客厅，哥哥和钱老师已经点燃四根蜡烛，客厅被绚染得朦朦胧胧，比之外面

剧烈的风风雨雨，这空间宛若梦的边境，也像海市蜃楼。


“台风天…你知道吃什么最好吗？”


钱老师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盘起双腿，兴致高昂地发问，哥哥直接反问她。


“泡面。雨下得愈大，热呼呼的泡面就愈好吃。”

“你都是多大的人了，还那么爱吃垃圾食物。”

“偶尔吃一吃，挺新鲜的哩！老是五菜一汤，不嫌烦呀？”

“少找藉口，事关身体健康，什么理由都算强词夺理。”


我和立桓在另一边地毯上玩扑克牌，偶尔用眼角余光瞧瞧老气横休的哥哥，和被

窗外肆虐的台风所吸引的钱老师，她放松的侧脸被烛光映出了一点点凄凉，轻声叹息：

“好久没让人这么东管西管了，好久了。”


钱老师又想起那个男人了吧？那天之后，她就跟没事一样，当然，思念可以隐藏，

却不能阻止它像清早的庭院落叶堆积得厚厚一叠。我能想像从前那个忧郁的男人正

坐在哥哥现在的位置，用他守护的手围绕在钱老师孑然的肩膀，用他多情的眼神一

起守望此刻的狂风暴雨。


“我想利用暑假期间，带安琪出去走走，你和立桓也一起来吧！”


哥哥没头没脑地提议，钱老师一听，也很热情地举手赞成，猛问地点。


“我想带安琪去西子湾，她一直都想去。”


西子湾。它对在场每一个人的意义不尽相同，我和立桓只是单纯的诧异和惊喜，

钱老师睁大眼，在愠怒中掺着微小伤楚，而哥哥，若无其事、浅浅含笑的哥哥，他

是故意的吗？




台风夜，魔术师先生的房间依旧是暗的，没有人，我有一点点寂寞的感觉。我好

像已经习惯每天观察魔术师先生，最近他的无故失踪令我非常在意，希望他不要搬

家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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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29 17:19:38 PST 


1999年8月2日 星期一 天气 雨



是怎么开始的呢？会开始注意自己的身高。


想来想去，都是天花板中央那个铃兰吊灯的关系。


在说吊灯之前，得先说说在学校发生的事。


哥哥说我可以不用连辅导课都去上，但我还是想参与，一次也好。


夏天的辅导课，同学们心浮气躁多了，蠢蠢欲动巴望下课钟响，而何筱琴因此受

到影响吗？她决定在这个炎热暑假付诸行动。


何筱琴交给我一封信，信封底色是柔和的青草绿，一辆前篮装满雏菊的脚踏车泊

在纯朴的木门口外，乍看是什么人刚骑着它穿越田野，又像是它等着什么人和它一

起去拜访山头对面的老朋友。


“谢谢你啰！安琪，一定要拿给他喔！”


何筱琴热切而信任地拜托我时，我不用猜，也晓得那扇关闭的门扉里是她的告白。


坦白说，代劳这种事挺为难的，然而又想贪图同侪的友情，我便答应下来。




回家碰到立桓，他一时兴起又要“教”我功课，刚好我今天想偷懒，就邀他到房

间里坐。


前几天哥哥应我要求，买了一个小吊灯给我，是天蓝色的铃兰形状，自天花板笔

直垂挂，立桓不知情，刚进门就一头撞上吊灯，“叩”的一声好响。


“好痛…”


他一手抚摸额头，一手按住摆晃的吊灯，我赶紧上前探视他发红的肿包。


“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啊？”

“唔……哥哥说的对，果然挂得太低了喔？”

“当然啊！你撞不到呀？”


就这样，我们开始研究彼此身高，相较之下，我们两人几乎一样高。


“这样比较准，你看，我到这里。”


他靠墙站直，将手平放在头顶，我灵机一动便把贴纸找出来，准确地贴在他身后

的墙，轮到我，立桓也同样为我贴了一张作标记。


我收藏的贴纸全是天使造型，立桓的是蓝色，我的是紫色，我的房里从此有了两

个小天使在比高。瞧瞧那两个竞争的天使，再看看彼此，我和立桓不约而同相视微

笑，没什么特别原因，就觉得乱有趣的。


结果，信封上脚踏车的歇息、木门的谬思、何筱琴的告白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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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4-12-29 17:39:32 PST 


1999年8月3日 星期二 天气 雨



我原本不愿意写日记的，因为今天实在是太悲惨了，我的心情坏到连动笔的欲望

也没有，不过这件悲剧惊心动魄，如果不记下来真的好可惜，就稍微写一下好了。



悲剧发生前的五分钟，我和兰嫂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我帮忙洗菜，大多时候都沉

浸在拍压小白菜的莫名兴味里，倒没怎么听她说起在市场卖鱼的欧吉桑那个不肖儿

子。


忽然，我听见可怕的响声，不！是爆炸声！狠狠震动附近整个社区，包括我脚下

的磁砖地板。兰嫂惊声尖叫的同时，我亲眼目睹眼前半开的玻璃窗快速裂开两道痕

，紧接着停放在外头的车子警报器也惊天动地地鸣叫起来。


兰嫂紧张地把我搂近，按兵不动一会儿，认为应该没事了，这才匆匆跑向门口，

嘴里不停念着“怎么回事”，要知道怎么回事当然得一探究竟啰！


于是我也跟出去，途中发现客厅的落地窗碎满地，才出庭院随即迎面扑来刺鼻的

瓦斯，还有奔窜的浓烟焦味。


“哎哟…”


兰嫂惊吓之余，不忘腾出手把我拉住，不让我再上前半步，我望着熊熊火光在巷

口的七楼公寓无情窜烧，路上已经围满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说着刚刚是瓦斯爆

炸、那对夫妻八成在一言不和之下要同归于尽、他们最近的吵架内容常常以死要胁、

消防车通常是最慢才会来的单位、某某人家的窗户也受到波及该找谁理赔啊………


这时，钱老师奋力穿越围观群众赶到我身边，神色忧忡地握握我手臂：

“安琪，你们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却出不了声音，因为耳尖地听见有人说那对夫妻肯定是活不了了。钱

老师放心后，含笑着抚摸我的脸颊，我真高兴那一刻她能在我身边。


后来立桓也来了，他上完辅导课回家途中就听见巨响，三步并作两步地加入我们，

问了和钱老师同样的问题。


“喂！安琪，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很好。”


我终于能开口说话，却挤不出笑容，那对夫妻不在了，还死得凄惨无比，我连他

们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尽管如此，平时光是听着他们吵架，也觉得和他们有几分

熟稔，现在他们竟然就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我在生命边缘如履薄冰的同时，不敢相信会有人对生命如此轻看，不知怎的，

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一阵发寒，在他们的不懂珍惜之前，我害怕的是自己的贫瘠。




不多久钱老师要我们大家进屋子去，瓦斯味还是过于浓重，吸久了对身体并不好。


我回到房间，漫无目地绕了三趟圈子，在书桌前坐下来，一直发呆到晚餐时间。


对面似乎亮了起来，我敏感地注意到，赶紧起身打开窗户，是魔术师先生回来了！

他正动手把窗帘束起来。


说不出什么原因，见到一位好久不见的人，我下意识地微笑，哪知他竟然触见我

唐突的表情，也停住手边工作，对我蔼然地弯起嘴角。


原来他真的知道我，我们从没说过话，不过，我能在他浏海下的眼眸寻见一丝心

疼，而那心疼安慰了我，在这个感触良多的夜，像一章抒情诗篇念到了尾声。


魔术师先生转向下午出事的巷口，安静很久，神情哀伤，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一会儿，魔术师先生轻轻关上窗子，仿佛带起一袭风，流进我房里，掀开了几页书

，我侧过头，方才被无意摊开的圣经写着一句简单的话语，就那么一句映入我眼帘。


我们爱，因为神先爱我们。 （约翰壹书第四章19节）


我那原本蠢蠢欲动的情绪此刻濒临满溢。


当钱老师和立桓关心着我的安好无恙，路人们正恣意猜测那对夫妻的必死无疑。


如果我会深深爱着周遭的人们，也是因为他们已经先无条件爱宠着我了。


这样的安琪，这样的我，如此幸运，令我瞬息间红了眼眶，我怎么会写下这种东

西？


我撕掉了遗书，将那些肤浅的、林林总总的懵懂撕得像雪花般碎。遗书，是已经

准备好迎接死亡的人写的，还没学好去爱，又怎么学得会潇洒离开呢？


稍晚，零零星星下起了一场短暂小雨，过去所有不堪的怒言相向也随着灰烬的冷

却，而熄了最后的余温。


依稀，宁静的仲夏夜溢出一缕清新的香气，我依然寻不着雨后的茉莉花，有时候，

不幸所带来的痛楚或许麻木了我们许多感受，然而，那些美好的事物一直都在，当

焦瘴弥漫之际，它们往往格外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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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03 21:57:59 PST 


1999年8月4日 星期三 天气 雨



立桓下午到我们家打发时间，也许是昨天发生的事太过震憾，今天我们俩话都不

多，工人们到家中换上新的落地窗，却换不走七楼公寓焦黑的阴霾。电视看到一半

的时候，我没头没脑冒出一个疑问来。


“死掉会不会痛啊？”

“什么？”


他好像也无心看电视，很快就转向我，我认真地再把问题说一遍。


“昨天那个瓦斯爆炸啊…死掉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痛，还是因为死掉了，根本就

没有所谓的痛不痛。”

“唔…这个嘛…”

立桓盯着天花板想了想便说：

“可能爆炸的一瞬间会痛吧！可是因为很快就挂了，所以也只是痛一下下而已。”


他的说法我也不反对，可是还是很怀疑，立桓见我一直没搭腔，好奇地反问我：

“你问这个干嘛？”

“我只是在想，人为什么会怕死？是因为死掉的时候会痛吗？”

“不一定啊！我听说有的老人是寿终正寝的，就跟睡觉一样，那怎么会痛？”

“……我只是想知道死掉这件事会不会痛。”


我又沉默了，立桓这回很快就猜中我的思绪，他在犹豫过后，谨慎地开口：

“那你…你爸妈是怎么去世的？”


我把冰凉的双脚缩到沙发上，抱起膝盖，试着回想起他们的面容。


“那一年我们全家第一次一起出国，一起看到阿拉斯加的极光，一起大叫‘下雪

了’。后来爸妈说要去滑雪，我咳得特别厉害，哥哥就留在饭店陪我，几个小时后

警察打电话来说是雪崩，雪崩把大家都埋在底下。”


立桓望着我，我望着电视荧幕，吵闹的工人们似乎不见了，只有白雪皑皑。


“我们赶到的时候，哥哥不要我去，他叫我留在女警身边，我不听，偷偷挤到一

群人里面，终于看见了爸爸妈妈。我想过去跟哥哥说，那不是爸爸妈妈，因为他们

有一张好苍白的脸，我不认识。”


“我跟你说，人在雪地里都会想睡觉，他们一定是睡着睡着才去世的，那根本不

痛。”


我微微偏了头，对立桓感激地笑：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那天我没有哭，我想只要摇摇他们，他们就会醒来了。立

桓，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唔？我没想过。”

“将来，我一定不要去天堂，我要作天使。”

“啊？”他露出费解的表情，跟不上我跳跃式的思路。

“听说天使不住天堂的，他们都在人间守护亲爱的人们，我也要当天使，这样才

可以留下来。”


我傻里傻气地刚说完，立桓不知怎的生气起来，他瞪着我，严厉地纠正：

“安琪就是安琪，才不是什么天使，而且你一直在这里啊！”


我有些发怔，稍后忍不住笑出来，他还是不高兴，说这一点也不好笑，还说我想

太多了。


于是我安分地闭上嘴，和他一起继续看完综艺节目的重播。立桓并不知道，我其

实很怕死，难怪他说我想太多，因为立桓并没有时时刻刻和死神擦身而过啊！他是

个幸运的人，而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不意，身边的立桓喃喃自语起来，他的音调混融着初泡的花茶那样浓郁的情感：

“作天使一点都不好，没人看得见他们。”


他没看我，我只好转向电视，心底甜甜的，像沾了橘子果酱，却不敢告诉他我好

高兴他那么说，工人把新的落地窗打开，风儿悠悠飘进来，我们两人略嫌紧张的思

绪在空中打了结。


不过，立桓哪……人们也看不见这道风，但它的确是存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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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03 22:07:58 PST 


1999年8月6日 星期五 天气 阴



巷口七楼公寓瓦斯爆炸的事件当晚便上了电视新闻，我们家和钱老师家因为这件

惨剧心情都不好，也因此更期待出游的日子。


哥哥一下班，就开车载大家南下高雄，周末才刚开始，我们已经踏上西子湾之旅。


好久的一段时间，我没上过高速公路了，今天吸引我的不是它顺畅的滑行，也并

非刺激的高速，而是一旁尚未完工的高铁支架，一根根浑厚的水泥柱渐次排列，像

极明信片中的古罗马柱，我在现代的公路上短暂览略了西元前的宏伟。


到了高雄，钱老师怎么样都不肯回老家去，立桓偷偷告诉我，外婆老爱唠叼她那

场无疾而终的恋爱，钱老师向来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们决定在饭店渡过三天两夜。


饭店里有许多电玩设施，晚饭后立桓邀我一起去打发时间，他跟一般男生一样沉

迷打斗的世界，我觉得无趣而先行离开，在前往游泳池的廊道上遇见了哥哥和钱老

师。


“是不是安琪跟你说了什么，所以你才想出西子湾这个鬼点子？”


身着泳装的钱老师肩披浴巾，交叉双臂，咄咄逼人的姿态颇有大姐头的味道，我

真怕她又拿空手道对付哥哥。


“来西子湾也没什么不好。”

哥哥今天一整天都心情愉悦地面对她，我怀疑那是因为他逮到机会反将钱老师一

军：

“我想带安琪去海边走走，要不要一起……”

“谢啦！我要游泳。”


当钱老师板起脸走开时，哥哥又唤住她，他不再戏谑了，是出奇温柔的嗓音：

“每个人，在生命中、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两个适合道别的地方，所以我想带

你来这里。”


我看见钱老师微微发颤的唇欲言又止地开了又闭，然后她拉高身上的浴巾，头也

不回地快步离开。




哥哥开车载我到了海边，海上的夜空特别黑，也特别亮，清晰而瑰丽的星群撼动

了我的平衡感，我站在漆黑的礁岩岸上，预感着自己不是要被庞然的银河淹没，就

是要让潮来潮往的海浪给蓦然吞噬。


其实什么景致也看不见，黑暗，自我脚底一直延伸到更远更远的边际，只有听觉

还是有用的，规律的浪涛在耳畔猛烈撞击，又散去，后来我才能微微寻见溅起的浪

花透着白光，碎了，又落入海里，我想起那一年飘散的白雪。


“冷吗？”


哥哥将外套披在我肩上，我则不知不觉拉住他的手，夜晚的海有些可怕，看久了，

好像随时会被掳攫走。





我和钱老师睡同一间房，她一直背对我，朝着窗户方向。


或许她还没睡，或许她根本无法入眠，我也睡不着，那黑暗中的白色碎浪还在我

脑中来回激涌，第一次看见飘雪的当晚，独自待在饭店的我也睡不着，冰晶皑皑催

白了山峰，落在躬身抱头的哥哥身上，淹埋了躺在雪地睡着的爸爸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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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06 00:38:04 PST 


1999年8月7日 星期六 天气 晴



我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西子湾，和那条通往世界尽头的光道。


西子湾的美丽就让DV存证留底，我和立桓玩得很开心，应该是还没成为大人的

缘故，所以可以无忧无虑。钱老师就不一样了，直到夕阳西沉，她都一个人，用

亘长的回忆对抗忽大忽小的海风。


我想过去找她说说话，哪知哥哥已经先一步走到她身边，所以我留在后方看着他

们融化在金色光芒下的那滩影子。


“我其实…”

钱老师踌躇一下，莫可奈何地笑：

“我其实很胆小，胆小又没安全感。”

“不是练了一身空手道吗？”

“那个啊…只是吓吓坏人罢了，我连出现在高雄的勇气都没有，怕会遇见他，遇

见他和他的太太，又怕自己再次失败。”

“失败？”

“他来找过我几次，我们只是喝茶聊天，但是，早在分手那一天我就已经下定决

心了，下定决心不再留恋、不再回顾，哪知每次听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看到他熟

悉的脸，我就没办法说‘不’，我怕一旦说了，以后就真的无法再见到这个人。”

“道别，并不是不再和某个人见面，那只是放手，你说你没有放手的勇气，其实

可以的。”

哥哥不知打哪来的自信，然后将这样的信心给予了钱老师：

“你让安琪开朗多了，那就是一种力量，至少是我所没有的力量。”


钱老师侧过头，扬起一股玩笑精神：“你硬把我拖来西子湾，是想报答我吗？”

“呵！我是落井下石。”哥哥不改恶作剧的回答方式。


钱老师停止嘻闹，再次凝视汹涌大海，她的心绪随着逐风飞舞的发丝，纷纷扰扰

地拍打侧脸，她伤楚而迷惘的侧脸。


“我可以吗？真的可以放手吗？”

“不要紧的，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

“如果放手了，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拥有许多了？”


她紧紧、紧紧颦眉，抓陷环抱的双臂，就在露出快掉泪的神情之际，深深呼吸，

吸了饱满的咸味，蓦然举起双手放在嘴边，一股作气喊了出去：

“再、见、了！”

“这么小声？”哥哥故意发出轻视的哼笑。

“再见！”钱老师赌气地放大音量，瞪他。

“还差得远呢！”

“再见！再见！”

“还不行。”

“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钱老师豁出去般，痛快将一连串的“再见”喊出口之后，随即捂上了嘴和即将脱

口的哽咽，她伤心低下头，埋进掌心里。


哥哥把钱老师弄哭了。


立桓拎着钓上岸的鱼兴高采烈跑来，又在我身边惊愕打住，他失了反应能力，就

呆望钱老师痛哭失声地靠在哥哥胸膛，我则定睛在哥哥环搂她的膀臂上，哥哥的膀

臂温暖强壮，我很清楚，因为他曾经那么搂过我，曾经。




这一天，哥哥和钱老师之间的空气起了化学变化，而我呢？我在看似无穷无尽的

海面光道上迷失，迷失了方向。


也许，是因为那条亮晶晶的幸福道路并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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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06 00:48:02 PST 


1999年8月8日 星期日 天气 晴



近中午，我们向饭店退了房。去程我和立桓坐后座，现在要回去理当也该如此，

可是我故意站在门边动也不动盯着准备上车的钱老师，直到她发现我。


“安琪，怎么了？”


我才没有怎么了。


“我要跟哥哥坐。”


她愣一下，在后座特地挪一个位子给我的立桓也看过来，我孩子气的要求倒让哥

哥颇为志得意满：

“都这么大了还黏哥哥呀？”

“你们是焦孟不离啊！”

钱老师对他眨眨眼，替我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来，安琪，要上安全带喔！”


平常，我不会主动黏哥哥，反而尽量试着在自己的生活中独立，也因此，今天的

哥哥比平常还高兴，他不知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讨他欢心。


回家路上，我硬撑着困倦的眼皮和哥哥聊天，听说坐在这个位子的人要负责和司

机讲话，免得司机打瞌睡，但是我忍不住呵欠连连，哥哥反过来劝服我。


“安琪，别讲话了，睡一会儿吧！”

“不要，你打瞌睡怎么办？”

“放心，有钱老师在，我可以补眠，她开车。”

他从后照镜瞄了一下后座：

“她开飞车，我们一下子就可以到家了。”

“这是你说的，罚单可要顺便包办哪！”然后钱老师对着后照镜里的哥哥报以亮

丽的微笑。


他们又开始斗嘴，哥哥的宾士车因此生气蓬勃了起来，我和立桓则是安静的一方，

我没办法介入，介入他们愉快的吵架之中。


途中，哥哥接到“眼镜蛇”的电话，他以开车为由挂断了（平常他没这么快挂她

电话的），钱老师顺道提起立桓的电话也很多，大部份是学校女孩打来，使得原本

想保持缄默的立桓终于开口抗议。


“不要说了，无聊！”

“嘿！还装酷呢！这小子不只电话多，收到的情书也多，真想不通，你有哪点好？”

“是她们自己要写的，你去问她们哪！”

“那，”哥哥当作那是小孩子的把戏，轻松问道：“立桓有回信给人家吗？”

“没有。”

“我看这小子啊…八成只给喜欢的女孩子写信。”

“很烦耶！”


立桓摆出“再说就要翻脸”的不耐烦，我稍稍回头而遇上立桓着急得想说什么的

视线，才过一秒时间，他很快就掉向窗外光景，外头再度经过古罗马废弃的遗迹，

寂寞公路上他始终没再和我四目相交。




回到台北已经晚上十点多，有个娑动的人影急急忙忙从家中窜出。


哥哥发觉不对劲，说了一句“小偷”，钱老师迅速追上前，拿出所谓吓吓坏人用

的空手道撂倒不速之客。


立桓解释给我听，那些一气呵成的动作是追击和前勾踢。


哥哥打开大门之后，我是第一个冲进凌乱的客厅，直奔二楼房间，等到捻亮的桌

灯照见抽屉里排列整齐的日记本时，我那悬晃在半空中的心才跟着安稳下来。


还在，那八本日记本和两卷DV影带都在。


哥哥打电话报警，钱老师一面压制小偷，一面叫立桓上楼探视情况，我在楼梯间

遇见他。


“没丢什么吧！”

“好像没有。”我不能确定，因为我只关心自己的日记和影带。

“没关系，我老姐已经制伏歹徒了，警察一来就没事……其实现在也没事啦！”


看得出立桓努力想让我放心，但是他用“制伏歹徒”的措词像极了新闻播报，害

我忍不住失笑，惹得立桓又跟我闹别扭，不再理我。


后来哥哥过来询问了我一次，他想知道令我那么紧张的东西有没有弄丢，坦白说

小偷的下手目标不会是我的日记本和DV影带，我的紧张是多余的，但，它们是我唯

一所拥有的。


我回到房间，还没动手开灯，在黑暗中循着对面灯光，隐隐约约看见魔术师先生

高瘦的剪影，他似乎又在练习变戏法，只要一张开手，就会有蝴蝶啦、汽球啦飞出

来。


将遗书撕掉的那一天，我就决定不将乏味的白纸黑字留给哥哥，应该是彩色的、

活泼的、奇迹的礼物，有些张结在绚烂耶诞树上的感觉，旁边有五彩灯泡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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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10 16:48:10 PST 


1999年8月10日 星期二 天气 晴



立桓每天去球场练球，他常找我一同去，打球、散步、吃冰，几乎成为我们的例

行公事，我的死党竟然会是男生，这点真叫我不可思议。


立桓射篮的命中率日渐进步，他也愈来愈有信心，说都是我的功劳，我不明白，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旁边看，偶尔散散步。


“我不想在你面前太丢脸，只好拼命练球了。”

“我又不会笑你。”

“反正就是不行。”

他天经地义地瞧我一眼，带着亮眼的笑靥：

“怎么样？对现在的我刮目相看了吧？”


才没有。我认为立桓的进步是他努力的成果，是很正常的事，真搞不懂男孩子的

自尊怎么会那么高？似乎“刮目相看”比“努力的成果”还重要。




为了星期天家里的遭窃事件，哥哥必须抽空再跑一趟警局，要做笔录还是提出告

诉什么的，我求他半天才肯让他点头带我一起去。


透过门上小隔窗，看得见小偷先生坐在哥哥对面低垂着头，好像是一株好几天没

水喝的三色菫，我称他小偷先生，是因为他今天换上衬衫和西装裤，除了下巴没理

干净的胡渣外，活脱是位公务员之类的善良公民。


如果男生的自尊真那样高的话，那么小偷先生怎么会想当小偷呢？


他始终没把头抬起来，闷着声音回答警察的话，我后来才了解，原来失业和生计

可以让一个人抛弃重要的自尊。


“你会告他吗？”路上，我问哥哥，纯粹想知道小偷先生的境况。

“安琪的想法呢？”他凝神在面前的挡风玻璃，显然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这不能成为偷窃的正当理由吧！不过…就因为这样，

他才不得已啊！”


糟糕，我自己也陷入两难，本来就可以二分为情有可原的犯罪和恶意的犯罪嘛！

哥哥笑说我害他愈来愈拿不定主意。


我有白血病，生活无虞；小偷先生很健康，却得为了生活做坏事。如果要他和我

交换，不知道他肯不肯？


若是哥哥决定告他，或许小偷先生只需坐几天的牢；若是他像我一样疾病缠身，

那么，仍是一个囚犯，是一个被判无期徒刑或死刑的囚犯。


连小偷先生都比我幸运多了。




我低潮的情绪持续到下午，如果没去看小偷先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那种感觉很

像眼睁睁看着房间愈来愈凌乱、废物愈积愈多，却懒得动手整理，所以更加心烦。


不行，一定要清出一些杂物。首先，便是那封何筱琴写给立桓的信。


刚好，立桓来到窗口下扬声喊人，要找我一起练球，我顺道将那封信带下去。


“我正想找你呢！”我说。

“找我？”

大概平常都是他找我，因此现在他挺受宠若惊的：

“什么事啊？”

“这个给你。”


我递出那个漂亮信封，隐约还闻得到它的清香呢！立桓并没有马上拿接，只是瞪

大眼睛注视上头那辆悠闲的脚踏车，而满把雏菊依旧开得灿烂。


我正奇怪他的沉默和仓惶时，他慢吞吞抬头看我，表情不怎么自在：

“给…要给我？”

“嗯！”


他应该察觉得出“这种信”的意义才对呀！钱老师说他常常收到，那为什么还不

快点收下？我的手酸了。


“啊！”

听到我没来由的轻呼，他也受惊地僵硬起四肢：

“这不是我写的啦！你以为是我写的？”

“咦？啊？”

“有人托我转交给你，你认识何筱琴吗？她跟我同班，哪！”


然后，立桓的精神沉落了些，恍然大悟仿佛更把他推落深渊一样。他迟疑片刻，

将信封接下，当场拆开，迅速阅读完毕，再用不冷不热的语调问我：

“你知道她写了些什么吗？”

我歪着头，想开他玩笑：“她说她喜欢你？”


刚说完，立桓抿起嘴，抿得很紧，几乎拉成一条坚韧的唇线，并不好受的样子。


突然，立桓双手一错，撕开了信封和信纸，我看着那辆脚踏车、雏菊和何筱琴大

人样的笔迹应声裂为两半，顿时觉得立桓好残忍。


“你在做什么？”

“你明知道她写的内容，干嘛还把信给我？”

“……？为什么不能给你？”

“我最讨厌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为什么偏要做这种事？”


这种事？他用的词汇好像那是可憎、恶心的，当然也牵连到做这种事的我。


“我又不知道你讨厌收信，人家拜托我的事，当然要做到啊！而且，只是信嘛！

大不了把它丢掉，你干嘛对我发脾气？”


我有点生气了，但立桓的愤怒又比我大得多，他咬着下唇怨怨瞪我，那怨怼是来

自他长久以来的难言之隐。


“少多管闲事！难怪我最讨厌女生！”


我正张大嘴，他已经掉头跑开，传说中的“愤而拂袖离去”就是这样吧！不过现

在是夏天，他没有袖子可以甩，不然会更可笑。




基本上，这整件事本来就好笑得可以，立桓莫名其妙地对我生气，所以我也气他。


晚上，我赌气不开窗，相信依立桓那种别扭的个性他也不会。哥哥说我今天怪怪

的，我便跑上楼把自己关起来，免得他问东问西。


我到现在还想不透，为什么何筱琴的一封信会把事情弄得这么糟呢？最糟的是我

连吵架的原因都不知道，我和立桓，算是吵架了吗？


不想了，不想了。如果真是吵架，也是立桓先开头的。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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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10 16:48:10 PST 


1999年8月11日 星期三 天气 晴



昨晚入睡前，我都还气呼呼的，今天一觉醒来，全身力气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夜趁着我被记不起来的梦境拖拉走，它便溜出窗外了。


我勉强静下心拼凑出几块拼图，最后在难耐的情绪下走到窗口，先将窗户推开一

个小缝，房间马上钻进细暖的风絮，夹带柏油路面被晒热的气味，今天是个大晴天。


当窗子全部推开，我不禁怔然望着对面紧闭的窗，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是要寻找

力量趁夜出走的痕迹，而是对面熟悉的人影。


兰嫂替我送牛奶进来，见我呆呆的，于是说：

“昨天很晚睡喔？不然怎么今天赖床到中午啊？”


晚睡也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因素也许是生气，生气让人容易疲倦。




下午，钱老师迟到了将近十分钟，她不曾在家教课迟到这么久的，我步出房间，

循着说话声朝楼下探去，声音的主人一个是钱老师，一个是哥哥，客厅核桃木桌上

摆着瓶瓶罐罐的花草茶叶。


“哪有人一口气买这么多茶叶回来放呀？又不是要囤积干粮。”


钱老师不吐不快地吐槽，哥哥也不甘示弱，霸道地要她克尽本份就好。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没建设性的意见，是因为你对花茶有研究才想问问这些货的

品质怎么样，我可不想让安琪喝坏肚子。”

“哈！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改走气质路线啦？原来是想讨安琪欢心。”

“谁叫你常常请安琪喝茶，害她也上瘾了。”

“是，是。”

钱老师随手拣起一瓶茶罐，一面寻找标示的原产地，一面经验老道地说：

“这种事急不来，应该要多多去各家的茶店尝尝不一样的花茶，久了，自然就有

心得了。”

“我哪懂得什么茶店，还是请你带我见识见识好了。”


哥哥这么一说，钱老师打住反覆翻转茶罐的动作，思索片刻，只将圆溜溜的大眼

睛抬移到镜片中间的位置：

“你这是…在邀我吗？”

“唔？”

哥哥真奇怪，也跟着她定格，使得快要完成的领带结又慢慢在胸口前松了开来：

“邀你？”

“你刚刚那样说，不就是在邀我吗？”

“呃…这个……”


不敢正视钱老师的哥哥有点手足无措，看起来笨笨的，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钱老师趁哥哥不注意的当儿，浅薄的唇角荡开了淘气的笑漪，然后又被她刻意收

敛起来：

“如果是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喔！”

“啊？”

“反正暑假我闲得很，可以充当你的指导老师，不过你要请客。”


哥哥先是诧异地注视她跩得可以的神态，直到逮着钱老师再忍不住的会心微笑

时，这才动手将领带重新打好，抬起头，快乐地接受：

“请多指教。”


我真不懂，怎么钱老师和哥哥的争斗总能愉快收场？而我和立桓难得一次的吵架

却演变为难受的冷战。


“怎么了？”


钱老师奇怪我忽然停笔不动，我却不希望这时候有人问我“怎么了”，那根本不能

用三言两语就解释得清楚。


“我不会。”

“不会？”

她又看看题目，肯定刚刚才教过我：

“哪里不懂呢？公式还是换算？”

“……都不会。”


钱老师拿住原子笔的手搁在桌面，我斜盯着细长笔杆没什么动静，却猜得到她雪

亮的目光一定看出我说谎的端倪，所以暂时把功课搁在一边。


“安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要不要告诉我？”


钱老师真的很漂亮，随意束发的优雅侧影纯洁地倒映镜中，越过她，我也照见自

己纤薄的影子，长发梳起稚气的公主头，垂披在浅蓝衬衫上，看起来好小。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长不大，时间前进不了，一直停留在十

五岁。”


过了这个暑假，立桓就要成为高中生了，而我还在国中部，365天前也是。


“怎么会这么想？量过身高没有？我觉得你长高了，身材修长，很有当模特儿的

料喔！”

“我还是想跟你一样。”适合待在哥哥身边的不是模特儿。

“跟我一样有什么好？”

她撑起头，云淡风清地凝视我：

“快三十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事无成，连男朋友都拱手让人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男朋友走了，换来哥哥的关心和呵护。


“钱老师，你会喜欢哥哥吗？”我还是问了。


她先愣一愣，对我困惑地皱起眉头，当我说了什么笑话而迸出笑声。


“康先生？他呀…如果我是他妹妹，一定爱死他了。”


钱老师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希望她是认真回答我，因为我就很认真听进她

的答案。


钱老师离开之后，我站在房间中央，仰望高悬的铃兰吊灯，开始绕着它转圈，脚

下轻飘飘的关系，我愈转愈快，沉浸在一阵晕眩、起飞的快意中，门开了，我一骨

碌扑跌到哥哥怀里。


“安琪？”哥哥扶捧住站不稳的我，问：“你在玩什么呀？”


我的脑子和感官还在天旋地转，没办法说话，却因为豁然开朗的喜悦而笑个不停。

哥哥带我下楼吃饭不忘叮咛我少看综艺节目，免得把节目中不好的游戏学起来玩。




依照我的推理，钱老师不是哥哥的妹妹，所以她不会爱他。


哥哥的妹妹是我，而我很爱哥哥，很爱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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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12 23:18:14 PST 


1999年8月12日 星期四 天气 阴



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曾再遇见立桓，他很倔强，抵死捍卫着自己的窗口。


我们已经整整快两天没交谈、没见面了，客观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两天的日子

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却好难过，难过到连阴天都可以影响我的心情。


中午，陪兰嫂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站在收银机旁看见他和何筱琴走在一起，

他们和一般行人一样穿越十字路口到另一头去，那两人在阴暗天色下的身影，衣服

颜色格外深重，重得叫人不得不定睛在他们并肩的轮廓上。收银机“锵”地一声打

开，我吓一跳，感到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洴发出来。


酸酸的，一碰到我所有快乐的、不快乐的情绪，就可以腐蚀出白烟漫溢的臭味。


我有预感，今天他依旧不会打开那扇窗，而我也见不到他，我只能透过超市的肮

脏的玻璃目送他背影，离我愈来愈远。


我说不出的难过。


钱老师趁着家教的休息时间关心问起，我和立桓怎么了？


我没办法再逞强赌气，那根本不会让我好过一点，当我的心脏因为钱老师的问题

而用力扭绞时，差点挤出我的眼泪，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了，但愿我够聪明。


我好难过，真的。




半夜，差不多快十二点，我们家电铃声大作，我是在睡梦中被惊醒，哥哥还没就

寝，所以他很快就到一楼开门，那位不速之客是我们压根儿也料不到的人。


“小明？”

哥哥见他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口，下意识探头晃晃外面：

“你一个人来吗？”

“奶奶…奶奶……”他抽咽几下，马上就放声大哭。


哥哥费了好大工夫才问清楚状况，原来是兰嫂在家里洗衣服洗到一半，想起身松

松筋骨时，突然倒了下去，小明叫也叫不醒。


哥哥开车载着我们赶到兰嫂家，再送她到医院的急诊室，索幸没什么大碍，只是

操劳过度、营养不良的问题。


在哥哥的坚持下，还是帮兰嫂办了住院手续，她要在医院观察一天，而小明自然

就先在我家住下来，他真奇怪，自己的邻居不找，怎么偏偏跑了一公里的路来向我

们求救呢？


哥哥把小明在客房安置好之后，走出来低声对我说：

“他好像很累，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还以为他会傻傻地待在家里大哭呢！”

“他平常只是故意不懂事，没有父母的孩子总以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多。”


说到这里，哥哥犹豫地住了口，他拍拍我的头，要我快点回去睡觉，我晓得他想

到了什么，我们也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太多的幸福似乎便是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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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12 23:28:15 PST 


1999年8月13日 星期五 天气 阴



如果没特别注意，根本不会发现这个日子，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


不甘无聊的西方人设计出温馨的感恩节，当然也发明了不祥的黑色星期五。我并

不迷信，但神秘的数字组合让我觉得今天就是不太一样。


就算哥哥和兰嫂都不太理会我的提醒，就算到了晚上九点半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我依然坚信咒语的效力，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




没有了兰嫂帮忙，早餐和午餐我都吃外买的，钱老师知道我们的窘境，说晚餐要

来救济我们。


“你会下厨？”


哥哥又开始抓钱老师把柄，钱老师转过身，故意心平气和地请教他：

“请问我这张脸哪里写着不会下厨啊？”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直接用手刀切菜。”

“呵呵！你要是再不滚出厨房，我就剁了你来下菜如何？”


于是，我和哥哥乖乖在客厅看新闻，不到五分钟，他又不放心地起身，说忘记交

待瓦斯在哪里，我便顺势搭腔：

“那我也一起帮忙好了。”


哪知我们兄妹俩一来到厨房门口便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虽然只是背影，那却是

我们从没见过的钱老师。


她背对我们正在切青葱，穿起兰嫂平常穿的围裙，长长的头发用一个简单的蓝色

发圈束起来，露出赤裸的细白颈子，钱老师的颈子美得就连美术馆里那些女神的石

膏像也望尘莫及，下厨的女人果然最有女人味，她低着头专心“咚咚咚”地切菜，

画面如此温暖，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哥哥就看得出了神，有些诧异、有些心动。


我抬头望他，哥哥心情复杂地别过头，决定不打扰钱老师，又回到客厅去。


后来，钱老师的厨艺果然让我们大吃一惊，连我都很难想像她这样会功夫的人能

烧得一桌好菜。


“我刻意学了好久的，可是，又有什么用？”

她缓缓搅动着翡翠羹汤，幽幽然自嘲起来：

“留不住想留的人哪！”


为了讨人喜欢，她留了长发，也学会作菜，现在只能为了当初的傻劲怅然一笑。


哥哥看了看她，低头喝汤前这么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口福的。”


钱老师的手离开调羹，沾满洋葱味的指尖掩饰性地掠过颈子上发丝，然后俏皮地

说：

“是呀！你们要好好谢谢我。”


我说不上来，现在的钱老师似乎不再为了别人而难过，顶多，她暗暗缅怀着自己

逝去的流金岁月而已。


晚餐后，我们帮忙收拾碗盘，哥哥客气地问：

“需不需要帮忙洗碗？”

钱老师上下看他一回，扔了一张菜瓜布过来：“当然要了，这晚餐你也有份吧！”


他们一起洗碗的时候也频频斗嘴，我闷闷地上楼，那里好像容不下我。




九点过一些，才拉开窗帘就撞见立桓从对面窗口探出半个上身来，他并没有跟我

一样吃惊，严肃的视线投向下面转角处的巷口，钱老师和那个忧郁的男人在一起！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位气质很好的女人，挽起高雅的髻，姣好的身段，是会让人联

想到琵琶、古筝的女人。


事情的缘由是这样，女人是男人的妻子，她先来找钱老师，半个钟头后男人才出

现，应该是追着妻子过来的。他们三国鼎立，对峙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


如果我的解读没错，那个压抑愤怒而又高高在上的女人要找钱老师谈判，或许她

抓住了什么把柄，所以钱老师绝少开口，神色忧伤。


男人护着钱老师，因此几度和妒火中烧的妻子杠上，我还能听见他们激动的对话。


直到女人崩溃，发狂似地攫住钱老师，连男人也拉不开，立桓情急之下叫了声姐，

我立刻跑下楼找救兵，现在一定要有第四者出现，这样才能打破魔鬼三角的僵局，

把钱老师解救出来。


“哥哥！哥哥！快出来，钱老师有麻烦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歇斯底里，他连摇控器都来不及放下，就被我跌跌撞撞地拖

出去，不知道我在情急中勉强组织好的解释能不能让他听懂，总之哥哥一见到巷口

的那三个人，神色便转为凝重、了然。


“我知道你们交往过，也分手了……我都知道，可是……”

女人的气焰不只有愤怒的原素，还有长久潜伏的怨怼：

“可是现在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为什么不能给我机会和他好好开始？

你说！我真的拥有自己的丈夫吗？”


女人在昂贵的口红上咬出齿痕、强忍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的同时，我领悟到原来

受害者不只有钱老师一个人而已。


男人出面，温和地劝服女人别再说了，这里是大庭广众，不适合谈这种事。


这种事？男人用一种看似普通的修辞将三人的纠葛简化，我不禁要想，他也能将

“这种事”简而易之地解决吗？


“对不起。”


当男人试图帮钱老师脱困，钱老师竟然开口向女人道歉，她说的那三个字诚恳而

自责，她隆重的鞠躬令在场所有人措手不及，包括在楼上的立桓与楼下的我。


钱老师又说了一遍，女人一时之间乍似无话可说地别开脸，停止任何攻势。


这时，哥哥从我身边走开，他一走，周遭空气蓦然空旷，窜进几袭冷飕飕的风。

因为哥哥的出现，钱老师惊讶万分。


“你好，蔽姓康，单一个明字。”


哥哥伸出手，男人迟疑片刻，才和哥哥握手问好，哥哥一切动作如此自然合适，

他将他的手安放在钱老师肩上，说着一件美好的事情：

“还没机会让你知道，我和立涵正在交往。”


他不称她“钱老师”，叫她“立涵”，立涵，在哥哥的口中晋身为再理所当然不

过的情人名字。


钱老师瞪着哥哥，她八成是失去招架能力，所以只是瞪着。而我心里很明白哥哥

在说谎，明明知道了，我多希望不曾听他说过，只要阖上眼，再睁开，就会发现这

盏路灯下的光景只是一场梦。


“这种事”落幕之际，男人显得既放心又落寞，也因此他看起来苍老好几岁，护

送妻子上车之后，走向哥哥和钱老师道别。


他再度握住哥哥的手，抑住千头万绪，将两人看一遍，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听得

见的声音反覆说：

“立涵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这样的结局，虽然残余一丝遗憾，不过，既然男人叹息着“真是太好了…”，我

想故事就这样最好。


车子在夜色中离去，钱老师恬静的神情像在为多年的好友送行，许久，才瞄向哥

哥，哥哥尴尬地回望一眼，她依旧似笑非笑地瞅住他：

“拿着一个摇控器跑出来，又夸下海口……你到底想干嘛？”


哥哥将顺手带出来的摇控器拿起来瞧一瞧，又不自在地放下：

“还不是想救你。”

“谢啦！”

“不用客气。”


哥哥面向没有星星的天空，台北上空布满落尘和乌云，堆浮着整座城市霓虹灯的

橘光。


“安琪问过我，会不会喜欢你。”

钱老师也抬高头，却不是真心想看瑰魅的天空：

“本来不会的，如果今天你没出现。”


因为哥哥今天那么适时地、体贴地出现，所以，钱老师就注定要喜欢上他了。


哥哥没有说话，低垂的眼眸刻划着无法言喻的多情，钱老师或许懂得那双眼神的

意思，所以她也不动，轻松闲逸地对哥哥微微笑。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下，感到冷风转大，在四周奔流打转，而它又好像不

曾存在，只有我孤立在原点，就一个人。


那时，我想起一件快要忘记的事，今天是黑色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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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18 18:28:26 PST 


1999年8月14日 星期六 天气 雨



钱老师……钱老师……


她说谎了。


太阳透过丝帘，在天花板映出不规则光纹，随风轻轻波澜，躺在床上的我麻木僵

硬，连视线都管控不了，我睁着眼，让那发亮而诡谲的图腾一步步占据我死水一般

的视野，我…犹如一片惨淡飘浮的枯叶。


中午，兰嫂上楼叫我吃饭，我隔着门和她对话，还是不愿起来。


“我不舒服，不想吃，睡一下就好。”


我也说谎了，亲切的兰嫂是我最不愿欺骗的对象之一。


到底几点啦？看不见时钟，因为不想动。


兰嫂又喊了几声，我没应，纹风不动地躺着，或许她以为我睡去，过没多久便安

静了。


然而兰嫂的声音一停，我顿时被无状的恐惧包围，那恐惧在空气中骤然膨胀，我

挣脱棉被，将自己没命似地往墙角缩，隆鼓的凉被犹如藏了一头可怕的生物，随着

我急促的喘息，它也沉重地呼吸着，我认得这头丑陋的怪物，名叫“厌恶”，对我

自己的厌恶。


我讨厌说谎的自己、讨厌不能替哥哥高兴的自己、讨厌故意排斥钱老师的自己。


于是我逃出房间，逃出随时受兰嫂关爱的家，逃出昨晚的街角，后来下雨了。




天空阴沉了好多天，终于下起倾盆大雨，在轰隆雷声的催赶下，我躲进麦当劳骑

楼，一旁也有两三个和我一样举目观天的路人。


是立桓先发现我。我刚放下拨理头发的手，他已经撑着伞伫立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我不太能认得出来，他藏在雨的帘幕后的神情白茫而扭曲。


立桓走进骑楼内，收下淌水的伞：“给你用。”


他主动和我说话，我却沉默着，也没伸出手，纵然欣喜，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没辄看了我一下，将伞递得更过来：

“你一感冒不就糟了？赶快回家吧！”


你知道吗？今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如果你知道，一定会安慰我。


然而，当他把将伞塞进我手中之际，那些郁闷的心事登时被排开了，随着路面丰

沛的积水滑向涓涓小溪，流入大海，什么哥哥和钱老师都再不要紧，我只顾着注视

冲进雨中的立桓。


我不想再次目送他离开我的背影，不要走，我好孤单。


立桓的衣角被拉住，他莫名其妙转过头，对追上来的我瞪大眼睛。


我没放开捉拉他衣角的手，所以他动弹不得，只得问我：

“干嘛？”


我不躲开这场雨，凝着他，任由转大的雨打在脸上，痛痛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唔？”

“我们别吵架了……”

我的视线终于模糊了，并不是这场雨的缘故：

“不要了……好不好？”


他锁着眉望了我好久，伸手拿走那把伞，撑开，举高，高过我们两人的头顶，我

和立桓之间小小的面积上便不再有雨，隔绝了它，立桓日渐沉笃的嗓音变得格外清

晰、贴近，近得像是在我耳畔温柔私语。


“笨蛋，你不能淋雨呀！感冒怎么办？你又会昏倒了。”


他一面教训我，一面用掌心帮我擦拭额头上的雨水，后来察觉到不妥，才尴尬地

把手背到身后去。


“你不生气了？”

“一开始，本来就是我无理取闹，对不起，安琪。那个…我找过何筱琴，拒绝她

了，呃…这么说好像有点臭屁喔！总之，那件事我自己处理好了，不会再把你扯进

来。”


他紧张地解释，而我有点生气，有点委曲，我怎么会在意何筱琴？我在意的是我

们不吵架了啊！


“我一直都想向你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仔细想想，要我这么正式地跟女生

道歉…还是第一次呢！反正…这个…你知道嘛！我的意思是……对不起。”


没等立桓说完，我伸出右手，慢慢将他拳头里的手指拨开，再轻轻握住，抬起头，

我猜，我的笑容已经勾勒出最圆满的弯弧，新月如钩，悬挂在他夜般黑的瞳底。


“那就是和好了，对不对？”


我问，他点点头，乖乖和我握手言和，然后朝裤袋里搜找一会儿，掉向我：

“你有没有手帕？”

“没有。”

“女生不是都会带手帕吗？”

“谁说的？”


都怪电视乱演，女孩子的手帕成为是给男孩子包扎伤口或擦汗专用的。


“那我们走快一点吧！你都淋湿了，要赶快擦干才行。”


不对，我弄错了，原来在现实生活中，我的手帕是要给我自己用的。


我们在路上一前一后地奔跑，我先注意到周遭行人的轻便，立桓这才“啊”一声，

讷讷将撑伞的手放下，和我一同观望天母豁然的晴朗，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啊？”


立桓不死心，还对歇了雨而格外净亮的天空追根究底，我则不经意触见自己的手

稳当停留在他掌心，方才他一路拉着我跑，现在竟然忘了松开来。


我的视线斜向不远的行道树，树下站着魔术师先生，他也正收起伞，望向我们这

边，整棵木棉翠绿的枝叶结满宝石般的水珠，粼粼发光，灿烂得跟魔术师先生的笑

容一样，说不出为什么，但我明白他是为了我们而高兴，而夏天鲜艳的颜色正值明

亮。


我悄悄反牵住立桓的手指，没叫他察觉，他正忙着闪躲溅起的积水，这份对立桓

的珍惜，让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深深靠近。


他回头对我笑：“太阳这么大，一定很快就能把你晒干了。”


好暖和啊！自云缝洒下的阳光和立桓的手，是我眷恋、思念的温度。


我和他，什么也没弄清楚就冷战，又没刻意解释便和好，好像那些不愉快的对白、

氛围都不曾发生过，犹如落在柏油路上的夏日阵雨，一下子就被艳阳蒸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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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18 18:38:26 PST 


1999年8月15日 星期日 天气 晴



我被蚊子叮了，在右脸颊的下方，红红凸凸的圆晕，乍看像青春痘，好痒。


兰嫂对蚊虫向来嫉恶如仇，哥哥又是个注重卫生的人，所以我已经好久没在家里

撞见蚊子出没，这个小肿包应该是上午陪立桓去练球时中奖的。


立桓打球扭伤了脚，刚开始我要扶他，他不肯，坚持自己可以走回去，难道男孩

子的自尊在这种节骨眼上也不肯罢休吗？


后来他不要我一直扶着他，说他很重，我的手会断掉，所以就近找了一家骨科进

去。这经验真特别，从前都是别人陪我进医院，今天不一样呢！我陪在立桓身边看

着他被热敷、针灸、包扎，当医生嘱咐一堆注意事项时，我便热心地点头。


最后，医生借给他一副柺杖，立桓原本懊恼的心情才见好转，因为新鲜，我们两

人一路玩着柺杖回去。


“好渴，今天没吃冰。”

例行公式少了一样，我们都觉得不对劲，立桓准备往冰箱走：

“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凉的。”

“我来看就好。”


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他们的冰箱除了一些冷冻食品和水果之外，并没有我们

渴望的冷饮。我心血来潮提议要做百香果汁，他便兴奋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我把两杯

加了冰块的果汁端出来。


“我平常喝得比较酸，你呢？要不要多加一些蜂蜜？”

“不…不用了，我也喜欢这样喝。”


骗人，明明刚才脸比酸梅还皱。


“你好厉害，会做果汁，跟兰嫂学的？”

“不是，哥哥常做果汁给我，看多了，就会了。”

我吸吮一口淡橙色的甜液，发现还是哥哥做的略胜一筹：

“哥哥也会做饭，不是太好吃，不过兰嫂说他是新好男人。”


我骄傲地炫耀，立桓却若有所思地咬住吸管，我看他根本没在喝，只是咬着。

u你在想什么？”他常常会出现这样的表情，我很想了解。


“你哥哥…应该是那种什么都很行的人吧！我听老姐说过，如果没有人能像他那

样照顾你的话，他就要娶你了。”


我猛然咳嗽，呛到果汁了，他怎么会知道？我觉得真不好意思。


立桓等我平静下来，认真又疑惑地追问：

“这不是摆明你非他不嫁了吗？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那样照顾你的？”


哈哈！他到底知不知道法律规定兄妹是不能结婚的？为什么会将哥哥的比喻当真

呢？我已经尽力忍住快挣脱的笑意，以免嘴里的果汁喷出来。


“你啊！立桓你也很照顾我。”


立桓一听，马上慌乱地咬住烂烂的吸管，避开我的眼，我不懂他的腼腆所为何来，

只觉得自己右边面颊好痒，明知道愈抓会愈痒，就是忍不住嘛！抓了抓，现在大概

和立桓的脸一样红吧！


我和立桓也会感情很好地打打闹闹，不过再怎么样，他都对我保有一定的礼貌和

维护，有时候，当我们坐得靠近一点，近乎要碰到肩膀，他会自动往旁边挪过去，

姿势十分挺拔端正，虽然我们已经和好如初，但不代表立桓古怪的别扭会因此消失

。奇怪的是，偶尔他莫名奇妙的尴尬也会传染给我，我不怎么敢正视他的眼睛，然

后我们两个都会陷入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沉默。


“我哪…哪有照顾你？今天还是你扶我去看医生呢！”


他这么说，我霎时间分不清在胸口胀满的暖意是感动还是感激。


原来，我也能照顾人啦…？原来，我不是一直都是个受惠者？


当立桓举举缠裹纱布的脚踝向我道谢时，一种冲动，令我想紧紧地抱住他，像电

影中的剧情那样，不然我快要溃堤的欢愉无法寄托。


我没有那样做，我们不是在拍电影，所以我向他借绿油精，趁他离开顺手又抓了

两下脸颊，然后，灵光一闪！


那只叮咬我的可恶蚊子，在吸了我的血之后，会不会也得白血病呀？如果会，那

换个角度想，我体内生了病的血…不就成为另类的杀虫剂吗？应该建议化学公司加

以研发，说不定真的可以造福人类喔！




“咦？你心情不错喔！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钱老师一边检查我的算式，一边好奇问我，我停下拼图的手和轻哼的歌曲，不置

可否地应了声。


“嗯！”


继续将靛色的光滑纸板压入凹凸对称的拼图中央，离远一点端详一番，不由得升

起满足的成就感，我的拼图，完成二分之一了。




后来钱老师下楼帮兰嫂准备点心，因为时间拖得特别久，所以我出去看究竟，在

楼梯口就发现兰嫂焦急地在厨房门口踌躇不前，一盘西瓜搁在客厅桌上，小明净瞪

着它胀红了脸，他闹脾气的时候就会这样。


“作业一个字都没写，你跟人家休息什么？就算你可以休息，这西瓜也是我买来、

我切的，你要吃就得问我可不可以，就算我说可以，你还要懂得说声谢谢才行。”


钱老师大姐头的姿态又出现了，她由高往下面对气呼呼的小明，一派无法通融分

毫，小明粗暴地挥开那盘西瓜，盘子没事，西瓜碎片掉了满桌。这时，兰嫂看不过

去，打算出面安抚那两个人，钱老师先一步跟她讲：

“兰嫂，你放心，我是老师，知道分寸，你先帮我把水果端上去给安琪好不好？”


兰嫂八成不晓得钱老师是位空手道黑带五段的老师，所以她勉为其难地上楼来，

我在回房间之前，听到钱老师又是一阵严厉的说教。


“在我面前，你把你爸妈搬出来有什么用？不要以为小孩子用哭的、用闹的就有

用，你奶奶是因为疼你才不骂你，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就跟我一样，一点也没必要疼

你，你如果懂事，自然就不会挨骂。现在把作业做完，做完之后你要吃几盘西瓜也

没人管。”


小明咬紧牙根，坚持许久，终于吐出几个走调的音：

“我要叫我爸妈来骂你。”

“他们来，我就连他们一起骂，生了孩子就要养，连动物都知道，你也一样，有

人照顾你，就要懂得孝顺，你宁愿不要有奶奶吗？”


之后，我再没见到小明的表情，但楼下安静多了，也不曾听过小明任性的叫嚣，

我相信钱老师有她的一套，倒是兰嫂仍然忧心忡忡，她神情木然地面对盘子里水份

丰沛的西瓜，喃喃对我也对她自己说：

“其实钱老师可以不用那样，真的没关系，那孩子可怜，我还觉得给他给得不够。

每次在路上看到别人家和乐融融，他不是看得特别久，就是故意不去看，他不要我

去他学校，好像很丢脸，同学没有人是让奶奶照顾的。我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只要事情闹大一点，也许他爸妈就会注意到他了，可是我早就不抱希望他们有一

天会回来，那孩子却还在等，唉！我真的没关系……”


我觉得兰嫂很傻，也许她付出了一切，小明也不会在乎，但，只要能见到宝贝孙

子的笑容，再多的辛苦也都能一笔勾销，如同我和立桓，我们握手言和的那一天，

所有不愉快的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


咦？会是巧合吗？我回顾过去写过的章页，日记里提到立桓的片段似乎随着日子

有增无减，我想留给他的位置已经不再是小小的一角，而是更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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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20 17:48:29 PST 


1999年8月16日 星期一 天气 晴



早上是哥哥把我摇醒的，我喜欢他来叫我起床，感觉像哥哥整个晚上都待在床边

陪我。


哥哥说他马上要出门了，要去溪头，那不是一般的开会地点，因此我多问一句。


“你要去开会吗？”

“不是。”

犹豫一下，后来才决定告诉我，我隐约嗅出他难以启齿的顾虑：

“我和钱老师一块儿出去，听说溪头最近整顿得很不错，你记得吗？我们去过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明天晚上吧！”

“这两天，都不用上班吗？”

“哥哥请假，哥哥的休假还一大堆呢！”


他从没为了游玩的事请假，从来没有，因为他是工作狂，现在却把我丢给了兰嫂。


“为什么只有你跟钱老师？我不能去吗？”


我问得快速而任性，哥哥稍微怔住，我明知道自己应该装傻的。


“哥哥想藉这个机会好好想一想。”

他坦然地告诉我，告诉我他此刻的无助：

“我有话想对钱老师说，而那些话…自己必须先想清楚才行。”


那些话，哥哥不打算让我知道太多，但我不笨，没笨到察觉不出来。


“安琪，有事打手机给我，再见了。”


哥哥的道别，令我惊惶地望住关掩的门，擎天岗上看着风筝飞上去的光景在我房

间历历在目，我被遗留下来了！


我猛然推开棉被下床，奔赶到楼梯口，光脚的跑步声让哥哥奇怪地回头看。


“安琪？”

“不要去……”

“唔？”


天知道我打哪来的莫大勇气。


“不要去，哥哥。”


他问我为什么，我答不出来，所以哥哥开车载着钱老师离开；因为我答不出来，

只能蹲坐在晦暗的楼梯口，聆听引擎声响渐行渐远。


我喜欢看哥哥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他硬实的手臂，那上头戴着一只釉黑的BOSS

腕表，每当他因为别人的话而发声笑，那好看的手臂便会高举到太阳穴旁边，没什

么意义地梳理一下他浓密的黑发。最近，那样的哥哥总是对钱老师那样温柔地微笑。


独自留在楼梯口的那几分钟内，磁砖的冰凉使我不禁环抱曲躬的身体，我竟偏偏

想起了从前化疗的日子，失去了头发、失去了正常饮食的权利、失去了镜中的自己。
我什么都没有了………




“安琪，他们都不在，明天我们也去玩好不好？”


我抬头朝对面窗口的立桓看，搁下笔。他兴冲冲问我，我突兀地反问他。


“你要不要吃芒果？”

“啊？”他果然会意不过。

“兰嫂切了一盘，我吃不完。”


于是立桓到家里客厅坐，和我一起分享甜得过头的芒果，他说芒果还是冰的好吃，

再把话锋转到明天去淡水玩的邀约，他也转得很突兀。


我含进冰凉爽口的果肉，觉着世界因为注入了饱满的甜液而变得和谐安稳。


“去淡水看海吗？我们才刚玩过西子湾呢！”

“那有什么关系？海又看不腻，而且…不看海，去尝尝淡水小吃也不错啊！”

“你那么想去吗？”


我又将一片芒果送入口，我一直吃，立桓已经停下来了，失望的神色一目了然。


“你真的不想去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理由的，之前说过，我的心情和他的同步，而且，我挺喜欢对

他笑，仿佛知道他也喜欢我这么做。


“我现在想去了，好像很好玩。”我想让他高兴，顺便也试着让自己高兴一点。


立桓要回家之前，特地提醒我跟哥哥说一声，他可不想步上钱老师被兴师问罪的

后尘，我点头答应，送他出门后便走到电话旁边，顺道叉起一片芒果。


电话上的数字还没按完，我将叉子自口中拿出，被咬了一半的芒果染上鲜明的红

渍，我的血，衬着芒果得天独厚的亮黄漂亮极了，好像一幅活泼的水彩画就该是这

样的配色。


我对着芒果发呆一会儿，直到听筒传出录音小姐要求查明后再拨的声音才放下。


如果哥哥决意把我丢下，他也就失去知道我行踪的权利。




六点钟过一些，特别安静的社区到处散发着黄昏气息，而我又听见魔术师先生的

口琴悠悠扬扬地回荡，那乐器的声音在暮色中带着独特的悲怆，好像很懂得人们的

感伤，我趴在窗口，跟着哼起那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心里觉得受到些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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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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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20 17:58:31 PST 


1999年8月17日 星期二 天气 晴



1999年8月17日，我一定要记住，九本日记中已经写下无数个日期，可是，拜托，

一定一定要让我永远记得今天，因为这是属于我的…我和立桓的日子。




我们搭捷运前往淡水，在车上我不禁回想起上个月立桓离家出走的事，然而今天

的立桓更像个小大人，带我买车票，告诉我一整天的计划和行程，看着他一天一天

地成长，逐步迈向他作文里的未来与梦想，我替他高兴，同时为自己发愁，难道我

这一辈子要在窗口那个小方格里长大、再变老吗？


淡水捷运站有几个画家，专门替人画素描，我颇感兴趣地停下来看，立桓便极力

鼓吹我去当模特儿，去留下一幅画像作纪念。


那些排列整齐的作品当中，有一排是单纯的炭笔素描，除了头发、五官和阴影之

外，都是白惨惨的底，跟我最近在镜中见到的倒影神似。于是我下意识后退，深怕

自己难看的模样会被人补捉住。


“你不敢？”

立桓以为我只是害羞，所以爽快提议：

“不然我陪你一起画，我们两个人一起，我就能当你的背景了，独一无二的哩！”


立桓真的对我很好，好到我会无时无刻想向他说谢谢。


“好呀！那我们一起画。”


见我同意了，立桓安份走到我身后，不自在地拉拉衣服，再立正站好，他一本正

经，害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不知该看着等候的画家、围观的路人、还是印上暗红槟

榔汁的地面。


中年画家笑笑地打量我们机械式的姿态，开始埋首作画，涂了几笔又提醒立桓不

要像站卫兵一样。


站卫兵？我没办法安静不动，咯咯笑个不停，轮到画家连连要求我称职一点，反

观身后的立桓就乖多了，我听得到、感觉得到他快速的鼻息和他暖洋洋的体温，终

于忍不住回头，我们两人几乎一样大、一样亮的眼睛交接，一时有些眩目。


立桓往后跳开，是用跳的喔！一下子远远拉开我们距离，我则不明就里留在原点。


“你在干什么？”

“你…你才是呢！不要突然回头啦！”


我们的画几经波折终于完成，非常生动，笑得灿烂的我，成熟、青涩掺半的立桓，

黑白的我和立桓，是永恒的。




之后，我们挤进拥塞的小吃巷道，沿路玩起射水球，立桓替我赢得一个充气的大

酒瓶、咸蛋超人和小锤子，他好厉害，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飞箭似乎都能随心所欲地

管控，每当他得意洋洋朝我比出“Ｖ”，我便兴奋地为之欢呼。


越过水泄不通的人潮，看得见坐在临海岸边的人影，一对对，浪漫的角落彼彼皆

是。我跟立桓说今天的情侣真多，他支吾应声，我又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

立桓小心求证，带着诧异，仿佛我应该要知道更多，他更多的意思：

“今天是个节日耶！”


节日？我所能背诵的节日中没有一个是在8月17日，而且它们都跟情侣们八竿子

打不着关系，例如植树节、元宵节、军人节。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少了一根筋耶！


我不死心，追问不停，立桓又急又没辄地转过身去，往前头走，在鼎沸人声之中，

一句微小的答案钻进我耳朵里：

“今天是七夕情人节啊！”


一旦停下脚步，后头挤上来的人群瞬间就把我推撞到路旁去。


七夕，这样一个日子，哥哥选择在特别的今天、在蓊郁的溪头要对钱老师说一些

话，他想说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因为今天是七夕啊！


哥哥和钱老师会成为情侣，再登对不过的情侣。


我又被另一波人潮推挤到岸边的人行道上，这时才警觉到自己形单影只，无数张

陌生的面孔如蝗蚁般娑动，人来人往间，不知什么时候我和立桓走散了。


我沿着岸边走，却寻不着一丝丝熟悉的身影，乍看都相同的脸孔势如破竹地涌来，

我无处可逃，任由乱糟糟的视线被霍然冲散。


站在原地被孤立的空洞，是我看得见世界上每个人，而他们却看不到我，有一

……再也见不到立桓的感觉。


海风带来的鱼腥味、跟不上的川流人群、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我于是放松、沉淀了，坐在岸边让自己与习惯的寂寞为伍，我总要习惯的，立桓

不会永远在我身边，而哥哥他…哥哥和钱老师在一起。


“安琪！安琪！”


也许立桓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穿越人潮卖力喊叫我名字的声音、还有他拼命向我

跑来的身影，对我意义是多么重大。我抬着头，眼泪似乎下一秒就会不期然地落下。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没跟上来。”

他不停道歉，喘着气看我：

“幸亏这么快就找到你，吓死我了。”


我快沉沦在自怜自艾的悲伤洪流中时，他找到了我。


“我…我牵着你走吧！免得我们再分开，呃……我是说再走散的意思。”


他忘了那个雨天我们牵过手的？


当立桓生怯地握住我的手，我那飘荡的魂灵也被紧紧抓牢，刹那间才深深明白，

原来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向孤立无援的我…伸出这样的手。


“谢谢。”

“谢什么？”他回头瞧我一眼，咧开清朗的笑靥：“谢我找到你？”

“是呀！”

我故意垂下头，不让他发现不听话的眼泪，他不能了解也没关系，一千次的谢谢

也无法代表我满腔的感动：

“你来找我了。”

立桓的笑意更大，更不好意思：“我是男生嘛！照顾女孩子是理所当然的。”


他将男生和女生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我却从没想过男女之间也有分明的壁垒，拿

哥哥来说，对我而言他就是哥哥，不是什么男生。然而，再度审视走在前方的立桓

，他的的确确是真实而与我大不相同的男孩子。


“那意思是，你得照顾所有的女生啰？”

“这个嘛……”

他想很久，其实更像在迟疑该说不说：

“是你…我才特别照顾的。”

“我？”有那么瞬间我想脱口问他，是不是因为白血病的关系：“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我……”

他的“我我…”跳针了两三次，最后对我干瞪眼，我没办法解读他那种痛心疾首

的表情：

“你不要逼我啦！”


我傻呼呼的，不了解自己何时逼过他，面面相觑半晌，立桓说不知道就算了，鱼

丸汤、酸梅汤以及阿给很快就取代我们各自的暇思，真的很好吃，就是阿给太烫太

辣，我的舌头被折磨得好难受。


吸吮着立桓买给我的柠檬汁才舒服一些，我们并肩漫步在人行道上，经过一对对

甜蜜的情侣，搭上捷运告别了淡水。


而我不会忘记今天的淡水、今天的立桓和今天的我，即使属于这里的时间与空间

都被快速抛在蒙尘的车窗、阴暗的轨道之后。我望着小小一方的淡水余景，忖度不

知何时还能再来，担心时间一久，它就像明信片上动人的风景，被收藏到抽屉底层

去。


一只小小的黄色粉蝶在红树林站上了车，我正狐疑它要去哪里，它又在关渡站下

车飞走了，大概是想看看有名的关渡日落吧！希望它赶得上，现在已经五点四十六

分了，加油喔！




快到家门口，立桓的脚步放慢，不打算马上进屋子去的样子，我以为他等着我开

口说话，所以衷心表达自己的谢意。


“谢谢你了，带我去淡水玩，下次什么时候我们再去吧！”

“安琪。”


立桓双手握拳，僵硬地搁在身体两旁，视线还是离不开地上的柏油路面，偶尔抬

起眼遇上我，却是一脸欲言又止。我问他怎么了，他深呼吸一下，说没有，叫我早

点休息，我听话地转身旋开门把。


“我喜欢你！”


在我回头之际，立桓已经一溜烟掠过，直奔自家大门，我长长的发丝宛若乘风而

起的花絮，在恍然又慌乱的视野中飞舞，多么缤纷，如此脆弱。他则在门口停伫下

来，深沉凝视我，宛若哥哥望着钱老师的眼神，却多了分无奈和忧伤，令我心酸。


“我喜欢你，你一直都不知道吧……”


门一关，我感觉到薄荷凉的骤风飞扑到脸上，更凸显泪水的滚烫，是的，这泪水

来得突然，含融许许多多的千头万绪，我从不知道…原来世界上也有如此伤痛的喜悦。


我为立桓喜欢我而庆幸；也为他喜欢我而难过。


那亲爱的立桓呵！他说喜欢我，说我一直都不知道，害我的眼泪始终停止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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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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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26 00:28:06 PST 


1999年8月19日 星期四 天气 雨



去淡水那天，兰嫂打电话通知哥哥我的失踪，哥哥和钱老师结束他们未完的行程

赶回台北，当时我已经回家了，果不期然，哥哥对我的纵宠没给一句责骂出口，他

只是不解我从未有过的叛逆。


钱老师在家教时间曾经试探性地要套出原因，我并没有对她说太多，因为今天的

她也比平常寡言一些，在我独力解题的时候总会一个人沉思起来。


休息时间，钱老师操着不自然的语调叫我名字，说她有事想跟我说，我则盯紧密

密麻麻的英文选择题，思量着二选一的正确性，她明白无法要我暂搁一会儿后，便

轻声开口：

“安琪，有件事我和你哥哥想让你知道，康明不好意思说，所以派我来告诉你。”


我不想听。


“我和康明聊了很多，虽然在观念上还不是百分百合得来，可是我发现…和你哥

哥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或许现在的你还不能懂，但是待在康明的身边很舒服，很有

安全感，我承认…我喜欢你哥哥，康明他…他大概也不讨厌我。安琪，我们正在交

往。”


我使劲写了个“３”，太过用力了，最后那一划开了叉，我怪恼地瞪住不争气的

笔尖，这笔是新的，又贵得不得了。


“安琪？”

钱老师终于按捺不住，叹口气，伸手压住我牢握的原子笔：

“你好好听我说好吗？你是怎么了？康明也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

“我早就知道你和哥哥在交往了，然后呢？”


不是故意找碴，我真心想知道她向我宣告这一切，到底想做什么？那不关我的事，

就算没告诉我也不要紧。钱老师反倒噤声，她露出受伤神情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

己真糟糕，糟糕透了，我简直跟小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钱老师……”

“安琪。”她笑笑，笑得没办法：“我以为能听见你的祝福。”


钱老师已经拥有哥哥的感情，还需要我的祝福？那我呢？我认为她太过奢求。


门铃大作，我丢下她下楼开门，从门孔瞟见戴着深紫色墨镜的“眼镜蛇”。


“康明在家吗？”


她一向这么没礼貌，喜欢劈头就问，连问候也不会，我告诉她哥哥去公司了。


“他不在？”

“眼镜蛇”不耐烦地拍掉肩膀淋着的雨水，勉勉强强堆出个敷衍的笑容给我：

“安琪，他会不会又像前几天一样请假啦？”


我摇头说不知道，“眼镜蛇”突然变了脸色，活脱是只准备攻击的爬虫类。


“康明出差去了，查查公司记录应该会有。”原来是钱老师来到了楼梯口。


“眼镜蛇”不可一世地交叉手臂，冷哼一声，笑问她怎么会知道，钱老师回答是

哥哥告诉她的，“眼镜蛇”一开始不相信，她不愿相信哥哥只跟钱老师说，而连妹

妹都不知情。


“钱老师是哥哥的女朋友，所以哥哥跟她说。”


我当下给她一记当头棒喝，“眼镜蛇”张大嘴的表情使我终身难忘，她先失措地

看看钱老师又望向我，慌张得好似被开了一个大玩笑。


我对“眼镜蛇”真够坏，她该醒醒了，跟我一样。


“眼镜蛇”离开之后，钱老师的心情好转一些，她夸我干得好，并且兴致勃勃提

议找个时间大家再一起去野餐。


钱老师大概以为我在帮她吧！其实我只想赶快上完课，好杜绝任何有关他们交往

的话题。




兰嫂拿了一袋子的荔枝，洗干净装盘给我，她说这是朋友家种的，已经是最最末

期的产量了。


我将那盘荔枝端回房间，鲜红如宝石的外皮淌着亮晶晶水珠，真幸运，现在还吃

得到它，不过，荔枝极尽繁华的时节也不过六、七月，过了，便只能等待来年的昙

花一现，它的寿命真短。


稍晚，下楼去找今天报纸，我偶尔也看报纸的，学校老师说现代人要关心国家大

事，虽然我认为老百姓的关心只是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而已。


一滴红，“咚”地掉到一张政治官员的照片上。我愣了愣，又一滴，以极快的速度

重叠到原来那抹圆渍上，我赶紧仰起头，浓稠的液体自鼻腔倒流至咽喉，辛涩的味道

腐蚀了我整条食道。


“哎呀！安琪！你流鼻血啦！等一等，不要动，先不要动喔！”


兰嫂见状，比我还要慌张，匆匆跑去拿沾湿的卫生纸，又跑了来，要我堵住流血

的鼻子，一面叼念我肯定荔枝吃太多，上火了。


血腥味弄得我既恶心又心悸，刷牙漱口完毕，我爬上床休息，侧过头，望望那盘

依然鲜红欲滴的水果，仍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吃掉今年最末的美味，谁忍心呢？


荔枝的尾声让我警觉到，是不是一年之中最绚烂的夏季也将要过去了？




晚上十点，哥哥回家，照例先到房间来看我。我跟他说“眼镜蛇”到过家里，他

只是心不在焉应声，踌躇片刻，鼓起勇气问起钱老师告诉过我没有。


“为什么你不自己跟我说？”

“你和钱老师要好嘛！你们都是女孩子，亲近多了，由她来说比较好吧！”


可是这桩事实由钱老师的嘴里说出，我觉得受伤了。


我不应该要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会使我成为一个不好的人。


“其实，和立涵交往，让我最心慰的是她很喜欢你，她可以照顾你，而且你也喜

欢立涵呀！安琪。”


哥哥还是无意间喊出“立涵”这名字，我清楚那意义不小。


为了使哥哥高兴，有很多话，真实而伤人的，都不能让他知道，例如，我只想要

哥哥照顾我就好。


哥哥为了我好，想知道我更多事；我为了不让他担心，所以隐瞒不少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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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26 00:38:05 PST 


1999年8月21日 星期六 天气 晴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魔术师先生的日子，我有这样的预感。




下午，我在门口遇见立桓，我只是一时兴起要帮三色堇盆栽浇水，而他拿了篮球

正从家里出来，我们一见面，不怎么能率真地打招呼。


我并不在意那个告白的，不对，不能说不在意，应该说我不认为那是件坏事啊！

希望立桓不要因此疏远我，或是又让别扭脾气发作起来。


“你要一起来吗？我要去打球。”他举举手，腼腆地朝我扬个头。


我露出笑容，点点头，丢下浇花器跟上去，立桓嘴角浅浅荡开一道宽慰的弯度，

和我并肩慢慢地走，我们的话并不多，虽然不多，心底却能体会到不少感触，当然

，甘甜的成份占了大部份，他的告白其实是件很棒的事。


我不太明白哥哥和钱老师之间的那种感情，似乎跟立桓口中的“喜欢”相似，又

似乎不太一样，我们的“喜欢”单纯了点，没有太多责任，只要一个专注的眼神、

一抹煦暖的微笑，就都成为欢愉的理由。


立桓在球场上练习投篮时，我不再拿树枝在地上涂鸦，就看着他，看他的身手是

那样卖力、那样的闪耀，他怎么不能当正式球员？他应该要上场比赛的！


“加油！”


我反常地起身，双手搁在嘴巴旁边大声叫，他被我吓到了，接住球，对我发呆几

秒钟，你一定要加油，一定要让坏教练对你刮目相看。


立桓朝我竖起大姆指，比起上回他离家出走的那时候，现在的立桓自信、开朗多

了，我知道有一天他可以。




回家路上，我们在公园前等红灯，立桓要我往里面看，说那个魔术师在那边。


我晓得魔术师先生偶尔会在公园出没，他坐在游戏区的秋千上，周围聚集了好多

小朋友，吵着要他快点变魔术，魔术师先生很有孩子缘，他看起来也喜欢跟小孩子

们亲近。


好几次，我都想过去，加入他们，坐在地上看他创造出来的奇幻世界，但就是不

敢，我总觉得太美丽的地方，并不适合苍白的孩子。


“我们过去看看！”


立桓猜透我的心思，霸道地把我拉过去，站在沙地旁边，一起为一只消失的花猫

拍手叫好，我难为情地跟魔术师先生相视，他只是宽容地颔颔首。


精采的节目到了尾声，魔术师先生说他有礼物要送给每个人，小朋友兴奋地在他

跟前排队，他拿出一本雪白画本，开始画出线条简单的巧克力，他让一号小朋友看

了看图案，得到一个“好丑喔”的评语之后，便敲敲画本，当我们见到一条巧克力

真的掉在他手上时，不由得惊呼起来。


小朋友很多，我和立桓排在最后面，每个拿到小礼物的孩子都欢欢喜喜地离开，

轮到立桓的时候，魔术师先生画出了一颗歪七扭八的篮球，立桓开心地伸出手，有

支篮球形状的别针落在他手中。


“酷！”


立桓反覆打量小巧的别针，说要把它别在书包上，然后他推我上前，魔术师望了

望我，要我伸出手，我不知所为地紧张起来，那，康安琪会得到什么样的礼物呢？


早就知道我的疑惑一般，他说：“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你，可是，我可以

给你一对翅膀，让你飞得更高，好看得见比你想要的还要珍贵的东西。”


我完全听不懂，而且他怎么能猜到我的愿望是俗气的长命百岁。


魔术师先生在画本上敲了敲，我小心翼翼把掌心举高，没瞧见任何东西。


“在哪里呀？”


立桓也凑过来帮我找，魔术师先生却离开秋千，他具有魔法的手像要触碰我一般

地滑过我头顶上：

“翅膀已经在你背上了，要给它飞的勇气才行，加油，安琪。”


说这句话的魔术师先生全身散发着月亮般神圣的气息，跟那天雨中的光景相仿，

他站在清澈如镜的水洼之中，挂满雨水的木棉树闪闪发亮，而他优雅的身形也浮动

着一层皎洁的光影。


无人的秋千还在暮色里缓缓摆荡，好安静，听不到孩子的喧闹，也听不到麻雀们

归巢，难道一切都停止了吗？不，我听见一种心头暖暖的声音，有点怀念，又有点

令人感伤的…口琴单音。


我们回家时，立桓还一路为我抱不平，我心底并不那么介意有没有礼物可拿，只

是觉得…觉得今天的魔术师先生像在道别，道别，往往让最后一幕的身影格外深刻

，我不会忘记。


熄灯前，才刚关窗，我发现桌上不知何时飞进了一根洁白羽毛，静静躺在深褐色

的桧木纹路上，犹如哥哥冲泡的咖啡表面渐渐晕开的绵密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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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28 05:48:27 PST 


1999年8月22日 星期日 天气 晴＋雨



傍晚，雨又开始下了，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的。


不久前我坚持要哥哥先回家去，他明天还要上班，不能熬夜在医院陪我。医院，

是除了家里之外，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坐在病床上发呆竟也会有可笑的归

属感。




得从早上的野餐说起，钱老师到家里来，提了装满食物的野餐篮在哥哥面前耀武

扬威，哥哥故意藏起他的爱疼，摸摸下巴表示惊奇：

“你也会做这种事啊……”

“这种事是什么意思？你干干脆脆夸我能干如何？”


他们愈是吵，感情愈好，世界上的情侣真的很多种，各式各样，我坐在沙发上漫

无目的地翻杂志，直到钱老师暂时休战走来。


“安琪，记得我说过野餐的事吗？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走走吧！”

“你们去就好。”

我缺少了一分雀跃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所以又补上一句：

“不然你们什么时候约会呢？”

“傻瓜，大家一起比较好玩，我也找了立桓，一块儿去吧！”


因为钱老师太善解人意了，我的拒绝会成为不得体、不合宜的表达。


或许看出我的郁闷，上车前钱老师特地为我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说：

“来，安琪跟哥哥坐吧？”


阳光好强，射在我皮肤上痛痛的，曝晒在烈日下使我不怎么舒服，情绪也是。


“不用，我跟立桓坐就好。”


立桓奇怪地看我，哥哥奇怪地看钱老师，钱老师则在我面前蹲下，她聪慧的瞳孔

亮着不确定的光，逡寻我的脸。


“你在生我的气？”钱老师低着心痛的声音问我：“是吗？安琪。”


刹那间，我觉着自己的脸又红又烫，她哀伤的眼神逼得我无法呼吸，尽管屏住气，

但加速的心跳却没有因此稍稍放缓。


“怎么了？安琪不坐前面也没关系啊！”


前来询问的哥哥当下解除我的窘迫，钱老师颓然阖上眼，叹息，起身走开，她的

背影，使我第Ｎ遍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而当哥哥成为她的倚靠之后，我又

亲手阻绝她的幸福，不只她的，还有哥哥。


立桓催促着我上车，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我抬头面向蓄势待发的宾士，一道刺眼

闪光自它黑亮外壳直射入我白花花的视野，我也听见哥哥的叫唤，却见不到他的人

，他要我过去，于是我飘摇的脚步走了几步，就那几步而已。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在医院。




手臂插着针管，葡萄糖一滴滴以漫长的时间注入我贫弱的体内，酒精味的空气、

硬梆梆的床榻、青一色的棉被和枕头、装着淡黄液体的玻璃瓶。清醒后的我其实并

不是太讶异，大概就是“喔！又是在医院啊”这样的见怪不怪。


哥哥找我的主治医师去，钱老师和立桓待在病房陪伴着，昏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说真的，我并不在乎，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这个房间不单只属于我一个人，隔壁床有个年约八旬的老太太，有点老年失忆，

听说患有不轻的糖尿病，血管壁上还长瘤，她的情况比我糟很多。


钱老师说哥哥本来想让我待在个人病房的，谁知已经人满为患了，她要我忍耐点，

然后安静下来，立桓正偷偷凑到隔壁偷看老婆婆有四个字的名字。


“安琪，对不起。”

钱老师几绺发丝理还乱地纠结在指尖，当那只发抖的手遮住半边脸时，我怀疑那

根本不是那天在厨房飞快处理细腻刀工的手：

“我一定是精神错乱了，竟然跟你说那些…那些莫名奇妙的话，真对不起，我只

是觉得…觉得……”


她困难地咬咬下唇，还是放弃说出心中想法，我始终低着脸，无比难堪，如果真

该有人必须道歉，那也会是我。


没一会儿哥哥进门来了，而我又再一次见到他努力隐藏忧心的面容，天知道我是

多么不愿意他这个样子。


“我必须待多久？”


对哥哥而言难以启齿，我替他开了头，他说这一次要留院观察一个礼拜。


“这不是最久的记录嘛！”


我露出无所谓的微笑，哥哥放下心，挨到身边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留院观察是

医院的例行公事，确定我安好无恙就能出院。


“我每天来看你，好吗？”

立桓故意举高他的脚：

“反正上回打球扭伤的脚还得继续作复健，嘿嘿！我们两个都是病人啦！不过我算

行动派的。”


见到我被逗得更开朗，哥哥和钱老师多少都安慰一些，说晚上再帮我从家里送东

西过来，我说只要帮我带日记本、DV和拼图就好。


他们离开没多久，我便挂念起早上那只野餐篮里面还装了满满的食物。


好可惜，钱老师一定费心准备不少丰盛的三明治、寿司和水果，会是我的幼稚浪

费了那一堆食物吗？我其实也没他们想像中的早熟啊！


窥探一下隔壁床的沈婆婆，她已经睡醒了，正在玩弄自己的手指头和被角，一遍

又一遍，不厌其烦，乖得像个模范小孩，不晓得她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下着雨？




傍晚，雨又开始下了，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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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2-09-18 00:06:04 PST 


1999年9月13日 星期一 天气 晴＋雨＝彩虹


我该不会要在医院住满一个月吧？


在我兴起这个念头今天，医生报来佳音，他说我可以出院，可以回家了。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但随着周遭人的欢欣鼓舞，我才一

点一滴感染到重返家园的喜悦。


哥哥提着我的行李走进客厅，迫不及待的兰嫂马上掠过他，在我面前蹲跪下来好

将我打量仔细，她一面笑一面哭，说她有多担心我，又说我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医院的伙食不好吃吧？你瘦了好多呢！兰嫂煮一顿大餐给你，你想吃什么？”

“……蛤蛎汤。”


这道汤品太过普通了吧！兰嫂怔了半天才会意过来，可是我好爱蛤蛎汤汁搭配姜

丝的鲜美味道。哥哥站在一旁安静微笑，他的眉心终于不见皱锁，最近，他常常流

露忧郁的表情，我也常常忖疑有多久没看见他开朗的笑容了。


“安琪，先回房间好不好？”

“嗯！”


哥哥带路般走在前头，我奔上去，拉住他的手，他些许诧愕地朝我望一眼。


“我要让哥哥牵。”


真是…肉麻死了，我自己也受不了，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来安慰哥哥，所以

我主动要再亲近哥哥一些。


哥哥看起来似乎暗暗高兴，牵握着我慢慢走上楼，我想像着脚下是一座回旋长梯

蜿蜒而上，还有几步才到终点并不重要，我和哥哥在其中愉快同行就好。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先向每个天使打招呼，窗口的风铃、壁上的油画、柜中的

摆饰、墙上的贴纸………我绕着房间转圈，犹如坐上旋转木马，快速晃览了游乐园

的缤纷绚烂。


当我转到房门口，登时出现立桓放大的脸孔，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以惊

魂未定的表情对看。


“你在干嘛？”

“你才在干嘛呢？吓我一跳。”

“听说你出院了，我马上就过来。”

他刻意将我从头到脚审视过一遍，含笑嘉许道：

“嗯！你看起来很不错。”


而我也在我们身高的差距下发现立桓的蜕变，他头顶的位置正好是上回做下身高

记号的墙角，当时他的蓝色、我的紫色，两个贴纸天纸在差不多高的定点较量，如

今，我已经追不上立桓了


立桓终于升上高中一年级，他也一下子窜高，我呢……和血癌形成拉距战，情况

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咦？下雨了？”


他让窗外薄薄的雨光吸引过去，我也走上前，跟着探头寻找另一抹縿了金粉的晕

影，若有似无地划过清凉的空气。


“彩虹……”立桓兴奋呼唤：“安琪！你看！彩虹！”


我睁大眼眸，有些怔忡、有些畏意，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彩虹，但那七道不同的

瑰丽颜色同时出现天空的机会何其鲜少，然而一旦以渺茫的机率绚染天际，我当下

就被心底的感动震撼了，说不出话，只是笨笨傻傻地对立桓点头，说好漂亮，真的

好漂亮。


“安琪……”

立桓不再看那道梦幻光影，转而向我忧虑地蹙眉：

“你为什么哭？”


底下的街道还有三三两两的路人撑伞经过，他们或许忙碌、或许不安于细雨，未

必都发现那横跨半球的彩虹，而幸运的我正舍不得移开眼睛。


立桓的声音更加失措：“你很难过吗？”

“我好想…”

我低迷的声音一出，立即化为啜泣：

“我好想活下去，我好想…跟你们一起看彩虹，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不要

………”


因为不可阻绝的感动，我泣不成声，不知如何是好的立桓陪着站立一会儿，终

于轻轻将我搂近，我的额头刚刚好可以抵住他比哥哥小一号的肩膀，一样舒适、

一样的坚强。


“加油，安琪，你要加油……这样就好了。”


我，其实早就明了自己对生命的渴望，其实好想大声呼喊自己的无助，其实真的

要下定决心撑过去了，我只是希望…希望能有个人再轻轻推我一把，告诉我，安琪

可以的。


让立桓撞见我放声大哭的模样不太好意思，可是对方是立桓，就不要紧，他懂得

我，他总能令我心安，就像他在淡水拥挤的街头找到了我。


这天的彩虹很美，当天色渐暗，我极舍不得那七彩墨色，同时，蓦然领悟钱老师

对西子湾海面上的光道的执着，她跟我一样，受到了某种无可替代的感动，她有她

的海洋夕照，我则有我的美丽彩虹。


晚上，我走到哥哥房门外，他正埋首工作，专心盯审电脑荧幕，我站了好一会儿

他才发现我，而我也差点忘记要唤他，因为当时哥哥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单啊………


最近我向神真心祈祷，就算只有一天也好，希望我能比哥哥活得更久，只有一天

也没关系。


“安琪，怎么了？”

“唔…没有。”


我摇摇头，他更奇怪地转身正对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很好。我只是想…”怩忸半晌，我吞吞吐吐地说：“想找哥哥。”


他还是听不懂，不过很快…很快就知道羞于撒娇的我在想什么，于是他招招手，

把我拉到他身边。


“你在忙吗？”

“没在忙，只是例行公事地看看电脑而已。怎么样？回到家高不高兴？”

“嗯！”

我心不在焉地把玩他的桌历，后来才认真数算上头记下的日子，尽都是开会的项目：

“哥哥，你都不和钱老师约会啦？真的吗？”

“哥哥和立涵都很忙，而且就住在隔壁而已，哪需要特别约会呢？”


他试着说得满不在乎，但如果要作得漂亮一点，应该把“立涵”改为“钱老师”

的，哥哥真不会说谎。


“我明天还想上钱老师的课。”

“不行，你才刚出院，等你身体状况稳定一点再上课，好不好？”

“不然，明天我要去隔壁找钱老师聊天。”

“安琪…？”


哥哥一定纳闷着我那没头没脑的要求，我则对他耍赖地笑笑：

“我忽然想起来了，原来我很喜欢钱老师的，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

钱老师，没有人会让我那么喜欢了。”

“安琪……”


除了我的名字，他还是说不出其他的话，所以我将藏在背后的玻璃摆饰递给他，

他一头雾水地对里头下起的大雪和爱斯基摩人左看右看。


“这要做什么？”

“暂时借你，我放在电脑旁边喔！这样你可以一边看电脑，一边看它。”

“哥哥用不着，你拿回去玩。”

“不要，我要让它陪你。”


陪着哥哥，直到我把钱老师带到他身边，直到哥哥不再寂寞。


啊……我有一种小红娘的感觉哪！明天就穿那件梅红色的洋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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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

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创世记9：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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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31 23:38:18 PST 


1999年8月25日 星期三 天气 晴



一个礼拜的时间再三天就要过去，我的手臂像注射吗啡一样多了不少针孔（虽然

我没看过真正注射吗啡的手，不过书上都写得好恐怖，我想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哥哥看了于心不忍，只是将我的手牢牢紧握片刻。


他心疼我五分，我可以为他难过十分。


“哥哥，你不是说帮我带东西过来吗？是什么？”


我佯装兴奋，他赶忙从纸袋中小心拿出一幅拼图，是我的那一幅，三分之二的苍

白飞雪，三分之一的灰色底盘。


“哥哥帮你把拼图带来了，不过，不可以在上面花太多时间，休息最重要，知道

吗？要听话。”


他不放心地将拼图交给我，为了得到它，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啊……我好想念它

啊！我那还是残缺的天使。


“这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女人吧！可是怎么会有翅膀？”

哥哥知道我很开心，不禁对这幅拼图起了兴趣：

“我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来。”


我告诉他，那不是一个女人，那其实是一个天使，站在雪地中祈祷，孤单而圣洁。


她是为迟来的春天阖眼祷告，还是为十二月的严冬祈求一场瑞雪？我说不出来，

只觉得不畏寒冷的天使总在为了什么而闭目祈祷。


我还交待哥哥替我买一份新的拼图，是美国篮球明星麦可乔登灌蓝的英姿，立桓

的生日在十月，我要拼一幅给他当礼物。


哥哥环顾四周，顺口问我：“今天立桓没来啊？”

“他刚走。”

“喔……他真的很关心你，哥哥在想…立桓是不是喜欢安琪啦？”


我正抚摸光滑图面的手指不小心抠起一片拼图，又匆匆将之压按回去。


“连哥哥这么木头的人都看出来了，你呢？有没有这么觉得？”


是受到钱老师的影响吗？哥哥愈来愈会和我沟通，愈来愈能探索我的心事，反而

是我还不太习惯。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谨慎搜寻他脸上安和的神情：“你会骂立桓吗？”


然后哥哥笑了。


“我为什么要骂他？有人喜欢我们家安琪，哥哥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捏了一下我的脸颊，颇有“家有吾女初长成”的感慰：

“你也不反对的话，哥哥会常邀他到我们家来，等你康复之后，再邀他一起出去玩

，你说好不好？”


我暗暗猜臆，这是哥哥拐弯抹角的鼓励，诱导我尽全力撑下去，他一直等着我病

好，等了好多年了，而我的身体却不是一句“好不好”所能左右。


这时，窗口传来教堂诗班练唱的美妙歌声，我真想见见那些高声歌唱的孩子，并

极度怀念从前全家一起作礼拜的时光，爸爸会穿上他不爱穿的衬衫，系上领带，特

地化上淡妆的妈妈催促我们快点上车，我和哥哥则互相询问今天是谁讲道，千万不

要是那个催眠大师才好，随着悠扬尾音的消逝，那泛黄的一切都飘流到记忆深处去

了。


“哥，你为什么不去教会了？”


他停顿好一会儿，最后才冷漠回答：

“因为祂治不好你。”


亲爱的神哪！哥哥因为我的病而说赌气的话，请?一定要原谅他。


读了一个礼拜的圣经，我多少有些心得，我想，天上的神并未应允给予我们富足

快乐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贫困或不幸的人了。


因此，祂到底给了什么样的承诺呢？如果不是在世界，那么就是在天上了。


我在哲学并没有慧根，只是医院待久了，老是不自禁会揣思死亡，当我的生命结

束，我会去哪里？我的灵魂还在吧！它应该要有个栖身之所，那里永恒、美好，而

我再也不必时时在努力什么地硬撑下去。


“下次带我去好吗？”


我问，他心情复杂，四两拨千斤地摸摸我的头：

“等你出院以后再说吧！”


哥哥好狡猾，把我的愿望推给一个未知数来决定，而我可以放大胆期盼出院的日

子吗？我是个连期待都需要勇气的胆小鬼。




晚些，钱老师来看我，那时我正对护士小姐送来的药生闷气，固定数量的彩色丸

子和一杯无味的温开水已经令人厌倦到极点，我甚至有作呕的冲动，钱老师还好声

好气地哄我。


“我晚一点再吃。”

“反正早晚都要吃的，趁它们还没受潮，一口气吞下去就好了。”

“……”

“安琪？”

“我等一下就会吃了。”

“安琪，你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呀！光靠医生不行的，自己也要努力才行喔！”


我迅速转向她，钱老师愣住了，显然是被我眼底焚烧的怒意吓着，我却像脱缰的

野马无法管控这阵颤抖。


“你…凭什么说我不懂得爱惜自己？我比任何人…任何人，包括你，包括哥哥，

都要爱惜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每一口气…我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很重要，我就是

为了那一口气一直努力到今天的，我一直拼命地活到今天，因为我不想……”


不想辜负哥哥对我生命的期望。


我的血，随着不可遏止的愤怒迸发，滴滴淌落在被褥，钱老师张大嘴，赶紧探身

搜找卫生纸，我在换气的瞬息猛然回神，恍惚看着钱老师用柔软白纸擦拭我的鼻子

和嘴巴，她要我自己接手，然后奔出房间找救兵。


我盯着开出几朵恶心红花的被褥，感觉鼻腔有道小细流快速滑动，于是将沉甸的

卫生纸拿开，任由血液窜夺而出，我不想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如果不加以

制止，这些生了病的血到底能流出多少，是不是当它全部离开我的身体，我就会好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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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01-31 23:48:17 PST 


1999年8月26日 星期四 天气 晴



待在病房的日子，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在拼图上。


拣起一片图板，在零散的拼图当中寻找相仿的颜色，再仔细核对它的凹凸形状，

然后呢…不偏不倚地按入那个缺口当中，角度对的话还能听见“喀啦”一声，这是

我最爱的部份。


我全神贯注地拼图，立桓则在一旁无聊地打呵欠。


“你要不要先回去？”我好心问。

“不要。”

他懒洋洋摇头，在我身边坐下，打量起拼图：

“你怎么会这么喜欢这种东西啊？”

“没有为什么啊！你还不是也喜欢篮球。”

“不一样，篮球可以竞争，也可以磨练技巧，最重要的是它会让你累得半死，我

的意思是…起码能让你活动筋骨嘛！”

“我又不能真的累得半死，而且我也不喜欢运动。”

今天真幸运，轻轻松松就能找到正确的图板位置：

“拼图的感觉很好呀！”

“哪里好？”他又打出一个大呵欠，却还硬撑着眼皮看我的动作。

“嗯……好像在填补什么东西一样，每找到一块拼图，那样东西就会变得完整一

点，更好一点，我喜欢那种感觉。”

“那是什么东西？”


他听不懂我因为无法具体说明而打的比方，不过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唔……就是不知道。”


立桓无所谓地耸耸肩，迳自拿起一块拼图，一副要帮我的模样：

“这一片是放这里的吧？对吗？”


我含笑点头，立桓谨慎地把图片按下去，他还不知道我正偷偷为他的偶像麦可乔

登努力。




不过后来我还是要立桓先回家，我要作检查，他临走前仍然不懂为什么男生不能

留下。


事实上是，我不愿立桓知道太多我的病情，那样的安琪连我都抗拒得要命。


我要作的检查是骨髓穿刺，对它并不陌生，几年前也作过的，我知道我的血液一

定出问题了。


躺在诊疗床上，安静侧卧，清楚看得见陪在一旁的哥哥，他的眉宇蹙得很深，替

我不舍，替我紧张，却无能为力，只得伸出手握住我的，当时医生正为我消毒，原

以为酒精挥发的清爽可以凸显体温的烫热，没想到哥哥的手竟然正冰凉冒汗。


麻醉针插入我的皮肤之际，哥哥曾将我紧握一下，我很想告诉他我没事，不过当

穿刺针快而准地射入我身体时，我闭了眼，用力反握住哥哥的手。


或许这个小动作吓到哥哥，他连忙问：“安琪，会痛吗？医生！”


痛，是一定的，但我经历过一次了，不会大惊小怪。


我在意的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医学杂志上看过人类有种现象叫“De ja vu”

，会以为此时此刻的情境是曾经有过的，其实并不然。但，对我而言那些重覆的事情

的的确确发生过，那一年，也是如此，我住院了，打过数瓶点滴，被教导侧卧的正确

姿势，让突如其来的穿刺吓了一跳。


是的，我正在重覆那一年的事情，果然不能期待事情会有所好转。


作过骨髓穿刺，不能随意乱动，我安份地躺在床上，连哥哥都以为我已经睡着，

他坐在不远的地方和前来探望的钱老师说话。


“刚刚听护士说，安琪很勇敢呢！”


钱老师想振奋哥哥的精神，不料哥哥却缄默好一段时间，才用刻意压低的沙哑嗓

音开口：

“上一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呢！安琪十岁，打从被送到诊疗床上就开始哭，医生

和护士说了多少安慰她的话都没用，她听不进去，一直哭闹着找我，我为了她好，

硬是要她别乱动，她还是不理，当医生…医生在她身上进行消毒，她闹得最厉害，

眼泪掉个不停，‘哥哥、哥哥…’的喊我，我被她吓得根本忘了该做什么，只觉得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痛，到现在…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疼。”


那一天的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安琪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话也不说，我知道她不想让我担心，可是

看到这样的安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难过……”


我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微微睁开眼，哥哥却将痛苦的视野埋入掌心，他看起来真

像黑白记录片的角色，没有优美的对白，也没有华丽的登场背景，只有无助的颜色

滞塞在空气中。


钱老师轻轻握住他的手，他颤栗一下，凝注着覆盖上来的温柔，哥哥的指尖缓缓

牵住她，他的大姆指在钱老师的手背上亲密地搓摩游移，上面粗糙的和柔细的皮肤

纹路交织成抽象图形，无法言喻。以前，我最喜欢看男人和女人牵手，尤其上了年

纪的老公公和老婆婆牵手散步最美了，两只手交互重叠，是坚定的力量，牵住了一

辈子的誓约。


我又阖上眼，不让第三者的视线打扰他们，我知道他们相爱。


为了不让哥哥担心，我决意变得成熟懂事，却使得他更为我心疼，到底该怎么做

才好？关于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与沟通，我想我还得慢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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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2-09-19 02:26:06 PST 


1999年9月18日 星期六 天气 阴


我在今天看见了，雪的痕迹。


我告诉王医师愿意接受化疗的决定时他很辛慰，说明天马上为我安排，立桓却非

常惊讶，与其说惊讶，不如说错愕，所以他不敢置信地打量我好久。


“你…确定吗？化疗不就是…不就是会让人……”

“会让人掉头发。”

我费力下了床榻，一面对他无所谓地笑：

“医生说暂时不会照我的头部，那我的头发就能保住了。”


心血来潮，也不知打哪来的勇气，我走到廊道上去照镜子，屏着呼吸端详，斑

污的镜面映照出从前发呆的沈婆婆和我，她比我好看多了，至少她的皮肤有颜色，

老朽的黄和黑斑，而我的脸削瘦，白皙得几乎要人怀疑血管是否还存在。然而，

没有我预料中可怕，因为我老把事情想像得更糟糕。我说（不是刻意对着立桓），

这样的我，如果没了头发一定难看死了。


立桓没应声，弯下身系鞋带，后来他走到窗口边去，两肘撑在窗口往下看，我

在稍后的地方瞧见停车场有只小狗，一路低头嗅着、晃着。我告诉立桓昨天也见

到一只在找食物的野狗，他说野狗看起来似乎随时随地都很饥饿，于是他一溜烟

跑出去，说是要去医院的福利社买吃的。


印象中，男孩子（尤其是立桓这个年纪）十之八九都粗暴好动，立桓就曾说他

在学校跟人打过架，我一直没办法想像那样的立桓，特别是现在他将买来的面包

递给小狗吃的时候。我认为有很多男孩子做不出这么富同情心的举动，或许他们

会觉得无聊，或许他们会宁愿踹小狗一脚，但立桓在这一刻成为一个特别的男孩，

我喜欢看拼命啃咬面包的小狗，却更喜欢蹲在地上、撕拨面包的立桓。


于是我忽然想让自己变得好看一点，四处搜寻才找到一条闲置在茶几上的蓝丝

带。很久没好好打扮自己了，我一直都让长发披垂，今天我就站在窗口仔细地梳发，

直到它又柔又顺，然后慢慢编织，仿佛在编织我的小小梦想，梦的重量不重不轻，

正好可以完全含握掌心。


刹那间丝带自我的手中滑溜了出去，我伏在窗边看着它飘呀飞落下去，落在立桓

脚边，他抬起头，几分的不舍，几分的若有所思，我知道他心疼着我的奄奄病容。


“我是钱立桓，听说你叫安琪！”


立桓朝八楼大喊，我狐疑地瞪大眼，他调皮的嘴角弯起一抹亲切的笑意。


“我老姐不在你家吗？哈…哈啾！”


我知道了，他在模拟我们刚刚见面的时候，我们隔窗对话的情景。


“她出去买东西了。你生病了吗？”我也喊，升起莫名的快乐。

“是啊！又发烧、又流鼻涕，难过死了，家里一颗药丸子都没有。”

“我要赶快回去，这个，给你。”有一些路人在看我们，可是我不在乎。

“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拉拉脸皮，连当时的动作都还记得，接下来却说错了台词，突兀而故意的：

“所以你老不说喜欢我？”


我在瞬间动不了，只有长辫螺旋式地散开，立桓漂亮的眼眸变得异常透明，是无止

尽的透明，我们楼上楼下地沉默着，全世界的细雨都落在这个草地上般的沉默，我很

喜欢，也许，有一天世界将把我遗忘，但不难过，只有立桓的眼睛能记得我此刻的模样。


“现在还不能说！”我开心地喊了回去。


是呀！不要这副病容、不要在这幢医院大楼，或许将来我梳好了麻花辫、我们俩

俩隔着窗谈心的时候，我会不经意地说起……说我喜欢立桓，很喜欢，真的好喜欢。


明天就要进行化疗，哥哥比我还忐忑不安，他坚持要全程陪我，连前夕也不例外

，晚上他坐在床边陪我拼图，我将最后一片图案压入纸板后，手指还不敢乱动，屏

着气那么几秒钟。


“很棒呀！改天哥哥拿去裱起来。”

“嗯！”


我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给我自己的拼图终于完成了，我那闪亮而孤寂的天使，

在寒冷的大雪中，凝神祈祷着。


我告诉他不怕化疗的想法，哥哥挺安慰的。


“是为了我自己，可不是为了哥哥喔！等我病好了，我想上高中，想到会下雪的

国家留学，然后…想听你们的孩子叫我姑姑。”

“你们？”他觉得好笑地抽回上身：“你在说谁呀？”

“你和钱老师呀！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装傻？我下午跟她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钱老师脸红了，很可爱耶！


“你呀…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滑头？立桓教的？”


立桓才不滑头，而且他只有教我作业“分工合作”这件坏事而已。


午夜时分，哥哥已经支撑不住地趴在床边打盹，我知道他累了，却仍想跟他多说

一些话，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心情一直都保持兴奋雀跃的状态。


“安琪，别再说话了，早点睡。”


哥哥含糊呓语，我躺着、盯着天花板，蓦然想起钱老师的前任情人（那个忧郁的

建筑师）还有小偷先生（超龄地消极）和“眼镜蛇”（呃……）。不晓得他们现在

过得如何？是不是也能跟我一样有天能豁然开朗？这样的心情，不论晴天、阴天、

雨天，都是最舒适圆满的温度。


“如果我真的好了，会不会变成新闻呀？像什么抗癌小英雄之类的。”

“唔…？”

“不过，还是不要好了，那样太嚣张，平平凡凡的就可以，平凡人也不好当呢！”

“是吗？快点睡了…安琪。”


我翻个身，侧头枕在手上，更接近地看他：“哥哥，你什么时候跟钱老师求婚？”

“呵！你想，她会答应吗？”

哥哥清醒了一些，对我懒懒地笑：

“还是用空手道把我打得七荤八素的？”

“怎么不会？你说说看嘛！你不说，钱老师才会恨得牙痒痒的。”

“好吧！等你出院，哥哥就跟她说，在这之前…可别再提早喊她大嫂让她为难了。”


他惺忪的眼睛又渐渐阖上，我还在端详哥哥的睡脸，看着看着，视线有种离不开

的感觉，发呆出神的时候也会这样。


“哥哥，其实关于明天的化疗……我还是好紧张喔！”

“嗯……”

“我看，你明天还是先陪我吧！我向钱老师借一天喔！因为你不在，我还是会害

怕。”


他没再出声，我想是睡去了，希望我的悄悄话能伴他入梦，如果他还清醒，那么

撒娇的话我可说不出来。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受到困意的侵袭我的眼睛也变得迷迷濛濛，却不经意地

发现，笼罩好几天的云层散开了，黑夜透着小小光点，缤纷而温柔地闪烁，我的视野

有着白花花的亮光漫飞，天空，天空下起了一场雪，落了我满心的素美与恬静，明明


门窗都还关闭，却能感觉到屋里吹进一袭冬天独一无二的北风，寒意让周遭空气变

得清新干净。


台北不可能下雪，但我的确在独自的静谧里看见了雪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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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下雪了。你在一个星星特别多的夜晚顽皮地说。

柏油路面所有投映上去的影子，电线杆的、路灯的、屋檐睡着的雀鸟的………
都成了哪个旅人的长靴深陷雪地的足印。

我微笑不语，只是闭上眼聆听，在热带岛屿上聆听雪片在你掌心融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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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2-09-19 02:36:05 PST 


2002年9月19日 星期四 天气 晴


这本日记才写了一半之多，我却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来阅读，不只一遍，在写满

字迹的发黄页面中依稀还闻得到你所说的植物香味，奇怪的是，岁月和蛀虫催老了

日记本，却无法销毁你所钟情的味道，所以在我阅读的时候，仿佛也看得见正低头

书写的你。


而我是来道别的，整理的行李箱已经搁在我脚边，仍对窗口的光景依依不舍，就

算，在这里站得再久，也等不到你出现，你不会醒了，连康明大哥也无法将你喊醒。


当你睡去便不再睁开眼，第一次化疗后王医生说你受到感染，你便在加护病房待

下来了。感染？是多么令人不甘的结果，让没有丝毫抵抗力的你招架不及。


直到9月20日那天，我被允准进入病房看你，第一眼见到的，是你最亲爱的、伏

在床边的哥哥，他的脸完全埋入手掌中，狠狠揪扯头发，仿佛某种不堪的剧痛正令

他抽搐不止，你说没见过他掉过眼泪，我也没有，所以你放心，你哥哥是个坚强的人，

再怎么痛彻心扉、悲伤绝望，他都不会让你知道。


那一刻，我站在病床边望着你，犹如观赏玻璃橱子里所展示的古文明遗物，全身

雪白的你，闭着双眼，天真宁静，似乎等一会儿就会一觉醒来，所以我没再进前，

深怕吵醒，深怕你一睁开眼就会看见忧伤的哥哥，直到有人掠过我们走过去，一张

白帕轻轻掩盖你那张清秀的容颜，所有美好的过去与未来也在瞬间闭幕，好像一阵

山风经过，整座欢唱舞跃的树林倏忽静止、安眠。


真的太快了，你才刚满十五岁而已，才刚要接受化疗，才刚想鼓起勇气活下去，

而且，安琪，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回答。


因为你没亲口说，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所以我将注定一直喜欢着你，喜欢

着你，仿佛你还在，仿佛你不曾离开。


你走的隔天，台湾发生921大地震，所有属于你的东西散落满地，康大哥一方面

忙着办理后事，一方面要整顿受损的家园，你的一部份东西被打包成箱收在房间里，

直到前天康大哥要重新布置屋子才心血来潮地拆了封，他发现你的九本日记和五卷

用V8拍成的录影带（当时你对照着日记内容，拍下自己描述那一天所有发生的事，

希望哥哥能与你一起感同身受），那是你准备要送给康大哥的礼物。


我曾一度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包括对你的悲伤，但我错了，电视画面中历历在

目的你，笑着、说着话的你，都让康大哥对你的思念终于崩溃决堤，因为，你知道

吗？安琪，画面中的你是那么的清晰可及，让人不禁要朝亮闪闪的幅射线伸出手，

却怎么也触摸不着光的粒子。


康明大哥看著录影带到夜深，直到双眼充满疲倦的血丝。


“立桓，给你看看，安琪在这本日记里提到很多你的事。”

康大哥勉强牵动一抹微笑，将有点肮脏的日记本交给我：

“不过要记得还给我，这非常重要，安琪她…是我很宝贝的妹妹。”


你还是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写下一张简短的遗书，夹在日记本，我想那就是令

康明大哥红了眼眶的原因吧！


‘如果，我的平安不能继续，那么，我只能将我所有的留给哥哥，那就是这十

五年我当你妹妹的快乐。安琪。’


日记中，你希望康大哥能和老姐结婚，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三年了，他们始终

互相扶持、彼此相爱，他们也一直都没有结婚，我不知道原因，或许有一天他们会

的，只是时间会比你想像中要长久一些。


而你的时间短暂得超乎每一个人意料之外，于是我想，你，其实是天上飞下来

的天使吧！你是天使，开辟我继续篮球生涯的路，为你孤单的哥哥寻找一位伴侣，

任务完成之后，我站在披盖白床单的床榻前，听见窗外一阵振翅而飞的声音，是你

离开了。


从此我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为你记下往后每一个你将错过的日子。明天我就要

启程去加拿大留学，那是一个会下雪的美丽国家。你曾经说过，雪是天空来的信件，

说不定里面总有一封是给你的，而我也可以这么想吗？当我抬头望着白雪纷飞，

是否当中也会有你捎来的信？


真的，很想念你，安琪。


我坐在自己的窗边观凝你的窗，上头的天使风铃已经变得老旧，却仍随风轻轻晃

动，偶尔，我隐然看得见你倚在窗口的身影，抬起良善娴静的眼眸注视着我微微笑

，尽管那曾只是你短暂而绚烂的栖息，像阵风吹过，一下子又走了。




【全文完】


--
如果，你看见被露水沾湿的泥土透着腥涩的赭红，请不要粗暴抹去，那是不穿鞋
的脚走过人间的痕迹。
如果，你听见夜里蝴蝶鼓动翅膀般的声音，请不要执着找寻，那是比你想像中还
要宽庞的羽翼庇覆忧伤的力量。
如果，你遇见了，请不要开口惊扰，惊扰那在宁静中短暂的栖息。
--


　




“有一种不可抗力的无奈呢！”朋友看完后这么说。

是呀！这个世界总存在着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有所遗憾、不能尽如人意，才

显得生命的真实，所以，我想，结局就是这么轻轻淡淡了，不写得惨绝人寰，是

因为世界总是人来人走，连安琪自己都坦然以对了，更何况我们呢？


这个故事，我倒不担心会被读者抗议结局，顾虑的是它不太像一般小说，散文

的成份浓厚，日记中叙述的部份多嘛！也许读起来会比较无味些，如果从小说的

角度来看的话。


另一个顾虑是，朋友也抱怨过，安琪太早熟了啦！呵呵！其实我也想过这一点呢

！只是后来再仔细揣摩一下，总觉得小孩子大脑里的世界其实比我们想像中要丰实

、深沉。当和一群朋友愈聊愈起劲时，当自己读自思索事情时，应该就是思想加深

、建立思考模式的时候。小孩子也有她独特的想法，只是常常被“小孩子”的印象

给覆盖过去了，尤其是，安琪是个病魔缠身的孩子，她有更多的时间、更合适的环

境，变得成熟懂事。


我并不想写出一部伟人传，只要这故事让大家觉得平凡简单，就够了。平凡得像

是邻家的日常生活；简单得像世界不变的常理。


如果要说我自己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么，大概就是最后一篇由立桓执笔的日

记吧！他应该不擅长写作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拜托安琪帮他写作文了），但最后一

篇显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不过不过……晴菜自己好喜欢最后一篇的感觉哪！嘿嘿

！就让它原封不动吧！


天使、拼图、雪。这三样东西在安琪的潜意识中占有不小的份量，日记里屡次

提及，为什么呢？天使，安琪向往一双可以飞往天国的翅膀；拼图，安琪可以藉

此让自认不完美的自己接近圆满；雪，父母的死亡与那年的大雪有关。就留给各

位聪明的读者想想这三样东西的象征意义吧！晴菜每一次揣摩后的结论都不一样呢！


朋友将故事看过第二遍后，又说：这是让我觉得很心疼的故事。是呀！每每想

到哥哥和安琪的兄妹情深和天人永隔，我自己也一阵不舍。过了三年，甚至更长

远的时间，当哥哥和钱老师结婚，当立桓成为大学生及至毕业了，安琪还是十五岁，

活在世上的人和她的距离一天比一天遥远，然而，那一年，她的确想要更认真地活

下去、她曾经悄悄守护立桓喜欢她的心、她试着让哥哥和钱老师的幸福相聚、她真

的真的在窗口边看见了……美丽的雪的痕迹。


我唯一经历的死亡伤痛，是一只养了十多年的狗狗过世了，初听恶耗时并没有特

别感觉，但，后来我不可遏止的伤心，是因为想起了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


晴菜

刚决定下一次不写悲剧的傍晚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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