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落叶满长安
　　作者：舟亦轻

　　第一章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唯有杜康……”
　　长安街上，一袭青衫的少年东倒西歪地走着，手中的酒葫芦微倾，琼浆玉液撒落了身后一地。
　　正是天街小雨，烟柳皇都的早春时节，天色微亮，长安街上人不多，早起的店家看到这样的酒鬼，只是眉头一皱，并不多关心。
　　长安是个复杂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而酒鬼最多。
　　晨光熹微，寒雾未散，少年春衫单薄，打了一个寒颤。
　　“师傅啊师傅，给徒弟指点迷津吧……”少年自言自语，手中的酒葫芦放在地上，用力一旋，酒葫芦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
　　“呜……”少年细眉微蹙，凝眸望去，只见一顶青色小轿自东方而来，背着东升旭日，只看得清单薄的几条轮廓线。
　　“师傅啊师傅，你可别给徒弟出难题啊……”少年收起酒葫芦，继续摇摇晃晃向前走，突然身子一歪，往那顶轿子的方向扑去，那轿夫走得急了，冷不防撞上少年的身子，少年腰上一痛，在轿子前滚了两圈，哎哟几声，不省人事。
　　“怎么了？”轿子一晃，突然停下，轿子里的人不悦问道。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比早春的寒雾更加冻人。
　　“大人，是一个酒鬼突然撞上我们的轿子。”前面的轿夫回答道。
　　“他没事吧？”轿里的人问。
　　“这……好像晕过去了。”轿夫斟酌着答道。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吩咐道：“写意，你把那少年送到附近的医馆，付清诊金和赔偿金，留下我们云府的名字，我们继续赶路。”
　　他赶着上朝，实在没有时间应付这些。
　　原先跟在轿子旁的少年应了声是，轿子继续前行，云写意走向路中间晕倒的少年。
　　他刚才看得明白，那少年倒得突然，恐怕是有意这么做的。
　　这种把戏太寻常了，撞上有钱人家的马车轿子，趁机讹诈医药费，他没想到的是，做出这种下作手段的，竟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难道自己冤枉他了？
　　云写意俯身抱起少年，如意料之中，轻得好像一张纸。
　　或许自己真是误会他了，真要撞轿讹诈，也该找个人多的地方和时间，找个华贵的轿子和马车，怎么也不该在无人的长安街上，挑着长安城最冷面严肃的云御史的轿子撞吧。
　　——————————————————————————————————
　　云自清一出现，本来喧哗不已的众大臣立刻安静了不少。
　　云自清扫了那些大臣一眼，自顾地走到一个角落。
　　今日早朝上，又有人中了云自清的招了。
　　吏部侍郎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证据确凿。
　　云自清掷地有声，九龙之殿上，四面回音。
　　大概是离得太远了，他没看到皇帝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吏部侍郎是谁？
　　那可是皇帝最宠爱的林贵妃的亲弟弟林正帆啊，云自清这一参，皇帝不能不办，可是这一办，回去就要看美人一哭二闹了，咱们圣上怕的东西还真不少，最明显的两样——云自清的脸色和林贵妃的眼泪。
　　云自清太没眼色了。
　　百官都在暗中下注，赌云自清还能在朝堂上呆多久，或者，还能活多久。
　　朝堂之上，没有人敢不给林贵妃面子，更没有人敢给皇帝难堪，他云自清故作清高，想血写丹青，林贵妃会给他这个机会！
　　身边那些人在想什么，云自清不用想都能猜到。
　　看旁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云自清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吏部侍郎这个位子如果空出来，他们很快就会忙得顾不上理他，这么个肥缺，谁不想往上面塞自己的人。
　　“云大人，皇上让您去一趟勤政殿。”一个内侍走到云自清身旁，悄悄说道。
　　云自清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嘲讽地笑着。
　　勤政殿里，皇帝揉着纠结的眉心，看到云自清进来，喜色一现，顾不上让云自清行礼，皇帝急走相迎。
　　“云爱卿不必多礼了！朕找你来什么事，你一定猜到了吧！”皇帝求助地看向云自清。
　　云自清露出一个大概算是微笑的表情，“微臣愚钝，微臣不知。”
　　“你！”皇帝准备了半天的话，被这一句给堵死了。他不该对云自清抱有幻想的，这个帝都最坚硬的石头，他怎么能期待他能知情知趣，法外开恩呢！
　　皇帝轻轻一咳，故作严肃道：“云爱卿认为，吏部侍郎一案，该如何处理？”
　　云御史淡淡道：“证据确凿，交由大理寺，秉公、依法办理！”
　　“那……公怎么看？法怎么说？”皇帝偷偷观察云自清的脸色，如十二月的河面，七尺寒冰，毫无裂缝。
　　“撤职、抄家。”云自清言简意赅。
　　皇帝一口气上不来，惊道：“这么严重！”
　　“陛下赏罚分明。”云自清对着皇帝弯了弯腰，给他戴一顶高帽。
　　“这……”皇帝为难地看向云自清，“吏部侍郎的一些所作所为，朕也是知道的，可不可以，只撤职，不抄家？”
　　云自清奇道：“陛下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
　　皇帝脸上挂不住了，“爱卿，你也知道，林侍郎可是林贵妃的亲弟弟，是皇亲国戚！”
　　云自清冷冷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只是贵妃弟弟。身为皇亲国戚，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给皇室抹黑蒙羞，再加一等！后宫干政，罪加三等！请陛下定夺！”
　　三大罪一并扣上，皇帝脚下退了一步，心脏狂跳。
　　他自知不是有才之君，只想做个安安稳稳的守成之君，偏偏遇到这么个刚正不阿的云御史，让他常常睡不安稳。
　　偏偏云御史都是对的，他当皇帝虽然没有大志大才，但是好歹还能分忠奸，也因此，他对云御史又惊又怕，却始终没有如大臣所愿，对他开刀。
　　“云爱卿啊……”皇帝哀求地看着云御史，可是对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臣礼十足，让他的乞求到了嘴边，又一个字一个字吞下。
　　“请陛下定夺！”云自清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那上面，冷冰冰映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第二章

　　沈纯没有睁开眼，鼻间闻得药香，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人，还真不好接近。
　　或许是自己挑错了时间吧。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干巴巴地陈述这个事实。
　　沈纯眼皮一跳，睁眼看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对着他磨药，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就知道他已经醒了。
　　“人在沉睡时和清醒时的呼吸是不一样的，一般人装不出来。”
　　老人家耐心解释。
　　很显然，他是个大夫，那么自己的伪装就骗不过他了。
　　沈纯起身，整了整一身青衫，对老大夫抱拳道：“多谢老人家出手相助。”
　　“老夫也是收人钱财的大夫，没什么好多谢的。”大夫淡淡说道，“那人留了一包银子，就放在床头，你拿了银子就可以走了。老夫提醒你一句，酒喝多了，伤身伤命。”
　　沈纯怔了怔，微笑道：“多谢老人家提醒了。”
　　床边确实放了一包银子，沈纯掂了掂，大概有十两吧，旁边一张纸上写着云自清云御史府上。云御史啊……出手倒是阔绰。
　　可这不是自己的目的啊……
　　叹了口气，沈纯走出医馆。
　　已经是正午了，长安街热闹非常。
　　沈纯觉得腹中空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走上一家酒楼，随便点了两个菜，又要了一坛子杜康酒，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沈纯一碗一碗地干了半坛，又将剩下的装入酒葫芦中。
　　“唉……将就将就……”沈纯低声叹气，不巧让注意他许久的掌柜听到了。
　　“这位小公子说我们店里的杜康酒只能将就着喝吗？”掌柜的声音又尖又细，听得沈纯一怔。
　　“也不是，还好，还好。”沈纯微笑着说着，一不小心打了个酒嗝，引得满堂哄笑。
　　沈纯脸上微红，看上去不大像是羞红的，倒像是醉红的。
　　掌柜本来一心想找茬，看眼前这少年大概也是无心之语，心里的怒气便消了许多。
　　“看样子，小公子也是酒国高手了，不知可有什么指教？”
　　沈纯听掌柜的口气不那么挑衅了，酒劲上来，倒也开了话匣子。
　　“指教是不敢说的，我也就是爱喝酒，是牛饮，不是品酒。我学不来那风情，再名贵的酒，到我这里，也是一碗一碗地灌。”
　　旁边有人拍掌笑道：“好气魄，好酒量！”
　　沈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喝过的酒自问不少，最爱的，仍是杜康酒。杜康酒是洛阳的传统名酒，可如今天下到处有卖，只沾了杜康的名，却没有杜康的味。”
　　“那小兄弟觉得杜康酒是个什么滋味？”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沈纯答道：“最好的杜康酒，可得用杜康村旁九泉山下的清泉酿造，那酿出来的酒，清冽透明，柔润芳香，干绵香醇，回味悠长啊……”沈纯说着，整个人都醉了，闭上眼睛美美地回味。
　　一旁的人听他这么说，顿觉得杯中之物索然无味。
　　又听沈纯轻声一叹，“行走江湖，哪能随身携带美酒，不能讲究，就只能将就了。掌柜的这杜康酒，虽比不上九泉山的杜康酒，却也是不错的。”
　　掌柜的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也不为难他了。
　　“小兄弟，我看你喝酒喝得猛，这么个喝法，轻则伤身，重则丧命啊！”
　　沈纯抬眼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个魁梧的大汉。
　　感激地对他笑笑，沈纯抱起酒葫芦站了起来，“醉眼看红尘，不是更美吗？”
　　扔下银子，沈纯摇摇晃晃地走出酒楼，突然不知被谁一推，整个人跌到了路中间。
　　那么巧，又是一顶轿子。
　　这顶轿子华贵了许多，四人抬，来得冲冲，被沈纯这么一挡，几个轿夫差点刹不住，轿子里的人怒骂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走！”
　　沈纯点头哈腰地从地上爬起来，早上被撞到的腰，现在有二次受伤了。
　　唉，出门没看皇历。
　　抱着酒葫芦坐在路边揉着腰，方才客栈里跟他说话的魁梧大汉坐到他身边。
　　“小兄弟，你这样喝得醉醺醺的，小心哪一天出事啊！刚才那顶轿子里坐着的可是吏部侍郎林正帆，得罪了他，小心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多谢大叔关心啊，我常常出事，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沈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牙齿。
　　那大汉被大叔二字震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叔，你没事吧？”沈纯疑惑地看着一脸呆滞的男人。
　　“咳咳……”那人干咳几声，道，“没事没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大叔，我也才二十八……”
　　沈纯愣了愣，随即笑道：“是，大哥！”
　　沈纯这个人，乱没心机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他也只是笑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沈纯。”沈纯答道。
　　“你一个来京城吗？”
　　如果沈纯是个江湖阅历丰富的人，是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人，是个有防人之心的人，那他大概会觉得对方是在诱拐良家少男，可惜他三者都不是，他只是纯纯的沈纯。
　　“我是来找人的。”沈纯老实说，其实，这样听来，他也没回答对方的话。
　　“找谁啊？找到了吗？”
　　沈纯想了想，说：“算是找到了吧，不过对方不认识我，真麻烦……大哥，你知道云御史住在哪里吗？”
　　“你要找的人是云御史？你要告状申冤吗？”大汉惊疑地看着他。
　　“大概算是吧。”他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
　　大汉以为他是有苦衷，不想告诉别人。其实沈纯自己也挺迷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御史的府邸在从云桥过去左手第二间，长安就一个云府，你过去就看到了。”
　　“谢谢大哥！大哥，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大汉一怔，笑道：“好，后会有期！”
　　沈纯摇摇晃晃走向从云桥，怎么办呢？那个人不好接近呢……
　　直接敲门？
　　还是……
　　师傅说跟着酒葫芦指的方向就能找到他。找到他，帮他渡劫，这是自己的任务。可是，好像不太容易呢……

　　第三章

　　云写意一打开大门，就看到在门口搔首踟蹰的沈纯。
　　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是今晨撞轿晕倒的少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找上门来，难道十两银子不够吗？
　　沈纯倒没有认出云写意，不过他也猜出来对方一定是云府上有地位的人。
　　沈纯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对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云写意皱了皱眉，也弄不清楚对方的意图。
　　“呃……”沈纯挣扎了一会儿，问道，“府上招人吗？”
　　“什么？”云写意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纯重复道：“你们府上招下人吗？”
　　“写意，你在这里做什么？”门后另一人用清冷的声音问道。
　　沈纯对这个声音有点印象，就是早上轿子里的那个人——云御史！
　　沈纯眼睛一亮，没逃过云写意的观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大人，是早上撞了我们轿子的少年。”
　　“哦？你没处理好？”
　　沈纯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到对方蹙起的眉，不悦的神色。
　　“这……我付过诊金，并且留下了十两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出来云写意的意思，沈纯连连摆手，“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府上招不招人……”窘迫地看着云写意，还有门缝里那人的一角衣衫，沈纯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招人？你会做什么？”
　　云写意好奇地问道。
　　沈纯搔了搔脑袋，答道：“你们要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云写意听到这样的回答，怔了一怔。
　　沈纯一双眼睛左右逡巡，终于门后的那人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大门。
　　云自清！
　　沈纯眼睛一亮，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云自清的身上，有早春的寒意，清冷的声线，细长的眉眼，眼底隐隐有着对世间万事的不屑与冷漠，让人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沈纯眼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去，师傅给自己找了个大难题啊，他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人合得来呢，会结冰的……
　　云自清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沈纯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从激动到沮丧，中间的万千变化让他有了一点点的好奇。
　　很明显，他是有意接近他的。可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来接近他？
　　云写意跟了云自清十年了，云自清心里想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于是他转头问沈纯，“你识字吗？”
　　沈纯有些沮丧地点点头。
　　“会伺候人吗？”
　　沈纯想了想，又点点头。
　　“我还会洗衣做饭打扫，煮茶种花酿酒。”沈纯补充道。
　　云自清眼里有了一丝异色。
　　前三者倒没什么，敢说自己会煮茶种花酿酒，他的本事也太大了。
　　云写意微微一笑，“那你留下来吧。”偷眼看云自清，发现他没有异议，云写意暗自松了口气。
　　沈纯欣喜又沮丧地点点头。
　　云写意让他进府，让管家带他熟悉环境，自己跟着云自清出门了。
　　从云桥这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里的府邸都是皇帝赏赐的。
　　云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跟普通人家比起来，是大了，可是跟从云桥这边的其他府邸比起来，就小了。
　　偌大云府，只有云自清一个主人，也是太大了点。
　　云府的下人也很少，一个管家，一个厨娘，一个丫鬟，两个长工。
　　还有半个主子的云写意，以及新加入的沈纯。
　　管家姓莫，是个五十岁的老人了，听说也是跟了云自清很久，在府里养着，其实也没做什么事。
　　莫管家上下打量沈纯，疑惑道：“你几岁了？”
　　沈纯咧嘴一笑：“十六了。”
　　“那还这么矮……”莫管家用手比划了一下，“瞧你瘦弱的像个小姑娘，有力气做事吗？”
　　沈纯拍了拍胸脯，“当然有了！只要有酒喝，我就有力气！”
　　说着走到一旁，两手一抓，一张近百斤的红木大桌就在莫管家的目瞪口呆中被抬离地面十寸……
　　“可以了可以了！”莫管家满头大汗地示意他放下，大人说得对，人不可貌相！
　　沈纯呵呵一笑，松开了手，甩了甩手指头。
　　“写意那孩子吩咐了，你以后就负责整理大人的书房和卧房，你说你会煮茶酿酒是吗？我们大人喜欢喝茶，你可别糟蹋了好茶！”
　　沈纯再次咧嘴一笑。
　　“是！”
　　莫管家抬眼看了看他。
　　这孩子的牙齿也太亮了些……
　　“大人，那少年的身份还没查清楚，就这么放他进府，妥当吗？”云写意忐忑地问道。
　　云自清瞥了他一眼，“不是你先说放他进府的吗？”
　　云写意干笑一声，心想我还不是看你的脸色做的指示。
　　云自清又道：“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我看着他，你尽快去查吧。”
　　云写意应了声是，又道“大人，今天中午，吏部侍郎和林贵妃的人见上了。”
　　“哦。”云自清没什么反应，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云写意叹道：“大人，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林贵妃就是这样的女子，林侍郎就是这样的小人，你不防范吗？”
　　“防范？”云自清挑了挑眉，“有什么用？满朝都是小人，后宫尽是女子，我防得过来吗？还不如以攻为守，让他们防着我，让他们一日日坐立不安，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让他们知道有我云自清在，他们谁都不会好过！”
　　云写意心上一颤，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大人，写意明白了。”
　　云自清的过去，他看得清楚，云自清的选择，他也只有无奈接受。
　　京城里最受人敬重的青天御史，朝堂上最遭人忌惮的铁面判官。
　　十八岁入朝为官，一步步爬到了御史大夫的位子，一次次扳倒那些看似不可动摇的权臣奸佞，他云写意一路看着，心惊胆战，五体投地。
　　云自清，是一把狠狠插在九龙之殿上的利剑，冷冷的剑身映射出每一张丑陋的嘴脸，他要用这把剑破开帝都暗沉的天，可是努力了五年，血流成河，朝堂几换，他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改变。
　　昨日的张贵妃，今日的林贵妃，明日的王贵妃。
　　改变的是姓氏，是人，而不是这天。
　　云写意黯然想着，他们是注定不得善终的，帝都的朝阳，他们还能看到几次？

　　第四章

　　云自清看着醉死在院子里的少年，眉心一点点蹙起。
　　云写意清咳两声。
　　醉死的那人肩膀一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云自清拂袖而去。
　　云写意无奈地拉起那人的后领子，大声吼道：“沈纯！”
　　沈纯一颤，瞪大了一双眼，“师傅，我知错了！”
　　云写意一怔，沈纯头一歪，靠在云写意身上，睡得更沉了。
　　云自清自书房走出，神色复杂地看着睡得正沉的沈纯。
　　“大人，书房……还好吧？”
　　云写意把沈纯丢到石桌上，担忧地看向云自清身后的书房。
　　云自清点了点头，“还好。”
　　云写意松了口气，云自清说还好，那就是很好了。
　　他还担心这个小家伙会毁了云自清的宝贝书房。
　　云自清看上去一丝不苟，他的书房却是截然不同的凌乱。
　　因为云御史的藏书量很庞大，一有时间便钻在书堆里，看得忘情了，到处乱扔，以至于书房一两天就要重新整理一次，而那散落一地的书即使是云写意也整理不过来。
　　走进书房一看，云写意怔了怔，确实是……很好。
　　整整齐齐的八排书架，上面贴着几张小纸条，清清楚楚地分门别类。
　　书桌上，文房四宝各安其位，香炉被擦得发亮，袅袅的香气升起，熏得一室怡然。
　　“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云写意讶异道。
　　云自清勾起几不可见的一丝微笑，看了看天色，已到了掌灯时分了。
　　“把他叫醒吃饭吧，叫不醒，就扔房里去，让他晚上自己做饭吃。”
　　——————————————————————————————
　　云府的主仆之分并不明显，一般来说，他们分两桌吃饭。
　　云自清、云写意、莫管家一桌，厨娘、丫鬟和两个长工一桌。
　　沈纯揉着眼睛跟在云写意身后进了大堂，两边望了望，走向厨娘那一桌。
　　云写意拉住他的后领子，“这边坐。”
　　“诶？”沈纯疑惑地看了看云自清，“我是下人啊。”
　　云自清抬眼看了他，“下人也是人，都是要吃饭，没什么不同。坐下。”
　　云自清一句坐下，官威十足，魄力十足，沈纯只有乖乖从命。
　　御史大夫，是一品还是二品大官？沈纯好奇地转着眼珠子，怎么过着普通人家的生活？
　　云自清，果然和其他当官的不一样啊！
　　莫管家皱眉打量沈纯。
　　这个少年，醉了酒迷迷糊糊，清醒的时候一双眼睛两排牙齿比什么都亮。
　　吃过饭，莫管家向其他人介绍了沈纯。
　　“我叫沈纯，今年十六岁了，请大家多多关照！”沈纯不好意思地笑笑，白净的脸上飘上两朵红云。
　　厨娘王妈是个三十多岁颇为丰腴的女人，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看到沈纯就像看到自己的儿子。
　　丫鬟云漾和沈纯同龄，是个脸蛋像苹果的可爱女孩，看着沈纯一脸羞涩，忍不住吃吃地笑。
　　另外两个男子便是今日的轿夫，他们对沈纯有点印象，一开始的印象不太好，可是现在看来，沈纯也不像是讹诈之人，便也对他回以笑容。
　　云自清饭后的习惯便是在院中闭目养神，品茗听风。
　　今日沈纯自称会煮茶，这工作便落到了他头上。
　　云写意取了茶来，在一旁看他冲泡。
　　不一会儿，香气聚顶，心旷神怡。
　　云自清也忍不住睁开了眼。
　　云写意奇道：“好香，原来茶的煮法不同，效果便差这么多！”
　　沈纯笑道：“这是自然。还有一点更重要的，那便是水。有的茶要用山泉水，有的茶甚至要用雪融水，方才能得其中滋味。你给我这茶是黄山毛峰。黄山毛峰的特点就是香，这还不是最好的毛峰。真正特级的毛峰，遍披银毫，观其状，形如雀舌，形似象牙，品其味，香高味醇，清澈明亮，那才是毛峰中的极品。”
　　沈纯侃侃而谈，云自清都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我以为你只会喝酒。”
　　“可是师傅喜欢喝茶啊……我酿酒自己喝，泡茶给师傅喝。”沈纯给两人斟了八分满。
　　“你师傅？”云写意看似漫不经心问道。
　　“是啊，我师傅是个故作风雅的老人家，最爱吟风弄月，品茗养花，舞文弄墨，填词作画,占星卜卦……他老是怪我没悟性，只会做焚琴煮鹤，牛嚼牡丹有失风雅的事……”沈纯叹了口气，“天生如此，我也没办法啊……”
　　云写意听他这么说，忍不住低声笑开。
　　云自清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你师傅真是个高人，他叫什么名字？”
　　“师傅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自称‘三无老人’。”
　　云自清看向云写意，显然对方也不知道这个名号。
　　“什么三无？”
　　“三无，就是无家、无财、无牵挂。”沈纯眯了眯眼，“这茶果然好香，但还是不如九泉山的杜康酒。”
　　云自清眼神一闪，“无牵挂吗……”
　　云写意问沈纯，“你怎么来长安了？”
　　沈纯怔了怔，支吾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是……唉，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沈纯黯然低下头。
　　云写意看出对方有所隐瞒，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转移了话题。
　　“你为什么嗜酒如命？我听你说杜康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看你小小年纪，难道也要以酒解忧？”
　　“才不是。”沈纯摇摇头，“大醉的人有两种，一种大喜，一种大悲，喜的人不知节制，悲的人逃避现实。我喝的虽多，却也不曾真正醉过。既然醉不了，就无所谓解忧浇愁了……”
　　“好大口气，你还能千杯不醉？”云写意显然不信。
　　沈纯揉了揉胃，“还没等我喝醉，胃就饱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喝了一千杯会不会醉。我倒真想试试醉得不省人事的感觉。”
　　云写意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小子真有意思。”
　　沈纯睁着一双大眼睛，询问地望着云写意，“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云写意无奈一叹。
　　沈纯这才咧嘴一笑。
　　云自清默不作声地观察沈纯。
　　对方要不是真的人如其名，太过单纯，就是藏得太深，深得他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事实。
　　可是有时候，深的或许是自己的心，自己在心里绕了七八十个弯，而对方只有一条直肠子。

　　第五章

　　“云大人！”工部尚书喊住正要离开的云自清。
　　“李大人？”云自清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李如霆。
　　李如霆和他是同科进士，两人的关系倒还是不错。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如霆竟然叫住他，难道不怕被误会是他的同党吗？
　　李如霆猜到了云自清的想法，微笑道：“云大人，这里没有外人，我实话告诉你，大理寺卿已经被林贵妃一党收买，你那些确凿证据恐怕会被推翻，小心被反告污蔑朝廷命官啊！”
　　云自清面色一沉。
　　这一招他早已想到，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这么快，大理寺卿妥协得这么快，难道帝都上空，就见不得一丝光吗？
　　心里叹了口气，云自清对李如霆抱了抱拳，“多谢李大人提醒！”
　　李如霆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在这个朝廷里，谁不是明哲保身，明哲保身的一党，谁不是对云御史又敬又怕，同流合污的一党，谁不是对云御史又怕又恨。
　　当年同科进士，他们也曾满腔热血，几年下来，他的热血早已冷却。帝都的朝堂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容不下一点光明的存在，它卷进了所有的善与恶，黑与白，到最后化为赤裸裸的两个字——欲望！
　　人，是不能同欲望斗争的。
　　无论是对金钱、地位的欲望，还是求生的欲望。
　　无论是选择同流合污，还是明哲保身，他们最根本的欲望，都是求生。
　　云自清也有欲望，他所求的，是最艰难的、最无望的光明。
　　他希望阳光之下的一切，黑是黑，白是白，是是是，非是非。
　　可世界不如他所愿，更多的，是迷迷蒙蒙的灰，当黑吞噬了白，世界就有了灰。
　　云自清也有欲望，他不求生，他求心。
　　他喜怒由己，硬生生在黑暗的朝堂上护住心头一点清明，明知迟早会被吞没，却始终不屈。
　　对于云自清，李如霆只有叹服，与惋惜。
　　毕竟，过刚易折。
　　云自清微抿的唇显示他的心情不悦。
　　“写意，这几天，你去保护证人。”云自清的食指轻叩桌面，一声声叩在云写意心上。
　　“大理寺卿妥协了？”
　　云自清苦笑着，点点头。
　　当年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袁杰高终于屈服了。
　　袁杰高今年四十七了，有妻子儿女，有金银府邸，他不再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豪士袁杰高了，他身上背负着袁氏一门百条人命，他不能不屈服了。
　　而沈纯的师傅，那个不知名的高人，自称“三无”，无家、无财、无牵挂……
　　多么有智慧的三无啊！
　　云写意也不禁黯然，五年了，多少脊梁被压弯，多少豪士被摧折，云自清怎么还呆得下去呢！这个污秽的朝堂！
　　门上的叩击声拉回两人的思绪，沈纯在门外唤道：“王妈说，再不吃饭她就倒掉了！”
　　云写意失笑道：“就来了！”
　　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云自清眼底流光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
　　————————————————————————————————————
　　沈纯在百无聊赖地走在长安街上。
　　莫管家嫌他做事太麻利，一天的事半天就做完了，做完没事干就长吁短叹，叹得他头发又白了几根，于是把他赶了出来，让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去。
　　“沈纯小兄弟！”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沈纯一回头，看到个熟人。
　　“啊！大哥啊！”沈纯笑眯眯地打招呼。“好几天没见到你了，诶，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
　　大汉这才想起来还未自报家门呢。
　　“我叫刘一刀，在长远镖局里做事的。你这几天怎么样？找到人了吗？在哪里做事？没地方去的话，来我们镖局吧！“
　　刘一刀十足热情，沈纯笑道：“刘大哥，我现在在云御史府上做事。”
　　刘一刀愣了愣，“你还真有办法啊，我听说云御史府上从不收下人，那几个人都是云御史从家乡带来的熟人。”
　　“真的吗？”沈纯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那我可真幸运了。”
　　刘一刀喃喃道：“恐怕不只是幸运这么简单了！”
　　沈纯不解道：“什么意思？”
　　刘一刀哈哈一笑，“我说遇到我算你幸运，我请你喝酒去！”
　　沈纯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宝一对啊，你喝酒！”沈纯喝得脸上红红，眼睛也红红。
　　酒馆里的人都被这个少年和大汉吸引过来了，围了两圈的人喝彩。
　　这个少年酒量真不是盖的，旁边倒了七八个酒坛子，一半以上是他喝的。
　　小肚子喝得圆滚滚的，划起拳来杀气十足，很是唬人。
　　不过输的时候比较多就是了。
　　很快，又一坛光了。
　　掌柜的乐呵呵地在一旁观战，他们喝得越多，他赚得越多。
　　他自己卖酒，也是个酒国好手。一般来说，脸上容易红的，酒劲散得快，反而不容易醉了，那些从头到尾脸色如常，甚至越喝越白的，其实内里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那少年就是个表面上醉，实际上还有三分清醒的，只是酒仍有后劲，只怕也不能清醒到最后。那大汉表面上越喝越冷静，其实已经醉得不知道自己出什么拳了，只怕下一杯就要栽倒。
　　终于，冷不防的，大汉一下子栽在桌子上。
　　胜负已分。
　　“说是请我喝酒的，怎么自己先醉了呢？”沈纯叹息着摇摇头，再倒上一海碗。
　　云写意说千杯不醉，显然两个人对“杯”这个概念定义不同。
　　云写意认为，杯是小小的瓷杯。
　　沈纯从来没用瓷杯喝过酒，他定义的杯，是大海碗……
　　掏出刘一刀的钱袋，付清了银子，沈纯扛了刘一刀出酒馆。
　　沈纯虽然没有醉倒，却也有些晕乎了，向人打听了长远镖局的方向，一个瘦弱的少年扛着一个彪形大汉在长安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是颇为壮观的一道风景线。
　　沈纯打了个酒嗝，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喝太多了，原来喝一点酒，晃来晃去走路是兴趣，是觉得好玩，今天却是想不晃都不行了，眼前的世界成了双影了。
　　幸亏旁边的人看得出来这个满脸通红的少年醉得不清，主动给他让了路，不然一路上不知道要磕磕碰碰多少次。
　　沈纯看着地板前进，走起路来都可以听到肚子里一阵阵的水声。
　　真的喝多了……

　　第六章

　　感觉到轿子慢了下来，云自清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云写意咳嗽了好几声，总算找到声音了。
　　“前面……好像是沈纯，醉得不清，背着个，魁梧的男人，走过来……”云写意断断续续说道。
　　云自清一怔，掀开帘子，蓦地瞪大了眼睛。
　　沈纯绝对会出名的！
　　一个瘦小的少年，满脸通红，眼里还有血丝，不时打着酒嗝，背着一个山一样的大男人，在长安街上东摇西晃，路过的人纷纷闪避。
　　云自清握着折扇的左手一紧，刷地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写意，拦下他！”
　　他云自清府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荒唐的状况！
　　他云自清府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荒唐的人！
　　一听到这命令，云写意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把沈纯背上的男子拽了过来，云写意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少年，力气竟然也不小。
　　“沈纯！”云写意一声怒喝。
　　沈纯两只手还在背上摸索，口中喃喃道：“怎么没了？”
　　“沈纯！”云写意再次喝道。
　　沈纯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待看清眼前之人是谁，便露出一个傻笑。
　　“云大哥啊，你怎么来了？你看到我背上那个人没有，怎么突然就飞了？”
　　云写意无力地垂下肩，不要跟醉鬼一般见识！
　　“嗯，我送那个人回去，你先回云府。你告诉我，他住哪里？”
　　沈纯点点头，“他住……长远镖局……”
　　云写意松了口气，沈纯醉得不是很厉害。
　　“你看到大人的轿子没有？跟着轿子回去！”
　　沈纯看了看轿子，又看了看云写意，缓缓点头。
　　看着沈纯走到轿子旁边，云写意放心地送另一个醉鬼回长远镖局。
　　隔着一层帘子，云自清依然能闻到外面冲天的酒味。
　　皱眉，打开扇子，轻轻扇风。
　　云自清不喜欢喝酒，因为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麻痹，沉醉，从而丧失清醒的判断力。
　　偏偏沈纯是个酒鬼！
　　扇子扇得急了，帘子被轻轻吹开，云自清看到沈纯有些晃悠的步子，一双眼带着雾气，迷迷蒙蒙的，但好歹还能走路。
　　沈纯，也算是个好酒品的了。
　　云自清这样自我安慰。
　　回到府上，沈纯直奔茅房。
　　云自清无奈地摇头，看到莫管家，问起沈纯的事。
　　莫管家一听沈纯大醉酩酊，愣了一下。
　　“这……他不是没事做嘛，我看他太闲了，就打发他出去找乐子，哪里想到……”莫管家唉声叹气。
　　云自清自然知道这事不能怪莫管家，只是吩咐道：“以后让他少喝点酒。”
　　沈纯没有出来吃晚饭。
　　想到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云自清觉得他暂时也吃不下了，便让王妈留了一些饭，晚上饿了让他自己热着吃。
　　经过中庭的时候，看到沈纯正呆呆站在池塘边上，很有跳下去的趋势。云自清一惊，问道：“你在干什么！”
　　沈纯慢半拍似的，缓缓回头，看了云自清一眼，又转回去看池塘。
　　“我是一只鱼……”
　　云自清睁大了眼，沈纯是真喝醉了！
　　他不怀疑放任他这样幻想下去，他真的会跳到池塘里游来游去。
　　早春尚寒，喝醉酒泡池塘，他绝对会发烧！
　　云自清深呼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
　　“你跟我来。”
　　沈纯看了看他，慢慢走了过去。
　　云自清拉着他的袖子，领着他回房间。
　　当然，是沈纯的房间。
　　看到莫管家的时候，云自清吩咐他送洗澡水和醒酒茶过来沈纯的房间。
　　莫管家想到沈纯变成这模样，自己也要付原始责任，立刻下去准备了。
　　沈纯一直呆呆的，脸上云蒸霞蔚，眼里云淹雾绕，水润润地看着云自清。
　　云自清拉着沈纯坐下，难得地纡尊降贵给他倒了杯水。
　　沈纯接过喝下，突然脸色一变，怒道：“兑了这么多水！”
　　云自清嘴角抽搐，安慰自己，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
　　突然灵光一闪，云自清想到一个卑劣的手段。
　　脸不红心不跳地，云自清开始向醉鬼套话。
　　“你是谁？”
　　沈纯低头想了想，答道：“我是一条鱼。”
　　云自清强压着拍桌的冲动，他是很有涵养的云御史，很有涵养的……
　　“你叫什么名字？”
　　沈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鱼就是鱼，鱼也有名字吗？”
　　云自清微笑着，忍耐……
　　“你来长安干什么？”
　　沈纯一怔，再次陷入思考。
　　云自清希望他的答案不要太天马行空。
　　突然，沈纯右拳一击左掌，惊喜道：“我想起来了！”
　　云自清不抱希望地问，“你想起来什么了？”
　　沈纯突然泪眼汪汪地看向云自清：“我是来找你的！”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云自清的心里忍不住一动。
　　“找我做什么？”
　　“保护你。”
　　云自清挑了挑眉，“为什么？”
　　“师傅说，你有劫难，我要保护你！”
　　云自清想到吏部侍郎一案，是指这个劫难吗？
　　“你师傅，为什么要你来保护我？”非亲非故的……
　　沈纯很自然地说：“师傅说，你会是我相公！”
　　手一抖，云自清所有的涵养毁于一旦。
　　莫管家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家大人类似见鬼的表情。
　　不会吧，醉鬼这么可怕？
　　莫管家看了沈纯一眼，很正常啊！
　　云自清总算找了自己的下巴，干咳几声，他指了指浴桶，对沈纯说道，“你是一条鱼，去游泳吧。”
　　莫管家瞪大了眼睛，大人也傻啦！
　　云自清和莫管家退了出来，听到屋内玩水的声音，还有沈纯“咕噜咕噜”学鱼的声音。
　　云自清默默叹气，莫管家说：“我再也不敢让他出门了。”
　　迎面走来一脸兴奋的云写意，云自清奇道：“你怎么了？”
　　云写意低声道：“你可知道刚刚那个醉鬼是谁？”
　　云自清那时并没有注意看沈纯背上之人，摇了摇头。
　　“长远镖局的镖头！”
　　云自清一怔，“刘一刀？”
　　云写意点点头，“不知道他和沈纯是什么关系，但是能让刘一刀喝得酩酊大醉，必然相交匪浅。”
　　长远镖局势力覆盖了整个北方，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们面子。
　　那个刘一刀，表面上是个好好先生，事实上，能当上长远镖局的镖头，实力绝不简单。
　　“这件事，等明天沈纯醒来再说。”想到沈纯，云自清又皱起了眉。

　　第七章

　　月明星稀，辗转难眠。
　　云自清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沈纯的话吓到了。
　　云自清身边从没有女人，是因为他自知以自己这种活法，早晚会被推上断头台，朝堂上想看自己死的人，至少有八成吧。自己心里存的想法和沈纯的师傅并无二致，他只是不想有牵挂。
　　特别是在看到袁杰高的例子之后。
　　他自认冷情，对一切人和事都是淡淡的感觉，从来没有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和事。可是，这并不意味他有断袖之癖……
　　朝中官员作风不正，也有不少养着娈童，对于那种情况，他一向深恶痛绝。若是真心相爱，倒也未尝不可。
　　不过，他可不觉得自己和沈纯有这方面的可能。
　　虽然他有点欣赏他，但是，止于欣赏。
　　虽然他有时觉得他还是挺可爱的，但是，止于有时。
　　再说……
　　再说什么？
　　云自清摇了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窗户没关严，月光洒到了床前。
　　叹了口气，云自清起身关窗。
　　手上动作一顿——对面屋顶上坐着的那个人……是沈纯吗？
　　云自清终于没忍住，披了件外衣出来。
　　那人是沈纯，但是又不太像。
　　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不知道在想什么，外套落了下来也没发现。
　　“沈纯，你在做什么？”云自清皱眉问道。
　　沈纯愣了愣，左右张望，这才发现庭院里的云自清。
　　“大人，你怎么出来了？”沈纯讶异地看着云自清，“我吵醒你了吗？”
　　虽然说不是沈纯吵醒他的，但确实是因为沈纯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一向公正廉明的云御史点点头。
　　沈纯善良的内心受到了谴责，他竟然吵醒了勤于国事为国为民废寝忘食难得休息的云御史，他叹了口气，从房顶上飞了下来。
　　“你会武功！”云自清震惊了。
　　“是啊。”沈纯点点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没说过！”云自清指责道。
　　沈纯委屈道：“你们又没问，我也没说自己不会啊。”
　　云自清突然松了口气，显然沈纯忘记自己喝醉时说过什么了。
　　这样也好，省得尴尬。
　　和一般男子比起来，沈纯确实又瘦小又单薄，也难怪他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沈纯不会武功，想想看，能扛起刘一刀那样重量级的人物，沈纯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弱小的少年。
　　看了看只到自己胸口沈纯，云自清心中百感交集，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三无老人会让沈纯找相公而不是找娘子了，以他这体形，跟女子比起来都嫌瘦弱。
　　“你半夜睡不着吗？怎么有闲情出来看月亮？”
　　沈纯皱着小脸，“我饿了……”
　　云自清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厨房里给你留着些呢。”
　　“我吃过了，还饿……”沈纯泪眼汪汪。
　　云自清无语了，“那你自己做饭，你不是会吗？”
　　沈纯点点头，“我会啊，可是我怕吵醒大家。你看，我一动不动，都吵醒你了。”
　　云自清有种被看穿的狼狈，只能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心慌了。
　　“不要紧，不会吵醒别人的……正好我也饿了，你也帮我煮一份吧。”
　　沈纯眼睛一亮，他是帮大人煮宵夜的，名正言顺了！
　　————————————————————————————————————
　　看着厨房里沈纯忙碌的身影，云自清有些发怔。
　　“沈纯，你好像什么都会？”
　　沈纯正在忙，头也不回地回答，“因为师傅什么都不做，什么都要我做。”
　　没想到是这种答案，云自清不禁失笑：“你原来住在什么地方？除了你师傅和你，就没有别人了吗？”
　　“我们住在莲见山，除了师傅，还有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可是师兄师姐是老大，师弟师妹是老幺，我居中，没人疼……”沈纯委屈地扁扁嘴，“我功夫最差了，因为我要学厨艺、种花、茶艺、下棋、弹琴、书画……没有那么多时间练武，师傅还骂我没天分……”
　　云自清轻轻一咳，“为什么你师傅只教你厨艺种花，不教其他徒弟呢？”
　　“因为他们说不学就不学，我不想看师傅难过，就说我愿意学。”沈纯盛上两碗面汤，端到桌上，“我随便煮煮，你随便尝尝。”
　　说了两个“随便”的人正满脸期盼地望着他……云自清吹散了热气，喝了一口热汤……
　　“你师傅他们，每天都做你吃的饭菜？”云自清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纯。
　　沈纯手一抖，点点头。
　　“真让人羡慕。”
　　沈纯听出来这是夸他了，笑眯眯地开动。
　　云自清看得出来，沈纯很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这大概和他生活的环境有关吧。
　　因为自以为被忽视，所以一直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可是云自清可以感受到，沈纯很爱他的师傅和同门师兄弟。
　　而他的师傅，云自清也可以从沈纯的描述中感受到他对沈纯的疼爱。
　　“好饱……”沈纯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打了个饱嗝。
　　云自清微微笑着，其实他本来不饿的，谁知道还是吃下了一大碗。
　　吃宵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以后饿了就去厨房煮点东西吃，看着月亮能饱吗？”
　　“可是……”沈纯说道，“不是有个成语叫做画饼充饥吗，我看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饼，看着看着，说不定就饱了。”
　　云自清再次确定二人的逻辑没有交集。
　　轻轻一个旋身，沈纯又飞回屋顶上了，云自清抬头看着他，“你做什么？还没吃饱吗？”
　　“吃饱不能马上睡觉，我看一会儿月亮再回房。”
　　云自清心里一动，“你带我上屋顶，我也想试试看高处望月的感觉。”
　　“好啊！”沈纯微微一笑，落到云自清身前，云自清只觉腰上一紧，人已腾空而起，眨眼间落到了屋顶上。
　　沈纯松开手，稍微退开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靠那么近，他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心跳也不顺畅了……
　　月光清朗，沈纯脸上那一点微红没逃过云自清的眼睛。
　　沈纯身上有着淡淡的酒香，好像连发梢都有清冽的芬芳，他是不是泡在酒缸里长大的？
　　云自清心里转过许多个念头，沈纯的身高，沈纯的体形，沈纯的反应，还有刚刚，两人贴近的身体……
　　突然，云自清伸出右手，轻轻抬起沈纯小巧的下巴，光洁细长的脖子在月光下无比清晰——
　　震惊中的沈纯，听到云自清同样震惊的声音：“你是女的？”

　　第八章

　　百年难得一见，云御史居然在朝堂上走神了！
　　皇帝对于这个发现显然不是震怒，相反，他既欣喜又好奇，欣喜的是云御史居然也有了人性化的一面，好奇的是云御史为了什么走神。
　　云御史是为了那个女扮男装的沈纯走神，这个皇帝当然不知道，但是云御史同样可能是为了扳倒林贵妃一党走神，皇帝如果往这方面猜，他就笑不出来了。
　　“云大人，是不是为了大理寺卿的事烦恼？”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李如霆悄悄问云自清。
　　有些不自在地，云自清点了点头。
　　“林正帆这几天被停职查办，可是据我所知，他活得挺滋润，甚至扬言很快就要重返朝堂。”李如霆偷眼打量云自清，“云大人知道这些事吗？”
　　云自清能不知道吗。
　　林正帆的嚣张，整个长安城除了殿上的那位，还有谁人不知。
　　林贵妃还只是贵妃他就敢如此嚣张，如果有一天林贵妃果真母凭子贵，云自清不怀疑他会只手遮天。
　　李如霆一叹，“真不明白陛下的想法。”
　　云自清摇了摇头，“其实陛下又何尝明白我们的想法。”
　　只要他能坐稳皇位，有美人在怀，江山社稷就这么不好不坏着，他已经很满意了。
　　清君侧，是云自清的一厢情愿。
　　房子大了，年久失修，难免会有蛇虫鼠蚁，你见谁家清理干净了？
　　还不如推倒了重修罢！
　　“证人死了。”云写意低头回报。
　　云自清摆了摆手，袁杰高既然已投向了林贵妃，他云自清还有什么办法呢？
　　放眼朝堂，连皇帝陛下都站在了那一边，他云自清还有活路吗？
　　一时之间，冰冷的绝望将他淹没。
　　到底他苦苦维护的，是谁的天下？
　　或许……
　　云自清苦笑。他也没有资格责怪皇帝，他云自清真正的目的，不是维护他一姓之天下，他的目的，说崇高了，是维护天下人之天下，说实了，其实是维护他一人的正义。
　　“刘一刀的事，沈纯怎么说？”云自清收拾了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云写意轻轻松了口气。
　　“沈纯说，他们只是酒友。”当下把沈纯的话转述一遍。
　　“看来，刘一刀很喜欢他这个小兄弟。”云自清说，但是想到这个小兄弟其实是个小姑娘，刘一刀是不是看出来了？刘一刀有什么目的？
　　云写意并不知道云自清心里这么多的疑问，“刘一刀是个镖头，也是个江湖人，他为人任侠使性，颇有江湖豪气，一眼看中的人，三两句便可成生死之交，以沈纯的性子，刘一刀倒真有可能看上他了！”
　　沈纯为人没什么心机，又和刘一刀一样贪恋杯中物，两人一拍即合，不用多话，划拳便可交流感情，两人成为莫逆之交，倒也极有可能。
　　“大人，证人一人死，另一人很快便会翻供，我们该怎么办？”
　　云自清揉了揉太阳穴，“即便证据确凿，只要皇帝不下旨，我们也没有办法。”
　　“可是现在对方要反咬我们一口！”云写意急道，“诬告朝廷命官，可大可小。”
　　什么罪到了皇帝面前不是可大可小？
　　云自清笑了笑，“那你说会是大还是小？”
　　云写意愣住了，最后无奈一叹，“你当是在赌大小么？”
　　“何妨一赌？我是真想看看，我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价值。”
　　云写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
　　沈纯烦恼地扯着发丝。
　　虽然被云自清识破了身份，她依然是一身男装打扮，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吧，而且，这也比女儿装扮方便许多。
　　师傅说，云自清近日有大劫，可她等了许久，依旧风平浪静。
　　难道师傅算错了？
　　师傅说，如果能平安度过此劫，从此山高水长，海阔天空，如不能，只有死路一条。
　　唉，她不想他死呢。
　　她从小在山上长大，见过的人不多，知道的事也不多，她不知道云自清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朝廷，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危险，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很喜欢云自清，虽然不知道云自清喜不喜欢自己，但是她想，只要他活着就好了。活着，才会有希望。
　　其实，云自清并不像外面人说的那么冷面无情，虽然他确实体温偏低，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想到那时的碰触，沈纯的脸又红了起来。
　　继续烦恼地扯发丝。
　　云自清会有什么麻烦呢？会有很多人杀他吗？自己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你在干什么？”
　　云自清实在看不下去她虐待自己的头发了。
　　“啊！”沈纯像被扎了一下，慌忙站了起来，一张小脸通红地低着，两只眼睛四处乱瞄，不敢看他。
　　“你若无事可做，可以看看书，练练武，或者出去走走。”云自清补充道，“记得不许喝酒。”
　　沈纯像个小媳妇似的乖乖地点点头。
　　云写意在一旁看得清楚，云自清对沈纯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同……
　　沈纯在长安街上晃悠。
　　出来走走不能喝酒也挺无聊的。
　　沈纯走着走着，就晃到长远镖局去了。
　　刘一刀看起来正在忙，但是一眼就看到在门口晃悠的沈纯了。
　　刘一刀笑着跑了出来，“沈兄弟，找大哥喝酒啊？”
　　沈纯笑着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家大人说了，不能再喝酒了。”
　　刘一刀摇头道：“别听你家大人胡扯，酒可是好东西。不能多喝，但是也不能不喝！”
　　“我们家大人可不会胡扯，不过酒还真是好东西！”沈纯眯着眼笑。
　　刘一刀说：“唉，上次也是喝得惨了点，好多年没那样醉过了，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千杯不醉，比我还能喝！”
　　沈纯笑而不语。
　　“可惜我过几天要出一趟镖，不知道回来时还能不能看到你！我觉得跟你挺投缘的！”
　　沈纯说：“有缘自能相见，现在还说着话呢，想那么远做什么！”
　　刘一刀一愣，随即笑道：“那也是。我们五天后出镖，你来不？刚好那天我有一个朋友来送我，会带一坛九泉山的杜康酒，你要是来了……”
　　“我一定来！”沈纯眼睛亮亮，“一定一定！”
　　刘一刀乐了。“一言为定！”

　　第九章

　　沈纯一直以为，云府上风平浪静，长安城里风平浪静。
　　事实上，那或许只是她的错觉，那一切，不过是风雨前的宁静。
　　即便是平静的海面之下也暗涌杀机。
　　今日早朝一过，长安城炸开了锅。
　　青天御史云自清被下狱了。
　　罪名是诬告朝廷命官，而那个自称被诬告的，就是让长安百姓咬牙切齿的林正帆。
　　云自清是平静入狱的，意料之中的事，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局。
　　就像那天他问云写意。
　　开大，还是开小。
　　朝堂上那些复杂的事，云自清心里那些复杂的心思，沈纯摸不到一点头绪，她只是想，师傅说的劫难来了，我只要把他救出来就没事了。
　　对于沈纯来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预料不到的，只是严重性。
　　不解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云写意，沈纯疑惑道，“你不去救大人吗？”
　　云写意摇了摇头，“你这么做，救不了他！”
　　沈纯说：“我一脚踹开那个监狱，拉了他就跑，不就救出来了吗？”
　　云写意说：“你能带他出那个有形的监牢，可能带他出无形的心牢？”
　　沈纯不解。
　　云写意说：“他其实是个脆弱的人，五年了，他早已精疲力竭，他现在，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给自己一个不再坚持的理由。”
　　云写意说：“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云写意说的故事很长，整整二十年，可是他说的时间很短，原来二十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说起来也不过是那几类事，那些历史上屡见不鲜，不断重演的悲喜剧。
　　云自清离开长安的那年，年仅三岁，有的人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但是云自清三岁的时候，已经牢记了长安的方向，牢记了肩膀上父亲沉沉落下的手。
　　那时候，他还不叫云自清，他叫李琰，他的父亲李潇是太子幕僚，是夺嫡之争中，被放弃的无数颗棋子之一。他一直记得父亲的话，辅佐一代明君，造福天下百姓，他也记得说这话时，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有着一揽山河的力量，他更清晰记得被迫逃离长安时，那只手无力的颤抖。
　　接走李琰的，是李潇的至交好友云天枢，李潇至死都没有离开长安城。
　　那个将他视为弃卒的太子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身亡，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如同一场闹剧。
　　也该是如此——渔翁得利——一个平庸的皇子登上了皇位。
　　云自清回到长安的时候，云天枢对他说，这是你父亲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地方，即便死，他都要化为长安一缕香，你不能毁了这个地方。
　　几年后想起那句话，云自清笑了。
　　云叔，我已经毁不了长安。
　　因为长安已经毁了。
　　长安已经忘记了他的父亲。那个心忧天下志在山河的一代才子李潇，那个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一代忠臣李潇，那个纵死犹闻侠骨香的一代侠士李潇，长安忘了。
　　当年的李潇，就是对这么一座城池寄予了生的希望，可是回头看来，天下间最辉煌壮丽的皇宫，也不过是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云自清一直想问父亲，如果君，不是明君，天下百姓，也没有了分辨忠奸的眼，那他们，那些血写丹青，却又被苍生遗忘的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云自清望着地上四四方方一角月光，沉默等待。
　　袁杰高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云大人。”袁杰高站在阴影里。
　　云自清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我也是逼不得已。”袁杰高轻轻叹气。
　　云自清嘴角一勾，“我明白。”
　　袁杰高又说：“你很像你父亲。”
　　云自清眼一动，终于抬头看他。“你错了，我们不像。”
　　“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对这个帝国抱有期望，而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绝望。”
　　“我用五年的时间，给自己缚了一个网，明天你就会看到，这个用仇恨、嫉妒与丑陋编织的网有多么牢不可破了！”
　　袁杰高一震，苦笑道：“你这五年来，四处树敌，纵然天下百姓都要你活，也抵不过朝堂上百张奏折要逼你死。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云自清笑了笑，“最初，没想过，后来，想不通了。”
　　“我父亲的坟，多谢袁世叔打理了。”
　　看着云自清，袁杰高说：“很多人都羡慕着你，你做的很多事，是他们十年寒窗所想的，可是最后，他们都不敢做也做不到了。”
　　“每个人都在向形势低头，向生活低头，高位上的皇帝，眼睛所见的，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他看不见他们的嘴脸，只听得到他们山呼万岁。那些低着的头，本分地作着他们的臣子，而那些不愿低头的，高高昂着头的，只能等到断头台上天旋地转的一刀。”
　　“李琰，你真的不后悔吗？”
　　云自清有些茫然，“后悔又怎样？不后悔又怎样？从我踏入长安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了选择。我只知道与天斗，与官斗，斗赢了，接着斗，斗输了，就请袁大人送我一程了。”
　　一声长叹，袁杰高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有云自清仍在说：“我所遗憾的，却无能为力的，是仅为一介书生，纵然有屠龙之刀，也无力斗破苍穹……”

　　第十章

　　如云自清所说，百官集体弹劾，他云御史所有的大小差错都搬到了朝堂上口诛笔伐，最后一致请命——云自清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是吗？
　　长安城里的民愤似乎不是这么个意思。
　　假如那个皇帝能听到就好了。
　　可即使听不到，用他哄美人时所用的智慧，他也能猜到吧。
　　云自清是杀是留还是贬？
　　百官，甚至身旁的美人口气都很坚决。
　　杀！
　　一定要杀！
　　皇帝心里也很明白，云自清当然罪不至死，他不但没罪，还有功，而对于他来说，他的功就是罪。
　　可是杀了，大家都痛快。
　　不杀，大家都不舒服。
　　“大人会不会有事？”沈纯不安地来回走着。
　　云写意沉默不语。
　　“皇帝会不会杀他？”沈纯拽着云写意的衣襟，逼他回答。
　　云写意扯了扯嘴角，“杀，当然会杀。”
　　沈纯一怔，松开了手。
　　“为、为什么？他不是个好官吗？”
　　云写意笑了。
　　“好官，就不能杀吗？”
　　“他云自清活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朝堂之上，深宫之中，人人坐立难安。他一死，普天同庆了！”
　　“他会死，因为皇帝不需要这么个纯臣。”
　　“他会死，因为满朝污浊，已经容不下一股清流！”
　　“他会死，因为，他早已准备好赴死！”
　　沈纯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早就知道皇帝会杀他了？那他为什么……”
　　云写意苦笑：“长安，是个埋葬忠良的地方。他说，除了这里，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这个曾经埋葬了他父亲的地方，现在埋葬了云自清，将来还会多少人前仆后继，九死未悔！”
　　沈纯落了眼泪，“我不懂，为什么非死不可呢？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地方，我们可以乘船出海，去看看海外的岛国，可以去泰山上看日出，可以去北方的草原策马狂奔，我们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啊，为什么是长安？为什么是长安！”
　　云写意垂下眼睑，“因为他是云自清，有太多人，想让他死，他走不了的，除非他死了，一缕魂魄才能走遍这天下河山。”
　　“除非他死了……”沈纯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云自清的判决是，斩立决。
　　这罪名可大可小。
　　你押大，还是押小？
　　云自清微笑地迎接日出。
　　他押对了，可是又怎么样呢？
　　“云大人。”狱卒恭敬地为他打开牢门。
　　“我不是云大人了。”云自清说。
　　狱卒给他跪下，“您永远是云大人。”
　　云自清一怔，笑了笑。
　　那又怎么样呢？
　　长安大概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云自清经过长安街的时候，这么想着。
　　每一次，他都是在轿子里匆匆路过，从未停轿一看，看看今日的米几文几两，看看今天店家的生意怎么样。每一次，他坐在轿子里，精心算计，从皇宫到从云桥，要走多久，他也不知道，好像也只是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便到了另一个地方。
　　今日，他才知道，原来长安街这么长，长安的人这么多，他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不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说不上欢喜。
　　为什么？
　　云自清微笑着看着前方。
　　“云大人，我是王元九啊，当年就是您给我申的冤啊！”人群里好像有一个人这么喊着。
　　云自清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听他说起曹国深，他才恍然大悟。那个人当年也参与陷害了他的父亲，四年前，被他抓到致命把柄，一举除了。原来那个证人是叫做王元九……
　　还有另一个说的，好像是前丞相薛卿贵，也是个不检点的人，犯下的罪足够死一百次，以为没人敢动他，结果却死在云自清手上。
　　五年间除掉的人一一在脑海里晃过，最后落到了眼前这群衣冠简朴的百姓身上。
　　他们没有面具，仰着最真实的表情看着他，痛哭流涕。
　　云自清仰起脸，眼角微酸，心底好像有一种感情肆虐着欲汹涌而出。
　　“云大人——云大人——”耳边是百姓齐声的呼喊，那个狱卒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您永远是云大人。”
　　永远吗？
　　不知是谁带头的，也或许是默契吧，长安街两旁的人全部跪下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长安城，炎炎日头，千万百姓，却只有车轱辘吱吱的声音，还有，还有那些苦苦压抑的抽泣声，和有压抑不住的冲天哀痛。
　　长安，仿佛一座日光下的死城。
　　云自清叹了口气。
　　是不是长安城所有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沈纯茫然望着四周。
　　阳光在刽子手手中反射，刺眼得让人涕泪横流。
　　隔着人群，云自清看到了沈纯，遥遥相望。
　　她看到他脸上的淡然，眼里的微笑。
　　她回应地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如他一般释然，左胸口的抽痛让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太阳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明臣也好，王侯也好，影子缩短的终点，也是云自清生命的尽头。
　　仿佛有了默契，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一圈圈的人潮由里而外跪下，只有沈纯，怔怔地站在人群之中。
　　这是一种默契，是一种由心而发，不能作假的默契，为了帝国长安的一抹亮色，他们致上最深切的哀伤与崇敬。
　　“云大人不能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仿佛在人群中投下了一簇火苗，在瞬间引起了燎原之火。
　　“云大人不能杀！”
　　十人，百人，千万人，一同高呼——
　　“云大人不能杀！”
　　“云大人不能杀！”
　　他们之中某些人，是云自清无心帮助过的，可是更多的人，他不认识，甚至，他们也不认识云自清。可是在那一刻，一种千百年来流淌在人民血液中的情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那是黑暗中的人们对最后一丝光明的苦苦乞求，是深受帝国政治压迫无力求索的人们对最后一丝希望的挽留。
　　多少个千年，太阳在长安的东边升起，在长安的西边落下，长安城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唯有青天、红日、朗朗乾坤！
　　云自清终于落下了一滴眼泪。
　　父亲，这就是你至死不愿离开长安的原因吗？
　　父亲，这就是你愿意用尽生命守护的百姓吗？
　　日升日落，长安城里多少个千年。
　　或许千年后，世上已没有了长安，可是这一刻的真实，会在活着的人心中永存！
　　监斩官手里令牌一扬，在地上弹了几下。
　　刽子手泪流满面。
　　“杀了您，我再也拿不起刀了。”
　　云自清笑着说：“总要有人动手，谢谢你为我执刀。”
　　有那么一瞬间，苍天闭上了眼。

　　第十一章结局

　　刘一刀叹了口气。
　　日头炎炎，他偏偏要赶着出镖。
　　昨日的事，仍在脑海里回放。
　　长安城里，夹道相送，呼天鸣冤，终究也没换来一道“刀下留人”的圣旨。
　　皇帝大概也是明白的，百姓是善忘的，现在狠一点，给一刀痛快的，百姓骂上几个月，渐渐的，也就忘记了。
　　生活总是要继续。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无关政治。
　　或许人们在绝望的时候，在无助的时候会想起长安曾有的云御史，有那么个时候，云自清大概也就满意了，死也瞑目了。
　　云自清不是竹，竹有韧性，弯而不折，凭借着韧性，可以予以对方十倍百倍的反击。
　　云自清不是竹，因为他没有韧性，他宁折不弯，所以最后，给不缺乏悲剧的长安城再添上令人悲痛的一笔。
　　云自清是梅，他享受着凌寒独自开的不群，在帝国的寒冬给人送去一缕奇香。
　　可是帝国的朝堂不愿为了他一人的开放而化为寒冬，他们不遗余力费尽心机折下那支梅，零落成泥碾作尘之后，用虚假的温度昭示春天的到来。
　　云自清死了，朝堂上万木回春，百官同庆，甚至皇帝都松了口气。
　　刘一刀怪自己太多愁善感，他跟云自清并不熟悉，虽然他挺敬佩他的为人。他和云自清唯一的交集，就是云自清身边的小书童沈纯。
　　“老大，过了前面那座桥就离开长安境内了，天气太热了，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刘一刀一掌拍上那个人脑袋，“休息休息，整天只知道休息！今天没走个百八十里，老子就不让你休息！”
　　那人背负着众兄弟的期望而来，结果挨了一巴掌，满腹委屈而去。
　　刘一刀走到一个少年身边，刘一刀的手下都认得，那天就是这个少年把刘一刀背回长远镖局的，看着年纪轻轻又纤细的少年，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果然是个练家子！
　　“诶，我们还要走多远才安全？”
　　云写意坐在大木箱上，头上戴着斗笠遮阳，听刘一刀这么问，他斟酌着答道：“百八十里吧……”
　　刘一刀瞪道：“那我随口说说的，百八十里，不用过夜啦！”
　　云写意叹道：“过了出了长安境，也就差不多了。”
　　刘一刀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回走到队伍中间，大喝一声：“兄弟们，过了桥就可以休息了！”
　　几十个人一同欢呼，“老大英明！”
　　刘一刀受用地眯起眼睛。
　　虽然比不上千万人为云自清呼喊，但好歹也是几十个兄弟啊！
　　出入长安，其实要受诸多盘查，但靠着刘一刀长远镖局的硬后台，守城的几个呵呵哈哈就让他们过去了。
　　太平盛世，道上兄弟，有什么好查的。
　　出了长安境，就海阔天空，山高水长了。
　　刘一刀的兄弟们都在茶棚里乘凉，也没发现老大和那个少年推着辆车跑远了。
　　刘一刀打开箱子，瞪大了眼睛：“你都喝光啦！”
　　他怒吼的对象喝光了他一坛杜康村旁九泉山下的清泉酿造的特级杜康酒，而且还一脸无辜地躺在另一个人怀里睡得香甜！
　　听到怒吼，沈纯皱皱眉，蹭了蹭，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一刀眼睛在两人身上一转，大惊道：“原来你们断袖啊！”
　　云写意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折扇敲上刘一刀的后脑勺。
　　“瞎了你的狗眼！”
　　云自清，现在是李琰了，笑了笑，抱着沈纯跳出木箱。
　　“多谢刘大侠出手相助！”
　　“云……李公子，今后有什么打算？”刘一刀一双眼睛仍在两人身上打转，一脸狐疑。
　　“沈纯说过，天下间能去的地方多了。我想，先陪她回莲见山见见师傅，然后四海为家吧。”李琰对那个“三无老人”倒是很有兴趣，学点武术医术，将来他也可以和沈纯一同行走江湖。
　　云写意牵来两匹马，“公子，以后我就不能跟在你身边了。”
　　李琰会意地点点头，“你也有自己的江湖。莫叔他们，你都安排好了吧。”
　　“放心吧，皇上没有为难云府的人。”
　　沈纯皱了皱鼻子，总算是醒了过来，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李琰怀里，一张小脸很有层次感地一点点红了。
　　“啊，我们到了啊，怎么没有叫醒我。”沈纯从李琰怀里跳出，尴尬地看了看其他人，又躲到李琰身后。李琰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看来，我也没全押对。”李琰说了这么一句，除了云写意，没人听得懂。
　　“陛下不能不杀你，他身边有一百张嘴巴喊着杀。”云写意说，“我没想到的是袁大人，或许我们还能对这个朝堂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它虽然已经容不下一股清流，却毕竟还没有吞没所有的良知。”
　　“可是独木难支，大厦将倾，云自清已死，袁杰高们又能仰望几次帝国的日出呢？”李琰无奈地摇摇头，“那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也无力回天了。总有一天，会有人以摧枯拉朽之力轰破长安大门，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旭日般的王朝，日升日落，江山往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云写意叹道：“从此以后，海阔天空，朝堂黑暗，江湖又何尝不是风雨飘零？天下已入秋，大人一路小心！”
　　刘一刀晕乎乎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不是个傻子，傻子是当不上天下第一的镖头的，可是这两人的对话他却愣是听不明白。“唉，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这个朝廷只有两个好官，一个是御史大夫云自清，一个是大理寺卿袁杰高，若非袁大人舍生取义，冒险用死囚将云大人换出，只怕那日刑场上要血溅三尺白绫了！
　　沈纯指了指自己，“我呢我呢！是我出的主意呢，还有那人皮面具也是我给的！”
　　“是是是，多亏你了！”李琰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
　　偷天换日，其实一直是帝国刑场上的不传之秘，他李琰总算有幸经历了一回。
　　袁杰高冒抄家灭族的危险将他救出，皇帝知道吗？
　　他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皇帝的自由比平民更加有限。
　　其实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他早已放弃云自清了。
　　只能对那个在最后一刻为他挨上一刀的死囚说声谢谢，还有抱歉了。
　　沈纯翻身上马，然后是李琰。
　　刘一刀发现不对了，看向云写意。
　　“你呢？不跟着走？”
　　云写意瞥了他一眼，“我有我自己的江湖，跟着他们两口子做什么？”
　　看了看远去的两骑，“断袖”二字在心头一转，刘一刀转身追上云写意。
　　“你的江湖？你的江湖在哪里？”
　　云写意望了望天，“我怎么知道，找找呗，找不到前，先在你的镖局里混口饭吃吧。”
　　沈纯问李琰。
　　“我们要去哪里？”
　　李琰说：“先去莲见山，见见你师傅，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人，能做出那么准确的预言。”
　　沈纯笑道：“我师傅当然是个高人，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测到前尘后世、生死姻缘。对了，你刚刚说……什么预言？”
　　李琰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两个预言。第一个，是我会遇到劫难，第二个，是我会娶你为妻。”
　　脸皮很薄的沈纯又开始变色了，手指颤抖地指着李琰：“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李琰脸不红心不跳含笑道：“某人喝醉酒的时候自己说出来的。”
　　沈纯自我反省，哪一次喝醉酒说出来的？
　　未果。
　　偷眼打量李琰，沈纯忐忑问道，“那，准不准？”
　　“我回答过了。”
　　沈纯低头再想，还是未果。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琰轻声道，“杜康酒果然清冽透明，柔润芳香，干绵香醇，回味悠长……”
　　说到杜康酒，沈纯连连点头，“我说吧，酒是好东西，九泉山的杜康酒可是极品中的极品！”
　　李琰微笑道：“其实莲见山的杜康酒也不错。”
　　沈纯瞪大了眼睛，“莲见山也有水可以酿杜康酒吗？我怎么不知道？”
　　李琰笑着答道：“以后我教你。”
　　说罢策马扬鞭，疾奔而去。
　　沈纯跟在后面大喊：“现在教我嘛，现在教也一样的啦……”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