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EKO新篇《空蝶之翼》祭

各位支持倾城之戒的朋友们
你们好啊！
我是EKO，在这里又和大家见面了
最近倾城的点击率忽然变多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总之很开心！
谢谢你们大家的支持
EKO会继续努力的
在此
EKO向大家推荐我的新书《空蝶之翼》！
继续校园＋冒险奇幻作品
发生在《倾城之戒》的五年后
算是《倾城》的续集了吧
无论如何
《空蝶》也是EKO的第二本小说了
总是有些经验了
所以　会比《倾城》好看很多很多哦！




EKO様见面の祭

嘛～
憋了那么久
终于到了EKO见面の祭了

啊　写了那么久义正言辞的话
终于可以吐露心声　大大地喘一口气了
不论怎么样　
虽然有骂的也有喜欢的
倾城之戒这本20万字的小说终于在超级冷的2009年冬结束了

实话说　
这本书用了我一年的时间
前前后后就一直在修改啊修啊修啊修啊修啊修啊修啊修啊……
修得EKO一看到路青城宫野涉什么的都想吐了呢。
不过还是蛮爱的～

嘛
顺便重新说一声
本人平时实在是很忙学习（啊啊在装什么啊）
所以很少来　除了更新的时候
如果有什么事　就留言就行了吧
我都会看的　好好回复你！
啊哈哈。

嗯……这是EKO与大家的初次见面
就姑且说些不找边界的莫名其妙的话吧
等下一篇
我们再转入正题好了（笑）

于是
想说的是　等《倾城之戒》修改结束
我会立刻投入到下一部小说的创作中
还是请大家支持～
下一部小说的预告篇很快就会发布的
多多关注啦。

　　　　　　　　　　　　　　　　　　　　　　　　　　　　　　　　　　　　　　　　　　　　　　
EKO　上




序

那是在荼蘼的世界跌落入深渊之后，所见到的光芒中的阴影。
一千年，或者更加久的分别，她却仍然弯着身子笑笑地望着自己，穿着那件比荼蘼花瓣还要洁白的宫廷长裙。是皇妃绝不该穿的颜色。
“荼蘼，忘记仇恨吧。”等待着他的回答。
千年前的问题，没有答复为自己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如今终于又见面了呢。
所以，这次，一定……

“荼蘼，忘记仇恨吧。”

望着她纯净无暇的笑靥。
荼蘼轻轻点了点头。




章一 前夕.I

“看到她了没？”
“哪个？”
隔过吧台，一双眼睛的注视。注视，不经意之间的闪开。
“看到了，怎么了？”
“你觉得怎么样，宫野涉？啊，还不错吧。”
壁灯柔柔的昏暗光芒下，宫野涉打量了一下这个被关注的角色。她穿着一件浅草绿色的短袖衬衫，中规中矩的款式，黑发，半长，齐刘海，神情有些冰冷，但更多的是难过与犹豫，宫野涉看得出来。
“她好奇怪啊，一个人到跑这里来做什么？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这里是位于市中心，全国最有名气之一的TAX酒店37层酒吧。外面的装潢看上去十分内敛，只用光与暗的阴影把视觉感受衬托得近乎完美，连唱的歌也尽是些低调舒缓的曲子。
“说……”宫野涉侧头望着前方，一边按着面前的盒装牛奶的利乐包装，一边想了想，这才缓缓地说：“真的还有在这里喝牛奶的。”
“啊？”一旁一直说话的女人此时此刻一头雾水，瞧了瞧身边宫野涉拿着的牛奶盒，她把视线重新转向那个奇怪的女生，她的面前果真也摆着一盒同样的牛奶。
“喂！宫野涉，不闹了啦！”女人不满地撅起嘴唇，一把拉住了宫野涉的手臂。
这声超级大声的抱怨让那个奇怪的女生转向了这边，她看时，正好看到宫野涉试探地摇了摇桌上的牛奶盒。
牛奶？她停住。恍然间发现对面桌上的包装盒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包装上的奶牛十分萌感，正像缓慢微笑一般地望着前方。她的眼神向上抬，从西装扣子到胸前的梅花刺绣校徽……再向上，肩膀的线条，眼神掠过，敞口衬衫后隐约可见的锁骨，脖子，再向上……染成深棕色的头发零散，遮住耳朵……浅浅弧度的嘴角，鼻梁……最后，是一双含笑的锐利眼睛，目光深幽而目的明确。
她不由得握紧了自己这边同样包装的牛奶，看着对方眼中的笑意。
“宫野涉，我要走了啊。”那家伙身边的女人疑惑地瞟了一眼这边。
“随你吧。”
“呀，就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只见她上来攀住那家伙的脖子，后腰娴熟地翘起，手腕从他裤子口袋里面拽出一只皮夹，那家伙抬起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打开皮夹，挑挑拣拣，灵巧地抽出一张金色的磁卡。
“我走了哦。”金卡贴着皮肤放到口袋里面。
“拜拜哦。”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此时的那个家伙，竟然很轻浮地接受了女人的妩媚一吻。
这时候，舞台上的主唱换了一个人，是个红裙的女子，她唱起一首英文的歌曲，那是讲述着城市角落里得不到爱的小女孩。她的声音忧伤。
当女人得意洋洋地离开后，那家伙也站了起来。他拿着那盒牛奶，绕开软椅，衬衫的衣角零散地露在外面，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注视。
那家伙走得很悠闲，转过吧台，竟然直直地走向了这边。
吸了一口气，顿时茫然失措了……自己来这里坐着，好像并不是为了和什么人聊天。

终于，他走到身边的独脚转椅上坐下，身子微微转过来。
“你好？”一声蹩脚的问候，让她吓了一跳。
一直听他在讲外文，原以为他并不会说中文，没想到语调还说得过去。
她摇了摇头。又点头。
“嗯，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有去看他的眼睛，说完，女生忽而抬起头。一双深黑色的眸子看上去平静如止水。
那家伙轻轻一笑，“你一点也不开心。”
“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
“嗯。像你这样就很没情调，真的不适合在这里呆哦……你叫什么呢？”
瞧着那家伙看着前方，没想到他的目光忽地一转，与自己对视起来，她连忙移开眼神。
“……姓路，名字是青城。路青城。”
“哦。路亲城？”看得出那家伙努力模仿着。
“青城。”
“亲城？亲，秦城？”
“七——英，青，青城。”路青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侧过身教他发音。
“七……音，前？”那家伙扑哧一声笑出来，“路前城？”
“什么‘虔诚’啊……”路青城也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看见她笑了，那家伙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我也不开心，”吞下牛奶，他又笑了起来，“所以，你想说吗？”
“什么？”
“不开心的原因。”语调奇怪的他仍然瞧着自己。
“我……”路青城松开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邀请。犹豫了半天，见对方也没有恶意，她似乎是下了决心，“我从家里跑出来。”
“离家……出走？”
“我爸爸明天就走了。”
“是吗？哪里去？”
“英国，也许是瑞士……他才和我在一起了一个星期。这两年里，我还是第一次和他在一起，”默默地，路青城叹了口气，“而且还是因为我的学校的事情回来看我……可是他这回再走的话，大概要明年春节才能回来了。”
“母亲呢？”
“妈妈一直在海外。”路青城说，“没有其他熟悉的亲戚在这个城市了。”
在酒吧的音乐声中，路青城听见他身上的手机铃响了起来，虽然音量很小，但是她仍然一下就捕捉到了它。
只是那家伙装作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说道，“就算这样。没有别人陪着，你要学会自己找开心的事情。嗯？”
“我很难做到啊。”路青城向后蹭了蹭身子，“对了，你说你也不开心是吗？”
“没有。”没想到得到的答复竟然是毫不犹豫地摇头，“刚才是那样。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陪我说话。”那家伙说着，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见路青城一愣，*的笑意又重新回到他的嘴角。
没有察觉到对方神色的变化，路青城只是喝了一口软包装中的牛奶，转而安静地搓着晶亮的手机屏幕。
或许真的不应该在这地方坐着。不应该从家里面跑出来。自己和这里，完全不是一个世界。或许更好的选择是二十层的茶馆，那个由古琴师现场抚琴的清雅地方……可是当电梯走到37层，却不由自主地走下来。
路青城自顾自地想着，默默地望着前方，她按亮了手机屏幕的灯光，既没有短信也没有来电。
“你在等人？”那家伙犹豫了一下。
“在等白前。”一顺口说出来，再转身去看他疑惑的眼神，路青城只好闭住了嘴。
“白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路青城赶快摇摇手，“是我的管家……” 
这时候，路青城的眼神在不经意之间滑过那家伙的西装上衣。然后，与他左胸前的刺绣校徽碰个正着。
那枚刺绣的校徽，是一朵精致的红梅花，由苍绿色的叶片在下面围起一个半圆的圈，中心有一个金线绣成的“S”。
“那个是……”路青城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上轩学院。”




章一 前夕.II

“我说阿涉你也太投入了吧居然连我的电话也不接！”
“嘭！”
落在肩膀上的手掌把那家伙震得一抖。接着闪现在眼前的，是黑框眼镜的镜片上，闪亮的光芒。
几乎是瞬间出现的男生止不住地惋惜摇头，“你父亲大人和我老爹那边都散了，你再不出去的话我可不管你……哎，你父亲大人要是知道你又在这儿泡……”
男生转过头，目光落在路青城。他吞下了下面的话，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镜，“你是？”
路青城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陌生的黑框眼镜男生。
“路青城？”他自问自答。
路青城一惊，“哎，你怎么知道？”
童伊萧黑框后的眼睛眨了眨，接着，弯起嘴巴，友好又乖巧礼貌地朝她微微一笑，“忽然想起来的，我老爹采访过你爸爸路先生！我见过你的照片。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人。路青城，我是童伊萧。”
“采访……什么采访呢？忘记了。”路青城摇了摇头。她看到，那童伊萧也穿着和那家伙同一个样式的西装，同样的红梅花。如果……真的是上轩学院的话。
“你现在在哪里上学呢？”童伊萧问她。
“我转学。”
“才开学两个星期你就转学？！”他的眼镜向下滑了滑，“太直接了吧。”
“啊……转学的手续一直没有办下来，不过明天就可以去上课了。”
“那，学校呢？”
“上轩学院。”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路青城能感到面前这两个人明显寂静了片刻。
片刻之后，童伊萧伸手拍了拍那家伙的后背，换成了一脸崇敬般的严肃，“你真厉害，阿涉。先下手为强……我佩服你。”
“走开啊。”那家伙打开童伊萧的手。
“童学长！”
忽然，从酒吧的门口跑进来一个女生，她唤了童伊萧一声，又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大，于是连忙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几人身边，用来别住前帘多余头发的小兔子发卡在头上活蹦乱跳，“不好意思哦！不过，童学长和阿涉的爸爸快要生气了呢，你们两个……咦，你们认识？”
“是新同学呢，”童伊萧说，“是路青城。”
“啊，是吗！”她微笑了起来，“路青城，我是颜甘霏！颜甘霏。相处愉快哦，多指教！”
“谢谢……”路青城平视着她她欢快地笑着。
她真的好矮小。自己坐着，和她站着是一样高的。她梳着短发，摸样十分可爱，尤其是微笑的时候，两边的唇角都会向里翘，清丽又甜美。这样的气质，真是天生就会惹人怜惜的感觉。
“看来，”顿了顿，童伊萧的眼睛弯成了细细的一条线，“今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路青城。”
“嗯。”路青城应了一声。
“你在上……高中一年级吗？”颜甘霏问。
“是啊。”
“我和阿涉在二年级，以后有事情的话来找我们吧。”
“阿涉……？”路青城的眼光转向那家伙。
“宫野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站起身来。
“啊，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大少爷，兴趣喝牛奶，表里不一，看起来挺高深，其实……”
童伊萧的微笑千年不变，他刚想伸出手扶眼镜，说出他这次吐槽中最经典的一句，衣领就被宫野涉一把抓住。
“闭嘴，你！”他在后面说。
“知道啦。”童伊萧耸了下肩膀，“路青城，明天见吧。”
“再见。”路青城点了点头。
又笑了笑，童伊萧这才扶了眼镜转过身去，走到了宫野涉的前面。
“拜……拜。”
宫野涉最后望着她，似乎是故意地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等待这个性格奇怪的黑发少女的反应。他的余光瞟到吧台上的两只同样的盒子，轻轻地说，“MIRUKU。牛奶哦。”
路青城努力笑了一笑，心里面慌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宫野涉便背过身去，这才掏出手机来查刚刚的电话。他走向酒吧的门口，童伊萧和颜甘霏已经站在门口没奈地等着了。
“呼。”路青城舒一口气。
身边又安静下来了。
路亲城？……仿佛他的声音还在耳边。
他是，宫本……是宫野涉吧。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响铃声把路青城游离的脑筋拽了回来，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轻轻楚楚地显示着两个字：
白前。
“……”路青城接了电话，她盯着面前并排摆放的相同牛奶方盒子，什么也没有说。
“……”对方是同样的沉默。

得不到爱的小女孩在街角徘徊，这时候有人伸出他的锋利的翅膀……他忧伤。是开始，才能结束忧伤……

“小姐，”半晌，才带来一声叹息，“您到底想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他走了？”
“谁？”那边的声音迟疑，“路先生？”
“爸爸。”
“先生他已经乘今晚的航班提前离开了。他临走之前，嘱咐我尽早把小姐您接回家……先生说，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您要早些休息才能有精神上学……先生还让我……”
“好了，停，停啊！白前……”
不知不觉中，涟涟的泪水已经淌过了脸颊，她捂住嘴，独自一个人撑在吧台上，不出声音地哭泣。她坐得很直，因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没有任何，包括她自己。
“听我说，小姐。”路青城越是哭泣，对方的声音越是坚定，“听我说，小姐。先生他走之前为您留下了一个包裹，是送您的礼物。”
“是什么……”
“等着您亲自打开。”
“嗯，我知道了……”
“小姐。您在哪儿？”
“呜。”路青城吞回一声呜咽。至少还有礼物，她这样安慰着自己，“TAX酒店。”
“好的，请您现在就下来，我就门口等您。”

直梯通向酒店一层。将近深夜，玻璃壁外，来去两条车路上的车灯十分辉煌。不知道过了多久。路青城只记得哈出的气在电梯的玻璃上晕开成小小的一片，又迅速消失。
大堂里，从50层的天顶悬挂下来一只又一只相互连接的水银灯，据说是TAX酒店最高贵的地方。水银灯璀璨无比，然而这盏灯的光源，居然是纯蜡烛的。曲曲折折悬到一楼。灿烂的光芒全靠水银的折射。
如此高级的酒店，这么晚了，登记住房的客人寥寥无几。冷气冻人，几名黑色制服的服务生在大理石台后面安静地忙着手边的事情。带着泪痕，路青城经过前台时，无意间瞥到了正盯着自己的那个黑长发的少女，她站在前台后，正慢慢地放下电话听筒。
“那个就是路青城吧。”前台后坐着一个白色大衣的少年，他戴着大衣帽子，一双眼睛遮在帽子边沿投下的阴影里。
“嗯。”黑长发的少女冷冷地应道。

路青城走出旋转门，一级级下了台阶。
门口有出租车，殷勤的门童二话不说拉开了一扇车门，路青城只是有点失意地摇了摇头。
明天，是个开始，也许会好些。
就算这样。没有别人陪着，你要学会自己找开心的事情。嗯？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想起他的话。
但是，不敢去想他的眼睛，他的笑，总是带着说不出的暧昧……宫野涉，是宫野涉没错。竟然会是同学。
站在夜色里，身后是星河般的车流。亲爱的他，白衬衫外面穿一件黑色的马甲。她最喜欢的搭配。透过深夜微凉的空气，路青城满意地看到他，霜紫色的瞳孔中，向她致意的眼神。
是啊，至少，白前。至少我还有你。




章二 转校生.I

在棉布的厚重窗帘被一双手拉开之前，路青城已经睁开眼睛很久了。她躺在宽得几乎算得上双人份的柔软大床上，一身白色睡衣裤，背对着窗边的那个人。
“起床吧，小姐。”无奈的叹气。
“白前，我可不可以不上学……”路青城嘟哝出一句，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这是新学校的制服，小姐，”不动声色，白前从沙发上捧来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放在了床边，“牛奶要不要现在喝？”
“牛奶啊……”
路青城拉开被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路亲城。
忽然间想起来昨天晚上的经历，恍惚中觉得好不真实。爸爸……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有……宫野涉。
为什么只把他的名字记得很清楚？
这样感叹着，路青城坐了起来。床边的白前轻轻展开自己崭新的制服，铺平在柔软的被子上。看着展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派浓郁的中华风格，路青城眼前一亮。
小学和初中，路青城都是在私立学校就读的，那里的校服不是是死气沉沉的西服就是仿日系的水手装。
然而面前的……像这样真正“中式”的另类校服，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校服的上衣是接近白的淡绿，立领，斜襟向右开了一道细致的口，在领口正下方有一只很大的直角扣，深绿色的扭结和纽绊看上去十分养眼。袖子大概略及手腕，斜侧打开一道口，末端微蓬，袖襟处刺绣着一朵午荷。校服裙子是与上衣搭配的苍绿色，百褶裙，不过膝，虽然是棉的，但恍惚间却有些纱的效果。
无论是上衣还是裙子，校徽都是五瓣的红腊梅花与苍绿的半圈枝叶。
“呐，学校叫做‘上轩’吧？”终于扬开被子，路青城接过白前送到她手边的细长玻璃杯。
“上轩学院。”白前抬起眼温和地看看路青城。他垂过额前的头发遮蔽住他的右眼，因为路青城喜欢，一点也不近视的他始终佩戴着深紫色的隐形眼镜。
“小姐请换衣服吧。”眨了眨紫色的瞳孔，白前把整理好的校服放在路青城腿上，微微欠身告辞，“我去准备早餐。”

提及上轩学院，不论是不是住在这个城市的人，大家多少也有些耳闻。
它是这个市，乃至全国最大最高贵的学府。
学院下到幼园部，上到高中部，一应俱全，据说很快就要组建大学部。凡能到这里来上学的，不是家里有些钱财势力的少爷小姐，就是虽然“贫苦”却聪明得令人乍舌的高才生。
说出来像是在开愚人节的无聊玩笑，因为学校的占地面积为———一座小山。
从山间高速公路的岔道一路通下来，就能直达学院的大门。在植被青翠的山脚下，两只庞大的飞鸢石雕静静地矗立在绿叶掩映之间，目光彪悍，肌肉健壮。除了眼睛，它们的身体各个部分都由灰黑相间的大理石铸成，两颗光亮的红石头镶嵌在鸢眼中，在从树叶缝隙间流泻出的日光中夺人眼目。
幼园部的动物门，小学部的彩虹门，初中部的浮雕门……沿着湿润僻静的山路迂回，很快就能到达山中的最高一层，高中部校区，汉白玉石的大门前。
高中部区的校长先生，一位英籍的老绅士，据说最近忽然迷上古中国传统美学。于是他申请把高中部原本的哥特式建筑改成以“柔韧飘逸”为特点的中式楼阁。这条提案很快被上轩学院的总校长批准了，但是相应的，高中部的制服也要修改。
所以，在现在的高中学部，可以看到两种不同的校服。二年级到三年级仍然是私立学校约定俗成的西装，新一届的一年级已经穿上了中西结合新唐装。虽然对这种标新立异的校服改革，大家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总体来说是符合了高中部朱红楼阁的建筑风格。

“小姐，再开进这条路，就是上轩学院的校区了。”白前驾驶着路青城喜欢的黑色雪弗莱，开下高速公路。正对眼前是一座青山，坡度平缓，山上景色秀丽好似古中国泼墨画中流畅自然的线条，隐约能看到有建筑物伫立在幽静的山间。
“嗯。”在副驾驶座位上答应他。
“进入这所学校的手续十分不容易，先生来回跑了很多趟才把小姐的学籍转进去。八点三十分开课，下午四点半下课。周三外加两个小时社团活动时间……一般来说，四点半整，我会在高中部西边——就是您马上要看到的——大门口等您，路小姐。”
“嗯。”
轻轻舒一口气，白前继续开他的车。无论如何，他已经习惯了。小姐在年幼时候就十分奇怪，高兴的时候会很开朗，不高兴的时候见了东西就摔……所以如今自己的话屡次被无视，白前也觉得无所谓。
“停。”
路青城出乎意料地忽然发令。
立刻，轿车缓缓停在了盘山公路的中央，管家用他霜紫的瞳孔侧眼去望他的大小姐：“原来小姐在听我说话啊。”
“我没有叫你停车……”路青城一愣，接着靠在了舒适的座椅靠背上，“我是要说，我不喜欢‘路小姐’这个称呼。”
“好。”缓缓发动车子，白前不知怎么轻松地笑起来，“我会注意的。”
顿了顿，白前扭转方向盘，又张口说道：“我听说，小姐，今天同您一起转来的，还有一个二年级的女生。”

“哎哎哎哎！！！这位同学，我说你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太不遵守校规了吧！我从你前面走过去，你明目张胆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问好！礼仪课上到哪里去了？明目张胆啊！”
一大早上起来，校园里就不得安宁。
不得不解释一下，高中部的校长先生有一位身材颀长的秘书，相貌不详，因为深度近视，所以眼镜掩盖住了大半张脸。他专门管理高中部的生活工作。说白了，就是查一些无关紧要的零七八碎的东西，然后再时不时地印一些骚扰通知，主持升旗仪式什么的……
但是，只要被他的巨型螺旋状暗纹镜片扫到，没有十分八分的折磨是逃不开的。
“明目张胆！你说我说你说的没错吧！”嘴上念叨着，秘书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生。
他换了右手拎手提夹，不回答，只是与秘书先生对视，“‘明白……胆’。对不起，什么意思？”




章二 转校生.II

大概是刚开学不到两星期的缘故，校园里面和路青城穿着一样的一年级学生看起来都像是呆头鸡，毕竟校园太大了，他们有查路标的，也有乱转的。
在路青城拥抱过白前并让执意他先走之后，她忽然有点后悔。
此时此刻的校门口，看不到任何一个像是在等待自己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边窘迫着，路青城又不愿意再让白前回来。十分钟。除了不时从门口进来两三个身上带着淡淡幽香的大小姐，与男生西装胸前那朵熟悉的腊梅花之外，一切对于路青城都是陌生。
难道说，自己要在独身一人的情况下，在完全陌生的偌大校园中寻找到自己的那间教室……
措不及防，这难道是特殊的接待方式？！
“喂，你等等！”
一扬手，路青城叫住了正踏进阳光下璀璨耀眼的白玉门的女生，虽然，她全然没有注意自己叫的是谁。
慢慢地，被叫住的女生回过头来，皱着眉毛。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一动不动地站着原地，笔直的西裤没有一道皱褶。最初认为她没有表情，但是仔细看，那种神态其实是寒冷。
“什么事？”女生的长发垂过胸前，末梢笔直得像刀子一般尖锐。她紧抿着嘴，眼神沉淀着某种难以融化的冰，止水般的冷静。
“啊……”感受到这份气场，路青城一时语塞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校服裙子，因为对方明明确确地一条黑西裤。
“你有事情么？”女生上下打量一下路青城，不屑的眼神静止在她的眼睛上。
“啊……没什么。”路青城摇摇手，赶快迈步走到一旁宽阔的槐荫路上，为刚才的可怕搭讪捏了一把汗。
我的天，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留学生也不可以！”默默地走着，前面拐角处蓦地一声。
“明目张胆！你为什把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还有，这位同学，你的头发……”
原来这里也有检查。
路青城按了按盘扣的衣服领子，在迎接拐弯后迎面而来的太阳的光芒的同时，她与这位大喊大叫的瘦高的校长秘书见了第一面。
只觉得他的眼镜片好厚好大，几乎要盖住整张脸。
秘书见到路青城，愣了一愣，接着一把抓住旁边男生头顶一簇深棕的头发，狠狠拽到跟前，让男生的身子一个踉跄，只得跟过来。
“上轩的校风一直就这样严格，不服气可以离开啊……还耍我玩！明目张胆！……”
“疼……疼啊！”男生挣扎着让他松手，但是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的秘书先生动也不动，“头发怎么能够过耳朵？而且你还弄成这个颜色！”
宫野涉？
路青城噎了一下，怎么是他……在这里被抓住了吗？
宫野涉瞥见了路青城，但只是一眼，就转开没有再看她。
秘书先生仍然喋喋不休：“你们休想这么放肆啊……我看你们这些孩子都快要被惯坏了！和我走，你是哪个班的？我一定让你好好劳动！你……”
“等等。”
“啊？”忽然被人平静地插了话，秘书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扭过头，目不转睛地瞪着路青城。
“老师，学校门口有学生在找……”路青城一指校门口的方向，垂眼注视着地面。
一阵沉默，早读的悠扬钟声从山上方飘了过来，带来一阵染了花香的风。
“明目张胆，这次暂且不提，下次可不要让我看到！” 
……
脚步声远去后，路青城这才抬起头来。她看到宫野涉正扯着歪到一边的西装领子，“真是麻烦啊……”他说道，扬起一边的嘴角，“不过谢谢，路亲城。”

九月，已经是夏天的尾巴，槐树叶子苍绿一片，很快就要转黄了。阳光下的高中部校区。朱红墙壁与屋顶的红瓦在阳光下颜色饱满而深邃，现代与古代交融的新装横让身旁的这四栋楼显得尤为气派。
“刚刚你看到的，那个，就是管理这件事的老师。”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不知怎么搞的，路青城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和宫野涉并排走着。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找的。”点了点头，路青城努力把低下的头扳上来，不知为什么两个人这样走着让她有点紧张，“嗯……你要上哪里呢？”
“上课。”宫野涉笑了一下，“还记得我叫什么？”
“宫野涉。”
“还记得啊？”听声音好像很意外似的，路青城忽然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她抬起头，扫一下宫野涉不知道看向哪处的眼睛，还有他支愣着，略过耳根却又没有太过分的深棕头发，没了主意。
“好吧，”宫野涉说，“作为感谢，我带你去你的教室……”
“阿涉！青城！”
忽然两声超级元气的呼唤声，让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回过头，路青城看到，沿着长长的槐荫道，跑来一个女生，一身一年级的校服，嘴巴一直在微笑的弧度上，双手怀抱着一封粉红的书信。
她就是昨天晚上那个……
“早上好！”
颜甘霏。
只见她欢快停下，带来一阵清香的风，那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花香。
“那个，我有东西想要交给你！”颜甘霏开心地双手递上粉红色的信封，路青城分明看到，信封上面写着的字是：宫野学长。粉红的小桃心。
啥？……告白？好有勇气。
“嗯？”宫野涉拿过情书信封，看了看正面写的句子，“你给我的？”他轻笑。
“不，不是啦！”颜甘霏忙摇着头，“是初中部直升的同班同学哦！她还要阿涉的手机号，我没有告诉她呢！”说罢，她微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宫野涉正在撕着信封的封口，他摇了摇头。 
“好啦，”颜甘霏转过头，去看路青城，“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不过青城你们也快回班吧，很快就要上课了。”




章二 转校生.III

这时，一阵幽香气就伴随着飘落的白色花瓣钻进路青城的鼻子里，宫野涉手中粉红的信封袋“啪”地掉落在地，散开在地面上的，是十几片纯白胜雪的细小花瓣。
“怎么放了这种东西，”宫野涉拍了拍手，“好恶心。”
“荼蘼？……”惊讶过后，颜甘霏几乎用拍的力气迅速捂住嘴巴，见两人没有反应，一下子变得很生气，“阿涉不可以呢！讨厌什么都可以啊，就是不可以讨厌这种花！”
原来花香的味道不是从颜甘霏的身上传来的，是信封里面的这种花……
“这是什么？”路青城弯腰捡起了一片花瓣，这样纯净的颜色与清冽的香气，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也见到过月桂，梨花，或是雪白的菊。然而今天拿在手中的半圆形花瓣，格外的与众不同。
“山蔷薇。”宫野涉说。
“对啊！”颜甘霏点头应道，“山蔷薇，是非常漂亮的花！青城啊，有空我带你去后山上看吧……啊，阿涉，这些东西，我帮你扔掉吧！”
说罢，颜甘霏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捡着那些雪白的花屑。她的动作好轻，仿佛它们是什么珍宝一般，“好可惜啊。”
“你不看吗？”路青城吃惊地看着宫野涉，“不是还没有看……”
“告白吗，”宫野涉的视线经过颜甘霏，一双眼睛盯上了路青城的瞳孔，“我喜欢口头的。”
口头的……因为可以不必认真么？
“总之，”路青城扔开了花瓣，实在抱歉自己没法让他们再说什么，“我想先知道，我该怎么去教室？”

早读铃声响过以后，难得一年级C班的学生们这么安静。因为今天会有一个转校生。
安静不代表认真，课桌下摆着笔记本电脑，来不及上BLOG就被秘书的大踏步进班搅得合上显示屏，有学生望向讲台，对随着进来的女生不满地哼一声。
说来也巧，被路青城支使走的秘书先生没走多远便遇到了和路青城偶遇的那个奇怪女生，她也是今天的转校生之一。
“这是……你们的新同学，请自我介绍一下吧。”急急忙忙地和C班老师讲完，秘书转向教室里说了一句，接着退到了一边。
“错了。”
没有犹豫，冷漠的女生吐出这两个字。
她侧过头，对脑子没有转过弯的秘书再一次说道：“错了。班，错了。”
一片哗然。
“喂，你不是‘路青城’吗？”“不是吧，校服也看起来不像是一年级呢……”接踵而至的议论声立刻响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只见黑板上竖排着三个工整的粉笔字：路青城。
“我的名字是靳凌。”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女睨一眼班中不到二十个的学生，定定地说道，“靳凌，冰凌的凌。”

“对不起……？！”
推开一年级B班的门，赶进B班的路青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迎面站着的正是那个校门口遇到的女生。
“你们这是……”路青城后退一步。
“是……你？”秘书先生此刻一脸苍白惊愕地望向路青城，“你才是路，路青城？”
“是我。”
“果然。”靳凌的眼神刀尖般投掷而来，路青城感到一阵窒息。然而瞬间，她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停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路青城忽然感到很奇怪，仿佛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似的。
局面一下子变得很混乱。一片肃静中，秘书先生吞了口口水，翻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看了半天，才一只手使劲地按着大镜片，恍然大悟：“我的天，原来路青城是你啊……！”
“——”
悠扬的，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如果没错的话，这个应该是是，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
秘书先生，你的效率……
忽然间一声惊呼，顾不上解释什么，秘书使劲把路青城拽进班，又招呼靳凌出去。“砰！”门在靳凌的背影消失后猛地关上。

这下子，偌大的教室中再一次只剩下她独身一个陌生人，可怜的糊涂秘书，居然把靳凌当成了自己……当然，这是路青城之后才明白过来的。
“介绍一下自己吧……”见路青城立在教室中好半天没有说话，讲台上白色化学实验服的老师微微欠着身子，给她一个微笑。
虽然学校是建在山上的，校服也十分气派，但从上课的样子来看……还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
于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嘛。
很快，她就被请到讲台之上，背后是一黑板写好的方程式。面对着一片统一淡绿色中华风校服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大少爷……嚣张的……所有人都在脸上写着看不出情绪的矜持。
“……”路青城偏头望了一眼窗外苍翠的树叶，深吸了一口气，“我叫做，路青城。”
接下来，想不到什么可讲的了。
稀疏的掌声传入她的耳朵里。
“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她硬着头皮说下去，“希望在以后，相处愉快。”
如此标准的官方语言，路青城末了又加了一个鞠躬。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班上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已经把目光收回到了笔记本或便携电脑上。
没有什么影响力啊……
这样一来，路青城的心反倒轻松了许多。这种角落里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虽然在痛苦的时候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朋友，但是大多数时候，这种“存在感”全无，带给她的反倒是安心……
好。不管会遇到什么人或事情，牛奶，宫野涉或是山蔷薇，这所有的一切，从今天的默默无声，开始了。




章三 白色山蔷薇.I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站在教学楼的五楼顶，旁边就是一棵缓坡上高大的树木。树冠的一小部分能遮住天台的一角。路青城就躲到阴凉里，从这里的天台望向下面。
她能看到，长长的一条路连到远方的活动楼，操场，还有那个内配超市的餐厅。
有学生在这条路上走着，在正午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的阳光下，他们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优雅，红梅花刺绣校徽边沿的金丝线，在太阳的热度下闪着高贵的光芒。
“喂，喂？”
来到上轩一个星期了，至今班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和自己说过话啊……不如等什么时候到后山去看看吧，如果以后中午的时间都是这么无聊的话。叹了口气，路青城把眼神上移到湛蓝的天空中，完全忽略了身后的声音。 
“喂喂喂！”
“我赌，她不会理你……”
“你不能喊她的名字。”
“喂！喂——真不理我啊……”
当“啊”的声音结束了，路青城也没有意识到，这么多个“喂”都是在等待自己的回应。不过她猜测自己是不是忘记听到什么声音，于是扭过头来。 
这才瞧见，两个男生远远站在天台口。“你输了哦。”宫野涉一边说，一边朝这边望了一眼。
童伊萧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抬起头来，他温和地笑着，笑容就像是二月的春风，“哎，真的是太迟钝了啊……”其实是把剪子。“吃饭了？”
“哦，嗯。”路青城点点头，“我一个人去的。”
“阿涉，你有看到路青城去餐厅吗？”童伊萧一本正经地扶他的眼镜，又把手搭在宫野涉肩膀上。
“没看到。”宫野涉看向童伊萧，“手拿开啊。”
“多向阿涉学习吧！路青城，你要交一些朋友，不然哪天消失了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刚才你输了……”宫野涉提醒着。
“什么？”听到这句话，童伊萧无辜地睁大了眼睛，路青城看到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片云彩也没有的天空，竟然是如此的清澈。而后，他又笑了，“对了，我今天有事没法查后山……”
“你在赖账诶！”路青城忽然说出这句话。
风吹过，花香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香气，她感觉到宫野涉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像花香一样令人恍惚的东西。
“我认输啦。”停顿片刻后，童伊萧的眼睛眯成细细一条线，“两个人很有默契嘛……那我就帮阿涉去掉上学期扣的五十分纪律分吧。不过后山，可真的是要拜托你巡了哦。”
“后山？”听到这个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的名字，路青城忽然抬起头。
“不知道吗？就是山蔷薇树那里。他应该在吧，那个家伙……如果去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他。”一边自言自语着，童伊萧一边托了一下眼镜。
“你在……说什么？”路青城望着他。
“什么‘什么’？”童伊萧笑着去望她，然后他拍了拍宫野涉的肩膀，向着楼梯口的方向走过去。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眼看着童伊萧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路青城去看宫野涉。
宫野涉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楼梯口的推拉弹簧门停止摇摆后，路青城这才问道：“话说回来，他怎么帮你去掉纪律分？他是……”
“学生会长。”宫野涉走到护栏旁边，手臂抓住镂空的铜黄色栏杆，阳光把他深棕的头发烤得暖融融的，“好学生呢。”
“哦。”路青城侧过眼，看到他左边耳朵上的银色耳钉闪烁着一点点耀眼的光芒，就这样再一次发呆起来。
“上轩怎么样？”
“上轩……”直到宫野涉发问，路青城赶忙把眼神从他的耳钉上收回来，“很难相处啊。”
“是，你不愿意。”宫野涉转过头。
他这话真是一针见血，还从来没有人对路青城说过如此尖利的话语，路青城一时间不知所措。
“每天，你这样一个人，”宫野涉转眼望着视野尽头苍翠的山间树木，“路亲城，”
“嗯……”路青城心里一紧。
“很孤独吧。”
什么……？
路青城立刻低下头，盯着树叶投映在地上的阴影。她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脸上复杂交织的神情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世界忽然间好寂静。
“我说对了，吧？”宫野涉也转过身来。
路青城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再去看他的眼睛。啊，好乱啊。
“从没有见到过像你一样的人，一样奇怪，”他说着，从口袋里面拿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乳白色的方形周身，没有任何装饰。密封严实的盒盖被宫野涉撬开，一圈耀眼的光弧让路青城不由自主地闭紧眼睛。
“但是，我不讨厌。”
牛奶糖果的香气慢悠悠地飘了过来，与空气中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真是美味……路青城睁开眼，看到了伸到面前的东西。是那个小盒子，里面盛着白色小袋装的牛奶圆球糖果。
“牛奶糖？”路青城拿出来了一颗。只见小袋上写着的通通是看不懂的文字。
“你也喜欢牛奶的，我没记错。”宫野涉收起了小盒子，手指在栏杆上划了划，“MIRUKU，就是‘milk’，MI——RU——KU……对了，你是不是要去看那个山蔷薇花？”
“花？”
“山蔷薇花。”
一愣，路青城忽然想起第一天来上轩的时候，那封情书里的花香。“怎么会有夏末开的花呢？”
宫野涉摇了摇头，接着他靠近过来，声音放得很低，“你啊，下午想去看吗？”
“我，我，那个……”
“嗯？想看吗，”他凑过脸来，*地笑看着她，“嗯？”
怎么办怎么办……路青城慌了神。她想躲开，可是动不了，想回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牛奶糖的味道甜甜的诱人，日光……
“宫野涉！”
忽然一声同样有点别扭的发音让路青城从纠结中惊醒，她望向前方，顿时被看到的女生一头长发震慑住了。
这是一个一年级的女生，有着深凹的眼眶与高挺的鼻梁。她的皮肤是稍浅的荞麦色，从这些来看，女生大概是南亚地区的血统。然而最令路青城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有着一头垂直腰间的暗银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妩媚妖娆的光。
“宫野涉，怎么在这里啊……”女生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轻盈，香粉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中，和花香……变成一种危险的慵懒气息。
“那是谁啊？”女生走到宫野涉面前，伸出手指指了指路青城，好似路青城离她好远好远似的。
“YUKI。”宫野涉一把压下女生如毒蛇信子一般挑衅的纤细手指，名叫幽姬的女生没好气地白了路青城一眼。
“我是路青城。”路青城直直地注视着幽姬的银色长发。
“放学记得要等我……”幽姬对路青城的话全然置之不理，她挑眼瞧着宫野涉。虽然路青城的确讨厌她，但是不得不承认，那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娇媚动人。




章三 白色山蔷薇.II

“放学我有事，去查后山……”宫野涉说，他的视线全部停留在幽姬身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直到把幽姬看到笑出声来。
“讨厌……那只好这样啦……”说完，幽姬转身面对着路青城，她带着一阵妖娆诡秘的香气，擦着路青城的肩膀走过，差一点把她撞向一边。
“干什么啊。”路青城闪开身子。

“路青城，接下来你说要怎么解这道题？”

“……”
仍然在想着中午的事情，等到路青城本能地站起来，蓦然发现教室是多么的宽敞与空旷，偏斜的阳光映着几扇明亮的玻璃窗子，静得她能听到气流的声音。
“这个。”数学老师，一个老头，用笔直的钢直尺点了点黑板上书写的方程式，而后面无表情地望着路青城。
那眼神，在路青城眼里就变成了幸灾乐祸。
路青城在今天，第二次犹豫地摇了头。
一秒，两秒，三秒……
居然没有人回头看她。路青城能看到是一片整整齐齐的后背，一片她最喜欢的淡绿色……
“做出来了。”前排有一个男生举了手。
在上轩教书的老师们，大多是各路精英。因为学校的强大，老师在聘用合格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车钥匙与房子。他们有些甚至放弃了在大学教书而到这里来，所以……自然很强气。
数学老师唔了一声，那男生站起来便开始流利的回答，一步未错甚至把“答”的冒号也报了出来。这几近完美的回答，老头子却只是默默在黑板上写着，甚至没有一声鼓励。
“请坐。”他背着身子说。
可男生却并没有直接坐下来。他仍然站着，转过头来看了看路青城。路青城正好也感慨地望了他。男生鄙视了她一眼，接着才坐了下来。
“好了，你也请坐吧。”翻了一页书后，老师缓缓的发令声才响了起来。
坐下后，路青城长长舒一口气。她从课桌里摸出手机，忽然发现居然有一条短信息。
“放学，后山西门口。等着我，路青城。”
很简短的短信息，路青城的心里却再一次有点仓促的紧张。这到底是为什么？不知道……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和自己说过吧。想了想，路青城也没有按下“回复”键，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回进桌位里。
刚刚完成这一切，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钟声就传了过来，教室里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路青城坐在位子上，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青城！快点出来啊。”
正在犹豫不决，颜甘霏却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跑了进来，她一身体育课的运动衣，像是提着什么东西，招来大群的回头率。
“颜甘霏？”路青城眨了眨眼，“你怎么……提着水桶？”
颜甘霏双手拎着一个空了的大号白色塑料水桶，听到路青城问自己，她吐了吐舌头：“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我正好去给山蔷薇花浇水了！”
“你去给它浇水？”路青城更加不解，“为什么？”
“这个嘛，”颜甘霏歪着头笑起来，“它是我的好朋友啊……我每天都会找它说话，然后浇水什么的，很开心！”
“好朋友？”路青城攥紧拳头，眼神飘到窗外，她犹豫着，最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那个……山蔷薇难道是‘人’吗？”
这话出口，路青城有一点点后悔，毕竟是个白痴的问题。可谁知片刻的寂静后，颜甘霏却满不在乎地伸过手来拉住路青城的胳膊，“青城你还是先快一点，阿涉会等不耐烦的！”
“哦。”路青城自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看来，只能和他一起去了。

山区里的夕阳是最美的。山与林的轮廓会在太阳落下的时候，被涂抹成金黄的颜色。远远地，路青城就看到童伊萧朝这边走过来，之是颜甘霏还是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事情。
“我真的好喜欢山蔷薇呢！那还是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我偶然到了高中部校区，第一眼就被山蔷薇迷住了，好漂亮啊，今天阿涉和你一起去，你一定要好好地看看它哦！……诶啊，童学长？！”
颜甘霏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路青城瞬间看到了她眼中闪闪亮亮的光芒。
“下午好。”童伊萧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一边胳膊夹着几本书，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温柔。
“童，童学长……好。”颜甘霏屏住呼吸。
“小颜，和我去一下年级主任老师的办公室好吗？”童伊萧说着，转过头对路青城一笑，“玩得愉快哦。”而后又毫不含糊地压低声音，“但也小心。”

什么啊……
望着夕阳，路青城越发一头雾水了。感觉童伊萧在自己要去后山的决定上怪怪的……似乎隐瞒着什么。
继续一个人往前走，路青城老远就听到了幽姬咯咯的笑声，“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衣服上面都蹭到冰激凌了。”
这柔媚的声音让路青城发自内心地感到别扭。她看到幽姬从兜里面取出纸巾，抬起光滑柔软的手臂，为宫野涉擦拭着西装衬衫上，一小滴他掉落的冰激凌。她的动作轻柔又温顺，只是宫野涉连眼光也不动一下。
“瞧你啦，吃到哪里去了……”幽姬自顾自地笑着，笑声轻的像一条游走的蛇。
那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路青城捕捉到了幽姬眼角的余光。
接着，幽姬攥紧了手中的纸巾，扭过头，一步一步朝路青城走过来。她的头发在夕阳中，竟然看上去像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令人迷醉。
“路青城，我劝你离他远一点。”幽姬停在了路青城面前，娇小的身子甚至比她矮了半头。那一双妩媚的眼眸正也不偏不倚地打量着自己的全身上下。
“你误会了。”
“我才没有误会你，你别想……像他们一样，一样欺骗我……”误以为路青城是在骗自己，幽姬再次抬眼时，神情由冷漠瞬间转为了恨意。片刻之后，她举步离开，只抛下一句话：
“这个，即使永远也不是我的，也绝不会让你得到。”

低头默默地走向他，猛地抬头的时候，她看到宫野涉坐在山下的一块粗糙的石头上，眼睛看到她，并且明显是在说：怎么了呢？
“我……没事。”路青城勉强一笑。
宫野涉却不说话，仍旧轻轻看着她。
然后，在一阵和风把头顶茂密的树叶子吹动得哗啦哗啦响的时候，宫野涉忽然开口：“我们这样去，你的，男朋友不会生气吧？”他笑了。
“没有男朋友。没有。”路青城绕开他，径自走向了上山的台阶。




章三 白色山蔷薇.III

“哈啊？”宫野涉感觉自己像是出现了幻听，不可思议，“怎么会呢？”
“我找男朋友，也不会找像那女人那样的。”路青城走在前面，听着后面的脚步跟上来。
“担心是女朋友？那个不算哦。”见她沉着脸，宫野涉索性从手提夹里翻找出牛奶包装，插进吸管喝起来。
“不算……？”路青城回过头。
“路亲城。你不害怕？”宫野涉却没有回答她。
“有什么可怕的啊。”虽然想起童伊萧的告诫，路青城还是强作镇静。
“嗯，那就好……上面会很黑的。”

太阳虽然就要落下山尖去，但是天空中还有红霞，虽然它们已经逐渐被四合的暮色吞噬。一直住在郊区，路青城知道山里的日落是很短暂的，只要太阳被山遮住，光线一下子就昏暗起来。
后山，不算高，但是山上植被茂密，尤其是枫树林，有很大的一片。这些密集交叠的树叶遮住了仅剩的阳光，难怪脚前的路暗的越来越快。路青城想着，看来山蔷薇离得不远，香味这么明显，地上又有很多白色的碎花屑。
逞强。是最坏的毛病。可是路青城始终克服不了。比如现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管是不是想看那花，她只是觉得应该回去了，心中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地加深。
提前落下的碎叶子，在视线看不到的阴暗处像是黑色的虫。眼皮跳跃了一下，路青城仍然不承认自己是在紧张。山风，被这些幽深的树丛和草过滤后，吹过肌肤只感到的是弥漫的阴气。
脚下被绊住，路青城差一点摔倒。
“害怕的话，就下去吧？”
宫野涉一贯一副无所谓地走在前面，听见她的踉跄，脚步有些迟缓，“带你来的话……中午会比较好哈？”
小心地扶住地面，路青城咬咬牙，后脊背窜上了凉气，他极力想错开话题“你不下去？”她问。
宫野涉摇摇头，“上面有刷卡，不然小萧被减分。”

翻过一个缓坡，香味愈加清晰了。
那里，那棵被颜甘霏所爱慕的山蔷薇树，终于就在眼前。

路青城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震慑住了。山蔷薇，就在那儿，枝干笔直，树冠挺立，无数雪白的花瓣笼罩了整个树枝，不停地有花瓣落下来。虽然天色已经黯淡了，但铺在地上的一层细碎残花仍然像是反射着荧荧的光芒。
好像小的时候见过的海棠……
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树，路青城悄悄向前走了走。在散射光越来越微弱的四周里，山蔷薇树依然美得令人窒息般无暇。
她想看清楚，但是宫野涉不向前走了，她也不敢走到她的前面。虽然说这种胆怯真的很令人讨厌，但是从心底升起的恐惧仍是让路青城迈不开腿。
宫野涉立在原地，所以路青城的踌躇显得格外明显。
“不靠近一点？”没有回头或是移动，他这话似乎在*着她。
“你快点刷卡好了。回去吧……”路青城说的很没底气。
然而宫野涉却翻开手机，按起键盘来。手机屏幕打上去的荧光，让昏暗中他的眼睛晶晶发亮。
“回去吧……”再一次无力地说。
宫野涉好似没听懂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喂！”他的无视把路青城惹恼了，接下来的声音大得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宫野涉，你到底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还有，不管那女人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她讨厌的可是我！我不喜欢这样做，这让我看上去像是个把别人的男朋友抢走幽会的坏女人……！”
“所以说……”宫野涉把眼神从屏幕上移开。 
——！
只一瞬间，路青城忽然感觉到，这棵树在注视她。
她闭紧嘴巴，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惊悚。错觉吧，她在想，后退了一步，顾不上再去听宫野涉的话。可是当她望着那些飘摇的花瓣，她再一次肯定了内心滋生的恐惧……有人，真的，树后有人在看着她。
越过山蔷薇，越过树干，路青城的瞳孔紧紧收住了。真的，在那儿，有一个雪白衣衫长发的人，就在她前面不远的灌木丛里站着。不，是飘浮着……天色太昏暗了，即使她的瞳孔睁得很大，却还是连那个白影子长发后的容貌也看不清。
但是她听到了，那个白影子居然对她说话，声音空灵动听。

路青城，你能听到吗？

“你到底怎么了？”
无回答。只有被惊吓得几乎怔住的表情。宫野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山蔷薇树的后面。然而，他却只看到一团黑色的灌木丛与灌木丛后高大的树木。
“那边……”路青城紧紧闭上眼睛，她好想哭。此时此刻，她发誓自己超级想念起白前来。白前，她好希望白前现在就在身边，白前能对她说话……白前，能带他下山……
“那边什么都没有。你想要怎样啊。”

树影黯淡，山蔷薇的花瓣再也看不清了。
没有？没开玩笑？那么好吧。犹豫着，她半信半疑地睁开眼睛。诧异地睁开眼睛……
路青城的心再一次狠狠地跳了一下。
毛，骨，悚，然！
眼前赫然是那只白影子！却看不到面容。等待了片刻，忽然动了动身子，向自己移动过来——

你看得到我……

白影子的衣带上绣着银线花瓣，就是自己面前这棵山蔷薇树的颜色。路青城的腿发软，她想掉头逃掉，但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啪！”
忽地，沿山的路灯全部亮了起来。随着“嗡嗡”的初始运转声，路青城恍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明亮的光明中。
风吹过头顶的山蔷薇树冠，沙沙地荡漾开一阵幽香，灯光下的山蔷薇树看上去格外美好。
确认那白影子这回真的像幻觉一样消失了，路青城弯腰扶住膝盖，心口跳的依旧没有规律。
袅袅香气浮动在苍白的光影里，平息了一下喘息，她什么也说不出。
“到底怎么了。”路青城奇怪的反应以及刚刚的火气让宫野涉看起来很不爽，“你没有必要去管YUKI，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也这才发现，只是一棵山蔷薇树，让刚才的自己那么失常。准备回应他的时候，宫野涉已经走到了缓坡顶上。
“你——”她叫住宫野涉。
“六点钟了。”站着回过头，苍白路灯下宫野涉不耐烦的皱眉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山上显得很空旷。
时间凝固了几秒钟，四周风平浪静。
“不是着急回去吗。”
路青城追上两步，没有再和他说话。路灯的下面，自己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
回过头，山蔷薇树还在。
除了山蔷薇，什么也没有。




章四 雨夜.I

爸爸留下的礼物，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开。
包裹的到件日期是半个月之前，距离路青城拿到已经一个星期了。地址是相当潦草的英文，连发件单也是全英文印刷的，倒是很有大不列颠的风情。
爸爸是游戏公司的商业巨头，他总是策划出品一些游戏机上的游戏。可是偏偏路青城对游戏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记得那个游戏机叫做……psp？还是ps3？说不定。总之，非常受欢迎，只要爸爸的公司有新番，不到一个月就会全球范围内的脱销。
啊，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怪不得他总忙得不能给自己打电话。
那么，这个又是，爸爸新出的psp游戏……
“白前，”路青城从床上坐起来，带有温暖花色的灯罩把房间里也映衬得十分温暖，白前回过头来望着她的小姐，目光温和，“有什么事吗？小姐。”
“包裹拿过来。”
“那个啊……”从书架上取来包裹，白前宽慰地一笑，紫色的瞳孔爱怜地看着路青城接过它，“小姐终于不再生先生的气了？”
“我睡不着啊。”路青城实话实说，“刚刚看到那东西，换了谁能睡好觉……”虽然已经回到家，并且呆在自己安全舒适的大床上，如果不干点别的，她的脑海里环绕的还是阴魂般的白影子，“真，太可怕了……”
“可能是小姐的幻觉啊，”白前坐在了床边，递给她剪刀，“害怕为什么还要和那位少爷上山看花呢？”
路青城默默地剪着包裹的壳子。
“还是逞强？”白前笑了，“怪不得您总是不招外人喜欢。”
“不是的！”
路青城“咔哒”一刀剪开了开口处的封条，“白前，我只是不想……表现的太不好。你知道，从来没有人会邀请我做什么事情……所以我想怎么样也应该表现得好一些。结果还是……”
“而且说了一些让人很不喜欢的话。其他的我不是非常清楚，但是那位少爷出门的时候可是阴着脸的……”
咬紧牙齿。路青城拆开她的快件，最上面放着的一封信便掉落在被子上。
来信人是爸爸。
至青城：
非常抱歉，亲爱的女儿，因为英国那边的发布会提前，爸爸不得不今天就飞过去。不过呢，爸爸留下了这个作为给你的礼物——我都可以猜得出来你现在的表情，你一定很惊讶吧！
现在你手中这个沉盒子，正是我和妈妈花了一年时间集资企划的游戏。不用问了，当然是在PSP上玩的喽。
关于游戏的具体情况，在这里就不和你讲了，包裹里的宣传册写得很详尽。现在正是最紧张的后期制作时间，这游戏要等到明年新年前后才能正式出炉。
当然，最为值得一提的是，是夹在珍藏画集中的那份邀请函。
“这样做的话真的很冒失，想要表现好并不是靠自己一时的逞强……”
“白前——”路青城抬眼直视着管家的紫色眸子，他说的那句话已经足以让她放下那封信，“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是。”白前轻轻答应她，没有任何一丝不悦闪现在脸上，“小姐，说这些是为了您好……”他的眼神转而落在没有关闭的窗子上，默不言语。
他这样沉默着让路青城感到有些自责。她好好想了想，他是对的，自己总是……在不可能表现好的地方去努力，而真正……啊，不要再想了。
很快地，路青城找到了刚刚被打断的地方，然而当她的眼睛继续瞧向下一行……
天啊。她深吸一口气。

TAX酒店大概在十月份会有一场拍卖会。我想……你大概是没有去过拍卖会的吧？宝贝女儿？想不想试试呢，竞价的时候可是很壮观的哦！
好了，3分钟以后爸爸就要去机场了，我麻烦曹易浔先生提把这些东西从英国寄过来。我写了这封信，让白前把它们一起转交给你。小青城啊，当这份惊喜送到你手上的时候，爸爸可是正在海洋的上空飞翔哦。……
“小姐，十点钟了。您该睡觉了。”沉默了良久，白前才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等等。”
“小姐？”
“等等，白前，陪我说些话好吗？”白影子索绕在头脑里，路青城只能紧紧咬住牙齿。
“说……”白前再一次恭敬地坐在了床边，扭头看着她的大小姐，“什么呢？”
“唉。”路青城叹了口气。她自顾把信丢到一旁，扯去包裹物品的两张全英文报纸，“今天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几秒钟。
白前微微点头，等待着路青城继续说下去。
“他说，‘路青城，很孤独吧’。”路青城倒在枕头上，做出一个苦表情来，“还真是说对了……”
“您一直都很孤独。”白前端起一玻璃杯在一旁凉了一会儿的热牛奶，递给路青城，“那就是那位少爷说的吧。”
“是啊，”路青城低头望着玻璃杯正腾出里的袅袅香气，“他还说过，‘就算这样。没有别人陪着，你要学会自己找开心的事情……’。”
“那么小姐对他很有好感吗？”白前微笑起来。
“不，不知道，”路青城的头越埋越深，“但是那不是一个可靠的家伙啊……”
“小姐，”白前无奈地笑着，“不要再困扰自己了，理清您自己的思路固然重要，但是，睡一觉有时候能更好地解决一切问题……好了，晚安吧。小姐，祝您有个好梦。”
“白……”路青城望着白前为自己拉上蓬松的舒适被子，收住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嗯，谢谢你，白前。”转而她说道，白前以微笑回应她，灯光在眼前消失。
“咔”。是门关上的声音。

……
这是白色……是衣服，不对，是裙子。
不，是一条绸缎。
绸缎的末端，打成一个扣结……好美的女人，一身白色衣裙，是古代人的装束。润玉般的双手抓住了柔软的白绫。
自房梁垂挂而下的白绫在空中悠悠飘荡。
荼蘼，荼蘼，好想看到你盛开的样子啊……如果我这副样子能让你不再仇恨，那么就好好地生活吧。你仇恨的罪孽，全部都由我来承担……
女人身体向前倾，向前倾，脚下赤红色的矮凳即将脱离……
忽然，从柔和洁白的宽袖口中伸出的修长手指遮挡在住了视线的全部。四周荡漾的是类似蔷薇般的芬芳。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刮起了风。路青城使劲睁开眼睛看时，她看到窗边厚重的窗帘居然都被吹了起来，一波一波地涌动着。
刚才的梦又一次涌进了脑海中。那是什么？女人……要自尽的女人……荼蘼……
“哐！”
对街二楼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看来，要下雨啊……




章四 雨夜.II

但是，路青城觉得自己仿佛醒不过来……因为她幻觉般地听到了隐隐的声音，还有刚才的画面。一片纯白，似乎就在附近，或者，更近的地方。房间里。
这声音似乎似曾相识……路青城在迷糊中想着，和后山上听到的那个很相似啊……
眼前闪现白影子看不到五官的脸庞，路青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坐起来，那声音立即隐去了。
寂静。
这块地方本来就是市郊，再加上住宅区也是完全的别墅格段，静谧中听不到任何的汽车发动机或是人走在路上的交谈声……那一瞬间，寂静的像是荒原。
窗帘依旧涌动着，像是饱风的黑色长袍。
看一看表，时间是两点四十九分。
路青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她记起刚才的梦境，镜子还有什么的……唯一的感觉是后背窜凉气。似乎总有一种暗示，那个说话的人，就是在后山上见到的鬼影……没有脸的那个。
雷声在远方的山尖发出低沉的振颤。
路青城赶紧闭住眼睛。
可是眼睛刚刚闭起来，路青城就感觉到那白影子正在向自己靠过来。白色影子正盘旋在自己的头顶……说着……荼蘼，荼蘼。
身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路青城费力地咬咬牙，紧抓被子把眼睛张开。
窗户猛地被吹开了，灌进来的风越来越肆虐，“啪”地一声，书架上掉下一本书，摔落在地上。而桌上的作业本或是教科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荼蘼，荼蘼。
有声音在耳朵旁边回旋，诡异中带着嘲讽。

脑袋缩进被子里，声音又一次消失了。
路青城此时此刻真的好害怕，这滋味好像小的时候听到的那些鬼故事以后，半夜醒来抱着白前大哭一样难过。她几乎不敢动弹，身子绷得紧紧地。
——荼蘼，荼蘼。
声音似乎绕到了她的床边，接着又一次低下去。
四周一片黑暗，忍耐到了极限，路青城一把按亮了攥在手中的手机。灯亮起来，她看到了被子凹凸不平的轮廓，也听到自己深深的喘息。呼哧，呼哧……深陷恐惧中的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直不愿在白前面前表现得很差劲，路青城知道，她没法叫白前上楼陪伴自己。可她也不敢再让灯光熄灭。
于是，漫无目的地按了几个键，屏幕闪了闪，切入到了收件箱——
离现在最近的一条信息。第一条。长长的一串数字，是他的号码。
对自己，他一定感到很莫名其妙吧，而且，很生气……虽然知道自己完全没必要去感到抱歉，反正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路青城还是有一丝愧疚。
要不要告诉他呢？

牛奶啊，满山遍野都是牛奶……啊哈哈，奶牛也在啊？不过我还是觉得原味的好喝……牛奶在叫？你不要摇晃我……
摇晃……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宫野涉发觉了不是牛奶在摇晃他，而是枕头下面的手机。可是，他实在懒得去接。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URUSE！”还真是不依不饶啊！
宫野涉伸手摸出手机，又趴回枕头上，他把屏幕翻开。电话通了。
“MOXI……？”对方没有声音，他差一点又要睡过去。
“喂？”
“嗯，喂。”语言切换了一下，但仍然没能听出来是谁。
“对不起。这么晚了却还是来打扰你。不知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可是我真的……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个时候再给你打电话的……”顿了顿，“可是你能……”
“喘气得好厉害啊。”宫野涉得意地笑了，“你想道歉？……我不接受。你想让我原谅你？我生气了。我……”

他这一番话差一点让路青城没勇气说下去。可是动了动脑，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宫野涉，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谁？”对方立刻问。
果然……路青城干咳了两下，“我是路青城……”

“哦。”听到这名字，宫野涉睁开了眼睛。他缓缓起身，坐在了他的褥子上。她的电话啊……这是个小小的意外。他摇晃下脑袋，又拔过闹钟看了看时间，等着她先说话。
“你……你还在生，生我的气吗？”
“嗯，嗯。”宫野涉想了一下，“特别特别生气。”
“哦……”
电话那边，忽然间一片寂静，连路青城紧张的喘气声音也消失了，然后，电话那边震颤了几下，这才传来她微弱的声音：
“那个……你睡觉了？”
扶了扶额头，宫野涉掀开被子盘腿坐到榻榻米上，“路亲城，你打来电话要做什么？只是向我道歉？”
“不是……嗯，其实……”路青城磕磕绊绊地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我手机里面，只有你的号码……”
“夜晚心情不好？”
“……是害怕。”

路青城想象着宫野涉一定不知道现在自己缩在被里的狼狈样子，额头上全是汗水。外面的雨滴敲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还好啦。”有人和自己说话，她感觉好点了，“我就是有点……害怕。说话就不会害怕了。”
“怕我不原谅你，啊？……”
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她知道宫野涉现在大概舒展地躺回了地上望着天花板，一脸坏笑地等待自己怎样自圆其说或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享受着任何一种结局的过程……而自己却闷在被子里，快要喘不过气。
真是令人讨厌。
“我，”抓紧床单，路青城一把把被子从脑袋上拽下来，混含新鲜泥土味道的清凉空气瞬间让她舒服很多，“那个……‘荼蘼’是什么？”

分针已经前进到了三十五，夜已经非常深了。
“逞强是小姐的坏毛病，一直以来都没有改正。小姐不愿意听，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说到这个问题了，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生小姐的气。我，衷心希望小姐能在以后的生活中快乐，可是，目前的问题是，她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得到它……”
白前停了停，接着落笔点上了一个句号。这是他每天例行的管家手记，他通常在自己的房间里完成。可是今天例外，因为忘记了小姐明天早饭要吃的鸡肉，煲里正在煲着一只母鸡。餐厅的灯光并不明亮，是白前有意把它调暗的。
合上本，他把灯光调得再暗一些，然后转过头，看了看黑暗的上层楼，除了激烈的雨声，一切都还安静。
小姐啊……白前转过身，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闭上眼睛。他记得，小姐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岁。跟着爸爸走进一座陌生大宅子，那是曾经路青城爸爸路言墨先生的家。他就这样留在了大小姐的身边。
她真的好孤独。
尽管那时候的自己很小，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微乎其微，甚至必须的工作只是和大小姐玩耍。但是当看到她一个人蜷缩在地板上，拼好不知拼起过多少遍的拼图，而后又拿起玻璃杯把它连同拼图一起砸碎，默默哭泣的时候，白前就决定他会一心陪伴路青城下去……到协约上所说的，到她十八岁成人。
忽然间一阵嘈杂声响，从餐厅侧廊通向花园的那边传过来，伴着雨与逐渐靠近的雷鸣声，尤为清晰。

“你在说什么……啊？”
听完路青城憋了半天才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词，宫野涉简直要笑到肚子痛，“真有趣啊，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如果是关于山蔷薇的事，我想小颜应该知道。”
“颜甘霏？”
“她经常去后山，而且非常非常喜欢那棵树。”宫野涉站起身，拉开推拉门，这才发现下雨了。吹进的风与清香的泥土味道让他再也没有了睡意，“如果你告诉我你看到了鬼？我觉得没有很可怕。”




章四 雨夜.III

“这……”路青城一阵局促，“因为民族吗？”
“嗯？实际上就是这样。我是说，”宫野涉敲着自己的脑袋，“我想想。神……神，鬼怪和人是共同存在的。对吗？这样说。”
“我哪里知道啊……”路青城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你的理论？”
“我那边家旁边就是……神祠。大家都那么说，”宫野涉注视着庭院中的松柏在风雨中成了张牙舞爪的阴影，“你能接受吗？”
路青城沉默着。
“你真的没有男朋友？”半晌，他关上房门，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没。”
“好遗憾。”宫野涉的笑意更炽。
“什么意思啊。”
“你说呢。你觉得我……你喜欢吗？”

又是两声撞击的声音。像是“头”一类的东西磕到了玻璃上面。“咚！”
白前悄悄走到拐角的地方，这个时候他听见母鸡煲好了的吱吱提醒声，可是他注定是没法现在就回去了。
“砰”地一声，白前看到院子里飞过强烈的火花。笔直的一道，闪瞬即逝。
是枪声。在雷响起来的时候，它的大半声音都被天空中震耳欲聋的怒吼吞没了。
怎么会有枪……白前靠紧了玻璃窗。
大雨淋漓，几乎要形成一堵水墙，看不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草地上面半坐半躺了一个人影，黑衣黑裤，黑长发，伤到了腿，痛苦得不敢伸直。滚！！他听到了女人喉咙里歇斯底里的嘶嚎，但声音明显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没想到竟会是一个女生。
滚开！
又是一声嘶吼，雷声炸开在头顶上方很近的地方。
白前注意到，少女的旁边，还有人举着一柄黑色的伞。他似乎正在和瑟缩在地上的人说着什么，一身纯白大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大衣的长腰带飘在夹杂着雨水的风中，竟然看不出丝毫的沉重，就像阁楼上蹲坐的白猫似的，始终优雅地舔着爪子。
即使忍着剧痛，地上的人仍然收起另一条腿，反手从腰后拽出了一块金属的黑东西。
没有光，但是当那黑森森的洞口扬起的时候，白前发现，那是只有用来杀人的工具。

“你听着，”路青城咬咬牙，“你不要再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宫野涉……！”
“嗯？”宫野涉却一点也没有被她的爆发惊吓到，“难怪，你连一个男朋友也没有。”
“我……”路青城一时语塞。这刁难的话加上对方独特的发音模式，让路青城陷入了完全的纠结。另外，她也听到了一声同样独特的声响，“砰”一声，似乎从后院传过来，这也使她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怎么？”
路青城咳了两声，促膝抱起双腿，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至少要比你好些吧，你的女朋友倒是多，你自己都承认有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笨蛋愿意交出，自己……”
话未说完，路青城却真想咬自己的舌头，好蠢的话！那边现在得是怎么样一副表情啊！
“对。”
“诶？”没想到竟然如此爽快地承认，路青城又是一懵，这给了机会让她继续蠢了下去，“为什么？我觉得我说的好过分……那个，对不起。”
“不用道歉，”那边却只能听到宫野涉捉摸不透的笑声。
“你……”
“你很可爱，我喜欢。”
“……”路青城把手机从发烫的耳朵上拿下来，然后又贴到另一只耳朵上，心通通地跳着。
“就是太严肃，”宫野涉停顿一下，“你，我要教给你活泼一点，放轻松……答应我吗？不回答的话就算是同……
“哗哗哗——”
忽然间的忙音。
“喂……喂？”路青城双手按住手机，怎么回事？只见屏幕上“NOKIA”几个字母跳跃了片刻，便随着渐渐黯淡下去的灯光一起消失了。
手机，没电了。
不回答的话就算是同……同意。
撂下手机，路青城望了望没有关上的窗子，仍然混乱。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她知道心中的这种彷徨已经不再是刚才害怕的心情，是对于他忽然说出的那话，与明天的……不知所措。

也许是出于管家先生条件反射般的固有思想，白前想要搭救这少女一把。他握住门把手，猛地推开了门。
原本关得死死的门被这一推，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音冲破雨幕，让草地上的两人回了头。
这才看到，在院外的路旁，黑色商务车的前灯明亮在黑夜的大雨中。“L”徽标，是凌志。
“两位是客人么？”白前收回目光，不慌不忙地撑开一把伞，走进了雨中，“不用客气，进来避雨吧，我给你们煮一壶咖啡什么的……” 
白色大衣转了过来，这回白前看清了帽子下的脸庞。
……好美。
那个少年。是男人。从客观来讲是这样的。可是少年蘸水睫毛下的双眸剔透，又是那么令人心意迷乱，白前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仿佛那是引诱众生的毒蛇……
“原来是管家哪……”少年的白色大衣里面再没有别的衣服，此刻他双臂环住胸前，锁骨是深深的沟壑。他拽紧两边的衣襟，嘴角扬起一个不桀的弧度，勾勒出腰部纤细的曲线。
“两位若是有纠纷的话，不如进来让我帮助你们参考一下。我们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等警察署的先生们过来，他们会带两位走，而且给你们最详尽的解决方案的。”白前又向前走一步，微笑着，“如何呢？”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白前察觉出少年在听到他的话后，嘴里发出了一声类似猫科类动物的呼噜声，虽然有雷在头顶怒吼，白前仍能看出少年小心翼翼地闭上嘴巴。
他的头上仍戴着帽子，只有飘带飞扬在风中。
白前轻舒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去。
小姐啊，这两个人可是有枪的。如果我永远回不去了……那么母鸡煲的电源就要由您自己来关了。可是这样的话，第二天早上肉已经煲成干了，好好的鸡肉就这样浪费了呢，真是麻烦……
白前蹲下身子，听到少女的牙齿咯咯作响，可能是太痛了？他把伞给出一半在少女头顶，侧眼看了看，少女小腿上的裤子看起来有种粘腻的感觉，湿漉漉的空气有一股不同于泥土的腥气。
“你要干什么！”一直环臂在胸前的少年终于说话了。
“我可不会见死不救，”白前说的很平淡，他不顾少女的挣扎，扶着她坐直，她后背的发梢流淌下的雨水让白前的指尖感到了沁入骨髓的寒冷。“我解释一下。见死不救……意思是说，如果让这女孩死在我家小姐的院子里，第二天一早实在是不好办。”
“是哪。”少年笑得残酷，似乎又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不如我们把她扔到对门？那样的话，我真想看看第二天一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少女低声嘶叫，就要垂落的手臂蓦地扬起，枪口扫过白前眼前，停在了更高的地方。
“可恶……该死的，的人是你……”
枪口在白前的余光中抖动着，看得出少女的吃力。少女的手腕疲惫地抵在白前的肩上，但是她的动作十分精准微妙，让人看不出她为自己找了一个支撑点。
“哼。”白前冷笑着撤开身子，少女的手腕便陡然落下。她抬起头，耳鬓的黑发粘在脸颊上，少女眼中充满了错愕，却发不出声音。
“不管你们纷争的结局如何，我更想看的是你们两位快一点从我小姐家门口……消失！”
“不要啊，好没劲啊。”少年失望地蹲下身子，双手捂住伞柄，白腰带随随便便地耸拉在伞顾及不到的草尖上，“管家，我可以留下来嘛……”
“请你们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离开我家小姐的屋子。”白前把少女推进那个少年怀中，“走开！”
凌志车的大灯映亮了密集的雨滴，不管少女怎样的挣扎，少年还是把她扔进了车子后排。
“抱歉我又一次抢了你的功劳，什么也没有得到，主人会很生气的……而且你流了这么多血，真令人恶心呢……
“管家，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要记住哦，我叫做……
“罐头。”




章五 画册.I

靳凌早晨到校的时候，脚步一瘸一拐的。每当她迈上一节台阶，她左首边的小腿上，就会露出一圈刺眼的白色绷带。靳凌死死地抠着楼梯的木制扶手，举步甚艰。
那个时候，路青城正在二年级的楼层陷入几近抓狂的状态，因为宫野涉抱来厚厚一本语言书撞上了她，说是撞上，更不如说是预先就在那里徘徊。于是当路青城被截住的时候，他随便地找了一道完型填空的题目问她。
那题目是这样的。“……来。她一个人 3 在大雨中，唱起了一 4 歌。她唱 5 好悲伤。……”
前面两个很简单，A“站”和C“支”。主要就是后面那个。宫野涉勾的是A“得”，可是，正确答案却偏要说是“地”。
“告诉我为什么。”宫野涉等待着她。
“嗯……”路青城使劲按按额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她也在自己问自己。
她唱得好悲伤……她唱地好悲伤……我觉得，”她抬起头来，又慌忙低下头，盯着完型填空上的编号，“我觉得都行啊。不会有人在说话的时候还会考虑这么细枝末节的问题的。”
“哦。”听声音宫野涉似乎是大彻大悟了。路青城有点迷茫，而手中厚重的书本被另一双手缓缓地合了起来，这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后来，”他的眼睛在由木雕窗透进来的光辉中，能让路青城看到她讨厌的惊慌表情，“后来你睡得还好吗？”这话似乎才是他“真正的问题”。
“好，好啊。”路青城没怎么想就回答了他，她能预感到什么，眼神不由自主地躲躲闪闪。
“好？”宫野涉的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那么那个，我也这么认为了哦……” 
“我……”
“SHH——”路青城听到，他特意压低了气流通过牙齿时的嗤嗤声，所以他的声音好轻，这让路青城一下子闭紧了嘴巴，心扑腾了几下。
宫野涉抽出书，看她的双手局促不安地放下来。
正要说话，他却忽然偏过眼神，望着低处的楼梯，眼里闪过小小的惊诧，“她叫什么？”
“谁？”路青城慢慢转回头，发觉靳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的转角，扶着墙壁敌意地瞪着两人。
“靳凌。”路青城轻轻说，又转向靳凌，“……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
闻言，靳凌冷冷地嘲笑，笑容映在脸上格外的冷艳。那之中包含的复杂感情，让路青城和宫野涉只是起着鸡皮疙瘩。她抬起受伤的腿，踩到冰冷坚硬的台阶上。
“你差点就被绑架了，”她说，“路青城。你，你的管家。你的管家倒是不错……话说回来，如果他连跑出来的那点个性都没有的话，你们今天早就躺在停尸间了。”她的神情严酷到不像她这个年龄该有的。
“先关照你自己的断腿吧。”宫野涉反手拽住路青城，又无比鄙夷地扫了靳凌一眼，接着便掉头拉着一头雾水的她走上三楼。“神经有问题么？”

“我觉得她很熟悉……TAX，你也去过吧，路亲城，我觉得在那里见过她。”
路青城跟在他后面，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同样的似曾相识，“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好熟悉……第一天走错班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对了，”已经上到了三层，宫野涉却仍然没有下去的意思，“下个月在TAX有一场拍卖会，你知道吗？”
“嗯，知道啊。”路青城勉强望着前方。
整条楼道里，都是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宫野涉穿的是西装，在一片深绿浅绿之中，突然出现的黑色是多突兀，这个可想而知。
“我觉得那个很有意思哦。你是哪班的？”宫野涉倒不在乎，仰头看了看各个班级的铭牌。
“我在C班。”
“是吗，还不错。”
“是啊……”说这话的时候路青城一点底气也没有，本来也想问问他是哪个班的，可到现在她只有衰弱地叹了口气。

因为数学老师的临时翘课，第一节课就变成了下午的美术鉴赏。像这样无聊的课程，除非是在专业课程班，比如Z班那样的艺术班，否则很少有人会去听讲。
占用清晨大好时光真是浪费。
可能，唯一与普通学校嘈杂的大课堂不同的地方，就是这里有家庭修养的少爷小姐们不会在课堂上搞出很大声音，即使是在桌位里面玩着游戏机，他们也会戴上耳机以示他们的“尊重”。
路青城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特意把爸爸的礼物包放进了书包，这时候正好拿出来看，消磨时光。
继续昨天的工程。扯去包裹物品的废报纸后，一个纯白的大号软袋子呈现在她眼前。再一次撕打开它，从里面掉出来一本坚硬的精装的画册。
一指宽的厚度，A4开，四角略微有些锋利。翻开一片纯净的不敢触碰的纯白，是一张折叠好的特大号海报纸——女主角的胸部大得飞起。
她迅速地翻了一页，一张黑底红色烫金边的信封便掉落在腿上。

“哇哇，老师连这么内部的图片都有啊。”

忽然听到了兴奋的嚷嚷，“我老妈也最喜欢‘倾城’了！”
路青城蓦地抬头看，思维却还停留在那张很可能是TAX拍卖会请柬的信封上。
此时的课堂黑板上正在投影着一片幻灯片，黑色的绸缎背景下，圆润的白玉戒指便显现得格外亮丽。玉戒的宽度大约与小指的指甲宽度相差不多，周身遍布着华美的鱼鳞纹。可是看得仔细些，就会发现那一片一片的纹路其实是某种花瓣的形状。
“‘青城’？”抱着画册，路青城僵硬地回过身。他身后的高大强壮的男生正在与桌下的psp激战，“你听到老师说什么了吗？”她问道。
“等等啊……啊啊啊，还有一点了！快点啊！！三，二，一……PREFECT！”一声欢呼，男生无比开心地把PSP扔在桌上，这才搓着两只结实的手，“你刚才说什么？”
“你站起来！”
回答男生的是凶狠的呵斥。
男生迷茫地站起身子。
“还有前面的同学。”话音刚落，路青城也随着升高了自己的视野。她佩服在座的各位少爷小姐的淡定，不论出了怎样的事情，只要是发生在自己身后，他们从来也不会回头。
“快点把手里的东西交上来吧……你们两位。”

“啊，你刚刚抱的那个东西，就是预计明年发售的PSP游戏吧！这宣传册可是限定版，全国一共三百件，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爸爸那边负责广告代理，我每次去他的公司都能看到好多好多游戏的宣传啊！我现在玩的就是这两个游戏公司合资出品的游戏，‘千年之境’，堪称神作的RPG游戏，你听说过吗？！
“你不会连名字都不知道吧……话说回来，你爸爸是不是认识曹易浔？”长长一大串自言自语，强壮的男生终于停了下来，一脸憧憬地望着路青城。
“我就认得他。”路青城眨了眨眼睛，“市立图书馆馆长，考古学家……曾经代表国家挖过很多坟墓，似乎知道很多很多事情。是他吗？他是我爸爸的签约顾问。”
“真的？哇，好酷！不管怎样，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弄来一套这个游戏的限量版宣传册，真是太……” 
虽然psp已经没有了，可是他仍然在路青城耳边喋喋不休了一个上午。看起来精力过剩。
他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的大嗓门让路青城身上的每一个汗毛都倒立起来。




章五 画册.II

“当你老爸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
好在路青城在课间，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往两个耳朵里塞了棉花球。
“等等，”脑中电光火石般地一闪，路青城忽然紧张地回过头，“你还记得美术课上的戒……”
“记得啊！”男生的粗胳臂使劲地拍着桌子，“别忘了我的宣传册！”
“不是！”路青城着重地加重了声音，“拜托你不喊就不行吗？”
“真抱歉啊……”男生缩缩宽厚的肩膀，忍耐的样子格外滑稽，“给你弄没了那本书，我也很对不起你啊！可是我就这个声音……还有，难道你是在问我，美术课上‘那个戒指’的名字？”
“嗯。”
“那个是‘倾城’！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爸爸刚接了有关这一系列的宣传。我听说，是南十二区刚刚发掘出来的文物。就是那个曹易浔先生担当的主要负责人。据说那是个王室的坟墓，出土的除了运到博物馆里，就是要在十月中的TAX集团拍卖会上拍卖……”
又是拍卖会啊……路青城呼了口气。
“不过‘倾城’可真漂亮，老师放的那张图片我只在爸爸的样例上看过一次。好像和荼蘼花有什么联系呢。”
“荼蘼？”路青城打断了他，“你说什么？”
“什么？？”男生抓了抓头，“你说什么呢？”
荼蘼……
一瞬间，路青城又一次想起了傍晚昏暗的山路，飘落的白色花瓣，低语……还有，那段白绫与女人润玉般的双手……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身影……荼蘼，荼蘼……
“荼蘼是一种花。”男生疑惑地说，“你的问题可真多啊。”
荼蘼……是花。
“我要去吃午饭了。”站起来的时候，路青城瞧了眼他，“你要是能把宣传册给我要回来我就让爸爸送你一套。如果你能要得回来的话。” 
“小意思嘛！”听了这话，男生哈哈大笑，立刻掏出了手机，“这么贵重的东西，老师不会给你扔掉的，下课找个会要的人要一下就可以了啊！我可认识宫野涉哦！那就是早上起来带你上楼的那个。我找他帮忙，你就等着下午看到那书吧！”
宫野涉。
“说到做到啊！！”男生还在后面嚷嚷。

宫野涉打了个喷嚏。他叼起饭团扭头，看到不远的地方，那张木桌旁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女生。在中午整个餐厅的气氛都被大小姐们唧唧喳喳的声音带动起来的时候，女生依然沉默地吃着饭。
“哎，猜又是谁在想你呢？”坐对桌的童伊萧笑眯眯地问道。
“照你说，我每一秒钟都要打喷嚏。”
接着，他便受到了来自大块头男生的短信。
手机放在木桌子上，当宫野涉来不及拿过来的时候，童伊萧已经键入了收件箱。
“我看看……居然又是这种委托啊……你认识他？”
“要书和psp？”宫野涉扭过屏幕看了看，“这是经常找我来翻译游戏的人。就认识了。”
“帮他吗？”
“这种事情，几分钟就搞定。”宫野涉情不不禁又瞧到那个阴冷的家伙，“靳凌在几班？”
“靳凌？D班的吧。”咽下一口火烧般的咖喱饭，童伊萧痛苦地用筷子杵着盘子里大块的土豆。今天中午他决定吃咖喱，可是辣椒放的太多啦，现在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该死的人……”
“性格很奇怪倒是真的，也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童伊萧想了想，“而且，从来没见过她父母来学校，回家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走进车子，连司机都看不到模样。
“但是……也许是同一阵线上的人也说不定……”
“小萧？”宫野涉抬起眼来，只看到童伊萧看向靳凌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深邃。
“对了，”放下筷子，童伊萧转过脸来，一脸郑重地推了推眼镜，“我很想问你啊阿涉，你……真的喜欢路青城吗？”

“说过了，不能还给你。路青城，如果你只是上课的时候看这个，那么还情有可原。主要是你居然在后面‘那么大声地聊天’，简直是无视我。”
美术鉴赏的老师年龄不大，但说话间还是气势汹汹的，完全不给路青城什么周转的余地。
“是他在后面大声说话，不是我。”
虽然男生已经说了，“宫野涉一定会把那东西要回来”。可是，路青城还是不愿意去麻烦别人，没来得及吃中午饭就跑到活动楼的美术办公室。虽然不是很饿，但是她口渴得厉害。路青城瞥一眼墙壁上的挂表，指针无声地行进着，十四分钟后就开始下午的课程了，她得快点。

“有点。”宫野涉回答得很轻松，他正把最后一片紫菜叶子送进嘴里。
“有点？”
“最初看，她不招人喜欢，”宫野涉说，“但是有的时候总觉得她有些地方和别的女生不同……不知道是什么。第一眼，就发现了。”
“然后呢？”
“她是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宫野涉使劲憋住笑。
“阿涉……”
“对不起哈，小萧。”宫野涉坐正身子面对着他，静止了几秒钟，“如果你要一定知道，我只能说，这是感觉。”
“哦，”童伊萧咳了咳，继续笑眯眯地毒舌起来，“真没想到‘感觉’这种东西，你也能有啊。”
未等童伊萧笑出声音，一大块超级辣的土豆就猛地塞进了嘴巴里。
有那么一两秒钟，两个人的对视。 
大概整个上轩高中部没人知道这两个人是如何成为朋友的。对什么也不珍重的宫野涉……然而童伊萧是标准的良好学生，不光头发不长不染，言谈举止也十分礼貌，只是时不时的恶趣味心理……
其实光看眼镜就能看出来，像童伊萧那样能把黑框眼镜戴得很有风度的人，大凡都是好人。

“与你无关，那就让他来拿呗。”美术老师一笑，把画册以及上面放着的psp推到一边。她一边开启电脑，一边从自己的LV拎包里翻找出化妆包，语气间轻描淡写。
深吸一口气，万不得已，路青城才缓缓说出了这句退让的话：“对不起……”
“不行。”对方的回答却是很干脆。
所以，在上轩，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老师也不惹。
鄙视，路青城打算走开了，大不了让爸爸打电话过来……可是她又没相信那个在工作中热血沸腾的老人家能顾得上她。
怎么办呢？她站着，这时候只要再有一句冲击的话，路青城就真的要败北了。
“老师啊啊！”寂静无声的办公室，忽地闪进一个威猛的黑影，男生用足了底气，“我的psp还在吗！！！”
美术老师一脸愤怒地要捂耳朵，“psp是你的还是她的啊？”
这时候，男生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他缩回头，费力地闪开半边门口，宫野涉慢慢地走进来。
“有什么事情么？”见到不是自己所教年级的学生，美术老师摆出一丝微笑。
“哦。”经过路青城身边的时候，宫野涉侧头看了看她，这让路青城咬紧了嘴唇。
“我年级的老师告诉我，上一次把成绩册忘记在这里。”
“是吗？”美术老师信以为真，欠身翻找着桌上的一摞画稿和书籍，“我怎么不记得呢……”
路青城和男生随后被一扬手请了出去。
走出之前，路青城听到某人在后面说：“老师也喜欢psp，嗯？……”




章五 画册.III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四年级中午自习加课的铃声刚刚响过。活动楼四层是艺术及选修类学科办公区的一部分，只是吃饭去的老师们还没有回来，楼道里面空无一人。
空气中漂浮着花的香气。
“你？怎么你没去吃饭？”还是那男生，只不过从地上拿起了两玻璃瓶子牛奶。路青城觉得这牛奶瓶子似曾相识。MEIJI的？总之记得比一般牛奶要贵多了，然而其实产奶的奶牛们是一样的，贵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种复古又经典外的玻璃瓶包装。
“我还是决定……自己来要。”
“我猜你就会自己去要！”男生笑得让路青城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白费力气嘛。这东西要技巧的，要感觉。”
正说着，美术老师欢乐的笑声从身后的门里传出来。
“肯定有戏了。”男生嘿嘿笑着，“你不想给他一点什么东西作为感谢吗？”
“感谢？”路青城瞪大眼睛，盯着男生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牛奶瓶子。可是在大小姐的字典中，似乎从来都不牵扯到什么回报或者谢意。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一个道理啊……”
“我还是等你把画册转交给我吧。”眨了眨眼当做没有听见，路青城转过身，踏上去往五楼的楼梯。她的脚步很轻，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上面的5层是做什么的？”
原本只是随口说说，男生以为她不会在意，没想到她似乎真动了气。
“路青城！！我开个玩笑啊你别生气！牛奶是他自己要我帮他买的！是帮他买，不是送他的！”不知不觉，男生的嗓门又大起来，“五层是画室，现在已经不用了！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他拼命想要叫住路青城，“你等等啊！！你……你叫什么来着？” 
看，这就叫做存在感。
“我，希望你也什么都没有看到。”路青城扶着把手，转身告诫他。

宫野涉走进活动楼以后，这里就只剩下童伊萧一个人。
外面阳光充足，甚至有些刺眼。临近后山的道路时不时传递着幽香，槐树荫之下，只有他一个人保持沉默。
这是童伊萧所能感受到的少有的寂静。
身为……学生会长“大人”的童伊萧，在教学楼里几乎没有多少闲下来的时候。每一天，都会有各个年级的各种事情涌来，白痴的，棘手的，空虚的……还有马上就要到了的十月份的中秋节晚会，到如今还有两个节目为空。活动部部长是怎么搞得？
要是阿涉在身边的话，他所能感到的也是吵闹。阿涉不会吵吵嚷嚷，那是他的气场啊……噪音来自无声的喧嚣。
当然，自己永远也不会像他那样闪耀，也永远不会像路青城那样安心隐蔽在自己的角落中……他就是童伊萧啊，好学生，有恶趣味，有点近视的“普通”人……
忽地，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快速地从童伊萧旁边掠过，脚步混乱，双手拎着的白水桶活蹦乱跳。
她脑后顺直的短发上粘了一片扎眼的雪白花瓣。
“小颜，头发上面有东西。”童伊萧在后面提醒她。
“啊，真的？”本以为能从童伊萧身旁溜掉，没想到还是被看到了。猛地停下来时差一点没站住，颜甘霏脸颊通红，伸手在头发上胡乱地抓了抓，然而花瓣从她指间的缝隙中漏掉，依然留在头发上面。
“童，童学长，好了吗？”颜甘霏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地面。
童伊萧走上去，用拇指和食指摘去了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瓣，“好了。”他说。
感觉到童伊萧的手指接触到了自己的头发，颜甘霏心里一阵忙乱。“谢，谢谢！”她又是抱歉又是感谢，双颊绯红，后退了几步。
两人对视了一下，又闪开眼神。
“又去看山蔷薇了吗？”童伊萧的声音像此时静谧的日光一般宁静，又带些模糊的叹息。
“是的！浇树，山蔷薇树很喜欢水呢！”好似忽然来了勇气，颜甘霏抬起头，瞳中的喜悦难以掩盖，“开花了，很漂亮的白色小花，有时间的话学长请去看一看吧！我和阿涉也说了，只是他好讨厌，他居然不喜欢花呢！……”
“看山蔷薇？”童伊萧轻轻舒了一口气，松开手指，白色的花瓣悠然飘落了，“是去，看荼蘼吧……”
听到这突然的提问，颜甘霏低了一下头，而后又笑着抬起，“童学长？你说什么？”
在这时候，忽然吹来的风携带一阵幽香，托起了飘落中的山蔷薇，吹起到了树梢……
熟悉的花香，荼蘼，又要见面了。
“童学长？”颜甘霏疑惑地小声问，“你还好吧？”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想……”童伊萧回过神来，对她微微一笑，“对于那种花树，最好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哦。”

五楼的画室，太阳的光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子照射进来，地板上的灰尘颗粒泛着闪亮的金色光芒。因为是顶层，这里相对于楼下，天花板显得矮多了，看起来多少有些压抑。
“没想到上轩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路青城一个人走在长廊中，踩过微尘。她的两边是不用了的教室，尘土很大，透过已经不再明亮的教室前后窗向里面看去，没有人亦没有什么冗杂的东西，角落里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几个画架，和剩下的一些废弃的石膏像，恍若隔世。
她今天穿来的皮鞋鞋跟很柔软，踩在地面上少有声音。她本来的想法是从五楼的走廊绕道到另一侧的楼梯走下去。因为这样子就不会碰上宫野涉。从他手中傻呆呆地接过本子，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呢……
想要躲着他，路青城知道，一定不是因为讨厌……那么是什么呢？见到面的话就慌张的厉害。不安吗？这是为什么？
从来，也没有这一种感觉……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别人？还是自己真的……
“这种事情我不会接受的！”
在寂静中路青城忽然听到了一声争辩，相当清晰——声音近的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难道，荼蘼可能被一枚戒指控制吗？”
冰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疑，路青城发现声音的来源就在她旁边的画室中。她后退了几步，隔着落满灰尘的后窗向里看去，她发现，模糊之中，空旷的画室里只有一个人翘腿坐在一张老旧的课桌之上，双脚悬空，面对一面画架。
女生，西装校服，却怪异的穿着西裤。那声音……只能是靳凌。
“让我去找戒指……这是主人说的？”靳凌决断的声音像是忽然被什么突如其来的话语震住了，接着是一段沉默。
“我知道了。”
良久之后，她才低声说。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但是路青城感觉得出她语气间的失落。“既然是主人的意思，我会尽力。”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宫野涉蹭着身子撤出来，画册俨然在他的手中，还有那只FINAL FANTASY VII纪念版的银色psp。
“……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给我很麻烦的。” 
只是门内的人还是不依不饶，即使他想告别都困难。
“我还有事情要做。等等有空再说，再见……老师，再见，再见，再见。……”
“砰！”好容易撞上了门。
“真啰嗦。”宫野涉吹了口气。
“我就说你没问题啊！”男生健硕的身影奔跑了过来，停在宫野涉面前的时候像一堵墙，一下子高出他小半头多。“这回讲到哪儿去了？”
“晚饭。”宫野涉只能无奈地仰视他，“你离我远一点——诶？她呢？”
“谁啊？”男生交出两个玻璃瓶子。
“刚刚出来的。路亲城。不是‘亲’，是……‘亲’。”
“哈哈你说什么呢……”男生夺过psp，迫不及待地开机便杵到宫野涉眼前，“看这游戏是原版的。你先看看这个！从沼泽里出来然后遇到沙丘怪，你看看它都说了些什么啊！”
“先告诉我，”宫野涉举起了沉重的白封皮画册，“这个不是你的？”
“它啊。它就是……那个路‘亲‘城的。”




章五 画册,IV

靳凌她还有“主人”？！
阳光还是那么有热度，路青城的后脊背却散发着冷意。
我的生命只属于他。主人。
怎么说这个词也不像是在形容朋友或是亲戚，好夸张……父母亲吗，也不可能，那最多称呼“大人”。
靳凌已经挂断了电话，现在她举起笔，继续渲染身前那幅画面，走廊里再一次失去了声音。
踮起脚尖，路青城把双手轻轻把在了后门的窗棱上面。
好想知道她在画什么。 
如果不是玻璃太过模糊，路青城一定能看到她手中油画笔尖沾满涂料的金黄。
不敢出大气，她聚精会神，继续调整着眼光的角度。手按在玻璃窗棂上，门随着她踮起脚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可怜的路青城，并不知道后门其实根本没有上锁。靳凌也不知道。
于是……
“嘭！”
路青城的身体向前拍去——
然而直到这时候路青城才欲哭无泪得得知，原来后门没有上锁……于是她身子前倾，迎头向地面摔去。余光之中，她似乎看到了靳凌侧身捂住自己右边的腰部。
还好，紧贴墙壁就是一些凌乱摆放的桌子，路青城扶住了它们，总算站定。
“你来做什么？”拿开了手的同时，靳凌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有惊无险，但是自己此刻完全暴露在窥视的目标之下，她不禁浑身冰冷，别扭地背起双手。
“我，我路过。”
“哼……”靳凌冷笑着低下头，长长的黑发笔直地垂下来，如一面屏障一样遮住她的脸。“咯嗒”，她把手中金黄油彩鲜艳的画笔搁到了一边，然后忽地转过身子，却一字一顿地叫出路青城的名字。
路青城望着她坐在偌大空洞的教室中，又望了望她的小腿，实在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侧过眼睛，路青城把画架上的画看得一清二楚。
那幅画作，路青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画布上，渲染的是夕阳中无边无际的麦田……无边无际的金……无边无际的晚霞的红光……
靳凌……为什么在这里画……它？
“你，”察觉到路青城停在画布上的目光，靳凌忽然再一次缓缓开口，“听到了多少？”
使劲地摇了摇头，又摇头了摇头，路青城的嗓子里才干涩地挤出一句：“没有……”
“最好都忘掉。”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靳凌抢去，“尤其是关于荼蘼的事，对谁也不要讲。”
“拜托……”路青城只觉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荼蘼到底是什么？”
冷笑一声，靳凌从高高的课桌上一跃跳了下来，“哼，我还以为那个和你在一起的混蛋能知道呢。”

“混蛋？”
在精神集中地时候，往往会忽略周围发生的事情。所以不知是什么时候，身后似乎有了一个物体，胳臂环绕住自己的双臂，声音近得就在自己耳边。
靳凌不语，她显然没有想到宫野涉会突然进来并且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她向前走了几步，路青城看得出她虽然极力掩饰腿上的迟缓，但不经意间仍然流露出来勉强。还好她穿有西裤，伤不是那么明显……
“东西，我给你要回来了。”宫野涉转而不再理靳凌，他松开双手，路青城这才发现他还拿着牛奶瓶子。
靳凌慢慢走到教室一角，拿过团起在一张课桌上的白布，把它盖在了画架之上。白布上面沾有油彩，色彩只有金红金黄等等单一的颜色。完罢，靳凌便径自走出教室，再没有更多的话。
直到前门重重地关上。
……那本白册子就在眼前这个人的手中，路青城装作满不在乎地不去想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正巧找到这里来了。”
路青城应了一声，眼睛注视着地面。
“这个不是你的吗？”宫野涉缓缓喝着牛奶，靠在一旁的课桌上，“怎么自己走到楼上来？”
“我不知道你是给我要这个去了，”路青城随便撒了个谎，“对了，我还没吃饭，我……”
“吃饭不用着急，想喝牛奶吗？”余光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下意识地去拿，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玻璃瓶。路青城的望着他手中的另一个瓶子，停住了。
“不用不好意思。”

撕掉拉环，路青城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大口。冰凉的牛奶流进身体里面，虽然让习惯喝热牛奶的她有点不适应。
但是，真的，牛奶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宫野涉抬首问她。
“我经过这里，看到她在画画，本来想偷偷看看，”路青城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一不小心摔进来，于是才见的面……至于靳凌说的话，你还是当没有听到吧。”
“混蛋，混蛋……”宫野涉却一下一下敲着清脆的玻璃。
“对了，”路青城咳了咳，“幽姬她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宫野涉反问她，暧昧不清地笑着，“她从来都不是我的女朋友。”
“那么幽姬……”路青城小心地蹭上离宫野涉不远的桌子，拽了拽有点略短的浅草绿色百褶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YUKI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好像是，我还在日本的时候吧。也是私立学校，她比我小一个年级，一点日语也不会，经常被欺负。我记得在有一个冬天，下雪，她的历史书被人撕掉了，一个人蹲在操场的雪地上哭，那时候，我和另外一个女生从旁边过来，那个女生看到YUKI就笑起来。虽然我也不喜欢YUKI，但是我同样讨厌这种人。于是我就走到YUKI前面，把她……拖？提？哎，那个词……怎么说？”
路青城正听得聚精会神，宫野涉一问反倒让她吓了一跳，“什么？是‘拉’吗？”
“对哈，拉，我把她拉起来，”宫野涉喝了一口牛奶，继续讲下去，“她被冻得不行，一直抱着撕烂的历史书哭个不停，我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就把去年的那册历史书，送给她了。我以为这个事情就会这么过去，没想到才是下午放学，YUKI就站在学校门口等着我。
“那个时候，不下雪了，但是地上还有雪，她看着我好久，然后才断断续续地问我：‘雪’怎么说？我说是YUKI，YUKI立刻笑了，告诉我她以后的名字就是YUKI，请我叫她‘YUKI’就可以了。
“也是去年的冬天，她忽然出现在了上轩。听说，整个家族全都搬到了这个城市，似乎国籍也一起转过来了，不会再回印度去。”
“你喜欢她吗？”路青城转头问他。
宫野涉摇了摇头，“以前就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更加不喜欢了。”
“说的是啊！”路青城忽然抬起头，“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我感觉，她应该是很善良很乖巧的女生吧。”
“那个和她的家族也有关系。你知道，印度，她想在大家族里生存下去，有时候会改变……”
这话简直不像是你说的嘛！路青城心想着，看到宫野涉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心中忽然一沉。
“亲城，我们已经翘了一节课了。”
“啊啊啊！”果然……！路青城顿时觉得心中冰凉，她紧紧抱着牛奶瓶子，忽然觉得瓶子甚至比自己的手都有温度。愣了愣，她脸上一热，转过脸来，“你刚才说……”
宫野涉坏笑着望着她，他的嘴角扬起，明显是在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啊……可是刚刚的确是听到了啊……
“哈，”感觉出她的紧张，宫野涉从桌上下来，喝掉最后一口牛奶，“如果是别的女生……”
“我凭什么要和别人一样嘛……”路青城尽力装作不屑一顾，眼神滑到另一边。
“没说啊。”宫野涉再一次向她伸过了手，手中是那个“挺重要”的本子。
路青城不知为什么就接了过来，那上边还带着宫野涉手心里的温度，她有点恍惚。
“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约会？”
“唔。”望着宫野涉佯装无事地整理下露出在西装以外的衬衫衣角，路青城在百般纠结中扑哧笑了，他穿西装从来不系扣子，领带也不好好打呢。
好感吗？为什么啊。路青城望着他深棕色的头发和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的眼睛，她能感觉到，她的身边，此时此刻站着的是一个人。宫野涉不再是小的时候怀抱的布熊，或是窗台上孤单的小兔子布偶……人，就是会说会笑，有温度有想法的……
这，算不算是曾经一直企盼的事情呢？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人代替身边冰冷的气流。
“什么时候？”
最终笑着回答他了。宫野涉顿时怔得瞪大了眼睛，一切动作都停下来，“这么主动？答应我了？”
假装镇定着，路青城对他笑了笑。
“最近总让我意外啊……”回应她一个轻轻的笑，宫野涉拉开了半掩的后门，又回过头来，“下一个周五，放课后去买项链吧……陪着我。”




章六 影.I

周六的早上，天气格外不错，天空晴朗是秋天般的晴朗。路青城站在二楼向窗外看，院子里的小池塘波光粼粼，和她的心情一样美好。
路青城所住的房子是山区的别墅区，德式风格的二层别墅在住宅区里排列的错落有致，带着生来严谨的风格。虽然这里的风景并不是超级好，但是近邻高速，开到上轩学院只是二十分钟的事。路青城的父亲路言墨先生当初就是为了女儿上学方便才买下了这里。
但是很遗憾，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是曾经孤独的回忆，是路青城一直都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转过身，她又拿起了那只信封。
那的确是TAX拍卖会的请柬，附带着一张推销般的竞拍品介绍函。
那上面，在第六行，明确地写着：倾城戒。南十二区凤翼皇室出土文物之一。凹刻疑似荼蘼花纹路……
荼蘼。荼蘼，绝不简单是一朵花。
究竟是什么？

“诶诶，阿涉，你不要总是打电话啦！下午，我们去逛街吧？有一家很好吃的冰激凌店！去嘛……童学长都答应我了！童学长……”
永远不得安宁啊，宫野涉只好一只手肘支撑在面前的方桌上，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堵住了耳朵。
“哗啦啦啦啦拉——”
爆发出的巨响把宫野涉接下来想说的话淹没了，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桌子色彩斑斓闪闪亮亮的可爱饰品。像是小兔子啊，小草莓啊，桃心啊，星星啊……宫野涉被震撼得张开了嘴巴，他还从来没有一次性地见到过这么多闪耀的小物件。
“呼——杀手锏！”对座的颜甘霏把袋子一团，心满意足地看着桌上，“阿涉，数不清有多少个就和我去逛街哦！”
“这些，”宫野涉随手拾起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开玩笑吗？”
“没有啊！”颜甘霏摇摇头，“不然你总不能耐心陪我等童学长，你走了，我一个人又没有事情可做。”
“喂？这里是路亲城家？……”宫野涉看了看颜甘霏已经开始分类整理了，他又看着这一桌子的小东西。真的哦，光是大物件就有三十来个，穿插在头饰之中的还有很多胸针发卡带子耳坠之类的东西，这样数的话，不知道要到哪一年……

“小姐，有找您的电话。小姐，”白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是来找小姐您的。”
“对不起……”路青城放下请柬，这才回过身来。她看到他站在书房的门口，手里举着淡茵色的无绳电话。
万分疑惑，但是大概不会是爸爸。爸爸几乎这一年都没有来过像样的“非录音电话”。路青城在原地等待，直到白前走来，把电话交到了她的手中。
“喂？”仍然猜不出是谁，她应一声，试着朝谜样的对方打了声招呼。
“喂。”对方的回应，背景音十分嘈杂，像是有无数金属散落在一起时碰撞的声音，“路亲城？”
“你？”出乎意料，路青城两只手抓住电话，正常速度的心跳立刻提升到了快速，“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电话的？”
“想就知道，”对方的声音稍有停顿，又硬生生地加了一个字，“了。”
路青城无奈地微笑起来，“随你吧。”她抱起一只胳臂，没发觉白前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你在哪儿？”
听筒那边的环境嘈杂了一下，接着路青城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图，书，馆……”
又是一阵嘈杂，路青城居然隐隐约约听到了颜甘霏不满的叫嚷声，然后是一阵颠簸，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你现在有时间吗？”
“怎么了，”路青城犹豫了一下，“让我去图书馆吗？”
“关于你害怕的‘荼蘼’，我和小萧说了。小萧找到了关于‘荼蘼’的解释。哎……我说不清楚，你还是来一下吧。”他憋住的笑意，“然后我们的约会就能提前了。”

市立图书馆是个相当气派的地方。分为馆藏书与对外售书两座大楼。两座楼在马路两旁相对而立，楼体的外墙的颜色以棕灰色的长方砖块为主，低调，但弥漫着一种沉静尊贵的英伦气息。显然对外售书大楼要高耸一些，一共有六层。馆藏书楼的外形像一块巧克力的方形蛋糕，四层，有棱有角。
白前把雪佛兰停在了售书楼前，路青城却觉得他还有话说。于是，她没有着急打开车门。
“怎么了，白前？”
听到这话，白前缓缓摇头，侧过紫色的眼眸望着她，“您还好吗？”
“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路青城一愣，“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了，白前？”
“是吗。”白前继续把车子分毫不差地倒入路边的停车位，“我看到……小姐微笑了啊。”
“我经常笑啊，”路青城又是一愣，“我……”
“是那种笑，我看到了您从来没有对别人流露过的感情，那是……我想也许那是‘信任’。”
“信……”路青城的心中有一丝抽搐。
宫野涉——信任。
总感觉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莫名其妙，仿佛加了盐的草莓蛋糕。
“我觉得很好奇。说不定是我的错觉……只是我很想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够让小姐拥有不一样的感情。”
沉默了些许时候，路青城转而握了握拳头，“我不知道，”她说，显得有点脆弱。
“等一下，小姐。”在路青城刚刚要推开车门的时候，一条红色的细丝带忽然举到她脖颈前面，闭上眼再睁开，白前已经轻轻为她打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你，”路青城愣了一愣。
不管怎么样，百千你总是会在我身边的吧。就算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怎么会是孤单一人呢？
想到这里，路青城伸过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弄得白前茫然，只能侧过头，用深紫色的眼睛来望着她。
“我走了，”她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后座上的小说，你去还一下……可能超时了。还有，车还是停在地下吧。”
“我知道了。”白前静静地回答。
挂断了电话，宫野涉这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自己正站着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上通往四楼的楼梯，木制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在走路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远处就是四层书区一排一排整齐高大的深褐色书架了。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拿着颜甘霏的一只发卡。这是只小熊的水晶卡子，末端有几块红色的假水晶在柔和黄晕的灯光下闪着苍白的红光。
宫野涉抬起头，视线所及之处竟然又看到了……在褐色木头之间，苍白的红光……还有一处。
发卡映射出的红光，就在手中。但是对面……在一片寂静之中，宫野涉向前走去。木头带着螺纹状的年轮，在自己身前的正中心，居然真的有一颗同样大小的红色光芒在闪烁。
难道说，自己也像路青城那样出现“幻觉”了？
攥住了那只小熊怀中的水晶，耀眼的红色被掐灭在了手中，可是在对面，那块猩红的颜色，仍然存在。 
像是眼睛……
“嗵！——”
“阿涉？”报了一摞书，沉重迈下第一级台阶的童伊萧没料到会在这条楼梯中看到宫野涉，他又是一路快走过来，童伊萧的确被吓了一跳，他呆在原地，然后深深喘了口气。
童伊萧停下来的时候扶了扶眼镜，他今天一件色彩柔和的白蓝格毛衣，牛仔裤，黑白的帆布鞋，样子格外闲适，“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他说。
在宫野涉没来得及解释什么的时候，童伊萧已经灿烂地朝他一笑，眼睛弯成了细细一条缝隙，“你的路‘亲’城来吗？”




章六 影.II

“小萧，你看得到红色的光吗？身后。”
对方反常地忽略了“路亲城”这个重要的名字，童伊萧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他换了一只手抱书，回头望向身后。

路青城没想到，才过了人行横道，她居然看到了幽姬就走在她的前面。幽姬染成暗银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路青城认定自己不会认错的。
自从宫野涉那天一边喝着冰牛奶，一边对自己讲了那些故事以后，路青城对幽姬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可是，她从没有见过幽姬走得这么着急，以至于她追赶了好几步，才勉强在馆藏书楼门口叫住她。
“幽姬！”路青城唤她一声，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幽姬转过头，皱着眉毛的同时，路青城看到她左脸上的红色血痕。似乎是被人毒打后痕迹。
“你有事么？”幽姬问道，深凹的眼眶中眼神十分怨毒。
“我……”路青城被这眼神搞得一时语塞，“你……没事吧？”
闻言，幽姬只是定定地注视了几秒路青城，然后她转过身，路青城忽然感到一种诡异的热度在她周身散发。好像是，火焰的温度。

“哎哎，青城！”一楼大厅的咖啡馆门口忽然探出了颜甘霏的脑袋，她使劲朝这边招着手，“快点过来啊，快点，我们去找阿涉和童学长！”
这一走神，幽姬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路青城只好作罢，向着颜甘霏走过去。
馆藏书楼的一层有咖啡厅。因为这样，整个大厅里都飘荡着可可豆与厚书页混合的醇香。可能因为是上午的缘故，里面人不多，有在角落里看笔记本电脑的，但大多数人是捧着一本书在默读。
“童学长和阿涉在四楼吧！反正阿涉是被我吓跑了呢！”颜甘霏笑着说，“因为一开始，我一定要让他们和我下午去逛街。阿涉说他下午还有事，我就吵吵嚷嚷地让那边的管理员忍无可忍！童学长只好答应我……很开心哦！他让阿涉和我在这里等他，他去二楼，”颜甘霏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也不知道现在阿涉到哪去了。真是没办法……青城，你想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吗？”
路青城赶快摇了头，“我也有事情啊……来这里是要查一个东西。”
“哇那就是去约会吧！好啦，我不打扰你，”颜甘霏开开心心地跳上一级台阶，“查什么呀？”
犹豫了一下，路青城缓缓地说：“荼蘼。”

市立图书馆。馆藏书楼一楼大厅。
白前不动声色，但是他已经看到了角落里那双紧盯自己不放的冷酷眼睛了。那是一大片蔓延而来的黑色。少女，黑帽子压得很低，黑发，黑外衣……就连指甲上涂抹的颜色也是黑色。他知道那个黑衣黑发的少女，至少，白前知道她的左腿有深深的伤痕。
一边这样想着，白前在经过门口的安全检查门时，监测器忽然“嘀嘀嘀”鸣响个不停，尖利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上蹿下跳。一排排一人多高的大书架旁，许多双眼睛盯住了停在两个监测器之间的白前，仿佛他是窃书的盗贼。
白前轻轻挪了一步，挪出监测器所及的范围内，报警的声音蓦地消失了，可是情况没有什么变化。
“那位先生……”前台的管理员小姐立刻探出头，敌意地眯起眼睛，“请您过来。”
阳光明媚的早上会让人心情舒畅，就是周六加班有一点点地扫兴。但是即使这样，前台的管理员小姐仍然勤奋地整理着书表。
桌上摊着一大堆表格，她的肩膀与脖子之间还夹着一个没有挂断的电话听筒。她接过白前的书和书卡，抬眼看了看电脑屏幕，又忙乱地敲击几下键盘，接着把书还给了白前，呼出一口气。
“是超过还书的时限了，没有别的问题。先生，按照规定，需要交违约金了……喂喂？女士，请您先等一下。”忙不迭地安置着电话那头抓狂的声音，管理员小姐抬起头看了一眼白前。
可是只一眼就移不开眼神了。
白前的手臂背在身后，眼睛霜紫，嘴角微微抿起，衣服又是低调但是重工的经典黑白搭配……这气质，看起来像是刚刚走出音乐会的大提琴师。
仿佛触电。
管理员小姐眨眨眼睛，马上恢复到了严肃的神态。然而正当这工夫，身前已然响起了一个平淡的声音：“如果这书我现在就借走，还有违约金这一说么？”

听到了“荼蘼”二字，颜甘霏忽然就沉默了，这让路青城觉得有点措不及防。她望了望颜甘霏，颜甘霏咬着嘴唇，默默不语。
馆藏书楼的四层，大多陈放着理论性或是各式各样的百科全书，每一本都厚到惊人。即使没有多少看书的人，工作人员还是体贴地在书架旁边还摆放了可以左右移动的轮滑木梯，方便人们取到头顶以上的书籍。
“哦，来了啊。”童伊萧正在查看着一排书架，他从一旁拉过梯子，踩着他够到更高一层。
宫野涉站在旁边，抬手把颜甘霏的小熊发卡扔来，一抹红光摩擦过空气。
路青城眨了眨眼睛，她忽然间感觉出这两个人周围的气氛有一点点不同寻常的紧张，童伊萧踩着梯子，从最高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厚重的大书，童伊萧撒手就让它们以自由落体速度坠落了。好在宫野涉接得及时，不过沉得也够可观。
宫野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以一种琢磨不透的眼神瞥了一眼路青城身后。
“好了，就是这一本了。”童伊萧低头走下来，拿过宫野涉正举着的那一本宽大的书。
《百科全书—神话卷－植物科》。
他托一下眼镜，凭借镜片后敏锐的眼睛，很快，就翻找到了百科全书的关键字“荼蘼”。接着，童伊萧默默地把书反转过来，交到路青城手中。 
她打开来看，只见那上面不光写了很多，而且专门配有插图……
“悬钩子山蔷薇，又称山蔷薇。民间相传又称：荼蘼（tú mí）。草本植物，花白叶羽。每年夏秋交会之际开花，花色淡白，状小，带有淡淡幽香。一般认为悬钩子山蔷薇是绽放得最晚的花，所以常常带有伤感与末路的色彩……
“民间更有传言，荼蘼花万年精气酿成一枚戒指……
“童学长！”路青城才看了一半，忽然，颜甘霏很大声地叫住童伊萧，“那个，我们走吧。”
路青城把目光从纸页上的荼蘼移到她的眼睛上，颜甘霏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那……”童伊萧转过头来，路青城正好面对着他，“那我们就先走了，”他说，忽然笑了一下，微微一笑，那笑容很乖很温和，好像白前……
不，不对。路青城相信自己的直觉，四目相对之时，她看到童伊萧的眼神里有转瞬即逝的，一丝白前没有的冰冷。

之后，馆藏书的三层就安静得像是午夜。
“一说名曰‘倾城’，存在于凤裳王朝，为凤裳王朝王室之物。后因天灾，王朝灭亡，荼蘼戒指失踪……
“另一说名曰‘荼蘼’，存在于皇亲夕家族之中，作为家族传家之宝，夕家神秘灭门以后，荼蘼戒指自此流失……至作者编写之时，上述资料可信度，以及戒指的下落依然不明。
“由于荼蘼树本身就是一种传说中的植物，而且其花有‘末路之美’的含义，这枚传说中的戒指也被西方学者加以‘DESTROY’的诠释，故又称之为毁灭之戒……。”
夏秋交际开花……山蔷薇……荼蘼……毁灭之戒。
路青城忽地失神了一秒，和上次看到白影子时一样的感觉……只是这回，路青城在瞬间感到身侧某个凶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剐了一刀。
她转回头，只看到宫野涉一手撑在书架上，正有些捉摸不清地看着自己。他纯棉休闲西装的线条是那么舒展，隐约还能看到拉链处头尾扣住的双“G”徽标。
“你也……感觉到了吧，”宫野涉慢慢地说，他收回手，衣袖上的那些褶子便顺直下去，“红色的光。”
“红色的……光？”路青城心中一紧，虽然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那个凶残的目光……似乎的确有什么潜藏在阴影里。
她低下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上，可是，完全做不到。
“哇！”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出于做贼心虚，路青城吓得连书本都砸到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不要，你不要这样啊！”她急着想要拉开宫野涉的手臂。
“蹲下，”身后的声音却不像是开玩笑，甚至有一丝紧张……虽然仍拉着他的袖子，路青城还是随着他的力量，一起蹲了下来。
视野放得更低，看到的是被木制书架分割的单调景物。中央空调很冷，地面上长长一片绛红色的地毯蔓延，原来路的尽头是如此笔直的一条水平线……路青城小心地吸着气，他嗅到宫野涉身上类似薄荷的凉凉的气息，打了个冷战。
“能看到前面的光吗？”




章六 影.III

光……路青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危机。在色块单一的空间里，想找到发光的点并不困难。只一眼，路青城便捕捉到了正前方的猩红色光芒，漂浮在空气里，大约有一指节大小，十分诡异。
它还会运动……一晃一晃，忽上忽下，寻找着方向……
“好像眼睛。”路青城这句话真是说对的。
中央空调开始制冷，路青城隐隐听到了空中传来机器的呜咽声。慢慢地，红色的光芒靠近了地面，然而令两人的血液瞬间冰冷的是，在猩红光芒的旁边，居然亮起了另一点同样的光芒……缓缓睁开一般。果然是……一双眼睛。

“当然不可以。我们没有……”
忽然感到又有人站在了柜台面前，于是管理员小姐说出了这句职业语言，并且抬起头，以无限明朗的微笑面对着客人，牙齿整齐洁白，“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不得不僵硬地停了下来。
正对面的大提琴师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一身黑色的少女，这让管理员小姐有些惊诧。因为黑色吗？不。穿一身黑的人他每天都能见到无数，可是这种气质，冰凌一样刺骨寒冷，她还是第一次感受。
“请续借。”少女丝毫不理会对方的话语，她抬起眼，黑色的瞳孔黑得像幽深冰冷的泉水。
“呐……”管理员小姐讷讷地点头，“唔，好……好的。”果真不见一丝笑容啊，她忙低下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
可是，按说是没有这种免交违约金的说法的，只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身前的少女一脸阴森地注视着自己，然而旁边的大提琴师却站得笔直，笑容万分温柔……
“唔唔，好的。”
“我明白了，谢谢。”点一点头的同时转过头，白前没想到黑衣的少女也毫不回避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鹰般沉着坚定。
管理员小姐取过了书。
“又见面了，管家。”少女冷笑。
“你若是下次再敢来的话，就没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了。”白前仍然笑着，“尤其是，休想在我家小姐身上打什么注意。”
吱吱——条形码扫描。
“可是那时候你躲开了我。”
“如果‘罐头’把你杀死你是不是会感觉更好？”
“哼，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在吵架……”
“哦？”
“我们是在……”
“争功绩吧，为同一个主人服务的话，总希望成为一条好狗。”
管理员小姐诧异地瞥来一眼，她吞口口水。让那家伙免了违约金还是明智的选择。
“我会让你对你的话付出代价……”
“随时奉陪。”
管理员小姐紧张地拨弄着鼠标，她实在搞不清面前这两人还存在着什么渊源，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先生的这本书超时了一天，既然如此，这位小姐借阅的结束时间就要划掉一天。”
“非常感谢。”书卡还回了手中，白前说着就要离开，这时候少女迅速反手拉住了他。
“我叫靳凌。你的……名字告诉我。”
“如果‘不’呢？”白前毫不留情地抽出手来。
“请告诉我！”少女垂眼又抬起的瞬间，眼眸里流露出的不只是凌厉，还有一丝特别的东西。哀伤。
坚固锋芒铺张很好的她，这一走神的失意恐怕没有人会注意。然而资深管家白前先生却毫不迟疑地察觉到了这种隐秘的感情，捕获。
因为，那样的眼神，她和小姐一定有同样的过往。
“白前。”管家微微一笑。

随着两点光芒同时张开，一只赤首赤目的狼形怪兽呈现在了两人眼前。狐狸般大小，但是张开的嘴巴里卷着冥冥的火焰。
本以为它会毫无征兆地攻击过来，路青城有种大难临头的绝望感。
怪兽又踱了两步，便侧过身子，一身火焰般的皮毛闪闪发光，它用没有瞳孔的火焰眼睛睨视着原地不动的两人，还好它并不是很庞大，不然路青城一定会尖叫出声。
时间仿佛凝固，对峙带来的也只有更深的恐惧。
“你看到了？”
宫野涉的话在耳边，路青城却发抖到无法回答，她一个劲地摇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情况陷入到了一种深深的僵持状态。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两人在地，怪兽四肢着地，按兵不动。只见怪兽伸出燃火的舌头，眦出牙齿，又像狼一般嗅了嗅。
等等……路青城忽然一惊。
这种火焰的感觉，和幽姬身边的火焰感觉好像……燃烧着的，仿佛要憎恨整个世界的火焰。
然而接下来更加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怪兽忽地一转头，窜向了一个方向，站在那个书架后面的人……路青城没有看错的话，居然是幽姬！
幽姬什么书也没有拿，她走出书架后，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两人，她左边脸上，红肿起来的红痕触目惊心。然而，她似乎同样没有察觉到怪兽在后面尾随着自己，转了个身，幽姬向着楼梯口走过去。
“给我滚开，猲狙！”
忽然，一本百科全书从楼梯口飞来，掠过幽姬头顶，笔直地砸到了猲狙的身体上。幽姬吓了一跳，她连忙回过头来，然而就是这一秒钟的时间，猲狙忽然一阵痉挛，左边的眼睛已经闭起。这样，它的身体便重新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另一只眼睛的红色光芒。
紧接着，那点红光居然也缓缓黯淡了。

趁着飞来的书击中了猲狙的头，宫野涉拉路青城闪进了两排书架的更深处，等两人站起来的时候，才看到楼梯口走出一个人，是靳凌。
猲狙……路青城记得靳凌刚刚叫出的那两个字。她曾经在《山海经》里见到过它的绘图。猲狙，周身赤红，尤其是那一条火焰一般的舌头，让路青城一下子记住了它。没想到那种传说中的东西竟然会……
“你在做什么？”凝固的时间重新变回了奔流的小河，幽姬再次回头，看到了路青城和宫野涉。立刻，她满怀敌意地望着靳凌。
“我担心你无缘无故被吃掉。”靳凌向前走了几步，冷冷地说。
路青城明确地看到，幽姬眼中的难以置信。
“什么？”
“我告诉你，怨妇，”靳凌瞪着她，“如果荼蘼想要与你达成什么样的协定，你都不能同意。如果把你的仇恨给他，你就完了。”
“你！”幽姬几乎发作，然而她回身深深地望一眼宫野涉，又把她的怒气压下去，接着，她用印度语咒骂了几句，愤愤离开了。
宫野涉的确是不害怕鬼怪，可是刚才这经历真的让他有些毛骨悚然。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诡秘的生物。他看看路青城，路青城也在脸色苍白地望着自己。
靳凌也沉默。她愣了愣，而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书。
“慢着。”
她刚要转身，一根紫檀木手杖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个老人，头发斑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昔日考古工作队最常穿的土色套装，只不过脚上的鞋子已经改为了舒服的棕色便鞋。老人杵着根紫黑的硬檀木杖。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难道不知道吗？”穿着得像是考古队员的老人咳嗽一声，“即使是小孩子，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老人把目光转向了宫野涉，而后是靳凌，他皱了皱眉……最后，停止在了路青城的身上。
“路青城？”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您，您好。曹先生。”居然在这时候见到了这里的馆长，也就是曹易浔先生，好惨。路青城抱歉地低了低头，“那些是我的朋友，刚刚……出了一点事情。所以……”
尴尬。
“你收到的那个包裹了吗？你父亲让我从英国寄给你的。还有请柬。收到了吗？”
“收到了。”路青城点点头。
“嗯……”曹易浔先生再一次别扭地看了一眼靳凌和躺在地上的那两本书，然后他也对路青城点点头，转过身去，“那个拍卖会还是有点好东西的。你有空的话，就过去看看吧。”

等到曹易浔先生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靳凌才弯下腰，不光捡起了砸中猲狙的那本书，连路青城脱手掉落在地上的百科全书也一起捡了起来，“这本书我借走了。大小姐，以后要记得时间，不要再让你的管家为难……
“‘它’肯定要回来的。该面对的东西，逃避没有任何用处。”路青城看到那发灰的封皮，在靳凌的手中变得有些嘲讽。

宫野涉。我在想，学校里的那棵山蔷薇，难道就是“荼蘼”吗。




章七 荼蘼与契约.I

白影子的事情与猲狙的事情居然连在了一起，这让路青城觉得自己的生活真的很不安宁。周六晚上，她几乎没有闭眼，呼唤着荼蘼的声音暂时消失了，但是她却被一种更深的迷惑所包围。
所以这次，她没有再去打电话给宫野涉。即使害怕，她也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
因为，白前在那天晚上道完晚安之后，又意外地轻轻转过身，对路青城说道：
“大概是我最清楚小姐的性格了。以小姐这样的性格，冷漠，高傲，孤僻，沉默……其实越是表面上对什么也看重的您，越会喜欢……比较野一点的男生。
“但是这样一来，您总会吃不消的，我的小姐。”

其实，路青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白前那么肯定，自己在接宫野涉的电话的时候，“微笑”……但是，为什么要微笑呢？似乎又没有什么说得出的理由。难道真的是……所谓“信任”？真的好棘手，这是大小姐路青城这些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感。
周日晚上，路青城便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面有着铺满天地的白色花瓣，悠悠坠落。这是不同于樱花陨落时的汹涌。但是，她居然闻到了香味，味道像是后山的山蔷薇花。而那个雪白的身影，似乎也立在树下，以一副等待的姿势……
忽然间，路青城想起了“荼蘼”……
那么，也该是再回到后山的时候了。

因为周日良好的睡眠，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迟到了。
到校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离开课时间已经晚了将近半小时。尽管一路上路青城都在抱怨白前，为什么不在早上敲门她不答应的时候把门推开……迟到仍然是迟到。
不要说将会在门口受到的冷眼，或是被老师找去谈话解释……光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校长秘书就要让路青城好受。

“明目张胆同学！”
猛地一声大吼，路青城吓得赶快停住，身周围的小花园里，槐荫点点，尚能闻到清晨露水的清香。
办公楼二层的格子窗被某人费力地推开，路青城侧过一些身子，才看到秘书先生没有戴眼镜的奇怪脑袋停在窗口。片刻后，那副深度近视眼镜架回了他的鼻梁。
“原来不是你啊，”秘书先生砸吧了一下嘴，“不是你也不行啊，这位女生我怎么像是见过你似的？”
“嗯……路青城。”路青城再一次对一个相识的人重新报出名字。存在感这种可怜的东西啊。
“喂！那还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做什么啊？赶快去教室上课！不然我把你抓到校长那里！”

跑进教学楼，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下第二节课。转过一个弯，迎面的就是一只特大号的落地镜。像这样的落地镜子，在教学楼的每一层都有。为了避免太刺眼，所有的镜子全部用深黄色重新加工，这样一来它所呈现的影象就像是泛黄的老照片。
前几天的猲狙……路青城留意了一下镜中，可是她除了看到自己有些微肿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别的“红色光芒”了。
刚刚小跑到二楼，楼上的楼梯口两人的说话让路青城刹住脚步。
“月末考试的卷子已经出好了吗？”
“嗯……觉得数学出的有些简单了。”
“数学的难度要大一些才好……”
听声音正在缓缓地下移，路青城抓紧书包带，赶快闪身撤到了二楼。好在两位老师的谈话只是微微停顿，并没有发现她。
“另外还想加一道思考题呢……”
阿涉的数学非常好啊……是吧？童伊萧是这样说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如果他要来给自己讲题，肯定会验证童伊萧的下一句话——
如果你真有耐心听他讲完的话。

二楼是二年级的教学楼层，如今正是上课时间，学生在教室里面，空旷的楼道，只有她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立。
还有十分钟就要下课了，那么不如等到下课再进班。听着离得最近的班级英语泛读的声音，路青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依旧绷得紧紧的。这是她第一次迟到，而且还徘徊在二年级的走廊里。
思维的片刻空白，让路青城的潜意识闯进了脑袋里面。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怔住了……
忽然想去看看宫野涉。
“什，什么？为什么要去看他？理由呢？……”路青城自言自语着，忽然想到在之前的很多次，他说的那些话却清晰地记得。
——就算这样。没有别人陪着，你要学会自己找开心的事情。嗯？
——很孤独吧。
这种感觉，还真是讨厌啊。明明是个完全没有什么信任感的家伙，却时时让自己心跳的有点快。
可是，的确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愿望，想看看他……这样纠结下来，路青城终于被打败了。

迎面的第一个班，是二年级D班。
路青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窗玻璃里看到里面的学生正在上物理课，因为是D班，虽然不是最差的F，但是这里的学生看起来也松散多了。甚至有人在嘎巴嘎巴地嚼着什么东西。
富人的孩子啊……倒也正常。
走过了两个班，路青城所瞧见的是清一色的西装装扮，习惯了一年级校服的她总觉得怪怪的。前面就是B班，身在一年级B班的却一点也不靠谱的路青城，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种崇敬。
这次，她在后玻璃旁边站住了，小心地瞟向里面。
教室里不到二十个学生，课桌也随意地码放着。不成行也不成列，但是大家听得都很认真。老师在黑板上抄写板书，离得这么远，看不出来他在写着哪一学科的内容。路青城的眼神继续向后，她在最后排看到了童伊萧。
童伊萧转着手里的木杆铅笔，似乎没有发现后玻璃外路青城的目光。他的眼神滑到了面前的铅笔袋上，估计领悟到是完全不屑于抄写，笔尖轻轻拨弄着拉链处的一朵红色的小花。
不，确切说是一朵很大的花朵的一片花瓣，火红色，带着不同于普通花朵的气息……路青城隐隐有这种感觉。她正看着，童伊萧忽然身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哈欠。
轻松的样子和旁边奋笔疾书的同学没法相比。
真是聪明的家伙……
路青城感叹自己没有这么好的脑袋，她撤开身子，继续向前面走去。这回，可就真的是A班了。全英班。
不是全英文教学，是全精英班。
全是上天最宠幸的孩子。正是所谓的：家里面又有钱，自己的学习又超级好的那种……当然，也有少量的“市级优秀学生”掺杂，进入这个班，他们的学费立刻可以免去三分之二。
遗憾的是，A班的学生们这一节是体育课，路青城没法看到真正的“非人类”是什么样子的了。
未等她向班里面瞟上一眼，路青城肩上原本就要脱落的书包忽然“啪”地掉落在地，一时心虚，她赶快蹲下身，紧紧抱着它。
安静，没有人发现。
缓缓地，路青城这才小心翼翼站起来，再一次向班里面瞧过去，只见空荡荡的教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好奇怪，宫野涉到底是哪个班的啊。
有了上次的经验，路青城没敢用手扶着窗棂，可是她聚精会神地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的人提醒般的咳嗽声。
“咳咳。”没有反应。
“咳……路亲……”
“嘭！”路青城再一次拍门而入。

为什么后门总是没锁！路青城快要愤世嫉俗了，她蜷缩在地捂着磕在桌角上的腰，痛的快昏过去。
然而宫野涉却在旁边一脸于己无关地看着她，这让路青城差一点就晕了过去。
“要我扶你起来？”他叉着腰，总算说了一句话。
“……”路青城拽住他的胳膊，被拉了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你怎么翘课了……”宫野涉伸手从他的课桌上拿起一盒牛奶，“翘课”这两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末了他又不忘补上了一句，“不是好学生吗？”
“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在这个班里呆着？”
“什么意思？”显然这问题把宫野涉搞到一头雾水，“A班，这个就是我的班啊。”
“你……在A班？！”路青城用一根手指指着他，对方却没有反应。“宫野涉，没开玩笑吗！”




章七 荼蘼与契约.II

“我是……”宫野涉拿开嘴边的吸管，然后他靠近过来，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停顿了一秒，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学习可不差哦。”

远方传来的钟声，一，二，三……
下课了。

路青城才自己肯定是脸红得一塌糊涂，她轻轻揉了揉已经不是很痛的腰，张口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侧眼偷看他一眼，他正在讲台前面，对这一黑板数学课板书，噼噼啪啪敲着电子辞典。

……
头，头开始晕了。
也许是今天早上没有吃好早饭的缘故。白前做的卤蛋，三鲜馄饨，还有牛奶什么的一口也没有来得及吃啊。头好晕……
怎么办？紧接着的下节课也是体育，那个老师，是绝对不允许见习的。然而路青城在换衣服的过程中，仍然时刻记得，这节课是……
800米长跑。
“诶，青城，你还好吧？你怎么看起来好虚弱啊！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从更衣室出来，颜甘霏就在身边，然而她的声音却有些模糊了。
“我还好，”路青城手扶住额头，“马上就要上课吧……”
“是啊，青城你知道吗，这节课高二可是要上射击呢！可惜他们不和我们在一个场地，看不到了……”颜甘霏兴奋地握起拳头，“二年级真是好呀，我觉得她们拿枪的样子真的好棒哦！”

优秀班就是优秀班，各项素质全面发展。800米的超保准跑道，每节课前慢跑三圈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个个敏捷的像是袋鼠一样，几分钟便能轻松搞定。
而路青城，外人看来她离前面最近的女生差了将近五步，而实际上，是相差了整整一圈。
看男生们多好啊，全部在那里打篮球，蹦蹦跳跳的好开心好活力……不行，跑不动，头好晕啊。
路青城停了下来，虽然深知这样一来会让体育老师爆发，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就连滚过来的篮球，在路青城眼中也成了两个。
“喂——！！！捡一下球，那个……坐我前面的那个女生你叫什么来着！”远方传来一声雄壮的呼喊，“还有答应给我的宣传册，带来了没啊！！”
路青城几次想回答他或是把腰直起来，可是做不到。太阳的光芒变成了青色，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一样，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空白……
路青城感觉自己向着篮球栽了过去。

……
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未来”吗？
其实，改写并不是不可能。而我想先问问你，你到底恨不恨她呢？那个女人，她恨你，妨碍了你去喜欢他……我好希望能听到你回答我，是。
花可真香啊。你也是喜欢着白色么。来我这里吧，路青城，我们已经认识了呢……

……
“笨蛋，我不认识她。”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她一直在问‘你是谁’？”
路青城猛地坐起来，险些打翻了身前的手端着的糖水。
“同学，你低血糖了。而且你一直在问我我是谁，我不认识你，校医先生差一点认为你是脑震荡。”
说话的是一个黑发的男生，路青城从未有见过的陌生面孔，神情有些阴郁。
“是……你把我送来的？”路青城这才发现自己身在四壁皆白的医务室。看来，的确是晕过去了。
男生摇摇头。他身上所穿着的一年级校服奇脏无比，上面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油彩，简直像是一幅抽象写意图。“是一个活泼的像鸡蛋的女生把你送来的，校医先生沏了糖水，我……”
男生还没有说完，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路青城转头一看，首先看到了垂落的听诊器，然后她听到了校医先生堪比管家白前的温柔声音：“他是艺术班的学生，学习油画，大脑有些异常……请不要介意了。”
“我画的不是很好呢，”男生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我知道二年级有一个女生，专门在五楼旧画室画油画，她只画麦田，但画的真不错。”
“靳凌？”记忆中闪过那只沾满了金黄色油彩的画笔，路青城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名字。
男生一愣，“我不知道，但听说是一个相当古怪的女生。如果你认识她的话，我倒想见见她……还有，据说是他的弟弟非常喜欢麦田，所以靳凌才一直都画那种画的。”
路青城吃惊地瞪着这个眼睛黑而空洞的奇妙少年。
“靳凌的母亲在生下她以后就抛弃了她，据说是个陌生人把她养大的，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靳凌很忠诚于那个人。”
那个就是靳凌的主人吧？
路青城吞了一口口水，她刚刚想要继续问下去，校医先生的手便轻轻搭在了男生的肩膀上，紧跟着，温柔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
“啊呀。对艺术痴迷的人，会为了了解一件作品所要表达的精神，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作者的底细呢。不过这种事情，还是把嘴巴闭紧一些好吧。”

路青城强行要离开的时候，校医先生追在后面不停地告诫，如果再次晕倒就不好办了请再躺躺再走吧等等之类的话，但是路青城一定要离开，谁也没有办法拦住她。
回忆着晕倒前的经历，路青城想起了那只棕熊样的家伙的大吼：答应给我的宣传册，带来了没啊！！
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想要画册，恐怕只能和爸爸说了。
爸爸……路青城拿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了电话本，翻几页便显示出爸爸的电话号码，手机号。
路青城有些迟疑了。长时间不接触，这号码看起来完全是陌生的，以至于下了很大的决心，路青城才决定拨一下试试。
长长的等待，是国际长途……糟糕！
“您好……”果不其然，接电话的人刚从深度睡眠中醒过来。
怎么总做出这样的事情啊！路青城恨自己为什么不在拨号之前考虑一下时间问题……英国的话，正是凌晨两点多。
“爸爸？”听不出爸爸的声音，阳光下的路青城慢吞吞地说出了这个生涩的词语，她感到一阵别扭。
“你是路先生的女儿吧，”停顿，“我是他的同事啊。你爸爸晚上吃晚饭就把手机落在餐桌上，在我这儿……他说明天再来取。你明天再打来吧……”深度睡眠致使人晕头转向，他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他所谓的“明天”了。
“下次打电话要注意时间小朋友……”

失落。
路青城叹了一口气，滑上了手机的盖子。宫野涉，爸爸……总之没有一个能让人安心的。
来我这里吧，路青城，我们已经认识了呢……
你一定是荼蘼。




章七 荼蘼与契约.III

路青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拿出了十二分的肯定，外加二十分的勇气，让她再一次走向了噩梦一样的后山。
沿路能够经过正在二号操场上体育课的二年级，他们一共两个班级上课，男生女生分开，但是大家都在靠近靶子的地方站着，那里有枪，长长的可以托在肩膀上的那种。只是枪膛里没有子弹，只有笔直的红外线光束。
穿长裤的靳凌在短裤的女生群里显得扎眼，奇怪的是平日里给路青城感觉干练冷酷的靳凌，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笨拙。
靳凌两只手托着枪，无论体育老师在一旁怎样指导，长长的枪杆就是在她的肩膀上架不稳。
不禁有些难以置信，总觉得她不是那种连枪也不会拿的人吧？于是路青城停下了脚步，遥望着操场上靳凌的一举一动。
几秒的静止过后，忽然“嘀”的响亮一声，记分牌上显示出了它的射击得分：。
看情况，这恐怕是女生里最低的成绩了，笑声很快懒洋洋地传播开来。距离还是有些远，看不清靳凌的表情。
如果她能看到，其实靳凌只不过是缓缓放下枪，吁一口气。

风声吹过叶子的缝隙，几片支持不住的叶子悠悠落下了，落在石板或者泥土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后山，在日光下的这里看起来同样孤独，这地方实在冷清，总之，在松鼠的影子越过头顶时，周遭的景物宁静得就像是凝固在日光里。
向更深处的地方走去，地面上开始有了花瓣的碎屑。白色的，即便落在地上也一尘不染。梦境里的花瓣，也是这样……
“可是，我真的很恨她，恨他们……”
忽然出现的声音把路青城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她摔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声音立刻停住了。
糟糕啊……路青城心中叫苦，但是事情依然已经这样，她只得紧紧收住腿，坐在因为之前的大雨尚且有些潮湿的泥土上，一动不敢动。
停顿，接着，那声音又继续说下去。
“全家搬到了这里，又和他在一个学校，似乎离他更近了。我当然知道他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这么久的靠近与努力，却被转来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抢走……我不甘心……”
幽姬……？路青城在阴暗中睁大了眼睛。怎么，她怎么会在这儿……路青城费力地扭转身子，跪在泥土上，然后她探身向前，拨开挡在眼前的灌木。
花香夹杂着白色碎屑，静止在了路青城眼前。她向前看，那棵白色的山蔷薇树孤单地立在一小片空地上，叶子在和风中微微晃动。花开的极盛的时候已经过了，它即将要面对的便是凋零。
“但是，我知道这件事情，我不应该恨她，但是我克制不住自己……去恨。”幽姬面对着山蔷薇树，这时候，她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眼里满是泪水。虽然离得不近，但是路青城仍然看到那种印度式深深仇恨的眼神——深凹的眼眶与偏黑的肤色把那种怨毒的神情升华到了新的境界。
清晨的阳光充足，这是雨季的秋天里难得的几天好天气，可是路青城此时此刻却被心中的各种感情所鞭笞，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只不过是他的牛奶啊。”
嗯？！路青城按住心口，一阵奇怪的鸣响在她的整个身体里萦绕。显然，幽姬也听到了，然而她环顾四周，只有那棵山蔷薇树在无休无止地落着花瓣。
“你只不过是他的牛奶啊。他满足了就会抛弃，而那就是你的结局……可是谁挡在你的眼前呢？是她。恨她吧，用你最深的仇恨，我会帮助你。”
这声音……路青城惊讶于自己和幽姬竟然能同时听见。声音轻轻说着，清脆悦耳，带着令人分辨不出的空灵。
“伤害自己又算什么呢……那样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呢？”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被别人轻松得到，那么，你肯定是会恨那些人的。这种恨在别人眼中令人鄙夷，但我却格外看重。因为我是荼蘼，我最喜欢仇恨，荼蘼代表的就是仇恨。
幽姬，你想不想和我做一个交易？以你的力量，不足以报复他们，所以我会帮助你。而你只需要在我的帮助下仇恨就足够了。
条件只有一个，恨别人的时候，会伤害自己。”
“伤害自己……”幽姬默默重复着，看来她很明白自己在和什么人说着话，但是路青城却听得越来越一头雾水。
“和你的仇恨一样的火焰，猲狙……”
“嗡嗡嗡，嗡嗡嗡——”莫名其妙的共振般的感觉，让路青城的心好慌。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晕眩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强烈。她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了，可是感应仍然存在于她的心中，直到……

咦，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啊。

忽然消失的震颤，让路青城蓦地一惊，近在耳畔的声音剔透如玉，她不由得一阵恍惚，树梢间漏下来的阳光，映在她的脸上成了斑驳的阴影。“谁？”
你在那儿偷听了那么久，现在还是请你离我近一点吧？
不对，我是山蔷薇，不过和你说话的这个家伙名字叫做荼蘼。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路青城，我们已经是老相识了。
路青城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子，不敢相信自己很有可能和幽姬一样在和一棵树进行着对话，但是她又没有太多的惊讶。毕竟上次的后山险情，靳凌的话和图书馆的经历一次一次磨砺着她的神经。
上次你来看我，吓了你一跳，那是因为我的头发太长的缘故……你和那个小家伙走了以后，我就把它们剪短了……
你想不想看看我？
山蔷薇树的花瓣划过路青城眼前，她闭了闭眼。接下来的事情太快，迅速程度容不得路青城再去多想些什么。只一阵花香与风吹过的功夫，她的正前方，一片碎花瓣之中就已站定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没有脸”的白影子！
不得不承认，树荫下的他美好的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身长过脚踝的白色袍子，宽袖口，左襟搭右襟的领饰，腰间束着一条纯白的带子，上面刺绣着好似山蔷薇的白色纹路。他面容清秀，五官简直无可挑剔，带有细碎睫毛的眼睛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悠远仿佛前世盛开的荼蘼。
“咚”，路青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是我一千年里第一次剪头发，可能不是很好。”白影子有些扫兴地挽住稍长的袖口，“我还是那么可怕吗，或许我应该换一身衣服？” 
“头发……”路青城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张大眼睛看着他如雪的长发，说真的，她从未有见到过如此的“纯白”！幽姬的暗银色就已经让她乍舌，而面前这个人……他的头发……真的是纯白如雪！
“你是，你是谁？”路青城眨巴着眼睛。没有一点杂色。
“头发？”白影子拢了拢两颊旁边的发梢，“我是荼蘼。”她说得很轻松。
不过，即使头发是白色的，长度也被他削减了很多。脑后仍然是长发，而脸颊两侧的头发，只和下巴一样长了。偶尔有风吹来，几绺发丝遮挡在眼前，也被荼蘼迅速地用手拦开。
“呃。”路青城费力站起身子，硬着头皮直视着他，“那个‘荼蘼’，原来就是你啊……”
“是我。我以为你不会害怕呢，”荼蘼小声地说，“我以为她把我的事情告诉了你们，原来没有啊。”
“谁？”
“经常来给山蔷薇浇水的那个孩子，颜甘霏。我们常常会聊一会儿天……她人很好的，总是很开朗。像我这样忧郁的神仙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开心的人了……”
“等一下，”路青城深呼吸打断了他，“颜甘霏……你说颜甘霏，你认识她？” 
荼蘼眨了眨眼睛。明显是在问：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路青城越来越觉得自己可能仍然医务室里，只是灵魂出来游荡。
“我是神。”敛了自己的表情，荼蘼又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笑容，伸出纤长的手指抚摸着山蔷薇树的树干，“我是荼蘼花神。但是荼蘼花已经绝迹很久了，我只能呆在我的亲戚山蔷薇这里……说是神，其实早已经没有……要守护的那个了。”




章七 荼蘼与契约.IV

“你是说荼蘼花？”
“是，我的子民们……但是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荼蘼转了个身，轻轻一跃便跳到了最低的树枝上，“搞不清楚对她什么感觉。对我很好，就像颜甘霏那样，但是为了我却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明明可以生活得很好……”
“那个人呢？”路青城仰头望着他，“现在在哪里？”
眺望着远方，荼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死了。”
“对不起……”路青城低下头。
“没什么的，反正也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
路青城重新看着荼蘼。
“你应该见到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出现在你梦中的女人，手握着……”
“白绫？”路青城蓦然再次想起了那个诡秘的画面，想要上吊自尽的女人，“你说的是她？”
“她是夕珑，是一个王妃，”荼蘼掐过一片雪白的山蔷薇花放在手心里，“一千年前我被通缉的时候，她为了我，留下了最后一朵荼蘼花，然后自尽，我才没有死……路青城，只要有一朵花在，花神就不会死，这个你知道吗？”
路青城摇摇头。
“她留下的最后一朵荼蘼花，其实是凝聚着一些荼蘼花魂魄的戒指，叫做‘倾城’，后来和她一起陪葬了。就因为这个，我才没有死……”荼蘼说，“那个戒指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它出现，不论做出什么，我一定会把最后一朵荼蘼拿到手。”
听着他讲话，路青城觉得越发毛骨悚然。她退后几步，和他保持好一定距离，然后才抬起头，“你杀过人？”
可是他毕竟那么漂亮，路青城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现在还不用杀，”荼蘼笑了，“可是呢，以后就说不定了。我刚刚和那个人类定下了契约，把猲狙送给了她，如果你也想和我定什么契约，我们现在就可以谈谈哦……”
见路青城一脸迷茫又害怕的表情，荼蘼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契约，我用她的仇恨换来我的帮助，也就是说，直到她死之前，我会帮她做她想做到的任何一件事情……不过呢，我不会吃亏的，因为一千年里，还没有一个人能与我契约期满。他们都死在自己的恨里。”
路青城听见荼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动听，云淡风轻，可是强烈的晕眩感却又一次向她侵袭过来，路青城摇了摇头，踉跄着后退一步。
“呐，戒指和契约的事情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 荼蘼从树梢上轻轻跳下，白色的发丝在荡漾花香的空气中扬了扬，“耽误了你这么久，似乎要负责把你送回去才好……” 

“哈啊，这节课真是精彩呢。”“是啊，真是个笨蛋，连靶子都瞄不准……”“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考试呢。”“我看下辈子再说吧……”
飘动的笑声与女生长发里精华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只让靳凌感到阵阵恶心。下课钟声响过了，她的成绩仍然停留在及格线边缘，体育老师露出一个无奈又安慰的笑。
“靳凌，放学后来找我补考……还是有机会的，我想我可以给你四次机会。”
“我知道了。”靳凌漠然地盯着地面。又站了几秒，体育老师转过身，抄起记分册便走向了操场外围的办公室。真是热啊，要赶快躲到空调下面……
旁边跳鞍马的班级也差不多下课了，几个男生负责把沉重的跳马搬回器材室，大多数学生像自己班的那群庸人一样，慢吞吞地走出了她的视线。
伸出手，靳凌拆散了绑头发的发带，顺直的黑发便纷扬垂下。长枪就放在前面的桌上，黑色的枪身，血红的枪口……
一举枪，靳凌猛地扣下扳机。

“砰！”
猛烈的眩晕撞击着视线，路青城后悔自己没有喝下那杯糖水。她站住，有些力不从心。耳畔传来遥远的枪声……不是已经下课了吗？
“别担心啊，你不用一步一步走回去，我绝对会用一个让你用不着解释任何的方法送你回去的。不过现在……
“不好意思地告诉你，那个人类，似乎很讨厌，很讨厌你。” 
YUKI吗……路青城默默地没有说话。
荼蘼的声音继续，“如果她恨你，恨你恨到想要杀了你呢？”
“怎么可能。”路青城咬住牙齿，径直向前想要走开。洁白的花瓣就这样在她的软皮鞋下痛苦地扭曲了，荼蘼的话却紧随其后……
“哦？那你有没有想过。身为仇恨之神，我会帮助她来杀掉你。”

“滴滴滴滴滴——！！！”枪声响过，计分器就欢快地鸣叫起来，“”，红色的电子字码在黑色的底屏上显得尤为醒目。
然而在开枪时一走神的刹那里，发隙间靳凌却瞥见了童伊萧的镜片划过一圈太阳的光弧，刺痛了她的眼睛。
童伊萧抱臂站在操场边缘，冷峻地瞧向这边，当他发现靳凌也看着自己时，那眼神更是说不出的深邃复杂，随后他按住镜架，若无其事地走开。
“靳凌？！那一枪是你打的吗？？”
“”仍然在高傲地闪烁，体育老师的声音追出来，就像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似的，“靳凌？”
“咯嗒”，靳凌只扔下枪，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恨她吧，被她憎恨吧，那正是我想要的。最恶毒，最深的恨。

当路青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姿势调整成坐姿，这样一来，又险些打翻了举着的糖水。
“我觉得你应该先给她做做心理医疗。”完全相同的语调，这里是——医务室。
“真是对不起……”路青城望望男生黑而无神的眼睛，只得接过杯子，把那被葡萄糖水喝下去。然后她尴尬地握住杯子，“我又晕倒了吗？”
“除了我，上轩里奇怪的人还真不少啊。”男生感叹一句，便背过身。
“你刚才走出去，我不放心，走出去的时候发现你倒在地上。然后，我和这同学就又把你抬回来。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看……你叫‘路青城’没错吧？有没有偏头痛史？抑郁症？间歇性神经紧张综合症？还是……你不会有点人格分裂？”
“闭嘴，笨蛋。”男生夺过路青城手中的一次性纸杯，塞进了校医先生的怀中，“不要把你的苍白传染给她。”
还好，路青城松口气，大概荼蘼什么的是自己在做梦吧。
“其实，”校医先生温柔的声音又上方传来，“路青城，我正在为这位同学进行心理医疗，目前他的思维还是有些超乎常人……”
“叩叩——”
“请进来吧。”
校医先生拍了拍白色工作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三人同时看向了门口。
小心走进的是童伊萧，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看到常驻医务室的两人，他微微一笑，这让那个男生瞬间紧张了一下。
“学生会长，难道你又要我去给你的中秋节晚会画幕布么……”
“今年用不上你了。”童伊萧眯眼一笑，说着搬来一把白色的转椅，坐到了医务室的床边，“我说……你还好吧？”
“我好像晕倒了三次。”路青城汗颜。
“是吗！”童伊萧仿佛第一次听到，那么他那句询问到底在问什么……
“我是说，”他推了推眼镜，“阿涉的确是在A班，其实他只是数学课比较好才进去的……哎，你不会因为这个晕倒的吧……”
路青城一愣。有了荼蘼的经历，重点班不重点班的，似乎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于是，童伊萧干脆切入了正题，他把手中的打印纸举至眼前，路青城立刻噎住了——那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形状，椭圆，有翅膀，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腿也是不对称的扭曲。
“企鹅……？”
她刚刚说出这个词，那个医务室的男生就笑倒在地。
“这是，”童伊萧面不改色，“中秋节晚会你要扮演的角色，这是我的人设图，你也可以修改。它的名字——企鹅女王。”
“动物套装？为什么有这么幼稚的东西？”路青城取过这张纸。
“你可能不知道吧，上轩的每一节中秋节晚会都是由一个学部出节目，其他学部是观众……今年，就是我们高中部了。但是为了适应小学部学生，我们必须有‘动物舞台剧’。其实你什么也不用做，蹦几下，只需要向台下扔几颗糖就行了。……”

不知道是怎样考虑的，路青城居然点了头。既然如此，童伊萧就也很快地离开了。这回路青城要走，那两个人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堵门，只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谢谢你们……”路青城拉门就想逃出去。然而男生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手机。”
手机……路青城回头一看，它正静静地躺在洁白的床上。
“我记不住你叫什么，但是我觉得你似乎很紧张。”男生幽深的眼睛转向了路青城，校医先生很尴尬。
“我懂得颜色鉴赏。比如说，我旁边这个笨蛋就是苍白色，而你就是浅绿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倒是想看看那个让你紧张的人的颜色，这样我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颜色鉴赏……”路青城觉得有点玄妙。
“是的，”男生有些机械地点点头，“董贝林，我在一年级Z班。”

走出医务室，大概第三节课也开始了。路青城再次把手机装袋之前又看了看。本来并不是刻意，可这一看路青城就觉得心一沉。
也许是不经意之间压到了哪个键，手机屏幕上所显示的并不是桌面，而是通话记录。然而，最近的一次呼叫记录，正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前，爸爸的手机号码。
后山，荼蘼……见到它果然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千真万确。




章八 奇袭.I

企鹅……女王。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这个角色联系到自己身上啊！路青城咬咬牙，更加卖力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今天是周三，有关中秋节晚会前的全校*就要开始了，可是她仍然一人站在一楼的洗手间里，盯着对面的自己。
总感觉现在的自己与曾经有些不同了，然而到底是哪里的改变，路青城摇了摇头。那家伙，每天都笑的不深不浅，但的确又有那么一点可靠在里面吧？喜欢……
但这真的是自己所期待的吗？
正想着，忽然空旷的洗手间里传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人在小声的哭泣。
转过头静止了几秒钟，路青城确定自己没有幻听，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哭泣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呼，然后有什么人摔倒在了地上。
“小，小颜？”仔细听了听，路青城犹豫着说出这个名字。
“青城……是你吗？”紧闭的门里响起颜甘霏带着一点哭腔的啜泣声，路青城一头雾水。
“怎么了？”她有点紧张。
“叮叮当当，”玻璃物品的碰撞声悉悉索索地萦绕在耳边，发出的叮当声响。右侧的一扇深灰色的门开启后，路青城看到颜甘霏虚弱地走出来，眼睛红肿。她伸手擦掉眼泪，使劲的深呼吸几次。
“青城……青城你怎么还没有去操场啊？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迟到的话会被骂的……”
“我这就过去……”路青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她说，“不过颜甘霏，到底怎么了？”

“嗯？小学部怎么也来了。”
*，这在上轩学院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只要老师们需要，他们可以在每天早上把学生们都集中在操场，然后讲一些总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是今天有点奇怪，忽然间瞟到教学楼下比海军蓝色更深的蓝背带裤式小学部制服，童伊萧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他一定不知道楼下的颜甘霏正按住嘴唇，默默流泪。
“不是说，今天三个一起吗……”宫野涉在几乎走空了的教室里慢悠悠地擦着桌上的字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三个……。”他一时找不到好的形容词，于是只好扔下橡皮作罢。
“阿涉……拜托快一点啊……”童伊萧无可奈何地站在教室门口，叹了口气，“你不想去的话，我更不想去啊……咦，你找我？”
身旁是一个瘦小的男生，如果童伊萧没有记错的话，他是三年级的宣传部部长。找会长大人有事情，这事情很常见。但这个在此时此刻这男生来找他，事情就有点不同寻常。
“是你啊。”童伊萧一边想了想，一边调整着手表的位置，然后他看着宣传部部长躲躲闪闪地不敢抬头，“我让月妈今天中午把征集的宣传海报画出来，你和下属负责贴在学校里，每个楼一层贴两张。今天*发言的就是你，你负责把这份宣传稿读一下。你前面是活动部的，你第二个上去……还有什么疑问吗？”

“咳咳，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被麦克风无限放大的声音，从操场上爆发出来，刺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秘书啊……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深度近视的校长秘书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起了话筒，他把麦克风固定在黑色的单脚支架上，又吱吱地调整好了高度。垂下的黑色电线松松地连接着配电的小匣子，秘书先生还算好听的声音便顺着这条线爆开在操场上。
“大家安静！！！！！！！！”
有小学部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调试员老师立刻飞奔到调试台旁边，校长先生咳了一声，秘书仍然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各位，”秘书先生骄傲地扫视着操场上穿着不同校服的全校学生，“今天之所以让你们聚集在一起，啊……想必大家是知道的，因为周三的中秋晚会。稍后，将会有学生会的代表为中秋晚会临时新增的项目做宣传，你们各位……不要说话！！！！”

听完男生语调不清的叙述，童伊萧想很久才明白过来，然而他看看宫野涉，宫野涉早已经理解不能了。
“实在抱歉……只能……咳咳咳，会长你读了……”男生吸一吸鼻子，伸出背在身后的手臂，一份有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稿子便出现在童伊萧眼前，正是之前童伊萧亲手交到男生手中的宣传稿。
“他说了什么？”等到男生走开，宫野涉靠在门框上，拿过童伊萧的稿子，“中秋……节？哦，就是下周的节日吧？”
“没办法，”童伊萧耸耸肩，“他说他嗓子因为感冒完全坏掉了没办法读东西……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走吗？”宫野涉歪了歪头。
“我说阿涉啊，”童伊萧走过来抽出他举着的纸页，手扶门框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让一直瞧着他黑框眼镜上木纹的宫野涉有些诧异。
“这几天看来，你好像很专注啊……”
“小萧你……”
童伊萧拍住他的肩膀，伸过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听我说，只要你开心了，怎样都好……只是阿涉啊，女朋友总该交够了吧。就像你现在这样，好好的，别再伤害别人了……还有你自己。阿涉。”

“童伊萧的爸爸是凤凰台的记者，虽然没有你和阿涉那么有钱，但是他的家庭真的比我好多了好多了……但是童学长一点都不骄傲，也从没有看不起我，像其他人那样笑话我。我知道，童学长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可是青城……我……”
安静了片刻，颜甘霏突然打断了路青城的话，她使劲憋住气，神情近乎乞求，“我好喜欢他！”
忽地抬头时，路青城能看到她眼中闪现出的星星的光芒，那是属于少女的特殊心情吗？路青城微笑起来。
我看出来了……
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破涕为笑，颜甘霏忙垂下头，脸颊红晕一片，“那个……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想的了，只是不敢说呀……童学长那么优秀，而我呢……所以看到青城你和阿涉在一起，我真的是很羡慕！”
“我和宫野涉……”路青城的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下来。她张张口，话却被颜甘霏先抢去了。
“诶诶，青城你可不知道，阿涉这个人可奇怪啦。因为他有的时候完全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真的……莫名其妙呢！” 
“可是……”
“我想可能是因为国家的原因吧……”颜甘霏看起来精神满满，“但是青城你和他很聊得来，这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在你来之前，除了小萧以外没有人像你这么和他亲近……”
“可是我不打算……继续了。”路青城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诶？”颜甘霏吃了一惊，“什么啊，为什么呀！”
“就是这样想的……总觉得，那不是能够和我在一起的人吧。”
看了她良久，颜甘霏才好似叹息似的笑了，“你想得太多了，青城，放轻松，就当做是普通朋友啦……”忽然一大包玻璃制成的狭长型小物件被颜甘霏举到眼前，路青城一愣。
“这些是中秋节晚会的灯道具，青城，我得快点把东西放到二楼，不好意思，你快去操场吧。我先走了！”

宫野涉摇摇头，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流露出来，平静的像一潭泉水……但是太有伪装的意味啦。
童伊萧立刻又轻松地笑笑，“走吧。”
“哦。”宫野涉走到楼梯口，然后又回过头来，“中秋节有趣么，”他一面说一面朝楼下走，“我要去买牛奶。”
“你可好啊，”童伊萧叹气，“我还要读稿子……”

泪水哗哗地淌过两颊的时候，颜甘霏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流泪。那也许并不只是因为她悲伤的心情，还有在为她在学校里遭受的那些嘲讽，一直以来处在低处仰望着身边的大小姐大少爷的酸痛而流泪……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童学长……
袋子里的东西叮当直响，而且超级沉重。颜甘霏嗨啾嗨啾地爬上二楼，累得满头大汗。她需要跑到有镜子的那一边，因为童伊萧所在的B班就在落地镜的旁边。
镜中，她自己的景象晃晃颠颠，仿佛一张带着点活力的旧照片，然而当她的眼神无意间滑到天花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颜甘霏发誓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东西……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怖。




章八 奇袭.II

颜甘霏小跑着上楼了，路青城便又进入了一个人的世界。走出洗手间，她听到外面已经有了响亮的说话声。
“现在有请尊敬的高中部校长先生讲话！大家欢迎啊！”
从操场围栏上，翻卷缠绕的藤蔓植物缝隙中看到，操场上的学生们全都已经站好了。而白痴的秘书先生啊，一个劲儿地拍着手。
现在过去的话，得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讨厌啊，不想去……
路青城抱起胳膊，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空气里的花香已经淡的不像样子，泛凉的气流中，路青城却不由自主想到了曾经对白前说的那些话。
“我好难过……你不在的时候，遇到任何的事情，我总是很不安……我讨厌自己。”
“不骗我，也不听我的谎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呢？为什么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心意呢？白前，我好难过啊……”
现在白前并不在，路青城也没有去拨他的手机。最近的事情，荼蘼，宫野涉，还是猲狙……她统统没有和白前说。这对路青城来说有点一反常态，但她这次想要自己去面对这些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东西，路青城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喂！你怎么一点声音也不出啊！”拍了拍心口，路青城又抬眼瞧着站在原地的宫野涉，“吓我一跳……”
“那我要怎样？一边喊叫一边挥手……”话说一半，宫野涉自己先笑起来，路青城也噗一声跟着笑了。
有的时候，路青城不得不觉得，男生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有的时候会让自己心情忽然好起来。她使劲敛着笑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放松了。
“你为什么不去？”宫野涉只扫了她一眼便说，“哭了？”
侧头看一眼身边的镜子，路青城赶快摸摸眼睛，眼眶果然潮湿了。她，与宫野涉的影子此时此刻都映在了镜中。宫野涉正注视着她。
“你这样子真可怜，”宫野涉勾起一丝轻笑，“这周五不要忘记了……”
“哎？”路青城有那么几秒钟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哦。”她才想起来她的“约会”。
“怎么不去外面呢？”宫野涉仍然注视她。
“你为什么不去？”路青城反问。
“很无聊。”
“嗯。”
“真的？”
路青城深深舒了口气，“大少爷，我没必要奉承你，像那个女人似的。”

颜甘霏松了手，手中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宫野涉走得好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楼梯口。这下惨了。童伊萧急急忙忙地跑下楼梯的时候，校长低沉的声音已经隐约听到。一想到自己马上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童伊萧盯着地面发愁。
“哗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让童伊萧的步伐一顿。他愣了几秒钟，犹豫着转过身，低下头看看宫野涉是否还在，却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万般疑惑，童伊萧一步步地往回走。
脚步不停。
满地碎片。
“颜甘霏？！”
眼前的画面，童伊萧简直震惊。她一个人，居然呆立在满地绽开的碎玻璃片中，对着走廊尽头的落地镜发抖。
“颜甘霏！”第二次唤她，童伊萧没顾太多便跑上前去，“没事吧？”
她的手上没有鲜血。
木讷。颜甘霏只惊恐地望着前方，仿佛前面的那个是她这一辈子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童，童学长，你，你看……”伸出颤抖的手指头，颜甘霏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让指尖对准镜子。
“什么？”
……童伊萧顺着她的手势，慢慢地，慢慢地望向了镜子，在发黄昏暗的镜像中，他除了看到颜甘霏，满地的碎玻璃片，以及……他自己在眼镜片后瞪大的眼。
天！
他们两人头顶的墙壁上，赫然趴伏着硕大的一团东西！之所以说那是一团，因为它周身遍布杂乱的翎毛，看起来像三只大鸟聚在一起……
然而，当童伊萧仰过头来望向它的本体时，却只有两只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空洞无光……童伊萧才发现，那半高的三具身体，居然，居然……只受一个脑袋支配！

“校长先生的这一番话真是令人激动人心啊！”当校长坐下后，深度近视的秘书热情地鼓着掌，台下小学部的学生们跟着恳切地猛拍着手。左侧高中部的人群中却稀落地传来笑声。
“那么下面，就有请学生会的代表同学——为本次的中秋晚会的新增项目做出介绍！”
掌声，渐渐低敛的笑声——寂静。
“代表同学——”秘书的再一次提醒了一遍。接着又是不知为什么就相当热烈的掌声。却没有人再笑。
“代表呢！”
两次招呼都没有人回应，秘书十分不爽，冲身后有事要通知的各个社团发言人吼道。大家站成一排，一个劲儿地茫然摇头。
作为替补的发言人，靳凌也在里面，左右的学生中，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摇头，眼神与秘书那几乎可以看见螺旋状暗纹的镜片对上。
“他去哪了？”秘书先生忍住火气。
女生一声冷笑，旁边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这关我什么事情。”

奇怪的破碎声音响起来，宫野涉首先仰头望了望天花板。头顶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连同落下来几丝尘埃，然后，又归于宁静。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宫野涉暗暗想着，眼光回到了镜中。
“大少爷？”几秒种后，宫野涉很感兴趣般地笑了，“我问你，‘大少爷’和‘少爷’有什么不一样？”
这问题还是路青城从没有考虑过的，好似曾经那个“唱地唱的唱得”之谜一样令人棘手，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大少爷’在这里用的话有贬义的意思。”
“贬义啊……”
“就是说，如果少爷是表示尊敬的称呼，那么‘大少爷’就是说……”路青城低头全神贯注琢磨着自己的说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述方式是不是已经有点擦边，“就是说你是个坏家伙。”
“坏家伙……”宫野涉轻轻重复着，每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微妙的语调挑动着路青城的神经，“真的啊？”
“真的啊”，这话，白前也对自己说过。当时他也是笑着说的吧？阳光下，他语调轻柔，笑容令路青城感到格外温暖。真的啊，小姐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不对。不一样。路青城吞了一口口水，还没有回过神的时间，十根手指，就已经一起抓住了她的肩膀。
路青城紧紧地贴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白前是发自内心的称赞，然而后面这个，那轻柔，轻得却接近……诱引。
“宫，宫野涉，”路青城紧张地不敢动弹，“你……”

“阿涉——！！！”




章八 奇袭.III

童伊萧声音里所携带的惊悚程度让两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片刻，宫野涉猛地松开手，回过身跑到楼梯口。可他还没有迈上第一级台阶，迎面而来的童伊萧就差一点把他扑倒在地。紧接着，几张烂糟糟的纸张猛地杵进他怀里。
“听好了，你要读这个！”
“什么？”
“拜托拜托只要说学生会代表发言你就走上去！别管他说的是谁的名字都要上去！讲话完了以后要读一下附加的通知！”
被他的胳膊肘有力地顶了一下，宫野涉惊异地发现他的身上沾着残破的羽毛。想问问到底怎么了，可是童伊萧一转身已经踉跄地向上奔跑。
“别上来，”他来不及回头似的，“阿涉，你快去！”
“小萧！喂！”
他怎么……一下子成这样？
很快走过来的路青城捡起地上散落的一片羽毛，灰白的颜色，透出一股恶寒。

操场上明显骚动了，秘书先生能听到身后议论的声音。“学生会代表是谁啊。”“开玩笑吗？”“这也太嚣张了吧……”等等的碎碎交谈声。
“咳咳。”校长先生看似无事地咳嗽了两声。
“好，”秘书会意。深度近视的他也不知是在答应谁，只晃悠了一下脑袋，“正式进入下一个环节……升旗仪式开始！全体向左转！”
“在这等我。……”略带喘息的小声说话声，把台上最靠外侧的女生的目光吸引过来，“人来了。”她痴痴地望着攥着不知经过多少次蹂躏的烂纸，大口喘气的宫野涉。
没想到正想要喊出“敬礼”的时候，身后某个讨厌的学生插嘴。秘书不爽地向台侧望去，看到表情怪异的宫野涉就站在那里，另有心事地朝自己鞠了一躬。
国歌声响了起来。
秘书暗地里努努嘴，让他先向左转。可八成是他的脸部太抽搐，宫野涉当成了他要自己走上去。
于是，在全场肃穆中，只有他走上了高台。
他在想什么啊！这么贸然！路青城就不知怎么为他提起心来，国歌声在响，她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直到见秘书没有激烈的反应，才松口气。
这个操场的外围背一圈透过漏洞很大的网状围栏包围，在大片的植物叶片缝隙中，路青城能看到操场上站立的学生们。
这是自从到上轩学院以来，路青城第一次见到小学和初中的校服。初中部是花格系列，深蓝和红的格子与领口的黑白边搭配起来很别致。如果说那是欧风，那么小学部的校服，背带裤水手服，就相当的日系。路青城尤其喜欢，男孩子的黑色的背带短裤，里面是纯白的衬衫。
错过一点点，她还能看到宫野涉的侧脸。路青城又转向缓缓上升的国旗。阳光下，旗子的色彩格外鲜艳。那是国旗的色彩。她已经看了十六年……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间觉得很陌生。旗子陌生，歌声也陌生……这种感觉令她自己感到更加陌生。
再次望向他，宫野涉深栗色的头发在朝日中快要成了金色，还好右边耳朵旁的发梢不短，这样正好能挡住他的耳钉。他也望着国旗，只是有点心不在焉。瞳孔的焦距似乎停在了远处。
究竟一个人来这个国家上学，离家那么远，一定会感到很难过吧……路青城的视线也偏离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要是能专注一点，或是像童伊萧那样“正常”一点的话，自己会不会真的像白前所说那样，喜欢……
“FU，FU。”
忽然听到了嘴巴吹气的声音，路青城收回视线，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脸红，然而不经意间眼光的相撞，她吃惊地发现宫野涉正分毫不差地凝视着自己。
弯起一边的嘴角，他给来一个浅笑。

三身一头的怪鸟无声地叫嚣，烂糟糟的六只宽大翅膀一齐扑腾，走廊里像是挂起了一阵阴风。童伊萧摔来的课椅砸在它身上，被怪鸟挥翅弹开，毫发未伤。
“童学长！这究竟是，是什么东西啊！……”颜甘霏惊吓得快要哭出来，她瑟缩着双臂，步步后退。
“不能让它到操场上去，”童伊萧站在她身前，一手扶着眼镜，异常冷静，“我们想办法把它关在教室里面！”
颜甘霏望一眼身旁敞开的后门，再看到那些向不同方向纠结的不同身体，胃里面立刻翻江倒海。“它会卡到门框里的啊！”
忽地，怪鸟腾空而起，丑陋的额头擦着天花板，羽毛乍起，悬在空中的利爪锋利如钩，朝着二人闪电般地刺来。
“它想做什么！它为什么要——”话还没有说完，颜甘霏眼前一阵强风袭过，她紧闭眼睛，怪鸟错开童伊萧，冲到了走廊那头，全无能够被诱引着进入教室意思。
空气里飘荡着残缺的杂毛。
“好，好恶心，居然三具身体共用一个头！”眼瞧怪鸟调转空洞的眼睛转过来，颜甘霏实在不忍再看。
“躲开它，去教室里！”童伊萧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她觉得头晕眼花，差一点跪在地上。
“小颜！快啊！”
怪鸟再次袭来。

旗子悠悠地升到了银色旗杆的最顶端，迎风招展的样子令人格外舒畅。秘书一边让大家礼毕，一边捂起麦克风，小声而又凶狠地对旁边的宫野涉说：“明目张胆同学，你再不把你的头发处理一下小心我就不客气……”而后又拿开手，“你是学生会代表吗？”
“是。”其实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秘书二话不说，让开了主持的位置，他稍稍调低了话筒，朝宫野涉点了点头。
再次深深鞠躬。实际上想着别的事情，包括对童伊萧的担忧什么的。
“各位。这是学生会的通知……”
才说了没有几句，全场鸦雀无声。
默然之后，路青城听到台上有个男生离自己很近的声音在说：“喂，学生会还有这样的代表吗……外国人吧！”
立刻有旁边的女生回答说：“他是日本的！你不知道他吗？他是童伊萧的好朋友啊，那个学生会长童伊萧。我们班里有好几个女生喜欢他啊，我说的是上面这个……”
路青城悄悄地退了一步。但是仍然能听到前方这两个看不见正脸的少年与少女兴奋的私语。
外国……很多人喜欢……路青城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很多像是幽姬这样既美丽又富有心计的女生……如颜甘霏所讲，“莫名其妙”的家伙加上蛇蝎一般的女生……自己如果参与，永远也不会争过她们的……
可是，想起他在升旗时那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神，路青城不禁疑惑了……异国，他真的莫名其妙吗？
这些低语声很快消失了，种种原因交织在一起，全场静悄悄地聆听着宫野涉在读稿子：“月饼是中秋节的传统美食，但是，有没有想过要自己去创新，……”
小萧到底来没有来？他去哪里了？
“美味的……”
一旁的秘书先生正借着超厚大眼镜，上上下下把宫野涉看了无数遍，这个明目张胆同学，领带系的这么靠下怎么可以……秘书先生双手交叉在胸前，不知宫野涉为什么停住了，望着稿件不说话。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让大家都能品尝到你亲手做出的美味馅饼”，可是问题恰恰就出在“馅饼”两个字上，“馅儿”这个字暗藏的儿话音。馅儿？馅儿？
“美味的……现饼。”几个字终于被宫野涉艰难地发出音来。
台下哗然。
现饼？馅饼？是什么东西？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深度近视的秘书先生差点狂笑出来。
“KUSO……”宫野涉咬牙切齿地翻到下一页。

在怪鸟六只铁钩般的爪子刺入颜甘霏身体之前，颜甘霏早已绝望地闭上眼睛。
很快便是一次猛烈的撞击，她被推出去，毫无准备地狠狠摔在地上，半边身子顿时痛得令她尖叫出声。
“小颜！呆在那里不要出来！”童伊萧的声音。
“嗯？！”颜甘霏猛地张开眼，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怪鸟撕碎，而是躺在某间教室的地板上。或许是童学长，紧急关头把自己推进教室的后门……
“你别出来！”看不见童伊萧的身影。
“噢！是，童学长……”




章八 奇袭.IV

怪鸟扑腾，棕黄色的，灰色，暗红色，翻飞的，翎毛，操场上有声音，是阿涉？还有透过玻璃窗子的阳光，让因为振动而落到地面上，纯金属的GUCCI镜架，旋转着夺目的光弧刺痛她的眼睛……
颜甘霏蜷着身子爬起来，感觉这一刻好长好长，像是在做梦，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突然，令她彻骨悚然的声音——

折磨人的讲话总算结束，到了最后宫野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下来，童伊萧潦草无比的修改符号恐怕只有他本人能看明白。虽然如此，宫野涉仍记得把背面的通知读了一下。
最后也有掌声，当然不是指来自小学部的，秘书先生感到很别扭，但是底下的学生们似乎对这种充满异国感觉的语调感到很满足。
路青城正打算要返回教学楼里面，宫野涉却走下高台的台阶，居然……走出了会场！
“快回去啊！”见秘书和台上的学生还没有察觉，路青城低低地催促他。
然而宫野涉什么都没有说，他走来，走到路青城面前，停下，不由分说便一把抱住了她。
“路亲城，你还没有回答我。”眼神紧逼，他又靠近一点，“还有，刚才为什么盯我看？”
此时此刻，什么要不要回去这样合不合适什么的完全不重要了！她呆立着，心里面催促自己不情愿的话就快跑掉，可是大脑里四处撞击的满是记忆。
小时候的，生日蛋糕，好孩子，白前，笑容，红茶，细脚镊子，爸爸的声音，远处玩耍的同龄孩子们，嬉笑，一个人的书包，白前怀中的啜泣……
一动未动，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对方试探的最好时机。
路青城好乱。各种各样的记忆让她没有办法看清眼前的人。她默默地立着，嘴唇的缝隙里咝咝地喘着气……

咯吱，咯吱，咯吱吱……
好像是骨头被狠狠揉碎的声音，咯吱，咯吱吱……揉碎的骨头搅烂了血肉。
寂静的楼道，咯吱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颜甘霏不确定这是由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但是，肯定是门外。她无力站起来，血腥的声音收紧到了极限，颜甘霏一阵寒颤。
她抬起头，出现在门口的是童伊萧。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被扯崩了扣子，总是打得整齐的领带也歪歪斜斜地甩在一旁。他的头发上粘了几根带血的灰白翎毛……还有，落在头发上以及肩膀上的，血红色的花瓣。
花……怎么会有花？
颜甘霏以为自己会看到满身是血的他，可是童伊萧却伸出干净的手指撇去头发上和身上的花瓣羽毛，接着按住了眼镜架。
童伊萧在阳光下眯起双眼。
“没事了。小颜。让我拉你起……”
“哗——”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走廊里忽地传来一声玻璃猛烈撞击后碎裂的刺耳巨响。
童伊萧睁开眼，向后侧头看去。怪鸟不见了。长长一地血液与杂毛延伸到尽头的那扇雕花红棱的窗子前。
迎面吹来微冷的风。

宫野涉已经离她很近了，他熟练地错开一点鼻尖，路青城木然地盯着前方，感觉到他的眼睫毛还是头发，甚至扫到了自己的面颊……他不闭眼，即使是失去焦距的距离也要注视她的眼睛。混乱中她被带领着转了个圈子，头抵到了些散发着清香的东西上。她的余光瞟到旁边尽是苍翠的大片蔓藤的枝叶，它们被风吹的起伏，缝隙之间能看到操场里面的队列……
“你疯了啊……”当发现这是操场围栏的时候，路青城说这话时几乎丧失了任何惊恐的感情。她一边听着身后台上学生代表的讲话，她一边感到，宫野涉滑过自己腰部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双臂，“这会被发现……”
那一瞬间，路青城却莫名其妙地没有挣扎。她讨厌自己流露出恐惧与哀求的眼神。还好宫野涉的脑袋保持了那个姿势，没动。
“怎么不躲？”他笑起来，声音低得好似树叶之间的摩挲声，“这样的话我就认为你是想要了……”
路青城的手指紧紧抓着一切能抓的叶子。她望着不远处教学楼的翘角飞檐，二楼没有关闭的窗子，那带给她的只是越发的不安……
她也没动，没错，事实上半丝挣扎也没有。难道她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吗？
看着他，路青城不确定自己的眼神还有没有焦点，或者他在说着什么……耳边一片嗡嗡声。
他想吻你，路青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在做什么吗……在做……什么……路青城？
在路青城回过神来之前，宫野涉却出乎意料地先松开了手，甚至把遮挡住她头顶的一片叶子拿到了旁边。他打量着她，似乎仍然想再笑笑，但是眼神却慢慢溶解在了一种掩藏的无奈中。
“觉得……觉得你真的很特别。”
很特别……路青城望着他的一双眼睛，他的曾经在里面看到了天空中云彩的影子的一双眼睛……第一次见他，在TAX酒吧里面，以及盒子上那头微笑注视前方的奶牛……宫野涉的神色，居然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闭上眼，路青城深深地，却又只是浅浅地，吻住他的嘴唇。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收回身睁开眼睛。
即使只是浅吻，这也令宫野涉足够惊讶的了，看得出他睁大双眼，直到她嘴唇离开时也一点回应都没有，这可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哦……
“这个，”路青城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还是决定告别。”

“哗啦——！！”
一边听着旁边靳凌没有任何表情语调感情的讲话，秘书先生满肚子窝火，那个嚣张的家伙啊啊！居然敢自己说走就走！……还好他没有感觉到背后草叶的摩擦与明目张胆同学富有特点的说话声，不然他能吃掉宫野涉。
于是，这声玻璃破碎的声响把他的小宇宙燃烧到了极限。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扫向声音来源，他以为是哪个校工失手打破了窗子……那样的话，一定要让他们全家都退休！
可是，从这个角度，全操场的学生们都正好能看到那扇破碎的窗子。碎玻璃碴。以及，坠落的血肉。
空中坠落下的！准确地说，是三具鸟类的身体……可是只有一个头！
“哇哇哇——” 这一回头可把秘书吓懵了！秘书吼叫出了声，顿了顿，他仿佛恍然大悟： 
“你们中秋节的道具别乱扔好不好！还有，找点好的羽毛喂！而且，哪有一个做出鸟长三个身子的道具？这完全不符合美学的基本定理！刚才，那个学生会代表！你回来，你怎么搞的……”
“那个东西。”
靳凌漠然的声音切断了秘书的张牙舞爪。因为有麦克风，她没有用多大力气讲话，话音就已经让秘书闭上了嘴。
“是活的。”

在宫野涉回头的瞬间，路青城心中忽然一紧，仿佛她等待已久的事情就在眼前。那种不安，终于验证了。
坠落在灌木丛中，怪鸟挣扎着用六只爪立起身子，身上满是玻璃碴。它的左右的两具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崩裂了骨头，倒在一旁，唯独最后的一具扭曲身体，支撑着不见喜怒的头颅，没有缘由地朝身前的一切物体疯狂撕扯过来。
紧要关头，路青城被宫野涉拽住胳臂，和他摔在了一旁，躲闪开怪鸟的进攻。
爬起来再看时，原来所站地方后的围栏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大洞，秘书惊恐的脑袋和满头大汗看得格外清楚。

“这是什么东西啊！！！”

随着爆发出的一声尖叫，台下的学生们再一次乱了起来。
“天啊！”身后主席台上的老师们惊叫着蹲下身子。
宫野涉只看见日光在眼前植物的残片上投下一片混沌的阴影，接着他的前放便落下了一团东西。
怪鸟扇了扇折翼的双翅，瞪着苍白的眼睛，大概是要玩命了。
“三身鸟？”宫野涉同样瞪着前面的这血肉模糊的生物，这东西好大，几乎可以平视它。宫野涉依稀记得曾经在童伊萧的一本“山”什么的书上看到过类似这样的传说生物。他拉住路青城，让她退后几步。
“你这死东西好恶心！”
话音未落，再次飞来的物件砸中怪鸟的脑袋，是作为奖品即将要颁发的银奖杯，随即靳凌跳下围栏的破洞，拍了拍手。
怪鸟转头，它的目标本来是路青城，然而遭到这一击后，立刻把目标锁定为叉着腰眼神寒冷的靳凌。
眼睁睁地，路青城看到怪鸟抓向靳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看见靳凌悠然地站在原地，面对着令人作呕的怪物，以及望着她自己。她笑了，嘴角的弧度不是很大，又好像在对路青城和宫野涉两个人的愣掉，冷冷地鄙视与嘲讽。她笑过之后，眼光又重回到了眼前就要折断的利爪上……
靳凌一动不动。




章九 夜深.I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雨，但是从现在来看……路青城抬头看了看天空，红霞逐渐散去的天空中，夜来得格外宁静。
伸手关掉了雪佛兰车的空调，路青城更深地靠进椅子里。车窗缓缓降下，这样她能更清楚地看清对街宅院里的风景。
正在这时候，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停入了她的视线。
“你好……路青城。”
听着有些颤悠悠的苍老声音，路青城挺直了身子。她使劲向宝马车有些昏暗的驾驶室望去，勉强看到有一张笑脸迎着自己，眼角的皱纹垒在一起快要成了深深的沟壑。
“我是曹易浔啊，小姑娘，图书馆馆长，我们在图书馆见过面的……”
话说着，老人把头上戴着的宽沿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这回路青城总算想起来了。她抱歉地打了声招呼。
点了点头，老人思索了片刻，“你住在这儿？”
“‘德园’，是这里。”
“真巧啊，我在一期‘苏园’住，离这里不到三分钟。那边的风景可真不错，你去过那儿吗……看来我们是邻居了。”
连续说了这么多，老人不得不停下来，摸到手刹旁边漆皮平台上放着的黑色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接着他微微笑笑，“不好意思。”
“别介意，这是咖啡吗？”
“嗯，Blue Mountain。”老人摇着杯子，“可惜有点凉了。我从前做考古的时候留下了很多在别人看来奇怪的习惯……啊，你不知道吗？我以前是国家考古队的队员，那工作环境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但是，早就不干了——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周五……你已经放学了吧？”
“是的……哦，我在等我的管家，”路青城忙指了指身后自家的院子，“他去放些东西，等他出来我们要去市中心。”
“是吗……”老人放下杯子，叹口气望着她校服上的红梅花刺绣校徽，“我完全忘记了我上学时候的模样了……不过，”
路青城抬起头。
“周三那天你们学校出了一件事吧？据说是什么‘三头怪鸟’？报纸上说那鸟扑来的时候你们有一个同学表现得很勇敢？杀了它？……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听到这话，路青城只是一脸惨白，她当然还记得靳凌是怎样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她也记得，那个东西，竟然会变成花瓣……
“它就要扑到那个同学身上的时候，”路青城只得说下去，“从它的尾巴开始，掀起的羽毛全都褪了色，化成了白色的，一片一片细小的花瓣。它就那样消失了，大概没有人看清，尸体和血迹也变成了花。风吹过去的时候，飞满了整个讲台……”
靳凌说，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是不会再有那样的力气去袭击一个人。似乎她知道一些其它的东西……毛骨悚然，路青城抱紧了自己，实在不愿说下去，“二楼楼道里也全都是花瓣，窗户还碎着，一片羽毛也找不到。我记得那只鸟是灰黄色的，它化成的花的颜色却是纯白，真是不可思议……仅此而已。”
的确耸人听闻，老人凝望着车顶，又半回想着开口：“路青城，我之前与你爸爸合作的时候，考虑到荼蘼的设定。”
荼蘼……
路青城的脑海中又闪现出了那个诡秘的梦境，铺满天地的白色花瓣……以及后山上白发身影在眼神飘忽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哦？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帮助她来杀掉你。……他那样笑着说。
“当初想到这个设定，是因为一次商业聚餐的时候，你父亲直接问我‘荼蘼的传说是真的吗’。我说传说是有，但是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就难说了，”老人仰头思索了片刻，“跟着考古队，我也到访过很多古墓，不论是哪个国或城，发掘出来祭祀用的器皿残片上经常会有‘荼蘼’化身成各种妖兽危及百姓的古画……
“而当人们反抗的时候，‘荼蘼’所幻化出的妖怪也会变成一片片花瓣，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我查过一些有关荼蘼的资料，也和人设师聊过很长时间，所以我在想……这次你们学校的事故，你说那些怪兽留下的白色的花，就是……传说中的荼蘼花吧。”
“荼蘼是什么？”
车门关上的声音把路青城吓了一跳，转头看到白前关切又抱歉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别样的温暖的光。她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右前方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另一辆红色的别克跑车被堵在宝马后面，别克闪了闪车前闪亮的大灯。虽然意犹未尽，老人还是一扬手，戴上了帽子，“挡到人家的路了……再见，小姑娘，祝你开心。”
白马扬长而去。
“都没有和你说‘再见’啊。”路青城不满地叹口气。
“像曹先生那样身份的人，也不需要和一个管家说什么的。”白前平静地说，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倒是我，没有吓到小姐您吧？……小姐？”
车子缓缓行驶在别墅区的小路上，扭头白前才发现他的小姐正以一种压抑着汹涌情感的眼神瞪着自己。
“您还好吧……”
“我，不许你这么说！”路青城的双手使劲抓着校服的裙褶，“我说过的，我不喜欢你总用‘伺候’的态度和我说话，就像是我不喜欢你叫我‘路小姐’一样。别人怎样对我就要怎么样对你！我每一次都是这么告诉你的……我们又不是外人。”
这番话让白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是。”他轻轻答应。

离开郊区，沿路经过一大片田地，齐腰深的麦子，在暮霭下沉甸甸地摇晃着，过不了多久这里就是一片平地了，秋天很快就要来了吧。

在别墅区待久了，大小姐接受不了城市的喧哗与高楼林立。夜空是酒红色的，没有星星，月亮的影子也显得格外黯淡。正是下班高峰期，又是周五，每当经过十字路口时路青城都要睁大眼睛，真的好壮观。
“今天可真不错啊。”等待红绿灯时，白前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仰头便能看到面前两座高楼夹缝中的半月。
“嗯……”而且今天还是曾要约会的日子。
当然，路青城来市中心并不是为了约会。那个浅浅的吻以后，路青城感觉到的是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悲伤与……她忽然想放弃了。宫野涉好耀眼，像是他那样的人，恐怕只有幽姬一类的人适合站在一起的吧……于是，后来的某节课后，她找个借口说自己周五有事情，突然之间回绝了他的约会。
宫野涉被路青城的莫名其妙的告别而搞得不知所措。不知所措好像不是他惯有的反应，但是路青城真的把他吓到了。然后，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压低眉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明明就是难以置信。
路青城人生中第一次少女的心跳经历，就成为往事了。
“小姐，”白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望着前面的某一处地方，“您为什么忽然想要来这里了？”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路青城头靠在车窗上，再次叹了口气，“难过的时候我就会到市中心来……这个星期真的很烦，我想来散散步。”
“小姐啊。”
“说吧……”
“那个让您微笑的男生，后来怎么样了吗？”交通灯转绿的瞬间，白前发动车子，继续驶向更繁华的中心区域。
“没有啦……”路青城简直要苦笑，“只是……我的同学。”
“同学吗？”
“是的。”
“只是同学？”
“嗯，嗯……”
“真的啊？”白前笑着应她，同时看了看小姐纠结的侧脸，路青城不敢看他，仿佛觉得白前的潜台词正是：
都KISS了啊。
“我，啊，有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吞了口口水，路青城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搅在一起，她使劲克制住它们的乱动，“不过已经过去了！”
“我的小姐啊，”白前感慨地摇摇头，“我并没有想窥视您生活的想法……只是，您总是压抑自己的情感，这让我感到很担忧。”
“我什么时候压抑了？”路青城看着窗外闪过的盏盏灯火，“我一直很开心……”
“逞强是小姐的坏毛病。”
说完，白前收敛了笑容，“您是怎样想的？”
路青城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事实上……”
“还是犹豫，犹豫，犹豫……小姐，”白前顿了顿，“什么时候才能在自己的事情上果断一些？难道这要一直困扰您下去吗？永远？”
路青城还是摇头，“白前，我没办法……”
“怎么了？”
“我没办法知道自己的心情。每一次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没办法集中精力，没办法判断，没办法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是，”路青城转过身子，“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感觉……
“嗯，白前，还有，他是外国人。”




章九 夜深.II

车子在驶过两个路口后，最终停在了购物中心街区中最大的圆形广场旁边。停着的车相当多，白前好容易才找到车位。
“这个我知道啊，”解开安全带，白前才慢慢地说，“那天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只是，小姐……那么您怎么还会感到熟悉呢？”
“那是心里的感觉，白前，我……”路青城抬起了头，望着对面大楼上辉煌绚烂的超大液晶面板电视，那上面正在播放着NOKIA一款最新3G手机的广告，“算了。你还要等着我吗？”
“当然了，”白前点头，“不然您怎么回去？”
“那好吧。”路青城推开车门，人声音乐声立刻冲进车厢，“你也找些东西吃，随便走走。如果我回来时你不在，我会给你打手机……白前，别担心。我走了。”

这里算得上是全国最繁华的购物街区之一，接连五座巨型购物中心散布在步行街两侧，另外还有一家名叫GDDK的合资高端mall，据说可以买到世界各个国家产品。像是日本国Kobe的牛肉，Sri Lanka红茶，还是来自印度的名贵Mandala香料……只要有足够的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另外在步行街街区始端的圆形广场中心，有一处充分表现了人类智慧的喷泉——可以随着周围聚集人的多少而改变水柱高度。据研发人说最高能上升到15米，所以喷泉周围永远挤满了人。
当然，信不信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广场对面是环绕一圈的底商。星巴克咖啡和施华洛世奇的徽标甚至比Burberry的标志色还要耀眼。街上有五彩头发的潮人，运气好的话也能看到乘坐劳斯莱斯出没的金砖……或者在豪车驶过后如获至宝地捡到一个古巴Behike雪茄的烟蒂。

闲聊归闲聊，现在我们回到我们的大小姐这边。她已经买了一瓶牛奶，正在慢慢地喝。这种玻璃瓶子正是宫野涉当初递给她的那种，直到今天路青城才知道，那是Meiji的典藏装。
周围走过的人，说着不同的事情，大家吵吵嚷嚷地走着。他们之间也有不同的关系，同事或是朋友，或是……恋人。
“拜托你别生气啊非非……我下次再也不说‘小猪’了好吗？笑一笑啊。”
很快声音经过了自己身边。路青城侧过头望了望，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嘟着嘴，任凭旁边的男朋友怎么摇晃着胳膊，只是把嘴唇嘟的更高。她瞟了路青城一眼，又略带甜蜜地甩开手臂上的爪子。
路青城赶快低头喝自己的牛奶，盯着地面的砖格。
“那你要给我买泰迪熊！”
“没问题，我们走吧……非非，你要是觉得我像泰迪熊的话，把我抱回家也行啊……”
泰迪熊商店？
路青城再次侧过头，只见两个人忽然之间和好如初，长头发的女生指着前面，大呼小叫的，蹦蹦跳跳朝前面走去了。
反正，总归是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了吧……

喷泉的四散清凉的水珠，这情景好像又回到了夏天。人们围在喷泉周围，仰望着正向7米挺进的水柱，他们伸手就可以接到水流。
然而路青城只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空旷。
果然啊……在最喧闹的地方是最寂寞的。
平常时候总觉得这话有点矫情，但是此时此刻，路青城再一次真真正正体会到了。但是，这也正是自己需要的感觉不是吗？她把视线提高到深红色的夜空，习惯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结果是被尾气过重的市中心空气呛到。
不禁在想，如果今天真的是和宫野涉的约会，他会去哪里呢？……路青城不知道啊，不知道男生会怎么想。她只知道，自己不是招人喜欢的类型。
像是幽姬，虽然总是觉得好奇怪，头发是暗银色的，偏黑的肤色带着异域气息，这与中华式校服搭配起来，有些别扭……总是令路青城感到不悦，但是她迷人，连她皮肤的颜色都散发着一种捕获人心的魅力。
可是，自己的那种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她最后吻的那一下，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自己是颜甘霏的话……是不是也会好得多？
颜甘霏？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泰迪熊店铺的门口，悬挂着粉色帷幔的橱窗里，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的白色万年珍藏版立在一片盛开的栀子花中……高倍数的聚光灯后，是店里颜甘霏开心的笑脸。
等等……路青城扶着橱窗，向左边错开一点……她看到了童伊萧，笑眯眯地看颜甘霏抱着半人多高的棕色大熊，格子棉布衬衫穿在他身上，总是那么温暖。
为了看看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路青城整个人都贴到了橱窗上面，这一举动惊到了一位店员，头戴女仆帽的她还以为路青城是个超级的泰迪熊狂热者，正想把玻璃吃掉。
无意间的转头，颜甘霏看到了路青城，她立刻腾出一只手来，热情地朝她挥着，童伊萧很快也回过头，黑框眼镜的镜片在回首中，泛起一圈暖暖的光晕，接着他微笑了一下，眼睛再一次变成了细细的一线。
“路青城怎么一个人啊。”
“对啊！阿涉他人呢？”
“我……他没有和你说吗？”
在灿烂的霓虹灯下，童伊萧专注地扶了扶眼镜架。多数时候，他用这时间来不露声色地思考。
“什么呢？”手放下来的同时，童伊萧说。
“啊，没什么。”路青城摇了摇手，她转而看到了颜甘霏怀抱的160cm高的棕色泰迪熊，她那样娇小的身子，抱起来有些吃力。
“这是童学长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呢！”颜甘霏简直算得上是喜极而泣，眼泪都快要涌出眼眶，“我好开心！”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路青城惊愕。
颜甘霏的脑袋使劲地摇啊摇，斜扎起来的小辫上闪闪亮亮——亮粉绒毛兔子发绳，耳朵会动的那种。
“明天？”
童伊萧擦了一下额头，“其实是……下下个月。”
“但是我等不到下下个月了！”颜甘霏抱紧了泰迪熊，“礼物要先收到，生日的话可以以后再过呀……下下个月，正好和阿涉一起过吧，童学长，青城？”
“宫野涉的生日是下下个月，11月3日。”童伊萧吐字清晰地提醒着纠结的某人。
“呃，”路青城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答应了，没想到颜甘霏又着急着问：“青城的生日呢？”
“我……”路青城想了想，“才过完没多久，六月份的。”
“哦——”
两个人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青城你好小啊！阿涉那家伙果然喜欢比自己小很多的啊啊真是的……”

为了摆脱掉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颜甘霏，路青城只能说自己还要着急往回走，于是掉了头向着来路走过去。
她当然接受了颜甘霏兴高采烈的拥抱。青城，我真的好开心啊，童学长给我的礼物哦。颜甘霏是这样说的。她的浅粉色裙子在夜幕下显得格外清丽动人。
早知道，就不穿校服出来了……其实是懒得去换了。
这样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路青城长长舒了口气。
牛奶还没有喝完，它已经郁闷的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你……好……啊。”耳边忽然幽幽地出了声音。
路青城左转过头，什么人也没有。
“我是来认错的，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差点让你死了。”
再向右看，她吓得尖叫一声，这惹来来来往往的人们注视的目光，然而在他们眼里，路青城旁边的东西他们是永远也看不到的。
“荼蘼！你想做什么啊！”
“对不起。”漂浮在空中的荼蘼轻轻弯下身子，这样他能与路青城保持在一条水平线的高度上。他仍然是那条长袍子，纯白的头发神仙一般地流动在空气中，几乎发着光，只是脸侧的短而凌乱的发稍与他仙人的气质完全不搭调，相配宫野涉还差不多。
路青城叹了口气。
荼蘼一脸冰清玉洁的可怜相，“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和我玩。一千多年以前，我总是和那里的除妖师和两个捕快一起玩……他们会咒语，像是前几天那个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而且打破了东西也不会被骂，所以玩起来很有趣……一千多年前，我……”
“喂，你放出那只鸟简直要拆了我们学校，就是为了和我玩吗？”路青城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加快了脚步。
“我没想到你什么法术也不会啊……”荼蘼飘动着追上来，懊恼地挠着头发，“我的确是能够帮她杀了你，可是我不该让猲狙和鸱和你玩恶作剧。”
惨烈的校园洗劫事件原来是荼蘼花神的空虚无聊恶作剧，路青城哭笑不得。周围越来越多地怪异眼神瞧着自己这个“自言自语”的奇怪女生，她简直反手就要将牛奶泼到荼蘼身上，“你给我走开！”
荼蘼忽然间惊慌失措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透顶的东西，闪避着牛奶瓶子，腰间的玉佩都叮叮当当地相撞起来，“别啊……”
“你看那边那女生在做什么啊，手臂在空中挥来挥去的。”“还在那里摇晃着牛奶瓶子……”
路青城刹那间收住了手，乖乖垂下它们。
“他们为什么看不到你？”
“我从来就不是能被人看到的。”荼蘼嗅了嗅刚刚接触到牛奶瓶子的手腕的味道，“你之所以能看到我，是因为你心的问题。那天和你一起出现的那个棕头发小家伙，他不就看不到我吗？还有刚才，大街上的人不也是看不到我的吗？
“能看到我的有两类人，一种是通灵，会妖术的，就像是一千年前我那几个好朋友……还有一种，就是像你一样，心很透明。
“所以，到底帮不帮那个女人，我又犹豫了……一千年里能看到我的人超不过三百个，而真正能像你这样肯和我讲话的，更是太少了……反正你也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你只不过叫‘倾城’罢了，我想我忍一忍还是能克服的……毕竟，我太孤单了啊。”




章九 夜深.III

孤单……

路青城停住脚步，忽然涌起一种想要哭的感觉，她使劲咬住牙，继而又咬住嘴唇，“我知道了……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那种熟悉……”路青城仰起头，泪水溢满眼眶，让她看不清天空，“那种熟悉，就是你说的孤单啊。”
……
“荼蘼？”
转过头，荼蘼已经不见了踪影。

星巴克咖啡店里的空气永远是那么诱人，路青城需要咖啡因来镇定一下神经。
摩卡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路青城哭着一张脸吸鼻子，这让穿衬衫制服的小伙子瞪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属勺放下。
这家店大概因为在市中心的缘故，标写的关门时间将近午夜。路青城才坐下没多久，就听到身后有嚷嚷的声音。
“你小心点！！”
“哗——”，接着一声尖叫过后，一片一片的打印纸从一个端点向四周炸开，顷刻之间满天都是白纸飞扬。
路青城在纸与纸的缝隙之间看到了一张被吊灯的暖黄色光晕笼罩的十分美艳的脸庞，蜜黄色吊带裙子，女人在气愤中尤带着几分厌倦又*的眼眸……重重的妆。
在哪里见过似的。
弯腰捡起了飘到自己脚下的两张纸，还没等路青城直起身子，手中的那两张打印纸已经被伸来的一只女人柔媚的手抽了去。
她的确诱人，只是小小的意外碰撞，那位男士便殷勤地撅着身子捡纸，而当他奉上掉落的纸张时，她只是*一笑。
“谢啦……”两个字被她的舌头翻卷蠕动了好久，才缠绵地吐出来。

散发咖啡豆香气的空气中，路青城没想到女人一边疲倦地放下零散的纸张，一边松下明显是仿制的prada单肩包，竟然坐到了自己对面。
“你不记得我了？”灯光下，女人的唇色动人，“我是橙香子啊。”
橙香子？路青城咬住咖啡杯子边沿，果然是她啊。
“还好宫野涉和我说了一声，不然我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路青城慢慢放下瓷杯。
“是啊。”橙香子也要来一杯咖啡，然后望着路青城，“那时候我盯着你看的事还记着吗？”
“什么？”
“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和WATARU少爷——就是宫野涉，是情侣，抱歉瞪了你好多下。我觉得你是个挺好的孩子啊，一直想和你道个歉。怎样，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路青城看到了她纤细手腕上的金属色手链，狭长的连环紧紧相扣，仿佛锁住囚犯的镣铐，但是又树间黄鹂般地轻盈，居然带给人一些别扭的禁忌感。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啊，”橙香子的笑来回浮动着，旁若无人地整理着自己裙子的肩带，“奇怪WATARU少爷怎么会喜欢上你……你不想听我说点关于他的事情吗？……路青城？”
“听什么？”对于橙香子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路青城已经感到了反感，于是她低声说道：“听你怎么和他……”
大小姐的调教告诉路青城是不允许说出这种词的。
“上床？？”
橙香子不光说出了这两个字，而且笑了起来，也许是职业训练的结果，她的笑里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喘息。笑过之后，她摊开两只手，“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
“我爱他，”橙香子两只手放在桌上，“听起来不可思议吧？我干这行也有四五年了，没几次喜欢上客人呢……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年前。TAX的酒吧我不常去，那地方太正经了。那天WATARU少爷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酒。我看他还穿着校服啊，好奇就过去了。说了没两句才发现原来他也不是乖学生……”
橙香子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叹了口气：
“然后我就和他聊了会天。我从小就学的是日语，为的就是干这行的时候能轻松点……后来我看他实在不开心，他又不说为什么，我也觉得挺难过的，就爬到他腿上，和WATARU少爷说，不如你上我吧。结果啊……他差点用酒把我泼下去。他说，不要以为你会日文就能这样和我说话。”
翘起一条腿，橙香子仔细琢磨着她精心彩绘过的指甲。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人呢。大多数男人和我说话就是为了上床然后拍屁股走人，没想到送上门的他会拒绝。我一直缠着他，后来WATARU少爷大概也没办法了，付了我的钱带我上车……我以为他要带我回家，没想到他还没开过两条街区就把我扯下了车。他使劲地亲我，那么发狠，我差一点断气。然后他说，你自己回家吧。”
橙香子吸了一口气：“我一直都忘不了，那时他那种很淡很淡，又有点受伤的语调……
“还好那天我要到了手机号。后来我一直想搞清楚他，我甚至有一次开车去学校门口等他。其实他经常不开心，但是WATARU少爷在别人面前很会装，总一幅什么也无所谓的样子，总是不深不浅地笑……即使他特别在意的东西，他也不会表现的特别热情。”
“好像有个女人特别喜欢他，那时候你还没来吧，路青城？总之那是个印度女人，长头发，居然全漂成了暗银色。但是WATARU少爷对那个女人不屑，有一次我问他，他特别无奈地告诉我说，那女人从日本追他到这学校，没办法不理她……好像是WATARU少爷在日本的同学吧。”
说到这里，橙香子瞥了一眼窗外，从玻璃的影子里才发现邻桌的一对情侣似乎已经用吃了死老鼠一般扭曲怪异的表情盯了自己好半天，但是橙香子仍然说下去：
“后来我还见过那女人几次，都是在酒吧里，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观察过她一段时间，觉得她的眼睛里总是压抑了一种东西，她努力把这种感情变成一种眼神中就能流露出的疼痛，但是那绝不仅仅是如此……我认为那是一种恨，一旦爆发出来的时候绝对是相当可怕的……”
“我和WATARU少爷一般半个月见一次面吧，每一次他基本上只要我和他喝点酒，就打发我走……而且多数时候是喝牛奶！真难以置信，他那么喜欢牛奶……有时候我们也开车在大街上闲跑。
“我去过一次他家，在上山，好大的庭院，种满了樱花树……WATARU少爷好像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见过他一次，戴个眼镜的小男生，我不喜欢。”
停下来，橙香子的目光忽地变得有些骄傲。
“那种*的男人我见多了，想起来就让人恶心。WATARU少爷把我当朋友，这是让我最感动的事情。但是他和像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我还能为他做什么事情呢？所以我说你啊，看到好肉可一定要扑上去，别严肃，抓住机会哦。不过我真喜欢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啊……或者更……。”
橙香子这回真的停了下来，她抿了抿嘴，“抱歉，我口无遮拦。”
“不啊，”路青城下意识地要去摸咖啡杯，这才发现它已经凉了，“没有人对我聊过这些……真的，你说的非常不错。”
橙香子一笑，嘴唇上嫩粉色的啫喱色彩便在灯光下闪闪烁烁。忽地她的手机铃声和路青城的一起响了起来。
“喂？”
路青城把电话放在耳边，脸上笑容全无。
这号码，是爸爸的。
“我的乖乖女儿青城啊！”爸爸充满活力的声音格外清晰，“我在酒店里啊，正要去吃中午饭，今天中午又是沙拉拌豆子了，大不列颠的人民到底是怎样生活下去的啊！我的乖乖女儿，等我和你妈妈老得不能工作了，我决定我们全家去英国开一家餐馆……”
“爸爸，在说什么啊。”路青城实在郁闷，抬起头来看，橙香子已经走人了，路青城的目光紧随着追踪过去。
只见星巴克咖啡店的门被外面的人拉开，她接着看到的是浅灰色休闲西装的袖子，精致布料上一道道凸起的条绒暗纹，流畅的线条……临近肘部被狠狠划开了一道，纤维和白色的里衬都翻卷了出来。大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橙香子呢喃的低语声。她靠近他，两个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深深地吻了一下，接着他抬起头，越过数张座椅，数杯咖啡以及数个人脑袋……
路青城来不及低头。与他锐利的眼神相遇。
你怎么可能逃出我的视线。

此刻正在花园式酒店的露台藤椅上享受午后阳光以及坚果蛋糕的路言墨先生，听到电话那头的女儿噎了一下，他自己便也噎了一下。

路青城看到宫野涉把车钥匙递给橙香子，然后橙香子腰肢摇曳地离开。
“青城？女儿你能听见吗？”
路青城只是紧张地咬咬牙，宫野涉站着看她，从低处路青城看到他左耳耳钉的光芒。静止了大概有五秒钟，足以让他旁边的那一桌也回过头来寻找。接着，宫野涉没有表情地转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哎你居然敢出来啊！你这个小日本货！……”
在门还没有关闭的空隙里，路青城听到了门外有老人的咆哮。咖啡店里瞬间很安静，唏嘘和压低的笑声紧接着传出来。
“没信号了吗？”可怜的路先生完全被无视了。
“爸爸！我现在有事情，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再打吧……”话还没说完，路青城就猛滑上手机。
“你这小鬼子！滚回去啊……别在这里呆！”
门外的叫嚣声仍然不停，那老人大概已经歇斯底里了。
咖啡店里又安静下来，大家好奇地听着声音。有几个坐不住的客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就连站柜台的小伙子也抬起头来。
所以说凡在这个时候，人总是变得很默契。
可恶。不可以坐在这里不管。
一片安静中，只有路青城一个人站起，迎着大家的目光，攥紧拳头走了出去。




章十 跨度.I

一阵难得的清风，喷泉的水珠落偏落在一旁干燥的地上。
颜甘霏跳跳着后退几步，水差一点溅到她白色的单扣带皮鞋。
“哇，童学长，喷泉怎么忽高忽低啊！”颜甘霏左右看看，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人群的眼神已经从她怀抱的超大泰迪熊上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水流哗哗的响声正在渐渐变大。
“童学长，你在看什么？”说完这话，颜甘霏疑惑地向左边蹦了两步，这样她可以错开童伊萧，看到他正在看的东西。

木手杖挥过来的瞬间，宫野涉抬手抓住了它。他现在的表情很复杂，像极了人在国际机场遗失入境卡后的迷茫又有些愤怒的神情。
木杖另一端的那张脸，遍布风霜岁月的雕琢，而且，是属于脚下这个国家的。那张脸的嘴角在抽搐，宫野涉不得不更深地压下了眉毛。那张嘴里吐出的话那么快，等不及他听明白。宫野涉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

“阿涉？！！”
怀抱泰迪熊颜甘霏差一点松手。童伊萧的眼睛扫视过来，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秒钟，留下的是疑惑与无能为力。
两个人的僵持，在旁观者看来就像一场好戏。暗红色的天幕下是喷涌而上的清泉,然而此时此刻喷泉是否已经突破7米早已经不再重要。
看着男生将要怎么办吧……你看看他那眼神。呵，拐杖要是打到他身上应该会出更大的乱子吧。
“日本人哦！”人群里有人把双手扩成喇叭，喊了一声。

即使宫野涉听见，他也无心再去转头了。颤抖的感觉通过木手杖传递到他的手上，那些可怕的词语便从抽动的嘴角里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他听不懂，所以更加觉得情势的复杂与严峻。
天已经黑透了，水哗哗地流淌着，霓虹灯像涂抹在地上的波纹，淋湿的地面在绚丽的流光下很美。
张开口却完全没有可以让对方明白的话语……慢慢地，宫野涉只能慢慢地按下木手杖，然后松开了手。
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希望能从里面读出些东西来。但是，那里面除了燃烧着火，一切都是紧闭。

“你还在看什么……快走啊！”

忽然从身侧拉住自己的手，宫野涉被拽得后退一步。
“喂，那边你什么人！……你敢碰老爷子一下……”远处追来的声音，一个男人，另外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子追在男人后面，在人群中一脸惊恐，“别想拿跑什么！”
“走啊宫野涉——！”
木手杖再次挥下的瞬间，宫野涉本能地向后躲闪。刹那之间，他从人群里一眼便找到了颜甘霏抱着的大熊，当然还有童伊萧的身影……
回过神时，木杖几乎擦着他的鼻尖，他的脖子，他的胸口，带着疾风划下……
转过身，宫野涉被拽的跑了起来。

“哎呀。”倚在奔驰S600L旁的橙香子目睹完了事件的全过程，她咂咂嘴吧，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那小姑娘在想什么哦。”回想着路青城从咖啡店到宫野涉身边的那一段距离，她的头发在颠簸中飞起来……橙香子自顾自地嘟哝一句，侧身坐进了奔驰车的驾驶室。
简直疯掉了。

“东西给我放下！站住！”没想到，男人看老人无事，又继续追起来，这让路青城慌了神。她使劲拉着宫野涉的手，挤过人群，听见他在后面一个劲儿地问：“放什么？！”
“你就跑快一点吧，没法解释！”
难道被认为是小偷？虽然这只是个误会，路青城也没法想象与一个激动的老人和一个处在疯狂状态的男人该做如何的解释他们才肯相信……所以，跑吧。撞翻了谁的饮料，踩到了某个人……还是宫野涉，你的衬衫会被倾倒的可乐弄脏吗……？
对不起！

接连穿过了两段小路口，路青城才稍稍缓下脚步。后面已经没有了声音，大概是那老人向他说清楚了？但是，仍然不能停下，后面被撞到被踩到的人不计其数，那群人如果追上来也算是浩劫。
直到拉他跑进拐弯的另一条街道，路青城才彻底停下来。
“呼——呼——”松开手，路青城扶着膝盖弯下腰，好累！精神紧张加上……路青城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即使是中考体育的时候。她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鼻子嘴巴一起吸气尚且顾不来。
宫野涉也累得气喘吁吁，他大口喘着气，西服本来就没有系拉链，这下更是连领子也歪到了一边。衬衫领口的两枚扣子，一枚在挤人的时候不知道去了哪里，另一枚脱了线，垂落下来。宫野涉伸手揪下它，扔到了路边。
两人这狼狈样子在路人看来，就像疯子一样。
“怎么？”好容易休息过来，宫野涉立刻问道。
路青城深呼吸，摆着手，然后她直起身子，看他擦去额头的汗水，“不是啊，被误会了。”
这里不是主路，而且不再是步行街，沿街的店铺相对来说少了许多。宫野涉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默默无声，路青城忽然一阵局促。
“不是有事吗？那来这里做什么。”
啊……听到他的话，路青城更是纠结，然而煞那间，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忽然清晰明朗了。路青城抬起头来，她想表述的话就在嘴边，可是她又无奈地笑了笑，垂下头去。
宫野涉回头看，路口处“I DO”的招牌还是非常好找的。
“那么，正好吧。”宫野涉转回头来。
“什么？” 
“你跟着我……来。”

“I DO”是一家珠宝店，店面正好处在主街与辅街的转角，黑底白字的LOGO朝有两个方向，十分耀眼。
走到橱窗，路青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橱窗里，静静地悬着一串由一枚白玉石戒指串成的项链，玉石在四盏强烈的灯光照耀下，散发着高贵的淡淡光晕。
走到店门口，宽阔明亮的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路青城跟在后面走进店里，略有些不合时宜的冷气扑面，身后的自动门待她进去后静静地关闭。
以前只在购物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叫做“I DO”的首饰店，从名字来看就很高级的样子，今天头一回站在店里，感觉更是明显。简约经典的黑白装潢是为了衬托珠宝的璀璨，几乎所有的灯光都开着，一律大功率高瓦数灯泡，整个店里灯火辉煌。
他来这里做什么啊。

“这位小姐，这个现价蛮便宜的，前一段时间卖得很火爆，只剩下最后三条了，就算给您八点八折优惠……”柜台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销售员，他面无表情地拨弄一下计算器，“六千一百七十七元，您可以免费办理一张VIP卡，以后每一次来都能打九五折，并且还有积分活动……”
在灯光之中，那银色的卷发散发着光泽，又卷又蓬松，夺人眼目。
她那柔软的手臂，疲倦地搭住柜台的棱角。身边的女人比她高出半头多些，同样的印度容颜，褐色卷发，但全身散发的气场珠光宝气，与他交谈的销售员已经渺小到了肉眼看不到的程度。
“AKRITUOJM……WUQ，IJYREEB……”
这声音真熟悉。幽姬一波三折的发音，娇媚动听。
路青城只觉得恶寒，大概自己和宫野涉的脚步声影响到了两人的交谈，他们回过头，幽姬一边掩饰着自己的错愕，一边努力镇定着自己。
倒是路青城看也不再看她，决心做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动作。但是即便这样，在很久以后的未来，路青城回想起来也始终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伸出手，握住垂下的那一只手的……
她只记得，十指相扣，直到指间的缝隙也紧紧地贴在一起，她感到宫野涉在愣了一下后，也抓住她。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握法，紧紧地。
幽姬美丽又怨毒的瞳孔尴尬而又猛地收了收。

幽姬的姐姐自然不知道刚进来这两个人与旁边的可怜妹妹之间有什么关联，她仔细看着自己戴白手套的手掌里搭着一条光彩熠熠的项链，项链折射出的红色光芒流光璀璨。
不知为什么，偌大的店里竟然只有那边一个销售员人照应着店面，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柜台玻璃被高倍数聚光灯烤的有些微烫，路青城默默地和他站着，脑袋里面重复的只是橙香子在星巴克说的那些话……所以我说你啊，看到好肉可一定要扑上去，别严肃，抓住机会哦。
消失的约会邀请，如今却又站在了一起……




章十 跨度.II

销售员先生缓慢地转向宫野涉，平板表情来来回回的扫视，最后定格在了宫野涉衬衫上缺了的两颗扣子上，好久，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摸索货品柜。
接着，他半秃的头顶重新回到了两人的视线中，并且连带着拿出一个印有白色LOGO的黑长袋扔在桌上，另外还有长条形状的一盒东西……如果路青城没看走眼的话，那里面是一条项链。
“需要确认一下吗先生。”销售员僵硬地说道。
“不用。”宫野涉几乎是毫不犹豫。

于是，不慌不忙地刷卡付费完毕，填表办卡，销售员最后殷勤地看着两个人走向门口。
夜色渐浓，除了灯火更加璀璨之外，路青城没发现主街上的人流有任何减少的迹象。她的手仍然没松开，现在也不愿松开。
“休息一下，”宫野涉明显是望着不远处辅路旁，没有人的长椅，“有点累啊……”
长椅的旁边是道旁树，高大的国槐，树影之间流泻下路灯黄晕的光。面前这条马路上，车辆驰骋而过，时间已经不早了，堵车的时间也已经过去。
“那是给小颜的礼物吗？”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路青城随口问道。
“颜甘霏？嗯……”宫野涉侧过头来，眼神在她脸上走了好大一圈，才慢慢地说：“不是。”
这会儿他又笑起来了，轻轻的，一贯的笑容。
“为什么要告别？”他的声音在耳边隐隐约约能够听到。
“对不起……”路青城紧紧抓着校服裙子的边缘，“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是很害怕……”路青城叹口气，“其实我是想说，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可以说出来……至少不用像我这样憋在心里。”
这句话，真的说中了，宫野涉一时间没有了言语。一辆商务车从眼前驶过，路青城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光火。
“你要听，我当然可以说。”他松开手，两只胳膊肘支撑在膝盖上，“我打电话，是我父亲的电话。那个人走在我身边，忽然用杖……打我后背。他说了什么，我听不很明白，我没法和他说话。
“我走到Starbucks，然后，橙香子说她要去超市，我把车钥匙给了她，看到你……我走出来。他还是要打我。我只听见他说，日本日本，日本鬼子……
“这句话我之前也听到过，但是没有人要打我。后来，你就过来。就这样。”
说完这话，宫野涉有些失神地把视线收回到自己脚下，他的双手搓着“I DO”袋子的黑色提绳，这一次他真的没有笑。
“你完全可以不理我。就像小萧，颜甘霏，和橙香子那样，你可以站在一边看……我不会因为这个而恨你们。”
“……”
“你这样做对你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他们只会连你一起骂。”
“我当然知道。”
“你喜欢让他们也那么说你？” 
“我做不到！从来也没有做过……”路青城攥紧双手，她只觉得自己指尖冰冷，“我也想象不出来那样的话你要怎么离开……
“我害怕你会伤心，”路青城死死地盯着模糊不清的裙子，“他们并不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想的，其实……”
“你以为我会伤心？”宫野涉轻轻撩开挡住她眼睛的头发，“我会伤心？你以为我会真的会哭？觉得他欺负我了……只允许他们敌视我，不允许我看不起他们？！”
“你不可能不伤心！”路青城打开了他的手。她咬紧嘴唇，继而又紧紧咬住牙齿，“宫野涉，别勉强自己了吧……”

半晌无语。只有一辆一辆车从眼前驶过。
路青城深吸气，同时也是在吸着鼻子。

“勉强……”宫野涉拖长了这两个音节，仿佛这是一个陌生到必须重新温习的词语，“那么，我要怎么样？难道一定要我哭出来？”他的眼睛望着前方，“亲城，你不是也一样。”
我并没有想窥视您生活的想法……只是，您总是压抑自己的情感，这让我感到很担忧……
逞强是小姐的坏毛病。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路青城忍住差一点涌出的泪水。
“可是宫野涉，你知道吗……我的爸爸，还有妈妈从不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只有白前一个人陪着我。每一次的家长会，学校开放日，总是没有人来……你大概没有见到，他们是怎么嘲笑我的呀。他们孤立我，不和我玩……连老师也不把我同他们同等看待……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你从好远的地方到这里来，又是这种关系的两个国家，就算有家人，还是会孤单的……我才不信，就算你对什么也无所谓，你总会难过的。宫野涉……
“记得我和你说过，‘没有别人陪着，你要学会自己找开心的事情’。但是那样做，很容易就变成了勉强啊……
“我终于找到了第一次在TAX酒吧和你见面时的那种感觉。是熟悉，没错，心中感应到一种久违的熟悉，仿佛了解对方的心似的……而那种熟悉，就是孤单……”
“我和你告别，”路青城埋下头，两颊旁的头发刚刚垂落下来，眼泪就唰地流淌过面颊，“就是害怕这种熟悉的感觉，因为从来没有人会明白……”她原以为自己会坚强些，没想到自己其实也是这么脆弱，脆弱到会哭的稀里糊涂，脆弱到当他拉过自己的时候一点反抗也没有，最终也是被他拥抱着，抹着擦不完的泪水。

白前留在雪佛兰里，其实一路跟着他的大小姐。不论是泰迪熊店的交谈，星巴克，逃跑还是进入珠宝店，白前一直在驾驶座位上默默注视。此刻车停在路口，当白前看到路青城总算哭了出来，他也释然地松了口气。
毕竟小姐长久以来只是掩藏着内心的想法，即使再如何地信赖自己，也很少能这样发泄出来。那位少爷真的很不简单啊，能让小姐在他面前流出忍耐已久的泪水……
白前正想着，忽然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猛拐进旁边的辅路，轮胎蹭在地面时发出吱吱的尖利难听的摩擦声，车头支起的三棱小徽标差一点撞上雪佛兰的脑袋。
一阵诧异过后，白前才明白过来，他拿出了手机。

令宫野涉没想到的是，橙香子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所以当黑色奔驰车急刹在路旁时，宫野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的车子。接着橙香子推开车门走下来，晃晃悠悠的。然而她刚要开口，就立刻咽回了话，乖乖靠着奔驰车倒影着霓虹的车窗，望着长椅上这两人。
路青城一边哭着一边忍住哭，她好容易擦干泪痕，手扶着额头慢慢坐好，“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
还未等宫野涉说什么，当头就是一句令路青城听得莫名其妙的语言。这是……橙香子的声音？
路青城拿开手，只见橙香子正慵懒地立在面前。
宫野涉只回应了她一句，橙香子立刻抱起胳膊笑了，然后她看了看路青城：“小姑娘你还好吧？”
路青城点点头。
“你从超市回来了？”宫野涉说，他忽然笑得好开心似的，一把抓过橙香子扔来的车钥匙，奔驰标志在夜色中闪过一圈华美的光弧。
“大少爷，我压根就没过去——”见宫野涉那样说，橙香子顺便也换成了中文与他对话，“我说，我没去，我找你们俩来着。”
宫野涉站起来，路青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呢？还是好好配合一下吧。”橙香子扁扁嘴，盯着宫野涉缺失两枚扣子的衬衫，“刚才可真感人，是吧，WATARU？”
“拿走这个。”宫野涉不置可否，弯腰从副驾驶座位把橙香子盗版的PRADA包包拎出来。
橙香子得意地接过，又转向站在旁边的路青城，打量她一下。
路青城努力保持着不见波澜的平静表情。
“小姑娘……”她轻轻燃起一支香烟，举到唇边却不吸。等到宫野涉从车里走出来，她才仿佛忽然之间被打败了似的，一声哀叫，几乎是躺进宫野涉怀中。
“见鬼了！”橙香子抬眼看他，吸一口烟，又缓慢地吐出来，“她真可爱……怪不得你会喜欢上。”
宫野涉只是扬手替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好吧好吧，我这就走好啦，”见对方一点回应也没有，橙香子扔开香烟，走向了停下的出租车。
停在奔驰车旁边，路边的女孩眼睛红肿，而即将走上来的又是一个浓妆的艳丽女人，司机大叔眨巴着眼睛，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呐，”橙香子装作漫不经心地侧过身，只是并不看他，“要不要再来一个GOODBYE KISS，就像第一天你那样？”
“走啊。”
宫野涉慢慢吐出这两个字，不给她徘徊的余地。

“喂，白前？”
还没等静默开始，忽然接到白前的电话，路青城感到非常意外，“你在哪儿？……什么啊？你都看到了？那……你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嗯……我知道。可以吗？”
路青城望着对面高楼的顶端，那里有NIKE最新款篮球鞋的平面广告，旁边就是它的招牌广告语。
“JUST DO IT”。
挂断电话，路青城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白前会那样会说啊。
如果那位少爷要送小姐回家的话，如果您也喜欢，我愿意自己把车开回家去……好吗，我的小姐？

宫野涉关上奔驰的前车门，一只胳膊撑着闪亮的漆黑车顶，另一只手随便地插进裤子口袋……现在，那不深不浅的笑，又回到他的嘴边。没有傲慢也没有恭敬，他的眼睛便以一种微妙的神情注视着她——
“送你回家吗，亲城。”
他这是疑问句，却说的格外肯定。
“你是故意的吧。”路青城噗地笑了。她点头。




章十一 仇恨的牛奶.I

两周后。
两周？就算过去了一个月，那天晚上的回忆也永远不会忘掉的！
当IDO的白丝带飘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时，路青城才发现，盒子里盛的……是一条项链。而且就是在橱窗见到的那条。漆黑的软线，正中随意穿进一枚剔透无暇的白玉戒指。沉甸甸的。
还记得，那天晚上，车子稳稳停在临近别墅区的前园门口。没有任何预兆，路青城的手中就被强塞进一个细长的黑色袋子。紧闭的嘴，他在黑暗中注视的眼神……惊得路青城竟然使劲抱住了它。
早该知道啊！当他还没有在自己脸上逛一大圈之前，就该想到……那东西，是送给自己的！
回去的时候已经临近十点钟了。白前在餐桌前看着报纸，抬头时，他笑眯眯地问候：亲爱的小姐，回来了啊。

阴沉的天空中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讨厌的雨，又开始下起来了。好在今天没有体育课或是室外课……其实，今天什么课也没有，因为今天是中秋节。
从早上开始，节目就一直排演着。因为是排在第一个的暖场节目，路青城这只企鹅，需要和另一只奶牛蹦蹦跳跳地在舞台上绕圈子，然后向台下抛糖果……真的好傻啊。
扮演奶牛的是二年级的一个女生，她自始至终小心翼翼地避免出麻烦，但是那副大镜片实在碍事，她已经接连好几次转错了方向，被旁边审节目的学生会二把手小媛说得灰头土脸。
倒是童伊萧这个会长大人，坐在长木桌的正中间位置，保持微笑一言不发。其实他的手从没有停下来过，cut掉某部分或要调整顺序的时候，黑色水性笔永远毫不留情面地打叉叉。
宫野涉破例被邀请在了评审席，童伊萧的边上。令路青城大惑不解的是，他刚往那里一坐，立刻有不下十个换好衣服准备出场的小女生们踌躇着不敢向前。
“那么多人，亲城，我只看到了你。”这是宫野涉的原话。
“是吗，”听这话时，路青城正把系紧的头发散下来，“这么说，你太不专心了。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你坐在评审席，还弄得她们都不愿抬头。”

距离狂奔的那件事，已经两个星期了。两个星期的结果就是这样。我们不善与人打交道的大小姐路青城，现在习惯了回敬宫野同学的一些玩笑。
不得不感叹，这种类似于药物，却是来自异性身上的，奇妙的力量。

中午吃饭的时候，颜甘霏相当不好意思地蹭着坐在了路青城对面，她什么也没有买，只是十根手指纠结在一起。半开的木窗子外面落着雨，大概这场雨过后，仍然顽强茂盛着的树木就要凋零了。
颜甘霏不说话，餐厅里面嘈杂，路青城的耳朵里充斥的却全是砰砰的撞击声。宫野涉使劲拍着他自己的胸口，显然是被刚才一口吞下的饭团几乎噎出眼泪。
路青城一边叹气，一边放在他面前一杯冰镇牛奶。
喝下牛奶，宫野涉才感觉好些。
“那，那个青城……”与两人对视了好久以后，颜甘霏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话说到一半，她就低下了头，两颊绯红，手指头使劲揉搓着毛衣外套袖口处的粉绒绒花边。
宫野涉疑惑地看了看路青城，她望着颜甘霏。
“才能……”颜甘霏费了好大力气继续说下去，“让他知道我喜欢他？”
“小萧？” 
“阿涉！别这么大声嘛！”颜甘霏慌慌张张抬起头，回头望了一眼餐厅门口。还好，他没进来。
路青城当然知道是谁了。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想的了，只是不敢说呀。
“上次那个泰迪熊，不是童伊萧给你买的吗？”路青城想了想，“既然那样，他应该……”
“不是那样啦。”颜甘霏的语气一下子失落下来，“不是那样……童学长送我礼物只是要祝我生日快乐，因为毕竟我，阿涉和童学长在一起两年多了嘛。而我是想让童学长知道……”她脸红地看着对面的两人，“是想告白嘛！……你们要保密哦！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青城你……”
“中午好，三个人都在啊。”
“来得正好，小萧。”宫野涉又喝了一大口牛奶，接下来的话，只能意会喽。他转脸看路青城去了，一副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童，童学长？！”之前的话还没有说完，颜甘霏被这温柔的声音惊得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她蓦地站起身，差点磕到童伊萧的下巴，“你什么时候——哎呀！！”
忽然间脚下一滑，颜甘霏在无意之间做出了少女漫画中狗血又经典的情节——在即将摔倒之时被心仪的学长一把救起——只不过这一次是向前扑，被人从背后抄。
“你好激动啊……”童伊萧一边扶稳他滑落的眼镜，一边扶着颜甘霏僵硬的身子站好。
“我，我……”颜甘霏“咚”地又坐回到椅子上。
偶然间的一瞥，路青城看到了颜甘霏脚下的东西——躺在深褐色地面上的黑色皮制卡套。她弯腰捡起了它。颜甘霏是因为踩到了这个，才滑到的吧？
然而卡套被翻到正面的瞬间，令在场的四个人都是一惊。

中秋晚会的新增节目，也就是宫野涉那天读的稿子，月饼的DIY。这项活动是小媛想出来的，全学校的学生都可以报名。做出什么味道的没有限制，所以，素材自带。
正是午休时分，小媛和一票女生坐在评审室里，小媛一手拿着蘸满金黄色蜂蜜的面包圈，另一手在空中胡乱地指着，“你们知道吗，说到那个印度人，那个幽姬，好像要用牛奶来做月饼呢。”
“哈哈！难道她要做奶油布丁吗？！”旁边的女生夸张地笑起来。
“谁知道呢，自己去楼顶露台上了。那真是好大的一罐牛奶啊，怎么说也有三升吧……嗳，小纯，泼你一下应该很过瘾吧。”
于是，全楼都可以听到来自评审室的大笑声。
楼顶的幽姬也不例外。

出乎意料之外，这居然是一张正式的工作证。或者说，是胸卡一类。一寸照片上的女生黑西服套装，白衬衫领子拉出来，一尘不染，黑发，长而直……然而一旁的NAME栏里，明确地写着女生的姓名：靳凌。
“这是TAX酒店前台的工作装。”宫野涉说，或许常去吧？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伸手抽出了这张类似磁卡的硬卡片。果然，被卡套遮挡住的地方，用描金的线条写着两个英文单词。
TAX HOTEL。
“靳凌？”颜甘霏眨眨眼，“是不是重名了啊，靳凌她怎么可能会在TAX酒店工作呢！她难道不是学生吗……”
“名字重的话，照片不会重的。”童伊萧却一直凝视着宫野涉，这让宫野涉有点摸不清头脑，其实童伊萧并没有在“看”他。
“半个月以前，我无意中看到了一次靳凌他们班的体育课。那节课的内容是射击。我是从教室的窗子里看过去的，那时候其他的女生都坐下休息了，只有她一个人仍然站着。体育老师在旁边，看起来很用心地在教她……”童伊萧的眼神偏也不偏，宫野涉只能同样盯着他，“等到下课后，我去医务室给路青城送戏装设定，正好路过操场。我听经过旁边的女生在说，靳凌要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考试等等的话……我向操场看，这回看得很清楚，那个女生就是靳凌。”
喧闹的餐厅里面，只有童伊萧面对的整张桌子上没有一人说话，气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峻。
当然颜甘霏除外了，她正小心翼翼地偷看着童伊萧的侧脸。
“我一直觉得靳凌不应该是连射击也学不会的人吧。”路青城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呢？”
“我也是那样想的啊，”童伊萧笑了笑，“那时候操场上差不多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看着靳凌拿起枪。那么长的枪，她几乎是一把抄起来，没有瞄准，直接就是一枪……结果呢，你们一定猜不到……”
在他停顿的间隙，宫野涉“嘁”的格外不屑，他使劲地盯着童伊萧，“成绩是多少？”
“10环整。”童伊萧托了托眼镜，“实话说，在男生里，我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的成绩。”




章十一 仇恨的牛奶.II

“滴答。”
“滴答，滴答……”
雨水浸入牛奶，牛奶就没法要了。
幽姬当然知道，可是她不想躲进楼里，也不想捂住瓶口。三升的牛奶，看来就要这样浪费了。
但是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或者是要看什么。男生或女生，在活动楼下进进出出，与她垂直的角度。
或许她是在等待那个声音……
你只不过是他的牛奶啊。他满足了就会抛弃，而那就是你的结局……可是谁挡在你的眼前呢？是她。恨她吧，用你最深的仇恨，我会帮助你。
“你要怎么样帮助我？”幽姬忽然抬起头。
你是他的牛奶，你就用牛奶来惩罚她。让她在牛奶里流泪，锋利的玻璃……鲜血。没错啊，比流泪更痛的滋味，就是流血吧。混合着鲜血的牛奶，怎样呢？
幽姬低头看到了自己握住牛奶瓶把手的纤细手指，用力到她自己生疼。

下午即将是再一次的无聊排演。晚会六点钟开始，这么说，还有将近五小时的漫长时间。
走向活动楼的这段路程，因为目前的雨也不大，四个人都没有打伞。这个时候的校园里，冷冷清清的，空气里似乎都泛着秋天的萧瑟。
快要走到活动楼楼下的时候，路青城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微弱的嗓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哎，你还记得我吗？”
一边走一边回头，路青城看到的是黑而无神的大眼。齐刘海的男生，正是那天晕倒后在医务室端糖水的那个。
路青城不知道，此时此刻，头顶幽姬手中的阔口的容器瓶颤抖着，瓶子里面的牛奶撞击着玻璃四壁。
“是你啊。”路青城点点头，“董贝林。”
“那个，”男生追上来，同路青城走并排，他似看非看地望着宫野涉的背影，宫野涉正和童伊萧争论着什么。
“那是你的男朋友吗？”男生缓缓地说。
路青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嗯……” 
“他是棕色。”男生忽然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没错。棕色，和他的头发是一个颜色。”
“为什么？”路青城向前迈了一步，又是一步。
颜甘霏已经走进了活动楼的大门，忽然看到靳凌正要走出，颜甘霏一惊，不知道该不该叫住她。
“就是那种……心口不一，很能装的。但是不坏。和你有点像。浅绿色小姐。”
“喂宫野涉，”路青城停住脚步，叫他。她要说，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会看别人颜色的男生就在我旁边……
靳凌走下台阶，然而未等宫野涉转回头来……
“——哗啦！”
忽然间从空中坠落的物件，笔直地像一颗白色的流星，只一眼，再看时，已经碎裂在了地面。
奶液四溅。从摊开碎片较完整的部分来看，这是一个装牛奶的大敞口瓶。
险些被砸到，靳凌被什么人推到了一边。她和路青城一样没有想到，牛奶瓶子会从天而降。不过好险……靳凌转头一看，童伊萧正稳着身子，轻轻舒口气，“还好及时。”
幽姬在楼顶，勉强迎住了宫野涉锋利的眼神。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嚣张的愉快笑声回荡在整个化妆室里。折腾了一个下午，总算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开演了，小媛她们几个女生在明亮的化妆镜前面，神情怪异地望着门口的颜甘霏。
“这就是一会儿你要参赛的月饼？”今晚的主持人的小媛穿一身闪亮亮的白色长礼服裙子，正在向眼睛周围涂上了一圈玫瑰色的眼影。她另一只手优雅地拿着半块月饼，这出自她旁边的女生麾下。
“好吃吗？”早早就在胸前贴好“3”的女生擦着即将要带上台的盘碟厨具，光洁的瓷盘子散发着莹蓝的光，她瞧了一眼颜甘霏，“颜甘霏啊，你觉得呢？”
周遭女生全都坐在小化妆室的方桌旁边，因为少了一把椅子，颜甘霏只好独自站在旁边。不过也分到了一块月饼。
“甜瓜夹馅，很不错啊！”听到问话，颜甘霏使劲地点点头。
小媛扑哧一下子捂住嘴，扭头看向旁边，肩膀克制不住地抖动。
“那哪是甜瓜啊，”擦盘子的女生掩饰的不屑，此时此刻彻底显露出来，她笑得轻蔑，“那是印度最好的芒果！”
几人中唯一不用化妆的女生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她没有穿校服的西装外套，白衬衫被家里的女佣改成了收身的短款。她费力地挽了挽袖子，白嫩的手拣起地上鸡毛掸子。
“颜甘霏，你说这屋子要不要打扫一下呢？”
大家很乐意在这个时候共同娱乐一下。

“她们好吵。”
宫野涉与路青城坐的教室离小媛的化妆室有两层楼之隔，但肆无忌惮的笑声而像是从扩音器里面发出来的，刺得耳膜生疼。
“你应当很喜欢和那群人在一起吧。”路青城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后，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水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了。天气阴沉，窗外全然是秋天的气息。
宫野涉从天花板收回视线，只是眉毛依旧拧在一起，“为什么？”
“本来就是啊。”路青城轻轻摊开手。
落下的雨珠模糊了玻璃，傍晚愈加黯淡的天色映不出它们的形状。
“嗯，”宫野涉侧过身子靠着墙壁，仿佛深思熟虑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是这样吧……但是，亲城，实际上和她们在一起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哦……我一个人，需要对付她们……一群。你明白吗？而且我的中文不是很好。”
路青城无意之间瞧到了窗台上放着的一张报纸，那里有一个大标题写着：TAX集团主办拍卖会将于本周举行。
“至少读起来没有问题吧。”路青城拿过那张报纸。
“集团主，办……将于本……周举行？”宫野涉读起来，他拽过报纸的一角，片刻后才发现，是“主办”和“本周”。
一边偷偷笑着，路青城一边在桌洞里发现了一支马克笔，黑色的，她便拔开笔帽，在“雨”下面添上了一个“彐”。
“YUKI。”她说道。
“雪。”说完，宫野涉便瞧着她，仿佛话说出口的时候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是……幽姬吧。”她犹豫着说，“她真的非常喜欢你？”
“喜欢我的有很多啊，”宫野涉笑着说，他扬过头，用一种微俯视的眼神望着路青城，“但是除非我喜欢的……不然没有办法……”“YU——KI——幽姬，听起来总觉得奇怪。”然后他双手扶在了桌子上，注视着她，“拍卖会……一起去吧。”
“诶？”路青城一惊，“你也要去？”
宫野涉同样一愣。
“啊不不，”路青城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爸爸寄给我一张邀请函，我打算去的。不过……你要拍什么吗，宫野涉？”
不知为什么，由TAX拍卖会联想到那枚倾城戒，路青城的心中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沉重。她任由自己的视线飘到窗外，雨水冲刷在玻璃上，不停地有水珠滑下，涓涓地像眼泪。




章十一 仇恨的牛奶.III

“亲……城。”宫野涉说，没意识到这句话和她的名字重复了。
“倾……‘倾城’吗？！”暗暗讨厌自己的胡思乱想成真，路青城睁大眼睛。
但是当时她留下了最后一朵荼蘼花，我才没有死……就因为这个，即便是杀了那花的主人，我也要把那最后一朵荼蘼拿到手。
最后一朵花，不就是倾城戒吗？
“可不可以不拍呢。”路青城打了个冷战。
“为什么？”不出她预料，宫野涉对她的拦阻感到格外惊奇，“那是我父亲大人……决定的。”
“我想……”路青城咬咬牙，“我总觉得有点危险的样子。……”她轻轻揉了揉额头，“也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总觉得有些不安。”
“很危险吗？”宫野涉眼藏星星点点的笑意，“那就一起去吧。”
一起去……顿时，路青城又觉得荼蘼的那些话好遥远了。毕竟，宫野涉是她第一次如此在意的一个人。
她点点头，“嗯。”

“啪！”

眼前忽然一亮，路青城紧紧闭住眼睛。有人按下了教室吊灯的开关，强烈的光线刺激得她伸手拦在眼睛前面。
“怎么还有人。”
脚步声。皮鞋，不停顿。坚定。听这声音，是个女生，但是极为冷静。
路青城已经想到了会是谁。她拿开手，费力地望向脚步传来的方向。她看到靳凌弯下身子，在教室角落里的道具箱里面翻找着什么。
“进来打招呼没有就开灯？”对于宫野涉来说，眼前这个就是最不顺眼的家伙，“真没礼貌。”
靳凌的背影尽是压抑的黑，笔直的西裤因为略微屈起的腿而皱起了两道小小的褶子。
“你……你在找什么。”路青城好容易才缓过神来。
“夹子。”靳凌没有表情地回答，“这应该是你朋友该干的事。”
“谁？”
“颜什么的那个，”她毫无缘由地冷笑一声，“她是跑腿的你不知道么？另外你最好也跟我上去，不是第一个节目么？磨磨蹭蹭可不好，路青城……”找到了夹子，靳凌转身站了起来，面如寒霜。
“而且……一点情调也没有。”
“情调？”宫野涉立刻瞪过去。
路青城敢保证，如果换这是在他自己的国家，恐怕这场战局一触即发。
“自我欣赏……”宫野涉说的不屑，“你有情调有用吗？”
“拜托两位！”
第一反应，路青城差点以为是多嘴多舌的校长秘书先生，可是听声音又不像……等她去看门口，她惊讶得几乎愣住。
笔挺的燕尾服，一尘不染的立领白衬衫。黑色的蝴蝶结在领前打好，围着脖颈是一圈不宽的带子。多亏了那一副千年不变的深黑色长方框眼镜，不然路青城真难相信面前的这个美少年就是童伊萧。
“我说两位先停下吧……”童伊萧走进明亮的教室中，简直像星辰一样闪闪发亮，还好尴尬的表情仍然如从前。
宫野涉鄙夷地转过头不去看靳凌。“你上去吗？”他缓下语气，对路青城说。
“你走不走，”靳凌的声音霸道地打断宫野涉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她的话却是冲着路青城的，不由分说，“走不走？”
“路青城和阿涉两个人一起来吧。”童伊萧连忙打圆场，他扶着教室前门，靳凌大概已经出去了。
“好了她走了。”童伊萧尴尬地笑，拽了拽燕尾服短小的前衫，“虽然的确让人难以接受……”抬手看表，只有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但是时间不多了，我有钢琴独奏，路青城接下来就是我啊。”

“她在家族里总受家人的欺负。我想是地位的原因吧。” “仇恨，她有一种很深的仇恨在心里。仇恨周围的所有事物。包括……她自己。”
打扫……完全是不需要。在这样一所强大的学校里，就是打翻了水盆或是颜料匣拍在地上，也不用怕什么，因为一分钟之内就会出现速度惊人的校工们蜂拥上来，立提示牌，拉隔离带，水桶，棉布，纸巾，新式拖把……以及打蜡的用具都带来，而且速战速决。好比一回头的功夫，身后已经变得完好如初。
总让人怀疑自己在穿越。
然而此时此刻，手握鸡毛掸子，满身尘土的颜甘霏却立在周遭笑得直不起腰的女生中间，只能抿了抿嘴角。
童学长……
“喂，这条毯子上面还有灰尘啊！我们给你拿过来吧。”小媛一边高分贝地娇笑着，一边招呼几个女生把化妆室角落里的毯子搬过来。因为长久不用，那条毯子简直肮脏得不堪入目。
望着那条毯子逐渐向自己逼近，颜甘霏却不想做什么躲避。童学长很快就有演出……她的脑海里只有童伊萧的影子。一个人，钢琴独奏啊。好棒，像这样优秀的童学长，一定也是不会喜欢自己这种平凡的女生……

“那张卡给靳凌了吗？”
夜幕在雨中渐渐降临。通向五楼的楼梯漫长，还好有走廊中明黄色的灯光。
“给了。”童伊萧弄着感觉很别扭的立领领口，“可是什么都没说，匆匆收起来就走掉了，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一边说着，很快就到了五楼。临近楼梯口，第一间化妆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愉快的嘲笑声。
“好了吧！不要再闹了！……”似乎要哭了一般的声音。
是颜甘霏！几乎想也没想，童伊萧一把推开门，门口手持羽毛担子的女生一下子僵在原地。
面对着四壁的化妆镜，越过中心的小方桌，童伊萧看到的是颜甘霏，她狼狈地站在那儿，看着地面，浅绿色的中式校服上衣已经变成了灰色。
童伊萧感到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可怕。
霎那间，没有一丝声音。
霎那后，合拢大张嘴巴的小媛率先温柔地抿起嘴，但也仅限于不敢太过分的笑意，“童伊萧啊，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呀。”
除颜甘霏以外的眼睛们如狼似虎地盯着他的燕尾服，眼红或是痴迷。
“多谢你，”童伊萧自己都听出了自己这句话中的牵强与冷意。沉着脸想了一下，他转过身，“小颜，去舞台旁边查一遍线路。”他特别叫出了这个称呼。
于是，众人的眼神转移到了颜甘霏身上，恶狠狠的眼神。
“是……”颜甘霏的头只低得更深。
众人嫉妒了，嫉妒颜甘霏交上的好运……嫉妒童伊萧居然为她拉开了门，嫉妒童伊萧居然用它高贵的燕尾服袖子擦去颜甘霏头顶的灰尘！
“砰！”门毫不留情地关上。
“切，”随后，小媛翘起一条腿，缀满亮片的高跟鞋晃呀晃，“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童伊萧嘛。”
见没人回应，小媛又接着说，“要是真有本事的话把那个追到手啊，那才算有技术含量！”
“谁？”这才有人问了一句。
“没看到门外的那个吗！当然是他‘亲爱的’朋友了……”小媛看一眼紧闭的屋门，拍拍裙子站起身，“我得上去了。你们几个，再找点人快点把DIY月饼的素材摆好啊……记得那个印度人的牛奶放在推车上，第一个节目完了的时候一起推上去。”




章十一 仇恨的牛奶.IV

忘记了是怎样被童伊萧领到舞台一侧的幕布旁边的，但是直到现在童伊萧已经走开很久，颜甘霏心脏仍然要跳出身体！
她长长喘一口气。
“这是大家都期待着的节日……”从这个角度望向舞台，正好能看到小媛与她旁边高大男生的背影，在聚光灯下，两个人流光璀璨。
“好美啊……”颜甘霏晃了晃头。每一次，每一次当有重大*的时候，总是她被忽略在了角落里。道具工或是清洁工，这回是是负责麦克风连线的不起眼职务。
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两个人，像童学长一样，站在聚光灯的下面呀？
童学长……
“颜甘霏，是你吗？”
“哇，”忽然看到左边一团黑白色的毛球，颜甘霏以为自己又撞上了什么类似三身怪鸟那样的怪物。她使劲看看，才发现绒毛顶端路青城的脑袋。
“啊，青城，吓死我了……”颜甘霏按住心口。
“你怎么站在这儿看？”路青城抬起的“手臂”抓着扇子。这样的动物外套穿在身上，实在是太热了。
“等下我要给童学长的钢琴接麦克风线，”颜甘霏小声说，但是抑制不住兴奋，“虽然要爬过去接线……但是说不定可以和童学长打声招呼呢……童学长就在对面！”
“……项链还戴着吗？”
“哇！”右边又站出了一个人，颜甘霏又是一惊，“阿涉？诶诶！你们两个！”
“当然了。”路青城换一只手扇扇子。
此时此刻，两位主持走了下去，接着上来的是上轩高中部的校长先生，初中部的校长先生，小学部的校长先生，三团气场强烈的风暴聚集在了台上，高中部的低压气团先生在致以第一篇讲话。
“好想抱一下你啊。”宫野涉继续说道。
“嘘——声……哎！”没等把话说完，路青城就觉得宫野涉整个身体贴在了自己后背上，双臂紧紧搂住那些柔软蓬松的绒毛。
“好软，不管哪里都好软……”他闭上眼睛，“等你下来，我们再去一起楼上看月亮吧？”
“……”
“中秋节不是看月亮的吗？”
“不是……！”路青城挣扎着，看到初中部的校长先生正疑惑地瞟着这边，“不是，我是说动静小一点啊！……我们去看月亮，好不好？松手啊……”
按住心口的颜甘霏，把这一切都看进了眼里。像那两个人一样……如果是自己，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呢？童学长啊……但是，颜甘霏，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个时候的路青城，永远也没有“下来后”“看月亮”的机会了。

台下，人超级多，上下三层全都坐满了。因为燕尾服，抱胳膊的动作变得尤为艰难，童伊萧只能垂下手。
显然最上那层的是高中部三年级，可怜的学生们打着手电筒与试题奋战，萦绕的惨白灯光像是鬼火。二楼是高中部与一部分初中部的学生，小学部人最多，占满了一层。
其实光看校服，界限就相当的分明嘛……童伊萧自顾自地瞎想着。他不会知道，远在舞台的另一头，在聚光灯映不到的阴暗角落，颜甘霏正深深地望着自己。

望向更衣室的镜子，幽姬看到自己一身红色的纱丽，艳丽的甚至有些刺眼。
门外，蹦蹦跳跳的轻松音乐声响了起来，路青城肯定在上面吧……可恶。
幽姬当然看到了，路青城脖子上的项链。那不就是当着自己的面，宫野涉在“I DO”买给她的。
好恨啊。
“喂，幽姬你在里面吗？一会儿你是6号素材车，很好认的，就你那车上有一罐牛奶。”门外的声音。
“好。”隔着门，幽姬应着。

宫野涉现在得笑的翻倒在地上吧！
路青城踩着编排好的白痴步子，向台下飞糖果。小学部的背带裤水手服们简直要沸腾了，但是相信初中部高中部的学生们此刻和路青城一个心情……
真的好傻！
奶牛同学憋红了脸，居然奇迹般地转对了圈子，向左，向右……奶牛同学成功地跳到了舞台边缘，从黑暗中接出第一辆双层的DIY月饼素材车来。
朝着观众的方向，闪亮的号码牌写着“1”。

或许是跳的太high没有注意到，那条项链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蹦出了毛茸茸的企鹅衣服，耸拉在外面。
对面的奶牛同学推来一辆又一辆车子，当看到摇摇晃晃的牛奶几乎要从玻璃罐子里倾洒而出，路青城真的捏了一把汗。
如果不是中午的恶性事件，口渴的厉害的路青城说不定还会对这鲜亮的牛奶产生更多的好感。
“下面……”小媛甜美的声音从台后传来，“有请第一轮DIY大赛参赛者上场。”
欢乐地舞曲立刻切换到了另一曲轻音乐，来自不同学部的学生顺序走上台……这样的话，路青城和奶牛同学的节目就要成功完成了。奶牛同学在前面，路青城这只企鹅笨笨地走在后面。宫野涉还在笑吗？啊……好讨厌。
“咚”。
沉闷的一声。路青城身后，6号车子的面粉袋掉落了下来。她回过头，6号还没有走上来。或许应该回去拣一下……
转过身，路青城跑回6号车子旁边，蹲下捡起了面粉袋子。
花香——瞬间，路青城觉得好似荼蘼纯白色发丝的香气拂过自己的脸颊。
对不起哦，但是我已经和她定下契约了哦……
抬头，瞬间，路青城就被宝石的红色光芒耀到了眼睛。
赤红色的纱丽在肩膀处有一圈细细的金边，虽然是纯色，却格外妩媚。它所衬托的手臂，虽然不白皙胜雪，但是褐色的皮肤，透着一股野性。
路青城几乎忘记了把面粉放在素材车上。
身子抖得厉害，暗银色的长发上围了一圈赤色薄纱，幽姬上了妆的深凹眼睛怨毒地盯着自己。她比幽姬高出不少，所以幽姬颔着首，用向上的目光直视着路青城，略带琥珀色的瞳孔仿佛毒蛇的信子，跳跃着火焰。
垂落胸前的红宝石闪烁着绝望的撕裂光芒。
满脸泪痕又咬牙切齿的表情。
那是恨啊。
路青城怔住了。
同样颤抖的还有幽姬正摸向的牛奶瓶。
前5号参赛的同学一脸无辜地望着尽头的两个人，小媛张着嘴巴，被眼前的异样惊呆了。
路青城的视线随幽姬向下，她看到了，露出在外套上的白玉戒指。

接下来巨变过程不到五秒钟。
幽姬忽然扬起胳膊，路青城看着瓶中呼之欲出的牛奶，没有及时作出反应。
“你不可能得到他！”恨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更加尖利。
“哗——”牛奶泼来。
……
糟！路青城的眼前一片纯白如雪。




章十二 穿越.I

“喂，红红，愣什么，灯光……快点啊！”
在小媛的眼睛还没有转回舞台之前，背带裤的灯光师同学就熄灭了台上的灯光。紧接着，一盏海蓝色的追光灯越过观众头顶，停在了场边小媛闪亮的晚礼服上。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变成了同样的蔚蓝。
“在比赛开始之前，先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惊喜吧……”小媛笑得甜美。一边踱上舞台，她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惊喜该是什么。 
看起来台下少有看到泼牛奶的那一幕啊……她松了口气，心想那印度人到底要搞什么鬼啊。“接下来我会选出十位同学，他们将和评委席一起品尝选手们的DIY成果。有没有想来参加的？在哪里？让我看到你哦……”

等待幽姬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的时候，手中已经空落落的了。同样空落落的还有她的正前方。
路青城，不见了。
路青城不知道去了哪里，地面上只有一摊泼开的牛奶印记。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素材台前面出现了一个男生，他别扭又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抹着正在缓缓流下舞台的牛奶，不住地碎碎念。
冷静下来后，幽姬才发现心中的炽热平息之后，仇恨的怨念看的是那么清楚。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路青城她不可能躲到哪去……掉下去了？幽姬望着黑暗中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舞台边缘，呼吸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急促。
“路青城？”
没人回应。

路青城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牛奶已经泼了过来，那么她所要面对的结局，不是湿了一身就是……她想不出别的了。她一定是要湿漉漉地下台，在强烈的灯光下，穿着企鹅装，绒毛纠结在一起，而且，带着一身……她最最喜欢的牛奶味道。
宫野涉也在底下看着……不仅是宫野涉。是全校。

“哦～看这小家伙好像死掉了……”

“嗒嗒”，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敲了敲，质感类似木头扇骨之类。
路青城睁开眼睛，明亮的舞台忽然变成漆黑的夜空。野外。只是头顶，果真停着一柄折起的扇子。
“呀，还活着。”扇子又轻快地敲了敲。
路青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觉得衣服还是湿了。但是她摸一摸，却得到一手冰凉的雨水。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旷野的味道。
“说你哪～厉害的小妖怪。”声音又响了起来，在身后。路青城扭过身子，她首先看到的是一袭左开的深青长袍。袍子未及脚面，所以路青城看到这人的鞋子……是靴。
“你是个哑巴吗？”
在扇子柄即将再一次击中额头之前，路青城避开了它。而且，她咬牙抬起了头——左襟搭右襟的穿衣方法，男子一头长黑发之间夹杂根根赤红色的发丝。
“小妖怪，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嘛，居然能变成女人的形态。”男子拉开折扇。他周围的一片树林里，没有路灯，皎洁的月光藏在一片乌云后，周围的景物十分昏暗。树很高，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路青城擦去脸上的雨水，企鹅头套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是哪儿？”勉强镇静地问。
“你真是妖怪喽？！”男子轻巧地向后跳了一步，鞋子踩在覆满枯枝的地上，居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我是人。”路青城警惕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她想着，仍然不能把这场突变的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有个冷冰冰的东西碰到脖子，路青城抓住它，是那个白玉戒指的项链。
“哦～”男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折扇掩住嘴巴，轻轻吸了吸鼻子。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中，他的容貌仍是少有的精美，简直像是雕刻出来的人型玩偶……尤其是当他只露眼睛的时候，他的浅色瞳孔，慑人心魂，“你刚刚问过我，这里是哪里对吗……”
不等路青城回应，他一折一折地收起折扇，自顾自地说道：“帝都。这里是凤翼国都城，简称凤都。”

混合着甜香，烘焙过的空气还没有散尽，就是童伊萧的钢琴独奏演出了。没想到第一轮比赛就出现了黑马——别出心裁的薄荷陷月饼。虽然评委们一想到过后的品尝，表情全都僵硬下来，但还是要佩服小学部的这个女生事先把薄荷叶子磨得碎碎的耐心。
以后会不会出现芥末陷的呢……
灯光暗了下来。
台下也由低语到安静。接下来出场的是……学生会会长大人童伊萧！这可是不同于他异国朋友的另一种风情！不同于与他异国朋友在对视霎那的触电屏息……乖乖的好学生，童学长的弯如月牙的眼睛一样让人心动！
提了口气，童伊萧听见了有女生们开始尖叫。他迈步向前走，在舞台间歇的黑暗中，没人会注意到他走上去。
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自他对面响起，庞大的三角钢琴被撑开顶盖，慢悠悠地推上来。
“啪”，什么东西崩开后发出的细微声音。
急促的脚步应声响起，一个影子猫着腰，由对面冲上台来，趴到地板上。童伊萧只琢磨着待会儿自己该怎么打招呼，全没在意地上的那会是谁。
灯光，在他站定的那一刻缓缓亮起。
在童伊萧即将要向观众致意之前，他首先看到的是趴在地板上，蜷膝狼狈地连接着什么东西的人——
颜甘霏！

“什么中秋节？还有很久才到啊。小妖怪，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男子朝路青城眨了眨眼睛，“还是说你来自丰都？那里的年历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哦～”
冰冷的雾汽泡透了企鹅的绒毛，路青城此时此刻感到的是异常的寒冷。仿佛，从心底传出……是种绝望，一种恐惧和委屈也渐渐啮食着她的心。
“哦，是，是吗……”路青城默默地应道。雨过后的林间散发着不好闻的清新霉味，路青城鼻子一酸。
“这样吧，”男子想了想，“看你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带你去我师父那里，好吧？”
“你师父……”听着这个万年不用的陌生词语，路青城忽然有个可怕的结论冒出来。
我在一千年前和现在，都存在着。我从那个时候活到了现在……这是两个，平行世界。
那个时候，荼蘼挠着头发的可怜样子又一次回到了路青城的脑海中。
平行世界……难道说，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世界”的另一端？自己……穿越了？！
“我叫阮龄秋。你可以叫我秋秋或是小秋秋什么的～”阮龄秋看了看呆呆望着前方的路青城，仿佛粘人小宠物一般笑了笑，“我师父是岑尚汀哦，你没有听说过？”
路青城摇摇头。
林子里的道路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崎岖，但是每一棵树的样子几乎都是一样的，这让路青城有点担心……她抱紧了发抖的身体。但愿前面带路的这个“小秋秋”能带自己安全走出林子。
“小妖怪，你碰到我算是走运～”阮龄秋的声音塞满了空旷林子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有很多强盗土匪出没，你一个女人……诶，我忘了你是妖怪。当然在这里也有很多夜间出没的妖怪，像是什么食心鬼之类，碰上了就没命咯……”
阮龄秋一边走，一边大摇大摆地扇起扇子，“不过他们不敢欺负我。我可是当今皇上御用的刺客，很厉害哦！你没听说过吗？真是少见……你不用问我哦，我告诉你，我师父也是刺客，我们专门受皇上委托暗杀别人，地位可比捕快首领们高多了……
“虽然这些话，我不该和你说～但是看在你是个妖怪的份上，说说也无妨吧……”




章十二 穿越.II

其实，路青城只是望着四周漆黑的树干，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小秋秋”一直在自言自语，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些恶兆来临前的发冷……

灯亮了起来，颜甘霏的影子清晰地映在木地板上。
因为这场演出，地板特意打了蜡，当童伊萧的目光转移到颜甘霏的影子上，她头顶因凌乱而翘起的呆毛看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童学长！”颜甘霏小声地解释，她瑟缩着站起身，看他的样子很无助。
“啪啪，啪。”
童伊萧听见领子旁边的麦克风爆裂了几下，接着，他这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一声咳嗽被无限放大。
两个人相距不到三米，颜甘霏身后钢琴的黑漆面闪呀闪，但是童伊萧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坐到它前面了。

场外也吵吵起来。
首先是台下，观众们先是一愣，然后嗤嗤的笑声不绝于耳。还有议论声，连高中部三年级的同学们……都支起了脑袋看！
小媛和一同主持的男生再一次呆掉，站在台侧的他们两个人大张着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童伊萧和他们一样的慌张。
但是转而，童伊萧微微一笑，暗中松了口气。
还好，是颜甘霏啊，而不是什么怪鸟。
等着看好戏的观众们猜测着到底是女生先逃窜下去，还是童伊萧会向大家解释……或者是，灯光再一次直接关掉！她们企盼着，注视着童伊萧一步步走向颜甘霏，他微笑着，黑色燕尾服前襟的胸针在舞台灯光下闪闪烁烁。
对不起啊童学长！
颜甘霏快要憋出了眼泪，童学长的演出，这么重要的童学长的演出，就要……不不！是已经被自己搞砸了！她真恨自己跑上来干什么啊……可是不那样的话，麦克风接线断开，到时候出糗的就是……
颜甘霏焦虑着，看着他闪亮的皮鞋停在了自己为了跑台方便而换上的运动鞋前面。
一秒，两秒……
“中秋快乐哦，同学。”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被麦克风扩大的话音刚落，台下跟起一片惊叹声和煽情的呼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的颜甘霏愣住了，她忽然抬头……看到的是一抹鲜红。
四面八方而来的灯光把那鲜红的花瓣映得看不出阴影，它在童伊萧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颀长的六瓣炽烈如焰，由中心向四周伸出的花蕊像一只巨爪一样揽住所有的花瓣，又散发出浓烈的妖异。
颜甘霏惊呆了。慢慢伸出手来，她却没有勇气去迎接那枝花。
童伊萧微笑，他的眼神带着鼓励。
好吧，好吧……颜甘霏的呼吸在颤抖。接着，纤细的花茎被颜甘霏握在了她的手中。

“那……小秋秋，”路青城加紧走了两步，嘴巴里挤出这个蹩脚的名字：“你认得‘荼蘼’吗？”
想到荼蘼成天也只穿一件白袍子，说不定他能帮自己回去或是离开前面这怪异的“秋秋”。
“哦，他啊……”阮龄秋兴致勃勃的语气瞬间冰冷了下来，“你不是和他一伙的？”
“哪，哪有啊！”路青城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呐～”阮龄秋也不回头，反手就是一击，硬纸的扇面刚好碰到路青城脖颈。
扇子……好坚硬，边缘是金属吗？
“荼蘼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路青城惊讶得一下子竟然忘记迈下一步，险些跌倒，“荼蘼死了？”
“是啦～”阮龄秋轻轻耸肩，脚下的步子不停，声音却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因为他……夕珑才会死掉……”
“我不明白。”路青城已经彻底糊涂了，她完全搞不懂前面这个陌生人到底在讲些什么。夜风凉的很，脖子冒出鸡皮疙瘩，路青城咬住嘴唇，她讨厌自己的软弱，可是没有办法，真的……好想哭。
“夕珑，是那个……王妃吗？”此刻的路青城绞尽脑汁回想起荼蘼曾经说过的话。
“是的，凤翼国的王妃之一。但是，在前一个月因为荼蘼而被皇帝赐死。”
“所以……荼蘼呢？”路青城默默地跟着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会到哪里去。她好冷，浑身都在发抖。
“大概也死掉了。”阮龄秋说的云淡风轻。

“我说颜甘霏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就不能动作快点吗？还有路青城那家伙真不够意思！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连声招呼都没有就消失……怎么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啊啊啊！！”
小媛对于一系列的不爽事件格外愤慨，还是颜甘霏看着与她一同主持的男生断掉她的麦克风，然后把她从台侧拖了下来，再由那个男生把小媛塞进化妆室，又给她倒水后……颜甘霏才松了口气。
不过，还真是没有见到青城呢……
直到这时候，颜甘霏才听见了舞台上童伊萧如流水般的钢琴声，她低下头，手中不知名的花仍然娇艳……啊啊，刚才实在是太窘啦，搅乱童学长的演出，又让童学长反过来给自己送了花解围……真是不好意思！
可是这么大的花，童学长事先藏在哪里的啊？
她走着，走到一号化妆室，准备开门进去，把花插进水瓶里……她看着那枝花，鲜红的花蕊，向四面绽开，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我在问你路青城呢！”
“我说，我——不——知——道。”
一旁，靳凌大步走了过来。
“路青城呢？”她问。
“啊，刚才就没有看到！”颜甘霏挨住门板，只瞧了靳凌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一副略带疲惫又杀气腾腾的样子。
接着走来的是宫野涉，他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藐视着靳凌的背影。
“阿涉……也在找青城吗？”颜甘霏紧握着妖艳的火红色花朵，笑着去望他。

“好了，你看，我们到了哦～”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丛跳跃的篝火。橙红色，火星在火苗上噼噼啪啪地爆裂。路青城感到了温度，是在冰冷潮湿的树林间的难得温暖。
篝火旁边，坐着另一个男子。大概就是阮龄秋所说的“师父”吧……他垂着头，头发通通塞进头顶的帽子中，前额有一部分垂落下来，在这样浓重的夜色里呈现出的竟然是灰白。男子衣着同样的深紫长袍，背负着一柄长剑，是路青城只在上轩的cosplay社中见到的那种，夸张，华美又渗着夜的冷意。
“来啊，坐在这边啊。”阮龄秋跳到男子身边坐下，拍了拍一旁的位置，“这个就是我师父岑尚汀。”
“不管是猫妖还是狐鬼，鬼怪都是龑天该管的事情，你把她带来做什么。”岑尚汀说，他并不看阮龄秋，也不理路青城。
愣了愣，路青城犹豫着坐下来，是离篝火不远的两人对面。那种不安的惶恐感觉，在心中又一次肆意蔓延开来。
她小心地把脖颈上的项链摘下来，白色的玉石在黯淡的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白色。路青城把戒指握进掌心里，在嘴边轻轻哈着气。
戒指在她手中，仍然冰凉。
“诶，师父啦～”阮龄秋把他的折扇翻转了一个面。借着篝火晃动的光，路青城才发现青黑色扇面上有一个古怪的花纹。
“我是看她怪可怜的。你想想看，旁边就是坟地，这里的鬼怪一抓一大把啊……她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子，被什么跳尸撕开吃掉多吓人啊。我看她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师父……你忍心嘛～




章十二 穿越.III

“当然我可没说要救她啊。这才是出城一里不到的城郊，龑天和他的白毛小犬就在城里……我们现在告诉他也不迟。白毛小犬在咬人的时候可是不留情的，师父，你想看她被扯碎还是被龑天烧成灰啊？”
等等……他们是在……说自己？！猛然抬头，路青城不禁一个冷战。
“喂……”硬着头皮，她挪动一下身子，身下的树枝败叶湿漉漉的让她难受，“龑天是什么？”路青城听见自己问。
“你连龑天是谁都不知道吗？！”阮龄秋“啪”地合起扇子，对路青城的无知瞠目结舌，“他是帝都最最有名气的除妖师，皇上亲自接见过他的，”转过身，阮龄秋冲岑尚汀眨眨眼，“这么一来，小天就快要超过咱们喽～”
男子不予响应。
于是，三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
白前……你在哪里啊。我肚子好饿。路青城望着衣服上脏兮兮的皮毛，叹了口气。
“小妖怪，”阮龄秋的眼睛停留在路青城身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被除妖师杀死的妖怪可以转世成人？”
“什么……我不是妖。”路青城没力气地应一句，她快要绝望了。
“比如说……现在……”
阮龄秋的话未说完，路青城就猛一下哆嗦。接着她从嗓子里面挤出哀叫来，痛苦的程度令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一只犬，金瞳的白毛大犬，站立着，两只前脚的指甲抓住她的衣服……路青城发抖地转过头，一眼便看到右手手臂上的企鹅绒毛上，咬合着大犬两排锋利的犬牙，牙齿锐利的尖部，贯穿衣服，深深切入她的肌肤。
血一下子涌如泉水，白色的毛皮瞬间变为血红。滴滴答答的滚烫血液从两腭的缝隙间淌下来，坠落在草地上。
“哟～师父你看，寒冻尘今天以原来形态出现了呢。”
突变令路青城措手不及，手臂一下子麻木了。身为大小姐的她，杀鱼的事情都是白前一手包办，她哪里见到过刺目的红色？何况还是自己的，温热新鲜的血液！
“走好啊，小妖怪～算我们有缘见面，我和师父会帮你收尸的……”
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恐惧与愤怒填满了路青城的心脏，她使劲力气怪力地一甩，或许是大犬正好松口，路青城居然顺利摆脱了它！
“呜——”金瞳大犬四脚轻巧地落地，一个转身凶恶地瞪着路青城，龇开的嘴中是染血的牙齿，弓下身，它要再一次发动攻击！
“小狗，你的主人龑天去哪里啦……”
路青城的心中只是混乱，好痛……为什么旁边这两个人根本不来帮忙！为什么自己会摊上这种事情！
……白前，白前，谁来救救我啊！

“嗯。”宫野涉不再想盛气凌人的靳凌，转而走到颜甘霏旁边，疑惑地眨眨眼睛。
颜甘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手中的花朵。
“怎么了，阿涉？”
“很奇怪啊。好长的花瓣……是谁给你的么？”
“是童学长啊！”一提到童伊萧，颜甘霏的眼睛里便泛起闪闪的光芒，“是童学长刚刚送的……”
“有名字吗。”宫野涉对这朵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花还是很好奇。
“童学长没有告诉我……”颜甘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它，“但是，我觉得它的名字应该是……彼岸。”

忽然间，路青城的眼前一片纯白。就像是当初幽姬的牛奶向自己袭来的时候，眼前白如雪原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狗，折扇，阮龄秋，夜色，篝火……通通消失了，路青城只知道自己还坐在地上，低下头看，她看到了手臂上的鲜血。
“有人吗？”路青城忍着彻骨的疼痛，“白前？”她喊出了令她最为熟悉与安心的名字。
“我好像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快就死掉啊。”空中悠悠地响起一个声音来。
路青城仰头，四下里白得有点让人反胃。
“上次贸然离开，真是抱歉……”
路青城听出来，这是荼蘼在说话。但是，她真的连唤出他名字的力气也没有了。
“让你消失是她的想法，所以我才把你带到那个地方去啊……虽然我也不想这样对待你，但是，你知道吗，我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见到那样强烈的仇恨啦……她的恨，对你的，对家族的，对她自己，对所有的事情都在恨！那么恨，全都爆发出来！……让我在一瞬间甚至又想杀了你，然后舔噬你指缝的血液……呵呵，我好喜欢。”
“荼蘼！”路青城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声音在一起发抖，可能是因为太痛的缘故。快速变化的遭遇以及手臂上血糊糊的伤口把她搞得想抓狂！
尤其是现在这个变态家伙！
“另外，真不好意思让你受冤枉……其实你并不是和我一伙的啊。可怜的少女哟，她怀着迫切的想法，把你除掉……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就允许我送你回去，然后让你成为她仇恨的替代品，让我多享受一下来自人类的，难得的恨意吧？”
停顿了几秒钟的时间，荼蘼又继续说道：“我同样喜欢这个戒指……白色的，这个，是我最喜欢最恨的颜色。
“但是，这可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戒指。”
路青城左手始终紧攥的手指，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掰开，冰冷的戒指，还是没有一丝温度，“很漂亮，那人似乎对你不错哦……但是你要记得，如果他得到了我想要的那个，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路青城想要抬头，可是头却十分沉重，摇摇晃晃地。疼痛折磨得她快要脱力了，路青城只觉得黑色的浪潮一波一波地向眼前涌来。
“啊哈哈。关于戒指，想必你一定会调查到底的。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一旦我看到了我想要的那个，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它。另外……你还记得它吗？”
话音刚落，在路青城的眼前蓦然旋起一股花瓣的风潮，她辨认，发现飞旋的花瓣果然和那天怪鸟死后化为的花瓣一模一样，花瓣有规则地重组成什么东西……路青城看到它张开的嘴巴里卷着火焰……是猲狙。
“带着仇恨的火焰，它会和她等着你哦。……”
……

“童伊萧——童学长——！！”
一曲完毕，台下已经沸腾了，女生们喊着他的名字，更是有人站起来，双手在嘴边围成一个喇叭，冲童伊萧叫喊。
“明目张胆嘛……”端坐评审席的校长秘书先生局促地咳了咳。
“谢谢各位……”童伊萧在钢琴旁边站好，两手背于身后，望着台下的三层，摆出了招牌式的笑眯眯。其实，早在刚才三个八度连弹的时候，童伊萧的眼镜差一点滑落鼻梁，忙乱中他腾出手去扶，结果不小心戳到了镜片，以至于现在一边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的大指纹。
一片掌声中，童伊萧慢慢走下台下，现在就是少了一捧花……他的燕尾服星星点点地闪烁着，仿若夜空中的星光……
已经到了舞台边缘，童伊萧最后转回身子，他的眼……
“咚！！！——”
童伊萧最后转回身子，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企鹅……不是，那是穿着企鹅衣服的路青城！她倒在舞台的地板上，外套的一只胳臂上，沾满暗红的血迹！
“路青城？！”
路青城从上面掉下来！！
尖叫声瞬间又提高了八度，观众们惊呼，这情景仿佛回到了两周前的周三……怎么会，怎么会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混乱着，校长秘书瞪圆了眼睛，校医跑过来，惊慌着，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昏迷不醒的路青城……
会有人注意到吗？这个时候。
和路青城一起落下的，几片白色的，山蔷薇的花瓣，飘过舞台，飘出半掩的雕花窗，飘进没有月亮的中秋的夜，融入雨停后湿冷的空气中……
那是仇恨的花朵。




章十三 TAX拍卖会.I

印度风的手鼓声由远至近，荡漾在摆满鲜花的居室里。幽姬屏息迈出第一步。
“那本历史书真是太谢谢了……所以，为了感谢，请，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好吗？”
虽然明明知道将会有一半的话不会被对方明白，但是仍然坚决地说了出来。那时候的他，刚刚把眼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在罗雪后的寒冷空气中，看了看她，那轻轻的一瞥令她永远也不能忘记。
“嗯……YUKI吧。”
“YUI？对不起……”
“YUKI，YUKI就是雪啊。”
那个时候的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吧。可是，自己从没有真正让他喜欢过。
覆在腿上的莎丽滑落，泛着光泽的棕色肌肤在最后一层薄纱间若隐若现。双臂伸直上举，旋转，脚踝的铜铃发出一声慵懒的微响。
赤红色的身影闪入悬挂房间的帷幔，就像一只隐匿在飘扬帷幔后的花猫，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野性。
即使这样，还不够完美吗？
“幽姬啊，爸爸给你的那个盘子，已经被我的波斯小猫摔碎了呢……”
“幽姬姐姐，你看你成天打扮的那么漂亮，到底有什么用啊……”
“你置于动这么大的火气么……我亲爱的妹妹，你好像把你自己看得有点高了。二姐可有的是钱，你既然这么爱惜那个破东西，你想要几件我就还你几件。我还能让亲爱的巴库从新德里给你带来一件只有皇族才能够穿的纱丽……”
不管比自己年长的，还是小于自己的，家人仿佛把自己视如草芥。大哥在爸爸的财团里有一席之地，二姐风情美艳，自幼在家族里就很讨人喜欢，没有就读大学的她甚至高中还没有毕业，就直接嫁给了腰缠万贯的德国籍印度富商巴库。于是，她在家族里的地位一跃竟超过了正在美国留学的，聪明伶俐的四弟和小妹妹。
什么东西都会被抢走，什么东西都要被抢走，就连默默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会被另一个人不费力气地夺去。
脖子上挂着红宝石的项链，不是他给的。他给的，正在那个家伙的脖子上。那条红宝石项链闪烁着光泽，一块块剔透的宝石，就像她的眼泪……
它破碎的时候，你就要在仇恨中灭亡。
死吗……但是，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呢？只有仇恨了。
……长长的隧道没有出口。走在其中，路青城忽然听见了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隐约声音，还有头顶的光……她感到自己抬手遮住眼睛，可是无奈说不出话。四周的景物像是褪了色，慢慢地，慢慢地，只剩下一片纯白。
然后就是现在，当四周的景物越来越清晰了，路青城才发现自己竟然以站立的姿势呆着，这里，似乎是宫廷里的后花园。
她下意识地捂住原本应该血流成河的手臂，可是那里竟然完好无损。
喂，你的名字是荼蘼吧。
你叫“荼蘼”？啊……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顺着空灵的声音，路青城向前望去。对面，在一片苍翠，齐腰深的植被间，路青城看到了一个少女贵妇样的陌生人站在那里，身穿的衣服，是古装电影档里才有的华美。
路青城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走过那些没有重量的植物丛，才看到少女正在悉心凝视着的，是一株略过膝盖般高度的白色花树。花树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
你就是大家都讨厌的荼蘼吗？少女轻轻摸着白色小野花般的荼蘼花，为什么大家会说你是仇恨之神呢？我才不信哦……荼蘼，我们成为好朋友吧。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路青城的存在。而冥冥之中，路青城能感觉得到，这个人——就是夕珑。
夕妃，您看的是荼蘼花啊。这种不洁的仇恨之花，早该在宫廷里灭绝的……
背后忽然有声音响起，路青城慢慢回头，立刻睁大了眼睛。
在不远的地方，两个衣着打扮似曾相识的人，不，不是似曾相识，是在刚刚闭眼之前还见到过。
一把折扇，一只拂尘……两人正停在了少女看不到的身后，默默地望着她。
而说话的，正是阮龄秋。他的样子与路青城见到的略有不同，深色眸子里的光芒是路青城从没有见到过的坚定。
他会伤害您的，夕妃。
接下来的是阮龄秋冷冷的师父在说话。那时候，大概他们看着荼蘼花的眼神还没有那么仇恨吧。冰凉的眸子里，有的只是冷漠。
那是……代表着仇恨的花朵，迷恋于它的话，会给自己带来厄运。
是我从外面栽进来的呢，多漂亮的花，为什么被皇上所厌恶呢。不过……好啦好啦，我听你们的……但是，不要告诉皇上啊。
夕珑转过身，弹了掸身上几乎不存在的小小微尘，打算和两个人打道回府。路青城始终难以把那个在白绫前决然的少女和此刻笑容如阳光般明媚美好的王妃联系在一起。那些小野花一样的白色花瓣纯洁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花在路青城不曾看到的太阳照耀出的阳光中，如同初春解冻的河流一般带给人一种淡淡的希望。
真难想象那竟然是仇恨之神的花朵。荼蘼。

“荼蘼，荼蘼……”
醒来的时候，真希望自己能躺在床上……没错，再也不要什么妖怪，下雨什么的了……而且，白前你最好在我身边……
费力地转过另一边脸颊贴在枕头上，眼皮好沉啊。模糊之中路青城看到了黄晕灯光下，陌生的白色四壁。窗外，一片漆黑。
天……路青城扶着头坐了起来。左手忽然感到了扯拽的生硬感觉，拿到眼前一看，她才发现一片透明的胶布正结实地贴着自己的手背。
医院……？
手臂撑到了柔软的床，她赶快收回胳膊。伤口被绷带缠得紧紧的，隐隐作痛。
于是，大雨，金瞳大犬，锋利的爪牙，还有那个阮什么的人，梦境，夕珑……以及一切的源泉——幽姬泼来的牛奶，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的一瞬被路青城想起。
半敞的门外寂静无声，路青城撩开白被子，踏上了摆在地板上的白色拖鞋。
只是现在一看到满房间的白色，胃里就开始翻腾。

走廊里铺着的灰色地毯，头顶上方吸顶的冷光灯让推拉窗把手旋转着光弧。在今天的路青城看来，这些东西变得有些不同寻常，似乎自己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是回来以后却连梦也不记得。
“白前。”路青城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哑。路青城愣愣地看着左右，这时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有什么可以服务的么？”
回过头，才发现一个护士小姐正恭敬地站在一旁，灯光中白色的制服白得有些生硬，“您的房间是……VIP－7，请问您需要什么呢？”
“我……”路青城刚刚想要回答，一双温暖的手便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请让我来吧。”是白前。




章十三 TAX拍卖会.II

“唔唔……”护士小姐的双颊瞬间绯红了一下，“好，好的。”她说道，扑倒在了管家先生温柔的光辉中。
路青城转过头，正好迎上了白前的紫色瞳孔。她的世界在绛紫色的光辉中终于渐渐清晰了。
“您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眼睛总是比嘴巴先能表示出人的感情，路青城还未说话，先哭了出来。
“小姐，我……”路青城一哭起来，白前立刻有些不知所措。正在白前犹豫的时候，她的大小姐已经先一步抱住了他。
“小姐？”白前睁大了眼睛。
“我爱你……”现在的路青城能够到他的肩膀，但是脚尖要稍微踮起来一点。眼泪流下来，打湿了他的马甲，面料上呈现出一种更深的灰色，“我爱你白前……我爱你……”她一边哭一边不住地重复着。
白前支着双手，他思索一下，无奈地弯过胳臂抚着路青城颤抖的后背，“小姐，怎么忽然这样说呢，我一直都很爱您……”
从十一岁和爸爸来到这里，到现在，小姐真的长高了。连拥抱……也由最初自己要弯下身子，到现在两个人都可以直立。九年了，自己似乎是和小姐一起长大的，不管是考不及格的大哭还是生日时躺在院子里看夜空……或者今年的新年，先生没有回来，只有自己陪小姐在落地窗前喝一点点红酒，总之，小姐一天天变得更稳重了。
所以，爱吗？
怎么会不爱呢，没有亲人在身边的小姐……自己就好像是她的家人一样。

“您的手臂感觉还好吗？”
等路青城哭了一阵子，白前才轻声说道。
“有点痛。”路青城松开双手，用蓝白相间的病服袖子擦了擦眼睛。她又破涕为笑了，“今天是星期几啊？”
“周日，小姐。”白前回答得很平静。
“周日？！”被这两个字狠狠刺激了一下，路青城的微笑霎那间消失，“那晕倒那天，是周几……？”
“周五。”
“什么！我晕倒了两天？”
“是的。先生打电话说如果今天还不醒来，就立刻从国外赶回来。”
我的天。路青城眼睛望着前方，完全没了焦点。而这种惊慌却不是因为自己晕倒的时间之长，而是……
周日。如果没记错的话……一阵雾汽挡在记忆的深处，那时候，那时候纯白的花瓣……今天是……荼蘼微笑的时候，在那些花瓣的缝隙让人错觉地感到美好了……白色的山蔷薇……戒指……
今天是拍卖会！
是宫野涉所说的拍卖会的日子！
糟了！
“小姐……？”
“我还好。”路青城拍住心口。蓦然清醒的记忆让他有些恍惚。白前担忧地侧过头，他不明白，脸上仍然挂着泪痕的小姐，表情却变得十分怪异。
“几点了？”
“六点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盘，白前回答说，“我已经和学校里的老师请假，您明天可以……”
“白，前……”路青城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目光移到他绛紫色，流水般温柔的眼眸里，“必须带我出去，现在。”
“怎么，”白前顿了顿，“还是说，您想去吃点东西？”
“我要去TAX！”路青城仰头望着他，“我必须去那里！”
“TAX……”出乎路青城意料，白前轻轻叹了口气，“您是说那个拍卖会吧。”

喝过一大杯冰镇的牛奶，宫野涉踏上由长谷川司机专门接送的本田车——今天格外低调了一点。 
车身闪亮的本田车停在二层别墅前细细的枯水白沙后。院里种着名贵白樱树种，花开的时候，即使是丛丛的山林也掩映不住雪白的落花汹涌。 
身着深色和服的女佣神色匆匆地追出来，木屐踏在石板台阶上，噼啪作响。 
“少爷。”女佣叫住已经坐在车上的宫野涉，她的黑发斜向上绾起在脑后，用桃木发簪插好，一身藏蓝色浴衣上斜印着素色的淡粉花朵，“少爷。” 
“什么事，裕子？”宫野涉降下车窗。 
被称为裕子的女佣先是鞠了一躬，而后才小步地移动过来，“下午好，打扰了。少爷，刚刚接到宫野大人的电话了，大人吩咐我告诉少爷……”她说着，欲言又止。 
“父亲说什么？” 
“事情非常唐突，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这里把话告诉少爷……”裕子的身子弯的更低，而后又忽地抬起头来，眸光动人。 
“打扰少爷一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司机长谷川看了看衬衫胸前口袋里的怀表。 
“实在失礼！真是对不起，”裕子深深躬身，“无论怎样，还是请少爷先离开吧。如果一会儿有时间的话，我会给少爷打电话。我请告辞。请原谅……”话还没有说完，裕子就慌慌张张地退后几步，仿佛害怕宫野涉再继续追问似的，“慢走。”

汽车全速而行，轮胎发出尖叫，路青城在车子里都能听到后方追出来的护士大呼小叫，因为自己的出逃，她们全都乱了阵脚。
“……”路青城的脸色有点苍白，“这么逃出来，真的不会有事吗……你也没有问我到底去TAX做什……”
“需要么？”谁知白前很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里含着微笑，“我的小姐，只要是您想要的，我怎么会不满足您呢？先生给您的请柬就在后座上，我早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回头望了望那个安静躺在皮质座椅上的信封，路青城吞下一口口水，低头看着自己匆忙换上的校服。虽然已经被白前洗干净了，但是穿成这样去拍卖会，路青城还是有点崩溃。
大衣的口袋里有手机，她摸出来一看，只有最后一格电了。
慢慢地，她按着宫野涉的电话号码，可是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路青城咬住了嘴唇。
“小姐，您在害怕什么呢？”白前无奈地转头看着他。这家私立医院离市中心的TAX酒店有半小时的车程。现在正是红灯时间，车堵得很厉害。
“没，没有……”路青城攥紧手指头。
“总之，我也不知道您的情况，”白前继续说着，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笑得格外温和无害，“但是，凭直觉来讲，我觉得一定是和那个少爷有什么关系……” 

城郊的景物迅速在身后倒退。漫长的路程，宫野涉可以在副驾驶座位上小睡片刻。 
“打扰了。少爷，您的手机。” 
刚刚闭上眼，就被司机长谷川叫醒，宫野涉接过震得嗡嗡响的手机。
“喂？”宫野涉慢吞吞地应道。 
“阿涉你听我说，”听筒那边，童伊萧忽然作响的声音一反往常的柔和，“路青城那天说别拍‘戒指’，你家要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拍的……”宫野涉愣了愣。车子平稳驶入了过江的隧道，橘色的灯光一晃一晃地在眼前闪过，“好像就是那个。” 
“喂喂，”听得出童伊萧在那边已经大张了嘴巴，“你家要拍的不会真是‘倾城’吧！” 
“阿涉？”童伊萧愕然，“阿涉你旁边有人吗，问一下。”
童伊萧的声音静下来。他听见那边宫野涉也沉默了一下，接着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是吗？”童伊萧的心脏简直要悬到头顶。 
“不知道。父亲大人的决定啊……” 
“好吧……”童伊萧咻咻地叹气，“你能和路青城联系上吗？我刚刚给她的管家打了电话她还没醒过来……还有今天的拍卖会我也会来的到时候我在33层等着你阿涉你听到没有喂——”
童伊萧的话越说越快，背景音嘈杂，好像有什么人在不停地催促着他一般，以至于到了最后，宫野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着什么。
忙音响起，他只好合上了手机。“长谷川，家人什么时候过去？” 
“少爷，在您之前就已经过去了。”戴白手套握住方向盘的手动了动，司机颔首。




章十三 TAX拍卖会.III

随便吧，反正拍什么都也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父亲走到哪里，都有收集东西的嗜好。上次在伊朗那边的拍卖会上抢到了一条手工毛毯和一套茶具，喜欢了很久。 
宫野涉接着继续靠在车玻璃上抬头向上看，瞬间车子便驶出江底隧道，急速闪烁的灯光一下子变成了高远的霓虹。 

“……”路青城暗暗叹口气。
说中了啊。就算这样。没有别人陪着，你要学会自己找开心的事情。嗯？
似乎是从那句话开始，自己对那家伙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关注了。如今从医院……一路赶到TAX酒店，都是为了他啊。
“小姐，拍卖会应该是在半小时以后开始……也就是七点半钟。”白前看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但是没有证件，您可能进不去会场……总之，我和您一起去。”
路青城忧虑地抬起头，从冰冷的前玻璃的向外看去，过了这个横着立交桥的路口，TAX酒店耀白了一大片夜空的楼顶灯光便能看的十分清楚了。
荼蘼那些话……真的当真吗……

十月份中旬，天真是黑的越来越早了。而且，有点冷。
跟在白前后面进到了TAX酒店大堂，路青城仰头看一眼头顶依旧奢华的令人不敢直视的水银灯。上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来这里，就是开学之前和爸爸吵翻那次了。 
也是那时候第一次遇到的宫野涉啊…… 
不知道是不是拍卖会的缘故，大堂里聚集了很多人，夹杂在身穿黑色制服裙和高跟鞋的工作人员里，有很多金黄头发的西装男人们。 路青城想寻找宫野涉，可是有点困难。
她看了看正对面的五块石英石世界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整。 
“小姐，我已经知道了，拍卖会在33层。我们先去那里，然后您再联系一下您要找的人，可以吗？”从询问台回来的白前停在了路青城的身边，说的很恭敬。
“嗯……”路青城点点头。 
电梯间一共六架直梯，到达33层的却只有一架。看得出这次TAX的拍卖会有多么重要，因为其他的全部进行了特殊楼层封闭。 
但是，没有仔细看说明又没有询问工作人员的两个人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白前直接按下了水晶般明亮的“向上”按钮。
很快，由地下传出了电梯向上运转的声音，两人听到大门后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 
“嗯，嗯我知道了啊……”是一个男生冰雪玲珑的美丽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知道啦，好了好了，反正门也开了……” 
话音刚落，在映着自己影子的沉重梯门开启的刹那，一双异色瞳孔映入路青城的眼睛里面。
“Oh my god！”身后一声惊呼。
路青城以为自己眼花，她使劲眨眨眼睛再看，左金右蓝，真的是一双异色瞳。 
是一个优雅的少年。 
那异色瞳的少年一身洁白的大衣，不合时宜的厚重帽子罩在脑袋上，看不到露在外面的头发。他一手举着纯白的手机，毫无畏惧地睁眼睛，嘴角犹带一丝不桀的笑，“好啦，这下你闯乱子了。”
“啪”，手机合上。 
白前令人难以察觉地错愕一下。 
少年一蓝一金的眼光转了回来，他直直地望着白前，*地笑了一下，“真巧呢，管家先生，再次相遇了。什么时候可以陪一下你呢？” 
他一转身，大衣紧裹得纤细腰肢十分骨感，电梯门很快合上。上面楼层叫梯的命令传输，电梯缓缓上升，顶端的楼层指针开始移动……
“那……是谁？”路青城近乎愕然。她问白前，白前却只是点一点头。
“God……”身后仍然惊讶个不停。
那是一个高鼻梁的金发男人。男人看起来倒很年轻，穿一件卡其色休闲圆领衫，牛仔裤的边沿卷起，脚上是鲜艳的天蓝色运动鞋。看到路青城转过身，愣了愣，他友好地弯起嘴角，向她微笑致意，路青城却没能恰到好处地回报。于是，男人转开眼神，掏出裤兜里的触摸屏手机。
“Will it arrive the thirty-three floor?”金发男人向白前问道 
白前摇摇头，“Perhaps,Change that.” 
“小姐，”白前忽然压低声音，“您还记得一个下雨的晚上吗？是一个月以前。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您。”他侧头看着玻璃墙壁外面出现的静谧夜色，“他说他叫‘罐头’，那天夜里和一个女生在家里的后院争执着什么，女生还动了枪。我大概也不算是搭救，只是让两个人离开了后院……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他。” 
“他的眼睛居然两种颜色！” 
“这个那时候光线昏暗，没有发现呢……倒是那女生，后来在图书馆又见过一面，也知道了名字。” 
路青城的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女生叫靳凌。” 
“动了枪？！怎么会是她？”身子陡然抵在玻璃上，路青城觉得手心和玻璃是一样的寒冷，“她是……我的同学。” 
“是吗，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她不会仅仅是您的同学的。”

所谓：唯一能够到达33层的电梯，门口站满了西装男人，这其中也有各路记者，他们抱着照相机和超大记录本。
站满人却默默无声的电梯中，路青城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空调很冷，镜子的三面墙壁，最靠外的一面是普通玻璃，映着酒店花园的夜色。
靳凌果然非同一般学生！ 
她在无人的旧画室里只画麦田，童伊萧说过，她的射击几乎不用瞄准就能百发百中，她有至少两种身份，TAX的工作卡，而白前又说她带着枪…… 
靳凌到底是什么人！！ 
“小姐，”还是白前的声音把路青城叫回现实，“总之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您总想着，会分心的。” 
“嗯。”路青城心中没底，但是为了不让白前担心，她还是勉强镇定地点点头，看着电梯指针对准“33”。

“阿涉我就说你简直太适合穿西装了啊……你简直就是衣服架子！你这样子，就是男生也会喜欢的哦。” 
“衣架至少要再高一点。像你。” 
“差不多啊。我不介意你矮一些呢，阿涉。” 
门开了，路青城一眼看到童伊萧和宫野涉站在门口，一人一身无懈可击的黑色“正式”西装。强调是正式，因为连裤线都烫的一丝不苟。还有橙黄色挂带的记者证，外加凤凰台标志。还有……最重要的是童伊萧的相机，单肩挎着的CANON皮子背包里，看上去就专业的很，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型号的。 
路青城眨眼望着两人。如果宫野涉再高那么一点点，或者童伊萧的头发再乱那么一点点，两个人就像双胞胎一样了。
同在电梯里的客人们也都是一愣。
童伊萧偏头看到了路青城，当宫野涉也转过头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怔住。 
直到路青城停在两人身前好半天，童伊萧才把视线从路青城的校服上挪开，后退一步平衡住了身子。
“亲城？！”
见两个人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路青城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她勉强笑了笑，“不要担心了，我没事了啊……”
“你没事了？”宫野涉仍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抓住路青城正要顺头发的手腕，“真的？伤口呢？”
“我在医院晕倒了两天，”路青城抬起左手，绷带的边缘顺着衣服袖口垂落了下来，“今天忽然想到是拍卖会……就过来了。”她说，一想到荼蘼的那些有点吓人的想法，她又为宫野涉担忧起来。
“怎么能从医院逃出来啊！”童伊萧睁大眼睛，他推着鼻梁上的黑色镜框，“至少要再等几天，这样很危险的。”
我有我的目的……路青城好想这么说。宫野涉抓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温度从手腕一直传到自己的全身。她正想着，忽然楼层广播响了起来。
“嗯，”童伊萧向四周看了看，人们开始离开电梯间，往铺了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去，“该入场了。不过路青城，十八岁以下是连那边的走廊也过不去的啊……早知道我也给你弄一张伪造记者证了。”
“我有一张我爸爸给我的请柬。”

见到大小姐找到了要找的人，白前也就放心地乘上了下楼的电梯。
3……2……1……L。L层是大堂，开门便能看到前台。他看看手表，正好七点半钟。电梯停稳后，门缓缓开启。
“为什么这么冷淡呀，我可是辛辛苦苦在这里等着你呢。” 
令白前没料到的是，一身白色大衣的罐头早就在一层大堂里等待了。奇怪的是，他穿着这么怪异，眼睛又是双色，前台办理住房登记和查询的工作人员竟然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各自忙碌，甚至看也不看一眼。 
“你再这么令人恶心，我会不客气。”白前举步走向门口。 
“喂，管家，”罐头被这话弄得很委屈，他停下，像个小女孩一样不满地嚷嚷，“你等一等啊，我有话要问你！”




章十三 TAX拍卖会.IV

“什么？”白前停住。 
“嘻。管家呀，”罐头仰头看白前，脸孔就像是3D做出来的图像，没有一点瑕疵，“你眼睛的颜色可真难看啊，是你那个白痴的主人喜欢吗？……嗳不要走，我这就说啦！ 
“管家，你要拍的东西是‘倾城’戒吗？” 
“我家小姐什么也不拍。” 
“嗯……那就好。”罐头咬着自己食指的指甲，“‘倾城’戒我家主人要定了，拦在面前一律……” 
白前看了他一眼，他正并齐五指，在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动作，样子十分可爱。 
“管家，我可不想让你死啊。”

“爸爸的请柬”真厉害。只是稍稍出示了一下，当工作人员才打量了一遍时，就立刻绽放出笑容。
“曹易浔先生邀请的嘉宾路先生吗？”那个人是那样说的。
难道说……请柬上写的是爸爸的名字……
等到路青城仔细一看，“路言墨”三个字，果真如此。
窘迫。
跟着两人向前走，这地方是一条环行长走廊，两侧都是深棕色的木板格局，摆放着大型的盆栽植物，头顶的灯光每隔一米就有一盏。靠近右侧这边，大理石台上的水晶饰品闪烁发亮。 
“拍卖会就要开始了，还有什么人没有来吗？” 
“有几位烟草商，还有MARCH女士预留的座位……” 
“还有几个记者也没有来呢。” 
“是啊，不知道现在到了没有……” 
路青城看着走来的两个工作人员小姐，清一色的黑色制服。
咬了咬牙，路青城叫住了宫野涉。 
“宫野涉！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嗯。”谁知道宫野涉只是犹豫一下，便答应了。 
“阿涉？你不一起入场了吗？”童伊萧忽地回头，惊讶。 
“小萧啊，”走过去，宫野涉给童伊萧带上童爸爸给自己伪造的记者证，“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吃醋了？……”
童伊萧眨了眨眼，他停顿了几秒钟，接着，童伊萧哀叹一声，“你们有很多要说的嘛，那我先进去了，我老爹还在里面。” 

双扇的木门板看起来很朴素，但只是瞟了一眼，路青城就发现会场好大。完全按照会议规格粉刷成米黄色的墙壁与深红色的木质地板，摆出的黑色软椅大概能坐下一百多人。 
看样子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主持已经站在台上，但是入场的人却不多，外国人占到一半，最后两排几乎是空的，几个坐前后座的东南亚地区老板咕噜咕噜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忽然把手伸在头顶比划出圆的形状，西服袖子被抻出许多条生硬的褶子。接着几个人偷偷笑出来。 
童伊萧进去以后，双开的桃木门便关上了一扇。 
“你爸爸来了吗？”远离了人多的会场周边，路青城才发现，说是自己要找他有事，自己却一直跟着宫野涉。到了这段走廊，右侧的木板墙壁忽地变成了明净冰凉的玻璃。为了接下来切入正题，现在她必须用无关既要的话题遮掩一下。
“最好看不到他啊。”宫野涉站定在铺有地毯的柔软地面上，一只膝盖顶住几乎落地的大窗。窗外是一个五六平方米的露天平台，但是唯一带把手的玻璃关的死死的，看起来上不去。“我父亲大人要我来，好像，要告诉我什么。另外小萧也来这里当记者，顺便一起来了。”
“你很害怕你爸爸吧。”路青城笑了，荼蘼的暗示让她笑的格外僵硬。她双手扶着玻璃，哈出的气在那上面晕成一层浅浅的薄雾。
很好，很好……接下来，就该问他：对了，我看那个戒指还是不要拍了吧，宫野涉。她侧眼去望宫野涉，他不置可否，一边解开领扣，一边拽松领带，黑色的领带便在中央空调垂直的冷气里微微浮动。
“但是最让我害怕的还是你哦。害怕你……会出什么事，让我担心。”
他看着路青城，她慌了一下。
“你的胳膊还痛吗？”
“快要好了吧。”路青城忙点点头，本来就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部都吞了回去。
宫野涉握住那扇带着开窗把手的玻璃，用力向下扳动，窗子居然开了。 
“亲城，你想说什么？”

实话说，来拍卖会这样的地方，对于童伊萧来说还是头一次。虽然之前也跟着他老爹去过各种各样的个人访谈或是新闻发布会，但是毕竟拍卖会不满十八岁是不许入内的，而且管得相当严，他从来也没有进来过。 
这回不得不佩服老爹真的很厉害，前期工作协调的很好，再加上挂着伪造记者证，一身行头……工作人员小姐笑容满面。 
座位号：一排05。一排是最邻近前台的地方，05号又是最接近展台的地方。仰头就能看到以四十五度倾斜的檀木台，是课桌的两倍，用来放拍卖实品的地方。 
现在那里放着的是一只双翼猛虎的陶器。看到大屏幕上投影出的英文简介，这个和唐朝有些关系。 
猛虎由青黄赤三色组成，爪牙伸张，眼眶迸裂。礼仪小姐走上来把它推到灯光的正中心，照耀下的釉色，仿佛显现出了当年的华丽。 
“第三件，C-E9号，兽型陶三彩，凤翼国皇室旧址五号坑发掘出土，真赝不知。”拍卖师站在讲演台后面，一把小锤子放在手边，“本次拍卖会由莱舒尔斯铂金特别赞助，最终解释权归TAX集团所有……好，C-E9号起价一百九十万，以基价三万累次递增，亦可口头报出您高于基价的价格……”小锤子敲了一下木台，“现在开始！”
“噌噌噌”，童伊萧觉得身后立刻掀起阴风，几个金属号牌瞬间举得很高，然而那边又猛地喊出了一个声音：“二百二十万！” 
拍卖师被这种汹涌的架势包围，看来需要好好应付一些时候了。 
“童先生，”童伊萧身边的04号空着，不知什么时候蹲下了一个制服小伙子。他拿着黑皮厚本，指着某一行字，无表情地飞快说道：“‘随同童凯先生一起进行采访的童先生，宫野先生’……您是童先生，”他抬起头，“请问另一位呢？” 
“另外一位……”童伊萧扶着眼镜。 
“二百四十七万……二百五十万！二百五十万，还有更高的价格吗……” 
“他可能有一些事情还没有来吧，我没有和他联系上，”童伊萧微微一笑，“不太认识他呢。” 
“好的先生。”制服小伙子点了点头，接着他从地面的托盘上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了后排的某人。 
“童先生，如果宫野先生需要同声传译服务，到时候我会再过来的。” 
“谢谢。” 
“二百五十万最后一次……”拍卖师高亢地环视一下会场，“哐！”一锤定音。 
“成交！恭喜您，51号竞买人——以二百五十万拍下C-E9号兽型陶三彩。过后会有工作人员协助您签署‘成交协定’，请您配合。”
51号好像就在自己身后啊……童伊萧回过头，只见一个裹头巾的泰国样男人正在双手合十，不知正在对着谁谢了又谢。“51”号横放在大腿上，又戳落到地毯。 
“先生，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童伊萧刚刚坐好，抬头去寻找那种似曾相识的声音来源。赫然间，他发现身后有一双很冷很明亮的美丽瞳孔正瞪着自己。四目相对，童伊萧的心中冻起一层寒冰。 
还能有谁？靳凌。 

深深的夜色外，是一条环城路的一部分，车堵得很厉害，宽大的公路一分为二，远看灯火中一条路是车前大灯耀眼的金黄，一条路是红宝石般的令人迷醉的红光。 
路青城走到护栏边缘，双手扶在上面。她抬起头，夜空里依稀能看到星星。 
宫野涉扑哧笑出声来。




章十三 TAX拍卖会.V

“笑什么啊。”路青城怒目而视，但是很明显，她心不在焉。 
“眼神，”宫野涉说，“你的眼神，好像很犹豫。”
“啊……”路青城低下头，她刚刚有些走神，便被他从身后抱住。他的身子贴过来，路青城却打了一个冷战。
“嗯？”宫野涉侧过头来，看他的眼神很开心，“怎么呢？你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难过吗？还是不舒服吗？”
“不，不是……”路青城抓着冷冰冰的金属扶手，冻得她手心生疼，但是她仍不愿松开手。他的气息就在耳边，这么紧张，路青城的手指只是越攥越紧。
“拜托你千万不要拍那个戒指！” 犹豫再三，她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说什么？”宫野涉睁大眼睛。
“我不想你有它……会带来坏运气的。”没有办法告诉他真想，或是说，即使告诉他真相——荼蘼的那些话，他也不会相信！
“你又在开玩笑吗？”果然，宫野涉不相信，语调很肯定，“这可是第二次说这种话了哦。”
“可是……”路青城转头看着他。宫野涉的脑袋屈在她的肩膀上，也转过眼来望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流光与夜空，真的很美。
“上次你是不是亲了我一下？亲城，我是不是应该还些什么？”一抹浅浅的笑浮上他的嘴角。
无奈之下，路青城呼出一口气，“不要那样笑。” 
“为什么？” 
“没有安全感……” 
“啊哈！”这番话不但没让宫野涉停止住笑，反而让他笑的更放肆，然后他的头发轻轻磨蹭着路青城的脸颊，“心里面还是喜欢的，不愿承认吧……下个月来我家过生日吧。” 
“下个月是你的生日？” 
“17岁。”宫野涉抬起一只手，拨弄出她被大衣领子缠绕的发丝，“我要你来。” 
路青城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静，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漂亮，是被市中心周边的霓虹灯映照的，但是在路青城眼里，那是种预示着什么噩梦的美丽红色。 
“但是，那个戒指……”
“停。”宫野涉稍稍歪过头，双手抱住她的手臂，“我不想听到……闭上眼睛。这回，该不会被打扰了吧？”

没想到递过协议的居然是靳凌！童伊萧一惊，他下意识地使劲拽了拽西装衣角。
乌木托盘中乘着一份英文表格，上面压着一只亮闪闪的金笔。泰国样的大叔开心地把两样东西取了下来，靳凌便站在一旁等待。她的工作卡就在胸前，在TAX的黑色制服上。 
“下面这件物品，可以毫不夸耀地说，可以称得上是收藏*。其实也许各位会错觉这是一个很名贵的大东西，其实……”拍卖师静静地挽着手腕处白手套的边缘，“有请礼仪小姐……” 
话音刚落，两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便捧上来一个盖着红绸布的方木盒。童伊萧都能猜到，那里面一定就是戒指“倾城”！ 
“投影仪上放映的便是关于它的介绍，正如您说看到的，它的名字是‘倾城’。” 
方木盒被搁在了展示台上，灯光聚焦，台下静谧无声。 
“据发掘‘倾城’的考古队员以及市立图书馆馆长曹易浔先生考证，戒指上所绘的纹路是山蔷薇科中的一种花——荼蘼。这种名叫‘荼蘼’的白色蔷薇在一千年前已经绝迹…… 
“‘……见到它的人，必将走向末路。当它毁灭了一个人，荼蘼花朵上的悲伤便更加深重。所以说剔透纯白的荼蘼，是最令人伤心欲绝的颜色。当你见到荼蘼花瓣铺满地的时候……毁灭开启，没有退路……’以上选自《国家百科全书神话传说类植物卷》，内容仅供参考。” 
靳凌刚一转身走向门口，童伊萧便站了起来。想让宫野涉采访完全是不靠谱，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A-T1号，‘倾城’戒，起价六百四十万，以基价四点五万累次递增，亦可口头报出您高于基价的价格……” 
“哗啦”，相机在背包里撞得哐哐响。 
阿涉的家人，肯定也在举牌子吧……何况还有那么一大段吊人胃口的陈词……童伊萧瞟一眼叫价正火热的拍卖会现场，迈步出大门的霎那，他一把拉住靳凌的胳膊。 
“靳凌，你等一下。” 
靳凌停下，那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离童伊萧有一些距离的地方。接着，她一个转身，呼出一口气，“还是被认出来了？” 
“我想……” 
“等等，”靳凌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你在这里和我搭话我会被开除，想说什么的话去旁边走廊里面。可以吗，童伊萧？” 
“我知道。”童伊萧再一次扫了一眼她的胸牌，黑底金字，“TAX　靳凌”，清清楚楚的字迹。 
“哼，事情真是一言难尽。”靳凌看着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快点，要不然跟我来，要不然就再见。” 

这一次，路青城没有躲开他。她看着宫野涉的嘴唇离自己越来越近，持续微笑。他只撩过，轻柔到甚至不是一个吻，甚至路青城都没有觉得他挨上自己。 
他撤头等待着她的反应，停顿一秒时间，宫野涉便再一次倾身向前，抓着她的手，亲吻她，流连不去。
路青城望着夜空，却闭不上眼。曾经爸爸妈妈不在身边，自己一个朋友也没有的日子里，世界里只有悲伤……然而等到真正有人喜欢自己了，自己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难言的痛苦之中。明明危险就在自己很在意的人的身边，自己却没有能力救他……泪水划过脸颊，一滴，砸在了大衣的毛线领子上。
“呜。”她吞下一声呜咽。 
路青城这一哭，吓得宫野涉赶快松口，“你怎么，我……痛你了？”
“我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些事情……别担心……”路青城慢慢擦着眼睛，就像一只可怜的红眼兔子，她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止住了眼泪。
刚刚的紧张也搞得宫野涉有点喘，他松了口气，双手抚过她耳侧零散的头发，无意间的一转头，又忽地屏住呼吸。 
“咦，你怎么了？宫野涉？” 
觉察到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更紧张，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相当恐怖的东西，路青城小心地偏过头，望向他极力回避着的走廊旁的窗子。颜色深褐的半落地窗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长款暗色条纹西装，黑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头型倒是有点像日本首相，并且戴银丝眼镜，上嘴唇以上蓄了一丛花白胡须…… 
看到路青城注意到自己，男人礼貌地浅浅一笑。 
“他是谁？” 
宫野涉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好似吞了什么根本不能吃的东西，接着又硬着头皮转身面对窗子的方向，“那是我的父亲……大人。”

“童伊萧，我告诉你，就是那枚戒指没错。”靳凌倚在转角处的大理石台旁，抬头看童伊萧。
“哦？”童伊萧拨开相机镜头上的盖子，然后无辜地眨眨眼睛，“你在说什么？” 
“哼。”靳凌又是一声冷笑，“……能除掉‘鸱’的人，会是一般人吗？我们都是一样啊，我要荼蘼，我想，你也需要荼蘼吧？”
童伊萧没有说话。 
“无所谓，你不承认也罢，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作为生存来讲，份内要做的事”，靳凌继续说道，显得轻描淡写，甚至不再加任何解释。 
“生存？”童伊萧重复这个用在这里有些别扭的词。 
“我的意思是，”靳凌停了停，接着缓缓地抬起头，弯曲在肩上的发丝便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滑落在胸前，遮挡住了铭牌上“靳凌”的字迹。她沉默地注视了童伊萧很久，“既然在主人的关照下生活，那么为主人做事情就是理所应当的。而这TAX酒店，就是主人的。” 
……主人。 
主人，好残酷的字眼……童伊萧能想到的，就是像她那样的，冷若冰霜的人。可是，他又不敢去相信事实真的会那样。 
“是没有血缘关系，”靳凌冷冷地说，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圆珠笔，“所以生活要艰辛很多啊……童伊萧，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该和你讲……这里，不是你想象中的酒店。” 
“这里不是TAX吗？”童伊萧觉得自己出了冷汗。 
靳凌嘲讽地笑，同时用指尖点了点匆忙经过身边的金发男人，那正是和路青城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个。“你看他。” 
童伊萧侧过头，看到的是男人正在经过黄晕灯光下，头顶冷气吹出的白色烟雾。




章十三 TAX拍卖会.VI

“那个，”靳凌的笔尖指定了男人，而后收了手，“从表面来看，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普通的企业人员，还是到这里来住的有钱游客什么的？”顿了顿，靳凌深吸一口气，“告诉你，他和你爸爸可不是同一个行当，他是美国销量排名并列第一的游戏公司——的副总裁。” 
童伊萧不由得再一次看向走廊尽头，可是金发男人已经消失进了拍卖会现场。 
“怎么，没看出来对吗？”靳凌冷笑，“光从表面上来看，有些东西是永远发现不了的，光从表面上来看，根本不可能看到真相……就像你我，就想荼蘼，每一个人的目的，都远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 

糟了，弄不好刚刚的事情都被看到了啊。路青城感到一阵难为情，好直接的男人啊。 
还有，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当从窗子里钻回来，站在宫野涉爸爸面前，并且望着他仍然英俊得令人双眼发直的轮廓时，路青城才深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深奥。 
“初次见面。”宫野涉爸爸颔首，比儿子还要高一些。虽然他微笑的时候嘴角与眼角会出现深深的笑纹，但是那里沉淀更多的是沉稳与坚定。 
而宫野涉呢，路青城从来没有发现他这么乖依过。在爸爸大人面前，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旁，一言不发，指尖不停地揪着露出在西装外面的衬衫。 
“你好。”路青城干涩地说。 
“你好。”对方同样的回应。男人微微弯身，然后开始自我介绍，“我是宫野涉的父亲，宫野久田。” 
“我，我是路青城……”路青城干巴巴地答应着，现在不光是宫野涉，她自己也开始紧张了。宫野涉爸爸的中文说得真好啊，也不知道这么正式的说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路青城小姐，请问你是……” 
“她是我的女朋友。”宫野涉抢先一步说，用他的语言，说的时候不停地点头。 
路青城被久田先生的气场震慑的有些迟钝，她茫然。 
“这样吗。”宫野久田先生迟疑一下，“我从家仆那里倒是听说了我儿子和一个女生的事情。既然决定要交往，我就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宫野涉的性格有时候的确有点没礼貌，这也是因为我对他的教育问题的失误所致。所以多有冒犯的时候，还望见谅……” 
跟着就是冲着路青城的，略带歉意的深深鞠躬。
“所以，”直身的时候，宫野久田先生停顿一下，“他回去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宫野涉原本睁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 
“什么？”怕自己没有听清楚，路青城再问了一遍。回去，什么回去？回去什么？回哪里去？ 
“回国。” 
宫野久田先生完美地发出了这两个字的音节，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外国人的语调，“因为刚才成功拍下了要拍的东西，顺便把东西带回国的同时，我决定下个月中旬也带他一起回国，他要在国内上一年高中，好好学习语文课程。然后他如果想回来的话，才有可能允许他回来。” 
“……是这样啊。”路青城好半天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宫野久田先生不去看她，只是凝视着宫野涉，“我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可是为什么这么突……是，我听到了。”宫野涉低下头去。 
“听到了？”接着又是莫名其妙的再次确认，而且，不管是询问还是回答，使用的都是路青城能听明白的语言。 
“是。” 
“很好。”宫野久田先生沉吟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戳了戳宫野涉的胸口，接着他背回手，向路青城示意一下，便让过两人自己先离开了。 

很安静。 
走廊尽头传来欢呼的声音，大概那边又是谁拍到了一件宝贝吧…… 
“你……没有告诉过我啊。” 
“我是刚刚才知道。” 
“是吗？” 
“不会骗你。” 
“回去了……还会回来吗？” 
“你会等我吗？” 
“宫野涉……” 
“不用说什么了。”宫野涉深深地吐一口气，“现在去楼上，陪我喝酒。” 

“看在宫野涉那小子和你是好朋友的份上，我提醒他一句，他家如果拍下了倾城，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你要‘倾城’做什么？”童伊萧追问。 
“那是我的主人的事情。” 
“靳凌，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学生。”童伊萧慢慢收敛了一切表情。 
“你是么？”靳凌笑得格外冷艳，逼问得让童伊萧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我真想见识一下你是怎么扭断鸱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的。” 
该死的手机响起来。 
“喂——是阿涉？戒指是不是你们家……什么？你怎么了啊？青城也在吗？嗯……” 
是宫野涉打来的电话，听声音怪怪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37层酒吧能看到很好的风景，只是窗口边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幽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童伊萧错过正在相拥的一对情侣，继续向前走。视线越过玻璃柜，他看到那个叫做阿狸的男人站在光线柔和的舞台上，染黄的长发垂落至肩，他闭着眼睛在唱歌，嗓音略有沙哑，大概少有人能够听出他的呢喃到底在忧伤还是回忆，回忆那个男人苏格兰红黑格子围巾的气息…… 
宫野涉在回形吧台旁坐着，调酒师正在把冰块扑通扑通地倒入玻璃杯，那是宫野涉面前金黄的威士忌。 
走上前去，童伊萧笑嘻嘻地打招呼，“阿涉你怎么可以带着女朋友到这来泡妞啊！路青城呢？” 
“接电话。”宫野涉却硬是没有表情地别过头。 
童伊萧的笑容瞬间僵硬。喂阿涉你真的是这样吗？史无前例！ 
“我父亲要我回国。”宫野涉低低地说，抿着嘴角。 
“什么时候？”沉默了一下，童伊萧才问道。 
“下个月中。” 
“……”虽然同样很遗憾，童伊萧还是强作开心地转头看他，而后拍了拍他的后背，“阿涉啊，少喝一点。” 
回应他的是嗓子里发出的“咕咚咕咚”声，接着方玻璃杯子摔在桌子上。 
这样提醒着，童伊萧还是不动声色地为他再倒上一杯。 
“讨厌我？”宫野涉嚼掉一颗冰块。 
“没有，只是觉得你这样子让人看起来很难过。”童伊萧由衷地感叹，“你这样耍脾气。” 
“我又……不是第一次。” 
“是啊，”童伊萧盖上长形酒瓶的盖子，“所以我才更加难过啊……算起来，和你在一起要三年了，你这副样子不少见，可是都没有今天这么难过。” 
宫野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很舍不得你走，阿涉。但是你的伤心，多半还是为喜欢她而伤心吧？”童伊萧摇摇头，再次倒满一杯，“我从没见你为女人伤心过。” 
“女人那么多，我才不会伤心……”宫野涉不屑一顾地看着他。 
“你不要不承认，那可是‘喜欢’一个人，是‘SUKI’！你之前有喜欢过谁吗？你可能觉得你自己不会有离不开某个人的那一天，但是从路青城身上，我敢说你找到了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和你很相似的地方！路青城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你……”不知不觉中，童伊萧说的越来越痛切。 
蓦地，他停住了。 
“慢，说慢一点。”宫野涉继续喝酒，又看着他。他觉得童伊萧还要讲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慢慢说：“早一点告诉她吧。” 
“说什么？” 
“说，”童伊萧注视他的眼睛，“‘我喜欢你’。” 
阿狸深呼吸，拖长了最后一个尾音，直到它在空气中荡漾得不见踪迹。“喀哒”，他撂下话筒，终于结束了这首催泪的歌曲。 
“要怎么说……” 
“这个就交给我好了。” 
在场下稀疏的掌声与口哨响起的同时，追光灯光扫过宫野涉的身上。他的眼睛，在闪瞬即逝的光线下变得异常清晰，童伊萧甚至能看到他睫毛下，瞳孔的更深处。 
太快，童伊萧记不得那瞳孔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知道，那里面，有他从始至终不可能读懂，属于异国的，陌生的颜色。




章十四 SUKI.I

白前在电话里说，因为他的父亲中午没有吃到酱猪手，正在和母亲闹别扭，他必须回去看看，不然老两口连觉都不会睡的。
“我很快就会回来，小姐……只要一小时。”
路青城停下了手中顺头发的动作。白老先生是路青城爸爸路言墨的管家，现在由于年纪大了，再加上路言墨先生几乎天天穿梭在不同国家不同城市不同的五星酒店中，再也不需要随侍人员，于是白老先生便退休在家了。
那房子是路言墨先生出于感激而无偿赠送的，用他的话来说很轻松，“因为很长时间都没有人住了嘛，收下吧，小小的意思啦……”但事实上，你住在那儿，没有一副好的腿脚，好眼力，加长直梯，无数块抹布，大容量洗衣机，高动力割草机……是完完全全吃不消的。
“总之，你要快点回来。”说这话时，路青城绝没想到一小时后自己会十分后悔这么说。
“一定。”白前信誓旦旦。

电话挂断，路青城在酒吧门口徘徊了。TAX酒吧其实没有门，只有一条长长的玄关。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路青城却只是觉得好茫然。他要回去的消息……宫野涉的爸爸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没想到在路上却看到了橙香子，她正慢慢吸着一根纤长的香烟。
“呀，小姑娘，”橙香子也看到了她，立刻像看到老熟人一样，“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一个人吗，我给你找个男生陪陪你？”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宫野涉来喝酒，我和他在一起……可惜不及路青城说下去，橙香子的话立刻堵住她。
“是么。”橙香子皱起一边眉毛，双手叉腰，仿佛这事情很棘手。
“嗯。”以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路青城松了口气。
“没关系，”挥了下手，橙香子打开化妆包开始往鼻子上扑粉，她使劲盯着昏暗的镜中的自己，“也有姑娘干这事情的。你等等啊，我给你拉过来一个。”
“什么啊！”路青城一惊，“我是说，宫野涉来这里喝酒，我陪他，你明白了没？”
“哦。”橙香子谨慎地描着唇线，片刻后她抬起头，抻了抻自己的吊带无袖超短裙，又毫不避讳地把手伸到内衣里去。
路青城只能回避。
“哎你不好意思什么啊？”橙香子砸吧嘴，“反正也都是女人啊！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宫野涉吗？他要……回国。”路青城只能实话告诉她。
“那挺好啊。”橙香子说的不假思索。
“有什么好的……”
“说你可爱还真是可爱啊，你想想，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橙香子看了看路青城，吐出一口烟雾，“总之就是觉得挺好的……但是对于你来说，就不好喽——要吗？”
路青城抬眼看到橙香子递来的香烟，纤长一根，白色，在她修饰过的指甲间灵巧地旋转。
“我只在乎他的钱。虽然他人也不错……但是你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一样对男人有什么真心。就是我有，人家也不信的……你到底接不接啊！”
“我不抽的。”路青城说。
“哎呀真麻烦，”橙香子作了个不耐烦的表情，掰开她的手指，把香烟放进她的手中，“拿着吧，不然我只好扔掉喽。”
退几步，橙香子坐上旁边的大理石台，穿着至少9厘米红色高跟鞋的脚悠悠地晃荡，“你不高兴了？”
“他要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路青城看到镜中的自己，哭着一张脸。
“你肯定是喜欢人家吧，坏男人，连我都忍不住喜欢他。”橙香子默默地吸烟，“你也别伤心。这么着，你看WATARU少爷要是不舍得离开你走——我的意思就是说他反抗家人，说什么离不开你之类的话，那么他对你就是真心的，如果走的义无反顾，就说明你和他之前的女人们没什么两样。”
路青城一直默默不语，路青城不停地轮番嗅着橙香子身上烟，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路青城低头。
“你想听，那就让他说啊。”橙香子显出一副很老练的样子，末了，她掐灭香烟，丢进一旁的白沙粒盘中，“他要是不说，就证明他对你无所谓……不管怎么说，男人嘛，他就是再喜欢你，也得找机会好好考验他一下啊！”

路青城忘记自己是怎么走进TAX酒吧的玄关的，头顶照射下来的幽暗的光，让她简直要哭出来！
随随便便就说出那样的话，而且把宫野涉当成一件物品似的分析，她到底要做什么！路青城咬咬牙，主唱唱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聊天声……前面就是酒吧内部了，她仰起脸，那两个人……
天啊！
“当”。见到路青城，童伊萧手指一松，手中的酒瓶盖便轻轻掉落在吧台上，滚了两圈，又再次落下，隐没在黑暗中。
两人仍然坐在回形台旁边，宫野涉摇摇晃晃，脑袋挨在童伊萧的肩膀上，他努力想要离开他，可是办不到，“我就知道，你肯，肯定故意……”
桌子上多了的，是两个长方的酒瓶子，一只空了，另外一只剩下的一多半。
“嘿，”童伊萧扶了下坐也坐不稳的他，惋惜地摇摇头，“谁叫我倒一杯你就喝一杯啊？”
倒一杯喝一杯……路青城走上前来，抄起一只酒瓶一看，只见侧面铭牌上写着“尊尼获加红牌　酒精度40%”。
“童伊萧这可是威士忌！”路青城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KU……SO，” 宫野涉的头无力地垂下来，他真的喝太多了，连他自己都发现有点不妙，“可是，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说……那些我难过的事情，我……”
“我没有办法哦。”童伊萧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的手机屏幕，心满意足地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地咒骂自己。
酒吧里，现在唱的这首歌很好听嘛。
“我还没……”说着宫野涉又要去摸酒杯，路青城及时把他的手按在吧台上。
“再喝我们就直接拨你老爹的电话了哦！”童伊萧微微笑着。
“不要拿我的父亲大人……开玩笑……”话是这样说，宫野涉乖乖地停了下来。
其实才不会打，因为童伊萧的目的是……
“拜托哦，可是因为你才成这样的。”童伊萧转身面对着路青城，拭了拭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他还是第一次为女人喝这么多。”
接着，童伊萧使出他杀手锏般的乖巧一笑，让人呆呆望着他的黑框眼镜，一头雾水。
“为了我……”路青城只觉得四周突然好安静，“喜……喜欢吗……”
“啊哈哈。”童伊萧干笑两声，又满脸无奈地叹口气，丝毫不顾宫野涉是怎么样地混乱却狠狠地看着自己，“总之，阿涉这样子回家肯定是会被骂的，他家管的可严了。我很想带他回我家，可是我老爹正在上面采访，你也知道，你们两个不进会场，我还得上去给你们解释。完后我必须帮老爹拍照采访整理稿子，因为明天早上就要出报纸和电视新闻。那样等到结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呢……”
“所以，”路青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嗯……”童伊萧装作为难的样子，然后推了推眼镜，望着路青城的眼睛，“安啦。你想想，阿涉喝成这样子，到家就会睡觉的。你只要准备一张床，把他扔在上面……他会很乖的。”话说出来的时候，童伊萧的心一直很纠结。
喂喂，这样做真的不过分吗？
“你是说……”路青城瞧着某个地方的某个大叔，眼神幽远足以让大叔吓了一跳。“让我……”到现在说出这种话，意思明显是……
这时，童伊萧的手机铃声欢快地蹦跳了起来。那铃声居然是一段超级腹黑的险恶笑声，这招来等候订单的调酒师们的多个疑惑眼神。
“老爹叫我了，我一定要走啦！”他站起身，不忘回过头来再次摆出他“可爱”的微笑，然后无比温柔地把宫野涉交给她。
对不起啦阿涉让你成这样子我的心真的很不安啊……但是这是你回国前唯一一次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的夜晚吧，想说想做什么就尽管说和做哦……
“账我已经替阿涉买了，你们待够就回家吧？辛苦喽。”

紧跟着，路青城的手机也响了。自动接听，是白前。
“小姐，10点左右我就能到了，请您再等一等……对了，现在您还在TAX酒店吗？我直接在大门那里等您？还是……”
手机里忽然间没有了声音。
奇怪……路青城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电池刚好耗尽，自动关机系统帮她找了说辞。啊，这样也好吧，至少白前不会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
那么，让白前看到宫野涉这样子……？
让白前看到宫野涉这样子而且亲自把他送到自己家？！
不堪设想！
看看表，只有15分钟的时间，就是10点钟了。路青城只能拖着一步三晃的宫野涉走向酒吧玄关。下意识地抱住他，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精气息，路青城也很难过。
“你把他带回去？”
忽然间插进一个声音来。




章十四 SUKI.II

路青城转过头，看到艳红色的闪亮高跟鞋，那颜色在酒吧的灯光下居然变成了一种低调的金色。
是橙香子。她仍靠着玄关木质墙壁，双腿慵懒地交叉，抱着胳臂打量路青城，涂抹唇彩的嘴唇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莹莹发亮。
“你过来干什么，”路青城没表情地移开眼神，“你要管吗？”
刚才忙于应酬中的橙香子忽然瞟到宫野涉喝醉了，出于难得的关心，她岔了些时间，走过来看。
想了一想，橙香子嘟起嘴唇，“我说了虽然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我挺喜欢WATARU少爷啊，当然关心一下。但是我可没说要管。”
“请回吧。”路青城对于这种看热闹的架势感到反感。
刚抽出一支香烟，来不及点燃，橙香子转着它，垂眼*地盯着宫野涉手腕的“Ω”，“你打算要怎么办呢。”
“当然是带他回家。”
“切啊……”橙香子哼一声，“你还真好心，要是我的话，就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他喽。”
路青城显得漠然,他一边扶着宫野涉向前走,看也不看橙香子。
“哈。”对他的轻视反而感到很骄傲，她掸掸裙子，甩手朝前走去，步子移动得得*无限。
“我还……不要她管。”深深地喘着气，宫野涉盯着橙香子的背影，一使劲迈步却差点摔倒，“又不是，为她伤心……”

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真的像她所说呢……
你说你要离开，我忽然奇怪地伤心了。我让你走在我身边，我对你笑，你拥抱我，你亲吻我，我只是平静地接受。宫野涉，我好像很喜欢你了。
如果没有荼蘼，事情就会更完美了吧……

“叮咚……叮咚。”
电梯到层停下，路青城游离的目光才好容易回到面前的门板上。33层。
白灯闪烁，门开了，外面的五位乘客齐刷刷地看过来，好齐，路青城还看到了一双半熟悉的眼睛。五个人看到醉醺醺的宫野涉，于是停了两秒，这才敢继续走进来。
“哦哟，路青城……拍卖会怎么样？”
说话的人依然是考古队员常穿的土色马甲，黑檀木手杖，不用说，这一定是曹易浔先生。
“很好啊……”路青城担忧地望一眼宫野涉。
“啊，这不是那天图书馆见到的小伙子吗？”等到电梯开始下降了，曹易浔先生才慢慢问道，“他没事么？”
路青城勉强搀着宫野涉。他低着头，想不摔倒，在现在来讲，真是困难的事情。
“他有点喝醉。”路青城解释着。眼看着楼层指针寸寸滑向左边，路青城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怎么办，出了电梯门，就真要见到白前了……
忽然之间，灵感划破头脑中的黑暗。
“曹先生……”路青城支支吾吾地开口。
“什么事情？”
“能不能送我们两个人回我家？我的管家……呃，生病了在家。”路青城说得直出汗，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这五个男人对自己和宫野涉似乎很感兴趣。最后还是曹易浔先生说出了大家最好奇的问题。
“你们两个人一起回——你家？”
你——家——你——家——路青城觉得大脑有点崩坏，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一想到宫野涉令人担心的模样，白前诧异的表情……
“是啊！”路青城点头。

有宝马相送，还真是令人感到安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路青城需要无时无刻抓住宫野涉的胳膊，让他不至于歪到一边。曹易浔先生听着车载收音机，那里面正播放着最后一档晚间新闻。
一路上，宫野涉都在含混不清地说着路青城听不懂的话。直到曹易浔先生关掉收音机，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小伙子是日本人吧，”他问，“到底喝了多少？”
“嗯，至少有一瓶多些……威士忌。”路青城尴尬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先生相当感慨。
“威士忌？那可真不少，神志不清的厉害……怎么称呼？”
“MI……YANO。”未等路青城回答，宫野涉就抢一步自己答了出来，不免让曹易浔先生汗颜。“宫野……宫野……”
“宫野涉。”替他把话说完后，路青城自己都觉得这样子好有默契感，烫感很快从脸上传来。
“哦？宫野涉啊，‘倾城’戒指的协约签字是宫野久……啊我忘了名字，那位先生是他家人吗？”
“宫野久田先生？！！”路青城愕然，她捂住嘴巴。
居然，拍下倾城的，真的是他爸爸！

白马驶入别墅区，放眼所见，道路两旁屋子里的灯光没有几盏还亮着。必然的，现在已经将近11点钟了……熄着的灯，路青城家里也是这样。
车停在门口，路青城拼命把宫野涉拽下来。
“管家没有开灯吗？”曹易浔先生上前敲门。
“我想……”路青城悄悄走近前，“我想我的管家可能已经睡觉了，我有钥匙，现在就开门进去好了。”
一边编着谎话蒙骗，路青城一边从口袋里费力地翻出钥匙，插入锁孔。
思索了片刻，曹易浔先生提出了疑问：“管家在屋里，你这样用钥匙从外面开门能行吗？”
“咔哒。”在路青城想出答复之前，门已经开给他看。
老先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让宫野涉喝一点牛奶可能会让他好受些吧，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白马的车灯与扬起的轻烟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声光双控的主路灯渐渐黯淡了，只剩下草丛中贴紧地面的成排小灯。
可是即便把他带回家里，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午夜的寒气浸泡着路青城，她默默地拉宫野涉进屋，听着他胡言乱语。
他为什么要回国呢……好像刚刚才找到了一个能令自己安心的人在一起，然而现在他又要离开……
“你还能走路吗？”路青城小声问。
“不用你扶着我……”宫野涉用力甩开路青城的手臂，但是他醉的实在是太厉害，这让他自己也歪到了一边，后背撞在门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接着，宫野涉努力想站稳，可是力不从心，再一次栽倒在她的身上。
“你喝这么多还要做什么啊！”路青城使劲拽过他，他软绵绵的手臂。不料这动作激怒了宫野涉，他猛推开她，路青城被这一击搞得措手不及，摔在沙发上。
好痛啊！
手臂戳到了靠垫，而且是两天前受伤的手臂！刚刚连拉带拽地让他上电梯，下车，走路，或是架着他……运动量太大了。
然而最要命的还是刚才的这一撞！痛的失去知觉，路青城咬住嘴唇，她甚至觉得在雪白的绷带下面，又有新鲜的血液流了出来。
可宫野涉却没有任何要道歉的意思。他站在那儿，好似站得很稳，其实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月光，冷峻，像是荒原上的狼王。
路青城从没有见过他这么一副凶猛样子，她向后缩身子，呆呆地没敢动弹。
“——————！”
宫野涉突然开始叫嚣，冲来撞去像一头野兽。叽里呱啦叽里呱啦，路青城满耳的莫名其妙。茶几，椅子，挂画，都没能逃过这一劫。最后宫野涉冲到书架旁，一把抄起上面放着的HINE矮酒瓶，刚要喝，总算被回过神来的路青城拦住。
“————？！————！！”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总之路青城使劲抱住他，就像驯兽师抱住脱缰的野马，她使劲全身力气，终于把宫野涉按在了地板上。
想爬起来，但是没有了平衡感与力气，看样子宫野涉暂时是起不来了。路青城摸了摸自己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又听见他在嘟哝。
“你在说什么啊？”她耐下性子来再问了一遍，“宫野涉，你在说什么啊？”
“MIRUKU……”
MIRUKU？那是什么？仔仔细细地琢磨，嘴巴里面忽然涌起了一种独特的奶糖味道。
就是‘milk’，MI——RU——KU……
那个时候，宫野涉收起乘着牛奶糖果的乳白色小盒子，手指在栏杆上划了划，又转过头，对她一贯张扬地轻笑着。

不敢开灯，因为不知道白前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只能摸着黑到楼下去给他取牛奶。
没错，牛奶，要冰镇的那种。
回到宫野涉身边，再扶他坐起来。宫野涉接过结着水珠的方盒子，他闭上眼睛，只是并不喝。
“你是路……路亲城。”片刻后，他盯着沙发的棱角，令路青城无语的是这似乎是他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他原本就发音别扭的“青”这会儿听上去更像是咬了自己的舌头。




章十四 SUKI.III

“童伊萧到底让你喝了多少啊，”房间里寂静无声，路青城坐在宫野涉旁边，一面听着他吞咽的咕咕声，一面不满地抱怨，其实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且说些什么他才能听明白，“喝成这一副样子，你是不是把整个酒吧里的都喝掉了啊……喂，你感觉好点了吗？”
怎么办啊现在……真是伤脑筋，白前很快就要回来了吧？那么他肯定会发现宫野涉的对吗？
我到底在干什么？
路青城伸出没有疼痛感的手捂住了眼睛。

喝掉牛奶，宫野涉安静了许多。
看他也走不动，路青城只能把他的一只胳膊背在自己肩膀上，扛着他整个身体的重量上楼。他还真是配合，与其说是在走路，不如说他是在被路青城拖着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点力气也不使，他的头完全垂在路青城的脑袋旁边。
“去哪……”宫野涉迷乱中挤出一句话。
“到我的房间去，你声音小一点。”路青城艰难地走着，手臂支撑着楼梯的木质扶手，脚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
房间里面一片漆黑，走的时候，白前没有来得及拉上窗帘，路青城望着天花板上温柔又纯粹的月光，渐渐觉得自己好像迈进了一个相当深的困境。
“你要走就走，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狠狠骂我，打我……你把我扔在路上也好……亲城，我知道有多难过……我也是这样。”宫野涉说着含含糊糊的话，路青城的手一松他便坐在床上，勉强撑着身子一动不动，然后又毫无征兆地倒下。
路青城自己也倒到旁边，累得气喘吁吁。
“我才不会那样做，”路青城咬牙放平受伤的手臂，“如果我是那样的人，那天我就不会主动亲你，拉着你逃跑，我也不会和你一起来TAX……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现在很喜欢你啊。
“嗯？……”宫野涉蜷在柔软被子上的头颔了颔，不知道是点头答应还是什么的，逆光的一半脸埋在凌乱被子里——大概这几天白前一直陪伴着自己，床仍旧是周五的样子。他似乎是睡了过去，然而又无时无刻地在念叨着什么。
窒息，这种酒精味道太刺激了，白前如果回来，肯定是要闻到的。还有楼下的那些残局怎么说都要收拾一下啊……

椅子歪到一边，还好玻璃茶几安然无恙，挂画掉在地上一张，希望地板没有磕出什么痕迹。
路青城捡起它的时候，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恍然发现这是一幅麦田的油画，金黄色的麦田，蔓延了整个秋天一般的灿烂……
靳凌，TAX，枪，罐头，戒指，荼蘼……宫野涉。啊。还真是永无休止的混乱。
再一次上楼的时候，裙子兜兜里的手机落了下来。黑暗的屏幕在一片绝望之中，至少让她感到安心。电话打不通的话，白前一定会在TAX门口多等自己一些时候吧。

上楼，进门后路青城轻轻关好门。
宫野涉趴在床上，又一次阵亡一样地一动不动了。
“呼……”停下来休息一下，路青城思考着如果白前回来，宫野涉再发疯该怎么办。她瞥眼瞧见床头柜……那里倒是有安眠药。
不过从目前看来，这家伙自从见到床，变得乖乖的了。

窗子的把手有些生涩，用力使劲拉开，夜晚带着些冷露水的湿润空气才终于冲散了酒精。路青城趴在窗子旁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望着起伏绵延的遥远群岚发愣。
“亲城……”宫野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带着深深的鼻音。
路青城无可奈何地舒了口气。刚才还冲来撞去地咆哮，此时此刻又开始对自己撒娇……她真的拿大少爷没办法了。
然而，这种无可奈何中更多的是难过吧。窗台上隔着一个什么东西，白色的。路青城抬起一只手，摸到的东西触感坚硬冰冷……是玉戒。
这是至今，唯一一件男生送的东西啊……曾经在黑暗中他塞进自己怀中的东西。
拿起它，路青城垂下手，套在黑绳中的项链便也松垮地垂下来，她闭上眼，双手伸到脖子后面，月光中圆润的玉石贴住她的脖颈，冰冷却沉静。
“嗤”地一声，微凉中她哭了起来。
从小到大，除了白前以外，从来没有任何人……即使是爸爸，或是妈妈，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一件充满爱意的东西。虽然爸爸每年生日时送来的礼物都是相当贵重的手表或限量版的宣传书……就像那些限量版的游戏宣传册。
但是，当路青城从速递员手中接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它们早已经在高空的气流中失去了发件人的温度……
路青城觉得这种悲伤好深，但这并不是由于割破手指而浅浅的悲伤，这种悲伤，在心中压抑了许久，以至于连现在哭泣的时候，心里仍旧沉甸甸的不能释怀。
好呛……
窗子明明开着，但是刺鼻的气息却比想象中的更要严重些。路青城张开眼睛，泪水中她什么也看不清。
“你哭了。”
原来是他在身后。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亲城，你好爱哭……”宫野涉这样半醉半醒的样子，声音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在微弱的光线下，他把路青城的身子扳过来朝着自己，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抹去一滴泪水，看她的眼神比她本人还难过。
酒精，眩晕，路青城感觉自己快要被麻痹了。
宫野涉靠近过来，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虽然路青城不喜欢酒的气息，但是在泪水中，她没有躲避他。

正在身心混乱的时候，忽然间窗外的一束车灯耀到了两人的眼睛。一晃而过的灯光下，分明是雪弗莱的金色徽标，在漆黑如夜的车头上！车子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那边正是自家的私家停车室……她一阵恶寒。
“好了，宫野涉，宫野涉，”赶快擦掉剩下的泪水，为了他能听清楚，她特意多唤了几遍，“你先别出声音，好吧？别出声音，不然我就……”
抬起头，路青城看着他，宫野涉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在他脸上映着的清凉月光下，宫野涉的瞳孔此时此刻竟然又好似荡着水波。
“咔嚓——咔。”
钥匙在锁孔中完美地咬合，旋转一周，拔出，门开了。
“亲……”
“嘘——！”路青城一把捂住了宫野涉的嘴巴，心脏嗵嗵地几乎要蹦出来！
“小姐，”楼下传来声音，停在了玄关，“您的手机没电了吗？应该用座机给我打一个电话啊……”
“别出任何声音！拜托你。”路青城抓紧了宫野涉的衣服。
“小姐，睡觉了吗？”声音移动到了客厅。
弊——！
有一种大难临头的灾难感，路青城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把……忘了把HINE的酒瓶放回书架上了！
“咣当。”
果然，听声音白前把酒瓶从玻璃茶几上抄起来，似乎犹豫了几秒钟，才传出关闭书架外门的吱嘎声。
“如果我想和你说……”忽然间耳朵旁边传来一个只有气流的悄然声音，甚至在某一秒钟，路青城的注意力竟然全然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
“SUKIDA。”宫野涉说，头几乎贴在了她的脖子上。而他的身子也靠近过来，完全地拥抱了她。
此时此刻的路青城，只是大大地睁着眼睛。她听到门板外白前上楼的脚步声——“咯嗒咯嗒”，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声敲心。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还有，停顿下来的脚步。没有任何浊音掺杂。
宫野涉的嘴巴贴住路青城的肩膀，沉沉地闭起眼睛。
“SUKIDA……”
别的没有听清楚，路青城只记得他发出的那个音节。SU——KI，舌尖轻触牙齿，又优雅地抵下来……那个音节，带着些不安分的气流痒丝丝地钻进她的耳朵。




章十四 SUKI.IV

SUKI……是什么？
“小姐？您睡觉了吗？”白前尽量压低的呼唤把她从恍惚拽回到最紧要的局势当中，“小姐……”
虽然目前这个姿势——宫野涉手臂按在她的后背上，以至于她的嗓子只能磕到他的肩膀。上半身基本上处于扭曲的状态，任何动作也不受她自己控制了。而且身体因为长时间歪着而变得僵硬无比……真的，很难受！
但是，路青城不得不庆幸，关键时刻，宫野涉什么吼声也没有发出来。
片刻的死寂。
很快，是电灯开关按下的声音，接着楼下响起了玻璃杯码放时发出的叮当声。
她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路青城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不可能逃过资深管家白前先生的眼睛。

身体松懈下来，神经才感觉到交叉在后背上的双臂。歪头看看他，耸拉着脑袋。这回好像真的睡着了，轻轻打着呼噜。
沉默。
路青城抓着他的衣服的手，也有些松开了。惊悚过后，她才感到了自己刚刚的动作有些激动。
接着，如释重负地把他放到床上，路青城倒在他旁边喘气。好累，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我该怎么办……大少爷呀。”她的心里面涌起一股酸涩。
手臂的疼痛似乎暂时停歇下来，钟表的嘀嗒声却越来越响，好像催眠的钟摆……嘀嗒嘀嗒……路青城无力绷紧的神经就这样慢慢，慢慢地放松……好想喝水，还有，要留心白前的脚步……脚步……别忘了……休息一下就起来睡在沙发上。不，还是把他拖到沙发上？
今晚熬过去，明天白天该怎么办……明天早上起来，自己总不能让宫野涉从窗子跳出去吧？
路青城觉得上眼皮越来越沉重，好似压了千斤的东西。不行啊，这样下去的话……
这样下去的话……
三秒钟之内，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
青城，我终于找到它了。它和你脖子上的戒指真的好像，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它。
所以，请你不要阻拦我，你也阻拦不了我……妨碍我得到倾城的人，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我愿意，我会杀掉与戒指有关的所有人。我不会悲伤。即使让我指间流淌人类的鲜血，我也不会动任何恻隐之心。

……
宫野涉觉得眼前好亮。那是光，不很强烈，但很真实……
于是，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泛起丝丝的曙光，虽然天空仍然是青色，但是暖红色的光芒，驱散了秋天清晨的薄雾。远处房顶上金鸡形状的风向标随着微凉的晨风，忽悠忽悠地旋转着……
他收回视线，眉毛立刻拧了起来。身边居然是路青城！
她怎么会睡在自己床上……不，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宫野涉诧异：自己怎么会睡在她的床上？
头好痛。
坐起来，撕裂般的头痛让他紧紧按住太阳穴，同时，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滑落在地。他愣愣地打量着周围的事物。白色的书架，书桌和淡绿色的台灯……
昨天……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记不得了。宫野涉扭过身子去看路青城，一瞬间再次惊愕。
她这一副睡相，裙子竟然全都飞起，不用说腿，连*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外套脱下，就穿了一件紧身白色衬衣，而且……
听到动静，路青城翻过身子，睁开的眼睛仍然处在迷茫状态。她揉揉眼睛，弄开脸上散落的头发。哆嗦。
“呃。”宫野涉连忙伸手挡在眼前，尽量不去看她，“别这样。路亲城，我会受不了……”
“吓！”路青城顿时惊醒，她猛地屈腿坐起身，赶忙拉住裙子。
上衣扣子也崩了几颗，路青城按住胸前，又捡起地上的被子裹住自己，“你，你没怎么样……”
“怎样你？”宫野涉的手指不离太阳穴，他转过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在……这你家？”
路青城点点头。
“IDAI，痛啊……”宫野涉郁闷地盯着床单，他张了张口，半天才朝着说出话来：“是……我喝醉了？”
路青城点点头。
不知道昨晚是怎样的睡姿，如今一缕深棕的头发洋洋得意地翘到了宫野涉头顶，他的手指头戳着自己胸口，努力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事情。
路青城才发现他的西装外套也被脱掉了，只剩下敞着领口的一件衬衫，然而想起床上莫名其妙多出的一床被子，她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我完全忘了。”和记忆纠缠的结果是宫野涉败下阵来，于是，他慢慢地说。他走下床，穿上了地板上整齐摆着的呆呆大象拖鞋。然后他走到衣架旁边，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和香烟盒子。
“阳台可以进去？”
“哦……可以。”路青城应一声。

眼看着火机的金属盖子弹开，海水蓝色的火苗在路青城眼前闪了一闪，接着又被压下去盖子打灭。宫野涉熟练地点燃一根香烟，望着泛红的远山，吐了口气。
“给我。”等他就要收起火机的时候，路青城这才装作镇定地点点头。
“你要……这个？”宫野涉把火机困惑地递给她。
“昨天橙香子给我的。”路青城笨拙地夹着一直留着的那根纤细烟卷，翻盖时，蓝色的火苗差点撩到她的手指。不过还好，试了几次，总算点燃了。
“路亲城，”宫野涉转过眼，盯着院里石板缝隙间的青草尖，“还记得我都说了什么？”
……SUKI，SUKIDA。
“没什么啊。”路青城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停顿了片刻，她又嗯了一声，“那个，‘SUKI’是什么？”
“SUKI？”宫野涉刚转过头来，就哀号一声，紧紧按住脑袋，又使劲地揉，把路青城也吓了一跳。
“我说了‘SUKI’？……我说的是什么？”这话说得真是咬牙切齿。
“SUKIDA。好像吧。你昨天晚上真像野生动物一样，谁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一群灰白的鸽子划过两人眼前，羽毛淋满朝日的光辉，飞向山的方向，振翅时发出悦耳的扑簌声。
等头痛好一些，宫野涉望着手中烟头一圈烧焦后的黑色痕迹，笑了起来，然而又有些无奈。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生，路亲城。一直在帮我，又很乖。就是我亲你，你都不躲开……到最后，反而是我输了啊。”
路青城不语。
“你一定不会喜欢我吧？我喝酒，我还玩弄女人。”宫野涉吸一口烟，“昨天晚上的话全都忘记了，如果说了你不喜欢的……总之，男朋友，你还是应该找到像小萧那样的男生。我今天走后就再也不会打扰你了。迁……九，迁就我的，对不起。”
“我并没有迁就你什么啊！”一时着急，路青城的话冲口而出，她听见楼下摆放瓷碗的叮当声停顿了片刻，但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喜欢你！路青城你这个笨蛋，告诉他啊！
宫野涉闭眼摇了摇头，又把眼睛睁开，“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到这里来。一切都陌生的，什么也不认识，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和你一样，和我经常一起的只有一个仆人，裕子。这里吃的，还有字，都很难。除了小萧和小颜，也没有人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关心我……辛苦，总是好累，每一天，都好累。
“我想回家，回去日本。我没办法，我只有努力和你们的人相处，讲你们的话，吃你们的东西，看教科书……我很努力，可是你也知道，有时候，你们有时又那样对我……那么不公平……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
大少爷第一次说出这些柔软的话，路青城在惊愕之中，感到更多的是源于内心，同样的悲伤。她试着把结出长长烟灰的烟放在唇边，吸气时却被呛得咳起来。
“可是那时在TAX酒吧看到你，你说你一个人跑出来，伤心，喝牛奶，和曾经的我好像。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可能终于找到能了解自己的人了吧？可是，你又是那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你不很反感我，我以为这样下去就能好起来……可是父亲说要我回国。路亲城，这本来是我做梦也在想的事啊，可是父亲终于说出来的时候，我笑不出来……”




章十四 SUKI.V

停下来，宫野涉有点自嘲，“SUKI的那句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SUKIDA。”他话语清晰地重复，转头看她，“从我嘴巴里面说出来，我告诉你意思，你不会相信我的。”
“那……”刚要张口，宫野涉的食指立刻顶到路青城嘴唇上。
听那动静……有人在敲……敲门？！
路青城屏住呼吸，接着，她听见“喀哒”一声，门把手向下一滑，于是，混合着小笼包子味道的温暖空气立刻涌进微冷的屋子里。

“早安，小姐。”白前的声音响起在房间里，“早上起来就在阳台吹风，是很容易着凉的。”
说着，身穿黑色棉制马甲加衬衫的白前走到窗前，像每天早上一样，拉开窗帘，利落地系上绳结。这样一来，阳台上的两个人就在玻璃下暴露无疑了。
“哦，还有这位少爷呢，”白前微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睡的……
还好吗？
两个人踌躇了半天，然后是对视，接着再把眼神转开。
“请进来吧。”白前立在床边。
“打扰了。”宫野涉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走进来。
“没有关系的啊。”白前同样向他走来。
好……高……一百八十四厘米的白前对宫野涉来说是一种压力，对方却笑笑地没有察觉。
“您就是‘宫野’少爷吗？”
“是。”宫野涉抬起头来的时候，白前正伸出手，食指与中指以一种优雅的姿势压下他头顶翘起的头发，然后换作手心拍了拍他的头，动作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大型犬类，“真是可爱的少爷呢，我开始喜欢您了……不过，现在还是请您把自己收拾干净，下楼和小姐一起用餐吧？是纯正的中华美食——港式早茶。Hongkong breakfest。
“早上为两位预备了牛奶，因为昨晚我给您盖被子的时候，少爷一直在说冰牛奶，我如是照办了……
“还有啊，宫野涉少爷，我的话您听着没有困难吧？”
这么流畅的话语，让宫野涉有些不适应。紧跟着便是蓬松毛巾梳子牙刷牙膏玻璃杯等等一系列东西被通通塞进怀里，弄得他一时间应接不暇。
“请吧。”白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等宫野涉下了楼，路青城走上前把房间门关上，转过身子问他。
“我想是您昨晚太累了，连我拍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吧，小姐。”
听他话中暗藏深意，路青城有种被误解的难堪，“白前，你不要想太多啊。还有，我没有说让你进……”
“我按照准则上说的呢。”白前笑着回应，“敲十三次门，在门口等候十五分钟，结果您还是没有开门。为了小姐的安全，我用钥匙进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笼包子，水晶虾饺，枣泥印糕，冒着热气的烧麦，鲜浓的豆浆和港式奶茶……加上所谓“凤爪”的腌鸡爪子，熏鱼，和两人挚爱的牛奶……这么多丰盛鲜美东西，甚至有些是宫野涉只有耳闻而从来没有吃过的。
可是，打着照面，谁也吃不下去。
白前靠墙站在一旁，路青城从他的目光中努力读着他内心所想的：小姐……与男生一同过夜，就算没有发生什么，这样做也不好啊。
一定要告诉先生。
宫野涉扔下绘有竹节的瓷勺子，把面前的皮蛋瘦肉粥推到了桌子正中间——他还没吃一口。
见此情景，白前轻轻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绕过桌子，离开了楼下的餐厅。
“一会儿你怎么回去？”路青城假装心不在焉地搅着自己的粥。
按住跳跃式钻心疼痛的太阳穴，宫野涉侧过头来，“我已经打了电话，有人会来接我，很快。”
“哦。”
于是，又没了话。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钟表的声音是屋子里唯一的旋律。
正在这时侯，门铃响起。

白前去开的门，门外站着的和服女人让他一愣。
“您好。”和服女人深深点头，“我是渡边裕子。来接宫野涉少爷的佣人，请问他在哪里？”裕子说的中文，白前勉强能听明白。
“说到就到啊。”宫野涉说完这话，眼神在路青城脸上停留了好长的时间。或许，只是几秒钟，但是路青城把呼吸也屏住了。
“我……”
“拜……拜。”
最后望着她，宫野涉似乎是故意地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等待路青城的反应。路青城忽然间觉得似曾相识……
他在重复第一天相见时告别的模样啊。
宫野涉的余光瞟到桌上一冷一热两杯牛奶，轻轻地说，“MIRUKU。”
“牛奶。”路青城努力摆出一丝笑容。
于是，宫野涉站起身，绕开椅子，慢慢地走上楼。他接过白前递来的领带系好。西装的外衣，他只是拿在手里。
“谢谢款待。”路青城听见裕子的声音。她再三地谢着，却没听见宫野涉说话。他已经走出门了吧……
好想告诉他那句话。可是……
为什么总是‘可是’？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好些的回答？为什么不能再坚决一些！
路青城瞬间愣住了。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牛奶杯。从玻璃反射出的光芒中，路青城能从那里面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脸。
自己的犹豫的表情。
还是犹豫，犹豫，犹豫……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在自己的事情上果断一些？难道这要一直困扰您下去吗？永远？
“宫野涉！”忽然站起来，路青城差一点碰翻了盘子，“宫野涉！白前！别关门，别关门……让我先出去！”

一身制服的司机长谷川站在雪白奔驰车子旁边，见少爷出来，他拉开车门，恭敬地等待着宫野涉坐进去。
然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声，宫野涉顿住了脚步。
“咚”，路青城撞上他的后背，像昨晚一样，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这令宫野涉，长谷川，裕子和追出来的白前一起呆掉了。
“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你。”一边说着，宫野涉烫过后微微发硬的头发蹭到路青城脸颊，她就在这痒痒中，泪水噼啪噼啪大滴落在他的衬衫上。
“什么话，明天上学的时候可以说……”
“不行！不行……”路青城使劲摇着头，“那么，我说了，你会相信吧。”
“亲城……”
“我……特别的喜欢你！”
说完，她咬住下唇，又紧闭住嘴，生怕自己会弄出什么令人难堪的抽噎声。可是这样一来，肩膀抽动的就更加厉害。
宫野涉大概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会对自己说着句话，以至于路青城发抖起来，他才回过神，回身抱住了她。
“可能以前有过，但是现在我真的没有讨厌你……宫野涉，我也很累，你能那样说……谢谢……”路青城抽回一只手擦去泪水。不知道，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但是话说出来了，心里舒服了很多。只是他的眼神，路青城也不敢再去注视了。
“看着我。”
“不要……我哭的时候……很丑的。”路青城刚要埋下头，就被他强捧起脸，只能在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的视线中看着他。
“你说的话，我怎么不相信。”
宫野涉用手指头抹过她的眼眶。他之前的心事重重，在此刻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嘴角还是那样上翘的弧度，眼睛望着他，目光定定。唯一少了的，是曾经看她时的轻浅。
“SUKIDA，还没有告诉你它的意思啊。”
“是……是，呃，什么？”路青城忍住即将奔腾而出泪水。
“‘SUKI’，喜——欢，”宫野涉在笑，天空在他身后，清澈蔚蓝，他的笑，那是一种像天空一般忧伤的快乐，“SUKIDA……我喜欢你，亲城，我也喜欢你。”




章十五 暗藏杀机.I

上轩学院，再一次响亮地全国出名了。
事实是这样的。因为*那天的大鸟鸱，中秋节那天的路青城血淋淋坠落事件，还有近期TAX拍卖会上，拍下三分之一卖品的买主的孩子都是上轩学院的学生……上轩学院的专题报道在今天，十月二十七日清晨正式出炉了。
A1版“超豪华，超神秘，全国独一无二！”的醒目标题，长达七面的追踪报道，谜一样的强气贵族学校！封面的大图不是别的，正是迎着朝阳抱起双臂，昂首挺胸，挂着胜利笑容的秘书先生！

放下手中的报纸，童伊萧咻咻地喘了口气。
什么啊，简直就是在搞宣传做广告，居然能买下了报纸近一半的版面，有钱就是好啊……
其实，除了令人汗颜的报纸，今天还有另一件事轰动全校，令全体高中部女生们悲伤——她们亲爱的宫野涉学长，从今天中午开始，就再也不来学校了！人家要——回——国！
看不到他，生活要变得多么没意思啊，朱红色的房顶都会成为黑白色！各位！一定要抓住这最后的一上午机会，找到他，最后和他送别！
可是，偏偏今天是十月月末考试的日子！

“第一门考语文，阿涉你是不是睡了两个小时哦。”才考完第一门，童伊萧就冲正揉眼睛的宫野涉嘿嘿笑，“有做出来一道题吗？”
“作文都写了。”宫野涉打了个哈欠。
“没必要嘛，”童伊萧笑了笑，托着他的黑框眼镜，“反正你中午就走了啊。”
宫野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阿涉？阿涉我开玩笑啦。”见宫野涉忽然间一语不发，童伊萧也敛了一些笑容。
“不是，”宫野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我在想亲城。”
“为了生日去你家的事情？”童伊萧如同恍然大悟一般，屈起一边眉毛，然后又轻松地笑了，“她一定会答应去的。”
“不过，”他停顿一下，“我觉得路青城下门数学考试有点困难……”童伊萧轻轻说，“她数学特别不好呢。”
“亲城数学不好？”
“嗯，是啊……。”

踏着钟声走进班里，路青城感到大家抬起眼皮的注视和往常都不太一样。往常只是扫一眼便低下头，今天却有无数双眼睛来来回回在身上转了一大圈。
因为自己来上学而震惊全校？因为自己那天摔得太惊人以至于大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路青城不安地动了动自己在长袖校服的遮挡下仍然绷带累累的胳臂。
“路青城同学，你确定你能参加考试吗？”
回想被打断，面对老师，路青城使劲点点头。

考试的座位是随机分派的，料她不会来，所以没有路青城的份。唯一剩下的空位置，就只有紧靠后门的那个了。最后一排，连桌子的高度都是男生适用的吧。路青城双手放在高台般的桌上，尴尬地动了动身子。
前座的马尾辫女生传来一套卷子，冲她吐吐舌头，“你……”
忽然身旁的后门晃动一下，两个人抬头便看到某监考老师的巨型冷脸，正好充满了整个后窗玻璃。
两人赶快低下头。
“开始吧。”
来自教室最前方的发令，路青城感叹自己的死期到了。
题量不多，而且开学才一个月多些，学的东西也只有三角函数一部分……并不难嘛。这样安慰着自己，路青城仍然写的磕磕绊绊。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她已经越过了大概三道小题，才勉强算出了第四道。就这样，一共十道的选择题，路青城只做出来四道。
倒霉。大家复习的时候自己却晕在病床上，而后又跑去拍卖会。什么都没有做，这回肯定要不及格了！但是，补考也行不通，那样通常会坐在老师的对面，会更紧张啊……
望着接下来的填空题发愣，要命的公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听到了四周卷子的翻页声，她实在是感到煎熬。
监考老师从教室那边慢慢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甚至比秘书的皮鞋还吓人……扫了眼空白的答题框，路青城只好象征性地也翻页。仿佛很娴熟似的，开始写下一面解答题。
完蛋了……

宫野涉走后，童伊萧便也转向了楼梯口的方向。他慢慢地走着，想着有关宫野涉十一月初的生日的事情，然而这时，当他刚刚走到楼梯转角，一束阴森的目光就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靳凌，拜托不要总躲在暗处盯着别人。”童伊萧无可奈何地说。
“感觉还算敏锐。”半层楼梯的阴影之中，一身西装西裤的靳凌走了下来。她逆着走廊口的日光，身上每一个棱角都带着锋利的弧度。齐刘海下锋芒毕露的眼神，盯着他。
“颜甘霏呢。”
没有一句问候，靳凌冷冷说道，“教室里面没有，整座楼我也找过了，没找到她。”
童伊萧渐渐收紧了眉毛。
“只找到了这个东西。”靳凌张开始终攥紧的一只手，几片颀长的花瓣便随着一条花茎摔落在光洁的地板之上。那样长的花瓣可不常见，带着妖气的腥红色。
“彼岸花。”靳凌盯着那些碎屑。
童伊萧的眼神在慢慢变得寒冷。
“我猜……”靳凌沉思片刻，她抱起胳膊，“后山。”
童伊萧心中一沉。
“哼，料你会慌张，”靳凌冷笑，“童伊萧，你明明知道颜甘霏和荼蘼的关系——你知道她能看到他，然而你却不告诉她荼蘼有多危险。童伊萧，你要自讨苦吃了。”

完蛋了……
在连续五道题都不会做以后，路青城陷入了万分的纠结中。
突然，身边的女生身子僵住，路青城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面对自己头顶上方瞪大了眼睛，眼睛里仿佛带着……不可思议？！
没看到自己坐在了旁边？路青城眨眨眼，虽然说有那种可能性，但是……不会这么夸张吧，还有脸红什么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咚咚”，后窗玻璃忽然闷响起来。
猛地转过头，路青城赫然瞧见后窗上居然贴着一张黄色的便条纸！
“想　及　格　吧　。”
半个巴掌大小的纸上，用奇丑无比的中文写着这么几个字，句号大的离谱。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肯定是他啊。
犹豫一下，却没有看到外面宫野涉人在哪里。路青城回头看，大家都在写着卷子，监考老师几乎睡着。
“你想做什么啊。”从笔袋里小心翼翼地找出自己的便条，她拿起笔，顿了顿，写上了这四个字。等路青城转头刚要往玻璃上贴，忽然发现那里又多了一张。
“不 会 做 很 难 过 吧 。”
“快点拿下去啦，好明显！”慌慌张张又添上了这样一句，路青城把便条“啪”地按上玻璃，然后就趴回桌子，直到后门响起晃荡声。
这回，黄色的纸张被宫野涉拿在手中，他站在门外，掩不住得意的坏笑眼睛总算露了出来。
“告诉内容　，我　来　算　。”

没办法，毕竟小颜的事情更重要，童伊萧只能把其他的所有先放在了一旁，和靳凌跑向后山。他要不停地安慰自己，阿涉啊，阿涉是十一月初才走，还有机会见面啊……
从教学楼到后山的这段路程，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虽然接近正午时分，但迎面吹来的风，依旧掺杂着冬季挥散不去的寒气。
后山的树木开始落叶了，荼蘼应该也不例外。可是，离山上越近，空气中越是弥漫着花香，还有脚下不时出现的白色花屑。
“颜甘霏！”
离荼蘼树还有一段距离，两人就发现倒在上山石阶上的颜甘霏，她还穿着那身淡绿色的中华风校服，给山蔷薇浇水的白色水桶滚到一旁。




章十五 暗藏杀机.II

“字还真小啊……”
等了好久，才见到题目出现在眼前。隔着玻璃，宫野涉拿出便条纸，飞快地记着。电子词典留在班里，读题的时候要费些力气，但是一年级数学，真的好简单哦。
“7 . 5”很快，他把答案贴回到玻璃上。
门里的路青城于是把下一道题悄悄按在她那一边。
“30°”答案换掉了门那边的旧题目。
这方法真不错，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宫野涉已经成功做出来五道题。
继续算，他背靠门坐了下来。这回是道应用题，需要用到一年级的一个公式……KUSO啊，公式记不太清楚了。
笔尖悬在空中，时间可是不等人的。大概是这样吧。他落笔算起来。
“COS β= 0”在写完这个答案后，宫野涉来不及看看四周，站起来转身敲了下玻璃，便把便条纸贴上去。
“啪”，同样，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上了他的肩头，秘书幽幽的声音鬼魅一般忽然响起在身后，“明目张胆同学……你，又被我抓到了。”

听到传来的惨叫声，让考试中学生们流畅的笔迹拐到一边。

“哇哇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明目张胆同学！！”瞬间爆开的吼声充斥了整个楼道，一听这亢奋的叫嚣，不用睁眼也知道这会是……
路青城呆掉。
“头发！领带！表情——还有你刚刚在干什么啊啊！”身材修长的秘书先生今天又是西服套装，皮鞋踏在地上响亮。宫野涉来不及把笔帽盖上，就不由分说被拽住了头发。
“用我再为你解释一下什么是‘明目张胆’么……”
宫野涉一副“反正我很快就走无所谓”的摸样，望着别处，紧接着便是被野蛮地一拽。
“留学生?明目张胆同学，”秘书先生的螺旋眼镜闪烁着威严的光芒，“我命令你现在就跟我走，现在！”

“我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被按出了教学楼，宫野涉才说出来这句话。因为是外国人，所以这种无辜就特别能打动人……
但是，也有不为所动的。
“还什么都没有做啊！跑到一年级做什么，监考吗？我看了你好半天！就算你一会儿就走了……”秘书先生上来就摸出宫野涉裤子口袋里的便条纸。黄色的纸张上，潦草地写着貌似草书的字样，他也看不明白，于是便随手丢在了地上。然而想想觉得不妥，于是赶快弯腰捡回来。
“我需要考试吗，”宫野涉刚要发笑，忽地就被秘书伸来的手揪住了松垮的领带，他没有任何准备便遭到突袭，领带又拽的那么用力，这下宫野涉只得抓着衬衫衣领踉跄向前。
“头发不给我剪短一些就先不说了，还总用一种臭表情看着我！
“就算你在重点班，就算你数学不错，是留学生就能嚣张吗！
“喂喂，你真觉得我是花猫吗？你一定要逼我吗？？
“告诉你校服扣子要系上要系上你听到哪里去了！这么多错误，你还不对我道歉？道不道歉啊？说你呢，对不起？” 
“对不……起。”被勒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费了好大力气，宫野涉才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秘书先生于是松开手。
“咳咳咳——咳咳！”喘一大口气，宫野涉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可在这里干了好些年了，什么大少爷大小姐没见过啊，对付你这种明目张胆的，不狠你记不住的！”秘书先生抱起胳膊，螺旋镜片在阳光下闪呀闪，“还好吧？”
一手翻着领子，宫野涉不予回答。
当他准备着更加猛烈的风暴再次袭来的时候，秘书先生却只是猛烈地吸着鼻子，“咦”了一声。
望着他敏锐的表情，宫野涉不由得皱起一边眉毛，“怎么了？”
“花的味道诶！”秘书先生一对大镜片转向了后山的方向，“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会有花香？”然后他又转回来，“你没有闻到吗，明目张胆？”

还是靳凌先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头，头好痛啊，童学长……”徘徊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颜甘霏微微睁开眼睛，“童学长没事吗……啊……太好了。”
话未说完，她又晕倒过去，不论靳凌如何叫她的名字，颜甘霏的头只是歪到一边。
“这下，你满意了？”回过头，靳凌冷笑。
童伊萧没有回应她，只是轻轻扶了扶眼镜。夹杂着花香的风吹拂过来，还有飞来的三片山蔷薇纯白的花瓣。
童伊萧望着前方。风吹起他前额柔软的头发，他伸出右手，就在这时，眼前两片花瓣瞬间变得血红，坠落在地。
“哧”地轻微一声，仅剩的一片山蔷薇还是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荼蘼，不是要好好对待小颜吗？”童伊萧垂下手，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前方山路，落叶被吹起，又落在几步远的地方。
“你自言自语什么？”靳凌虽然这样说，但是她立刻转向童伊萧所望的方向。荼蘼？……可恶，在哪里？
“好讨厌啊。”
空气里飘飘忽忽地响起一个声音，紧接着，一袭白袍白发的荼蘼站在了不远处山路的落叶上。阳光从他的头顶照射下来，美得竟然有些虚幻。
“还是出现了，”荼蘼抬起一只手攥住飘飞的袖口，另一只手一指靳凌与童伊萧，“两个敌人。”

“对不起！”
宫野涉才离开没有多久，路青城便从座位上蓦地站起来。监考老师似乎不知道刚刚才后门发生的一幕，于是他还以为路青城要提前交卷子。倒是班里的学生们被吓了一跳。
“我想……我想出去一下。”心跳得厉害，路青城紧紧按住胸口，忽然感到了一种阴森而又炽热的东西在心中上蹿下跳，这种东西迫使她感到深深的不安。她盯着光洁无比的课桌面，那上面雕刻着的是红腊梅花与“S”。

从班里走出来，路青城只想去看看宫野涉。她隐约能感觉到荼蘼的气息就在不远处，所以这让她更加为他的戒指而担忧。
“大小姐的卷子做得格外快呢。”
忽然出现的一声，让路青城愣在了原地。她转头，身后长长地楼道中，幽姬正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站在那儿，撩拨着胸前卷曲的暗银色长发。
“原来是你……”路青城按了按胸口。随着幽姬踱到了自己的面前，火焰的灼烧离自己越来越近。想到那天后山诡异的契约，追随幽姬身后的猲狙……路青城的心中越来越沉。
“现在报复你，易如反掌。”幽姬轻轻笑了。
话音刚落，一抹闪瞬即逝的火星便擦着路青城鼻尖划过。“……猲狙”她不得不后退一步。
“你认得它啊……”幽姬轻抚着她长而卷的暗银色头发，若有所思，“现在，只要是我想做到，没有不能实现的事情。这是荼蘼的许诺。”
路青城颔首，盯着她，“许诺，什么？”
“许诺，能治你于死地的能力……！”刚刚还笑的甚至有些恶毒，此刻幽姬却忽然泪水盈眶，“凭什么我得不到的你却能得到？你们这些人，往日亏欠我的，从我这里取走便宜的，背地里嘲讽我的……你们总要还上！我恨他，我更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猛烈的气焰撩得路青城后退一步，抬首时，她清晰地看到在幽姬身后，猲狙的红瞳利齿与燃烧不尽的火焰。那燃烧，像是永远不能停止的仇恨，荼蘼的仇恨……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被别人轻松得到，那么，你肯定是会恨那些人的。这种恨在别人眼中令人鄙夷，但我却格外看重。因为我是荼蘼，我最喜欢仇恨，荼蘼代表的就是仇恨……
可恶，幽姬，你把生命，用仇恨和荼蘼交换了！
“你想不想试试动作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状态？”一阵爆发之后，幽姬忽地再次平静下来，只是怨恨地盯着路青城，“不受自己控制的思维，做出来让他出丑的事……颠覆你在他头脑中的印象的事，不想试试吗？路青城，我会让你尝到那种绝望的滋味！”




章十五 暗藏杀机.III

“敌人？！”
两人相视而望，绝没想到荼蘼会这么说。
“是啊，一个奉命找到我，千方百计，甚至想去抢到戒指然后控制我；一个是我的老对头，从一千年前开始，就想置我于死地……”荼蘼抬起头。
靳凌望着童伊萧的眼神，相当的费解与尖利。
“靳凌啊，还真是忠犬。为了你的主人，做出什么事都可以。”荼蘼静静地笑，说话的声音空灵动听，“不过，像是猲狙，鸱那样的生物，所有的人都是可以看到的哦，它们是我用荼蘼花瓣变的，没有瞳孔，亦没有生命。它们死掉了也会变成花瓣，什么也不留……
“但是，我就不同了。”荼蘼晃动一下脸颊两侧柔顺的发梢，“今天如果不是我用法术显出样子，谁也看不到我的……至少你们两个人是这样。”
“能看到你的人……”靳凌一惊。
“没错啊，就是颜甘霏和路青城。”
“所以，”荼蘼转向童伊萧，银白色瞳孔中杀意渐炙，“彼岸的诡计我早就看破了。一千年里，你不断地寻找我，一直找到这里来。如今，你看不到我，于是你就借颜甘霏来确定我的位置，找机会想要杀掉我……很抱歉，因此我必须要除掉颜甘霏。如果你晚来一步，她必死无疑。”
荼蘼转过身向后走了几步，袍子的衣角松散地蹭着地面。接着，他又转回来。他扣起一个指法，地上四散的荼蘼花瓣便像是被什么所牵引，纷纷整合相聚在一起，它们在盘旋而上的风中凝聚，最后，形成了一只半人高，猛虎样的怪兽，白色的眼目，没有瞳孔。
“我说过，我在此的目的只有两个，”荼蘼神情定定，他咬住下唇，“找到戒指，还有，让人类在复仇中死去，收集他们的仇恨……”
“你住口！”
只听“咔嚓”一声，子弹已经上膛，童伊萧余光瞟到靳凌握枪站起身。纯黑色的金属枪身，他一点也不惊讶。哼……是啊，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童伊萧。”靳凌双手举枪，菱形的银色暗纹在阳光下闪着阴冷的光，一如她注视别人时的眼神。
没有比这再好的机会能让他丧命于此了。
“嗯。”童伊萧再次推推眼镜，接住空中一片白色的山蔷薇的……不，荼蘼的花瓣，瞬间让它变成血红，粉碎。

高中部大门外是一个半圆形空场，然后才是柏油的车道。远方小学部蜿蜒的山道上，树叶已经脱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暴露在空气里，可怜巴巴的。宫野涉一个人把所有的书本从楼上抱下来的时候，秘书先生还站在原地吸鼻子。
“你，你真的没有闻到吗！”一边说着，他一边仰脸看了看楼顶的钟表，“你的家人怎么还没来啊！很快就要下课了呢！” 转而，他又对宫野涉摇摇头，“以后没有你这么一个明目张胆和我作对的家伙，说不定我还会想念你啊……啊啊，现在就已经想你了。”
但是，不管是揪头发还是拽领带，这位秘书先生实在令人没法“不舍”。
转眼之间，秘书已经完全转换成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对了，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我还是把校纪再给你讲一遍吧！”完全没有征得宫野涉的同意，秘书先生已经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背诵。
但是宫野涉可没有时间听他说这些，他望着教学楼的大门口，路青城从里面跑出来，宫野涉看她时，她正在努力收起受伤的表情。
“你没事吧。”她心情正低落，闷闷地说。
“我想还好。”瞧一眼按住额头努力回忆中的秘书先生，宫野涉说得很肯定。
“那就好……”路青城勉强对他笑着，真希望他看不出来自己刚才与幽姬的一番对峙。
正在这时，闪亮的黑马开进了视线所及的尽头山道，下课的钟声也在这时敲响。一阵女生们的尖叫。
“要赶快离开哦。”宫野涉忽然嘿嘿地笑起来。 
有些忧伤地瞧着他的车子流畅地开来，又停稳在三人面前，秘书先生总算放弃了他的背诵，遗憾地吸了吸鼻子，“阿涉同学，是你走的时候了……” 
他忽然直呼自己的名字，这让宫野涉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走到奔驰旁边，宫野涉提着他的手提夹，但是没有拉车门。
很快，从驾驶室走下来了裕子。头发梳起，她仍然是一身和服装束，只不过是换了莲花的花色。
“您好……”才走过来，她便忙着对校长秘书鞠躬，秘书先生也要鞠躬，但是因为动作太猛烈，超重的眼镜摔在地上，左边镜片顿时裂开一条大口子。
“还有……路青城小姐。”裕子可不管秘书先生的哀号，又朝路青城欠身行礼，路青城深深点头。
等裕子拉开车门，宫野涉才坐进车里。他降下玻璃，“亲城，我生日的时候，记得要来，”他最后说道，这时候，教学楼里“咚咚咚”的下楼声已经非常响亮，“等回去和小萧说，‘居然不来送我，给我小心’。”
宝马车向前蹭了几步的距离，秘书先生忽然跳起来。
“再见啊，阿涉！”
哀号和蹦跳过后，秘书先生仍旧执着地戴着破烂的眼镜，挥舞手臂，“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会很欢迎你的哦……还有啊，下次回来别再让我看到你不打领带！”
“听到了……”摸着自己光秃秃的领子，他回过头来，郁闷地撇了撇嘴角。
终于，在送别团来袭的最后一刹那，宫野涉的车子平安开走。

吃完中午饭，小媛和两天前才交好的心爱学长约定去后山约会。宫野涉的离开，对于她来说，倒不是很伤心的事情。其实相比较起来，她还是更喜欢乖巧的童伊萧呢。
学长在餐厅门外等着她。餐厅后面就是后山，心爱的学长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后山的方向，一副要晕过去的扭曲表情。
“咦……”
“小，小，小，小，小媛——！”学长的声音抖成一团，“我的天，他们是在砍树么？”
小媛加快脚步走出门口，回头的刹那也猛地瞪大眼睛——只见后山的深处，一棵枫树在飞起的烟尘中如一根竹竿一般清脆地折断，压到了另一棵，难以置信！
“走……走啊！”回过神来，小媛一把拉住心爱学长的手臂，拖着他往后山跑，“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消息绝对爆料啊！”

皮鞋跟踏在石板山路上，格外地清脆，“哒哒哒”，虽然害怕，但是小媛的心中更多的是激动。地上出现了许多交缠在一起的红色与白色的花瓣。这个……是山蔷薇的花吧？
但是，红色的花瓣是从哪里来的？！
远远看到了人影，身为消息灵通第一人士的小媛就更是兴奋不已。可怜的学长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
“啊！童伊萧？”
等看清烟尘中的人影，小媛戛然止住脚步——在山蔷薇树下站立的童伊萧。还有……一个不怎么认得的冷冷女生。
阳光从头顶投下来，照在他凌乱不堪的头发上，童伊萧微微眯起了眼睛。而靳凌似乎正往衣服里掖着什么坚硬的金属东西。
小媛和心爱的学长顿时僵住。
这里好似经历了一场恶斗，周遭的树木要么少了枝杈，要么就像在山下看到的那样，连根拔起。地上的落叶之间，遍布白红的花瓣，还有弹壳！……小媛从来没有看到过花朵落地后，还能拥有那么纯净的颜色。
“有什么事吗？”弹着身上的灰尘，童伊萧笑着问道。
呆若木鸡。
“这样啊……”童伊萧温和地看了看捂住西装肩膀处被撕裂开的靳凌，“靳凌，他逃掉了呢。”
靳凌不语。
“算了，”童伊萧笑眯眯地转过身，镜片上全是尘土，“时间不早了，我想……小媛，鸡肉饭应该还有吧？”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慢悠悠地说。




章十六 背叛.I

我要的那个戒指，无论是谁挡在我的面前，我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他除掉。

一日，二日……三日。十一月三日是宫野涉的生日。
二日晚上突如其来的冷气流让冷风吹刮了一夜，甚至在躺在床上的时候，路青城一直在怀疑房顶会不会因此飞起。早上起来一看，院子和大街上里一片肃杀。仅剩的叶子似乎在这一夜大风之间全都掉光，路青城穿了两件毛衣，双手仍然要抱住胸前才能不感到寒冷。
过了今天，宫野涉他随时就可能回国了啊……今天是见他的最后一面，应该开心点，可是荼蘼越是没有动静，路青城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的沉重。
依照长谷川先生给的地图，宫野涉的家在一座山上——路青城万万没有想到，久田先生在某座视野超级好的山上做成了他的度假私家别墅。
沿着曲折的山路向上行驶，白前在开车时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此时此刻小姐是不想多说什么的，因为她一直在叹气。
“白前……”路青城没精打采地望着前方，“我总觉得有些别扭，似乎哪里感觉不对劲。”
“是吗？”白前侧眼望了望路青城，“身体……”
“不，不是生病，是……”路青城闭了闭眼，“我觉得宫野涉爸爸拍下的那个‘倾城’……一直让我感到不安。”
白前轻轻地笑了，车子离开高速公路，转而驶向了旁边一条平缓的盘山公路。
“怎么会呢，小姐啊，那只是一个戒指罢了。”

叶子差不多掉光的半山腰上，林间掩映着一栋日式的建筑，四方的格局，灰色屋顶，坡度并不是很大。虽然只是二层楼，然而内部空间看起来似乎交错贯穿。推拉式结构的屋门看得很明显，一尘不染的白色墙壁上由深褐色木框规则划分成一块块的长方格子，四角的立柱同样漆成深褐色。
正在路青城思虑这种传统房子难道真的挡风的时候，白前驾驶车子挺进到了院子的大门口，路青城这才眨了眨眼。
一楼的窗子是落地大玻璃窗，阳光懒洋洋地洒进里面，深色的木地板在光辉下闪闪发亮。 
门口有视频通话的窗口，但是白前的车子才一靠近，雕花的黑色铁栏大门就自动向两边打开了，迎面的路十分平坦，有两个仆人正在不远处扫着樱花树的落叶。道路两旁，铺着砾石与勾勒出旋状暗纹的细腻白沙。
“还真是……气派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路青城由衷地感叹。

裕子今天穿上了一件粉色的和服，大概因为是重要的日子，这次没有再穿浴衣。和服外面，又披上一件银边的深蓝色外服，纯白的毛茸衣领覆盖了整个脖子，不算太宽的袖口绣有樱花的图案。
“两位早安。”见到路青城和白前在长谷川先生的陪同下踩着砾石白沙走来，站在门口台阶上的裕子深深鞠躬，“您也辛苦了。”
白前带着路青城也鞠躬还礼。长谷川先生站在她的旁边，身子弯下去，甚至能看到他的后脖颈。鞠躬的时间静止了至少两三秒，路青城一阵局促。
“请进吧。”行完礼，裕子这才让开门口，伸手拉开了斜纹木门的把手。

“讨——厌————！！！”
门才刚刚开启一条缝隙，就听见屋里传出女生的怒吼声。因为女生吼叫的似乎是日语，路青城完全听不明白。
“喂，我可是好好躺着……”宫野涉的声音。
“可是表情太痛苦了！”女生立刻顶回了他的话。
换好鞋，只穿着袜子踩上高出门口地面两拳左右的木地板，还要走过一段玄关才能进屋。裕子和白前随后也走上来，裕子伸出手，温柔地笑着，欠身做出个“请”的动作。路青城无意间转回头，看到自己的鞋子被放在了一双日本学妹常穿的黑色软皮鞋旁边。
“我要微笑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是，请把眼睛闭上……那个，童，你再靠近一点啊！”
就这样听着完全理解不能莫名其妙的对话，在路青城走出玄关的瞬间，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什，什么啊！只见一直打通到二层天花板的高屋顶客厅里，宫野涉正仰倒在沙发上，深棕的头发散发着温暖的光泽。他举着一本深红色封面的厚书。而童伊萧站在沙发后面，头低得很深，似乎正在和宫野涉一起看着书里的内容，然而眼神，却是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爱怜。
“抱歉，”童伊萧从他的角色中退出来，“阿涉，你和她说我不听不懂日语。”
她……在宫野涉转头对“她”瓦塔西啊那他的时候，路青城也跟着他看向“她”。
在三角架上固定好的专业相机后，路青城看到了两根活力十足的双马尾辫，还有水手装的白上衣与藏蓝色领巾，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她”居然还穿着迷你裙及膝袜，路青城一阵寒战。
“诶？！”“她”看到路青城，立刻触电一般地跳到一边，插起腰，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她。路青城没错眼神，于是两人开始了对视。
另外两人回过头来，宫野涉一把推开了童伊萧坐起来。
最后的最后，两人的对视终于以双马尾的大幅度摇晃告终。“她”拍拍手，马尾辫摇摇晃晃地颤动。
“原来……”女生再次插起腰，咪咪笑起来，用中文和路青城说道：“唯知道了。所谓‘最喜欢的’，就是你啊。”
路青城眨眨眼。
宫野涉走过来，把道具书扔到了地毯上。他和女生站在一起，女生连他的肩膀都没有超过。哎，难道一百六十厘米也不到吗？
“扑通”，“她”大力地抱住宫野涉，荡秋千一般地晃来晃去，啊哈哈地笑着，似乎是无意义的大笑。
“看起来……很像兄妹啊。”白前停在了身边。
“她是……”路青城吞了一口口水。
“这是我妹妹，YUI，唯。”

“奇怪嗜好的妹妹，喜好是照相，而且特别喜欢她哥哥和我的照片呢。她在日本上学，这次特意过来，所以看到我们两个就停住不了地让我们摆出各种姿势……不过，”童伊萧捧起茶几上的日式瓷杯，路青城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不过什么？还有……照片都是什么？”
“照片吗……说出来阿涉会生气的呢，不过很美好哦。”童伊萧习惯性地伸手去扶眼镜。
和果子由佣人盛在精致的盘子里端上来，宫野唯十分开心，她一定要哥哥举着竹签，让她像小狗一样地伸脖子去咬。宫野涉无可奈何。
“咚咚咚咚咚！”二楼忽然响起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句子，“哦尼桑哇——”
宫野唯甩了甩双马尾，一口吞下一颗糯米团子，似乎噎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啦！！”
等唯小姐吼声的回音渐渐消失以后，宫野涉才把竹签塞进她手里，他转过头来，刚刚张开口，声音便被——
“噢尼桑哇！！”




章十六 背叛.II

——淹没了。这是继刚才那声以后，从楼上再次爆出了一个超级元气的声音，路青城只觉得耳朵嗡地炸响。忽然，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男孩出现在楼梯口，“哦尼桑哇——！哦尼桑哇！”他没跑几步，竟然一蹦便跨上了笔直的木质扶手，像滑梯一样流畅地滑下来，宫野唯气的简直要抓狂。
“我弟弟，HARA,宫野原。”
裕子跪在一旁递来牛奶，宫野涉一边取过，一边扫一眼速降中的小男孩。
路青城预感到不妙。
一楼的楼梯转角处就是一台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檀木立式座钟。镀金表盘，透过几乎看不出任何污点的半块玻璃，椭圆形的挂坠在里面静静摇摆……

“哦尼……”果不其然，带着冲力从扶手上蹦下来，本来是要跑向宫野涉，没想到脚下一滑，宫野原的整个身子就像座钟的方向偏去。伴随着一声“哗啦”的清脆碎裂声，他的半个身子便栽进座钟里面。
“吱嘎……嘎。”秒针在最后艰难地前进两格后，便随着分针一齐垂落至了“6”。
宫野唯和路青城张大了嘴巴，童伊萧使劲地眨眼睛。那可是……玻璃啊！只有宫野涉连看也不看，照旧和手里开口出了点毛病的牛奶盒死缠。
裕子和同样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女佣刚刚要跑过去，就被宫野涉叫住。
“爬不出来就让他在里面呆着好了，”他说。他咬着吸管，从牙缝间挤出一声：“切。”
小原似乎被吓呆了，好久后才两脚蹬地，把杵进座钟里的身子退出来，玻璃破碎，他却奇迹般完好无损。小原连座钟一半的高度都没有，此时此刻茫然失措地站在旁边，望着他哥哥，碎玻璃碴划破了他的脚，地板上染上了浅浅的血迹。
这时，宫野涉忽然止住一切动作，抬起头：“跪下。”他蹙起一边眉毛，目光在干燥的空气中瞬间擦出一道雷电。
听到哥哥的命令，宫野原使劲缩紧脖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紧张的令人难以呼吸的屋子里，他一个人蹲下来，伸手抹开身前的碎玻璃，屈身跪了下来，眼泪在眼角打转。
宫野涉低头，一使劲刺破了吸管口。 

安静，安静。
路青城悄悄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白前，他盯着地板，好像正在想着什么事情。于是，路青城只得向前挪了挪身子，尴尬地开口：“对了，没有看到颜甘霏……”
“在院子里玩。”童伊萧报以微微一笑，“因为……出了一些事情，所以小颜最近的心情总是很不好，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哦。”路青城捧住茶杯，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因为没有了座钟，所以这沉默就显得格外寂静。
“哥哥大人……唯才不要哥哥这么凶巴巴的对小原，让小原起来嘛。”
小心地噙着泪水，宫野唯刚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宫野涉回应她，裕子就在身后俯身提醒：“少爷，大人来的电话。”
“嗯。”宫野涉含混地应一声，接着站起来。路青城望着他，望着他身后的淡褐色墙壁上那些草书般的毛笔书法子……
突然，路青城不得不停住一切想法，心中，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好痛！
她紧紧按住胸口，没有意识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深深的想法在冲撞：去打他！
什么……路青城咬着嘴唇抬起眼，宫野涉正弯腰望着她，额头碰着她的额头。
“亲城，还好吗？”他轻轻问。
“呃，我……”路青城原以为他一定会没有缘由地受自己这一巴掌，谁知冲撞的念头就在她眨眼的功夫便像阵风似地瞬间消失了。阳光依旧，她还是坐在这里，凉了的茶在手中。
谁知，宫野涉停顿一下，而后嘴巴忽地靠近过来。张皇之中，路青城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率先一步堵住了嘴。
哈哈一笑，宫野涉松开了手。他之前手里拿着的正是和果子的竹签，粉白绿三色的糯米小球，最尖端的绿色被路青城下意识地咬住。
“被吓到了？”他拍了拍路青城的脑袋，接着转向宫野原。
路青城侧过头来，她看到可怜的小原紧绷身子跪在那儿，双手按在膝盖上，见哥哥走向自己，紧紧憋住喉咙里的呜咽声，关节全部没了血色。
“对不起，对不起……”小原全身都在发抖，他的脚还在流血，“对……”
一瞬间的失重，自己却已经被宫野涉一把抱了起来。小原搂住哥哥的脖子，望着客厅里三人的目光，诧异得得忘记了说完刚才的话。
“再这么莽撞，看我怎么收拾你。”宫野涉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他再举高一点，血迹蹭上了他的衣服，宫野涉却不太在意，“裕子，楼下收拾干净。”
呆呆地望着两个人走上二楼，宫野唯干眨巴着她很大很大的眼睛，晃动一下头发，“哥哥居然想临阵脱逃了，不可原谅……”她自言自语着，又转而看着童伊萧，换做中文对他说：“啊啦啊啦，上楼，我们照相。”
“奇怪的嗜好又开始了呢，”童伊萧对路青城微微一笑，“啊，你想来看吗？”
“算了吧……”路青城摇摇头。她现在只觉得胸口好闷，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出去透透气。
“白前，你留在这里，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环绕着屋子的庭院不是很大，但是由于把整座山都买下开辟的缘故，路青城沿着小路，不知不觉中已经游荡到了半山腰。
怎么回事啊，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好像思维不能控制自己似的，被强迫地做出些可怕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那个戒指的缘故？自己太担心那个戒指了，所以才会有神经的压迫感吗……
这个时候，荼蘼在就好了，可以问个明白。
路青城站住，仰头望着头顶秃枝桠叉的枫树。寂静的山间却只传出鸟类起飞时的扑簌声，空荡荡地没有回应。
叹了口气，路青城收回目光，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小声的呼唤，“青城？你来了呀。”声音非常微弱，没什么精神。
路青城回过头，只见曲折的道路上，颜甘霏一身浅粉色的长大衣，强打精神地对她招招手。看得出她哭了一场，眼睛通红，脸上也被手抹蹭得红成一片。
“颜甘霏……”路青城惊愕地望着她，“你，你怎么了？”
“青城……”颜甘霏虚弱地开口，“你是不是，能看到荼蘼？”
路青城一惊。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去给荼蘼浇水的，还有……中午的时候……我还会和他说话……我知道你们都看不到他，所以这件事，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我在上轩里，有很多人欺负我……青城，所以我一直把荼蘼当很好的朋友对待……”颜甘霏迈腿跌撞地向前走了几步，几乎摔倒，“可是之前……”
“什么？”路青城赶快上前扶住她，“你到底怎么了？”
“有一天我给荼蘼看了童学长送我的花，我一直带着，好漂亮的花……可是荼蘼却忽然间生气了，好可怕！他毁掉了那朵花，还用他的法术，把我从山上推下来。青城，事情该怎么办啊……”颜甘霏克制不住地哭泣起来，“荼蘼不是坏人！我喜欢荼蘼，可是我又喜欢童学长……两个人，我该怎么办啊……”
听完颜甘霏的话，路青城只能不停地安慰着她。可是为什么荼蘼会讨厌童伊萧呢？还是说因为“那朵花”？
“那朵花，是什么样的？”她问道，感到手脚正渐渐变得寒冷。
“长长的花瓣，红色的……”颜甘霏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我记得荼蘼好像说……它是……‘彼岸’。”




章十六 背叛.III

父亲在电话里说着关于自己回国的事情。挂了电话，居然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他没有想到白前就在一楼。两人看到对方，全当无视，只是宫野涉感觉到，他的紫色瞳孔里，隐隐的不安。
“小姐，请去用晚餐吧。”
白前对着玄关的尽头慢慢地说，然后宫野涉看到在路青城在颜甘霏身前，一同走进来，似乎强作笑颜。

穿过客厅，左拐便出现一条长走廊，尽头房间的装横全部是日式。地上铺着的榻榻米，刚刚才被裕子和几个佣人擦拭过，此时此刻散发着芦草的清香。房间当中摆放着一张扁平的黑色长矮桌，推拉的纸格木门被打开，外面是浅浅的夜色，一汪清冷的潭水映着园里的灯火。
“阿涉君，你真的想让我们看饱？”别扭地盘腿坐在矮桌前，望着桌上的雕花萝卜发呆，童伊萧感叹，“阿涉……你确定你每天都吃这个么。”
“那个不是吃的，”白痴问题的答复被宫野唯先一步抢过去。她左边和右边宫野涉和宫野原疑惑地望着干笑的童伊萧。
味噌小黄瓜，味噌白葡萄，炸鱼骨头，凉拌洋葱……坐在宫野涉对面，路青城默默地数着桌上的食物，同时偷偷去看颜甘霏。
在童伊萧面前，颜甘霏还是笑的很开心啊。
望着裕子走进来，跪在桌边，把少到令人不可思议的芦笋虾沙拉分盘摆到各个人面前，然后又站起，恭敬地离开，宫野涉忽然点点头，“哟西，可以了。”
在童伊萧等人的迷茫注视下，对桌三人全都把细长的金属筷子扔到一边，换成了全副西式刀叉。
看到这副变化，路青城仍然对着盘子里只有三块大指指甲盖大小的细卷，和装饰着鲜莲花和梅花瓣的桌子发愣，不料面前一小团用锡纸乘着的冷豆腐就被宫野涉撤到了一边。
“这个不用勉强了哦，亲城。”他说。
路青城抬起头，看到原本来规规矩矩的小原开始叫嚣起来，和宫野唯打成一团。
“呐？”童伊萧没反应过来。
“结束了，”宫野涉仰头喝掉碗中的汤，碗底重重地磕在桌上，“就是说，可以正式吃饭了。”
“什么呀？”颜甘霏还是没懂，她好容易才改成抱膝的姿势，捶着麻木的双腿。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本膳’这么正式的料理上来……大概是父亲要求的吧。总之，这种东西又复杂又难吃，至少我不喜欢。”
“那……现在要吃什么呢。”路青城再也抑制不住肚子里的抽搐。
话音刚落，在铁盘中滋滋作响的牛扒就从外侧门被端上来，还有烤火鸡和鳗鱼饭，日式火锅，猪肉卷，炸鳕鱼条甚至冒着腾腾热气的河豚乌冬面！
“啊……终于不用再喝清酒了，真好呢。”望着铺满桌子的美食，宫野唯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啪”地打开一听冰镇啤酒，喝了一大口，砸着嘴巴。
大家都开始吃东西了，声音分贝高起来。
似乎……是时候了吧。
“宫野涉。”路青城在一片欢笑中低声叫他。
“我……”路青城刚要说出“拜托你”的时候，心瞬间就再一次被狂澜一般的思想牢牢抓住了。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念头：去打他！……但是，为什么！路青城不想这样做，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白前，谁来帮帮我？！！不可以那样做啊……
路青城，你这是怎么了？
可恶，不要啊……
“啪！”
响亮而清脆的一声让旁边热闹到要掀起屋顶的四人蓦地没了声音，所有人转头向这边看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几乎是带着喘息，路青城收回了颤抖着的手，紧紧攥在胸前。看来这一下真的好狠，他脸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红痕。
“亲城……？”宫野涉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回头，他压抑住了愤怒，然而看她的眼神却带着薄薄的冰霜。
避开他的眼神，路青城捂住嘴巴，几乎是直接站起了身，慌不择路地奔向门口。血液循环的长时间阻塞让她两条腿抖得厉害，以至于在门口，她把正要走进的裕子手中的托盘碰翻，黑鲔鱼刺身和酱油与山葵泥全都倾倒在了榻榻米上。
“抱歉，”宫野涉放下筷子，对着包括裕子在内，几乎冻结的五人说道，“你们继续。”

“咚。”
路青城的身子无力地软下来，身体便咚地一声瘫坐在榻榻米的地板上。房间里黄晕的灯光在墙壁上投着深浅不一的影子。她的心跳得好快，伴随着浑身脱力的空洞。
脑海中，盘旋着只是她那仇恨的美丽瞳孔。记得猲狙的火焰，记得她的话——不受自己控制的思维，做出来让他出丑的事……颠覆你在他头脑中的印象的事，不想试试吗……
路青城，我会让你尝到那种绝望的滋味！
可恶……望着对面的墙壁发呆，路青城手放在额头上。接下来，该怎样去面对他啊……
忽然之间，“哗”地一声，门被拉开，宫野涉走了进来。
“嚇！”路青城紧紧缩起身子。自己在慌张中为了避开门口的白前而跑上二楼，并且无意之间闯进来这间屋子……没想到他也会进来。
宫野涉没说话，但是他停了下来。
“你怎么……没接着吃饭吗？”路青城局促地问道。
“我怎么接着吃呢。”宫野涉侧过头，看她的目光却是冷冷的。灯光黯淡，他微微侧过头，让她看不到自己带着红痕的半边脸。
“我无意对你失礼！只是……”这下子路青城一紧，心里更加别扭。她站了起来，舌尖上的话相当费力地滑了滑，“你知道的，我从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嗯，是喔——其实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是因为有其他的原因……”
“嗯，是啊。”
“宫野……”
“嗯，是吗。”
见他明显不想听自己说话，路青城握了握拳头：“对不起。”
“对不起……我想知道，然后呢？”
抬眼时，宫野涉已经坐在屋子正中靠后的矮书桌前，在坐垫上，跪坐下来。他转着没有染墨的毛笔，接着叼在嘴巴上，又从手边抽来一张薄薄的宣纸，压住，“过来。”他说。
这种情况之下，路青城只得乖乖走过去。
“教我读‘亲’的发音吗？”宫野涉没有笑，但同样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亲城。”
“等等……不，宫野涉，不管你要不要听，我必须要讲……”路青城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居然一抬手按住了宫野涉面前的纸张，“那个戒指，不然给我，不然就摔掉……总之，你留着，荼蘼如果来抢，他会杀掉你的！是真的，宫野涉！”




章十六 背叛.IV

“荼蘼？”宫野涉压下眉毛，“你真的相信他？”
“拜托，宫野涉……我是为了你好！荼蘼为了那个戒指，会把挡在他身前面的所有人杀掉……会有像那天的鸱，还有图书馆的猲狙那样的东西……杀掉你啊！”路青城的手在桌子上暗暗使劲，她觉得那张薄薄的宣纸都快要被她手心里的汗水濡湿了。
“杀我，”宫野涉的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意，“让它们也来扇我的耳光？”
霎时，路青城退缩了。抬头，她看到宫野涉正用一种没有任何语言的深远目光看着自己，似严肃又非严肃。他的瞳孔深邃而漆黑，样子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真正君主，他投来的视线，让路青城没法呼吸。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但是寂静过后，宫野涉又一次无奈地摇摇头。他搁下毛笔在一旁，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路亲城，依我现在对你的心情，如果你想看那个戒指，我没有办法阻拦你。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它，在地下室……但是，得先让来的人走开吧。”

宫野唯小心翼翼地踩上二楼，唯一亮着灯的房间，就是左边第一间的书房了。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小原紧随其后。
“哥哥哦，看你再向哪躲——当当！”
一把拉开推拉门，宫野唯顿时呆住了，然后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天啊！哥，哥哥怎么能以那样一种姿势和“最喜欢的”KISS啊啊！
“小原，你……喂喂走开啊小孩子不能看的！！”宫野唯回过身来，抱住小原的整个脑袋，任由他挥胳膊蹬腿，死死拖着他走下楼。等宫野唯回过头来，房间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咚咚”的脚步声终于微弱到听不见，路青城这才挣扎着要从他身子下面爬出来，可是却被宫野涉一把按住。
“我明天就走了。”宫野涉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睛。
“不行，”强抑制住内心的忐忑不安，路青城咬咬牙，“你起来啊。”
“你不应该偿还我什么？”他低下头，冰凉的舌尖碰到脸颊，路青城心中一阵紧缩。
假戏真做……难道，要来真的吗……
“起来啊！我……不喜欢。”别过脸去，她仍旧抵抗。
“反正，不会有人再上来了。”宫野涉说的有些狡黠，又带着对她的*，“所以，多大声都无所谓……”
感觉他钳住自己胳膊的力道大到惊人，路青城紧紧闭住眼。
这回……
完了。
死定了。
……可谁知，宫野涉胳膊用力却是为了支起身子。接着，他爬起来，轻轻拍了拍手，“走吧。”
“？”
“我说过，你不喜欢的，我不会勉强。”他一边说，一边扶住了房间的推拉木棱门，向她伸出手。

二楼的布局交错纵横，路青城相当佩服宫野涉在没有开任何一盏灯的情况下，左拐右拐，穿过了两间房间，最终停在了一个木书架面前。
“帮我，移开它。”
黑暗中，路青城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是她如是帮忙了。
很快，书架下面出现了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暗门，宫野涉拍了拍手，“从这里直接到地下室，戒指就在那儿。”

地下室里居然没有灯光。事实上，两个人也不敢去开任何的灯。宫野涉晃开口袋里的火机照亮，路青城用手机。打开两道上锁的铁栅门，最后来到的是一间金属门外。门旁边的指纹识别仪闪着幽暗的光。
宫野涉把拇指按上，几秒种后，伴随着“嘀”的一声，金属大门开启，一股花类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花香！路青城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间房间不大，里面的陈设格外简单，甚至，只有沿着四壁被分成三格的厚厚木板，书架似地摆着的一排排的东西。
路青城走近一看，只见迎面的那个是一只桃木灯架，旁边是一只起了铜锈的猛兽，尽头立着一只长信宫灯。
“这些都是你爸爸的收藏品？放在这里，不会……腐烂掉吗？”路青城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一点底气。
“有控制湿度。”宫野涉走在前面，在一排收藏品前停住脚步，接着他熄灭了发烫的火机。灯光少了一处，四周就变得更加幽暗。
突然，路青城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盒子，雪白的缎面，源源不断的花香就从这里面散发出来。
“这个就是‘倾城’。”
犹豫一下，路青城还是谨慎地打开了它。接着手机屏幕的微弱灯光，四方的袖珍盒子里盛放着那个‘倾城’一目了然。第一次看到，她不禁要屏住呼吸——白玉石圆润的外表上闪动着灵巧的柔光，荼蘼一直要的东西，居然就在自己手上！
“父亲大人在等待最后一项手续办理成功，然后会送回到国内。”
“我必须要拿走。”来不及听到他在说什么，路青城“啪”地盖上了盖子。
“是吗。”出乎她意料，宫野涉的反应却一点都不强烈，反而，好像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似的，“你那么多次和我说到它。不会和我交往的目的，就是，为了它吧？……真让我失望啊。”
你真让我失望……这句话，让路青城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尤其是……从他的口中说出。
我让你失望了。但是宫野涉，这是能救你的唯一办法。
“是的。”路青城庆幸她没有再次按亮手机，因为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真的好难，她快哭了。
“是的。”怕他听不清，路青城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默默等待着他会怎样回应自己。
沉默。
“好。”最后，宫野涉似乎是点了头，“再见。”
就在路青城攥住盒子，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宫野涉忽然叫住了她，“要拦你，我还是做不到。你记住，从这个房间出去，左转有楼梯，上去后是一层。从最近的阳台出去，一直向前，那里围栏低，有你的管家帮助，能翻过去。”
“咔。”清脆的按键声。
意识到了什么，路青城猛地回过头来，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宫野涉“再见”的意思，可是已经晚了。
“看管好戒指是父亲说的。”当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面的时候，宫野涉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敌对我，路亲城，但是你不能敌对我的父亲大人。”




章十七 迷失.I

无论如何，路青城也不相信自己能走到今天这地步，一滴又一滴的汗水淌进脖子里，在一片黑暗之中，警报肆无忌惮地鸣鸣作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终于，挤过狭小的楼梯，路青城看到了室外警报的红色灯光，耀眼，深深刺伤她的瞳孔。
“别动——”
“咔嚓”，路青城的脑后突然顶上了一个冷冰冰的金属东西，刚刚爬上地面，她来不及站起来，只得狼狈地坐在地上，听凭那个声音控制。
几秒钟的停顿。
接着，路青城感到身后有人俯下身子，掰开她的手心，取走了戒指盒子。那个人的直顺的黑发摩擦到路青城的脸颊，这让她蓦地一惊。
“想抓到荼蘼实在太难了，所以我打算用戒指……多谢你帮我把这个戒指从他那里拿过来。不过，现在它归我了……”这声音，是靳凌。

早在之前立在院里的时候，白前就从夜晚的风吹草动中察觉出了异样。他黑色西装的扣子没有系紧，如今衣襟在风中翻飞了两下，又在警报与血红色灯光的噪杂纷乱中，静静地垂落。
转过身，白前面朝着这栋别墅，看着窗纸后屋里的人们骚动起来，但是他却并不着急跑进去。
因为小姐一定不在屋子里面……
迅速侧身，白前在佣人冲出屋子之前，闪到了屋檐下的阴影里。亲爱的小姐，此时此刻正被恐惧啮噬，在黑暗中颤抖啊……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是身为管家先生，所必须具备的素质呢。
“小姐。”
白前绕着房子雪白的外墙拐过一个弯，一眼便看到路青城果然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地，她的身后，靳凌正把倾城戒指的盒子塞进西装里。
“呃。”路青城抬起脸，表情因过度惊恐而变得十分僵硬，她的嘴唇轻轻打着颤。
门口的骚动越来越大，三个人甚至听到了有人在砾石路上奔跑的声音，白前定了定神，转而看着靳凌，嘴角划过一抹优雅的微笑，“不管小姐出了什么事，现在，我们三个可是被猎捕的共犯了呢。”
“闭嘴！”
靳凌一把扬起枪身，对准白前的额头。纯黑色的手枪在花园中的灯光和月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她的指节搭在扳机上，“砰”一声，子弹应声飞出。
随着一声惨叫响起，射出的子弹擦过他的脑袋，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白前身后，宫野家一个仆人的手腕，他的枪脱手飞出，整个人也痛苦地仰倒在地。
“忘了说，我似乎应该称呼你……”一弯身，白前在捂住可怜大小姐的耳朵的同时，视线回到凶恶的少女身上。她那样微微压低的握枪姿势，那样凌厉的眼神，以及曾经加在自己肩上的手腕的重量……在那个雨夜，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少女的黑发，在警报声音间隙里仍然静谧的夜色中，杀气腾腾。
“呯！”又是一枪，她再次打到了冲出来的佣人的手背。刺耳的枪声与警报声响彻天空，靳凌的眼神竟然是云淡风轻。
“靳凌小姐。”
难以想象，白前微笑的对象竟然是可怖的开枪凶手。但是他明显地感觉到，在他说那话时，靳凌的眼神错愕间闪过一丝恍惚，接着她咬紧牙：
“混蛋！”她看也不看白前，“通通给我闭嘴！宫野涉那个混蛋也可恶……喂！你还愣着干什么，带着你蠢材没用的大小姐，想活命就跟着我！”
话音刚落，靳凌就垂下枪口，向着事先做好准备的一个方向跑起来。看看路青城浑身发抖的样子，白前只得叹气，他从路青城身下轻轻横抱起她，跟着靳凌跑去。

从靳凌事先准备好的通路中逃出宫野涉家，好在夜色很浓，白前尚且没有受伤，然而靳凌却伤了肩膀。看着她在前方费力地踩着林间的枯枝败叶踉跄前行，白前不知道她以这样的速度能逃多远。
“管家先生……”
夜晚的山风在重山之间凝结了冷飕飕的水汽，吹过面颊，又带起一地的落叶，忽地，一声撒娇一般的低唤让白前刹住脚步。
只见树影之间，慢慢走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即使别的看不出，但是白前永远都不会忘记在TAX酒店看到的那对异色瞳孔，金色与湖蓝的交融。凉风让他罩在头顶的大衣帽子滑落，月色下，他的发色居然如荼蘼一般纯白，泛着清冷的银色柔光。
路青城深深吸一口凉气。
“还记得我吧？”对方先发话了，抬起手腕，指尖在胸前轻轻划着圈，“我是‘罐头’啊。”
白前瞥眼去看靳凌，她同样伫立，眼神里却流露出大难临头的焦急与慌张。
“可惜，今天不是来陪伴你的，”叹了口气，罐头向靳凌伸出了手，“戒指就交给我吧，我会转交给主人的。”
“滚开！”听到了“转交”二字的靳凌的反应忽然变得异常激烈，后退几步，她一手按住肩膀，一手护住衣袋，“戒指我会亲自给主人！”
“哼，”闻言，罐头只是冷笑。发丝在风中轻轻飘荡，他闭起左边金色的瞳孔，“你啊，抢走可怜的小姑娘下了很大决心才弄来的东西……靳凌，你还是一贯的不友善啊。”
下了很大决心才抢到的东西……白前皱起眉毛。
此时此刻，警报声已经止息了，但仍然有人追出来。手电筒的惨白光芒在林间闪烁，白前忽然意识到小姐的惊愕与警报的来由了……他也知道了，靳凌所背在身后的，正是“倾城”！
可谁料，他刚刚张口欲言，忽然响起的开枪声就吞没了他的声音，顷刻间，罐头白外衣的手臂上，绽放出一片血迹。




章十七 迷失.II

“可笑，我才不会给你……”靳凌咬住嘴唇。
身上命中一枪，罐头却咯咯地笑起来，他笑的像一只小猫，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间滴滴答答地淌在枯败的落叶上，“笨蛋……你开枪的声音这么大，是会被他们发现的呀……你死了倒无所谓，管家死了好可惜的。看来，管家先生，”罐头转向白前，“我不得不把我与看似在救你性命的你的同伴的目的讲清了。
“我和靳凌都是为我们的主人而效劳的。多年以来，主人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仇恨之神——荼蘼。但是神仙怎么会随随便便被抓住呢？所以主人便让我们得到荼蘼最想得到的东西，也就是现在正在你旁边的家伙的手中的东西——倾城戒。
“因为上轩后山那棵很值得怀疑的山蔷薇树，的边上的家伙才转学到了上轩。于是，大鸟鸱，中秋节时路青城的穿越，还有图书馆的猲狙，我们都一清二楚……还记得下雨那天我潜去你们家吗？哼，本来是想要靠威胁路青城来找到荼蘼，结果却被靳凌那家伙钳制住了……
“当然咯，管家先生，可别误会呢。靳凌是主人的，我也是主人的，我们都为主人而活着，满足他的目的。所以，靳凌阻拦我的原因可不是要帮你们什么的，只是在吃醋我总能讨主人的喜欢吧……”
罐头一边说，一边挑衅地盯着靳凌，而令白前意外的是，靳凌却没有再次开枪，她只是捂着肩膀受伤的位置，大口地喘气。
“啊咧？似乎已经逼近了呢。”罐头伸出舌头舔去已经流到手背上的鲜血，侧过耳朵，“那小子真急了吗？看来，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们摆脱困境了……荼蘼？”
罐头的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凝出十分浓烈的山蔷薇花香。接着，几人清晰地看到了一身白袍的荼蘼出现在空气中，白前听见了冰块在身后凝结时发出的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戒指就在你的眼前，”罐头敛住笑容，“按照约定……”
“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荼蘼没有表情，脸颊两侧的头发轻扬。
罐头抱起胳膊，后退了一步，骤起的风吹着他的大衣上下翻飞，他美丽精致的脸颊遮挡在眼前的发丝之间，偶尔能看到他的眼睛，一金一蓝，泛着讨人喜欢的光芒，“愿望就是，让这三个人从我眼前永——远——消——失。”

没有征兆便开启的白炽灯光，在头顶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听到门外有人在呼唤，宫野涉什么也看不清。
“少爷……少爷！啊啊，您还好……真是太好了。”
有人给自己鞠了一躬，是裕子，宫野涉却闭上发痛的眼睛。
“少爷，您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刚刚的警报声到底是怎么……宫野少爷，不管怎样，在这样危险的……”
“滚开。”
突如其来，宫野涉的声音把裕子吓了一跳。她立刻噤声。侍奉了大少爷这么多年，裕子还是头一次听到少爷长大后用这种语调和自己说话，这样一点礼貌也没有的粗鲁句式，只有小孩子才会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我知道……”睁眼看向前方，在一片静寂之中，宫野涉看到墙壁上以及搁板上的昂贵东西变得越发流光溢彩，“事情我会和父亲说。现在……请你给我远远地走开。”

……
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天是漆黑的。白前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的尘土。自己所处的荒原之上，看不到小姐的任何身影，夜空中没有星星，空气里充斥着雨前潮湿的气息。他转头看，不远处凸出在地面上的巨石旁，靳凌疲倦地蜷缩在那里。
“你居然还能活过来……”见白前醒来，她咝咝地喘着气。肩膀痛的几乎麻木。努力支撑着自己别倒下，靳凌挤出一丝冷笑，“我还以为……荼蘼那混蛋，把你杀了呢。”
担忧？白前一愣。靳凌刚刚的语气，分明是在为自己感到担心。他默不作声。
举目不见人迹，一声闷雷响在遥远的远方。靳凌喘了口气。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黏黏糊糊的，沾满了血迹。
“刚才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呢？”白前静静地问道。
“罐头吗……”靳凌她闭上眼睛，使劲咬了咬牙齿，“总是在互相绊着对方的脚步，总是说着想要了对方的命，其实如果没有他，我会挺寂寞的吧……不过他说了那些也好，总可以……”忍过一阵钻心的疼痛，靳凌张开眼，“死得轻松一点了……”
“你啊，说这话尚且早了些。”
忽然，靳凌感到一只手朝自己伸过来，并且轻轻覆住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顿时，她诧异地看向身前，透过阴云覆盖后岌岌可危的一点月光，他的的瞳孔仍旧泛着点点紫色的光亮。
“你……”靳凌愣住。
白前让开她的注视，轻而易举地移开靳凌捂住肩膀的手。很快，他褪下自己的西装外衣。
“咔嗤——咔嗤。”
响亮的布料破碎声在寂静的荒原上听得格外清晰，靳凌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白前掏出随身携带的剪刀，把自己笼罩着星辰光芒的西装，剪成了一条条碎布。

……
从昏迷中醒来的路青城，嗅着空气中的水汽，依稀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中秋节那天的穿越往事当中。额头与后脊背上的汗水被风吹得令人打颤，迷糊中，她甚至希望自己是在那天，中秋节那天，摔醒前的一个梦里。
噼噼啪啪的火焰爆裂声，把路青城拉回严峻的现实当中。夜空被云压得很低，头脑中还是混乱的，最清楚记得的场面，就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身背后宫野涉极力抑制，却仍然听出的微弱的呜咽……他哭了吗？
啊，那家伙，不会再原谅我了……想到这里，路青城索性想再把眼睛闭上，不管是在哪里，生或死，都听天由命好了。可是这时候，手臂却被旁边的什么东西粗鲁地摇晃起来。
“喂，你到底死没死啊。”少年的好听声音。
听声音这么清脆，该不是白前吧。但是那声音里多少有些担心呢……路青城缓缓侧过头，紧接着尖叫一声撤回身子，使劲坐了起来。
那是……那少年浅蓝色的头发如一汪清冽的潭水，头顶居然还有一对……狗的尖耳朵？！一双金色的瞳孔在火焰下闪闪烁烁，路青城费力地吞了一口口水。
“是你啊。”犬耳少年张张嘴巴，小小的尖齿在嘴巴外露出头，“那时是我咬的你没错吧！”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少年与气质全然不相符的，全然古代人摸样的黑色短衣长裤长靴，路青城费了好大力气才想起来中秋节那天血淋淋的突袭……没错，那只金瞳犬。
“你应该听说过了，寒冻尘就是我，”犬耳的少年眨了眨眼，“这是人类的名字。我的主人是龑天，他是除妖师，作为犬类，我辅助他来做。”
“你是狗，这么说……”路青城觉得“嗡”地一声过后，自己的大脑顿时变得异常清醒，“所以我应该是在……‘帝都’？”她想起了曾经那个神秘又危险的折扇男子所说的话。当寒冻尘点点头后，路青城整个人都脱了力。
对于此，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她又穿越了。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和龑天被阮龄秋和他师父骗了，他们告诉我你是妖怪。那两个人是朝廷里御用的杀手，只要是为了皇上，还有那个叫夕珑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平静了一下，路青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冰凉的膝盖，四下里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这是道路旁边低陷的一处被风地，右边是树林，左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远方，能看到夜幕下城池大敞的城门。




章十七 迷失.III

“今天是‘屠妖夜’，晚上城门不关，因为要吸引妖怪入城。全城的除妖师都出动了，可是我找不到主人……”寒冻尘乖乖地坐在地上，注视着篝火，火光在他冰蓝色的头发间跳跃，“你穿着这么奇怪，能来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吧……就是现在，我都在你的身上嗅到了荼蘼的气息。但是荼蘼已经死了，所以……”
糟糕！路青城心中叫苦。没错，在这个时空，荼蘼是不会出现的。可是自己仍然被认为是荼蘼的余党……那两个人如果再出现的话，刚刚“惩罚“过自己的荼蘼还会出现吗？……

靳凌从未想过，某一天，会有一个人能够为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救她，没有利益的纠缠，只是单纯地想要救她。
“笨蛋！你……离我远些！……”一开始白前举起碎布的时候，靳凌仍然下意识地躲避着他。可是当白前执意把布条一圈一圈，用力系缠绕在她胳膊上时，她却死死咬住牙，不再挣扎。
“为什么总是那样绝望呢？遇到我这样的管家，”白前单膝跪在靳凌身边，双手稳稳地把“绷带”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我们不会轻易地死掉的。”
“可恶……谁要你管！”但是肩膀部分瞬间变得很温暖，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好啊，靳凌小姐，”听他这么说，并不恼怒，白前微笑着坐在一旁，“如果您不情愿，我大可把‘我们’变成‘我’呢……”
如今坐在这儿，手无寸铁，连一点点吃的都没有，还真有些坐以待毙的感觉啊……白前这样想着。
“要下雨了。”半响，他仰头看着浓云密布的诡异天空。
“我……”一直沉默的靳凌支吾一声，而后咬咬牙，低声地说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哦？”白前屈起一条腿，手肘便搭在膝盖上，“我不是告诉了你……”
“白，白前。”靳凌忽然间有些局促。
“嗯。”白前答应她。
“到底……为什么不恨我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靳凌瞟着别处，“为什么还会救我呢……”
安静。然后白前轻轻地笑了，“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有时候犹豫很容易被表面的冷酷所掩盖……这是真的呢。”
白前话音刚落，原本还眼神躲闪的靳凌便忽然一手撑地，翻身迅速爬起来，立直时手枪俨然举在手中，一系列动作迅速完美地令人难以相信她只是个学生。
背对着群岚，荒原上立着一个男子，光影太暗，看不清他的容貌，他青黑色的袍子沿着风的方向拂动，款式相当的古典。
“啪！”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忽然出现的人身上，靳凌疏忽了脚下的路。一不小心被凸石绊住，她僵硬的身子前倾……在她即将要摔倒的时候，一眨眼已经被白前拥住。
“难道不是妖怪么……”白前背后，一个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男子略微犹豫，接着便慢慢走过来，风带起他的衣襟，白前在雨的的味道以外，还嗅到了一股雄黄与朱砂特有的气息。
“唔……”靳凌挪动脚步，仍是不甘心地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她想离开白前，但是从目前的体力来看，能站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下……”当白前转过头来时，男子优雅地欠身行礼，“除妖师龑天。”他的身影修长，一边的眼眸被黑色的棉布裹着，另一只黑眸子神色很是坚定，“两位是……”
“迷路了啊，”白前一笑，暗暗扶助靳凌正歪向一边的身子，“似乎我们来自另一个时代。”

“诶？”寒冻尘抬起头， “荼蘼在一年前的帝都屠花事件里已经死掉了，你不知道？……虽然大家都是这么说，但毕竟只要有一朵花在，荼蘼就不会死掉。皇上不相信，仍然要很多杀手去追查荼蘼的下落，阮龄秋，岑尚汀两个人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上一次阮龄秋骗了我和师父，也是情有可原。”
“你脖子上的戒指，让我想到了夕珑的那只倾城戒呢。”半晌，寒冻尘忽然说道。他盯着篝火发呆，两只金眸子甚至亮过火焰，“那个为了荼蘼死掉的夕珑皇妃。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仇恨之神……”
“戒指，”路青城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颈上的玉石项链，如果寒冻尘不说，她早已经忘了自己还戴着这东西，“你也认得夕珑吗？”她问道。
“嗯。”寒冻尘垂下眼睛，无暇的冰蓝色头发落在眼前，想了片刻，他才抬首继续说道：“是几年前从草原那边嫁来的皇妃，人还是很好的，和岑尚汀阮龄秋两个人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她特别喜欢皇上所视为禁忌的荼蘼花。皇上知道以后，下令屠尽所有的荼蘼。但是夕珑一定要皇上为荼蘼留一条生路，一个人在大殿里和皇上对峙。就这样夕珑触怒了皇上，赐死了她。”
“其实，她的目的是用自己的死来救荼蘼对吗？”路青城的心还是通通地跳个不停，她继续说道：“她在自己死前，早就找到巫师之类的角色把荼蘼花种的一部分精魄留在了一个东西里，然后带着它下葬。这样即便皇上杀尽荼蘼，荼蘼也不会死掉对不对？而那个东西，就是倾城戒。”
听完路青城的叙述，寒冻尘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上下的尖尖犬牙全部露在空气中，一阵异常的阴风吹过，连带着树丛里沙沙地响起来。

“我不清楚你们所说的时间。”龑天听完白前对之前情况的简短叙述，缓缓摇头：“恐怕不能帮上你们。而且……”
“什……么？”靳凌抓紧枪，挣扎着问道。
“抱歉。”一阵风止息后，龑天这才抬起头。忽地，他拱手一抱拳，白前一眼便看到他掩藏在窄袖口里的黄纸符，上面用朱砂涂抹出诡异的纹路。“恕不奉陪，附近又有妖类被吸引过来了。两位久留在这地方太危险，我想……向前走不出一里，就能到帝都城。”

“呐！”片刻前还合不拢嘴的寒冻尘陡然一惊，他咬合上下锋利的尖齿，似乎随时做好了嗜血的准备，“先不说什么荼蘼，现在……主人……我感觉到龑天主人的位置了！”
“等等……”路青城感到一阵无助，看到寒冻尘的犬耳耸立在深夜潮湿的风中，她拼命想抓住他这稞救命的稻草，可是不论他说什么了，寒冻尘都像是没有听到，转瞬在一团光晕中幻化成了半人多高的金瞳大犬，一跃跨过篝火，驰骋在了荒原之上，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分钟就变成漆黑的远方跳动的一个小白点。
“等等啊……”路青城攥紧拳头。少了寒冻尘的身影，四周变得格外空旷，虽然有篝火的噼啪爆裂，以及越来越近的雷声，路青城仍然觉得耳畔静得吓人。
那些永远与不可能回头的决定，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中，她只觉得自己离自己原本的轨迹越来越偏离了。但是如今，她只能走下去，独自走下去。
“白前！”她小心地站起身，硬着头皮唤出她最最熟悉与安心的名字来，“白前——！”
“白前！白前……童伊萧，颜甘霏……寒冻尘……喂！靳凌！……你们，你们……都在哪里啊！……”




章十八 重逢之路.I

所有应该打电话的，都已经道别了。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给幽姬打，拨通了她的手机，可是却没有人接。
这个生日过的，还真是棒极了啊……
椅子转了一个圈，宫野涉放下手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门口等候已久的裕子。
“他到了？”
“是的，”裕子欠身，“就在楼下，行李都为您放在门口了。嗯，还有，联系那位路小姐的事……”
宫野涉摆了摆手。

“晨报消息：今晨五时三十分，于湖公园晨练的市民发现惊奇一幕：湖堤沿岸的柳树秃枝上，长出数个纯白色的花苞。并且，这种反常现象正在向周边蔓延。至截稿七时十七分止，以于湖公园为中心半径五百米的地区，各种树上均发生了这种奇异现象。目前，并无专业人士可以解释，本报将继续追踪……”
“嘁，什么和什么嘛，十一月份树开花？炒作也太没水准了嘛。”坐在机场候机室的橙香子把报纸扔在一边，伸了个懒腰。
回头时，她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金头发的男人正以一种试探的眼光瞄着自己。橙香子眨眨眼睛，接着拽了下低胸衣的带子，头脑中不停地分析着男人举一杯咖啡的手上，那块劳力士是真或是地摊货。
诶，还是算了吧……橙香子舒了口气，一边翘起腿，一边从包包里找出手机，“路——青——城。”她翻着电话簿，接着在“路青城”的标签下，按下了拨号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怎么总不在服务区啊！”橙香子嘟哝着，再次按下拨号，结果却还是同样。

长方的一张机票，锋利而坚硬的棱角，正面是一个叫做“蒙牛”的牛奶公司，背面是SHISEIDO的平面广告。宫野涉已经把这张机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几乎弄懂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的意思，就是始终没有抬头。
父亲坐在旁边，换了花镜看着一份英文杂志。听他翻纸时的清脆声音，宫野涉只觉得越来越压抑。
事情在第二天电话里同父亲说了，没有冤枉下人们，宫野涉告诉宫野久田先生，戒指是他要路青城拿走的。于是，久田先生沉默片刻，听筒那头传来传真机出纸时的吱嘎声。
既然决定要那么做，你这么大了，我也没法说什么。
“唯和小原呢？”一旁的父亲看了看表，忽然发话了。
“……尊敬的各位旅客早上好，您乘坐的C-1 996次航班……”广播中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屋顶很高的空间里响出很大的回音，“……至香港，现在开始登机了。请您……”
“宫野涉？”久田先生转过头来。
“是，是！”宫野涉赶忙抬起头，眼神在父亲大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闪避到别处，“什么事？”
“唯和小原，今天去哪里了？”宫野久田先生重复了一遍，却没有再去看杂志。
“是，他们去市中心了，渡边裕子陪他们买东西。”
“哦。”
好乱啊。宫野涉很想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可是头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次抬起头。
“那个女生呢？”
“……她很好。”刚刚说完，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响起来，宫野涉也没有办法去接，只能低头等待着父亲下一句发问。
“你觉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很不着边际的事情？”久田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音，宫野涉觉得父亲靠近了自己一点，于是深深颔首，“不……”
“接电话吧。”
经父亲大人这么一说，宫野涉顿时觉得好尴尬。等他按下接听键的时候，对方差一点挂上电话。
“喂WATARU少爷～～”小猫撒娇般的响亮声音大声地穿进他的耳朵里。宫野涉咬牙，回头便看到橙香子在不远的洗手间门口颠了颠，还夸张地朝自己招着手。

机场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的倒影来，甚至能倒映出橙香子裙子里面，不过她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为了不让他的父亲大人看到，橙香子特意走到了拐角处的二层候机室边沿。虽然按说这里不让站人，但是可怜的保安听着两人正讲着奇怪的异国语言，于是只好徘徊一下，然后作罢离开。
“所以说……”橙香子嘟起嘴唇，她昨天刚刚染了头发，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染发膏的奇怪香味，“那小姑娘就是为了那个原因才和你好？”
“或许吧。”宫野涉弹着手中的机票卡，这句话，是他最不愿想到的，可是如今却也只能让自己逐渐接受。
“嗯……”橙香子鼓起一边的腮帮，无奈地摇晃了一下脑袋，转而砸吧了一下嘴，“我觉得应该不会吧，大少爷，我觉得那小姑娘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啊。你看，你喝醉的那一天，她可担心你了，我才说了你几句，她可是气的扭头就走了……还有之前，她拉着你逃跑的时候，那样子可不是装的……那种情感，会是全靠表演的吗？”
一边说着，橙香子一边抽出宫野涉手里的卡片，这让全神贯注听着她讲话的宫野涉一愣，他原本即将接触到卡片的指尖弹了个空。
“哇，头等舱诶……还真是有钱人啊。”打量了一下登机牌，橙香子微微叹了口气，“大少爷，像你和那小姑娘这样一直生活在‘钱堆’里的幸运的家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了……但是，凭我这些年和男人也混熟了，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点……”
“啪”，橙香子把印着头等舱坐席的机票卡拍在宫野涉胸口，“有些床错过了，到头来想找回来可就来不及了。后悔吗？我还是劝你在后悔之前好好想……”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宫野涉打断他的话，看着她。
“哦？……嗯，所以这次也别后悔呀。”橙香子笑了一笑，挑着自己的头发末梢，“总之，你这种无责任感一点都不体贴的家伙能碰上那小姑娘真该谢谢老天爷啦。”
宫野涉不住地回忆着她的话。无责任感，一点都不体贴的家伙……从来没有意识过呢，真的是这样吗？
“嗯，”见他盯着袖口没有表情，于是橙香子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明粉色的高跟鞋尖在光滑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圈，“说好这次来送你，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大少爷你有很多缺点……可是我还是觉得你真可爱……我呢，我这就要去英国了，可能要在那边工作一段时间。当然，不一定再是陪男人睡觉这样的活了……我老了，虽然那玩意儿很来钱，但也不能一辈子都做那个吧。不过……”
剩下的话变成了一个暧昧的微笑，正在宫野涉要抬头时，橙香子忽然凑上前来，轻轻亲了他的嘴唇一下。
廉价香水的气息袭来时，宫野涉只听见她在自己耳边的呢喃。
“宫野少爷，请你再好好想想，你确定自己已经懂得她给你的心的全部了吗？……”

伴随着雷声的临近，路青城不得不一边哭着一边努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在漆黑的旷野中，什么可以帮助她的人也没有。
使劲颤抖了两下，她用力抹净眼中的泪水。哭毕竟不是办法，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向着寒冻尘所说的方向——帝都，走过去。
很快，她独自走进了树林之中。林间湿冷阴森的气息浸泡着空气，路青城不禁抬手用一宿堵住口鼻，不住地哈气。忽然她嗅到了酱油和山葵泥混合的味道，吓了她一跳……
那是……不小心撞到裕子时粘在袖子上的吧。想起那个时候的温暖，与现在的迷茫恐惧简直恍如隔世一般遥远……路青城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看不清眼前的路，她忽地摔倒，手心按在泥土中锋利的尖石上，顿时鲜血直流。




章十八 重逢之路.II

可是宫野涉……他的那声极力压抑的呜咽，在路青城心里远要比流血的手疼痛多了。她忽然想到了宫野涉在霓虹灯映红的天空下被奔跑折磨得气喘吁吁的样子，他笑，他咬住吸管的瞬间……亲城，亲城，还有他永远也读不准的音节。
“笨蛋……”望着黑乎乎一片的手和空气中飘荡的血腥气息，路青城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她用另一只袖子，一下一下擦着粘稠的鲜血，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宫野涉……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莫名其妙的痉挛，宫野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某一秒钟，忽然乱跳得失去了节奏。他按住胸口时下意识地转过头来，但是视线所能及的地方，除了空荡荡的头等舱和不时有人经过的夹道，便是什么异样也没有了。
自己和橙香子分开，回去再看时，却找不到父亲大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登机开始，宫野涉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先上来。
靠窗的座位外是天空一碧如洗的冬日正午，靠近候机楼的墙壁与运送客人的小型巴士上有不同的广告。一边转着自己的手表，宫野涉一边默默读着那些广告上的文字——至少是他能辨认出的所有。远处传来飞机起飞时的隆隆声，震得脚下的机舱都在共鸣。紧接着，一家银白色的美国航空公司飞机腾起在空中，飞向了西边的方向。
这一天，不是自己一直期盼的吗？
好像不是了。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对她已经没有什么羁绊，不管是不是难以置信，至少她已经把她和自己交往的目的和自己讲清。曾经有那么多女生的经历，到头来居然还是败在了女人的手里……
“啪”，无意之间脱手，宫野涉手中的金属手表便簌地一声飞出去，掉落在一旁的夹道正中央。
讨厌这种感觉啊……伤感或难以释怀，似乎不太适合大少爷。
忽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递来了自己掉落在地的手表，停在眼前。

血腥的味道引来了什么东西。
路青城听到雨水敲打在头顶叶子上的声音，可是她连一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环绕着周围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音，路青城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是，的确有黑色的影子从四个方向向她逼近。
那是一些直立行走的生物，似人非人，拖着长长的粗尾巴。它们四处嗅着鲜血的气息，在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慢慢移动过来。路青城向后缩了缩身子，她紧紧按住自己的伤口，浑身发抖得她自己简直抑制不住。
如果走过来了，要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在这里啊！她咬住嘴唇，甚至咬到她已经感觉到嘴巴里血的气息。
今天是屠妖夜！
电光火石的瞬间让路青城忘记了她的一切动作，她呆呆地望着前方，只觉得绝望感一波一波漫过自己的头顶。如果寒冻尘说的没错的话，那么眼前这些……是妖怪没错。

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舒缓的小提琴独奏充斥了整个空间。窗外的阳光照耀进来，那只白皙的手此刻便更是白的几乎耀眼。
顺着那只手腕，宫野涉把目光移上去，夹道旁，一个长发的少女正以一种幽深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娇小的身子笼罩在有些过长的白色毛线外衣之中。
怎么……有点奇怪的家伙啊……
那是个个子不足一米六的小女生，黑色柔软的长发垂到了腰间，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和裙子，甚至连靴子都是白色的。有一瞬间，宫野涉差点把她看成路青城。可是少女的眼神却有着一种路青城没有的别扭深邃……而且，身材超级丰满。
几秒钟的窘迫，宫野涉把眼神从少女在厚厚的衣服后仍然波涛汹涌的胸部移开，然后他取过了手表，却不小心与少女对视了一下。
蓦地，少女展颜对他便是一笑。
认识我吗？宫野涉……这里好像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宫野涉吃了一惊。他发现少女的眼神似乎能传达出话语……不过，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注视继续。少女笑着，轻轻掩住嘴。
你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来得及后悔的，来不及后悔的……你这个笨蛋。情愿葬送自己就算了啊，还要再把她葬送。
少女看着他，看着他，额前的斜刘海被空调吹来的风撩拨得飞起了几丝，她明明在微笑，可是却说出了那么狠毒的话语。
那么……一会儿还会见面的。

横扫的尾巴斩断枯干的树枝，在这种恐怖的东西忽然趴伏在地的时候，路青城才发现它们原来是一种类似狐狸的妖怪，只是身材高大，站起时像人一样高。
妖怪的獠牙龇出，路青城庆幸头顶繁密的枝叶为她遮挡住了大部分繁密的雨水，这让她不至于迷住眼睛。所以，当妖怪的尾巴扫来之时，路青城使劲力气滚到了一边，躲开这一击。
但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另一个方向居然又出现了另两只妖怪的尾巴。这一次她来不及躲闪，整个人便被打飞到了一棵树旁，后背撞在树上，痛得她几乎昏过去。
满眼星星之中，路青城凭借着闪电的瞬间，依稀看到了那几只怪物，正围簇在自己之前划破手的地方，急不可耐地舔食着地上的鲜血。然后它们抬起头来，寻找到了她，眼中强烈的嗜血欲望似乎在燃烧。




章十八 重逢之路.III

“怎么办……”路青城感到自己的嗓子都已经哑了，她摸了摸旁边的枯叶和潮湿的泥土，摸到了一块锋利的石头。“该死啊……寒冻尘，你怎么能自己跑掉……”
“我在这啊。”
忽然，身边的一声，惊得路青城一个哆嗦。
“寒冻尘？”她紧紧攥住手中的锋利岩石，扭头去看，冰蓝色头发的寒冻尘居然真的蹲在她的身边，路出一小点舌头舔着嘴角。
“放心，”寒冻尘卖力地点点头，“只是一般的食血妖怪，交给我，你就坐在一边好好看着吧。”

等到宫野涉回过神来，身份不明的神秘少女已经离开了，只是身边的人忽然在自己怀中放上一瓶牛奶，宫野涉为之一震。
转眼看到父亲，他开始情不自禁的茫然失措。
“你还真是惨兮兮啊。”半晌，久田先生笑了。
飞机就在这一时刻开始了移动，起先是缓慢，接着，窗外的跑道和机场候机楼明亮的巨大玻璃开始迅速地向后倒退，脚下的震动，宫野涉只看到牛奶瓶子中的液体激烈的敲打着瓶壁。
“什么？”他回应了父亲的话，有点困惑。
“你，”久田先生的语速放慢放大，“还真是惨兮兮啊，宫野涉。”
“我吗？”望了一眼父亲大人银边的眼睛架，宫野涉的意识游离在自己所说的这句话上。一阵小小的失重感与颠簸，他知道他算是彻底离开这片土地了，可是，记忆却不是起飞的飞机，它们仍然冲撞在头脑里，折磨他要到永远。
久田先生点点头，然后再一次打开另一份全日文的杂志。宫野涉低头去看怀中的牛奶瓶子，原来父亲大人是去买这个了。终于看到了全部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的包装，他却仍然不能够释怀。
耳朵里面嗡嗡地听不到了声音，即使窗外的云层逐渐增多，脚下的城市还是很清晰很美的。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喜欢，被喜欢，难过，开心或是……最不愿提到的背叛。
“田地，高速路，河流……阳光，云……童伊萧，颜甘霏……童伊萧……”一边看着地上越来越不清晰的风景，他一边轻轻重复着这些词语和名字。一想到当自己再从这架飞机上走下去后，这些字就彻底失去了说出口的必要，宫野涉便感到了有些令他讨厌的悲伤感。
“即使对方不尽如人意，但是临别之前什么也不闻不问，甚至不知道对方的音信，”久田先生忽然合上了杂志，“不是我们家族应该给别人留下的印象。”

寒冻尘变为狗的形态后，身体流畅的线条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它穿梭与黑色的妖影之间，金瞳总是在闪电耀亮树林时，寒光逼人。
身体被撕扯开来的声音听得路青城毛骨悚然，即使林间的光线让她看不到厮杀的场景，但是她同样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如此血腥的声音。
“噗哧——！”
当寒冻尘的爪子贯穿最后一只妖怪的身体时，路青城觉得自己的血液冰凉。
“结，结束了吗？”听着四周重新恢复到只有落雨声的寂静中，她颤颤地问道。
“没有。”一阵光弧划过，身上的衣服已经血迹斑斑的寒冻尘坐倒在地，“我发现，那些不是妖……是魔物。”
“什么是‘魔物’？”路青城刚刚松了口气的心，忽地又一次提了起来。
“如果是你，很难理解。”寒冻尘上下看了看路青城“怪异”的穿着，“总之，我担心这些东西是有人派来的……比如阮龄秋和岑尚汀，他们两个算是道士，应该能懂得这种法术。”
“但是！”路青城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为什么目标是我！”
“因为……”寒冻尘站了起来，一道闪电耀亮了他金黄色的双眸，他的眼神是无可奈何的冷凝，“我能理解，他们恨荼蘼，已经恨到一定境界了。而他们认定你身上有荼蘼的气息，所以才会致你于死地。
“路青城，你想想，如果有那样的两个人，”寒冻尘慢慢地背过身，黑暗中的背影竟然格外忧伤，“始终被追杀，在逃亡。然而命运的关键时刻，他们却被一位身为皇妃，却能与百姓共患难的女人拯救……自此跟随着她，跟随着凤翼国，为她效忠一切。
“但是，他们两个为之守护了那么久的人，却仅仅为了能让荼蘼在诅咒中活下去，默默地经受了荼蘼该承受的所有……
“皇妃的这件事，她只告诉了他们两个人，然而正是这两个唯一知情的人，千方百计地告诉她她是被荼蘼的诡计所迷惑了，告诉她不可以去怜惜一个代表着‘毁灭’的花神……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阻拦住那个女人。
“皇上怒下圣旨，赐了她——本该是赐给荼蘼的——一死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跪在大殿里，亲眼看着皇妃接过上等的白绫，却不能为她说一个字。……
“你一定知道，那两个就是阮龄秋和岑尚汀。如果你是他们之一，你也一定会因此憎恨荼蘼一辈子。”

“父亲？”
宫野涉一惊，没想到父亲大人会提起有关路青城的事情来。他迎着久田先生的眼神，感觉到他那神情简直要把自己看穿一般。
“有关对待那个孩子的心情，你有过自己的判断吗？”
“我想应该……”
“你看你的眼神，”久田先生指向宫野涉的双眼之间，那气焰让宫野涉不得不退缩，“我能看到的全是游移不定，犹豫，伤感和逃避！身为宫野家的后代，你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就困惑住你？你喜欢喝牛奶。可是为什么你不能把事情像牛奶一样一口气就喝下去，喝下去就不会后悔？你怎么能这么看着我，你怎么能给我摆出这种没用的，退缩的，给我丢脸的眼神！这种眼神，是我们家族男人该有的吗？！”
声音越来越大的呵斥声让夹道那边的一位中国商人多次投来疑惑的目光，宫野涉被久田先生的手指头逼到了只能顶在机舱玻璃上的地步，恐怕如果这里不是飞机的话，就是久田先生不命令，宫野涉也得给他跪下了。
说的可真对啊。不管是童伊萧说的喜欢折腾自己折磨自己，还是那个叫橙香子的女人所说的没有责任感不体贴，或者是如今你父亲说你的愚蠢……蠢货这个词，可真的是很符合你呢。




章十八 重逢之路.IV

宫野涉在父亲撤回手指之前，一动也不敢动。然而他却在偶然的一瞥中看到了得意洋洋立在头等舱与经济舱之间的洗手间门口的人，正是那个白衣少女，她的眼里带着挑衅。
被激怒了，但是当看到父亲大人怒目而视，宫野涉还是乖乖地低下头。
“请让我去办，我一定挥着手解决这件事情的。等在回来的时候，一定不会让您看到您不喜欢看到的我。”
于是，久田先生这才松开了紧攥的手。
“去。”久田先生再一次打开他的杂志，却不看宫野涉，“用你所有的办法把这种眼神给我弄消失，否则就别再坐回我旁边。”
“是。”宫野涉谦卑地点点头，他抄起装牛奶的玻璃瓶子，绕开久田先生，径自向着少女所站的地方走去。
蠢货……蠢货……少女咯咯的笑在宫野涉抬起头的瞬间忽然变成了手足无措的难以置信。她僵立在原地。

寒冻尘的话音刚落，不远不近的四下里便再度响起了同样的哭声，还有隐隐约约的长尾巴出现在昏暗之中。他皱了皱眉毛。
“我们得走了，”寒冻尘走上前来拉住路青城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拽她站起，“主人在林子外面封印真正的妖怪，我不放心你，才过来看的。怪物一旦多起来，我担心战斗拖延太多的时间，主人那边会支撑不住。”
路青城才被他拉得才站起身，就觉得全身上下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痛得她的泪水差一点再一次涌出。
“谢谢你……”虽然明明知道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他看不到，但是路青城还是忍住疼痛，勉强对他笑了一笑。
“不要谢谢我啊，”寒冻尘一边拉着她，一边转过头来说，“说到底，我就是一只狗嘛……”
狗？嗯嗯，没错，但是，总感觉这个手心冰凉的漂亮少年自称是狗，还真是怪怪的。
“发现自己在这里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吗？”寒冻尘又问道。
“不，还有我的一个管家和……朋友。”
“啊，”寒冻尘点点头，“‘朋友’，我明白意思，可是‘管家’，能吃吗？”
他这话逗笑了路青城，如果不是头顶落下的大颗冰凉雨珠时常掉到脖子里以及时空错乱，路青城觉得就这样在小树林里快走两步还是挺美好的一件事。
前方再有一二百米，就是林子的尽头了。
然而寒冻尘忽然戛然止住脚步，松开手，蓦地垂落的手掌令路青城有些措不及防。路青城站在寒冻尘身后，看着他伸开略宽的古代式袖口，努力要保护住自己。她睁大眼睛，却不能看清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修长黑影到底是什么人。
“小冻尘……”咯嗒咯嗒的生涩声音蔓延过来，有人一折一折轻轻打开了他的折扇，一股杀气顿时蔓延过来，“看来，今天他好像不在——怎样呢？”

惊愕得花容失色的少女大概万万没有料到宫野涉居然会这么直面地向自己走过来，她连连后退，见到宫野涉拧开牛奶瓶的瓶盖时，更是转身就逃。丰满的上身震得地面“轰隆……轰隆……”作响。
“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宫野涉任由她狼狈地躲回她在经济舱的座位上，只是步步紧逼地走过去。
“原本不愿意相信你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于世界上。但是亲城似乎和我说过，有一种东西最害怕牛奶。”
少女压抑着脸上的惊恐，眼睛却睁得好大，她坐在第二排最中央的位子，手抖抖地还未来得及扣上安全带，便被宫野涉揪住领子，一把拽了起来，她尖叫一声，身体不由她自己使唤地拎出座位，又被重重地摔在夹道上。
宫野涉听到了机舱里传来的骚动，但是刚刚的愤怒足以让他做完接下来的事情——他扔掉瓶盖，白色的牛奶倾泻而下，少女一面仓皇地躲避，一面发出声声哀叫。
“你是荼蘼。”
——四周忽然变得一片纯白。
“可恶啊，小子，居然被你猜到了。”由地上爬起来的荼蘼不甘心地弹着自己白色的袍子，身上完好如初。他气恼地吹了一口气。而那个大胸少女，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变态。”
“……”荼蘼一阵局促。
“亲城在什么地方。”宫野涉却一点都不想对他笑。
“喂喂，我幻化成那么一个诱人美少女你都不动心啊，”荼蘼失望地嚷嚷着，银白色的头发晃动一下，“看来你真的变了哦……”
在宫野涉即将要说出——不管他是要说出什么，荼蘼抢先一步继续说道：“那个路青城，你不是不再喜欢她了么？”
“如果她因为你出什么事，我会用我家全家的牛奶淹死你。”
“可是想法是你自己定的啊，”荼蘼望一眼他逐渐变得要杀人的眼神，只得吐了吐舌头然后改口：“好了啦，小子，曾经，我的确是想杀你来着……因为那个戒指，这个我暗示过路青城。我讨厌拥有它的任何一个人。
“我想路青城应该也告诉过你了吧……没有吗？总之，那小家伙拿走戒指，是害怕我伤害你呀。”
“就是说，她不是在骗我？”
“千真万确。”荼蘼耸耸肩膀，“她根本就没有要欺骗你的意思。如果不是她把那个戒指从你身边拿走，说不定你现在早就不复存在了呢……现在，她已经在某个未知的时代挣扎，恐怕很快就要不行了呢。
“喂，喂？”
半晌宫野涉只是怒气冲冲地盯着某个方向，荼蘼便伸开带着香气的手在他眼前使劲摇晃了几下，“喂，呆了？”
“啪！”结果是被宫野涉毫不留情地打到一边。
“为了她，你还真发狠啊。”一边揉着生痛的手掌，荼蘼一边由衷地感叹。
“中国神仙，”宫野涉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们的时代是怎么联系的，但是，让我见到她。”
“哇，不会吧，”荼蘼手指一转，“你申请‘穿越’？”
“我不管你怎样做，但是必须让我看到她。”
“必须……穿越可是很危险的哦。”
话虽这样说，荼蘼却转过身，袖子在透明的空气里荡漾开来，轻轻拂过，空气中便四散了一朵又一朵破碎的细小花瓣，仇恨与末路之神的花，纯白的荼蘼。
“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大少爷。但是作为导游，我可提醒你一句……弄不好，你会死的。”




章十九 你泪水的含义.I

听着寒冻尘的喉咙里发出类似犬类生气时的呼噜声，路青城知道情势恐怕不想预料中的那么简单了。嗅着寒冻尘衣服上半凝固的血的气息，她暗暗攥紧了拳头。
“哦～原来后面还有一个啊。”一个闪电掠过头顶，路青城赫然发现对方正是中秋节穿越时算计自己的阮龄秋——那个谜样的折扇诡异男子。
“你休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寒冻尘的声音狠狠的，更加向后拢了拢路青城。
“切，我是想告诉她一件事情啊～”阮龄秋用青色的折扇掩住嘴巴，“你啊，”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路青城，“我刚刚看到有两个人，正往城里的方向跑掉了呢……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的头发好直好长，男人的眼睛……”他微微眯起眼，“是紫色的……”
“白前！”
寒冻尘不知道那两个字对于身后的少女来说是多么重要，她只感到有一股力量冲击到了自己的胳膊，而转头看时身后的少女已然跑到了自己前面，一脸彷徨。
“哼哼。”一阵冷笑响起的瞬间，路青城只看到阮龄秋用手抓住了折扇的一根扇骨，接着向自己猛地掷出。措不及防，在一声惊叫还未从喉咙中发出时，路青城便被什么东西一下压倒，滚到了一边。
可，可恶……难道是被暗算了？好卑鄙……
手心戳到地面的树枝，真的好痛。胳膊上曾经被寒冻尘咬到的地方，似乎又复发起来。之前后背撞到树干，现在又摔倒在地……路青城只觉得苦涩，眼眶开始泛热。
可是，身上沉重又温暖的感觉，让她又强撑着睁开眼睛。
然而！居然……一只白色的巨型犬类正用在黑夜中也会闪光的金色瞳孔盯着自己！
她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一闭眼的功夫，再看时，身上趴着的俨然是寒冻尘有些瘦弱的身子。
“你，你……”望着寒冻尘和自己靠的近近的脸，还有他垂落在自己脖颈上，冰蓝色的柔软头发，路青城顿时有些语塞。她向上动了动眼睛，才发现额头上粘着一片满是泥土的，湿乎乎的干枯树叶。
“你还好吧？”寒冻尘面不改色地问道。想了想，他抬起手，似乎是要为路青城去掉她额上的东西。
煞那间，那个家伙瞬间又闪过路青城的记忆。你还好吧？他……似乎常常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只留那样一句话给自己。
但是……那个时候的确是在意着自己的吧。
“喂，别管我了……”眼泪流淌过脸颊，路青城难过到想要放弃。
“啧，”阮玲秋的声音从一旁慢悠悠地传来，他忽然砸吧起嘴，收起折扇一指两人的方向，“真是一出感人的好戏啊～新出现的，这个是……三角恋么？”
三……？
“啪”，寒冻尘才移动到一半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重重地揪住了。路青城诧异地张开嘴巴，她猛地仰头，脖子扭到了，然而，她却看到了……
“亲城，你如果再这样，会让我吃醋的。”
亲城……恍然间听到了熟悉的别扭语调，她在黑暗中默默地睁大眼睛，路青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感到痛得几乎散架的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只有眼睁睁看着寒冻尘的手腕被稳稳地压到一边，然后那只手松开手，手掌为她拂去额上的枯叶和泥土。
温暖的感觉……一直涌进最冰冷的心底。
“宫……”张口想要叫他的名字，然而一阵悲伤悸过心中，她蓦地停住了。
“哼。”阮龄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冷的，他望着对面的三人，手中折扇忽悠一抖，一阵令人发抖的金属机关相扣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林子。
“就算再感人，但到底是两个荼蘼的走狗和一只真正的狗，”一面瞧着刚刚出现的，那个同样奇怪装束的家伙把地上的少女踉跄地拉起来，阮龄秋把目光转向了犬牙咬住嘴唇的寒冻尘。
几乎来不及喘息，路青城一把抓住了一旁的树干，同时忽然感到左颊旁，似乎有什么东西扑哧一声钉在了树上。她转眼一看，昏暗之中，那居然是一根黑色的笔直扇骨，纸扇扇面的末端似乎生出一根好长的尖刺，深深地刺入树干中。
那扇子……原来是暗器。
此时此刻，阮龄秋正一下一下扇着他缺了一骨的六骨折扇。
停顿了片刻，寒冻尘忽然咬了咬牙：“放他们两个人走，好吧？如果我赢了你，你再去追他们。”
“嗯～”上下打量过寒冻尘几乎不堪一击的人形形态，阮龄秋点了头。
“出了树林，很快就能到城里了。”寒冻尘转头看着这个他不认识的家伙，“上次不小心咬伤了她，这次算作补偿……带她尽量快地跑吧。”
“想～得～美……”阮龄秋扇子一转，说着就要放出他飞镖样的恐怖暗器，然而话说到一半，他的语调忽然直转而下，最终变成了一声僵涩的吞咽，“我才不会，呃……”
一张雄黄朱砂炎符，刀子一般搁在自己的颈前。
“似乎没有规定参与游戏的人数呢。”持符的男子幽灵一般出现在阮龄秋身后，左眼被厚厚的黑布缠紧，“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可以只让我的小狗和你一人享受，嗯？……”
如果寒冻尘金色的瞳孔没有看错的话，说话的人，正是他的主人龑天！

面前这座戒备森严的城池似乎应该被很多人把守，可是宽大的城门外却格外冷清，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正中一块牌匾：帝都。
白前和靳凌，这两个因为路青城戒指的羁绊，也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场穿越之中的角色，终于渐渐停住了脚步。
“你还可以再走一些吗，靳凌？”白前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还好。”强打精神瑟缩着双臂，靳凌点了头。肩上的伤口似乎止住血了，但是仍旧钻心疼痛。
“喂……”
“什么事呢？”听到靳凌忽然声音低低发了话，白前按照对路大小姐的规矩，便下意识地转身面对着她。这让不习惯如此待遇的靳凌微微一惊。
“如果我死了……”
“怎么会说这些？”白前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然打断了她。
“听我说！”靳凌忽地抬起头，“听我说，如果我死了，请你，把那个东西给我好好保存！”
“那个？在什么地方？”白前顿时有些疑惑。
“在我最常画画的地方。”忽地大声说话，靳凌痛的咝咝喘气。她又自嘲地冷笑。“去问你的笨蛋大小姐，她一定知道。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有关我的……弟弟。”




章十九 你泪水的含义.II

被那双手拉住，一步一步向前跑着，时间仿佛退回到了那天霓虹灯下的夜空中，只是两人的位置有了变化。
在跟宫野涉跑出树林的霎那，路青城才忽然间好似回过神来，在她抓住自己手的同时，紧紧抓住他的手。
雨似乎已经小了很多，但是仍然很快浸湿了路青城本就潮湿的衣服。似乎有着雾汽浮动的前方，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远方的城墙与高大的城楼。
又跑了几百米，宫野涉才慢慢停下来。他喘着气，感觉到路青城艰涩地从自己的手中退了出来。
“他到……底是谁？”拽着她奔跑让宫野涉有些气喘吁吁。
“谁吗？他？”路青城后退一步，只感到由心而生的尴尬，“啊，”她半晌才明白过来，“那个就是咬伤我的……狗。”
“‘狗’？”宫野涉惊讶。
低着脑袋，然后，路青城摇了摇头，不再作声。她不知道以一种欺骗的身份面对着这样的他，此时此刻自己该说什么，亦或是该做什么。
“他们没把你怎样吧。”
接着，宫野涉的手伸来，大衣的袖子带着那个世界的温暖气息。他的手指触到了她冰凉的脸颊，为她抹去一块残留在脸上的血迹，“亲城……”
“还是……不要碰我吧。”路青城后撤一步，让他的手落了个空。忍住泪水，路青城努力偏过眼神，不让他看到自己瞳孔中深深的难过。
“为什么？我从回国的飞机上，从荼蘼那里知道你的消息。我一路找你找到这里来，”宫野涉的声音在悠悠落着的雨中显得有些空旷，“你以为我还会顾及什么？”
“是衣服，我的衣服真的很脏……”她撒谎。
路青城觉得自己的声音在禁不住地发抖，内心越发对他刚刚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悲伤，而自己却没有办法把这种悲伤的愧疚说出口。
“我……和那只狗遇到了敌人，我们为了躲他，好几次摔在了地面上。你知道，在下雨，现在还在下……地面上有很多泥巴。你看，我蹭到了，真的很脏，那个，我……”
“对不起。”
身子向前倾。当路青城连带着脏到惨不忍睹的衣服，一起被那个人按到怀中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不顾长久以来的任何忍耐，任何顾虑，像是不受控制般地涌出眼眶，几乎不经脸颊，直接敲碎在他深灰的大衣，他的肩膀上。
该死的场景，为什么不是发生在一个能给她更多美好与安宁的地方呢？为什么不能一个懒散的校园午后，或者是城市中流光璀璨的夜晚……能给她足够的时间去哭红眼睛，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去带着哭腔说出她想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和他一起吃掉牛奶味道的糖果，让他耐心地等待，直到自己抽噎停止……为什么在她真正需要时，任何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实现？荼蘼，这都是因为你吗？
“呜——”
“我想回家……”她泣不成声，“告诉我……我是在做梦吧，求求你……我们两个都在做梦……”雨水淋湿了脸颊，她的泪水却格外滚烫。
宫野涉仍然抱着她，仍然轻轻前后摇着她，可是路青城却哭个不停。
的确，不知道接下来要到哪里去，空旷的平原上，完全没有目的与方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甚至不知道天是不是快要亮了。
但是，两个人，至少会比一个人要好多了，不是吗？
最后，路青城紧紧咬住嘴唇，吞回了眼泪。她退缩，抹干了脸上残留的雨水与泪水。
雷声和闪电似乎已经远去了。雨还在下着，夜很冷，抽噎还是很厉害。
“我，我在想……两个人……”路青城垂下双手。
“总比一人要好多了。”话说着，宫野涉脱下覆着一层薄薄雨水的厚重呢子大衣，披在她肩上。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棉衬衫，路青城动了动嘴巴，希望自己能说出什么话来让他停止这样做，可是哑掉的嗓子里什么声音很难发出声音来。

“你的弟弟？”白前一惊。他的大小姐从来没有和他在说起靳凌时提到她的弟弟。
“是的。从来，从来也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比我了小五岁。这么多年和主人一起，一直希望能打听到他的消息。可是一无所获。唯一知道他的名字……离人。”
“靳离人？”
“不，是同母异父吧。我连姓氏都不知道。”靳凌叹了口气，一手放在自己受伤的肩膀上。“那可能是我在这世界上，离我最亲近的人了。”
“所以，”白前对她的委托似乎感到有些眉目，“那个东西……”
“交给他！一定会见到他。”靳凌投来一瞥，然后抬起头来看白前，“你，或者那个笨蛋路青城……在某一天，一定会见到他。”
她的嘴角凛冽的弧度似乎有了一点点变化，向上弯一点点，一点点，白前居然看到她对自己微笑起来。虽然，只是微微泛出的笑意。
“白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下来，有些悠远的神情像是一个正在度过闲适下午茶时光，这个世界上最最普通的小姑娘，甚至连紧握冰冷手枪的手指几乎都要松开了，“谢谢你，管家先生，我从来没有……”
“啊！！——————”
忽地一声远方传来的凄厉惨叫，震得两人微微一愣，在白前还未回过神来时，靳凌已然抿住嘴角，“是路青城！”他双手抓住了枪。

从宫野涉身后直窜上来的黑影将两人扑倒在地，而后黑影又凌空窜起，慌乱之中，身体本能地翻转向上方，路青城视线所及之处，一只狐狸样的东西正越过她的头顶，混合着渐小的雨水，前双爪滴落的几滴液体向她的眼睛砸来。紧闭双眼，路青城觉得有温热而又粘稠的东西覆盖住了眼睛。
忽然不由分说便被身边的人拽起来，路青城来不及点头或是摇头，就被宫野涉一把抱住。他的大衣躺在地上，路青城抬手擦了擦眼睛，果然是血。
“亲城……你还好吗？”身后，宫野涉的声音有些不同往常，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章十九 你泪水的含义.III

“我没事……”路青城喘一口气，再看前方时，那只怪物已经在前方轻盈落地，挑衅般地盯着两人。
这么说，寒冻尘已经败下阵了？！
这个是路青城首先想到的，她想到寒冻尘被那些妖怪撕扯，而那个危险的阮龄秋追上了两人，目的只有一个——结果两人的性命……不要，不要这样！怎么会死在这里！
“还想再逃跑吗？”
狐狸怪物的后方，说话的人听起来格外淡然，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影在仍没有停止的雨中显得陌生而冰冷。
“你是……”路青城紧紧握住了宫野涉抱住自己的双臂。对方居然不是阮龄秋！
“问题全部出在你的身上。小姑娘，是你连累了他。”
欲言又止，因为路青城看到了对方的一根手指正一动不动地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宫野涉给她的白玉戒指静静垂落。
“那个戒指，虽然不是‘倾城’，但是上面有荼蘼的气息。我想只有经常接触荼蘼，身上才会沾染他的气息……所以，荼蘼的余党，一个也不能留下。”
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了。西边的天空，有一个亮且圆的东西隐匿在渐散的乌云后。
借着微弱的月光，面前这个男子很高的兽毛帽子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头发一大部分塞进了帽子里，有些发丝垂落下来，一如那天看到的灰白。
他就是中秋节穿越时坐在篝火旁边的岑尚汀！路青城顿悟。那个阮龄秋的师父……果然，路青城很快在对方腰间看到了雪白的拂尘。
寒冻尘是对的，他是道士。
“把她放了，我来陪你玩。”僵持了许久，宫野涉从地上站起来，似乎有些吃力，“她和荼蘼没有关系！”
“哦？”对方惊奇了片刻，“似乎拦下我徒弟的寒冻尘就说了类似的话吧。怎么，现在很时兴死到临头了还要挣扎一下？而且……你还不是本地人。”
“你听不出？”宫野涉一步步走近静静站立的岑尚汀，“是‘不是本国人’……亲城，你快走。”
“拜托，宫野涉……”路青城感觉自己全身冰冷，几乎发不出声音。宫野涉走到了她的前面，灰色的衬衫后背有些怪异。仔细看，路青城才发现那里的灰色似乎比袖子的颜色要深得多得多。然而再摸一下自己脸上粘稠的血迹，路青城顿时明白了。
“回来啊！回来！我求求你……”她哭得满脸泪痕，“阿涉……拜托！……”
刚刚之所以自己能毫发无损地被扑倒在地，那力量根本不是狐狸妖怪所造成的。那是自己被宫野涉的力量扑在地上。就像之前寒冻尘做到的一样。只是寒冻尘身为同样一只妖怪，有足够的速度和狐狸的攻击抗衡，但是宫野涉慢了——就算是分毫的几秒，后背便被那两只锋利的前爪深深刺入。
“给我走开，去找你的管家！”即便这样，宫野涉仍几乎是在恶狠狠地命令。
“剑怎么样呢？”岑尚汀悠悠地说着，面无表情，“就玩玩剑吧……不过，”他瞟一眼踉跄向前跑着的路青城，“保护一个荼蘼的余党，你确定这样做值得么？”
“值得还是不值得……都是与你无关的。”宫野涉勉强能够站直身子。他不知道背后的伤伤到多深的程度，但是血流下来的黏黏糊糊的感觉，还有渐有些发晕的视线，都是不好的兆头。
冷不丁对方抛来一柄长剑，宫野涉险些没有接住。
“我倒要看看，被我的魔物伤到后，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剑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凛冽的光，转眼之间，岑尚汀已经举起了长剑。
“中华剑？”宫野涉松手把剑扔在地上，轻蔑地望着岑尚汀，“你是故意的？”
“忘记了，”岑尚汀扣出一个指法，接着，一柄新月弧度的颀长太刀便凝结在空气中，“这样总可以了吧。那么，开始了。”

向前翻过一个缓坡，蓦地听到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刺耳声，路青城觉得双腿软的厉害，走一步几乎就要摔倒。
为了救自己……那家伙以为在闹着玩吗？就算他从小就学过剑道，就算只是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可是这回是来真格的！他会死的！
怎么办，怎么办，不行……
“小，小姐？！”
刚刚侧身的路青城顿时停住了即将奔跑起来的步子，白前的声音就在身后，她转过身，管家黑马甲白衬衫的凌乱装束赫然入目。他睁大眼睛，紫色的瞳孔让路青城有种想哭的冲动。
靳凌也在旁边，看到路青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白前走上前来，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旧从肮脏不堪的西裤口袋里拽出一条雪白的四方手绢。
路青城却偏头躲开了他。
“那边，宫野涉……”手指向身后，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来。




章十九 你泪水的含义.IV

“该死，又被逃掉了。”望着树林里空无一人的四周，龑天小心的后退几步，感觉不到丝毫阮龄秋的气息。
“龑天，”寒冻尘在龑天身后支起耳朵，“我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开，像是传送一类的结界……就在城外不远。我们要不要告诉那两个人去啊？”
回首看到自己的小狗疲惫地眨着眼睛，龑天走上前去，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怜惜地看了看寒冻尘的面庞，然后伸手为他拽了拽松散的上衣衣襟，“你很累吗，小尘？”
“我……”寒冻尘才张开口，自林外便凌空响起了一声金属断裂的清越声音，“咔嚓！——”如此动听。

虽然明明知道这样不可能抵挡得了多久岑尚汀的攻势，但是至少比让路青城在自己旁边坐以待毙好一些。拖延一点时间，至少她可以跑得更远些，说不定能找到白前……
做的这样绝对，或许是源于那时候的愧疚。荼蘼是什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但是，一定是对路青城有什么威胁的……就像当初荼蘼为了那个戒指要自己的性命一样。她明明是要对自己好，可是自己给她的却是……
“你永远理解不了我们两个对荼蘼有多恨！”岑尚汀在宫野涉刀断后，气势反而越来越凶猛。宫野涉只能尽力抵挡，但对于这种真刀实枪的打斗，他明显已经招架不住。
“我们是要效忠她一辈子，她为什么会喜欢上荼蘼！为了荼蘼，什么也不要了，尊贵，权力，生命！”
“哐！哐！哐！”三次沉重的袭击。
“连受死时都笑的那么淡然，只是为了那个代表着仇恨的花神！为什么要喜欢他！不光这样，死了以后还要拿着‘倾城’下葬！”
眼看着宫野涉手中的断刀也要脱手了，鲜血顺着他的虎口涓涓流淌。
“就是为了给他一条后路，留下最后一朵荼蘼花，让荼蘼也能活下去！她可是妃子啊，为什么……！”
“当！”当宫野涉手中的半截刀终于飞出了弧度的时候，他看到一道笔直的银白色光芒贴着岑尚汀的耳朵瞬间划过，惊得岑尚汀竟然忘记了下一次的进攻。
那是靳凌开的枪。
摇晃了两步，宫野涉越过愣掉的岑尚汀，看到了安然无恙的路青城，还有管家白前以及他一直很讨厌的靳凌。靳凌也看到了他，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只是再一次对正要回身的岑尚汀举起了枪。
白前伸手拦下了她。
“宫野涉！……阿涉，你伤到哪里了？”路青城几步跑过去，触碰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重心竟然这么不稳。
“竟然又出来了这么多余党……”回过身来，只见岑尚汀抽出拔出拂尘横在手中，目光冷冷地盯着一旁正用手枪对准自己的靳凌和伸手阻拦住她的白前。
“靳凌，如果你用这种高科技武器杀了他，我担心时空会出什么问题。”白前低声说道，他话音未落，煞那间几条翻卷的火焰便从拂尘里汹涌而出，不到眨眼之间就吞灭了靳凌的手枪。
松手，靳凌险些被烫到。
忽然间，在五人右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亮起了一个不大的圆形发光物体，它在地面上，放射出了一圈淡黄色的暖暖光晕。
“果然是空间结界。虽然不知道是谁开启的，但是从那里进去，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全身上下的衣服漆黑如墨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白前的身边，他有着流水一般平静坚毅的眼神，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他身旁半人多高的金瞳白犬，同样蓄势待发，路青城知道那一定是寒冻尘。
终于……她抬头看到了那个发光的淡黄光圈。
一切颤抖，鲜血，还是伤痛……都会在明天一早醒来时变成噩梦惊醒，阳光洒满屋子时的庆幸吧……
一切，终于要结束……
“还没完！”
猛然间，一直注视拂尘沉默不语的岑尚汀忽然扬起双手，这回，两道更加凶猛更加具有破坏力的火舌喷涌而出，带着龙的咆哮，眼看着便要把几人包围在大火之中。
谁知金瞳白犬一跃而起，上下两排尖利的牙齿狠狠扼住火龙的喉咙，整个身子如浴烈焰，却毫发无伤。
同样，龑天也抽出了他的雄黄咒符，在火焰蒸腾的缝隙之中，路青城看到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宫野涉……”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宫野涉有点站不住了，走起来，比她要慢很多。然而前方结界的光芒正在渐渐黯淡。
“小姐，还有宫野少爷，快走！”白前伸手拽住两个人。然而感觉到宫野涉受的伤如此之重，白前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离结界越来越近了，大概只要十步不到。此时此刻，路青城最担心的还是会凭空又出现什么阻拦他们的东西……不幸，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验证了。
“咔。”
金属扇骨打开的锐利声音。
糟糕！
路青城猛地回头，一眼便看到跃起在空中的阮龄秋，咧开的嘴角带着恨之入骨的弧度，他甩手，空了五骨的六骨扇放出了它的最后一骨，速度快得惊人。在废弃的扇柄坠地的同时，路青城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青色的扇子边缘是如何生出一根锋利的，尖锐的针！
然而接下来，她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陷入到了某个冗长的梦境中。宫野涉的手揽住自己的后背，身子贴紧自己……好像因回家晚了些而担心自己，又好像那天的TAX拍卖会，他在绚烂流转的夜色之中，轻轻地抱住自己似的……
亲城，来我家给我过生日吧。
路青城，你不是在做梦吧？为什么时间这么慢，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一切都静止了？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头错过自己的脖子，闲闲的气息好似什么也不会发生……
“原谅我。”
“嗤——！”在听到尖锐的东西贯穿身体之前，路青城便无助地闭上眼睛。然而她的身子却接着被他推得猛地向后，一切皆是混乱……宫野涉，好狠的力度啊，让她连尖叫的声音也发不出。
坠入了淡黄色的结界，路青城才恍然张开眼睛。可是，视线里除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什么也看不到。




章二十.I 末路花开

血和夜空，雨水，随着四下里的淡黄色都渐渐消失了。
浑身无力。
回想起刚刚混乱的一幕，路青城只记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身体，然后是阮龄秋很不甘心的叫嚷……

不知不觉中，路青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了一片落花与流水的真实空间里。这片空间不同于之前的那个环境，这里的空气都是清透的，吸入到肺里面，她能感觉到真真正正的凉意。
一小块不大的岛屿。
“宫野涉……？”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的样子，路青城一边咳嗽一边叫着他的名字。
可是没有人答应。
遥远的天空弥漫着雾汽，散落在地表上的却是温暖的阳光。被嫩绿的草叶覆盖的岛屿，四周栽了一圈高大的花树。路青城看到那些永无止息落下的花……那些白色的细碎花瓣，似乎是荼蘼。
恍然听到流水拍击石板的声音，路青城抬起头。
不远处岛屿的边缘，有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通向别处的道路。
那是条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一路经过波光荡漾的清澈水面，连到弥漫着更深雾汽的远方。有水流轻轻漫过石板潮湿的表面，又退下来，慢慢晃荡着。
风吹来，看起来像是湖水一般的水波，却带来一种海的腥咸又寂寞的气息。
身后蓦然响起了踩碎花瓣的声音，有人缓缓踱来。
“欢迎，这就是末路。”
路青城回过头，看到了荼蘼，他眼神淡淡的没有波澜。
“你的最后一程，”荼蘼说，“荼蘼掌管的黄泉之路。”

“你，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路青城发现自己居然站起来，一把揪住了荼蘼的衣领，攥得指节微微颤抖，“你把宫野涉怎么样了！荼蘼！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自己眼中，恍若是世仇一般。 
“他么……”荼蘼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滑到另一个方向，被路青城揪着衣领，他似很无辜般地叹息，“我哪里知道他的外国大脑在思考什么？我提醒过他。会死的。”
“死？”听到这个词，路青城觉得自己的愤怒顿时僵了下来，身体好像被冰封，“你说什么？”
“死，死死死死。”荼蘼的脑袋和着句子的节拍，晃来晃去，那些白色的细软头发在散着幽香的空气中上下浮动。
“你——”
“恨我吧。”在路青城下一个咬牙切齿的字发音之前，荼蘼已经把视线聚焦在了她的脸上，有些小小忧伤地点了点头，“恨我，深深地恨，恨我恨到你死了以后都不能释然，恨到想杀了一切和我相关联的人……”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路青城一把推开他，强大的力量让荼蘼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子。
“你总是在恨，在恨！恨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你得到了什么！”路青城从来也没有这样绝望过，她抱紧双臂，泪水肆意涌出，然后她蹲下了身子，泪水迷住了所有视线。
最后，大声地哭了起来。

难道恨可以让他活过来吗……

沉默很久，荼蘼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水濡湿了自己雪白宽袖口的一角，然后他靠近路青城，抬手用袖子擦着她混合着泥土和泪痕，脏兮兮的脸。
“知道吗，从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把我这个黄泉掌管神规定为能为人们带来厄运的仇恨之神以后，我无缘无故就被天下的人恨起来。莫名其妙的，曾经在一起的朋友，还有自己喜欢的人，整个世界都对我颠倒了。到最后，竟然连喜欢的权力也被人夺去。
“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世界对我要这么残酷，阮龄秋和岑尚汀因为夕珑的死，他们一直都恨我，直到死的那一天都没有原谅过。”
荼蘼鼓起了腮帮，然后他抬手挥了挥洁白的宽衣袖，银白色的瞳孔中满是忧伤，“虽然已经一千年了，但是这些对我好不公平的事情，时间越久越不可能忘记……而且，想要无休止地恨下去。”
“仇恨，恨她为什么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离开我，恨我的为什么会掌管黄泉之路……恨那个拥有倾城戒的人，恨那个，可以让我永远活下去，活在仇恨里的倾城之戒。
“但是，也许从那只戒指上，也能为我找到另一条解脱的路……”

停止了哭泣后，路青城久久地望着水面，那些渐远渐浓的雾气，让她心中忽然一阵空旷……空旷，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
就是，好似有什么东西抽离了一般。
荼蘼的那些话，路青城默默地听着。一切都好不真实……阳光，这样的花香，和拍打岸边的澄澈水波。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呢？




章二十 末路花开.II

路青城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时，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没错啊……荼蘼，你失去她，你失去夕珑……你永远也不能见到她。现在我……我也是这样了……莫名其妙，被人恨，被人追杀，莫名其妙地让他死掉……为了我……可是……是我的错误么……”
听着她哭，荼蘼只是以他千年中始终如一的淡淡表情望着彼岸的尽头，“路青城，这条路，通往人死后的世界，一直走，就会脱离人间。”
“你是说……”良久，路青城才抬起头。
“你想见到他吗？如果你想看到他，你一定要去找他，你可以过去的。”荼蘼轻轻笑了。
“你在笑啊。”转回头，路青城说得有些没力气，她低下头。
“咦？难道，不能笑吗？”荼蘼缓下眼神，挥袖时就带起一阵花香，“你对他的感情，我不知道啊。这种感情，也许就是很久以前我对夕珑的感情吧。但是，一千年够长，即使有记忆，这种心情恐怕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长时间的哭泣让路青城嘴巴发麻，她仰起头去看头顶白茫茫的天空，希望那些剩下的泪水能随吞咽一起被吞回肚子里。
而后她低下头，手掌心放在温暖的水流中，肮脏不堪的伤口被流水冲洗干净，却一点都不感到疼痛。
“到头来，我还是不明白你泪水的含义。”荼蘼失望地说，眸光晶莹剔透，“但是……你知道对岸是什么花吗？”
路青城抬起头，恍然发现，在隐约中，对面的确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摇曳。
在那边，似乎也有一个小岛，沿着那些石板看去，雾气之中，对面的岸上似乎同样有着花，只是颜色，更浓烈，更妖异，散发着不同于荼蘼花香的浓烈气息。
“那是荼蘼的对立面……是黄泉的另一个极端，荼蘼始终的死对头，是彼岸花。”
荼蘼的话音刚落，一阵烈风卷着浓烈的花香便袭过路青城的身子，煞那间，天地间一片赤红，原本飘落的碎瓣荼蘼全部变成了花瓣狭长的火红彼岸。
“黄泉之路的另一头，会有彼岸，”荼蘼的莹白色瞳孔中映照着彼岸的火红，“彼岸是荼蘼的对立，永远的敌人。当死去的人走上铺满荼蘼花朵的末路，他会憎恨一切，但是，彼岸花永远不会仇恨，多么暴虐灵魂遇到它，都会在安息前变得平静如初……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他的死流泪。但是，”
飞旋如火的彼岸花之中，唯有一身纯白的荼蘼的脸上，渐渐绽开一种纯净明朗的笑容，干净洁白如同在久远的曾经，他在天台上仰头喝着牛奶，那双倒映着澄澈天空的眼睛。
“荼蘼遇到彼岸，末路遇到末路时，赐予给人类的祝福，便是重生。”

……
重生。
他的意思难道是……荼蘼不是在和她开玩笑？让他……难道是让他活过来？
抱着心如死灰般决心的路青城打算在火红色引发的眩晕之后不再睁开眼睛。为什么自己不掉进末路的河里呢，至少这样，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有更多的不舍与离别时的伤痛。
可是，一阵浓烈的木头烧焦的气味让她的神经一跳一跳，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眼前头顶的天空中，一片黑夜的茫茫。又是黑夜。
这时，几颗火星伴随着被火焰灼烧成灰烬的碎片吹过漆黑的天幕。路青城睁大了眼睛。
“天啊！”
才垂眼一看，她便一声惊呼坐起来。
这似乎是郊外的某个林间独栋别墅花园，陌生的环境，路青城竟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空。
只是前方，熊熊燃烧的火焰夹杂着喷射的火星，把别墅包裹成了一片火的炼狱。三层的建筑，火舌从窗子里迸发出来，不知什么地方有木头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猛烈爆裂声。
天空被橙红色的光耀亮了一半。
好在别墅外，还有宽阔的院子和围住院子的围栏，这让那些黑暗中繁密的树林，仍旧保持着阴森。
这到底是……谁家？
路青城简直不敢眼前烈焰吞噬着的屋子。四周竟然这么安静，似乎这场大火是突然燃烧起来没多久的……连警笛与救火车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身后，有人咳嗽得很凶。
然而路青城才侧过头，便同样被风吹来的浓烟呛得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前面的人……眼镜，眼镜帮我找一下好吗……”




章二十 末路花开.III

抹着眼泪回头，路青城顿时诧异得说不出话。半弯着腰咳嗽的人，一身温暖的休闲装，毛衣茸茸的令人感到安心。他眯起眼睛使劲看自己这边，但是大概还是看不清。
愣了愣，她才忙拖着快要散架的疼痛身体，够到了躺在一旁的黑框眼镜，然后艰难地站起来，递给他。
童伊萧，戴上眼镜后，终于看清了这个帮自己忙的“前面的人”。
“哦，原来是路青城。”出乎路青城意料，他并没有太惊讶，只是乖巧地微笑了一下，“你回来了？看来那个结界还真管用。”
“结界？！”这下换做路青城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那是你的结界？”
“是我的。”童伊萧睁开了弯弯笑着的眼睛。
“童伊萧……”路青城此时此刻已经一头雾水了，结界？他怎么会有结界那种东西？真的，她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上课不用听讲也能学的很棒，陪着颜甘霏去买泰迪熊，偶尔会捉弄人却总用无敌微笑把人的气愤压下去的童伊萧……？
“哗啦！——”
忽然，一阵异常强烈的风从身后卷来，伴随着一声玻璃爆裂的脆响，路青城被吹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她用余光看到童伊萧的镜片中倒映出一大团会移动的火焰的影子。
从残破的屋中窜出了一个浑身燎着烈焰的东西。
两点如同红宝石般耀眼光芒的瞳孔，赤首赤目的狼形怪兽……浑身皮毛油亮，跃起在空中时如同一道火虹。
“嗒。”转眼之间，怪兽就四足踏定了地面，立在两人身前，张开的口中卷着丝丝的火焰。
“猲狙。”童伊萧托了托眼镜。
猲狙本应狐狸般大小的身子，如今却忽然变得好大……至少，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它的眼睛。
猲狙静静地立在那儿，立在火焰冲天的房屋之前。这情景在路青城眼中，似乎有一种大难来临之前异常的平静。
“我们怎么办？”经历过之前的血雨腥风，路青城勉强能在危急关头稍稍冷静了。
“等等……”童伊萧皱着眉头示意，他似乎看到了猲狙身后有什么人。
“我……我从来都……都不是……被人们喜欢的。”
这回，路青城也听到，有人在说话，在猲狙后面。那声音破碎不堪，痛，疲惫，绝望……在火焰的蒸腾中渐渐露出的眼眸美艳，透出了路青城最熟悉的，深深的仇恨。
她走出猲狙身后，一身火红色的纱丽如同烈焰般妖艳动人，每一个首饰伴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摇晃，凌乱的脚步，被火焰燎到的裙角，在空中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灰烬。
她没有穿鞋子，赤脚踩在泥土上，鲜红的指甲如同夜色中开得最盛的玫瑰花瓣。
“幽，幽姬……”路青城仰视着身前头发披散，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幽姬，“你怎么……”
“我把所有的，都……毁掉了，所有的……都杀掉了，”幽姬笑着，像是用尽力身子里面的所有力气来告诉她。她回过身，望着烈焰里即将坍塌的屋子，笑的近乎偏执，“所有，我恨的，我讨厌的，我恨的……都死光了。”她慢慢向路青城迈开一步，脚踝的铜铃铛在夜色中叮当作响，“不过，还有你……路青城。”
此时此刻，路青城再一次被吹来的浓烟呛得咳嗽起来，她捂住嘴巴，又很快把手拿开，心知不论自己再说什么，幽姬也不会听得进去了。
因为在她的眼睛里，尽是被仇恨折磨得失去理智后，歇斯底里的疯狂。
“有很多人喜欢你吧……喜欢……对你好好的，你，什么都能……能得到。有钱的大小姐，有家人爱你，也有他……他喜欢你……”幽姬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间忽然透出一丝祈求，“可是我不想这样……好累啊。为什么要这么恨呢……这么恨，会把一切都毁掉……
“但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也……不能拥有他，”陡然，幽姬收敛了笑容，猲狙在她身后注视，尖锐的獠牙，“所以，和我一起死掉吧……看，看恨一个人，四周……四周都会开满荼蘼花……”
该死。路青城努力后退一步，双腿因为疼痛与恐惧的颤抖让她感到自己哪怕再有一步就会晕倒。
“路青城，”她听到童伊萧忽然发话，童伊萧按兵不动，但声音十分冷峻。
“如果幽姬再这样下去……我会杀了她。”
“什么？”一边说着，路青城一边在闪念之间感觉到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有动静。

从无意识之中苏醒过来，宫野涉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脸贴着冰凉的地面，他自己却一点疼痛感都没有。这回可算应验了荼蘼说的话，自己应该真的死掉了吧。
父亲大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在莫名其妙的时空并且死于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长飞镖样的东西刺穿，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不过，这样似乎不会让自己太愧疚了。




章二十 末路花开.IV

他支撑着身子爬起来，眼前的景象居然是重叠在一起的看不清晰，使劲晃了晃脑袋，宫野涉的视线才勉强在身前那栋着火的房屋上聚焦。
“YUKI……家？”
熊熊燃烧的房屋劈啪作响，遥远的山间高速路中，消防车鸣笛的空灵声音四处冲撞着。脑中忽然一阵短路，宫野涉试着把同样冲撞在脑中的混乱经历重组。
这时候他忽然看到在火焰之前两个人的身影——童伊萧和YUKI。还有一只在很久很久之前似曾相识的巨型妖怪。
他们两个也死了？
在他记忆的线索还没有理清，然而童伊萧和YUKI又忽然出现了。现实与虚幻交错，宫野涉真的有些摸不清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了。
“阿涉……”这时候，远处有一个黑影子扶着膝盖，试探地唤着自己，而后又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黑色的半长头发上下飞起在空中。宫野涉望着黑影子跑到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她刚刚要停下，便被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拌住，然后摔倒。
“宫……宫……”来不及发出声的惊呼憋在嗓子里，路青城嗫嚅着念着这个字。她看着面前这个衣衫凌乱肮脏，却又真真实实存在的家伙同样疑惑地望自己，一时间竟然激动地想要大哭一场。
荼蘼遇到彼岸，末路遇到末路时，赐予给人类的祝福，便是重生。
“宫野涉！阿涉！”半晌，路青城才紧紧攥住拳头，爬起来，没走几步又重心不稳，摔在他的旁边。此时此刻，大火什么的，完全不重要了，因为荼蘼居然让他活过来，让能回到这里，还能让自己看到他！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柔和下眼神，路青城的耳边静得只能听到对方悠悠吹出口气的声音。
“……你是谁？”
“什么？”
“你是……”
不确定的音节被风吹散在片刻的狂喜之后，呆呆地望着他努力思索的样子，路青城再一次愣住，这次很彻底。

“荼蘼你这个‘——’！！”
望一眼身边没有任何表情的宫野涉，再想起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还有一路辛辛苦苦的逃命，逃命，逃命！……逃到这里，白前和靳凌还是不见，只是他总算在自己身边了……以为能松一口气，却发现这家伙居然会忽然间失忆！而现在有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不远处还有个冒着火苗的大家伙在舔着嘴巴等待自己……
路青城，从小受高等行为规范一手调教的大小姐，平时连“混蛋！”都被视为禁忌的大小姐，如今终于含着眼泪骂开了荼蘼！
“——，——————，————！”
凭什么？这世界简直……
呼地，一阵气焰贴着地面上的草皮，从身后吹刮过来。马上就要歇斯底里的路青城一个不稳，身子向前栽进了宫野涉怀里。
然而很快，脑袋便被他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有点粗鲁的动作，但是很坚决。
充满泪水的眼睛盯着黑暗里的草地，路青城一下子屏住了所有的哭声。
“小萧什么时候也变得暴力了啊……扭断别人的骨头？还真是恶心呢。” 
气焰一浪接着一浪，路青城的发丝在灼热的空气中一次又一次地飘起，听着耳旁略带震惊的赞叹，她带着泪水转过头，难以置信。
看到的是宫野涉侧过眼睛，递过来一丝微笑，“我的玩笑是不是有点超过？亲城，你不会发疯？”
那原本应是“什么也不记得”的宫野涉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在路青城陷入到第四次愣住之前，身后猲狙已然一声低吼，地面顿时轰轰震动。
她刚要回头，便被宫野涉重新按回到了肩膀上，耳朵里只能听到一阵令人浑身打颤的血腥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骨头被揉碎的声音。
还有一生足以划破幽深夜空的，幽姬的惨叫。

意识忽然丧失，路青城却在眼前泛起黑色的雾气之时轻轻舒了口气。
自己所见的纷争，终于可以停止了吧。




章二十一 再临.I

当思维能受自己控制的时候，路青城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一个穿着浅草绿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拉着两个大人的手。
很意外的，居然也看到了爸爸妈妈的面容……本来以为自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长相。
笑，而且三个人居然都在开心地笑。
慢慢垂下双手，路青城后退了一步。她是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梦境。这样的情景，是她几乎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的。曾经因为这些事情难过，抱着白前大哭……到现在这种悲伤居然也渐渐地淡了。除了一直很爱很爱的白前，不是始终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啊，等等，不是的，现在还有另外一个。
路青城回过头，望向那个没有尽头的边际，忽然，她感觉到了柔软的被子覆盖在身上的柔软触感。
立刻，她睁开眼睛。
“呃。”又赶快闭上，把刚刚盖在身上的被子拉过了头顶。
阳光……好刺眼，四周都是阳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灿烂的光芒了。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被子上，路青城不太能反应出那会是谁。
但是，至少能确定的是，不是白前。看那大敞的窗帘就知道。
犹豫了片刻，路青城才又把被子从头顶小心地拉下来。
她看到，果然不是白前。是宫野涉，蹲在了她的床边。
“阿涉……”路青城翻了个身，渐渐清晰的视线中映出了他有些放大的脸，蹙起的一边眉毛显出了他的担心。
“我在哪儿？”路青城想要伸手支撑起沉重的身子，可是她刚刚攒起手心，手掌的疼痛便让她打了个哆嗦。
“你家。”对方的回答很干脆。
顿时，路青城清醒过来。
“怎么会？”她猛地坐起身，浅绿色的四壁与白色的家具全部涌进视线，过往的恐怖经历也全都归位。包括……关于面前这个人的死。
“你，你你你……”急转过身，路青城看也不看便把手伸向宫野涉的胸口，接下来，接触的结实温暖的感觉把她吓了一跳。
看样子宫野涉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件白前的纯白衬衫，还有一条黑色西裤。衬衫随意敞开着，穿在身上……怪不得会直接摸进里面。
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路青城探过身子，将他整个上身前前后后摸了个遍。当感觉到一切都完好无损，路青城才收了手，重新趴回床上，开始哭泣。
“还以为我是鬼魂？”宫野涉暗暗地笑。
“不是啊……”路青城嘟哝着抹去流到耳鬓的眼泪，“你没死掉，荼蘼，荼蘼总算守信用一次了……”她扭过头，咬住嘴唇，“你这家伙，以后不许你再……冒险。还有，别再用什么‘失忆’和我开玩笑了……”
“我没有失忆啊。”宫野涉凑上前来，握住路青城的手腕看着她受伤的手心，那上面只贴了一片创可贴，“不会包扎，真头痛……你的管家到底在哪里？”
“白前！”路青城一惊，“你没再看到他吗！”
“我醒来就在YUKI家，怎么知道他？”宫野涉的手上用了些力气，“那个人，似乎很被亲城你在意么？……”
未等路青城开口，她的肚子里面就开始了哀嚎。从穿越的那天晚上，到现在……她转头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11月5日。天啊，已经四天没有吃饭了。
“我好饿。”虽然感觉到他有点吃醋，路青城只能这样说着，期待能把他打发下楼。
然而眼光下意识地移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时，她立刻尖叫一声，恍然发现自己居然穿着一件浴袍！
“衣服在里面。”宫野涉平淡的话传入耳朵。
略略停顿，路青城一边脸红，一边解开浴袍的腰带，这才放心地看到了原本那件脏乱的不堪入目的毛衣仍在身上。
还好……还好他还没有好心到帮自己把衣服也换掉。
“你……真的没有乱来？”路青城将信将疑，按住胸口的衣服。
而她的答复只是走到屋门口的宫野涉闲闲停住，回过头来的一声“也许”。“也”字带着笑，轻轻挑起的音节。

去浴室把澡洗完，又烘干头发，然后又穿戴整齐，当路青城从楼上走到客厅里时，楼下仍然只有玻璃瓶子碰撞的乒乓声。
路青城在客厅里宽大舒适的沙发中坐下，仰头望着涂满阳光，离自己好遥远的天花板，默默地没有作声。
此时此刻的悠闲，是逃命逃到万分绝望的时候，求之不得的安逸。
肚子里面乱叫，路青城抬起手看着被宫野涉只歪歪斜斜贴一片创可贴的伤口。她不禁又想到白前。白前现在会怎么样呢？还在那里？被阮龄秋和岑尚汀追杀？大概……不会了吧。那么他在哪儿？靳凌呢？还有……幽姬，她……
“你会烧饭？”宫野涉的声音打断了路青城的胡思乱想。
她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看到宫野涉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向自己走过来。
“你说‘做饭’吗？”路青城强迫自己忽略他的敞胸露怀，想了想，“问这个做什么？”
宫野涉坐到她的旁边，把玻璃杯搁在了光洁的透明玻璃茶几上，“关系到我的未来生活啊……”
“你的未来生活？……”路青城望着正对面的双开屋门。德式的建筑，追求简约中少了玄关这种繁琐的东西。
“不会。”她摇摇头。
然而也就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她这才发现，原来这杯牛奶就是自己的全部早饭。原来这家伙不会做饭……果然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少爷。
“好。”宫野涉只得应着她的话，“那么吃吧。”

“昨天着火的那个房子，”无奈之中喝了一大口牛奶，路青城才问道，“是幽姬家吧？她后来……”
“死掉了。”
“什么？”
“被杀了。”
“被童伊萧？是吗？阿涉？”
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路青城迫切地想要看着他的眼睛。她真担心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是宫野涉的眼神告诉她他没开玩笑。
内心的混乱。路青城把嘴巴紧紧贴住玻璃杯，她咬住坚硬冰凉的玻璃，眼光落在透明茶几下铺张的棕色绒毛地毯上。
虽然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童伊萧，在昨天让自己找眼镜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有些不同寻常了，可是……路青城几次尝试着把曾经童伊萧的一切与很有可能满身是血的他的样子拼在一起，但是她做不到。
“难道荼蘼的契约就是要她最后死掉吗……”半晌，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弄热眼眶，她忍耐，小心翼翼地小声说道，“死掉，死在自己的仇恨里……”
“YUKI，”宫野涉叹了口气，他停顿了一下，扶住额头，“我该怎么说呢？在被那只妖怪撕碎之前，被小萧杀掉了。她死的时候完全神志不清。”
路青城紧紧盯住地毯。
“所以昨天才按住你的脑袋不让你看，”宫野涉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小萧的手段还是很可怕啊。”
“那是……”路青城的脑海中漫起了一片如同遥远的烈火般决然又令人看不清晰的火红，“彼岸花的力量吧。”
“‘彼岸花’？是什么。”
也许是童伊萧。这只是我的猜测啊。
路青城摇了摇头。因为泪水，她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章二十一 再临.II

“好了，亲城……”宫野涉松下语调，轻轻地拍了拍路青城紧紧抠着沙发布面的手，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没有什么力气，却又牢牢地抓住。
“别离开我了吧，至少你，”路青城强忍着眼中剩下的眼泪。她想努力睁大眼睛，可是它们还是一滴一滴滴落在她新换的米色长袖衬衫上，泪水晕开的地方变成了深深的褐色。
借着宫野涉伸来双臂抱住自己的力气，路青城靠在他的身上，干脆闭上了眼睛，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我就是……好软弱，阿涉，我一个人……对什么事情都害怕……还一定要像大小姐似的淡然……我好害怕……”
除了拍着她，抱着她，默默听着她的话，宫野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很想说些安慰她的话，但是越是到这样的时候，那些句型词组，就越是躲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这时候宫野涉很讨厌自己没有和她拥有同一种语言。
不过，如果让她大哭出来的话，对她来说应该会更好些吧……之前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种种变化快的简直令他都没法接受。她一定会害怕。所以，哪怕只是这样哭着，至少也比让那些后怕与委屈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呃，呜……阿涉……那个……”一边哭着，路青城一边从嘴巴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来，她红着两只眼睛去看他，身子无力的仿佛随时可以瘫倒。
“你可以来……”她退缩一下，有点犹豫，两鬓的头发被泪水濡湿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靠近我一点可以吗？”
疑惑。
“嗯，嗯。”路青城深深吸了一下鼻子，仍在抽噎，“害怕……他们都变得好快……之前还很，熟悉……现在就变得，全是陌生……以前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不好……我忽然间，间好害怕你会……离开，所以……靠近我一些好吗，阿涉。”

正在惊奇于路边树上开满的细碎白花，闪闪发亮的凯迪拉克差点就蹭上了一旁NISSAN的驾驶室车门。
“喂喂！夫人，我不是花了眼了吧？”凯迪拉克的司机——戴着镜架上印有蓝色小星星的中年男人，拽了拽自己夹克衫的领子，对着车玻璃睁大了眼睛。
“老公你再看就真的撞上啦！”副驾驶座位上老婆大人手忙脚乱地系着安全带，雪狐毛油亮蓬松的皮草大衣领子颤个不停。
但是在深冬的灿烂阳光里，看到路旁的树上尽是白色的小花，的确是件令人惊奇到咬舌根的事情。好容易躲开一旁停下的NISSAN，凯迪拉克又歪歪斜斜地朝着山路的边缘驶去。
“老公！！！”老婆大人几乎抓狂，他一把扑在方向盘上，替睁大眼睛瞪着窗外的老公开起了车子。
“小青城还不知道怎么样了……路言墨！你要是敢把车子翻出公路，小心我……”
“夫人，你难道不觉得冬天看到树开花是件很神奇的事情么？”路先生扫了一眼正以3D模拟前方路况的液晶屏幕，那上面显示的是星期三，“夫人……还没有和宝贝女儿联系上？按说她应该在学校上课嘛。”
“开不开花是树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啊？”路夫人继续把着方向盘，车子终于平稳驶进了德园别墅区的大门口，“当然没有啦，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在干什么！我现在可担心了哦……”
“宝贝女儿把门锁上的话，我们怎么进去？”路先生仍然盯着窗外现象奇异的植被发呆。
“幸好我想到了这一点，”说着，路夫人撒手把驾驶的位置让开给老公，自己略带担忧地看着一棵一棵闪过的道旁树，“钥匙我带了啊。”

本想只是轻轻亲吻，没想到毫无征兆就被对方压倒在沙发有些粗糙的布面上，身体的任何一处都与他没有一丝缝隙地紧紧贴住。路青城有些透不过起来。
“喂……喂，别这样，阿涉，当心……嗯，杯子……”一边说着，路青城一边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事情仿佛要向着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的方向发展。
但是或许真的害怕他会再离开自己吧，也是九死一生后遗留的担惊受怕，就是得寸进尺地让他解开自己衬衫的衣扣，路青城也没有下决心把他推开。
但如果她知道自己久违的爸爸妈妈正在后院停好车子，并且他的妈妈正在掏出自家钥匙插进锁孔，保证她会飞一般和宫野涉笔挺地坐在沙发上，泡一壶茶等着两人进来。
可是现在……
“咔哒，咔哒。”这是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路青城蓦地呆住。她望着视线上方本就敞着扣子的宫野涉，她似乎能从那两只在接近正午阳光下泛着浅浅栗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凌乱的衣着。
“咔。”门开了。
“亲爱的……亲爱的小青城？你在家吗？”
“爸爸和妈妈来看你喽～”
从门外传出了两声充满活力的招呼，冷风灌入，然后是皮鞋与高跟鞋踏进木地板的嗒嗒声。
宫野涉也吃了一惊。
可是惊得有点晚了。

随着一声惨不忍闻的夸张惨叫声震得高高屋顶的吊灯乱颤，刚刚走进门的男人便夺门而出，手中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子通通扔在了地上。
“夫，夫人啊！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啊啊啊——”
“看到什么？”紧接着，一个烫着妩媚短发的女人探进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呆掉在沙发上，保持着原姿势一动未动的两人。
“嘛。”她笑了，然后雪狐皮毛领子闪进来，女人在一屋的灿烂阳光中轻轻摊开双手，“有什么可惊奇的地方呢？老公？”她继续温和微笑着，“不就是‘哔——’吗？很正常嘛。”

完败，完败，完败。
怎么不早不晚，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路青城一面硬着头皮问着泰然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喝点什么，一面去瞟正在楼下忙着打领带的宫野涉。




章二十一 再临.III

然后，她也慌慌张张跑下了楼。
“咖，咖啡……”停在壁柜前，路青城伸手去拉柜门，手有些发抖，脸色很窘迫。
“你没有说他们会回来？”宫野涉的声音放着很低，是强烈的疑问句。
“我知道！”路青城同样小声回答，一边脸红，她一边把BLUE MOUNTAIN咖啡豆的麻布袋子从柜里拿出来，“我不知道啊！我……”她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这样，我先倒两杯水你端上去，和他们随便说点什么……”她去抓保温壶，“总之，我妈妈最喜欢和男生说话……‘少年仔’。”她简直没有勇气再看宫野涉，只是猛地把两玻璃杯白开水塞进他的手中，“她一定不会讨厌你的……去吧。”
几乎不给他什么解释的时间，路青城就推他走上了上楼的楼梯。宫野涉两手端着杯子，一头雾水地回头看看她，眉毛纠结在一起。
对不起……路青城再次咬着嘴唇，让你一个人说话难为你了……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头发是深褐色的男生……但是，实在没有勇气和你一起上楼啊……
路青城吞了一口口水，看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她转过身，才看了看正在慢煮的咖啡，拿起一旁的咖啡壶，就再一次被惊得不知所措。

“罐头？！”
路青城险些松手，咖啡壶差一点掉落在地。
厨房一侧明亮的窗户半开，深灰色的纹路窗台上忽然多出了一只手，淌着血的手指抓住窗框的凸槽。只一眨眼的功夫，罐头银白色的头发与精致清秀的脸庞便清晰地映在路青城视线正中央。
他艰难地用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向上爬，紧紧咬着牙齿。
几乎是下意识，路青城跑上前拉了他一把。
“是你啊……路，路青城。哼……哼，没死吗？”罐头抓紧她的手，使劲迈上了一条腿，紧接着身子便沉重地栽进窗台下，白前放置的一堆大葱中间。
对于罐头没什么善意的打招呼，路青城暂且把它扔到一边不去理会。她蹲在了罐头旁边，却一下子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得到，得到了……你得阻止……荼蘼再做出些什么。”罐头费力地说着。他仍旧那一件雪白的大衣，只是如今大衣的境遇恐怕与自己刚刚穿越回来的情况差不多——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了。大衣上满是尘土，血迹和泥巴。
“什么？你说什么？”路青城放下咖啡壶，望着他全身上下唯一始终清澈无瑕的异色瞳，“荼蘼得到了什么？”
“戒指。”罐头侧过头去看她，眼神从未有这样小心和害怕过，“他刚得到戒指，就让全城的树都开花，这样，城市会毁掉的……”
“开花……”路青城仰头去看窗外的道旁树，真的！那上面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好像荼蘼！而且，居然所有的树上都开满了诡异的荼蘼！
“就是因为得到戒指，荼蘼才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没能拦住他……他把一个人……”
“你说戒指？！”恍然大悟一般，路青城一声便打断他，“等等，戒指难道你不是早就给荼蘼了吗？在宫野涉生日的那天！”
听到这话，罐头立刻沉默了。他咬住嘴唇，然后松开口，“我……”
“宝贝女儿青城啊，你到底在下面做什么？快点上来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坐一会儿，我们可这就要走了……”楼上，妈妈的声音似乎有点不爽，路青城只好瞥眼看了看罐头，然后拿起咖啡壶去倒咖啡，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玻璃杯？”
“GURASI。”
“年糕小豆汤？”
“OXIRUKO。”
“那‘落汤鸡’呢？”
“KA……‘落汤鸡’是？”才说了一个音节，宫野涉便闭上嘴巴，摇了摇头，然后抱歉地笑起来。
那笑正好被端着咖啡走上楼的路青城看个正着。
那真的是宫野涉在笑？谦逊又矜持，微微颔了颔首，他乖巧地好像是吐着舌头的小狗……大狗。
“哎呀～”路夫人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一把搂住了宫野涉，“你真是太快就能让人喜欢上了呀，你叫什么来着？宫野涉……太可爱了呀。真是的，老公，你觉得呢？”
“咳，”路先生很无奈，“我没什么意见啊，夫人。
一如既往地真会装……路青城暗中瞧了瞧他，她刚刚把咖啡放在桌上，就被路夫人拍肩，她转过身来。
“妈妈？”
“宝贝乖乖女儿，”路夫人轻轻抱起胳膊，“逃是逃不掉的，快点告诉我这些天都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手机不开机，为什么不去上学，为什么白前……”她转了个圈，“咦……白前在哪儿？”
“他，他出去买东西了。”路青城瞥一眼宫野涉，令她琢磨不透的表情从他眼中闪瞬即逝。
“好，那么其他的问题呢？”
“那些……”
“乖乖女儿，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在和这个可爱的少年仔共度二人世界吧？”路夫人笑了。
“怎，怎么会。”路青城却一脸哭笑不得，可还没等她想好说辞，耳边却忽然感觉到有温热湿润的气息，接着就被人强吻了一下。
“怎么不是呢……亲城。”蛇一样带着不安分的危险气息游走的语气，他最拿手的。
宫野涉你有没有搞错！！
瞬间，她全身的汗毛倒立起来。她愣愣地望着眼前两张顿时变得石化的僵硬面庞，太阳就在这时被无情地遮住了，天地间……
“才没有。”




章二十一 再临.IV

忽然，楼梯上荡漾开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如一道光芒，救了路青城一把。她转头看，居然看到了已经把自己的脸和头发弄得稍微干净整齐些，缓缓踱上楼来的罐头。
为了……难道是为了答谢自己刚刚的一臂之力？
他莹莹的银白色头发，如同天使。
“这两个人到昨天晚上还在某个远古时代挣扎……怎么可能在家。”即使身上有伤，罐头也一定要把话说得优雅。他抬起头，一对摄人心魂的蓝金眸子让路先生一震。
说到底路言墨先生也是做掌机游戏起家，他很快点了点头，“COSPLAY吗？眼睛和头发做的真不错……”
“呵。”听闻这句话，罐头闭上一只金眼睛，用纤长的手指卷起一绺银白的头发，然后指尖点了点着自己的蓝眸：“货真价实哦。”
“咔。”
门在罐头话音刚落后便再次开了。
银发，耀眼的金色瞳孔与*的蓝色瞳孔之后，这回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那双低调，深邃温柔如同最苍穹中最绵延的晚霞的……
绛紫色瞳孔。
“小姐吗？……”
同样是破烂的不成样子的衬衫和灰尘遍布的裤子，门口的管家先生即使单手扶着墙壁，仍是照例弯身行了行礼，“夫人……先生，宫野少爷，连小家伙你也在啊。”

“白，白前，你，你这是去买，买什么了？”可怜的路先生刚刚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才把杯子放在嘴边便看到立在门口的白前，顿时，喷出口的咖啡洒了一身。
“什么买什么？”白前疑惑地去望路青城，看到路青城瞬间的慌张以及下巴靠在自己大小姐肩膀上，却敌意注视着自己的宫野大少爷，白前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啊，原来如此。是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恶性斗殴事件呢，路先生。”
“喂，荼蘼在哪儿？”生硬地切入，罐头一双眸子直直地盯着管家，管家却摇了摇头。
“他昨天杀了那个女人以后，你没有再看到他？”
“看到了。我们回来后，你的同僚一直在追逐他，我自己一人因为不放心小姐，才打车回来的。”
“只有她一个人么？”意外的，提到靳凌，罐头流露出一种特别的表情。
“多亏了你把戒指给了他，有四个古代朋友也开始追杀他了……可是荼蘼得到戒指以后让人有点棘手。”
“那戒指才不是我给他的，明明是他抢走！……呃，好吧，”恍然看到白前凌乱又修长的身影，罐头晃了晃头，“管家，你回来了就很好……”
“老公，”片刻的安静后，路夫人扭过头去，声音很虚弱，“我们不是在做梦吧？这些小孩子……在说什么啊。你的游戏思维还能派上用场吗？”
“说不定真的是在做梦……”路先生正一下一下擦着衣服上的污渍，他停下来叹了口气，“从一路看到的树上都开花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
“说什么？”宫野涉忽然抬起头，“树开花？怎么可能。”
“没错啊……”路青城有些忧虑地看着他，“爸爸说的树开花，是真的。”
“是荼蘼的法术。”罐头抱着胳膊，瞥一眼路青城。
“小姐，”白前也看着她，“路上遇到您的一位同学，他让您现在就去上轩，他非常着急。”
“是小萧，”宫野涉很肯定，“他昨天也这样和我说过。”
“哦，哦但是……”点了点头，路青城仍是吞了一口口水，“我们要怎么去……”
车子还在宫野涉家呢。那天仓促地穿越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但是如果现在让他给家人打电话的话，会不会把他们吓坏啊……即使不管那些，开过来应该也很费时间吧。
打车？那么不光要走出去，这么偏僻的郊区，说不定还要等上很久……
“妈妈，我们要去学校……”路青城犹豫地开口。
“我真搞不懂，”路夫人定了定神，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什么荼蘼啊法术啊，你们到底是在串台词吗？宝贝女儿，学校舞台剧？”
路青城失望地抬起眼，自己的母亲站在那儿，至少快一年没见，感觉她好陌生……甚至比罐头还要陌生。
“老公，我们该走了，再不走的话，可就又少了一笔生意。”她说，拎起漆皮包包，“小青城和同学乖乖待在家吧，吃的什么的，”她一指旁边那些堆积如同小山般高，鼓鼓的塑料袋，“等我和爸爸有空，还会回来看你的。你和这个可爱的……宫野仔恋爱可以哦，但是千万不要像这回似的这么‘投入’了，好好学习，宝贝女儿，听到没？”
路青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了头。
总之，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路青城心中难过得简直要崩溃。
一直以来，总是这样被他们不咸不淡地关心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啊……这次，不能再这样让自己为此难过了。
她咬咬牙，声音忽然变得很大，让楼梯上的罐头吓了一跳。
“车子，借给我。”
那两个人顿住了脚步。
路先生先回过头来，他的错愕闪瞬即逝，眼神掠过夫人的脸，掠过白前罐头和宫野涉，最后停在了路青城的眼上。女儿的目光，盯着地面，没有看自己，垂下的眼睛却比平时要亮很多，是潮湿在闪动的光芒。
明明知道这要求不可能被答应，路青城还是这样说了。或许是最后，最后一次的努力，希望他们能够在自己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帮自己。
好静，这么大的房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路夫人没有转头，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路先生镜架上的蓝色小星，雪狐皮领子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闪着零零碎碎的光。
良久后，她才开口。
“因为车子后备箱的有很重要的东西，在箱子里，对于爸爸妈妈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所以……”慢慢回头，她望着路青城，停顿了好久，才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微微地笑了，“所以，不要弄坏了呀，青城。”




终章 倾城之戒.I

“不得不说，果然是大少爷啊……宫野少爷。连伤口也不会包扎？酒精呢？用创可贴，可是会发炎的……不过，”在车子发动，急速驶出私家停车库后，白前才瞟了一眼后视镜，“我的衣服您穿着也格外合身呢……”
“刚才可真是没礼貌，居然打断我的话。你们听着，我可是知道很多情况的。”副驾驶座位上的罐头不顾管家正在说话，不满地嚷嚷开。
“那就说吧。”白前目视着前方，同时拨开了左转灯。这句一点安慰意味都没有的话，让罐头十足噎了一下。
从这里到上轩，应该只要二十分钟的车程，童伊萧越加扑朔迷离的背景以及这么急着要见自己……望着窗外满树纯白荼蘼的路青城，不禁越来越担忧。
“咳。”罐头轻轻咳了一声，开始了讲述，“我是在你们学校遇到的荼蘼，他要戒指，我当然不会给他，于是就和他争斗起来。这家伙好厉害，一会出现一会消失。
“这时候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家伙夹着几本书冲到我们中间……之前在TAX似乎有见过。我还以为那是哪个被吓呆的笨蛋，没想到这男生居然看得到荼蘼。他把书扔开，二话不说就发动了一种法术……
“那是什么法术啊，满天是红色的花，红色的花把荼蘼的花全都融掉了。虽然他这招式有点莫名其妙，但这种力量能够达到与荼蘼抗衡的地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路青城在罐头停下的间隙去望宫野涉，他轻轻地说出几个字，让路青城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点头相信。
小萧啊。
“大概荼蘼为了戒指简直拼命了。后来，学生看到那么多花瓣都吓坏了，我和那个黑框眼镜家伙知道不能再拖延时间，于是我们想一击置于荼蘼死地。谁知道这个时候忽然跑出来一个女生，一边‘同学长’‘同学长’地拉他，一边哭个没完……好碍事！”
“于是就在我走神的时候，荼蘼才把戒指抢去，我被他甩飞到操场里，摔成这个样子……再看那边，荼蘼好像也挺在意那个女生啊，居然带着她一起逃掉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白前转上另一条高速公路。
“一天前。”
“那戒指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路青城听见自己对罐头喊道。这么多根线头交缠在自己的身周围，她简直快要疯掉了。
“主人要的是荼蘼啊,我不是说过吗！”罐头同样嚷过来，“戒指是诱饵，可是我怎么可能给他？给了他，事情还会在我的掌控之中吗！”
“现在在你的掌控之中吗？”白前的话毫不留情。
也许罐头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闭嘴不再说话了。
“那么颜甘霏呢？”宫野涉的语调倒是平淡。
“我怎么知道，”罐头甩来一句话，“被荼蘼吃掉了……也许，是在你们从那里回来的那个地方。我带着伤到管家你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结果你们居然根本不听我把话讲完。”
“‘帝都’吗？”
脑袋里面环绕的全是颜甘霏所处的位置，自己的这个想法，让路青城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罐头的回答是冷冷的。然而想了一下，他又开口：“对了，无论如何，你们学校的那个男人也不简单啊。”
“哪个？”宫野涉疑惑。
“那个……和管家一样高，带着好大好大眼镜的男人。”

也许是冬季的缘故，通往上轩的曲折山路看起来格外陌生。自己只离开这里了一个月不到，然而再次回来的感受如同二十年后回归母校似的。
曾经担忧地送宫野涉离开上轩的校门口仍然未变，只是花坛里没有了花。那里在九月初的时候还是一片浅浅的黄色。
时间十二点半，走进没有了人看管的白玉石大门，校园里竟然看不到一个学生。阳光从头顶笔直地照射下来，路青城一眼向前望去，穿透冷清萧杀的空气，她的视线停止在了尽头那个男人身上。
非常漂亮的眼睛……眉毛以上，眼睛以下，很熟悉。
那人见到走进来的四个人，明显地也愣住了。半晌，他才咳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伸到耳旁想调整眼镜，没想到自己摸了个空。
“就是他啊。”罐头低声地说。他早戴上了大衣帽子，白色的宽大帽子几乎把他的两只眼睛都埋藏在了大衣帽子的阴影里。
“明目张……胆？”那男人的语气间有些不可思议，“是你吗？还有路青城……你们怎么会回来？”
说着，他一副不可置信样子走过来，胳膊夹着一个簿子，大概没人比宫野涉更熟悉那个东西了。那是专门为校纪检查不合格的人扣分的簿子。
“你们休想这么放肆啊……我看你们这些孩子都快要被惯坏了！和我走，你是哪个班的？我一定让你好好劳动！你……” 
“明目张胆，这次暂且不提，下次可不要让我看到！” 
那些声音和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闪现，可是路青城望着男人有些忧郁的眼神，拼命地眨着眼睛。不能重叠到一起。
他走过来，停下，接着抬起左手拽住宫野涉的头发，只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使，松松地抓了一下，“你啊……头发还是没有给我剪合格。”
“秘书先生。”




终章 倾城之戒.II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同样熟悉，清冷的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叫出这个令那两个人都不感陌生的名字，“秘书先生……”
这是童伊萧，他走到最后两节台阶时，也停下愣住了。
事隔幽姬被他杀死的事件，路青城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离自己好远。
“阿涉？”愣掉很久，童伊萧才生硬地说出这几个名字，“……路青城，还有管家……你们都还好？”
他有些犹豫地走过来，不知刚刚去了哪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交给了秘书先生。
“就是这个了吧？学生会会长同学。”
见童伊萧点头，秘书先生取过了钥匙，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们终于来了。”童伊萧说，灰尘在他身上，他有些忧伤的眼神看起来与他平时格外不像。他似乎想和宫野涉说些什么，可是才张开嘴巴叫出他的名字，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路青城低下头，不再去看他们两个。
到底为什么……一切是在什么时候改变了呢？
荼蘼，都是因为荼蘼，还有他到处散布的没完没了的仇恨……把所有她最熟悉的都改变了。
想说些什么，至少要打破这里僵硬的气氛。路青城抬起头，未等他开口，身边的宫野涉便向前走一步，居然轻轻拥抱了童伊萧。
“我没死掉。小萧，在害怕什么？”
“嗯……嗯。”童伊萧起先一愣，而后含混不清地应着。
其实，对方当然知道自己局促的原因。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小萧。”
但还是这样说了。
“谢谢……”话一出口，童伊萧立刻忍住吸鼻子的冲动，而后停下了一下才继续开口：“但是，阿涉还是松手吧，这样……好丢人的。”

原本从来没有在中午时清静下来的校园，如今在明媚的阳光中一片寂静。和秘书先生向里面走了不到五分钟，几人就看到地面上堆积没过脚面的花瓣。
红色和白色，是荼蘼和彼岸的颜色。
“昨天就是在这里发生的恶性事件。所以学生早已经停课了。”秘书先生换了一只手拿簿子，声音也随着四周的景物一改之前熟悉的那个语调，简直让人有些不敢相信如今走在前面的就是他。
“这次学生会会长同学要你们来，是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秘书先生……”路青城刚刚开口，就被秘书先生打断。
“这种称呼……”他停住，转过身，本应该近视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居然闪烁出了一瞬异乎寻常凌厉又敏锐的光芒，“其实，根本就不是秘书先生……明目张胆同学，真正的秘书能够身手那么敏捷？比如说，扯住你的领带，让你连还手的时间也没有……之类？”
见几人都没有说话，秘书先生这才从怀中掏出了曾经一直挂在他的脸上，大得离谱的眼镜。
螺纹，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然而，当它被秘书先生举起面对周遭的景物时，路青城才诧异地发现那原来只是平光。
他戴上那副眼镜以后，路青城才又看到了原本的那个秘书先生。
“喂喂喂，那位同学！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你怎么不把扣子给我系好？站住啊啊啊啊！明目张胆！……”说着他又比划了几下，而后又露出他漂亮的眼睛，似乎是在叹气，把眼镜装回了贴身的衣袋里。
“难道你是……”罐头皱起眉毛，“间谍吗？”
“你们都知道，上轩学院的少爷小姐实在很贵重啊，如果没有一个暗中监视着每天的情况的人存在，恐怕会落入到很麻烦的地步呢。”
“那么您天天都在伪装，可真是辛苦了。”白前微笑。
“总之已经习惯了。和靳凌那个什么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同行了。”秘书先生抱着簿子继续向前走去，目的地是艺术楼。中秋节演出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有学生上学的缘故，艺术楼的电梯没有开。沿着楼梯往五楼走，四下里皆是回声。
“正是因为这样，像是超出秘书工作范围的事情也会插手。比如那只大鸟，还有你，路青城，你中秋穿越的事情，包括戒指，全都在我这上记着。”秘书先生翻开了手中代表着风纪的簿子，“还有马上就要看到的通道，都是上轩里的秘密。”
“荼蘼也是吗？”路青城吃了一惊。
“荼蘼不是啊。”
“为什么？”
“在那只大鸟出现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荼蘼。还有就是……”一边走着，秘书先生似乎欲言又止。他转头看了看童伊萧，童伊萧只是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

五楼的样子几乎同样没有什么变化。戏弄颜甘霏的地毯和鸡毛掸子，还有楼道里贴着的中秋节晚会节目单，似乎也没有人动过。几个人在走廊里走着，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响声。
最终，秘书先生在一间很普通的门前停了下来。他用从童伊萧手中取来的钥匙开了房间的锁，但是没有推开它。
“这条通道是学生会会长同学发现的，他当初能把你们几个从那里接回来，还要多亏了它……”秘书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而后又咳嗽了两声，敛起了一切的表情，重新说道，“但是现在，过了这条通道，颜甘霏同学在对面……”
“她真的在帝都啊！”罐头忽地从管家身后闪出身子，“那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她？我才不干。”
“等等，其实……”童伊萧想打断罐头的话，可是罐头根本不给他这个时间。
“童伊萧你所谓的紧急事情就是让我们‘去穿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到底想做什么？！”灼灼逼人的气势。
“但是……”犹豫了一下，路青城咬咬牙，“即使我们和你找到了颜甘霏，那么荼蘼要怎么办呢？”
“荼蘼逃跑的时候带着小颜，那么他一定很在意她，而且不想让她和我们在一起。如果能找到她，那么荼蘼一定不会就此不管，这样就可以让荼蘼回到帝都那个时代，然后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童伊萧顿了顿，“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们一起……”
他说这话时，宫野涉已经站在了这间看上去好像很普通的化妆室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原木制的门框，又去抓住了长柄把手。
“如果你要去的话！阿涉，我们就一起去吧。”见到宫野涉就要开启那扇门，路青城拽住了宫野涉的衬衫袖口，“救小颜的事情，也有我的一份。况且我说过不许你冒险。”
“小姐去的话，我也会跟随的。”管家先生颔首。
“不不，阿涉，听我说……”童伊萧走上前来，拉下了宫野涉握住门把手的手臂，“我让你们来，并不是要你们和我一起去……”他转而拉住宫野涉的胳膊。趁着宫野涉转头看自己的空隙，童伊萧迅速扳动把手，几乎把宫野涉连推带摁地塞进了房门后的世界里，随后自己也走进去。
“砰。”门重重地摔上。
一片漆黑。

用了很久的时间，宫野涉才能在黑得看不到自己身体的黑暗中慢慢地呼吸。他双手扶住膝盖，下意识地想去摸手机。
该死，自己的手机早已经在那次穿越的奔逃中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看来，没有任何可以发光的东西了。
“阿涉？”然而他很快听到了童伊萧的声音，在不近也不远的地方响起。
这似乎是一个长廊一般的空间，他的声音带着向前后延伸的回声。
宫野涉没有回答。
“阿涉，我叫你和路青城过来，本来只是想要谢谢你们两个的。根本不是让你们和我一起去找小颜。”童伊萧说着，带着遗憾，“谢谢你们始终把我当做朋友来看待……还有路青城，她的却是个很不错的女生啊。”
“小萧，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够听见她说话，宫野涉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意思呢。”童伊萧叹了口气，“找小颜的事情本来就应该全是我的，我和荼蘼的事情，别人插手我是非常不乐意呢……不过秘书先生出于好心，让你们也过来知道了这条回廊，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宫野涉慢慢直起身子，忽然感觉到有着一种绸缎一般厚重的布料无声地掠过自己的眼前。那不可能是小萧身上，上轩校服的材质。
“大少爷，你要好好对待自己，别总是喝酒……现在我看到你对青城那么好，总算在这方面替你放下些心来了。”
这些话……虽然不是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说出，但是宫野涉一样听出了这其中的意思……你要好好对待自己，好好的……这种叮嘱……
只有诀别。




终章 倾城之戒.III

“小萧！小萧，你给我过来！”从没有感觉到这种，好像恐惧他会消失一般的感觉，宫野涉在一片黑暗之中胡乱伸手向前抓去……居然抓到了一片冰凉的衣物。
上好的绸缎般冷凝的华贵，在他手中顷刻变成了紧攥一手颀长的花瓣。
“阿涉，知道彼岸吗？”童伊萧似乎移到了另一个位置，离自己远了些。
“我听说过那个。”
“彼岸花，是荼蘼的对立面，黄泉彼岸的另一种颜色。”童伊萧的声音继续，“彼岸在千年以前就和荼蘼是死对头，现在也是一样。当初你能够没有死掉，是荼蘼的愿望和彼岸的愿望重合……而这条长廊，像是黄泉之路一样，连接着那个时代和现在。”
“等等……等等，”宫野涉已经被他的话绕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小萧，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
宫野涉随即摸到了他的袖子，而后是他的肩膀。刺绣一般的华丽花纹，一直延伸到领口……如果这是修长的花瓣，是小萧你说的彼岸？
“拜托你，阿涉，”童伊萧靠的更近了一些，他的话一字一顿，“荼蘼在城市里制造出的荼蘼花幻象，是由东向西前进的。也就是说，花是由东到西逐渐盛开的，就像樱花前线。你的国家的樱花前线，应该知道吧。当整个城市里的荼蘼都盛开的时候，荼蘼的咒语全开，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我要你做的，就是追上一路向西的荼蘼，在树上还没有开出花的地方，截住荼蘼，然后把青城的戒指给那四个人，用他们的法术和那个戒指，封住真正的倾城。但是记住……”
宫野涉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耳边继续说下去。
“那么你……”宫野涉望着眼前的黑暗。
“我会找到小颜的，不要担心我啊……你听见了吧？阿涉。”童伊萧的语气重新变得微微带着笑，他松了口气，“像你这样恶劣的大少爷，能拥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大概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吧？我呢，的确也是因该感到庆幸了吧……但是……现在我可以用童伊萧以外的身份来做出些事情吗？”
“笨蛋。”黑暗之中，宫野涉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和对方都是什么表情，“什么事情要这么郑重过？”
“说的是啊……”
“阿涉，我去找小颜，如果不会回来……”
“休想不会来！给我记住。”
“啊？”被他超级大声吓了一跳，童伊萧转而微笑了起来，宫野涉甚至能猜到，他的眼睛，现在是眯起，像是永远的那个乖乖的样子。
“那就打赌吧，如果我回来……”
“那么我就担负你三个月的午餐，还有早晨中午晚上三次我也很少喝的进口豪华牛奶。”
“每天？”
“必须给我回来的话。”
“真的啊？那我赚翻了呢，阿涉。”
“阿涉啊……再见了。”
他的声音真的很近，在眼前，又好像在耳边，他的黑框眼镜架却感觉不到。宫野涉还是担心那个“再见”的含义……他想问，可是却张不开口。童伊萧的声音静下去后，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钟。
几秒钟。几秒钟的无声无息。
然后。
嘴唇上的，轻轻的，轻柔又温暖的感觉。一瞬间。

只是眨眼，睁开时宫野涉所看到的就是明亮宽敞的楼道并且被几人包围住的紧闭房间门口。黑暗消失，可是他的眼睛实在接受不了，一声惨叫过后闭上眼睛，他随即听到了秘书先生夸张的大叫声。
“明目张胆同学！！！”
这感觉，真的好像回到了每一个平凡的上学日子了呢。
可是再一次睁开眼睛，秘书先生没有眼镜的漂亮眼睛便出现在眼前。路青城，白前，还有把帽子摘掉的罐头。
“你可出来了？”罐头不冷不热的问候，转而从鼻子里哼出声音，“那家伙到底要做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强行把你塞进去送死了呢。”
看到他出来，路青城无力地靠在了墙壁上，大大地喘了口气。
他的眼神继续与管家亘古不变的紫色温柔眼眸对上，宫野涉感觉到这双深邃平静的眸子，却似乎能轻而易举看穿一个人的内心。
“亲城，我们得去追上荼蘼。”宫野涉说道。
“追上荼蘼？”罐头转了下异色瞳眼睛，暗中点点头，“主人有要求，我可不会放弃荼蘼的。也带上我吧。”
用不着路青城找说辞，管家先生已经缓缓走上前，一只手温和地搭在罐头的肩膀上，“那两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还是不要掺和了哦。”白前微微一笑，“小罐头，不想和我留下来看看你同僚要我替她保管的东西吗？”
他朝他的大小姐路青城还有宫野涉使眼色，路青城好由衷地感谢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阿涉！喂，慢一点！”
猛地发动了车子，路青城来不及系上安全带就被惯性猛地压倒在了座椅靠背上。紧接着路青城妈妈心爱的红色凯迪拉克就在宫野涉的野蛮驾驶下急拐了一个弯，轮胎吱吱尖叫，这才向前驶去。
“追上荼蘼……戒指带着？”宫野涉双手握住方向盘。
“嗯，一直戴着！”路青城把那只白玉戒指从衣服里拿出来，垂在胸前。
“从这里出去向左边就是西吗？”宫野涉一边忙着转下山路，一边忙着问她。
“大概……大概是吧！”车开得这么快，路青城好紧张，她紧紧抓着一旁的座椅边沿，看着景物树木在身边迅速闪过，“阿涉！你确定你这样不会被抓？”
“被抓？”宫野涉看了她一眼。
“你有十八岁？”
“怎么可能，我刚刚才十七岁……”
话刚刚说完，一辆突然出现的轿车就差一点与这辆超速行驶的车子撞个正着。急转弯避过后，路青城简直要吐出来。
“我们……到底……”
“亲城，现在看窗外的花，什么样子？”
“荼蘼吗？开的……非常好！”

这是一片田野，宽广的不见边际……在深冬的气候中，剩下的只有几乎高及胯部的枯黄野草。
这番景色，似乎和他最喜欢的有些相似呢……弟弟。如果是秋天就好了。
寂静。荼蘼又不见了踪迹。
高速路围绕的平缓山间的树木上，结出的荼蘼花就静止在自己所站的这条线。从自己所站的地方向后是一片一片纯白的花蕾，而前方却是深冬干枯的树枝……看来，荼蘼就在这一条线上没有向前。
凭借自己的力量，肯定是不能够打倒荼蘼的，但是，至少可以拖延下一些时间。后面那四个人，酝酿着法术，在好远的地方。这段时间，只能看自己了。
不知道那个家伙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那个取来自己保管着的东西的承诺，然后交给他……弟弟。
那一天，或许自己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靳凌只是紧紧地双手握紧了枪。

“那么……现在的花呢？”
“好像不如刚才那么旺盛了……天啊，它们会渐渐地缩成花苞吗？！”
“小萧说，一直向着西边，会那样的。”宫野涉减速拐过一个山弯，而后又全速向前。
好在这是郊区的高速路，车子不是很多。可是几乎飙车式开法，路青城还是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难道荼蘼就在……”
“没错。他经过的地方，都会开出荼蘼花。”
路青城的身体向后座靠得紧紧。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车子即将飞起。她紧紧闭住眼睛，又睁开。果然不可能是在做梦。
但是，也不用再去担心害怕了。




终章 倾城之戒.IV

这一辈子有这么惊险的经历，是上多少年学，活多少年都不能够达到的吧……而且，是和她最在意的人在一起。
如果没有荼蘼，那么这一切的事情就将永远停留在那天夕阳中的后山山脚下。自己因为后山上什么都没有出现而和他生了气，而后回家，再也不理这个人……没有日后的纷争，纠结，或是杀戮……时间会沿着一个平行的轨道缓缓前行，自己终究是孤身一人。
现在，无论如何，再也不想，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阿涉。”空气流动发出空空声音的车子里，路青城忍住一阵阵胃里与眼眶中不同液体的翻腾，仍然要继续说出话。
“嗯？”虽然几乎分不出功夫来回答她，宫野涉还是朝她看了她一眼。
“再说一遍可以吗？”路青城轻轻舒了一口气，眼神从路边花开程度逐渐缩小的白色荼蘼移到了宫野涉深褐色发梢上，“我……”
“嘘……。”
接下来的话，却被他靠近过来的一个吻代替，“亲城，我也喜欢你。”

“喂喂师父～那个家伙不是说了，不能在现代搞出太大的乱子吗？你怎么还弄出这么大的大洞？”阮龄秋望着师父岑尚汀不紧不慢地挥着拂尘，扁了扁嘴巴。
他的折扇换了一把纯白的，只是扇的时候仍然发出金属摩擦的咔嚓咔嚓声。
“闭嘴吧，你的师父正在施法呢。”人形态的寒冻尘乖乖坐在龑天的身边，没好气地抬起金色的眼睛瞥着阮龄秋。
“切～”阮龄秋背过身去，而后一挥折扇，六条扇骨“咔”地整合，“随便你怎么瞪我啦，反正我们现在是共犯。你咬了那个女人，我把那个说话语调奇怪的家伙给戳死了～”
“他没死。”寒冻尘撇来一句。
“诶？？”阮龄秋蓦地回过身来，“怎么？”
“是荼蘼和彼岸一起救了他。”一直沉默的龑天在面前摊开一排纸符，朱砂的痕迹在阮龄秋眼中变成了许多条绕在一起的红色小蛇。
好晕……他赶快遮住眼睛。“彼岸能救人就算了，荼蘼那家伙居然还有善心？”
龑天摇了摇头。
“好了。”冷不丁被岑尚汀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声音插进来，几个人都去看他。只见空气中漂浮着一个半人高三人环抱般宽的紫红色的发光球体，里面有迸发出的血红烈炎。
“师父真厉害耶～”岑尚汀蹦蹦跳跳地凑上前去，还没碰到它便被岑尚汀一记爆栗打回来。
“接下来，龑天，看你的咒符了。”

“怎么可能？！”
听完宫野涉关于一路向西的叙述，路青城张大了嘴巴，“用给我的戒指封住荼蘼的倾城？！童伊萧这么说……怎么可能！”
“他说，会有四个人来帮我们，”宫野涉说道。
“那四个帝都的人……古代人？！”路青城冒了一身冷汗。
宫野涉没有回答。大概……算是默认了。
我的天天天，怎么可能穿越到这种地步啊，古代人都可以跑到现代来除妖？
“但是，小萧还说……”
“‘但是’什么？”她问。
“但是……”原本还流畅说下去的宫野涉忽然打起了磕绊，然后他在脑中努力搜寻着词语，才继续说道：“弄掉那个，是不能用法术的。”
“你是说‘破坏’倾城戒，不能用法术？”路青城替他翻译一遍。
宫野涉点头。
路青城再次望向窗外，不安中只一眼便惊呼起来，“阿涉你看！荼蘼花真的变成花苞了！”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右转的高速路上就奇袭了一辆庞大的运货卡车。只是宫野涉侧眼望一下窗外的功夫，大卡车就以躲闪不及的架势向着自己的车子迎面撞来——
对方按喇叭的声音呼啸，几乎转了音。
“咚！”
路青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猛地撞上了身边的车玻璃，而后，又是轮胎噌地的刺耳响声，还有家中转筒式洗衣机在甩干时，疯了一般的被甩出感，眩晕，失去方向，强大的力道，一圈一圈……胃里抽搐，路青城差点一口吐出来！
“呯！”又是一声更加响亮的撞击声，这次来自车尾。路青城在身子猛地晃动一下后，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重重地靠在侧玻璃上。
“IDAI，痛……”宫野涉按着自己脑袋的左侧，看来也是被磕得不轻。
“还……还好吗？”等到稍稍恢复了一下神智，路青城解开安全带，踉跄地靠过去看他。
“痛啊……还好，可能要起包了。”宫野涉腾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尽量装成没事的样子。其实他的世界到现在还是上下左右晃荡的。
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宫野涉再次看向外面，这回似乎能看清水平的景物了。
不过，真的好惨。
凯迪拉克车子的整个后备箱都撞进了高速公路的金属护栏里，幸亏护栏足够结实，只是凹进了一大块，不然两个人就要在感受离心力之余，再体验一下失重以及爆炸的*了。
可是后备箱的东西……那对爸爸和妈妈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讨……讨厌，”路青城努力坐起身子，推开微有些变形的车门。后备箱里，那些“很重要的东西”，现在会怎么样了呢？
原本想象着钞票或是什么贵重精密的仪器被撞烂的惨状，然而当路青城走近前一看，才发现被撞到顶开后备箱盖的凯迪拉克里，散落下来的竟然是一张张相片。
路青城费力地弯下腰，捡起来一张沾着汽油味道的照片放在眼前，那上面，是自己去年在圣诞节时，白前和自己吃冰激凌的样子照的照片。
同样费力地回忆，路青城也才想起来，这是自己每当有了新的照片就用电邮发给那两个人，可却从来没有收到回应的惨淡日子的见证。




终章 倾城之戒.V

原来并不是没有兴趣，是一直都在珍藏啊……
本来就受伤的手不听使唤地松开，那张照片便随着吹来的寒风，和另外一些残损的照片，飘落到并不很高的山坡下。
那里面还有自己很小的时候的照片……
“亲城。”
在她想再次弯腰的时候，一双手臂却拦腰抱住自己，并且硬是要把自己的身体直起，使劲向后拖。
“干什么，阿涉……好可惜，他们原来……他们原来是很爱我的啊！放开我！放……”
“油箱。”宫野涉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一边拖她，一边后退到护栏外的山坡。
路青城却不管油箱此时此刻是不是在一滴一滴漏着稍有火星摩擦便会爆炸的汽油，只是不顾一切想要抓住那些照片，还有卡在扭曲的后备箱里的相册。
“他们一直都……想念着我……”她哭起来，使劲捶打着宫野涉，“阿涉……放开我啊！……”
然而，这一切的哭声都在两人刚刚退出高速公路，退到遍布枯黄衰草的半山坡时戛然而止。
因为一声剧烈的爆炸声，让路青城的身子被他压倒在草地上。耳朵好痛……每次都是这样，他会保护自己，紧紧地按着自己……可是，我还是不要你再去冒什么险……因为不要离开我，阿涉。
当晴朗的天空替最终代了他的身体，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周遭除了燃烧的刺刺声一片寂静。路青城愣愣地望着一碧如洗的冬日天空，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闭眼，感觉到他的额头抵住自己的。
“亲城……如果想哭就哭吧。”
身体温暖的温度迅速从额头传遍全身，路青城忍着泪水咬住嘴唇……
“哦呀？～”
金属扇骨摩擦，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声音。
恐怖记忆。
而接下来却是无比振奋欢快的招呼声：“喂两位不是在这里玩煽情的时候啦，当下要紧的事情还是配合工作哦……哇哇！好呛，你这是什么口味的狼烟啊，这么难闻！”
地上的两个人缓缓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扬起扇子掩住口鼻的阮龄秋。他瞪着他那两只冰雪聪明的眸子，使劲地盯着两人。
“哦～是你。对不起啦，上次我好像是把你杀掉了呢。”
怎么是“好像”？明明是：“本来就是”！

艰难地在和大腿跟一样高的枯草中行进，两个人还是迅速地随着阮龄秋赶到了其他三人所在的地方。
那个独眼的除妖师，还有和阮龄秋一样心狠手辣的他的师父，正在一刻不停地看管着空中一个漂浮的光体。
像是什么……法术。
“终于来了吗？”除妖师龑天抬起一只眼睛，注视了片刻路青城胸前摇晃不停的白玉戒指。
“这个是什么？”虽然气喘吁吁，路青城还是勉强伸出一只手指来指着这个耀眼的东西。
“这个是我们酿出来，对付荼蘼的法术啊，”寒冻尘仰头看着路青城，“把你的戒指放进去，如果能成功的话，这种凝聚出的彼岸花的力量就可以封住荼蘼。这样，这个城市也就得以从毁灭中逃脱了。”
话正说着，阮龄秋已经用他锋利的折扇边缘划断了穿戒指的黑线。“之前执意以为你们是荼蘼的余党，抱歉目标错了呢。”
随着“哧”的一声，白玉戒稳稳地落在阮龄秋手中，然后他一转身，把玉戒融进了紫红色诡异的光球中。
煞那间，戒指沉入了光球的内部，跳跃着的红色火炎立刻腾起包围住了整个球体。很意外的，整个过程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强光迸发。原本暗潮汹涌的紫红色光芒，全部温顺地与火炎融合在了一起。
那种红色，本应是血腥残忍的血色，然而它所散发出的温暖，却是比它要无暇千万倍的纯白荼蘼，永远不能及的。

果然……用枪和荼蘼对抗，自己果然处在了下风。
荼蘼时隐时现，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为了拖住他而朝他用荼蘼花瓣幻化出的妖兽开枪。
靳凌在荼蘼消失的间隙，一面换着枪里的子弹，一面恶心着荼蘼这种令人作呕的香气。
呸，去死好了……
然而，自己还没有扣下扳机，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巨型山猫样妖兽便无声地叫嚣起来，同时一爪拍在了自己的身上。
靳凌被一下打飞，摔出去了好远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荼蘼的实体终于出现在了不远的地方。他漂浮着，脸颊两旁略短的白色头发散开在空气中，仿佛要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了，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柔光。他的头发飘扬在风中，在越来越浓烈的夕阳中，泛着金黄的纯白色，看的好清晰……还有一身白袍子，像他的皮肤一样，镀了一层金光，那么纯净。
好似永远也不会沾染纤尘，其实那里面包含的是最恶毒的仇恨！
“你……”才吐出一个字，靳凌便感觉到有鲜血从自己的喉咙里一涌而出，滴答滴答，顺着下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我知道，你在拖延我。”荼蘼说得很卖力气，却是一点表情也不见。
他知道？这让靳凌一愣。可是喉咙里不断向上涌出的鲜血堵住她想要说的所有，她只能在几乎没过头顶的衰草中，半吐半咽着腥甜的液体，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在拖延我的时间，这样……”荼蘼回过头去，发梢在夕阳中寒冷的风里飘了飘，“他们就可以追上我，彼岸，还有你们都会用法术杀了我。对不对？你……”
“嗤——！”
划破空气的凌厉气息打断了荼蘼的话，一根锋利又笔直的扇骨连带着一片洁白的扇纸，掠过靳凌身前，便带着一阵凛冽的风袭来，猛地刺穿了荼蘼的左臂，箭头从胳膊另一端刺出，金属的尖端滴落一滴透明的粘稠液体。
“呀嚯～荼蘼！”




终章 倾城之戒.VI

阮龄秋的欢呼自荼蘼身后传来，跌坐在高高野草之间的靳凌挣扎着探起身子，搜寻却没有看到她希望看到的，管家的温柔眼眸。
紧随而至的两根扇骨，分别钉在了荼蘼的肩膀和小腿上。然而他站在那儿，一动未动，眼神清冷，仿佛根本就不想做什么抵抗。
这种异常的举动让路青城感到有些不安，她原本跟着变成金瞳犬的寒冻尘向跑，这下子她戛然停止住脚步。
“有点不对劲……”
宫野涉于是也停了下来。
“师父！”最前面的阮玲秋却丝毫不理会荼蘼是不是暗藏着什么诡计。
岑尚汀会意，他横过拂尘，在荼蘼身后布下屏障的瞬间，阮龄秋抖出剩下的两根飞镖样的长针扇骨。那两只利器如同两个锋利的钉子，在天衣无缝的配合下，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荼蘼的两只手臂，把他钉在了空中不存在的屏障上。
“来吧，早该给你的，最后一击！”阮龄秋舔舔嘴角，用力抽出了最后一根寒光闪闪的扇骨，他的手握着纯白的扇纸，又取过龑天在一旁扔过来的戒指……以路青城的戒指做容器，那里面有足以让荼蘼死掉几十次的法术。
只是现在，路青城去忽然有冲动，想拦住他那样做。
荼蘼的身体被刺穿的地方，流淌下透明的液体，像是植物的浆液一样，透明无色的鲜血。所以，无论流了多少的血，他的衣服始终是洁白胜雪。
此时此刻荼蘼的身前泛起了淡淡白光，一个圆润的东西在光芒里呈现。那个是……他夺来的，那只真正的倾城。
倾城就在他的眼前漂浮，但是他却没有办法伸手触碰到它。
“戒指就在这里，毁掉它，我就可以死掉了。”荼蘼淡淡地说道，如同任何一个时候一样云淡风轻。
疼痛让他紧紧攥着拳头。
“果然在死之前学乖了呢。”阮龄秋慢慢把戒指穿过最后一根长柄利器的尖端，对他的心口瞄了准。
荼蘼直视着即将杀死自己的利箭，发丝飘动。
倾城就浮在他胸前。
“总算要送你归西了……”阮龄秋的手向后扬，“最后的……三，二，一……啊哈……好想看到你变成一地荼蘼花瓣的痛苦样子啊……就像夕珑当初为你死的时候，你那种绝望的表情……我们之间的恨，是该……”
“童伊萧说过……”路青城猛地回头去看宫野涉。
“不能用法术。”
“……不能用法术……阮龄秋！快停下啊！！”
“是该了结的时候了！……啊咧？”
路青城心中的第六感告诉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根镖刺破戒指，刺入荼蘼的心口。可是，当她呼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声“啊咧”响在利器脱手以后，路青城所能做到的，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箭锋穿透荼蘼，等待也许是荼蘼的毁灭。

你是……荼蘼对吧？
荼蘼……为什么白色会是仇恨的颜色呀。白色是多纯洁呀。
你看你的衣服总是一尘不染，我真希望也能像你那样……荼蘼，荼蘼……
你听到了没有？
我从草原来到这里，一个朋友也没有。皇上对我虽然好，但是其他人总是凶巴巴的……也许我就是个异类吧！
但是荼蘼，我好喜欢你哦。为了你，我一直在穿白色的衣服。虽然皇上不喜欢，说它像是丧服，但是，这一定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吧……
荼蘼，什么时候开好多好多的荼蘼花给我看啊？
……
还有，请忘了仇恨吧，忘记这个，就会真正笑起来，真正的快乐起来……那样就是吃东西也会变得有味道了呀。
荼蘼……

果然，他出手了。
荼蘼觉得自己的心里顿时好空好空，关于很久以前，就到已经不记得她的面貌的记忆一下子涌出心的最深处，闪回在眼前，然而心里居然就跟着这个笑容明朗的女孩子遥远的声音开始痛起来。
是在意……才会疼痛。
这个是爱吗？
那份对她的感觉……是不是渐渐找回了……
难道是爱吗？
锋芒离自己越来越近，荼蘼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
倾城之戒，在胸前浮动。
即将破碎。
对不起，夕珑。
我的确是想找到一条释然的路。但是在我放弃我的仇恨之前。你的倾城之戒，最终还是被我的仇恨利用了。

蓦地一阵绞痛，接踵而至的是吞噬掉灵魂一般的灼热在心中爆炸开来。剧痛之中，荼蘼的鲜血从口中喷出，眼泪流下来，却一点晕倒的意思也没有。
这种清醒的疼痛，是夕珑你在惩罚我吗？……
但是不管怎样，我的报复——要开始了。
“用法术……破坏‘倾城’？”仍被钉在看不见的屏障上，荼蘼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咯咯……真是白费力气。用彼岸的法术……毁灭倾城，是会让现在正在那个时代的……所有……不属于那个时代……的人，立刻同倾城一起消失……就像我一样。借这种力量，我还会毁灭整个城市……你们……路青城，所有人……都和我一起去死吧……”
“哼……到底要看是谁先出手。”
在荼蘼即将用最终爆发的强*术掀起满城的花瓣时，靳凌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扣下扳机。
“咔哒。咔哒。”
扳机扣下，发出的却只是空洞的弹簧声。
在毁灭来临前的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如同意识到什么，荼蘼望着幽深的枪口，张大了流泪的眼睛。
“真是抱歉……最后一颗子弹，先一步送给你的……戒指了。”
靳凌本就被荼蘼幻化出的山猫怪物打得不轻，刚刚开枪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虽然他仍想等待那个人，可是眼前渐渐泛起的黑色让她头重脚轻。
黑色，黑色的雾汽越来越浓重，似乎身体也越来越冷了。这个时候，管家的紫色眼眸会出现吗？
又是那种念头……如果自己只是一个在夏天，穿着印花棉布裙子的小女孩，就可以天天看到管家的眼睛了吧……那样温柔如水的紫色，像是月光一般的色彩，那样令人安心的感觉，果然是没有任何亲人的自己，永远不能拥有的……
模糊成一团的视野让人真的很不舒服，可是，却连眨一下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流泪了吗？这似乎是路青城的声音……可是，听不清……




终章 倾城之戒.VII

路青城，等到荼蘼的事情结束，我打算即使一个人生活也要离开主人了。从那年起的暑假，我就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游乐园打靶了……这么好的枪法，不用难道不可惜吗？颜甘霏……你们每人都得到头奖呢……
到时候，也是该过上平凡的女孩子应该有的生活了。
这么累，似乎连呼吸也用不着。
世界……或许也不是全部像想象中的那么糟吧？好想能在这里在活得久些，多看一眼夕阳……夕阳中这片麦田的样子。
不甘心……啊。
……

眼看着才被自己呼唤着飘离地面的花瓣，因为没有原本该有的法术支持而无力地散落，荼蘼睁大了眼睛，泪水变的粘稠，似乎是血流了下来。
身子钉在这里，好痛，好难过……看来这种疼痛是要折磨自己直到死掉了。荼蘼咬牙微微抬起头。

眼见路青城在靳凌倒下后跑了过去，宫野涉感到原本开始震颤的地面重归寂静。远处山坡上的荼蘼花全部凋谢，铺了满山。然而等自己回头看，却恍然发现在腾起的烟尘中，童伊萧还有颜甘霏出现在那里。夕阳中，童伊萧的笑如几年前在上轩初见时那样乖巧，一眼便让人压抑下所有对他生气的借口。
阿涉。
童伊萧眯起眼睛微笑着做出了口型。
你输了哦。

“荼蘼……？”没有看到别的，颜甘霏的视野中充斥的全部是荼蘼红着眼睛流泪又吐血不止的凄惨样子，颜甘霏几步跑过去，“不要！荼蘼！你怎么一回事啊！”
“离我……远些。”
荼蘼却冷冷地回绝她要想自己靠近的动作。
“荼蘼……你……”一下子停顿住脚步，颜甘霏愣住。
“你还不知道吗！”仰起头，荼蘼混合着血液的眼泪更加汹涌地外流。心似乎已经被蚕食了大半，剩下的时间，一定不长了，“你还关心我做什么！我是要杀了你，杀了你明白吗！”
“不，不要生气……荼蘼……你在流血？”不顾他的气焰，颜甘霏仍是单纯地上前，用手背覆住了荼蘼沾着粘稠又冰凉液体的面颊。
“就像这样……这么讨厌……”经过之前那句叫嚷，荼蘼的声音立刻变得异常微弱，“一切都是因为……你总是让人恨不起来……像夕珑一样，永远对我……没有戒备……对我这个莫名其妙就被冠上‘仇恨之神’名字的家伙，一点戒心也没有……”
手背上粘着他的血液，颜甘霏惊恐地发现他正在慢慢地消失在夕阳仅剩的一点温度中。
“我现在倒有些庆幸，自己即使流了很多血……这种丑样子也不会被你看到……”荼蘼浮动的发梢渐渐垂了下来，“请不要救我或者哭了……颜甘霏。夕珑死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天自己也可以死掉，就总算能放下所有的仇恨了……因为这个，我甚至有点期盼这一天……
“所以，死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啊。”
“一千年不见，现在真的好想夕珑……”
“仇恨吗？呃。我还是……输了。”
“不要，不要荼蘼！求求你，求求你……别消失！”颜甘霏闭眼，努力想要抱住他，可是手臂的交错只却扑到了一些纯白无暇的花朵，扑了个空。
同样一齐落入野草丛的，还有钉住他的六根钢扇骨，以及落在扇骨上又弹起的，一声脆响。
“荼蘼……荼蘼……你怎么可以……消失……”
颜甘霏软倒在地，哭泣得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小颜，荼蘼只是消失，并不是离开了啊。”

身后有童伊萧的声音，他似乎半弯下身子，对自己说着话……但是对童学长，从来就没有奢求过什么。
“戒指，虽然倾城已经碎掉了，但是荼蘼已经被封在了另一只戒指里。”忽然，颜甘霏被人抱住了脖子，她含着泪水抬起头，看到的是夕阳中，童伊萧在黑框眼镜后，向她微微笑着的眼睛。
“荼蘼在那枚戒指里？……”
很高的野草中，颜甘霏被她的童学长握着一只手，伸到了刚刚脆响过的地方。一个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手心，似乎是倾城，可却没有倾城那样圆润。
落日的余晖中，颜甘霏把它拿了起来。
一朵盛开的白色荼蘼映入她的眼中。
纯白的，以一种精湛的雕刻手法凸刻在了玉戒上。
那样纯白，却只是无暇，永远没有了令人胆颤的阴冷。
“荼蘼……”颜甘霏揉着眼睛，“是你吗？”
戒指当然没有回答，但是那一朵洁白的荼蘼花，却在金红色的落日中暖融融的，是令人安心的，狂澜之后归于永远的平静的光芒。
“荼蘼……”紧紧攥着戒指，颜甘霏的眼泪一滴滴敲落在它上面，“我真的……什么也不能帮得上你了吗……”
“或许还能帮忙。”
听到声音，她一边抽噎，一边抬起头，看到的是逐渐冰冷的天空下，独眼的除妖师缓缓蹲在自己身前。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要自己把戒指交给他。
“不要……不可以……”颜甘霏下意识地瑟缩。哈出的气温暖了戒指，它又瞬间变得冰冷。
“荼蘼最喜欢的不是夕珑吗？”见颜甘霏不给，龑天只好作罢，但却并不起身，“那么如果把它还给夕珑，或许对于荼蘼来说，是他希望的吧。”
“什么……你说什么？”颜甘霏望着戒指上凸起的荼蘼雕花。
“把它还给夕珑。一千年前的夕珑。”龑天望着颜甘霏，“夕珑是握着戒指下葬的，如果把这个和那时候的‘倾城’换一下，那么荼蘼就能永远和夕珑在一起了。”
“可是……那个‘倾城’怎么办？”颜甘霏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现在的这个倾城已经破碎掉了，”童伊萧蹲在了她身边，露出一丝微笑，“把那个时候的倾城也毁掉，就不会出乱子了。”
虽然还是没有勇气伸出手，颜甘霏却看着戒指自言自语起来。
“荼蘼……那样的话真的会开心吗？和夕珑在一起。”
“那么……”颜甘霏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了五指，“拜托了，就把它交给夕珑吧。”
“放心好了。”
龑天的手刚刚碰到戒指，就被颜甘霏一声叫住。
“有最后的一件事……”
她紧紧攥住拳头，向前探身，轻轻亲了一下冰冷的玉石。
“保重啊……荼蘼，永远不要再仇恨了。”
雕刻的荼蘼花在这时倒映完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颜色由金红转为了青蓝色。




尾声

两年后。

“昨天去了靳凌那里，和白前还有童伊萧和颜甘霏，打扫了一下，放了些花……阿涉如果早一天回来就好了，可以一起去。”
“因为国内那边有戒指的保险后续事情，耽误了很久啊。”
“诶？两年了那个戒指的保险事情还是没有了结？”
“那么贵的东西，被靳凌一枪打坏……从有些时候来讲，真是很可惜。好在父亲大人之前有上保险，不然我就惨了。”
“哈哈，阿涉，还是很怕你爸爸？”
宫野涉侧过头望着另一个方向，似乎有点尴尬。可这样一来，深棕色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有着好看棱角的侧脸，仔细看还略有一丝少年的青涩。
阳光在他头顶流转，掩盖在凌乱发梢中的耳钉又一次折射出耀眼的光弧。
而后他又转过头，这时，一架凌空的飞机悠悠掠过远方的天空，影子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小萧……那家伙还好吧。”
“是啊。在香港那边读大学传媒系，暑假到内地这边做一个专题节目，采访的是曹易浔先生……曹易浔，还记得吧？就是那时候把醉的东倒西歪的阿涉送到我家的那个曹先生……他最近在上轩做一个考古专题选修课程，童伊萧参访的就是他……”
“亲城。”
“嗯？”
“你觉得……觉得他正常吗？”
“阿涉，你……”
“换句话说，你觉得他是‘人类’吗？”
“喂，喂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路青城吞了一口口水，身子向后退了退。
“啊哈哈哈……算了，也许是我多想了？啊，小颜也一起来了？肯定要去后山了吧。”
“嗯……嗯。不过虽然荼蘼已经不在了，她还是在浇水。戒指虽然给了龑天他们，每次提到荼蘼，她还是总会微笑。看起来很幸福。”
“那么……那个家伙。他怎么样？”
“是秘书先生吗？嗯嗯，一直伪装得很好呢。他问到‘明目张胆同学’的情况，还说很想念你呢。上轩的校服又变了样子，他最近很忙。最后告别的时候，秘书先生又摘下一点眼镜，说‘别忘了，这个可是我们的秘密哦’，然后就开始张牙舞爪地追一个没穿校服的学生了……”
“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啊……真头痛。”
“说到‘没有变’……靳凌那里，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化，包括那束花。”
“那个百合花么？”
“嗯。就像是每一次去然后看到的那样，总是有一束百合花在她前面放着。可是虽然沾着露水，却怎么也看不到放花的人……那个人似乎也是天天来，从来都不露面……
“不过有次白前从花朵里捏出了一根银白色的头发……忽然间好怀念他，弄得我都有点想念他眼睛的颜色了。”
“可是他有什么来看望的理由吗？”
正对着的高大菱形玻璃格墙壁，把盛夏的灿烂日光毫无保留地投在了两人的身上。路青城轻轻眯起眼睛，挽过他的手臂。
“不知道。但是，有思念总是好的。”
不是工作日的航班，乘坐的人少了很多，正午时分，人便更是寥寥无几。有两个小孩子拿着充气玩具打闹着跑过身前，又停下来偷袭者对方，嚷嚷着让路青城听不懂的话。
“阿涉，在说什么？” 她扑哧一声偷偷笑了。
“在说……喜欢你。”
“嗯？”路青城睁大眼睛，对着两个穿红白色过大篮球背心的小男孩眨了半天眼睛。
“不会吧……到底，在说什么啊？”路青城抬眼去看他，难以置信。
“说我喜欢你。”宫野涉低下头来，因为逆着正午耀眼的阳光，瞳孔里的光芒看起来像是不见波澜的淡定，“我喜欢你——亲城，这是今天的午餐份。”
“咦？”路青城使劲眨着眼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在诡计得逞般大笑着。她闭眼，被吻住了嘴唇。
“什么嘛……”她哭笑不得，“我上当了？那问题，不是在……问你啦。在这里不闹了好吗，阿涉……白前看到的话怎么办……”
“那个人？”宫野涉顿时松开她。
“你和白前上次见面还是寒假的时候……总共加起来也有两年了，情况还是这么僵硬啊。”
“我从来都没有放松警惕过哦……”宫野涉伸出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对那个男人。”
“小姐！……
“小姐，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这是机票，行李在这……还有，我的航班现在可以登机了，在五号口……啊，对了，给您两个人买了牛奶，在这里……嗯。”
急急忙忙跑来的管家来不及停下休息就举起手中的两只玻璃瓶牛奶放进两人手中。
如一直以来的一样，一瓶是冰冷的，一瓶是烫手的。
“白前。”路青城的眼神犹疑好久，才停止在管家的眼眸上，“可以……最后抱你一下吗？”
按照约定，路青城六月份便十八岁成人了。当初签订的协约便也就此结束。但是看到大小姐哭泣的样子，管家答应会再多陪伴她一些时候。
只是到了今天，终究是分别。
“要去爸爸那边吗？”使劲抓着管家温暖的衣服，路青城把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到了巴黎就会过去。”白前的声音仍旧平静。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这么多年，谢谢你。”
“怎么是‘谢谢我’呢？”管家侧过头，正好与路青城对上视线，“和小姐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很开心……嗯，知道那边的大学在哪里了吗？”
“不知道……”路青城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到的是对方漆黑的深邃瞳孔，“是阿涉的爸爸久田先生安排的，大概是同一所吧……我决定学法律，阿涉似乎是金融系呢。总之，一想到要离开这里了，还是有点害怕啊。”
“您还是很胆小啊，”白前继续说道，声音温柔得就像是每一个路青城睡不着的晚上，他坐在床边和她聊天的时候，“听我说，小姐。您虽然和宫野少爷在一起，但是仍然要注意身体，那边的饮食要慢慢适应，可不许吃太生冷的东西，不要总是哭，牛奶，在锅里热两分钟就好了，时间不用太长……对了。”
白前叹口气，扶路青城站好：“最后一件事。”
路青城吃惊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四方的扁木盒，放进了自己的双手中。
“这是……”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原谅我这两年都没有和您提起过这个。”白前如墨一般的瞳孔凝视着这个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木盒，“靳凌曾经让我去上轩的五楼教室带走她的东西，我在那里只找到了这个。这个盒子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被锁着，可钥匙似乎没有一同留下来。我想，这个东西还是交给您保管比较好……毕竟，那时我没有在场。”
“她……一定非常想见你吧。”路青城低下头，余光感觉到白前停顿了很久，然后握住了行李箱的提手。
“再见，白前。”
她抬起头，最后望了望管家温柔的眼眸。
他点一点头，如同路青城每一天清晨起来，每一次她搞砸了事情，每一次她想念他们，每一次她拿不定主意，每一次她因为孤独哭泣，每一次她在走进学校大门时回头的望一望……白前答复她的眼神里，总带着鼓励。
他欠一欠身，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无比的地面拖出均匀而平静的声音。
白前，再见了。再……
“喂啊，啊吓死人了！”
忽然被搂住一边的腰，路青城在重心不稳的情况下生硬地撞上身边的人，然后被拖着踉跄地向反方向大步走去。
“阿涉，至少告诉我一声再动嘛。”
“是我和你说了很多话，可是你完全无视我吧？”
“……我饿了。”
“我也饿了。”
“那我们去吃点什么，好吗？”
“咖喱。”
“咖喱……可是我觉得乌冬面比较好啊。”
“咖喱。”
“……不要。”
“咖喱。”
“……”路青城使劲盯着前方。
僵持。
僵持。
鼓起腮帮子，宫野涉吹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面颊。
她一定知道自己赢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