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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不谙离恨苦》  作者：白韶

狭路相逢
　　初冬，冷风过境。
　　顾轻寒一袭米白色西服，倚在纯白的车身上朝着几米开外正向他小跑而来的年轻女子微笑。
　　夏锦葵搓着双手，两颊被寒冷的西北风吹得通红，笑容明亮，“轻寒，你等很久了吧？”
　　他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刘海，背过身从车内拿了件自己的大衣递给她，轻声责备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连衣服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夏锦葵缩了缩脖子，正准备讨好他，耳畔传来她熟悉的声音。
　　“锦葵，你男朋友又来等你了啊。”
　　她旋即回过头，笑道：“是啊。”
　　楚澜跳着脚，冲锦葵挥挥手，“冻死了！我要回寝室去了。”
　　锦葵被顾轻寒拉进温暖的车内，良久冻僵的手才渐渐恢复直觉。今年的冬天冷得刻骨，连平日里最不畏冷的楚澜都穿起了厚厚的羽绒服，反观自己只松松的套了一件大衣，很有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嫌疑。
　　她开了车载音响，轻柔的小夜曲娓娓传来，她惬意的靠在真皮椅背上闭起眼。
　　顾轻寒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盒热牛奶塞到她手中，白色幽灵很快滑上了公路。
　　“葵葵，这次校庆的赞助是谁拉的？”
　　锦葵不假思索“当然是外联部。”
　　“这次的赞助商不是临昊。”
　　“我知道，她们拉的是堇色。”看了一眼困惑的顾轻寒，她轻笑，“估计是想换换口，自然是舍旧求新了。”
　　顾轻寒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一双深邃犀利，果敢冷然的眼。堇色，是他多少年的冤家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拧起眉，“你回来也有小半年了，关于堇色你了解多少？”
　　她撕开吸管包装，将管子插进盒子里，慢吞吞的吸了一小口，“堇色嘛，听说过一点。几年前凭着一款网络游戏发家，IT业的奇迹。现在的产业覆盖面很广——”她瞅了一眼顾轻寒，“跟临昊有得一拼。”
　　从她轻描淡写的口吻听来，似乎对堇色知之甚少。
　　顾轻寒没有太大的反应，目光依然专注于路况。
　　锦葵继续说，“你知道的，我不看商业杂志。这些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你的道听途说还真是保质保量。”他牵强的一笑，自嘲道：“其实堇色到底有几分实力几乎没有人清楚，他们太习惯韬光养晦。”
　　她的食指一下一下扣着奶盒，“现在的社会，走在风口浪尖上还肯韬光养晦的企业的确不多。”
　　她的目光放到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上，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天寒地冻里还是那么郁郁葱葱。
　　他忽然说：“葵葵，校庆那天，你还是不要去学校了。”
　　顾轻寒这句话说得突兀，锦葵不解，问道：“为什么？”
　　他扯扯唇角，想了想终于还是说：“没什么，我随便一说。”
　　锦葵一笑置之。
　　顾轻寒在榭园门口停了车，将钥匙扔给泊车小弟。
　　榭园，古色古香乡的招牌在喧嚣的商业圈内显得格外宁谧。黑底红字渗透出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文明积淀下来的力量。
　　刚跨进大门，侍者迎了上来恭敬的在他们面前站正，五指并拢指向一个包厢，“顾先生，夏小姐。这边请。”
　　顾轻寒颔首，搂着锦葵走去。
　　两人刚刚坐定。
　　夏锦葵打量起了这间面积不大但处处透着精致奢华的包厢，四面的墙上分别挂着装裱精美的梅兰竹菊，技法纯熟，画工精湛。檀木雕花桌位于包厢正中，桌子一米见方，四边上镶嵌着由象牙构成的图腾，两把檀木椅相对而放，室内始终弥漫着一般檀木的香黁。桌上放着两双手工打制的纯银筷子，筷架亦是洁白的上等象牙，边上放着骨瓷烧制而成的碗碟，晶莹剔透，釉色饱满。
　　这个地方美则美矣，却不是个吃饭的好去处。
　　不多久，几道热腾腾的海鲜便鱼贯而上。顾轻寒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对着自己一向喜欢的菜品吃得心神不定。倒是锦葵既来之则安之，对着一桌子美食吃得专心致志，早已将环境因素抛之脑后。
　　放下筷子，她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筷的顾轻寒问道：“怎么带我来这里？你一向都不太喜欢这种调调。”
　　“本来是打算带你去吃火锅。”他的目光在她的颈上一滞，“但是那里说话不方便。”
　　“说话不方便？”她的眼不闪烁着不解，“你想说什么？”
　　“葵葵，校庆那天陪我去爬山吧。”
　　“那天我有节目。”锦葵睨他一眼，笑着，“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你。”
　　顾轻寒轻叹，目光穿过锦葵投向更远的地方。
　　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他顾轻寒得不到的，那就是夏锦葵的心。
　　有一年暑假他飞去柏林看锦葵，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靠在他身侧，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终其一生，我对他的恨都不可能消散！”
　　她的声音极浅极淡，却字字咬牙，句句切齿。
　　顾轻寒搂着她却笑得苦涩，他自是知晓，这个世界不会有平白的恨，只有深入肺腑的爱过才会恨得刻骨铭心。
　　有恨，就一定还有爱。
　　爱恨二字，自古就被牢牢的黏连在了一起。
　　相辅相成。
　　顾轻寒踱到她身边，弯下腰问道：“葵葵，你还记得回国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锦葵微愣，点了点头，“记得。往后的日子，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发力，“夏锦葵，不要让我失望。”
　　言罢立刻转身离去，动作一气呵成。
　　锦葵有一弹指的恍神。今天的顾轻寒反常得令人心悸。
　　这些年来，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顾轻寒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私下与她谈天说地的顾轻寒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就在刚才，夏锦葵却看见他一向带笑的眼中闪烁过一丝骇人的愤怒。
　　她对着已经冰冷的佳肴整整枯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身，披上顾轻寒的大衣，紧紧了领口步出了这座用金钱堆砌而成的榭园。
　　顾轻寒的阿斯顿?马丁停在不远处的路口，他抱臂靠在车门上低着头，是极耐心的姿势。
　　锦葵小跑过去，“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离开。”她说得无比笃定。
　　顾轻寒不置可否的笑笑，拉开车门。
　　一阵暖气扑到锦葵的脸上，她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起来。
　　这就是顾轻寒，永远体贴包容，即使有再多的不快也不会迁怒于她。
　　车速不快，锦葵忽然看到他的领口有些褶皱，探过身去拂平又顺势抱住了他的腰，“轻寒，这一辈子我都不要跟你分开！”
　　顾轻寒笑了，这是他今夜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而就在此时，一辆黑亮如绸的跑车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车身呼啸而过。
　　锦葵脸色发白，良久才缓过来，“什么人嘛，他哪里是开车，明明是开飞机！
　　
                  校庆相遇
　　校庆当天，风和日丽，是阴冷的冬季中为数不多的好天气。
　　一向空旷的礼堂此刻人满为患。
　　隆重的校庆一向是江大的传统，由几十个俊男靓女组成的天籁艺术团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尽情挥洒着他们的磅礴的青春。
　　锦葵是海天诗社的成员，这一次她只是跟几个女孩子上台朗诵徐志摩的诗歌，不过是走个过场，丰富节目的种类。
　　半年前锦葵刚进江大时适逢天籁选人之际，她跟着寝室的几个姐妹不能免俗的填了张申请表，这个光芒四射的社团是多少女生的梦想，自然也是她的。她很用心的准备才艺，多年之前学有小成的钢琴也被搬上了台面，可惜到了复赛她就被刷了下来，评委的理由很中规中矩。
　　夏锦葵是吧，你太冷清了，舞台上需要有激情有活力，你很优秀但不适合我们。
　　当时的的确确是失落的，她从不想有一天冷清这个词会用到自己身上。很久以前她总是调皮霸道得令人头疼。
　　下一个节目就轮到她们了，几个女生都有些紧张，锦葵倒是冷静了下来，到了这份上再紧张都无济于事。
　　第一个出来的是周海晴，锦葵在中间，出场时并不显眼，但一站定就是舞台的正中，十分惹眼。
　　她们清一色穿着V字领的白色线衫，酒红色的格子裙，与方才的劲歌热舞比起来更显得娴静温柔，秀气婉约。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地球人都知道的诗歌。锦葵正好念：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她念得极投入，用情至深。
　　顾轻寒在下面抬头看着暖暖的灯光下茕茕孑立的夏锦葵。这样光鲜热闹的场合，她却仿佛至身事外，远远站在另一个彼岸，与这个世界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一首诗的长度，念完，鞠躬退场，眉宇间始终是淡淡的离索，缕缕的寂寥。
　　这种神情让顾轻寒懊恼，他不知道为什么事隔多年，她依然对过去种种念念不忘。
　　他再没了等她卸完妆送她回家的心情，握紧了手中的钥匙便转身离开。
　　这是四年来，顾轻寒第一次放她一人在人群中，独自离去。
　　或许，是夏锦葵的神情牵扯到了他，又或许是他不愿意再面对下面可能发生的事情。
　　压轴的是校模特队，高挑美丽的女孩神色颇为高傲的在台上优雅的缓缓前行。此时锦葵已经坐到了观众席中，寻不到顾轻寒的她微微有些失望。
　　她看着二十来个称得上绝色的女子穿梭在悠扬的乐曲中，嘴角浮现出一丝淡讽。众所周知，这些表面上光鲜美艳的女孩的背后总不是那么干净。有很大就部分的女孩凭着青春，凭着脸蛋，凭着身材为自己挣着那些另人唾弃却庞大的金钱数额。
　　锦葵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其实她自己算什么呢，无非是没有出卖身体，在别人看来也和这些女模特没什么区别。还有就是，她们的金主油肉横生，面目狰狞，有的甚至已经谢顶。而顾轻寒年轻有为，翩翩公子。
　　在她出神之际，一个清朗宛如高山流水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夏锦葵一抬头便愣住了。
　　他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最后献花，捧着大束百合上去的是江大公认的校花，清丽动人，纯净高贵。他从唐芷心手中接过纯白的花朵，逢场作戏的拥抱她。
　　堇色总裁，秦牧。
　　纯黑色的手工西装，剪裁优雅妥贴。可能是为了配合今天的场合，他的头发有几丝凌乱，刘海伏在额际。看上去不出二十五岁的样子。
　　锦葵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却掠过一个又一个她熟悉至极的场景，双手紧紧的交握着。直到这些画面散去，她再看向他，眼底一片清明。
　　主持人提了几个中规中矩问题，无非是他的创业史，他的用人看法。他回答的非常耐心详尽，原本有些喧闹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锦葵没有心情听他的个人史，站起身挤到台下，人潮涌动，他会不会注意到她，一切都是未知。
　　她静静的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就在几分钟前，她是想过逃走的，但逃避是胆怯者的行径，夏锦葵不要再当胆小怯懦的人。
　　秦牧漆黑的双眸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直直的投射到她身上。
　　她怯然一笑，双颊泛起潮红，少女害羞的神情夏锦葵表现得淋漓尽致。
　　秦牧浅浅的蹙眉，薄唇抿起，走到她跟前，一手搂住她的腰，逐渐收紧，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说：“夏锦葵，你果然还活着。”
　　周遭顿时一片寂静，一双双眼睛直直的望着秦牧与夏锦葵。
　　“我认识你么？”她一脸茫然的与他对视。
　　他停留在她下巴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眸内闪过一丝浮光，“你说呢，我的小锦葵。”
　　锦葵吃痛，挣扎的摇摇头，“四年前我乘坐的一列火车脱轨，当我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她垂下眸，淡淡道：“什么都不记得。”
　　秦牧静静的看她许久才松了手，浅淡的一笑，“不记得也好。”
　　锦葵在他眼中读到了一缕浅浅落寞，她的心竟跟着微微抽痛。
　　时过境迁，她以为自己的情感早已天衣无缝，而事实上却是漏洞百出。
　　在秦牧与她错肩的那一瞬，她遵循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陌生而客套，“秦先生，我从前是否认识您？”
　　他回头，波澜不惊的目光扫过她略略紧张的面容，最后停留在了她搅着衣摆的手中。
　　“从前……”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从前你是我们的小公主。”
　　锦葵愕然，无言以对。
　　“不是忘记了吗？何必惊讶。”
　　她百口莫辩，唯有愣愣的看着秦牧款款离去，
　　没有勇气再在这里待下去，锦葵浑浑噩噩的跑回寝室，寝室里空无一人。她的心中浮起一种寸草不生的荒芜，去楼下打了水草草的冲了澡便钻进被窝。
　　胸前若有若无的冰凉无法让她入睡，她执起挂在胸前的一枚戒指，细细的端详着，简洁大方的设计，由十七颗纯黑色的碎钻所构成，全部使用爪镶工艺。不同于白钻的璀璨，黑钻所折射出来的光芒沉静而大气，仿佛一条河流在历史的迷雾中潺潺流过。
　　锦葵紧紧的攥住，贴在心口。
　　校庆中出现的是秦牧，那么近几日顾轻寒所有的反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一句极清晰的话反复在她的睡梦中出现。
　　
　　夏锦葵，所有你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她沉沉的睡了很久，直到室友回来，明亮的灯光将她照醒。
　　锦葵睁开眼，定了神拥被坐起，“大家都回来了啊。”
　　陶忻冲着锦葵噘嘴，“坦白从宽，秦牧那斯跟你何种关系？”
　　“我不知道。”
　　楚澜冷哼一声，“谁信！”
　　锦葵揉了揉太阳穴，十分苦恼，“以前的事我真的多半记不得了，这个你们都是知道的。秦牧……我对秦牧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楚澜将信将疑，“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了，一个顾公子也就算了，好歹你们这么些年一起走过。可秦牧怎么也白白的让你收了去！”
　　提起顾轻寒，锦葵这想到她今后将要做的事情会对他造成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嘴角泛出一丝酸涩。
　　半年前她初到江大时说什么的人都有，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她是顾轻寒的情妇。后到传到顾轻寒耳中，他竟然再也没有跟哪个女人单独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于是情妇便成了女朋友。改变的仅仅是一个称呼，又不仅仅是不个称呼。
　　对于顾轻寒所做的一切，夏锦葵感激，永生不忘。
　　可是，单凭着感激要走完今后漫漫的人生，未免太过单薄。
　　“葵葵啊，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一直坐在一边绣十字绣的林苒苒忽然问道。
　　夏锦葵顿时语塞。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该面对的始终都是要面对。
　　“那还怎么办，当然是守着顾公子了，那么好的男人哪找去！葵葵又不是笨蛋，舍近求远！”陶忻翻了个白眼给林苒苒，“葵葵跟顾公子这么多年走来，怎么会因为秦牧的一句话莫名其妙的话就立刻变卦！”
　　“不。”锦葵吐出一个字，神色静得仿佛脱离俗世，羽化成仙，“我必须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弄清楚。秦牧，是我唯一的线索。”
　　“什么？！”林苒苒倏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盯着锦葵，“顾轻寒怎么办？”
　　夏锦葵浅笑，微微摇头，“或许会分手吧。”
　　“夏锦葵你疯了！秦牧随口的一句话你就要跟顾轻寒分手，在你几乎连秦牧是谁都没有弄清楚的情况下！”陶忻性子直爽，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含糊。
　　锦葵垂首一笑，“感情是很微妙的东西，我知道他没有撒谎，我知道我一定跟他有过交集。至于轻寒，是要辜负了。”
　　不大的寝室一下子变得安静，只有头顶上日光灯发出的嗡嗡的响声。
　　楚澜担忧的看着她，“锦葵……”
　　“大家都是关心我，这我知道。可是我的感情能不能让我自己把持？”
　　锦葵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谁都没有立场再说什么。毕竟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锦葵比她们都要小上一两岁，平时这三个女生对她是十分照顾的，想到刚才说的话可能会伤了她们的心，又小声的补上一句，“对不起……”
　　“没事。”陶忻过来拍拍锦葵的脑袋，“睡吧。好好睡一觉。”
　　锦葵点点头，滑进被窝。
　　她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晚安，好梦。”
　　
                  秦牧，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一夜无梦，早上醒过来，锦葵神清气爽，伸伸懒腰，利索的套上衣服去洗漱。等她收拾停当，楚澜睡眼朦胧从床上爬起来，“葵葵，早啊。”
　　她侧头笑，“早。”
　　“这么早啊。”楚澜见她一身鹅黄色的运动装，问道：“这是要打哪去？”
　　“我去晨跑。”
　　“晨跑啊……”话还没说完又直直的倒到床上。
　　锦葵失笑，轻声带上房门。
　　清早，路上几乎没有什么的士，站了好一会才拦到一辆半旧的。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给司机指路，将进半小时的车程后，一座依山而建的中式庄园映入眼帘。
　　司机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这开了这么多年的车，第一次知道良城市竟然还有这么个人间天堂！”
　　锦葵并不搭话，付了车钱便开门下车。
　　葵园，苍劲有力的行楷题在一整块红木原料上。古朴而耀眼。还未散去的山岚将这块牌匾映得氤氲。
　　她叹气，当年秦昪锒铛入狱，秦家所有的财产全数充公，只有这一座葵园当时在锦葵名下，这才幸免于难。
　　葵园所有的建造经费来路不明，锦葵猜想，多数还是秦昪收受贿赂而来。所幸葵园成为秦家宠大财产中唯一死里逃生的一项，否则当年的秦牧岂不是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
　　锦葵感到鼻子酸酸的，当年在这座美丽的园子里发生的一些琐事依稀还在眼前，如今却物是人非。
　　她低头看了眼表，如果秦牧的作息没有改变，这个时候他应该准备出门才对。她假意晨跑，在四周兜兜转转。
　　黑色的雕花铁门徐徐拉开，秦牧缓缓步到锦葵跟前，一派的闲适从容，对她的出现毫不惊讶。
　　“夏锦葵。”
　　他没有再亲昵的称呼她小锦葵，而是连名带姓，生疏得可以。
　　锦葵踢着脚边的小石块，讷讷的，“秦先生。”
　　他看到锦葵也略显疏离的表情，一扬眉，俯下身去，暖热的气息喷在她微卷的睫毛上，“找我有事？”
　　锦葵警觉的退了一步，搬出早已想好的一套说法，“我早上起来晨跑，但是莫名其妙的就跑到这里了。”
　　他似笑非笑，“是吗？从江大跑到这里？你几点钟开始晨跑的呢？”
　　谎言被不着痕迹的戳穿，她微窘，扯开话题，指了指他身后的葵园，“这是你的家吗？很漂亮。”
　　“呵，确实漂亮。”不期然间，他向前迈了一大步，修长优美的手极慢的放到她的肩上，慢慢的摁下去，“曾经，这也是你的家。可是有一天，你亲手毁了它。”
　　这个罪名让她微微一颤，面色稍显苍白。
　　他一手指向身后的葵园，继续说：“这个地方，完全按照你小时候的喜好，花费了整整二年半建成。你的房前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湖，里面种满了睡莲，湖心立着一座亭子，却没有连通的桥，夏天的时候你总是喜欢划着小舟穿梭在睡莲中，到湖心亭去小睡一会。你的房门外种着大片的千叶玫瑰，每一株都是从法国空运而来……”
　　锦葵尽力心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咬唇吐出两个字，“够了。”
　　“够了么？”秦牧的手向她纤细的脖子抚去，眼中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汪洋，“小锦葵，告诉我，这样的天堂你是怎么舍得摧毁？”
　　她扬起脖子，冷冷的与他对视，道：“秦先生，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这座园子。”
　　“不记得？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完完全全的脱罪了么？”他的手来回抚摸着她的脖颈，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用力的收紧，“夏锦葵，你可以口口声声说忘记。真的。可以忘记。”
　　夏锦葵一把抓住他的手，艰难的挤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面色依然不变，只是松了手劲。
　　她弯腰剧烈的咳着。
　　“夏锦葵，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清淡的声音飘入锦葵耳中，她缓过气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是一片冬季的萧索，空无一人。
　　在原地站了良久，直到一片叶子从她眼前旋转而过，她冲着葵园绽出一个极美的笑容，朱唇轻启，“秦牧，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下地狱吧！
　　锦葵沿着五米见宽的路走了一会发现前路漫漫，附近又根本拦不到车，于是索性坐在路边给顾轻寒打电话。
　　约摸二十分钟后，等来的不是顾轻寒的车，而是一辆纯黑的兰博基尼从她眼前闪过，她扯唇一笑，原来那个开飞机的竟是秦牧。
　　她记忆中，他的车速一向不快。她会晕车，从前只有秦牧的车才让她感到舒服。
　　锦葵十四岁时搬入秦家，起初秦牧对她并不和善。因为那时锦葵亲眼看着父母鲜血淋漓的倒在自己面前，所有的幸福瞬间崩塌，整个人变得阴郁偏激，不好接近。半年之后，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她逐渐转好，白皙精致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彼时年少，她看着清俊帅气的秦牧在她眼前生活，单纯的就喜欢上了。于是便开始去尝试接近秦牧，一开始他还是排斥的，但日久天长，他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她啃着苹果跑到他的书房，坐在他腿上安静的看着从他笔尖下倾泄出来的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习惯了每个深夜她赤着脚抱着淡粉色小枕头可怜兮兮站在他床前求他给她讲故事。习惯了一个个拥她入眠的夜晚。习惯了她的每一个优点。习惯了她的每一个缺点。
　　那时的秦牧，淡定温和，脸上永远是浅浅的笑容。他会为了她拆掉车上的香水，放上竹炭，只为了让她不再难受。他会为了她连夜赶出论文，只为了她一次心血来潮的郊游。
　　秦牧只要一见到夏锦葵，眼中浮现出的便是浓浓的宠溺。
　　可如今，她所见到的不再是那个阳光爽朗，温柔平和的秦牧，而是深沉内敛，冷硬强势的堇色总裁。
　　锦葵死也没有想过，有一天，秦牧竟会亲手掐着她的脖子，眼里尽是狠绝。
　　渐渐的，驻足在她脸上微笑转成了苦笑，原来一个人变了，跟着什么都会改变。
　　她终于相信。
　　美好的感情，总是刹那芳华。
　　一直到顾轻寒下车走到她面前时，她的思绪还未回转。
　　他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她，出声，“葵葵。”
　　锦葵抬眼，定了神，“轻寒。”她拉着他的手站起，说：“我们谈谈吧。”
　　“好。”他应下，伸手将她拉起，“走吧。至少找个谈话的好地方。”
　　她点头，坐进车里按住了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上，“别开车。我们就在这里说。”
　　他若有若无的笑道：“葵葵，为什么连最后一次约会你都不肯给我？”
　　她侧头向他，“轻寒。”低低的叹了声，又道：“既然要断，自然是快刀斩乱麻最好，何必藕断丝连。”
　　“也好。快刀斩乱麻。”他的目光密密的投射在锦葵脸上，“但是夏锦葵，你今后若是后悔，我这里再也容不下你。”
　　秀眉微蹙，“轻寒……”
　　话还未出口，她只觉微凉的唇上一暖，柔顺的闭起眼睛。
　　顾轻寒并不深吻，舌尖慢慢的勾勒着她的唇线，浅尝辄止。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唇角微微上扬，“Tenga en cuenta que yo siempre te amo.”
　　锦葵推开他，噘着嘴笑，“说什么呢。你要再这样，我可真要以为你爱上我了。”
　　锐利的眸光射向她，顾轻寒冷冷的问：“你认为我不爱你？”
　　她皱起鼻子，一脸的理所当然，“顾公子年轻有为，怎么会看上我这棵无人问津的小锦葵。”说着又把手钻进他的掌心，“但是我知道，轻寒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
　　顾轻寒缓了脸色，发动车子，“当然，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棵发育不良的小野花。”
　　锦葵整张脸都皱起。发育不良？小野花？
　　有那么可悲么？
　　路况很好，车内平稳的几乎感觉不到是在行驶中。顾轻寒将锦葵送到学校门口，下车替她打开车门，锦葵轻巧的跳下车，转身时顾轻寒在她身后轻言，“夏锦葵，答应我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她没有回头。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简单的八个字，她却一点信心也没有。
　　在车上她一度想告诉顾轻寒，如果秦牧不出现，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天长地久。可事实秦牧却堂而皇之的在她还未彻底平复心情的情况下出现，她无法故作清高，无法视若无睹。四年前的那种极度渴望报复的扭曲心理又慢慢萌芽。
　　顾轻寒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耳畔响起了锦葵那软软的声音：轻寒，这一辈子我都不要跟你分开！
　　余音犹在，可人却已然离开。
　　秦牧是夏锦葵从小的信仰，这一点顾轻寒深信。
　　所以她说要放手时，他也并未挽留，只是因为使她离开的原因是秦牧。
　　锦葵对秦牧的感情根深蒂固，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无论她现在如何的憎恨，这一切都不能抹去她对他的感情。
　　有时一段情，最好的结局是全身而退，潇洒成全。
　　
　　锦葵匆匆去食堂打了饭，吃完之后回寝室拿书，一点都不敢耽搁。因为下午的课是传说中的邓小平理论。人数查的极严，迟到一分钟期末成绩就要扣一档。
　　年过半百的教授点起名来一丝不苟，上起课来更是精神抖擞。也就是四川版的普通话时常令在座的同学忍俊不禁。
　　锦葵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在此起彼伏的喊到声中慢吞吞的拿出小说来看。
　　书名：《水浒传》
　　坐在锦葵身边的同学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就满头的黑线。
　　她尴尬的一笑，“拿错书了。”
　　百无聊赖，在教授的催眠曲中锦葵枕着又厚又硬的水浒打起了瞌睡。
　　融融的阳光打在锦葵的身上，此刻就算教授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她也认为这是一个极舒适的的冬日午后。
　　有阳光，夏锦葵就可以很开心很开心。
　　这点小心思丝毫未变。
　　睡梦中，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锦葵的嘴角，鼻尖传来阵阵清甜的果香。
　　她舔了舔了嘴唇，慢慢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盒打开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果圆滚滚的躺在铁盒子里甚是可爱。
　　她不作多想便拿起一颗塞进嘴里。浓郁的樱桃味在她舌上缠绕。
　　幸福之际，耳边响起冷冷的声音，“夏锦葵，你就是这样随便的？”
　　锦葵愣住，抬眼看去是一脸冷然的秦牧，“我哪里随便了？”
　　秦牧看了眼糖盒：“什么都不确定也敢拿过来吃，你就不怕我在这里下药？”
　　这句话将锦葵带回了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挣扎过，求饶过，甚至求死过，但他却完完全全的无动于衷！看着她哭泣，看着她绝望，看着她痛至麻木。
　　她用狠狠的咬下唇，挑衅道：“下药？秦先生对我不是自来就用强，何需下药？”
　　秦牧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眉目间升腾起淡淡的离索，“回去吧。人都走光了。”
　　锦葵张望之下才发现周遭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张淡黄色的椅子静静的立着。
　　她抱起书就走，秦牧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位置上，仿佛有极重的心事。
　　走过讲台时，她忽然停下，“秦先生，请你不要为我多费心思。”
　　“我来江大是给大四学生就业指导，并不是为了你。”
　　她窘迫，连忙跑出教室，连话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秦牧看着她在教室门口的拐角处消失，拿起放在桌上的糖盒，合上盖子收进衣兜。
　　下药？秦先生对我不是自来就用强，何需下药？秦牧想着锦葵那句带着怨气的话无声的勾了勾嘴角。
　　玩心机耍手段，夏锦葵还是太嫩。
　　
                  不堪回首的过去
　　十二月似乎就是为了圣诞节而存在的，圣诞广告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林苒苒要去给男朋友买圣诞礼物顺带拖上了锦葵。
　　逛了一天还是未果。锦葵累得两脚发颤抖，看到一家星巴克两眼放光立刻冲了进去。
　　林苒苒嘲笑道：“果然是藏在金屋里的金丝雀，就这么会工夫就累趴下了。”
　　锦葵捧着咖啡相当平静，“小姐，没有藏在金屋里的金丝雀。”
　　坐了一会，林苒苒看着她认真的问：“葵葵，你真的跟顾轻寒分手了？”
　　“嗯，是。”
　　“那你……”她面露难色，叹了声，“那你的学费，生活费怎么办？”
　　这个问题锦葵一直避之不急，今日还是被提了起来。
　　“我跟他分手之后，他该给我的钱一分不少。我想他还是念旧情的。过了新年我去找份兼职，到时候一起还他就是了。”
　　“你还得了钱，还得了情吗？”
　　锦葵语滞。
　　她记得有谁说过，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贵。恰恰感情这种东西，买不到，还不清。
　　常常听老人说起，人情总是债。
　　还得了钱，还不了情。
　　“你也不要多想。”林苒苒见她神色不振，说道：“这几天他正跟一女模特打得火热。”
　　她扯唇微笑，想起了四岁时的那一个下午，那一缕阳光。
　　夏锦葵认识顾轻寒整整十八年，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在那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春日午后，小锦葵趴在桌子上给美少女战士涂颜色，而顾轻寒已经能像模像样的画一些明暗对比强烈的人物石膏像了。
　　事隔多年，锦葵依稀记得她对顾轻寒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哥哥，你说水冰月的头发是黑的好看，还是黄的好看？”
　　顾轻寒后来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不记得。
　　“葵葵！”林苒苒拼命在锦葵眼前晃着手，“魂归来兮！”
　　知道自己走神，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行了！”她夺下锦葵手中的咖啡，“我们要再战江湖！”
　　再战江湖？她苦笑着由林苒苒拖出咖啡店。
　　又逛了近十家男装店，锦葵黑着脸，实在没力气再陪着她走了，于是指了指最近的一家男士内衣店，“我看送内衣就挺好，贴身穿着，多温馨。”
　　原本是敷衍的提议，却被挑剔的林苒苒立刻采纳。两个女生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锦葵看见沙发就一屁股坐下去，林苒苒认真的研究着男式内裤。
　　她看着沙发周围的一系列性用品不由的惨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
　　历时一个小时又十七分钟，林苒苒终于挑到了称心如意的圣诞礼物。锦葵刑满释放！拉着林苒苒去车站等车。
　　“葵葵，这家店真黑！一条小内裤花了我四百大洋！”
　　锦葵暗叹，那你可以不买！
　　“葵葵，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葵葵，你说会不会太小了？”
　　“葵葵，你说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暗了？”
　　“葵葵……”
　　“停！”锦葵几乎是带着哭腔，“林苒苒，你放过我吧。他是你男人，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会不会太小，颜色有没有太暗！”
　　林苒苒吐吐舌，消停了下来。
　　回到学校，食堂早已关门。林苒苒急着去献宝，锦葵只好自己去解决生存问题。
　　刚出寝室楼，手机欢快的响起，锦葵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着接还是不接，电话那头的人固执非常，苏打绿的《无比伦比的美丽》唱得越来越响。
　　她按了接听键，“哪位？”
　　“是我。”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名，探寻道：“秦牧？”
　　“嗯。”秦牧二字似乎令他满意，声音也软和了起来，“在做什么？”
　　“打算去吃饭。”
　　“一起吃吧。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好。”
　　秦牧挂了电话，唇际弯起柔和的弧度。这般乖顺的夏锦葵让他想起多年以前霸道胡闹的锦葵做了错事之后总是这个样子，让他怎么也狠不下心责备。
　　无论她想玩什么，他都拭目以待。
　　校门口，锦葵没有看到秦牧，倒是出乎意料的见到顾轻寒倚在路边的一棵树下，连车都没有开，在低着头抽烟。缕缕烟雾弥漫在他周围，虚无缥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上前，碰了碰他，轻声唤道：“轻寒？”
　　顾轻寒掐灭烟，抬起眼死死的盯着锦葵，眼中有淡淡的血丝。
　　锦葵错愕，“你怎么了？病了？”
　　她抬手抚他的额，暖烫的触感让她心惊，她缩回手却不知道该往哪放。
　　“轻寒，去医院吧。”
　　顾轻寒仍旧不语，伸手将锦葵拖至怀中，牢牢的按住。
　　隔着衣服，顾轻寒暖热的体温还是密密的将她包裹起来。
　　“轻寒，你别这样，我们去医院。”
　　锦葵努力挣脱他的手臂，却是徒劳无功。
　　她从没有见过沉默至此的顾轻寒，心中泛起丝丝疼痛。放软了身子，贴向他，轻声劝道：“去医院好不好？发烧这种事可大可小，别让我担心，嗯？”
　　顾轻寒眸内一闪，松了劲，“好。”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
　　锦葵低头看了表，咬咬唇，挽住顾轻寒，“走——是不是很难受？”
　　所幸在路口就拦到的的士，锦葵将顾轻寒送到他的私人医生那里，又给他的秘书打了电话，正要离开时他却紧紧的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眉头紧皱。
　　锦葵无奈的向段文涵求救。
　　他挑眉，“锦葵妹妹，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我跟朋友约了一起吃饭。”
　　“男朋友？”
　　夏锦葵摇摇头，语气艰涩，“不是的。朋友而已。”
　　段文涵了然，回过身拉开门，“你去吧，这里有我。”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用力挣开他的手，抓起椅子上的包跑出去。
　　段文涵的私人医院环境优美但地处偏僻，锦葵在空旷的马路上跑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看见远远的有一辆车开来，可一眼便知不是一辆的士，她也顾不得这些，跑到路中间冲那辆车挥着细细的手臂。
　　随着车由远及近，锦葵心中被诧异填得满满。
　　黑色跑车在她面前稳稳停下，秦牧的脸在阴影的投射下令她看不真切。
　　他不下车，她亦不动，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马路中央僵持着。
　　片刻之后，秦牧降下车窗，人却不动，依然正坐着，声音传到锦葵耳中已经是很低的分贝，“上车。”
　　上车？锦葵耸耸肩，决定上车享受温暖的空调。
　　有时，在适当的时候妥协远比一意孤行有用得多。
　　“你跟踪我？”
　　她的声音软绵动人，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责问。
　　秦牧侧着扫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一句话被打倒，锦葵缩起脖子，抱着手臂打算小睡一会。窗边的光景一越而过，光怪陆离。
　　车悄无声息的开进葵园，锦葵依旧酣睡。
　　秦牧将车停下，倾向锦葵，拇指指腹在她光洁细腻的脸颊上留连。
　　“小锦葵，你这样费尽心思，对我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我怎么能让你失望。”
　　他吐出的气息拂过锦葵耳侧的细发，她微皱双眉，摇摇脑袋，本能的将头靠在了秦牧肩上。
　　秦牧面容平静如浩瀚无波的海洋，他扶正了锦葵，从一边下车后又拉开锦葵这侧的车门将她抱出来。
　　一连串的大动静之后，她非但没醒，蹭了个舒服了位置，在他怀里睡得更沉。
　　秦牧抱着她来到她的房间，将她轻轻的平放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小锦葵，醒醒，看看这里，你还记不记得这里？”
　　锦葵揉着眼睛转醒，首先映入眸中的是秦牧一贯精致如雕像的面庞，下一秒她感觉到身子被秦牧重重的压着。
　　“你还记得吗？还记得吗？”
　　秦牧温柔的声音宛如鬼魅一般将她带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她明白了什么叫做切肤之痛。
　　深爱到骨血里去的那个人不再信任你，怀疑你，不听任何解释就对你定下原罪，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只要你痛苦。
　　“啊！”她尖叫起来，唇被自己咬得青白，眼泪顺着两颊蜿蜒而下。
　　触景，伤情。
　　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被活生生的撕裂。鲜血淋漓。
　　风雨大作的深夜，硕大的雨滴在玻璃窗上刮出一道道水痕。
　　秦牧闯进夏锦葵的房间，掀开她的被子，整个人压到她纤细的身体上，五指插入她的发间再慢慢收紧。
　　锦葵被头皮的疼痛惊醒，看到双眸狂乱的秦牧心中大骇。
　　起初还努力反抗，挣扎着，嘶咬着。
　　但他连一丝的心疼都没有，不顾她的反抗撕开她的睡衣拉至胸下，伸手探入裙摆。
　　她无法再动，收起了反抗，泪眼朦胧的乞求，“秦牧，你这是怎么了？放开我好不好？求求我放过我。”
　　秦牧冷笑着，“放过？你怎么不放过他们？好，你要报仇，你成功了。这是成功的代价！夏锦葵，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睡衣被扔至一边。秦牧托住她的后脑狠狠的吻上去，一个挺身，完全进入她身体。
　　撕心裂肺的痛，夏锦葵尖叫。
　　他毫不在乎她的感受，在她身体中律动起来。
　　锦葵痛得几乎要晕厥，而他却在此时咬破她的唇，猩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
　　整个晚上，秦牧都没有放过她。
　　被最爱的人□，这种痛比刮骨疗伤更甚！
　　锦葵使劲推开秦牧，抱膝坐到床角，头深深的埋下，整个人都在轻颤。
　　秦牧却不肯放弃，贴着她坐下，“小锦葵，你记得了是不是？你都想起来了对么？”
　　锦葵强装镇定，抬起头来看他，“不，我记不起来。”
　　他低头一笑，笑得极轻，“那么，今晚就留下来吧。”
　　她蓦的抬起，死死的盯着他，“死也不可能。”说着就想下床。
　　他按住她的肩膀，淡讽，“还是想不起来么？那么，让我带着你重温旧梦，试试能不能让你想起些什么。”
　　锦葵眼中闪过分明的恐惧。
　　这份恐惧让秦牧懊恼。
　　“装啊，夏锦葵，你怎么不继续装下去？”
　　她垂着脑袋，手指搅在衣服里，“我没有，我真的、真的不记得……”
　　他一颗一颗的解掉她的衣扣，温声道：“还要嘴硬？小锦葵，让我来告诉你，你撒谎的时候最喜欢纠着衣服，一直就是这样。”他执起她的手仔细的端详着，手部皮肤细腻光洁，没有受过苦的模样。“看来离开我之后你过得很好。”
　　锦葵闭起眼，长长的吸了口气，终于默认。
　　“锦葵，我并不想伤你，不管你刻意出现的意图是什么，我都不追究，你要回来我便主动联系你，给足你台阶让你下，可是你不该在我面前和别的男人相拥而去。”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调突然抬高“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男人的尊严最经不起践踏！”
　　锦葵睁眼，睫毛带着雾气轻颤，仿佛振翅欲飞的蝶翼。
　　“不是的，轻寒病了，我只是送他去看病而已，我不知道那时你已经到了……”
　　他接过她的说，“就算你知道我已经到了又能怎样？”
　　她无言，的确，就算知道那时秦牧已经到了，她也无法放任高烧的顾轻寒站在寒风中与秦牧一同离去。
　　顾轻寒是这些年来，她心中所有的不忍。
　　“顾轻寒是吗？”他轻抚着她的鬓发，眸内却是一片深不可测，“临昊的总经理，江大校长顾由成的儿子？你就是做了他四年的情妇？”
　　情妇，这种措词让锦葵难堪到的极点。
　　她曾听过从很多人口中说出这两个字，她不以为意，以为自己足够潇洒。没想到如今从秦牧口中吐出的这两字好比一把锋利的薄刀在心头凌迟。
　　“你爱他？他得到你了？”
　　锦葵点头又摇头。
　　秦牧嗤笑，原来自己也会问出这种没水准的问题。
　　四年，如果生个孩子，到现在也已经能上幼儿园了。
　　“夏锦葵，你还是背叛了我。”
　　她想顶嘴，我从来都不属于你，何来的背叛？可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用最亲密的姿态离开，是报复的最好方式。”
　　她抽出手揽住他的脖子，探过身将脸贴在他的胸前，“秦牧，至少今天，让我回去。”
　　秦牧看了她许久，低哑着嗓音，“留下吧，我走。”
　　锦葵抬眼看见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白色纱缦，纤尘不染，仿佛主人从未离开。她的眼被这纯白刺到，记忆河流再次引领她走向那段不堪的往事，她闭起眼动了动唇，“我要回学校。”
　　他不语，抱臂坐在一旁沉沉的望着坐在床上整理衣服的锦葵。
　　“我回去了。”她下床穿好鞋子，轻轻的步出房间。
　　十二月的时节，门外一片萧条，冷风从衣领倒灌起来，锦葵紧紧领口移开目光快步走去，穿过熟悉的回廊，向铁门走去。
　　左手被轻轻牵住，秦牧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打不到车，我送你回去。”
　　锦葵一愣，缩了手，点点头，“麻烦你了。”
　　这样的客气疏远让秦牧很不习惯，但他还是收回手，任她独自走在前。
　　秦牧踩着她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中秋，赏月吃月饼，小锦葵白净的小脸蛋上洋溢的浓浓的欢悦，送她回房的路上，他也是这般踩着她的影子，而她忽然回过头，两颊泛着淡淡的绯红，怯怯的，小声的说：“秦牧，我喜欢你。”
　　他走到她面弯下腰，她细细的胳膊自然的环上他的颈，轻轻踮起脚如烟般的在他的唇上一啄。
　　这是二十八年来秦牧印象中最美丽的画面。
　　这样纤细纯白的女孩呵，可就是这样纤细纯白的女孩毁了整个秦家。
　　换个文绉绉的词，家破人亡。
　　秦牧的拳头几番松紧，最后轻柔的落在她的肩上，“这么晚了，寝室还让进？”
　　“我不想回学校。你——你送我去云涉路吧。”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去找顾轻寒？”
　　“嗯，我不放心，想去看看怎么样了。”
　　她说的坦荡。秦牧嗤笑一声，将车速加到了一百码。
　　“你对他这样上心，而他却在外面。”他顿了顿，“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锦葵没有再搭话，目光平视前方。
　　沉默中，车平稳的停下。
　　秦牧盯着迫不急待下车的锦葵暗自握紧了方向盘。
　　她小跑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牧收回目光，顺过她坐过的车椅，一只黑白格子的帆布包静静的躺在车坐上。
　　还是这样粗心大意。
　　他一路平缓的驶进葵园，伸手去开车门时一阵音乐从帆布包里隐隐传出。他斟酌之后侧过身去打开了帆布包。
　　包里的东西再平常不过，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盒唇膏，一条羊绒围巾，一只正响着的手机，以及、以及一盒避孕套。
　　秦牧拿起手机冷冷的“喂”了一声，厌恶的看了一眼包内的物品粗暴的将它合上。
　　“呃——葵葵在吗？”
　　“不在。”
　　电话那头的女声抬高，问道：“你是谁？”
　　秦牧皱起眉，却不答。
　　“喂？喂？”
　　他掐掉电话，握着手机久久的坐在车里。
　　点了根烟，闪烁的红点在他修长的指间跳跃。
　　园子里的冬葵茕茕的开着，细致的花盘迎着月光张扬的怒放着。
　　
                  重新开始？
　　锦葵回到学校已经是清晨，她疲惫的爬上五楼，拿了衣服便冲去洗澡。半小时后，她端着洗完的的衣服走出来，边打哈欠，边往阳台走去。
　　“夏锦葵！”
　　锦葵皱起眉，盯着被楚澜纠疼的手，“怎么了？”
　　“你昨晚在哪？”
　　她想了片刻，“在医院。”
　　“医院？”楚澜狐疑的打量她，“在医院做什么？”
　　“轻寒病了。”她叹气，“怎么了？”
　　“昨天打你电话，怎么是个男人接的？”
　　锦葵这才恍然大悟，“我的包落在秦牧那里了！”
　　“秦牧？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楚澜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那顾轻寒呢，对你而言算什么？”
　　“不。我没有跟秦牧在一起。”锦葵缓缓摇头，“至少目前还没有。”
　　“目前？”楚澜嘲笑出声，“葵葵，你一直都不笨，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这样拎不清楚。”
　　她垂眼，不言。
　　楚澜看着她忙碌的在阳台晒衣服，心下很是无奈。
　　这个女孩子，表面上单纯简单，其实待人处事是很有见地。从来都是这么冷静客观，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撩动她的心弦。可是自从秦牧出现，她就发现她在浅移默化的改变，变得感性，仿佛一汪池水在经历寒冬的冰封之后，在暖春到来这时化为一池潺潺的清源。
　　这个暖春或许就是秦牧。只是还不能知晓，这个暖春对夏锦葵这样已经心绪平和的女子是不是真的合适。
　　夏锦葵跟秦牧一定是有故事的，尽管她一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楚澜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精准。
　　上午的课一结束，锦葵打电话给秦牧，约了晚上见面。
　　夏锦葵下午没有课，打算随便拖一个人去逛街。陶忻正好百无聊赖，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阳光有些阴沉，风也不小，锦葵顶了一顶帽子，裹上小围巾，戴上小手套。陶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您这是上战场？”
　　锦葵辩驳道：“这行头，哪能上战场，怎么说也得穿身防弹衣吧？”
　　陶忻笑着推了她一把，“少给我贫！说吧，今天拉我逛街有什么企图？”
　　她装傻充愣，“哪有什么企图，不过是想找个东西而已。”
　　“行！姑娘您赶紧的，我呢，就权当减肥！”
　　锦葵耐下心，珠宝店一家一家的找，两小时过去却还是毫无头绪。两人都走得有些累了，买了杯热咖啡在一张露天椅子上坐下。
　　咖啡馥郁的芳香萦绕在锦葵鼻端，一口喝下，整个都暖和了起来。她惬意的伸伸脚，脱下手套塞进陶忻包里，咖啡的温度顺着指间慢慢沁入心田。
　　“你到底要找什么？”陶忻皱眉，有些抱怨，“都找这么久了。”
　　“一对耳环。”她叹道：“Malva sylvestris曾经出过一对限量版的耳环，坠着很逼真的锦葵花。”
　　“等下！”陶忻稍稍回想便记起：“那款铂金镶钻，花瓣背面打着Malva sylvestris logo？”
　　她点点头。
　　“小姐，那款耳环想当年卖得可是天价！你怎么现在想起找它？”
　　“在网上无意间看到的，真真是漂亮。”
　　“废话，Malva sylvestris家的东西一向好看，可惜价格更好看。”陶忻咬着吸管表情变得困惑，“你这样执意找它，就因为你叫夏锦葵？而它是锦葵花的模样？”
　　锦葵摇摇头，不作解释。
　　“我记得那款耳环是Malva sylvestris成立之后的第一款主打商品。是三年前的事了。”
　　“嗯？”锦葵问：“Malva sylvestris是三年前才成立的？”
　　她反问道：“你以为呢？”
　　“Malva sylvestris的首饰价位都很高，我以为是有些年头的品牌了。”
　　陶忻冷嗤，“年头倒是没几个，只是能做到这份上，来头一定不小。”
　　锦葵笑着打趣，“是不是又是一位多情多金，有才有貌的男人为了纪念已故的夫人创办了Malva sylvestris？”
　　陶忻撇撇唇，“谁知道呢。”
　　“对了！”陶忻忽然眼前一亮，“我知道Malva sylvestris在杨洄路有一家旗舰店，我们去那看看？”
　　“好。”边走，她又喃喃道：“那对耳环什么都好，就是用料奢侈了。”
　　冬季天黑得特别快，锦葵到Malva sylvestris时已经暮色四下。Malva sylvestris装修得极其精致却不奢华，锦葵目测了一下，这家店少说有五六百平方。每件首饰都被独立放在红木柜台上，上面罩着锃亮的玻璃。
　　每件首饰都是打动人心的美丽，连陶忻赞不绝口，这些珠宝的确当得起这个价格。她们一件一件的看过去，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锦葵在店内正中的一个柜台上找到了这对耳环。
　　耳环挂在两只金色的挂钩上，灯光从一侧打过去，铂金的纯净，钻石的美丽被表现和淋漓尽致。整只耳坠都流转着淡淡的光华，美得脱尘。
　　可惜耳环下的标价令她们望尘莫及——101312RMB。
　　锦葵哭笑不得，“卖了我也不值这个价！”
　　陶忻拍拍她的肩，“早跟你说过啦，它对我们来说可是天价！”
　　“走吧走吧！哪天我抢了银行再来买它！”
　　走到门口，美丽的店员清脆的冲她们喊：“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Malva sylvestris，陶忻感慨万千，“没有下次了，这地方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来的！”
　　锦葵笑笑，附和着，“是啊。”
　　陶忻的男朋友打来电话找她一起吃晚饭，她叮嘱了锦葵两句便走开去。
　　锦葵抬手看表，时间还早，目光又回到了Malva sylvestris店牌。她低头苦笑，钱果真是个好东西。
　　有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一些灰尘，继续吹往别处。
　　锦葵慢慢的踱到堇色，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秦牧从大楼里出来，她想上前，却奈何他身边跟着一个身着正装，高贵典雅的女子。
　　秦牧看到了她，低头跟身边的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便微笑着离开了。
　　锦葵别开了头，看向远处一棵依旧葱茏繁茂的老树。
　　秦牧走到她面前，冷淡的丢下两个字，“走吧。”
　　锦葵自嘲的笑，看他这态度，跟对那个女子的轻声细语简直天壤之别。
　　秦牧没有带她去别处吃饭，而是直接将车开回了葵园。
　　停了车，他依旧走在前面，对她冷漠到极点。
　　她冲着他大声道：“秦牧，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秦牧停下脚步，回头，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显得愈发冷峻，“那我应该怎样？”
　　她跑上去，站在他正前，一手握住他的手臂，放低姿态，温声软语的说：“秦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他甩开她的手，眸中是淡淡的嘲讽，“你告诉我，凭什么重新开始？”
　　“凭你爱我！”
　　他不屑的别开头去，“我爱你？夏锦葵，你真是自信得可以。”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秦牧已经走得很远。
　　她压下心中的愤懑，再一次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戏，目的只为他重新沉沦于那一段旧情，最终为自己赢得一个漂亮的转身。他的反应，她无需理会，更无需在意。
　　客厅的变化非常大，所有当年按她的喜好布置的东西全部不见了踪影，大到壁画吊灯，小到抱枕杯垫。
　　锦葵在铁灰色布艺沙发上坐下，她的帆布包落在她的身侧。包没有被合上，大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一盒避孕套尤为醒目。她这才想起，这是林苒苒买完内裤之后的赠品。 
　　“该死！”
　　秦牧听到她的咒骂，浅讽道：“喝了几年洋墨水，思想果然是开放不少。这种东西也学会随身备着了。”
　　“不是的！这是我一个室友放在我这的。”
　　他挑眉，全然不信，“这样蹩脚的借口你也想得出来？”
　　于是沉默。
　　四年前，沙发是奶白色的小牛皮，她偶尔会抱着白黄条纹的抱枕缩着脚看上一个下午的碟。此时眼前黑色的矮桌在她的记忆中应该是四条奶白色的檀木条支撑着一块清透的玻璃，玻璃上铺着她买回来的蕾丝桌布。矮桌下是奶白色的地毯。客厅的天花板中央不应该是几条简单的铁丝缠绕着几个灯泡，而是很公主的水晶吊灯。而西面墙上的油画原是她的写真。墙角的几颗仙人球已不见了踪影。
　　看上去，他真的决定将她彻底从他生命中抽离。
　　一切仿佛都已沧海桑田，可是为什么花园、回廊、池子乃至她的房间却一尘不变？
　　是她太过自信么？
　　答案还未到揭晓的时候。
　　“秦牧，我、我父母的遗产……”
　　他弯唇一笑，打断她，“怎么，顾轻寒有了新欢，断了你的生计？”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尖锐，射向他，“轻寒一向待我很好。只是我们已经分手。”
　　他大步走过来，粗鲁的将她扯入怀中，“他待你好？好到你要跟他分手？”
　　在他的怀里，她不再强硬，软了嗓子，“分手是因为，我还爱你。”
　　她明显的感受到他胸前的肌肉一紧，趁热打铁，“秦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环着她的手臂明显松了下来，神色略显复杂，“不恨我吗？不恨那个夜晚了吗？”
　　她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内，脸色却是温柔娇媚，“让过去过去。”
　　让未来到来，让过去过去。很好听的一首歌，夏锦葵很喜欢。然而歌词的下一句却是，做到谈何容易。
　　做到谈何容易。
　　送走夏锦葵，秦牧踏着淡淡的月光回到葵园。
　　他拉开酒柜，开了瓶十五年的HAUTBRION，红酒独有的色泽静静的流淌进了高脚杯中。他举着酒杯走到窗前，天穹上月盘稍显朦胧，月光宛如一层薄纱轻缓的飘落在深沉的土地上。
　　他将杯口送至唇边，浅浅的抿了一口后仰头饮尽。他倚在窗边优雅的自斟自饮着。
　　威廉?杨格说过：“一串葡萄是美丽，静止与纯洁的，但它只是水果而已；一但压榨后，它就变成了一种动物，因为它变成酒以后，就有了动物的生命””
　　有了生命，更有了情。
　　淡淡的猩红在杯中流转，不时有光芒一闪而逝。
　　秦昪生前酷爱红酒，他曾说过，红酒是这世上最美丽的液体。
　　他微微侧头，不远处的全家福正静静的立在玻璃柜里。周意之美丽的脸上秉着一缕微笑，左手轻挽着秦昪，秦牧则站在母亲身边，笑得温文儒雅。
　　这个曾被锦葵形容成曙光的笑容，如今的秦牧再难拥有。
　　今晚，适合独醉。
　　微醺中，他似乎又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在母亲娴熟的技法下流畅的倾泄而出。
　　眼前缓缓聚拢的一幅极美丽的图画。
　　小锦葵坐在周意之身边摇头晃脑的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跳跃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双脚左右轻荡，还碰不到地。
　　周意之弹完一曲便温柔的抚摸小锦葵的顶发，目光是欣慰而满足的。
　　秦牧轻轻阖上眼，黑暗中，画面逐渐四散开去。浅薄的月光掠过窗，悄悄的在他周身游走。缓缓的吞出一口气，他睁开了沉如墨色的眸子。
　　海市蜃楼一般的美丽，终究经不起现实的磨砺。
　　此去经年，如今可以原谅她的少不更事么？
　　可以忽略一切的问题，再一次的相信么？
　　
                  他回来了
　　晨起，天色霏微。夏锦葵低着头沿着湖边默默彳亍。江大的云泽湖是一处天然的湖泊，湖水蓝得很浅，极清，极透。
　　锦葵在湖边的一条木椅上坐下，双眸中映着一湾浅蓝。
　　云泽湖平日里就十分僻静，只有恋爱的情侣会在夜阑人静时相约在此。
　　她看了眼表，六点十二分。自嘲的笑了笑，往常这个时候她是雷打不动的抱着自家兄弟酣睡在床，今天不知是怎么的竟莫名其妙的起了个大早。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锦葵一凛，“谁？”
　　“葵葵。”
　　她松懈下来，舒了口气，“轻寒啊，好早。”
　　顾轻寒在她身旁坐下，口气很淡，“早。”
　　锦葵不知该说些什么，距离上一次的和平分手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她刻意的去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顾轻寒这一号人。但效果不甚明显。
　　顾轻寒看上去一点说话的欲望也没有，锦葵只好硬着头皮掰出话来。
　　“最近好么？”
　　他看她一眼，“很好。”
　　如此低级的问答令她失笑。
　　“葵葵。”他低唤她，眼神讳莫如深。
　　“怎么了？”
　　顾轻寒不语，抬起头仰望着暗淡的天空。
　　锦葵摇他的手臂，故意欢快的问：“怎么了嘛？”
　　“他回来了。”一顿，他又说：“夏之珩，他回来了。”
　　沉默了片刻，夏锦葵笑笑，玩起了手机上的挂件，“回来、他还回来做什么？”
　　“也许他是为了……”
　　顾轻寒话还未说完就被锦葵冷冷的打断，“不要跟我说他是为了我才回来，也不要跟我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当年收留我的是秦家，而后照顾我的是你顾轻寒，从头到尾都没有他夏之珩！”
　　顾轻寒却说：“他想见你。他……”
　　“不可能！”她断然拒绝，眼中尽是轻蔑，“见我做什么？认亲么？哈！夏之珩是谁啊，国际上大名鼎鼎的油画大师Tanek。我夏锦葵高攀不上这等亲戚！”
　　几次三番被夏锦葵打断，顾轻寒即便教养再好也不免被她惹恼，“锦葵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这些年他在国外时常跟我通邮件，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
　　“惦记？”锦葵鄙夷的笑，“他的惦记让我恶心！”
　　她说完立刻转身离开。
　　顾轻寒跟上，一把拉住她，他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透，夏锦葵心虚的低下头。
　　“葵葵，有些事情你不愿意提起，我从来都不过问。但这一次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当年你跟夏之珩究竟发生过什么？”
　　“对不起，我无法诚实。”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起伏，平平淡淡的，“轻寒，请你转告夏先生，请他放过夏锦葵。”
　　顾轻寒松手。
　　她飘然远去。
　　湖面上渐渐弥漫起大雾，一如顾轻寒的心。
　　夏锦葵回到寝室看了课表，一天都没有课。她脱了衣服爬上床一头闷下。
　　室友都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林苒苒冲过来掀来她的被子却意外看见了锦葵眼角的晶莹。她装作不曾看见，将被子重新盖回到锦葵身上，笑着问：“这出去一早，怎么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
　　锦葵当然不答。
　　林苒苒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个了安静的手势。
　　大家会意，自顾自的忙着。
　　锦葵紧紧的捏着被角，脑海中被一句话填得满满——“夏之珩，他回来了。”
　　夏之珩，夏锦葵的叔叔。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夏锦葵的初恋男友。
　　锦葵自以为爱上夏之珩时不过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得的年纪，而二十八岁的夏之珩却放任了一个小女孩的爱情。
　　锦葵早已不再为那段往事伤怀，尤其在遇见秦牧之后就更加明白那不是爱，只是单纯的迷恋与爱慕，这一切都无关爱情。
　　她只是寒心这些年来夏之珩对她的不闻不问，尽管顾轻寒说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她。
　　锦葵忽然很想念秦牧，哪怕是他依然对她冷着张脸。她伸出手在床头胡乱的摸了一阵，终于摸到手机。
　　找到联系人秦牧，不假思索的拨出去。
　　第一次被按掉。
　　锦葵皱眉，再接再励。
　　在响了五声后，秦牧略带疲倦的嗓声传来，“怎么了？”
　　“来陪我好不好？”
　　这样孩子气的夏锦葵让秦牧联想到四年前的她，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冷峻的轮廓迅速被软化。
　　站在一旁的年轻女秘书差一点把眼睛瞪出来。
　　锦葵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带着鼻音，秦牧又拧起眉，“病了？”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
　　听闻，他又是笑，“嗯。等我半小时。”
　　秦牧合上手机，将手里的会议资料递给秘书，“小徐，一会会议继续。把这些交给水霖。”
　　“好、好的。”小徐开始大舌头。
　　秦牧拿起钥匙，临走之前还不忘对小徐鼓励的一笑。
　　小徐抱着一堆会议材料冲进休息室，一阵风似的刮到水霖面前，气还没有喘匀，“水、水美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水霖疑惑，“知道什么？”
　　“老大、老大刚才竟然在一分钟之内变了三种表情！三种！而且他居然会翘班！走之前还对我笑！那笑得，倾国倾城，倾国倾城！”
　　水霖的脸然不如刚才那么好，伸手把她的小脑袋扯到胸前,“再倾国倾城也轮不到你。”
　　见他语气不善，她立刻弯下腰，献媚道，“那是，我有水美人了。管他倾的是哪国哪城。”
　　他还没来得急给她好脸色，她又自言自语着：“水美人和老大哪个好看？好象还是老大好看一些。”
　　
　　夏之珩坐在明亮的画室里握着画笔细细的为一副已经初具规模的少女画像最后一次着色，纸上的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泛黄，皮肤白净，双眼明亮，鼻子上有几颗浅浅的斑点。这是他画得最多的题材，画室到处都挂着同一位少女的画像，或喜或怒，或笑或嗔。
　　电话在一片安静里响起，他放下颜料盘和画笔。
　　“之珩？
　　“嗯。”
　　“葵葵她……”
　　“她不愿意是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夏之珩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凝望窗上这一张张被装裱精美的油画。
　　他明明知道锦葵是自己哥哥的女儿，但由于迷恋锦葵的母亲，便将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转加到了年仅十三岁的锦葵身上。这样子遮遮掩掩的过了一年，终于东窗事发，那时他对锦葵已经有了一种道不清的情愫，为了不让锦葵面对这场乱伦的苦果，他远走异乡。
　　自以为这就可以让夏锦葵的生命恢复到原有的轨迹，没想到他离开后还不到一个月，夏孟平和许柳双双身亡。
　　一年后，他放弃一切回国却看见她被照顾得极好。于是他在暗处观望。
　　夏锦葵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明媚，他想象中的凄楚一丝也无，身边时常出现不凡的少年，她会露出很幸福的表情，甜甜的喊道：“牧哥哥。”
　　
　　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待了一个月，他买了机票回去，只是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前面的努力通通白费。
　　如此，他仍然甘之如饴。
　　
　　一晃三年，当顾轻寒提起她的那班火车脱轨时，他的心跳都停滞了。他想将她接回到自己身边，用一个长辈的爱去关心守护她时，顾轻寒比他快了一步。
　　也好，至少顾轻寒的人品他信得过，透过顾轻寒也可以知道她更多的近况。他这样劝着自己。
　　又是四年。
　　如今他回到这片他阔别已久的土地，想见一见当年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孩都成了奢想。
　　他从一本画册中抽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串号码。这是他联系夏锦葵唯一的途径。11个号码，他按了将近一分钟。
　　话筒中传出一首曲子，婉转动听，不知是什么名字。
　　“喂？”
　　夏之珩没有说话。
　　她又问：“哪位？”
　　正当夏之珩打算开口时，却听闻电话另一端响起一个极轻男声。
　　秦牧低声问：“怎么了？”
　　锦葵咬咬唇，“不知道，问了半天不理我。”说完就收了线。
　　夏之珩听着滴滴的忙音不由苦笑，活了三十七年，这待遇还是头一遭。
　　已经开始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完。他又按了重拨键。
　　铃声响起，锦葵正吃得欢畅，一看又是陌生的号码便向对面清闲的秦牧抬了抬下巴，“帮我接一下。”
　　秦牧看着夏锦葵油腻腻的手无奈的接起。
　　“小葵。”夏之珩低呼，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浓浓的眷恋。
　　秦牧眉尖轻挑，“请问哪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夏之珩停顿片刻，“我找夏锦葵。”
　　“稍等。”
　　秦牧将自己干净的小毛巾放到锦葵手上，“擦擦，找你的。”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令她无措，愣愣的“哦”了一声，抓起毛巾很快的擦干净了一只手，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夏锦葵。”说着，一只空闲的手又捏起一只鸡翅。
　　“小葵，是我。”
　　轻轻的一声闷响，鸡翅掉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她呆呆的看着鸡翅，“之珩？”她略有迟疑，语气却是肯定的。称谓依然沿用了当年。
　　“嗯。我回来了。”
　　锦葵慢慢的回过神，淡然的应道：“轻寒已经告诉我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在约会？”
　　她抬眼看看秦牧，“是的。”
　　“那不打扰你了。”
　　锦葵没有说再见就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通话。
　　秦牧夹了根芹菜慢慢咀嚼，随口问道：“什么事？”
　　“哦，没什么。”
　　他不再追问。
　　吃完东西，锦葵擦了擦嘴，神色如常的问：“秦牧，我们这样算不算是破镜重圆？”
　　“你希望呢？”
　　她用力点下头，“嗯。当然算！”
　　“那好。如你所愿。”
　　听到这六个字，锦葵一点意料中的欢喜也没有，胸口反而有些闷闷的难受。
　　一段感情，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这一次要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伤人，但不伤己。
　　
　　这真是个很技术的问题。
　　
                  巧遇秦牧
　　过完元旦，大部分的学生都卷铺盖回家，锦葵的寝室亦是，几个姐妹大包小包的装得热火朝天。
　　夏锦葵只是坐在一旁埋头于悬疑小说，不声不响。
　　楚澜最早收拾完东西，她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锦葵身边。
　　锦葵看了看她，见她不说话便又进入书里的世界。
　　楚澜在她身旁小坐一了会，叹了口气，将她手中的书抽掉，“葵葵。”
　　她扬头一笑，“怎么了？”
　　“顾轻寒来了。”
　　她微愣，“轻寒？”
　　“嗯，一早我就见他在楼下了。”
　　“哦，我下去一趟。”
　　锦葵套上大衣跑下楼。
　　顾轻寒靠在一根灯柱上，如同往年一般，好似来接她回家。
　　每年的这个时候，不管她是在柏林还是江大，他总是会将她接回顾家，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守岁。十二点一到，顾轻寒会带她出去放烟花。不管多冷的天，两人回到家总是一身的汗，脸上挂着简单的笑，像个孩子。这个时候，顾妈妈总是会念叨着，要他们快去洗个澡，不然明天一定感冒。洗了澡出来，桌上一定备了一锅汤圆，白乎乎的大个子在汤水里沉浮。
　　有一年，她和顾轻寒竟然把二十几个汤圆都吞下了肚。
　　锦葵抱怨着来年一定肥死。
　　云羡拍她，怒道：“什么死不死的！大过年的，要是真死了来找我！”
　　锦葵缩起脑袋，小声道：“死是死不了，但一定没人要了！”
　　“什么屁话！没人要我家轻寒要，轻寒不要你顾妈妈我要！”
　　顾轻寒在一旁看春晚，特别无辜的看向云羡，“妈，我有说不要么？”
　　顶嘴！云羡更怒，“你小子也没说要啊！”
　　顾轻寒冤了，想解释，才刚张嘴就被顾由成抢白，“老婆，你看小葵葵十八的年纪一枝花，你怎么能跟她蕾丝边？”
　　蕾丝边？云羡好一阵才恍过神，指着顾由成的鼻子，“什么蕾丝边！你给我……”
　　顾由成抓住云羡的手腕就给拖上了楼。
　　锦葵笑倒是顾轻寒怀里，“你妈这更年期也只有你爸治得了！”
　　“什么你妈你爸的，好好叫！”
　　“哦。”锦葵做委屈状，小媳妇似的将头埋下，“顾妈妈，顾爸爸。”
　　顾轻寒还算满意，揉着她毛绒绒的脑袋一块看春晚。
　　当电视里唱响难忘今宵时，锦葵突然正襟危坐，一脸的严肃，“顾爸爸说错了，我早就过十八了！”
　　顾轻寒脑袋上“噌！噌！噌！”的三条黑线。
　　她盘起腿，拿了只苹果啃起来，“不过顾爸爸这江大校长真不是盖的，蕾丝边这么潮的词都被他知道了！”
　　顾轻寒不理她，她用胳膊肘捅他的肋骨，“倒是说话啊！”
　　他看了眼被啃得看不出是什么的小苹果，用特悲哀的眼神看锦葵，“你就吃吧，不肥死也没人要，看谁愿意养个小馋猫。”
　　“你知道什么呀，刚才的汤圆是团团圆圆，现在是平平安安！你看，多吉利！”
　　顾轻寒干笑几声，“是吉利，都把吉利连皮带骨的吞下肚了。”
　　锦葵怒目相向，三口将苹果解决，扔了核立刻用冰凉的手去蹭顾轻寒的脸。顾轻寒用抱枕还击，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拉开序幕。
　　能用的软家伙都用上了，一直玩到东方渐白，最终以夏锦葵的胜利而告终。
　　早上云羡下楼来，用尖叫声唤醒了他们，“老公！家里被打劫了！”
　　大年初一，顾轻寒带领夏锦葵做起了勤劳的小蜜蜂。
　　嗡嗡嗡，嗡嗡嗡。人家采蜜我扫地，我扫地！
　　以后的每个大年初一，夏锦葵总是一大早跑到顾轻寒房里，拿枕头砸醒他。
　　迎接他的总是锦葵悻悻的脸和一句，“人家采蜜我扫地，我扫地！”
　　
　　这样的日子啊，即便是不爱，也足以让她幸福的入睡，微笑的转醒罢！
　　
　　“轻寒。”
　　“嗯。”
　　“轻寒？”
　　“东西收拾了没？”
　　锦葵呆呆的摇头，十分老实，“还没动过。”
　　他丝毫不征求她的意见，“去收拾好，下午跟我回家。”
　　眼底的痛迫使她阖上一眼，道：“轻寒，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顾轻寒清冷的看着她，眉心微蹙。
　　她摸出大衣口袋里的一张信用卡，睁了眼，喃道：“这知道这些钱还你远远不够。”
　　他扫了一眼在她手心里的卡，轻轻的一笑，拿起，放进外套口袋，“夏锦葵，一直以来，我自认对你尽心尽力，尝试着打开你的心门，没想到，你根本没有心。”
　　锦葵的鼻子一阵酸痛。
　　“分手了，亲人朋友一概做不成。呵。”
　　他说得极轻，语气甚是空灵，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经风一吹便会消散。
　　她看着他消失在强烈却冰冷的日光里，才发现冬日里的阳光也可以将眼泪硬生生的刺出来。
　　扶着扶手上楼，敲开了寝室门瘫坐到椅子上，已是身心俱疲。
　　她也想跟他回家，以亲人的身份留下，可是她不能。
　　做了四年的鸵鸟，拥有这四年的幸福，也够了。
　　傍晚十分，室友一个接一个离开，锦葵很平和送她们到楼下，微笑着目送她们离开。而后，锦葵拿出手机，按到已接电话的目录下。选择了一串号码拨过去。
　　“你好，我找夏之珩先生。我是夏锦葵。”
　　晚饭由夏之珩带她去吃自助日本料理。锦葵小时候很喜欢这种漂亮的菜系列，长大后却不那么喜欢了，没什么原因，只是不喜欢了。
　　包厢布置得很雅致，推拉纸门，角落里简单的点缀着一些人工山水，是个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菜零零总总的上了很多，锦葵只挑了面前一盘北极贝炒面用筷子一根一根的夹起来送到嘴里，做作到了极点。
　　夏之珩一点也不急，坐在对面一脸疼宠的看她。
　　锦葵将盘子里的料刮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我要找出当年爸妈车祸的真相，你要帮我。”
　　夏之珩敛了眉，他知道锦葵找他定是有事相求，但没料到她一点寒暄也无，直奔主题。但转念一想，也好，毕竟她没将社会上那套阿谀奉承学来。
　　当年夏孟平和许柳的死的确蹊跷，他回国打算从头查起时，秦昪插了手。秦昪，当年良城市市长，他都开了口，他一个小小的画家能成的了什么气候。
　　“小葵，你想怎么样？”
　　她定定的望着他，“我想怎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帮我。”
　　“当然。”他抱以一笑，笑得有些苦涩，“他们毕竟是我兄嫂。”
　　“兄嫂？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他们呢。要是当年没有我母亲的阻止，说不定现在的我就是你夏之珩的女人了。”
　　他出言阻止，“小葵！”
　　锦葵呵呵的笑出来，又说：“夏之珩，我们之间除了名义上的叔侄还有什么？我们有一点血缘吗？没有，没有啊，夏之珩！”
　　他沉默着。
　　“可是你当年什么都不说，一走了之。血亲乱伦，这么大的一顶帽子就扣在了我头上。”她笑出眼泪，“呵，血亲，我还真想滴血认亲，看看我们到底亲不亲！”
　　他沉声道：“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也只能深埋心底。”
　　“我知道。”
　　“小葵。”他试图解释，“既然你知道就应该明白，人活着不能那么自私。我只是个被丢弃在医院里的弃婴，是你爷爷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不能因为你的感情就将这个秘密当众戳破。”
　　她说得愈发激动，眼内闪着点点星光，“秘密？还是秘密么？全家除了奶奶被蒙在鼓里，试问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全家谁都可以知道，只有你奶奶不能知道。”
　　锦葵顿时失语。
　　当年夏奶奶高龄产子，孩子出生还不到两小时便夭折了。那时夏奶奶的身体已经受不了这个打击，正巧医院里有个孩子被遗弃，夏爷爷就把那孩子抱回来当作是自己的儿子一般疼爱。
　　夏之珩说得对，谁都可以知道，只有奶奶不能知道。况且那时夏奶奶已经重病，怎么也承受不起这个真相了。
　　“那么后来呢？后来你怎么不回来找我？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还是不回来找我！”
　　他喝了口清酒，淡然道：“那时走不开。”
　　“好一个走不开！”
　　那段岁月早已褪去了色彩，一旦触及却还是会歇斯底里，章法全无。
　　锦葵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口，拉开纸门，不想被门槛一绊，没有预期的疼痛，她落入一个熟悉暖热的怀抱。
　　秦牧看着投怀送抱的女子，“怎么在这？”
　　锦葵狠狠的纠着他的袖口，泪水已经布满脸颊，但她没有哭出声。
　　秦牧看向室内端坐着的男人，面无表情。
　　这时夏之珩走出来，向秦牧伸出右手，“你好，夏之珩。”他看了看秦牧怀里背着他的锦葵，平静的说：“夏锦葵的叔叔。”
　　微微扬眉，秦牧伸出右手与他相握，“秦牧，锦葵的未婚夫。”
　　“小葵，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无条件答应。”他扫了一眼秦牧，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早点回去，改天我们好好谈谈。”
　　锦葵扶着秦牧站稳，转过身，神色相当平静，眼里也已没有泪，只是脸颊上的泪痕出卖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诡异而冷漠。
　　锦葵启唇，“好的叔叔，我们改天谈。”
　　秦牧向夏之珩点头示意，拉着锦葵离开。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她满意的看到了夏之珩神色一变，垂于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这是夏锦葵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开口叫夏之珩叔叔。
　　曾经，她总是之珩、之珩叫得比谁都顺口。夏孟平几次告诫她要有规矩，要喊叔叔，她总是满口答应，一转身却又是之珩长，之珩短。
　　走出店门，秦牧牵着她的手道：“原来，你还有个叔叔，你都没提起过。”
　　锦葵暗叹，要怎么提起？说夏之珩是我叔叔，还是我暗恋的第一个男人？想必到时秦牧的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你在这做什么？”锦葵东张西望了一番，“连车都没开？”
　　“几个朋友一起吃顿饭而已。我从公司过来，十五分钟的路开什么车。”
　　锦葵睁大双眼，“你走来的？”
　　“我也很想飞着来。”他揉揉她的双颊，替她把围巾围严实。
　　她勉强的一笑，“秦牧，这笑话冷得很有水准。”
　　夜空中忽然飘起了零星小雪，洁白晶莹的小颗粒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看着细小的雪花，她平下心绪，对于夏之珩，她早已理清自己的感情，从小都是迷恋，爱慕，而无关爱情。方才的失态仅仅源于他对她这个所谓的亲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不闻不问。
　　锦葵抬起头冲着天空绽开笑容，眼底的感伤一扫而光。
　　南方的城市极少有雪，一旦下起，哪怕是几小时也能让人们开心好久。
　　秦牧看着她轻轻的勾起唇角，到底是女孩子，看见雪花总是比看到鲜花要高兴，物以稀为贵果然是没有错的。
　　她伸着手蹦蹦跳跳的跑了几步便回到秦牧身边，抱着他的手臂。
　　“还记得你小时候也下过一场雪，那场雪下得很大，你一大早跑出去堆雪人，跟谁都没有打招呼，那天全家为找你找得人仰马翻。最后还是你自己肚子饿了，跑回来了。”
　　“是啊。”她搓了搓手，伸进秦牧大衣口袋，“几年前我在柏林也遇上一场大雪，大约是圣诞前几天吧。我跟轻寒在楼下打雪仗，玩得太疯，我滚了好大一个雪球去砸他，结果砸到的是购物回来的房东，还正好砸在了她脸上。”
　　锦葵讲在兴头上，脸颊红通通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秦牧的手一僵，“那晚我跟轻寒回家，我们的电就被拉断了整整三个小时！”她伸出三根手指到他面前比划，“三个小时呢，我还被茶几绊了一跤，轻寒还要说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喂，你说他也忒不厚道了吧。”
　　他抿抿唇，收紧了与锦葵交握的手。
　　清了清嗓子，他问道：“在柏林过得怎么样？”
　　锦葵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番话找错了对象，于她并肩而走的是秦牧，并非寝室里的几个女生。
　　“挺好的，忙碌但很充实。”
　　十分场面的一句话。
　　其实锦葵初到柏林时，对那的一切都是极度的不习惯，加上心理上的一些疙瘩，身体也不如在国内时好，连连生病，睡梦中也不踏实，梦境一个个接踵而至，时醒时睡，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中。
　　彼时顾轻寒刚从云羡那接手临昊，新官上任三把火，已经是忙到天昏地暗，却还要记挂着锦葵，常常柏林良城两地飞。
　　在柏林，锦葵总是会很自私的想，要是顾轻寒是她的亲哥哥多好，那所有的疼爱纵容，牵挂担忧都是理当应当，她可以堂而皇之接受，不必承受良心的谴责。
　　雪已经下得很大，但是十分干净，一片片从空中飘落，一丝雨也不带。这样的雪即便是落在地上也不会融化，不变得肮脏污浊，待到明天定然是白雪皑皑。
　　良城有几年的冬天也下雪，但总是夹杂着大雨，雨雪交融，边下边化，令人泄气。
　　她拣了最平常的话题，“新年有什么安排？”
　　“休息吧，今年挺累的。”
　　“说的对，你也是难得空闲。”她想了想，随即又问：“为什么要成立堇色？你的理想一直都是……”
　　秦牧打断她，目光深邃而宁静，宛如冰雪初融，“人是会变的。”
　　
　　她立刻接上去，“可是你一直都是那么坚定的人，从来都是善始善终的！”
　　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重复着她的话，“善始善终……”
　　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人兜兜转转，走走停停竟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秦牧拿了车送锦葵回学校，他将车停在路口，一直陪她走到寝室楼下。
　　她一个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他抬起头，意外的发现整栋寝室楼几乎一片漆黑，只有一点昏黄的灯光从楼梯窗户口映出，立即抬脚追了上去。
　　
                  共度良宵
　　宿管员恰好打盹，他顺利的上楼，在三楼追上锦葵。
　　他拉住她的手臂，她被吓得面无血色，尖叫声还未出口便被封住。
　　秦牧只是贴着她的唇，并不做什么。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她的心渐渐放下，人也有了知觉。
　　“你怎么上来了？”
　　暗淡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原来就偏冷的脸此刻愈发的清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来的不是我。”
　　锦葵急忙摇头，她不敢想。
　　今晚她A楼所有的住宿生都已经回家，只有她还留在寝室。那些鬼神之说她自然是不信的，但若是遇上坏人，那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拽着秦牧的手上楼，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秦牧坐定，她倒了杯热水送上。
　　“什么时候清楼？”
　　她坐下，耷拉着脑袋，一点生气也没有，“明天。”
　　他也不忍心再去责备什么，抚摸着她细软的发，“今晚跟我回去吧。”
　　她嘟起嘴，“走不了的，恐怕连你也走不了了。”
　　他不明所以，“怎么？”
　　“我们这楼的阿姨管得可严了，你怎么上来的我不知道，但是一会下去要被她看到我跟一男人从寝室里出来，那下学期我就等着处分吧。”
　　他打量了这间并不宽敞的寝室，“这么说，我也困在这了？”
　　她显得局促，轻抿下唇，“嗯。那个、要不你就将就一晚上？”
　　他点头，似笑非笑，“明天出去就没事？”
　　“没事的，她大约七点钟会出去买早点，我们就乘那时候走。”
　　“能行？”
　　锦葵很自信的点头，“当然，轻寒好几次都是乘着那会帮我搬东西回家的呢。”
　　家？秦牧在心里反复的为这个字定位。他一直自负的以为，只有葵园才是她的家。
　　寝室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消遣，锦葵冲了个澡趴在床上看书。
　　卫生间里只有锦葵的一些洗漱用品，秦牧无奈，用清水漱了口，拿她的毛巾洗了把脸。比起锦葵的舒适，他还真是将就了。
　　秦牧脱了衣服就往锦葵身边挤，单人床本就不大，秦牧上去之后更是夸张的晃了几下。
　　她狠狠的瞪他，“那么多床为什么非得挤着我？”
　　他无辜的瞅她，“别人的床。”
　　锦葵懒得和他争，继续看书。
　　节能灯在发出幽幽的白光，他侧躺正好看到她洁白如瓷的脖颈和垂在胸前栗色的直发。他静静的凝视她的脸，皮肤一如从前那般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额头上有一颗青春痘，淡淡的粉红色，并不碍眼。卷卷的睫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炯炯有神。
　　秦牧是心底感叹，夏锦葵已不是四年前的小女孩了，当年的清涩稚嫩已然褪去，隐隐的浮现出了一股属于女人的娇媚。
　　他轻轻的阖上眼，环住她的腰。
　　锦葵身子一僵，全身紧绷。
　　他伸手去关了灯，拍拍她的肩，“睡吧。”
　　黑暗中，他感到鼻端总是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缕花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你用香水了？”
　　锦葵正想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相触的声音。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贴在秦牧耳边飞快的说：“是阿姨。”
　　门“吱”的一声轻响，锦葵的手心起了薄汗。
　　秦牧相对镇定，轻拍她的背安抚着。
　　每一秒对锦葵来说都是煎熬，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到了关门声。
　　她终于松了口气，轻声道：“还好我们拉了窗帘，否则外面那么亮，不发现你才怪。”
　　秦牧浅笑，“幸好没有发现。”
　　说话间，他敏锐的嗅到之前清淡的花香一下子浓郁了起来。
　　“你用的什么香水？怎么越来越香。”
　　“嗯？”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秦牧，“不好闻么？”
　　“挺好闻的，只是睡觉喷香水……”他吻吻她的脸颊，“我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
　　锦葵笑着推开他，钻进被子里，“我没有用香水。你闻到的应该是我的汗味。”
　　秦牧显然是不相信，“小锦葵，我似乎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真的。我在柏林四年，喝了四年的玫瑰花露，莫明其妙的就香起来了。平时还好，尤其是冬天几乎闻不到，但一出汗就很讨厌。”
　　“讨厌什么，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呀！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几个月后苒苒问我，葵葵，你怎么总不换香水啊，老一个味我们都闻腻了。”
　　他被逗笑，又问：“怎么想到去喝玫瑰露？”
　　锦葵轻咬下唇，没说话。
　　他捏了下她的腰，“嗯？”
　　她含糊道：“那时身体不太好，顾妈妈建议喝的。反正我也喜欢玫瑰。”
　　他撑起身，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摩挲着她的头皮，“身体不好？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还有，顾妈妈是怎么一回事？”
　　锦葵平躺闭眼，心中一片混乱。当年是他用那么卑劣的手段迫使她不得不离开，如今他有什么资格责备她，又有什么资格知晓她最不平的四年。
　　他轻呼：“锦葵？”
　　锦葵咬牙不语，她害怕自己一开口便是讥唇相讽。那么之前所尽的努力全部归零，又要重新开始。
　　秦牧想她已经入睡，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假装翻身，往墙壁那挪了挪。明明靠着冰冷的墙壁，她却很快进入了梦乡，之前对秦牧的防备心一去无踪。
　　秦牧心中微苦，不再去碰她，目光却从未稍离。
　　锦葵睡着之后就很忠于自己的感受，哪暖和往哪钻，于是她自觉得抱住了身边一只特大号并且安全恒温的热水袋。 
　　
　　夏锦葵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憎恨怨怼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那人身边安然入睡。
　　这世间，最不会撒谎的，是我们的潜意识。
　　
　　秦牧一夜无眠。
　　六点一过，他拍锦葵的屁股，“起床了。”
　　锦葵半点反应也没有，你拍你的，我睡我的。
　　叫夏锦葵起床一直都是一个技术难度相当高的工作，好在秦牧经验丰富。他曲起食指，稍稍用力的扣在锦葵眉心。
　　她皱起小脸，“林苒苒！你再吵我就把你卖掉！”然后扯过被子继续睡。
　　秦牧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林苒苒同学深表同情。
　　“锦葵，我们起来了好不好？”
　　她摇头，趴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刚满月的小猫，柔软乖顺。
　　抚着她的背，他心中也起了睡意。锦葵轻浅的呼吸声仿佛一首柔美的催眠曲，他渐渐睡去。
　　他再醒来时，窗帘大开，眼前一片亮堂，床对面坐着一位面色铁青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锦葵口中的阿姨了。
　　他坐起身，镇定的套上衣服。动作幅度很小，他不想弄醒夏锦葵。
　　但这时，锦葵似乎睡饱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眼睛看向他，“秦牧，几点钟了？阿姨九点来清楼呢。”
　　秦牧很伤感的看着她，“九点多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两手纠着被子慢慢的扭过头，怯怯的，“阿姨早。”
　　“你们两个穿好衣服来值班室！”
　　接着，便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锦葵拿起床头的闹钟往被子上砸，一脸懊恼，“都怪我没上闹钟！”
　　“先把衣服穿上。一会着凉了多不好。”
　　她用力的揉着自己的头发，堵气的说：“病死了最好！”
　　他温声哄着，“别闹了，总要去面对吧。来，先把衣服穿上。”说着就随便拿了件东西塞到锦葵手里。
　　她一见手里的内衣，脸一下子窜红，把秦牧推下床，“你先穿，一会不许偷看！”
　　两人衣冠楚楚的出现在值班室里时阿姨正在核算水电费，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锦葵扯着衣袖颓然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秦牧笑，“什么比喻，别瞎想，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刚想还嘴，阿姨严厉的话就响起，“夏锦葵啊，平时文文气气小姑娘，怎么男女关系这么乱？去，把你家长叫来。”
　　锦葵一脸诚恳的说：“阿姨，我父母都在外地，他是我哥。他昨晚上去时您不在，又怕误会了，这才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我跟他回家的。”
　　“有这么大的兄妹挤一张床的？”
　　“您也看到了，我们室就剩我那床被子了，我哥大冬天的来看我也挺不容易，总不能让他坐一晚上吧。反正我们是兄妹，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您看？”
　　阿姨将信将怀疑的看着他们，“长得倒是像。”
　　秦牧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抽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这是我妹妹十六岁时的照片。”
　　阿姨拿起照片和锦葵对比起来，“嗯。模样倒是没大改。”
　　锦葵低头看去，深咖啡的男式皮夹，款式简单，做工精细，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品味。
　　“昨天这事是我没有斟酌就跟着锦葵贸贸然的上去了，给您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很抱歉。”
　　“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做哥哥的下次也要为妹妹考虑考虑，带她回家吧。”
　　“我会的。麻烦您了。”
　　锦葵激动得给她来了个四十五度的鞠躬，眼睛晶晶亮亮的，“谢谢阿姨！”
　　“夏锦葵，记住这件事情不要张扬，否则这楼就难管了。”
　　“嗯嗯。”
　　回到葵园，锦葵还在嘿嘿的傻笑。
　　秦牧倒了杯蜂蜜牛奶放到她手中，眼底蕴着浅浅的笑意。
　　“想不到阿姨还挺单纯的，随便编的理由她都相信了。”
　　他坐到一旁去看杂志，“我看她是不想难为你。”
　　夏锦葵仔细端详了秦牧良久，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确实相象。她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今天不去公司了？”
　　他翻动书页，微微颔首。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去拉起秦牧，“我们去买点东西，晚上我做饭请你吃。”
　　“你会做饭？”
　　秦牧难以置信，锦葵是最害怕油的，以前煎个鸡蛋都是喊上半天，软磨硬泡的让他来。
　　“当然。”她边说边戴上帽子围巾，“我在柏林时在一家中餐厅打工，有时会到厨房去帮忙，日子久了，一些简单的菜色还是难不倒我的。”
　　他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抽出来，如丝般的触感令他不忍放下，这一头柔顺的直发还一如既往。
　　“怎么想到去打工？”
　　锦葵笑笑，“赚点零花钱，那里的消费可不比国内。学费已经是轻寒帮我在付，生活费上面能不去动他的钱就不动吧。”她又絮絮说：“德国人都很高大，我走在街上常常以为到了巨人国，那种感觉很好玩。”
　　她推门出去，“咦，怎么又下起来了。怎么办，不好开车吧？”
　　他放眼望去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嗯，积雪比我们回来时厚了不少。”
　　“那怎么办？”
　　“家里还有些东西，晚上随便煮点就好。”他拉她进来，关上门，“明天雪停了我们再出去，还要置办些别的东西，正月里家里会来些朋友。”
　　她面有难色，“朋友啊……”
　　“都好相处，到时把你介绍他们。”
　　“哦。”
　　“乖。”秦牧拍拍她的头，“自己玩，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他才转身，锦葵立即拉住他，不满道：“这么大雪，出去不让人担心么？”
　　“我去书房，不出去。”他表情瞬间柔和和无懈可击，“要看书自己上来挑，CD架上也有些新片，嗯？”
　　面色浅红，她呐呐道：“好。”
　　锦葵念中文，上课是一堆专业书籍，下课捧着几本厚厚的小说，这样过了整整一学期。说不上多腻烦，但也不是多么喜欢的。现在书与电影供她选择，她当然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轻松的电影。
　　黑色的铁艺CD架，干净利落，优雅大方，虽不是锦葵的喜好，却也十分欣赏。客观的来说，没有了她的一些主观意见，这间偌大的客厅褪去了少女的婉约，多了份潇洒大气。
　　大部份片子都没有拆封，锦葵随手拿了张，是曾经热映的《色?戒》。
　　两个半小时很快过去。
　　锦葵抬头看了挂钟。
　　她吸吸鼻子，咕哝了一声：“三点了。”
　　她起身去关电视，一个回头，看见秦牧站在沙发后，神色清然，也不知是站了多久。
　　锦葵不去理睬他，端起空杯子往厨房走。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堆食材，煞有介事的做起来。西红柿去了皮切成八份，整整齐齐的放在盘子里，鸡蛋也打散了。
　　放了油，开了火。
　　她伸手去拿那盘西红柿，才到手上就被夺下。
　　秦牧叹息，关火。
　　她茫然，问道：“怎么了？”
　　“还没到吃饭的点。”他又问：“西红柿炒鸡蛋是先炒西红柿的？”
　　“是、是鸡蛋。”
　　锦葵乖乖回去到沙发上坐好，眼神却很空洞。
　　王佳芝这一场戏，演得登峰造级，可到最后戏是假的，情却成真。
　　她的脑海中瞬间窜出一句话：原宥的前提是相爱，割爱的后果是成长。
　　而事实上，相爱真的可以原宥？
　　至少易先生到最后还是杀了王佳芝。不论他的心里有多么疼痛难当，结局是，他杀了自己爱的女人。
　　暖气开得很足，锦葵却还是觉得寒冷。
　　她一直被保护照顾得极好，这样直逼人性，惨烈扭曲的故事也只能在电影里见到。这部电影并没有带给她多少感动，反而令她害怕。
　　换到与秦牧重逢之前，她或许会为这一段还没有来得急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唏嘘感概，甚或潸然泪下。
　　她悄悄打量着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笔记本屏幕的秦牧。他坐姿端正，目光专注，白色纯棉的居家服柔软了他的气质。看上去温良无害。
　　锦葵现在很想知道，如若秦牧得知她的所有意图，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不是，也会选择，赶尽杀绝？
　　思考片刻，她嘲笑自己。如今的法制社会，赶尽杀绝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看过《色?戒》么？”
　　未几，他抬起头，“我念书时看过。张爱玲的原著，不过万余字。”
　　“什么感觉？”
　　他稍想，“隔了这么长时间，早就记不清了。”
　　锦葵又问：“那你刚才呢？看了多少？”
　　“半小时吧。”
　　“那你觉得、觉得易先生该杀了王佳芝么？”
　　须臾，他点下头，“他所处的时代，他的背景使他不能不这么做。对于男人来说，感情并不是全部。”
　　“可对于女人来说感情就是她们的全部！她们苦心经营一生，为的不过就是一场完整专一的爱情！”她说着眼泪就掉出来，“这不公平。”
　　放下笔记本，过去搂住她，温声道：“这不过是一个故事。不要联想太多。”
　　锦葵有些伤神，软趴趴的伏在秦牧背上。
　　一场电影，看的确实伤神。
　　
　　
                  秦牧还是轻寒？
　　晚饭是秦牧下厨。锦葵的状态，就算她愿意，他也是不肯的。
　　锦葵不好意思，慢慢挪到厨房，拉拉秦牧的衣摆，“我给你打下手吧。”
　　秦牧许可，她在一边开始切青瓜，捣蒜泥，忙忙碌碌的总算是把几道菜像模像样的摆上桌了。
　　中午在外面吃得不多，几个家常小菜很快被洗劫一空。
　　锦葵自告奋勇的洗碗筷，秦牧由着她，自己去看电视。两个人的碗筷本来就不多，不消片刻，它们便整齐的出现在消毒柜里。
　　七点钟除了新闻联播还是新闻联播，锦葵无聊至及，去翻以前堆放零食的柜子。出乎意料的，里面竟放着她爱吃的几种小食。牛肉干、猪肉脯、旺旺小小酥、波力海苔、还有一盒盒用漂亮的铁盒装起来的水果糖。
　　锦葵高兴到不行，拿着小小酥和一盒糖跑到沙发下的地毯上坐着准备开吃。
　　秦牧捞她上来，“天冷，不要坐地上。”
　　“好。”她乐呵呵撕开铁盒边上的胶带，一颗塞进嘴里，一颗放在手心摊到秦牧面前。
　　他摇摇头，轻皱眉头，“这些东西少吃。”
　　下意识的还是将她手心的糖放进嘴里。
　　很甜，有淡淡的苹果味。
　　她哼哼，“少吃你还给我买。”说着把光溜溜的脚伸到他腿下去取暖。
　　锦葵对政治并不关心，抱来他的笔记本上网，开了个点击效率颇高的flash游戏。游戏规则很简单，将生肉放到火上去烤，在适当的时候拿到盘中即可。
　　她玩到第三关便意兴阑珊，看着屏幕中几块黑乎乎的肉发呆，忽然想起在厨房时秦牧娴熟的厨艺，带着疑问望向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近几年。”
　　“哦。”她放下笔记本，看了眼在地毯上震动的手机，弯下腰捡起，“我去睡了。”
　　“嗯，好的。”
　　锦葵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客房住下。
　　手机已经不再震动了，她滑上滑盖子，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跃入眼中。
　　回拨过去，不消片刻就被接起。
　　“小葵。”
　　她很平和的叫：“叔叔。”
　　沉默良久，夏之珩说：“我托朋友去找了当年的卷宗。”
　　安静的房间里，锦葵只听到话筒中夏之珩沉重的呼吸声。
　　他说：“八年前的确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肇事司机指认，是秦昪和周意之共同授意，由他开车将大哥大嫂撞下高架桥。也就是说，四年前你将他们告上法庭，法院做出的判决是正确的。由于肇事司机没有指认秦牧，所以他究竟有没有参与，我们不得而知——小葵，你在听吗？”
　　锦葵手下的床单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抓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所以我没有做错事情？”
　　“当然没有。杀人偿命，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秦昪贪污收贿，就算他没有策划那起车祸，也是难逃一死。”
　　“所以、我没有亏欠秦家？”
　　他肯定的说：“没有。”
　　下唇已经被咬破，牙齿还是死死的咬住，一点放松的迹象也没有。漂亮有神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眼底却是干燥的，一丝水雾也无。
　　“他们杀了我父母，却收养了我。四年——这四年他们待我如同亲生。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葵我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这点也是我最困惑的。他们的杀人动机成立，因为大哥手上有秦昪贪污的铁证。可是他们为什么收养你，真是费解。”
　　锦葵没有作声。
　　他又问：“继续留在秦牧身边吗？”
　　“嗯。他欠我们的何止是夏家两条人命。”
　　结束通话，夏锦葵紧紧攥着手机，牙齿终于不再蹂躏嘴唇，轻轻的吐出一句话，“他还毁了夏锦葵一生。”
　　一晚上，夏锦葵都用来调节情绪。
　　第二天一早，她拉开窗帘，大雪初霁，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未消融。
　　她推开窗门，冰冷的寒风立即倒灌进室内，她狠狠的吸了一口寒气，走进洗手间。打点完一切，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下有一圈青灰色，两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清，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看上去狰狞可怖。
　　她去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套化妆品，粗粗的化了个淡妆。黑眼圈被盖住，唇上的伤疤也被粉色的唇蜜遮去，脸色也因腮红也有健康的光泽。
　　谁说的，化妆品是女人最好的朋友。至理名言。
　　最后，用散粉定了妆。
　　镜子里的脸说不上多精致，但比起刚才真是云泥之别了。
　　
　　餐厅的桌上已经放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粥，锦葵低下头闻了闻。
　　秦牧放下两只空碗，“海鲜粥。”
　　“很香呢。”
　　落坐举箸，许是很久没有吃到家常粥了，锦葵吃了不少，暖暖的粥下肚，说出不的舒适。喂饱了自己，她抬眼看坐在对面秦牧，修长有力的手指拿着调羹舀起粥一勺一勺的送进嘴里，吃相斯文好看。
　　夏锦葵在心里嗤笑，果然是市长的公子，一看就知家教非凡。
　　秦牧放下空碗，“我去换身衣服。”
　　她站起来说：“我洗碗。”
　　他走过她身边时亲昵的吻她的耳廓，“勤劳的孩子。”
　　目送他出去，锦葵颓然的跌回椅子上，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只是耳边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伸手在空气中握成拳，似是想握住些什么。
　　最后，还是松开，无力的回落在腿上。
　　秦牧回来时锦葵还在水龙头下洗碗，水花溅到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钻心一样的痛。
　　明明已经干干净净的碗却还是在水下反复冲刷。
　　他关掉自来水，从她手里接过碗，放进柜子里。
　　锦葵一愣，低头又快速的抬起，脸上笑靥如花，“走吧。”
　　“晚上没睡好吗？”
　　被他这么一说，锦葵忽感萎顿，太阳穴周围泛出细微的酸痛，眼皮也沉重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说：“嗯，可能是寝室的床睡惯了。生活改善反倒是睡不着了。
　　言罢，自嘲的一笑。
　　“锦葵。”
　　“嗯？”
　　“你的房间——重新布置一下搬进去吧。喜欢什么样子的？”
　　她摇头，说：“不用变，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就搬进去。”
　　秦牧的目光滞留在她脸上，深不可测，“对不起。”
　　她一怔，不由的咳嗽一声，“过去了。”
　　出了门才知积雪并非想象中那么厚实，在阳光的温暖下已经化去一些，剩下的约摸三四公分的样子。
　　秦牧去拿车。锦葵等在葵园门口，空地上的雪平整洁白，她在雪上深深浅浅的踩出不同的图案，又捧了一捧干净的雪，捏成心形举起来对着太阳。雪块遮挡住太阳，但调皮的光束却滑过圆润的一角射进锦葵眼里，灼热之感宛如利剑插入，眼内刹时聚拢水气。
　　她环抱着膝盖蹲下，手里的雪块已经变成透明的冰，正缓缓融化，水珠从她的指缝里流出。
　　“好好的玩雪怎么就哭起来了。”秦牧拉她起来，又将她衣后摆沾到的雪拍落。
　　一个普通的动作又把锦葵的泪直直的勾出来。
　　他一叹，轻轻试去，“这么大人了，一张脸说风就是雨。”
　　秦牧也没有问什么，直接带她上车。
　　一路上，他都沉默着。
　　锦葵的目光不时飞向他，他轻抿着唇，眉心微蹙，面部轮廓稍显冷硬。
　　从前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眼角微扬，瞳孔中泛着阵阵暖意，薄唇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这样的笑容已经不能单单用阳光来诠释了，那是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打破黑夜的沉闷和冷冰，带着所有人们想要的希冀洒向大地。
　　小时候看柯南，看到晚上睡不着觉，就跑到他房里去睡，那时他多半都是在背乐谱，一盏明亮的节能灯会被调暗。她深夜转醒过来，朦胧的睁开眼偶尔会看到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浅而轻，却是真心真意，半点敷衍客套也不夹杂。
　　那一个笑容就一直印刻在了锦葵记忆里。
　　年底的关系，超市让利颇多，一抬头就能看见黄底红字的降价促销牌悬挂在各种成堆的商品上，很喜庆的模样。
　　秦牧推车，锦葵一手纠着他的衣袖一手去够放在高架子上的饼干，眼看着即将到到手的饼干被一位长手叔叔拿走，锦葵气得跺脚，“什么素质！”
　　秦牧从她身后绕过去替她拿下那盒饼干扔到推车中，点点她的额头，“矫情。”推着车往前走。
　　锦葵跟上去冲他扮鬼脸，“难得矫情。”
　　他不去理她，往冷柜那边走。
　　“喝胡萝卜汁还是番茄？”
　　她皱起脸，“有第三选项没？”
　　他简单的吐出一个字，“没。”
　　锦葵凑过脑袋仔细的研究着两种颜色不同，同样黏稠的液体，终于一闭眼，随便丢了一瓶过去，“就它！”
　　没有回答。
　　“你玩什么深沉呢——秦牧？”
　　她直起身子，顺着秦牧的目光看过去，顾轻寒搂着一个长腿纤腰的美女正款款向他们走来。
　　锦葵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路在顷刻间被全部炸毁。
　　她认得那个美女，占棋桓——当红的平面模特。她还是是锦葵的初中同桌，高中同学。从初一开始锦葵就和她交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和她分享。
　　但后来，她看上了秦牧。
　　女孩子之间可以没有秘密，亲密的喝一瓶水，吃一份盒饭，如果同时看上了只有一件的首饰，另一个也会忍痛割爱。
　　这一切中，独独不包括感情。
　　前段日子，高中同学组织过一次同学会，她借故推托了，其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再见到占棋桓。倒不是多么讨厌或是怨恨她，只是害怕见了面尴尬。
　　这份姗姗来迟的尴尬。
　　“夏锦葵.”
　　她微笑，“棋桓。”看了眼没有任何表示的顾轻寒，随即问道：“你们是——”
　　占棋桓抢白，“当然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嗯。挺好。”她眨眨眼，又补充道：“挺合适。”指了指前方，“我还要去买酸奶。”
　　她勾起秦牧的手欲走。
　　“啪”很轻的声响，顾轻寒打在锦葵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
　　她镇定无比，连头都不回，径自向前。
　　“夏锦葵，你以为在隔了四年的时间后你还回得去吗？你以为秦牧是多么深情不移的男人吗？别天真了，走出你的井底，去打听打听你身边这个男人当年是怎样的不择手段才有了今天！”
　　占棋桓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喊出来的，带着锦葵不明的愤怒，分贝很高，引得好几位路人频频驻足回首。
　　锦葵明显怔了一下。
　　秦牧若无其事的看酸奶的生产日期，“光明还是伊丽？”
　　“光明。”
　　“草莓还是红枣？”
　　“红枣。”
　　“秦牧还是轻寒？”
　　“柳永！”
　　他眸中泛出不解，正色道：“锦葵，他死很久了。死人你也要吗？”
　　她抬眼送了个白眼过去，“武林外传看多了吧你！”
　　他漾出一抹微笑，“走吧。”
　　锦葵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傻傻的发呆，占棋桓挑起的事端被轻而易举的化解，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安。
　　不择手段、不择手段、不择手段，这四个字反复的冲击着她疲倦的神经。
　　剩下的东西都是秦牧拿主意，锦葵处于半梦游状态。
　　在收银台时竟然又遇上顾轻寒和占棋桓，锦葵故作姿态的对他们微笑，再微笑。
　　秦牧大力的揉搓她的脸，低声道：“真难看。”
　　锦葵拍掉他的手，嗔怒，“没让你看！”
　　他回以一笑，将她搂到怀里。
　　隔着一条小小的过道，他仍旧可以感觉到顾轻寒周身的阴郁。
　　
                  一个人的下午茶
　　中饭在一家地道的川菜馆里解决，吃到一半时秦牧被一通电话召回了公司，锦葵一人慢吞吞的吃，没什么兴致，挖了几筷米饭就慢吞吞的走上街。
　　阳光也算晴好，风力也不大，她戴着帽子，两手插在衣兜里，低头数着格子缓缓前行，街心花园的几棵石榴树光秃秃的，一丝生气也没有，她还记上一次经过这里时，大个的石榴红艳艳的挂在枝头上，细细的树枝被压得低低的。
　　下午的时光最好打发，一杯咖啡，一块蛋糕就能坐上好久。
　　她坐车去陶忻曾带她去过的一家面包房。公交车来的很快，车内没有几个人，头顶上的广播哑哑的播着，听不出在讲些什么。开过一站，或许是信号好了，锦葵隐约听到广播里传出一首歌：
　　
　　那些痛的记忆 落在春的泥土里
　　滋养了大地 开出下一个花季节
　　风中你的泪滴 滴滴落在回忆里
　　让我们取名叫做珍惜
　　迷雾散尽 一切终于变清晰
　　爱与痛都成回忆
　　遗忘过去 繁花灿烂在天际
　　等待已有了结局
　　
　　旋律很熟悉，一定在经过哪个路口的CD店时听到过。
　　遗忘过去，繁花灿烂在天际。锦葵反复咀嚼着这句歌词，惊为天人。
　　面包房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中散发着面包的香味，温馨动人。锦葵一手端托盘，一手拿夹子去选面包，一只只饱满可爱的面包立在透明的玻璃格子里分外讨喜。她忍不住拿了三个，小苹果、飞碟、花生公主，很可爱的名字，付款时又要了一杯苹果汁。
　　看着米白色托盘上的三只小东西，她庆幸中午吃得不多。
　　小苹果的个头很小，里面有葡萄和苹果夹心，略甜，锦葵不爱吃，咬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打算打包回家喂小萨。飞碟就是一只小小的面包外面围了一圈软饼干，牛奶味很足，不是很甜，最让她喜欢的是小面包中间竟然是空心的，涂了一层薄薄的奶酥馅。花生公主其实就是甜甜圈，卖相非常好，圆圆的圈上均匀的撒上了花生粉，又用黑巧克力画了四条竖线在上面，精致大方，一口咬下去绵软爽口，一点甜腻的感觉也没有。
　　她关掉手机，去拿了本杂志来看。杂志的名字很好玩，念着会让人微笑。这是一本关于旅游的杂志，没有过多的广告，干干净净的文字只是介绍每个旅游点的特点。
　　锦葵翻到一页照片，第一缕曙光归照向大地，在半沉半亮烟波浩淼的水面上静静的漂浮着一只木筏，空木筏。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份感动，没有缘由，莫名的。
　　在往后翻她惊喜的看见几张意境悠远的照片，照片的角落上还配着优美的文字。
　　一张碧绿的荷叶上逗留着一颗剔透的水珠，水珠里映出了整个湛蓝的天空。目光下移，她看见一首短小的诗：
　　
　　一滴行走在叶上的水珠
　　与天空的云朵 只有
　　一阵风的距离 那只被相思
　　掏空后的蓝色豆娘 消瘦不堪
　　仿佛来自聊斋夹诡异的窗口
　　
　　没有飞舞与坠落
　　四周暗香浮动
　　仿佛在等待一场深刻的沉寂
　　
　　锦葵有时兴致所至也会写几首小诗，也被校刊刊登过，虽上不了什么大台面，也勉强能入眼，但看了这些简单的图片所配出的如此悠扬动人的诗歌还是汗颜。
　　试想自己，给出这么一张照片，怕是连两句话也写不到吧。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抄了起来。
　　最喜欢的是两首，一首《小荷》，一首《青花瓷》
　　
　　小荷
　　孤独的时候 思念如水
　　不远处有苏小小的墓 断桥和白堤
　　盘根错节的爱情故事 美丽的传说
　　天蓝的那么幸福
　　一只红衣蜻蜓早已立在荷尖上头
　　勾手盟约 窃窃私语
　　一条小鱼惊跳之后 一阵迷惑
　　有时候 爱情竟是弯月状的弧度
　　
　　这张照很简单，一汪湖水中一枝含苞的荷与水面的倒影形成一道弯弯的新月，一只蜻蜓正立在上头。
　　
　　青花瓷
　　藤绕江南 花歇枝上
　　一对隔世的青花瓷 暗自惊叹
　　
　　无边的往事 逐渐腐烂
　　高窗上的蜘蛛网 被风吹乱
　　经过了唐朝或更远 那官人功名断
　　笺书绝 隔着数千年
　　命薄如瓷 幽蓝一片
　　
　　相对于当红的方文山所写的青花瓷，锦葵更喜欢这一首，带着历史的气息，朴素而遥远，并不是为了写诗而写诗。照片中是两只大件的青花瓷，隔着一盆更大的植物，她不认得那是什么，枝藤伸向天空绕着电线延伸的很长很长，美丽的宛如老电影沉默的镜头。
　　时间在一杯苹果汁逐渐减少中过去，她扶正手表，一看已经六点。四个小时，两百四十分钟，一万四千四百秒，就这样溺在书中静静的流过，她感到平静的幸福。
　　冬天的太阳总是谢幕得特别早，锦葵推门出去天色已经玄青。在车站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才等上车，车内的空气很浑浊，大部分都是民工，大包小包的行李塞在狭窄的过道里，不时用方言大声的热络交谈着。等车过了火车站，车厢像一下子被掏空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三个人。
　　锦葵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葵园，夜路难走，她压制住思绪不联想那些有的没有的，快步前行。
　　站到了门外却没有钥匙，她郁闷得用力向铁门踢去，当然，受伤的自然不会是冷冰冰的铁门。静下来之后摸出手机，开机，进入开机页面，等待了二十秒之后终于拔出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都没有被接起。
　　锦葵冷得跺脚，冲着手机骂：“是死是活给我吱一声！”
　　话音才落，铃声就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她吓了一跳，看着屏幕里闪烁的两个字慢悠悠的接起来，没好气的说：“打扰你约会了吧！”
　　秦牧的声音比天气更冷，“在哪？”
　　“门口！没钥匙！进不去！”
　　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口气也没有刚才那么生硬，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等着，不要乱跑。”
　　锦葵结束通话，继续冲着手机发火，“当我什么啊，大冷天的都不让人进去！”
　　半小时后，秦牧的车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锦葵抓着铁栏站起身，人有些虚浮，膝盖很沉，她晃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秦牧看上去很疲惫，锦葵忽然没了脾气，靠在他胸前举起手里的东西，“呐，给你的。”
　　他接过，注意到她手上还有一只纸袋，问道：“那是什么？”
　　“小萨的。我想睡了，留着明天再喂吧。”
　　他一并接过来，挑眉道：“它才来了多久，你对它倒是上心。”
　　她勉强一笑，“它养眼。”（秦牧下班后找了她两个小时。）
　　
　　第二天，锦葵一直睡到十点钟才起来，秦牧已经出门，她套了宽松的衣服拿了几袋零食抱到沙发上打算边看电视边吃。她侧躺在沙发上惬意的伸腿，踢到一块硬硬的东西，立刻探过手去抓起。
　　是她的手机，昨晚扔在了沙发上，忘了拿进房，也没有关机。点亮的屏幕，上面提示了三条未读信息，她一条一条的打开。
　　一条服务信息，直接删除。
　　一条林苒苒的信息，打开，回复，删除。
　　最后一条是秦牧的信息，八个字，锅里有粥，少吃零食。
　　锦葵扔下手机跑到餐厅里去，果然，紫沙锅里还有大半锅的地瓜粥，她贴手上去，还是温热的。脑海中闪过秦牧在厨房淘米，洗地瓜的情景，眼泪就这样直直的落了下来。
　　在顾轻寒身边的四年，他就是待她再好也没有为她下过一次厨房，因为他是君子远庖厨的信奉者。
　　她从消毒柜里拿了碗和勺子，盛了一大碗乖乖的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的就着眼泪吃。吃完后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就完事。
　　继续爬上沙发看电视，一堆零食被冷落在茶几上。吹着暖气，电视里枯燥的人物对话，盘眼错节的爱情看得她昏昏欲睡。随手扯过只抱枕抱在胸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起眼。
　　电视里的故事还在继续，或许等她醒来，剧中的男女主角早已劳燕纷飞。她有了她的生活，而他有他的旅途。
　　有时，一场分离，可以成全两个人的人生。
　　
                  除夕夜的意外
　　一年的工作全部结束，秦牧锁了办公室的门一转身，一对活宝正笑眯眯的盯着她。
　　“老大，我们去你家里玩好不好？听小霖子说你最近收养了只萨萨，多大了？让我去看看好不好？”徐欢乐笑着晃秦牧的胳膊。
　　水霖忙在一旁陪笑，“她惦记你家很久了。”
　　秦牧本是想答应，又想起锦葵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一去可能弄得她措手不急，推托道：“今天不行，我还有点事要办。过了初一，你们挑一天，随时欢迎。”
　　“哦。”徐欢乐一脸失望，尾音拖得很长，“那算了，改天吧。”
　　水霖站在徐欢乐身后向秦牧点头示意，“新年快乐。”
　　秦牧笑答，“新年快乐。”
　　水霖拖着欢乐的手正欲转身，她忽然挣开了水霖又跑到秦牧面前，神神秘必的说：“老大，你前天没有来哦，昨天要是水美人的电话不来，你也不打算来吧？”
　　秦牧被她说得一愣。
　　她又继续道：“老大，多少年了，您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脚踏实地，什么人能让你心甘情愿的将工作抛之脑后？”
　　秦牧拍她的肩，“走吧，再不走水霖这张老脸可就成包公了。”
　　徐欢乐和水霖走在前面，秦牧远远的跟在后面，一阵风将他们的谈话带入他耳中。
　　“在他面前你还敢这么贫！”
　　“有什么不敢的，有没有发现，无论我怎么玩，老大都没有对我生过气呢。”声音中带着些许炫耀。
　　“你有见他对女人生过气吗？”
　　“嗯……还真没有。我觉得他对我是特殊的！小霖子——别生气嘛，我们爬楼梯吧，我要减肥！”
　　秦牧会心一笑，走上电梯。
　　他对徐欢乐的确是特殊的，从她进堇色的第一天起，他就处处照顾她，时时提点她。这些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私底下也有些流言蜚语，只是当着当事人的面，粉饰太平而已。后来，水霖向他摊牌，照顾这小姑娘的任务自然是落到了他头上，秦牧功成身退。
　　经过这件事，不知是哪个文学造诣不俗的员工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来形容他。秦牧照单全收，不辩解不解释，颇有“你爱怎么的怎么的”的姿态。
　　
　　回到家看见夏锦葵抱着抱枕睡在沙发上，嘴唇蹭着抱机枕角，脸颊粉嘟嘟的非常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才触到她的皮肤，他的眉就紧紧的皱起。
　　“锦葵？锦葵！”
　　她睡眼惺忪，揉揉眼睛，“回来了啊。”
　　“嗯。有没有啊里不舒服？”
　　她指指脑袋，“头，昏昏的。”
　　秦牧托着她的后脑，自己的额头贴上去，“我去拿体温剂。”
　　她连嘴巴都懒得动，只点了头。
　　一量体温，他眉心褶皱的愈发厉害，“去医院。”
　　她提了口气，说：“你也太夸张了，发个烧而已，吃了药睡一觉就好。我现在动都不想动，你去给我拿药。”她推秦牧，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只好悬着颗心去拿药，锦葵吃了药又睡过去，秦牧抱她回房，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去厨房弄东西吃。
　　早晨熬的的粥还有半锅，他一边热粥一边把水槽里锦葵早上吃剩的碗洗了。粥还没有热，他耐心的等着，看着气孔里冒出袅袅的烟，觉得一下子空闲下来还是挺可怕的一件事。
　　他喝了粥回房，锦葵睡得极不安稳，他出去时还盖得好好的被子此时已经被她踢了大半到地上。他重新将被子盖回锦葵身上，自己拿了衣服去洗澡。
　　洗了澡出来，锦葵已经换了个姿势，倒也老实，裹着被子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秦牧生怕吵醒了她，连头发都没有吹干，电视也不开。在床头拿了本书坐到边上就着暗淡的灯光细细的阅读。
　　《货币战争》挺枯燥的一本书，此时来看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月亮从窗帘缝隙里钻进，在柔软的地毯上画出一首浅浅的白光。
　　此时，锦葵喃喃的说起了梦话，软语凝噎，他听得并不清楚，嘴角却渐渐浮起了柔和的弧度，眸光也变得深沉而温柔。
　　就这样吧，一辈子如此也甘心了。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坐进去，将锦葵揽进怀里。她体温已经趋向正常，额头也不那么烫了。
　　睡意袭来，带着锦葵身上特有的香气，丝丝缕缕，扣人心弦。
　　这一夜，秦牧做了一个梦，一个冗长却简单的梦，梦里锦葵站在一片怒放的玫瑰花海中微笑，只是微笑，再没了别的动作神情。他远远的看着，直到时间过去，沧海变作了桑田。
　　
　　几日来，秦牧被锦葵折磨得不堪忍受。她总是笑得格外无害，把中国象棋的棋盘捧到秦牧面前，很豪爽的说，来！我们来大战三百回合。
　　这所谓的三百回合是走象棋也就算了，可她偏偏要玩五子棋，棋品倒是不错，不悔棋不耍赖，只是每每死到临头就去把秦牧的棋子抢过来再继续玩。如此反复，就是圣人连忍受不了。
　　“明天初一了。”
　　秦牧敷衍道：“嗯。”
　　锦葵将手里的几颗棋子一丢，说：“不玩了，不玩了。”推开棋盘，为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问道：“明天有亲戚来吗？”
　　秦牧想了想，“没有。过了初二大概陆陆续续的会有亲戚朋友来。”
　　“哦。”
　　她整理着棋盘，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秦牧的几个亲戚她都见过，多数好处，只有极个别的曾对锦葵冰嘲热讽，但都没有恶意。可现如今，锦葵的立场已经大不一样，曾经她是秦家的养女，现在，却是秦家的仇人。
　　她不相信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会因为秦牧的一句话而给锦葵好脸色。
　　秦牧接过棋盒放到茶几下，问锦葵，“去放烟花？”
　　她摇头，“这片就我们两个人放，冷冷清清的，没意思。”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问：“这里，你觉得冷清？以前你怎么就不觉得冷清？”
　　她正在吃梨，眼睛盯着春晚，含糊的说：“那不一样，以前多热闹，现在就剩我们俩。”
　　他神色寡淡，“你没回来之前，这里只有我。”
　　她一口梨在嘴边没有咬下，诧异的看着他。
　　“这里，”锦葵好不容易把梨咽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四年？”
　　他淡讽，“是。如果那些钟点工不算的话。”
　　“你难道没有带女人回来过？”她脱口而出就马上后悔了。
　　他面色阴沉，正要发作，门铃声忽然响起，锦葵拿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刻跑去开门。
　　一开门，她就彻底傻掉，嗫嚅着，“小、小姨。”
　　女人美丽的五官忽然扭曲，抬手就是一个巴掌，“你他妈的还敢出现在这里！”
　　秦牧听到声响走过来，锦葵脸上已经红了一大片，他微皱眉，看向女人，“小姨、姨父。”侧了身让开，“快进来吧，外面冷。”
　　待他们都坐定，锦葵还呆呆的站在原地，秦牧走过去，看见一双空洞无神的眼，心里顿时疼开去。小心的抚摸她红肿的脸颊，不禁叹气，这一巴掌确实不轻。
　　她拍掉他的手，开门跑出去。
　　秦牧正要追，周彦之冷冷道：“你试试走出这个门！”
　　他稍稍迟疑，退了回来。
　　“小姨，你不该对她动手。”
　　“动手？我对她动手还是轻的了！这种女人，跟她客气什么？”
　　秦牧淡淡的说：“我已经不想追究往事了。”
　　一直不发表意见的张辉看向秦牧说道：“小牧，这不是追究不追究的问题。你难道还愿意跟她在一起？就算你们能在一起，真的能令彼此安心吗？这么牢的心结摆在那里，不是说解就能解开的。”
　　秦牧无言可答。
　　“彦之是冲动了。但是你要谅解她，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从前是怎么待夏锦葵的你也知道。”
　　他抿嘴，“我没有怪小姨。”
　　周彦之说：“今天来是想陪你过年三十。没想到她会在，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可能原谅她。”
　　秦牧想了想，慢慢的说：“谈不上原谅。算是两清了。”
　　“姐姐跟姐夫那一次也真是——哎！”她沉默了片刻，道：“可是你吃的那些苦，现在想想都为你心痛。”
　　“不是雨过天晴了吗？”
　　周彦之点点头，靠着张辉看电视里演的小品，不再说什么。
　　“去把她找回来吧。小姑娘发起脾气来是什么都不管的，外面天寒地冻，要是跑远了可就难找了。”
　　周彦之摆脸色，“你最知道！”
　　张辉笑笑，“她像你，我当然知道。”
　　秦牧向张辉投去感激的眼神，起身跑了出去。
　　周彦之碎碎的说，“又不是我姐生的，怎么会像我。”
　　
　　锦葵没有失去理智的乱跑，只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吹冷风。她的手贴着被周彦之打过的火辣辣的脸颊上，闭着眼低头埋在膝间。气温零下，很冷，但再冷也没有她的心冷。
　　周彦之曾经最是疼爱她，时常抽空带着她去游乐场，麦当劳，给她买裙子，买娃娃，对秦牧都没有这么好过。她从事新闻工作，经常出国，每次回来都会给锦葵带上当地最有特色的小玩意，没有一次落下。
　　从前她跟秦牧吵架，周彦之会想尽方法逗她，“小葵葵，以后给牧哥哥找个母老虎好不好？”
　　夏锦葵会破涕为笑。
　　周彦之会跟着很满足的笑，牵起她，“走，小姨帮你去打哥哥。”
　　场景忽然转换到周意之被判死刑的那天，她死死的盯着锦葵，眼中的深恶痛绝的恨，仿佛要将她撕裂。
　　“进去吧。大过年的，不要再发烧了。”
　　锦葵抬起头，隔着眼中的雾气秦牧好象是从仙境中走来，一袭白衣，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目光包容，平静而慈悲。
　　她抓住了他伸出的手。
　　他弯下身拍拍她的裤子，手背贴上了她的脸，因为疼痛，她反射性的别开头。他叹了口气把她圈进怀里。
　　秦牧的怀里很温暖，直到走进屋子她还是眷恋得不愿意离开。
　　“我去拿药。”
　　“哦，好的。”
　　她在沙发的角落坐下，咬唇望向了周彦之。她也正好看向她，四目相对，锦葵微微咧嘴，牵扯到了面部肌肉又是一阵刺痛。周彦之冷淡的扭过头继续看电视。
　　秦牧拿了药半跪在地上给她上药，凉凉的药膏在他的指腹下被慢慢推开。锦葵感到疼痛一丝丝的减退。
　　“好了。”他拧上盖子，轻轻推了推她，“叫人。”
　　锦葵站起来，面向周彦之和张辉，唯唯诺诺，“小姨，姨父。”
　　周彦之挖苦道：“哟，谁是你小姨，你是我们秦牧什么人呀！”
　　夏锦葵无言以对。
　　张辉忙解围道：“夏锦葵，新年快乐。”
　　她说：“新年快乐。”四个字带着重重的鼻音。
　　他说的是“夏锦葵，新年快乐。”而不是“锦葵，新年快乐。”一字之差，天地之遥。
　　春晚结束已经一点多，大家都觉得饿，周彦之下厨做了酒酿圆子，整锅端上来。秦牧拿了四副碗，一碗碗盛好放在茶几上。
　　锦葵犹豫之际，秦牧已经将满满的一碗放到了她手中。
　　她暗暗看了眼周彦之，她没有看她，也没有什么表示，自顾自的吃。她松了口气，要是刚才的尴尬再来一遍，她真不知如何自处。
　　她舀了一勺刚送到嘴边，秦牧出声阻止，“当心烫。”
　　“哦。”她讷讷的点头，吹了吹再送进嘴里。
　　蛋花嫩黄嫩黄的漂在羹上，圆子饱满，酒酿夹杂其中带出桂花的清香，甜度也适中，很合锦葵的口味。
　　多年以前，夏锦葵的妈妈在冬天也常常为她做酒酿圆子，不同的是，她会放很多的糖，看着锦葵把一碗吃光，说今后我们小葵的生活一定甜甜蜜蜜。
　　甜甜蜜蜜。
　　如果可以，夏锦葵宁愿选择先苦后甜。
　　一锅酒酿圆子很快被解决掉，锦葵只吃了一碗，慢慢的一口一口的下肚，仔细回味，她吃到了妈妈的味道。
　　吃完东西周彦之和张辉就起身告辞，秦牧也不做挽留，毕竟谁都希望大年初一一早醒来是在自己家。
　　草草收拾了一番，锦葵坐在地毯上继续看电视，秦牧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地上，两人不说话，安静的看电视里四海升平的气象。
　　没多久，她昏昏欲睡，秦牧将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锦葵，你刚来的时候小姨不止一次的向我妈提过——”
　　她半眯着眼问：“提过什么？”
　　“她想要了你。但是我妈说什么都不肯，就搁下了。”
　　“哦，这样啊。”
　　“所以，她是很喜欢你的。”他的脸轻轻抵在她的发间。
　　“嗯，我、知道的。”后面三个字压得很轻，她微笑着睡过去。
　　这一觉，无梦。
　　
                  情敌出现
　　几日来锦葵都是晚睡晚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也是常有的事。初三这天，锦葵照例晚起，睡意浓浓的从床上跳下，套着宽大的睡衣边揉鸡窝头边走出房间叫唤道道：“秦牧，二十分钟后我要吃鸡蛋面。”
　　随后一个潇洒的转身，打算跑回房去再眯一会。
　　她走了两步，身后响起一阵哄笑。她茫然的回头，发现客厅里少说也坐了五六人，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冲锋一样的跑进去。
　　秦牧叹气，说：“你们玩着，我去煮面。”
　　水霖头起哄，“我们秦少什么时候沦落到了家庭妇男的田地？”
　　徐欢乐接上，“老大，人都说金屋藏娇，怎么你这金屋——藏的东西这样有趣呢？”
　　一个男生女相的帅哥捻着兰花指遥遥一点，“看不出秦少也是怜香惜玉的主。”
　　秦牧笑笑，由着他们胡闹。
　　此时，一种格格不入的声音脆生生的响起，娇小的女子腻着五官硬朗的男人嘲讽道:“哥，你看这秦大哥什么眼光，这种女人也要！”
　　男人哈哈大笑，“我看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女子不满的别过头去不再理睬男人。
　　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中性女子突然开口，声音极尽缥缈，“夏锦葵。”
　　锦葵偷偷跑到餐厅吃了面，和秦牧一同来到众人面前，刚才的事情还是令她介怀，此时仍然不敢抬起头。
　　秦牧搂着她的腰，向众人介绍道：“我的未婚妻，夏锦葵。”
　　虽然秦牧先前向夏之珩自我介绍时，称他为她的未婚夫。但如今这未婚妻三个字着实令她错愕，但她还是竭力保持镇定，抬起头向他们微笑点头。
　　徐欢乐插嘴道：“咦，老大你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不过忘记刚才的事，这夏小姐生得真好看呢，跟你还挺有夫妻相。”
　　秦牧望着锦葵，眸内是一泓似水柔情，他逐一将在坐的人介绍给锦葵。锦葵一一打招呼。
　　直到“周云绍”三个字从秦牧口中吞出时，锦葵发现闹哄哄的一堆人竟然一下子在同一个时间点安静了下来。
　　中性女子款步向她走来，伸出手，“你好，我是周云绍。”
　　锦葵很困惑的看着周云绍，她的脸上没什么喜怒，好似不把锦葵当回事。可如果仅仅是表象所传递出来的信息，她又为什么这样郑重其事的来和她打招呼？
　　锦葵伸手和她相握，“夏锦葵。”
　　她不经意间回眸，发现秦牧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心底一下子清明起来，笑道：“中午大家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哇！”徐欢乐夸张道：“贤妻良母呢！”
　　锦葵很想冲上去把欢乐的嘴巴缝起来，好好的问问她贤妻良母是可以随便用的吗？
　　即便心里不爽，她还是维持着笑容完美退场。
　　厨房里只有锦葵一人，安静中她开始思考，这样的用尽心思来演绎一段终究是过客的戏，是不是真的值得。她联想到屠夫养猪，就是这样尽心尽力，为了一朝好将它宰杀卖个好价钱。她如今的所作所为跟屠夫又有什么区别？
　　夏锦葵等于屠夫？想到这里，她“扑嗤”的笑出来。
　　“做顿饭能高兴成这样？”
　　她扭过头，秦牧正淡定从容的抱臂倚在冰箱上浅笑。
　　她狡辩道：“这叫用心，把我的开心传递给每一道菜。”她熟练的将萝卜去皮，切块，放到一边备用。
　　他走到锦葵放桂鱼的水盆边，指尖在水面上轻点，一圈圈涟漪散开去。
　　带水的指尖忽然划过锦葵□在外的脖子，“把开心传递给每一道菜？你准备要杀了它，它还能开心？”
　　锦葵顺着秦牧的目光看去，一条肥壮的桂鱼在水里悠闲的打转，可惜它悠闲不了多久了。
　　“秦牧。”
　　“嗯？”
　　她眨眼，求知状，“鱼有没有血？”
　　他疑惑，“你不是会做菜？”
　　“会啊！”她两手一摊，“但我没有杀过鱼。”
　　言下之意，这等杀生造孽的事就交由你秦牧同志负责了。
　　秦牧审时度势，自觉的从刀架里抽了把还算小巧的刀，白森森的刀光一直晃到锦葵的眼睛。
　　在他下刀之前，锦葵大叫：“停！”
　　“怎么了？”
　　锦葵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你有没有杀过鱼？”
　　“杀过。”
　　多么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她心有戚戚，好象刚才是雇主在问杀手，你有没有杀过人，杀手酷酷的回答，杀过。
　　秦牧再度从案板上拿起刀时，她也再度出声，“停！”
　　他很无奈的放下刀，走到她面前，问道：“想说什么一次说清。”
　　“那个、”她解下自己的围裙系到秦牧身上，“注意安全，我去餐厅坐会，杀完了叫我。”
　　秦牧是杀鱼又不是上战场，注意安全一词着实搞笑了。
　　五分钟之后秦牧叫她进来，她困惑的抓抓头，“这么快，怎么没声音？”
　　“你可以去问问那条鱼，它怎么不发出声音。”
　　“可是它已经死了。”
　　他倒油入锅，说：“哦，那留着下次再问。”
　　她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唬到，差点就很有探索精神的说：“好的，下次杀之前我一定问仔细了。”
　　幸好及时住口，没有无脑到这个地步。
　　忙活了近半小时，几盘冷菜总算像模像样的摆上桌了。众人也不客气，落坐后便吃开去，喝酒聊天，还玩起了上不了台面的行酒令。
　　很快，热炒也跟着上桌。蟹肉鱼唇、荷叶金鲤虾、奶汁蟹肉、冬菇鲍鱼、油爆干贝、萝卜猪肝、栗子红烧肉、小葱拌豆腐、青椒土豆丝、凉拌藕片、酸辣白菜、咸菜黄鱼汤。
　　大部分的还是家常菜，只是用来宴客不免要在装盘上费一番心思。锦葵在打工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给每道菜装盘修饰，实战经验丰富，一道道菜上桌也颇有大厨风范。
　　在秦牧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以后锦葵满怀期待的问：“怎么样？”
　　他侧头在她耳边说：“很漂亮，但是味道确实一般。”
　　她恨恨道：“说个谎都不会！”
　　这时，一个尖酸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这是在秀幸福吗？”
　　锦葵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那位娇小姐，吐吐舌头低头吃饭，同时也检讨了自己这不太合时宜的撒娇。
　　秦牧陪着他们喝酒，夏锦葵吃的很快，吃完就闪到一边去拿着手机和几个姐妹发信息。楚澜说她在火车上遇见一个男人，回家之后再一次遇见，他对她非常好。她想用心的去爱一次了。寥寥数语，锦葵能感受到她的快乐，打心里为她高兴，信息还没有回出去又收到一条新信息。打开来看，同样是楚澜的，她问锦葵这一次她是否能得到幸福。楚澜这样大气天成的女子也会为了一段感情患得患失起来，可见爱情的力量。
　　锦葵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一大段文字：
　　如果相爱，他是愿意为你去改变的。而这样的改变足够维系你们的幸福。
　　如果他不愿意去改变，只能说他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爱你。这样生活习惯的差异，世界观的不同很容易令你们分道扬镳。
　　楚澜，谈一场简单纯粹的恋爱吧！即便最终无法拥有，也是生命中最美丽的光景。
　　如果说你所说的幸福是一起白头到老，坦白说我并不看好。因为今后的变数，你很难说他一定忠贞不二。凡事还是理智一点，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全盘付出。
　　发送之前她又在末尾加了四个字，仅供参考。
　　过了一会，手机震动，锦葵打开信息：小小年轻说起爱情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完了还有一个大大的笑脸。
　　锦葵面带笑意，回道：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啊。
　　收起手机时才发现秦牧已经站在她身旁，墨一般的眸子静静的流转着澄净的光泽，仿佛有引力一般。夏锦葵沉醉其中。
　　“今天很开心？”
　　锦葵抱起手臂坐在沙发上，“我每天都很开心。”
　　秦牧居高临下，正好看见锦葵胸前挂着的一枚戒指，笑意倾刻间爬上他的眼角眉梢，心情好到对她前面那句半真半假的话也不再追究。
　　“真是恩爱啊”
　　又是这刻薄的声音，锦葵厌恶的别开头去。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小瑶，怎么不去你哥那玩？”秦牧转向来人，淡淡的问。
　　锦葵却听得鸡皮疙瘩都立正了。
　　“云绍姐好象喝醉了。”
　　秦牧随便的应了声，没什么表情。
　　“她哭着到处找你。”
　　夏锦葵被“哭着”二字纠住神经。她很难想象那个冷静强硬的女子流泪的面孔。
　　“照顾好她。”他抬眼看李瑶，眉心微蹙。
　　李瑶又问：“秦大哥，你不去哄哄云绍姐吗？”
　　秦牧很漠然的摇头。
　　或许是这份漠然挑起了李瑶的侠义之心，她怒道：“你就这样无情吗？云绍姐为了你做了多少她死也不愿意做的事，她甚至为你有过——”
　　他厉声制止，“小瑶！”
　　“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夏锦葵，你会得到报应的！”
　　锦葵看着她跑开去，低低的笑道：“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真是用的漂亮，我这个念中文的都甘拜下风。”
　　秦牧也不解释，在锦葵身边坐下，这份沉默令人心凉。
　　前几天占棋桓说过的话立刻跳出来：“你以为在隔了四年的时间后你还回得去吗？你以为秦牧是多么深情不移的男人吗？别天真了，走出你的井底，去打听打听你身边这个男人当年是怎样的不择手段才有了今天！”
　　看来，秦牧的不择手段里还动用到了女人。
　　她仍旧是微笑着看向他，问：“周云绍，你的女人？”
　　他回望她，开城布公，“曾经。”
　　“曾经——”她沉思，“谁是新人谁是旧人还真难分呢。”
　　“锦葵，别这样！”
　　他去揽她的肩，还未碰到锦葵就跳起来，“对了，下午我约了叔叔要聚聚的。”
　　锦葵换了衣服就跑出去，秦牧也没有挽留，独坐着，神色稍显复杂。
　　众人酒足饭饱后陆续来到客厅，百里辙继续他的兰花指，揶揄秦牧，“秦少，为了讨佳人欢心，连一顿饭都不陪我们吃完，太没道理了。”
　　秦牧不理他，看了眼周云绍，她还是醉态，眼下有明显的泪痕，他叹气，“醉成这样，你们怎么也不帮着劝劝？”
　　李琚的口气比李瑶要好上太多，“云绍借酒消愁，我们怎么好打扰。”
　　秦牧感到无力，他切实的意识到分手之后不要做朋友的意义。勉强装潇洒，只会弄得两败俱伤。
　　徐欢乐钻出水霖的怀抱，说：“你们好象都不喜欢夏小姐。”
　　百里辙说：“是没有办法喜欢。”他看了看歪坐着的周云绍，“如果我们秦少不是先招惹了云绍，夏锦葵这姑娘我看着还是挺喜欢的。”
　　李琚接道：“这姑娘是不错，大三是吧？是有大学生的样子，不像有些小姑娘，年经轻轻硬是装成历尽沧桑，也没有为了可爱特意装嫩，性子还算讨喜。”
　　李瑶不依：“她哪有那么好！”
　　秦牧的心从锦葵出门开始就被一根无形的线悬着，他算不准此时锦葵的心晴，约了叔叔必定是借口，他再也坐不住，“你们玩着，我去找她回来。”
　　百里辙眨着他狭长的单凤眼，说：“她不会是躲出去吃醋了吧！”
　　众人哄笑。
　　
                  一锅鸡汤引发的“血”案
　　夏锦葵出了葵园便无所适从，走在小街上生出一种天地之大，何处为家的悲凉感。不远处有一群孩子在放炮仗，这种一划，一扔，一响的小玩意。她小时候很害怕它的声响，现在却向往得紧。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几个孩子看见她都有些戒备，她苦笑着，如今的教育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
　　她不想影响他们游戏，继续漫无目的的向前走。走出小街，看见一个公交车站，她毫不犹豫的上了一班她自己也不知道会开往哪里的车。
　　想来，如此也好，化作浮萍随风去。
　　终点站是一家私人的摄影馆，这个时候门可罗雀，锦葵兴致所至，便打算进去看看，走到门口一位年过七荀的老翁叫住她。
　　“丫头。”
　　锦葵以为是要收费，连忙掏钱。
　　老人皱纹横生的手按住了锦葵翻动钱包的手，一白一黄，对比分明。锦葵忽然就想哭，难道这就是生命的必经之路吗？萌芽、生长、青春、成年、衰老直至死亡。
　　“这里不收钱。”
　　她羞愧的点点头。老人只是与她打个招呼，她却以为是开口要钱。
　　“我进去看看。”她向老人比了个手势。
　　一张张大幅照片呈现在锦葵面前，她被这样的美丽震慑住，连绵起伏的山峦，纵横交错的阡陌，缥缈轻盈的雾霭，古色古乡的建筑隐于这美景之中。
　　她赞叹着，“世外桃源！”
　　其中一张是从空中俯拍，一片秋色中，几十块大小一不，形状各异的农田占据了画面多数，田间小路中零散的种着不知名的树木，此时已经只剩枝丫，一团浓雾的背后几间民房若隐若现。可以想象农妇们一早起来点火煮饭，炊烟徐徐升起。
　　“怎么样？”
　　锦葵神往道：“要是能留在那里，冬日扫雪，夏日乘凉，这样粗茶淡饭一生一世我都心甘情愿”
　　“这是对摄影师最高的褒奖，谢谢。”
　　她这才察觉身边多了一人，中年男人，五官稀松平常却气质出众，这大概就是艺术家的魅力吧。
　　夏锦葵礼貌的冲他微笑，“你好。”
　　男人一下子愣住，锦葵也被他的神情吓到。初气见面这样的反映未免过大。
　　“你好。”男人缓了神，向她解释道：“我的一个朋友，画很多很多少女图，那个少女跟你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这家摄影馆的主人，她就要把这个当成是一个路边蹩脚的搭讪。
　　男人继续说：“他也跟我一起去过这里。”他指指照片，“只是他什么都没有画。也说了一句跟你刚才差不多的话。”
　　锦葵迅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确定她没有这样的朋友。她所认识画画的只有一个——夏之珩。可是夏之珩从来都不画少女图，这是稍微对油画圈有所涉猎的人都知道的。再想，她身边的朋友有哪一个会淡泊名利到愿意回到男耕女织的时代。
　　“或许是凑巧吧。”
　　男人认同的点头，“也许。改天你再来，我把那个朋友的画带来你看看。”
　　夏锦葵也喜欢这样安静的氛围，便答应了下来，订了元宵节那天再来。
　　夏锦葵继续同他聊天，落寞的心情在絮絮叨叨的话语中转好，“现在的城市就是一个钢筋水泥的怪兽！这些地方跟我梦中的世外桃源如出一辙。”
　　“我以为现在的女孩都不会喜欢这种地方。”
　　她皱着鼻子，不解的问：“为什么？”
　　男人幽默道：“因为那里没有美男，没有LV，没有下午茶。”
　　她撅嘴，“一针见血。”
　　“别动！别动！”男人上前捧住她的脸，仔细的观察，好象是在观察一件艺术品，目光专业而严谨。锦葵觉得好玩，配合着不动。
　　良久，他才放开她，感慨万千，“太象了。”
　　“嗯？象什么？”
　　男人激动，“刚才你的表情，跟画里的真是——哎！下次你来看过就会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我试目以待。”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路上小心。”
　　她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好的。”
　　她踩着脚下的格子，欢快的哼着歌没走几步就撞到人，她心情好到不计较，绕过去继续走，可是那双她熟悉的皮鞋却紧追不舍。
　　“喂，那么大的路你非得跟我抢？”锦葵抬头看到来人，立刻石化，说完“抢”字之后连嘴都没有闭上。
　　秦牧的脸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被方才的画面激怒，说话也没有方寸，讽刺道：“打扰你约会了？”
　　锦葵咬咬唇道：“秦牧——你弄弄清楚再给我扣罪名好不好？”
　　男人是听到争执身走过来，只消一眼便了解了大致情况，他示意锦葵安静，由他来解释。
　　“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她也是刚刚才认识，她来看我的摄影作品，我见她跟一位朋友画中的少女十分相似，忍不住做了些引人误解的举动，十分抱歉。”
　　锦葵暗叹，这就是差距！若是他不出来，由锦葵自己解释，恐怕半年之后还没解释清楚。
　　秦牧敛眉，“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男人摆摆手，笑着离开。
　　锦葵冲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我是夏锦葵。夏天的夏，锦葵花的锦葵。”
　　男人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停在了一张照片前。
　　她耸耸肩，扯扯秦牧的袖子，没好气的说：“走了！”
　　车内是令人无比尴尬的沉默。
　　锦葵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
　　秦牧专心的开车，嘴唇微动，“凑巧。”
　　真的是凑巧吗？夏锦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靠在车窗上出神，眼前浮现出男耕女织，淡泊安适的生活画面，那里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没有乱七八糟的人际网，一切都单纯透明宛如琉璃。
　　回到葵园，锦葵注意到周云绍已经清醒，坐在角落里抱着前几日秦牧和锦葵一同买回来的小靠垫。
　　她顿时心乱如麻，借口头晕便躲回房。她躺在床上抱了本艰涩的巨著来看，没翻几页眼皮就沉沉的粘在一起。锦葵再次醒来已经日暮乡关，耳旁有个声音温柔的唤她。声音是那样的清朗动人，宠溺满满。
　　锦葵睁开眼，一贯的踢踢腿，揉揉眼睛，“早啊。”
　　秦牧笑得如沐春风，没有一点在摄影展见到夏锦葵时的那分冷然，“你总是睡醒的时候最可爱。”
　　她伸出光滑的手臂去打他，“贬义还是褒义？”
　　他捏捏她的脸，泛着婴儿一般的粉嫩，秀色可餐，忍不住上去亲了一口，“吃饭了，都在等你。”
　　“等我？”
　　“现在是十七点三十分。”
　　“天那！”锦葵从床上跳起，冲进洗手间略略整理了一番。
　　从洗手间出来，锦葵看见秦牧坐在床头正在翻她的随笔，不满道：“这是个人隐私！”
　　他抬头看她，若有若无的笑意挂在唇边，手里的本子仍然摊放着。
　　锦葵气结，两手插腰，作泼妇状，“请尊重我的隐私！”
　　他不理会她所谓的隐私，微笑着念道：“人的一生那么短暂，并不是用心等待了就会有好的结果。但我相信即便得不到爱情，亦可以独自幸福。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舆论，为了年龄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
　　锦葵羞得无地自容，这段话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她已经不记得。但此时被秦牧看到，就好象间接的向他表白。
　　她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把，秦牧便按住了她，“锦葵，谁都有过去。我们既然在一起就把那些不愉快的过去统统忘记掉，好吗？”
　　晚风轻抚窗纱，眼前的男人是那么真挚诚恳，锦葵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或是拒绝。她环上了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前，“好。”
　　晚饭是水霖和徐欢乐这对冤家包办的，一盘盘菜放在桌上其貌不扬，味道却是相当可口，比锦葵那些空有花腔的菜不知实在多少。
　　夏锦葵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欢乐，这贤妻良母四字，你才当得起。”
　　秦牧轻拍她的头，道：“这四个字你不送还回去就难受是吧？”
　　她嘿嘿的笑，“被你知道了。”
　　她中午吃得少，晚上开怀大吃，单单红烧狮子头就一连啃了两只下肚。百里辙笑锦葵是一定是被秦牧虐待惯了的小媳妇，锦葵冲他扮鬼脸，也不生气，继续吃她的。
　　最后一大碗滚烫的鸡汤端上桌时锦葵正好站起来夹远处的鳗鱼。徐欢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一锅鸡汤上，锦葵恰好要坐下，而她要将鸡汤送上桌，这一来一回正好撞到一块，眼看着滚烫的汤汁全部向锦葵扑去，秦牧眼疾手快将她拉进怀里。
　　锦葵感激的一笑，而秦牧的脸却骤然失去血色。她吓得惊慌失措，触到他的背后是一片腻滑的火烫。
　　所有的汤水都倒在了秦牧身上，而他居家的衣服本就轻薄，加上汤是从领口倒下，灼伤程度必定不轻。
　　众人都有些慌张，水霖立即镇定下来，“送医院。我来开车，夏锦葵跟我一起去。其余的人收拾好这里再来。”
　　到医院的路途并不长，但也需要将近三十分钟，秦牧趴在锦葵腿上睁着眼，薄唇苍白。
　　“我们是不是错了？应该让秦牧多冲会凉水。”
　　水霖通过后视镜看了眼焦虑却不焦躁的锦葵，回道：“我也不知道。理论上这样，但我怕耽误时间。”
　　她咬咬唇，心疼的看着秦牧后背的一片红肿。
　　她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坚持一下。”
　　“没事的，别怕。”
　　他说的很轻，也很吃力，她不敢再和他说话，目光紧紧的盯着前方。
　　检查处理完伤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所幸就医及时，烫伤的程度也不是非常严重。医生建议在医院住一晚，只是秦牧坚持要回家，水霖只好再送他们回去。
　　锦葵在回去的路上用水霖的手机给百里辙打电话，他体贴的将通知任务揽下，她道了谢就将手机还了回去。
　　
　　百里辙挂了电话笑嘻嘻的说：“没事了，祸害留千年。”
　　周云绍静静的问“他不愿意住院是吗？”
　　“不清楚是他不愿意还是不需要，总之他们现在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就安心的回去吧。”
　　李瑶说：“云绍姐，还是你最了解秦大哥。”
　　周云绍苦笑，“不是我了解，是因为夏锦葵最是讨厌医院。”
　　李瑶奇怪道：“云绍姐你不是今天才认识夏锦葵的吗？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何止这些，夏锦葵讨厌医院却喜欢医生，不懂音乐却喜欢钢琴，讨厌甜食却喜欢糖果。”
　　百里辙恍然大悟，“难怪秦牧当年一心想从医。可是云绍，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秦牧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吗？他如果说三句话，有两句就是锦葵小的时候怎样怎样。”
　　李瑶安慰道：“云绍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而周云绍仿佛陷入回忆，继续自说自话，“他还会弹钢琴，会随身带糖盒，会亲手种下锦葵花，甚至为她成立Malva sylvestris，他明明那么恨她，还是忘不掉她……”
　　“什么？”百里辙诧异，“Malva sylvestris不是为了你才成立的吗？秦牧在Malva sylvestris里砸了那么多钱，其实利润并不高。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就是为了博你一笑吗？”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她说着，眼泪就直直的落到了腿上，“Malva sylvestris是拉丁文，会翻译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偶然听朋友说起，Malva sylvestris的意思是，锦葵。”
　　她又说：“秦牧对我一向出手大方，但惟独他收藏的那对耳环，他却说什么都不肯给我。”
　　李瑶问：“是Malva sylvestris是锦葵花吗？是限量的，但是可以买到。”
　　她不停的摇头，“不是的，秦牧的那一对是纯银的，是他亲手去工厂里做的。”
　　百里辙停下车，回过头说：“因为夏锦葵喜欢纯银。”
　　李瑶不屑，“你怎么也知道了？”
　　“你看啊，她今天戴的戒指就是银的，脚链也是银的。”
　　李瑶不满的看他，“你倒是看得仔细。”
　　百里辙一脸无辜，“她符合我的审美，多看几眼有益身心健康。”
　　“哼，我怎么就没发现她有多美！”
　　周云绍幽幽的说：“小瑶，她不如你美，但是她舒服。连我都看着舒服。”
　　李瑶跟周云绍急，“你怎么也被她蛊惑了！”
　　她叹道：“我终于明白秦牧为什么会爱她爱了这么多年，因为他在夏锦葵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觉得她眉眼间的那份坚定活脱脱的就是当年的秦牧。”
　　“他们确实非常相似。”
　　
                  我不可能还爱秦牧
　　锦葵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反复的问：“还疼不疼？”
　　秦牧第一百零一次的回答她，“好多了。”
　　“对不起。”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读东西给我听，嗯？”
　　“哦，好。”
　　她“蹬蹬蹬”的跑回房间，拿回来安妮宝贝的《素年锦时》，秦牧看到书名微微的皱眉。他记得锦葵四年前就看她的书，最早接触的是她的《彼岸花》，他曾拿过来看过，内容晦涩，稍显黑暗，所以他并不赞同她常常去看那一类书。
　　锦葵对他笑笑，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或许是凑巧，那一节的题目恰好是——男子。
　　“身边经常可见奇形怪状的男子。打扮时髦，出手也算大方，善于与女子暧昧，周转灵活，身上却不见任何承担的重量。有些尚且自恋到一定程度，全身上下名牌，告诉你他的鞋子购自东京，领带来自罗马。也能畅谈一下哲学或者诗歌，时不时亮出无从考证的身份，炫耀左右逢源的能力。男人无趣到只能以吹嘘或谈话来扩充自己，天花乱坠，没有主题，证明社会的个人价值取向已有畸形之处。浮躁，虚荣且无力。女人身陷诸如此类的男子之中，眼花缭乱，却难以找到一个品性温厚纯良的男子为偶。”
　　念也长长的一段，她在厚重的地毯上换了个姿势。
　　秦牧不说话，半眯着眼，一派享受的模样。
　　她问：“品性温厚纯良，你是吗？”
　　他沉沉的笑出声，“讽刺我？”
　　她歪着头，“那你就是周转灵活，左右逢源，浮躁，虚荣且无力的那一类咯？”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锦葵，而是说：“你心目中品性温厚纯良的男人是怎样的？”
　　她很认真的想了想，“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性情坚定从容，生活单纯安宁，对物质并不苛求，有担当。能够陪我集露煮茶，翻土种花。”
　　他说：“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苛刻到了极点。”
　　她抬眼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秦牧，你可以做到吗？”
　　过去很久，他才回答道：“至少目前的我，做不到。”
　　锦葵听到了一阵碎裂的声音，她勉强自己微笑，小心的替他拉上被子，坐回到地上，“不早了，睡吧。”
　　“唱首歌吧。”
　　她失笑，“摇篮曲？”
　　“什么都好。”
　　她轻咬下唇，艰涩的说：“什么都会跑调，不如我背诗给你听？”
　　他微微点头。
　　她用比刚才略低的声音，念了一首席慕蓉的《送别》。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刚好出现在脑海中而已。
　　
　　不是所有的梦 都开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 都来得急告诉你
　　疚恨总要深植在离别后的心中
　　尽管 他们说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 我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那花满枝丫的昨日 又要
　　错过今朝
　　
　　今朝仍要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余生将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向你深深俯首 请
　　为我珍重 尽管 他们说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 终必面空
　　
　　他的呼吸已趋向平稳，锦葵伸过头，贴着他微凉的唇，视线逐渐模糊，“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一首短小的诗，不是刻意为之却令她不能自已。
　　她带上门的那一刻，秦牧睁开眼睛，他尝到嘴角边的一抹咸涩。
　　
　　回到房间，她洗干净自己坐在床头，不得不承认今天这一锅鸡汤不仅仅是倒在了秦牧身上，还同时浇在了她的心上。
　　遇上危急之事，正常人的反应都是挡开，推开，尽全力保全自己，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条件反射。一个人，要在短短一瞬间，克服条件反射，克服恐惧心理，第一时间做出心中所想，是需要怎样的努力呢。
　　这一挡，她若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显得做作过了头。
　　
　　早上醒来，一贯弥漫着粥香的厨房一丝味道也无，冷冰冰的流理台上没有一点生气。锦葵叹气，有时候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淘米，切松花蛋，又把松花鸡和干净的米放在一起，静置在一边。又回到房间把所有的东西搬回自己曾住过的那间房。她的东西不多，重物大多是书，也好搬运，很快就转移了过去。
　　葵园里只有她的房间是独立出来的，还另辟了花园，人工湖，算是用尽心思。
　　大约半小时后，她回到厨房，开火下锅。因为生米和松花蛋一起放置了一段时间，所以只要煮上二十分钟就可以有黏稠的粥喝。这是她在柏林打工时收获的第一份礼物。
　　乘着煮粥的空闲，她悄悄的推开秦牧的房门，他还在睡，睡姿已经转成了侧卧，眉间平滑，看上去十分安适。
　　时间已经不早，但是她不想叫醒他，昨天如此折腾，不是铁打的都是累。她在床沿上坐了一小会就回到厨房，熄了火，自己盛了一碗边吹边喝。剩下的密密的盖上锅盖，放在了餐桌上的布垫上。
　　最后留了张纸条，写得非常详尽。
　　“我出去四处逛逛，午饭在外面吃，大约十二点左右就回来。我煮了粥就放在紫砂锅里，如果凉掉了记得加热。冰箱里有酱瓜，可以拿出来下粥吃。动作幅度不要太大，小心拉扯到伤口。午饭等我回来煮。我带了手机，有事随时打电话找我。——锦葵。”
　　天气尚可，锦葵给夏之珩电话。
　　“小葵？”他的声音沙哑，或许也没有起床。
　　“嗯。我请你吃午饭。”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说：“谢谢你为我找的那些‘资料’。上次——是我失态了。对不起。”
　　“哪里见？”
　　她张望四周，目光定在了一家普通的面店，“小地方，难找。我过来找你吧？”尾音上扬，带着询问的意味。
　　“好的。东途路七号，707。”
　　东途路算是黄金地段，用不着拦的士，随便上一班公车就能到。夏之珩住的算是档次较高的公寓，跟他这些年的成就不太相符。但她很快想到，或许他在别的地方另置了家业也难说。
　　锦葵下车时远远的看到夏之珩已经站在楼下，他穿黑色的羊绒大衣，长过膝盖，气质出众。这样的衣服也只有过尽千帆，有了年纪和阅历的男人才穿得起。她边走边想着把这身衣服套到了秦牧身上，不伦不类，于是忍俊不禁。
　　夏之珩迎上来，“心情不错？”
　　“嗯，是挺好的。”
　　两人走了一段路，锦葵找到话题，“昨晚在忙吧？我刚才打电视来你应该还在睡。”
　　“也不算忙，动笔了就想画完再睡。”
　　她斜眼，“什么时候你也急于求成了？”
　　他一笑带过，“不急，只是一种感觉，捕捉到了就不想再放开。”
　　“这个我懂，就像我们写论文，有了感觉就拼命的往下写，好坏不论。”
　　他眼带深意，“小葵真的长大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上一次的那顿饭我简直表现得连个高中生都不如？”
　　他没有责备的意思，“言词的确激烈。”
　　她说，“是你出现得太突兀。轻寒告诉我的那个早晨，我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需要什么准备？我们……”他忽然收口。
　　锦葵接下去，“我们是亲人？”
　　她就这样浅笑着看他，一如绽放在盛夏的锦葵，卑微却独自美丽。
　　她说下去，“夏之珩，我们不会的亲人。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是。我没有那么潇洒，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能够微笑着承认我们是亲人。这太虚伪。我对你的感情已经在上一次全部耗尽。我们现在充其量也只是比路人高了一个等级。”
　　“连朋友都不是？”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定义朋友，如果说只要认识都可以称之为朋友的话，那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一直到进了面馆，他们都没有提起正事。
　　锦葵点了大碗牛肉拉面，她偏爱面食，只要在没有吃零食的情况下能够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她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还来不急咀嚼，夏之珩不经意的问，“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秦牧？”
　　手里的筷子松出一段，她迅速将牛肉吞下肚，喝了一口烫舌的汤，“不知道。”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U盘推到她面前，“这里是他的一些资料。多数片面。他处事很低调，我在商场的朋友不多，能查到的都在这里。”
　　“哦。”她放进口袋里继续大口吃面。
　　“小葵，如果你还爱他，那这里面所谓片面的东西，你最好也有个心理准备再去看。”
　　她端起碗来吹着汤，热气将她的脸熏得微绯。
　　锦葵和夏之珩几乎同时吃完，她看着清汤上漂浮着几朵葱花满足的笑。能吃上一顿喜欢舒服的饭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吧。
　　人的感情在某些时候就是这样简单明了。
　　夏之珩要送她回去，她没有拒绝。
　　快到葵园时，她笃定的对他说：“我不可能还爱秦牧。”
　　而夏之珩却说：“要是不爱，你会一走了之。或者——对待我一样的对待他。”
　　她陷入沉思，如果不爱，是不是会撕破脸皮，好好的发泄一场，然后转身离开，自此行同陌路？
　　他转身之前对她认真的说：“小葵，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那就回来。”
　　
                  当场被抓
　　锦葵进门换鞋，思绪未定。
　　“中午吃的什么？”
　　“啊？”她惊跳起来，“哦，牛肉面。”
　　他走过来，“出去一趟就心神不定？”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心轻蹙， 薄唇抿起。
　　她微笑，问：“想吃什么？”
　　“都行。”
　　“我早上看柜子里还有些通心粉，做点通心粉怎么样？”
　　他跟着她走到厨房，“不要放番茄酱。”
　　“嗯。不做肉酱面就用不着番茄酱。”她打开冰箱拿出了青菜、胡萝卜、奶油，又从柜子里拿了干香菇，“真不明白，明明不讨厌番茄，却讨厌番茄酱。”
　　他坐到餐桌边看报纸，“你还不是连五线谱都不识却缠着我教钢琴。”
　　这句话后，她流畅的动作被分解成了一个个片段。
　　这种意大利通心粉的做法并不麻烦，很快一碗香气扑鼻的通心粉就出现在秦牧面前。香菇的特有的香味混着淡淡的奶香和青菜的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他吃了几个后点点头，说：“比昨天那些绣花枕头好多了。”
　　她抢过他的叉子叉起一个丢进嘴里，边嚼边说：“你以为我是天才啊，做个菜还能内外兼修？”
　　“你又不笨。”
　　锦葵自我陶醉时，他淡淡的补上一句，“也没聪明到哪去。”
　　她哼哼，坐到一边去看时尚杂志，目光却时不时的飞向秦牧，几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竟是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一上午都去哪逛了？”他随口问。
　　锦葵正好翻到碧欧泉打在杂志上的广告，说道：“最近护肤品的折扣很低，我正好需要，就去看看。”
　　“买了什么？”
　　她一愣，不曾料到他会问得如此事无巨细，于是敷衍道：“兰蔻的睫毛膏。”
　　秦牧忽然欺过身来，鼻尖几乎要她的，“彩妆跟护肤我还分得清楚，小锦葵，你从来都不擅长撒谎。”
　　话毕，扬长而去。
　　锦葵轻喘，手伸进衣服口袋，小小的一块塑料被紧紧的攥在手心。
　　下午，秦牧坐在离锦葵不到一米处上网看新闻，把锦葵忽略了个彻底。她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无聊到极点，电视里都是一派四海升平的景象，她一次次的换台，终于找到一个台在放的是连续剧。女主角伤心欲绝的问男主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锦葵鄙视之，心中嗤笑，台词够琼瑶的。男主角手中拿着一本用泛黄的本子，貌似日记，颤抖的说，因为，因为我们的兄妹。
　　锦葵刚进嘴的一口奶茶被喷得一滴不剩。她愤然道：“狗血！恶俗！害我浪费奶茶浪费纸巾！”
　　秦牧淡淡的扫她一眼，眸中是隐藏着的笑意。
　　她收拾干净之后直接关掉电视，去拿自己的笔记本来玩游戏。锦葵的笔记本是大三那年顾轻寒送给她的生日礼物，IBM，坚固耐用，外观普通，这礼物没什么新意，也不浪漫，但确实用，在锦葵反复蹂躏之后依然顽强的运做着。
　　她玩了一会QQ游戏，在惨败了N回合之后终于退出来。此时秦牧起身离开，锦葵猜想他是回书房了。斟酌之后拿出U盘插上。
　　她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大小不过200KB。她的中指停在触摸板上方良久，最终还是轻轻的敲击了两下。
　　秦牧，堇色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创始人，注册时间是距今四年不到。下面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资料，锦葵往下拉，粗粗的瞟过堇色旗下的各个品牌，忽然手指一顿，目光停留在了一串英文上，Malva sylvestris，下面的解释非常有意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秦牧一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
　　锦葵笑出声来，笑自己痴傻得可以。她所有的有计划都基于一点，那就是秦牧还爱她。如若他不爱，她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再下面是他的一些创业史，写得很笼统，但隐隐可以看出他当时并不是那么顺利。
　　“与其看这些东西，不如直接来问我。”
　　她循声抬头，秦牧站在她身侧，目光正好落在屏幕上。
　　见她不语，他继续说，“什么时候起，你对我的事情如此用心？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她咬咬唇，“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过去。”
　　“小锦葵，来告诉我是谁替你找的这些？还真是详尽，可惜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捱着她坐下，轻轻的关上显示屏，食指抬起她的下巴，“是哪个男人愿意费尽心思的帮你，嗯？”
　　锦葵皱起眉心，扭着头想要挣开去，“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冷嘲热讽？”
　　他捏紧了她的下巴，目光冷冷的射向她，“可以，只要你不做出这种事情。”表情是十足的厌恶。
　　“我做都做了。”她破罐子破摔，就像学生作弊被老师逮到，除了认下还能怎样？
　　他直接将U盘拔下，从她眼前晃过，“这是谁给你的？”
　　她撇撇嘴，别开头去不说话。
　　“看来你很维护他。是顾轻寒？”
　　她仍旧不听不看不说话。
　　他又否定自己的猜测，“恐怕不是他吧，他的能耐还查不到这些。夏锦葵，你还真是不甘寂寞！”
　　她被彻底惹恼，将笔记本摔在沙发上站起，腰板挺得笔直，“够了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来责备我？说起不甘寂寞我哪里比得上你，一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呵，秦牧看不出你也是个多情的种！”
　　他的眸光骤然变得危险，“你再给我说一遍！”
　　“秦牧，你的红颜不在这里，没必要装得这么介意，你装给谁看呢？”
　　锦葵离去后，秦牧沉思良久，微微的笑了。
　　锦葵回到房里就开始坐立不安，一面想着他的红颜会不会就是周云结，一面惦记着秦牧的烫伤，虽然并不严重，但大面积的伤处都在背后，上药若单靠自己来完成恐怕不太可能。
　　她抓抓头发，烦躁的抽过本书，想借着书籍来平复心情。席慕蓉的诗集，她平日里有空没空总会读上几首，但此刻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个多小时过去，她强迫自己埋头书中，优美的字句硬是被她拆成了一个个生涩的汉字。“哎……”她重重的叹气，下一秒，书被扔到床头。
　　小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房里，软软的肚子贴在锦葵脚背上，脑袋搁在肥厚的爪子上，惬意非常。
　　锦葵冲它努努嘴，“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我才烫伤的，我们做人不能这样没有道理是不是？”
　　小萨不去理它，估计是那句“我们做人……”给伤着了。人家是做狗的。
　　“萨萨？”她抬抬脚，轻柔的顶它的肚子，“上辈子你八成是睡死的！”
　　话音刚落，小萨噌的爬起来，扭着肉乎乎的屁股围着锦葵转了几圈后又慢慢的扭出去了。
　　她半张着嘴目送小萨扭出门后，思量再三，不甘不愿的出门，向秦牧卧室走去。
　　门是关着的，锦葵轻扣几声后都没有回应，她转开门把进去，藤制衣篓里有秦牧换下的外套，浴室的门紧闭着，或许是在洗澡。她稍坐片刻之后奇怪为什么没有听见水声，在门外来回踱步，心下担忧，伸手拉开了门。
　　秦牧全身□的站在镜子面前，他听到声响转过身，手里拿着正要往上套的衣服。
　　锦葵眨眨眼，一点避讳的意思也没有，目光直直的打在他身上。
　　他轻扬嘴角，玩意的回望她。
　　她依然一脸懵懂，不在状态。
　　“好看吗？”
　　“嗯？”她歪起头，“嗯，还好。”
　　他被逗笑，抬脚走到门沿处，带着水珠的手臂一伸，将锦葵揽进怀里。
　　她这才回过神，两颊飞红，“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继续。”大力的挣脱开他，使劲的拉上门。
　　锦葵坐在床上深刻的检讨自己为什么会被美色诱惑成这个样子。此时秦牧从浴室里出来，睡袍带子松松的系着，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他的肤色偏白，但又不是那很给人柔弱之感的白晰，总之很对锦葵的胃口，如果没有四年前的那晚。
　　她拍拍床，“把衣服脱掉，躺上来。”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却不动。
　　加上之前的等待，她已经很不耐烦，直接过去解他腰上的衣带，“脱件衣服还磨磨蹭蹭。”
　　他按住她灵活的手，沉声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心急。”
　　她的手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立刻缩回去，人也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要误会，我来给你上药而已。”
　　“嗯。”他脱掉睡袍，扔到床的另一侧。
　　她推推他，“到床上去。”转身去拿药。
　　他扬眉，不置可否。
　　她拿了药回来，秦牧仍是站原地，她很烦恼的看着他，“我都摒弃前嫌来给你上药，你一大男人大方点行吗？”
　　秦牧趴在床上，四肢舒展，一副享受的模样。锦葵小心的把乳状膏体挤到他泛红的背上，再一点点推开，“不疼吧？”
　　“嗯……”
　　她稍微加重力道，“这样呢？”
　　“没事。”
　　空气里弥漫着药物特有的气味和极淡的花香。锦葵每次下手都很小心，会一再询问他的感受。秦牧每每回应后，心中并没有多大的欣喜。
　　曾经的夏锦葵并不会如此细心的照顾一个人。刚见她时，小小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伤和失落，郁郁寡欢，再后来，她时而迷胡任性，时而霸道狡猾，但脸上的笑容总是异常迷人。
　　锦葵不在的那段岁月里，她的笑容总是会在他工作的夜里毫无征兆的闯进他的脑中。即便是后来有了周云绍，她睡在他身边，一手攀附在他的胸膛上，她掌心的温度会传到他胸口，异常温暖，但只要他一闭上眼，黑暗中总是锦葵那张挥之不去的笑脸。灿烂夺目，连天上的繁星都暗自憔悴。
　　“有没有舒服一点？”
　　她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淡然道：“舒服多了。”
　　“那就好。”
　　他浅笑，好看的唇弧却带着一缕说不出的酸涩。
　　她的温柔体贴，她的细心懂事，都不是为了他才有的改变。
　　他闭起眼休息了一会后，说道：“锦葵，刚才你是在吃醋。”
　　一句肯定句打住了锦葵的手，她停了一下后又继续在他背上轻揉，“你想多了。”
　　“不是吗？”他轻笑，低声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一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你怎么不问问那一瓢是谁，我的红颜又是谁？”
　　“是谁很重要吗？你真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人吗？你的红颜又止一个吗？”
　　直到锦葵收起药膏，房间里都没有再发出过一点声音。
　　离开之前，她留下四个字，“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边时他欲开口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如果他没有过周绍云，他可以想当然的反驳她的话，可以坚定的告诉她，弱水三千，他秦牧只取一瓢。
　　
                  车祸
　　之后的日子，锦葵对那天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仿佛她不说，它就不存在。后来她在梦醒后想起，总是嘲笑自己自欺欺人欺得过分。
　　秦牧的伤好的很快，没有几天就看不出哪里是伤处了。锦葵近几日的生活安逸舒适，晴天带着小萨四处转转，雨天就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影、发发呆。
　　午后，锦葵在秦牧的书架里找书看，他的书她大多不爱看，但他的书知识面相当广，没书看时随便翻翻，就当是为自己充电。
　　“咦，都不怎么好看。”
　　“这本的题目不错。”
　　明天秦牧的假期到头，他靠在椅背上翻着一叠资料，对锦葵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
　　“秦牧，《时间简史》讲什么的？”
　　他连头都不抬直接打击道：“你看不懂。”
　　锦葵冲他吐吐舌头，“你最聪明！”踮起脚又把书放回去。
　　她又看见一本不错的书名，再度拿下。
　　“秦牧——”她正说着，从上衣口袋里传来一阵酥麻之感，紧接着她最新换上的铃声传出，孙燕姿的眼泪成诗，老歌了。
　　“葵葵。马上到市三院”
　　锦葵手中的书应声而落，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分外突兀，“轻寒，你怎么了？”
　　秦牧眉心微蹙。
　　“我没事，刚才夏之珩的朋友给我电话，说是他出了车祸，正在急救。”
　　她再次确认，“之珩现在在急救？”
　　注意到她的称呼，秦牧抬起头看着一脸焦急的夏锦葵，不动声色。
　　“嗯。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
　　锦葵挂上电话，“送我去市三院。”
　　“你去换身衣服，我去拿车。”
　　她牢牢的抓住他，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着：“不换衣服，我们快点好不好？”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握住她冰凉的手心，“走吧。”
　　下午两点钟，道路通畅，二十分钟后就到达三院。秦牧刚停下车她就开门跑出去，他追上前，将她拖进怀里，“锦葵，冷静一点。”
　　她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冷静有什么用！我只要之珩平安。”
　　锦葵在急救室门口看见顾轻寒靠在墙壁上，神情肃然，她甩开秦牧的手臂跑上去，“他怎么样了？”
　　顾轻寒轻叹，轻拍她的后脑，安抚道：“还在里面，别担心。”
　　她疲惫倚在他胸前，轻声道：“别瞒我……轻寒你不要瞒我……”
　　此时秦牧上前，将锦葵拉过来，“去坐着等消息。”
　　她刚刚坐下，坐在另一边走廊椅子上的男人冷静道：“情况不太好，但还有希望。”
　　男人的声音让她备感熟悉，她抬起头，“是你？什么叫情况不太好？”
　　见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头发凌乱，唇色青白，他说：“这是医生的原话。夏锦葵你要冷静，你是他所有的希望。”
　　她点点头，侧首靠在秦牧肩上，眼泪濡湿他的衣袖。
　　秦牧一手揽着她，轻轻的抚摸她的鬓角，一手贴在她的双手上，“你看，灯还没有灭，一切都有希望。”
　　她的身体明显的颤抖，秦牧心疼的拥紧她。
　　夏锦葵很小的时候，夏之珩陪着她做游戏，陪着她去放风筝，陪她看动画，教她写名字，教她背唐诗，教她画画，所有父母没时间陪她做的事情都是夏之珩，他不厌其烦的陪着她。
　　童年的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上演。这一点一滴的小事，早已洗刷掉了她对他离开的所有怨恨。
　　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位医生出来摘掉口罩，“谁是病人家属？”
　　锦葵立刻起身奔上前，“我是他侄女。”
　　“二十四小时内没有醒过来的话，你做好心理准备。”
　　接着几个医生陆续出来，夏之珩躺在手术车上面色苍白如纸，锦葵直直的跪倒在地，又眼空洞无神。须臾之后，她遽然攥着医生的手，“我求你救救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秦牧抱她起来，她依然剧烈挣扎着。
　　年长的医生也看着心疼，脱口而出的又是千篇一律的话，“我们尽力了。不要太难过。”
　　她冲上前跌到在手术车前，泪水布满脸颊，歇斯底里的喊着,“我愿意回来，夏之珩，只要你醒过来，我立刻回到你身边……”
　　顾轻寒上前怒呵，“夏锦葵！用你的脑子想想，如果他现在醒来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会好受吗？”
　　也许是这一声呵斥起到了作用，锦葵松了手，看着手术车远去，瘫软在地。
　　秦牧立即上前抱起她，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
　　站在顾轻寒身边的男人走过来，轻声对她说：“夏锦葵，不要哭，听我说。”
　　她紧咬下唇，流着泪，目光迷乱的抽泣。
　　男人弯着腰，极耐心的说：“你知道吗，这些年他追名逐利，其实都是为了你。他想站在一个你能够看见他的地方，不求你专注，只求你能在闲暇时看见，哪怕一眼也是好的。”他像哄孩子一般的哄她，“所以你要好好的，只有你安好，他才会有希望。你一直是他全部的希望。”
　　她捏着拳，狠狠的点头。
　　“你先回去好好的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男人对又秦牧说：“带她回去，这里有我们。”
　　秦牧淡淡的应了声，横抱起她。
　　锦葵回家之后表现得格外安静，坐在沙发上不哭不闹不听看，秦牧不好容易哄她上床去睡觉，待她闭上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他去书房拿了下午放下的几份文件到卧室看。窗外月色如水，几星期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锦葵吃了药安安静静的睡在他的床上，虽然发着烧，却嘴角带笑，眉毛舒展。那时他的心情平静而满足。没想到今天，一样的月色，一样的人，他的心情竟会这般复杂缭乱。仿佛一只被打散的线团，找不到头。
　　几个简单的提案，平时不消片刻就可以看完。然而此情此景，秦牧却只是对着一个段落出神。
　　最后他将几页A4纸随手一扔，索性不看。
　　他上床，小心的将锦葵拥进怀里，动作十分轻缓，生怕吵醒了她。锦葵皱着眉头软软的轻呼，很快伸出手围在秦牧腰间，再次睡过去。
　　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能够再拥有几个。
　　
　　半夜里锦葵醒来，拉着秦牧的手不住的问，“他怎么样了？”
　　他笑笑，安慰道：“还没有消息。”
　　她咬着微肿的唇，任由泪水再度决堤。
　　他倾身去吻她的眼泪，“再睡一会，天亮以后就会有消息。”
　　她点点头，扯过被子躺下。
　　他关灯，去搂她的肩膀，她明显的僵硬，而后逃开。
　　秦牧的深邃的双眸在隐约可见月光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他初次对她上心时，她不过是个稚气的小姑娘，但笑容暖煦，天真烂漫，在他眼中这便是世界上千金难求的美丽。即使是后来她做出那样令他愤怒绝然的事情，他也没有真正的恨过她。
　　对于夏锦葵，他一直是自信而笃定的。
　　但就在今天，他见到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夏锦葵，这样肝肠寸断的哭泣，这样绝望无力的眼神，这样奋不顾身的只求另一个人安好。看着她无助的眼泪，他甚至想过，如果可以拿他的命去换夏之珩的，他一定义无反顾。
　　“秦牧，你睡了吗？”她沙哑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没有。怎么了？”
　　“要是他醒不过来，就是死了对吗？”
　　秦牧一默，“不清楚，也许只是脑死亡也说不定。这些我不懂，明天听医生说。”
　　锦葵转过身，背着他抱紧了被角。
　　天一亮锦葵就匆匆起床，草草洗漱就要出门。秦牧在门口拉住她，镇静的说：“我陪你去。先去吃早饭。”
　　眼前的男人，眼下有一圈阴影，目光清湛却挡不住倦意，锦葵心神一动，点了头，顺从的跟他去吃早饭。
　　他递过去一只装满蜂蜜的玻璃杯，“先喝蜂蜜。”
　　她接过来，仰头咕噜咕噜的喝下。
　　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面包中间夹着鸡蛋火腿和生菜，很省时的做法。她两三口咬下，拿起手边的牛奶一口饮尽。
　　秦牧抽了张纸巾擦掉她嘴角的奶渍。
　　去医院的路上，锦葵接到顾轻寒的短信，夏之珩已经醒过来，身体十分虚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康复。她重重的深呼吸，心里的那条细线终于松了下来。
　　她侧眼看他，正要告诉他这个消息，但出口的却是，“你没吃早饭？”
　　他握着方向盘，两眼直视前方，随口说：“不太饿。”
　　“你先吃了饭，我们再去医院。”
　　他扬唇一笑，“不着急了？”
　　她低头玩着手机链，细白的手指跟银色的线缠绕在了一起，“之珩已经脱离危险。我们可以缓缓再去。你的胃不太好，先去吃饭吧。”
　　他突然在路边刹车，探过头抵着她的额，“他没事了，所以你想起了我？”
　　她使劲推他的胸，“秦牧，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他是我叔叔啊，他生死徘徊的时候我想的当然全是他。”
　　他重复她的话，将尾音拖得冗长，“叔叔……”
　　她闭起眼，长长的睫毛无力的垂下，轻声说：“秦牧，我很累。”
　　他不语，深深的看她，吐出的气息在她的脸上散开。当她再一次尝试推开他，他坐回驾驶坐。
　　“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容拒绝的口吻，锦葵不想再与他争执，说道：“一会去公司记得吃点东西垫垫胃。”
　　他恍若未闻，将到送到医院门口就驱车离开。
　　锦葵站在良城市第三医院这几个大字下看着秦牧的车绝尘而去，不禁自嘲的笑，她怎么会以为，他的心急是因为她呢？
　　夏锦葵在住院部的楼道口遇见顾轻寒，他仍是和昨天相同的姿势靠在雪白的墙壁上。
　　她上前轻唤他，“轻寒。”
　　“他在1147。占棋桓也是刚进去。”
　　“嗯。”
　　她向前走了几步顾轻寒叫住她，“葵葵，他是真的爱你。”
　　她止了步，没有回头，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房间的门并未关死，锦葵不敢敲门，直接推进去。
　　占棋桓扭头，看清楚来人后又回过头，背着她说：“我来的时候他刚刚睡着。你守着吧，我还有个SHOW。”
　　“嗯。”
　　占棋桓与她错肩时，她忽然拉住了她的包，“棋桓，谢谢你。”
　　占棋桓笑，压着声音说：“谢谢我来看他吗？你不要忘记了，他也算是我半个恩师。
　　她心中是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但看着这张精美无瑕的脸上挂着的客套的笑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她沉默，她继续说：“夏锦葵，要论感情，秦牧哪里比得上夏之珩。你究竟是跟我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竟然还是不知死活的留在秦牧身边。”
　　锦葵垂在两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占棋桓不再进一步解释，而是带开话题，说：“他是怎么出的车祸，你不知道吧。”
　　锦葵看了眼夏之珩，确定他没有被她们的谈话吵醒后继续说道：“什么原因，你说吧。”
　　“呵，你倒是冷静。”她说：“他跟轻寒一起去采风，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女孩过马路分了神，他错把那女孩认作是你。”
　　锦葵难以置信的盯着她。
　　“然后的事情，你还要我说吗？”
　　占棋桓离开后，锦葵很长一段时间的思维都处于空白。良久，她来到夏之珩床前坐下，他的确不再年轻，眼角已被细纹爬上，面容也不复年轻时的光彩，此时还有点点髯须从下巴冒出。
　　她觉得眼睛很痛，像是被沙石割到，却又揉不出来。
　　只好用眼泪来冲刷。
　　她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傍晚时，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来给夏之珩换药，她看见锦葵对她慈爱的一笑。
　　“这样都熬过来了，接下去你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锦葵扯出一个笑容，“嗯。”
　　“回去休息吧，晚上有值班的医生，他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不会有事的。”
　　她婉拒，“没事，我守着。”
　　这样的事情做医生护士的也见得多了，不再劝她什么，麻利的收拾完药材器械推着推车出去。
　　往后的日子，锦葵对夏之珩几乎寸步不离，只有回家换衣服洗澡的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
　　
                  你爱上了我，而我却不再爱你。
　　
　　日子过得飞快，锦葵很快就要开学，夏之珩已经能坐起来看一会书，或者在白纸上画上几笔，她觉得很欣慰。
　　这段时间，顾轻寒和占棋桓常常会一同出现，在一同离去。他们双双离开的背影会让锦葵不自觉的联想起一句成语，天作之合。
　　“都走远了，给我削个苹果吧。”
　　锦葵收回目光，去果篮里拿了挑了只个头不大的苹果，“他们很合适。”
　　“是不错，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棋桓。她小时候可比你懂事大方得多。”
　　“这个我承认。她是个好姑娘。”她一手拿水果刀，一手转动苹果，不一会，一条漂亮的苹果皮就从她手中掉下。她把苹果切成了几块，又把这几块分成了更小的块头。
　　“喏！”她捏起一块苹果喂到他嘴里，直接用手，连牙签都没有用。
　　夏之珩吃得不多，剩下的锦葵都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抽掉他腰后的枕头，扶他躺下。
　　“最近很累吧？”
　　锦葵正在拉窗帘，她想让下午的阳光照进房间，“还好。”
　　他不经意的问，“秦牧呢？”
　　她的手顺着帘子的纹路骤然下滑，自从那次他在医院门口丢下她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每当她回到葵园，总觉得手脚冰冷。
　　“小葵？”
　　“哦。”她赶紧回到椅子上坐下，借以掩饰内心的情绪，“他最近挺忙的。你要不要睡一会？”
　　“需要睡眠的是你，近一个月你几乎天天都顶着个黑眼圈。”
　　她满不在乎的笑笑，“难得当一回国宝。”
　　笑过之后气氛就变得静默而怪异。
　　夏之珩看着落在锦葵肩上的一缕阳光，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用功读书，毕业之后找份稳当的工作养活自己。”
　　“这么简单？”
　　“对啊。”她清澈分明的双眸凝视着他，“你以为我会想得多复杂？”
　　“打算放下了？”
　　“放下什么？”
　　“秦牧。”
　　她迟疑道，“我不知道。”
　　“小葵，宽恕、善良是女孩子最好的品性，是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平静。”
　　“我懂——”
　　他轻咳了两声，锦葵见状急忙俯过身为他拉好被子，说：“今天跟你说了太多，快点休息。”
　　“小葵。”他握住了她清瘦的手腕，“回来吧，但凡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夏之珩，你是我叔叔。这一点，有没有血缘都不重要。”她轻笑一声，“也许是我们没有缘分，小的时候你爱我妈妈，我爱你。长大了，你爱上了我，而我却不再爱你。”
　　夏之珩已经闭上眼，呼吸渐平。
　　她随手拿了本杂志来看，商业杂志，里面不乏俊男靓女，人们对于赏心悦目的东西自古以来就孜孜不倦的追求。不知这样一个个花枝招展女子她们的内心深处是否感到安定，满足？
　　随意的浏览着，书页飞快的翻过。忽然她被一张图片吸引，蔚蓝的大海衬着一双璧人，男主角可不就是秦牧。照片的角度非常好，女人含笑的神情被捕捉得恰到好处，胸前大颗的钻石火光四射，璀璨非常。一个精致的女人。
　　锦葵翻页，眼中藏着一抹极浅的讥讽。前段时间她看安妮宝贝的书，里面有一段话印象极深：成熟之后的女子，就当接近树的笃定静默。她们的存在，是对活色生香世间的恩惠，她们稀少而珍贵。
　　她一直以为，真正美丽的女子应当有魅力去获得同是女性的好感和尊重，她们不一定五官出众，长袖善舞，但一定性情坚定，宽容别人，且自重。
　　她一直努力想成为这样的女子，奈何一直都姿质平庸。
　　照片下方是大段的文字，锦葵对这种浮夸的语言一点兴趣也没有，随手翻过。后面多数都是此类消息，她看得眼皮打架，终于坚持不住趴在了床上小憩。
　　虚掩的门外，那人抬手放在门把上，最终又放下，转身离开。（顾轻寒）
　　
　　楚澜比原定到校的日子早了一天，锦葵约她一块去买生活用品。约在了东途路的KFC门口，锦葵早到了近半小时，等在寒风中甚是寒冷，她直接拐进KFC，点了烤堡和蜂蜜柚子茶坐在窗边，一口汉堡一口茶，慢悠悠的吃起来。她一向喜欢这种垃圾食品，在柏林的时候因为处住附近没有KFC，所以吃得很少，况且顾轻寒也一直叮嘱她少吃这些东西。现在没有人管着了，她反而觉得入口的鸡肉没了从前那种鲜嫩的口感。
　　“咚咚咚”
　　锦葵一侧的玻璃连着响了三声，楚澜笑呵呵的站在落窗外，一手牵着一个十分阳光的男孩，可惜阳光男孩的脸上挂满了不耐烦，估计是讨厌陪女生逛街的那一类。称他为男孩，不是锦葵老成，而是她看惯的秦牧、顾轻寒那一拨人，这些人永远绅士从容，即使心中再不快，脸上仍是妥贴而温和的笑容，他们对女人总是一副尊重包容的样子，从不在公众场合做出任何狭昵的举动，也不会由着性子随便摆脸色让女伴难堪，总之他们是将表面文章做到极至的那一种人。
　　照理说这样的男人不会有女人不买帐，但锦葵就是不喜欢，因为他们太琢磨不透。她讨厌跟她最亲近的人戴着面具同她一起生活。
　　“想什么呢？走几步路还这么沉重，失恋了？”她看锦葵一副沉思者的神情，笑着扑过去捏捏她的脸。
　　她拍掉她的手，“失你个头！”又看了眼男孩，问楚澜，“这位是？”
　　“我男人，孙浩。”
　　锦葵微笑，“你好，我是夏锦葵，楚澜的好朋友。”
　　“夏锦葵你行了吧，我们两什么关系啊，跟我男人打个招呼用得着这么一板一眼嘛！”
　　一路上楚澜一停的跟锦葵讲着她在老家发生的趣事，锦葵只是听，很少会搭腔。她注意到孙浩的脸色更加不好，却还是忍着没有发作。锦葵还是很佩服他，现在有很多男孩子一点忽视都无法忍受，要是被女朋友这样忽略估计早就拂袖走人了。
　　这样的组合逛街买东西确实奇怪，锦葵没什么心思，买了点必须品就宣告结束。
　　“浩，你先回去，我陪葵葵去喝下午茶。”
　　原以为孙浩会立即走人，没想到他却要求留下，理由是要送楚澜回学校，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和她独处的机会。楚澜羞答答的点头。锦葵哭笑不得，差一点被咖啡呛到。眼前小口小口抿牛奶的女人，这她认识的那个大气率性的楚澜？
　　下午茶是彻底没了胃口，锦葵挖了几勺蛋糕就坐着眼观鼻，鼻观心，无视眼前的小两口你浓我浓。
　　三点钟的时候锦葵借口要去照顾夏之珩，终于逃离了他们的甜蜜结界。
　　锦葵打车回葵园煮粥，洗澡，换衣服。她先去厨房将粥煮上，又到房间冲了澡，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再一次经过客厅时，她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沙发，秦牧竟然抱着抱枕睡在沙发上。
　　“神出鬼没！”她念了声，跑去卧室拿了条薄毯盖到他身上，弯下身去的时候她闻到淡淡的烟味。
　　秦牧睡着的时候温和无害，所有的深沉算计仿佛都散了去，只留下最质朴的东西。他的睫毛很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弯小小的阴影，唇轻抿着，唇色很淡，浅粉色。
　　锦葵一直对美好的事物没什么抵御力，这下竟鬼使神差的低头去吻下去。
　　秦牧没有醒，依然安睡。
　　她放下心，加重了这个吻。他的唇很冷，即使屋内开着暖气，依然很冷。锦葵想起厨房里还有粥煮着，她离开他的那一刹那，秦牧那双如夜幕般幽深的眼骤然睁开。
　　他伸手深深的插入她湿冷的发中，两片薄唇欺上她暖热的唇。锦葵居高，地势好，一用力就推开了他。
　　她指责道：“你竟然装睡！”
　　他坐起身，薄被退至腰下，显得庸懒而性感，：“下一次要做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气结，丢下一句“你想得美！”就掉头跑开。
　　夏锦葵提着粥出来看见秦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指间多了一根还未点燃的烟。她没来由的觉得难受，这些天都没能好好的坐下来跟他说上几句话。蓦然间又想起他夜不归宿，携红颜在海边度假的消息，暗骂自己犯贱！
　　她拎着暖壶走过去，“后天就开学了，我明天来收拾东西，以后就不住在这儿了。”
　　秦牧不说话，气氛冷淡。
　　“那、我走了。”
　　“去哪？”
　　锦葵看过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随口一问。
　　“医院。晚上就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
　　“呵，他醒来了，所以你要实践自己的承诺了？”他轻笑起来，“可是你们——”
　　“秦牧，你多虑了。”
　　他的笑意愈发深得，意味不明的说：“多虑？莫非是他的深情打动了你，让你连道德伦理都一并抛弃了？”
　　“是啊，我愿意为了他道德伦理一概抛弃，秦少，您在嫉妒吗？”
　　锦葵到医院时夏之珩正握着铅笔在纸上来回拉线条，她不解，上去问道：“这么基础的东西你怎么也练上了？”
　　“闲得慌。”
　　她拿走纸笔，倒了碗清粥递给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头疼？”
　　“挺好。”
　　夏之珩喝粥，锦葵盯着他床边的一束桔梗发呆。
　　他放下空碗，问道：“小葵，什么时候开学？”
　　她轻轻的“哦。”了一声，完全没有听到问题。
　　“小葵？小葵！”
　　她一愣，牵强的笑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锦葵的失神和不安都挂在脸上，他看在眼里，并不揭穿她，只是问：“在想什么？”
　　她看着几颗含苞的花骨朵，敷衍着，“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我在想是谁这么浪漫送来的桔梗。”
　　“少白拿来的，就是那个摄影师。”
　　她无言以对，这话扯得着实没有技术，看来花语这种东西，还有很大了部分人不拿它当回事情。
　　“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哦，没什么。”她转移话题，“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你不耐烦了？”
　　“不是不是，我随便问问。”
　　她懊恼的皱起眉，怎么说什么错什么。
　　静坐了一会，锦葵觉得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太高，坐立不安，转头对夏之珩说：“我出去吹吹风。”
　　他应允，“穿上衣服，早点回来了。”
　　“好。”
　　锦葵飞快的跑出住院部大楼，新鲜冷冽的空气一下了涌入口中，她顿感清爽。时间并不是太晚，路边有贩卖烤地瓜的小摊，她走上去称了一个，三元钱，到手一个大大的地瓜，捧在手里暖暖的，偶尔还会闻到它独有的甜香。
　　她在附近游走，心里堵得很难受，从葵园里出来，她就一直被这种奇怪的情绪侵扰着。一辆银灰跑车从她面前开过，速度不快，她隐隐的听到从车内传出歌声：
　　你知道我的梦 你知道我的痛
　　你知道我们感受都相同……
　　声音逐渐远去。锦葵跟着轻轻的哼起来，声音清软好听却怎么都不在调子上。这首歌她听了不下二十遍，因为陶忻特别喜欢的关系，她总是会在寝室里放上一个上午，反反复复都是这一首《我们都一样》。
　　锦葵对这首歌的歌词并不是多么喜欢，对旋律亦是，但他们结合起来，的确是首不错的歌。这就是互补的效应吧。
　　回来时路过一家水果店，她进去挑了几只贡梨。拎着一袋梨慢慢的走回去，风吹到她的脸上，有些疼，她的心情渐渐缓和。
　　病房里，夏之珩支着一面小画板认真的在画着什么，锦葵不忍打扰，直接进卫生间洗脸，夏之珩住的是三院中最好的病房，一人一间，采光良好，独立卫浴。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金钱。
　　即便环境优良，锦葵还是无法安心，她讨厌医院里的一切，甚至病态的觉得医院里的水都带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锦葵出来已经换上了白色的连帽衫和白色球裤，都是秦牧的衣服，年前她觉得看着舒服就抢来自己穿，结果大了很多，有点不伦不类，但触感很好。她爬上陪护床，宽大的衣服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有点柬埔寨女郎的味道。
　　“早点休息吧。”
　　“睡不着。明明你是病人，怎么反而是你照顾我？”她努努嘴，张望着，“你在画什么？”
　　他压下画板，“没什么。”
　　“小气！”
　　她抱膝而坐，脑袋抵着膝盖，看着他问道：“陈少白说他有一个朋友画很多的少女像，那些少女还跟我特别像，是不是你画的啊？可是我记得你从来不画少女。”
　　“自己看。”他放下笔，直起身子想把画板送到锦葵手上。
　　锦葵吓了一跳，立刻下床去接过，“别动！”
　　照顾夏之珩躺下，她掖了掖他的被角，再度回到自己床上。
　　“挺好看的。”她嘴角微翘，眼睛弯弯的含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上像。”
　　夏之珩转过头对着锦葵笑，“你一向好看。”
　　“王婆卖瓜？”
　　他双手交叠放在肋骨上，气色尚可。
　　看着明暗对比处理完美的画，她噘嘴，不满道：“为什么我画素描就是黑乎乎的一团，见不得人！”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跟我学素描，我教你的第一个石膏是个正方体，你学得很快，也是所有孩子中画得最好的，线条整齐平顺，很有规则。”
　　“你就安慰我吧，那张画也早就不见了。如果我真有你说得那么好，为什么后来我连一只瓶子都画不好？”
　　“你的心不在画上。”
　　锦葵眨眨眼，拉开被子睡下。那个时候，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夏之珩身上。
　　“不聊了，快睡快睡。”
　　夜里锦葵还是睡得很浅，总觉得周身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怎么都睡不舒服。相反的，夏之珩睡得很沉，且安心。
　　
                  神秘的茉莉
　　开春之后锦葵慢慢忙碌起来，课程有时会排得很满，社团活动也多了。她常常忙完一天沾上床就睡，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夏之珩了。他恢复的不错，上一次锦葵去看他时，他已经能够缓慢的走上几步，不需要人搀扶。
　　反而锦葵近几日身体不太好，总是状况频出，和林苒苒约了每天早上去湖边慢跑。林苒苒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就宣告晨跑结束。锦葵无奈，室友都有起床气的人，她也不再祸害谁，每天一个人穿戴整齐，拿上瓶矿泉水去湖边跑步。
　　今年云泽湖边的成排的樱花开得极好，风一吹就看见漫天的粉色花瓣纷飞起舞，宛如一场自然界的盛宴。樱花怒放的缘故，平日里只要来得晚了，湖边的几把长椅一定被人占了去，而且稍显喧闹，没有了冬天的那份沉着静止。
　　锦葵起得早，湖边几乎没什么人，乍暖还寒的天多数人还是愿意多一点时间钻在被窝里。
　　她沿着湖跑了大半圈，步子逐渐小了起来，频率也低了不少。后来就站在原地喝水，冰冷的矿泉水下肚，她打了个冷颤。
　　“早啊。”
　　锦葵猛得回头，用力的闭眼再睁开，脱口而出一句英文：“How old are you？”
　　最近跟林苒苒聊天，聊到中式英语，这句被奉为经典的句子她格外喜欢，总是有事没事的挂在嘴边。去食堂遇见熟人了，来一句“How are you？”再次遇见自然是“How old are you？”以至于很多跟她相熟的同学都会来很担忧的问：“葵葵，你没事吧？”好事者就问：“葵葵，失恋了？”锦葵有时会笑骂着回一句“你才有事！”有时一本正经的说：“刚失的恋，男人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同学古怪的神情，她总是忍笑忍得特别辛苦。
　　顾轻寒笑着问：“大学英语就学了这些？”
　　锦葵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坐下，不满道：“这叫应景！你最近是很闲吧，三天两头的往江大跑，还是一大早。”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表情变成怜悯，“可怜的孩子，一定是睡眠不足。”
　　顾轻寒也不生气，随着她折腾他的头发，“我妈昨天还念叨你，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锦葵继续虐待顾轻寒的头发，一会儿编小麻花，一会儿拿在手上左右晃，“敢情我都成你家女儿了？”
　　“当不成媳妇当女儿，也算儿女双全。”
　　她扑哧的笑出来，“顾先生，您高寿？”
　　顾轻寒终于不堪忍受，推开她的爪子，“我妈的原话，复制给你而已。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回去吃顿饭？还有，之珩昨天跟我谈了很久。”
　　“明天吧，明天下午我没课，社团那也空。之……我叔叔跟你谈了什么？天文地理，人生哲学？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浪漫呢。”
　　“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能贫啊？”扫了她一眼，“叫不惯叔叔就不要改口了，一个称呼而已，能代表什么？你这样叫，他听了多难受。”
　　她笑他，“你倒是姿态高尚。”
　　“反正谁都得不到，不如把姿态做足。”
　　她装模作样的摸摸下巴，沉着声，“有时候做人不能太诚实。”
　　他不理会，自顾自的笑，又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缠了你三天，终于把你拐回家了。”
　　她飘了个白眼过去，“你早说多好，前几天遮遮掩掩的，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来我这忏悔。”
　　“要忏悔我会找神父。”
　　“孺子可教矣。”
　　又坐了一会，锦葵继续把剩下的一圈半跑完，顾轻寒跟着她跑，美其名曰，全民健身。当他们跑到第二圈时，来锻炼的人已经很多，指指点点的更是不在少数，毕竟顾轻寒的身份太过敏感，换了谁都会有一句两句的想法。
　　她不喜欢这种关注的目光，说不上恶意，也没友善到哪去。
　　她突然一个转身，顾轻寒一点准备也没有，直接撞到她身上，幸好他身手利落的拉住她，否则她就等着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
　　“我要回去上课了。”
　　“你的课不是在九点五十吗？”
　　她黑着脸，“要去吃早饭，还要去寝室拿书。”
　　顾轻寒的目光随意的掠过四周，“我也要回公司。”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很祸害的对锦葵笑，“你跟秦牧很久没联系了吧？这几天他可够惨的，先是没有上市的一款游戏被泄密，再是一块地皮的开发受阻。真是祸不单行。”
　　她低头看着刚钻出泥土的小草。
　　“葵葵，你说会不会是有贵人暗中助你？”
　　她刷的抬起头，目光直逼，“你胡说什么！”
　　他温温吞吞的说：“我认识你可比秦牧要长得许多，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顾轻寒离开很久后锦葵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跟行为艺术的那些人体雕塑有得一拼。
　　再侧头望去时，湖水清澈，晴空中飞过鸟影，她听到几声鸟鸣，转瞬即逝。
　　这些事情确实于她无关，她自认没有这个本事可以影响秦牧如此之多。
　　没有吃早饭，她回到寝室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看书。宋词，林逋的《长相思》。感动到极点。这个高洁的男人终生未娶，种梅放鹤直到终老，谁也不能说这样的生命不够完整，不够幸福，不是吗？有一次锦葵在一本诗词鉴赏里也看到过林逋，作者这样解释他的无妻，无子。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后的深情难改。
　　夏锦葵捧着书，微笑。
　　这样的男人也只存在于过去，存在于书页中。因为无法触及，所以成就了他的完美。
　　“葵葵！”
　　“啊？”锦葵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有来得急散去的笑意。
　　陶忻将一只箱子放在桌上，“楼下有你的包裹，我帮你拿上来了。”
　　锦葵迷茫，边打量着它，边呢喃道：“我最近没有网购啊。”
　　陶忻分发完早点，咬着饭团说：“还挺重的，猜不出是什么。”
　　林苒苒还坐在床上打哈欠，“你最近有没有惹上什么人？”
　　锦葵摇摇头。
　　“那拆吧，应该不会是恶作剧。”
　　楚澜扔了把剪刀到桌上，“喏！”
　　锦葵心里没底，以前她看到过一则新闻，一个杀人犯杀了人之后把尸体分尸，分别装成包裹寄给不同的人。
　　“这包裹是从我们市邮局寄的，包的好好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楚澜分析着，“要不我帮你拆？”
　　锦葵咬牙，“不用。”
　　迅速的用剪刀将胶带划开，打开箱子后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葵葵！葵葵！”林苒苒激动的从床上跳起来，指着箱子，“它比你香！快说是什么？”
　　锦葵先把四周的泡沫拿掉，再小心的把一盆茉莉搬出来，枝叶有些折损，多数完好，有几朵已经开放，花苞满枝，清香怡人。
　　她拿起纸箱仔细的看，用的是EMS，看来寄茉莉的人很用心。
　　“谁送的？”
　　“不知道。”锦葵端详着花盆，上好的瓷器，釉色饱满，线条圆润，淡青色的笔触简单的勾勒，栩栩如生的兰花便跃然其上。
　　“这才叫用心！”楚澜重重的叹着气，“真该让现在的男生好好学学，前两天我男人送了我一束玫瑰加百合，俗气也不就说了，他还以为自己多么浪漫，我该多么感恩戴德。”
　　锦葵朝她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叔叔。”
　　“不会吧！”楚澜夸张的叫起来，“你知道茉莉代表什么吗？”
　　锦葵继续摇头。
　　陶忻一脸痛心疾首，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怎么活在世上的样子，“茉莉，取谐音，莫离。如果真是你叔叔送的，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她皱着脸，轻放下盆栽，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一定不是夏之珩的杰作，他对花语一向不太关注，加上他行动不便，又怎么会去花市挑选盆栽呢。
　　“不管是谁送的，我都打算收留它了！留着熏熏屋子也是好的。”
　　林苒苒不屑，“熏屋子用你就够了，我看是你舍不得扔吧？坦白交代，是哪相相好送的？”
　　锦葵无辜，“我猜是轻寒，这几天我总是遇见他。”
　　陶忻奸笑着，“鸳梦重温？”
　　锦葵直接纸箱伺候，“电影看多了吧！”
　　一场茉莉闹剧总算是糊里糊涂的结束了，直到很久以后，锦葵都不知道今天的茉莉究竟是谁送来的。其实是谁送来的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锦葵喜欢，很喜欢。那个人是费了心思也好发，是心血来潮也罢，这些都不是重点。
　　
                  晚宴
　　听完下午的古代汉语已经将近五点，锦葵去食堂买了份蛋炒饭把晚饭打发掉后混到图书馆去看书。看的都是文史类，内容枯燥，锦葵并不太喜欢，但是念的就是这个专业，不得不看。
　　从图书馆回来要经过一片小竹林，月色朦胧下一棵棵笔挺的小竹显得宁谧而清洁。她放慢步子，花了五分钟才走出这片竹林。
　　寝室里所有人都已经窝在床上做自己的事情，锦葵默默的洗脸刷牙，上床睡觉。自从秦牧上一次在这里睡了一晚，她就一直觉得被子上，枕头里都残留着他的味道，明明已经洗过，却还是能够在午夜梦醒时闻到。
　　她突然想做点什么，拿出手机给秦牧打电话，响两声挂掉，接着打，再响两声，再挂掉。乐此不疲。距离上一次的不欢而散已经有将近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秦牧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视，她当然也不会自己送上门。今天，或许是月色太好，她急切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吵上几句也好。
　　秦牧没有回电，直到锦葵快到睡着时手机才震动起来。她睁开眼看见秦牧两个大字不停的闪烁，一把抓过，迷迷糊糊的“喂”了声。
　　“怎么了？”
　　“哦，没事。”
　　“睡了？”
　　“嗯。”
　　“睡觉怎么不关手机？”
　　她的睡意淡去，“习惯了。”
　　“关了再睡。”
　　锦葵隐约的听到秦牧那端传来几句模糊的女声，具体讲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忍不住问讽刺道：“跟哪位美女共度良宵呢？竟然还抽得出时间回我电话。”
　　“我在公司。”
　　锦葵笑了笑，“秦少撒谎的技术真不怎么样。您一向讨厌加班。”
　　“最近比较忙。你早点睡吧。”
　　“也对，不好让佳人久等。”
　　锦葵正打算按下结束键，秦牧疲惫的声音传来，“夏锦葵，你懂事一点好吗？”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麻麻的疼。口气依然是满不在乎，“我哪里不懂事了？”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今天就是来找我吵架的？我真不明白，你之前明明还是好好的，安静的待在我身边，秀秀气气的看看书，写写字，怎么就几个月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安静秀气？秦少，就这标准符合的美女多了去了，您慢慢挑选！对了，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锦葵恨恨的关机。
　　坐在床上继续十字绣的林苒苒大笑了起来，“葵葵你几岁了？”
　　她探出脑袋，两只手分别比两个二。
　　“十二？”
　　她恼了，“二十二！”
　　“那我怎么听你打电话，感觉就是一初中生跟男生吵架似的。”
　　她知道自己幼稚，埋下头，算是默认。
　　林苒苒问，“吵架了？”
　　“剪不断，理还乱！”
　　“哟，连词都背上了，快说说怎么了？”
　　她闷闷的说：“一句两句哪说得清。”
　　林苒苒坚持，“那就三句四句的说。”
　　她还真是三句话说完，“我叔叔出车祸之后，他就对我疏远了。一个电话都没有。一直到今天，还是我打过去的。”
　　“没有原因？”
　　她淡讽道：“大概是忙吧。忙工作，忙女人。”
　　“我怎么听出一个怨妇？”
　　她抬高声音，“林苒苒！”
　　已经睡下的陶忻怒道：“你们仨还让不让人睡了？你俩聊天！澜澜煲电话粥！能不能消停一会，考虑一下需要睡眠的劳苦人民？”
　　锦葵自知理亏，闷上被子睡觉。
　　迷朦中，她总是抬手时不时的抚摸着胸前的戒指。微凉的棱角扎到指腹。
　　第二天下午她去探望夏之珩，她到时他正扶着扶手蹒跚迈步，锦葵没有打扰他，轻轻的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在客厅里坐一了会就开始无聊，四处张望，都是一些简单的陈设，材质多为原木，突出细节，细节的繁复又不给人多余之感。她晃着脚哼起了歌，目光突然逗留在了一扇木门上，前几次她来，画室的门总是紧闭着，今天却半开。从她的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落地窗边的画架和地上一些零散的颜料。她像是找到了神秘的潘多拉魔盒，所有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这间画室非常大，比客厅都要大上许多，但是极为简洁，几乎没怎么装饰，雪白的墙上不规则的挂着许多大小不一，装裱精美的油画。除此之外就是和墙壁等高的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有些零乱，可见主人经常翻阅。书架起了隔断的做用，绕过书架是另一个空间，里面整齐的放着各种石膏像和一些素描纸，有些画了一半，有些已经完全，大部分都是人物肖像，同外面的油画一样，主角始终是夏锦葵。
　　她揉揉眼睛，鼻子泛酸。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了多久了？”
　　她吸吸鼻子，转过身，“没多久。”
　　下午的阳光打进室里，大颗粒的灰尘分明可见，一张张她的素描映衬着她，真实与虚幻的对比如此强烈。她的表情微微诧异，两颊带有健康的粉色，嫩唇微张露出一排贝壳似的牙齿，眼睛黑白分明，比平时要睁大一些。
　　夏之珩不说话，站在书架边看着她，面容平和，眼中带笑。用一句诗形容他现在的感觉再贴切不过，此中有真意，欲解已忘言。
　　已忘言。
　　她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累了吧？”
　　“有点。”
　　“去坐一会。”她扶着他慢慢的走出画室，在椅子上坐下，“最近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头还晕吗？腿会不会很疼？”
　　夏之珩微笑，宠爱之情溢于言表，“都好。”
　　“哦，那就好。”她笑着摸摸后脑勺，“轻寒告诉我你醒来的那天，我特别害怕你什么都忘记了，那种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那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她一愣，有点后悔开了这个话题，想了想还是说：“天天想呗，睡觉吃饭都在想自己是谁。”
　　夏之珩不忍，“不想说就不说了。”
　　她跪在他脚边，说：“其实也还好，就是空虚得难受。我后来不是都想起来了嘛。别人都是经过心理暗示，见到熟悉的人或者熟悉的场景恍然记起，我却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记得了。很怪胎吧？”
　　她又零散的讲了很多那时在医院的时候，夏之珩听得很认真，心疼和欣慰并济。
　　转眼间夕日欲颓，照顾夏之珩的张姨买了菜回来。锦葵自己想起与顾轻寒约好要去顾家吃饭，告别了夏之珩边走边给顾轻寒打电话。
　　顾轻寒接起电话，用极温柔的口气叫她，“小锦葵。”
　　锦葵立刻头皮发麻，“在哪？”
　　“嗯……还在公司”
　　“在忙？”
　　“那倒没有。”
　　锦葵觉得今天和顾轻寒和往常不太一样，也没细想，“不是说好去你家吃饭嘛。”
　　“我来接你吧，亲爱的你在哪？”
　　“东途路。”
　　“乖，十五分钟后见。来，亲一个。”
　　锦葵把手机拿到面前，对着它吼，“顾轻寒，我不是你交往的那些女人！要发嗲看清楚对象！还有，不许叫我小锦葵！”
　　手机被粗鲁的甩进手袋。
　　顾轻寒只花了十分钟就出现在锦葵面前，嘻皮笑脸的样子和昨天早上在湖边时判若两人。
　　“不行哦。”他围着锦葵转了一圈，摇着食指，“走，先去帮你挑件衣服。”
　　“干什么啊？”
　　“当然是换了衣服去吃饭。”
　　锦葵奇怪，想了想，倒吸一口冷气，“顾轻寒你在算计我！根本不是去你家对不对？说！你有什么阴谋？”
　　顾轻寒笑得阳光灿烂，一点都没有被戳破谎言的尴尬，“反正都是吃饭，到哪不都一样？再说我妈今天一早飞三亚去喝椰汁了。”
　　她冷冷的看他，“玩我很有意思对吧？”
　　“葵葵……”说着去拉她的手。
　　她甩开，他再拉。她再甩，他继续拉。最后锦葵举手投降，由着他去。
　　大约十分钟的车程，顾轻寒在一家古朴的民房前停了车，示意锦葵下车。她一进门立刻展颜，这间屋子里全部是手缝制的布偶，用各种各样的花格布，十分讨喜。
　　“喜欢什么自己拿。”
　　她也不矜持，几分钟下来已经是满怀的布偶，跑过去笑着捧起来给他看，“多可爱。谢谢你啊。”
　　顾轻寒随手拿了只布袋，把锦葵的人偶都装进去，比了比前面的一扇门，“去换衣服吧。”
　　几只布偶彻底将她收买，她乖乖点头，“好。”
　　夏锦葵狐疑着推开门，一位坐在木凳上身着旗袍的女子对她微微一笑，锦葵惊艳，这简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女。
　　美女向她招手，“来，挑一件喜欢的。”
　　满屋的旗袍，大部分的料子和样式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欢喜之余，她只是粗粗的看了几件，挑了件素雅的样式，不到膝盖的长度，白色底子银色花，黑色滚边，手工盘扣。
　　锦葵很喜欢旗袍，但一直都无缘得穿，初次换上不免紧张，“好看吗？”
　　“你自己看啊。”美女替她扣好扣子，理了理，站到她身后。
　　她拉拉下摆，不自在的扭了扭，“好象太短了点。”
　　美女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盯着她，“妹妹，你该不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吧？”
　　锦葵汗颜。
　　“去坐着吧。”
　　她在铜镜前坐下，托着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片刻的恍神。
　　美女用力拍她的背，“坐直了！”
　　她吐吐舌头，一下子坐得笔直。
　　她用木梳随意的在锦葵头上梳了两下，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用木簪固定，两鬓有细软的头发垂下，前额也有几缕发丝落下。
　　她又简单的为她化了个淡妆，一个清澈脱俗的古典女子逐渐成形。
　　“好了。”美女指指角落，“去换上鞋子带上包，跟你的顾先生走吧。”
　　“哦好，谢谢你。”
　　锦葵极少穿高跟鞋，一踩上还有点摇摇晃晃，走出房间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她及时的扶住门框。
　　顾轻寒看着锦葵笑道：“嫣然，你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美女看了眼顾轻寒手里的布袋，悠然道：“可不是！不过今日顾先生是大出血了，你的小茉莉挑的衣服可不便宜。”
　　锦葵皱眉，出声道：“茉莉？”
　　“别理她，她就爱瞎叫。”顾轻寒搂住她的腰，“我们走吧。”
　　锦葵转身，顾轻寒晚她一步，看见她头上的簪子，回首问道：“怎么是木簪？”
　　嫣然玩味的笑，“难道你想给她用翡翠？”
　　锦葵低头咬咬唇，什么叫给她用，她有思维有感情，不是一只娃娃，主人说怎样就怎样。
　　顾轻寒说：“没想过。”
　　嫣然看了低头不语的夏锦葵一眼，“她的气质和年龄当不起我这儿的翡翠。”
　　顾轻寒也反驳，算是认同她的观点，低声对锦葵说：“走了。”
　　他们还走多远，嫣然高声道：“顾先生，您还没买单。”
　　顾轻寒也不恼，笑着说，“赊着。”
　　坐回车里，锦葵闷闷的不说话。顾轻寒笑着抬起手想去揉她的头发，伸到半空中停下，无奈的笑，“你今天真漂亮。”
　　锦葵用力的拍他的手借以撒气，“再漂亮都是顾先生给的！”
　　“傻瓜，嫣然就是这个性，讲话直来直去不会绕弯子。”
　　没想到顾轻寒竟然维护起嫣然，她眼珠一转，一时间兴趣十足，“她跟你的关系不简单哦……”
　　“同学。这个关系不简单吧？”
　　锦葵眨眨眼，“嗯。真是不简单。”
　　经过几个红灯，方向盘打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锦葵下了之后觉得冷，三四月的天春寒料峭，她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旗袍，下意识的抱起了手臂，此时只觉肩膀上一暖，一件皮草已搭在她的肩上。
　　锦葵厌恶的扯下来丢还给顾轻寒，“我讨厌这种东西。”
　　顾轻寒再一次替她围上，“我知道，它不是真的。”
　　“人造的？”
　　他不厌其烦的解释，“嗯。”
　　她将信将疑，终是没有拿下。
　　夏锦葵讨厌皮草，倒不是多么冠冕堂皇的高呼环保，也不是爱心泛滥，同情那些个被捕杀的动物，只是单纯的讨厌。讨厌别的生物的皮毛贴在自己身上，只要一想起这是一张完整的皮，她就觉得恶心。不管它是多么的美观、高贵又大方。
　　不远处灯火阑珊，她小跑着想快些到屋子里好甩掉肩上这件来历不明的物体。顾轻寒也不管她，漫步在花满枝丫的桃树下。
　　她感到身旁缺了人，回过头冲着顾轻寒笑道：“我知道这边风景独好，但是请考虑一下本小姐的衣着。”
　　他加快的步子上前，伸手拿下粘在她发头上的桃花，捏在指尖上把玩。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锦葵也对开得正好的桃花有了兴趣，踮脚伸手去摘，只听见顾轻寒缓缓的念，“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什么时候起你竟对毛泽东诗词有了兴趣？”
　　“随便看看。”她始终没有摘到，顾轻寒轻而易举的折了一小枝，别在她的发上，“这样好看。”
　　“还真是山花烂漫了，头上戴花，我想起了杨二……”
　　顾轻寒爽朗的笑，“葵葵，没有人比你更会煞风景。焚琴煮鹤这等事，你若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锦葵正想回嘴，耳边响起她熟悉的声音，“顾总好兴致，花前月下伴佳人。”
　　她低着头看落在脚边的桃花，心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狭路相逢？
　　
                  秦牧的麻烦
　　“秦少也不赖啊，身边这位红颜顾盼生姿，我见犹怜。”
　　锦葵看过去，脑袋有些懵了，今天是美女大集合吗？不过这美女倒是熟悉，似乎在哪见过。接着她没有想起在哪见过，倒想起了红楼梦中最著名的桥段，宝哥哥初见林妹妹时说的那句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被自己的娱乐精神逗笑，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轻寒低下头来问她，“什么事笑成这样？”
　　锦葵冲他神秘的眨眨眼，伸出兰花指，遥遥一指，“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
　　顾轻寒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美女一着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看过红楼梦，一张嘴吐出三个字，“宝哥哥。”
　　夏锦葵跳起来躲到顾轻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这位姐姐，我没有蕾丝边的倾向。”她一脸忧伤的看着她，“难道我那么像T吗？让你情不自禁的喊出宝哥哥。”
　　美女的脸上阴云将至，锦葵拖着顾轻寒走人，还不忘回头扮个鬼脸，与她今日的装束极不相符。
　　“这就是你对待情敌的方式？”
　　她纠着手袋绳，“什么情敌……”
　　顾轻寒随着她装傻，继续说自己的，“这方法够幼稚的，就算引起了秦牧的注意你也得不偿失。白白的毁了自己的形象。”
　　锦葵哼了一声，“在他眼里我哪有形象。再说今天的那位姐姐成得了什么气候，真正难缠的主还没正式出场呢。”
　　“周云绍？”
　　“你怎么知道？”
　　待者刚好经过，顾轻寒拿了杯果汁放到她手上，说：“这圈子说大很大，说小也小，就那么点事情，能瞒得了谁？周云绍当年跟秦牧也算轰轰烈烈，可惜最后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什么意思？”
　　他将话题转移开去，“饿了吗？这家的芝士蛋糕很不错。你不想吃甜的话，寿司也可以尝尝。”
　　“轻寒你不要把话说一半好不好？”
　　顾轻寒叹了口气，搂着她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葵葵，有些事情不知道好过知道。人生没有必要事事都一清二楚。”
　　“可是……”
　　顾轻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有一天青蛙遇见蜈蚣，问蜈蚣你那么多条腿走路时先迈哪一条，蜈蚣听闻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锦葵问：“为什么？”
　　“蜈蚣对青蛙说，你千万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如果我每迈一步都要想想先出哪只脚的话，那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锦葵默然。
　　他继续说，“有些事情不要寻根究底。事情发生过就一定存在，这是事实。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难过也好，开心也罢，都无法改变它的存在。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累呢？”
　　锦葵小口的抿着葡萄汁，顽固的问：“事实都是存在的，那不如告诉我。难过伤心都是我自己的事。”
　　“夏锦葵，做人洒脱大气一点。”
　　说完这句，他再也不发一言，坐了片刻就起身走开。锦葵独自捧着果汁想着顾轻寒说的话。
　　有些事情不知道好过知道。
　　她的心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顶了一下。
　　顾轻寒是真心待她好，好到可以忽略自己的私欲，这一点，她知道。
　　一杯葡萄汁全部喝完，她放下空杯子起身去寻顾轻寒的身影。走了几步，看见他正举着酒杯和几个略微年长的人说话，她脚步迟疑了一下。
　　是顾轻寒看见了她，而他们的谈话似乎也正好结束，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以为你还要当上一段时间的花瓶。”
　　“什么花瓶，我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古董好不好？”
　　“古董就古董，先去吃点东西，一会该饿了。”
　　锦葵企求的看着他，“我想吃火锅。”
　　顾轻寒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你确定要这个样子去吃火锅？”
　　她拉拉下摆，“那算了，我去拿寿司。”
　　锦葵正打算向寿司下手时，看见对面整齐的摆着几块草莓做得精致又可爱，于是弃寿司而取蛋糕也。
　　她端着蛋糕回到原地时，顾轻寒正于秦牧聊天，气氛颇为热络。她心中纳闷，他们的关系不是一向水火不容的吗？
　　“轻寒。”她细细的胳膊缠上顾轻寒的手臂，又侧头对秦牧礼貌的一笑，“秦少。”
　　他点头，“夏小姐。”
　　夏小姐三个字听得锦葵浑身上下不舒服，却还要装出一副温婉的淑女样还搭配这一身行头。
　　他们聊的东西锦葵不懂，也无心与此。她认真观察手中的蛋糕，咬着叉子，思考是着先吃那朵小花还是那些流水。片刻后，朝着一片绿叶下手，叶子做得极逼真，嫩绿嫩绿的颜色很能诱发人的食欲。她将这片叶子含进嘴里，五官立刻生动的纠结在了一起。
　　她不禁道：“好甜。”
　　顾轻寒低首看她，笑意深浓，拿走她手里的盘子交给最近的待者，说“麻烦你请给我一杯牛奶。”
　　锦葵看着漂亮的蛋糕渐行渐远，埋怨道：“都说秀色可餐，这个秀色怎么一点都不可餐！”
　　“去挑点喜欢吃的，牛奶不能空腹喝。”
　　“哦。”
　　她才刚刚抬腿，就看见身后的女声说：“顾总真是体贴。”
　　顾轻寒却笑着不说话，引人遐想。
　　“夏小姐是顾总的——”她没有把话说下去，暧昧的拖了长音。
　　“朋友。我们从小相识。”
　　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秦牧危险的笑容，继续说：“两小无猜，真是浪漫啊。”
　　顾轻寒说：“秦少的秘书原来对在下的私事如此挂怀。”
　　秦牧仍是懒懒的喝着酒，淡然道：“棋盘岛的案子还望顾总费心。这一次的合作对于临昊百利而无一害。”
　　“对于堇色却是救命稻草吧？”
　　秦牧摇了摇酒杯，看了眼站在顾轻寒身后的锦葵，“确实是。”
　　锦葵的脸色略显苍白，走到顾轻寒身边，“我累了，陪我去坐会。”
　　秦牧笑道：“但愿我们的合作会像下午的谈话一样愉快。”
　　顾轻寒也笑，“当然。”言罢随着锦葵离开。
　　坐下后锦葵一言不发，自顾自的研究地砖上漂亮奇特的纹路。
　　“葵葵——”
　　锦葵立刻打断他，“有些事情不知道好过知道，不是吗？”
　　他低下声，“可是你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今天你接的电话的时候秦牧就在你旁边。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是做戏给他看。我还知道今晚的秦牧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顾轻寒将手环到她肩上，“我承认。”
　　锦葵并未挣脱，“你为什么要这样？”
　　“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而推翻我们的合作方案。”
　　“结果呢？他不会！对吗？”锦葵嗤笑，“顾轻寒你这样连我都利用上是为了什么呢？证明我在他秦牧眼里远远及不上他的事业吗？证明了这一点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的神色遽然变得凌厉，俯仰之间戾气散去，又是温和的模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认为我是那么龌龊的人吗？为了一点利益可以连你也利用在内？”
　　“葵葵，如果我说，我是在为你试探他，你相信吗？”
　　锦葵避开这个问题，而是问：“堇色究竟怎么了？”
　　顾轻寒倚在靠背上，神色一点点疏离起来，“他们砸了几个亿到最新开发的那款游戏里，最近游戏代码全部外泄。因为资金周转不过来，棋盘岛的那个案子就搁浅了下来。但是那里拖上一日，就是几百万的损失，堇色也就危险一分，昨天他们的股票已经跌停。”
　　锦葵小口的吃着寿司，“可以贷款啊。”
　　“堇色成立至今也不过五年，凭他的根基要向银行贷到九位数的款项实在不易。况且——他是秦昪的儿子。无论他多么努力，有多大的成就，始终都会有一部分人看不起他，不待见他。这就是社会。”
　　“之珩帮我找过一份材料，堇色的资产应该不至于被一个游戏困住才对。”
　　“棋盘岛难道不是用钱买下的？这块宝地可是天价。”
　　锦葵沉默良久，“为什么要帮他？”
　　“这哪里是帮，说白了是趁火打劫而已。如果堇色没有这一次的动荡，临昊怎么可能插手他们辛辛苦苦拿下的地盘？这一次的合作帮他们渡过一次危机，而我拿到半个棋盘岛，何乐不为。”
　　她站起身，指了指门口，“我出去走走。”
　　顾轻寒拉住她的手，垂眸道：“这一次我插手是因为这一切于你无关。”
　　“嗯。”她拨开他的手,“我明白。”
　　或许是室内过于闷热，锦葵站在微风中竟一丝冷意也没有，她站在树下掰着自己的手指玩，心中却是五味交杂。
　　得知堇色陷入困境，她竟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秦牧素来不是急功近利的人，他很少会在一件事未完之前再去着手另一件，棋盘岛这样大的手笔，他绝不是心血来潮就签下的。可是，他是为了什么才这样急切的拿下棋盘山的呢。
　　
                  吻
　　忽然间一只手臂将她扯进一个拐角，她所熟悉的气息排山倒海的向她袭来。秦牧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后脑，熟练的擒住她的唇来回舔试。锦葵惊呼，声音还未出来，他的舌就长驱直入，在她的舌间嘶咬吮吸，浓烈的酒味直冲头顶。她毫无准备，几乎就要晕厥时他终于不舍的退出，将头埋在她颈间，气息不稳。
　　锦葵紧紧捏着胸前的扣子大口大口的喘息。
　　“锦葵……”
　　她动手推他，他却仍旧死死的抱紧她，“我很想你。”
　　她一下子石化，再推他便于心不忍起来。
　　他炙热的唇贴在她的皮肤上，呢喃着，“你为什么要跟顾轻寒在一起？”
　　她失笑，这种话也只有在他醉时才说得出来吧。
　　“为什么？”他密密的啃咬着她腻滑的脖子。
　　“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他慢慢将阵地转移到她耳后，轻轻舔着，引得她一阵颤栗，“真的？”
　　“真的。”
　　他问，“那跟我走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如水，锦葵的思维也在一瞬被夺走，傻傻的说：“好。”
　　夏锦葵直到坐上他的车，司机踩了油门将车开出时才想起今日她是陪同顾轻寒前来的，心里一下子充满犯罪感。
　　从手袋里摸出手机，拔了他的电话。
　　劈头就是一句，“你在哪？”
　　夏锦葵看了看躺在她腿上的秦牧，嗫嚅着，“我送秦牧回去。他喝醉了。”
　　“他醉了？”
　　“嗯。你也早点回去，喝了酒就不要自己开车。”
　　顾轻寒苦笑，“葵葵，你还真是天真。”
　　挂了电话，她疑惑的看着秦牧，他面色略红，双目紧闭，不像是装的样子。司机将车停在葵园门口，锦葵推推他，“醒醒，自己能走吗？”
　　秦牧没有动静，安睡依然。
　　司机扭过头，歉意的说：“夏小姐，秦总就麻烦你了。”
　　她想想，对他说：“你帮我把他抱回屋好吗？我就算拖也拖不动。”
　　司机边解安全带边说：“好的。”
　　这个时候秦牧迷糊的半睁开眼，一手搭在她肩上，“到了？”
　　锦葵翻白眼，心想装得还挺像，差点就被你蒙过去了。
　　她诚恳的说：“嗯，不能走的话我让司机帮你。”
　　“嗯……小林，你先回去吧。”
　　司机被支走后，秦牧慢吞吞的下车，落地之后还摇摇晃晃的靠到锦葵身上，她扶他进屋，一把将他推倒在沙发上。
　　“不要装了。”
　　秦牧缓缓睁开眼，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丝毫没有醉酒后的浑浊。
　　“有什么话就说吧。”
　　秦牧坐起身，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低头不语。
　　锦葵等得没了耐心，正想发作，却听秦牧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锦葵，回来吧。”
　　她一脸诧异，“回到你身边吗？”
　　“是，回到我身边。”
　　偌大的空间一下子静得针落有声。她想过他可能会讽刺，可能会忽视，可能会不屑，但惟独没有想到他竟是用如此谦卑的语气说，“锦葵，回来吧。”
　　仔细的看他，眉宇间比往日多了一份疲倦和无奈。她暗自心惊，这一次堇色的困难真的严重至此吗？
　　他的目光带有热烈的希冀，“你愿意吗？我可能会一无所有。”
　　她不由的笑了，这话真像是求婚用语。
　　瞬息之间，他又颓然道：“算了，当我没说。晚了，你休息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校。”
　　锦葵还是坐在原位，看着他一向笔挺的背影此时却微驼着，一时心酸，出声唤道：“秦牧。”
　　他回过身，“还有事？”
　　“我回来。”她闭起眼，静静的说：“但是这一回不要让我不明不白的走掉。”
　　“好。”
　　没有海誓山盟，一个简单的好字让她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
　　晚上锦葵躺在秦牧怀里和他聊天，这样的气氛和姿势无疑是最好的。一盏小夜灯静静的亮在一隅，暗淡的光线柔软的四散开去。
　　锦葵和他谈了很多，误会和隔阂一点一点的剥开来，耐着性子轻声细语的讲。秦牧宛如一个听故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宁静而知足。她断断续续的讲了很多，对于夏之珩却始终没有触及，他也不问，在她圆润软绵的声音里睡去。
　　她看着他不设防的样子无声的笑了笑，也渐渐进入梦乡。
　　凌晨时他被手臂的麻木惊醒，小心的从锦葵身下一点点抽出，她动了动唇，“之珩，你哪儿不舒服？”没等到回答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秦牧面无表情的起身去客厅倒了杯冷水，一口饮尽，思绪逐渐回到脑中。再回来时看见锦葵伸手在床上乱拍，似乎在找着什么，他躺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锦葵满意嘟起小嘴，朝他挪了挪，贴上他的胸膛，这才安静下来。
　　
　　“葵葵，我们打算去南京转转，一起不？”
　　“啊？”她从书中抬起头，抓着马尾在手中打圈，“去南京啊……什么时候？”
　　林苒苒说：“后天吧。跟海天诗社一起，他们去扬州，我们南京。”
　　“可是——”她指指自己，说：“我就是海天的。”
　　大家都怔了怔，楚澜走过来说：“对哦。这点是我们疏忽了。”
　　陶忻有些泄气，“那怎么办？”
　　寝室里一时都陷入了为难中。
　　楚澜想了想说：“我们就兵分两路吧，葵葵跟诗社去扬州，我们跟学生会去南京。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集体活动还是服从大局要紧。”
　　“可是，我跟诗社的人都是点头之交，没有特别好的……”
　　林苒苒嘲笑她，“都二十多了，难道还要像初中生一样天天跟好朋友粘在一起，一刻都不分开？”
　　夏锦葵揉着书角，不说话。
　　楚澜说：“人都是慢慢熟悉起来的。你是转校进来的，在诗社的时间不长，跟他们生疏也不能怪你。这回正好乘着这次的机会多跟大家沟通。”
　　陶忻指着她，“澜澜你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教育起人来了。”
　　锦葵笑着应声，“教育得有道理，加十分。”
　　“有什么礼物没有？”
　　锦葵向她抛媚眼，“恭喜你获得和夏锦葵同学亲切交谈的机会。”
　　三个女生异口同声的，“切！”
　　锦葵掩嘴偷笑，“不要切了，想想后天要准备些什么吧。”
　　“三天而已，又不是去三年。”
　　楚澜说：“相机总要带的吧？”
　　“现在谁的手机上没有照相功能啊？”
　　“我正打算今晚回去拿相机，我那手机简直就是一老古董，三十万象素，老巫婆都能拍成美女。”
　　林苒苒拿起她的手机研究，两三年前的款式，按现在数码产品更新换代的速度来讲的确称得上古董，“葵葵。”她朝锦葵扬了扬她的手机，“为什么能把老巫婆拍成美女啊？”
　　“你猜。”
　　“猜不到。”
　　“因为朦胧美啊。”
　　夏锦葵的手机又辗转到陶忻手中，她把玩了一阵，“怎么不换一个？现在山寨手机愈演愈烈，品牌机都降价不少呢。”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啊？”
　　“是啊。”
　　“什么意义？”林苒苒加入八卦行列。
　　“我自己赚钱买的第一只手机，意义重大吧？”
　　“那是相当重大。”
　　寝室里再一次的“切”成一片。
　　
　　
                  我也会怕
　　
　　秦牧接到夏锦葵的电话时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得知她要来只得掉头再去接她。去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很大的雨，雨刷的频率完全跟不下落雨的速度。这时锦葵露天站着毫无准备，只见大雨倾盆而来，路人四处逃窜，她也急忙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跑去，五十米左右的路，到达时已经浑身湿透。捏在手里的手机无力的唱响了一句“我已经把我伤口化作玫瑰”后宣告罢工。初夏的天，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她还是不经意的打了个冷颤。
　　门外滂沱大雨没有转小的意思，锦葵站在门口张望着，这里可以看见和秦牧约定的地点，但由于雨天路滑，许多车辆都减速形势，她眼前的这条路逐渐拥堵起来。最后，她之前所站在那个地方完全湮没在了车流中。她再一次尝试开机，几秒钟后开机音乐响起。锦葵大喜之际又立刻陷入了黑屏。看来，真的得换一只手机了。
　　在一边收银的店员很客气的给锦葵送了杯热开水，“这雨一时也停不了，你再等等。”
　　锦葵感激的一笑，“谢谢。”随后又问，“能不能借我一顶伞？我就到马路对面，我等到了人就来还你。”
　　“行。”她爽快的答应，在柜台下抽出一把五折伞，“反正我还没下班，你先拿去用。”
　　她接过伞，再三道谢。
　　谁说世风日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撑伞过马路时，一辆救护车的车顶灯急切的闪烁着开过拥挤的道路，她的心顿时漏了半拍。雨水从伞沿如珠的落下，她越发心急，也不管身侧的车辆直接冲到马路中央。倏忽之间一束强光灯直刺她的眼睛，紧跟着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伞也飞了出去。
　　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在安全的落入了秦牧怀里。他大口喘气，雨水从他的发上直落到她颈间，再滑入衣内。秦牧死死的抱着她，形容狼狈不堪，衣服湿且折皱遍布，皮鞋上沾满了泥污，往日如影随形的从容此时全然不见了踪影。
　　“你——”她发出一个音节便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轻轻的拍他的背。
　　过去很久，他慢慢松手，低头对她说：“走吧。”
　　她拽住他的手，问道：“秦牧——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那顶伞是我问别人借的。”好好的一顶伞现在正残破的瘫在马路上，伞骨根根断裂，锦葵这才后怕起来。
　　“我得先去把伞赔给人家。”
　　“嗯。”
　　好在便利店里也有伞卖，锦葵一再道歉，把伞交给好心的店员后跟着秦牧去取车。车内完全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她只听见自己时高时低的呼吸声。秦牧似乎彻底不存在了一般，她尽心的去捕捉他的气息，始终没能听见。
　　幸好，一侧首就能看见他，距离自己不到半米。幸好，一切都是平安的。
　　锦葵洗了澡出来，室里一点声响也没有，她跑遍了各个房间都没有看见秦牧，终于坐在他房门口放声哭起来。她一点都没有压抑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尽情的将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彻底释放。
　　哭声随着她背后的开门响起骤然停下，仿佛一下子按了暂停键的歌曲。
　　秦牧拉她起来，一点都不温柔，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捏得她生疼。
　　“哭什么？”
　　“你说哭什么？刚刚在路上你也不理我，到家之后竟然玩起了失踪，我已经很害怕了，你还要这样欺负我！”
　　“好了好了。”他抱住她，“算我不对。不哭了，嗯？”
　　她恃宠而骄，“什么叫算你不对？明明就是你不对！”
　　“那就是我不对好不好？你不要闹了。”
　　听出他语中的倦意，她回抱住他，“你刚才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
　　“我在里面洗澡。”
　　“哦。”
　　她把头埋在他胸口，贪婪的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刚才是一时慌了神，竟然没想到他可能在浴室洗澡。
　　锦葵趴在床上翻着最新的时尚杂志，一边感叹着里面的首饰衣服尽是暴利，一边又可耻的对它们垂涎三尺。秦牧翻动着她的头发替她吹干，也不发表意见，随她去。
　　她指着一个镶满钻石的手镯，“你给我买这个好不好？”
　　他微微倾下身去看了眼，继续吹她的头发，“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俗气了。”
　　“我哪俗气了？”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钻石吗？”
　　“对啊。”她竖起小腿前后轻晃着，“但是它真的很漂亮。”
　　“小心今天戴上明天就被人家盯上。”
　　“哦，那算了。”
　　她又继续发表着夏氏歪理，秦牧吹干她的头发后一下子将她的头发拨到她眼前。锦葵跳起来打他，“素质！秦少注意您的素质！请不要在本人汲取知识时打扰本人！”
　　他瞟了一眼五彩缤纷的的图片，“这叫知识？”
　　她振振有词的说：“时尚知识也是知识啊，我们不能拘泥于课本上的知识，也要向课外拓展别的知识。”
　　秦牧揉揉太阳穴，“我睡了。”接着真就“啪”的把灯关了。
　　“连盏小夜灯都不给我留！”她埋怨着对床上的物体瞎摸一通。
　　秦牧拍开她的手，“好好睡！”
　　“开灯，我要回自己房间睡。”
　　“哦，你那有段日子没有打扫了，可能有些小昆虫小飞蛾的你自己注意下。谁让你房间外面一片花花草草呢。还有，出去时把门给我关上。”
　　她一下子安静了，接着悉悉索索整理了几本书，把它们扔到地上，拉开被子睡进来。秦牧莞尔，一个翻身将她捞进怀里。
　　“你做什么！”她还在生气自己的房间成了昆虫天堂，不满的扭着身子不让他碰到。
　　“不想做什么，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那么请继续刚才的动作。”
　　她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点也不敢再动。
　　听到他的呼吸声轻浅了许多，她轻声道：“秦牧——”
　　原以为他已经入睡，没想到他却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我可以动了吗？”她全身都麻到不行。
　　“嗯。”
　　她从钻出他的手臂，翻身背对着他。秦牧的手仍是不死心的放到她的腰上，她刚想推开时听到了一句很话，仿佛是梦呓，他说：“锦葵，我也会害怕。”
　　一早醒来，锦葵在房间里跳上跳下，秦牧还在睡，被她吵醒不耐烦的咕哝，“怎么了？”
　　“哦，我好象看见一只飞蛾。”
　　“哪来的飞蛾啊？”
　　声音弱了下来，“貌似……”
　　“你眼花了吧。”说完利落的抓住锦葵扯倒在床，“再睡会。”
　　她推推他，“你练过擒拿手吧？”
　　“对，专门对付你。”
　　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六，她记起上午也没有课，就随着他再睡一会。闭眼之前又一次巡视室内，没有看见任何不明生物，看来真是眼花了。
　　她眯了一会把唇附在他耳边，“喂，下次就算要骗我也不要拿那些昆虫吓唬我，我会有阴影的。”
　　他的唇线弯起，“能分出真假，还不傻。”
　　睡意袭来，她喃喃道：“我是大智若愚。”
　　他收紧了手臂，脸颊贴在她的肩胛骨上，“或许。”
　　她自小就瘦，总想着长大后会好一些，如今长大了还是这样令人不省心。
　　“怎么瘦成这样。”
　　她随口道：“楚王好纤腰嘛。”
　　他在她耳后吹气，逼供道：“谁是楚王？”
　　她缩缩脖子，“你倒底还让不让人睡了？”
　　“说不说？”说着又去挠她。
　　她也清醒过来，边躲边说：“没人是楚王，只怪我自己不长肉。这个答案您满意否？”
　　“嗯。还凑合。这次暑假回来给你好好补补，大四要实习了吧？到时候更加累，你要是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的请病假，没有老板会要你。”
　　她嘟起嘴，“那你要啊。”
　　他严肃的说：“锦葵，你要独立。”
　　她小声的说：“难道我不独立你就不要我了吗？人家都巴不得把老婆养在家里，一点抛头露面也不许。就你还把我往外推。”
　　“你知道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老婆养在家里的目的吗？”
　　她摇头。
　　“好让她们完全脱离这个社会，依附在男人身上，任他们予取予求。因为她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融入这个社会。所以为什么大部分事业有成的男人在外面多多少少都有他们的女人，他们也厌倦了家里那位没有主见，有没想法的所谓的妻子。”
　　锦葵默然。
　　“不排除有些特别情深的，但那毕竟是凤毛麟角。”
　　“那你呢？是凤毛还是麟角？”
　　“我不知道。我不是非要你去社会上摸爬滚打，但我希望我们在二十年之后还可以像今天这样说说话，你不会变成那种虚荣无力，满口歪理的女人。”
　　“嗯。我努力。”
　　“乖。老婆我们再睡会。”
　　锦葵踹他的小腿肚，“谁是你老婆？”
　　“你刚才自己承认的。”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自己去想。”
　　锦葵再醒来时时针不偏不移的指向“10”，她摸摸身边的位置，还是温热的，看来秦牧也是刚起。
　　她换了衣服穿着拖鞋走到餐厅，“早上吃什么？”
　　“还是早上呢？”
　　“哦。”她改口，“那中午吃什么？”
　　“你先喝了蜂蜜，我们出去吃。”
　　她接过来，闻了闻，“这味道好熟悉，你放了什么？”
　　“玫瑰露。”
　　“难怪。”她喝了几口又说：“我也找过它，但是找不到可以口服的玫瑰露，又不好意思再去麻烦顾妈妈，只好作罢。你是在哪买的？”
　　“有朋友去了趟保加利亚，托他带的。”
　　她两三口将一杯喝下，湿润的唇在他的唇是轻啄了一下，“谢谢你。”
　　出门之前锦葵才想起她是来借相机的，又折回去敲秦牧的门。
　　“你换完衣服没？”
　　“就好，怎么了？”
　　“你的相机借我用几天。”
　　此时秦牧开了门，清清爽爽的站在她面前，“想学摄影？”
　　“我哪有那兴致。明天我们社团组织去扬州。”
　　“都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都五月了。”说着往书房走。
　　她连忙跟上，“又不是我定的时间。哦对了，你有没有多余的手机？”
　　他停下来看她，“你的呢？”
　　她耸耸肩，无辜道：“昨天经受了雨的洗礼，瘫痪了。不知道卡还能不能用。”
　　他自言自语，“难怪。”走到书架前，打开底下的柜子拿相机递给她，“比较重。”
　　她一手去接，差一点砸到地上，幸亏另一只反应还算快，“单反？”她微蹙眉，“我不会用。”
　　“难得，还认得出来。”
　　她把镜头和相机放到桌上，“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来，现在教你吃猪肉。”
　　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带了，这么专业的东西到我手上，还真有点害怕。这一路颠簸，弄疼了它可不好。再说我也没这种天份。”
　　他仔细的擦了镜头往机身上装，“哪有这么娇贵。”
　　在秦牧认真的讲解了一番后，她将信将疑的拿起了它，摆了个正确的姿势对着桌上的一盆仙人掌“喀嚓”一下。
　　他把着她的手，把画面调到最大，“你看，很清楚吧。”
　　她笑起来，指着被放大了的一根根绣花针一般大小的刺说：“嗯。看不出我还挺有天份。”
　　“只是拍点简单的人物风景，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他又把镜头卸下，再教她装上，最后再是拿下装进相机包里，将整个包交给夏锦葵。她高兴的抱在怀里，像是掌握了多么了不起的本领。
　　在很多年以后锦葵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是个人都能把照片拍清楚了，只要他的胳膊没有问题，可以拿稳相机。
　　“手机，手机不要忘记了。”
　　“去买一只吧？”
　　“我懒得去，过段时间再说吧。先用你的救救急。”
　　秦牧把自己在用的一只给她，“号码就是我的。”
　　她疑惑的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我很少用这个号码。”
　　她放进口袋，“哦。”
　　坐在车上，她趣味盎然的翻着相机包，随口扯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学的摄影？”
　　“没有堇色之前，我在一家影楼打工。”他一句带过。
　　她却抓住了重点，问道：“你竟然去打工？”
　　他笑了笑，“总要赚点钱买菜做饭吧。否则怎么活下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合上包，看着外面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车辆。五月的天总是最好的，不冷不热，跑车的篷敞开着，看上去十分拉风。她每每看向外面，总能在无意间看到路人羡慕或者鄙夷的目光。
　　“你今天怎么不去公司？”
　　“迟到了，反正整天的工资都要扣掉，不如不去。”
　　锦葵失笑，“还有人能扣你的工资？”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妥，“你们迟到多久扣多少工资？”
　　“半小时以内扣一上午，过了半小时扣全天。”
　　她睁大了双眼，“无良的民营企业家！”
　　秦牧的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将车开入了地下车库。午饭在商业圈的一家咖啡厅里吃，规规矩矩商务套餐，两菜一饭加一碗冬瓜虾皮汤。
　　她吃得很多，或许是早饭没吃的关系，一碗饭吃完后还点了一份草莓蛋糕。秦牧看着她吃，神态安然，一脸享受。
　　一只裹满蜜糖的草莓一口被她吞下，小脸又紧紧的皱起，和那天晚上的模样如出一辙。秦牧有些坐不住，想不通为什么她连水果糖都能连吃好几粒的嘴怎么会对蛋糕如此排斥，上好的慕斯蛋糕好像毒药一般。
　　“不喜欢就不要吃了。”
　　“嗯嗯。”她如获大赦，“我就是想尝尝这里的草莓蛋糕和那天我吃的味道是不是一样。”
　　“尝出什么结论了？”
　　她琢磨了一会，恍然道：“一样的甜。”
　　他笑问：“有蛋糕是不甜吗？”
　　“有的。”她拿起纸巾将嘴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生怕还有奶油沾在上面。“有一年轻寒来柏林时给我带过一只蛋糕，不甜，只有鸡蛋和牛奶的香味。很好吃。做得也很漂亮，纯白的奶油上用樱桃汁写着花想容三个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估计是店名。可是后来他说那家店的老板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
　　他一默，“顾轻寒——看来他对你真是用尽心思。”
　　那一家蛋糕店他也听说过，是一位红极一时的影星退出娱乐圈后开的，能按照每位客人的要求订制蛋糕，但规矩极多，心情不好不接订单，看你不顺眼也不接，天气不好也不接，价格更是高的离谱。蛋糕这种东西，本身就携带不易，何况他还要一路带到柏林而不使它变形。
　　“是啊，有求必应。不过——”她想起了顾轻寒在他们分手当天说过的话，我这里再也容不下你。细细起来，自从分手以后他的确没有做过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事情，除了那一次他发烧时的失态。那一日她拿从秦牧这拿回的父母遗产去还他时，他说，分手了，朋友亲人一概做不成。看着他这样转身离开，她几乎就要以后他们的人生从此没再没有了交集。而后来的一系列的遇见，他的退让都让她感动。
　　“走了，我送你去学校。”
　　“嗯。”她跟在秦牧身后，心中不免失落，仿佛至亲的亲人一下子变成了客套的朋友。
　　秦牧把车停要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锦葵冲她感激的笑。正要下车时，秦牧果断的扣住她的手腕，“锦葵，你爱过顾轻寒吗？”
　　她坐回车座，惆怅良久，“我很努力的去试着爱他，在那段背井离乡的日子里。如果我说从头到尾，我一直把他当作哥哥，这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也显得做作过了头。毕竟我承认过我们的关系。也许……是爱过的，只是我自己并不知道。”
　　“如果你没有再遇见我，你会跟他在一起？”
　　“秦牧，这是个傻问题。你我都知道答案，何必再问。不是吗？”
　　
                  扬州之行
　　抵达扬州时正赶上一年一度的琼花盛宴，虽然已经过了最鼎盛的花期，但依旧繁茂华美，很难想象它的鼎盛时期是怎样一番光景，莫非就如韩翃写的一般，无处不飞花。
　　锦葵对扬州多少都是有份憧憬在心的，那时念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便暗暗对扬州生了份好感。自古写扬州的名句数不胜数，锦葵却独爱这一句，就连李白写，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样美妙柔软的句子都无法胜过。也许是因为杜牧写这首诗时所用的情是李白所无法比拟的罢。
　　待天黑去游览瘦西湖，锦葵怀揣着满满的希望上车，下车之后有些淡淡的失落。瘦西湖早已没有古人所言“邗沟春水碧如油，到处春风足逗留。”的这份自然美丽。它和大城市中皆可见到的公园无二，人工雕琢的痕迹几乎覆盖了整片园林，商业味也是十分浓重。一行人都有些失望，随便的逛了几处游人较少的景点，拍了几张照片便结束了这一次瘦西湖之行。出了瘦西湖着实让在场的每位女生兴奋了一把，一排的商铺，到处都是可爱的毛绒玩具，而且价格便宜，如果还价技术到位还可以便宜上十元二十元。
　　几个男生负责看管买下的娃娃，神色颇为无奈。锦葵也是喜欢的紧，但买得不多，一对维尼靠垫，一只悠悠猴到手后就满意的回去替那些可怜的男同胞看东西。
　　“你们也去买几只吧，送送女朋友也是好的。”
　　他们恍然大悟，纷纷挤入店铺。
　　只留下一个人，锦葵问：“你怎么不去？”
　　“没用。”
　　“哦。”
　　她摸摸鼻子，有些自讨没趣，抱着小猴子左右轻晃。
　　“夏锦葵。”
　　“嗯？”
　　“你是转校生吧？”
　　“嗯。”
　　“靠关系进来的？”
　　她想了想，没有否认，点了头。
　　然后女生们陆续回来，一次莫名其妙的谈话就此打住。
　　晚上和她同间的女生告诉她，这个阴柔的男生不好相处，并且暗恋过已经毕业的一位学长。锦葵感叹了句：“好看的男人都是GAY。”
　　“可不是，但是人家有才，诗歌写得那个漂亮，跟他人似的。”
　　“这个比喻很妙。”
　　然后两个人在床上笑翻。
　　第二天去到的是个园，总的来说比瘦西湖要好上一些，但也失去了原有的风貌。只有一个大厅里的两块玻璃诉说着岁月变迁，事是人非。这两块玻璃据说是从个园主人生活的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珍贵文物，那时的玻璃都是从国外而来，比黄金还贵。
　　锦葵站在回廊边接到秦牧的电话，她看了看周围拍照留念的同学，走到了一处迹较少的地方。
　　“玩得开心吗？”
　　“还好吧，就是睡不好。”
　　“难免的。”他轻轻的笑起来，“你认床。”
　　锦葵轻挑秀眉，“秦先生的心情似乎不错。”
　　“嗯，有些事情告一段落了，轻松不少。”
　　“那可以继续翘班了。”
　　“呵。”他换了个话题，问道：“相机用得还顺手吗？”
　　“还成，就是重，我脖子都快被它勒断了。”
　　“等你回来我让它减肥。”
　　锦葵也笑，“看来你的心情是不错，这样没低水准的笑话都被你想到了。”
　　走廊那有同学大喊着，“夏锦葵，归队！”
　　她边走边捂着嘴说：“我要去追赶大部队了。晚上再跟你说。”
　　“嗯。一切小心。”
　　“我会的。”
　　午饭吃锅盖面，味道一般，适合口味重的人。
　　“夏锦葵，你今天很可疑哦。”
　　她吸了根面，扭头问道：“哪里可疑？”
　　“刚才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开始傻笑，是不是你的情哥哥？”
　　她放下筷子，拍拍自己的脸，正经道：“我有笑吗？”
　　“没有吗？”身边的女生朝她挤眉弄眼。
　　“快吃快吃。”她用胳膊轻轻捅她，“他们都吃完了。”
　　坐在前往下一处景点的路上，锦葵坐里面，靠着车窗隐约能看见自己模糊的面庞，挂着浅浅的笑。她用力的揉自己的脸，扭曲之后又恢复正常，却始终带笑。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塞了耳机听歌，孙燕姿略带沙哑的嗓声静静的唱着：
　　当你说我们都很自由
　　我知道你要你的自由
　　听了两得觉得索然无味，耳边总是回荡着秦牧清朗好听的声音。只是一个电话而已，没想到他对她的影响已经深到这样的地步。
　　下午又去了大明寺，因为不是旅游黄金期，所以只有一些香客虔诚的拜佛，香火倒也鼎盛。路边有人看相，锦葵觉得好玩不知不觉走了过去。花了十块钱买了几句吉言，她问姻缘，花甲之年的老人看了她的手相后说她的一生中会有一个深爱她的人。锦葵问能否白头到老，老人却没有说。
　　天色暗下来之后又去夜游古运河。
　　船开启之后有人抱怨，“船倒是干净漂亮，就是不知道这儿哪里还有古运河的风致。”
　　锦葵回过头去说：“一切从利益出发嘛。”
　　社长并不赞同，“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趋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船头有身着旗袍的漂亮小姐解说，化着很浓的妆，让人看不出厚厚的粉底下隐藏着什么样的表情。
　　最后一天去了汪氏小苑，倒是出人意料的精致玲珑，他们拍了很多照片，锦葵像模像样的举着相机拍着古老的过道，斑驳的墙壁和罩了一屋薄灰的窗户。
　　“夏锦葵你这架势你真该去摄影社。”
　　锦葵有些不好意思，“我借来的相机，也不太会用。”
　　出了小苑几个女生结伴着去买扬州著名的胭脂香和鸭蛋粉。一盒三四十块钱，据说是纯天然的东西，这样算来也便宜。锦葵给寝室里的人都买了一盒，自己更是买了不少。后来想起了云羡，又买了一盒礼盒装的打算回去送给她。
　　回到良城市已经是傍晚五点，夕阳将颓未颓，他们在汽车总站下车，锦葵在一个拐角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秦牧站在人行道上，一身休闲的打扮，书卷气很重，嘴角微弯，。
　　锦葵迟疑了一下，跟同学打了招呼走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她四下寻找他的爱车，“你的车呢？”
　　“没开。”他自然的接过锦葵手里的大包小包，“跟你同学去声再见，晚上跟我回去。”
　　她觉得不妥，正想婉拒时想起葵园温暖的大床和舒适的浴缸便被诱惑了。她折回去简单的编了个理由，毕竟不是关系亲密的好友，所以也没有过问。只是她转身之际有眼尖的同学叫住她，“锦葵，你换男朋友了？他好面熟啊。”
　　她呵呵的笑，“可能他长得比较大众化吧。”
　　她暗暗的捏了一把汗，幸亏校庆距今已过去很久，秦牧今天出现的也算低调。
　　秦牧一手拎着她从扬州带回来的战利品，一手牵着她，两人并肩走在夕阳的余辉下，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锦葵低头微笑，这样真像是偶像剧中必定出现的场景。仅仅过了几秒钟，这份美好的心情就彻底被打破。一辆的士在秦牧的挥手后停在了他们脚边。
　　她懊恼，扯扯他的衣服，小声的嘀咕，“走回去多好。”
　　“等你走到天都黑了。”
　　“黑就黑嘛。”
　　“你明天不上课了？”
　　她一时语塞，“我忘了。”
　　晚饭很丰盛，等他们回去已经摆在了桌上，热乎乎的冒着气。一位慈祥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站在一边，很恭敬的称呼锦葵夏小姐。锦葵第一次见她，客气的叫了声阿姨，没有多说就坐下来吃饭。
　　吃了饭锦葵去厨房切水果，那位阿姨收拾残羹冷炙。锦葵背着身和她聊天，拉家常。阿姨姓移，很少见的姓。据她说她从两年前就开始在葵园整理打扫，但很少来，有时一个月一次，有时一季度一次。秦牧很少麻烦她。
　　移阿姨的话不多，专心做自己的事情。锦葵端着苹果出去，在门边说：“阿姨，麻烦你收拾一下苹果皮。时间不早了，整理完就早点回家吧。”
　　一抬头，她看见秦牧闲闲的靠在门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她看他一眼，径自走到客厅，把苹果放在矮桌上坐下看电视。秦牧挨着她坐，悠然道：“我以为你会对她好一点。”
　　她明白了那个“她”指代的是谁后，用同样悠然的语气说：“你是在测试我的善良程度？我应该很不适应，然后手足无措，甚至邀她同桌吃饭？”
　　他挑眉，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她也是讨生活而已，要不是逼不得以，有谁愿意做这种事情？你雇了她就没有必要把她当客人不是吗？对她太过小心谨慎反而会让她不舒服。”她戳了块苹果扔进嘴里，“个人意见，仅供参考。”
　　秦牧微笑，“歪理倒也有理。”
　　“对了，我买了东西送给你。”说着跑去把一袋东西提过来，捂着袋口问，“你猜猜是什么？”
　　他不经意的皱眉，“什么味道？香料？”
　　“好吧，是香包。”她翻出一只墨绿色的绸布香包塞到他手上，“给你的。”
　　“什么用？”
　　她拿着他的手，仔细的看香包，说：“挂你车上怎么样？”
　　他一时无语，一辆敞篷小跑上挂着一只香包，这是多么恶趣味的事情。之后在锦葵的坚持下，香包还是成功入主了他的小跑。香包上绣着两只小巧的鞋子，在很多年后秦牧才知道是成双成对的意思，但那时锦葵已经不在。
　　“这些是什么？”他翻看着袋子里椭圆形的纸盒。
　　“鸭蛋粉。给室友的。”
　　他又拿出一只精致的木制盒子，上面雕刻着几朵荷花，简洁雅致，“这又是给谁的？”
　　“哦，顾妈妈。”她随口叫出。
　　“嗯。”他将盒子扔在桌上，按着遥控器不停的换着频道。
　　锦葵整理完东西后来和他抢遥控器，秦牧不给，她采取怀柔政策，咬着块苹果去喂他，他的目光投在另一处，脸色微变，迅速将她唇边的苹果吞进嘴里。
　　她奸笑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轻轻的咳嗽了声，“阿姨，路上小心。”
　　她听闻，当下两颊通红，坐在秦牧身上进退两难。
　　“好了。”他摇了摇她埋在自己肩上的小脑袋，“都走了。”
　　她先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四处逡寻，再慢慢抬起头，脸颊依然泛红，微喘着气，“我的美好形象毁在你手上了。”说着用力拍他的手掌。
　　他如数接下，笑道：“我可没有逼你。”
　　她咬牙，“对！你没有！”
　　锦葵再不理他，坐到一边去闷闷的和苹果较劲。秦牧随她去，自己看电视里千篇一律的新闻。
　　她忽然“啊！”了一声。
　　秦牧侧过头，“怎么了？”
　　她欲哭无泪，“咬到舌头了。”
　　“你在吃苹果还是咬舌头？”
　　她恨恨道：“咬舌头，你满意了吧？”
　　“乖，我看看。”他把头伸到她面前，认真的看她微张的嘴，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锦葵还没有回神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舌头伸入她口中，汲取着这份腥甜。她瞪大了双眼无声的抗议着。他却闭起眼，一手插入她的发中稳稳的将她控制住，加深了这个吻。
　　秦牧退出去后，她捂着胸口大口的吸气，只听见他在她耳边暧昧的说：“需要多多锻炼。”
　　“是啊，我哪比得上秦少经验丰富。”
　　“锦葵——”他的神情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说：“去把相机拿来，看看你在扬州都拍了些什么。”
　　她也后悔刚刚那句冲口而出的话，点了点头，把相机包从行李里抱出来。气氛再度和谐起来。
　　“这是什么？”
　　她抓抓头发，用力的回想，“应该是某一个角落的蜘蛛网的一角。”
　　他微莞，“视角还真独特。”
　　她吐吐舌头。
　　他翻到一张一片模糊中有几处星星点点的光芒，“这张又是什么？”
　　“唔……可能是古运河上的夜景，我好象没有拿稳相机，所以比较朦胧。”
　　“你可以给这张照片起个名字。”
　　她好奇的问，“什么名字？”
　　“夜朦胧，月朦胧。”
　　她正色道：“你盗用了朱自清先生的著作，竟然还擅自更改！”
　　“还不错，没把这个说成是琼瑶的。”
　　“那当然，怎么说我也是一念中文的啊。”
　　把锦葵拍的照片全部看完，秦牧苦笑道：“你果然没什么天份。”
　　她坦然的笑笑，“我早说过了。”
　　
                  化妆舞会
　　江大会在每一次暑假来临前举办一次盛大的化装舞会，完全向社会开放，凭票入场。这是建校以来的又一个传统。锦葵是第一次参加，在寝室里兴奋得不行，想了十多种不同的形象，最后还是确定扮作聊斋中的女鬼，幽怨而美丽。楚澜骂她没脑，这种装扮是从没有人试过，必定无人问津。而且女鬼装还不能带面具，弄得不好还会被鄙视。锦葵却是铁了心要做女鬼，考完试就开始为服装忙碌起来。那种衣服并不好借，能借到的她不喜欢，最后还是去麻烦了顾轻寒，找到了那位旗袍美女。
　　俗话说人靠衣装，锦葵在换上嫣然为她准备的一身行头后简直脱胎换骨了一般，一袭白色襦裙，一条白底绣花的宽腰带扎在腰部以上，身形俏丽修长。脸上是看不出痕迹的淡妆，眉心一点朱砂，纯净得不属于这红尘之中。
　　顾轻寒送她去学校，笑着打趣，“我都怀疑下一秒你是不是就要飞走了。”
　　夏锦葵努起嘴，“你应该怀疑会不会有人被我吓破胆。”
　　他不顾形象的大笑起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锦葵伸出爪子在他身边装神弄鬼，他拍开她，“进去吧。”
　　她不解的问道：“你不来吗？”
　　“有点事要处理。我年年都在，不差这一回。”
　　“哦。”她玩着宽阔的衣袖，自言自语，“秦牧也有事，该不会是你们约好了吧？”
　　他却将这细微的声音收入耳中，笑着说：“他该不会是出去拈花惹草了吧？”
　　“哼！”她漂亮的转身，“那我去招蜂引蝶。”
　　锦葵一进到里面，脑海中立即窜出四个字：群魔乱舞。吸血鬼、僵尸、幽灵加上锦葵这个女鬼，可以成立一个组合，名字就叫：五湖四海的鬼怪。
　　多数女生都扮作中世纪欧洲的贵族小姐，华丽的宫廷礼服，鲜艳的色彩十分抢眼，锦葵很快就埋没在了她们之中。只有与她错身而过的人会不经意的回头看她，露出惊喜的神情，这或多或少使她有了一些安慰。
　　女人，果然是虚荣的动物。希望自己站在万众瞩目的一点，却还要装出一副清高自洁的模样。
　　她的装束并不适合跳舞，拿了杯果汁找了个角落坐下，果然被楚澜一语言中，无人问津。闲暇之际眼前闪过一个背景，清俊挺拔，白色长衫，纤尘不染。她顿时玩心大起，上前拽住男子的袖口，楚楚可怜的望着他精美的威尼斯面具，“小女子路过贵地，迷路在此，还望公子收留。”
　　男子既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目光从面具中透出来，犀利却善意。
　　她也不松手，打量着这张美到及至的面具，洁白的面具上泛着银色的光辉，露出两只眼睛，额前用金线勾勒着复杂而古老的图腾，透出一股鬼魅之气。
　　僵持许久，她小心的问，“你不会说话吗？”
　　他竟点了点头。
　　她失落了一阵，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身材气质已是一流，不是一般的人突击训练几天就可以拥有，这一定是接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有着不一般的生活背景。
　　她低头叹了口气，暗自可惜，这么极品的男人竟然是哑巴。
　　“你读得懂唇语吗？”她字正腔圆的说。
　　男子又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指了指夜幕中的东方。
　　“星？”
　　他摇头。
　　“辰？”
　　他再次摇头。
　　“黑？”念出这个字，锦葵自己也十分无语。
　　他还是摇头，伸手捉住了锦葵的手。她往回缩了一下，见他目光坦然也不再扭捏。他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离”字。
　　一字惊醒梦中人，“原来你是想告诉我东方的黎明，同音的字。可是，很少会有人起这个名，毕竟不太吉利。而且你的手……我好象经常见到。”她喃喃道，“你是不是认识我？我们一定在哪儿见过，说不定还是很亲近的朋友，是不是？”
　　他又是摇头，将手伸回宽大的袖子中。
　　“这样啊……看你的背影我就觉得很熟悉，你很像我一个朋友，但又不像。怎么说呢，就好比他是入世之人，而你出世。”
　　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平静得宛如沉寂中的大海，表面无波无澜，却没有人知晓平静之下蕴藏着怎样的暗涌和能量。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他点头，她注意到了他的长发，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确不曾见过他，更别提认识。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想到他无法表达出他的意思，又加上了一个假设，“陪女朋友来的？”
　　他点了头又摇头。
　　“哦。”
　　她了然，一个哑巴怎么会主动参与到这样的场合，一定是陪着女朋友来，结果被女朋友嫌弃了。她一时心生同情，做了件不经大脑思考的事，她抓起他的手，“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比这里好玩多了。”
　　她拉着他一路奔跑，穿过竹林，掠过花丛，一点不顾自己洁白的裙裾会被弄脏。
　　到了云泽湖边，她仍然拉着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直抵她的掌心。若不是这暖热的体温，她真就要以为他是哪个森林里的狐仙幻化成人形行走在这滚滚红尘中。
　　“这里不错吧？我常常会一个人来，坐着或者站着都好，安安静静的想想事情，发发呆，很幸福的感觉。”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表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拉着你出来。”说话声越来越小，“我很少做这么冲动的事情。可能是太寂寞了吧，看到人家玩得这样尽兴，自己却躲在一边，真的是有点难过。”
　　站了一会，她又说：“难道我不好看吗？虽然比不上校花系花，但也不是不能入眼吧？我明明看见有人特意回头来看我，但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和我攀谈。”
　　他摇了摇头，想说：你不是不好看，正是因为太好看了，清洁得像佛祖座前的那一朵莲花，和你说话都仿佛是玷污了你。
　　男人们都喜欢美女，却不见得喜欢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女。这样的女子只适合存在于画中，供人远观，不可亵玩。
　　夏锦葵今晚无疑就是这样的孑然干净的女子。
　　“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舞会，坦白说，我很认真的对待，就算不能是最夺目的那个，也希望有一些优秀的男生前来搭讪。”她踢着脚下的碎石块，“我是有男朋友的，却还是希望被人瞩目。是不是很虚荣？”
　　理所当然的得不到回话，她自顾自的说下去，“我男朋友对我很好，事业、相貌、金钱，他都有，可是我……不能够爱他，即便我非常爱他。很矛盾是不是？可这个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单凭着感情就支撑得起，我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可以为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莫明其妙的把你拉出来，说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
　　男子沉默着，摇头点头都没有。
　　她真诚的微笑，“认识你真好。我总算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尽情的说话，不必担心有人嫌我唠叨。”
　　她找了根树枝，撂起裙摆蹲下，“我们做个朋友吧。”她在一块松软的泥土上工整的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叫夏锦葵。就是这样写。”
　　他也找了根较长的木棒，写下：“姜离。”
　　“将离？这名字真是妖娆。将离是芍药的别称。芍药又叫离草，古人常常用芍药寄思传情，或表惜别之情。我记得少游写过：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很美吧？可是偏偏那个元好问不解风景，讥讽为女郎诗。女郎诗又怎样？柔美也是美。”
　　姜离定定的看着她，似乎是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她冲他笑了笑，“我是不是有卖弄的嫌疑？”
　　他又在地上写下，“没有。没想到你如此健谈。”
　　“可能是你令我安心吧，就一股脑的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她眨眨眼，“我从来没有跟谁聊天，可以聊到想什么说什么。你是第一个。”
　　“咦？”她看到他写下的字，“你的字真是小学生的楷模，漂亮干净，一笔连笔也没有。”
　　他又写，“你很喜欢诗词？”
　　“起初也没有特别喜欢，后来潜移默化的就爱上了。我在国外念的是金融专业，那只是为了打发我在接受治疗时闲暇的时间，并没有用心，打算回国后重新参加高考。回来后因为一些私人关系，我幸运得以转校生的身份转进江大念大三。”稍稍一顿，她又说：“我常常在想，我的能力究竟有多少。一朝离了身边的人，我是不是可以在这个社会上存活下去。”
　　“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写道。
　　她反复的念了几遍，说：“你说这句诗会不会是李白的自我安慰。是我们后人寄予了厚望。”
　　“只要能为人们带来希望，可以忽略他写时的心情。”
　　渐渐的，锦葵发现他的思维敏捷，表达能力也相当不俗。就着浅浅的月光，他们从马可?奥勒留谈到米兰?昆德拉，从神农架野人谈到敦煌壁画，她第一次感到这样尽情说话是一种顶级的享受。
　　大片的泥土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写下的字，一个挨着一个，看上去显得杂乱。
　　“你看的书不少。”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以前我可顽皮了，一点都静不下来。可我喜欢的人说，认真看书的女孩子最漂亮，目光专注，引人入胜。我听了之后就开始拼命看书，久了就成了习惯。”
　　“我该回去了。”
　　他们都没有带手表，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
　　“嗯。对了，离开这前你可以摘下面具让我看看吗？
　　瞬息间，他抬手去拿脸上面具，而此时锦葵按住了他的手，说道，“算了。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他稍想片刻，写了一排字母，是邮箱地址。还算好记住，锦葵默念了几遍，确保记住之后站起来，起得过猛，她的眼前的景物有一瞬间统统失去色彩。
　　姜离伸手之前，她摇摇晃晃的扶住旁边的树干，笑道：“我有点贫血。”
　　他点点头，飘然远去，不曾回头。
　　锦葵回到寝室里把姜离的邮箱记下，再和林苒苒说起这件事情。谁知她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男人，摸着锦葵的额头，“葵葵，你没发烧吧？”
　　她冷着脸，再次重复道：“我说真的！”
　　“哦，那就是你得了妄想症。”
　　她粗鲁的把书甩到床后，“真的！我真的遇见这样一个哑巴！”
　　陶忻说：“葵葵，今天我一直和小忻在一起，我也没有看见这样一个穿白衣的男人啊。”
　　“我好象看见过。”楚澜插话说道：“我跟我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他，只是一面而已，他戴了面具是吧？”
　　她拼命点头，“很漂亮的面具。”
　　“漂亮我倒不觉得，诡异才是真的。这面具乍眼一看有够可怕的。”
　　她小声反驳道：“我觉得很漂亮。”
　　“葵葵。”陶忻一脸严肃的说：“你该不会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锦葵翻白眼，“我们怎么说也是受高等教育的学生，能不能有点科学精神？”
　　“就是。你看今天我们葵葵不也神出鬼没的？加上她的打扮，照你这么说，她也属于那不干净中的一个了？”
　　锦葵怒道：“谁不干净了？”
　　楚澜举起双手，“我错了。我们葵葵最干净。比那钻石还干净。”
　　锦葵疑惑的问：“为什么是钻石？”
　　“99.98%都是碳啊。”
　　大家都被逗笑，在欢愉中进入梦乡。
　　书桌上，一片白纸上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在黑夜里独自寂静。
　　
                  不是不知道
　　暑假很快到来，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锦葵已经连着三天奔波于各个招聘公司中，她的条件在同龄人中并不出众，加上在校学生这个身份，每每面试完，她总是被淘汰的那一个。第一次，她切实的感受到这个社会的残忍。闲暇时，她就待在电脑前投简历，投出去的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优胜劣汰这四字，似乎在哪里都是通用的。
　　最后，她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去找顾轻寒帮忙。
　　“你想来临昊？”
　　她端坐着点头，一脸的希求。
　　顾轻寒微眯了眼，“为什么不去找秦牧？于情于理，你第一个想到的人都该是他。”
　　她抿了口咖啡，“我跟秦牧的关系摆在那里，我要是真进了堇色，该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笑，“葵葵，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你没有必要对我耍心机，这样只会脏了你自己。”
　　她搅着杯中已经微凉的咖啡，沉默着不再说话。眉心已微微蹙起。这样的顾轻寒，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他神情疏离而淡漠，似乎对面坐着的不过是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路人，一点脸面都不吝给予。
　　“去找他吧。无论要做什么，你始终都离不开他。外面的世界你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何必趟这浑水。临昊也不是多干净的地方，有利益就必定有纷争，你该明白。”语速渐缓，他清晰而缓慢的说：“这次，我不会帮你。”
　　她怔忡，良久后轻声道：“我的事情似乎永远瞒不了你。”
　　他叹了口气，“你还太嫩，不要轻举妄动，至少现在不要。”
　　“我懂的。”
　　“嗯，明白就好。你始终都是要进入堇色，在哪里实习并不重要，他如果爱你，必定不会想得太多。你自己也不要做得太过完美，生活不是聚光灯下的舞台，你把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反而让人觉得虚伪。记住一点，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知道顾轻寒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果然。
　　“谢谢。”
　　“嗯。”他淡淡的说：“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走到咖啡厅门口，锦葵扯住了他的衣袖。
　　“还有事？”他转过身，眼里一片清淡，没有不耐，亦没有感情。
　　“嗯……”她期期艾艾，“我们还是朋友吗？”
　　“一直都是。”他把手轻轻的放上她的肩，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如尘烟的吻，“永远都是。”
　　她正欲开口时，他又说：“只是今天你的城府心机，我真的不喜欢。你一向算得上善良的女孩，有些事情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夏锦葵愣在原地，待她回神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轰轰作响的空调室外机在不知疲倦的工作着。
　　夜已未央，不远处一辆黑色宝马760Li正静静的停靠在路口的一隅，车内一名男子倚身而坐，指间上的一点星火明明灭灭。直到烟燃到他的手指，他才回神掐灭了它。随即又重新抽出一根，夹在两指间，下一秒，一道蓝光窜出，点燃了手上的烟，也照亮了他一直沉在黑暗中的脸。
　　秦牧再一次将烟头掐灭，靠在坐椅上显得疲惫，“走吧。回葵园。”
　　司机看见站在前方的夏锦葵问道：“秦先生，我们不请小姐一起回去吗？”
　　他抬眼一扫而过，“不用。”
　　
　　锦葵轻声开门，蹑手蹑脚的进去之后又轻声关上。她明明可以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这样谁都不会惊动，可她却仍是站在了这里，一片漆黑中。
　　有时候我们写字，明知那一笔必是错的，却还是固执的添上，宁可之后涂掉再重写。
　　“回来了？”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锦葵吓了一跳，伸手摸到开关后立刻按下。
　　黑暗刹那间被驱除出去，只见秦牧慵懒的侧倚在沙发上，双目微瞑，嘴角带着一丝浅弧，却不是微笑的模样，一脸高深莫测。他连衣服都未换下，笔挺的正装陷在沙发里，折出好几道深深浅浅褶皱。
　　她敷衍地应了声。
　　“去哪了？”
　　她搬出早早想好的借口，“跟朋友逛街。”
　　“逛到现在？”
　　“嗯。”她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她闻到一股酒味，不浓，但其间夹杂着烟草味，于是问道：“在应酬？”
　　“你怎么不问问我在哪里应酬？”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一时间没想明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在哪应酬？”
　　他轻轻一笑，吐出三个字，“景逸轩。”
　　她瞬间石化。他们竟然在同一个地方，那么，秦牧有没有看到她？她的谎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戳穿？
　　“我——”
　　他伸出两根手指贴在她的唇上，“你不过是跟顾轻寒一起吃了顿饭。有什么好隐瞒的？对我坦白说多好，嗯？”
　　她的身子轻颤，自从上一次两人开诚布公的谈过和好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她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而又让彼此疏远开去。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多心。”
　　他起身，回房之前看了她一眼，“下次不要再对我撒谎。”
　　锦葵躺到床上后辗转反侧，数了一千零一只绵羊后依然无比清醒。终于，她抱起糖果抱枕跑向秦牧卧室。
　　推开门她才发现，他已经睡下，一团小小的灯光亮在墙角，牛奶杯的造型，里面是白乎乎的牛奶，小灯光就装在这假牛奶之下。这是她前段日子从网上买的，一直放在秦牧这，并没有拿到自己的房里。
　　她抱紧手中的抱枕头，轻轻的走进去。秦牧睡相一贯的好，毯子永远都不会有一角落到地上。她看见他眉心的“川”字，不禁想要将它抚平，刚触到他，听见他用模模糊糊的声音说：“睡不着？”
　　她下意识的点了头。
　　“哦。”他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倒在他身上，“那一起睡。”
　　她没有拒绝。顺势钻进薄毯里。他们各睡一边，她的手一点点伸过去，直到抓住他的，然后心满意足的闭起眼，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在属于自己的静默黑暗中，她仍然没有入睡，而是想起了一句在图书馆看到的话，书名和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但句意清晰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是这样说的，那些能够对我们有一丝一毫损伤的人，或许在很久以前是被给予过情感、信任和温暖的人。
　　摒弃那些不好的记忆，秦牧的的确确是个出众且吸引人的男子。他心绪平和，不荣耀，不虚浮，懂得努力和上进，拥有良好的品性。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心情变得轻松而愉悦。
　　吃早饭时，她向他抱怨工作难找。
　　他只是淡淡的说：“每年有四五百万的大学生毕业，你既不出类拔萃也不能吃苦耐劳，工作自然不好找。”
　　锦葵微窘，没想到自己的状况竟被他一针见血的道破，撕着面包的手有些无措。
　　“你能不能帮我？”
　　他从报纸中抬起头，“怎么帮？”
　　“嗯……”她咬咬唇，厚着脸皮豁出去了，“你让我进堇色。”
　　他略微思考，“下个星期有一批新人集中封闭训练。我让你去试试，但能不能留下要看你自己有多少能力。”
　　她点头如捣蒜。
　　“即使你最终能够留下，也不可能在我手下做事。”
　　“我明白。我的资历也只能当个小文员。”
　　“职场新人必定是要吃上一些苦头的，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人可以明着对你千般万般的好，而暗地里捅上你一刀，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到时候你向我哭诉我也不会帮你，这是游戏规则，不会有决对的对与错。为了利益牺牲一些无辜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锦葵听得头顶发麻，她知道在社会中，一旦牵扯到利益，那是亲爹亲妈也不认识。可是她没有想过这样的潜规则会同秦牧一字一句的来告诫她。在她心中，他一直都是干净淡然的男人，不被利益熏心。
　　他如此淡定的说，为了利益牺牲一些无辜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锦葵，我想让你自己走走看。”
　　“嗯。”她咬面包，喝牛奶，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小小的默哀了几秒钟。
　　他走过来温柔小心的轻吻她的脸，含住她的耳垂，轻噬，“你见过我工作的样子，也许会更加讨厌我。”
　　她气息不稳的反驳，“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认真专心，工作的时候很好看。”
　　他贴着她的脸，自嘲的笑。
　　“走吧走吧。”她推他，“迟到了影响不好，你要以身作则。”
　　“嗯。”他走到门口又说：“你上网多看一些职场新人要注意的事项。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锦葵半信半疑，“有用吗？”
　　他一边穿鞋一边说：“聊胜于无。”
　　“哦好，我知道了。”
　　这一天锦葵真的乖乖上百度，找了很多初入社会的学生应该注意的几点。网上写的很全，细致入微，她也觉得很有道理，顺手拿了一旁的笔记本记了几条认为重要的。
　　她也做过不少兼职，但是兼职的工资少，流动性大，又是小门小户的，所以做起来也算单纯，不会和身边的人发生太大的冲突，反而相处得不错。
　　这次她的努力方向是堇色。待遇福利都很不错，对员工的要求和待遇福利成正比，享受多少福利就要遵守多少规则。堇色每月都有汽油补贴，有车一族每人每月少说可以拿到五六百的补贴，可是迟到一次就是扣一上午的工资，一个月之内累计迟到三次，汽油补贴全部为零，还要额外的扣除50%的奖金，这个措施不可谓不重。
　　网上的资料显示，第一天上班，首先要衣着得体。锦葵仔细地将衣柜翻了一遍，可以穿着上班的衣服少之又少，她的衣服以简单休闲为主，舒适是购买的第一准则，显然，这些衣服都不适合穿去公司。
　　室外烈日炎炎，在太阳下多待一刻也是煎熬，她在门外踯躅许久，大汗淋漓折了回来。没有几天就要参加培训了，她不希望为了买几件衣服中暑，第一天去公司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为自己的贪图凉爽找了个不错的借口。
　　吃过午饭给秦牧打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懒散散，似乎正在休息。
　　“晚上陪我去买衣服吧。”
　　他的笑声传到她耳中，“你还是第一次对我提这种要求。”
　　她小声嘀咕着，“怎么听着像要你提供特殊服务似的。”
　　“你说什么？”
　　“咳，没什么。”她纠着电话线，问道：“你晚上有空吧？”
　　“似乎有个饭局。”
　　“哦。”她失望。
　　“但是不重要，可以推掉。”
　　她笑逐颜开，“嗯嗯。那我在家里等你。”
　　挂了秦牧的电话她又给夏之珩打了个去。夏之珩此时正行走于布鲁塞尔干净宽阔的广场中，一抬头就是著名的地标性建筑——布鲁塞尔原子塔。
　　锦葵告知他，她准备去堇色上班。夏之珩欲说还休，最终只是嘱咐她一切小说，不要牵扯进无关的事非。她一一应允。他又说他打算在布鲁塞尔住下，短时间内不会回国。她怅然若失，但这种情绪很快被驱逐出境。她问他的心情，他的身体，他的绘画，他都说好。其中有多少可信度，她不知道。单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真的不错。
　　接下去他们谈一些生活琐事。锦葵缩在沙发中，夹着话筒细细聆听，不时插上一两句，心情愉快舒适。他们谈得畅快，直到结束通话，她才觉得自己的手臂酸麻得仿佛已不属于自己。可她更担心夏之珩的手，会不会因为这一次的电话而旧疾复发。内心挣扎，踌躇后还是按了重拔键，得知他安好后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甜蜜小插曲
　　左右无事，锦葵站在路边用手机上网，看几个同学的博客，写得都是情感纠葛，她不爱看。关掉后上了自己的邮箱，试着给姜离写了份简短的mail，她叫他将离，略带苍凉忧郁的名字，她说：
　　将离，今年夏天尤其闷热。我是喜欢夏天的，喜欢它的热烈，它的明快，它的张扬却讨厌因为热烈、明快和张扬所带给我的种种不适。你呢，是不是也喜欢夏天？
　　没有指望他会回复，锦葵关了网络，目光从手机上离开时，秦牧的车已经停要她的脚边。她上车之后引用了尔康的名言：感谢上苍。
　　感谢上苍让开利博士发明的空调，让我们能够舒适的度过这个盛夏。
　　“你看我下周去培训买什么衣服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大热天的，倒贴我钱也不出来。”
　　秦牧笑着问：“今天一天，找了些什么经验？”
　　她坐正了，说道：“衣着得体，谈吐得体。 尊重同事，虚心求教。上班下班要守时。 工作要紧张有序。要常常跳出部门框架去看问题。为其他同事做些辅助性工作。努力做好交办的每一件事。别被失败挫伤。不要卷入是非漩涡。了解公司的组织方针。尽快学习业务知识。在预定时间内完成工作。”
　　锦葵一口气背下来，秦牧的笑容愈发深了，连一贯清淡的眼里都是隐藏不住的笑意。她不满的拿胳膊肘戳他，“笑什么？”
　　他忍笑，“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没什么你笑什么？”
　　“你刚才真像是小和尚念书。”
　　“我有口有心的好不好？”
　　“好。到时候看你表现了。”
　　她斗志昂扬，“嗯。”
　　
　　秦牧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样式小巧，衣摆处用同色白线绣着精致的百合花，秀雅逼真“这件怎么样？”
　　“挺好看的。”她拿去翻了吊牌，吸了口气，“价格更好看。”
　　她抱歉的对店员小姐微笑，“不好意思，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出了专卖店，秦牧揉了揉她额前的刘海，伤神的说：“你又不是没买过这种价位的衣服。再跑几家也是一样。”
　　她扔过去一个白眼，“如果我进了堇色，实习期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1200-1500具体要看你的能力。”
　　“那不就结了。一件衬衫就这个价，那一身衣服得多少？我不能第一天去上班，穿的一身衣服都抵得上两三个月的工资。”
　　他想了想，点头说道：“是我疏忽了。”
　　她呵呵的笑，跳起来拍秦牧的肩，“秦少，您也有失误的一朝。”
　　“人非圣贤。”
　　她抱起手臂，装作寒冷的颤抖了两下，“文绉绉的，你酸不酸？
　　他宠溺的对她微笑，眼角眉梢尽是暖意。
　　一小时后他们在一家装修普通的店里买到合适的衣服。面料一般，做工还算可以，价格也是一般在校学生可以购买的价。锦葵将衣服提在手里满意的挽起秦牧的手，“收工回家。借于今天秦同学的表现良好，回家我给你煮饺子当宵夜吃。”
　　他扬眉，“速冻水饺，也算是奖励？”
　　“嗯。姑且算是吧。以后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给你其他的惊喜。”说着踮起脚，旁若无人的吻上他的唇。
　　唇舌纠缠，一吻结束后，秦牧无辜的说：“忘了告诉你。堇色统一着装的规定。”
　　锦葵呆在原地，傻傻的盯着他。
　　“那今天晚上我们是在做什么？”
　　他诚恳的说：“陪你买衣服。”
　　她恨恨的把衣服塞到秦牧手里，“你自己穿去吧！”
　　她甩开他独自跑掉，秦牧追上她，拉住她的手，“我还没有说完。”
　　她摆脸色，“你说。”
　　“你去培训始终都需要这身衣服。培训期间堇色不会统一发制服给你。”
　　“哦。”她软了姿态，反握住他的说：“要培训多久？”
　　“一个月。手机电脑全部不许带。”
　　她摸摸鼻子，“就是说我要与世隔绝整整一个月？”
　　“可以这么说。”
　　回去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思索着什么。
　　晚上锦葵没有食言，花了十分钟煮了饺子给秦牧送去，他在玩一款她从未见过的游戏，画面精美，场景恢弘。她拖了把椅子坐着看他玩，桌上的水饺冒着热气。她对游戏一向没什么好感，看了一会便没了兴致，托着腮凝视起了秦牧，他戴着平光镜样子很斯文，所有的凌厉都被很好的隐藏在镜片底下。
　　他一心一意的在注视屏幕，完全忽略了某人献上的爱心饺子。锦葵也不打扰他，理所当然的端起碗，舀起一只饺子，吹凉后送到秦牧嘴边。
　　“小心馅烫。”
　　他一口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
　　锦葵自己也被热乎乎的饺子诱惑，喝了一口汤，味道很一般，但暖暖的直抵心肺。秦牧对食物不挑剔，却不喜欢这种速食的东西。
　　她试探着问：“还要不要？”
　　“嗯。”
　　她又重复方才的动作，先拿到自己嘴边吹上几口，再送进秦牧嘴里，一只饺子一口汤。
　　夜晚的时间宁谧而悠远，带着蛊惑人心的神秘，多数人总是无法抗拒黑夜所带来的寂寞和伤怀。
　　秦牧专心于游戏，并不理她，她坐了一会觉得无聊，从柜子里翻出了她十几岁时玩的拼图。一千块的量，庞大数目，上面的图案是她十五岁时的照片，笑容纯净无瑕。她坐到地上，重新拾起日久天长的拼片，同种颜色的归一类，一点点把它们分开去。
　　在事隔多年之后还能见到这些拼图，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那时候这种玩艺并不多，是周意之托人从别处定做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收到时她兴奋不已。
　　拼图零零乱乱的撒了一地，架势十足，她却拼了不过十几分钟就趴在秦牧腿上打起了盹。桌上的空碗还静静的端立在一旁，主机箱嗡嗡作响，不时还有鼠标发现的敲击声，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
　　再醒来时书房里放着夏锦葵喜欢的歌。
　　要是没有寂寞陪衬
　　没有途中的灰尘
　　你怎会向往家门
　　你越是想要诚恳
　　其实越残忍
　　伪装不了你对我
　　漠视的眼神
　　你不许我听信永恒
　　不许我迷信我们
　　不许我奋不顾身
　　……
　　她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和他相视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的歌？”
　　“你的博客上尽是她的歌。”
　　她扶着桌子站起，原地跳了两下，“在柏林无聊时开的，写了几天就荒废了，你倒是有心，竟然找得到。”
　　“你的一本书上记着地址，我也是凑巧看到。”
　　“嗯。”
　　歌声还在继续，锦葵轻轻的和，心里泛起小小的感伤，“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时还是二九年华。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为了一颗樱桃哭闹不停的小丫头如今都要踏入社会了。”
　　她跪下来整理散了一地的拼图，“看到这张照片我真想感叹一句。”
　　“什么？”
　　“岁月催人老。”
　　他淡笑，“你是长大了。”
　　她抱着大且重的盒子走到柜子前，将它谨小慎微的放进去，“那是自然。”
　　“锦葵……”他关掉电脑，走到她身旁，一手犹豫的抚上她的腰，“你变了不少。”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恒久不变的呢？”
　　“有的。只是我们没有找到罢了。”
　　锦葵偏头一笑，算是认同。
　　
                  绑架还是叙旧
　　“照顾好自己。”
　　“嗯。”
　　“跟身边的人好好相处。”
　　“嗯。”
　　“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们培训师。”
　　“嗯。”
　　“做不了的事情不要硬撑。”
　　“嗯。”
　　“总之一切小心。”
　　“嗯。”
　　“还有——”
　　“嗯？”
　　“记得想我。”
　　锦葵笑着去撞他，“秦少，注意影响。这里已经是机场了。”
　　“我知道。”他模糊不清的说。
　　锦葵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就到这里吧。”
　　“嗯。”
　　“那我走了。”
　　她转身之际，秦牧再度上前，“好好努力。”
　　“我会的。”
　　加拿大同样是夏季，同样的炎热，同样的阳光，只是没有同样一个人。讲师的进度很快，夏锦葵的专业不对口，也没有过目不忘的天份，她学起来很吃力。她一向懒散，做事不强求，对于学习从未拼尽全力过。这一次却是十二万分的努力，熬夜是常有的事情。只因她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丢他的脸，更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努力学习，努力实践，努力沟通，这三个努力组成了夏锦葵一个月培训生涯的主旋律。最后考核，她凭借中等成绩侥幸过关。
　　回去时捎带上了加拿大著名的枫糖。一同参加培训的女孩大多都爱吃，锦葵却不太感兴趣，看着她们买得欢畅自己也忍不住买了一瓶。金咖啡色的液体，加上玻璃制成枫叶形的瓶子，单独看看是件不错的工艺品。
　　一下飞机，一位陌生的男子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夏小姐，请跟我走一趟。”
　　锦葵看了眼来人，不与他搭话，从他身边走过去。男子并不放弃，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走出机场，男子仍旧跟在她身后，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站定，回头，放下行李，悄悄地把手伸进手袋里，摸到了1键，按下去。
　　“这位先生，我并不认识你。”
　　“是的，夏小姐。但请务必跟我走一趟。”
　　她皱眉，好固执的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请你让开。”
　　男子不动。
　　“让开！”
　　她用力推搡他，却徒劳无功，只得再一次从他身边绕过去。才走几步，只觉后颈剧烈一痛，嘴边只发出半个“啊”字就陷入了无穷的黑暗之中。
　　醒来时，锦葵发现自己华丽的卧室，房内的装修带着明显的欧洲宫廷风格，身下是巨大的床，客观得说，十分柔软舒适。她的思维一点点回归，在被子下的手摸到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原先的，不由心惊。
　　倏忽之间，一道人影出现在窗边，她眨眨眼，再定睛一看，只有华丽的窗帘微微摆动。室内并没有风，窗帘又怎么会无风自动？紧接着，床边的烛台轻轻摇晃，银的质地发出铮铮声。
　　锦葵起身下床，看了看身上淡粉色的蕾丝睡衣挑了挑眉，“是人是鬼都给我滚出来！”
　　回答她的只有她自己空旷的回场。她拉开窗帘，推开窗，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祥和美丽，春意正浓。她抱起手臂，感到害怕，害怕这个陌生而美丽的地方，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看见一片废墟也不愿看见这种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鲜花草地和喷泉。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留在这里。
　　“出来！”
　　仍然没有人回应。
　　她飞奔过去，拿起烛台，拔掉精致的蜡烛，尖锐的银针抵住自己的喉咙，冷冷地对着空气说：“你这样费尽心机把我抓到这里，不会想要一个死人吧。”
　　寂静，寂静，还是寂静。
　　她狠狠的咬下唇，握着烛台的手是失了血色，一用力，鲜红的血液沿着白净的脖子缓缓流下。
　　血，一点一滴的流淌着，映衬着苍白的皮肤，显出一股妖媚且诱惑人心的气质。瘫软在地上前，她唯一想到的是，如果我真的死了，秦牧是会伤心难过，还是无动于衷。
　　
　　“架势十足，结果只弄出些皮外伤。”漂亮的手指拂过锦葵的侧脸，指甲点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夏锦葵，再装下去这么漂亮的脸可就要毁在它不识趣的主人手上了。”
　　锦葵唰得睁开眼。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张蛊惑苍生的脸，这样的绝色仿佛不属于人间。她与他对视，却不出起。脖子上传来阵阵疼痛，她咬牙忍住。
　　“有意思。”他轻佻的笑，“秦牧看上的女人果然有点脑子。”
　　她扬起嘴角，“原来是他惹的祸。”
　　他的手下滑到她的锁骨，“这么好的皮肤，剥下来做成人皮娃娃给秦牧送去，他会不会高兴？”
　　她反胃，“会，他一定会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这四个，锦葵加重语气。
　　他笑着，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
　　“你这样的人，难道没有洁癖？”
　　“嗯？”
　　“秦牧碰过的女人，你也要？”
　　他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珠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有点小聪明。不如跟着我吧，你想要的，我全部给你。”
　　她装作一脸好奇，“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在柏林四年，这四年里你的为人，你的作风，我一清二楚。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夏锦葵是不是好马还有待商酌，但回头草，你是一定不屑一顾的。”
　　她沉默着不发一言。
　　这时，先前打晕锦葵的男子走进来，步子有些焦急，他恭敬的一边站定，“肖先生，他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他点头，扶起锦葵，“我的承诺五年内有效。”
　　站在一边的男子面色微变。
　　“去告诉秦牧，人我给他送回去，但肖氏因此有一丝一毫的损耗，我保证他见不到完整的夏锦葵。”他的神色变得阴枭。
　　锦葵在心中反复的念着肖先生，踌躇良久，念出三个字，“肖思锦。”
　　他脸色不变，云淡风清的说：“呵，亏你还记得。”
　　“肖思锦，真的是你？”
　　他微笑着将一瓶晶莹的水晶瓶放到她的鼻端。
　　“肖思锦，思……”一阵清甜的芳香袭来，她渐渐沉入梦乡。
　　肖思锦与夏锦葵的渊源要从上一代说起，夏锦葵的母亲许柳与肖思锦的母亲是大学同学，关系非同一般，两人后来在同一年嫁人。因为她们的关系，两家一直有所来往。几年后因为种种原因，在肖思锦十岁时全家移民至瑞士，而后也就渐渐断了联系。
　　锦葵对肖思锦的记忆仅仅停留在“肖思锦”这三个字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这一次没想到竟用这种方式见到了儿时的……算是朋友吧。
　　“肖先生，这就把夏小姐送回去？”
　　肖思锦拿起一旁沾着干枯的血渍的烛台，道：“再关一天，明天一早你把人送回去。”
　　“是。”
　　他把玩着烛台，侧视一旁还未离开的男子，“还有事？”
　　男子犹豫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意义？”肖思锦看着沉睡中的夏锦葵，“我想看看秦牧会为了夏锦葵失态到什么地步，可惜了……好在夏锦葵的心已经乱了。接下来我们只要等待，等待一个由她双手奉上的机会。”
　　男子正欲离开，肖思锦又说：“去安排一下，送走夏锦葵我们就回瑞士。”
　　“是。”
　　锦葵一早醒来发现自己仍旧睡在来时的床上，暗自咒骂肖思锦不守信，说了送她回去却没有做到。
　　床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女仆的打扮丝毫没有掩盖住她的美丽。
　　“夏小姐。”
　　锦葵淡默的点点头，随口问“我的衣服一直都是你帮我换的？”
　　“是的。”
　　“哦。”她松了口气，又问道：“肖思锦在哪？”
　　“肖先生正在用早餐。夏小姐是想在房里用还是和肖先生一起？”
　　她苦笑两声，她是被绑架到此，怎么这待遇听上去就像她来做客似的，“你先出去，我一会就来和肖先生共进早餐。”
　　女孩退出中，悄然带上了雕着复杂的图案的奶白色木质房门。她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换上女孩准备在一旁的衣服，跑出房去。这间房间她一秒钟都不想待下去。
　　“肖思锦，你倒底想怎么样？”
　　他放下盛着橙汁的杯子，走到锦葵跟前，一手伸向她的脸颊。锦葵脚尖轻点，一个优美侧身避开。
　　他也不觉得尴尬，放下手，“不想怎样。”
　　她冷冷的看着他，“肖思锦，我们是旧识。你却用这种手段对我，一点情份都不念。”
　　他哈哈大笑，“情份？我们哪里来的情份？”
　　她微窘，他们算得上自小相识，却一向疏远，即使两家家长见面，她宁可枯坐在许柳身边也不会找他打发时间。
　　“夏锦葵，好好想想我的提议。”
　　她浅笑，眼中盈盈的笑意里带着一抹不屑，“不可能。”
　　“哦？”
　　“肖氏这尊大佛，我请不起，也不会请。”
　　“是吗？不会是你犹豫了吧。不舍得？不忍心？”尾音上扬，带着淡淡地讽刺。
　　“这是我的事情！”
　　“夏锦葵，你可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为了爱情而抛弃一切的人。”
　　她收起笑容，冷眼以对，“跟爱情无关。”
　　“自欺欺人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情。”他打了个响指，站在一边的两个男子向前迈了一步，“去准备一下，送夏小姐回去。”
　　她诧异，“肖思锦……”
　　“我跟秦牧只有利益冲突。带你来这里只是想让他自乱阵脚。夏锦葵，你想不想知道他的反应？”
　　她没有任何表示。
　　他继续说：“他一边下手找你，一边冷静从容的把我们盯上的一块肥肉收入囊中。我很好奇，他是对你完全不在意，还是镇定自若到这种地步。”
　　“或许是你判断失误，你高估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
　　“呵。”他干净利落的拉住夏锦葵的左手，另一只手将掌中的一只手镯向她手腕压去，“肖氏在良城设有分公司，你若是哪天对我的提议有了兴趣，带着它来找我。”
　　“不需要。”锦葵用力的将手镯从手腕上卸下，扔回到他手中。
　　他不恼，收回手镯，笑着，“夏锦葵，再见。”
　　锦葵在心里念叨，再见，再见，永不再见！
　　
                  肖思锦的礼物
　　这一场所谓的绑架宛如一场生动的电影，短小精悍，看过之后烟消云散。如果不是脖子上的隐痛和纱布提醒着她的话。肖思锦做事谨慎，他连锦葵所处的地方都没有泄露，直接将锦葵再一次弄晕送走，她醒来之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但是秦牧房里熟悉的味道让她莫明心安。
　　自从锦葵回来，秦牧一直对她爱理不理。有时她说上十句，他也不见得会应上一声。将她无视了个彻底。
　　“秦牧，我什么时候去上班啊？”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的看枯燥无味的新闻联播。
　　“秦牧，吃不吃水果？”
　　过了一会，锦葵端着一盘水果讨好他，“秦牧，苹果很甜的。”
　　“秦牧——”
　　“秦牧！秦牧！秦牧！”她挫败的垂下脑袋，片刻后奋起一击，在他耳边大吼，“秦牧！”
　　他侧首，淡淡的问：“怎么？”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转好，结痂正在脱落，有时候痒得难受又不能抓，加上被秦牧忽视，想来想去觉得委屈万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的眨了两下，挤落两颗金豆豆在他手背上，“我脖子难受。”
　　他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自己弄成这样还有脸哭。”虽是这样说，他还是探过头去仔细的看了她的伤口。不深，却也不浅，长长的一条让人看着心疼，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疤。
　　“秦牧，你不要不理我。”她伸出细长的胳膊搂住他的腰，“绑架又不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也不想的。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还对我摆脸色。”
　　他抚上她的伤口，“这个呢？也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伤害自己才能解决？”
　　她摇头，长长的睫毛无力的垂下，微颤着。
　　“你以为你很聪明，用这种自残的方法逼他现身他就一定会出现吗？”
　　她咬咬唇，小声道：“他到底是被我逼出来了。”
　　“他不是被你逼出来的。他绑走你，无论如何都会现身，不管你有没有伤害自己，他都会出来，只是早晚而已。”
　　她问：“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再解释，目光转到选处的液晶电视上。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他也不换台，沉默的看着夸张的广告。
　　锦葵咬着苹果，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明明很甜的苹果吃到她嘴里变得酸涩不堪。
　　“秦牧。”
　　“锦葵。”
　　两个同时出声。
　　锦葵看着自己的脚指头，“你先说。”
　　“以后再也不许伤害自己。”
　　她乖巧的点头。
　　“如果有一天你的安全受到威胁，你可以伤害我，伤害全天下的人，无论如何不要伤到自己。”
　　她猛地抬头，脸上交织着的错愕、诧异和难以置信。在她看来，这种自私到极点的点绝不会从秦牧口中说出。他一直都是气度不凡，冷静且理智的人。
　　“早点休息。”说完他起身走向书房。
　　她怔坐着，久久不能回神。秦牧这番言词之下，她不是一点感动都没有。甚至连心底深处最最隐密的那份坚持都开始微微动摇。
　　晚上她坐在窗前上网，开了邮箱，里面了十多封新邮件，大多是广告，只有一封，主题是清清爽爽的两个字——姜离。
　　点开来，里面寥寥数语。
　　
　　很抱歉今天才回信，前几日事务繁忙，无闲顾忌其它。近来天气炎热，不要常待在空调下，多喝水，预防中暑。冰淇淋之类还是少吃，多吃些清淡的东西，水果可以适当增加。
　　
　　锦葵笑了出来，封邮件怎么看怎么像营养咨询师的回复。发送时间是十几天前，那时她刚好安全回来，被秦牧勒令在家好好休息，她听话得连电脑都没有碰。没有细想，她抬手敲打起键盘。
　　
　　将离，我很好。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我应该感到满足不是吗？可是我却感到不安和无措。最近常常失眠，反倒是先前在我男朋友身边睡得安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是简单的几句话，零零乱乱的没有章法，很像她记日志的方式。
　　姜离自然没有回复，锦葵合上电脑，坐在椅子上看窗外浅白色的月光，朦胧一片。夏锦葵的一位老师曾经在课上说，一个人想得太过清楚，看得太过明白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且这样的人常常不会得到幸福。就像这月光一样，因为迷朦，因为清寒，才得以美丽。
　　
　　第二日锦葵起得很早，吃完早餐去园子里散步，托肖思锦绑架的福，她又在家清闲了半个月。走出几步，她意外的看见秦牧拿着花剪修理着几株盛放的木槿。他穿淡青色的衬衣，白色长裤，清雅脱尘，锦葵不自觉得想起了那晚在化妆舞会中出现的姜离，这样的秦牧倒是跟他十分相似。
　　看着大朵的木槿，她微微一笑，回屋拿了只竹篮，挽在手上走上前，“不去上班？”
　　“今天周末。”
　　“呵，你还真是会享受。一般情况下，你这个位置上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工作狂。”
　　他剪下一朵开得正艳的花，扔进她的篮子里，“我不是机器人，正常的人都需要休息。”
　　她摸摸鼻子，嘿嘿的笑着，“休息，休息一下，一休哥。”
　　他继续拣开得最好的花剪下扔进竹篮，她站在他身边，两人默契十足，相得益彰。
　　木槿是很好养活的花，要说漂亮比不上月季，说用途大不过玫瑰。当年锦葵无意间提起，不曾料到秦牧竟这样上心，葵园这样庞大的工程中，也没落下这一种不起眼的花。
　　她看着篮子渐渐被各个颜色的木槿填满，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摘花的？”
　　“不提个空篮子，不来摘花难道还是卖花？”
　　她笑眯眯的说：“真聪明。中午做木槿豆腐汤给你看。”
　　“看？”
　　她抓抓头发，“样子很漂亮，可是味道实在一般。”
　　“倒是老实。”
　　“我是诚实的孩子。”
　　他提取出两个字，“诚实。”并不是反问，而是用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锦葵，目光中没有情绪波动，锦葵却感到心里发毛。
　　此时，一阵轻缓的音乐响起，轻轻打破了一园了平静。
　　“现在怎么会有人？”她嘀咕着跑去开门，他放下剪子跟上。
　　铁门外是一位身着正装的女子，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纸袋，看见锦葵微微点头，“夏小姐。”
　　锦葵傻愣了几秒钟，这几天怎么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认识她，敢情是出名了。
　　秦牧将她拉至自己身后，问道：“小姐，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女子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没有恶意。这是肖先生送给夏小姐的礼物。”说着把礼物从铁门缝隙中递进去。
　　秦牧替锦葵接过，“谢谢。”
　　“告辞。”
　　锦葵从秦牧手里夺过纸袋，探头看去，里面是一只幽绿色的小盒子，上面浮雕着几朵锦葵不认得的花。拿到手里有一缕清香飘入鼻中，再看木料，似乎是上等的檀木。
　　她转着盒子，上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感叹道：“绿檀木，好漂亮。”
　　秦牧嘴角轻起，带起一丝浅讽，“肖先生……想不到你跟绑匪还能有来往。”
　　“什么绑匪，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
　　他不同她争辩，从她那拿过盒子直接打开。白色绒布上是一块玻璃种的翡翠玉佩，灵芝和兰草的图腾，婉约秀气。翻到背面，两个苍劲有力的行草让锦葵吃了惊。
　　他扬了扬眉，念道：“思锦。”
　　“肖思锦！”她咬牙切齿，“那疯子往玉上刻什么名字，好好的翡翠给糟蹋了。”
　　“肖思锦？这名字有意思。”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她想提及，随意的敷衍着，“又不是我起的。凑巧罢了。”
　　玉佩重新放到盒子里，盒子回到纸袋中，锦葵拎着它心事重重。她不知道肖思锦如今的心思，他的出现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中，善意恶意，她一概不知。这个孩提时代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男孩令她一时失了方向。
　　他长手一挥，锦葵被揽进他怀里。他低头问道：“灵芝和兰草寓意什么？”
　　“嗯……君子之交吧。”
　　“君子之交？”
　　“应该是的。我在一本民俗杂志里看到过。”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
　　“哟！”她笑着，眼里迸射出点点星光，“《庄子》学得不错嘛。”
　　“是个中国人都知道吧？”
　　她考虑了一下，严肃的说：“三岁以下的中国人不知道。”
　　
                  清闲的第一天
　　第一天正式班，锦葵被分配到开发部，又分到一台电脑和一张写字台，在一个小小角落。和她一起进来的另一个女孩是江大著名的校——唐芷心。唐芷心倒不是胸大无脑的美女，她拥有美丽的同时还有一个高智商的头脑。在理论和实践上都要强过锦葵不少。
　　部门经理是个很和蔼的中年男人，没有给她们布置任务，只是说：“你们自己熟悉一下。这里的同事都很好，不懂随便找人问。”
　　她们乖乖点头，“好的。”
　　“这是我的秘书张严，实习期间，她负责带你们。”
　　站在经理身边的女人，比她们大上近十年的样子，眉眼间已经是浓浓的职业气息，不再年轻的她胜在成熟精致。她们齐声唤道：“张姐。”
　　“嗯。小夏你还是大四学生吧？”
　　“开学正式上大四。”
　　“从来没有工作过？”
　　“有的，我做过几份兼职。”
　　“哦，那不错。现在的女孩子很多都娇生惯养，眼高手低又不愿意吃苦。”
　　她看着张严的鼻尖，礼貌且坚定的说：“我会努力的。”
　　“小唐你是应届毕业生，我看过你的简历，能力不错。好好干。堇色不会埋没人才。”
　　“是的，张姐。”
　　“你们都是新人，互相帮助。”
　　“我们会的。”
　　“实习期一到，表现优秀的留下，不好的走人。如果你们同样优秀当然可以同时留下。所以不玩那些有的没有的小把戏，在堇色这种人是待不长的。”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下马威？锦葵得体的微笑，“当然。”
　　唐芷心说：“我跟锦葵是校友，自然不会有什么矛盾。”说完冲锦葵真诚的微笑。
　　这个笑容美不胜收，锦葵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东西，受用得紧，忙说：“我们一起进步。”
　　坐下来后锦葵拿着张姐给的几份企业文化和企业历史认真的看，内容笼统简略，都是网上可以查到的东西，还不如夏之珩给她找的详尽。看来堇色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不错。
　　唐芷心探过头来说：“没想到堇色的产业面这么宽。”
　　“嗯。挺强悍的公司。”
　　那次校庆，众目睽睽之下秦牧和她说的那些话敏感并且引人遐想，唐芷心不可能没有看到，更不可能忘记。而她却不向锦葵询问和提起，这是聪明人。身边有一个太过聪明的人，总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说开发部都要做些什么？”
　　锦葵快速的翻过几张纸，手指点在一个段落上，“我们是游戏开发部吧。这里写了。程序、策划、剧情、原画、美工、音乐……”
　　“现在开发什么？”
　　锦葵思考半晌，“我也不知道。”
　　“哦。”
　　待唐芷心看完这些资料，她也装模作样的放下，嘴里叹道：“好多东西要学呢。”
　　“嗯。是不少。”
　　锦葵笑笑，这些东西早已烂熟于心。
　　一上午都没有什么事情安排下来，她们清清闲闲的度过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上午。中午有两小时午休时间，在附楼里吃过工作餐，锦葵趴在桌上打盹，唐芷心则浏览公司的内部网，目光炯炯有神。锦葵睡得胳膊有些麻，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她半眯着眼，打量着唐芷心。美女就是美女，戴着眼镜工作的样子都是这么迷人。
　　左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揉揉眼睛，掏出手机来看。是楚澜的信息，问她工作得如何，有没有不适应，工作强度如何。她享受着被关心的感觉，眼睛笑成半月，按着键回道：挺好的，工作环境一流，周围的人也不错，至于多大的强度现在还感觉不出来。
　　抬头时对上唐芷心探寻的目光，她依然保持着这个笑容，说：“我去倒杯水。”调到楚澜发过来的短信界面，放下手机，捧着杯子去倒水。
　　二十度的室温还是有些凉，她捧着温水盯着饮水器边上的一颗硕大的仙人掌想心事。有同事走过来，客气的和她打招呼，“你是新来的吧？”
　　“嗯。我叫夏锦葵。你好。”
　　“你好。我是朱岚。”
　　友好的寒喧后，两人各归各位，锦葵慢悠悠的走回去，心忖着，就这么两条短信，你也该翻完了吧。
　　唐芷心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锦葵的水杯上，“白开水？”
　　她笑着说：“嗯。一天八小时都待在空调下，要多喝水。”
　　“有道理。我去泡杯咖啡。醒醒脑。”
　　“女孩子少喝咖啡。”
　　唐芷心无奈道：“为了工作效率，没办法。”
　　“也是。”
　　锦葵放下水杯，也开始上内部网。一圈逛下来之后发现，这所谓的内部网简直可以对外开放，稍微机密一点的文件都没有。她想，内部网里一定还有内部网。
　　下午两点左右，张姐将锦葵叫去自己的办公室，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却不说话。
　　锦葵盯了地板好一会，只好先开口问道：“张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
　　张严也是爽快人，不绕圈圈，直接说：“上面交代，对你适当照顾。”
　　她愣住。
　　张严继续说：“这种事情在职场也是常有，在堇色却不常见，我们部倒还是第一次。你还是做你的事情，放心，吃亏的总事轮不到你。”
　　她只发出一个音，“哦。”
　　“我不管你跟谁有什么关系，本职工作还是要做好。”
　　“我懂的。”
　　“你是上面直接提名参加培训的。简历没有做过吧？”
　　“做过的，我明天带来上交。”
　　“嗯，去吧。”
　　锦葵盯着鞋尖走出办公室，上面指的是谁？不可能是秦牧。看张严的样子并没有把她多当回事，可见“上面”也是随口提起，或许是造了个假身份给她。例如谁谁谁的姐姐的妹妹，谁谁谁的妹妹的侄女之类之类的。不管怎样，有人罩着总是好事。亏是谁都不愿吃的。
　　刚坐下，唐芷心关切的问：“张姐找你什么事？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她埋头在手臂里，“没事，就是我的简历做得不好。她说明天重新交一份上去。”
　　“补上就行了。没事的。”
　　她一脸受挫样，“嗯。”
　　锦葵喝了口水，再去看内部网，首页上发出开会的通知，看看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两点四十五分，开会的时间定在三点钟，会议人员是管理层和技术人员，不关锦葵的事。一般高层会议都会提前一天发布会议通知，可是刚才明明还没有这项通知，锦葵估计着，应该是紧急会议。
　　这种事，有点逻辑的人都能分析出来，何况聪明如唐芷心。锦葵碰碰唐芷心的手，示意她看网上发布的通知，“紧急会议？”
　　“应该是吧。”
　　“没想到我们工作第一天就遇上大事。”
　　“你怎么知道是大事？”
　　她捧起水杯，说：“学校里开紧急会议不都是大事吗？”
　　“不知道是什么大事。”
　　“谁知道呢，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还是多背背这种东西吧。”她点了点桌上的几张A4纸，她们看了整整一上午的东西。
　　“锦葵——”
　　锦葵笑着打断她，“芷心姐如果不嫌弃，叫我葵葵吧。我的朋友都这么叫。”
　　“葵葵？葵葵。是亲近不少。”
　　“刚才你要说什么？”
　　“我是想问培训时怎么没见到你？”
　　“哦，听说是分两拔培训的，你应该是第一批的，我第二批，所以没遇上。”
　　“听说？”
　　“嗯，我上洗手时听另外几个同事说的。”
　　三点差五分，锦葵恶作剧地给秦牧发信息，说：紧急会议呢，有什么大事？能不能透露一下下。
　　没指望他会回。可事实相反，手机刚放进口袋里短信就来。发件人：秦牧。点开来看，三个字，抓内贼。
　　她发：听上去很好玩。
　　他回：非常很玩。
　　她继续发：我也想玩……这个省略号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再没有回，看看时间，正好三点整了。再看唐芷心，仍然看着屏幕，似乎千头万绪，锦葵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那些真相
　　堇色是典型的朝九晚五，忙的时候会加班，加班费很高，但这种情况不常发生。锦葵有一次嘲弄秦牧，是不是因为付不起加班费，所以才不加班。他很冷静的分析说，加班费的确是大笔开支，一般情况下工作量都可以在正常的时间内完成，为什么要加班？她那时觉得堇色员工不是超人就是孙悟空，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他们的工作很有效率，很少闲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专心致致的，拥有这种员工，是种福份。
　　五点一到，大家开始整理东西，相互说上几句话便各自回家。锦葵也加入了回家一员，她的东西很少，稍稍整理就还办公桌干净的原貌。
　　“葵葵，你回去了？”
　　锦葵拎起包，“下班时间到了，不回去做什么？”
　　“可是张姐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经理、张严和一群技术人员鱼贯而入。唐芷心坚持和张姐一起走，锦葵真真是不屑。没想到唐芷心这么聪明的人竟然把马屁拍得这样明显。
　　众人谈笑着上电梯，下电梯。在堇色正门大厅，正好遇上从私人电梯中出来的秦牧和水霖，锦葵戴上遮阳帽，压了压帽沿，打算装一次路人甲。
　　秦牧从她身边走过，心情不错，和水霖谈笑着说：“这场戏确实漂亮。”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的“秦总。”一群人都轮番上前说再见。秦牧好脾气的一一回答，甚至还说了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显得斯文有礼，平易近人。
　　张严推推她，“小夏，怎么不上去打招呼？”
　　锦葵眨眨眼，弯起嘴角迎上去，诚恳道：“秦总好。秦总真是鼻似悬胆，目若朗星，丰姿威仪，不可方物，经行之处如玉树临风。”
　　一行人都傻住。堇色里确实有年轻女子崇拜、爱慕秦牧，但没有一个像锦葵这样上去就是一顿夸赞，还这般文艺味十足。秦牧也怔了一眨眼，随即和煦的笑着，“过奖了。”然后错身而过，他去停车场，她去地铁站。一场戏做得逼真至极，仿佛两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唐芷心和夏锦葵等同一班地铁，两人客客气气的聊天。唐芷心始终没有提及秦牧，反倒是锦葵有些沉不住气，心浮气躁。
　　远远的看见车灯，锦葵向上迈了一步，“来了呢。”
　　“夏锦葵！”唐芷心大喊，将她拉了回来，“看看你刚才都走到哪里了！”
　　“哦。”锦葵低头看着地上的黄线，“我一时大意了。”
　　下班高峰期，地铁内人潮涌动，十分拥挤，锦葵不自觉的皱眉。再看唐芷心，始终是面带微笑，尽可能的多给别人一些位置。锦葵在暗叹道：这就是差距啊。
　　锦葵比唐芷心早一站下车，一个人慢慢走回葵园。通往葵园的路边种着参天的香樟，初春时会有很特别的香味飘散，盛夏时节是遮挡炎日很好的工具。
　　即使此时已是傍晚，锦葵仍不免走得汗流浃背。晚霞下，她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看上去活泼又健康。秦牧的车静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司机将车速放得很慢。秦牧目光紧紧粘着她，眼中似乎有万语千言，但细看之下又好似死水无澜。
　　她顺直的长发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的轻打着略显单薄的后背。她走了几步，弯下腰捡了颗路旁的小石子，握在手心里向前用力一掷。傻气十足。这样寻常的画面在秦牧眼中却显得珍贵异常。
　　直到葵园门口，锦葵不经意的回头才让她看见倚在身门边的秦牧。
　　她站在原地不动，巧笑道：“你也刚到？路上堵车了吧。”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这条路，你走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你一直跟着我？”
　　他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司机小林对锦葵笑笑，便去停车。秦牧上前，抬起手轻轻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薄的衬衫已经汗湿，带着她的体温的薄汗直抵他的手心，“去换身衣服，晚饭出去吃。”
　　她下意识的问：“有应酬？”
　　“不算应酬，几个朋友吃顿饭。”
　　“有公司里的人吗？”
　　“水霖和徐欢乐。你见过他们的。”
　　“嗯。”
　　半小时后，锦葵换了衣服出来，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素颜，青春无敌。她搭着秦牧的肩绕着他走了一圈，笑道：“怎么样？羡慕我新醅初酿的年纪吧。”
　　“都多大了，还新醅初酿呢？”
　　“才二十二！”
　　“走了。”拉下她的小爪子牵在手上，拖出去。
　　“我去开车，老地方等我。”
　　“哦。又要出一身汗了。”
　　“你不闹腾就不会。”
　　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人不闹腾枉少年！”
　　太阳欲颓未颓，低空悬挂，锦葵伸手比了个相框，把太阳纳入其中，自言自语着：“此照片名曰：蓝布上的咸蛋黄。”真是很朴素的孩子，什么都能想到生活中的小物什。
　　难得的一阵风吹过，锦葵心情大好，微微提起裙子转起圈来。洁白的裙裾飞舞，额前的发丝飘散在空中，秦牧坐在驾驶坐上看得呆愣。并不因为她多么美，多么年轻，只是为了那一份生机勃勃而惊讶。如今的她比起他初见时的夏锦葵要好上太多太多。
　　他鸣喇叭，她回头，脸上带着一丝受惊的神情，宛如一只误入陷阱却不自知的小麋鹿。
　　“好热。”她用力的挥着手，试图带些风到脸上，“咦？你怎么不开空调？”
　　他看了眼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一会再开。”
　　她不作多想，接过纸巾胡乱的擦汗，“哦。”
　　锦葵坐在车上拿着秦牧的手机玩，它自带的游戏很简单，她玩了一遍就觉得无味。
　　“你邮箱密码多少？”
　　“做什么？”
　　“无聊，帮你整理垃圾邮件。”
　　“JK101312。”
　　“嗯。”她一个一个按出来，念道：“JK101312。嗯？好熟悉的数字。”
　　“你名字每个字笔划的总数。”
　　她一下子醍醐灌顶，101312正是那日她和陶忻在Malva sylvestris里见到的那对耳环的价格。
　　跑车的闭震性极好，锦葵几乎感受不到一点颠簸。秦牧侧脸的线条完美，此时并不松懈，带着专注的谨慎。对于Malva sylvestris，她一下子明了起来，却是不动声色的，继续整理着他的邮箱。
　　忽然看到一串她熟悉的邮箱地址，接着是她觉得冷清的名字——姜离。
　　“你认识姜离？”
　　他理所当然，“不就是肖思锦么？”
　　“姜离就是肖思锦？”
　　“你不知道？他父母离异后他随母姓，改名姜离。”
　　锦葵刹那间所有的思绪分崩离析。原来他们早就就见过，原来他一直算计着她，设下陷阱，看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跳。若不是今天意外得知，锦葵不知道还要傻傻的跟他说多少的心里话。
　　车驶入车库，秦牧停下车后并不急于下车，轻叹了声，“锦葵，我知道你跟他从小相识，也知道你们关系并不好。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什么牵扯。”
　　“不会了。我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我并不是干涉你的交友。只是肖思锦为人阴沉，从不显山露水，你要小心他。”
　　“嗯。”想着化妆舞会那晚他完美的伪装，她这才后怕，“他确实不是个省事的主。”
　　中国人吃饭总是圆圆满满的一桌，在坐的人锦葵多数打过照面，让她意外的是顾轻寒竟然也在此列，他右边坐着周云绍，左边是占棋桓。锦葵微笑，看向他们，“轻寒、棋桓。”
　　顾轻寒只微微点头，没有看她。
　　占棋桓说：“好久不见。”不是寒喧客套，在这四字里，锦葵隐隐听出了她的讽刺和不屑。其实占棋桓是不错女孩，爽朗大气，直肠子。
　　落坐后锦葵安静的吃东西，周云绍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不离她和秦牧。锦葵一度坐不住，借口上洗手间到外面透风。
　　过道的灯打得很暗，墙纸非常漂亮，青色底子上缀着一朵朵秀气的茉莉。
　　“最近好吗？”一个烂俗的问题响起。
　　锦葵感到诧异，回眸间看见不远处的顾轻寒，低着头，面庞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嗯。都好。”
　　“下个月……”
　　“嗯？”
　　“我下个月订婚。”
　　她一时没有消化，愣愣地重复，“下个月订婚？”
　　“对。”
　　“跟占棋桓？”
　　顾轻寒摇摇头，声音苦涩，“棋桓这么好的女孩子，应该留给更懂她的人。”
　　“那是——”
　　“周云绍。”
　　“为什么是她？”
　　他轻笑起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是同类。”
　　“轻寒——”
　　顾轻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她，“什么都别说了。”
　　“顾轻寒！”她抬高的嗓音，“婚姻不是儿戏，你不能这样胡来。顾妈妈呢？她难道也随着你吗？”
　　他沉默，瞬间仿佛万赖寂灭。
　　良久，他缓缓道：“葵葵，你一直都是我心中最皎洁的那一抹床前明月光。我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之后就会变成袖口上的那一粒碍眼的饭粒。我能做的是让一切停止在最纯洁美丽的时候。”
　　她辩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那么贪心的人，有了秦牧又放不开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幸福。如果你的新娘是占棋桓，我祝福你。可是周云绍……”
　　“她没有什么不好。葵葵，不要把你不喜欢的人想的那么不堪。”
　　一针见血，她对周云绍一直怀着一种敌意，所有见到的，听到的都会自动转化成最不好的。任何人都有资格对周云绍品头论足，惟独夏锦葵没有。
　　“我很抱歉。”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纠纠缠缠的纹路，然后左手握右手，紧紧的纠缠着，笑道：“祝你们鸳鸯福禄，丝萝春秋。”
　　回到坐位上，锦葵发现桌上的菜大多没有动过，在坐的却已经是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秦牧侧道，低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胡扯道：“人多。”
　　此时顾轻寒温柔的牵起周云绍的手，笑着向大家说：“我跟云绍准备在下个月中旬举行订婚典礼，希望届时各位抽空观礼。”
　　众人都是诧异的神情，徐欢乐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锦葵侧头看了眼秦牧，显然他也是这才知道。
　　李瑶结巴，“顾、顾轻寒先生，你没有在开玩笑吧？你要娶云绍姐？”
　　周云绍责备道：“小瑶，轻寒怎么会开这种玩笑。”
　　大家也没有多再询问，说着恭喜祝贺的话，心里不是没有疑惑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感情这种事，当事人乐意，旁人还能说什么？
　　回去时秦牧问她：“你早知道？”
　　她玩着自己的手指，“比你们早几分钟而已。”
　　“很难过？”
　　她苦笑，“对。很难过。”这样坦诚，连起码的掩饰都没有。
　　他神色如常，不再多言。
　　
                  湖心月影夜未央
　　夜未央，锦葵打着赤脚坐在湖边，雪纺质地的睡衣套在她身上显得越发洁净不染尘埃。湖里静静躺着睡莲，被喻为水中女神的花，纯真中带着妖艳。不远处的一叶小舟宛如灰姑娘遗落的那只水晶鞋子。
　　锦葵把头埋在手里，想哭却哭不出来，心里像是被石头硌到，说不出的难受。她自认情感专一，至始至终对顾轻寒只有感激和亲情，可为什么听到他将成家的消息会难受成这样，好像是生命里的半边天都瞬间坍塌。关于秦牧，她一向不够自信，从没想过他会给她，他的一切。但是顾轻寒，她一直都是笃定非常的，以为他一定会在原地，永远都站在那个地方，不会离开。
　　现实是，他走了。
　　一下子，困惑、难过、自责、内疚一起她的涌上心田。为自己的感情困惑，为顾轻寒轻率的决定难过，为自己的不专自责，为秦牧内疚。
　　锦葵再抬起头时，远处的湖面上浮现出一个人影，长身玉立，白衣如雪。锦葵眨眨眼，那人身影居然渐行渐近。她一丝害怕也无，定定的看着，想起了《诗经?卫风?淇奥》中的一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随着竹篙划过莲叶的细碎之声，来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直到他撑着桨来到锦葵面前，她终于抛开心中的烦闷，抑制不住的微笑。
　　“秦少，好兴致。”
　　“彼此彼此。”
　　看着面前雅人深致的男子，她情不自禁的想拥有他的怀抱。站到了最临近水面的一块石头上，向他伸出手。
　　秦牧握住她柔软的手，稍一使劲，将她拉到竹筏中。锦葵一时没有站稳，小小的竹筏剧烈摇晃，此时竹篙轻点，竹筏渐渐平稳。
　　午夜的风吹来仍是闷热，锦葵索性坐下，双脚伸进水中，来回晃荡。连裙子浸湿也全然不在乎。秦牧始终不发一言，沉默地撑着长长的竹篙。
　　她垂着头，“秦牧，谢谢你。”
　　他侧首望她，旦笑不语。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恶劣？”
　　他将竹筏至一株睡莲旁，“锦葵，有些感情是被允许的，有些错误是可以包容的。”
　　她伸手折下，捧在怀里。
　　“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间不再是自己的了，怅然若失是人之常情。”
　　“我——从没想过顾轻寒是属于我的。”
　　他不去探究这个，继续说，“你在跟顾轻寒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拨弄着花瓣，自嘲道：“对，是个天大的错误。我从没爱过他，我们却在一起多年。”
　　秦牧忽感诧异，夏锦葵没有爱过顾轻寒？
　　“他下个月订婚，估计婚期不远。与其难过无法改变的事情，不如把所有的感情都化为祝福。”
　　“祝福？他娶的是周云绍！”
　　他微微不悦，“云绍怎么了？她为人处事都很不错。”
　　“为人处事干婚姻何事？她根本就不适合轻寒。”顿了顿，她哽咽道：“轻寒应该拥有更好的。”
　　“云绍很好。”
　　“对，她是好。否则怎么会离了你之后立刻勾搭上顾轻寒？”
　　“锦葵！”他正容厉色道：“你说这种话只平白让自己难看。”
　　她踢出水花，笑起来，“难看？呵呵，我差点忘记了。你们不仅是朋友，还是旧情人呢，曾经有过那么缱绻缠绵的身份，你怎么会不帮着她？”
　　秦牧只是说：“我们现在不适合谈这些。上去吧。”便不再现她争辩。
　　竹筏慢慢靠岸，她闹脾气，坐着不动。
　　秦牧欲拉她，刚刚碰到她的手臂就被她大力推开。竹筏本就不稳，他一时没有掌握好平衡，一个踉跄跌入水中。锦葵坐在单边，重力全部集中在一处，竹筏整个翻掉。锦葵是地道的旱鸭子，一到水里便吓得血色全完，头发散乱在水面上，不停的挣扎。秦牧当下抓住她的手，扯到自己身旁，她立刻攀附上这块浮木。若这时有人路过定会以为是女水鬼出来觅食，成功地将年轻俊秀的公子哥引入水中。
　　“这里的水不深，在你肩上而已。”他轻叹了口气，“试着站起来。”
　　锦葵不顾形象的哭，摇头，“不要！”小腿又此时被水草缠住，她吓得大喊大叫，拼了命的抱住秦牧。
　　“湖里水不干净，赶紧上去。”
　　锦葵连哭带闹的终于爬上了岸，人已经累得虚脱，什么都不愿再想。秦牧稍作休息，横抱起夏锦葵。她柔顺的低下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烦躁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夏锦葵坐在床上，听到浴室的门被拉开的声音，低头道：“对不起。”
　　秦牧拿了吹风机替她吹头发，没有任何表示。
　　“秦牧，刚才是我不好。”她握着他的手臂，重申道。
　　“嗯。”
　　“这是什么？”她指着他手臂上一条条破皮的抓痕问道。
　　他动了动唇，“怎么不问问始作俑者是谁？”言罢，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锦葵立刻低下头，绞手指。房间里只有吹风机发出的嗡嗡声。她的目光又瞟向秦牧挂彩的手臂，有些不好意思。毫无疑问，这是她刚才在湖里挣扎时的杰作。
　　她揉揉自己被耐心吹干的头发，说：“我去睡了。”
　　“睡我这吧。”想想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睡书房。”
　　“嗯。”她闭起眼，“那晚安。”
　　“晚安。”
　　当房间陷入黑暗后，锦葵很努力的闭着眼，直到眼皮发酸，神智依然清醒无比。干脆拥被坐起，开来床头灯，调得很暗，只够点灯小小一片空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在暗夜里仿佛要将所有的事物都收进眼底，其实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大体轮廓。呆坐良久，她感到一丝疲倦，于是倒头睡下，滚了个圈，睡到秦牧那一侧。
　　枕头的一角拱起，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锦葵内心翻腾，不知道该不该去窥探他的隐私，踌躇再三，还是将手伸进枕头下。她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一个掌心的大小。拿出来后才知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盒子，木质雕花，手工打造，工艺很粗糙，以至于她根本看不出盒盖上所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盒子的边角圆润，应该是经常被抚摸，但线条不美，有些扭曲。这样一只盒子却压在枕下，是里面的东西对秦牧意义非常还是盒子本身带给他的感受不同？
　　她心如雷鼓，不时张望房门，害怕秦牧此时忽然推门而入。她将被子拉高，盖过头顶，小心的打开盒盖。里面只是一束短短的头发，粟色和黑色交织，用一条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绳子缠绕着。她调亮了灯，才看清这是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顷刻，她泪如雨下。
　　颤抖的手盖上木盒，紧紧的握着，指甲生生被折断。
　　十六岁的花季，她无意间读了《五里一徘徊》，只记得其中一句：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然后，她偷偷剪了他的头发，和自己的一并扎为一束，放在一只玻璃瓶里。后来莫名丢失，惆怅了好些天。
　　是至今日，她念过苏轼的结发为夫妻，恩情两不疑，杜甫的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可是最最深刻的，还是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秦牧第二天一早来房间换衣服，看到酣睡的夏锦葵，嘴角微扬，一天的心情有了个美好的着落。
　　时间尚早，他本意想让她多睡一会，但想到她要挤地铁去上班，尽管不忍心，还是坐到床边去拍她的后脑勺。锦葵发出呜噎声，翻了身正对着他。他的手顿时凝在空中，她眼下的泪痕犹在。
　　他稳了声音，“锦葵，起床了。”
　　锦葵一夜无眠，早在他进来时，她就已经知晓。只是她害怕面对他，害怕看见他任何的好。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再赖床就要迟到了。”
　　还有工作等待着她，她慢悠悠的坐起，睡眼惺忪，“哦。我知道了。”
　　
　　
                  琐事
　　夏锦葵一早刚到公司，椅子都没沾到就被同事拖到一个男人面前。好阴柔的男人，比肖思锦有过之而无不及。
　　锦葵暗暗的流了通口水，表面是正儿八经，搬出熟烂的说辞，“请问，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做的？”
　　“你是学中文的？”
　　“是的。”
　　“成绩怎么样？”
　　她想了想，决定不谦虚，“挺好的。”
　　“行，我们这组负责剧情。你先看着，等熟悉了就一起做。哦对了，我叫安靖。”
　　“安静？”
　　他已经习惯这种问题，解释道：“郭靖的靖。”
　　“夏锦葵，锦葵花的锦葵。你可以叫我葵葵——不，是小夏。”她舒了口气，差点就犯了职场上的忌讳，有时一个称呼就可以给人足够的谈资。
　　“下午两点，剧情组全体成员到会议室开会。你把这个通知发出去。”
　　“好的。”她点点头，问道：“会议室在哪里？”
　　“出了我办公室，往左转，倒数第二间。这是我们剧情组的专署会议室”
　　她认真的记在心里，细想后又问：“我的坐位离我们组很远，会不会不方便？”
　　“这个你不用担心。等你成了正式员工，张姐会把你的位置调到剧情组来。这几个月你的工作应该是负责细节，大体的汇总工作也都集中在会议室里做。”
　　“嗯。”
　　“不懂的多问，有建议多提，不用害怕。”
　　“我明白，谢谢安组长。”
　　写个通知对锦葵来说还算容易，发布到网上之后就闲下来看一些经典的游戏剧情。搞笑的言词述说出不凡的故事，笑中带泪，锦葵自叹弗如。一旁的唐芷心也忙活开了，看着一张又一张游戏人物的原画。两人工作起来都是认真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待锦葵看完两个完整的故事，已经是午饭时间。
　　唐芷心也站起来，轻轻的跺脚，问锦葵，“一起吃饭？”
　　“好啊”锦葵敲着僵硬的脖子，笑答。
　　“走吧。”
　　吃过饭，她和唐芷心站在玻璃幕墙前，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竟也觉得舒适惬意。
　　“走，我们去休息室。”
　　“休息室？”
　　“对啊，员工休息室，听张姐说里面设施一流，午休时人满为患。”
　　锦葵推托，“改天吧，我想把背景材料看看完。”
　　“哦，那你去看吧。我自己去。”
　　“嗯。”
　　回到坐位，锦葵正襟危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几个室友发去，配了很猖狂的话：想我夏大小姐如今也是踩着七寸高跟鞋的小白领了。
　　几个人都很有默契的回复了一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切！
　　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找了最不忙的林苒苒聊天，用短信，一来一去聊得十分尽兴。锦葵说：其实我的人生目标是粉领来着……
　　林苒苒回：那还不容易，回家去让秦牧养着，做个自由撰稿人，时尚又悠闲。
　　彼时，男声很不识相的插进来，“和男朋友聊天？”
　　锦葵扭头看到安靖，立刻挂起笑脸，“是大学室友。”
　　安靖看着她虚伪的笑脸，对她好感全无，“准备一下，马上开会了。”
　　“哦，好的。”
　　安靖第一眼看见夏锦葵以为她会与众不同，结果还是一样，一样的战战兢兢，一样的用僵硬的笑容伪装自己。
　　会议室，安靖把夏锦葵介绍给剧情组的同事，她仍是微笑，得体的自我介绍，落座后坐姿优雅，脊背笔直。锦葵从他们的谈论得知，这是堇色第一款单机游戏，时代背景是五胡乱华，目前的剧情已经过半，大体是悲剧走向。
　　池莫提出一个结局假设，“让慕风去救雪沁，慕风死，雪沁徇情。”
　　“俗了点。”
　　“很俗。”
　　“十个游戏有九个会这样结局。”
　　锦葵思索着，说：“死亡有时候不见得就是最悲的结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夏锦葵。她一窘，摸摸鼻子，“我觉得谁都不要死。”
　　安靖转着笔，问道：“然后呢？”
　　她并耸耸肩，“没想到。”
　　接着一个个结局被提出，又一次次被否认。要跟前面衔接自然，又要另人揪心难过，却不是彻底死心，这样的框架摆在那里，要想到一个合理感人的结局确不容易。
　　玻璃幕墙外，天色渐暗。估摸着已经过了六点半。肚子开始唱空城计，锦葵喝了口水，继续听着不同的假设。
　　郁想容说：“慕风救了丁零部落的公主，不得已之下娶了她，而后雪沁远走，多年后回来，看见慕风和公主的孩子们在草原上玩耍，日子平静温馨。”
　　锦葵感触颇深，接道：“我同意，最后的画面就是雪沁站在草地上，看着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玩耍，慕风搂着公主宠爱的看着孩子们，他始终没有看见雪沁。最后雪沁转身，永远离开，不再归来。”
　　“不错。”
　　温娴说：“是不错，可我还是觉得那里不对。”
　　安靖看向郁想容，“不得已之下娶了她，是怎么个不得已？”
　　“老大你好厉害。”温娴拍手，“就是这儿不对！”
　　郁想容仍然陷在剧情当中，重复着锦葵的话：“永远离开，不再归来……”
　　安靖沉声叫她，“小郁？”
　　郁想容回神，抱以一笑，“不好意思，细节上我还没有想好。”
　　“这样吧，这个结局可以试一下，小郁小夏你们明天下班前把这个结局完善，交到我这里。”
　　锦葵和郁想容相视一笑，“好的。”
　　散会后，池莫走到夏锦葵身边，笑着说：“小夏，想容可是我们组的忧郁才女，没想到你也好这一口。”
　　郁想容挤挤池莫，“池姐，什么忧郁才女，这样难听！”
　　“才女还难听好？那什么才好听？”
　　“美女。”
　　池莫一掌拍在云想容的臀上，她跳着躲到锦葵身后，“葵葵，你看那个老女人欺负我！”语气熟稔的仿佛她们相识多年。
　　“谁是老女人？”说着又扑过来打郁想容，身边的同事都笑，对锦葵说：“她们经常这样，习惯就好了。”
　　“嗯。我没想到想容这么活泼。”
　　“她是个怪胎。忧郁起来能把十头牛郁闷死，活泼起来十只猴子都忌惮她！”
　　池莫和郁想容还在打闹，锦葵插到她俩中间，“好了好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
　　“葵葵，池姐的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她要找也是找老公呀。”
　　池莫大方的笑，“我结婚都快五年了。”
　　说话间出了堇色，池莫直直的奔向一辆宝马，郁想容解释说那是池莫家的车，她老公是律师，能赚钱也能顾家。说着又感叹自己没有遇上这样的良人，锦葵笑，“幸福，总不会辜负耐心等待的人。”
　　“承您吉言。”
　　她和郁想容交换了号码，各自回家。
　　
　　上地铁时已经七点，锦葵拿出手机开机，开会前关机，距离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却接到一条又一条的短信提示。总共有七条。出自同一位仁兄——林苒苒。
　　葵葵？
　　去哪了？
　　夏锦葵，给我滚出来！
　　喂，你去哪儿了？
　　葵葵，我无聊死了。
　　你没事吧？
　　天黑了。你在哪？看到回个电话。
　　锦葵立刻打了电话过去，林苒苒已经没了脾气，“夏小姐，不带你这样玩人家的。”
　　锦葵忙赔不是，“跟你聊到一半我们组长来了。后来就开会开会一直开到现在，我都快饿死了。苒苒，对不起。”
　　“行了，下次注意啊。”
　　她听到林苒苒那头喧闹的声音，知道她在外面，不再多言，“嗯。”
　　“挂了啊，我继续泡美男去了！”
　　“祝您泡到年轻英俊，多金不俗的美男一枚。Bye。”
　　出了地铁站，她慢吞吞地磨到葵园，手机一路来不声不响，安份的待在包里。失落失望索绕在心头。
　　屋子里十分亮堂，却是静悄悄的。锦葵走到餐厅，看见秦牧坐在餐桌旁，神情很严肃的看一本小书，书名：《乌龙院》。
　　锦葵咬唇忍住笑，“最近你的兴致总是很好。”
　　他抬头看她一眼，“吃饭吧。”又低头去看漫画。
　　她热了菜，坐到他对面去吃，也许是饿过头了，吃得不多，十分钟就打发完，拿了碗筷去洗。她洗完回头时，秦牧还坐着。
　　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知道我今天开会？”
　　“嗯。”
　　“哦，难怪。”
　　“难怪什么？”
　　“我那么晚都不回来，如果你不是知道我在开会，又怎么会不打电话给我？”她说得理所当然，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浅笑，点点她的鼻尖，“走吧，去订正你今天发的一则通知。”
　　“订正？我错了吗？”
　　“标题错，其余的都对。”
　　她张着嘴不敢相信，最最简单的通知，高中会考时考到过的应用文种，怎么会错？
　　“你看。”他拿着打印出来的通知，手指点在通知二字上，“通知的正规标题的通知两个字么？”
　　她方才想起，高中时老师教的通知标题如何写才是正确。她是一时大意了，看轻了这项任务，没有细想之下就抬笔写了，“我知道了。应该是关于技术部门剧情组的会议通知。”
　　“对了，通知已经撤下，你下次仔细一些。”
　　“好，我知道了。”
　　
　　
                  如若我爱你 又有什么不可以
　　夏锦葵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见过秦牧了，前几日他晚归，他到家时她已经睡下，早上她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不停的错过。当某日锦葵下定决心等她时，等到的只是午夜的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倦怠，周围嘈杂。
　　锦葵从半睡中清醒过来，坐正了问，“你在哪里？”
　　“瑞士。刚下飞机。怎么还不睡？”
　　她心想，我要是睡了你还打这个电话做甚？喝了口茶几上冷掉的咖啡，她凉凉的说：“秦少是去瑞士购买名表、军刀还是巧克力？”
　　“临时有点事。你早点睡吧。”
　　她当下委屈，等了这么久只等到一句临时有事，这种解释未免太没诚意。连再见都没有说，她恨恨的挂下电话，弄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堪比一声炸响。秦牧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永远不会对她说，她总是最晚得知的那一个人。往好了想，是他不想让她多虑，往坏处想就是他压根不把她当回事儿。
　　连着几天，夏锦葵的手机电话都没有响过。而后心中的担忧胜过矜持，她主动给他电话，他不是不接，就是草草敷衍了事，连个归期都没有给出。公司的事情依然按部就班，集团内部平静如常。有好几次她看见水霖都想上去问个究竟，奈何不是她身边有人，就是他身边有人。只好装作不认识，心中继续惴惴不安。
　　这一天，她又遇见水霖，他行色匆匆，表情凝重。她的心一下子被吊起，不知道这份凝重是不是因为秦牧。
　　锦葵也不管是否唐突，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水先生。”
　　他停下脚步，“夏锦葵，有事？”
　　“秦牧去瑞士做什么？”因为着急，说话有些冲，随后又说：“请你告诉我。”
　　水霖皱眉，“他没有告诉你？”
　　她摇摇头，咬唇，“连他去瑞士这事，也是他到那之后才跟我说起的。”
　　他沉吟了一下，“那边的业务出了点问题，他过去看看。”
　　“严重吗？”
　　“小问题。”
　　她不信，“如果是小问题怎么会要秦牧亲自去？”
　　“如果不出意外，他近几天就该回来了。到时你自己问他。”说完便大步走开。
　　锦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池莫经过，见她一脸的魂不守舍，笑着打趣，“怎么了？夏才女是遇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学了林妹妹在这里悲春伤秋。”
　　锦葵拖着她回办公室，抱怨着，“这天热得人心烦。”
　　池莫很惊讶的看着她，“公司常年恒温，你热什么？”
　　“哦，这样啊。”
　　下午的工作排得很满，锦葵几乎没有心思再去惦记其他，所有人都钻在剧情中，做最后的完善。
　　结局是郁想容的提议，加上大家的努力，更加完备了。锦葵只贡献出了一句话，还是抄袭古人的：悲莫悲莫兮生别离。剧情定下后打印了十多份，人手一份。大家坐在位置上认真的看，一定要揪出点毛病。而夏锦葵看故事一向带着一颗虔诚的心，把人物当成真实存在过的，通读下来，竟然眼中含泪。
　　坐在身边的郁想容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塞到她手里，悄声道：“一个故事而已。”
　　“嗯。”将纸巾按在眼睛上，拿下后又是笑容可人的夏锦葵，“谢谢你。”
　　“客气什么。”
　　吃过一个人的晚餐，锦葵到秦牧书房里去磨时间，从书架上拿了史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秦牧曾说过，她看不懂。而如今长夜漫漫，再艰涩的书都能拿用来细读。翻开之后立刻傻眼，满页的蝌蚪文，她的英语并不好，每每考试都低空飞过，勉强看了几句，叹了声天妒英才，便把书放回原处。她深有感触，再艰涩难懂的书都可以拿来看，但前提是它必须是中文，否则必定太累，而阅读是一种休闲。
　　最后她闭起眼，挑了本《人性的弱点》决定好好看上一看。里面的大道理她觉得过于理想化，她不爱，稍稍翻了几页后便搁在一边。随即抽了张白纸在上面涂涂画画，她学过素描，虽然不精，但画个人物的面部轮廓还是可以的。渐渐的，一个成年男子的面容跃然纸上，她看着酸了鼻子。随手的涂鸦居然也离不开秦牧，是太爱还是太恨？
　　时钟滴嗒作响，她趴在桌上，不再画，而是拿着炭素铅笔在方才的画下狠绝的写了一句话，一笔笔力透纸背，笔芯几乎要被折断。最后她闭起眼，在这句话下又添上：但是，不可以。歪歪斜斜的文字，透着写下它心的人烦躁不安的心情。
　　秦牧风尘仆仆的回来后洗掉一路的风霜便去锦葵房里看她，未见着她后他也不焦急，似乎是认定了她必定在家。一间间找过去，最后看见书房的灯光从门沿处泻出。他悄然走进，她趴在桌上沉睡着，面容平静，无悲无喜。他想叫醒她去房间里睡，但下一刻他收回了已经触到她肩膀的手。
　　一张白纸垫在她手下，露出半个肖像，秦牧只一眼便认出自己，与此同时，他还看见那几个散乱的文字，写得毫无章法可方，一点美感都没有，生生的破坏了一张简笔素描。
　　
　　——时至今日，如若我爱你，又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不可以。
　　
　　矛盾从生的语句。
　　他又退了出去，在门上轻扣三下。锦葵转醒，打了个哈欠，看到秦牧有些不敢相信，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再次确定。
　　她傻傻的，半张着嘴，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口水，“你回来了？”
　　他颔首，淡笑。眼角微扬，此时的神采遮盖过了所有的疲倦。
　　她慌张的将桌上的纸揉成团，丢进废纸娄里。
　　秦牧视若无堵，“回房睡吧。”
　　“哦。”她关了灯，跟在他身后。
　　她一直跟进秦牧房里，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坐在床边继续用手机上网，收到姜离的邮件后脸色一变再变。
　　锦葵，我很想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她看一眼跟自己下棋的秦牧，细想后，决定戳破他的谎言：肖思锦，这样玩我，你一定很有成就感吧？利用我对付秦牧，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然后将手扔在床头，嫌弃的看了一眼。
　　她坐在他脚边，“秦牧，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他停下动作，将棋子放在一边，“你不是讨厌吃巧克力？”
　　“呃，这倒是。”她扶着他站起身，在对面坐下，弄乱了棋子，“来，我陪你玩一局。”
　　他惊恐的看着她。锦葵忍了又忍，这个表情在秦牧脸上真的很奇怪，且非常可乐。她拔了拔头发，飞了个媚眼给他，“不玩五子棋。我们下暗棋。”
　　秦牧由着她，随她去摆弄。黑将这颗棋紫檀纹理很特别，一眼就能认出来，她在边上放了颗红兵，意图十分明显。他扬了扬眉，也不揭穿。三十二个棋子整整齐齐的盖在棋盘上，一个个翻出来，大的吃小的，实在是很弱智的游戏。最作了弊的锦葵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她气乎乎的盯着棋盘，“我吃了你的帅，你怎么还能赢？”
　　“要不是你放好的位置，能吃了我的帅？”
　　她霍然起身，忿忿道：“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做什么？”
　　他笑起来，拉她坐下，“有道理，我们心照不宣。”
　　又玩了几局，最终的赢家仍是秦牧，但锦葵也多少吃了他几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感情上也过得去了。
　　“不玩了这个了。”她一脸期待，“我们玩五子棋吧？”
　　“很晚了，去睡吧。”
　　“睡不着。”
　　“那去看会书？”
　　“不想看。”
　　“那你想怎么样？”
　　“玩五子棋！”
　　“改天吧。”
　　“今天嘛。”
　　他抵不过她胡搅蛮缠，还是顺了她。在夏锦葵小朋友的努力下，赢过秦牧几次后便觉得周公在召唤，随手将一把棋子扔进藤盒里，“我要睡了。”说着走到床边，直直地摔到床上，成“大”字趴着。
　　秦牧收拾好棋盘棋子后，她已经平躺着熟睡，随着浅浅的呼吸声胸膛细微的起伏。他在她身旁睡下，伸手将她捞进怀里，睡意渐起。夏锦葵在秦牧心里一如一本封面简洁的书，内容不见得高深，胜在清新自然，或许在某一页有折痕，某一处有污点，但她就是有魔力使阅读她的忘记她的不好，只记着她的好。
　　半夜里，睡得正香的锦葵被熟悉的铃声吵醒，再看秦牧的双眉紧锁，并没有醒。她当即抓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顾轻寒三个字。
　　她不假思索的按下接听键，捂着嘴说：“等等，我出去跟你说。”她拿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轻的轻脚的爬下床，打开房门后出去，又掩上房门，动作连贯的一气呵成。
　　她在门外踯躅，“有事？”
　　“葵葵，我想你。”
　　锦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机。
　　“你在吗？”
　　她清清嗓子，说：“我在。”
　　他的声音清软，不比平日是，“我想见你。”
　　她蹙眉，“你喝酒了？”
　　“我想见你。”
　　“你醉了。”
　　他反驳道：“我很清醒。”
　　她硬下心肠，冷漠道：“轻寒，我们的关系已经明了，你的未婚妻是周云绍，而我、留在秦牧身边。”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再纠缠下去。”
　　他笑起来，讽刺道：“纠缠？夏锦葵，我们一起四年，在你心中竟然只是纠缠。”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忽然笑出声来，“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我一脚踏两船，那么我们继续。”
　　“夏锦葵！”
　　“怎么？不乐意了对么？那就放过我，找你的周云绍去。”
　　他收了笑，淡淡的说：“你不用激我。”
　　“轻寒，我喜欢那晚的你，你说我是床前明月光，想把一切停留在最美丽的时候。那样的你冷静理智，另人心折。”言罢收了线。
　　顾轻寒坐在吧台里默默的喝酒，身边不时会出现妖娆的女子，面庞年轻，身段玲珑，有些甚至是大一新生。她们或许比夏锦葵更美，但没有一个是夏锦葵。他总是一再的对锦葵说狠话，一再的让自己死心，可每到灯火阑珊，总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将先前的努力全部归零。
　　幸好，这一回由她留住了他的努力。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罢。
　　一侧的女孩歪着头，向他举了举空杯，“先生，请我喝一杯？”
　　女孩有着一双和周云绍相似的眼睛，不，是与夏锦葵相似的眼睛。选择周云绍的理由，他跟秦牧大体是一致的。只是当年的秦牧还看上了周云绍的背景，而他只是想拥有一双相似的眼。
　　他为女孩点了杯酒，然后拿起外套离开。
　　
　　今夜的顾轻寒，确是醉了。
　　
　　锦葵拉开薄毯，轻轻的躺进去，尽可能的不碰到秦牧。不想他却下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一动都不敢动，轻声道：“秦牧？”
　　“嗯。”他应一声，炽热的气息吐在锦葵颈边，一阵酥痒立刻传遍全身。他撑起身子来吻她，从眼睛到嘴唇，从锁骨到小腹，慢慢啃噬，没有一处遗漏。她咬了咬红肿的唇，忍下抗拒的心理，伸手抱住了他的肩。他只是亲吻，吮吸，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当他想深入时，她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发出小猫一般的叫声，“秦牧，不要。”她很努力的想忘掉那段不好的记忆，奈何那夜的秦牧的行径如影随行。
　　“锦葵……锦葵……”他一声一声轻唤，声音极尽温柔，随之停下动作。侧躺下，深深的把她按在胸口。
　　秦牧是最不会说情话的男人，对于甜言蜜言没有天赋，显得木讷甚至迟钝。而她却爱极了这种不懂风情，不会浪漫。他的吐息依然不稳，胸膛也似火一般滚烫，但却没有再做出任何逾距的动作。
　　这样的男子本性应该是纯善的。他节制且自控，有很好的修养，撇开一切，这样的男子，夏锦葵为之着迷。她一向不喜欢那些虚伪做作，风花雪月的男人。
　　“秦牧。”
　　“嗯？”
　　“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她虽是这样说，脸上却尽是为难之色，身体僵直而防备。
　　秦牧就着暗淡的灯光，将一切收入眼底，“睡吧。”旋即将夜灯熄灭，一切都融化在黑暗之中。她的心也在一点一点融化，一块一块沦陷，一寸一寸被一种称为感动的东西占据。又或者，是爱情。
　　
                  别人的故事
　　夏锦葵下班后约了林苒苒一同去购买明天参加顾先生和周小姐的订婚典礼所穿的行头。她很喜欢上一次同顾轻寒参加晚宴时所穿的云锦旗袍，但如今已经不再适合。只好再去寻觅一款和自己相配的衣服。
　　她平时的衣服款式大方，对于面料并不苛求。在江大时甚至会穿很廉价的衣服，从地摊上淘来。但绝不花哨。
　　逛了一圈，林苒苒看到一款墨绿色的小礼服裙子，高腰，胸前是一大朵蝴蝶结。样式普通，不出彩。
　　“怎么样？”
　　“看上去不错。”
　　“那去试一下。”
　　拿了小号去试，十分合身，像是为她量身订做，只是穿上身的效果实在一般，好看说不上，难看不至于。惟独气质气质和她很相配。
　　林苒苒直摇头，“再去别家看看。”
　　锦葵换下后，跟身旁的店员说：“帮我装起来吧。”
　　“葵葵？”林苒苒奇怪，“你觉得好看？”
　　锦葵抿嘴一笑，“一般。”
　　“一般你还买？”
　　“它符合我的购买要求。我又不是新娘，平白的出风头只会让人看轻。”、
　　“好吧，你总是最有道理的。但愿看见顾公子携手佳人时，你不要哭。”
　　“放心。”锦葵接手纸袋，笑着说：“我会在家里哭完再去，最难看的一面总不能让别人看了去，你说对吧？”
　　“哎！顾轻寒那么好，你不要。现在别人抢了去，你又难过。我说葵葵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她两手一摊，“可能是最恶劣的心理。即使自己不要，也不想别人沾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人贵有自知之明嘛。走吧，我们去买白衬衫。”
　　“给秦牧？”
　　“嗯。”
　　前些天锦葵从池莫那学了苏绣，几个简单的针法都学会用，只是绣出来的东西无脸见人。在几天不懈的努力后，虽然绣不成花草，绣个简单的人名还是可以的。今天想购了白衬衫，在衣角处绣上自己名字。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虽然是用他的钱买他的礼物。他们的生日离得很尚且算近，锦葵七月初七生，而秦牧则是七月廿三。她生日时，他送了一卷竹简，全唐诗，阴刻。古朴精巧。
　　秦牧的衣服很好买，天生的衣架子总是令人羡慕不已。
　　提着两件衣服，锦葵朝门外一指，“走吧，我们撤退！”
　　“等等！”林苒苒拖住她，说：“你这身衣服，配什么首饰呢？去挑一件吧。”
　　“我有只银镯，明天就戴它。”
　　“银镯？你也太寒伧了吧。”
　　“怎么会。”她笑笑，避开这个话题。
　　银这种东西，不喧嚣，不浮华，它是属于历史的沉淀，在静谧中生出一种自己独特的气场，拥有不凡的灵魂。在锦葵心里，它胜过钻石铂金。重要的是，这只镯子是周意之的赠予。
　　
　　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刺绣用到的工具，锦葵坐在客厅里认真投入的穿针引线，连秦牧何时走到身边的都不知道。
　　“绣什么呢？”
　　锦葵被吓了一跳，针扎到手指上，过了片刻后一颗血珠就落到了洁白的衬衣上。红得十分抢眼。她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吮，不去理他，继续绣剩下的一个字。
　　秦牧坐下后说：“让我看看。”
　　“喏！”她抬起绣好的部分给他看。
　　“我说的是你的手。”直接夺过她的手来看，细软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已经止了血，并无大碍。
　　“没事的。”
　　“嗯。”
　　过了一会，他又问“是谁的衣服？”
　　她翻了个白眼，“除了您老的还能有谁的？这可是生日礼物，等到你生日那天再给你。”
　　他将她几缕落在眼前的头发夹到耳后，说：“倒是有创意。”
　　“那当然。”
　　他看着她一针一线，一上一下，憋着股认真劲，心中顿时心潮翻腾。
　　
　　顾轻寒的订婚典礼出人意料的简单，西式自助，来宾也不多。锦葵在人群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夏之珩。他的精神不错，穿亚麻色的衬衫，嘴角含笑，神情欣慰。她想，这就是修成精的男人吧，他段位不是一般人能够到达。
　　她上前打招呼，笑着叫，“之珩。”
　　见到夏锦葵，他一点都不诧异，看到她身旁并无男伴，问道：“一个人？”
　　她点点头，“嗯。”
　　然后便不再交谈，看着远处一对并不般配的人。周云绍偏中性，身材高挑，没有江南女子的小鸟依人。跟顾轻寒站在一起，至少看起来不是那么舒服。
　　夏之珩像是猜到锦葵心中所想，说：“也许他们在一起，会是最好的幸福。”
　　夏锦葵微笑，饮了口度数极低香槟，不语。她今天站在这里，看到这样一幕，心中反而平静安定，一丝波澜也无。如果说得好听一些，勉强可以称之为祝福。
　　一场典礼，顾轻寒始终站在周云绍身旁，笑容稳妥温和。当他的目光透过众人和她交汇时，也只是将笑容扩大一些而已。他们始终没有再交谈。
　　这样真的很好。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一段熙攘的感情落下帷幕，两人皆全身而退。至少肉体上是这样，感情上却是仁者见仁了。
　　回去时夏之珩送她，两人沿着江边走，晚风带来阵阵清凉。杨柳低垂，依依袅袅。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之前一直待在布鲁塞尔？”
　　“住了一段时间，又去了趟尼泊尔。”
　　“我印象中，那里是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休闲度假不错。”
　　将近九点，因为夏季的原故，江边的行人还是很多，长椅上坐满了一家三口，或者是情意浓浓的情侣。看着心情舒爽，尽管此些种种都无关自己。
　　“对了，我给你带了尼泊尔面具。陈少白买了廓尔喀弯刀让我给你带来。”
　　“我比较喜欢威尼斯了面具。廓尔喀弯刀是尼泊尔的国刀吧，倒是没见过。”
　　“威尼斯的面具华丽精美，喜欢华丽精美，所有少女的通病。”
　　她轻笑了声，“我都二十三了。离老姑娘不远了。”
　　走过一条街，夏之珩忽然问：“考虑过结婚吗？”他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总不能永远跟秦牧耗下去。当断则断。”
　　她愣了一下，迟疑道：“我……”
　　“如果断不了，就忘记一切，好好去爱。”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他反问。
　　夏之珩送她到葵园门口，锦葵背着铁门，说：“我是俗人，别扭、记仇、反复无常。对秦牧，我始终没有定性。”
　　他依旧是笑得平和，眼角有细细的笑纹，“还是不要委屈自己吧。顺其自然。”
　　“嗯。”
　　“改天约个时间，出来走走。”
　　她换上向往的神情，“好。我很久没有接触艺术家了，你也让我沾点文艺味，好提升一下内修。”
　　
　　秦牧领着萨萨玩飞盘，可能是相处的时间不长，萨萨总对他爱理不理。去叼飞盘也是扭着肉乎乎的身子，慢慢的走过去。锦葵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萨萨真是淑女，改明儿姐姐带你去参加狗狗淑女大赛。”说着蹲下冲它拍拍手，萨萨立即扑过来，肥硕着爪子搭在她肩上，向她展开口水攻势。
　　她左躲右藏，仍不免被他舔了一口，秦牧很严肃的说：“它是公的。”
　　她板起脸，更严肃的说：“哦，难怪他喜欢我。”
　　萨萨玩累了便伏在锦葵脚背上小憩，秦牧也席地而坐，看着天上的星星。锦葵用肩膀推推他，说：“一般这种动作是女生做的。”
　　“张衡不也做这种事情？”
　　“噢。你赢了。”
　　她也抬起头数星星，因为葵园的地理位置好，所以满天都是一闪一闪亮晶晶，不似城市里，再好的天也只能看见几颗星星，怎么数都不会超过十颗。
　　他不经意间提起，“他的订婚晚会怎么样？”
　　“简单极了，几个人说说话，吃点东西，接着不着边际的海夸一顿。我遇见了之珩、我叔叔。”
　　“嗯。”
　　她自顾自的说下去，“他从尼泊尔回来，给我带了当地的一些小工艺品。说过两天拿给我。”
　　他在草皮上躺下，微瞑着眼，颇为悠闲。锦葵绝不敢这样做，她害怕一些小昆虫，其程度可以为称为恐惧，坐在草地上还行，要她躺下恐怕比登天还难。
　　“明天周末，你有事吗？”
　　他摇头。
　　“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他睁开眼，微皱着眉，嘴角下压，“小情侣做的事情。”
　　她义愤填膺，“你是老了，可是我还年轻啊。你不能剥夺我对生活的乐趣。享受恋爱的滋味。”
　　他的嘴唇微张，极轻的重复了两个字，“恋爱。”她并没有听到，目光柔和的看着萨萨，抚摸着。
　　长久没有等到答案，她自作主张的定了下来，“就这样吧。明天八点钟，我们准时出发。”
　　他再反对也没有效用，顺着她去，问道：“那里的停车位多么？”
　　她歪头想了想，“这倒没注意，我上次跟几个室友一起去时是坐的大巴。”
　　“一会上网查一下。”
　　“噢，好的。”
　　两个都放松的享受夜晚带来的神秘和宁静时，他忽然问，“饿不饿？”
　　“嗯？”
　　“那里的东西你应该都不爱吃吧？”
　　她眨眨眼，确实。那里的食物做得很漂亮，却不见得好吃。至少她不喜欢，就像她不喜欢松露，这种人人都渴望品尝，千金难求的顶极食材。其实见过未经加工的松露后就会对它减少兴趣，因为它实在难看，很像干掉的排泄物。味道也很怪，她甚至吃出麝香的味道。
　　“我想吃蛋炒饭。”
　　他站起来牵她的手，“走吧。”
　　“去哪？”
　　“做蛋炒饭。”
　　萨萨失去的舒服的枕头，小小的抗议了一番，抖了抖毛，低低的叫了几声。锦葵去抱它，软声哄着说：“萨萨乖。爸爸去给姐姐做好吃的。你听话，早点睡觉觉去。早睡早起身体好。”
　　秦牧不乐意，有些孩子气，“我不是它爸爸。”
　　“我知道，你是人嘛。”
　　他想说：要么我做它哥哥，要么你做它妈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这样的话已经不再适合他这个年纪了。
　　
                  游乐园的幸福
　　周末的游乐园总是人声鼎沸，结伴而来的学生、情侣占了多数。买了门票进去后，一些大型的设施都需要排队。上一回和楚澜她们一起来，排了半小时队去坐自由落体，等到她站在高耸的跳楼机下时却临阵脱逃。后来被林苒苒好一顿骂，说她没有不仗义，有难不同当。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难呀？
　　她指指一远处的一艘奶白色大船，“我们去玩海盗船？”
　　已经进到这里，一切的反对都没有意义，秦牧将主导权交到她手上，“你决定吧。”
　　“好！我们向海盗船出发。”
　　海盗船一次能乘坐很多人，所以即使队伍很长，等待的时间也不会很久。锦葵上一次跟同样胆小的陶忻坐在最中间，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就跟秋千似的，一点都不刺激。这一回拉着秦牧坐到最后一排，他坐下后打量了四周，最后一排，她又坐在最外侧，“跟我换个位置。”
　　她不问为什么，站起来迅速换好位置。
　　海盗船启动，缓慢的抬高，起初她还跟秦牧有说有笑，“上回楚澜和林苒苒坐在倒数第二排，下来后脸色雪白，说多么多么恐怖。其实也不过如此——啊！”
　　随着船身不断的抬高，她吓得忘记喊叫，咬着嘴唇，把头埋在秦牧臂弯里，一颗心难受的快要停止跳动。船上升时心脏仿佛落到了肚子里，而下落时又像是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秦牧低头对她说：“深呼吸。”三个字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后来她抓住规律，船上升时就大口吸气，反之则吐气。状况有所好转，船的摆动幅度也小了下来。
　　从出口出来，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扶着秦牧光荣的吐了一地。她在心里佩服楚澜和林苒苒，下来之后只是白了脸，至少没有像她一样落得如此凄惨。她最佩服的还是秦牧，面不改色，还要负责照顾她。
　　附近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人，他半扶半抱的带锦葵到路边的一个花坛，“坐一会。我去给你买水。”
　　她低着头，哑着嗓子说：“好。”随即将后埋在腿上，后背起伏剧烈。
　　他虽然心疼，也没有责怪她，有些东西愿意尝试一下，是好事。
　　身边有人试探的叫她的名字，“葵葵？”
　　她勉强支起上身，看清来人，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力气做，“嗯。”
　　池莫抱着儿子，接连提问，“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不舒服？”
　　她打起精神，挑了最好回答的问题，“刚坐了海盗船，吓到了。”
　　郁想容坐下，顺着她的背，“害怕就不要去了嘛。”
　　“当时觉得不可怕。”说完咳嗽了两声，“池姐带儿子来玩？”
　　“这里的东西他多数玩不来。是安靖请客，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我们组的人都来全了，不过现在全散了。今天想容一早联系不上你，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池莫逗着儿子，“来，小天天叫阿姨。”
　　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叫：“阿姨好。”说完扯池莫的领子，“妈妈，玩，玩。”
　　郁想容无奈的说：“你带小天去玩吧，我照顾葵葵。”
　　锦葵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们继续玩吧，我朋友去给我买矿泉水，应该快来了。”
　　“哦，原来如此。”说着暧昧的笑笑，“那你自己小心。”
　　“好的。”
　　池莫和郁想容消失在正前方，她终于舒了口气，还有没有看见秦牧。
　　秦牧回来时她已经好多了，坐着东张西望，漱了漱口，说：“刚上遇上我们部里的同事了。”
　　“这么巧。”
　　“嗯。”她问：“买水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吧？”
　　“在过山车那头。”
　　“幸亏在那……”
　　接下来锦葵去玩旋转木马。关于此种游戏，秦牧说什么都不陪她去，她不依不饶，“你说过让我决定的。”
　　他板起脸，“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最后锦葵妥协，委委屈屈的看他一眼，“你坏人。”
　　坐上木马后，她立即喜上眉梢，随着王菲的《旋木》，她坐下的一匹粉色木马上下起伏，每绕一圈她都会向秦牧挥挥手，脸上的笑容足以融化一切冰霜。秦牧从她的大帆布包里拿出相机，认认真真的捕捉她的身影。
　　音乐渐止，她出来后脸色不若刚才苍白，有了点血色，笑着勾住秦牧的手臂，“走吧，去玩别的。”
　　身旁有和她一起出来的女孩子，对着男朋友撒娇，“再玩一次好不好嘛？”
　　秦牧听闻，随口问了她，“不想再玩一次？”
　　“这种小玩艺儿，一次就够了。”
　　他的眼中盈着笑意，“走吧。”
　　所有女孩子有的性情，夏锦葵都有，喜欢梦幻，喜欢童话，也被华而不实的东西诱惑。不同的是，她知道适当的时候回归理性，这点难能可贵。
　　路过套玩偶的地方，锦葵忍不住也去买了十块钱的环，一只一只套，没有一个中的。而她边上的男生出手又快又准，连着套牢了两只娃娃，引得女朋友惊叫连连。
　　锦葵把目光投向秦牧，“牧哥哥，你来帮我吧。”
　　听到这个称呼，他挑了挑眉，接过她手里剩下的七只环，“这个我没玩过。”
　　这种情况在恶俗的偶像剧情不都是从没玩过套环的男主角一出手就能连连套中，女主角看着堆玩偶春心大动。但是秦牧很好的起到了反面教材，一只没中，而且距离甚远。
　　她拍拍他的肩，摸着下巴，“果然，十全十美的男人只出现在八点档。”
　　午餐吃简单的快餐，半盒米饭，一只荷包蛋，一根香肠和几片青菜。锦葵把早上吃的全部都贡献给了海盗船，所以不挑剔，找了空位置就坐下来吃。秦牧也是吃过苦的人，这样的饭菜实在不能说最差。最穷的时候他连回葵园的公交车费都出不起，只好住在影楼的一间储藏室里，那样的境遇，他都没有想过卖掉葵园。那一年的经历磨掉了他的棱角，变得润泽，像一块经过岁月浸润的美玉，散发出温淡而灵动的光芒。
　　“一会我们去玩自由落体好不好？”
　　他扫她一眼，“还想吐？”
　　她笑嘻嘻的说：“不想。等消化完午餐再去也行。”指着远处的摩天轮，“真漂亮。”
　　“要不要去坐？”
　　她很坚定的摇头，“不去。我以前很喜欢坐摩天轮，现在也仅止于欣赏。”
　　他搂着她的腰，继续往前走，问，“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不是用来观赏风景那么简单了，关于它的传说太多，在我听来每一个故事都是既矫情又做作，而且没有科学依据。林苒苒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都会分手，但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在一起。瞧瞧，多么俗套的故事，也会有女孩子感动得非要一试不可。”
　　“那我们去别处。”
　　她继续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全，“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靠两个人的努力。生活总不尽善尽美。牙齿都会咬到舌头，总有一方要迁就另一方的。这一些都跟摩天轮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倒是很想知道，那些亲吻过的恋人是不是都白头到老。”
　　正说着，迎面走来两只米老鼠。锦葵有些吃惊，36度的高温下扮演米老鼠，穿着厚重的服装，他们可能是全天下最最敬业的人。她上前与它们合影，亲吻其中一只的鼻子。
　　“这里都是些刺激的项目。”锦葵研究着地图，一字一字的念道：“互动式射击小飞机。这个应该挺好玩的。地点在美梦城堡下方。”
　　所谓的小飞机真的很小，是适合孩子的游戏，但是在玩的成年人还是不少。锦葵和秦牧坐一架飞机，她怀疑这飞机是不否牢固，不然他们坐上去时怎么会晃动。她忙着按射击按钮，又不忘给秦牧施加号令：上面上面！左边一点，过了过了，往右一点。再往上一点，又过了，下一点。近二十圈下来，比跑完快速跑还累。
　　随后又去看了一场四维电影，有一点小可怕，但趣味性很强。激流勇进跟漂流类似，但比漂流稳当，除了湿身之外没有别的意外。碰碰车和小时候的相似，没有大的变化。
　　锦葵举起左手，“再玩最后一项吧！自由落体！”
　　看她兴致十足的样子，他不忍泼她冷水，最坏的打算就是再伺候夏小姐吐上一回。
　　这一次排队时间漫长，一次只能进十二个人，秦牧排队，她去买了关东煮来吃。
　　“别吃了。”他不赞同的看着她，“一会下来又该不舒服了。”
　　“不吃怎么行？等一下没有东西吐，不是更加难受？”
　　他彻底无语。
　　当身子被压在坐椅上时，她只听见自己一下一下没有规则的心跳起，捏着秦牧的手，当做所有的寄托。秦牧泰然自若，脸色比刚才套圈圈时要好许多，他说：“现在后悔还来得急。”
　　她两眼一闭，豁出去了，“坚决不当逃兵！”
　　自由落体的感觉可以很通俗的一语道出，就是跳楼的感觉，难怪俗称跳楼机，真是通俗又形象，虽然在坐的谁都没有试过跳楼。
　　急速下坠之后又再次反弹，重复了不知道有几次。她明明坐在椅子上却感觉不到椅子的存在，完全失重，在半空中喊得形象全无。等回到地上，她就是阳光下的贞子，面色惨白，披头散发。
　　她倒是不吐，也能说上话，就是找不回双脚，在旁边扶着铁栏站了一会，对秦牧说：“你是不是人啊？这东西你就一点都不怕？”
　　“你从来没玩过，当然会害怕。”
　　她不信，“你就玩过？”
　　“没有。”
　　“那你还说！”
　　“有一年我去百里峡蹦极，那才是真刺激。”
　　“蹦极？”她咽了咽口水，“你那时有没有害怕？”
　　“有，跳下去之前还是挺害怕的。”
　　真是老实，一般情况下，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恐惧，尤其在女友面前。锦葵搂着他的脖子，做了十多分钟的树袋熊，然后慢慢迈步，用力蹬了几下，很好，两腿完整的回归了。
　　距离闭园还有一段时间，锦葵又精神饱满的冲进一家泥塑吧，开始鼓捣起一堆不知名的泥土，灰色淡白，有些沾手。秦牧去优秀作品陈列架前看成品泥塑，两个人并不黏在一起，却是另一种亲密和谐。
　　几十个泥塑玩偶看来来，他挑了一只纯白的天使，拿到锦葵面前。
　　她看了一眼，天使胖乎乎的身体□着，没有性别，显得可爱，挑起眼角，“秦牧你崇洋媚外。”
　　他正色道：“我是取其精华。”
　　她笑，“行了，我知道你读过鲁迅，不用再显摆了。”
　　她的头绳在自由落体时不知飞往了何处，没有了束缚的头发不时会跳到她胸前，有几根调皮的还会跟泥土来个亲密接触。她看了眼空闲的秦牧，“你帮我拿着头发吧。”
　　他站到她身后，将整束头发握在掌中，细软的发丝在他的手心里很服贴。锦葵做得很快，一只小猪已经成形，说不上好看，倒也识别得出。
　　“可爱吧？”
　　“还行。”
　　“你就不能好好的夸我几句？”说着跑去洗手，把泥猪随手放在一边。
　　店员把锦葵的作品移到一张木板上，问道：“先生，是否需要烧制完成后寄到您家里？”
　　他刚想说“好”，锦葵甩着湿淋淋的手，插进来说：“不用了。我付你成品价，请你把它烧出来之后放在这里。”
　　“好的。那么我给您开票，您有空时凭票来认领。”
　　锦葵点点头，“那只天使很漂亮。价钱一起算上吧。”
　　捧着装有天使的小盒子，锦葵心情舒畅，自发的踮起脚羡上香吻一枚。秦牧食髓知味，不肯轻易放过她，两人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等有碍观瞻之事。
　　一吻接近尾声时，郁想容尴尬的声音传入她耳中，“秦总？”顿了顿又叫，“葵、葵葵？”
　　她立即推开秦牧，回过头看见郁想容一行人齐刷刷的盯着她看，挤出笑意，她说：“大家也准备回去？好巧。”
　　大家一默，池莫首先说：“秦总带女朋友来玩？”
　　秦牧轻咳了两声，看一眼脸红到耳根的锦葵，将她按进怀里，从善如流的答道：“难得她有这个兴致，我就陪太子读书来了。”
　　他间接的承认他们的关系，锦葵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的承认，“我男朋友秦牧，大家应该都认得。”
　　客气的说过再见，锦葵跟秦牧去停车场取车，安靖带着组员上了他们的包车。
　　一路上锦葵抱着小天使不说话，神情苦恼。
　　“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嗯。你说我明天上班去怎么见人啊？”
　　他侧首扫她一眼，“堇色有规定过禁止员工谈恋爱？”
　　“是没有规定过，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的关系早晚有一天都会曝光，顺其自然不是很好？”
　　她嘟起嘴，“好吧，说不过你。”
　　
                  心中的隐秘
　　再去公司上班，身边的同事待她也没有怎样的不同，只是生疏的更加生疏，熟悉的慢慢生疏。在她眼中，这样的反映是好的。有些时候因为某种特定的原因，人与人之间确是不能太过亲密。保留一点距离，会更加和睦。
　　这个星期算是相对空闲，锦葵在周三时接到夏之珩的电话，说下周二他带几个学生去偏远的一个村落采风，问锦葵是否同去。她思前想后，答应了下来。
　　晚上她先到家，懒得做饭，便趴在沙发上看娱乐新闻。无非又是谁谁谁同谁谁谁分手了，谁谁谁又和谁谁谁结婚诸如此类。小市民总是对这种消息格外关注，包括夏锦葵，鄙夷的同时又不忍不住去看。
　　秦牧回来时已经日落西山，对于白天冗长的夏季来说算不上早。而她彼时已经枕着自己的手背睡着，身上的黑色丝绸短裙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他蹲下来温声道：“不舒服？”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放大版的秦牧自觉的弯起唇，“没有，刚才看报纸看得睡着了。你还没有吃饭吧？”
　　“嗯。”
　　她翻了身坐起，伸个懒腰，“我没有做饭。”
　　“出去吃？”
　　“不要。”她拒绝，抱起他的手臂轻轻晃着，“我想吃你煮的鸡蛋面。”
　　秦牧去煮面的时候她苦思冥想着一会要如何跟他开口，撒谎是万万不行的，弄得不好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说真话，怎样把真话说得漂亮动人，既令他心里有底却又惦记担忧，这才是她所希望达到的最高境界。
　　鸡蛋面配着清爽的生菜，一顿简单极了的晚餐。她慢慢吸着面条，心里却一遍遍地组织词汇。
　　“说吧。”
　　她猛地从碗里抬起头，“啊？”接着故作镇定，“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用“说”而不是“商量”。
　　他点头，等待着她继续。
　　“下周二我想请假。”
　　他看她一眼，问，“什么事？”
　　“跟夏之珩去采风。”她无限神往，“我很久没有出去过了，想看看蓝天白去，看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是怎样生活。”
　　他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你刚进公司就请假，影响不太好。”
　　她轻声软语“我很想去。”仔细的看了他的表情，说：“我只住一晚，第二天一早看了日出就回来。”
　　“还有谁同行？”
　　“他带几个学生。”咬咬唇，她补上一句，“可能。”
　　许久，他淡然道：“你又不吃那碗饭。”没有下文，锦葵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不作声，默默地收拾碗筷。
　　最后秦牧给了她一句“到时候再说。”以结束这次话题。
　　
　　书房内她和秦牧分居一隅，他认真的看手头上的文件，她坐得东倒西歪看韩剧，不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和严肃的书房格格不入。
　　秦牧的工作不算多，做完后走到她身后，扬眉一笑，“什么时候起，你也迷上这个了？”
　　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双眼明亮有神，“我哪有迷，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他问，“在看什么？”
　　“《花样男子》。”她指向屏幕上饱受饮欺凌的金丝草，笑得猖狂，“我要是她绝对不跟比我强很多的人作对，聪明人都懂得审时度势，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唇角微弯，“你很聪明？”
　　她再开口时，他已经在她旁边坐下来，陪着她一起看。她不好意思的搅着他的衣袖，“我也是随便说说，哪敢班门弄斧。”
　　显然，她是真的在打发时间，在某一段看上一会，又跳到下面去，听了几句对白下看下一集。她是从陶忻那得知有这么一部韩剧，想起当年风靡全国的《流星花园》便去找了来看，不能说不好看，只是她对这种灰姑娘的故事一向不太热衷。王子必定是要公主才能与之相配，就算不是公主，也要有与对方映衬得起的地方，反之就算在一起，也不会有长远的幸福，当然，这个世界总是会有意外。可这样的意外在她眼中少之又少。
　　她关掉电脑，秦牧问，“不看了？”
　　“没什么意思。再看下去我真的要怀疑，是不是生活中了除了爱情就再无其他。”
　　他淡笑了一下，“你说呢？”
　　她站起来扭扭腰，说：“有爱情固然是好，但就算没有，也照样能活，或许会更加精彩也说不定。凡事有得必有失，所以我不相信，没有爱过的生命是残缺的。”
　　他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像中梦呓，“你爱吗？”没有宾语，似乎是一句并不完整的话。
　　回答他的，只是她发自内心的一颤，再无其他。
　　他轻叹了声，搂抱她的手臂更加用力，随后扳过她的肩膀，强势地逼她正视他。锦葵眼观鼻，鼻观心，说什么都不去看他。没有预兆的，温暖的吻先是印在额头，再缓缓下移至鼻尖。下一秒，她侧开脸去，他的唇只落在她的嘴角。
　　“秦牧，我困了。”推开他，跑出去。
　　今夜本是极好的，如果他没有一时失言，问了那三个字。
　　回到房间，手机在桌上震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不想顾及，只瞥了一眼便抱着衣服去泡澡。她在浴缸里躺下后往身上倒小料的白水晶，都是磨去了棱角的圆润模样，接着很虔诚的拿起一旁的白水晶柱，闭上眼认真的洗水晶浴，妄想借着水晶的力量带走那些消极乖戾的情绪。
　　她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睡衣，并且头发也已半干。桌上的手机仍然频频闪烁，不知道是谁这样执拗。
　　接起来后听见一声轻浮声音，“小锦。”
　　这世上独一人这样称呼她，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肖思锦那时也是拗不过父母，才不甘不愿的叫了她一声小锦妹妹。
　　锦葵沐浴后的好心情被如数破坏，不由讥讽道：“肖哥哥，游戏也是有规则了，别玩得太过火了。引火自焚，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在那端大笑起来，“你是气我骗了你，还是气姜离就是我？”
　　“怎么敢气？我只是佩服你而已。”
　　“哦？”他兴趣十足，“佩服什么？”
　　“佩服你当戏子天赋。”
　　他沉默了稍许，“说来说去，你还是在为我就是姜离这个事实生气。”
　　她哼哼，“那晚的你确实出众。可惜是扮出来的，没劲！”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幼稚得可以，跟一个危险人物拌嘴较劲，“如果你闲得慌，可以去寻觅几个佳人，再施展一下你的功力。我可没有时间再陪你瞎耗，再见！”
　　肖思锦不紧不慢的说：“你以为我愿意不休不止的打你电话？”他的笑声刺耳，“别自恋了夏锦葵。我只是告诉你，秦牧这次来瑞士可不是为着公事。你不要被他骗得团团转，还天真的以为他对你多么的好。”
　　被骗得团团转？这六个字立刻凝住了她正要接下结束键的手指，冲口而出，“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就将电话切断，她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再打过去。临睡前，她给顾轻寒发了条信息：堇色在瑞士有没有产业？
　　他一直没有回。第二天中午，她在吃饭时接天他回复的信息，两个字，没有。后来她又拜托夏之珩，得到的答案与顾轻寒给出的一样。而后的几天，她都被肖思锦这个电话搅得心神不宁，工作的状态也大大下滑。
　　郁想容走到锦葵边上，耳语道：“安靖找你。”她起身时，她拉住她，郁闷的说：“小心点。他今天吃火药了。”
　　“哦好。”
　　刚踏进办公室，她就感到阵阵凉意，一侧目，意外的看见了水霖，她挣扎了一下，还是礼貌的打了招呼。其实心中很是不平，她还记恨着他为秦牧撒谎这件事情。但转念想想，他和秦牧既是朋友，又是同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帮着他。
　　刚站定，安靖一张扑克脸，横眉冷对，将她上交的一个文件夹甩到她面前，“你这几天在干些什么？让你抓细节，改语病，修错字，你做了什么？把对的改错，错的更加错，连天亮了三个字，你都能改成天青了，你脑子里装的是稻草还是烂泥？”
　　她低着头，一脸我知道错了的表情。
　　安靖原本以为她会仗着秦牧同他顶嘴，没想到她只是安安静静的样子，不委屈，不惶恐，只是知错。
　　他再不满也不好发作，只好说：“拿下去重做！”
　　“嗯。我会注意的。”抱着文件夹走出去，脚步有些虚浮。
　　这几天的工作，她确实是不够认真的，所以说人是感性动物，要修炼成把个人感情和工作完全区分开来的人精，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其实她大可以找秦牧挑明，一切自有分晓，可她没有这样做。她深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不愿为任何人所知的隐秘，既然他不说，大抵就是这样的秘密吧。窥探别人心底的隐私，这种事情，她是不愿意去做的。所以当夏之珩说可以帮她查下去时，她思量后选择了拒绝。
　　
　　
                  消除误会
　　晚上夏锦葵约了林苒苒和陶忻一起吃过桥米线，楚澜被男朋友拖住，无暇□，只好重色轻友了一回。
　　吃面的人很多，她们找了位置坐下后点菜，等了近半个小时面才上来，林苒苒感叹着光阴荏苒，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的日子一去不返，陶忻和她都被林苒苒说得感伤起来。
　　几大口面下肚，空虚的胃逐渐被温暖充满，陶忻却在此时叹气。锦葵不解，问道：“最近心情不好？”
　　她丧气的说：“找不到工作。”
　　工作这种事情最不好插手，锦葵安慰了她几句便埋首吃面。
　　她们四人里，锦葵的工作相对单纯，福利很好，环境更是一流，只是实习期工资不高。楚澜做销售，虽然辛苦，但是薪水很高，是夏锦葵的两倍还多。林苒苒则在一家陶吧做设计，工作即是兴趣，羡煞旁人。惟独陶忻一直四处碰壁，没个定数。
　　晚上三人结伴去逛街，这个夏天才过去一半，夏装大部分已经开始打折，大牌自然是例外的。陪林苒苒买好衬衫，路过一家精品店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条裙子上，粉色，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是少女的专署。她一眼看去就知不合适，林苒苒却一再怂恿她试一试。上身后的效果惊人，锦葵的脸本就很精致，肤如凝脂，再加上年纪也的确不大，在这条裙子的衬托下，生生的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模样。这样的衣服不看吊牌也知价格惊人，实在是诱惑太大，她咬咬牙，拿秦牧的卡去刷，心想着等攒够了钱再还给他。
　　陶忻笑着揶揄她，“怎么还换下来？直接穿上去骗小男生多好。”
　　锦葵也笑起来，“好啊，有机会的话一定试试。”
　　“哎、哎、哎。说说就好了，不要去残害祖国未来的小草。”林苒苒站出来扮演正义使者。
　　陶忻说：“小草？我还水稻呢。”
　　“水稻？怎么不是小麦？”锦葵哈哈地笑起来。
　　两人说笑间，林苒苒神情诧异地望着一个方向，大力的扯锦葵的手腕，努了努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那是不是秦牧？”
　　她顺着林苒苒指的方向看去，秦牧正从一家首饰店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中性大方的女人，是周云绍。夏锦葵脸上的笑容刹那间被冰封，仿佛是戴了一张面具一样假。
　　“是不是？”陶忻推推她。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看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林苒苒和陶忻追上去问：“你就这点出息啊？不会上去问问清楚，逃有什么用？”
　　锦葵怔怔的看着远处，声音缥缈，“问？怎么问得清。他们的问题早不是一天两天。”
　　“所以你放任秦牧乱来？他现在就这样，将来怎么办？”
　　“将来？那是秦太太的事情，与我无关。”
　　“葵葵。”陶忻板起脸，“不要口是心非。”
　　她笑着摇头，“我没有口是心非。秦牧是好，可是对我而言他的一切太过耀眼。”她没有说下去，其实她心中最完美的男人，是她年幼时的夏之珩，干净简单，手指优美，教书画画，与金钱尘俗泾渭分明。可这样的男人又太过干净了，只适合远望，害怕一旦触碰到他便是污渎了他。如今的她，对于愈是完美的东西，愈是不忍心触及，没有了年少时，为了中心的一份喜爱而奋不顾身的勇敢。
　　
　　喜欢是单纯的情感，与得到失去毫无瓜葛。
　　
　　当她到家时，秦牧已经侧躺在她的贵妃椅上看电影，姿势性感。锦葵轻咳了声，他回头，她问：“才回来？”
　　他淡淡的答，“嗯。公司有点事。”
　　“哦。”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也刚回来。这天气热死人了，我先去冲个澡。”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她看着满眼的繁华锦绣闭了闭眼，驱走失望和落寞，心里的罅隙却怎么都填不死。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她把粉色连衣裙妥贴挂在柜子里，久久的看着，仿佛是看见了多年以前的那个自己，跟在秦牧身后，笑容明亮。
　　回到客厅时，秦牧仍然在看电影。她定睛一看，屏幕上的男子赫然是Heath Andrew Ledger。《断背山》，在如今日新月异的电影界，这部影片称得上老。
　　电影结束后锦葵问，“秦少看出什么心得了？”
　　“随便看看。”
　　她笑，“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感情也很美。”
　　他想了片刻，说：“柏林市长不也是同性恋？”
　　“嗯。”她点点头，“这也只能是发生在外国的事情，换到中国……人伦、孝义、道德一顶顶帽子扣下下，恐怕还没当上市长，沃维莱特就不堪重负得自缢以谢天下了。”
　　他笑起来，眉眼间的倦怠一扫而光，久久的，只是看她。
　　她玩着孩童的游戏，左手右手的食指搅在一起，分开，再纠缠，如此反复，“秦牧，你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当她打算放弃时，她侧目看见了他点头，“走吧。”
　　锦葵跟在他身后，想着他愿意再为她弹琴，是否意味着他已经释怀了那一段过去，宽容的男人总是吸引人。她甚至为他的谎言找借口，是不是因为他不想令她多心，所以才没将他和周云绍今晚在一起的事情告诉她。可是去精品首饰店，除了选购珠宝还能做什么？总不能谈公事吧。正想着，秦牧突然伫足，她没有料到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她微窘，摸摸撞疼的鼻子，“好端端的停下来做什么？”
　　“看看小锦葵是不是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我不是在森林里迷失方向，而是在你身上迷失了方向，甚或是，迷失了自己。如是想，她没有说出来。
　　三角钢琴一尘染的立在在琴室内，漆成乳白色的的楠木一如从前的温润典雅，时光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印记。这架钢琴是周意之的嫁妆，据说是从奥地利专门定做，世上只此一件。
　　周意之是当时久负盛名的钢琴家，而秦牧却无心于此，一直懒懒散散，后来为着夏锦葵喜欢而去练几首曲子。如今许久不弹也生疏了，好几个音都是错的，只是对音乐并不精通的她丝毫没有听出。
　　一曲终了，她拍手，笑着，“终于跟高雅艺术搭上边了。”
　　他却没有心思笑，说：“锦葵，别再为难自己了。”
　　她不作声。
　　“就当是为了我。”
　　她依旧不语，只听他说：“你是真笑还是假笑，我还分得出来。”
　　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她揉揉脸，不再笑了。
　　他从地上抱起她，叹了声，“今天你明明看见我跟周云绍在一起，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你没有说真话。”
　　“我没有说真话你就不问下去了？”
　　她忙低下头，“我不想勉强你。”
　　他目光变得犀利，沉声道：“借口。”微微一顿，“你是在害怕我的答案，还是不相信我的为人？”
　　她的眼眶湿润起来，秦牧的一语中的令她难堪之余又感动他对她的了解。她吸吸鼻子，声音细小羸弱，“我害怕。”
　　他抱住她，深深的埋进自己怀里，清晰无比的解释，“云绍向我讨要一副耳环作为那天我没有出席她的订婚典礼的礼物。我拒绝了她，她希望我能够送给她最后一件礼物。云绍从来不是痴缠的人，我确实亏欠她，就陪她去挑了一套首饰。出来时正好看见你负气转身。”
　　她紧锁起双眉，“亏欠？你欠了她什么？”
　　“很多，很多……很多。”他一语带过，锦葵也没有纠缠。
　　他们依偎在一起，仿佛生来就该是这般，不离不弃，相亲相爱。夜已渐深，秦牧轻轻的放开她，“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要是有空就常来弹弹。”
　　她摇头，“我又不懂。”她的也是跟周意之学得琴，她努力，但没有天赋，正好和秦牧相反。
　　“你也是学过的。”说着握起她的手放到象牙琴键上。
　　她又耷拉下脑袋，抽回双手，“早忘得差不多了。刚进江大时露过一手，后来被懂钢琴的人说得一文不值，哪里还敢自取其辱。”
　　“那就多练。”
　　“一个人练很无聊的，谁陪我啊？”
　　话声刚落，他再度抓起她的手，大手握小手，弹起了不成调的《致爱丽丝》。晚风轻拂，薄雾遮月，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夜晚才真正展开。
　　
                  十七岁的情人（番外）
　　江南，二月的天已经开始回暖，南风轻柔，阳光暖煦。秦牧还没有开学，坐在院子里看夏锦葵认为枯燥无比的药性赋。
　　毛手毛脚的小姑娘捧着一只地瓜冲进秦牧怀里，“牧哥哥……”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眉眼间已透出一份浅浅的，独属于女子的柔媚。
　　秦牧的书被她挤落在地上，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事？”
　　她眨眼有神的眼睛，天真的看他，“今天是情人节。”
　　他按按眉心，看着眼前一脸单纯的女孩子很无奈，一般夏锦葵露出这种表情，总没有好事，“所以？”
　　“所以你要当我情人啊。”
　　他问，“情人？”
　　她笑笑，理所当然的说：“对啊，情人节嘛，总得有个情人才好过吧？”
　　新年已经过去，夏锦葵勉强能说成十七岁的少女，其实还是十六岁的样子，一点羞涩矜持都没有学会。像个孩子，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小心思一点都藏不住。
　　他拾起书，放在玻璃圆桌上，“你想怎么过？”
　　“我们去烤地瓜。”她扬了扬手中黑乎乎的地瓜。
　　秦牧的思维停滞了几钟，轻叹了声，说：“好吧，烤地瓜。”
　　其实夏锦葵对情人节已经有一点笼统的概念，大概就是要约会，吃饭，看电影，做尽一切天下最浪漫之事。可是想到她的这个情人并不是真情人，只是在情人节这天拐来当当的而已，于是乎，她提了个不算过份的要求——烤地瓜。
　　夏锦葵以为的不过份的要求在秦牧眼中的往往是最过份。若是她提出看电影，放烟花之类的，他定欣然接受，并且乐意之至。可是烤地瓜……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一来他从没做过这事，二来也不擅长生火之类。
　　最后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脸，地瓜没有熟不说，差点连花园都烧起来，好在周意之赶来制止，没有酝酿成大祸。彼时的秦牧对夏锦葵宠爱得不成样子，一点责备都不舍得。
　　随后，周意之请人来收拾残局，夏锦葵由秦牧牵着离开此等“是非之地”。
　　她乖巧的坐在椅子上，努力的想挤出眼泪，以表示她对火烧花园的自责。秦牧看着她失笑，向她招了招手，“来。”
　　她踩着拖噼噼啪啪的跑去，在他面前站好，低下头，典型的认错学生样。
　　他问，“锦葵，如果你交了男朋友，你希望他怎么陪你过情人节？”
　　“啊？”她愣了一下。歪起脑袋，扳手指说：“KFC、看电影、逛街，还有……”
　　“嗯？”
　　“还有……”她不下去。
　　“还有什么？”
　　“那个……”
　　他被弄得一头雾水，“哪个？”
　　“嗯……”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秦牧看她面红耳赤的模样，猜了个大概，却不说，威逼利诱道：“说出来我带你去KFC好不好？”
　　她是KFC的忠实粉丝，但是秦牧一直反对，言之凿凿的说那是垃圾食品。难得他主动提出，大好机会，她一咬牙，一跺脚，弯下腰附在他耳边说：“KISS。”
　　他轻轻的笑起来，“去吃饭，下午我带你去看电影。”
　　“不是去吃KFC吗？”
　　他往餐桌走去，边走边答，“嗯。”
　　她追上去，拉他的手臂，“那怎么还吃饭？吃了饭谁还吃得下啊。”
　　“我有说过让你把KFC当饭吃吗？”
　　她傻傻的摇头，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有。”
　　他满意的点头，拉起她，“吃饭去。”
　　餐桌上她低头挖饭，一直思考秦牧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耍赖的嫌疑，思考来思考去，她生生的把自己纠结了一番。
　　周意之夹了块红烧精肉放到锦葵碗里，“锦葵来，这个肉不油。”
　　“嗯。”她听话的咽下。
　　周意之奇怪，“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秦牧失笑，“她在为今天火烧地瓜忏悔。”
　　周意之斜了秦牧一眼，“你就不用忏悔？妹妹不懂事，你跟着胡闹？”
　　“妈，我冤枉。要是我敢不陪着她，一转身她来你这告上一状，你就该说——”他学着周意之的口吻，语重心长道：“小牧你怎么做哥哥的？连照顾妹妹玩都不肯。”
　　锦葵端着碗嘿嘿直笑，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有做过。她刚来秦家时，秦牧理都不愿理他，她那时也没心思去和秦牧亲近，也就无所谓了。后来她意识到家里有个漂亮的男生，就整日整日的缠着他，他恼，她就去周意之那告状，结果总是秦牧郁闷她开心。
　　吃过午饭，秦牧带着夏锦葵去看电影，出门前周意之把他叫到一旁，严肃道：“你该不会是带妹妹出去过情人节吧？”
　　“怎么会。”他自然的笑道：“早些答应带她去吃肯德基，正好今天天气不错。”
　　“嗯。照顾好妹妹。”
　　“当然。”
　　秦牧骑单车，锦葵坐在他后面，两脚分开晃来晃去。第一次坐时，她穿裙子，大大咧咧的就要分开腿坐上去，好在秦牧拉住她，告诉她穿裙子应该侧坐。但是她坐不惯，以后总是穿裤子才坐秦牧的车，而且是跨坐，很多女生打死都不愿意坐的姿势。秦牧倒是支持她跨坐，侧坐毕竟不安全。但是他心里也曾有过幻想，身后侧坐着温柔美丽的女生，长发飘扬。幻想毕竟是幻想。此时抱着秦牧腰的小女生并不温柔，距离成年女子的美丽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是喜欢上了，谁还会去顾及那么多？
　　情人节，电影院自然主打浪漫温馨的爱情剧。秦牧随意挑了一部，买好票带她进去。任贤齐和杨千嬅主演，有个甜蜜美丽的名字，《花好月圆》。锦葵看得高兴，吃得更开心，手里的零食一刻不停，秦牧听着她咬薯片发出的清脆声，反复的问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带她去买零食了呢？
　　电影放映到一半，锦葵忽然凑到他耳边，认真的问，“如果我也变得浑身发臭，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秦牧反问道：“我有说过现在喜欢你吗？”
　　她呆滞，秦牧从未说过喜欢她，连今天陪她过情人节，他这个情人都是假装的。或许是环境太好，电影画面太美，四周的情侣太幸福，以致于她也茫然无知的陷入了甜蜜圈子里，以为秦牧就是她的男朋友，并且喜欢，甚至深爱着她。
　　“唔……”她咬下下唇，努力忽略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酸楚，撑起笑容，“我随便问问的。”
　　“傻。”他说，下一刻他倾过身来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我也没说过不喜欢，不是吗？”
　　她仿佛被一阵电流击中，浑身无力，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结巴着，“那、那就是、你喜欢，喜欢我？”
　　轻轻的一个字，“嗯。”
　　他们没有再交谈，电影接近尾声时，秦牧说：“夏锦葵，我喜欢你。”
　　锦葵灿烂无比的笑。
　　散场时秦牧遇上大学同学，他们是几个光棍结伴着来看电影，所谓一个人的情人节。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一向对女生兴致缺缺的秦牧。
　　看到夏锦葵，一个男生吃惊道：“秦牧，想不到你好这口？难怪那些个系花没一个能攻克下你。”
　　秦牧淡笑着，不反驳。
　　一个女生从他的话中提出两个子，“这口？”加重语气问道，“这口是哪口？”
　　“恋童啊。”
　　这话锦葵不爱听了，冷着脸说：“我不小了。”
　　“那是多大啊？”说话的男生见她红嘟嘟的脸很是可爱，伸手想捏上一捏，可是手抬到锦葵面前就被重重的打掉，秦牧冷冷的看他，皱眉问道：“做什么？”
　　男生悻悻的收回手，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啊，很久没有看见这么粉粉的小妹妹了。”
　　锦葵怒，“我不是小妹妹！”
　　“妹妹多大了？”一旁的女生问。
　　“十六，哦不，过完年十七了。”
　　“哦。”女生笑眯眯的说：“原来秦牧不是恋童，是恋少。”
　　
　　街上都是双双对对的情侣，商店的玻璃橱窗上贴着粉色的玫瑰花，阵阵花香从花店里飘散出来，钻进恋人心中，幻化成美丽心情。
　　夏锦葵走在秦牧身边，不可避免的泛起小小的虚荣心，她希望会遇上同学，然后就可以挽着秦牧微笑着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男朋友，多好听的名词。
　　“秦牧……”
　　他微感诧异，“嗯？”她很少叫她，必要时也只喊牧哥哥，他的名字，她是极叫出口的。
　　“你算不算我的男朋友？”
　　有柳絮落在她的肩上，他伸手拂落。这样单薄的身子，十八岁都没有满的年纪，谈感情确是太早，“你还小。”
　　这样的回答，通常情况下女生总是自己难过，或者勉强的微笑，可是锦葵不依，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我长大后呢？”
　　“算，等你长大之后。”
　　她笑着跳起来，“那你要等我！”
　　“好。”
　　KFC里人满为患，多是谈恋爱的学生，没什么经济基础，这里干净整洁就成了首选。锦葵占位置，秦牧去买吃的，她满心欢喜的等着，等来的却是一杯热牛奶和一对鸡翅。
　　她委屈的看着牛奶，“我还要薯条和汉堡……”
　　“不行。”
　　“我饿……”
　　“一会回家去吃。”
　　“到家我一定饿死了……”
　　他不再心软，摆出年长的架子，“你要懂事，这种东西多吃对身体不好。”
　　“偶尔吃吃……”
　　“也不行。”怕她继续纠缠，他恐吓道：“再闹马上就回家。”
　　这怎么行？至少还有鸡翅和牛奶，也不算太凄惨，她立刻埋头苦吃。
　　从KFC里出来已经天黑，他们一路逛回去，秦牧在一家银饰店里买了条细细的链子，从食指上拿下周意之送给他的戒指穿进去，再挂到锦葵脖子上，“别丢了。”
　　“嗯？”她低头玩着残留他余温的戒指，“这是阿姨给你的。”
　　“你戴着一样。”
　　“哦。”她伸出手抱住秦牧的脖子，稚气将自己的唇贴上去，“谢谢你。”
　　他按住她，加深了这一吻。青涩笨拙的尝试，秦牧也紧张的手心冒汗，锦葵更是连呼吸都要忘却了。
　　晚上两人互道晚安。
　　锦葵背着手，晃着脑袋说：“秦牧，你是我十七岁的情人。也要是我一辈子的，所以管好你自己，不许胡来！”
　　他轻轻拥抱她，“好，一辈子。”
　　
                  确实想念
　　今天开发部全体成员齐聚，张严站在投影机前将已初具雏形的游戏完整的演示了一遍，全票通过。这款游戏是堇色成立之初的构想，因为那时人力物力有限，所以一再搁浅。半年前又重新提到日程上，可见堇色对这款游戏的钟爱。
　　临近散会时，一位着正装的女子匆匆跑进来低声对张严说了几句话，张严又跟部门经理转达，部门经理朱仁义慈祥的脸骤然变得严肃，走到正前方说：“秦总要来跟大家说几句，大家好好表现。”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夏锦葵，她与秦牧的关系早就一传十，十传百，无人不知了。张姐后来也跟她谈过，说没有想到她的背景竟然是秦牧，希望她能够好好留在开发部之类的话。态度可亲，却不献媚，距离刚刚好。
　　秦牧进来后整个会议室静得不可思议，他穿纯黑色修身休闲西装，衬得人更加挺拔英俊，锦葵笑了笑，这件衣服是她昨晚随手挑出来的，只是觉得颜色干净，并不觉得样子有多好看，没想到他一上身，就是这身衣服的活动广告。
　　“近几年网络游戏崛起迅速，而单机的一直处于劣势，我希望这款游戏可以带来一个奇迹。”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架子，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朋友间轻松的谈天，“在坐的多数都是看着堇色一点一滴成长起来，也知道这款游戏是我们当初的梦想，它不仅关乎堇色能否在IT业长久，也是我们共同的祈愿。大家都知道上款网络游戏因为原始数据泄秘，对我们的损伤相当大。所以《七曜》肩负着太多。后续的工作仍然繁琐艰巨，但是我们一定能够克服，缔造出一个产业神话。同时，感谢这段日子以来，大家的辛勤工作。”他四十五度鞠躬，然后微笑。
　　锦葵在想，为什么他鞠躬的样子都那么好看，是不是因为她最近每天对着文字而忽略欣赏美男的原故。
　　他们散会后秦牧留了几个组长下来继续讨论，锦葵走过他身边时，他拉住她，把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去车上等我。晚上去小姨家吃饭。”他的声音不重，却正好让周围的人全部听到，并且听得一清二楚。
　　她含糊的答应，拿了车钥匙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
　　收拾东西时，唐芷心一脸八卦的问，“葵葵，你们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了吗？”
　　“哦，还没有。”
　　自从她和秦牧的关系曝光，所有人对她都是善意却疏离，连池莫和郁想容都没有再与她打闹，除了公事，闭口不谈其他。只有唐芷心反而对她亲厚起来，锦葵也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给糖吃的不一定是好人。
　　唐芷心挽起她的手，“你是怎么抓到秦牧这股潜力股的？”
　　锦葵行若无事的将手抽回，说：“早就忘记了。”出了大厦，一股热气迎面而来，她借口怕热，“我去车上等他了。你回家路上当心。”
　　“唉，真的好热呢，我还要走到地铁站，真倒霉。像你多好，一点罪都不用受。”
　　锦葵转了转眼珠说：客气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到时让秦牧送你。”
　　她本意只是客套一番，没想到唐芷心一点也不客气，直接说：“好的，谢谢你啊。”
　　锦葵硬着头皮去停车场，暗自祈祷今天秦牧开得是跑车。结果令她满意，她不好意思的看着秦牧的小跑，说：“我没想到他今天开了跑车，真不好意思。”
　　唐芷心的脸色一点都不变，“没事，那我走了。再见。”
　　锦葵挥挥手，“再见。”
　　经过刚才一试，夏锦葵确定唐芷心对秦牧有所图，不是看上了财就是看上了色。她认真分析后，觉得这位情敌虽然没什么前途，但也十分麻烦。应尽早解决。
　　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秦牧还没有来，她甩掉鞋子，抱着膝盖打算小睡一会。关于等待这一点，锦葵还是很识大体的，因为他的工作而让她等待，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情绪。
　　再醒来时，车已经平稳的驶的公路上，空调开得有些低，她身上盖着秦牧衣服。
　　“唔……”
　　“醒了？”
　　“嗯。”她身上的衣服滑落，肩膀感到寒意，“有点冷。”
　　他调高温度，“先回家，你去换件衣服再去小姨那。”
　　“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看她一眼，口气不甚好，“你说呢？”
　　她在心里暗笑，原来秦牧也有小脾气，“什么日子呢……”她故作困惑，“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不理睬。
　　到家换好衣服后，她感得这个玩笑开得可以了，抱着一件她绣过自己名字的白衬衫去找秦牧。
　　她悄悄的推开门想给他一个惊喜，而被惊到的却是自己。他刚好□着上身在衣柜里拿衣服，见她进来，他十分冷静的说了一句十分搞笑的话，“我最近好象瘦了。”
　　锦葵献上衬衫，更冷静的说：“瘦点好，我不喜欢施瓦辛格那体形。”秦牧的身材一向很好，既不瘦，也不肌肉纠结。今天一看，确实是清瘦了一些，看来最近他真是忙坏了。
　　他挑眉，接过衬衫将衣摆处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念出来，“夏锦葵。”他笑起来，眉眼舒展，“这衣服倒是不会丢。”
　　“喂！上回你就看到过了，今天才损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凑到她耳边，“我很喜欢。”
　　他没有说谢谢，这让锦葵感到愉悦。
　　周彦之为秦牧举办的生日聚会十分低调，在自家花园里摆了一些点心和水酒，只招待秦牧的好友。亲戚这方，只有周彦之与张辉，其余的亲人一个没到。锦葵困惑，秦家与周家称得是望族，即便秦昪和周意之都已经过世，也不至于人丁凋零至此。
　　她陪秦牧跳开场舞，在柏林几年，简单的华尔兹还是跳得有些模样。跳完一曲，秦牧陪朋友聊天，锦葵去拿点心，对着一桌精致的甜品，她实在没有食欲。这时周彦之走过来，冷冷的说：“厨房里有意面，自己去吃。”
　　锦葵笑了，笑容比头顶上的繁星更加耀眼，“小姨真好。”
　　周彦之一语不发的走掉，锦葵依旧开心，虽然周彦之对她冷淡，可到底是惦记着她，连她不喜甜食都记得一清二楚。
　　吃了满满了一盘面，她舒服得走到后院，看见顾轻寒坐在石凳上抽烟，她意外，走上前去，“轻寒。”
　　顾轻寒回过头，默然的看她，“怎么不陪着秦牧？”
　　他的问题，她并不回答，而是反问他，“陪周云绍来？”
　　他点头，“云绍一定要来。”
　　“哦，那你玩得尽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这话跟讽刺顾轻寒无异，他的现任未婚妻曾是秦牧的女朋友，他的前任女朋友是秦牧现在的女朋友，关系如此诡异，他能出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常人的气度了。
　　他没有再说话，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锦葵明白她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秦牧该找我了。你也不要坐太久，周云绍一个人会寂寞。”
　　他说：“我知道了。”又问：“过得好吗？”
　　“很好。你呢？”
　　有力的一个字，“好。”
　　然后锦葵和他一前一后出现在花园，大家正玩和热闹，没有人注意他们。徐欢乐正闹着要玩踩气球，水霖一向宠她，秦牧也对她特别纵容，无伤大雅的游戏自然是被认可了。大家从各处拆下气球，集中是场地中央，愿意玩的人还不是少数，一场令下，气球的破裂声热闹了整个夜空。
　　徐欢乐把水霖甩在一边，满头的大汗的扑向秦牧，一点也不顾及锦葵在场，“老大，你怎么不玩？”
　　“锦葵不喜欢。”
　　“哦。”她气馁，冲锦葵笑笑又和众人玩作一堆。
　　秦牧待徐欢乐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几乎整个公司都知道，徐欢乐能够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秦牧的照顾。但是没有人知道秦牧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锦葵当时也不知道。但她对徐欢乐就是有好感，就算她来对秦牧撒娇，她看着都感到欢喜，一点醋意也无。
　　后来她洗手间无意中听到同事的悄悄话：“你们有没有发现，欢乐笑起来和那个夏锦葵很像呢。”
　　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秦牧拥她入怀，“想什么这么入神？”
　　她仰起头，笑，“在想你和欢乐的关系。”
　　他皱起眉，“不要尽想些有的没有的。”
　　“可是你真的对她很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直到宾客散尽，他们告别周彦之与张辉，在路上，他说：“因为欢乐像小时候的你，你不在日子里，看着她让我很快乐。”
　　她低声苦笑，“我以为，那时你一定很恨很恨我。”
　　“确实恨。”
　　她咬咬唇，不作声。
　　“也确实想念。”
　　
　　也确实想念。
　　
                  失算
　　唐芷心修完最后一笔，长长的舒了口气，拿起场景原画给锦葵看，“好看吧？”带着自夸的意味，可见她完成画作后的高兴。
　　“嗯。很棒。”锦葵凑过去从上到下得了个仔细，上古战场，萧条中带着血猩，战旗飘扬，仿佛能从纸上听到它的猎猎作响。
　　“这可是我努力了两个月的成果，你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哦。”
　　锦葵眨了眨眼，嘴角泛起淡笑，“我的荣幸。”心里却讥讽，你天天在这里画，只要不是瞎子，谁没看见过？
　　随后夏锦葵与她结伴去吃午餐，下午她们各忙各的，再没有交谈。安靖留了他们几分钟，等到她回到位置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拉开抽屉，毫不意外的看见了唐芷心的画皱巴巴的塞在自己的抽屉里。她笑了笑，拿出这团画，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乘着等电梯的工夫，她给夏之珩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十分钟后给我电话。她不知道夏之珩此时是否在忙，只是想拼一拼自己的运气。秦牧的车等在路口，她上车后咬着唇却不自知，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秦牧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语气清淡，“在想什么？”
　　“哦。”她局促，“没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她如释重负，微笑着接起来。殊不知秦牧将她上车之后的每个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只是沉默不语。
　　“小葵？”
　　她欢快的点头，“嗯。”
　　“怎么了？”
　　她装模作样的皱起眉，“晚上……嗯……那好吧……我们六点见。”
　　夏之珩明白了个大概，“六点？我在家等你？”
　　她继续说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晚上六点嘛。”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着秦牧笑笑，“林苒苒找我有点事，我想直接去她那吧。”
　　秦牧淡淡的斜了她一眼，“林苒苒？”
　　“嗯。”
　　“地址。”
　　她忙摆摆手，“不用送我去，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就好。”
　　他没有坚持，转头看向窗外，对司机说：“小林，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好咯！”
　　锦葵下车后向他挥手，“注意安全。”看着他的宝马消失在车流中，她擦掉额头上的汗，往夏之珩的住所走去。
　　锦葵到时，他正在厨房炖萝卜，满屋都是萝卜味道。餐桌上已经放了几盘家常菜，刚出锅的样子。她不客气的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先吃了起来。
　　夏之珩将萝卜汤端上桌后也坐下来吃，锦葵舀了勺汤，吹凉后喝下，称赞着：“好汤好汤。”
　　他笑起来，“萝卜而已，你还真好养活。”
　　她扬起头，“可不是！”
　　夹了筷胡萝卜彩椒炒土豆，她随口道：“还是你做的菜最漂亮，红黄白绿什么都有，到底是画画的。”
　　夏之珩没有搭话。
　　中国人的餐桌永远是谈话的最佳地点，可是现在，她却不愿意破坏这样好的气氛。与亲人同桌吃饭，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了。
　　饭后夏之珩洗了车厘子，锦葵吃了几颗后终于切入正题，她从包里拿出唐芷心的画，递给他，“帮我看看这画怎么样。”
　　他接过来展平，看了眼说：“不错，就是不像你的画风。”
　　她笑笑，“我哪有什么画风。这是我一个好朋友画的，她要参赛，麻烦你帮她改改。”
　　
　　锦葵凌晨一点才回到家，四壁漆黑，她轻踱到书房门口，探头一望，里面亦是黑暗的，又走到他房门口，只有一片昏暗的灯光泄出。门没有关死，她小声的推开，赤脚走进去。床头灯还亮着，他身上穿着睡袍，一本书打开着覆在胸口，封面上印着简单的两个字——庄子。她立刻想到逍遥游，无拘无束的活动，也是她的一直以来的心愿。只是没有想到，事事坚持的秦牧也会去看《庄子》，这等崇尚自然无为的巨著。
　　她把书抽掉，轻轻的扶他睡下，又替他盖好薄毯。转身时离去时，秦牧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对上他深邃清醒的双眸，“你没睡着？”
　　他跳过她的问题，反问，“怎么才回来？”
　　她没有想过秦牧会询问这些，连说辞都没有编好，只好慌张的胡绉，“林、林苒苒生日，玩得晚了一些。”
　　他的手在她手腕上用力，嘴边挂起淡淡的微笑，“生日？”
　　她点点头。
　　他重复问题，“真的是生日？”
　　她迟疑了，语气为难，“嗯。生日。”
　　他慢慢地松了手劲，闭起眼。锦葵没有去看他的神色，关了灯，带上门。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公司，把唐芷心的画原模原样的塞回自己抽屉，若无其事的去餐厅吃早饭。她的早餐一向是在家里解决，基本上都是秦牧煮粥，很少换其他花样。她也不觉得腻，清清淡淡的早餐令人心情愉快。今天看见中式西式的早点满满的摆了好几排，她深刻的感受了吃文化的博大精深。贪心的拿了豆浆、油条、小笼包，明明是吃不完的，想着不用花钱就都拿了。结果豆浆太甜，油条太腻。她看着八个胖乎乎的小笼包躺在笼屉里更是沮丧万分，勉强的吃了一只，完全没有小时候的味道，只好浪费。在这里浪费的食物要自己贴钱，她叹着气去付了油条豆浆加小笼包的钱，同时决定，以后的早餐还是选择秦牧的清粥小菜。
　　她回去时正好赶上唐芷心扮演小媳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要不是她知道唐美人是在演戏，也定然为她心疼。
　　早到的同事都凑到了唐芷心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夏锦葵挤进自己的位置，拿了水杯到泡咖啡，有一天的硬仗要打，没有精神怎么行？当她搅着咖啡晃到自己位置上时，电脑边，唐芷心的画被揉烂了放在上面。
　　唐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葵葵……你不是喜欢我的画吗？为什么要把它弄成这个样子？”说完来扯锦葵的袖子，反复的问为什么。
　　她一时紧张，想不到说什么，只好低下头不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事关夏锦葵，大家都谨慎了一些，没有谁站出来替唐芷心鸣不平，只是站在原地等锦葵开口。
　　唐芷心小声的抽泣，“葵葵，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跟我的画过不去？”
　　夏锦葵也是第一次耍这种手段，心里越发慌张起来，手脚发凉，她强自镇定下来，否认道：“我没有。”指着画说：“这不是我做的。”
　　唐芷心责问，“那为什么我的画会在你这里？”
　　“如果是我做的，我会傻到放在自己抽屉里？”每个被冤枉的人都会说的话。
　　唐芷心止住了眼泪，盯着夏锦葵，“我没有说过画是在你的抽屉里找到的。”
　　这个套下得多么完美，她说出抽屉二字，等于不打自招。
　　不知是谁小声的接了一句，“如果不是夏锦葵做的，她怎么会知道画在抽屉里？”
　　周围的目光仿佛成千上万根尖针，一齐密密的扎到她的心里。她不敢看众人的目光，头低得不能再低，先前准备好的台词道具全部作废。
　　随后朱仁义赶到，他为人正直，对于这种事情从不姑息，没有因为锦葵的身份而给她台阶，“小唐，你先去做事吧。”唐芷心退下，他又转而对锦葵说：“小夏，这件事情还要细查，你回家等消息。”
　　一个继续工作，一个离开公司，高下立见。
　　这一瞬间，夏锦葵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一切都在刹那间粉碎，她仿佛一个丢了灵魂的人，孤立无援地等待救赎。可是，谁能够来拯救她？
　　
                  孑然
　　夏锦葵一刻也待不下去，连包都没有拿，强自镇定的离开，面色尚算平静。她并不是多么坚强的人，只是明白，在眼下哭泣无疑是再留话柄共人践踏嘲笑。她离开后，众人安慰了唐芷心后各自散开。
　　半小时后，徐欢乐匆匆忙忙的跑进秦牧办公室，连门也没有敲，气喘吁吁的说：“老大，夏锦葵陷害唐芷心被当场揭发，离开公司已经有一会儿了。”
　　秦牧抬起头，目光凝了几秒，“陷害？”
　　“对。”徐欢乐点头，“具体的事件我不清楚，先来向您报告了。”
　　他侧目看了玻璃幕墙外毒辣的太阳，眉心微蹙，“我知道了。”
　　“老大……”徐欢乐很是不解，“你不去找她吗？”
　　他抬手抚额，“你去忙吧。”
　　逐客令一下，她再不多言，识相的离开。
　　他看着徐欢乐关上门，拿起电话，拔出一个号码，“小林。”
　　“秦先生。我正跟着夏小姐。”
　　“嗯。她在做什么？”
　　“到处乱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跟住了，有事立刻给我电话。”
　　“好的。”
　　在夏锦葵没有进入堇色之前，小林只是秦牧的司机，偶尔为他开车，不属于堇色成员，后来为了夏锦葵，他特意将小林安排在保安组，为的就是有一朝她出了什么事情，好有个人第一时间照应她。
　　十点钟的马路上，行人零丁，夏锦葵慢慢地走在人行道的彩色地砖上，手心发热，汗湿衣衫。她身无分文，手机也丢在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如果此时有一双温暖的手伸向她，无论是谁，她定毫无犹豫的握住。
　　人在无助的时候，精神脆弱，太需要安抚。
　　只是这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雪白，四周迅速的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仿佛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最后一缕光源被冷酷地切断。
　　她醒来时只看见雪白的天花板，病房闪空无一人。她露出略显酸涩的笑容，还好有好心人送她到医院，没有克死街头已经是万幸。她撑起身，手背上有微微的刺痛，扭头一看，正是挂着点滴，药水一滴一滴的流进身体里，血液也跟着发凉。她重新躺回病床上，看着头顶上方的药瓶，所有的思维情感全部抽离，麻木的睁大眼睛。
　　挂完一瓶点滴，护士拔掉她手背上的针，说：“中暑而已，回家好好休息，多喝水。”
　　“哦。”她窘迫起来，抱歉道：“我——身上没有带钱。可不可以等我回家去取？”
　　护士熟练的拿下药瓶，“已经有人帮你付了。”
　　“啊？”她诧异，又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还是挺多的。出了医院，仍然酷热难当，她再度摸摸口袋，希望奇迹出现，只要几个硬币供她坐地铁就好。当然，无中生有的奇迹不会发生。
　　从医院走回家，她保守的估计了一下，也需要三个多小时。她不希望在途中又一次晕倒，好人并不会满大街都是。离医院最近的应该是夏之珩的家了，可是她不确定他是否在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述说她的遭遇。昨晚他为她忙到十二点多，她该说什么？说他的画不旦没有用上，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思量再三，她决定试着去向路人借手机。秦牧的号码她是会背的，不知道当是他逼着她背下那一长串数字时，是否预料到她今后会有如此狼狈的境遇。
　　她厚着脸皮，找了位比自己略小的女孩，“这位小姐，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
　　女孩停下发信息的手指，警惕的看了她一眼，“谁是小姐？你才是小姐！”
　　锦葵哭笑不得，只好灰头土脸的走掉。她不再向任何人求助，不是清高，也无关骄傲，只是骨子里害怕别人给予的拒绝。
　　茫然无措的站在人行道前，她看着红灯变绿，绿灯变红，行人聚拢散开，再次聚拢。
　　小林远远的在车内已经不忍，再次询问秦牧是不是应该相助，得到的回复依旧是不用。时间辗转而过，眼看着夕阳将落，夏锦葵已经站不住，坐在了路边。她穿堇色的制服，白衬衫，黑裤，理应显得成熟，而她却硬是穿出了一股楚楚可怜的感觉，仿佛是年少的孩子被强加到一个属于成人的世界。她的头埋在膝盖上，背后是高大的楼房，衬得她愈发透明羸弱。
　　小林坐不住了，开了车门走过去，“夏小姐。”
　　此时的一声夏小姐宛如天籁之音，她猛的抬起头，看着小林竟然落下眼泪。
　　小林将手机递过去，“给秦先生打电话吧。”
　　她感激的点了点头，熟练的按出秦牧的号码。
　　“小林？”秦牧的声音雍雅低沉，说不出的好听。
　　她忍住眼泪，沙哑道：“秦牧……”
　　静了数秒，“怎么了？”
　　“你来、接、接我吧。”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她满心的期盼时却听到秦牧冷淡回答，“我一会有个会议。”
　　她怀疑自己所听到的，重复他的话，“你要开会？”
　　“嗯。”
　　她失去了所有的言语，握着手机的手重重的颤了一下。听见秦牧又说：“把电话还给小林。”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所听见的，轻唤，“秦牧？”
　　“给小林。”他的声音冷淡，隐隐的竟透出不悦。
　　她颤抖的将手机交还给小林，双手紧握面拳，白净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秦牧，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小林拿下电话后说：“夏小姐，我先送您回家？”
　　她已经收起所有的沮丧难过，甚或绝望，静静的看向小林，“不用了。告诉秦牧，我不是非他不可。”然后转身，背道而行。
　　小林无言的看着她离开，重新拿起手机，“秦先生，你也听到了。”
　　“嗯。”他说：“随她去吧。”
　　“还需要继续跟着夏小姐吗？”
　　“要。看着她，不要让她出事。我下了班就去找你。”
　　“好的。”
　　夏锦葵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到如此田地，抬手胡乱的擦掉眼泪，低头慢行。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她没有再向任何人求助的打算，仿佛是要走到时光的尽头，走到地老天荒，一直走到两腿发麻，再出支撑不住身体，她扶着行道树低头狠狠的咬唇。吃到自己猩甜的血液，她的思维渐渐清晰起来，而此时，秦牧的手落在了她轻颤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他轻叹了声，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按在怀里，他说：“夏锦葵，这是你应得的教训。”
　　她挣出一只手，狠狠的在他脸上甩出一只手印，“秦牧，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随即大笑起来。
　　这一巴掌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确实是疼的，而他却将之忽略，淡然的看着她，“跟我回去。”
　　她不肯，继续挣扎着。夏天的衣服本就单薄，没一会功夫，秦牧的手背和小臂上全部是她留下的抓痕。无论她如何挣扎，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始终纹丝不动。她怒极，索性低头咬住他的手臂，开始时并不用力，只是想他放开。他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着，她闭上眼，咬了下去。她似乎是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牙齿上，秦牧的血顺着她的嘴唇滴落到地上。她这才放开，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他，不吵，亦不闹。
　　“回家吧。”
　　这三个字如闪电般的击中她的心脏，她目光空洞的随她上了车。
　　秦牧的手臂仍在流血，皮肉恐怖的翻卷着，可见夏锦葵那一口真是恨极了，仿佛要将整块肉连血带筋的咬下。小林透过后视镜看见，问，“秦先生，我们先去医院？”
　　他看了一眼夏锦葵，“不用。回葵园。”
　　“可是……”
　　“没事。”
　　她僵硬的坐着，目光落到他的手臂上又立刻移开。
　　秦牧说：“锦葵，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想一想？”
　　
                  关乎成长
　　夏锦葵醒来时，天刚朦朦亮，阴沉沉的天空似乎随时都可能坠下。她的额头上贴着湿冷的冰袋，浑身酸痛。难道是发烧了？她伸伸手，碰到刚刚才睡下的秦牧。他浅眠，一有动静就醒了过来，目光与她相触，“醒了？”
　　她不作声，精神已经好很多，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摸摸她的手心，已经不似昨晚那么滚烫，心也安了不少。他的眼里带着红血丝，他那么一个声色不动的人，如今的疲惫焦虑都挂在脸上，显而易见。
　　她轻轻闭起眼，脑海中响起了他说过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好好想不想？想？她该怎样想？最难过困窘时，他非旦不在她身边，反而冷眼旁观。因为开会，所以就将她推开？原来在秦牧心里，她的份量连一个会议都不如。她要如何面对，如何接受？想着，嘴角竟然现出一丝笑意，本就是一场戏，她这个做戏子的何苦强求？
　　他轻轻的搂住她，她身体一僵，躲开去。叹了声，他下床离开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和全麦面包，开了灯说：“吃点东西。”
　　她只看了一眼便别开头去。
　　他沉下声，“吃点东西。”
　　她固执的看着另一边，沉默。
　　同样的话说两遍，已经是他的底线。眼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哄她的，将食物放在床头就径自走开。
　　她听到关门声眼泪又不挣气的落，一把抓过面包，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再出装不下一点东西，她硬是将面包咽下，干涩的喉咙被粗糙的面包刮得生疼。被噎到了也不愿意喝一口牛奶，就是狠狠的咳嗽，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秦牧在门外再也听不下去，重新回来，抱起她，擦掉她嘴边的面包屑，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奶杯已经碰到她的唇，她的目光冰冷，别过头。他的眼神也狠起来，按住她的头，仰头喝了口牛奶送进她的嘴里。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一时失神，乖乖地咽下的牛奶，嗓子一下子变得舒爽许多，只是疼痛不减。
　　他问，“要我继续喂还是自己喝？”
　　她直盯着他，忽然觉得这样感觉也很好。曲未终，戏未散，何不从了自己心？她动动唇，吐出一个字，“喂。”
　　他诧异，继而微微笑起来，一口一口的将一杯牛奶哺进她嘴里。
　　如此亲密后，她依旧别扭的试图离开他的胸怀，挣开的同时，她不经意间看见他手臂上雪白的纱布里又透出点点猩红，所有的动作顿时定住。又仔细的看了他的脸，左脸颊微红，但不明显。她在心里鄙视起自己昨天的行径，无泼妇无异，嘶咬吵闹，无所不用其极。
　　他放开她，站到窗边说：“这世上不会有人永远在你需要时都会出现。你要学会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状况，作出最适当的处理。逃避已经不属于你的年龄。夏锦葵，你要记住。”
　　她张着嘴，还消化不了他的话。
　　“没有人会喜欢耍心机的女孩，尤其是明明不会玩手段却硬要玩，最后脏了自己还不愿意承担责任。怨怼责难，无理取闹，就是没胆面对。这种人，夏锦葵你喜欢吗？”
　　她说不出半句话，他早已洞察一切，说得字字在理。
　　“夏锦葵，你要学会和不喜欢的人共处。即便你昨天的小手段成功了，唐芷心离开后难道就不会了现张芷心、王芷心？那时你要怎么办？继续做这种小动作？”
　　“秦牧！”她扬声反驳道：“我没那么恶毒！画是唐芷心前天傍晚放在我抽屉里的，是她想陷害我！”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淡淡道：“将计就计？”
　　她低喃，“你都知道了……”
　　“在你的能力资历都不如唐芷心的时候，你只能躲。她陷害你，你可以第一时间找张严，找朱仁义，退到最后一步，你也还有我。可是你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我还有你？”她自嘲，“我真的还有你吗？告诉了你，你就会帮我吗？”
　　“会。如果你没有去找夏之珩，我会帮你。”
　　目光射向他，说：“你连这个都知道？你跟踪我？”
　　“是。我跟踪你。”他看着她进了公寓楼，还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结果，似乎比想象中介意，“我不止一遍的问过你，是不是真是林苒苒生日，你都选择了撒谎。”
　　事已至此，她坦白道：“我去找之珩画了张比唐芷心更加完善的上古战场，是想、想说因为我知道她的画是抄袭的，所以才来陷害我。”她越说越小声，“这样她势必在堇色待不下去。我确实不喜欢她，用意也算歹毒。”
　　“唐芷心是聪明人，她把画塞在你抽屉里，自己却先离开。明摆着是要让你知道，你却傻傻地看不出这个陷阱，还要往里跳。”
　　她无言，那时唐芷心仅仅比她快了一步，如果当时不是她太高估自己，不演前戏，而是直接说，唐芷心因为抄袭被她知道，所以怀恨在心，一心想要陷害她，这才将自己的画弄成这样嫁祸给她。那么如今，一定大不一样吧？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当她已经被认定是小人时，说再多都没有了意义。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人。
　　时间流逝，仿佛历经一个轮回。
　　他低低的唤，“锦葵。”
　　她看向他。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不是别人。”
　　她微微一默，说：“好。”
　　“还有。”他清清嗓子，说：“以后不要玩这种小学生的把戏。”
　　然后他出去，她慢慢的整理秦牧刚才所说的话，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在房里一直待到中午，锦葵才慢吞吞的移到厨房，秦牧刚才榨完一杯苹果汁，递给她。她接过来咕噜咕噜的灌下，“你怎么不去上班？”
　　“今天周六。”
　　她拿起紫砂锅盖，望了眼锅内的食物，皱眉，“怎么又是粥？”
　　他从她里手接过锅盖，重新盖好，“你刚刚才退烧。”
　　“噢。小病而已。”
　　她又拿着空杯子去洗，他半路截下，“去坐着吧。”
　　她看见他手背上一条条伤痕，心脏抽了一下，生疼生疼，走过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对不起。”
　　他笑，“知道错了？”
　　“嗯。”顿了顿，她终于把心中一度想问，又没有问的问题问出口，“你不会永远在我身边，对不对？所以你要我坚强，要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失笑，动作仍然是连贯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但是我做不到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你懂吗？”
　　她摇头，“男人不是常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吗？”
　　他转过身，抱住她，“你觉得，这种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我不知道。”
　　他轻叹道：“无论我们如何亲密，始终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坚强勇敢是最基本的条件。”
　　她不语，只是抱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你也不希望自己永远依附着我，对不对？”
　　她小声的发出一个音节，“对。”
　　“如果我真的爱你，会让你成长，让你看到更宽广的世界，让你拥有与我并肩而站的底气，而不是将你养在一个角落，用甜言蜜语来哄骗你。”
　　她笑了笑，放开他去盛粥，“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甜言蜜语。”
　　微扬眉，他说：“粥里放点盐。”
　　她捧着碗回头，“为什么？”
　　“你要补充盐和水分。”
　　“哦，那一会还要喝盐水的吧？”
　　“理论上要。”
　　“理论跟实践总是差那么一步的，我明白。”
　　“不要跟我讲歪理，盐水又不苦。”
　　她苦着脸，“是不苦，也不好喝啊。”
　　他唇弧上扬，“那一会去挂瓶点滴吧？”
　　她连忙赔笑，“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喝盐水就好。”秦牧，你总是带给我失望的同时又将希望一并给了我。
　　
                  千里追妻
　　夏锦葵已经在家休息了整整三天，关于唐芷心的事，秦牧不提，她也就没有问。至于何时回到堇色上班，她倒是不着急。依秦牧的个性，绝不会让她不明不白的离开堇色，相反的，他会让她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面对一切的可能，重新树立信心，忘记这段不好的记忆。当然，她还是要唐芷心离开堇色。夏锦葵不是善良愚蠢的女人，她受的委屈不会就此咽下。
　　晚饭时，她接到夏之珩的电话，来确定明天她是否同行。她飞快的看了秦牧一眼，匆忙掠过的目光也被他捕捉到，他闲闲的说道：“出去走走也好。”
　　锦葵嘴里的饭粒差点就掉出来了，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吗？上回她提起，他还是一脸不乐意的反对，到现在竟是支持了。
　　夏之珩唤道：“小葵？”
　　她回神，“哦哦，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定准时到达集合地点，不给夏老师惹麻烦。”
　　“好。”一个好字带着深重的笑意。
　　她收起手机，咬着筷子，盯着米饭。秦牧好笑起来，轻轻的拍了她的脑袋，“吃饭。”
　　她猛得抬起头，筷子划到了牙肉，委屈极了，“秦牧，你谋杀啊？”
　　秦牧看着她一脸孩子气的模样有片刻的失神，“吃饭都不认真，你还能做什么？”
　　她懊恼，吞了一大口汤，“你最近是教训我教训得上瘾了是吧？秦爷爷！”秦爷爷这三个字，她念得咬牙切齿。
　　秦牧依旧是一脸的淡定，不动如山，“你是被宠过头了。”
　　“拜你所赐。
　　秦牧大笑起来，丰神俊郎。这一瞬间，夏锦葵听到心底一朵花开的声音，嘀咕着：“你还是不要这样笑的好。”
　　“为什么？”
　　“嗯……”忍了半天，她爆出三个字，“妖孽啊！”
　　秦牧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
　　
　　第二天夏锦葵踩着时间的尾巴赶到集合地点，一群孩子已经开始上车，见到夏锦葵都难掩心中的困惑。
　　大巴开得很稳，锦葵坐在夏之珩旁边跟他聊天，“你多久没有带过学生了？”
　　他略略沉思，“确是很久了。”
　　“小时候，你对别的孩子都很严厉，惟独我，总是由着我的性子，想画就画了，不画你也不生气。那时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所以对我倒底不同。”她说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妈原来也是跟你学过画的，跟我一样的性子，没什么耐心。你只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影子。”
　　他转头看向窗外，“你跟许柳不像。”
　　“长得不像？”
　　“都不像。尤其是你长大后，没有一点她的神韵。”
　　她开了瓶矿泉水递给他，“你失望吗？”
　　他接过，缓缓的摇头，“你比你妈妈更加生动。”看了她一眼，“也更漂亮。”
　　想了想，她问，“你那时真的喜欢过我么？”
　　“喜欢。我喜欢你小小年纪却个性张扬，一点受不得束缚。而现在，我——”
　　她微微一笑，适时的打断，“没想到我们能平心静气的坐着谈那些陈年旧事。之珩，我已经释怀。”
　　他也笑，只是笑容泛苦，“你倒是与秦牧很像，做人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是么。”她喝口水，目光变得悠远，“你高看我了。我也有摇摆不定的时候。”
　　“顾轻寒？”
　　低头看手指，问道：“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不会为了一份感情跟自己过不去。你不用内疚。只是顾家二老对你非常想念。”
　　“很久没有去看顾爸、顾妈了。”她叹了声，“秦牧和顾轻寒相看两厌，如今轻寒又订了婚，我现在去顾家，只会弄得里外不是人。”
　　“日子久了，都会淡忘的。”
　　“被你这么一说，谁还相信这世间会有永恒不变的感情。”她笑了声，说：“哦对了，你看周云绍怎么样？”
　　“见过几面，挺好的女孩。”
　　沉默了稍许，夏锦葵说：“秦牧说她好，轻寒也是。连你、都觉得她好。”
　　长路漫漫，夏锦葵小睡起来，几小时后被震醒，大巴刚驶进山坳，车厢变得颠簸不已，有几个孩子晕车，几个稍大点的在照顾。看着从容不迫的孩子，她赞叹道：“这群孩子很不错。独立性很好，团队意识强，不娇惯。你是从哪挖来的宝？”
　　“各个学校推荐的，有几个基础不好，但是很有灵气。”
　　“基础可以慢慢磨。灵性却是磨不出的。”她说：“最大的几岁？”
　　“十七、八吧。”
　　“最小的呢？”
　　“九岁。”
　　“嗯。”她摸下巴，“年轻有为。”
　　不多久大巴拐进一个村落，停在一块空地上。夏锦葵最先下去站在门边，看着孩子们一个个下来，内心愉快。十九个孩子，整整齐齐的站成两排，手脚拘谨。她想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夏之珩，羞涩内向是难免的。于是逗起了他们，“不用害怕，夏老师不是人口贩子。”
　　有几个开朗的孩子已经大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融洽许多。
　　夏之珩最后一个下车，介绍起夏锦葵：“这是我的侄女，大家可以叫她小夏老师。”
　　锦葵眯眯笑，对于夏之珩的介绍十分满意，“不用叫老师，叫小夏姐姐就行了。”
　　“小夏姐姐，你也是画家吗？”
　　这画家二字她哪里当得起，转念一想，她不能给夏之珩丢人吧，只好说：“还不算，这是姐姐的努力方向。”
　　小孩子总是很好哄的，话题被夏之珩带到了今晚的住宿问题。村子里没有那么多空房间，他们自带了帐篷，决定露营。城市里的孩子平时连玩伴都很少，听到那么多人一起睡帐篷，立刻双眼发光。
　　下午除了写生就是欣赏村子里历史悠久的建筑。村子处于山谷中，冬暖夏凉，在八月末时还是阳春三月的温度。晚上一群孩子围着篝火坐面一圈，举行了个小形篝火晚会。散了后便乖乖去睡觉。
　　夏锦葵无心睡眠，一个人走到村口的溪边，拣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月色如水，溪水潺潺，恍然间，她看到一个人影落在自己脚边，村子安详平静，只有他们一群外人，她也不担心，直盯着人影看。一只手落下，力度刚好，温度也是刚好。她转过头去，瞪大的双眼，短促“啊”了声，直直的站起身，趔趄了两步撞进来人怀里。
　　秦牧低低的笑，“莫非这就是《西厢记》中所言的软玉温香抱满怀？”
　　她嗔怒，脸上惊讶未散，“你怎么也来了？”
　　他嘴角微弯，施施然道：“我想你了。”
　　“想不到你也会做这种事情，千里追妻？”掩嘴笑。
　　他低头到她耳边，“追什么？”
　　“妻——”话才出口，她的耳根便红了起来，正色道：“秦牧，做人要厚道。”
　　他问：“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这个、那个，其实……”她咬咬唇，扬起头说：“还要待几天。”
　　“几天？”
　　“两天吧……”
　　他挑眉，“那时你说只住一晚。”
　　“我是想斩后奏来着。”她无奈的将两手一摊。
　　“小锦葵，做人要厚道。”
　　她抱住他的脖子靠上去，良城距离这里的车辰最起码也要四个小时，何况山路难行，又是夜里，他这一路的不易，她是知晓的。秦牧轻吻她的额头，一路吻下去，直至颈项。
　　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不行！”她极力反对，“你休息不好，怎么能开车？”
　　“那你就陪我一起回去。”
　　“我在又怎么……唔……”她的嘴再度被封。
　　此时夏之珩出来寻她，迎着月光在溪边看见一双依偎在一起的人，背影交叠，他微笑着转身回去。
　　“你在我身边，我能安心。”他说。
　　她动容，只说一个“好”字，便再无言语。此时此刻，真是应了一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入戏太深
　　继续回到公司上班，夏锦葵的处境十分尴尬，没有人找她麻烦，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她说话。这天，她一个人默默地吃完午饭，正打算回去时郁想容正面走来，笑着说：“葵葵，一起去走走？”
　　她点点头，与她并肩而行，却不说话。
　　郁想容说：“关于那件事——我相信你。”
　　夏锦葵的眼角有点酸，发出一个音，“嗯。”
　　“池姐也是，我们都相信你。”
　　她有些感动，原来还是有人站在她这一边的。转念一想，又觉得等风平浪静之后再出来充好人，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心寒了一下，只说：“谢谢。”
　　两人不咸不谈的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忽然，郁想容话峰一转，说：“葵葵，安靖那里，你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侧首一问，“为什么？”
　　“他最讨厌背地里耍手段的人。”
　　她又被小小的感动了一下，笑道：“我知道。安组长正直不阿，当然不会待见我此等小人。”
　　郁想容被逗笑，随口道：“这几天整个堇色都忙得昏天暗地，恐怕只有我们剧情组，清闲到喝茶聊天。”
　　“怎么了？”
　　“秦总没有告诉你？”
　　她摇摇头，“秦牧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七曜》可能会提早上市。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只是正式文件还没有下来罢了。”
　　“唉，由此可见我被孤立的程度，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她感叹。
　　“那你是什么人？”郁想容笑起来。
　　她眨眨眼，神秘道：“我本是河外星系上一个小星球的公主，在进行星际旅行时我的UFO发生了故障，只好迫降地球，无奈之下，我只好混迹于地球人之中，寻找可能回家的机会。”
　　郁想容好奇，“那你跟秦总是跨种族恋爱？”
　　“嗯，原则上是这样的。”
　　“行了吧你！”郁想容推她一把，“你怎么不去写科幻小说？”
　　她正儿八经的答，“还没到那火候。”
　　午休时和郁想容一顿瞎扯，下午的工作也轻松了起来，趁着空闲时给秦牧发了条信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有人跟我示好？
　　夏锦葵没有指望他回，他也真就没有回。
　　傍晚时分下了一场雷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待她走出堇色时，地面也已经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她走了很远的路去找林苒苒，回想起了她刚进江大时的不如意，同室友的关系疏远，还是历历在目的事情，却已经隔得很远很远了。
　　“你会不会原谅你男朋友的背叛？”夏锦葵说这话时神色清然，捧着咖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如果很爱很爱，应该是会的。”
　　“很爱很爱？”她问，“如果不爱，大抵就只剩下怨恨了吧。”
　　林苒苒疑惑着，“葵葵你怎么了？”
　　“呵呵，我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报复秦牧，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好好把握。”
　　林苒苒一叹，道：“我就知道你们之间不简单。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也别瞒着我了。”
　　她颔首，娓娓道来，情绪趋于平静，仿佛在述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林苒苒听完几乎怀疑故事的真实性，若不是夏锦葵这个当事人就坐在她面前，“可是你爱上了他，不是么？”
　　她微笑，“是。多么俗套的桥段。入戏太深这四个字，也终于光临了我。”
　　“唉，小说都有逻辑可寻，而你们的故事，一点逻辑都没有。”
　　“我记起一句话，大该是这样：真实比小说更加荒诞，因应小说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但是现实往往毫无规律。”
　　林苒苒完整的背了出来，“真实比小说更加荒诞，因为虚构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有时毫无逻辑可言。”她耸耸肩，“马克?吐温，美国著名的幽默大师。”
　　“多么精辟。”
　　“确实，生活不会给你逻辑。就像你和秦牧，如果硬要套上逻辑的话，你们跟本不该再遇见。”
　　“遇见。”她低语着，“我最近在听孙燕姿的遇见，歌唱得好，歌词写得出好。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要是秦牧有一朝知道了，你想过后果吗？”
　　夏锦葵摇头，“如果我选择了这个机会，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愿意承担。苒苒，我不是输不起的人。”
　　“好一个承担。”她举起杯子，“我只希望你的选择不会让你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中每次午夜梦回都深深懊悔。”
　　
　　深夜秦牧回来，意外的看见客厅亮着灯，夏锦葵坐在地上看电视。或许是灯光的关系，她的脸色显得苍白，神情倦怠。
　　他抱她起来，问，“怎么不去睡？”
　　怎么不去睡？简单的一个问句，听上去他们仿佛在一起多年。夏锦葵想起一个词语，老夫老妻，噗哧的笑了出来，“在等你啊。”
　　他浅笑，抚摸着她的头发，“有事？”
　　“嗯。”她懒懒的伸了伸腿，说：“我今天给你发短信，你没有回我。”
　　他笑意加深，“我回了。”
　　她坐正，“什么时候？”
　　“刚才。”
　　她狐疑着爬到沙发另一头，抓起手机，上面果然显示一条未读信息，点来开之后她看到八个字：与其怀疑，不如相信。
　　她笑起来，爬回去拍拍秦牧的肩，“嗯，乖。那我睡去了，你早点休息。”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你吃饭了吗？”
　　他很诚实的说：“没有。”
　　“这样啊。我给你煮面吧，冰箱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需要处理。”然后就慢慢的晃进厨房，叮叮当当的折腾开了。
　　半小时后，她端出一碗大杂烩放到秦牧面前，自豪道：“夏氏佛跳墙。”
　　秦牧干笑了两声，挑起一片生菜叶，“生菜太熟。”又夹起一片火腿，“火腿太老。”接着戳起一只鸡蛋，“我不吃全熟的鸡蛋。”
　　夏锦葵怒，抢过筷子，“你爱吃不吃！”然后踩着拖鞋回房，嘴里还絮絮地念着些什么。
　　秦牧笑着把面吃完，再去她房里时，她已经熟睡，抱着洗得泛白的且看不出是什么娃娃，他想起锦葵管它叫兄弟。他记起这只娃娃是她进秦家那天就带在身上的，过去这些年了，竟然还宝贝着。
　　夏锦葵是念旧的人，他知道，只是不知道，她是这样念旧的人。
　　他在她床前坐了一会，他欲离去时她却醒了，朦胧的说：“秦牧，你不要走。”说着滚到他腿上，手里却还攥着那只娃娃。
　　“锦葵？”他推推她，“这是你的房间。”
　　她皱眉，蹬了几脚，咒骂道：“吵毛啊，没见我正睡着呢！”脸颊睡得粉粉嫩嫩，嘴角还挂着一条可疑的水渍，
　　秦牧还是头一遭听到她骂出这种话，不由笑了起来。
　　她又咬他的衣角，小声的说：“牧牧抱。”全然没有刚才的凶悍。
　　他只好抱起她，软言哄着。良久，她安份的窝在他怀里不动亦不吵，他小心的将她移到床上，极细微的响动，她又醒过来，啃他的手背，“牧牧不要走。”
　　淡淡的玫瑰香从窗外飘进屋里，丝丝缕缕缭绕着他的心扉。她软软的身子嵌在他的怀里，他也不忍再放开，索性抱了她回自己房间。
　　他将她放在床上，拉了薄毯盖好，“锦葵？”
　　她睡得安稳，嘴角弯弯，似乎是个好梦。而当秦牧踏进浴室时，她睁开眼，眼底清明，一丝睡意也无，看着床头柜上的一只Mobile Hard disk微微笑。接着，目光又落到先前她摆到秦牧房里的自己的IBM。
　　一切都是很容易的。只是她愿不愿意做的问题。
　　睡意深浓时，她恍恍惚惚的感到有人抱着她说了一些话，但具体是什么她却怎么都记不得了。
　　秦牧一早醒来，半坐起身，她立刻滚过来抱起他的手臂，撒着娇，“牧牧陪我。”
　　他无奈，抬手抚额，“锦葵乖，松手先。”
　　她就是不松，抓着她咬过一口的地方，“冷静，牧牧冷静。”她一口一个牧牧叫得欢，要知道秦牧活了近三十年都没有被谁这么叫过，她叫一声，他就惊忪一下。
　　他叹道：“十点钟了，我们已经迟到了。”
　　她猛的坐起来，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揉揉眼睁，又看，“才七点啊。牧牧你骗我，你坏蛋!”说完又一头栽下。
　　秦牧勉强扯出笑容，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弄起床。他们出门时也已经过了九点，迟到是肯定的。
　　
                  谜底
　　杂志上说，如果你要跟一个人今生今世，你就必须弄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曾经做过哪些事，与哪些人有过牵扯。你可以不在乎，但是你必须了解。夏锦葵托着腮，看着专心跑步的秦牧，那些个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叹了口气，见秦牧走过来，递了杯水给他，用自己的杯子。秦牧挑眉，接过来喝得一滴一剩，“发什么呆呢？”随即在她身边坐下。
　　“哦，我在想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失笑，“想到没？”
　　“没有。”她摇摇头，“我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你想了解什么？”
　　想了想，她依旧摇头，“我不知道。”
　　他淡笑着，“那就不要想太多。我们这样不好么？”
　　她撇撇嘴，“好。”接着又说：“秦牧，你的秘密太多。”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硬在脸上，侧开头，良久后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害怕我知道什么？又希望我知道什么？”她定定的望着他。
　　绕口令似的问题，他有些烦躁，“锦葵，我们之间用不着这样试探。”
　　她闭了闭眼，起身道：“秦牧，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不是你哄我陪我的时候，而是殚精竭虑的教我成长，给我勇气的时候。每每那时，我总是觉得你像是一转身就不会再回来。可是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她顺着眼，浅浅的弯出唇弧，“我感觉得到，有一天，你总会离开我。”
　　“锦……”
　　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秦牧，我应该比你想象中要聪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长，但加在一起，也不短了。你的个性我还是能估出个大概的。”她越走越远，一直到玻璃幕墙边，“你还记挂着周云绍。你会回到她身边。我说的，可对？”
　　他的目光遽然变得莫测，瞧着她的背影，“锦葵，过来。”
　　她转过身，远远的和他对视，却一动不动。
　　他只好走上前，敲了敲她的脑袋瓜，用了些手劲，“你尽想些没有的事。她都和顾轻寒订婚了！”
　　她歪着头，天真状，“没有的事？那秦念云是谁？”
　　他脸色微变，皱起眉。
　　“秦念云。秦牧思念周云绍。这名字的寓意真真是好。”她转身。
　　他扣住她的手腕，“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到的。不用诧异，我只是偶然间翻了你书架最上层，右起第三本书而已。”她另一只手覆到他的手上，“秦牧，如果你没有再遇见我，是不是会跟她好好过下去？”
　　她等待着一个答案。几分钟的时间，仿佛物换星移，沧海桑田。
　　秦牧说：“是。”
　　她轻轻笑，“周云绍果真是个好女人，若我是她，怎么会甘心嫁给顾轻寒。即便是得不到你，也不愿看着你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跟她已经过去。”
　　她抢白，“秦念云，住在瑞士吧？你每次去那儿都是去陪他吧。”
　　他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云绍身体不好，念云出生时就有心脏病，没活过六个月。云绍的父母长住瑞士，所以孩子就葬在那里。我去瑞士，确实是为了看看念云。”
　　许久，“我只问一句，你，爱我吗？”她问得迟疑。
　　怀抱颤了一下，可见这个问题的对他的影响。并不是冲口而出的，他沉思了很久，说：“我爱你。”
　　她挣开他，边走边说：“好吧秦牧，我相信你。”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周云绍好。她是好，真的很好。善良大方，宽容饶恕，拥有一切女子该有的美德。夏锦葵远不如她。
　　关于周云绍和秦牧发生的故事，她做过上百种假设，其中有没有正确答案，她已经记不清楚。此刻所有的答案由秦牧揭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往后的日子，她与秦牧不若先前那般亲厚，但也不疏离，淡淡的相处着，细水长流。
　　
　　傍晚时秦牧接到周彦之的电话。晚饭就到周彦之女士家解决。夏锦葵在秦牧的暗示下去厨房给周彦之打下手，她是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是周彦之只看了她下眼，说：“鸡蛋打散，葱去洗洗。”她就欢快的做起来了。很快饭菜上桌，众人落坐，边吃饭边聊天。
　　张辉说：“Malva sylvestris的新品卖得不错。”
　　夏锦葵和周彦之同时问，“是什么？”珠宝对女人的吸引力果然不容小觑。
　　秦牧好笑起来，“不是什么首饰。”
　　“是款雪银摆件。Malva sylvestris第一款银制品。”张辉详细道。
　　夏锦葵问，“雪银是99银吧？”
　　“嗯。”
　　“那岂不是很软？”她继续提问。
　　“傻瓜，因为软，所以才做成摆件。”周彦之笑道。
　　看着周彦之的笑容，她也嘿嘿的笑起来，吐吐舌头，“傻了一点点。”
　　周彦之夹了一片精肉给张辉，问，“是什么样的摆件啊？”
　　“猪。”
　　锦葵重复，“猪？”
　　“我看看不怎么样，傻头傻脑的，一点都没灵气。当初小牧提出时，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持反对票。”张辉转向秦牧，“但是他坚持，就只好做了。出来后竟然卖得不错。”
　　“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另类，越不好看的东西越喜欢。”周彦之略显得意。
　　“什么样的猪？”锦葵的左眼皮跳了两下。
　　秦牧掩嘴轻咳了声，“锦葵，吃饭。”
　　她扫他一眼，不理会，“姨父你说。”
　　张辉为难道：“这个怎么形容呢，一会让小牧带你去买一个吧。”
　　她啃了块糖醋排骨，含糊道：“是不是四只脚的猪，头上还顶了朵花？嗯……花心是心形的。”
　　周彦之被汤呛到，好不容易顺了气，道：“夏锦葵，什么猪是两条腿走路的？”
　　周彦之女士和夏锦葵同学成功演绎了一个巨冷无比的笑话。在坐的男士忍不住爆发出大笑。
　　笑过后，张辉慈祥说：“你还别说，锦葵说得还真对，就是头上戴花的，俗里俗气的。锦葵你看到过吧？”
　　呃，夏锦葵被噎到，“咳咳。”秦牧轻拍她的背，“我没见过，猜的，猜的而已。”
　　秦牧的脸红得十分诡异，她明白了个大概，胳膊肘捅捅他，小声道：“你把我做的猪拿回来了？”
　　他不清不楚的应了声。
　　
　　“你侵犯我知识产权。”夏锦葵捧着雪银猪，仔细端详着，“确实不怎么好看。”扭头问秦牧，“你怎么会觉得它好看？”
　　他扬眉，“我有说过它好看？”
　　她仔细地回想，肯定的说：“没有。”在绒布上放下银猪后，又问：“既然不好看，为什么还要……”
　　他淡然道：“因为是你捏的。”
　　她的心湖被投放入一块小石头，咕咚一声后泛起涟漪。食指轻轻的搭着猪耳朵，不说话。秦牧走到远处和一位中年男子说了些什么，返回时手里拿着一只空盒子。小银猪放进盒子里刚刚好，四周的绒布紧贴着。
　　“付你的版权费。”
　　她接过来，撇撇嘴，“真廉价。”
　　他在她耳边问，“那你想要多少？”
　　她扣着盒盖，思考后说：“它利润的百分之十。”
　　“小财迷。”笑着去捏她的鼻子，锦葵看了他一眼，躲开。
　　他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笑意从容一如往昔，只是眼底一片萧条。
　　一路上，夏锦葵始终不发一言，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眼睛望向车窗外。车拐过一个弯，上了高架桥，“秦牧，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将车速减缓，等她继续。
　　“但是你要给我时间。”她随即苦笑，“有些事情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好接受。要忽略，甚至不介怀你的过去对我而言，有一定难度。”
　　“要多长时间？”
　　她垂下眼睛，“谁知道呢，也许一年，也许十年。”说完立即抬头看他。目光炯炯。
　　他的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一年我等，十年、”他话音一滞，她心头一寒，只听他说：“我也等。”
　　秦牧是活在当下的那类人，他能够说出，十年，我也等。夏锦葵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她长长的舒了口气，轻松的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谁的茉莉
　　唐芷心仍旧是坐在夏锦葵旁边，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其实夏锦葵是挑过她的刺的，奈何挑不出什么大刺，只好作罢。
　　午休时唐芷心和男同事其笑嫣嫣的谈天说地。锦葵正在睡觉，耳边嗡嗡嗡嗡，她终于不堪忍受，起来去倒水喝，回来时重重的把水杯摔在桌子上，水花四溅。做完这些，她暗自叹了声，又耍小脾气了吧。围在唐芷心身旁的几位男士看了眼夏锦葵，又相互看了看，借口工作都散开去。
　　她抽了纸巾擦桌子时，一向聪明的唐芷心说了句最不聪明的话，她说：“有些人仗着自己那点媚功，还真把自己当螃蟹了。”
　　螃蟹？这话骂得还是有一些技术含量的。锦葵不声不响的擦完桌子，把纸巾丢进垃圾筒，继续趴下睡觉。
　　当她精神恍惚时感到有人推了推她，她模糊的睁开眼睛，一只箱子出现在她眼前。耳边传来礼貌的声音，“夏小锦，这是您的礼物。”
　　“礼物？”
　　“嗯。”来人放下箱子就稳步走出她的视线。
　　这样大小的箱子她有些印象，对！是茉莉。上一回她收到的茉莉就是用这种箱子寄来，不同的是上一回邮寄，这一回却是有人亲自送到她手上。
　　她从笔筒里抽出剪刀，划开胶带。果然，又是一盆茉莉花，而且是一盆开得极盛的茉莉，枝叶繁茂，花蕊丛生。她努努嘴，把茉莉放在桌子上，支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着花朵。她对茉莉并无特殊的感情，单觉得赏心悦目就喜欢了而已。要论最爱，她还是爱那大俗大雅的玫瑰。
　　“真是不甘寂寞啊。”
　　又是唐芷心，她侧头扫了她一眼，冷冷的甩去四个字，“关你屁事！”
　　锦葵以为她必定有话反击，没想到她竟安份起来，埋头做事。
　　她的心思全被茉莉勾住，上一回的那盆茉莉如今还生机勃勃地开在她窗前，现在又是一盆，她自认没有开茉莉花店的打算。
　　“夏小姐行情正好啊。”慵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连头都不抬，继续盯着茉莉，“难怪有人闭嘴了。”清了清嗓子，脆生生道：“原来是我们秦总大驾光临，真是令鄙部蓬荜生辉。”
　　午休时间，多数人在休息室里打发时间，部门中只有少数几个对唐芷心感兴趣的男同胞。秦牧拖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少贫嘴。说，是谁送的？”
　　“不知道。”
　　“不知道？”他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不知道。”抓抓脑袋，她苦恼着，“第二次了。我房里那盆也是无名氏送的。”
　　“无名氏先生还真是有心了。茉莉好养，漂亮芬芳，适合你这种傻瓜。”
　　她翻了个白眼，“谁傻呢？”
　　“不傻怎么会由着人家欺负？”他意味深长道。
　　夏锦葵咯咯的笑起来，小声道：“你也终于护短了一回。”
　　他笑着瞟了一眼唐芷心，又回到茉莉身上，“上一次你收到茉莉是什么时候？”
　　她苦思冥想后，“忘记了。”眨眨明亮的眼睛，又说：“会不会是有人暗恋我？”
　　他不忍心的摇摇头。
　　“为什么？”她抬高了音调。
　　“你认识的人都还算聪明。”
　　对，聪明人都不会喜欢上夏锦葵，她是听出他的潜台词，怒了，“不聪明的秦总，请您笨鸟先飞，工作去吧。”
　　秦牧看了看时间，“嗯。我笨鸟先飞去了。”说完悠悠然的走了出去。
　　锦葵的嘴巴大张，瞪着眼，自言自语道：“今天的秦牧不正常。”几分钟后，秦牧又折回来，端起她的茉莉花，道：“我那正缺一盆绿色植物，替我感谢无名氏先生。”这就正常了，原来是惦记着她的茉莉。
　　不过，一盆茉莉能让秦牧自认笨鸟，也算值了。
　　
　　秦牧从茉莉的泥土里捏起一块小小的不锈钢制品，丢给水霖。水霖把玩了一阵，丢进一次性纸杯里，秦牧笑道：“质量不错。竟然还防水。”
　　“秦先生，茉莉是需要浇水的。它能不防水？”水霖说：“你家那盆最好也处理一下，应该也装了这玩意儿。”
　　秦牧轻咳两声，道：“肖思锦真是费心了。连这种把戏都玩上了。”
　　“你确定是他？”
　　“十有八九。”
　　水霖赞叹道：“在夏锦葵身上找堇色的突破口，算是聪明人。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你从来不与夏锦葵谈公事。”
　　“所以，这次送到公司里来了。”
　　“可是也奇怪，如果肖氏真有对付堇色的打算，为什么迟迟不见动静？”
　　秦牧微微摇头，“对于肖氏，我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会不会是——”水霖一顿，“因为夏锦葵？”
　　“不可能。肖思锦不会为了锦葵大费周章。而且你也调查过他，私生活清白，几乎有人认为他是GAY。”
　　“也对。”叹了声，他又说：“解决了顾轻寒来了肖思锦，你女人真是够本事的。”
　　“临昊只是避开堇色而已，你真以为顾轻寒是怕了我们？”
　　水霖感慨，“可惜了云绍，与狼共眠。”
　　秦牧的目光变了变，“顾轻寒不会亏待云绍。他待自己人一向很好。”
　　“恐怕他不会人认为云绍是自己人。”
　　“顾轻寒不会拿婚姻开玩笑。更何况云绍是最合适当妻子的人选。”
　　“我们都盼着他们能好好过下去。”水霖看向秦牧，“你的内疚也好少一些。”
　　他笑了笑，不语。
　　
　　晚上，夏锦葵去洗澡时他轻易的进到她房间里，就将茉莉花下的窃听器取出，放在手中掂了掂，从窗户准确的扔进荷花塘内，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芒。
　　此时夏锦葵从浴室里出来，身上只裹了条浅粉色的浴巾，看见秦牧难掩诧异，“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漫不经心道：“我担心你是不是在浴缸里睡着了。”
　　她歪起头，困惑道：“我今天没有泡澡，才洗了二十分钟。”
　　他转身出去，“可能是我的表坏了。”
　　“Vacheron Constantin的表也会坏？”她抓抓湿淋淋的头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还不如我的迪斯尼呢。”
　　秦牧走在池塘边一再叹气，刚才他很有化身为狼的冲动。她的锁骨精致玲珑，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粉粉嫩嫩，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水雾笼罩着，纯真中带着露骨的诱惑。
　　正平复着心情，忽然间一个粉色物体跳到他面前，“发呆啊？”
　　他拉开她的爪子，不客气道：“是沉思。”
　　她咬咬纯，可怜状，“枉我特意穿了新衣服给你看。”
　　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嗯，不错。”
　　她完全没听出秦牧的敷衍，抱住他的手臂，“陶忻说我能穿着这裙子去骗小男生了。”
　　颜色够嫩，款式也够嫩，穿在夏锦葵身上竟然十分和谐，秦牧开始怀疑自己的品味，“现如今，小男生可都不爱这调调。”
　　“那爱什么？”
　　“成熟的女人。”
　　锦葵呸了声，道：“现在缺母爱的孩子怎么这么多啊？”
　　秋高气爽的天，漫步在池边，夏锦葵自然的想起了纳兰性德的一句词：一生一代一双人。她放缓了步子跟在他身后，心绪翻滚，这样一生一代一双人是多少女子的梦寐以求。不知，他们有没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一双人。
　　秦牧察觉到身边的粉团子消失了，转过身来牵她的手，说：“不要走后面。”
　　她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我怕看不见你。”
　　她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笑道：“最近你是不是看了什么情话宝典？”
　　秦牧也不答，只是浅浅的笑着。这个笑容令夏锦葵回想起多年前的秦牧。
　　他一路牵她进了书房，从一只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开翻开盒盖，一只细长的银镯躺在其中，银镯上坠着两朵锦葵花。
　　“这……”食指指腹托起小花，说：“不应该是耳环吗？”
　　“嗯。”
　　她继续研究，“这看上去是银的，可我记得它应该是铂金的。”
　　“对，它是银的。”
　　她眨眨眼，茫然不解的望着他。
　　“你没有穿过耳洞。”他从盒子里拿出手镯，套到她纤细的手腕上，“刚做它时，确实做成了耳环。后来见你没有耳洞，就改了手镯。”
　　“Malva sylvestris的那款耳环太贵气，我还是喜欢这只手镯。”说着抬高手腕，轻轻转动，小小的锦葵花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润泽低调。
　　秦牧看着她的高兴劲，内心丰盈而满足。
　　
                  偶遇
　　如果说往后的日子里，周云绍不会出现，顾轻寒不会出现，她想自己多半会逐渐忘却一些本不该铭记的事情。或者在一个清闲的秋后不经意间想起，平和的微笑，再将之深埋。
　　
　　夏锦葵没有想到可以再遇见顾轻寒。所以，当她独自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见到顾轻寒和周云绍两人相携走在阴翳时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正常。随后顾轻寒轻轻的叫她，“葵葵，去借书？”
　　她的目光还逗留在周云绍身上，随口道：“嗯啊。”
　　周云绍与她对视，双眸清淡，说：“夏锦葵，你好。”
　　她自问没有这样的定力，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你好，我赶时间。”正要仓皇而逃，她看见顾轻寒淡淡的神情，心里微微泛酸，想说些什么，又欲说还休。
　　周云绍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当她站在图书馆一排排整齐罗列的书架前时，不停地想起秦念云这个已经不存于世的名字。轻叹了声，她承认自己不是大方的女子。她在意秦牧与周云绍的过云，非常在意。在她离开的四年中，她从没想过秦牧会独自生活。毕竟他是年轻的男子，要耐得住生理和心理上的寂寞是不容易的事。她也想过秦牧或许会长久的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共同生活，并且拥有过一个孩子。但她认为，他不会。
　　他看着周云绍为他十月怀胎，甚至，他看着孩子出生。
　　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养孩子，是至高的情感。
　　她与秦牧在一起时总会觉得亏欠，虽然她无缘得见那个命薄如纸的孩子，但她下意识的认为她与秦牧再续前缘是因为那孩子的夭折。如若他们的孩子如今健康的生着，依秦牧的担当，他是不会再与夏锦葵有所牵连。专心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想到这里，她会心疼难当。同时又感慨，世间没有完美的人。
　　借了两本诗歌，走在通往地铁站的路上时，她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周云绍说：“我们谈谈。”
　　“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不想知道。但无论如何，谢谢你。”她说。
　　“我不是为了秦牧而来。”
　　“那好，我们谈谈。”
　　半小时后她抵达一家西餐厅，周云绍已经坐在窗边，身旁没有顾轻寒。
　　“我不会再与秦牧有任何牵扯，也请你不要再纠缠顾轻寒。”
　　这样的开场白令夏锦葵愕然。
　　“我从来没纠缠过轻寒。以后更不会。”她点头，“只是，你爱轻寒吗？”
　　她摇摇头，说：“并不爱。”
　　夏锦葵正要开口时，周云绍说：“你已经有了秦牧，旁人的感情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爱不爱顾轻寒是我的事情，顾轻寒爱不爱我，是他的事情。跟你夏锦葵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她笑笑，喝了口果汁，又听见她说：“顾轻寒和我订婚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周家家底丰厚，堇色有今天，周云绍功不可没。可如今的周家已经大不如前，如果要恢复到从前那般辉煌，比起秦牧，顾家的关系网更加适合她。
　　“轻寒，我为你不值。”握着杯子，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可是，我又能怎样呢？”
　　“顾轻寒是个好男人，我跟他从相识到……”
　　夏锦葵觉得她没必要听周云绍的心路历程，打住她的话头，起来告辞，说：“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今后的生活。”
　　她起身离开时，周云绍微笑道：“夏锦葵，我的爱一向分明，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秦牧已经不值得我再爱。你对我的敌意实在没有道理。”
　　她转过身来看她，她稳稳的拿着咖啡杯，英气的脸庞散发着柔和的气息，没有一丝怨气。夏锦葵在心里还是佩服这种女子。她没有说再见，径自走出餐厅。
　　出了餐厅，她走在路上想，周云绍是真的不再爱了吗？那个孩子，她也已经放下了吗？还是，她为了周家，不得不放下。
　　想起秦牧，她仍然觉得秦牧对周云绍太过寡情。另一方面，她在爱他的同时又害怕秦牧也会这样待她。毕竟，是她毁了秦家。秦牧可以不计较，可事情到底是发生过的。有一天秦牧也不再爱她，那些旧帐会不会被逐一翻出呢？
　　
　　后来她和夏之珩提起顾轻寒，夏之珩说：“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亏欠周绍云的，他在替你还。”
　　她霍然而起，夏之珩按住她，“轻寒愿意做的事情绝不会后悔，你若再去找他，只平白看轻了他的感情。”
　　她又重新慢慢坐下来，目光有些呆滞，说：“我亏欠他的，又该怎么还？”
　　“好好过。只要你好好过下去，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意义，我们都会感到欣慰。”夏之珩说“我们”。这个我们包含了太多，她没有深究。
　　
　　到家时秦牧正在园子里种三色堇。小小的幼苗还看不出长成后的美丽。他穿白色的衬衫，有时弯下腰，有时蹲下身，隐约可以看见他结实的身材。她过去帮忙，翻土，下苗，与他谈论三色堇的花语。
　　“三色堇的花语很丰富。”她拿起一株托在手心里，“红色的是思念。紫色的是沉默不语。”
　　“黄色的呢？”他问。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的念，“喜忧参半。”
　　她呵呵的笑了笑，低头挖土。他用一只略微干净的手去握她沾满泥土的手，她闪开，“我有洁癖。”
　　他的手顿住，这句话说得明明白白，他如何会听不出来。
　　一株三色堇下地，她将周围的泥土拍实，说：“很久以前我想我将来的男人一定要是处男，我喜欢一切干净的东西。男人更是。”她很少将话说得这样直白。
　　他无言以对。
　　她一铲铲地将土铲开，“今天我见了周云绍。”
　　“嗯。”
　　“她说她已经不爱你了。”一顿，她定定地道：“她的模样令人信服，可是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信？”
　　“她为你生过一个孩子。”她说：“一个女人不会随随便便为男人生孩子。唯一的解释是她爱惨了你。这样的爱，不可能说散就散。而你，也不会说忘就忘。”
　　园子里隐藏在木桩里的音响悠悠响起，一段安静的前奏之后，一个清淡的男声唱：
　　有了我你是否什么都不缺
　　心再野也知道该拒绝
　　有什么心结难解
　　竟让你离不开这一切
　　……
　　夏锦葵问出其中一句歌词，“有了我你是否什么都不缺？”
　　他显然愣了一下，才说：“是。”又试图劝道：“锦葵，我们让这些事情过去。”
　　一直到种完所有的花苗，她点下了头，“没有人可以避免过去。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不会在已经过去的事情上纠缠不清，这样扭捏小气的女子我也是不喜欢的。”
　　可是要成为大气从容的女子，又谈何容易。她微笑着想。
　　
　　明天又是周一，全新的一周。《七曜》是所有人的关注，知情人都说它早该上市，但是秦牧压着，一直没有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唐芷心仍然是她的心头刺，不拔不爽。但有时静下来想，睚眦必报的人也令人厌恶。
　　夏锦葵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怪圈，一方面想成为善良美好的女子，一方面又想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作非为，只求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快乐。两种模凌两可的思想在她脑海中彼此缠绕，彼此牵制。昨晚睡前她看到一句话，善的东西，不暴戾，却更有为。那时她的心狠狠的动摇了，几乎想抛弃所有不好的记忆，做个纯白清洁的人。
　　初秋的天，闷热大减，她忽然想见见秦牧，想听一听他对于善良的见解，他一直都是想法独到的人。她乘着午休时段去踱到秦牧办公室门口，正想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时却听到来自里面的争执。
　　“为什么还要压着《七曜》？上周它明明就可以上市。”
　　秦牧的声音清淡，说：“嗯，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现在她还没有任何行动，你也跟着没有行动。你是真的打算把七曜送去给她解恨？”
　　从她的角度看进去，正好可以看见水霖的衣角，她轻轻叹，也只有水霖敢这样同秦牧说话了。这时她还没有听明白所谓的“她”是谁，解恨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牧却笑起来，“只要她要，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小事可以，可是《七曜》对堇色的意义你也知道，怎么可以……”
　　他的口气仍是淡淡的，打住水霖的话，“水霖，如果她要的是堇色，我也是会给的。”
　　“夏锦葵真的值得你这样对她？”
　　水霖的这个问题对她犹如一记闪电迎头劈下。下面的话，她再也听不清楚，退了几步，悄然离开。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这样的放纵，是爱，还是害？
　　
                  离
　　下午夏锦葵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秦牧知道她所有的小动作，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说，是因为爱她，宠她，还是当成了一个笑话来看？拷走整个游戏后，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如果她一旦出手，他是不是会来个人脏俱获？
　　正叹着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夏之珩的电话。夏之珩的往常的来电总是将时间拿捏得很好，或者她午休，或者她下班，一点都不会打扰到她工作。不知为什么，她隐隐的觉得这个电话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小葵，我明天一早就走了。”
　　夏锦葵没有反应过来，“走？走哪去？”
　　“埃及。”
　　“埃及？”她尖叫起来，周围的同事都投来不悦的目光，她压低声音，“去埃及做什么？你的身体……还是不要四处奔波的好。”
　　夏之珩笑道：“我没有残废。乘着还没有很老，我想走走看看。”
　　夏锦葵是听出个大概了，夏之珩大概是要去环游世界，嗯，说得文艺一些，就是流浪，对，流浪。夏之珩确实很少安定下来，一直都是走走停停，他在世界各地都有家，但是住得时间最长的，要算良城了。
　　又要分离，锦葵有些不舍得，“什么时候回来？”
　　“短期内不会回来。”他说：“如果小葵结婚，我一定赶回来。”
　　夏锦葵轻笑起来。
　　“本来是想等你下班再告诉你，但是没有忍住。”
　　“晚上我为你饯行。”
　　“好。”他轻叹了声，说：“轻寒也会到。”
　　“周云绍呢？”
　　“这就要看轻寒了。”
　　“哦。”她看了眼手表，“我六点到你那去。”
　　“如果为难……”
　　她连忙表示，“不为难。我是为你而来，其余的人跟我没有关系。”
　　这句话令夏之珩为之一颤，“好，不打扰你工作了。”
　　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夏锦葵在念高中时曾经有过当流浪作家的梦想，独自一人背着行囊，去不同的地方，与不同的人交流，写不同感受的文字。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嫁一个勤劳朴实的当地男子，与他共此一生。可惜她始终没有这个勇气去实现。
　　以夏之珩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还愿意走很多路，住很普通甚至廉价的旅馆，与终日劳作的人接触，是需要觉悟的。当一个站到一个至高点时，还愿意过平淡的生活，与普通人交往，这种人另人钦佩。
　　夏锦葵抵达时，夏之珩的公寓里已经坐满了人，多数是他的朋友，还有一些是他小有成就的学生。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夏之珩认为离开是一个人的事情，只通知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夏锦葵，没想到朋友传朋友，来了这么多人。
　　夏锦葵一眼就看见了顾轻寒，他坐在角落里没有带来周云绍。她远远的向他点头示意，她已经明白，任何谢谢，对不起，都是折辱了顾轻寒。
　　画室的门大开，里面有不少观画者。夏锦葵大方的走进去，看到她的人都扭头去看墙上的少女画像，再看她时都露出恍然的表情。她自我介绍，“我是夏锦葵，夏之珩的侄女。”
　　“原来是夏老师的侄女，我还以为……”一个和夏锦葵年纪相仿的女孩说。
　　她微笑，指着画中的少女说：“那时我大概十几岁吧，还跟着叔叔学画。”
　　夏锦葵与他们相谈甚欢。
　　给夏之珩的饯行会变成了一场小型的学术交流。她喜欢与年长的人交谈，可以从他们身上看见岁月的恩惠。如果有机会，她会写一本书，就叫《年长之人的赠与》。
　　她从画室出来，看见陈少白端站他的宝贝相机，不停的捕捉镜头。夏锦葵冲着他笑了笑，“陈叔叔。匕首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陈少白说：“对了，不要叫我陈叔叔。把我叫得这样老。”
　　她笑着点头，直接称呼姓名。
　　陈少白与她谈起摄影，他说：“不要拘泥于一个框架。当你从一片景象中抽身时，你才会看得更加清明，透彻。拍出来的照片才更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抽身？”
　　“对。置身事外，你才会更加清楚。”
　　她联想到了近来自己的困窘，忽然间醍醐灌顶。
　　一转身，她看见在和朋友聊天的夏之珩，坐到他身旁，听着他们的经历，一点点融入其中。
　　谈到自己最窘迫的经历，一位女士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没有什么事情是窘迫的，一切都可以过去。”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把爱情当成生命的唯一。用最激烈的行动告诉他，我爱他。最后他还是被我吓跑了。”另一位女士耸耸肩，神色十分自然。
　　夏之珩甚少说话，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倾听。
　　不知谁起了头，一路谈到了夏之珩的感情上，一位端坐着的男人说：“能嫁给小夏的女人最有福气，不知谁有这等幸运。”
　　锦葵循声看他，五十左右的年纪，脸庞上带着沧桑，却不影响他的魅力。
　　“是啊，嫁给之珩的女子总是多福的。”她喃喃的，竟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不了解夏之珩与夏锦葵的关系，哈哈一笑，说：“小葵不要羡慕，总会有比你叔叔还好的男人在等你。”
　　她玩手指。
　　夏之珩说：“小葵已经有男朋友了。品行端正，很不错。”
　　她的尴尬被夏之珩化去。
　　他们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锦葵耐心的听着，不附和。她知道自己的资历，没有什么可供谈论。
　　一直到深夜十点众人才陆续散去，她陪着夏之珩送别客人。顾轻寒最后走，夏之珩拥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夏锦葵微笑，“再见。小心开车。”
　　他点点头。
　　夏之珩站在门边，问她，“回去还是在我这将就一晚？”
　　“怎么会是将就。不如我们秉烛夜谈？”
　　“当然好。”他说。
　　烛自然是没有秉成，夏之珩点了他从印度带回来的熏香，放在檀木盒子里，灰白色的烟雾从镂花的木盖中飘出。淡淡的香味十分清爽，她闻着没有一丝熏然。
　　“什么香？”
　　“迷迭香，提神醒脑。”
　　“哦，名字跟功效真是不附。”她笑。
　　“我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海洋之露。”
　　夏之珩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坐在他左侧，两人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她原是想谈几个小时后各自睡觉，一来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聊，二来夏之珩明早的飞机，需要休息。谁知一来二去便迎来了第二天的黎明。真真是彻夜长谈了。
　　他们的谈天以夏锦葵为主，她说，他听。反过来的时候很少。夏之珩和秦牧毕竟不同，他是被岁月洗涤过的男人，通透圆润。不会用极端的方式来教导。他循循善诱，她很受用。
　　一夜未眠，他精神尚可，只是夏锦葵过意不去，说：“拖你聊了一整晚，对不——”
　　夏之珩打住，“我最不愿听这三个字。”
　　她收了话茬，问，“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
　　“嗯。八点四十。”
　　在大厅候机时，她说：“我也很想去走走，长长见识。只是工作刚刚起步，很难请得出长假。”
　　夏之珩看了她很久，说：“写字楼的白领并不适合你。可话说回来，总归是你喜欢就好。”
　　“被你一说，我又不安份起来了。”
　　“你还年轻，可以有很多选择，选一个适合自己的才最重要。物质确实重要，始终都是外在条件。你心里的快乐才更加珍贵。”
　　“你是在劝我辞职？”
　　“不。我只是听了你昨晚的工作汇报觉得那份工作不适合你。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心机城府。我从来没有想过夏锦葵会和这些东西划上等号。”
　　工作汇报？她笑了出来，昨晚她对夏之珩讲她的工作，讲她与同事的关系，确实像一份详细的工作汇报。
　　“我辞了工作，你带我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夏之珩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不需要谁带着。若是真想见识到另外的一片天地，你独身前去才最最适宜。”
　　她双手支在腿上，托着脸颊，“之珩，你走过那么多地方，觉得最复杂的是什么？”
　　“越是陌生就越是简单。有时熟悉的人、事，才显得复杂。”
　　“是啊，熟悉的人……”她叹了声，“最复杂。”
　　他知道她是在想秦牧，摸摸她的发顶，“秦牧不错。你只是需要好好了解他。”
　　“嗯。陈少白说，只有置身事外才看得最清楚。我想我跟秦牧也是如此，因为太亲近了，反而看不清，道不明。”
　　“感情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嗯。”她看了眼手腕上的米老鼠造型的卡通表，“时间差不多了。一路顺风。”
　　“好。”
　　“记得多给我写信，或者寄明信片，盖当地的邮戳。”
　　他一一应下，礼节性的拥抱她。只是这一个简单的拥抱恰巧被秦牧收入眼底。
　　
                  只有对等，才会恒久。
　　她眼中带泪，长长的舒了口气，按了按眼角。下一秒，她被扯入一个怒气横生的怀抱，她挣扎，头顶传来一声怒斥，“夏锦葵！”
　　她听到秦牧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低低的喊了声，“秦牧。”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臂越发用力。
　　她吃痛，扭了几下，“你干什么！”
　　“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干了什么？”
　　“什么意思？”她锁起眉头。
　　“夜不归宿。手机关机。夏锦葵，你真是越来越本事了。”
　　她挣开秦牧，连忙从手袋里翻出手机，屏幕漆黑，“没电了。”一抬头，她看见眼前的男子一脸疲惫，下巴有点点胡渣冒出，形容憔悴。她彻底呆滞，记忆中，秦牧总是干净整洁，气度不凡的，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怎么会是他？
　　秦牧看了她一眼，“一晚上你都没有想过打个电话回来？”
　　她低头咬唇，一开始的确想到过，后来聊得尽兴就彻底忘记了还要打电话回去这件事。
　　见她默认，他强忍怒意，咬牙道：“昨晚，你跟夏之珩在一起？”
　　她忙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夏锦葵，你是哑巴了？”
　　“我是跟他在一起，可是我们只是聊聊天而已。”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聊了一整晚？”
　　“嗯。”
　　他怒极反笑，“什么时候起，你连撒谎都面不改色了？”
　　“是真的。”她上前拉他的衣袖。
　　他甩开，冷冷看着她。
　　“秦牧——”她再度上前拉他。
　　他又是甩开，“夏锦葵，我在你心里究竟有多少份量？”
　　她呆呆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径自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到她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返回去抓起她的手腕，牢牢握住，一路拖时车内，狠狠的关上车门，“开车。”
　　小林见他面色不善，连话都没有回，立刻地动车子。
　　夏锦葵的为人秦牧是了解的，她自然不会跟夏之珩做出什么事，但是一想起两人在一起过了一夜，他就抑制不住怒气。昨晚一共打了多少遍电话，他已经数不出来了。每一次响起的都是冰冷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像疯子一样地找她，大街小巷，所有她可能去的、不可能去的地方，一处也不敢遗漏。他害怕她再一次不告而别，害怕再一次听到她出事的消息，这样深入骨髓的害怕伴随了他整整一夜。当他累得没有力气再握住方向盘时，小林带来了令他为之振奋的消息，他们的人在机场看见了夏锦葵。他一路飞车过去，与另一辆车追尾，幸好小林赶上，送他到了机场。此时他的车还抛在马路上，等待着车主认领。
　　在机场大厅，他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依依惜别。再好的修养都顷刻间崩塌。
　　此时夏锦葵安静的坐在他身边，低眉垂头，一脸“我知道错了。”的神情，他的理智也慢慢回来。
　　“秦牧。”
　　“嗯。”他的语气已经好了许多。虽然稍显冷硬，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
　　“我们暂时分手吧。”
　　“你说什么？”才散去的怒气瞬间聚拢，他几乎是吼出这个问题。
　　前面的小林也颤抖了一下，他从没见过秦牧这样咆哮。
　　“我想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些事情。”她说：“我想离开良城。”
　　“去找夏之珩？跟他双宿双飞？”他铁青着脸，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要我还活着，你想都不要想！”
　　她有些吃惊，秦牧从来都是举重若轻的人，喜怒不形于色。
　　她解释道：“我跟之珩就像你跟周云绍一样，都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想去外面看一看，跟之珩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口一个之珩，你倒是叫得亲热！”
　　夏锦葵知道他在气头上，并不计较，而是说：“秦牧，你说过你会让我看到更宽广的世界，你说你不会养着我，现在，我只求你放开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放开？”
　　“我会回来的。只是暂时需要独自一人。”她说。
　　长久的沉默。
　　“我不会禁锢你。”他说得很轻很轻，却字字郑重。“但是夏锦葵，如果要分手，你做梦。”
　　她有些想笑，原来秦牧也会说这样的话。
　　
　　晚上，秦牧与她冷战。黑着张脸走进走出，就是不跟她说一句话。晚饭也只做了一个人的份。夏锦葵也没有主动说话，默默的泡面吃。若是以前，秦牧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吃这些东西。他是连KFC都不给她吃的……而现在，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没有不悦，也没有不赞同。她忽然就觉得面条难以下咽，以前他管着她时，她总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莫过于泡面和快餐了，方便又美味。
　　她大口大口的把面送进嘴里，连嚼都不嚼，飞快的咽下。她怕自己细尝之后会全部吐出来。吃得太急，她被噎到后捂着嗓子咳嗽。秦牧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看电视，却无动于衷。还记得上一次她闹脾气，被面包呛到，那时她对他又打又咬，可他还是进来哄她，一口一口的喂牛奶。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索性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妄想用哭声引得旁人注意。可是秦牧始终声色不动，面容平静地宛如老僧入定。
　　回到房间后夏锦葵拿枕头出气，一方面她希望秦牧真的可以放她独自离开，另一方面，她又见不得秦牧对她爱理不理。她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真该好好完善自己了。忽然间想起了昨晚一位中年男子说过的话，灰姑娘和王子的婚姻是不会长久的。
　　
　　是的，凡事只有对等，才会恒久。
　　
　　第二天她去公司递交辞职信。安靖看她的目光很轻蔑，张姐也是，似乎她只是仗着秦牧的关系来玩票的一般。想来也是，工作没几个月，事情弄出一大堆，任谁都不会喜欢这种种职员。夏锦葵微笑着一一受下，她相信自己的未来必定胜过如今看不起她的人们。只是现在，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
　　她是下午三点的火车，目的地是一个地处偏远的苗寨。据说汽车不通，很长一段路要靠人的两条腿。她想试一试，结果不重要。一直到她上了火车，秦牧始终没有出现。手机也安份的待在背包里，没有响起过。
　　秦牧就坐在车内，马路对面就是火车站这三个大字。他不止一次的开锁又落锁，却终是没有迈出车门。他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远得，一切都没有保障，随时会有意外发生。担心是一定的，但比起他的担心，她的成长和学会处事显得更加重要。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我真的爱你，会让你成长，让你看到更宽广的世界，让你拥有与我并肩而站的底气……说起来这样轻易的事情，真要做起来，不是一般的困难。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或许，她会留恋一个地方不愿归来。或许，她会因为一些困难逃回他的身边。又或许，她会爱上别人。
　　他还记得她所希望的生活，会有一个品性温良的男子，陪她集露煮茶，翻土种花。如果在这一次的旅途中，她遇见了心目中的那个人，她还会愿意回来吗？他深知纸醉金迷的都市，并不适合夏锦葵这样渴望出世的人。
　　但是，将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回归
　　苗寨地处山坳，偏僻且与世隔绝。夏锦葵走了很多弯路才遇见一个从寨子里出来的姑娘。她的肌肤是健康的色泽，常年劳作令她们神情丰满，精神充沛。夏锦葵与她谈论苗家的习俗，在此之前，她多数都是从电视网络里获知，浅显粗糙。
　　晚上她睡在坚硬的木床上，盖泛黄的被子，有种天然的气味。到了这里她才知道，苗寨里没有所谓的旅馆，连家庭旅舍都没有。她很感激姑娘的收留。第二天一同吃饭时她才知道，带她进寨子的姑娘与她同岁，并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姑娘。这里的人大多早婚早育，对家庭和婚姻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和见解。
　　日子久了，夏锦葵见她对两个孩子有所不同，对大的很宠爱，对小的十分严厉。她心生疑惑，她才对她说，两个孩子只有年少的那个是她亲生，稍大的一个是她丈夫在外打工时与令一个女人生的，后来那女人随她丈夫回来，并在这里住了一年，始终是难以忍受这里的寂寞，就偷偷逃回城里了。那年，她嫁给他，二十岁。
　　她为她感到不值，她却将她丈夫的好一条条说给她听。
　　夏锦葵哑口无言。
　　
　　寨子里的人们生活十分规律，早睡早起。这里没有通电，夜晚显得寂静安宁，住在这种地方，身心都是放松的。她带来的手机只撑了五天就宣告罢工，于是丢进背包里，连手表都摘下，让自己完完全全的融入其中。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几点，她只知道太阳走到哪个方位时应该做什么。
　　夏锦葵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带过来的现金没有多大用处，她也不习惯戴贵重的首饰，仅有的也都是别人的赠与，并不能再送出。只好俗气的塞些钱给帮过她的人。
　　
　　离开时，已年初冬。
　　
　　她走时内心宁静，脸带微笑。眷恋，但必须离开。每个人都有适合之生存的地方，喜欢并不一定要留下。最美丽的总是最初的那段光阴。一如一首词中写：人生若只如初相见。初见时便离开，就没有往后何事秋风悲画扇的遗憾。
　　走了整整五个多小时才看见水泥公路，她是独身离开，没有同行的人。五个小时的山路，累已经是小事，更多的是害怕哪一条小路走错，迷失在深山中。这无疑是最可怕的事情。到火车站时已经夜深，天空飘起雨丝，她走到售票窗口时才惊觉自己身上的钱包整个不翼而飞，这才想起城乡大巴上身边的一个女人总是挤着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扒手了。
　　当她想转身退出队伍时，她身后的男人递来一张百元大钞，她诧异，仍然接过来，买了票后把找回来的钱还回去，“谢谢你。”
　　男人也笑，“你跟我女儿一般大。”
　　火车上他们坐在一起，清谈。夏锦葵喜欢听故事，从他的故事中得知，他是某家杂志社的编辑，妻子是长年居住在乡间，极少踏入城市，而他的女儿是地道的都市丽人，跟他生活在一起。真是很复杂的家庭。
　　沉默了一会，她忽然问：“为什么要替我买车票？就因为我跟您女儿一样大？”
　　“我很少看见这么镇定的女孩子。当然是要帮一帮的。”
　　她傻笑，“我当是不是镇定，是呆滞。”
　　他在良城前一站下，她站起来与他告别。
　　他说：“将来有机会再遇见，记得还我钱。”
　　夏锦葵很认真的点头，“一定。”
　　踏足良城，她几乎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去往葵园的途中，她想起了一句话，善的东西，不暴戾，却更有为。若秦牧也像她一样，痴缠于那段往事，彼此憎恨，彼此仇视，她又如何会爱上他？回到家时天正破晓。她第一时间奔回房间，打开电脑，开了个WORD文档，光标浮动，她写：没有什么比单纯善良的生活更加魅惑人心。
　　天还没有亮透，她站在秦牧房门口好一会儿才悄悄进去，桌上的咖啡仍然没有冷透，他紧锁双眉，睡得并不安稳。想起自己在苗寨平淡有序的生活，她心里一阵难过。秦牧翻了个身，喃喃的说了什么，似乎是祈求平安之类的话。此时房内的温度并不高，她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的压到他身上。随即一个吻印上他的唇。
　　秦牧的睡眠一向很浅，夏锦葵离开后就更加易醒，有时甚至窗外的雨声都能将他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失眠，想着她可能在做的事，身边可能出现的人。她进来时，他就已经醒了，但是他却用了好几分钟才确定来人。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掌手暖热，嘴唇微凉。他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惊喜，在她走后逐渐起了浓浓的睡意。
　　夏锦葵在厨房煮八宝粥。她不爱甜食，却很想很想做给他吃。糯米用小火煨着，整个厨房都被一股淡淡的米香弥漫。红枣、桂圆肉、蜜汁樱桃、葡萄干、瓜子仁、薏仁、百合、整齐的摆成一排，她数了一遍，加上糯米也只有七种，姑且称为七宝粥吧。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风抚进厨房，扬起她的长发。秦牧醒来看见的是趴在餐桌上熟睡的夏锦葵，嘴角弯起，欢喜的模样。粥已经十分黏稠，哧哧的顶着锅盖，他拿起盖子，将她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倒下，搅拌了几下，再盖上。她闻到香味，仍然没有醒，咂咂嘴继续睡。
　　秦牧浅笑着抱起她，有了动静她立即醒过来，神情戒备。一看见眼前的人就松懈下去，说：“你起来了？”
　　这三个月她音讯全无，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从前的夏锦葵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醒的人。
　　他微微颔首。
　　她抱着他的脖子站稳，目光一侧，跳起来道：“粥！”
　　他安抚她，“没有糊。”
　　“哦。”她舒了口气，看着他说：“秦牧，我回来了。”
　　“嗯。”
　　两两相望，沉静而默契。
　　下一句，她说：“秦牧，我饿了。”
　　粥也煮得刚刚好，他套着棉布手套端到桌上，“我没有加糖。”
　　她却摇头，“我想吃甜的。”
　　他转身又去拿糖罐子。
　　“你帮我加。”
　　他放了一勺进去。
　　她皱眉，“少了。”
　　他再放。
　　“多了。”
　　“夏锦葵！”他沉下脸。
　　她吐吐舌头，“秦牧，我腿疼。”
　　他蹲下身，握起她的脚。细腻的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白净的脚趾也都被摩红。他轻碰其中一只水泡，她立刻缩回脚，“疼！”
　　“走了多少路？”
　　她吸吸鼻子，摇摇头，“山路十八弯，我只知道走了四、五个小时，具体的路程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要处理了一下。”
　　“不要！”她恶声道：“等它自己好就行了。”
　　“傻丫头。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疼。”他站起身去洗手。
　　她盛了两碗粥，一碗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喝，不用勺子。
　　他烘干了手，摸摸她的头发，“乖，一会去医院。”
　　“小题大做。”
　　他但笑不语，端起瓷碗，喝很甜的七宝粥。
　　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秦牧。”
　　“嗯？”
　　“我想你了。”
　　
　　最后他还是扭不过她，在家里做了简单了处理。原本用的是碘酒，在她大呼小叫声中，秦牧好只好换了双氧水。
　　她说：“用碘酒是不人道的！”
　　他叹息，“这不是碘酒了。”
　　“它们都是液体！”
　　“它们的颜色不一样。”
　　“它们都是装瓶子里的！”
　　“装的瓶子不一样。”
　　说话间，她脚上的小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他小心地把她的脚放到另一把椅子上，“不要下地。”
　　“嗯。”
　　“我去书房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
　　“咦？”她拉住他，“今天不是周末。”
　　他转过身去她柔和的笑，“我在家陪你。”
　　
                  求婚与挟持
　　夏锦葵从苗寨回来后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今天中午她抱着萨萨去晒太阳，暖暖的日光落下，她昏昏欲睡之际一旁的手机响起。
　　她揉揉眼睛，抓起来就接，“喂？”
　　“小锦。”
　　睡意被小锦二字彻底打散，她正坐起来，“肖思锦？”
　　对方低沉的笑声悦耳动听，“嗯。”
　　“有事？”
　　“我在良城。”
　　“哦。”
　　他又重复，“我在良城。”
　　她翻了白眼，“我知道，肖思锦在良城，姜离也在良城。”
　　“你在做什么？”
　　她摸着萨萨软绵的毛，惬意道：“陪狗晒太阳。”
　　“听起来很悠闲。”他说：“我在starbucks等你。”
　　“什么事？”
　　“就当陪陪老朋友，如何？”
　　“老朋友？”她嗤笑，“确实够老，只是还勾不上朋友的档吧。”
　　“如果没有事情，我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赶来。”
　　她想了想，“二十分钟后见。对了，哪家starbucks？”
　　“堇色对面。”
　　二十分钟后夏锦葵赶到starbucks。肖思锦很小资的坐在窗边，两腿交叠，喝着摩卡，身上的简单的休闲大衣，很朴素。
　　“我以为你会选在金壁辉煌的西餐厅。”
　　他也不说话，抿了口咖啡。
　　夏锦葵去买了一杯卡布奇诺，坐定后只听肖思锦说：“小锦，嫁给我。”
　　她遽然双眸大睁，一口咖啡硬是憋进肚子里，“你说什么？”
　　“嫁给我啊。”
　　他说这话时，不轻浮，不玩笑。当然，也不深情，不专一。似乎只是一句陈述句，表达清楚他所要表达的含义就好。
　　“你醉了？”
　　“我清醒着。”
　　“你清醒着会说这种话？”她看着他，闪烁着不解的目光。
　　“我很认真，请你嫁给我。”
　　她笑，“不可能。”
　　“你必须嫁给我。”
　　她默了一默，“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为什么我必须嫁给你呢？”
　　他握着杯柄的手渐渐收紧，耐着心，“小锦，嫁给我你会幸福快乐。”
　　她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盯了他一会，跳下高脚椅，“我不想猜测你要娶我的真正原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他反手拉住她，“这是许姨和我母亲的意思。”又补上一句，“许樱。你妈妈的亲妹妹。”
　　她仍是困惑。许樱二字她只从母亲的口中听过几次。知道个大概，许樱二十四岁时爱上一个华侨，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跟着他远走。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那时夏锦葵刚刚出生不久。
　　“早年，许姨和我妈妈相识，闲谈间聊起你妈妈和你。”
　　夏锦葵轻叹，“这世界真小。你妈妈和我妈妈是同学。你们全家移民后竟然又跟我小姨相识。”
　　“我娶你不出于任何利益。堇色我已经不再感兴趣。”
　　她等他继续。
　　“我只是听从安排。娶你。”
　　她大笑起来，不顾形象，“你会是那种信奉父母之命的人？”
　　“我对爱情没有任何幻想，娶谁都是一样。”
　　“肖思锦，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讨论之种浪费时间的问题。我爱秦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我只想珍惜当下。至于许樱小姨，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认为我要在婚姻这种大事上听她的安排。”
　　她说了长长的一段，他却只听见四个字，“你爱秦牧？”
　　“是的，我爱他。”
　　饮尽了杯里残存的咖啡，他说：“什么时候起，你对他死心踏地到这份上？”
　　她认真的回答，“这是一个循序渐近的过程。曾经我确实恨过他，但那已经成为过去，是我心中那个幼小孩童的执拗。如今我不再纠缠于过往。俗话说，人是要向前看的。”
　　“不如我们来做一个测试。试一试秦牧是否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她很坚定的摇头，“不需要。我相信他就够了。这种无聊的游戏你还是留着跟小姑娘去玩吧。”
　　肖思锦有些颓然，他在女人堆里一向最吃得开，没想到今天碰了钉子，还是根硬钉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电话，“许姨，我做最后的努力。如果不成，就要你亲自前来了。”
　　夏锦葵自然是没能回到葵园，她被干净利落的塞进一辆黑色房车里，旁边是淡淡微笑的肖思锦。
　　“肖思锦！你放我下去！”
　　“不要说些废话。”他抚摸着食指上的戒指，“你认为无聊的游戏在我眼里有趣得很。”
　　她心生凉意，“你要——用我对付秦牧？”
　　他伸起食指摇了摇，“不是对付，是交换。用你交换堇色而已。”
　　她倒吸一口气，“换？你到底是惦记着堇色。”
　　他不辩驳，看向窗外。秦牧的作风他还是略知一二的，或许他会为了夏锦葵放弃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为她费费心，耗耗神，但若事关他的堇色王国……夏锦葵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愿意为红颜放弃天下的男人，毕竟寥若晨星。
　　“夏锦葵。”好言相劝不成，连称呼都换了回来。“你的心里又有多少把握？”
　　她扭开头去，沉默。
　　肖思锦的笑容一闪而过，说：“我们就来看看，你认定的男人究竟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她仍想说服肖思锦放了她，动之以情，“姜离。这种试探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不是有意为之，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我与堇色是没有冲突的。你说过你对堇色已经没有兴趣。如此一来，无论秦牧做出何种选择，对你都毫无影响。”
　　他无视她的劝说，问一另一个问题，“你的爱情，是什么样子？”
　　她脱口而出，“我爱他，他爱我。”
　　“他爱你。既然这样……”他微微侧首，倾向她，气息吐在她脸上，“小锦，你又在害怕什么？”
　　
                  选择
　　三天，她已经被肖思锦安排在一栋古老的明清小楼里整整三天，外面的世界她一无所知。她仅仅知道的是秦牧还没有来。她的信心在一点一点薄弱下去，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支撑多久。
　　肖思锦每晚都会来，坐在镂花酸木椅上喝清酒，瓷杯落在老旧的矮木桌上会发出轻且沉的声响。他与她谈论一些哲学性的问题，并不高深，似乎只是在为她驱赶一些寂寞。不谈起秦牧。十点一过，他会准时离开，道晚安，说再见。
　　明清楼里，她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宛如那夜戴着威尼斯面具的姜离所散发出来的气质，轻淡出尘。她并不讨厌。
　　夏锦葵心里最向往的生活就是这个模样。与世无争，清洁安定。肖思锦确实有本事，抓得住一个人内心中最最柔软和希冀的部分，完美的呈现。
　　若是换了从前，她不会如此顺从肖思锦的安排，可是她答应过秦牧，无论如何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何况现在大局不明，肖思锦为什么这样做，她一点思路都理不出来。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秦牧每天都会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有夏锦葵的生活照片，细节分明。她并没有受到伤害，平安的生活。可她眼里的不安和一些小动作里透露出来的害怕和不确定通过这上百张照片反应到他面前。
　　堇色与夏锦葵之间的选择。他刚刚得知时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明了起来。堇色可以没有，但夏锦葵在这茫茫人海中独此一个。失去堇色他会遗憾一时，失去夏锦葵他会怅恨一世。
　　这三天里堇色照常运作。棋盘岛的度假别墅已经初具规模，三天内他们拟定出了最详尽的推广方案。彼岸，别墅村的名字。主打广告语，Give my favorites。秦牧对广告设计这一块并不精通，这一次却亲力亲为。别墅村里种了所有锦葵科的植物，当初的设想是将这个案子的所有收益都归夏锦葵名下。这笔钱足够她挑选一处山水秀丽的地方定居，他会陪着她。虽然现在情势大变，但他仍然尽力做好，即使是为他人做嫁衣。
　　水霖敲开门，在他对面坐下后神情颓唐，“肖思锦约了今晚七点。”
　　“嗯。”
　　“你真的就这么把堇色送出去了？”
　　他淡淡一笑，“否则呢？还能怎样。”
　　“我们可以报警。”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绑架案。”他的目光变得犀利，“她要是有个万一，赔上十个堇色都不够。”
　　“我一直觉得奇怪。肖思锦照理说不是那么不择手段的人。他这样拿下堇色，对他的形象和能力都大打折扣。肖氏不比普通的企业，难道没有思前想后吗？”
　　“肖思锦虽然入主肖氏，但是他现在姓姜。父母早年离异，肖家怕是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吧。”
　　“他想弄垮肖氏，再接手堇色？”
　　秦牧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稍坐片刻，水霖重重的一叹，“秦牧，夏锦葵是你注定的一劫吧。”
　　“这一劫，我甘之如饴。”
　　
　　晚上七点。
　　秦牧将股仅让渡书递给肖思锦，面容清淡，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礼物。夏锦葵坐在一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记得秦牧曾经说过的话，对于男人来说，感情并不是全部。而现下，这个男人却拿他奋斗多年的事业换了这一份并不是全部的感情。
　　肖思锦也是震惊的，他没有想到秦牧的选择会是舍堇色而取夏锦葵。当他接过这一份股权让渡书时，心神紊乱，说了“稍等”就往外走去。
　　他靠着雕花木栏，拿着电话道：“许姨。我尽力了。”
　　那头的女声无奈道：“你安排一下，我想跟秦牧见个面。”
　　“好的。需要瞒着小锦吗？”
　　“需要。”
　　房间里只剩下夏锦葵与秦牧。她低着头，只听见秦牧说：“没有什么比你更加重要。”
　　她霍然抬起头，双眸闪烁着灵动的光彩，眼中有泪，不落，“可那是堇色啊。”
　　他笑着反问：“堇色又如何？”
　　她张着嘴无言以对。眼前的秦牧镇定清醒，衣着简洁，和平时的他并无不同。她想起那一个早上，在机场狼狈憔悴的秦牧忽然间就什么都懂了。原来最爱她的人，一直都未曾离去。即便在她离开的四年里他有过自己的生活、情感，甚至是孩子。此时的夏锦葵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可以什么都释怀了。她明白了那个苗女为什么愿意接纳一个过去不甚光彩的男人和他的孩子。
　　与过去纠缠，只会让明明可以得到的幸福与自己失之交臂。
　　肖思锦回来，落坐，把股权让渡收推还到秦牧面前，“没想到你真的愿意为他放弃堇色。”
　　秦牧扬了扬眉，“不是愿意，是应该的。”
　　肖思锦侧首看了一眼夏锦葵，“我的目的是让小锦对你死心。不过现在我好像多此一举了。”
　　“你还想怎样？”他眯起眼，目光危险。
　　“我只要小锦。”他冲夏锦葵优雅的一笑，“堇色不是我想要的。”他的食指轻扣着桌子，微笑道：“不如这样，肖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加上你的堇色，换夏锦葵。”
　　“锦葵不是一件物品可以由着主人的性子交换。如果今天她要跟你走，我绝不会强求。如果她不愿意，你以为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肖思锦感到背后一阵阴风，他叹了声，对夏锦葵说：“小锦，你自己选。”
　　夏锦葵笑起来，“这还用选吗？本来就是你强行带走我。”
　　像是已经料到会有这番局面，他转身秦牧，“既然小锦这样选择，我唯有成全。但是有些事我们必须私下解决。”
　　扫过夏锦葵，秦牧说：“可以。但先让锦葵离开。”
　　“没问题。”
　　
　　葵园，夏锦葵捧着脑袋，满头问号，“肖思锦真是奇怪。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两次绑架，最后都放了我。”
　　“嗯？”
　　“秦牧，我都回来了你还心神不定些什么？”
　　“没事。”他把玩着她的长发，“我要离开几天，你待在葵园，一切小心。”
　　“去哪里？”
　　“放心，肖思锦对堇色没有兴趣，对我更加没有兴趣。”言下之意并不打算告诉她。
　　她笑翻过去，不再问他的去向，“不是有传言说他是GAY么？说不定他几次三番找我麻烦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秦牧也。”
　　他轻拍她的发顶，“那我跟他私奔，你看怎么样？”
　　“好啊，你们若是情投意合，我怎么忍心棒打鸳鸯。”说着眨眨眼，委屈状。
　　秦牧微笑，轻轻地环抱住她，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电视的声音被渐渐淡化，睡意兴起，她扭扭脖子，“这几天都睡得不好，我去睡了。”
　　才站稳，秦牧一把拉住她，“别走。”
　　她皱起眉，“你有心事。”问道：“肖思锦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现度抱住她，“没有。他没有说什么。”
　　“那为什么——”她的嘴被堵上，炽热而缠绵的吻在夜幕下展开。
　　
                  完美的一夜
　　夏锦葵一向认为自己从来都不是太聪明的女子，对很多事情都纠结其中，并不能很好的冷静的至身事外看清这件事情的原由，经过，乃至结果。对于感情就更加慌乱，一直以为自己矜持，信奉宁缺勿滥，但一直没有离开别人给予的情感。有的时候，夏锦葵很讨厌难过沮丧时还要把这种情绪带给别人的自己。
　　就像今晚，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灯光的亮度柔和，暖气融人，身下的沙发软绵。身旁的男子淡定安然。但是她就是感到不安。
　　“在想什么？”秦牧一手按着遥控器，一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迅速的摇头，看向秦牧。他神色如常，藏青色的居家服妥贴的穿在身上，结实的身板稍显松懈。难道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在他伸手拉住她的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焦虑不安只是她在恍神之际的眼花？
　　正想着，他忽然起身离开，回来时手里拿着装了半瓶红酒的醒酒瓶和两只红酒杯，“陪我喝点。”
　　她微微错愕，又很快点下头。醒酒瓶干净简单，瓶身上没有半点花纹，流畅的线条带出沉静低调的美感。与秦牧的性情很是相符。
　　对于酒，她没有研究。只觉得这红酒顺口，并不烈。味道还不错。
　　喝了几口，秦牧就把杯子从她手中移开，“适可而止。”
　　她勇敢的反驳，“才喝了半杯而已。”
　　“你会醉。”
　　她光脚踢着地毯，小小的控诉，“明明是你让我陪你喝的。”
　　“喝过就好了。”他微笑着，顺势搂住她。
　　她勾住他的脖子，说：“秦牧，怎么今天的你都不像你了。”
　　“哪里不像？”他埋首在她颈项，“嗯？”
　　她学着他严肃的口吻道：“秦牧会说，不早了，你该去睡了。酒不是好东西，不要碰。他不会晚上要我陪他，更不会要我喝酒。”压了压声音，“即使只喝一点点。”
　　什么时候起，他在她眼里竟是一副良师诤友的姿态。他顿时失笑，静静的抱着她，并不再说话。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房子里只有两人平静轻缓的呼吸声。夏锦葵已经有些熏然，但却不睡。贴着他的胸膛汲取独属于他的气息。秦牧的味道应是月夜下的薄荷，清淡自然，不造作。散发着淡淡的夜雾，独处一隅，自负自卑与之无缘，。
　　“锦葵。”
　　“嗯？”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些朦胧。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去做些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职场生活我体验过了，不喜欢，也不适合我。”
　　“确实。”
　　“我会写作。”她并不说我想，而是说我会。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自信与不自信。毫无疑问，夏锦葵已经不是对未来迷惘，无所适从的少女了，她的目标坚定清晰起来，人生照着一条良好平顺的轨迹走去。
　　“如果你喜欢，可以尽力一试。”
　　“不是可以尽力。”她用力一点头，“是必须尽力。”
　　他很欣慰，那个小小的女孩终是蜕变成了坚定明确的女子，这个蜕变的过程艰辛困苦，他都知道。这三个月他的坐立难安，很值得。
　　“秦牧，我要站在和你同样高度的地方。我希望我会令你欢喜自豪的夏锦葵。不是依附、寄生在你身边。”
　　“你看，没有我的三个月里你过得很好，见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人生活。你没有退却，没有回避，这就很好。”
　　挂着微笑，她浅浅的在他怀中睡了一觉，两个小时。再度醒来是因为身体僵硬，需要换一个姿势来舒缓这种麻木。
　　双眼微睁，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三十七分。深夜。再看秦牧，依然维持着她睡前的姿势，目光轻轻的落在她的脸庞上，笑容不减。
　　她抿抿唇，问道：“你不睡？”
　　“不。这样就好。”
　　“当然好，美女在怀，比起寂寥冰冷的床不知要好多少。”
　　他由着她去胡言乱语。手一下一下的抚拍着她的后背，力度刚好，存在感十分强烈。
　　“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他一愣，“并没有。”
　　“是么。”她咬咬唇，没有再继续追问。
　　良久，她呵呵的笑出起来。
　　他刮刮她的鼻子，问：“笑什么？”
　　“都说好女怕缠郎，诚不欺我也。”
　　他亦笑起来，“夏锦葵着实好女也。”
　　她哼哼，“那是自然。秦少缠绵起来，十个缠郎都甘拜下风吧。”
　　他不可闻的轻叹了声，“我只是有一种感觉，非常不好。”
　　“什么感觉？”
　　他的手臂紧了紧，苦笑道：“你会离开我。”
　　夏锦葵恍然，会心一笑。原来在感情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患得患失，并没有谁比谁高竿，谁比谁更胜一筹。
　　她坐起来，说：“秦牧，我确实不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我终是要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家庭主妇的生活从来都不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他揪出两个字，“要走？”
　　“嗯。我想走很多的路，见不同的人。与他们交谈，并且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他心下苦涩。夏锦葵可以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子。如今蜕去少女的外衣，变得独立自信，内心自持，有足够的勇气去迎接每一个不同的黎明。他理当欢喜愉悦，但是他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秦牧，这些话是我准备好要说给你听的，本想放到以后。可是你提起了，我也就说了。”
　　“你已经有计划了。”他陈述。
　　“嗯。我会休息一段日子，和林苒苒一起去西藏，会在那里住上一些日子。”
　　“多久？”
　　“很难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我不会和你断了联络，你可以放心。”
　　“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放心？”
　　“秦牧，我有我的梦想。我不会放弃自己，甘心做一个小女人。那样子只懂娱乐八卦，用一堆昂贵的化妆品来粉饰自己的女人，你是不喜欢的。”
　　“你说的都对。”他闭了闭眼，此刻，他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不太好，也不太坏，“可是锦葵……”
　　他揉揉眉心，并有再说下去。
　　“秦牧，我爱你。但是不会独属你。你会为了我而不要整个堇色，但你不会为了我不要自己事业，不是么？”
　　他默认。
　　“我也想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当然，你在的地方是我的家。全世界，唯一的家。”
　　“一直如此吗？不停的行走。”
　　她噘嘴笑道：“不会，我会在适合的时候安定下来。做一些稳定的工作。”
　　这时，秦牧的手机响起，他拿起来看了眼上面的号码，转身到另一个角落去接听。夏锦葵双手支着脑袋，看着他说话的样子觉得心里很温暖，也很平静。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不是一点遮掩也无的全部呈现在对方面前。
　　他只讲了几分钟，回来到夏锦葵身边坐下，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我早就猜到你的答案。秦牧不是一般的市侩庸俗的男人。”言罢往他怀里钻。
　　他拍拍她的后脑，“少给我戴高帽。”
　　她在他怀里闭起眼，整个身心都是极度放松和舒适的。
　　夏锦葵在柏林也认识过不少朋友，有男有女，有贫有富。外国的女孩子总是显得开放一些，爽朗大方，她总是觉得每一个女孩都是善良可爱的。但是男子就不一样，他们大多爱炫耀，稍有一点优处就妄想得到全世界的赞美，但气度尚佳。可是到了国内，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重男轻女的社会风气里，很多男子好吃懒做，不懂付出，却占有欲极强，并且没有风度可言。
　　秦牧愿意任她飞翔，没有束缚，不设牵绊。这样的男子确实是非常难得的一类了。
　　她没有什么不满足，更没有遗憾。
　　“对了，我后天一早的飞机。”
　　“去哪里？”
　　“见一位……”他一时想不到该如何称呼，肖思锦一直称她为许姨，却没有说她究竟是谁，他只好笼统的称呼，“一位长者。”
　　“嗯好，我等你回来。”
　　他轻吻她的眉心。
　　这一夜，她窝在他怀里，睡得不舒服，却很安稳。
　　
                  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是个明媚的好天，夏锦葵还像个树袋熊攀附着秦牧，不肯松手。他出声唤她，未果。动手轻拍她，终于有了一点起色，只是她还沉浸在睡意中，头发蓬松散乱，眼睛只睁开一条线，嘴唇嘟起半张，生生的破坏了一个美丽的清晨。
　　她用力拍掉秦牧的手，抱怨着：“干什么啊！”
　　“已经七点半了。”
　　“噢。”她努力抬起头看了眼挂钟，七点三十分没错，“才七点半，我又不用去公司。”
　　“真不知道你住在苗寨的三个月里每天几点起床。”
　　她闭着眼，呵呵直笑，忽然抬高声调，“六点！”抓抓头发，舔舔嘴唇说：“那时的六点也是自然醒。”
　　他叹道：“锦葵，我还要去公司。前些天被肖思锦折腾得整个堇色上下人心惶惶。”
　　“噢。”她又小小地眯了一会，乖乖的坐起身，“嗯，你去吧。”
　　他动了动已经失去知觉的手，“你在家不要乱跑。”
　　她皱起眉，摇了摇头，“我要出去买些东西。”
　　他略一想，道：“也好。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板起脸，沉声道：“不是小孩子怎么还随便跟人家走？肖思锦让你去，你就去？”
　　“翻旧帐了。”她暗自吐吐舌头，赔笑道：“我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夏锦葵的下回注意可以理解为下回继续。秦牧已经听得连她的声调语气都能一模一样的复制出来。
　　肖思锦既放了手，不会再出尔反尔。良城地形并不复杂，很多小学生都能独自去上学，放学回家也不需要家长陪同。夏锦葵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不可能在良城走丢。他笑自己关心过甚。
　　秦牧很快出门，她去院子里散步，脚边跟着萨萨。它是一条很听话温顺的狗，不需要锦葵牵着，会很自然的跟在主人身边，不会独自前去玩耍，也不会落在后头。
　　天气多云，太阳时隐时现，无风。在外头也并不感到寒冷。一圈绕下来，她意外的发现园子里有很多种花木，多数她都认得，木槿、合欢、桅子、玉兰、蔷薇、玫瑰、扶桑，都零零乱乱的种园子各处，并无规律，胜在自然。她一直喜欢玫瑰，很多女孩认为庸俗的花品。从时候时候起喜欢上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今依旧喜欢，喜欢那样张扬的怒放，把毕生的美丽都袒露在阳光之下，不闪躲，不退却，不自卑。人，在适当的时候也应当有这样的品性。
　　下午她外出买书，发现适合自己的书越来越少，反反复复读的，始终只有那么几本。书店位于闹市，但却安静得出奇。每个人都是面色庄重，捧着一本书，推敲或者欣赏。她不习惯在公共场合阅读，挑了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集去付款。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三点，她趴在沙发上看书。新买的书她没有动，而是继续翻阅一本念了很久的诗集。矮桌上的水仙散发出阵阵清香。这是初冬时秦牧种下的，一直待在暖气房间里，长得特别快，所有的花苞已经全部绽放，亭亭的模样十分动人。可惜嫩绿色的叶尖已经泛出微黄，它的生命不会太久，夏锦葵知道。
　　有时，我们所为对一件事物的好，事实上并不是好的。
　　秦牧回来时，她的目光正愣愣地落在一首诗上。记忆中她看过，却显得生疏的一首。他坐到她身旁，侧了头，轻轻的念：
　　不再相见 并不一定等于分离
　　不再通音讯 也
　　并不一定等于忘记
　　
　　只为你的已揉进我的心里
　　如月色揉进山中 而每逢
　　夜凉如水 就会触我旧日疼痛
　　
　　她转过头，“秦牧——”
　　他抽出她手里的书，道：“你每次看她的诗，情绪都不是太好。”
　　她一怔，笑，“确是这样。”
　　他说：“肖思锦以肖氏的名义在良城举办了一个舞会，我刚刚收到请帖。”
　　“嗯？”她立刻垮下脸，“我也要去？”
　　“对。”
　　“哦，几点？”
　　“六点三十。”
　　“还有一小时，很急。”她两手平摊，“况且，我没有准备。”
　　“欢乐已经在安排了。”他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刘海，“走吧。”
　　他们到时正好赶上肖思锦和一位美女的第一支舞，俊男靓女，赏心悦目。环顾自周，她不得不佩服肖思锦的手段。所有她愿意见的的，不愿意见到的都在场。
　　她附在秦牧耳边道：“你说他的用意是什么？”
　　他对一位从夏锦葵身旁走过的熟人点头致意，侧首道：“应该不坏。”
　　“他总是很神秘的样子。”
　　秦牧笑，搂过她的肩膀轻声道：“是你想得复杂了。”
　　她耸耸肩，看了眼不远处长桌上的餐点，“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似乎不全是甜点。”
　　“你总是惦记着美食。”说罢点了点她的鼻尖。
　　“可不是！民以食为天嘛。”
　　一盘盘精致的事物摆放在雪白的桌布上，她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却不知如何下手。这琳琅满目的佳肴勾不起她一点食欲，她反倒十分想念苗寨里简单的食物。它们污染很少，干净，并且带着自然的味道。远比这些山珍海味要动人得多。
　　出神之际，一块烤羊排被轻轻放进了她的白瓷盘里。她扭过头看见顾轻寒如玉的微笑。
　　“轻寒。”她的声音暗哑。
　　“嗯。”他笑起来，眉眼舒展，精神不错，“这个还不错。就是有点油腻，你反正不减肥，吃一点没有关系。”
　　她垂眸，“谢谢。”
　　又夹了一些蔬菜沙律放进盘子里，她说：“轻寒。”
　　“葵葵。”
　　他们同时开口。
　　她笑笑，说：“秦牧还在等我。”
　　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个角落，“我想说，云绍也在等我。”
　　他们分头走开。
　　秦牧与一位不近不远的朋友寒喧。她端着盘子走过去，轻轻的插了句话，“秦牧你饿不饿？”
　　同秦牧高谈阔论的男子收了话头，简单了说了几句就往别处走去。
　　她眨眨眼，用手肘捅捅他，“我可是救你于水火，怎么谢我？”
　　他不动声色的扫过四周，确定有几位先生女士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倾下身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耳语道：“这样感谢，夏小姐是否满意？”
　　夏锦葵笑出来。
　　他盯着她盘子里的羊排，“看上去味道不错。”
　　“要不要吃吃看？”
　　“嗯。”
　　她很自然的戳起羊排，送到秦牧嘴边，他张口咬了一块，咀嚼一番，“不错。”
　　“真的？”她迟疑瞧着羊排，在他的齿痕边小小的咬了一口，“嗯，还行。”
　　夏锦葵一时没有注意场合，像在家里一样喂秦牧吃一口，自己再吃一口，也不觉得不妥。待一块羊排被分食完后，她才注意到身边有许多人向他们行了注目礼。脸一下子通红，立刻埋首于秦牧胸前，说什么都不肯抬起头。
　　肖思锦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良久，终于上前，轻拍夏锦葵的肩膀，“小锦。”
　　她这才离开秦牧，问道：“有事？”
　　“嗯。”他比了个方向，“秦先生，我想跟小锦私下谈谈。”
　　秦牧说：“问锦葵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好。”
　　
                  谈话
　　天穹中月光分明，云朵很少。肖思锦看她的目光似乎隔着一堵厚厚的雾墙，没有焦距，散乱迷朦。
　　他说：“小锦，我很难过。”然后向她伸出手。
　　她闪过，略带戒备，“有话就说。”
　　他的手逗留在半空中，叹了声，“你有多爱秦牧？”
　　“我不知道。”
　　“好，我换一种说法。为他放弃一切，你做的到么？”
　　她笑，这个问题他们昨天才说起过。她很干脆的答：“做不到。”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其实并是那么爱他。”
　　“我爱他，具体到有多爱，我还真是无法告诉你。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些亲密的人，他们一样的重要，但在我们的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不同，看上去的重要程度也就不同。其实都是一样的。但是每个位置又都是不可替代的。他们独一无二。”
　　肖思锦被绕得头晕，又觉得自己是在做白工，毕竟，所有的真相。明天就会大白。对于夏锦葵，他从刚开始的无视到如今的喜爱，进展迅速。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单纯的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一件美丽的摆设，发自于心，止于欣赏。这种情感非常安全。毕竟，他曾经爱过一个太过危险的女子。倾心尽力，终不可得。也正是因为没有得到，她成为了他心中最最高不可攀的一座山，牢牢的盘踞着大片心田。
　　“小锦，如果一朝你遇上了什么事情，别自己一个为担着。去找夏之珩，或者是我，都可以。”
　　她轻松道：“我能有什么事情？”
　　“比如……”他止住已经在脑海里成形的语句。
　　“肖思锦，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了她良久，摇头，“进去吧。”
　　她虽然疑惑，但是并不多问，点头道：“噢。”
　　
　　
                  不爱
　　秦牧一走就是半年，除了离开的第一天打过一个电话给她之后就再没了音讯。夏锦葵打了无数了电话，他的手机始终是关机。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堇色全靠水霖撑着，同时他动用了大量庞大复杂的人际关系，却都没有找到秦牧。
　　后来，他在夏锦葵的博客上留言，仅仅四个字：平安，秦牧。
　　她不知道秦牧发生了什么，只是耐心的等待，她相信他会回来，会告诉她所有的一切。没有尽头的等到，是需要具备了强大的勇气和精神世界。她取消了所有的安排，林苒苒独自去了西藏，她停止了写作。过起深居简出的生活，看书，背诗，种花，种树，亲手为萨萨洗澡。内心有恐惧，但可以镇压。
　　仍然是阳光晴好的一天，她坐在一块干净的草皮上，已经是百花怒放的五月，她的身后是半人高的玫瑰，热热闹闹的盛放着，色彩艳丽缤纷。秦牧穿着白色的衬衫，就这样沐着阳光宛如天神一般向她缓缓走来，肩膀和头发上落着金黄的光芒。
　　她忘记了站起，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半跪下，与她平视，清清淡淡的说：“夏锦葵，我们分手。”
　　“嗯？你说什么？”
　　他微微笑，脸上没有一丝风尘和疲倦，用诉说一个故事的语气，“我们分手。”
　　她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回神后使劲的眨眼，“分手？”
　　“对，分手。”
　　她妄想从他的表情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无可奈何，结果找到的全是安然平和的神态，这样的分手太过突然，她没有任何的准备，更是从未料想到。
　　她盯着他优美的笑容，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似的抓起秦牧的手臂，上面还有她留下的咬痕，“为什么要分手？”
　　他仍然是微笑，没有解释。
　　她的指甲深土泥土，“你不爱了，是不是？”
　　秦牧笑了笑，温和的说：“嗯，不爱了。”
　　这一刻，阳光依旧，白云依旧。
　　
　　不超过十句的对白，为这一段从他的少年、她的年少时开始纠缠的感情画下句号。
　　
　　秦牧如何待她，她自是清楚的。从小到大，如珠如宝。即便是后来，秦家不再，他也没有真正的伤害过她。宽容和忍让，是秦牧留给她最好，也是最后的礼物。
　　夏锦葵没有再介入他的生活，没有再寻求答案。
　　他孑然一身。
　　她想，如果这是秦牧想要的未来，她是可以成全的。
　　
　　后来因为葵园，她不得不请了律师，找上秦牧。但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她要的只是葵园，只要它在她身边。秦牧起初并不答应，后来可能是受不过她的叨扰，就给她了。她觉得十分好笑，不曾想过他们之间也会有争夺一件身外物的一天。除了她讨来的葵园，他没有再给过她一分钱，曾经给她的卡全部冻结，狠绝如斯。
　　葵园交到她手上的第二天，秦牧就搬了出去，仅仅带走几件衣服，几双鞋子。简单到看不出这里是他度过漫长年岁地方。仿佛它只是一个旅馆，他来了，他走了。
　　那一天夏锦葵站在潮湿的一个角落，看着他离开。微笑再三后终于是落下眼泪。
　　
　　
                  遗失
　　林苒苒说：“葵葵你不是还有《七曜》么？它到现在都没有上市，你可以抢在堇色之前曝光它，弄不垮堇色给自己消消气也好。”
　　她笑了一笑，说：“我已经删掉了。”
　　林苒苒蹬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删的？”
　　她说，“就在我们分手之后。”
　　林苒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的一切，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在我的生命里出现。秦牧是秦牧，夏锦葵是夏锦葵。我们不再有任何瓜葛。”
　　“你难道不恨他？”她迟疑的问。
　　“恨他什么？”
　　“他莫明其妙的——甩、和你分手，你不恨他你恨谁？”
　　你不恨他你恨谁？这句话夏锦葵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办法去恨一个人，尤其是曾经那样深过的一个人。
　　她摩挲着杯口，淡然道：“秦牧不爱，并不是罪过。不是每一个人洗尽铅华，认清自己，回过头去时那个人始终都会在原地等待。现实不比小说，总是不尽如人意。”
　　“可是他连一句解释都不给你。葵葵，你难道不觉得委屈？”
　　“我有什么好委屈？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他没有像一些男子故作深情，明明不再爱，却还用各式各样的谎言来掩饰这个真相。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女子往往逃不掉，忘不了。最终真相大白的一朝，连爱人的本能都消耗殆尽。一生就这样形影相吊的度过。所以，秦牧果决干脆，一点也不隐瞒。他是个好男人，只是不再爱我而已。”
　　林苒苒把鲜奶油跟咖啡搅在一起，黑色的纯咖啡逐渐变得暖色起来，像是她此时的心情。已不再愤懑，仅仅是为夏锦葵遗憾。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将一切分辨的清清楚楚，那么如今，是不是不用这样强装镇定，故作坚强。她不明白，秦牧纵使千般好万般好，可最终是放弃了夏锦葵。她是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个局面，并且微笑着诉说一个不要她的男人的好。
　　不恨，不怨，不自暴自弃。这样清白明理的女子，理当是幸福之神的眷顾。
　　“葵葵——”她将尾音拖得很长，“你想过将来么？”
　　“想过的。”她浅浅的抿了口拿铁，说：“一切都会按照原定的轨迹。不会更改。”
　　林苒苒说：“我为你心疼。”
　　“不用啊。这大抵就是人生的经历吧。”
　　
　　夜深时，夏锦葵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电视屏幕发出幽幽的辐射，一个越剧频道，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她的身上套着大号的白衬衫，纯白的料子上没有任何点缀。袖子上卷，袖口上有纯银质地的扣子，软且苍白。不是她的衣服。
　　玻璃桌面上放着一瓶威士忌，瓶口敞开。一只普通的阔口杯立在一旁，里面仅仅只有一小半的琥珀色液体。
　　她是极少喝酒的人，始终对酒精怀着一种莫名的情感，喜欢的同时又感到恐惧。烈酒入口，嗓子像被放了一把火，味蕾却尝到微微的甜味。她只想让自己醉，大醉一场。醉了之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哭，哭到掏心挖肺。
　　这无关借酒消愁，她只是需要一种途径来释放自己过多的负面情绪。哭泣并不是坏事，它和笑一样，有益身体健康。
　　她埋着头，伸出手去桌上摸到了杯子，一口闷下。然后尖锐的咳嗽，尝到血猩味。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那一只银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什么地方。她回头一处一处去找，再也没能找到。物品有时也显得诡异，会在适当的一个时间消失，如同她脖子上的那枚戒指，奇迹般的在秦牧离开那天早晨消失，她醒来后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就是寻不到。
　　起身去置物柜里拿了一只蜡烛，玫瑰的味道，在黑夜里看不出有没有被燃着过。又在一个角落抓了一只火机，扣下去，火苗应声窜起，蜡烛顶起一点微薄的光芒。她捧着蜡烛小声的，一点一点的啜泣。最终是号啕大哭。就是在她站立的这个地方，秦牧曾手把手一遍一遍的教她用打火机，不厌其烦。那时她矫情，并且贪恋他手心的温度，会也装成不会。秦牧，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夏锦葵没有去细想在这半年中秦牧可能发生或者经历过的事情。秦牧那样坦诚肯定的说分手，她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什么。他们已经分开，既已分手，爱或不爱，有苦衷或没苦衷都已经不是重点。
　　她捧着发暖的蜡烛回到地上，继续喝酒。然后，蜷缩成一团。神智渐渐模糊。
　　隐藏在吊灯里的摄像头镜头发出点点冷光。
　　
                  各自天涯
　　秦牧坐在黑暗中，对着荧荧的显示屏，幽暗的光线照亮他清冷无光的容颜。屏幕当中，一个小小的窗口里，女孩子宛如婴儿一般蜷缩着。可以看见她大半个面孔，肤白细腻，却没有神采，脸颊上有干掉的泪渍。
　　他拿起手边透明的茶杯，喝了口清茶。她可以醉，但是他不可以。在他们彼此纠缠的近十年的岁月里，他一直扮演着清醒的角色，如今更加不可更改。
　　寂寥冗长的黑夜，他指尖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房间内始终弥漫着烟草的气息。
　　他想了很多，想起了有一年，大年初三，夏锦葵面带微笑的站在沙发边上，白净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条跃，一句“即便最终无法拥有，也是生命中最美丽的光景。”在屏幕中淌出，当时她打了很多字，如今他多数已记不得，只有这一句，深深的印在了心里。又想起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中她站在一片怒放的玫瑰花海中微笑，他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直到时间过去。物换星移。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这一个梦原就是他们最好的写照。他永远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她，看着。她的生命，他无法参与，更无法拥有。
　　天亮后，她慢慢坐起来，然后扶着沙发站起。拢了拢头发，神情倔强。
　　他看她走出摄像头的拍摄范围，然后将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关闭按键。套上外套之前又删除了一个软件。
　　
　　几个月后堇色易主，秦牧什么都没有带走，两袖清风的离开。
　　
　　第一年，他用自己大部分的积蓄在江南小镇的郊外买了一块小小的地，盖了几间房子，翻土种花，集露煮茶。
　　第二年他受聘于一所小学，教音乐。周末时他会开车去市集，买几株花苗，几盆兰花。认识了当地的一个女子，年轻质朴，有情有意。同年，他在书店里看到她的书。《寄给过去》。买下来，并要求不要在书上敲上书店的图章，带回去和一只木盒子一并锁在抽屉里，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没有翻动过。
　　第三年，他娶了当地的女子，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婚礼，邀请了过去的一些朋友，没有通知夏锦葵。
　　第四年，他的女儿出生。他抱着不满一周岁的她去看园子里的玫瑰花，说，安然长大之后，也一定会喜欢。他的妻子善良淳朴，没有上过大学。她给他们的女儿起名，秦安然。只求她一生安定自然。小名是秦牧随口说出的，小锦。他从来不叫。他的妻子却常常抱着女儿慈爱的唤，小锦、小锦。
　　第五年。年初，秦安然会在秦牧的庇护下小小的走上几步，跌跌撞撞，奶声奶气的叫爸爸。秦牧的妻子是普通的家常女子，不会表达感情，疼爱总是藏在心底，对女儿总是责备居多。秦安然与母亲并不亲近，十分依恋父亲。
　　第六年，秦牧偶遇夏锦葵。初夏时，他带着女儿去旅游，妻子不愿意远行，留在了家里。他们在海南的天涯海角相遇。他抱着安然，看见她站在远处望着静谧幽深的大海出神。身旁不时有年轻男子搭讪，她与他们聊天，姿势防御疏远。
　　安然待在秦牧怀里，不吵不闹，极为安静。他的脸靠在女儿的小脑袋上，看着远处谈笑自如的夏锦葵。
　　
　　日落时，她转身，看见他。
　　他走上前去，气度不凡，云淡风清，“锦葵。”
　　她点头，眼泪刷刷的落，她说：“对不起，让我哭一会就好。”
　　他认真的看眼前这个他从小便认得的女子，她的神色已经不再清稚，坚定果敢，成熟动人。女儿忽然在他怀里挣了挣，他低下头去安抚，“安然怎么了？”
　　秦安然指着夏锦葵胸前的一串琥珀项链，“爸爸，安然要，安然要。”
　　夏锦葵猛然望向她，“她是你的女儿？”
　　秦牧点了头。
　　她说：“很漂亮。”
　　也很像你。这四字，秦牧毕竟没有说出口。
　　她拿下颈上的琥珀，放在手心里，伸到秦安然面前。安然一把抓起，贴在小脸上。
　　这串琥珀成色极好，是肖思锦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说将来送给她的有缘人。如今给了秦安然，不知算不算得上缘分。
　　“锦葵——”
　　她笑笑，断了他的话语，“我很好，过得很好。”
　　她又说：“我可以抱一抱你女儿吗？”
　　秦牧小心的将安然放到她怀里，“安然很懂事。也很安静。与你小时候非常像。”
　　夏锦葵一笑了之，他与别人的女儿，无论怎样都不会跟自己相似吧。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几年前。”
　　“哦。”
　　就再无言语。夏锦葵看着蔚蓝的大海逐渐染上红霞，内心已不是方才初见秦牧时那般的汹涌不定。那一场过去，她已经不再介怀，不再疑惑，不再质问。一切都像是年三十晚上的烟火，绚烂之后消失在半空，最终落的地上的只是小小的烟点，不需要关注，甚至，不需要清理。雨水一洗，自然洁净。不留任何痕迹。
　　他抚着安然粉嫩的小脸，说：“锦葵，对不起。”
　　她笑了一笑，自然是知道他在为多年前的离弃而感到难过。
　　“每一个人都会拥有一场刻骨的过去。我的刻骨只是恰巧遇上了你。所以，不要对不起。谁都有权利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人，谁都可以爱，或者不爱。”说到最后，她语噎。
　　秦牧无言。
　　她又说：“只要我知道，在那一段春暖花开的年岁里，你给予过我的情感，没有一丝虚假，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吻着安然的小耳朵，“真的，够了。”
　　他一直温柔的凝望她。不说话。
　　她继续一个人喃喃地，“我只是没有在最好的时间遇见你。如果今天是我们的初相见，我一定会用心经营这份感情。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最好的时间……又能怎样……”他轻不可闻的说。
　　她依然顾我道：“秦牧，你这样很好。生活安定，妻子贤惠，女儿可爱。这就是我在很多很多地方为你许下的心愿。希望你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如此，我就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她看向大海，说：“这曾经是轻寒对我的希冀。现在我终于明白，当一个人情感健全的人得不到一份感情时，他往往不会嫉妒，最最渴望的只是他惦记着的那一个人可以有一份平和的幸福。与世俗纷扰无关。”
　　秦牧抱回了女儿，轻轻说：“锦葵，你知不知道，说这些话多么的不合时宜。”
　　“我并不觉得哪里不合时宜。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告诉你。不求任何回应，仅仅是倾诉。无关其他任何。”
　　海风吹来，他淡淡道：“起风了，我送你回去。”
　　“哦，好的。”
　　随后秦牧送夏锦葵回去，才知他们住的竟是同一家旅馆，并不豪华，干净简洁。晚上安然睡下后，他细细端详着女儿恬静的睡颜，不由苦笑。原来如今的自己远没有夏锦葵豁达明朗，善良通透。半小时后，他确定女儿不会再醒，悄悄的走出房间，轻扣了夏锦葵的房门。
　　
　　
                  再见
　　夜深人静时的大海，汹涌异常。海浪打到夏锦葵的膝盖上，秦牧将她拉回，她又挣开，再一次走近。一步一步，仿佛是对大海心怀眷恋，妄想拥抱的痴儿。
　　他们谁也不说话。最后秦牧牵她的手，由她深深浅浅的踩在浅海处。夏锦葵觉得如今的自己非常不健全。整日形影相吊，与过去划分的干干净净，连朋友都不再联系。良城市的一切，她条件反射一般的回避，努力遗忘。
　　肖思锦说，记得和遗忘一样。仅仅是给过去的一个交代。
　　一样，确实一样。心心念念的人，或许会在某一个清晨醒来，再也记不起他的容颜，和他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
　　“面对生命中突出其来的变故，并且接受。是一个成熟理智的人应该具备的心理状态。”她慢慢的挣脱他的说，站下来，看着他，侧首道：“之珩曾经这样教过我。”
　　秦牧颔首，“这样的心态，你确实应该拥有。”
　　夏锦葵但笑不语，蹲下来看着浸在海水里的脚趾，长久长久的微笑。然后起身，眼前有半分钟的黑暗。
　　分别前，她说：“我想，这世界上总会有一个人倾尽所的爱过你，即使是爱过。被这样深入骨血的爱过，最后的结局已经不再重要。”
　　秦牧的步子明显的停顿。可是他没有回头，毕竟没有回头。
　　他们没有说再见，也就真的没有再见。
　　
　　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遇见。
　　
　　正如一句歌词所言。有些爱，却不得不各安天涯。
　　
                  最后的结局，已经不再重要
　　安然上高中时，抱着一本书去找秦牧，指着其中的一段念出来：称呼其实并不是随便的事情，我一直执着于此，比如我的朋友可以叫我葵葵，小锦，小葵，什么都好。我绝不会让她们称呼我锦葵。这是仅仅针对一个人的称谓。里面承载着我所有的情感。它不能被随便说起。如今那个人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但很多习惯我仍然保留，这个称谓也一直为他悬挂在心中，不被任何人触及。
　　他的手轻轻发颤，一手握住女儿的小手，一手将书合上。素净的封面上写着书名和作者。年岁。夏锦葵。
　　安然说：“爸爸，我一直看她的书。”
　　“嗯。”
　　“我很喜欢她。”
　　“嗯。”
　　安然又想说些什么，此时书房外传来安然母亲的声音，“小锦，开饭了——”
　　秦牧放下书，起身向外走去。安然却站在原地，用一种笃定的声音说：“爸爸，夏锦葵是你的初恋情人吧。”
　　他的肩膀轻轻起伏。
　　“她不止一次的在书里提到过你，虽然没有写明你的名字。她的每一本书你都有，但是你从来不看。你的电脑里存着她的照片，抽屉里的那只木盒……”
　　“安然。”他并未转身，只说：“安然，她是你的姑姑。”
　　她大愕，“姑姑？”
　　“嗯。”
　　晚饭后，秦牧和安然外出散步。小镇在夕阳下显得平静古朴，是历史冲刷后的繁华落尽。他看着远处湖面上一层余辉，恍然间想起了多年前一段对话。
　　那时他应肖思锦的要求去见了许樱，在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许樱坐在他对面，神情颇为严肃。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母亲要策划那起车祸？”
　　秦牧表示不知。
　　她叹道：“因为夏锦葵是他们的女儿。你的亲妹妹。你们同父同母。当年你父亲向我哥哥要回锦葵，我哥哥没有答应，你父母就这样，杀了他们。夺回了自己的女儿。”
　　一声巨响在他耳边炸开，接下来，他听得非常模糊。
　　“锦葵刚出生时，你父亲的事业刚刚起步，他需要一个伙伴。我哥哥夏孟平是良城数一数二的律师，自然成了他的首选。而我姐姐不会生育，所以他把自己的孩子给了他们。那年你应该是寄养在外婆家，对此一无所知。”
　　“秦牧，我活到这个年龄，所有的恩怨纠葛都已经看淡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是看在伦理道德的份上，和锦葵去验个DNA吧。”
　　这是许樱语重心长的话。真相不可谓不残忍。
　　原来他们不是无端的相象，原来肖思锦也不是平白的出现。
　　过去的一幕一幕瞬间在眼前聚拢，形成一个由无数个场景拼凑而成的光球在秦牧眼前快速旋转。当年他们称作兄妹，一起骗寝室阿姨。徐欢乐口中所谓的夫妻相。相似的眉眼和性情……随后肖思锦的出现，茉莉花里的监听器，以堇色和肖氏的股份换夏锦葵的提议……一切的一切，早已经昭示着他们的关系。
　　只是入戏的人，还不曾察觉。
　　他已经忘记当时，自己是怎样回到入住的酒店。
　　“爸爸。”
　　他定了神，侧首望向安然，“怎么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她不是我的姑姑。你们会在一起的吧？”
　　
　　
                  那么多年（终）
　　几年后，除夕。
　　秦牧前往良城探望多年未见的周彦之和张辉。安然独自旅行，她的母亲留在小镇里陪伴父母。
　　年夜饭时，秦牧的手机响起，他接起来听，女儿欢快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爸爸，新年快乐。我现在在良城的一座荒废的中式庄园里。它叫葵园，名字很漂亮。我在玫瑰花丛里捡到一只旧银手镯，非常美。我已经用彩信发给你了。”
　　“新年快乐。”
　　“那好，我还要下山看烟花，先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取下，点开了一条未读信息。一只包裹着岁月的旧手镯放在安然的手掌上。两朵坠在镯子上的锦葵花散发出迷人的气场。
　　他的眼泪轻轻的落下来。
　　
　　转眼，已是那么多年。
　　
　　窗外火树银花，转瞬的烟火点亮了良城上空。他想起了当年夏锦葵在他床边轻轻吟诵的那首《送别》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 终必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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