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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叶莲 / 作者：阳羽


篇首语







对叶莲，是千屈菜的别名，它还有一个别名叫蜈蚣草。
很奇怪，是吧？名字给人的感觉可以相差这么多。爱尔兰人给它的名字更奇怪，叫做“湖畔迷路的孩子”。
因为，它生于沼泽边，水旁湿地，却不是群生植物，而是掺杂在其它植物丛中，单株单株的生长。也所以，它的花语是——孤独。
这一天诞生的人，个性比较孤僻，虽然很独立自主，但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弱不禁风。我选择了这样一个题目，一个原因是因为女主角的名字叫做“千屈”，而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却是因为它的花语很符合女主角的命运和处境。不过，也许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孤独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因为被尘世的欲望迷失了心灵，纵然置身繁华，众星拱月，能感觉得到的却依然只有——孤
第一部 谋杀案 第一章 谋杀案 1、郁边城

郁边城把左手的公文包换到右手，习惯性的用左手推开玻璃门，并下意识的扫视了一下身后，随即任玻璃门在身后自由关上，右转走往办公室，却没有注意到前台小姐明显的想要吸引他注意的微笑。
他和往常一样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九点钟上班，八点五十分到达，最多相差前后两分钟。由于考虑到开车很容易会因为交通问题而耽误时间，所以除非有拜访客户的预约，他通常都是乘地铁上下班。这也是他搬出父亲的房子用的首要借口，当然，之后也就在靠近地铁的区域内租了一套小公寓。
至于为什么不是买，而是租，他也说不上来。不是经济的问题，从英国留学回来，就直接被师兄延揽进入这家律师事务所，三年下来，他已经晋升至合伙人，买一套小公寓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压力。但是，或许是因为他不太愿意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安身，又或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地铁附近的嘈杂，反正，他说不上来。而且，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优势”，至少每一次被父亲或者沈姨或者好事的师兄姐拉去相亲，他常常会因为没有自己的房产，加上不温不火的反应而减少“麻烦”。就像昨天晚上。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刚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几乎不用在心里默数到三，办公室的门就被“撞”开。之所以说“撞”，是因为他听到木门在墙上反弹了三次才安静的固定在门吸上。
“如果你下次可以轻一点，我想这扇门这次可以用满三个月。”郁边城坐到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放在办公室里的眼镜，戴到鼻梁上，然后目不斜视地打开电脑，仿佛说话的对象不是站在眼前而是在电脑屏幕里。
“呵呵！”一个看得出曾经是椭圆脸型却因为发福而脸庞圆润的男人出现在办公室里，笑了两声，郁边城的反应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热情。
他上半身越过办公桌，拍了一下郁边城的肩膀，“小郁，昨天晚上怎样？”
“……”
郁边城依旧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这一次郁边城的反应让他嘴角垮了下来。他收回搭在郁边城肩膀上的手，搔了搔本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沮丧地说，“拜托，小郁！这是我家那位的姐妹淘的一个最正点的表妹了。你还不满意么？我回去一定会被殴打——”
“我好像记得这不是我要求或者恳求你的。”郁边城没有把他的样子放在心里，只是打开网页如往常一般开始浏览新闻。
“你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身为你的嫡亲师兄，身为‘张郁’的老板，身为你的合伙人的我，张立辰，都不帮你，说不出得有多少人怀疑我们郁大律师是个玻璃呢！”发现自己的苦肉计没有得到足够的效用，他开始碎碎念，倚老卖老起来。
“我三十都不到。”郁边城凉凉地回了一句，但只这一句已经足够让他再度燃起斗志。
“你不一样！如果连你这种条件到现在都还单身，那简直就是天理不容。你看看你，”他不知道从哪儿变戏法似的翻出几本报刊杂志，上面印着郁边城的照片还有一些诸如“律政金童”、“法律界明日之星”之类的标题。“谁不知道你郁大律师是牛津法律系高材生，智商180的天才神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腔热血，满心正义，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刚刚还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发现郁边城从眼镜片底下盯着他的时候慢慢小了下去。
这次郁边城的表情不是那么漠视他的存在，但是，一种从未在郁边城脸上看到过的神情让他莫名的打了一个冷战。原本挂着的笑很不自在地僵在了嘴边，让他那原本胖的颇有福气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滑稽。他下意识地收回和郁边城对视的目光，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试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郁边城的眼睛在镜片后垂下了眼帘，有那么一秒钟，浓密的长睫毛掩盖了他眼睑下方微微有些发青的眼圈。但几乎是立刻，他重新睁开眼睛，并且不动声色的把捏得紧紧的钢笔放回笔架，目光移回电脑屏幕。然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从电脑后飘了出来，
“如果有个女人可以问我一个问题让我回答不出来，那我就娶她。”

张立辰把门带上，回身望向门上挂着的牌子“郁边城”，忍不住地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虽然明明他才是师兄，可是这个一直被校友称作“天才”的师弟却偶尔会不经意的让他感觉到一种压力。
“老板，很热吗？要不要我把空调调低一点？”新来的实习生刚好走过，很殷勤地问了一句。
张立辰瞪了她一眼，但转眼立刻换上笑容，安抚被自己的脸色吓了一跳的小女孩，“呵呵，好啊，调低一点。”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一边琢磨着要马上打电话告诉老婆，他们的这个向来泰山压顶不动声色的师弟，今天居然生气了，是的，绝对生气了！这可是个大新闻，有多少人会震惊失色啊。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会让他生气呢？再说了，让他到哪里去找一个可以难倒智商180的天才的女人？

听到门关上，郁边城几乎不被自己察觉的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抬起来望向窗外，注意到天空的颜色似乎比早上看到的暗了一些，好像有朵云彩刚刚遮住了太阳。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无意识的思维，他收回目光，伸手拿起电话，“我是郁边城。”
是前台小姐接进来的电话，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某个案子，他的思路还是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因为春困的缘故，或者是因为昨晚睡得晚了一些，总之，直到对面电话里隐约提到“齐开褚”，他才终于真正的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用空着的一只手从笔架里抽出钢笔，他在手边的便笺簿上飞速的写了几个字，然后回应了一句，“我考虑一下。”随后挂断了电话。
盯着便笺簿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齐开褚”和“简千屈”，郁边城微微皱了皱眉。如果没有记错，他的好友齐启白，恰好就有一个弟弟名字叫“齐开褚”。而这个齐开褚，如果刚才在电话里没有听错，前天被谋杀了。凶手，或者专业一点说，嫌疑犯，是齐开褚的女友，也或者更精确的说，是齐开褚的情妇，名字叫简千屈。
他不喜欢这个案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喜欢。
主观上，他讨厌情杀案，因为动机无非遗产或者因爱生恨。而贪欲或者所谓的爱恨都是他认为的人类无聊的心理阴暗面。
客观上，他讨厌和当事人有瓜葛的案子。齐开褚是他朋友的弟弟，这无疑会影响他作判断的专业性。
最重要的，按照他对齐启白的了解，他不会希望他的朋友卷入他们家的是非。他和齐启白是留学时候认识的。在他记忆中，启白不是一个对家人有太多感情的人，甚至可以说，除去血缘，他对于他的家，在普通人看来那个相当显赫的家庭，几乎是没有牵挂的。就连朋友，也几乎只有他一个人。留学的五年，如果不是都是中国人，又恰恰是同乡，而且在某一天巧合的为了某件事情一起和别人打架，估计他们俩会成为好友的几率也是零。毕竟，同样身为高材生，同样不喜欢太接近人群，他们都是同样被旁人看作“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聪明”却“冷漠自私”的另类。
而现在，齐开褚死了不到两天，远在英国的启白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他可以假定启白还不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也并不打算知会他。谁知道这件谋杀案里面会不会牵扯出一些家族丑闻。所以，最聪明也最省事的做法就是直接拒绝这桩案子。
不过，也许出于好奇，他还是在网上开始搜索关于这件案子的相关报道。不出所料，媒体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度相当高。也难怪，齐开褚的父亲，也是齐启白的父亲，不但是商界有名的人物，在政界知名度也不低，而且齐开褚的外公，曾是某军区的高层。就连齐开褚本人，虽然不能排除祖上荫庇的可能性，但目前在商界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如此显赫的家庭，发生谋杀案，足以给媒体或者市井小民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而且，郁边城注意到，大多数媒体都将焦点放在那个叫简千屈的女人身上。所有文章都介绍这个女人是齐开褚的情妇，而齐开褚在被谋杀之前已经打算在三个月后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又是一个因爱生恨的典型案例！
郁边城知道自己有些武断地作出这个判断，但是，既然不打算接手，那么怎样都和自己无关。他一篇一篇的关闭网页，滑动鼠标的手却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张照片时顿住了。
这是抢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正在走出一幢房子，一左一右两个便衣，走向一辆警车。光线并不是特别好，角度也不佳，但总算是基本上照出了女人的轮廓和面目。无疑是齐开褚的情妇，谋杀的嫌疑犯，简千屈。
但吸引住郁边城的并不是这个女人的容貌，当然，身为齐开褚的情妇，必定具有相当的美貌。吸引住他的，是她的表情。
从读法律系开始，郁边城就跟着导师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从市井小民，到达官贵人，甚至囚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大多数的犯人，要么是强硬地不可思议，要么就是恐惧得瑟瑟发抖，再不然就是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象简千屈的这种表情，他很少看见。茫然得仿佛事不关几，却又带着孩子般得害怕。
因为看不清她的眼神，郁边城无法判断她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郁边城会下意识的在看见自己的当事人的第一眼去直觉判断此人究竟是否真的犯了那些被指控的过错。当然，几乎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就会控制住自己的这种不“职业”的做法，但是，近来似乎常常不可避免。这开始让他非常不喜欢自己，因为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理性，而“感性”是他一直鄙夷和蔑视的一项特性。
意识到自己又有了不理性的思维，他毅然关闭了网页。并且给刚才和自己打电话的师姐发了一条短信，告知拒绝接受委托。


 











第一章2、郁金香







会再次关注半个月前的谋杀案，是因为那天刚刚结束了一桩纠缠了将近一个多月的离婚案。离婚案本来也不是郁边城喜欢的案子，但如果那是张立辰老婆的姐妹淘的案子，他就不得不接了。毕竟，就算他本人能力再怎么强，旁人看来，他郁边城能在国内如此快速的站稳脚跟，仍然是和三年前留学归来时师兄“收留”并委以重任分不开的。如此说来，就算他再怎么冷漠自私，也不可能对师兄的请求置若罔闻。何况，是一件标的上千万的离婚案。
话说回来，这也是他讨厌婚姻的一大理由。如果刚开始的时候山盟海誓，可以为对方去死，到头来却还是要撕破嘴脸，为了房子财产大打出手，那么何必结婚呢？
“呵呵，今天请客喝酒吧，打赢了这场离婚官司，你应该进账不少呢！”张立辰拍拍他的肩膀，圆脸上堆满了笑。
郁边城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张立辰的“敲诈”。一方面是因为下午开庭已经浪费了太多唾液，对他这个生性不太愿意浪费时间说话的人来讲，这是律师这个职业的最大缺点；另一个方面则是他知道张立辰这家伙是老婆奴，每个月除了车马费，几乎不会有太多零花钱在身上，也所以总是厚着脸皮蹭他的酒水钱。
公司附近就是出了名的酒吧一条街，两个人下了班直接进了常去的一家。这家门面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相对的不太吵闹，有一个演奏爵士乐的小乐队，顾客也以白领和老外居多。最重要的，不会有异性主动过来搭讪。
刚过七点，酒吧里人不多，张立辰靠着吧台占了两个位置，可以看见对面的电视墙，又点了一扎啤酒和几盘零食。郁边城把公文包放在边上，伸手松开了领带。
张立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对着手机笑嘻嘻的应了几声，郁边城可以从他的表情和语气看出一定是老婆大人打来的。
“对了，小毛说过两天她朋友要请你吃饭！”张立辰挂断手机说道。小毛就是他老婆。
“不用了！”郁边城连嘴角都没怎么动，每次出庭之后他就懒得说话。
“知道啦，你懒得浪费时间和别人说废话嘛！”张立辰摆摆手，“我晓得你肯接这个case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放心，这件事我会替你摆平。”
他说的好像这是郁边城自己找来的麻烦似的，不过郁边城还是懒得反驳他。对面电视墙不知道谁换了新闻，引起一阵嘘声。张立辰也凑热闹，转头嘘了起来。不过这一转头，倒真是被他凑到了热闹。
“唉，小郁，这不是上次你不肯接的那个case么，就是那个齐什么的谋杀案？原来今天一审判决！”
郁边城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了一眼，新闻镜头在被告的脸上停了大约三秒钟，旁白说着一审判决谋杀罪名成立，死刑，立即执行。他下意识的盯着简千屈的脸。那张脸比网页照片上的清秀并且瘦小，但是表情一样的茫然，还带着小动物一般的害怕。他听到新闻里说被告律师声明将会再上诉，而她的表情依然是茫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眼睛里似乎一闪而过的泪光。
“嘘——”张立辰吹了一句口哨，“真是可惜了那张脸，所以说女人越是漂亮越是不可信，歌里怎么唱的，‘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他看了一眼郁边城，突然收了口，换了一张嬉皮笑脸的表情，“呵呵，小郁，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漂亮女人都不好，毕竟，还是带刺的玫瑰摘起来有味道不是么？再说了，我听说那个简千屈跟了齐开褚五年，连孩子都有一个，也难怪她受不了他移情别恋。对了，我家小毛昨天说，她表嫂的妈妈的同学的表妹有一个女儿，是J大的高材生，你不是说……”
郁边城的手机响了起来，及时地打断了张立辰的唠叨。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习惯性的先看了一眼号码，只是一秒，张立辰还是眼尖的注意到他的嘴角不寻常地抿了抿。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他接起电话，“喂，爸！”
“我今天晚上和师兄在一起……嗯……不用了……让他明天来我办公室好了……好，再见！”
他挂断电话，有一会儿怔仲，张立辰有些奇怪，这不像他熟悉的郁边城，而最近，他经常有这种反常的心不在焉或情绪外露，譬如上次莫名的生气。
张立辰拍拍他，“小郁，你家里如果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把身子转回吧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突然说道，“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笑话。”
张立辰有些呆愣，笑话？这个十项全能就是没有幽默感的师弟，郁边城，会说笑话？
“有一对年轻人热恋，男孩子几乎一天一封情书写给女孩子。有一天，男孩子又给女孩子写情书，写道，我爱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只要可以看你一眼我少活十年也心甘情愿，等等等等。明天晚上老地方见。然后他写完了，署上了名。但是在准备封信封的时候他想起漏了一句，连忙补上，附：如果明天下雨，那就后天再见。”说完，郁边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扔到桌上，拎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一分钟之后，张立辰才回过神来，低声嘀咕了几句，“不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哑谜，这么冷的笑话。”然后起身也走出酒吧。

隔天早上，前台小姐吃惊的发现老板之一的郁边城竟然提前了半个小时进办公室，而今天并没有他的预约。不过除此以外，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依然没有注意到她试图引起他注意的微笑。
打开电脑，戴上眼镜，郁边城开始浏览新闻。新闻首页上不出所料的登出了齐开褚谋杀案的最新报道。并不是刻意关注，但是昨天晚上回到公寓后，竟然又接到了原先的那个师姐打来的电话，还是希望他可以接手这个案子，原因自然是觉得，即使上诉希望也很渺茫。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的拒绝，因为不可否认他有些好奇凭什么在师姐都觉得无望的情况下那个简千屈还是要上诉，而他甚至没有在她脸上看到恐惧或者不甘心的表情。这不是正常的嫌疑犯的表情，起码不是他曾遇见过的嫌疑犯的表情。
当然最终他还是拒绝了，在听到师姐对案件的简单描述之后，他并不想费力气去打一场胜算几乎为零的官司。何况，启白一定已经回来了，但事隔半个月仍然没有动静，他不认为有必要冒着得罪朋友的风险揽麻烦上身。
他把鼠标滑过标有“齐开褚案”的社会新闻栏，直接点向国际要闻。但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摁下通话键，前台小姐的声音传出来，“郁律师，有位小姐找您，她说，是您妹妹。”
“……”几乎十分之一秒的停顿，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察觉，“你让她进来。”
从前台到办公室的路应该不长，但郁边城感觉等了很久，才听见三声敲门声，“笃——笃笃笃！”前两声间隔较长，让人感觉有些犹豫，但后两声十分清脆。他不自主地扬了扬眉毛，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一个短发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牛仔服的女孩出现在眼前。
“你早到了！”他微微侧过身，让女孩进来，口气并非指责，但也不亲切。
“啊——我性子比较急。”女孩走进门，在窗边的沙发前站定，郁边城注意到她耳根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他刚才的话，还是因为不确定应不应该坐下来的原因。
他用手指了指沙发，女孩立刻坐了下去，表情从刚才的局促缓解了许多。他走回办公桌，摁了通话键，“lisa，请倒一杯酸梅汁进来。”语毕，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望向女孩，“我记得你喜欢喝酸梅汁？”
“啊——是的！”她仿佛吓了一跳，耳根再次迅速窜红，然后点点头，“谢谢！”
之后空气里出现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直到前台小姐lisa把酸梅汁端进来又出去，郁边城才开口打破僵局。
“虽然你是我妹妹，我可以免费提供咨询。但我还是必须提醒你，我的律师费是按小时计的。”
“哦，是，对不起！”仿佛刚刚反应过来，这次她的脸也红了，“占用你的时间，我——”
郁边城举起一只手打断她，“客套话可以免了。爸爸说你有事要我帮忙，不妨直说！”语毕，他似乎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金香。”
他盯着她的表情就好像料准了她开不了口，他喊她名字的口气更是让郁金香吓得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但终于她还是只是不安的挪了一下姿势。
郁边城因为她的反应几乎在嘴角上勾起了一抹笑意，但是可能因为平时很少笑的缘故，在郁金香看来他的嘴角只是抽动了一下，就好像已经非常的不耐烦。为了不使自己的举动对于将要要求的事情产生副作用，她深吸了一口气，强逼自己压下对郁边城的那种就像是于生俱来的害怕，她壮士断腕一般开了口。
“我，我想请你，想请你帮我打一个官司。”刚开始的几个字她紧张的有些结巴，但之后她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几乎不喘气地说了下去。
“我的一个好朋友被控告犯了谋杀案，现在一审判决死刑，但是我知道她不会杀人，绝对不会，请你帮帮她，我找不出其他人有这个本事了，除了你。”她脸红的就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不过这回不是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是激动。两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郁边城的脸，唯恐他那好看的嘴里会吐出一个“不”字。
郁边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因为惊异。一是吃惊于她会请他帮忙，这么多年他们关系一直不算太好，看见他她总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就算迫于无奈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话说，他很清楚自己在她眼里的观感。而更吃惊的则是，这个城市虽然时常在发生谋杀案，但是刚刚一审判处死刑的不会太多，除了几分钟前他还在浏览的那个案子。可是，金香竟然认识那个简千屈？
可能因为过于吃惊，他竟然放任自己盯着金香好久，直到她终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是不是要我为上次的事情道歉你才肯帮忙？没问题，我道歉，只要你能帮她！”她几乎是跳到他桌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从上面俯视他。
他更加吃惊，他不记得会有几次金香和他的距离在一米之内。而且，道歉？她会向他道歉？这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丫头会为了请他帮忙而宁可道歉？这个简千屈，有这么重要？
“道歉？为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有些愕然地问道，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在金香的眼里是有些令人恼怒的“趁火打劫”。
“……”金香有些语塞，旋即恼怒地低声道，“就是上次我骂你，骂你……”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然后尴尬地咳了两声，说道，“总之，我道歉，为我那么没有礼貌的行为道歉。”
郁边城的嘴角这次简直就是破天荒地翘了起来。“没有礼貌的行为”？这个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倔，谁说她笨来着？在他看来，她岂止不笨，简直就是精明得紧。她只说为她没有礼貌的行为道歉，却不说是为她错误的想法道歉，也就是说，她对他的观感依然没变，只是行为欠妥而已。
他身子微微向后靠，以便于不那么吃力地仰头看她。如果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想掺进齐家的纠纷，他想他会很乐意接下来逗弄一下这个难得向他低声下气的丫头。但是，他虽然不是君子，但也不是小人，而且他不打算冒着惹火她的生命危险，却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我不能接受你的道歉。”他明显的看见金香那两条有个性的眉毛一扬，他向后彻底靠在椅背上，顺手摘下眼镜，“因为我不能帮这个忙。”
“可是，你甚至还没有听我说是怎么回事……”金香叫道。
“简千屈！我知道，是简千屈！”郁边城有些庆幸自己拿下眼镜的举动，这样金香的脸在他眼里变得有些许模糊。
金香倏地住了口，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原先高耸的肩膀仿佛突然间扛上了千斤重担，一下子垂了下来。郁边城原本因为刚刚摘下眼镜而有些模糊的视线已经变得清楚，他看到金香通红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说不出为什么，他的心脏跳慢了一拍。于是在他自己意识到没必要之前，他已经开口解释。
“其实之前就有人来请我接手这个案子，我看过资料，我只能说，对她不利的证据太多，而有利的证据却没有，我爱莫能助。而且，”他顿了一下，并不想说出最根本的原因，但看着金香的脸，一种奇怪的心理还是让他说了出来，“死者的哥哥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希望我帮可能害死他弟弟的嫌疑犯辩护。”
不出他所料，金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激动，她两眼瞪着他，似乎要说什么，不过只是几秒钟，她就挪开目光，垂下眼帘，然后很低地说了句，“哦。”
郁边城再次为她的反应震惊，他用一种自己也不可思议的口气问道，“你不想骂我？”
金香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料想的愤怒，却带着失望和无助，以及隐忍的泪光。郁边城仿佛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嘴角，强迫自己不要避开她的目光。
“我，”金香低下头，两只手紧紧的抓住牛仔外套的下摆，在那里扭来扭去，“我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她就转身冲向沙发，拿起包往外走。但是那轻微的略带哽咽的语调听在郁边城耳里，就像滴在冰上的一滴热水，“滋”的一声化开了。
在金香的手搭上门把的同时，他听见自己喊住了她，“等一下！”
她迅速地回头，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恐惧的惊喜，但就是这种表情让郁边城无法懊恼的收回自己不理智的行为。
他不让人察觉的呼出一口气，冷冷地开口，“如果我答应帮你，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她紧张的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他拿起钢笔习惯性的在手上摆弄着，直到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以及她哽咽的语调，“你，想要什么？”他放下笔，看着她，轻轻地说，仿若叹息，“只要你，不再姓郁。”
他清晰的看见金香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去。仿佛又看见那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看到爸爸牵着瘦小的她走向他和边珍，“这是你们的姐妹，她叫金香！”他仿佛又听见边珍的哭叫，“我不要姐姐！”还有金香惊恐而哽咽的声音，“哥哥，妹妹！”还有他自己的血液结冰的声音。
“好！”她的声音打断了他恍惚的神智，他注意到她的脸色依然白的吓人，但声音和表情却重新变得清朗而坚定。
她走向他，伸出右手掌直直地竖立在他面前。他错愕了一会儿，但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随即也伸出右手掌轻轻地击了上去。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一章3、简千屈







想要和死刑犯见面并不容易，郁边城了解这一点，但他没有想到见简千屈会如此之难。在法院他有相当的人脉，但是很明显齐家在置简千屈于死地这一点上也相当坚决。在第三次递交见面报告之后，他有些了解为什么师姐要再三请他接手。而对于自己将要冒着失去朋友的风险这一点，他也渐渐有了心理准备。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他第二次被迫面对一个几乎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在和金香交换条件的第一个晚上他曾后悔了一阵子之后，现在，他却开始有了兴趣，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紧张。
拿到批复之后，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事实上也没有时间可以让他浪费。简千屈的时间不多，而齐家不断在施加压力，如果他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出极有力的证据，他就救不了她。
所以尽管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高墙内，但当铁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时，郁边城依然有一种从暖气房突然走进冷库的感觉。他对门卫出示了一下证件，做了登记之后，被带到律师会面室。
因为是死刑犯，所以会面更加严格。所幸郁边城事先通过熟人已经和这里的领导打过招呼，因此没有人在旁边全程“站岗”。但仍然隔着一层玻璃，还必须用电话通话，其实还是不很方便。不过在和简千屈见面之后，他才发现这还不算是真正的不方便。因为真正的不方便，是简千屈本人。
他已经在无数网页和报纸上看见过这个女人，对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算清楚但也不算模糊的轮廓，但是当他亲眼看见她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发出一声叹息——她完全不符合他脑海中对所谓“情妇”的固有概念。
他透过玻璃看见她被两个狱警从一扇门里带进来，本来就不强壮的躯体在左右两个身高马大的人的映衬下显得更为纤细。就算被罩在那一层又旧又厚的囚服下面，郁边城还是可以勾勒出她原有的纤弱身段。而那张脸孔上，他几乎只能看到一对雾蒙蒙的眼睛。是的，雾蒙蒙的。他想不出更好的言语来形容它们。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之前会一直觉得她的表情很茫然，其实就是因为这对雾蒙蒙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后面的思绪。
她在对面坐了下来，狱警冷漠的说了一句，“半个小时。”
郁边城点点头，目送狱警走出去关上门。他拿起电话，示意她也拿起来。
“你好，我是帮你上诉的律师，我叫郁边城。”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补了一句，“我是金香的哥哥，她请我帮助你。”
“哦，我记得。”她眼里的光芒又暗了下去，并且咬了一下嘴唇，“初中的时候，你是学校里的，呃，风云人物。”她勉强地笑了一下，“但是我没想到，金香她，真的让你来帮我。我以为——”她没有说下去。
郁边城知道她的意思。金香告诉了他一些事情。她们俩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加好朋友，但初一的时候千屈的母亲改嫁，千屈转学之后她们就失去了联系，直到金香从报纸上看到千屈的事情，于是她找到她，决定帮助她。这很不可思议，但却很符合金香的个性。按照她的说法，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看在郁边城眼里，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先不说她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而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天使变成恶魔；其次，她甚至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不惜用她视若生命的“身份”来换取他的帮助。他始终不能明白她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她只有一句话，“只要你看到她，你就一定会明白，千屈，绝对不可能杀人！”当然，她也肯定搞不明白他的想法以及正常的人的想法。不过，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他不会去指出这一点，反正，梗在他心头十多年的刺终于可以拔除了，他何乐不为？
不过，在看见简千屈之后，他有些明白金香那个简单的脑子里的想法了。简千屈，除了那对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索的眼睛之外，她的外表和她的名字一样，确实就像一颗千屈菜。之前看过的资料里说她是7月27日出生的，他好奇于她的名字，上网查过，这一天出生的人的生辰花就是千屈菜，这种花，或者说草，还有一个名字，“湖畔迷路的孩子”。她，真的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看起来孤独、无助而且迷茫，带着孩子般的害怕，而且弱不禁风，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保护欲。这对于金香这种以“保护弱小”为己任的人来说，简千屈无疑将是她人生最登峰造极的一次“壮举”。甚至，不惜让自己乘虚而入，被迫放弃她的身份。
但是，看起来再怎么楚楚可怜，再怎么善良，这都不能在法庭上当作证据。而且他甚至看过比她长得更娇弱更善良的女人，却也真真实实地杀了人，家庭暴力案件中不在少数。当然，像她这么美丽的不多。
“我已经翻阅过这桩案子的资料，但是我还是想听你把案发当天的事情再说一遍。”郁边城收回自己又要开始的不专业的思绪，打开录音笔，准备记录。
她望着他，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他奇怪的再度看向她，她才开口，“你相信我没有杀人么？”
听筒里传来的淡然的语气让郁边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回应，“这不是我的义务，无论你有没有杀人，我都要尽可能帮助你减轻量刑。当然，如果你没有杀人，那最好。”
“可是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帮不了我。”她定定的望着他，那抹孩子般的害怕又流露在她脸上。
郁边城停了一下，然后坚决地说，“不在于我相信你，而是在于你相不相信你自己。如果你认为你没有杀人，那么你就相信并且记住这一点。”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答应金香救你，我就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律师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委托人达成目的，至于真相如何不是义务范围。就算委托人罪大恶极，只要是他的任务，他也会以无罪进行辩护。虽然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就像金香，都认为律师是一个只认钱不认人不讲良心的职业，但是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这是职业使然。否则如果已经认定是罪犯，那还要律师干什么，直接判刑不就行了？
他认为这番话足以打消她的害怕，然而，她透过玻璃望着他，语气里竟然掺进了一丝绝望，“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帮不了我。”
一股郁结之气突然袭上郁边城的胸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见这个女人，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她凭什么断定他帮不了她？如果她觉得没有人相信她就帮不了她，那还上诉干嘛？这个世界上，除了金香那个笨蛋，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没有杀齐开褚。
“如果我都帮不了你，那么没有人能帮你。”他冷冷地向她指出这一点，“金香也很清楚，所以虽然她很讨厌我，但还是来求我帮忙。”
他很满意的看到她脸上的血色尽失。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我能说的都已经对王律师说过了，我不想再重复——”
“但是我要再听一遍，因为你曾经有过前后矛盾的供词。”郁边城盯住她的脸，有些明了齐开褚为什么会把她放在身边这么多年，她确实有动人之处，柔弱的外表下竟然有着出人意料的固执。
她瞪着他，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她确实在瞪着他。他无所谓地回应她的瞪视，他见过更野蛮更令人恐惧的瞪视。
好久，她放弃了，唇边露出一抹楚楚动人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响起，“你和金香很像。”
他有些失笑，从来没有人会说他和金香相像。他们两个人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是天才，而她是蠢材，至多是庸才。
“开褚——死的那晚，”她接着说下去，但是在说到“死”的时候咯噔了一下，好像很难吐出这个字眼。“我不太舒服，想要回公寓，但是他一定要我带多多再住一个晚上，因此吃过晚饭没多久我就到客房去休息了，多多交给他们家阿姨带去玩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觉胸闷，就跑到阳台上去透透气，却看见他和陈小姐，也就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在我边上的阳台上说话。我不想打扰他们，就退了回来。后来陈小姐走了，他来找我。我们吵了起来。”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很不舒服的事情。
“我把他赶了出去。然后去陪多多。那天晚上多多睡不着，大概11点半多，我去倒牛奶给他，上楼的时候，我经过开褚房间，他门虚掩着，我看了一眼，他正在阳台上喝酒，但是我不想和他说话，所以我没有进去，直接回了多多房里。第二天早上，多多要找他，于是我们去他房间，却看见他，死了。”
郁边城发现她拿着话筒的手有些抖，另一只手紧紧绞扭着电话线，用力之大几乎勒得她纤细的手背青筋毕露。他换了一只手拿话筒，低沉地问，“但是，你第一次对警察的口供里并没有提到，你11点三刻的时候去看过他，当时他还活着。”
她飞速的看了他一眼，很快的回答，“呃，因为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很重要。而且，刚开始我很害怕。”
郁边城注意到她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异常的迅速，感觉上已经被人问过若干次，或者她已经回答过若干次。他清了清嗓子，对她指出，“实际上，如果你不改变口供，对你会有利的多。要知道，你是在齐家的阿姨指出你曾经离开你儿子房间超过十分钟之后才说出这件事情的，这给法官的印象很不好。而且，你也并不需要说出你当时看见齐开褚还活着，我想你应该明白这只会更进一步证明你是看见齐开褚活着的最后一个人。也就是说，你改变口供，除了给其他所有人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以外，对你自己却毫无好处，甚至更糟。”
“但是，我不能撒谎。”她垂下眼帘，带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而且，就算我不说，又有什么差别，我一样没有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郁边城心里闪过一抹异样的感觉，但是他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换了一个问题，“你和齐开褚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这并不重要。”
“重不重要应该由我来判定。”郁边城干脆的说。他知道之前师姐也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她拒绝回答，而这更增加了她的嫌疑。“事实上，就算你不说，也有人会说。齐家有好几个人听见了你们的争吵，你说过‘如果你真要这样做，我绝不会原谅你’，而齐开褚说，‘多多不是问题’。”
简千屈的脸色再度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好久，她抬眼看向郁边城，低却坚定地说，“我没有杀开褚，他对我一直很好，我怎么会杀他？至于我们在争吵什么，和这个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那股郁结之气又一次袭上郁边城胸口，他再次懊恼自己答应金香接手这个案子。这个简千屈，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加愚蠢，难怪师姐在把卷宗移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无可奈何”。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拂袖而去的冲动，努力劝说她，“你认为他对你很好，因此你不会杀他，但是，我们都清楚，齐开褚打算和别人结婚。”他顿了顿，看见她苍白的脸，略略放缓了语气，
“我会尽全力帮你，但是首先，你必须配合我。你们争吵的内容也许在你看来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但原告律师单凭证人听到的这几句话就足以置你于死地。所以，如果你想救你自己，你就必须说出来。”
他几乎是屏气等待她的反应，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紧紧地闭住了。郁边城咬紧牙关才没有骂出一句脏话，老天，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难怪她和金香会是好朋友，这个女人是金香以外的第二个会让他挫败到想要撞墙的人。有句话怎么说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他这真是“天才遇到白痴，直接买块豆腐撞死”。
“时间快到了。”狱警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郁边城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关掉录音笔，对简千屈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不管怎样，你的隐私和你的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我争取过两天再来，希望那时候你可以配合一些。”
他挂断电话，起身离去。


 











第二章 证词 1、齐启白







虽然和启白交好，但是这幢房子仍然是郁边城第一次来。已经颇有年代的爬满了绿色的爬墙虎的红砖墙，和装着两个现在看来只能用作装饰的铜环的蓝灰色的门，将相当大的一个园子圈在了里面。这个地段相当寸土存金，在这里拥有一套花园小洋房足可以看出房主的地位与富有，或者祖上曾经的辉煌。
搜寻到门边和这幢房子不太相称的现代化的门铃，郁边城在将手指摁上去之前，有一秒钟的犹豫。但仅止这一秒钟，他还是摁了下去。
由于没有听见门内的铃声，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门铃坏了。不过没多久，门内就传来一阵轻快的小跑，然后门打开了，一张年轻俏丽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他面前。看见他的时候，对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疑惑。
“你好，抱歉打扰！我是简千屈的律师，我想要了解一些事情。”他递上一张名片，同时做好准备等待对方的反弹。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女孩子在扫过他的名片之后，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只是轻轻抿了抿嘴角，继而抬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准备说什么，却被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
“开绿，什么人？是开蓝么？”
女孩的眼睛飞速地瞟了一眼郁边城，眼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担忧，然后转向声音来源处，“呃，不是，是律师，大哥！”
郁边城的脑海中飞速地闪现出一张男性俊秀的脸庞，沉着地看向出现在女孩身后的男子，并低唤了一声，“启白。”
男子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向郁边城，瞳孔因为惊异而慢慢放大，在身后高大的柏树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郁的面容呈现出一抹忽闪即逝的笑容，“边城！”话音刚落，他上前一步抱了抱郁边城，原本低沉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好久不见，你怎么会来？”
郁边城反手抱了抱他，没有直接回答，“你回来了怎么也没有通知我？”
“进来再说吧！”齐启白望了一眼身后的女孩子，似乎刚想起似的对郁边城说道，“这是开绿，我妹妹！”
郁边城注意到齐开绿仿佛松了口气的表情，对她点了点头，随即跟随启白走进门。
经过一条两边种满了树木的小道，一幢两层楼的灰墙红瓦的小洋房出现在眼前。齐启白在前面领路，齐开绿沉默地跟在后面，郁边城心里闪过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觉得齐开绿有些害怕齐启白，就好像金香对自己的态度。
“最近家里总是有人来，我父亲不堪其扰，所以我们到书房里说话好了，清静一些。”齐启白把他引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对齐开绿吩咐了一声，“让阿姨泡两杯红茶。”
“呃，大哥，他其实——”齐开绿嗫嚅着开口，却在齐启白望向她的时候倏然住了口，“哦，好，我马上去！”说完转身跑开。
齐启白的目光转向若有所思望着他的郁边城，有些不自然地扯扯嘴角，“家里面最近很忙乱，想必你也听说了。两个弟妹年纪虽然不小，不过从小都过得过于优渥了。对了，你不象是来慰问我的吧？”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带着些评价意味，随即转了个话题。
郁边城放下公文包，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不是。”他停了下来，在脑海里搜寻恰当的措词。尽管来之前他想过碰到启白的情景，不过临到头，他还是有些犹豫。
齐启白挑挑眉，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抱胸，等待他的回答。
“其实，我是作为——”郁边城暗自吸了口气，终于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但是“笃笃！”两声敲门声打断了他。
齐开绿端了两杯茶再度走进来，她放下茶杯的同时，一双灵活而秀气的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郁边城再次注意到她似乎想说什么。
在她走出门之后，郁边城把话题引回之前的目的。“启白，其实，我是作为简千屈的委托律师来这里的，我想问几个问题。”
“砰！”一声低微而清脆的响声惹得郁边城瞄了一眼声音来源处，齐启白正快速地盖回茶杯盖子，并且低咒了一句，“烫死了！”随即弯腰把茶杯放回茶几，脸色显得十分不郁，“我不想再谈这个案子。这些天已经有无数人来问，警察、记者、律师。我心情很糟，我们家人都很烦。”他翘起二郎腿，盯着郁边城，声音虽然不大，但心情明显变坏。“边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替这个女人作律师。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齐开褚是我弟弟！”
“我知道。”郁边城回视他，表情平静，“所以我一开始拒绝过。不过，我妹妹相信她不是凶手，所以——”
“你妹妹相信？”齐启白有些错愕地哼了一声，口气更差，“如果不是你郁边城，如果现在坐着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父亲，你根本就进不了这个门！你为什么不看看一审判决和她的证供？如果有任何证据或者证人可以证明她无罪，我都欢迎你来询问。但是很可惜，”他耸耸肩，“一个也没有。”
郁边城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不奇怪齐启白抗拒的态度，他早就预料到了。不管简千屈是否真凶，对齐家来说，最好是她。毕竟，她一直就是一个不光彩的存在，如果不是有孩子，以齐家的地位和名声，可能早就不能容纳她了。
“我看过前任律师的记录了。”他假装没有意识到齐启白的态度，很平淡的指出，“我知道，你是在简千屈之前最后一个看见你弟弟活着的人。”
齐启白目光锐利地瞪了他两眼，然后笑了一下，“别以为是你套话的本领厉害。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回答你的问题。是的。”他呼出一口气。“那天晚上，我去找开褚聊天、喝酒，后来他房里的酒没有了，于是我下楼拿了一瓶红酒给他，之后因为我有电话，所以就离开了。当时大概11点半刚过。”他颇带挑衅地说出最后一句。
郁边城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因为根据法医检验，齐开褚的死亡时间在11点半到12点半之间，但是简千屈最后去看齐开褚的时候大约11点45分，而据她所称齐开褚当时还活着。也就是说，齐开褚的确切死亡时间应该是11点45分到12点半之间。那么，齐启白的嫌疑应该是消除了，实际上，11点45分到12点30分之间除了简千屈，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其实，一开始，郁边城是把齐启白排除在外的，因为他一直以为启白还在英国。可是当他看见庭审记录中说明启白当时也在之后，他就开始考虑启白的嫌疑。尽管作为朋友这么想很不应该，但是，作为简千屈的律师，他必须以简千屈不是真凶为假定前提，那么其他所有人就都有嫌疑。当然，光有嫌疑是不够的，动机是最重要的因素。而启白，以他的身份，说真的，他并非不具备动机。
除了齐家人，郁边城是极少数了解齐启白身世的人。他是齐家大家长齐建兴的私生子，因此虽然是老大，却并不是嫡长子。换句话说，他并不是齐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且，他大学快毕业才正式进入齐家，之后他就几乎一直“流放”在英国。因此，对于他的父亲，包括同父异母的几个弟妹，他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可以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会是“融洽和睦”的。同样，如果齐开褚死了，那么最不会伤心的，也应当是齐启白。
郁边城当作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转了一个问题，“当晚有好几个人都说听到简千屈和你弟弟吵架，你没有听到么？”
齐启白的嘴角嘲弄的上翘了一下，“既然有那么多人听到，那说明他们的声音绝对不小，那我如果没有听到，岂不是很奇怪？”
“他们说了什么？”
“哈！”齐启白短促的笑了一声，语气更显讥讽，“你是那个女人的律师，他们说了什么，她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竟然来问我？还是说，她不肯说？她告诉你她有苦衷？”
面对好友，郁边城有些狼狈，而这是他有生以来少有的狼狈。全都拜简千屈所赐!他忍不住在心里低咒了一声，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想知道你们听到了些什么，因为你们听到的才是可能对她有利或者不利的东西。”
齐启白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说话，好半晌才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你相信她？你宁可相信她而怀疑我？”说出后一句话的时候，齐启白的面部肌肉竟然有些许的扭曲，令郁边城一阵心惊。认识启白数年，很少看见他动怒，他们两个人是同一类人，极难得会为了什么事情有特别强烈的喜怒哀乐。而现在，郁边城很清楚的知道，启白被自己激怒了。
“我只是正好上楼，走到我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女人对开褚大叫，‘如果你真要这样做，我绝不会原谅你’。”齐启白眼神冷冷地盯着郁边城，“这就是全部了，之后我就进了自己房间。我没有什么再可以提供给你的了。我不希望你再打搅我父亲或者弟妹，他们这些天都很累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你请回吧。”
他的口气十分克制，但是两腮的隐隐抖动显示出他的怒气已达边界。郁边城关掉录音笔，站了起来，“我很抱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简千屈的时间不多。”他顿了一下，注意到齐启白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基本上，她胜诉的可能性非常小，除非，会有另一个凶手自己跑出来。”
齐启白也站了起来，表情已经恢复至起初见面时的平静，他没有接口。
“其实，这是我接手的案子中最没有把握的一个，我就像是盲人摸象一般随手乱模寻找可能被遗漏的对她有利的证据。而这，还得看是否有人愿意配合。毕竟，我不是警察。”郁边城苦笑了一下，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甚至，连本人都不配合。他把底牌摊给齐启白，一方面是希望得到启白的谅解，另一方面，却也是一种试探的伎俩。
而这种伎俩，这一次似乎又奏效了。
“如果，阿姨愿意接受你的询问，你可以去问她，她在走廊另一边的活动室里。不过，你必须避开多多，开褚的儿子。”齐启白在拉开书房门的时候，缓缓开了口，口气稍稍有些软化。
郁边城拍了拍他，“谢谢！”
他往另一头走去，感觉启白一直在身后注视着他。
郁边城敲了敲活动室的门，随即旋开了门把手。
门里两张脸转向他。一张是四十几岁的没有什么太大特色的妇女的脸，还有一张则是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的小孩脸。郁边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小孩，应该是多多。他长得很像齐家人。尽管对齐开褚的印象不深，但是郁边城看得出他明显有着和齐启白与齐开绿相似的齐家人特征，尤其是那双大眼睛。不过，可能是受到惊吓，他看见郁边城时的神情带着微微的惊惧和退缩。
阿姨的说法和之前郁边城看过的庭审记录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简千屈10点半之后就到多多房里哄他睡觉，差不多11点半之后下楼给多多倒牛奶，但是直到11点三刻才回到多多房间。因为那天夜里多多一直缠着他母亲，所以简千屈之后索性就睡在了多多床上，直到早上，多多象往常一样要去他爸爸房里喊他爸爸起床，简千屈才和阿姨与多多一起去看齐开褚，却发现齐开褚已经死亡。阿姨当时尖叫了出来，简千屈让她带多多立刻离开。之后阿姨就只知道警察、医生还有乱七八糟的人来了，家里反正就是乱哄哄的。
郁边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11：30－11：45”，并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谢了谢阿姨，离开了房间。他重新走回书房，透过虚掩着的房门，他看见齐启白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花园。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原就修长挺拔的身材显得更加高大，但是在金色的光线下他的轮廓竟然有些黯淡，让郁边城突然觉得他很落寞与孤独。
听到郁边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顺手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弹落了已经几乎快要折断的大半截烟灰，并淡淡地问了一句，“问过了？”
“是。谢谢你！”郁边城也淡淡地道，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若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这个朋友。相交四五年，认识快十年，他一直以为，常常是人群焦点的齐启白的那种偶尔出现的落寞与孤独是和自己一样的仅仅因为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但是现在，他隐隐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等这件事情过去，我们再找个时间好好聊聊。”郁边城迟疑了一下，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他还是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好朋友。
“好啊。”齐启白并不太热情的回应了一句。“我送你出去。”
郁边城压下心底那抹淡淡的失望，走在他前面往外面走去。
两人一路没有说话，却在跨出那扇蓝灰色的门时，齐启白突然开口，“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可以及时告知我新的进展。”
郁边城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好。”


 











第二章2、齐开绿







郁边城被齐开绿叫住的时候，并不十分讶异，事实上他心里多多少少猜到这个女孩有话要背着开褚和他说。只不过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追了出来，而他才刚刚走出巷口。
“齐小姐。”郁边城转过身，很有礼貌地对齐开绿微微颔首，但是语气里没有丝毫吃惊。
反倒是齐开绿对于他的平淡显得有些错愕，表情迟疑了一下。
郁边城让自己的嘴角温和的翘起一个角度，略带鼓励地说了一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
“哦，不！”齐开绿明显的慌乱了一下，并且回头扫了一眼巷口。
“那么——”郁边城扬了扬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是用意很明显，你叫住我想说什么？
她的脸红了红，低了低头，但很快重新抬起来，一双慧撷的眼睛里带了丝苦恼的恳求，“郁先生，无论如何，请你帮帮千屈！”
尽管郁边城意料到她必然是想说什么不同于齐家其他人会说的话，但她脱口而出的话还是让郁边城吃了一惊，以至于一时之间他没能立刻接口。
齐开绿显然是经过思虑的，她快速地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奇怪。不过千屈很可怜，真的很可怜，你一定要帮帮她。”她边说着边再次回头看了看，然后塞给郁边城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我，今天家里很忙，我得马上回去。”说完她就快步向来路跑了回去。
“千屈很可怜，你一定要帮帮她。”
齐开绿是这么说的。
有趣！郁边城定定的站了十几秒钟，脑海里飞速地重播齐开绿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齐开绿和金香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因此他很自然就把他们两个人说过的话做对比。是因为身份和立场的差异，所以金香会说“千屈绝对不会杀人”，而齐开绿却说“千屈很可怜”么？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关门声惊动了他，郁边城意识到自己站在巷口发呆的样子有些奇怪。把齐开绿递给他的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往大马路走去。
关上淋浴器的同时，郁边城让思绪停了下来。在曾经差点在浴室里摔成骨折之后，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的习惯，无论思考的事情再重要，思维再混乱，他也会停下来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过就是这些在他看来只是“习惯”的习性，在旁人眼里，甚至连边珍都说过他是一个理智凌驾一切的机器，还有谁说过的，“冷血”？
只是，凡事都应该“三思而后行”，有什么问题？情绪情感控制理智，那是蠢材才会做的，比如——金香，不是么？就像这个案子，她请他帮忙的唯一原因就是，她相信千屈不会杀人，仅此而已。
而他，尽管这个案子开始引起他的兴趣了，但仍不代表他苟同金香的做法，更不代表他承认自己答应金香是正确的，实际上他十分后悔自己那天的冲动，因为那天，他必须承认，自己并没有“三思而后行”。而且，他突然发现，似乎让金香改姓并不见得比可能失去一个好朋友更重要。那么，他究竟是发了什么疯？
不过，一再的懊恼既成的事实，更加不理智。郁边城走出浴室，把擦头发的毛巾扔进洗衣机，就像甩掉这些不成熟的思维。打开台灯和手提，他坐了下来，戴上眼镜，准备整理这件案子的资料，并清理之前脑海里的种种思绪。
其实之前的案子他不需要自己做这么多，事务所有他专门的助理，只不过这件事算是他的“私事”，毕竟他不会收金香的费用，那么也就不好压榨那些拿点小工资的助理。凡是念过研究生的人几乎都有同感，被导师压榨做廉价劳动力的滋味并不好受，既然他一直不屑这种做法，那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只能自己辛苦一点了。
自小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郁边城并不需要一再的翻阅资料。但是出于习惯，他还是把想到的东西列下来。
目前，最关键的就是“11：30－11：45”这个时间段。
首先，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十几分钟里简千屈究竟做了什么？
其次，法医鉴定齐开褚的死亡时间为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如果简千屈说的是实话，那么死亡时间就要压缩到十一点三刻到十二点之间。但是这期间每个人几乎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最后见到齐开褚活着的简千屈就反而成了最有嫌疑的，因为无人可以证明十一点三刻之后齐开褚还活着。
当然，齐开褚是被毒死的，也就是说下毒的人不一定非得在场。可是，从现场的检查来看，齐开褚是因为中了他房间里杯子中的氰化钾。这是种剧毒物品，几乎不会有喝下后还苟延残喘的可能性。而根据齐启白的证词，他们两人一起喝过酒，警方在齐开褚房里的两个杯子上也分别检验到了他们双方的指纹和唾液，启白所说非虚。而最重要的，简千屈在他离开之后还看见齐开褚在喝酒。这就排除了十一点半启白离开之前杯子已经被下毒的可能性。
再看一下当天在齐家的每个人的时间证明。齐启白，十一点三刻到十二点，在房间和未婚妻方紫杉通电话；齐开蓝（齐开褚的弟弟），和朋友在一楼聊天，凌晨两点才上楼；齐开绿，十一点之后已回房睡觉，而且房间在楼上，如果下楼势必会被楼下的人看见；齐建兴（齐开褚的父亲），同齐开绿；陈呓文（齐开褚的未婚妻），十点已离开；方紫杉，与齐启白通电话；保姆，一直与简方白在一起；其他佣人，十一点之后不再上楼，除非主人有需要，如果上楼也必定会被人看见。
郁边城停下打字的手，皱了皱眉，也就是说，除非串供，否则唯一有作案时间的人只有简千屈。
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酸痛的鼻根，他的思维再度开始飞速运转。对谋杀案来说，事实上是否拥有动机远比是否拥有作案时间更重要。虽然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但是“没见过猪跑也总归吃过猪肉”，律师做的久了，这些常识总还是有的。
那么，就动机而言，简千屈是“因爱生恨”喽？只不过，作为情妇，“爱情”是必然要素么？当然，五年的时间不算短，两个人也有了一个儿子，可以想象也许原本指望母凭子贵，却在突然间发现马上要变成下堂妇的那种心情。但是，齐开褚生性风流不是什么新闻，三天两头换女伴是八卦杂志的常客，简千屈之所以可以保留五年的位置，与生了一个儿子有至关重要的关系。那么她或多或少应该会有一些身为情妇起码的觉悟不是么，至于会为了齐开褚要另娶他人而恼怒到杀了他么？还是说，杀了齐开褚，她能有什么好处？
说到好处，齐开褚死了，遗产会归谁？归多多？还是其他的兄妹？
这点应该很关键，但是之前的调查报告显示并没有人关注，因为简千屈的动机和那次吵架就足以“打死”她了，其他人也因此根本没有人去怀疑。如果不是他被迫必须以简千屈无罪为前提，他也压根不会去考虑这个可能性。
目前的问题是，假如真的有这方面的动机，他该去问谁？谁愿意告诉他？
郁边城睁开眼，觉得头有些隐隐发胀。齐开绿，这个名字就这么恰到时机地再次跳入了脑海中。
上午十点半的咖啡馆很幽静。当然，郁边城是特意选择过时间和地点的。一方面，谈案子需要，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齐开绿必定不愿意被人知道她和他见面。
一个有点性急的女孩子。
这是齐开绿走过来的时候郁边城心里下的评语。她走路的时候步速相当快，以至于坐下来的时候，郁边城可以看到她鼻尖上映出了一些汗珠。
“不好意思，我迟了些。”她放下包，瞄了一眼郁边城面前已经喝掉一半的咖啡，表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早上有课，下了课才从学校过来的。”她说话的速度也很快，解释的意味很浓。正巧招待走过来，她才止住话语，转向招待，“橙汁，谢谢！”
郁边城微笑了一下，“其实你没有迟，是我早到了。今天上午没有其他事情，所以就在这里办公了。”他对正欲俯身为他加咖啡的招待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继续看向齐开绿，状似寒暄地把话题引向正途。“你还在念书？”
他不是个喜欢浪费言辞的人，但对于可能不太愿意提供证词的人他却也深知需要引导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嗯，我在念Z大的研究所，我们算是校友吧？不过我比你低很多届，”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哦，你很有名，算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传奇呢！不过大家都传说你很酷，很冷漠，很难——接近。”
郁边城的笑容稍稍有些尴尬，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真的很像金香！说话很直接，完全不考虑对方可能有的感受。所幸这种尴尬没有延迟很久，齐开绿直接切入主题。
“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是你帮千屈上诉，之前的王律师说她完全没有把握。”齐开绿拿过招待端来的橙汁，吸了一口，眼睛盯住郁边城，略带询问，“像你这种，呃，天才，你一定有很大的把握才会打这种官司吧？”
郁边城直视她探询的眼光，非常坦荡，“不，说实话，我没有把握。可以说，这是我自己独立接案子以来最没有把握的一次。我是，受人之托。”
“嗯。”齐开绿点点头，“我想也是。不过，我真的很感激你。”她的表情十分诚恳，“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和大哥他们态度不一样。”
郁边城没有接口，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
“其实，我和千屈是好朋友。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把嘴凑在杯子上咬了一下吸管，然后又好像对这种说法不太满意的撇撇嘴，在吸管上留下一圈牙印。“嗯，确切的说，是我让他们重逢的——对，”她看起来满意地舒展了眉头，“嗯，应该这么说。”大约注意到自己说话的不清晰，她微微抬眼瞄了瞄郁边城，脸颊微微有些涩意，“我不大清楚他们之前怎么认识的，不过确实是因为我，才让我哥有了接近千屈的机会。”
她嘴唇再次凑到吸管上，然后又再次留下一圈牙印，“你看，严格说来，还是因为我，才把千屈卷进这种事情来。”她仿佛终于理清了思绪，或者是下定了决心，抬头对着郁边城苦笑了一下，“我哥，他是一个花心大萝卜。当然，这么形容他好像有些不尊重，而且他对我这个唯一的妹妹也一直很好，不过事实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千屈和他扯在一起，我纯粹是为了帮千屈才介绍千屈到我哥的公司帮忙。你知道，我哥虽然很花，但是一般他的女朋友也都是模特儿或者女明星，再不然就是生意场上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对于公司里的员工还有良家妇女他是不碰的，他总说这是他的原则。所以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会和千屈在一起。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她停了一下，郁边城没有插话，她把手放在橙汁的杯子上冰了冰，“千屈的性格和我完全不同，你应该看得出，她不多话，不喜欢引人注意，老实说如果不是我厚着脸皮要和她做朋友，她根本不会理我。所以，你千万不要听信外面的人胡说，就认为她是嫌贫爱富的女人。”她叹了口气，“是我哥害了她一辈子。”
“你哥害了她？”郁边城挑眉道。
“千屈的身世很可怜，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为了供妹妹念书，逼不得已一度到酒店打工。和我哥，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在酒店认识的。我哥风流成性，多半是玩过就忘，本来两个人不会再有交集，偏偏后来我和千屈成了大学同学，我知道她需要钱，就介绍她进了我哥的公司。刚开始，我一点儿也没有看出他们两个人认识，直到有一天千屈突然退学，我百般寻找，才意外得知千屈母亲得了不治之症，而我哥，竟然以帮助千屈母亲治病为由逼迫千屈做了他的情妇。”
齐开绿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泛白，郁边城注意到她的脸色也渐渐和手一样。
“我质问他，才知道，千屈竟然有一个儿子，是他的。我当时想，千屈会生下多多，那么一定是爱他的，既然如此，只要千屈愿意，那么我没有立场去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情。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低下头眨了眨眼，郁边城看到她眼帘下隐去的泪光，“我忘记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我父亲一样，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们都一样冷酷、无情、没有责任心。他不会娶千屈，因为父亲不会同意他娶无法带来任何利益的女人，同样，他也不会因为千屈而改变他那种风流成性的生活，这么多年，他身边从来没有缺过其他女人。我一直在想，千屈可以忍到什么时候，我也一直不理解，象千屈那么有灵气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因为那种虚无缥缈的所谓爱情把生命浪费在我哥那种人身上。我哥是长得帅，有些钱，但是除去这些外在条件，他根本不值得任何女人对他付出感情。”
她突然有些奇特的笑了一下，带着些酸涩，“我们家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除了自己家里人或者必要，我们都不喜欢付出任何多余的感情。我很爱我哥，他是全家对我最好的人，但是当我知道我哥死了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种想法，觉得千屈终于解脱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起杯子抽掉吸管直接大口喝起橙汁。
郁边城看着她喝掉最后一点橙汁，开口道，“你认为是千屈杀了你哥？”
她放下杯子的手很轻微的颤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不管怎样，我觉得千屈不应该被判死刑。我哥当然不是坏人，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有权伤害别人，而他，确实伤害了千屈，他毁了千屈一辈子。就算是，”她的声音有些激动，音量渐渐高起来，但只是一会儿，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重又压低了声音，“就算是千屈杀了他，我也觉得千屈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么做。她爱我哥，但是她也非常爱多多，我觉得她可以忍耐我哥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但是作为母亲，她一定不能忍耐我哥把多多夺走并让别人当他的母亲。我同情千屈，她真的太可怜了。”
“你哥结婚后会带走多多？”郁边城讶异道。
“那当然，我爸不会允许齐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她飞快的回答，并且有些奇怪的扫了他一眼，仿佛觉得他的问题很愚蠢。
郁边城没介意她的态度，在几秒钟的沉默间隙之后，估计齐开绿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他再次提问，“你哥，有遗产么？”问完之后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眼睛没有离开齐开绿的脸，看到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遗产——”她的目光直接对上了郁边城的，在略带迟疑的口气之后，她带着些防卫的探询道，“为什么问这个？你是在怀疑其他人么？”
郁边城放下咖啡杯，食指敲了敲杯壁，眼光毫不闪避地看着她，冷静地回答，“我为简千屈辩护的前提就是我认为她无罪，那么在我找不出其他有力证据的情况下，我就必须找出其他人同样有相应的动机来为她脱罪。”他继续盯着她，“你也想帮她，不是么？”
她眨了下眼睛，旋即垂眸看向手里的杯子，右手拿起搅拌棒在空空如也的杯子里搅起来。郁边城只是看着她，没有催促，很有耐性的等着她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再度抬眼，脸上却没了先前的热情，剩下的只有淡漠，“郁律师，我同情千屈，并不代表我怀疑我的亲人。尽管我说过他们是很冷漠的人，但是我不认为他们会这么做，不管是基于何种原因。不是他们，我知道，不是他们。” 她停了下来，有些激动地拿起饮料杯，但在意识到杯子里已经没有橙汁时脸庞迅速染上一抹粉红。
郁边城没来得及再开口，她已经重重地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下午还有课，我得走了。如果没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内容，我很抱歉。”语毕，她拎起包快速走了出去。
郁边城目送她的身影离开，食指又敲了敲咖啡杯边壁，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不过不是因为他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而是，他注意到齐开绿的措辞。在被问及是否认为千屈杀了齐开褚的时候，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为千屈辩解其情有可原之处；但在问及遗产时，她却坚定地说“我知道，不是他们”。她用了“我知道”这三个字。那么换言之，她也“知道”谁杀了齐开褚。
虽然按照充分必要条件来说，这种推论不完全合理，不过在和齐开绿不长的对话中，郁边城注意到齐开绿尽管性急，却是一个习惯讲究措辞严谨性的人。那么，她既然会这么说，就一定有其充分的理由。这样推论下去的话，实际上，她也认为是千屈杀的人。不管她嘴上说了多少千屈的好话，但实质上和齐家的人是一样的。
除非，齐开褚是她杀的，她出于愧疚或者正好相反的原因，比如更进一步加深千屈的动机，才来告诉他这些话。
郁边城收回手，停止了敲击，看来他有必要核实一下齐开绿的说法，以及，另找渠道查一下齐开褚的遗产问题。


 











第二章 3、方紫杉







郁边城去了一趟一个熟悉的老师的事务所，这个老师正好是齐家的私人律师，但是依旧没有得到他想要知道的问题。不过也还不算一无所获，至少他了解到一个以前他不知道，而且估计没有太多人知道的事实，那就是齐开褚的母亲生前留有一大笔遗产，虽然他母亲另有她自己的私人律师，老师也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这一大笔遗产似乎与齐开褚有很大关系。
郁边城又打了个电话给那个把案子转给自己的师姐，询问她之前有没有听简千屈提到过这件事情，回答是没有。
把车子刚停到事务所楼下的地下室，还没下车，郁边城收到一条短信。他看了一下号码，并没有显示出是谁。虽然猜测是垃圾短信，不过他还是点了开来。出乎他意料，不是垃圾短信。
“边城哥，我想问一下，千屈的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不好意思打扰了，金香。”
竟然是金香。虽然意外，不过按照她的性格，忍了好几天才来询问也已经算是难为她了。
郁边城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上，点开“回复”，却发现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回什么。他这才意识到，他好像和金香从来没有直接通过讯息，以至于他连她的手机号码都没有。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若干年，除非必要或者被逼，两个人几乎没有正常的交集。所谓“正常”，就是象他和边珍之间的那种互动。而且金香也几乎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只除了他出国前的一回，不过估计那次也是被逼的，而可能他的回应不算热情，所以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他可以想象，这一次发短信，多半金香也是已经忍到不能再忍才会这么做，而且是因为不敢在电话里和他说话。
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前面的后视镜。客观上说，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很凶恶，事实上从小大多数的人就都说他长得很好看，虽然不至于象电影明星那么帅，可是至少在他周围的人里面他可以算上翘楚了。而且对于金香，尽管态度不是那么亲切，可也从没有故意刻薄或者刁难，充其量也就是不太说话，不过他对别人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所以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金香那么害怕他，观感那么差。搞得他每次只要看见金香那幅躲避的样子，他就很郁闷很恼火，自然态度也就好不哪里去，所谓恶性循环，多半就是这样了。不过，这能怪他么？如果当年——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的思绪跳出来。他接受这个案子，不就是为了拔去心头那根梗了很多年的刺么，为什么还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重新睁开眼，低头看向手机，输入几个字，“目前没有太大进展。郁边城。”点击回复发了回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公文包，欲推开车门下车。可是就在手触上车门把的一刹那，他又缩了回来，重新掏出手机，点开刚才那条短信，把发件人的号码储存了下来。
走进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要五点。推开玻璃门的一刹那，前台小姐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妆。看见他走进来，她慌忙把小镜子放下，并慌乱地用手捋了一下头发，然后叫住正要走进去的郁边城。
“郁律师，有位小姐在您办公室已经等了您快三个小时。”
郁边城的脚步顿了顿，脑海不自禁地浮现出金香的模样。他点点头，重又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里面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一个身影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
是个女孩，不过不是他原本猜测的金香。他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记忆中并没有同样的脸孔，但是，某种熟悉感却莫名浮现在脑海中。
“抱歉？”他微微颔首，口气询问地看着对方，一边把公文包放到办公桌上，一边扫视了一眼对方刚才落座的沙发，沙发上叠放着一些报纸和一本《刑法》，看样子是他回来之前她在看的。
注意到他的目光落脚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就擅自拿了一些东西看。哦，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方。”她伸出右手，很快从一开始的拘谨转为落落大方。
“没关系。”郁边城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转身摁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内线，“Lisa，再倒一杯红茶进来。” 
她微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他已经看到自己面前杯子里快要见底的红茶，笑了笑，“郁律师很细心，看来启白说得不错。”
郁边城拿名片的手猛然停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方紫杉？”因为过于错愕，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对。”方紫杉的表情再度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你一定听启白提过我。”
郁边城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遍。他很好奇她来找他的目的，总不会也是为了简千屈吧？他实在想不出简千屈会和眼前这个女子有什么关系，他听说方紫杉是和齐启白一起，半个月前才从英国回来的。还是，她知道什么？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找你？”方紫杉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却带着一点淡淡地苦涩。
郁边城没有接口，目光仍然放在她脸上。这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而且洋溢着青春，他估计不会超过25岁。她有一双清澈的黑眼睛，面对他的注视毫不退缩，但是，因为此刻饱含着让人觉得奇怪的烦恼和哀求，让他之前的那种熟悉感更加清晰。
而接下来从她形状漂亮的嘴里吐出的一句话则让郁边城恍然大悟，但同时也让郁边城吃惊到了极点，纵然拥有180的智商也绝对是意想不到。
“我想，启白一定没有告诉你，我是简千屈的妹妹。” 


 











第二章3、方紫杉（续）







大概有十几秒钟，郁边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Lisa端红茶进来，才让他的大脑恢复运转。他看向方紫杉，很仔细的看她，随即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是那双眼睛和尖细的下巴。其实严格说来，方紫杉和简千屈并不很像，即使那双眼睛也有很大的不同。简千屈的眼睛雾蒙蒙的，而方紫杉，她的眼睛相当清澈，清澈到毫无杂质，但很奇怪，却都会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和下巴相同的形状，所以乍一看，郁边城才会产生那种莫以名状的熟悉感。
“笃”的一声，Lisa放下茶杯的响声让郁边城突然意识到两个人还站着，不过显然接下来的谈话不会太短。他指了指沙发，对方紫杉点点头，“请坐，方小姐。”
方紫杉嘴角很轻微地牵起一抹笑，弯身坐下。郁边城注意到她的姿态相当优雅。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是简小姐的妹妹，你们,并不同姓。”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双手微微合十放在大腿上，上身略向前俯，很认真的盯着方紫杉。
“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启白原先也并不知道这一点，当然我也不知道姐姐和齐家的关系。”方紫杉的表情十分苦涩，并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如果早就知道的话，我想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郁边城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认为姐姐是凶手，可是，我不相信，我绝不会相信。不管她做过什么，情妇也好，小姐也好，但是从小就心肠软得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人，怎么会去杀人？”她咬了咬嘴唇，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对面的郁边城，“郁律师，你放心，我有钱，只要你帮我姐姐打赢这场官司，多少钱我都会付给你。”
郁边城微笑了一下，原先前倾的身子靠回了沙发背上，两只手松了开来，随意地放在了两侧，“钱不是问题，方小姐。我有我的职业道德，既然接受了这个案子，我就会负责到底。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对你姐姐有利的证据——”
“他们都说，你是S城最好的律师之一，”方紫杉急切地打断他，捏着纸巾的手指慢慢收拢，“所以我背着启白来找你——”
“我是律师，不是侦探，”郁边城看到她渐渐泛白的面色缓和了一下口气，“坦白说，如果不是受人所托我不会接这个案子。而且，方小姐，最大的困难其实还不在于证据，而是你姐姐自己的配合度就不高。”
“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妹妹，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姐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还一直以为，姐姐很幸福。虽然她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但是她总是很快乐的，很快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突然侧过头，但郁边城还是看清了她清澈的大眼睛里突然浮现的泪水，而下一秒，一滴、两滴眼泪就顺着白皙美好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郁边城被她突然失控地情绪弄得有些不安，但是安慰女人一向不是他的常项，所以这一次他依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企图说什么。
好半晌，她终于收住了眼泪，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染上粉色。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她清了清喉咙，略带沙哑的开口，“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到姐姐的处境……你不知道，启白根本连听都不愿意听我说。”她的口气充满了凄凉，“世态炎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再度有些哽咽，她停了一会儿，从面前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轻轻地擤了一下鼻子，然后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郁边城，继续说道，“我是学小提琴的，十八岁的时候姐姐就送我去英国念书。那时候的我如此喜爱小提琴，但是上帝知道我从没有一刻象现在这样痛恨它。如果我早知道那该死的天价学费是姐姐这样赚来的，我绝对不会去学它。姐姐一直告诉我说叔叔有留下我的学费，可我竟然没有发现那都是谎言。讽刺的是，所有人都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少女，而甚至我自己都认为自己出身名门。直到那天，启白带我回家，说要和我订婚，却看见所有人议论的他大哥的情妇竟然是姐姐，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姐姐塑造的童话世界里。我竟然从来就不知道，就算是正午的太阳也会有影子。”
郁边城微怔了怔，有点讶于她的形容。
“而且正因为这样，我也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启白，我不知道他是这么冷酷的一个人。我爱的是他这个人，可是他，我不知道，假如除去我的外表和老天给我的这个不幸的天分，他还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几乎从发现他大哥的，呃，情妇，是我姐姐开始，”她在说及“情妇”时脸色再度泛白，“他对我就变得相当冷淡，等到他大哥死了之后，他看我的表情我简直无法形容。不，他对我并不那么糟糕，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变得非常，非常心不在焉——”
她微微吐了口气，显得对自己的话有些不知不知所云，“反正，完全不再是在英国时候的样子。老实说，我宁可他直接说分手，也受不了他那种态度，就好像，就好像我姐姐十恶不赦。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没多久前还说要娶我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陌生？我试着体谅他丧兄之痛，但是他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感觉。” 
她的嗓音揪得紧紧的，让郁边城感觉极度不适。他身子前倾了一下，试图打断她。但是她立刻察觉了他的企图，凄楚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再度让郁边城忆起简千屈那种淡淡地、茫然的小动物般的表情，他突然领悟，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女人，会有一种夺人呼吸的力量，让人不忍伤害，只想保护。他不自禁有些怀疑启白，如何能抗拒这种表情？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知道这些，但是，因为我知道你和启白是好朋友，我很少听见他赞扬一个人，你是唯一一个。所以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受他误导！”她的脸色有丝赧意，大约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意有些不好意思。“我绝对不相信姐姐会杀人！我姐姐，你不知道，她真的是那种就算被人伤害也只会逃避的人，绝对不可能反抗甚至报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吧？一个人的本性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她望着郁边城住了口，眼睛里的热切强烈的让郁边城有些呼吸困难。很少有女人会让他明显的注意到她的美丽，但是简千屈和方紫杉都做到了。她们姐妹俩似乎就是有本事可以让最不重女色的男人也能明显感觉到她们的美丽。
郁边城把身体重新向后仰，恢复了之前的坐姿，让心底对方紫杉突然产生的那种感觉退却，然后缓缓开口，“你也说了我是本市最好的律师之一，而最好的律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会受情绪或者情感的干扰。我说了，我会尽力帮你姐姐，但是，我现在需要你姐姐如实的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紫杉的表情有些怔仲，她的话音错愕，“你说我姐姐说谎？”
“不是。”郁边城精确的指出，“我没有说她说谎，但是她没有说实话，而且刻意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开始意识到也许面前这个女人是让简千屈配合的好帮手。“我认为那天晚上在她走出多多房间到回到多多房间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还有，她和齐开褚吵架的内容。也许，你可以帮我。”
但方紫杉超乎郁边城预料的摇了摇头，“我恐怕帮不上忙。因为，姐姐不愿意见我。”她眼睛里又开始印上一层水雾，“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见我？难道她以为我会因为她为了我委屈自己而看不起她么？这些天，我一直在人前强忍着，我完全找不到可以帮我的人，我几乎快要发疯！”
郁边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而肯定地回应，“我明天会去见你姐姐，我会努力说服她见你一面。然后，希望你可以让她说实话。”
看着方紫杉走出办公室，郁边城不由自主地呼了口气。他必须承认被方紫杉吓到了，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的坚定，她对她姐姐毋庸置疑的信任。好像从第一次听说这个案子开始，他就一再的处于惊讶状态。不论是简千屈那种少见的表情，或是金香异于常人的执着，再到齐开绿常理之外的反应，直到方紫杉对她同母异父姐姐的感情。但最令他吃惊的，是她嘴里的齐启白。
他一直知道启白是个感情淡漠的人，之前齐开绿也提及这一点，可是，他不认为启白会是那么容易在一夜之间就改变态度的人。象他那种人，冷漠而自私，但却绝对也是顽固到一旦认定就连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人。
某种不太好的预感渐渐在心头集聚，郁边城感到还会有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


 











第二章 4、 齐开蓝







收拾好公文包，正打算离开办公室，手机短信的声音响了起来。
郁边城点开短信，竟是金香发来的，“如果你去看千屈，能不能让我一起去？”
沉吟了一下，他回复，“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回这条短信的时候郁边城并没有想到第二天会发生十分巧合的事情。尽管这个巧合减少了他很多麻烦，但是或多或少，却也让他并不太舒服。
事后想起来，简千屈的案子好像让他经历了太多巧合，以至于他这个从不相信命运的人也有些怀疑起唯物论来。
第二天早上，郁边城还是八点五十分进事务所。但是前台小姐告知他金香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郁边城并不吃惊，这很符合金香的性格，做任何事情都急迫得生怕迟了，这恐怕也是导致她永远都是先做了才想的最大原因。典型的冲动派！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丫头似乎还挺会得寸进尺的。昨天还不敢打电话，今天已经不再害怕见他了。往办公室走的时候，郁边城说不出自己对于和金香关系可能的改变是什么感觉。
推开门，他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金香蹭得一下站了起来，速度之快不禁让人怀疑她刚才是不是睡着了然后突然被惊醒。
“对，对不起，我到早了！”金香笔直的站着，仍然一身牛仔装，“不过早上时间真的很不容易计算——”
“没关系，”郁边城打断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把一叠资料塞进公事包，“我们可以早点走！”他拉上公事包的拉链，想起什么的停了一下，目光望向正看着他的金香，“你骑摩托车来的？”
金香有台摩托车，虽然沈姨一直对此颇有微词，但对不知该说倔强还是固执的金香来说，她完全不会顾及这些。她只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确切的说，在她脑海里只有“是”或者“非”，几乎不存在中间地带。就好像简千屈，在她心里，是好人，那么就不会杀人。她的逻辑就这么简单。
“呃，没有。”她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郁边城注意到她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红，他微怔了一下，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反应。但他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车钥匙，拿起包率先往外走去。因为想到要到这里来和金香碰头，所以昨天晚上他没有把车开回家。
下楼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本来还算宽敞的空间反而显得有些狭小。郁边城本不是多言的人，但是因为金香有些局促的表情竟然让他突然感觉气氛过于沉默了，只有几十秒的路程也让他觉得漫长起来。
“呃——”金香发出了点声音，但突然想到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合适，索性又闭了嘴。
郁边城眼眸微抬，却只看见金香已经把目光移向侧面的镜子，他重又垂下眼眸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
“叮”的一声让两个人同时看向缓缓开启的门。郁边城清楚的听见金香略带欢快的呼出一口气，心里还来不及有什么想法，电梯外的人已经蠢蠢欲动地准备涌进来。
金香正欲走出去，郁边城下意识的抬手拉住了她，一边对门外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抱歉，下去的。”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关门键，然后转头对上金香纳闷的脸，“我们到地下车库拿车。”
“哦！”金香恍然，旋即挣脱他的手，却因为用力过大几乎变成甩开之势，下一秒就又因为自己的动作涨红了脸。
郁边城收回手，假装对她过于激烈的反应视而不见，心里却浮上一抹不悦。
电梯门一开，金香快步走了出去，郁边城没有喊她以便告诉她车子停在另一个方向，只是等她自己注意到。但在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听到她追过来的声音后纳闷的止住了脚步。回头望去却意外的发现她停在一辆敞篷跑车边上。
起初郁边城以为跑车上的人向她问路，但立刻他发现是那辆跑车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微微皱了皱眉，举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他听见金香有些恼怒的声音。
“我以为你马上会回去呢！”一个年轻的带点嬉皮笑脸的男声从驾驶座后面传出拉。
因为反光，郁边城看不清车上人的样子，但单从敞篷车的牌子和型号他已经可以断定此人或者此人的家底必定十分雄厚。放眼整个S市，这种车不会超过十辆。
他突然醒悟刚才金香在自己问及如何来的时候脸为什么会突然红了红，想必是这个男人送来的。他有些讶异金香会认识这种人，毕竟他们郁家虽然家境优渥，父亲也算是个名人，但无论如何不太可能和这种看起来就充满商贾气息的人家扯上关系。何况金香只不过是个小警察。
“我现在有事，没空和你说话。”金香转头欲走，却被车里伸出的手拉住了胳膊。
“我送你！”
“不需要！”金香甩开那只手，脸渐渐涨红。
两个人拉扯间，敞篷车里的人索性开门下了车。郁边城停住了脚步，看见了男子的样子。是个年轻男人，估计年纪在25岁上下，穿着一身名贵的休闲服，墨镜吊在T恤的领口上，右耳上还穿了一个小小的金耳环。
“抱歉！”郁边城走上一步，站在了金香和男子的中间。他没有看那个男子，就把头转向金香，“走不走？”
他的口气很平静，但是这种平静却仿佛刺了金香一下，金香反应到他可能因为耽误了时间有些不悦，于是扭头往郁边城停车的方向走去。但年轻男子猛然越过郁边城再度拽住了她。
“喂！”金香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到郁边城身上。站住之后她大叫了起来，“你够了没有！说过送我过来就拉倒，你这个人怎么象牛皮糖一样？”
“我不那么说，你怎么会让我送？”男子继续笑嘻嘻的说，完全无视金香气得通红的脸，“不过，你不觉的应该为我们介绍一下么？”
“齐开蓝——”金香尖叫。


 











第二章 4、齐开蓝（续）







郁边城愣住，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然后终于正视眼前的男子。他长得很高，比1.78米的郁边城还要高小半个头，棱角分明的五官阳光得非常耀眼。除去脸上的表情不若齐启白的阴郁，他的浓眉大眼几乎完全是齐家人的翻版。虽然脸上挂着的笑容显得有些不正经，但在时下年轻女孩子眼中无疑应该是非常吸引人的那一种。
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面，郁边城错愕了一阵之后才伸出手介绍自己，“你好，我是郁边城！”
显然对方也在听到郁边城的名字之后愣了一下，但只是一刹那笑容重新回归他的脸上，“哦——原来是郁大律师，久仰久仰！”一声“哦”拖的又长又重，让人觉得他的“久仰久仰”非常的言不由衷。
郁边城笑了笑，对他的不友善并不介意。这倒反而使得齐开蓝显得有些狼狈。郁边城看向金香，“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认识齐家的人？”
金香原本绯红的脸本已渐渐恢复正常，被郁边城一问，又再度显得惊诧莫名，“齐家的人？什么齐家的人？”
郁边城一度感觉胸闷，但随即醒悟金香的后知后觉，明白这个丫头一定完全没有把此人和简千屈的案子联系起来。亏她还是警察，天知道怎么让她当上警察的。
他正欲开口，齐开蓝已经又凑到金香面前，用一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状，“就是我啊！姐姐！该不会这么多天我天天在你面前转悠，你连我是干啥的都不知道吧？”
 “我干嘛要知道，你不过就是个二世祖而已！” 金香嫌恶的往后一缩，只顾避开他的贴近，却贴到了郁边城身上。她惊跳了起来，脸孔又胀得通红，回头瞟向郁边城，眼里满是惶恐。
为了防止她跌出去，郁边城只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看手表，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齐开蓝，“希望你愿意抽空和我谈一谈。我们现在有事，必须走了。不好意思。”他微微点了一下下颚，随即拉着金香离开。
“等一下！”齐开蓝又伸出手拦住去路，眼光颇为怀疑的在他们俩身上转了转，然后语气不很好的问道，“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关你什么事？”金香白了他一眼，远远的走开了。
郁边城嘴角轻轻地牵起一个弧度，淡淡地说了一句，“从法律上来说，我是她哥哥！”
齐开蓝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的抹去了脸上原本不太好的表情，阳光再次笼罩脸庞，帅气的扬了扬眉毛，笑嘻嘻的喊了一声，“那金香，明天还是老地方见啊！”
郁边城绕到另一边开车门，隔着车身感觉到金香气急败坏。直到坐进车子，金香还满脸不悦。
“你都不知道他是齐开褚的弟弟么？”郁边城发动车子，在倒出车位的时候问道。
“啊？啊！”金香猛地转头看他，却因为没来得及扣上安全带一头撞上车窗。她一手捂住撞痛的额头，一边颇感郁闷地说，“对阿！齐开蓝，齐开褚，他们名字很象啊！”
郁边城看着她可笑的样子，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久远以前，他给她补习功课时候的那个场景突然从记忆中浮出水面，“不堪回首”四个字不知怎么的就这样跳进了他的脑海。
“那，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和他谈话？”她突然想到的大叫起来。
郁边城强忍住把手脱离方向盘去捂耳朵的冲动，老天，他还是很怀念她很怕他的时候，可是可能是因为刚才他出手解围，好像之前的隔阂在瞬间消失了似的，她的表现完全不似从前了。
“不，不用。”他几乎是呻吟的吐出几个字，“还是我来。”
“哦，也对！”金香点点头，手还揉着额头，表情很挫，“你一定比我会问话。”
郁边城猛力踩下刹车，在金香还没回过神之前俯身过去拉她的安全带，他猜测她一定完全忘记了系安全带之事，与其浪费口舌，还不如自己来。终于给她扣好安全带，郁边城直起身来，却看见她苍白着脸，一动不动的僵在椅子上，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他的心脏又跳慢了一拍，一种窒息的感觉揪住他。好久，直到听见后方传来的喇叭声，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齐开蓝的敞篷车就在后面，呼吸才似乎重新开始。他咳了一下，然后坐正身子，重新发动汽车，张嘴非常冷静的说，“也许我需要你帮我约他出来。”
金香依然愣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哦！”
齐开蓝的车子超了过去，在两辆车并行的时候，齐开蓝还不忘对金香抛了一个十分勾人的微笑。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你对他的判断。”郁边城在齐开蓝的车子消失之后突然开口，金香再次一愣，“啊？”
“他是个二世祖！”郁边城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口气绷得紧紧的。
金香这才回过神来，但因为他不悦的语气，颇为疑惑的撇了他一眼，但考虑到他向来与人不怎么热情的态度，于是没有再问什么，转回目光，正襟危坐起来。


 











第三章 会面







因为警察的身份，所以带金香探视并没有太多的麻烦，只做了个登记二人就顺利的进入了监狱。对于国内这种麻烦起来麻烦的要命，简单起来又简单的要命的办事程序，老实说刚开始回国的时候郁边城相当不习惯，不过在几年的人际交涉之后，他也见怪不怪了。
没有等多久，简千屈被两名狱警带入了会面室。这次她看上去比上次看见似乎更瘦了，原本就显得宽大的囚服更显得空荡荡的。脸上的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茫然，不过当她注意到郁边城身后的金香时，她本来雾蒙蒙的双眼倏地露出了一抹惊喜。
“千屈，你怎么会瘦成这样？”
不等郁边城开口，金香已经抢上前，趴在玻璃窗上叫了起来。尽管对面的千屈一脸的茫然，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法的无用性。直到郁边城拎起边上的话筒塞给她，她才发现千屈完全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她涨红了脸低头接过电话，郁边城注意到她竟然哭了。他皱了皱眉，对狱警点了点头，然后略嫌粗鲁的拽着金香坐了下来。
“千屈，你在里面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如果想要见多多，我带他来？”几乎象打机关枪一样，金香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听得郁边城眉头越皱越紧。
对面的简千屈嘴角渐渐翘了起来，然后她的眼睛更显得雾气重重，张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原本又要哭出来的金香笑了起来。看在郁边城眼里，就是两个鼻子红红的女生隔着玻璃窗在傻笑。
垂眼瞄了一眼手表，郁边城决定打断这两个人愚蠢的“表演”，轻轻咳了一声。金香仿佛这才想起他的存在，慌忙说了一句，“还是先让边城哥和你说话。”她扭头把话筒递回他手里，一边吸了吸鼻子。
郁边城瞄了她一眼，便把目光集中到玻璃窗对面的女人脸上，她正看着他，眼里似乎带着一丝期待，也或者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我最近两天和齐家的好几个人谈过，还查阅了一些档案。他们的证词和之前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除了——”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一边观察着简千屈的表情，“——齐开绿，她特意找我，请我一定要帮你。”
简千屈一贯茫然的表情有了一丝改变，但是郁边城说不出那是惊奇还是喜悦。“她说，是他哥哥害了你，她很同情你。事实上，她认为她哥哥的死对你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郁边城停了下来，等待简千屈的回应，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里再次浮上了雾气。他盯着她，她握着话筒的手有点抖，雾蒙蒙的大眼睛几乎眨也不眨的看着她面前的小台子，有那么一瞬间，郁边城以为她眼里的水雾会落下来。
“假如齐开褚结婚，那么你儿子是不是会归齐家所有？”郁边城突然问道，引得简千屈猛然抬眼。
“呃，不——”她吸了口气，然后声音有些不稳的开口，“不是，多多还是会跟着我。”
“可是齐开绿认为他父亲不会允许齐家的血脉流落在外？”郁边城追问。
“是的，但是只要我不离开，多多还会跟着我。”
“只要你不离开？”郁边城重复了一下，却敏锐的注意到简千屈咬了一下嘴唇。“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即使齐开褚结婚，你还是会留在他身边？那么他的未婚妻同意么？”
“我想，她并不清楚这些。实际上，我也不会打扰她，”简千屈低笑了一下，“从来没有人会对我的存在计较什么，我并不重要。也许我是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人，但是我并不是最重要的人。”
她说话的样子很平静，郁边城听不出她口气里有不甘心或者愤怒。这也是当初他会被这个案子吸引的最大原因，这个女人，似乎对什么都不会表现出不甘心。假如她不是装的，那么她应该真的不会因为嫉妒而杀了齐开褚。
“如果你不需要离开，那么你们那天晚上在谈什么会牵扯到多多？”郁边城再次抛出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不过这次他技巧了很多。
“我想要带——”简千屈倏地住了口，她盯住郁边城，脸色再度转为苍白。
郁边城直直地回视她，心里却懊恼的几乎想要骂人。只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竟然还是功亏一篑！


 











第三章 会面（续）







“对不起，”简千屈唇边绽开一抹可怜的微笑，声音因为抱歉低的几乎象耳语。
郁边城的语气转冷，“简小姐，你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因为我在救你的命，不是我的。”
简千屈抿了抿唇，目光微微下垂，郁边城吸了口气，平静地转换了话题，“你了解齐开褚的遗产归属么？”
“不，我不了解。”她的目光再次移向他，带着些讶异。“开褚，他不可能会这么早就立遗嘱。而且，他父亲还在世。”
郁边城注意到她的表情不似作伪，看起来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淡淡地道，“你知道齐开褚的母亲曾经给他留下一大笔财产么？假如他没有遗嘱，那么多多应该会有一份遗产。毕竟齐家是承认多多的。”
“哦，可能是吧。不过，他从来不会和我说这些，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她苦笑了一下，再度垂下眼帘，似乎对这一话题并不太感兴趣。
郁边城的手习惯性的敲了敲台面，然后很自然的提到，“方紫杉小姐来找过我。”其实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完全没有料到简千屈的反应。
她几乎是震惊地瞪视他，手里的话筒几乎滑落，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立刻，郁边城条件反射地开始刺激她，“她告诉我你是她姐姐，她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她很爱你，因为你为了她坐牢，她非常自责，而你又不肯见她，她几乎崩溃。”
他的话有些夸张，但是很满意地收到了预期的效果。简千屈看着他，下唇几乎被自己咬破，然后眼睛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直到再也克制不了，终于冲破眼帘的阻碍，汹涌而出。
郁边城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方紫杉的模样。她们姐妹俩真的很像，虽然不是五官相像，但是那种气质，甚至哭泣的模样都几乎一样。好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哽咽的说道，“傻女孩！”
郁边城抓住她的话，“你为什么觉得她傻？因为她坚信你不会杀人，还是因为她认为你是因为她坐牢？”
“当然不是！”简千屈叫了出来，眼睛里头一次带了愤怒的神情，“我坐牢怎么会是为了她？不，不光是她，就连开绿，也错了。开褚没有害我，他也不是别人看起来的那么无情。他对我很好，如果真要说欠，也是我欠了他。”
“你欠了他什么？”郁边城追问。
“这不重要！”她的情绪重新藏回眼睛后面，又开始回避，这让郁边城因为再度感到挫败而愤怒。
他不自禁的提高了声调，“这当然重要！你要知道，现在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对你有利的证据，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不具备作案的时间。所以，只有动机，如果你可以有证据，证明你绝对没有动机杀他，那么也许我还可以帮你打赢这场官司。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谈那晚究竟你们在争吵什么，那么起码，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你欠了他什么，也许这可以让法官认定你没有理由杀他！而且，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你也应该为你儿子想一想，你想让他背着母亲杀死父亲的名声成为孤儿么？”
“是不是因为崔——”
一直坐在边上没有吭声的金香突然插了一句，引得郁边城看向她，但她的话立刻被简千屈打断了，“好，我告诉你！”
郁边城的心跳加速，有一会儿他甚至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让简千屈改变主意。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郁边城正视她，她的表情带着某种毅然决然的坚定，“我会把我和开褚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你可以告诉开绿，她是个单纯的女孩，我不希望她把她哥哥想的那么——糟糕。但是，请不要告诉紫杉，她也很单纯，我不希望，我不希望我成为她单纯世界里唯一的不单纯。”
郁边城再次发现，尽管她们姐妹的境遇差了这么多，但是有一点却仍然如此相同，就是对彼此的看法和毋庸置疑的爱。虽然之前听金香、齐开绿还有方紫杉侧面说了简千屈那么多，但唯有这一刻，他第一次开始相信，简千屈不会是杀人犯。一个有着如此丰沛的爱的人，不会杀害朝夕相伴了五年的情人。
“时间快到了。”狱警探进半个身子，冷冷地提醒。
郁边城点头示意知道。
“可能要花比较长的时间，我今天会写一封信给你。”简千屈站起来，准备挂断电话。
“方小姐想要见你。”郁边城及时说道。
简千屈的手停了停，然后重新把话筒拿回嘴边，很轻地说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挂断电话走出去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郁边城心里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就是——她似乎没有想过活着出去。


 











第三章 会面（再续）







走出大门，郁边城下意识的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没想到五月初的阳光竟然也会如此刺眼。他转头看了看身边一直没有再说过话的金香，“你准备去哪里？”
“啊？哦，”金香好像正在思考什么被他打断，脸上几乎是习惯性的挤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没关系啦，我可以自己回——”
“这里不是闹市区，很少会有的士经过。公车也要平均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才有一班。”
他打断她，眼神冷冷地看她，后面一句话没有说，但金香可以猜得出他心里一定在嘲笑她的假客气，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后面一句话，“你打算站在这里等到下午么？”
一股久违的怒气在郁边城冷冷的眼神下突然冒了出来。从她和他达成协议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唯唯诺诺的扮演好听话的角色，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毁约。但是，按照她的个性，一直这样，她实在很累。再说，既然已经达成协议，他不至于那么没品到会单方面毁约吧，毕竟律师的信誉也是很重要的不是么？
想到这儿，金香扬扬浓浓的眉毛，抬起下巴用力点了点头，“那就不客气了。我要回公安局。”
等金香下车之后，郁边城没有马上启动车子。他发了个短信给方紫杉，告知其简千屈依然拒绝见她。然后打了一个电话，请朋友帮忙查一下齐建兴的元配。既然无法从齐家人口中得知遗嘱的情况，那么不如侧面了解。
“不好意思，先生，这里不可以停车。”一名警察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他抱歉的举手示意立刻走。
启动车子的同时，却远远看见原本正要走进大门的金香朝这里望了过来，然后很快的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走了进去。想必她以为自己不会看见。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刹那，郁边城突然回忆起刚才在监狱简千屈突然改变主意时金香的表情。
当时他有两秒钟不敢动，不过正是这两秒钟的迟疑，他看见了金香的表情。当时金香的话被打断，然后她看向简千屈的方向，似乎不甘又委屈的撇了撇嘴。虽然只有一秒钟的表情改变，却让郁边城想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念头——金香在和简千屈碰面的时间上骗了他。
他不敢相信金香会骗人，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欺骗别人的人就是金香，但是仔细想想，确实存在一些不合理的地方。金香曾经提过她和简千屈是小学和初中同学，后来简千屈转学到了其他城市，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直到在报纸上看到齐开褚案件她才找他帮忙。但是，按照她们两个人见面时说话的方式，绝不象是十几年刚重逢不久的样子。还有，金香被打断的话究竟是什么，她似乎知道一些什么内情，而这也是简千屈不愿意别人知道的，所以她情愿用她和齐开褚之间的事情来交换转移他的注意力。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也许简千屈是考虑到了儿子才改变了主意，也许金香的话根本不重要，不过怎么解释金香的表情呢。他很清楚金香，她不是个有城府的人，表情根本骗不了人。但是，话说回来，他真的清楚金香么，这么多年不见，金香就不会改变？至少，她在时间问题上确实隐瞒了他。
郁边城在红灯前面停了下来，正好听到手机短信的提示音，他打开手机，是方紫杉回的消息，“谢谢您，郁律师。不过我不会放弃，还是请您再帮忙说说，我一定要见她。您可以告诉她，启白已经同意我带多多去见她。”
郁边城盖上手机，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的竟然是花儿乐队的《嘻刷刷》。他其实不喜欢听这种吵闹的流行音乐，但是，因为懒得换台，所以也就将就听下去了，想不到听听歌词竟然觉得倒也有点特别的味道。 
他打开车窗，重新启动车子，让风吹进来，歌声瞬间灌满了整辆车，
 “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闪闪红星里面的记载 变成此时对白
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 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
你我好像划拳般恋爱 每次都是猜——”
在下一个红灯处停车时，他给金香发了一个短信，“帮我约一下齐开蓝，明天任何时间都可以。”


 











第四章 遗嘱







郁边城抬腕看了看手表，两点十三分。他习惯性的用食指敲着咖啡杯，微微合起眼睛，让思绪泛空。
最近睡眠不太好，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碰到张立辰，还被他就眼底的黑眼圈调侃了一阵。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熬夜的人，事实上他做事一向相当有计划，就算参加高考、托福考甚至做博士论文的时候，都很少有开夜车的机会。所以黑眼圈极少会出现在他身上，也难怪张立辰会误以为他转性了，怀疑他笙歌燕舞。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记得确切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现了失眠的症状，虽然不常见，但偶有几次也已经让他很不舒服。就算不失眠的时候，也时常会做梦，但是常常醒来却完全记不得梦了什么。而且这种状况最近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他很头疼。
为此，他上网查找过，但无非是说精神压力大或者有心事。但是他自问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压力特别大的事情，惶论心事。套句边珍给他的赠言，“你根本就是个万能机器人。”言下之意就是什么都会，但是也不具备人类的情感或者神经，更不会知道累。所以，对自己这种状况，他很茫然，却也找不到解决办法。他翻阅过一些书籍，尝试过书上教的睡前深呼吸或者排空思绪之类的，但是他本来就没什么烦恼或者可想的，又如何排空思绪呢？
强制排空思绪的结果就是，做梦做的乱七八糟，昨天晚上甚至梦见了多年前金香和沈姨被父亲带回家时的场景，这个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欢迎光临！”
招待小姐清脆的喊声将他再度从混乱无章的思绪中拉了出来。睁开眼，他看向入口处，这次终于如他所愿，一脸阳光灿烂、带着不羁笑容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郁边城站了起来，正好又看见一身牛仔服的金香走在他右边，一边皱着眉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引得他夸张的颔首似乎在道歉。
郁边城微微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再次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二十一分。迟了足足二十分钟。不悦的感觉渐渐盈满胸口。
两个人站定在门口，金香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然后远远看见郁边城，抓着齐开蓝的胳膊就小跑了过来。还没站定，就连声道歉，“边城哥，不好意思，我们迟了。我说了让他不要等我，他非要到局里来接我，结果正好有事就拖延了。对不起啊，我——”
“坐下再说。”郁边城打断她，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顿一秒就对齐开蓝点点头，“希望我没有过分占用你的时间。”
齐开蓝扬起眉，笑起来，“不会不会。金香的哥哥找我，我怎么会没有时间呢。”他的口气很是诚恳，不过配上他那张帅气的有些过分的脸，不知怎地就是很容易给别人一种半真半假的感觉。
郁边城没有应口，只是淡淡地看着齐开蓝拽了一下似乎在发愣的金香，然后推她坐到对面，这才自己也坐了下来。
招待走了过来，“请问两位要喝些什么？”
“两杯橙汁。”齐开蓝大喇喇的伸直了双腿，背靠在沙发座背上，一只手不经意地搭在金香背后的沙发座背上，对招待笑了笑，惹得小姑娘脸通红通红的。
郁边城摆摆手示意不要续咖啡，等招待走开，才再次开口，“我很感谢你愿意抽时间和我谈谈。毕竟，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件很乐意的事情。”
“啊，没什么不乐意的。”齐开蓝耸耸肩，一缕刘海滑到他眼眉上方，给他原本就帅气的脸庞添了一抹阴柔。
“实际上，我去过你家，但是你大哥，希望我不要打扰你们。所以直到昨天，我发现你认识金香，才想要和你谈谈。”郁边城拿出录音笔，给他看了一下，“介意么？”
“无所谓。”齐开蓝还是一副很无谓的态度，“我大哥那个人，古板有余。我听说你们以前是同学，还是朋友？”
郁边城看进他的眼睛，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光芒。郁边城微微勾起嘴角，装出没有听出他口气里的讥讽，按下录音健，“是校友，也是朋友。”
齐开蓝的嘴角也勾起，然后移开目光转向边上的金香，“我大哥是个百分百的模范生，你哥呢？”
因为突然被注视，金香明显惊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对面似笑非笑的郁边城，随口应了一句，“他是——呃，天才。”
“天才？”齐开蓝略嫌夸张的叫了起来，然后把一只手放到金香肩上，另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扭头故作认真的看着金香，“我怎么没觉得你会是天才的妹妹啊！”
金香瞪他，甩掉他放在肩上的手，“谁告诉你天才的妹妹就一定要是天才？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是，没问题！都听你的！”他笑起来，重新转向郁边城，这次端端正正的坐直了，但是一只手依旧搭在金香后方的沙发座背上。“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郁边城坐着，淡淡地看着对面两个人的举动不动声色，直到齐开蓝开口问他，他才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说道，“我想知道你哥，也就是齐开褚，他有没有留下遗产？”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却明显的沉默，然后被齐开蓝的闷笑声冲破，但只是数秒，笑声就停止，郁边城听到从这个大男孩口中第一次传出来的冷静地不似他声音的回应，“你怀疑齐家的人？”
郁边城冷静地看着齐开蓝，对方脸上已经没有了原有的那种无谓地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不同以往的严肃。他摇了摇头，“不，至少目前我没有怀疑，但是，身为简千屈的律师，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为什么不问我大哥？”齐开蓝接过招待端来的橙汁，把其中一杯递给金香，眼光不再直视郁边城。
“你说的，他古板有余。”郁边城说道，注意到金香闷笑了一声。
“啊哈，所以你就来问我？”再度看向郁边城，齐开蓝脸上的表情已经回复到原来玩世不恭的样子，“真是会抓机会啊，郁大律师！你是看准了我无法拒绝金香么？”
金香原本笑笑的表情倏地隐去，然后偏头瞪了他一眼。齐开蓝视若不见。
“你可以回答么？”郁边城盯着他。
“没问题啊！”齐开蓝拿起杯子，抽掉吸管，一口气喝掉一大半，“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再说，我们家不光彩的事还少么？”


 











第四章 遗嘱（续）







他调侃的表情相当浓厚，但是语气却说不出的令人有些同情。郁边城下意识的看向金香，不出所料的看见她同情地望向齐开蓝，眼里满是同情和安慰。有些好笑又好气金香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泛滥的同情心，郁边城把目光转回齐开蓝。
“严格说来，我哥没有什么太多的遗产，但是我大妈有一笔数量相大庞大的遗产。”
“你大妈？”郁边城有些错愕，这个回答超出他的意料。而脑海中一闪而过启白那张愤怒而压抑的脸则让他开始确信，这个案子，真的如他先前所料，会让他陷入挖豪门隐私的困境当中。
“是，我大妈！”齐开蓝失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看到郁边城脸上一瞬间的僵滞。“看来你对八卦媒体看得不够多啊！有很多时候，八卦新闻离真相相当近呢！”他的口气略带奚落，“我爸一共有四个孩子，当然，这是目前众所周知的，至于会不会有其他的，那就很难说了。”
“死掉的是齐开褚，很可惜啊，只有他是我大妈亲生的，大哥、我和开绿都是私生子，”他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当然他就是我爸最宝贝的。不管怎样，血统纯正嘛！老头子这辈子最想要的也就是身份地位，这些只有大妈可以给他。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我大妈姓刘。”
郁边城点点头。
“不过，老头子也够厉害的。也就是一个Q大毕业的学生，可以一路往上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还可以把大妈管的服服帖帖，对他的风流韵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嘿嘿，也算是遗传吧，我哥也是出了名的风流大少。”齐开蓝说到这儿突然转向金香，“不过你放心，我可和他们不一样。我保证对你一心一意——”
“拉倒吧你，闭嘴！”金香的脸蹭得一下红到耳根，恶狠狠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直到齐开蓝真的闭嘴，她才拿起饮料喝了一口，连看都没敢看对面的郁边城一眼。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齐开蓝嬉皮笑脸的咕哝了一句，继续说下去，“大妈也不愧是出生军人家庭，所以临到死的时候还是出了一口恶气，她把她名下所有的公司、股份都给了我哥，嘿嘿，要不是我哥莫名其妙死了，老头子一分钱都捞不到。”
郁边城的心沉了沉，“那你哥有遗嘱么？”
“嗯，天知道他有没有。也许他有，但是他死的这么突然，根本没人知道。不过，”齐开蓝把两只手抱到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冲着郁边城扬了扬眉，“这不是关键，因为，根据我大妈的遗嘱，我哥在婚前并不能拥有这份财产。他有的只是他自己名下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而已。”
“那现在你哥死了，你大妈那份财产怎么办？”郁边城的食指开始敲起咖啡杯。
“这就是关键啊，”齐开蓝语带挑衅的说道，“只有我哥结婚，这笔财产才能归属于他。而我哥没有结婚的话，这笔财产，”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音调显得颇具戏剧性，“将由齐家的直系亲属所得。”
郁边城原本沉下的心一瞬间飞扬了起来，但是齐开蓝眼角流露出的恶作剧似的笑意却让他不敢大意。
“啊，我还说得不够明确。”齐开蓝笑笑，坐直了身子，手又搭回金香身后，“实际上，如果没有多多，老头子可以拿到最多，他将得到公司和股份，剩下的不动产和存款之类的则由大哥、我和开绿平分。可惜有了多多，老头子那一份必须和孙子平分。”
郁边城呼出一口气，感觉数日来郁结在胸口的一口闷气终于得到了些许的抒解。他知道齐开蓝的想法，但是，对于他来说，总算是有了一个突破口。他微笑了一下，相当诚恳地说，“谢谢你的帮忙。”
齐开蓝勾了勾嘴角，不甚在意道，“希望你觉得有用。”随即扭头望向金香，“怎么样，我的表现如何？”
“谢啦！”金香没理他，急急得看向郁边城，“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别漏了什么啊？”
“可以了，”郁边城站起来，对着齐开蓝伸出右手，“再次感谢你的帮忙。”
“别这么客气！”齐开蓝没起身，只是很随意地伸出右手握了握郁边城的手，“我只是看在金香的面子上。”
郁边城笑了笑，收回手，拎起公文包，“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转头看向金香，有一瞬间金香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郁边城轻轻颔首，收回目光，转身往服务台走去。
在服务台那里结了账之后，他走向停车场。停车场里车子不多，齐开蓝那辆敞篷车显得尤为扎眼。郁边城开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把公文包扔进后座，打开前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咖啡店的大门，正巧看见齐开蓝和金香已经走了出来。齐开蓝说着什么，金香站在门口摇头，持续若干时间之后齐开蓝拉住金香的胳膊往这边走过来。郁边城收回眼光，发动了汽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从两人身边擦过。
回到事务所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前台小姐正在收拾东西，看见郁边城，连忙捋了一下头发，开口道，“郁律师，您刚才有一封信，我帮您签收放在办公桌上了。”
郁边城脚步停了一下，随即朝Lisa点点头，“谢谢！” 
推开门，直接走向办公桌，看见桌上果然摆着一封信，郁边城把公文包放下，眼光掠过前缀直接看向信封右下角，果然写着“简缄”，他又伸手拿起信封，触感颇厚，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老实说，他曾经怀疑过简千屈只是敷衍他，所以直到真的看见这封信，他才终于在接受这桩案子之后第一次感觉心里塌实了不少。
齐开蓝的话虽然依旧不能完全排除简千屈谋杀的可能性，但至少证明了齐家的其他人也都有动机。毕竟，根据他之前的了解，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起码足够让这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起贪心。
而这封信，他想，也许可以给他另一个更好的说法。


 











第二部 齐开褚 第一章 恶梦







一封雪白的信笺从写字桌上晃晃悠悠地飘落地面，直到有人推门，站在桌前的女孩才回过神，慌忙捡起落在地上的信。
“千屈，总算找到你了，话剧社的社长发了疯一样一直在找你。”一个女孩子从门后探头进来，“要不是楼底下的阿姨不肯，他会直接冲上来。”
“哦，有什么事么？”简千屈把信下意识的背到身后，秀气小巧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嗯，他说有好消息要亲自告诉你，你还是下去看看吧！”女孩子的头又嗖地缩了回去，门轻轻地被碰上。
简千屈叹了口气，心思重又飘回手中的信上，把女孩子的话完全忘到了脑后。
“千屈，
      好久不见，希望你过得很好。
      我并不想打扰你目前的生活，但是现在有一件糟糕的事情必须通知你——我因为帮朋友担保而惹祸上身，被高利贷逼债，公司已经宣布破产。我已经无能再照顾紫杉了，所以她未来的生活只能依靠你了。
      我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过得也很不容易，但是紫杉是你唯一的妹妹，而且看在过去我曾经帮助过你的份上，请你务必要照顾她。三天后，我的房子就将被债主收走，紫杉将无处可去，而她甚至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所以，我想还是由你来告诉她。
      请原谅我的无能与软弱，同时感谢你的帮助。
      祝  健康顺利！
方震东
1998年7月2日”
7月2日，三天后，也就是7月5日，今天，今天是——
千屈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眸倏地睁大，5号，今天就是5号，那么，那么今
天叔叔的房子就会被收走，而紫杉甚至还不知道。
“糟了！”
千屈惊呼了一声，随手拿起床上的包冲了出去，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冲到一楼，冷不防被一直在宿舍楼下团团转的话剧社长拦住，“千屈，你总算下来了。你知不知道上次你替我们写的那个剧本拿了奖——唉，唉！”
千屈冲开社长的阻拦，“对不起，我有急事。”拼命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后面还跟着昏头昏脑的社长，“等一下，等一下呀！”
千屈跑到校门口，正巧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她直接冲上车，关上门，对司机说，“HS路。”
剩下话剧社社长颓丧的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汽车绝尘而去。
出租车在镂花铁门外停了下来，一堆男女老少围在周围悉悉嗦嗦地议论纷纷，千屈心底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不妙。付了车钱下车，她站在门口，清楚的听见嘈杂的人声从里面传出来，腿不自禁的有些发软。
拨开人群走进大门，看见一堆人从房子里搬着东西不时进进出出，屋外的花园上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家具。千屈心跳逐渐加速，以至于包里传出的CALL机声音都没有听见。
“放下我的小提琴，还给我，还给我！”
突然一声尖细的声音传进耳朵，她心头猛地一抽，往声音来源处望去，正好看见瘦弱的紫杉和一个比她至少高了一个头的男人在争夺一把小提琴。她原本洁白的制服上已经沾上了泥巴和不知道什么的脏污。
“妈的，叫你放手听不懂么？再不放手，当心我揍你！”男人一时之间竟然挣不脱女孩细长的胳膊，爆出粗口，一边抡起拳头。
“住手！”
千屈冲过去，用尽全力推了男人一把。
“姐，姐！”紫杉猛然看见千屈，原本倔强的双眼刹那间蓄满了泪水，声音打着颤，“帮帮我！快帮帮我！我不知道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推力一个趔趄，手也从小提琴上松脱了，火气顿时上扬，怒气冲冲地朝千屈冲过来。千屈把紫杉往身后一藏，忍着开始发抖的身体，故作镇定地说道，“有话慢慢说！”
“啊，哈！”男人愣了一下，怪叫起来，旋即用一种轻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起千屈，慢慢收回拳头，“你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姑娘？方震东和你什么关系？”
“他和我没关系。”千屈强忍住声音里的颤意。“但是她是我妹妹。”
“妹妹？”男人狐疑的眼光在千屈和紫杉的脸上转来转去，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句，“娘的，搞不清楚你们什么关系。但是方震东欠我们钱，叫他出来还钱，否则就得把所有东西抵债，如果再不够，就得看我们老板的心情了。搞不好，嘿嘿！”他不怀好意的瞟了千屈身后的紫杉一眼，千屈明显感觉到紫杉因为怒意和恐惧而发抖的身体贴着自己，“他侄女也得抵债！”


 











第一章 恶梦（续）







“姐，他骗人，他一定在骗人！叔叔怎么会欠他们钱？”紫杉一只手抱着小提琴，一只手紧紧抓住千屈的胳膊，还略显稚嫩的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紧张的泪水。
千屈心缩成一团，反手抱住她，一边努力昂起自己的头正视面前的男人，“你们不要乱来，我可以报警的！”
“报警？嘿，小姑娘，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就是天经地义。不然你叫方震东出来，不要做缩头乌龟。”男人笑起来，周围的人也被三个人的争吵陆陆续续吸引了过来。
千屈愈发紧张，却仍强撑着站着不动，一边扭头轻声问紫杉，“叔叔呢？”
“不知道！”紫杉抽抽咽咽地摇头，“我一回来就看见一大群人在往外搬东西，我喊叔叔也没人回答。结果这个人看见我手里的小提琴就跑过来抢。”
“小提琴的钱我会给你，你不要抢！我先去找方叔叔！”千屈转头对男人说。
男人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只要你找得到！”
千屈拉着紫杉跑进屋里，一楼大厅满地都是纸屑和垃圾，家里原来的阿姨也已经不见。上到二楼，却因为没有人而且光线不够显得阴森森的。紫杉挣脱千屈的手，跑到前面，“叔叔可能在房间里！”
走廊房间的门已经全部打开，放眼望去完全没有有人的迹象，千屈正准备拉着紫杉下楼，却听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一股不舒服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千屈拉住紫杉，自己走进了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所有的抽屉都已经被打开。衣服和被褥都被翻出来。千屈转往水声传来的方向，是浴室。
浴室的门半开着，目光所及处就是瓷砖和光亮的地板砖。可能因为没人注意，没有被人翻过，所以看起来倒反而是最整洁的地方。
千屈慢慢走过去，下意识的把跟过来的紫杉拦在身后，伸手推开半开的门，然后触目所及的一片血红色让她完全呆住，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尖叫才让她清醒过来，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咙……
“不要扔下我，姐姐！不要，我不要走！”
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哭着，满脸泪痕的拉着千屈的手，“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走，不走！”
千屈抽泣着，握着小女孩的手，但终于小女孩还是被一个男人抱走。
千屈看着小女孩越来越远的身影，感到身上越来越热，一回头，刚才还好好的屋子突然全是火光，地上都是血，还隐隐有黑影在晃动。她呆呆的瞪着屋内，恐惧感席卷全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起来喊叫，但却怎么也喊不出来，耳边再度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
千屈从黑暗中睁开双眼，有好长一段时间全身都无法动弹，就只是瞪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呆。直到身边有人翻动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渐渐恢复了意识。
“姐姐，不要丢下我——”
身边的瘦小身子仿佛有意识般的紧紧地贴了上来，微弱的热量和喃喃的低语让她原本麻木的躯体重新变得有了知觉。她的手臂微微收拢了一些，搂住了怀里的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阖上眼睛重新睡去。
“你没有学历，没有经验，还想预支，你觉得，我这里象是开慈善机构的么？”一个容颜艳丽，手里非常优雅的拿着一根香烟的女人很不屑地把千屈的简历往茶几上一扔。她缓缓的从沙发上站起来，高挑的身材几乎比千屈高了半个头，“你倒是说说，你觉得你有什么优势可以进我这里？”
千屈咬了咬下唇，声音有点抖，“我看见报纸上说你们这里招实习生，虽然我没有毕业，但是我以前曾经在工厂做过工，我很能吃苦，而且现在我的成绩也非常好，我的剧本还拿过奖。”
“小妹妹，”女人的嘴边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我看你大概没搞清楚，我这里就算招实习生，也不是招编剧，更不会是低级女工。我上面的大老板，等着送剧本给他看的人可以从南京路东边一直排到西边，至于女工，随便有专科文凭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我凭什么要用你？”
“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可以预支我薪水。”千屈低叫起来，脸蛋渐渐有些涨红。
“什么都可以做？”女人的笑容慢慢扩大，漂亮的丹凤眼看得千屈有些头皮发麻。
“是！”千屈咽了口口水，紫杉那张昂贵的学费和住宿费缴纳单在眼前不断晃悠，还有这两个星期来每一个拒绝自己的人的嘴脸也不断浮现脑海，看着眼前艳丽的笑脸，她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什么都可以！”


 











第一章 恶梦（再续）







女人直直地看了千屈一眼，然后抬起手，张嘴吸了口烟，咽下去一秒钟之后才从鼻子和嘴里满满的吐出一串烟圈，呛得面对她的千屈几乎要咳出声来。女人的嘴角进一步上扬，然后弯腰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再直起身子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她走向紫檀木的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扔给千屈，声音异常平淡的说，“这是合同，你签了的话，我立刻可以给你需要的钱。”
千屈拿起合同，封面上的几个大字鲜明的写着，“红帆文娱有限公司合约范本”。千屈翻开第一页，快速地扫过合同内容，背脊渐渐发冷。
她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清纯小女生，曾经的打工生涯教会她许多人生的挫折和磨难。来这里是听到宿舍同楼层的女生提过，之前她当然想过会有这么高薪水的地方可能提供的是怎样的工作机会，只是，她还是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严格的制度。如果签下这张纸，她未来的人生都将被烙下抹不去的痕迹，倘若有一天——。
“你不必担心，”女人突然开口，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们这里之所以会如此严格，是因为我们老板是个正经生意人，他开的是正当公司。会来这里的人，也都是有身份有头脸的人，将来合约到期，不会有任何牵扯，每个人都可以好离好散。除非，你自己愿意续约。”
“我，可不可以，不卖——”千屈几乎把牙齿咬碎，还是无法吐出最后一个字。
“当然可以！”女人笑了一下，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异常的清亮，“我们从来不做这种要求，事实上，都是大家自愿的。小妹妹，”她走近千屈，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用一种极度媚惑人心的声音说道，“一旦进了这个圈子，你很快会发现，你所坚持的那些东西完全是不重要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和钱抗争，”她注意到千屈眼里闪过的一抹不认同，笑了笑，声音更显媚人，“就算，你有你不得以的理由，但最后，还不是要用钱来实现你的那个理由？”
好多年后，千屈还是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曼霓的这番话，每次想到，似乎就可以让她胸口的痛楚抵消一点。
“想清楚了？签了合同，你就可以达到你的理由，但相对的，你也再没有机会走回头路了。”
千屈看着眼前距自己不到一尺的漂亮面容，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错觉以为她在劝说自己，但只是一瞬间，她又想到紫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闭了闭眼，她点点头，“我签！”
曼霓的眼里划过一抹光，下一秒她松开千屈的下巴，转身从桌上拿了一支签字笔递给千屈，面无表情地看着千屈签好字，把合同递回给自己。
“下周一开始就来上班，每天下午三点钟，不要迟到，我会先派人培训你一个月，服装、化妆品我们会提供。培训期结束之后，晚上七点开始上班。至于你的名字，最好改一个。”
“是。”千屈点头。
“另外，我提点你一句，培训期最后的考试很重要，我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把你分到哪个区。我们这里分三个区，你要想赚得多，最好一开始就分到杜鹃门，如果在喜鹊门的话，没有四五年你是很难还清你要的那笔钱的。而且，客人的层次也不一样。”曼霓靠在办公桌上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千屈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去。
“等一下，”曼霓又喊住她，千屈回身，却只见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并不说话。等了大约半分钟，曼霓才挥挥手，“算了，你先走吧。”
千屈又微微鞠了个躬，走出房间。当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没有浪费时间，千屈直接陪紫杉到她那所著名的音乐学校缴清了下学期的费用，然后以自己住学校宿舍会省钱，而且打工方便为由让紫杉也继续住在她们学校的宿舍。
“姐，你会常来看我吧？”
千屈把小提琴递给紫杉，紫杉拉着她的衣角低低地问。
千屈鼻子一酸，几乎就忍不住立刻冲进眼眶的泪水。她伸手拥住紫杉，“当然，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真的么？你不会再丢下我么？”紫杉的头埋在千屈胸前，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千屈感觉某种湿湿的凉意渗透了薄薄的衬衣，喉头一紧，“当然是真的，姐姐绝对不会丢下你。”
“但是，但是，”紫杉的手捏得千屈的胳膊有些痛，“但是”了好几句之后，才终于说出口，“妈妈呢？这么多年，她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
千屈心头一震，好久，才低低地说，“她又改嫁了，不会再回来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永远，永远不会丢下你，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第二章 初识







客观一些讲，“红帆”并没有千屈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可怕。至少，这里的客人甚至没有千屈以前在工厂打工时遇见的一些人粗俗。而且曼霓姐说得很对，这里没有人强逼你卖身，因为就算是喜鹊门的客人，也是会员制的，每位会员都是签了协议，事先说清楚不可以强迫小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一旦违规，会有身高马大的保镖立刻“请”他离开这里。但是，在开始一个月的培训期，千屈还是会在面对一些客人的目光时发抖。因为，就算是西装笔挺的人物，一旦进了包厢，三杯酒下肚，目光转向小姐时，几乎都会变成赤裸裸的色欲。
刚开始，千屈只会僵硬的推拒，弄到后来，客人很扫兴，几乎每次都要曼霓出来圆场。到最后一个星期的某一天，曼霓在一口气替千屈干了三杯红酒之后，换上另一个小姐，然后把千屈带出包厢，在走廊尽头讥讽地对千屈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是个大学生，陪酒陪笑很没有尊严。但是我告诉你，这里学历只能算个屁！不要说大学生，就是硕士生、博士生也多的是。为了钱来这里的人不少，但为了救命的人也绝对不止你一个。这个世界上，有得必有失，不管你为了什么，如果不肯放弃尊严，那就不要来这里，趁早饿死街头。”
曼霓看着千屈惨白的脸，声音降低了一些。“不要以为只有拿钱的人没有尊严，说得难听些，来这里花钱的人也不见得比我们高尚多少？你以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只是因为他有骨气么？有骨气也要有资本，他可以有骨气，那是因为他有资本，他可以坐等不需要他折腰就会送米上门的人！而你，她们，包括我，我们没有资本，除了青春、容貌和健康，什么都没有！有钱的人拿钱买我们的美色，我们拿美色买钱，又有什么不对？大家各取所需，根本不需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走廊里响着轻音乐，曼霓的音调也并不高，但听在千屈耳里却无比的清晰尖锐。“尊严，尊严是什么东西？只有在在乎你的人心里你才有尊严，对于那些不在乎你的人，你永远不会有尊严。而这，和你在不在乎都没有任何关系。”
曼霓停了一下，然后抓住千屈的胳膊，把她转向对面墙上的一副明星海报，“这是现在最当红的明星，你觉得她有尊严么？有，对吧？被那么多人追捧当然有尊严。但是，我告诉你，她也是这里出去的，不过，你不说我不说那些男人更不会说，有谁会知道？”曼霓看着千屈惊愕的双眼微笑了一下，“所以你看，在世人眼中，有钱有名就有尊严。”
千屈把目光转回曼霓，这个美丽的女人不会比自己大多少，但是她的表情、她的行为和她的话语却充满了人世的沧桑。一瞬间的冲动，千屈开口问她，“那么你呢？你为了什么在这里？你怎么看你自己？”
曼霓愣了一下，美丽的脸上有一秒钟的空白，但很快的，她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容远没有达到眼睛，她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融入了空气，“从我们选择这里开始，你所要想的就是怎么尽早离开这里，而不是追悼你那已经被丢弃了的尊严。”
千屈看进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曼霓的内心，但身后传来一声叫唤让两个人回头看去，是喜鹊门的头牌莎莎。
“曼霓姐，刘总在找你。他问你为什么不接手机？”
“我知道了，我马上上去。”曼霓扬扬手，扭头又看了千屈一眼，“如果你连喜鹊门的客人都伺候不好，那么杜鹃门你就没有资格进去。”话音刚落，她直直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曼霓姐，”千屈叫住她，咬了咬嘴唇，“刚才的客人，我会继续服务。”
曼霓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挥了挥，继续往外走，直到走出千屈的视线。
千屈走回包厢门口，吸了口气，然后敲门而入，对房间里的人扬起一抹略嫌羞涩的笑容，“不好意思，王老板，李老板，刚刚我胃不太舒服，现在接着陪你们喝。”
“喔——这样才对嘛，不过，莫妮卡，要罚酒三杯啊！”
“没问题。”千屈坐在另一位小姐对面，靠着一个男人，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随着三杯酒下肚，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已经将她的味觉和知觉几乎一同焚烧殆尽。


 











第二章 初识（续）







“红帆夜总会”只是“红帆文娱”的一个分支，但却是S城里最大最高级的夜总会。因为它的大老板相当有来头，和军区有牵连，因此黑白两道都可以称霸。据传很多明星都曾经是“红帆”凤凰门的小姐，但因为从不曾有人证明，所以也就只是谣传而已。也所以，业内有人戏称，“打篮球要进NBA，当小姐要进凤凰门”。
身为红帆的一个菜鸟，千屈当然进不了凤凰门。假若不是曼霓的另眼相看，她也差点进不了杜鹃门。
说实话，她不知道为什么曼霓对她另眼相看，其实从一开始，曼霓并不曾给过她好脸色，但是三番两次帮她挡酒、训话，千屈不是傻瓜，她清楚以曼霓的身份，完全不必为她这么做。就算曼霓再怎么冷嘲热讽，但她是好心的，千屈看得出来。
事实上，培训了将近一个星期，千屈就知道签约时曼霓就已经给了她多大的提点。以前从来不会有人告诉一个新人，喜鹊门和杜鹃门的差别。这几乎也是一条不成文的行规，因为培训期新人绝对不可能进杜鹃门。
说到差别，其实就在于二者客人的档次差异。一个是会费多少，另一个就是身份高低。并不一定会费交的多就一定让你进杜鹃门，还得审核身份的级别，资产达不到千万或者行政级别达不到处级是绝对不可能入会杜鹃门的。
依此类推，凤凰门，没有亿万或者局级就更加不可能。
而对于小姐来说，喜鹊门和杜鹃门的差别也就是服务客人的数量差别，以及身价差别。因为越是高级的客人越是讲究服务的质量。有很多时候，杜鹃门的客人只是为了放松一下，甚至不一定会要求小姐陪酒，但是小姐的坐台费却一样很高。至于凤凰门，则几乎是一对一的，客人一般会包下一个小姐，最短期限也要三个月，而费用在一般人看来可能已经是好几年的收入。但是，如果不是被客人点名看中，几乎是进不去的，因为毕竟会员的数量本身就十分有限。
所以既然知道了其中的差别，那么对千屈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要进杜鹃门。可以早日赚到钱，也就可以早日离开这里。
但是，培训远比千屈想的难。红帆的小姐，最讲究的就是气质，而气质除了先天带来的，也要靠培养。站姿、坐姿、吃饭的仪态、说话的表情，甚至抽烟的方式，微笑的样子，都要培养。而最后的一个星期，曼霓亲自训练千屈的时候，千屈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曼霓说这里都是小姐自愿的。因为一旦你掌握了这种训练，你会被真真实实凿炼成一个通晓取悦男人的女人，但换个角度来看，却也几乎可以成为一个可以完全控制男人的女人。等到了这个地步，尊严，真的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多一点。
“莫妮卡，6号包厢三个客人，你今天帮我照料一下。我有事情先回去，已经和曼霓姐说过了。”
茜茜，杜鹃门的领班走进更衣室，对刚刚换好衣服的千屈说了一声，随即自己开始换衣服。
“好。你家里有事么，茜茜姐？”千屈把马尾辫放下来，一边动作迅速的往脸上擦粉，她今天去参加紫杉学校的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被老师叫住所以迟了一点。老师告诉她，学校明年将有两个推荐名额去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紫杉的成绩相当好，如果家里人同意，学校愿意推荐紫杉。
“嗯。”茜茜拿起一瓶卸装液开始卸装，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详细说明的意愿。
红帆的小姐都是进门才化妆，出门前就卸装，这样也相应减少了被人认出的几率。红帆提供小姐一切的化妆品和服装，当然提成也相当高。
千屈也就没有再问下去，默默地自己化妆，更衣室里的空气相当沉默。其实茜茜平时是个很开朗的女孩，而且对同事都很亲切，对千屈也很照顾。进杜鹃门一个多月，千屈多少已经对这里的同事都有了些了解。确实象曼霓说的，不少人都和自己一样，有着这样那样无奈的原因，比如茜茜，她有个染上毒瘾的母亲。据说已经三进三出戒毒所，但却一再复发，而且间隔期越来越短，这次听说又复发了。
千屈抿了抿嘴上的口红，心里掠过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第二章 初识（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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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屈从吧台那里拿了两瓶葡萄酒和一瓶人头马，往6号包厢走去。
6号包厢是杜鹃门南面走廊的最里面一间，而且是最高级的一间，向来这间的客人基本都是杜鹃门的两个领班照看的。就算领班不在，一般也是资历较深的小姐照看，说实话，今天会轮到千屈，她是有些惊喜的。因为，这意味着今天的小费势必会高一些。但她也知道，这是茜茜对她的照顾，也有可能是曼霓姐给她的机会，所以一定不能搞砸了。
端着盘子，千屈小心翼翼走着，时不时还要注意脚下，因为时间相对较晚，地面上难免有人来人往引起的水渍和污渍，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滑倒。
但墨菲效应怎么说得，“怕什么来什么”。
在拐弯的时候，偏偏就有一个人直直地撞了过来。不，确切一点说，是拐弯的时候两个人正好撞上了。伴随着酒瓶落地碎裂的声音和千屈的叫声，另一个显得有些阴沉凌厉的声音响了起来，“走路为什么不看好？”
千屈还没从三瓶昂贵的酒摔碎的打击中清醒，就直接抬头愣愣的望向对面的“罪魁祸首”，一双和声音相当匹配的凌厉的双眼恶狠狠地刺了过来，刺得千屈的心只能用哀号来形容，这个拿着昂贵手机的男人身上的昂贵西服，此时却已经满是酒渍。
“啊，对不起对不起！”
千屈连声道歉，也顾不得收视地上的残局就拿出餐巾纸擦对方的西服，手碰到那昂贵的布料时心里一连串地暗叹倒霉。单就这身衣服的干洗费差不多就等于这个晚上白干了。
“啊，齐少！”
身后好巧不巧传来的女声更是让千屈觉得今晚一定是灾星罩门，是杜鹃门的另一个领班苏菲，这个人可不比茜茜的好说话。
“莫妮卡，你怎么走路的？谁让你到这边来的？”茜茜走上前，十分不悦的拉开千屈，转脸面对那个男人时又已经换上一副最媚人的笑容，“齐少，不好意思啊，这是新来的小姐，还不太懂规矩。这样吧，您把衣服脱下来，我们会帮您洗干净回头派小弟送到您府上。”
“不用了。”男人扫了站在后面咬着唇的千屈一眼，面无表情地拒绝，“看到刘总了没有？”
“哦，好像到曼霓姐那里去了。需要我帮您找他么？”苏菲讨好地说道。
“嗯。”男人不置可否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声音。旋即转身走回包厢。
千屈松了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看男人进去的包厢号，竟然就是6号。
“你是怎么回事，跑到这边来做什么？”苏菲转头看向千屈，口气相当不好，“茜茜没教过你这里不可以随便乱窜么？”
“呃，是茜茜姐让我替她照看一下6号包厢，她临时有事情，”千屈低声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已经和曼霓姐说过了。”
苏菲明显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更不好看，站了一会儿，命令道，“这次齐总不计较算你好运，赶快把这里收拾干净，酒钱我会记在你账上。”说罢踏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千屈呼出一口气，认命地蹲下身收拾地上的残局。
“笃笃！”轻轻敲了敲6号包厢的门，千屈端着酒站在门口等里面的声音。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轻快的回应。
千屈推门而入，约莫五十平米的包厢里坐着两个男人。她没敢乱看，直接把酒摆在包厢里自带的吧台上，对着离吧台较近的一个男人微笑着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服务的么？”
“嘘——”男人打量了千屈两眼，然后颇为轻薄的吹了一句口哨，“你是新来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是，我刚来一个多月，今天茜茜姐有事，所以让我代班，如果二位不满意我可以让别的小姐过来。”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让千屈渐渐习惯了男人对自己的目光，甚至小幅度的“骚扰”她都可以镇静自若地应付。眼前这个男人仅仅言语上的轻薄对她来说完全无所谓，她可以微笑着置若罔闻。
“曼霓的眼光越来越好啊！开褚，你小子还真是赶早不如赶巧呢！”男人对着对面沙发上的男人又吹了一声口哨，“我知道你喜欢清纯型的，今天这个让给你了。”
千屈知道他的意思是留下自己了，她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正好和沙发上的男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是刚才那个和她撞了一下的男人，苏菲口中的“齐少”。


 











第二章 初识（还续）







“我不喜欢笨手笨脚的。”男人的目光已经没有了刚才在走廊里的那种凌厉，年纪看起来相当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懒散，但是态度绝对谈不上温和，嘴里吐出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哦，喔，我知道了，她就是刚才在门口泼了你一身酒的小姐。”身边的男人笑了起来，他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拿起一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男人，“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太好，不过也不用这么小气嘛，本来就是特地带你来解闷的。让小姐陪你喝两杯好了。”
千屈见状连忙拿起吧台上的另一杯酒走到沙发对面停住，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刚才是莫妮卡太冒失了，我向您道歉！”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千屈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男人的目光似乎闪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说话，千屈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千屈咬了咬牙，又倒了第四杯，一饮而尽。
眼看着酒瓶一点点空下去，男人仍然没有示意她停止的意思。
直到微微打了一个嗝，千屈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的象发烧一样。培训的时候师傅已经教过她，如果想要卖艺不卖身还能赚大钱，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能喝酒，至少也要会劝酒。她无意识的勾了勾嘴角，自嘲地想，幸亏有喝酒的底子，加上下过苦功，否则今天可穿帮了。有些发颤的举起酒瓶，她准备再次一饮而尽，一个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你不但笨手笨脚，嘴笨脑子也笨。”
千屈怔怔的停住动作，看向沙发上的男人，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只剩了自己和他，下意识的再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意识有些模糊的想，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停止了？
“如果我不说停止，你是不是打算把这里的酒都喝光？”男人站起来，千屈这才发觉他好高，仰着头看都觉得有些累，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显得压迫感十足。
“怎么不说话？曼霓调教出来的小姐舌头也会被猫咬掉么？”男人的表情已不再那么冷漠，却依然不能让千屈感觉到温和，说不出为什么，千屈心里掠过一抹不安，这是来这里这么久碰到的客人里最让她感觉不舒服的一次。以往的客人就算难免有粗俗的，却不会让她觉得难堪，而这一次，这个男人是千屈见过的客人里最贵气十足的，却让她无端端的感觉到难堪。直觉的，她觉得他鄙视自己。
尊严，这个最不值钱的东西再次不合时宜的从千屈的胸腔里跳了出来，几乎未经大脑思考，话就从舌尖上蹦了出来，“曼霓姐教过我们，服务业的第一法则就是——客人是上帝。”换言之，因为您是客人，所以我才会惟命是从。
男人的嘴角勾了起来，似乎这是千屈从看见他开始第一次看见他“笑”，但是酒精的作用却让千屈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而第二句话已经从千屈嘴里又蹦了出来，“而且，我感谢您不需要我支付您的洗衣费，那相当于我一晚上的服务费。”
“哦？”男人的笑容更深，“我以为那只是你一晚上的零头而已。”
前三秒钟，千屈没有反应过来，但是立刻千屈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酒精似乎也立刻蒸发殆尽。一股耻辱的感觉刹那间弥漫到四肢百骸。不是没有人侮辱过她，那些暴发户，肢体和言语上的轻薄更为直接和粗俗，她都忍下来了；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摆着尊贵的姿态和看似亲切的笑容，用低柔的声音说着最刻薄的话语，有好一会儿千屈满脑子就是想要揍他一拳。但是下午紫杉的老师说过的那些话突然浮现在脑海，还有曼霓姐的话也再次出现。她告诉自己，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尊严。
她闭了闭双眼，然后睁眼仰视对面的男人，摆出最动人的笑容，“我想您不会对我的收入太感兴趣，毕竟，不管我赚多少，也抵不上您的一个零头。”她拿起几乎空了的酒瓶，转开话题，“不知您还要酒么？我们可是有提成的哦。”既然大家心知肚明这里的小姐都是为了钱，那就摊开说好了，反正不管为了什么做小姐，都是为了钱，没有错。
男人看着她，渐渐收回笑容，然后坐回沙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你出去吧，让人再拿两瓶酒进来，然后帮我叫刘总过来。”
“好。”千屈微微鞠了个躬，退出了包厢。
第二天，她才知道，这个冷漠刻薄的男人竟然是红帆董事长的表弟，齐开褚，齐氏的太子爷。好险，差一点，她就得罪了大老板。


 











第三章 转折







谁说过，人的年纪越大时间就过得越快。还真是至理名言。
一开始，千屈还以为在“红帆”自己一定会度日如年，但是现实说明，人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动物。几个月下来，虽然不能说安之若素，但至少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迎来送往的生活，每天脸上挂着的职业笑容似乎也已经成了她天生的表情之一，尽管每天回到住处她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为了方便进出，大二上学年一开始，她就搬出了集体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一室户，一来自己晚归方便，二来周末紫杉来的时候还可以做饭给她吃。
紫杉的性格从小就活泼开朗，千屈不想破坏她的这种天真的脾性，所以关于她叔叔的事情能瞒就瞒，所幸这孩子没什么心眼，一心就在她的小提琴上，因此倒也不怀疑千屈的说法。而且她时常要练习，所以周末晚上千屈还要上“夜班”倒也从未穿帮过。
紫杉的老师和千屈谈过，紫杉在小提琴上相当有天赋，如果可以让她去英国留学，将来拿到小提琴界的大奖，前途无量。千屈不懂小提琴，但她清楚知道，既然自己这一辈子是不可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和未来了，那么紫杉，从小就那么可爱单纯的妹妹，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她实现梦想。
不过梦想的实现一定要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就是钱。所以，“红帆”无疑成了千屈最大的依靠，“卖笑”似乎成了最快也最便捷的方式。目前为止，千屈一直秉持自己的原则，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想起曼霓姐最近看着她拼命加班赚台费的时候皱眉的样子，她常常会觉得一阵无力，某种熟悉的绝望感会一点点的笼罩住她，而恶梦会连连不绝。
“莫妮卡，6号包厢。”苏菲拿着一根烟走了进来，说话的口气带着点嘲讽，“运气不错啊！看不出你还挺有一套的。”
千屈没有回应，尽管她知道苏菲是讥讽她那天泼齐开褚酒是故意引起注意的手段。当然这不是事实，但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让她 “钓”到齐开褚这条“大鱼”的话，她也说不清这到底算不算幸运。
诚然，以她的资历可以照顾6号包厢的客人，那绝对可以算是她的福气了。因为小费多，而且客人档次比较高，至少齐开褚是够档次去“凤凰门”的，只不过他目前没有看上的愿意包下的小姐，所以才会呆在“杜鹃门”。但是，齐开褚却也绝对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此人性格阴晴不定，高兴的时候不用做任何事情也照样拿小费，但是遇上他心情不好，那光凭他那双眼睛就足够让人如坐针毡，还不说他那张恶毒的嘴，绝对让人拿刀砍他的心都有。
齐开褚已经算是千屈的老主顾了。其实千屈搞不清楚他究竟看上她什么，他每次来并不需要她服务什么，单就这点而言，千屈是幸运的，她除了保持微笑，不必担心被动手动脚。她想大概因为她是他来这里第一个碰到的小姐，所以随遇而安就将就着每次都点她了。茜茜姐告诉过她，齐开褚虽然以前常来，但都是找刘总有事情，从来没有进过包厢，那天其实也是同来的陈啸文，陈氏的太子爷是茜茜的老主顾，所以才会让千屈去的。也所以，别的小姐都很羡慕甚至嫉妒千屈，因为无论从相貌还是身家来说，齐开褚绝对是个值得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巴住”的主顾。
不过，说来好笑，因为千屈是个近视眼，而且每次见面都是晚上，以至于几个月下来千屈都没看清楚过齐开褚的相貌，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是他那双特别凌厉的眼睛和刻薄的话语。
走进包厢之前，她深呼吸了几次，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潜意识里每一次她都会请求上帝佛祖保佑她今天客人不要太难缠。无论是齐开褚这种冷面客人，还是过于热情难于招架的客人。
“呦，莫妮卡来了！越来越漂亮拉！”
坐在沙发上的陈啸文看见她，习惯性的吹了句口哨，引来他身边茜茜半开玩笑的侧目而视。他讨好地搂了搂茜茜，然后歪头看向斜对面站着的齐开褚，“你小子口味是改了还是怎样？还说不喜欢这种学生样的，每次都点莫妮卡，小心我妹妹不高兴啊！”
齐开褚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没有看见千屈似的，只是对着他旁边的一个人举了举杯子，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千屈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没有见过的人。年纪较大，大约三十几，头发却已略有些秃，眼睛是那种小说中常常形容的“金鱼眼”。千屈看向他的时候，他正好也看过来，四目交接，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募的涌上千屈心头。


 











第三章 转折（续）







千屈下意识的想要避开，但是职业习惯仍然让她对着此人笑了笑。
“这位是秦氏的副总。莫妮卡，倒杯酒。”茜茜站了起来，走到千屈旁边，轻笑着介绍，一边拿起吧台上的红酒，递给千屈。
千屈倒了一杯酒，然后对着秦仁兵举杯，“秦总，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秦仁兵呵呵笑着喝了一杯酒，但是眼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千屈身上移开过，千屈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强烈，尤其当对方喝完最后一滴酒，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时，进红帆以来第一次，千屈有了呕吐的冲动。
大约看出千屈的不适，茜茜对秦仁兵笑笑，然后不着痕迹的对千屈说，“你去看一下雪莉怎么还不来？”
千屈“嗯”了一声，正准备退出去，房门同时被推开，刚刚提到的雪莉走了进来，千屈见机连忙走到吧台靠近齐开褚的一边，避开了秦仁兵的视力范围。
雪莉进来后也是先敬了酒，然后拉着秦仁兵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剩下千屈和齐开褚依旧站着。虽然不怎么交流，但是数次见面，千屈了解齐开褚不是那种会被小姐拉着走的人，通常只要顺着齐开褚，就可以太太平平坐完这个台。所以齐开褚没有坐下的意思，她也就陪他站着，反正总比喝酒强。
但是偏偏今天就有人看不过去了，“唉，齐少，你自己坐办公室坐惯了喜欢站着，却让美人陪着站似乎太说不过去了吧！”秦仁兵一手搂着雪莉，一边对千屈招手，“这边坐嘛，莫妮卡小姐，齐少这个人不爱说话，多没劲啊！”
千屈一边微笑，一边看向齐开褚，指望他拒绝秦仁兵的热情邀请。
齐开褚微微侧脸看了一眼千屈，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眼睛望进千屈的眼睛，不知道是看错了千屈眼里的渴望，还是故意要看千屈难堪，他竟然百年难得一见的翘了翘嘴角，然后扬了扬眉，“是啊，去坐坐吧！别担心，该出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某种错愕的情绪揪住了千屈，随之而来的就是难堪和愤怒。这个人刻薄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而想到那个几乎把两只眼睛粘在自己身上的秦仁兵，千屈对齐开褚的愤怒从未如今天这般鲜明过。他蔑视她，蔑视这里所有的小姐，她很清楚，但是既然他会来这里，他有什么资格和权利蔑视？不过，显然她更没有权利愤怒。
于是抱着无奈的心情，脸上却只能挂着笑容的走到秦仁兵旁边坐了下来。刚一坐下，秦仁兵就转向她，千屈拼命克制住恶心的念头才不让自己避开他搂住自己肩膀的手。
“呀，莫妮卡小姐，你皮肤真白啊！”秦仁兵笑嘻嘻的，另一只手从雪莉的身上滑了下来，往千屈身上摸过来，嘴里喷出的酒气让千屈一阵晕眩，心里暗暗发慌，看来这个家伙酒喝了不少。
在红帆工作了几个月，千屈知道最难缠的客人就是喝醉的人。因为杜鹃门的客人大多有头有脸，清醒的时候再怎样多少会顾及自己的面子，但如果有些人喝多了，就可能会借着酒劲撒酒疯，甚至逼小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当然小姐可以拒绝，但是如果太过于直接，惹火了半醉的客人，场面会很难看，一旦闹到曼霓姐出来收尾，以后就很难作，毕竟这里仅只陪酒的小姐还是不多的。
更重要的，六号包厢名义上是杜鹃门，可实际上客人的身价大多是凤凰门的级别，得罪了这种客人，在红帆就很难混下去了。何况今天还是齐开褚的客人。
她下意识的望向齐开褚，可是对方仍然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站着，一只手举着酒杯放在嘴上啜饮，眼睛虽然看着这边，但没有丝毫表示。旁边陈啸文和茜茜调笑着，没有注意到这边，雪莉瞟过来的不悦的目光让她的胃开始有些隐隐抽痛，明白自己今天不会太好过场了。
“呵呵，秦总，您开玩笑了，我是从乡下出来的，怎么会白呢？您看雪莉姐，她才是肌肤赛雪呢！”千屈尽可能不着痕迹的缩向沙发一角，以避开秦仁兵摸过来的手。
“诶，莫妮卡小姐太谦虚了，老实说，你长得和我妹妹还真有点象，不过比她温柔多了。”说着秦仁兵的手再度游过来，这次直接摸上了千屈的大腿。
千屈打了一个冷颤，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有些挂不住，“呵呵，秦总真是会说笑，我怎么能和您妹妹那种千金大小姐相比呢？不过您这么夸我，我理当敬您三杯！”
她顺着话音推开秦仁兵，试图站起来拿吧台上的酒，却被秦仁兵反手拉住，整个人直直地倒向沙发，正巧跌进了秦仁兵怀里。


 











第三章 转折（再续）







3、
秦仁兵抱住千屈的身子，大笑着说，“哎呀，美人投怀送抱，看来我艳福不浅哪！”说着就势去亲千屈的嘴。
千屈慌乱的扭头，才堪堪避开他满是酒气的嘴，脸颊上却已经被强行亲了两口。但如果从旁边的角度看，就只能看见秦仁兵抱着她猛亲。
“哎呀，秦总，您真是急啊！”茜茜的声音及时的响了起来，“您这样好像怠慢了雪莉啊！”
“是啊，秦总！”雪莉拉住秦仁兵的一只胳膊，嘟着嘴凑了过来，“您这样我会生气的呢！”
千屈趁势挣脱秦仁兵，站起来快步走到吧台边上。因为刚才被秦仁兵抱住，发丝已经有些凌乱，气息微喘，拿酒瓶的手也略微有些发抖，以至于倒酒的时候，瓶口靠在酒杯上面发出非常细小的碰撞声。
千屈连忙把酒瓶放下稳了稳发抖的手，一边从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的齐开褚，出于自尊心，她不愿意让他看出她的慌张。身为小姐，被他鄙视是一回事；但作为职业，如果被他看出她的不镇定而加以鄙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还好，齐开褚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光一直放在秦仁兵和雪莉的身上，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千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然后重新拿起酒瓶倒酒。
沙发上搂着雪莉的秦仁兵却仍然没有放过千屈的意思，他一边和雪莉嘻笑，一边对千屈大声招呼，“莫妮卡小姐，过来呀！齐少最近在修身养性呢！还是陪我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千屈握住酒瓶的手紧了紧。老实说，虽然她并不喜欢齐开褚，但是至少她从不必担心齐开褚对她有什么强硬的不轨行动。可是这个秦仁兵，她承认自己有些害怕，而且下意识的希望齐开褚会大发善心“解救”她一下。就算会丢脸她也认了。
再度抬头望向齐开褚，可是对方依旧置若罔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莫妮卡小姐，过来嘛过来嘛！”秦仁兵大约是南方人，刚开始普通话还说的挺标准，随着酒劲上来，加上兴奋，南方人的腔调跑了出来。
千屈见齐开褚始终没有反应，只得硬着头皮陪着笑脸，拿起酒瓶走回沙发。用酒瓶把茶几上的六个空杯子全部倒满，她拿起一杯递给秦仁兵，自己也举起一杯，笑着说，“我敬您！”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对秦仁兵说，“我的干了，您的呢？”
“嘿嘿，好！我干！”秦仁兵笑着盯着千屈喝光了手里的酒。
千屈连忙又递上一杯，“我敬您三杯！”自己抢先又喝了一杯。
秦仁兵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千屈又喝了一杯。
三杯下肚后，却没有看见他如预期的醉倒，千屈更加慌张。她试图再倒酒，却被秦仁兵用力一拉拉到怀中，“嘿嘿，莫妮卡小姐，酒我都喝了，今晚陪陪我吧？”说着嘴又要亲上来。
千屈浑身僵直，脸上笑容已经十分难看，“呵呵，秦总，我继续赔您喝酒好了。其实我就会喝酒，别的都不会！”
“是啊，让雪莉陪您吧！”茜茜也开口打圆场。相处日久，加上曼霓关照过，茜茜知道千屈的底线。
“两个美人一起陪好了，省得说我厚此薄彼呀？”秦仁兵紧搂着千屈，一点放手的意愿都没有，眼睛看着她的样子仿佛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拆分入肚。“无论如何，今晚莫妮卡小姐要陪我！”
“呵呵，我真的只会喝酒，要不我陪您喝到天亮？”千屈假意不领会他的用意，心里暗暗叫苦。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秦仁兵的手已经开始在千屈身上上下游移，千屈努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秦总，莫妮卡是新来的，还没有被好好调教过，如果陪您恐怕您会很不满意。”茜茜走过来，笑着打岔，“如果您喜欢两个人陪，我再叫一个好了，不然我把苏菲也叫来？”
秦仁兵斜睨了茜茜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我又不是头一回来，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喜欢的小姐呢！不然我出十万块，叫莫妮卡小姐陪我一个晚上。”说着手又摸上千屈的脸颊。
茜茜的脸色开始有些犹豫，她看向千屈，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千屈摇头，眼泪快要涌出来。她这么忍耐，这么辛苦，就是不想失身于这个地方，何况是这么一个人。
“呵呵，我们这里小姐的身价都是曼霓姐订的，我和莫妮卡可都做不了主呢！”茜茜陪笑道。
秦仁兵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豫，“那把曼霓叫来好了，不在就叫刘总来。我就不信我的面子他不卖？”他顿了顿，头偏向一直没有吭声的齐开褚，“齐少，你评评理？”


 











第三章 转折（还续）







齐开褚没有接口，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尴尬。
“哦，齐少不吭声就是代表默认喽？”秦仁兵假笑了两声，随即低头看向怀里的千屈，“莫妮卡小姐，老实说我们秦氏也有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只要你肯陪我，我可以让你进我们公司，而且保证捧红你。”
千屈心里微微一动。说实话，这是一个不小的诱惑，这几乎是红帆里的小姐最好的出路，而且以往几乎是只有凤凰门的小姐才会有的机会。这意味着她将可以离开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但是，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必须依附于这个秦仁兵。她不是无知的二八少女，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心里只是微微的一动，便立刻决定拒绝这一诱惑。
“我想，我还是很不适合当模特儿的。您瞧，我身高还不足一米七。”她讪笑道，一边努力从秦仁兵的“爪子”下脱身。
“那绝对不是问题！”秦仁兵嬉皮笑脸地不放手，“穿上高跟鞋什么都解决了。再说你只要做代言人就好了，又不一定非得走秀。就这么说定了，你今晚陪我，我给你十万，明天我就让你进我们公司。”说着又要对着千屈的嘴亲下去。
千屈正要用手挡住，耳边响起了一个冷冷地声音，
“秦总，你大概不清楚莫妮卡的身价。我出三十万。”
秦仁兵的动作顿住，千屈同时错愕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处，竟然是先前一直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的齐开褚。他举着酒杯斜靠着吧台，眼皮都没有抬，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空气静默了十几秒钟，秦仁兵表情难看的开口，“齐少，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个小姐，你不舍得么？”
齐开褚放下酒杯，眼神对上秦仁兵，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是不舍得，只是不甘心。秦总，我在这里泡了几个月，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光酒钱少说也有十万。您说，您第一回来十万就把上了，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啊，哈哈哈！”秦仁兵的脸色稍缓，笑了起来“那是你齐少太君子了。没听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嘛？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上了就要到手，没那个外星时间磨洋工。要不这样好了，我们一人十万，下半夜让给你？”
千屈的脸腾的一下火辣火辣的，一瞬间只觉得胸口涨满了怒气和耻辱感。从进红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赤裸裸的、毫不羞耻的提出这种要求，完全无视她的尊严和人格。
“那不如我出二十万，先让我来？”齐开褚也笑着说道，一边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了千屈的肩膀上。
这是第一次齐开褚碰触千屈，但却像是引爆火药的导火线，仿佛有股电流击中了千屈，她不顾一切地挣脱秦仁兵，猛力一推，几乎把他推了个四脚朝天，然后奋力站起来。
但肩上传来一股非常大的力气将她的劲道卸了下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跌入了另一个怀抱。耳边传来轻却强硬的声音，“不要得罪我的大客户。”
千屈扭头瞪向他，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此时齐开褚已经被万箭穿心。但是不等她有机会开口，齐开褚已经低头吻住她的嘴。好一会儿，千屈几乎石化，男性温热的气息呼在她面上，钻入她的鼻腔，有几秒钟她的大脑呈现真空状态。直到齐开褚松开她，她还没有收回飘出去的魂志。
“齐少，你这么做很不给我面子啊！”秦仁兵已经站起来，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秦总，你要体谅我难得看上一个女人，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齐开褚保持着笑容，声音低沉却不失强硬，“再说我很快的，只要一个小时，之后的时间就全部都给你了。”
“PD的那块地你不打算要了？”秦仁兵的口气开始有些阴飕飕的。
齐开褚的下巴紧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口，原本不打算插话的陈啸文突然冒出一句，“唉唉唉，秦总，这可是公事，不要混为一谈嘛！”
“我出的价格已经非常优惠了。而且，就算没有那块地，我最多不造停车场。”齐开褚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是口气又硬了一些，“何况，我重新声明，我只要一个小时。”
秦仁兵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在齐开褚和他怀里的千屈之间来回游移。好久，他微凸的金鱼眼里光芒闪了闪，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笑起来，“好好，既然难得齐少如此钟情莫妮卡小姐，那么我就权当成人之美一次。不过下一次，齐少你可不能再和我抢了呀。”
“那是自然！”齐开褚微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千屈往外走，边走边抛下一句话，“茜茜，我要609房间。”


 











第三章 转折（续4）







齐开褚拉着千屈走出包厢，一路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
千屈用力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拽住，正巧电梯门开了，被他直接拖入电梯。
千屈怒瞪他，“我不干，你听到没有！红帆是有规矩的，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干我不想干的事情。”
“哦，”齐开褚淡淡地应了一句，一边按下关门键。等电梯门关上，才扭头看向她，嘴里不急不缓地吐出两个字，“是么？”
“当然!”千屈大叫。
“想想清楚，三十万，一个晚上而已。就算大明星被人包养，一个晚上也不一定有这个数字。”他嘴角翘了翘，目光已经转回电梯上面的数字。
“我说了我不干，你听不懂么？”千屈咬紧牙关，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是需要钱么？既然来了这里，还装什么清纯？躺在床上是迟早的事情，反正就是喂饱男人，区别不过在于用手还是用嘴或者用下半身。”齐开褚嘲弄地哼了一声。
“啪！”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电梯门“当”的打开的声音，门外同时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一个喜鹊门的小姐目瞪口呆的看着电梯里的两个人。
齐开褚的腮帮肌肉明显的一阵抽动，他抬手按住关门键，并上了锁。电梯门缓缓把对视着的两个人关在了里面。
电梯中传来一声重重地“当“声，千屈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她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颤抖。
齐开褚侧脸对着电梯里的镜面墙看了一下自己隐约泛红的脸颊，声音森冷地看向千屈，“你觉得自己有资本对付红帆的客户么？杜鹃门任何一个客人都可以让你在S城连饭都要不到。”
有好一会儿千屈都无法出声，愤怒、羞耻和说不出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直到齐开褚逼近她，逼得她缩进电梯一角退无可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的动作彻底逼溃了她。她几近于嘶喊地叫了出来，
“对，我是需要钱，这有什么不对？你敢说你不需要钱么？我要赚钱又有什么不对？你用脑子赚钱，我用身体赚钱，都是赚钱有什么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只不过是你有个好爸爸，而我没有！我用哪个部位赚钱又关你什么事？用手、用嘴还是用下半身又怎么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至少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耻的是你们这些人，你们心里肮脏的念头。你们一边花钱买小姐，一边又看不起小姐。我不觉得你比我高尚多少，别说三十万，就算今天你出一百万，我也不会卖给你。”
千屈大口大口喘着气，后面的话几乎是抖着说出来的，声音破碎地完全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电梯里一阵可怕的沉默。齐开褚的手顿在她面前，眼睛盯着她，面无表情，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让。
好久，千屈颤抖着又开口，“是，你有本事可以让我在S城连饭都要不到，但是你还是不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绝对，绝对不会和你和那个男人做那种事情。”
依旧是一阵静默。千屈拼命咬住唇，才让自己不至于因为发抖而滑下去。她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齐开褚的手终于收回，声音冷冷地响起，穿破了电梯中那几乎要令她窒息的静默。
“秦仁兵有个习惯，拒绝他的女人，第二天几乎都不会健全的活着。”
千屈瞪大眼，一时之间没能领会他的用意。
“但是他还有一个习惯，他只喜欢处女。”
千屈的大脑终于慢慢地运作起来，心里慢慢浮起一抹欣喜，他的意思是他那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帮她，那也就是说，他不是真的要和她——
“可惜红帆有个变态的习惯，为了防止有性虐待的事件发生，每个房间里都装有针孔摄像机，如果你不和我上床，他立刻会知道。”
千屈的脸色再度转白。
齐开褚退开了一大步，抬手按了开门键，电梯门打开，刚才那个小姐还站在门口。看见两人，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滚滚的。齐开褚看也没看她一眼，一把将千屈拉出电梯，推向走廊深处的一间房间。
房门一开，齐开褚就直接把她拉进浴室，把玻璃门关上大半，然后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衬衣纽扣。千屈拼命深吸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对他说道，“其实，你们根本不必这么麻烦，因为，我不是处女。”
齐开褚放在衬衣纽扣上的手募的顿住，但只是一秒，就重新把解开的扣子扣起来。千屈偷偷瞟向他的脸色，却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她再咽了一口口水，想要说些什么，他已经推开千屈，拉开玻璃门走出去，千屈刚诺诺的喊了一声，就见他又转身走回来，站定在自己面前。
他的眼神凌厉地几乎要刺穿她，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他妈的既然不是处女，那在红帆还装什么清纯！就算背了几百万的债，只要你肯脱，几个月也就还清了，在这里等着碰到秦仁兵那种变态老色鬼么？”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房间，房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
千屈被震得一抖，心里刚刚对他升起的一抹好感又瞬间消失殆尽。


 











第四章 坚持







那晚齐开褚离开之后，秦仁兵也没有再来找她麻烦。但是第二天曼霓姐却找了她，而红帆的老板——刘贺章也在边上。
这不是千屈第一次看见刘贺章，但仍然足以让她不敢开口。刘贺章是军人家庭出身，本人据说也是军队出来的，身上的武夫气息相当浓厚。老实说，任何人若仅只看见他和曼霓站在一起，绝对不会认为这两个人是一对，因为气质实在不搭。不过换个角度想，自古美人配英雄，哪个不是美女和野兽？
这一次，刘贺章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开过口，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千屈身上逗留超过三秒钟，但是他存在的那股气势已经让千屈原先不屈不挠的那股自尊矮了半截。傻子也知道，可以开得了S市最大的一家娱乐公司的人，军匪二气绝对不会少。就算仗着曼霓姐不明所以的看重，也不可能那么不知轻重的和老板叫板。
“齐少今天没来？”曼霓艳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看见千屈进来，便从刘贺章膝盖上站起来，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千屈低低地应了一句。
“秦总呢？”
“也没有。”千屈咬了咬唇，心里有些忐忑。
一时之间曼霓没有立刻接口。过了一会儿，她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一眼刘贺章，说了一句，“估计短时间内齐少是不会再来了。”
她这句话是对着刘贺章说的，但是刘贺章没有反应，千屈也不敢吭声。
“齐少好像发火了呢，真难得。”曼霓仍然是看着刘贺章，“难得他赏光红帆，却让他这么不开心的走了。”
这回刘贺章也斜睨了曼霓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听陈少说，齐氏好像想要秦家的那块地，本来没什么问题，结果莫妮卡一露面，惹得秦仁兵那个色鬼色心大发，结果和齐少闹得不太愉快。”曼霓仍是一脸的似笑非笑。
刘贺章皱了皱眉，“你叫莫妮卡上来，就是为了让她听这个？”
曼霓从他边上走开，站到落地的玻璃窗前面，“当然不是。我只是听说本来昨晚齐少没有点莫妮卡，是你让莫妮卡去的。”
刘贺章明显的一怔，然后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开始显得有些不自然，半晌方才接口，“怎么了？”
“没怎么。”曼霓从玻璃窗前转过脸来，看向千屈，“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尊严这种东西在我们这个地方是不适用的。其实只要你不要那么坚持那种不重要的东西，齐少说得没错，几个月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千屈呆了呆，方才醒悟齐开褚说过的，红帆的每个房间都装有针孔摄像机。
似乎看出千屈的念头，曼霓的嘴角扯了扯，“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跟哪一个更是一样的。到了最后，没有什么可以和利益相比较。何况是我们这种女人。你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回头再要你，你实在大可不必这么执着。实话告诉你，红帆唯一没有装针孔摄像机的地方就是浴室，当然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
千屈没能接口，因为她也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口。她不明白曼霓姐告诉她这番话的用意，不过她却也清楚自己大概是真的误解了齐开褚的为人。他不是真的要和她上床。当然，以他对她的鄙视程度，怎么会屑于和她发生关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脑海里满是曼霓的声音，“反正到最后多半是坚持不下去的，那么晚放弃不如早放弃，跟一个男人总比跟无数个男人强。”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她隐约听见刘贺章的声音响起，“你这番话是说给我听的么？”
也许人是有逃避的潜意识的，所以尽管她不得不承认曼霓姐说得有道理，但是不是死到临头她终究是扔不掉那根叫做“自尊”的骨头。所以她一直想，就算要在这里做到紫杉出国留学，甚至做到她留学回国，她也不愿意抛弃她所坚持的那些东西。当然，如果命运允许的话。所以若干年后，每当她想起这个时候的坚持，她总是不知道该感动于自己的天真，还是唏嘘自己的无知。
再见到齐开褚，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三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长到可以忘记一个人，短到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在千屈心里，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
这次不是齐开褚点的台，是陈啸文。
事实上，由于千屈坚持的原则，会点她台的人不是特别多。再高档的青楼，总还是青楼。男人多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所以会来这种地方的人，如果总是沾不到荤腥，自然也是不甘愿的。而且为了避免再碰到秦仁兵那类人，千屈应付的也多半是些公办带客人来的老客户。这样的话，小费自然也不会太多，不过还算过得去，至少积少成多，如果一直做下去，供紫杉出国念书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甚至还可以略有节余。


 











第四章 坚持（续）







陈啸文会点千屈的台，是因为茜茜不在。实际上，偶尔茜茜不在的时候，陈啸文都会点千屈。这对千屈来说算是捡了个便宜，因为陈啸文也算是个君子，基本上他点千屈是因为知道千屈酒量不错，多数是为了应付客户充场面，所以不会为难千屈，又能让千屈赚小费。所以，当千屈走进包厢看见齐开褚的时候，确实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吓了一跳。
比起三个月前，齐开褚变化很大。原本线条呈现冷硬的脸部显得柔和了许多，头发刘海长过了眉毛，穿着浅蓝色的休闲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雅痞。而最让千屈吃惊的是，他怀里揽着一个女人，竟然是苏菲。
听见门开的声音，齐开褚的眼皮略略抬了一下，但看到千屈之后立刻淡淡地挪开，对着怀里的苏菲笑了笑，就着苏菲递过来的酒杯喝了一口。
千屈吸了口气，没有去关注齐开褚的变化，径直走向陈啸文，坐在边上，“陈少，不好意思，刚才有个客人，所以晚了一点。”
“没关系。”陈啸文扬了扬眉，“还记得齐少么？他很长时间没来了，是吧？”说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朝齐开褚的方向驽了驽嘴。
“啊，是啊，齐少很久没来了呢。”千屈职业化的朝齐开褚笑了笑，口气软软地半开玩笑的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得罪了齐少，都不来捧场了呢。”
听到千屈的话，齐开褚的眼光终于正式放在千屈身上。他的目光没有了以往的凌厉，反而带着千屈在大多数客人眼里常见的轻浮和无谓，然后也顺着千屈的口气调侃道，“莫妮卡小姐想必也不缺我一个捧场的客人吧？”
千屈的胸口莫名地动了一下，旋即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垂下眼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算莫妮卡说错话了，我认罚一杯。”
齐开褚不甚在意地举了举杯子，注意力便全部转到一直扯着自己衣袖的苏菲身上去了。
陈啸文对千屈耸耸肩，伸手随意地揽住她的肩膀，没做什么表示，拉着她唱起歌来。
一个晚上，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第二个晚上，也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的若干个晚上，都这么过去了。
千屈记得周敦颐的《爱莲说》里最脍炙人口的一句诗便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倘若有任何人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无论身处何境，都必定是值得所有人佩服的。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但是很可惜，在红帆呆得越久，就越是能够明白曼霓当初和她说的话。无论她最初的动机有多么高尚，目的多么纯洁，但是身处这个圈子久了，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就算她仍然坚持所谓的原则，但是没有人会在意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底线，而且她的内心在改变。她很清楚的知道，她在改变。
将近两年的时间，她的气质已经变了，人格也已经变了。虽然每个第一次看见她的客人仍然会诧异于她身上那种学生的干净气质，但是她很清楚，她已经学会了灯红酒绿中迎来送往的套路，她已经基本可以游刃有余在欲拒还迎的招数里，也可以在眉来眼去中轻松的化解掉曾经束手无策的尴尬局面。她很善于让客人吃一点小甜头，但是却占不到大便宜的手段。就算别人知道她不卖身的原则，但她自己明白，她的底线一再退让，迟早有一天，她会退无可退。
也许，曼霓姐说得很对，如果迟早会走上那一步，那么跟一个男人总比跟无数个男人强。茜茜也告诉过她，与其到时候没有资本和男人谈价钱，还不如乘着有点资本的时候抓住一个男人。但是，她们并不知道，正如她告诉过齐开褚的，她其实也早已没有资本。
她曾经单纯，但是她不傻，齐开褚对她的态度更让她彻底明白，男人也是有底线的。
一年多的时间，齐开褚已经成了红帆的常客，只要他在S市，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光顾这里。但是他从来不固定点某个人的台，多数是新来的小姐。
千屈也已经成了小领班，顶了茜茜的空缺。茜茜在两个月前进了凤凰门，但是她的“金主”却不是陈啸文。没什么可奇怪的，茜茜离开的时候笑着告诉千屈，他们这种身份背景一流的少爷，没有人会傻到和欢场女子“来真的”，他们的前途和未来需要清白的历史和身家。偶然的逢场作戏不会有人在乎，但若是真的金屋藏娇，家里大家长的关就过不去。
也所以，千屈之所以仍然会时常看见齐开褚，就在于茜茜之后陈啸文成了她的常客，时常和齐开褚一起来捧场，然后一起对新来的小姐评头论足。千屈的立场也奇妙的变成了原先的茜茜，替新来的小姐解围，偶尔收拾烂摊子。
日子过得已经习以为常，手头的钱已经足够紫杉留学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两个月，紫杉就会出国留学。紫杉的老师告诉她，以紫杉的成绩，她很有可能可以拿到全奖，倘若如此，也许她可以提前结束这种生涯。
如果不是秦仁兵的再次出现，她真的一度以为她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


 











第四章 坚持（再续）







秦家是个暴发户。至少在S市的上流社会里应该是这么看的。千屈听陈啸文提起秦家的时候，感觉他往往口气是有些不屑的。但就是这么一个让陈啸文感觉不屑的人，却能搞到很多人想要的“条子”。谁也不知道秦家究竟是怎么发迹的，但是秦家的靠山却是大家都清楚的，S市的市委书记。所以，看在市委书记的面上，秦家的面子大家都是要卖的。
因此，再次在六号包厢里看见秦仁兵，千屈并没有感觉太意外。何况将近两年的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知应对的小女孩了。
齐开褚告诉过她秦仁兵的癖好，所以千屈也不意外今天晚上秦仁兵的目标瞄准了最近新来的小姐“莎莎”。意外的只不过是这次又是齐开褚和陈啸文作陪，而莎莎是齐开褚点的台，并且不是今晚在场的唯一的新进小姐。这个秦仁兵似乎总是看上齐开褚点的人。
除了角色的变换，一切似乎都是那一夜的重演。
莎莎不够老练，秦仁兵却是志在必得，双手双眼都肆无忌惮的在莎莎身上游移，而更糟糕的是齐开褚一样视若无睹，甚至在秦仁兵的手公然深入莎莎的裙摆下方时仍然没有打算帮忙的意思。任凭莎莎的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一再的回头看齐开褚，他却依然微笑着看着莉莲——另一个新来的小姐唱歌。
千屈本不打算招惹秦仁兵，但是莎莎是她这一组的，而且同病相怜的情绪就在此时油然而生。她听说过莎莎有一个嗜赌成性的父亲，为了替父亲还债，供弟弟念书，才不得以进了这个圈子。看着莎莎羞辱的表情，她仿佛看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个自己。
“秦总，我们好久不见，莫妮卡陪您喝几杯？”装作没注意到陈啸文不赞同的眼神，千屈拿起一瓶红酒，站起来走到秦仁兵边上。这一年多，她的酒量早已不同当日了。
秦仁兵似乎这才看见千屈，但是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的一亮，微胖的身躯从莎莎身上稍稍挪开了一点，比一年前更显得秃的脑门在灯光下反光得让千屈刺眼。
“呦，这是谁呀，是莫妮卡小姐嘛！”他笑了笑，眼光有些不怀好意得在齐开褚和陈啸文之间转了转，“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坐啊！”
千屈侧身坐到了沙发扶手上，笑吟吟地倒了一杯酒递给秦仁兵，“秦总，不管怎么说，您难得光顾这里，我们总得喝几杯吧！”说着她自己也倒满了一杯轻轻地碰了碰他手里的杯子，微侧着头等他喝下去。
秦仁兵看着她，张嘴笑了起来，然后举杯欲喝，但只是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杯子停在了半空中，转而朝着房间另一边的陈啸文举了举，“陈少不介意吧？”
一直注视着这边的陈啸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秦仁兵会突然问自己，但立刻回答，“当然不。”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秦仁兵又突然转向齐开褚，“齐少呢？”
齐开褚的目光却完全不在这边，直到秦仁兵问他，他才莫名其妙地把放在莉莲杯子上的嘴挪开，转头看向这边，“什么？”
“我说，齐少不介意莫妮卡小姐陪我喝几杯吧？”秦仁兵的表情笑嘻嘻的，眼光却在屋内氤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沉。
齐开褚的目光显得有些错愕，在对上千屈的眼睛时稍稍沉了沉，旋即勾起嘴角耸耸肩，“秦总问错了人，啸文都没意见我会有什么意见。再说，我连莎莎都让给您了不是么？”
“呵呵，齐少这是在抱怨么？”秦仁兵趁势捏了捏莎莎的大腿，引来莎莎略带哽咽的低叫。“我记得，你可是曾经坚持要莫妮卡小姐的呢？”
“有么？”齐开褚扬起眉毛，“我恐怕不记得了。”
“呵呵，”秦仁兵再度笑起来，“那恐怕是我记错了。”语毕，他突然使劲搂住莎莎，另一只手举起酒杯喝掉，然后扔掉杯子，对千屈说道，“今晚我没时间陪莫妮卡小姐喝酒啦。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晚可不能再错过了。我要609房间，莎莎小姐陪我。”
“不要！”一直忍辱没有吭声的莎莎突然大叫了起来，“我不要，你不能逼我。”她用力推开秦仁兵，猛地站起来跑到千屈身后，“莫妮卡姐，我签的合同上没有说我必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千屈心里跳了一下，脑海里浮现起那天晚上齐开褚制止自己跳起来的场景。她拉住莎莎，顺着沙发扶手滑到沙发上，扶起被推倒在沙发上的秦仁兵，陪笑道，“秦总，莎莎胆子小，您可千万别介意。”一边转头示意莎莎，“快向秦总道歉，罚酒三杯。”
“那倒不必了。”秦仁兵的脸色倒并没有显得不豫，千屈正要庆幸，却不料手腕一下子被秦仁兵反手捉住，“既然莎莎胆子小，那就还是让莫妮卡小姐陪我好了。”


 











第四章 坚持（续4）







千屈一怔，脑子因为秦仁兵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出现瞬间的空白。脸上却只能挂着笑，嘴里“呵呵”虚应着，身后被莎莎抓住的地方已经微微渗出一丝湿意，也不知道是莎莎的汗还是她自己的汗。
“如何？”秦仁兵脸凑前，几乎快要贴到千屈的胸口。
千屈感觉到原本一点的凉意开始逐渐扩散，她从眼前这个秃顶男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狡诈。她有些明了他的用意，一箭双雕。倘若她不同意，那么莎莎就会陷入绝境，但是倘若她同意，那么陪上的就是她自己。她的大脑略显恐慌的快速飞转。她记得，齐开褚说过秦仁兵只喜欢处女。那么他为什么要她，是试探她么？感觉到因为自己的沉默身后传来的颤抖，和眼前男人快要溢出眼眶的得意，她低了低眼，媚笑了一下，“秦总真会开玩笑。谁不知道您的口味，可我早就是残花败柳了，您这不是故意寒碜我么？”
秦仁兵眼里的得意刹那间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大笑起来，大手一把把千屈从沙发扶手上拽下来，直接搂入怀里，“我怎么舍得寒碜你呢？老师说吧，”他往千屈耳边轻薄地吹了口气，呼着热气轻声道，“自从那晚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你，就算你不是第一次也没关系，我偏偏就喜欢你这股味道。”
千屈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心里懊恼的几乎想要吐出来。她摇了摇头，堪堪避开秦仁兵贴过来的嘴，“就算您不介意，我也不敢玷污您哪！要不，我给您再找一个？保证比莎莎漂亮！”
秦仁兵的脸明显的垮了垮，声音不悦，“你以为我这么不挑么？你这是再三不给我面子了？”
千屈哑然，平时的伶俐一下子全然丢了。她慌乱的把目光扫向陈啸文，无声的用嘴唇示意他想想办法，却已经被秦仁兵再次拖起来，直接拽向门口，“不说话就是同意了？还是609，走吧！”
“等一下，秦总。”身后陈啸文的声音让秦仁兵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莫非这次你也想分一杯羹？”秦仁兵回头看向陈啸文，让陈啸文的话明显缩了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啸文连连摆手，“只是，今晚原先莫妮卡和我说好一起吃宵夜的，所以她——”他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
“哦，是的。”千屈慌忙接口，“对不起啊，秦总，不如这样，我罚酒向您赔罪。”
不待秦仁兵再说，她已端起酒杯连干了两杯。
秦仁兵阴着脸正欲说话，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包厢的另一头传了过来，“我看，不如啸文和秦总今晚赌一把好了，奖品就是莫妮卡，如何？”
秦仁兵原本阴沉的脸看起来开朗了一点，但表情看起来有些假，“齐少这个主意不错，至少不伤感情。赌什么？”
“骰子怎样？赌大小？”齐开褚从沙发里站起来，手里端着杯酒走到吧台前，用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两个骰子扔到吧台上。
“好。”秦仁兵拖着千屈走到台前，伸手颠了颠骰子。
千屈的心跳开始加速，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齐开褚。他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显得有些阴暗，不时转动的光影照到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不在千屈脸上，只是笑笑地看着不时啜饮手中的酒。
陈啸文也走了过来，也拿起骰子颠了颠。然后嘴一撇，“就赌这个吧。秦总，赌大赌小？”
秦仁兵扭头看了眼千屈，眼神闪了闪，旋即开口，“陈少选吧。”
陈啸文吹了声口哨，笑嘻嘻道，“秦总这么承让，我就不客气了，那就赌大。”
齐开褚一只手放在裤袋里，一只手拿着酒杯，问道，“谁先来？”
“那我也承让一下，让秦总先来好了。”陈啸文接口。
秦仁兵也不客气，卷起衣袖拿起桌上的两个骰子在手里晃了晃，便甩手扔了出去。骰子滴溜溜地在桌子上不断转动，千屈的心口也跟着滴溜溜地转。直到骰子停在桌上，显出一个六点、一个五点，千屈的心跳也几乎到了嗓子眼。
“十一点！秦总运气不错啊。”齐开褚端着酒杯凑上前，说话间却撞到了也凑上前来看的莎莎，一下子把酒撒到了吧台上的骰子上，弄得全是红红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放下酒杯，从旁边的餐巾纸盒子里抽了若干张纸，拿起骰子擦拭，又把桌子擦了一下，然后把骰子递给陈啸文，“啸文，我看今晚你只好让美了。”
“嘿嘿。”陈啸文苦笑了一下，把骰子在手里晃了晃，然后丢了出去。
所有的人眼睛都盯住骰子，一眨不眨，直到转停，千屈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第四章 坚持（续5）







“十，十二点！”莎莎最先看到，叫了起来，抓住千屈猛晃她的胳膊，指甲几乎都陷进千屈的肉里，千屈都没有感觉到痛。
“哇，看来我手气不错，明天赶快去买彩票！”陈啸文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伸手把千屈揽进怀里，“我也要609，怎么样？”
千屈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仁兵脸色阴沉，一把抓起骰子，放在眼睛下面看，但骰子上刚才被红酒染过的地方还红红的，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笑起来，“看来我和莫妮卡小姐不大有缘分啊！”
千屈没敢接口，倒是陈啸文搂着她拿起一杯酒，对秦仁兵举了举，“呵呵，看来我和莫妮卡倒是真的很有缘分呢！不过不管怎样，我陪您喝两杯，算是感谢秦总成人之美了。”
“成人之美谈不上，其实我也只不过和莫妮卡小姐开开玩笑而已。”秦仁兵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刚才那把赌局倒是勾起了我的瘾了，我看，不如趁兴再赌一把？”
包厢里没人接话，秦仁兵的表情让千屈心里一沉，今晚看来不会太好过了。
“我突然想起，刚才莫妮卡是替莎莎小姐陪我喝酒的，我听说莫妮卡小姐酒量不错，不如我们赌酒？”秦仁兵坐到沙发上，挑衅的看向莫妮卡。“赌莎莎如何？”
千屈愣住。但不待她开口，秦仁兵已斜眼看向齐开褚，“齐少看呢？”
齐开褚把手一摊，笑道，“我只是个凑热闹的，秦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想啸文也不至于在乎这点儿时间，哦，啸文？”他对着陈啸文抬了抬下巴。
陈啸文俯头看了眼千屈没吭声，只是把手放在了她腰上。千屈胸口猛然涌上一股极度的懊恼。早知道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明摆着陈啸文和齐开褚也都不愿意正面得罪他，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帮莎莎出头。
“莫妮卡小姐，我们每人一瓶啤酒、一瓶红酒、一瓶白酒、一瓶洋酒，如果没人认输，就继续四样混着一起喝，一次一杯，直到有人认输。怎么样？”秦仁兵大声道。
千屈一震，旁边的陈啸文放在她腰上的手也紧了紧。一般人就算酒量再好，但一般也是针对某种酒，混着喝酒对于不常喝的人来说根本受不了。秦仁兵的酒量她见识过，她实在没有把握赢，可是如果不赌，秦仁兵也决不会放过莎莎。
“千屈姐！”莎莎轻轻拉了拉她，声音颤抖略带哭音。
千屈一咬牙，点点头，“好，我赌！”
“拿酒来！”秦仁兵对着一直站在一边的莉莲招了招手，莉莲连忙走出包厢去拿酒。
千屈坐到秦仁兵对面的沙发上，秦仁兵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盯得她胸口一阵发闷。她挪开视线，无意识地环顾四周，却不料对上齐开褚的目光，那目光竟然又恢复了第一次碰到时的那种凌厉，刺得她一阵慌乱。
她突然有些愤怒，他有什么权利生气，有什么权利对自己的做法表示蔑视。既然他不愿得罪秦仁兵，又看不起她的做法，为什么要带他来？
“秦总，酒。”莉莲端着八瓶酒进来。
“开酒！”秦仁兵动也不动地盯着千屈道。
莉莲先开了一瓶啤酒，正要倒入酒杯，被秦仁兵冷冷地阻止道，“不必这么斯文，整瓶喝就是了。”
莉莲怔了怔，然后把酒瓶递给秦仁兵，又开了一瓶递给千屈。
千屈接过酒瓶，看了看秦仁兵，对方的眼睛象狼一样盯着自己。她咬咬牙，闭上眼，把酒举起来灌入嘴里。
秦仁兵冷冷地笑了一下，眼睛盯着千屈也凑这瓶口开始喝。
两个人几乎同时喝光，莉莲又递上红酒。等到红酒见底，莉莲又递上白酒。等到白酒见底的时候，秦仁兵仍然面不改色，但是千屈已经觉得胃部仿佛有把火在烧，喉咙也干涩的几乎要烧起来，包厢里的人和物已经开始在眼前旋转，脸色也已经开始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莉莲递上洋酒的时候，陈啸文坐到了千屈旁边，拉住她的手，笑着对秦仁兵说，“秦总好酒量，莫妮卡认输了，再喝下去，她可陪不了我了。”
“哦，是么？莫妮卡小姐认输了？”秦仁兵打了个嗝，讥笑道。
“没有，我没有认输！”千屈强咽下作呕的感觉，低声道。
“那么继续！”秦仁兵从莉莲手里抢过酒塞给千屈。
千屈把酒瓶口再放入口中，但是才喝了两口，她就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口。
“莫妮卡小姐是不是不行了？”秦仁兵停止了喝酒的动作，不怀好意的问道。
千屈用手抹了抹嘴角，摆摆手，好容易才发出声音，“我还行！”
说着又把酒瓶举起来，但手却抖得几乎已经拿不住瓶子。好容易把酒瓶放入口中，喝了两口，却又再吐了出来。
“莫妮卡姐，算了，算了!”莎莎哭着叫起来。
千屈摆摆手，再度拿起酒瓶。
“够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一只手抢走了千屈手里的酒瓶，把她拽起来一把拖出了包厢。


 











第四章 坚持（续6）







“我没输，还没输！”
千屈被一路拖到卫生间，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有两个小姐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看见怒气冲冲的齐开褚拖着千屈冲进来，吓得目瞪口呆。
“滚出去，统统滚出去！”
齐开褚咆哮着，等到两个女孩跑出去，他把几乎快要没有意识却还喃喃着“我没输”的千屈推到洗手台前，把她的头强按入洗手池，打开热水笼头冲。
“啊——干什么！”千屈被热水一冲，尖叫起来，挣扎着要推开齐开褚。
齐开褚再把她拉起来又推进一间卫生隔间，一手勒住她的胃部，一手拼命拍她的背，直到她再也控制不住大吐特吐。
“呕——呕——”千屈呕到连酸水都呕出来，才感到胃部的手臂松了开来。她堪堪直起腰，回头企图瞪向齐开褚，却猛然发觉自己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齐开褚还托着她的腰，她几乎要摔下去。
“你的脑子是豆腐做的么？这么想死还在这里干什么？直接跑到YP大桥上跳下去不是快的多？你看不出秦仁兵他是故意针对你的么？干什么跳出来充老大？你以为自己算什么？”齐开褚大吼，声色俱厉，几乎要吃了她。
千屈的胸口仿佛有把火在烧，难过的快要死去，被齐开褚这么一吼，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脑子好像也一下子烧起来，她拼命推开他，自己因为反作用力一屁股坐到了马桶上，摔得生痛生痛，眼泪都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她抬头对着齐开褚大叫，“我算什么，我当然不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个谁都可以蔑视欺负的小姐！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你管我死活？我愿意充老大，就是因为我不能再让莎莎也沦落到我这个地步——”
“那么你帮得了莎莎么？你觉得你能赢么？”齐开褚怒极反笑，声音平静了下来，在空荡荡的卫生间旋转，显得异常冰冷。
“如果你不拉我出来，谁说我一定会输？”千屈咬牙瞪他。
“对，你不会输，你只会死掉！”齐开褚讥讽地说道，“你这么辛苦就为了死在这里？还是你果然是小姐命，贱得死也要死在这种地方？”
“啪！”千屈怒不可遏地举手扇了过去。
齐开褚的左脸迅速地红了一片，他一把抓起千屈的手，眼神愤怒地盯住千屈，“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被女人打，而且都拜你所赐！你不要以为我帮了你就表示你可以爬到我头上来，我告诉你，我可没有那么好说话，这两记巴掌我都会记在账上，以后跟你慢慢讨回来！”
千屈自知失手，一下子不敢再说什么。但旋即想起还在包厢的莎莎，立刻想要冲回去，却被齐开褚拉住。她甩开他，“你干什么？想要算帐以后再说，我必须回去救莎莎！”
“没有用的！秦仁兵不可能会放过她！”齐开褚淡淡地说道。
“那，你帮帮她，好不好？也算在我的账上好了！”千屈突然想到，反手拉住他，央求的看他。
“哈！”齐开褚又好气又好笑，“我凭什么帮她？你以为自己多值钱，算在你的账上？莫妮卡！”他咬牙切齿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
“那你何必帮我？”千屈注视他，“我不需要，我不能半途而废！”
“废话！上次帮你是因为我心情好，这次是因为我不想我救出来的东西再被毁掉！”齐开褚把她拖出卫生间，“至于那个莎莎，她只能自求多福了！至少我听说，只要肯配合，秦仁兵这个人不算太小气！她既然进了红帆，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要不，我去找曼霓姐！”千屈喃喃道，酒精的效用似乎开始发作了，她的大脑越发昏昏沉沉，拼尽全力才能保持思考。
“也是没有用的。刘贺章现在也不会去得罪秦仁兵！”齐开褚把她拖出卫生间。
“但是，我们之前的合同上确实写清楚了——”
“大不了赔钱嘛!”齐开褚有些不耐烦，拉着她继续往包厢走。
推开包厢的门，千屈猛地冲进去，却完全已经看不到莎莎和秦仁兵的影子。“莎莎呢？”她问莉莲。
莉莲低声道，“和秦总上去了。”
“上去？上哪儿去？”千屈的头开始痛。
“还能去哪儿？”陈啸文坐在沙发上喝着酒，面前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空酒瓶。“不过莎莎还算乖巧，她是自愿上去的，应该不会吃苦头！”
“自愿？”千屈的大脑一片空白，头痛欲裂，一下子不能消化陈啸文的话。
“哼！”齐开褚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看到了？别人比你聪明多了？”
千屈一下子瘫到地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不可抵抗的涌了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房间里安静的仿佛时间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咯咯咯”地笑声响了起来，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坐在地上的千屈，笑声从她嘴里发出来，清脆的不可想象，却苦楚地让人头皮发麻。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齐开褚实在受不了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够了，白痴！”一边转头对陈啸文道，“我送她回去！”
把已经完全不知道挣扎的千屈塞进车子，齐开褚发动了车子，耳边不时传来她的笑声，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似哽咽。
车子在红灯前面停了下来，齐开褚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泪流满面地闭着眼睛。车子里的空气弥漫着沉默，好久，他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她微微震了一下，睁开眼睛正对上他，他略带狼狈地“咳”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被她的低语打断，
“其实，我只是想要救我自己。”
他没有回应，好久之后，他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把她拥入怀里，她挣扎了一下，他直接把嘴唇印上了她的，带着点恼怒和说不出的滋味执意而为。
前方的红灯由红转绿，又由绿转红，但是空荡荡的街道上完全没有人去理会……


 











第五章 命运







千屈不记得那晚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似乎有人把她带回家，把她送上床，等她醒来时，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被单下身无寸缕的情形立刻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命运就是这么可恨的东西。她苦苦坚守的东西最终还是丢失了。虽然是迟早的事情，虽然对象并不那么糟糕，但关键的问题是，那夜之后她怀孕了。
那天之后是一段忙乱的日子，因为紫杉快要出国，她忙着办手续、买东西，给紫杉收拾行礼。为了这个她请了快一个月的假。等她再回红帆上班的时候，连着几天没有看到齐开褚，才知道他被派到齐氏的外国办事处去了。
她对齐开褚并没有什么难舍的感情，只是或多或少有些失落，毕竟他们的关系经过那一夜之后有些变化。但很快地她就几乎忘记了这个人。可是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那种难以言语的恐慌才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老实说，就算齐开褚在，处境也不会变好，因为她不可能指望齐氏的太子爷会因为她有了一个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对她负什么责任。所以，曼霓姐劝她把孩子弄掉的时候她是真的有过这个想法的。但是，当她回到家看到熟睡的紫杉躺在床上，喃喃地喊着，“不要丢下我，姐姐。”的时候，她心里某根细的不能再细的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也许这是她今生做过最冲动的事情，但是就是那么一霎那，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陪她。当然为了不让紫杉有任何负担，她隐瞒了怀孕的事情。
唯一可以值得庆幸的是，她之前就已经计划在紫杉出国之后就离开红帆，只不过现在为了赚取孩子出生之后的生活费，她又比原先的计划多做了几个月，直到肚子再也遮不住。幸好孩子没有因为她以前经常喝酒而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必须承认，当她汗流浃背的躺在产房里，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疼痛把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她泪流满面，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幸福。幸福于她简千屈不干净的前半生终于有了一个干净的再生，她发誓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沾染到一丝一毫的不干净。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踏进那个不干净的地方半步。
所以，曼霓姐问她给孩子取什么名字的时候，她给孩子取名“多多”。不是多余的多，而是幸福多多的多多。
刚开始的日子非常艰苦。没有人可以搭手帮忙，她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会熬不过去，甚至有的时候她一闭上眼睛就会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过来。但事实是，只要多多在边上哼唧一声，甚至动一动，她就会条件反射地立刻睁开双眼。
所以她很清楚，她必须感谢曼霓姐，如果没有曼霓的帮助，她绝对不可能带大多多。曼霓很喜欢多多，她是个外表看起来非常冷漠的美女，但实际上却非常温柔，至少每次她抱着多多的时候，总会让千屈感觉她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多多。也是那一段日子，她开始了解曼霓。
曼霓是刘贺章的情妇，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但是问题是，刘贺章曾经想要娶曼霓，但曼霓不肯。千屈问她为什么，她的回答让千屈非常震动，
“我们这类人，要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你得认清自己的地位。不要去指望所谓的爱情，那种东西太不可靠，最多保持24个月，这是专家论证过的。至于婚姻，更加不要奢求，婚姻不是两个人，婚姻是种关系，既然牵扯到关系，就牵扯到周围所有的人。就算那个男人现在说无所谓，但是有一天，当所谓的爱情消逝，他终究会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和言语，到时候，他可以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们呢？”
“何况，我早就不相信爱情，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最可靠。与其指望男人给我不可靠的爱情和婚姻，还不如趁他留恋我的时候，多向他要点实在的摸得到的东西。”
曼霓说的时候拿着多多的小手晃着，冲着多多苦笑了一下，“再说，我生不了孩子，而生不了孩子甚至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我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当他母亲骂我狐狸精的时候，我连还嘴的底气也没有。”她看了看千屈，似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来，“男人，往往是两套价值观。就像第一次秦仁兵找你麻烦的时候，其实他是刘贺章叫来的，因为刘家听说齐开褚迷上了红帆里新来的小姐，所以让刘贺章注意一点。你看，他对我说不介意我的出身，但是却不能容忍表弟不介意你的出身。你觉得，换了你，你会对这样的男人托付终生么？”


 











第五章 命运（续1）







多多十个月大时，千屈开始重新工作。其实积蓄还有一些，但是为了不至于等着坐吃山空，加上她打算复学，所以决定还是要赚钱。不过当然不会再回红帆，还好这次有了曼霓姐的帮忙，她请了一个八小时的阿姨，自己在刘氏做清洁工。
本来除了清洁工之外，其实她可以选择前台或者总机，但是只有清洁工的时间可以错开她的上课时间，而且不必和太多人打交道。老实说，也许在红帆呆久了多少让她有些怕看见认得的人的心里障碍，所以清洁工是最好的选择。
学校方面，因为怀孕和生产，她休了一年学，所以复学之后她等于低了一个学年。加上她本来上学就晚，实际上她比同班的同学大了好几岁。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把长发盘起来，并且特意架了一副黑框的大眼镜，又特意不和人打交道，因此倒也没人在意。她只盼着早点修完学分，尽量早些毕业。
“简千屈是吧？把你的笔记借给我好不好？昨晚没睡好，刚才老师讲了什么我完全没听到。”隔壁的一个长相十分俏丽的女生凑过来，讨好地问她。
千屈没说话，把笔记递了过去，随即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唉，简千屈，你好像很不喜欢说话啊？”女生把一只胳膊撑在耳朵上，半抬头看她，“开学两个月，你是全班唯一没有和我说过话的人唉！”
千屈微微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句“再见！”
“喂，我叫林开绿！记住哦！不然明天笔记不还你！”
身后传来清脆的叫声，千屈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出教室大门。
“嘿，简千屈！”
刚走进教师，就听见一声大叫。千屈不由自主往声音来源处望去，是昨天那个借自己笔记的女生，记得叫林——开绿。之所以会记住这个名字，是因为觉得和她认识的某个人的名字有些许相似。
林开绿努力的挥着手向她示意自己旁边有空位。千屈嘴角淡淡地上扬了一个角度，径直走到旁边一个比较靠近走廊的位置坐了下来。
林开绿撅了撅嘴，把自己的书收了收，然后拎起书包一溜烟小跑了过来，二话不说坐到千屈旁边。
“哪，你的笔记本！”
千屈接过她递过来的书，微笑着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唉！”林开绿笑起来，一边伸手拍了她一把，“你好有趣哦！老实说，你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木讷的女生唉！拜托你，什么年代了，还戴一副这么老土的眼镜，头发盘得像个阿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学生处的老处女老师呢！当然她可比你凶多了！”
千屈笑了一下，没有接口。
“不过，我有个重大发现哦！”林开绿用手撑住自己的脸，侧头仔细打量她，然后突然叫了一声，“我发现你长得不难看唉！哦哦，如果把眼镜拿下来，搞不好比我还漂亮!”她说着顺手就要去摘千屈的眼镜。
千屈微微偏过头，抬手指了一下教室前方，“老师进来了!”
林开绿连忙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讲台，旋即又看向她，“啊，我就是容易偏离话题，其实我说的重大发现是，我知道你是谁了！”
千屈心脏轻轻地收缩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嘿嘿，你不知道吧，我是话剧社的哦！昨天拿到你的笔记本的时候，我仔细的研究了你的名字，然后我突然觉得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林开绿扁扁嘴，清澈的大眼睛转了转，得意地说道，“然后我就拼命想又到处问人，终于被我查到，你曾经替我们前两届的话剧社写过一个剧本，还拿了奖！对吧？”
千屈原本停滞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起来，有些尴尬的笑笑，“哦，那个啊！”
“什么那个啊？”林开绿叫起来，结果引来讲台上的老师的瞪视，连忙减轻了声量，“要知道，我们的前社长经常唠叨你休学的事情，惋惜来惋惜去，还经常骂我们这些人不争气。不然我怎么会对你的名字这么有印象？”
千屈没有吭声，拿起笔开始记录多媒体上的PPT的内容。
“呵呵，被我发现你算我运气好！正好我们本学年又要排演话剧了，千屈，帮忙写个剧本吧？”林开绿悄悄地问她。
千屈假装没听到，继续奋笔疾书。林开绿扭头看了看黑板，撇了撇嘴，终于放弃了，也开始抄写起来。
但是，千屈没有想到，这个林开绿就像个牛皮糖一下，竟然就此缠上了她，而且会在她的命运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第五章 命运（续2）







“千屈，太谢谢啦！”
捧着千屈的手稿，林开绿大叫，表情夸张地几乎要痛哭流涕。
“这下，搞不好我可以凭你这个剧本当上副社长勒！你说，要我怎么感谢你？卖身都可以！”
千屈好笑地摇摇头，没接她的茬，自顾自地翻开书本温习功课，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老实说，这个林开绿的缠人功夫真不是盖的。当她突然出现在自己打工的地方的时候，真把她吓了一跳。要不是怕不答应的话，很有可能会让她发现多多，她不可能会答应在已经睡眠不足的情况下还熬夜帮她写那个什么剧本。不过，好在熬过这两周就是一个月的寒假，到时候应该可以暂时摆脱这个牛皮糖。
“不行不行，你这么辛苦这么忙，还帮我写剧本，说什么我也要报答你。你说，你需要什么？”林开绿把手挡在千屈的书上，表情难得严肃地看着她说道。
“我真的不需要！”千屈微笑，伸手挪开她的“五指山”。
“怎么会不需要？总有需要的东西的。”林开绿不依不饶，黑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骨溜溜的转了好几圈，然后用力一拍桌子，指着千屈叫道，“我知道了，我有办法了，包在我身上！”
说完对着千屈一笑，然后一个人笑眯眯地转身坐好，不再吭声。弄得千屈莫名其妙，但因为知道她这个人大大咧咧，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林开绿把她骗到市中心一幢豪华商业大楼下面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个丫头是真的想要感谢她——她竟然帮她在一家相当规模的房地产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不是清洁工，不是前台，不是总机，而是文员。据说寒假的这一个月正常上班，开学后可以在有课的时候上半天班。
老天，说实话，千屈当时脑子里一片茫然，紧接着心里就是五味杂成，她甚至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连感谢都不知道如何表达。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林开绿真是她的贵人。
“是不是很激动？”林开绿看着她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拍了她一下，做了个鬼脸，“不用太感谢了，我也是借花献佛。我知道你需要钱，正好我二哥刚刚接管这里，需要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人来整理资料，所以我就推荐了你啊。嘿嘿，虽然钱不多，工作也有点枯燥，不过总比你做清洁工强吧，而且时间又自由。”
“呃，谢谢你！”千屈看着她那张白皙纯净的脸，突然想到了紫杉。一年多了，因为要节省，所以紫杉不能回来探亲，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虽然在电话里她总是说自己很好，但是自己总是有些不放心。
“客气啥？”林开绿摆摆手，拉着她走进大楼，“先带你去见我二哥。不过悄悄告诉你，他这个人虽然长得挺人模人样，但是说话不大好听，如果他等会儿要是不太客气，你别放心上。还有啊，别喜欢他啊，我们家的男人除了我没见过几次的大哥，几乎都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哦！”千屈跟着她走进电梯，有些紧张的对着反光壁理了理仪容，推了推罩住大半张脸的眼镜。因为完全意料之外，昨晚又没睡好，早上起来随手抓了一件格子衬衫、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就套在身上，倘若不是盘起的长发，搞不好从背后还会被人当成男生。
“没事的，”注意到千屈的动作，林开绿往后退了退，避开一个刚进来的穿套装的职员，压低声音道，“我二哥这个人，除了他有心勾引的女人才会注意，其他女人他都当隐形的，而且他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所以只要今天见一次，以后你就当他不存在就行了。”
千屈因为她的话笑了笑，原本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下，于是随口开了句玩笑，“那你也是隐形的？”
“我？”林开绿指了指自己，然后小声道，“我是6.5亿人里的例外，因为我们家就我一个女人。”
“就你一个？”千屈一愣。
“是啊！以前还——”
门“叮”地一声开了，打断了她的话。林开绿拉住千屈往外走，“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家的事情，反正也不怎么光彩啦！”
千屈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话，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一间雕花木门的外面，停了下来。开绿敲了敲门，过了两秒，里面传出一声低沉的男声，“进来！”
开绿推开门拉着她走进去，千屈突然觉得心跳加速，感觉比第一次进包厢陪酒时还要紧张。


 











 第五章 命运（续3）







走进房间，千屈只觉眼前一亮，光线明显比走廊里强了很多，朝南面的墙全是大大的落地玻璃窗，阳光射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有好一会儿，她的眼光几乎舍不得从那洒满了金色的阳光的拇指地板上挪开，直到林开绿用手指捅了捅她才勾回她差点飘走的神智。
“哥，我把我同学带来了。”
开绿把千屈拽到自己前面，然后指着她对着一个正坐在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埋头写些什么的男人说道，“我同学，简千屈。”
男人微微抬了下头，“稍等。”千屈只来得及看见眼镜片一闪，就又只能看见对方的头顶了。
“哦！”林开绿耸耸肩，然后无所谓地拉着千屈就往边上的沙发一坐。然后用力拍了拍沙发座对千屈小声道，“很不错吧，这组沙发据说就要十几万，我们家的男人都是花钱手不哆嗦，玩女人腿不哆嗦。”
这是千屈第三次听见她贬低自己的家人，再怎么生性淡漠总也会被勾起一点好奇心，虽然碍于场合不好多问，眼光却也就向着办公桌那里又瞄了一眼。正巧看见她二哥放下笔抬头按了一下桌子上的一台电话，“王秘书，文件我签好了，你可以来拿了。”说着按掉电话，一转头正好对上千屈的目光，他顿了一下，又按下电话按键，“对了，帮我拿两杯橙汁进来。”
“轮到我了？”不等他再次按下电话，林开绿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顺手捞起了正襟危坐的千屈。
“嗯哼。”男人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因为眼镜片的反光，千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和长相。
林开绿把千屈拉到办公桌前，自己侧靠在办公桌上，夸张地用手对着千屈从头到脚划了一条线，然后转头对着哥哥驽驽嘴，“这就是我同学，我们学校的才女，简千屈。”
千屈被她夸张的说法弄得很不好意思，但又不好反驳她，只好尴尬的微笑了一下。
“哦，才女？”男人的口气顿了顿，那种腔调不知为什么给了千屈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的瞪大双眼仔细看向他，不可否认，这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棱角分明，属于大部分的女性都会称之为“帅气”的男人。只除了无框眼镜后面那双凌厉的眼睛，是的，凌厉，隔着镜片都能让她感觉到审视意味的双眼，大大地破坏了这个男人原本可以凭相貌给人带来的亲切感。只不过，还是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让千屈觉得有些不安，她飞速的在脑海里搜寻林姓男性，企图找出他是否可能曾经是她的客户之一，但是却想不起来。
 “这是我二哥，你就叫他二哥或者老板好了。”林开绿又大大咧咧地介绍道，“好啦，我把人交给你了，记得，”她突然探身凑近她哥哥，惹得男人靠向椅背以免被她撞到，“不许欺负她哦，否则我找你算账。”
“记得——”她哥哥的口气有些宠溺，眼镜片后的眼睛也瞬间变得柔和，甚至伸出双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我估计也没有机会欺负她。因为她会在下面的资料室，而且第一个月是试用期。”
千屈不确定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否抬眼看了她一眼，但是她觉得他那句话是说给她听得。开绿说得不错，这个人说话是不大好听，而他说话不好听的原因是，他对她的观感不好，他似乎认为她是一个靠关系攀高枝的人。不过无妨，只要有钱赚，她不介意他怎么看她。在红帆的两年，别的没学会，只除了学会一件事——不要和钱过不去。
“谢谢老板。”她轻轻说了一句，识相地选择了开绿提供的后一个称呼。这次她可以确定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尽管阳光在他的镜片上反着光。有这么一瞬，她突然觉得满室的阳光也并不那么温暖。
因为知道她们要期末考试，所以老板同意她考完试之后去上班，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等到她去上班的时候，年关将近，正是所有人都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人事主管把她带到资料室就走了。
资料室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孕妇，据说过年后就要去生孩子；另一个是之前在这里帮忙的，据说是原来的总经理秘书，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年后就离职。所以两个人都无心认真教她，只是简略的交代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的资料输进电脑，然后重新分门别类建档。
由于不是学得这个专业，加上以前电脑用得也不多，而且又没有人用心教，她做得相当慢。遇上不懂的，还得等着看人家脸色比较好的时候去讨教。幸亏她打扮得老土，所以还不至于碰上被两个女人无缘无故刁难的问题，但是工作量一天比一天重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她回家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晚，请来照顾多多的阿姨已经颇有微词，但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她只好陪笑脸，适当得多加一点钱，只盼能早点熟悉工作上手，她就可以渡过试用期步入正轨。


 











第五章  命运（续4）







办公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千屈抬起有些僵硬的脖子，望了望对面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八和九之间，秒针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尤其明显，除了自己桌上的一盏灯，满室都显得有些昏暗。
翻了翻手边的资料，还剩下十几页，估计还要半个多小时就能弄完，这才觉得肚子空空得有些不舒服。
打开抽屉，拿出中午吃剩下的小半个面包，放在嘴里啃起来。最近为了抓紧时间和省钱，中午都没有出去吃饭。老实说，市中心热闹是热闹，但是吃饭实在是个大问题，因为很难找到便宜一点的快餐店，对她来说午饭很不方便解决。办公室没有微波炉，家里带饭来的话也是冷的，所以只好买面包吃，所幸阿姨每天会烧一点菜，解决了她的晚饭问题。
不过胃这个东西还真是不好伺候，本来倒也不觉的特别饿，结果吃了几口面包后越来越饿。摸摸快要造反的胃，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到杯子里，站起来拿着杯子到外面的茶水间去加水。因为脑子里还在想着要输入的数据，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听到拐角处的脚步声，等到和一个高大的身躯撞上时，她差点儿飞出去。
幸好被一双手及时抓住，但是茶杯已经不可避免地脱手摔到地上，碎成了几片，掺和着一堆沾了点儿水后糊成一团的面包。
“走路为什么不看好？”
还有些惊魂未定，一个颇为恼怒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千屈连忙站稳，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滑到鼻尖的眼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边想着要先整理地面，一边又哀叹那一点点晚餐，心里面还隐隐掠过一抹怪异的熟悉感。但下一秒就因为抬头看见对方过于近距离的一双冷冷的眼眸而震惊地跳离了两尺远。
“老，老板！”千屈嗫嚅着喊了一声。怎么会是开绿的哥哥呢？他不是一直都在楼上的么？
“简，简千屈？”老板的眼睛盯着她，镜片亮的刺眼，刺得千屈立刻垂下眼帘，回答，
“是。”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走？”他抬腕看了看手表。
“我还有一些资料没有输入，所以——”
“工作量很重么？”他打断她，问得口气不是很认真。
“不重不重！”听出他的随意，千屈急切地抬头否认，“我只是不太熟悉，已经好很多了。”她可不想被他指认她的工作效率低，还意图埋怨工作多。
他看了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千屈又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移向地面，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这是你的晚饭？”
“啊，哦，不是，只是先填填肚子。”她不是傻瓜，知道这只是老板随口问问，“亲民”的策略而已。
果然老板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再次抬腕看了看表，抛下一句话离开，“早点回家休息！”
千屈目送他离开，然后蹲下来小心地清理地上的碎片。
等到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忙不迭的和阿姨道歉、陪笑脸，许诺明天会早点儿回来。阿姨指了指桌上已经凉掉的菜和一封挂号信，告诉她多多睡着了，然后离开。
千屈关上门，习惯地加上保险，先到房里看多多。多多睡得很熟，四仰八叉的，嘴角上还残留着一点儿奶渍和口水。她微笑着用手擦去，趴在床边看他的睡脸。很奇怪，不管多累，只要看到多多的睡脸，她就觉得一身轻松。她还记得，在医院里生下多多以后，就算只看着他的睡相，她就可以看几个小时也不觉得厌烦，虽然只是扁扁小嘴，皱皱小眉头，甚至只是打个哈欠，她都觉得百看不厌。心里面满满的都是喜悦，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做幸福。
吸了口气，她想起厨房里桌子上的挂号信，伸手把多多的被子塞好，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挂号信的信封上显示是F城寄来的，她不自禁的咬了咬唇，撕开信封。信纸很薄，里面的字也寥寥无几。
“简文芳下周六出狱。”
火，满屋子都是火，还有满地的血……
再次从恶梦中惊醒，好长一段时间她依然无法动弹。床边的一盏灯微微的散发出光亮，身边传来细小的咂嘴声把她从无意识中惊动，她条件反射地看向多多，他正咂着嘴，小手无意识的握成拳又松开，显示着他肚子饿了。千屈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跑进厨房泡奶粉，又看到了还在桌上的信纸。
她拿起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并且翻出一支笔在墙上的挂历上相应的日期上圈了一个圈，注明：“去F城接妈妈！”


 











第五章 命运（续5）







抱着一沓子资料，千屈吃力地用肩膀顶开门，屋里正在聊天的两个人转头看她，但立刻就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你早上看到了没？那是老板的第几任？”
“什么第几任？据说这个是正主!”
“未婚妻？不过没听说老板订婚了啊？”
“就算没订婚，但是人家门当户对嘛，总不可能和其他女人一样随便玩玩吧！而且长得挺漂亮的。”
“漂亮是漂亮，就是看起来挺傲气的。”
“那当然，千金大小姐嘛！嘻嘻，不过老板那么花心，结婚的话可有得好瞧了。”
“嘿嘿……”
千屈把资料放到桌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最近特别累，生下多多以后，太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这两天又正好轮上“好朋友”来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有些迷迷糊糊。但旁边两个人的话还是清清楚楚的钻进耳朵里。
虽然来了没多久，不过关于老板的风流韵事隔三差五就会听见别人议论，通常是议论这个能维持多久什么的。老实说，以她的审美观点，她很难想象有那种冰冷眼神的男子会有什么地方吸引女人，至少她就只会觉得害怕，连正眼多看几眼都觉得恐惧。也许，是因为她对男人打心底有着排斥感，就算是齐开褚，认识快两年，但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由于总是在晚上碰面，加上近视，她对他的印象一直仅止于他那张刻薄的嘴和过于凌厉的眼神，如果大白天走在马路上，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而现在，又隔了这么久，连他的声音她都几乎已经淡忘。
把资料整理了一下，看看时间，她偷偷叹了口气，看来又要加班了。只希望可以在9点以前到家。
她可能睡着了，所以不知道什么声音响动的时候，她还有些朦朦胧胧。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她又睡过去。
“简小姐！”
“简小姐！”
“简小姐！简千屈！”
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把她从睡梦中唤醒过来。她不自禁地皱皱眉，有些烦躁于那个讨厌的弄醒她的声音。下意识的睁眼看向声音来源处，意外的对上一双充满诧异的双眸，似乎还带着说不出的炽热，她见过这双眼睛么？她的大脑有些昏昏沉沉，一时之间象被催眠了一样无法移开目光。
直到旁边某个角落突然响起“嘀嘀嘀嘀”的钟声，她才象被棒子打中一样清醒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惊呼，习惯性的用手推鼻梁上的眼睛，却推了个空，这才发现眼镜不知何时已经不知去向，而原本绾起的长发正散乱的披在胸前。她用手开始在办公桌上摸索，用眼睛在堆积如小山的资料堆里搜索，直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她的眼镜，她才停住慌乱的动作，接过来忙不迭的点头道谢，“谢谢！哦，谢谢！”
把眼镜戴上，迅速的绾上散乱的长发，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她涨红了脸。 眼前的人是开绿的哥哥，她的老板，他正盯着她手足无措的动作，不发一言，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审视意味。
“对不起，老板，我太失礼了！”千屈喃喃道。
他没有接口，好一会儿千屈非常尴尬，不知道要说什么打破这种奇异的沉默。直到房间里再次响起“嘀嘀嘀嘀”的声音，千屈拿起声源——她的手机，按掉响声，她的老板淡淡开口，“九点了，一个女人不应该一个人呆到这么晚。这里不是休息的好地方。”
“啊，哦，对不起，我不小心才会睡着，我马上就走！”千屈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的注意他的举动。但是他没有走开，只是站在边上看着她。她被弄得又有些手足无措了。
直到她拿起包，他才再度开口，“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不用！”她吓了一跳，拒绝的过于仓卒，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尖锐。
“如果被开绿知道这么晚了我还让你一个人回家，我一定会被她骂。”他转身走在前面，口气非常平淡，平淡到让千屈觉得如果继续拒绝会显得非常不识相。咬了咬唇，她跟着走出去。
一路上直到车子停在她家前面的弄堂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临下车时，千屈终于松了口气，从嘴里憋出三个字，“谢谢您！”
他这才转头正视她，嘴角若有似无的向上扯了扯，没说什么。却突然让千屈有了种荒谬的熟悉感，她愣了一下，旋即下车随手把车门关上。
望着车子绝尘而去，她心里盘旋着一种可笑的念头，刚刚有一瞬，她以为他是齐开褚，但怎么可能，老板是姓林的嘛！自嘲的笑了笑，她打消了这种无谓的念头，转身往弄堂里走去。


 











第五章 命运（续6）







连着加班两个多礼拜，总算差不多把今年以前累积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地差不多了。千屈四顾无人，难得放肆地伸了个拦腰，心里想着以后终于可以准时下班了。
关上电脑，收拾了一下包袱。她拿起便利贴写了几行字，然后贴在同事的电脑上。因为明天她和人事主管请了假去F城，所以要交代一些事情。最后环顾了一下室内确定所有窗户、电器都已经关好，这才把灯关掉，门关好，走到电梯间等电梯。
按了向下的键之后，她半靠在墙边等着。还好已经八点了，公司已经没人了，否则看她这副样子会觉得很没精神。
等了好久电梯才来，门“当”地一声打开后她几乎看都没看就走了进去，直到门关上，她伸手去按“1”，发现下方还有灯亮着，才意识到电梯里面还有别人。
她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在接触到对方的目光时吓了一跳，是老板！她纳纳地点了点头，连忙转回身子，往边上靠去。不可否认，这么晚了又碰到老板是挺怪的，而且她又完全不善于聊天哈拉，而其实最担心的还是怕他又说要送她。虽然有顺风车坐是很好，不过也太不自在。
还好老板没有说话，但是她能明显感觉到他一直盯着她，她对着他的侧脸的某个部位几乎要烧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不对劲值得他一直这么看，但是说实话，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被别人一直这么盯着，她的呼吸都快要停滞。直直地瞪着电梯上方闪动的楼层数，她在心里默念“快一点快一点”！
好不容易听到“当”的一声，几乎让她觉得是她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匆忙的对后方的人说了句“再见”，她就急忙跨了出去。
等待仿若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千屈变换了几次重心，看了几次手表，每次那扇宽大、灰暗的大门打开的时间，她的心跳都会在一瞬间加速，而每次看见出来的人不是她要等的人时，她的心又会仿若失重一般轻轻地悬在空中，难过得好像被某样东西压过。
因为是南方，所以气候并没有S城那么冷，太阳挂在空中，照得她鼻尖都开始微微冒汗。等了半个小时之后，她终于下决心脱掉了风衣，挂在臂弯里。手臂上突然多出的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有些错愕，她伸手摸了一下风衣的口袋，碰到的是手机，她有些恍神的想起昨天打电话确认时间的时候管教告诉她的话。
“你母亲的刑期本来还有两年，但是因为她一向改造态度良好，所以我帮她申请了减刑。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母亲似乎得了肝病，所以经过我们考虑，决定让她保外就医。”
 “嘎吱”一声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千屈的思路，她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头白色短发、身材瘦小的老年妇女。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完全没有把这个人和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直到对方站定在门口，四处张望，然后把目光定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心脏就那么不受控制的“砰砰砰”狂跳起来，跳得她都能够听见那种沉重而凌乱的声音。
隔着一条马路，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对面的女人直直地望着她，她无法呼吸，那头白发、那身异常宽大明显过时的卡其布外套，在在的刺痛她的眼睛。直到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过马路。但是，莫名地脚仿佛灌了铅，抬起来困难异常，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马路对面女人面前，当她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清晰的映入眼帘的时候，她的眼睛倏然模糊，模糊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好久之后，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只听见自己呜咽的声音，
“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六章 起点







时间过得好快！
千屈第十次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然指向6点过半，快向7迈进。但是还有几页资料没有弄好。
她开始有些急躁从F城回来后她就带母亲去医院做了检查，虽然结果目前还不知道，但是医生要求她给母亲做全身检测的凝重神情，让她心头一直忐忑不安。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苍白的脸色让她益发不安。她问母亲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母亲只是摇头，并推她出了门。
白天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母亲没有中气的声音让她心神不宁，但偏偏今天前总经理秘书毫无预兆的提前离职了，害得她无故的多出工作量，手忙脚乱地又没有办法按时下班。
“……”
突然想起的手机铃声吓了她一跳，她急忙抓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林开绿”，她莫名的松了口气，却另有些不耐烦。“喂?”
“哈哈，没想到是我吧？”对面传来开绿惯有的开朗的笑声。
“有什么事么？”千屈一边翻着资料，一边敷衍道。
“哦，好像不是很欢迎哦？”开绿笑嘻嘻的，“还在加班？看来我要和我哥说一说了。”
“别——”千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挺好的，别麻烦你哥哥。”
“那最好！不过，快过年了，我可能要离开S城几天，明天早上我去你家好不好？”
千屈不假思索立刻拒绝，“不要！”
“我不会打扰你上班的。”开绿笑了一下， “我想给你送点东西，顺便认认路嘛！”
千屈深吸一口气，“我家这边很难找，不如我自己来拿，或者在公司见面好了。”
“没关系，我叫我哥送我，顺便让他带你上班！”开绿不疑有他，提出不容拒绝的方法。
“真的不用了。”千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腔调中带着点强硬。
话筒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几秒钟之后，开绿的声音轻轻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欢快，“好，那明天公司见！”
千屈知道自己的态度有些不近人情，却也只能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继而挂断了电话。
发了一阵呆，她把手机放回抽屉，转身去拿资料，却在眼角不经意扫过门口时，呼吸猛地滞住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看着她，她莫名的开始头皮发麻。
“老，老板。”她嗫嚅了一句，低头继续打字。
门边的人没有接口，却仍然站着看她，看得她坐立不安，直到她终于决定开口问他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开了口，“我想你可以下班了，我请你吃晚饭！”
“啊？”千屈吃惊的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站直身躯，大步走向她，不容她反应的直接捞起挂在她椅背上的外套和包，捉住她的胳膊往外走，“我想你陪我！”
“可是我还有工作——”千屈惊讶地忘了拒绝，直到被他拉进电梯。
他关上电梯，转头凝视她因为吃惊而微喘的表情，低声道，“我是老板，我命令你下班。”
某丝说不出的不悦在惊讶过去之后渐渐在千屈胸口积聚，她呼出口气，“但是，如果今天不弄好，明天还是我的分内工作。”
“可以让别人做。不然我把你调到楼上来。”他靠着墙边，眼睛注视着按钮，淡淡地说道。
千屈看着他，为他态度突然的转变感到莫名，但同时那股不悦益发明显。“我想，我并不需要特殊待遇。”
“哦，是么？”他突然把目光转向她，镜片在灯光照射下反着光，刺得千屈眼睛发痛。
“当然！”千屈略略提高了声量。
“想想清楚，工作会轻松很多。”他翘了翘嘴角，目光重又转回电梯上面的数字，“工资也会多很多。”
千屈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这种场景似乎在什么时候出现过。她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是因为您觉得我的工作成绩值得奖励，那我接受。但是如果只是因为我是开绿的同学，那我绝对不能——”
“你不是需要钱么？既然这样，在哪里工作不是一样？”
“你——”千屈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背脊贴到了电梯壁上，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电梯突然停住，他在电梯门开了之后又抬手按住关门键和最上面的一层电梯按钮，然后转向她，伸手拿掉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奇特的微笑，“终于认出我了，莫妮卡？”


 











第六章 起点（续1）







“齐，齐少！”
千屈低叫出声，惶恐地看着眼前微笑的男人，竟然是齐开褚。而更令她惶恐地是，她竟然一直没有认出他来。
“我一直在想，你是真的认不出我呢，还是假装认不出我？”他逼近她，继续微笑着。
“对，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开绿的哥哥应该也姓林。”她被他的逼近挡住了光线，眼前渐渐昏暗，却无法躲避，只能任由他进一步贴近，并伸手摘掉她的眼镜。
“是么？我还以为，你打算改头换面从良，所以故意假装不认得我。”他越靠越近，近的离她只有十公分。
她觉得呼吸凝重，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捉住双手反扣在头顶，“嗯？回答我，后来你钓到了哪个凯子？”
“没有，你放开我！”她被他语气中的轻薄激怒，奋力挣扎。
“没有？”他俯下头，嘴巴离她只有一公分，声音仿若呼吸，“你这个小妖精——”他盖上了她的嘴，气息强硬的渗入她的口腔。
千屈几乎要晕过去。但在初始的不知所措过去之后，怒气涌上心头，她张口咬住他的唇。
“啊！”齐开褚吃痛得放开她，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愤怒地瞪着她，“你——” 
电梯门“当”的一声打开，千屈趁齐开褚晃神的瞬间推开他，抢过他手里的包，踉踉跄跄跑了出去，身后传来一声重重地敲击声。她没有停下，脑海里只想着离开、离开这个地方。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渐渐放慢了速度，嘴角尝到了某种闲涩的味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她用手背恶狠狠地抹掉眼角滑落的泪水，对自己说，不哭、不哭、不要哭！可是，胸口的一股闷气却挥之不去。该死的齐开褚，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出现？就在她以为可以和过去的生活说再见的时候，在她那么努力、那么小心翼翼的维护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他却要跳出来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去？
一辆车在身后按喇叭提醒她让开，她侧过身子站着，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膝盖，任凭眼泪喷涌而出……
一早醒来，千屈觉得眼睛酸涩的要命。帮多多把被子塞了塞，起身走进厨房，却意外没有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
“妈？”她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于是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某种不好的感觉浮上心头。她伸手推开门，看见母亲趴在马桶盖上，手捂着腰部。
“妈——”她奔上前，扶起母亲，母亲惨白而布满汗珠的脸出现在眼前……
“简小姐，你母亲得的是肝癌，而且已经是晚期。基本上而言，我们不建议继续进行治疗。对病人而言，与其让他们在医院里度过最后的生命，不如让他们放松心情，好好度过剩下来的时间更为有益——”
“不，我一定要救她！无论如何，就算只有0.1％的希望，就算只能延长一个月的生命，我也要救她！”
千屈坚定地望着主治医生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千屈，妈得的是什么病啊？”简文芳躺在病床上，盯着千屈，“你不要骗妈啊！如果是肝癌，妈不要治，反正一条贱命，你千万不要花那种无谓的钱——”
“妈！”千屈打断她，塞给她一个削好皮的苹果，站起来倒水“你别瞎想。好好治病！就算是肝癌，早期也是看得好的。何况你只不过是重症肝炎而已，幸亏发现的及时，慢慢调理会好的。”
“哦！”简文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我还以为——唉，乌鸦嘴！幸好，我也许还有机会见到紫杉。”
千屈倒水的手微微顿了断，“紫杉在国外，短期内很难见到。等放假的时候，我让她回来一趟。”
“那倒也不急！”简文芳拉她坐下，“你别忙了，坐下来和妈说说话。反正来日方长，别让她来来回回，路费多贵啊，你赚点钱也不容易。再说了，她也不知道我——”她顿住，叹口气，“既然我们以前就没打算告诉她我的事情，以后也没必要告诉她。也算是她爸爸生前积德，让她这么有出息，我死也可以瞑目了。”
“妈！”千屈拉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别说傻话！真要说对不起，那也是妈不好。”简文芳伸手抚上她清瘦的脸颊，苦笑道，“如果当初妈没有嫁给那个畜生，也不至于——唉，不提这个，反正一切都结束了，对不对？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对！重新开始！”千屈抿住嘴，吸了吸鼻子，心里暗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有一个新的生活！


 











 第六章 起点（续2）







为了凑够母亲的医药费，千屈不得不重操旧业。至于齐开褚的那个公司，她那晚之后就没有再去过。一方面是因为没有时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开绿。开绿是这些年来她唯一的朋友，她不愿意因为她曾经的那段不堪的过去毁了她们之间珍贵的友谊。她宁可退学，离开开绿的生活，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底细。也许是某种移情，开绿在她心中就像紫杉，是一个那么干净单纯的女孩子，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不干净不单纯玷污了她们的生活。与其被齐开褚逼走，倒不如她消失。
曾经，她也想要和命运抗争，想要摆脱过去。但是母亲的生病让她彻底明白，命运真的是注定的。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反正她这辈子是干净不了了，她就当简千屈已经死了，不再存在了，只要可以维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又有何妨？
所以这一次，她再也不坚持她曾经可笑的坚持。尊严，象曼霓姐说得，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那种东西，只有在在乎她的人心目中才有价值。可是除了母亲、紫杉和多多，谁在乎她？而这三个人，都需要她赚钱来养活和保护。钱和尊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过为了避开可能有的麻烦，她让曼霓姐帮她介绍了另外一家高档夜总会。而且这一次，她签了比红帆更为严苛的合约，甚至可以说是卖身契。唯一的优待就是她可以预先一次性拿到一百万。曼霓劝过她，而她的回答就是，这一次，除了钱，她什么都不要。
千屈只觉得脚快断了，高跟鞋挤的她的脚痛得要死，闹哄哄的音乐更是让她头痛欲裂，而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胖子更是让她难过的想要吐。
好容易捱到音乐结束，走回桌子，她才暂时松了口气。两个礼拜了吧？她想着，一边举起杯子虚应的向胖子笑笑，喝了一小口。很多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尽管她下了狠心，但实际上她不知道这种日子她还能熬多久。少了曼霓的帮助，这家夜总会没有人给她优待，她不可能立刻进入高档圈子，却只能陪舞陪笑。虽然目前还不至于卖身，可是要想尽快还清一百万和利息，而且身处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她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还能“干净”多久！
“可侬！”可侬是她在这里的艺名。胖子挤到她边上，醉醺醺的说，“嘿嘿，今晚跟我出台吧？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千屈保持着微笑，身子不着痕迹的往边上坐了坐，“今晚我还有客人呢！”
“我买下你所有钟点！”胖子打了个嗝，手搭到她肩上，“我知道你还没有出过台，我出10万怎么样？老实说，这已经是很高的价钱了！”
“呵呵！”千屈假笑着，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台词，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生气和愤怒，感觉也趋于麻木，只是陪着笑脸打哈哈，“您真是客气！不过我真的——”
“别害臊了，到这里来的人谁不是为了找个乐子？你不就是要钱，我也就是要色，大家各取所需嘛！”胖子搂住她的腰，笑嘻嘻的酒气乱喷。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总要让我想想嘛！”千屈别开脸，略带撒娇的说道。
胖子顺势抱住她，口气渐渐有些强硬，“你这是嫌我么？”
“对不起哦，王先生，可侬的钟点到了，那边又有客人，我再给您找个公主怎么样？”
不待千屈回应，领班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千屈松了口气，推开胖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哦！王先生，改天捧场好不好？”说着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和有些散落的头发，往领班指示的方向走去。
新客人坐在舞厅的一角，灯光照不太到，加上近视，千屈看不清楚他的脸。事实上，她并不喜欢看清楚客人的脸，这样她才会清楚的提醒自己在做交易，才不会过于陷入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走近客人，她脸上浮起职业化的笑容，“先生，要跳舞么？”
对方没有说话，捧着一杯酒上下打量她。
她保持着笑容，又问，“那是要喝酒？”
对方依然没有说话，千屈笑着坐到他身边，拿起茶几上的酒瓶，“或者您只是想说说话？”
“我想这里不会有什么人花了大把钞票只是为了和你说说话。”对方这次终于有了回应，但是冰冷而熟悉的声音仿若冰刀一样直刺向她。
恐惧刹那间充满千屈全身，握着酒瓶的手瞬间石化，除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齐开褚，她几乎无法说话。



    齐开褚放下酒杯，脸孔贴近她，近到不需要戴眼镜她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他眼晴里的自己，苍白而渺小。他的声音残忍而尖刻在耳边响起，“我以为你努力保持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尊严是因为天性，原来只不过是因为你喜欢下三滥的场合来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者你不喜欢男人对你保持尊重，反而喜欢直接了当的要求和掠夺？”他伸手捉住她拿酒瓶的手，反手把酒瓶摔出去，然后冷笑道，“那么如你所愿，  我直截了当的告诉你，我要你。”
    “对不起，我不出场。”话一出口，千屈很讶异自己竟然还能保持冷静。
    齐开褚瞪着她，象看见某种奇怪的生物，数秒钟后他大笑，“这招对我已经不管用了，简千屈！我承认我一度因为你那种不可思议的愚蠢的坚持感到过兴趣，甚至曾经想看看你究竟可以坚持到何种地步。不过现在，我决定，我还是给你一个你满意的数字，让你跟着我，直到我兴趣消失为止。”
    “我不是简千屈！你认错人了。”千屈知道这招很拙劣，但是她确实不想再和他有所牵扯。
    “哦？那不如我带开绿来看看，让她和你认识认识？”他笑容倏地消失，冷冷地道。
    千屈沉默了，他非常老道的刺中了她的要害。
    “我们作个交易，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让开绿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招呼侍应生。
    “如果我跟你走，你打算出多少钱？”千屈心一横，开口道。她自知此举已有些破罐子破摔。
    齐开褚转头看了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算不上微笑的笑容，“你觉得自己现在还值多少？”
    千屈感觉到已经遥远到有些陌生的屈辱感又重新浮现出来，她扭头把视线转向舞池中旋转的男男女女，一股熟悉的刺痛模糊了双眼。
    “先生？”侍应生的声音出现在角落里。
    千屈咬咬唇，把眼光移回齐开褚脸上，一抹从未见过的妩媚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舞曲中异常的尖锐，“一年，一口价，一百五十万。愿不愿意随你。”
    齐开褚的目光和她对视好久，她逼迫自己不把目光移开。好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才听到他冷漠的声音响起，“成交。”
    情妇。
    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千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眼会和她的人生挂在一起。虽然她生性不是一个特别主张自我的人，也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当然更不是一个特别有个性的人，但是她反对人生依附于他人。所以就算她想过最差的情况无非就是卖身，但是事实上她依旧没有想过做某一个固定男人的情妇。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红帆的时候情愿继续呆在杜鹃门，得罪秦仁兵，也不想去他的公司的最深层的原因。
    可是现在，形势不由人，命也不由她。她很清楚自己开出的条件是相当高的，不过齐开褚依然愿意接受，她看得出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当然她不会自恋到以为这就代表她在他心目中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只不过如他所言，是他暂时的兴趣而巳。而且，所谓事在人为，他提出条件的时机恰到好处，很多命运之所以会成为命运，就是因为，在那一个时间段，在那一个地点，你没有办法拒绝那个人。很久之后，千屈回想起来，那个时候，那种情况，她真的再也没有力气或者依照什么原则去拒绝这个对她来说无疑是千载良机的齐开褚。说他是趁火打劫也好，说他是恩客也好，反正，对她来说，如果终有一天要做情妇，那他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诚然，从情夫的角度来看，齐开褚应该算是很好的。他没有奇怪的癖好，没有难闻的体味，也没有强烈的控制欲，而且他很大方，除了第二天就带她赎身，并且把剩余的钱划到她账上，每个月还约定给她一笔充裕的生话费。她所要做的只是呆在他指定的公寓，在他会来的时候给他做饭，需要的时候陪他睡觉，其他时候，她都是自由的。是的，自由，自由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察觉她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不在他的公寓，并且有一个儿子。
    有时候，她想她不了解有钱人的想法。齐开褚明明有无数上得了台面的女朋友，何必非要花大笔钞票在一个只适各地下包养的小姐身上。她不认为他是真的喜欢她，因为他一周最多找她两次，而其他时间他也有很多其他女人。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对她那种不可思议的愚蠢的坚持感到兴趣，想看看她究竟可以坚持到何种地步。不过，她让他失望了，她早已没有什么愚蠢的坚持了。她会答应做他的情妇，就标志着她已经彻底沦丧了一切原则，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唯一可以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至少齐开褚没有结婚，否则会让她觉得她可耻到了不但没有节操还没有品德。
    “在想什么？”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上了她的腰，并且若有似无的碰触着她胸前的柔软。千屈微微震了一下，才发现水槽的水笼头正在毫无目的的流着水，水面早已漫过了要洗的碗。她微笑了一下，关掉水龙头，拿起洗碗布开始洗碗，“没什么，在发呆。”
    齐开褚把下巴靠在她的右肩上，热气呼在她的脸颊上，“你不打算念书了么？”
    她愣了一下，恍然想起开学已经快两个月了，而她重操旧业之后就几乎自动从脑海里删除了这件事情，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从此和学校算是绝缘了。虽然没有去办理退学，不过无辜旷课这么久，不知道学校是不是已经把她除名了？而且，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脸去见开绿，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她哥哥的情妇。
    她摇摇头，“我忘记了。”
    “忘记？”身后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不觉得我有让你忙到会忘记这件事情。还是我让你太闲了，闲到你惰性都上来了？”
    她被他语气里的某种认真弄得有些惊讶。齐开褚不是一个说话好听的人，这点她早就领教过了，但是从她和他的关系改变之后，她知道他也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倘若仔细数一数，撇掉激情时候的呓语，估计两个人的对话不会超过10句，而且多是些不太有意义的问候语。今天，他居然会关心她的生话，岂不是很稀奇？
    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关于自己的家事，她不认为他会有兴趣知道，而且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只是微笑了一下，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碗上。
    “为什么不回答？”他突然用力将她反转过来面对自己，没带眼镜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审视的光芒。
    千屈有些错愕，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到了他的脸上。思维恍惚中，她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距离的看清他的脸。齐开褚，确实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除去那双浓密到有些象女人的睫毛下面的乌黑得有些摄人的眼睛，他的鼻梁坚挺，嘴唇薄而残条分明，配上那种先天的优越感，都可以吸引无数女人的目光。加上他的大方和床上的热情，老实说，她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有些夜晚，她睡不着，只是听着旁边他均匀的呼吸声，她都会庆幸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
    “说话。”他伸手摘掉她脸上的眼镜，脸更逼近了一些，使得原已几乎贴在一起的两具身躯之间几乎已经没有缝隙。
     她眼前瞬时变得模糊，却莫名松了口气。她举起带着手套的两只手，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忘记。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我不再适合那种生话。
    他盯着她，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接口道，“你是在讽刺我么？觉得我让你不能再带着面具生话？”
    她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伴随着一丝丝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痉挛。前一刻还觉得运气不错，这一秒她才发现自己错了。她以为她自己已经将自己定义为情妇，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去计较她的身份，她只要安于现状，平静地过完一年，两个人就可以说再见，并且可以永不再见。
    她带着刻意，把沾满泡沫的手套放上他的肩膀，用一种非常非常柔和的平静对他说，“我以为，作为情妇，并不需要接受恩客对我人格的质疑。”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他的身躯明显得变得僵硬，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沉默在厨房的空气里流转，直到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才拿下她的手，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接电话。
    “喂？是我。”他转身走出厨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我有个饭……对，今晚住在公寓不回pD了……可能的，好，再见。”
    她刷着碗，听见他挂断电话，却没有什么动静。她好客易才克制住自己看向客厅的冲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进来，却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她突然觉得胃里那根神经又开始疟挛。客厅里的秒钟走动的声音也突然显得异常清晰，清晰到她不由自主开始跟着秒针的走向数数，冲洗碗的动作也变得非常地规律。直到碗洗好，她关上水龙头，正在考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极度诡异的气氛，一支手突然从身后拉她，她整个人扑了过去，摔进了一个硬硬的胸膛。
    “我——”
    还不等她回过神，一个滚烫的嘴唇就印了下来，封住了她的。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已经被齐开褚推着整个压倒在餐桌上。她慌乱的抱住他的头，才不致于滑下去，身子却莫名开始发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因为他的吻全身战栗。刚开始，她完全只是尽义务，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的经验，几乎从开始到结束，两个人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但是次数多了之后，她会开始反应他，仿佛身体也会习惯，习惯于他的抚摸和吻。往往不知不觉的，她就会投入其中，甚至有几次发现最后是她紧紧抱着他。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堕落的标志。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背叛她的意志，自主的选择亨受而不是抗拒。不知道还要多久，她的心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喊我！”
    在快感的波潮越推越高的时候，她听见他突然说了一声什么。她昏昏沉沉没有反应，却在下一秒发现那种紧绷的感觉突然如潮水般退却，让她几欲抓狂。
    “喊我！”他又说，动作停了下来。
    她从晕眩中睁眼，看见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她有些茫然，不悦的动了动身子，“什么？”
    “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喑哑。
    她愕然，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一刻她才发规自己竟然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不要告诉我你分不清谁在占有你。”他盯着她，口气带着某种抓狂。
    “你想我喊你什么？亲爱的？”她感到神智迅速清醒，之前的快感也急速退却，娇柔的脸庞上的表情从前一刻的迷离变得平静。
    他瞪着她，额头上的汗珠滴到她脸上，下一秒他低吼了一声，身体重重地重新撞击她，“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开褚，齐开褚！”
    她被动地承受他莫名其妙的疯狂，但在数秒钟之后身体还是再次背叛了意志。她在最后的狂潮来临之前，朦朦胧胧地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开褚，开褚。”
    他吻住ＢB　Ｓ·  ＪOＯYOO.ＮeT她的嘴，将她的声音全数吞没……
    在快要入睡之前，她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去上学念完你的书。”
    千屈把手放在围裙上擦干，匆忙拿起电话，“喂？”
    “今天我不会过来了。”齐开褚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但不待千屈回应，“咔哒”一声紧接着“嘟嘟嘟”的声音就又响起。
    有几秒钟的发呆，千屈挂断电话。早上还说他会过来，害她特意买菜做饭，却又突然说不来了，甚至没有理由。


    当然，光顾情妇不需要理由，不光顾也不需要理由。不过，这已经是最近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而前两次甚至是他的特肋通知的。算来，那夜莫名其妙发飙之后他都没有来过。
    为了不浪费做好的饭菜，她挑出一个人的量，其他放入饭盒，准备带回自己的房子作为明天的口粮。其实不来也好，她可以看看书。她准备下周回去上课，毕竟，回去念完书，对她以后还是有好处的。只是，扒了两口饭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没了胃口。
    勉强吃完一顿饭，她早早上了床。打开台灯，拿起床边的一本《微观经济学》开始看。看着看着，门外似乎传来脚步声。她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往门口张望了一下，却听见隔壁传来“啪”的一声关门声。她呼出一口气，本来觉得有些堵的胃突然空荡荡的。重新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勉强看了几页之后，终于放弃，开了电视机。
    很久不看电视，老实说她对现在的电视剧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也许是对命运的屈服，或者是对人生的不期待，那些电视里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故事，到了她眼里，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触动。不知道是不是经历的太多，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些麻木，甚至到医院里看母亲的时候，面对母亲化疗之后的那种痛苦，渐渐的她也已经有些木知木觉。刚开始时那种喘不过气的难过，泪如雨下的不忍，到了后来都只剩了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坚决，反正，就是要母亲活下去，即便面对医生都不赞同的目光，她也只剩下一个信念，就是无论如何，要让母亲活下去。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她也要她活下去。因为除了这样，她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办法来弥补亏欠母亲的那将近十年的生命。
    没有什么目的的转着频道，房间里的光线随着频道的转换一明一暗，声音也随着频道的转换忽大忽小，电视节目不是若干个台都是同一部电视剧，就是大同小异的娱乐节目，转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正欲关电视，手却在目光瞥见电视里一张一男一女手挽手的亲密照时顿住了。
    电视里是某一档八卦娱乐节目，正在讲某一个二线女明星的绯闻。既然是二线女明星，当然出镜率不太高，之所以会说到她，却是因为她的绯闻对象，是齐开褚！如果不是电视里主持人的八卦介绍，她都不会知道齐开褚会有如此大的新闻性。
    两年前她认识齐开褚的时候，别人介绍的他还只是红帆老板的表弟，齐氏的公子。但是现在，他已然是齐氏的总经理。主持人继续八卦，齐家堪称s市的“名门望族”，但是齐家大家长私生活不算太检点，一年前齐太太，也就是齐开褚的母亲去世后，齐家的私生子逐步入户一度成为花边新闻的头版头冬。而齐开褚继承其母亲名下的产业，并成为齐氏的总经理之后，凭借过人的背景、长相也逐步成为花边新闻的最受欢迎人士。不少二线女明星都会以攀上他的花名册为傲，而他也从不会撇清那些绯闻，近来换女友速度尤其频繁，脚踏两条船也不是稀奇，并且颇有乐在其中之势。
    “不过，据称齐开褚的结婚对象早已确定，所以若想跨入豪门，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主持人面带微笑的说出一句总结性评语，随即屏幕上打出另一张照片，换了话题。
    千屈怔怔地看着电视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她才随手关掉电视机，披上一件外套，下床接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她刚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齐开褚有些不悦的声音。她愣了一会儿，脑海里突然闪现刚才电视屏幕上看到的照片，下意识的她淡淡地立了一声，“在看电视。”
    “这么早就上床了？”电话里的声音平缓了一些。
    “看书看不进去。”她突然有些不耐烦，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时间不长，刚刚好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恰当的口气，然后就传来他冷冷地问话，“我上周走的时候换了一件外套．你看一下里面是不是有一张发票。”
    “哦。你等一等，”她放下电话，走回房间，打开衣橱，找到他挂在里面的外套，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有一张发票。
    “找到了。是有一张。”她拿起电话，说道。
    “明天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拿东西。”他命令道。
    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发票上的标记，蒂芬尼，价格一栏尾数有4个零。
    “我订了一条项链，下周你生日，我后天要去欧洲出差两个礼拜。算是提前送给你的礼物。”他的声音很平淡。
    她没有立刻接口。按理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送礼物在他们的关系中并不是必须的，尤其是如此昂贵的礼物。而且，她应该很开心，  并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收到这么昂贵的礼物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开心，尤其是听见他那种平淡到就像在谈一笔买卖的声音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是有些悲哀的。
    “为什么不说话？不喜欢么？”他的声音益发冷淡。
    “不是。”她匆匆开了口，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益发明显，她闭上眼，然后柔声道，“只要你送的我都喜欢。我只是有些吃惊。”
    “吃惊么？我对你一向都很大方。”他的口气并没有因为她的“喜欢”而转好。
    “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祝你欧洲之行愉快。”
    话筒对面的声音明显的有一秒钟的间隙，“谢谢！”
    耳边传来“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她轻轻挂上电话，走回房间，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睡觉。临近睡着的时候，她提醒自己明天要询问一下医生母亲的情况，还要回学校注册办手续，另外，她很高兴自己可以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回去陪多多。
    这一夜，没有恶梦来袭扰，胃里空荡荡的感觉也逐渐消失。
    千屈轻轻地帮母亲把帽子戴上，虽然已经春天了，但是风吹到身上还是有丝丝的凉意。
    “千屈，我想回家。不要再住院了吧！”简文芳转头看着她。
    千屈把母亲头上脱落的一把头发悄悄地扔掉，微笑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过一阵子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这个治疗很不舒服。”简丈芳咳嗽了两声，“每次打了针，我都恶心死了。”
    “我知道。不过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千屈拍着母亲的背，“就算是为了我——”她没有说下去。
    简文芳看着她，轻轻叹了口乞，没再说什么。
    “病人刚做好治疗，最好不要在外面呆太久。”护士走过来提醒了一句。千屈点点头，转身推着母亲走回住院大楼。
    看着母亲愈发瘦峭的脸，她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自私，可是，不管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什么，她只是希望母亲可以活下去，陪着她，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你出国探亲回来了？”
    学院注册办的老师拿过千屈的学生证按了一个章，问道。
    千屈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幸好你表哥上同来给你办手续，说你出国探亲了，不然你无故旷课快两个月，学院是可以开除你的。”老师合上学生证，递给她。  “不过没想到你和齐氏有亲戚关系啊！”
    千屈惊讶万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支吾了两句，走了出来。在办公楼外的阶梯上站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预备打给齐开褚。不用说，那个帮她办手续的人一定是齐开褚，难怪他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她办手续？按理说，她的生活和未来完全不应该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电话接通响了没两声，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简千屈！”
    她转身看向声源，居然是话剧社社长，秦示宏。看起来刚刚运动过，运动衣敞着，里面的汗背心湿透了。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包里，点点头，“你好！”
    “你复学了么？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千屈简短的回应了一句，转身欲离去。
    “唉，等一下！”秦示宏伸手拉住她，下一秒在注意到她皱了皱眉之后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耸耸肩，“正好想请你帮忙呢！”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
    秦示宏被千屈直接了当的拒绝搞得怔了一下，然后扬了扬眉毛，不在意的笑道，“不是立刻，只是希望你帮我们改编个剧本。”他不由分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塞到千屈手里，“这是背景及内容大概，要参加全市大学生话剧比赛。上次你帮林开绿写的那个剧本，大家看了都说好，本来找不到你，我们还说惨了呢！”
    他心无城府的一股脑说着，头上的汗水滴到运动服上面都没有意识到。
    “我——”千屈又想拒绝，却被他打断。
    “考虑一下吧？不管怎么说，也是为了学校的荣誉嘛！”他伸手朝天空摆了一下，热切的说。“不如这样，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如果你同意了就打电话给我。”他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然后又在包里一通乱翻，嘴里嘀咕道，“嗯？BbS．JoOyoo·NＥt笔呢？”
    千屈手里捏着他刚才塞给她的那份通知，有些发呆地看着他。她一点儿也不想再写什么剧本了，而且也没有时间，但是不知怎么，她被他语气里的那种热切打动了。这种热切，在她自己身上早就找不到了。
    秦示宏继续翻找着笔，渐渐的有些满头大汗，千屈低头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灿烂地笑起来，接过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她，“记住了？千万记得打给我哦？”他用手在耳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挥挥手转身走开，“再见，”
    在阶梯上又站了一会儿，千屈重新拿出手机拨给齐开褚。手机响了好久，才终于有人接起，却是个女声。
    “喂？”
    千屈呆了呆，这个电话号码是齐开褚的私人号码，不是用于公事的，所以她完全没想到会有女人的声音。脑海里空白了几秒钟，她下意识地说道，“不好意思，打错了！”
    正欲挂机，对方突然问道，“请问你找谁？”
    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机。直觉告诉她，可以接齐开褚私人手机的，一定是他的亲人，既然不是开绿的声音，那么一定是女朋友。基于不给他惹麻烦的理由，她相信挂机是最好的方法。
    她往公车站走去，在站牌下等车。因为是下午，车站人并不多，但车子也不多。她看了看车牌，正好看到一辆车直接到市中心广场，猛然想起蒂芬尼的那张发票。于是犹豫是不是要先去拿。她不是矫情的人，何况也没有资本矫情，突然一句诗跳到脑海里，“有花堪折直须折”，让她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有得拿就不要客气，很符合她现在的状况不是么？
    突然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齐开褚。按下通话键，接了起来，“喂？”
    “你刚才打电话过来？”齐开褚的声音一贯淡淡的。
    “哦，是。不过我以为打错了。”她也淡淡地应道。
    “有什么事么？”他没有解释，反问她。
    “你，”她轻轻吸了口气，“是你帮我到学校办的请假手续么？”
    对面顿了顿，没有立刻接口，过了一会儿，他极端简练地吐出一个字，“是。”
    虽然早已猜到，但千屈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不过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低低说了句，“谢谢！不打扰你了，再见！”
    “你去拿了么？”齐开褚的声音突然又传出来，她把手机移回耳边，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还没有，”她抬头看见那辆直达市中心广场的车，举步上了车，一边对话筒说道，“我正在去的路上。”
    “好！拿到后给我一个电话。”他挂断了电话。
    千屈把钱币扔进投币箱，往车厢后排走去。
    店长亲自把项链盒拿出来给千屈，异常亲切的服务态度让她明白齐开褚一定是这里的常客。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把盒子放过包里，走出店门。
    是一条非常漂亮的项链，细长的水晶链子搭配着一个钻石坠子。坠子的形状看不太出是什么样的，似乎是一杆麦穗。不过不管是什么，值钱就好。至于她真正喜欢的东西，反正不会有人知道。
    她拿出电话发了一个短信，告诉齐开褚自己已经拿到东西了。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才想起刚才秦示宏顺手把笔带走了。那支笔是齐开褚书房里的，她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看来要记得把它要回来。
    多多已经一岁半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送他上托班。
    自己实在不是个好母亲，千屈很清楚。尽管她很想也很努力做一个好母亲，但赚钱、给母亲治病，所有的一切都决定了她做不到。小孩子通常都是和一直陪着他的人亲，所以，如果她有几天不回家，那么多多就会更粘带他的阿姨。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眼泪总是忍不住要流下来。这辈子，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她似乎总是在不停的亏欠别人，而不论她怎么努力，多么愧疚，却都怎么还也还不清。
    让阿姨提前下班，她给多多洗澡之后就早早的上床和他玩耍。
    小孩子往往敏感的出乎人意料。有个儿童专家说过，不要小看小孩的智商。从千屈和齐开褚在一起之后，多多少少减少了陪多多的时间，每次回来，多多都会有些躲闪千屈的拥抱，但是等阿姨一走，他又会抱着千屈不肯放。似乎知道千屈才是母亲，他很喜欢摸着千屈的脸，  靠着千屈的胸部睡觉。

    可能因为带他的人少，所以多多不像有些小孩那么作，而且常常在千屈带他的时候尤其听话。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多多比一般小孩说话晚。一岁多才开始会叫“妈妈”，直到现在也只会很简单的两个字往外蹦词。所以千屈一回家，就会很用心的和他说话。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她会给他讲故事，唱歌。多多总是睁着大眼睛用心的听着，在她停顿下来的时候，说，“还要。”
    也许几天没回来，这晚多多特别兴奋，直到十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千屈把奶瓶从他嘴里拿出来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居然咕哝了一句什么，有一刹那，千屈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反应过来，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多多说得居然是，“想妈妈。
    好一会儿，眼泪渐渐止住，千屈抱住膝盖，把下巴枕在膝盖上，靠着床边，望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发呆。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悲哀。其实，从十四岁开始，她就已经学会了不要自怨自艾，因为要生存，她也没有时间浪费在自怨自艾上。就算在孤儿院得不到亲情，就算找工作被人调戏，就算为了赚钱被人看不起，就算为了紫杉出卖尊严，为了母亲出卖自己，她都没有感觉到如此悲哀。可是，多多，小小的多多，仅仅看着他熟睡的无辜的脸，她却发现自己心里原来还有一块地方是脆弱的无法碰触的。她突然无端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会不会活不到多多长大，害怕多多会发现自己不干净的身世，害怕多多会看不起自己，总之，各种各样的害怕有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她猛地跳下床，从包里翻出秦示宏留下的纸条，又拿出手机，开机，按纸条上面的号码发了个短信给他，约了明天见面。她决定，不论如何，她要为多多好好考虑自己的未来。
    正准备再度关机，手机突然传来新的短诮息，但是是电信公司的短信，提醒她齐开褚在之前给她打过电话。她想要拨回去，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半夜了，于是作罢。
    因为阿姨到的比较晚，千屈赶到和秦示宏的约定地点时，已经晚了一刻钟。走进咖啡厅，秦示宏远远的站起来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带着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你等了很久么？”
    “没事！”秦示宏大大咧咧的笑道，“反正我没什么事。再说，女孩子有迟到的特权。”他向旁边的侍应生要了一杯橙汁，然后转头又说道，“你打电话给我，就是说你答应我的要求了？”
    千屈点点头。
    “太好了！”秦示宏猛拍了一下手，随即又为自己的激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压低了音量，“我们想要排《罗密欧与朱丽叶》，不过这出戏太有名，以前又有很多人排过，所以没什么把握，大家都觉得让你来改编一下，可能会比较有希望。”
    千屈红了红脸，“你们太抬举我了。老实说，我对改编不是特别有信心。毕竟，”她感到有些不自信，“莎士比亚的戏剧这么出名，我——”
    “唉，反正没人敢出来挑担子，你就死马当作活马医。”秦示宏接过侍立生端来的橙汁递给她面前，“时间又比较紧，就算得不了名次，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什么时候要？”
    “最好下周，下个月就要比赛，我们还要排练。”
    千屈想了想，正好齐开褚出差，应该不会找她，而且上课也打算下周开始，晚上等多多睡了以后，她就可以写。于是决定，“下周五之前。”
    “太好了！”秦示宏举起面前的果汁，“干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千屈忍不住为他孩子气的举动笑了起来，也捧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秦示宏喝光果汁，放下杯子，突然“咦！”了一声，吃惊的表情惹得千屈放下杯子，忍不住回头看向他注意的方向，却在看见走进咖啡馆大门的一个身影时震了一下。竟然是齐开褚，他身边有一个很清丽的女孩，那女孩挽着他的胳膊，态度非常亲昵。
    之前为了避免碰到熟人，虽然地点是秦示宏定的，但千屈还是特意挑了离自己住的地方很远的地区，却绝对不会想到会碰到齐开褚。当然，她和秦示宏之间是很正常的见面，但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就是有些许莫名的别扭。倏地转回头，捧起没喝完的果汁继续喝，心里暗暗希望齐开褚不会注意到这里。
    “表哥！”
    想不到秦示宏站了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挥手，千屈心里一个“咯噔”，只能祈祷不会这么巧。但显然天不从人愿，当两个人在桌子旁边站定的时候，千屈看着地面上的一男一女两双鞋，心里不停懊恼为什么刚才不立刻找个借口离开。
    “很巧啊！”秦示宏没有注意千屈的反应，只是笑着招呼齐开褚和他边上的女子，听起来似乎对她也很熟，“学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女子笑着说，目光转向千屈，因为她低头不吭声，误以为是不好意思，随即揶揄道，“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这下千屈反而不好再闷头不作任何表示，只得抬头对着女子微微笑了一下，但眼光完全没有触及齐开褚。
    “哦，对！这是我同学，简千屈。”秦示宏这才想起坐在一旁的千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千屈笑笑，“这是我表哥和他——女朋友。”他在介绍女子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想如何措辞更合适。
    千屈微微点头，旋即站起来对秦示宏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了。”
    “啊？”秦示宏有些诧异，但立刻点头，“哦，好！那记得给我电话！”bBs．J　OoYＯＯ.NET
    千屈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包匆匆离开。
    走出咖啡馆大门，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有如打鼓，而笔，她又忘记要回来了。算了，她对自己摇摇头。
    回到家，多多正在睡午觉，阿姨已经吃好午饭正等着她回来。让阿姨先回家，她换了套衣服后开始吃午饭。吃了没两口，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估计是阿姨忘记了什么东西，放下碗筷，她走过去开门。
    但是门外站着的高大身躯一下子把她吓住了，居然是齐开褚。他脸色不太好看，没有带眼镜的眼睛里那种熟悉的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刺向千屈。一时之间，千屈完全讲不出话来。直到他越过她，直接走进门，她才回过神，下意识的一把拉住他的衣服，“你怎么会来？”
    他转过身，俯头看她，“这句话也是我想问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千屈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这不奇怪，我以前一直住在这里。”
    他还未说话，对面住家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对面开着门，不由得看  了几眼。齐开褚神色不豫，伸手用力推上门，然后走到千屈吃饭的桌子前，扫了几眼她刚才吃的午餐，冷冷地开口，“看来是我打断了你的午饭。”
    “哦。”千屈不明白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出于礼节，还是压下疑问，换了一个话题，“你吃过了么？”
    齐开褚的目光倏地再次转回她脸上，“我以为，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呆在公寓里的。”
    千屈没有立刻接口，脑海里开始思索要怎么回应他的疑问。她并不想说出自己的家事，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是现在他问起了，她是不是该告诉他呢？告诉了之后，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博取同情？
    “不想回答么？还是不能回答？”但是因为她的沉默，齐开褚的表情益发难看。
    千屈摇头，抬眼直视他，声音低低地，“我以为你不问是因为你不想知道。”
    他有几秒钟的语塞，但之后口气更为冰冷，“我是不想知道。但是我有必要确保我作为包养人的权利。”
    空气里某种东西似乎在一刹那间凝结了，千屈觉得从咖啡馆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胸口淤积的某样东西也在这一刹那间疏散了。她微笑了一下，眼光从他脸上转向空气中的某一点，柔声道，“我没有用你的钱养小白脸。如果你想确保的是这一点的话，我可以发誓。
    空气中凝结的东西显得更为滞重。他看着她微笑的表情，眼神益发凌厉，“是么？你的意思是背着我和其他男人约会不算在内？”
    千屈摇头，“我没有和谁约会。如果你是指秦示宏，那么我只能答应你这一年之内我会尽力不再和任何男同学或者男性单独见面。”
    “啥！”他嗤了一声，“简千屈，看来我远远低估了你的智育。不过你也太低估我了。你以为你假装顺从，就可以让我相信你么？还是你以为我心胸狭窄到变态的地步? 同学？单纯的男同学你会把我的笔送给他？”
    “不是送，是借。”千屈突然觉得这种对话有些无谓。既然他可以找到这里，那么很多事情只要他有心知道，他都可以知道。如果他不想知道，她说再多也没用。
    “借？”他又嗤了一声，“你接下来不会告诉我，你今天和他见面就是为了借笔给他？”
    千屈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现在他的样子，摆明了是软硬不吃。她想到咖啡馆遇到的那个女人，相当漂亮的女人，也许，他是打算借机找麻烦？如果他确实打定主意要找麻烦，那么说再多都无用。她坐回餐桌旁，拿起碗筷，决定还是填饱自己的肚子重要。
    但是她这一举动却似乎瞬间惹恼了齐开褚。他猛然抓住她今筷子的手，把她拽起来按到墙边，声音很低，但是明显充满了压抑，“你不要以为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就可以算了。我说过，这一套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千屈的背部不知道铬到什么东西，丝丝的发痛，手腕也被齐开褚捏得生痛，呼出口气，她耐住性子，依旧平静地回答，“如果你已经决定不相信我，那你何必问我？”
    他的下巴抽动了一下，捏住她手腕的手更加用力。她挣扎了一下，完全挣不脱。一股无奈从心底升起。她抬眼看进他的眼，本以为只会看见鄙视和愤怒，但是却不期然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某种痛苦。她呆了呆，随即低笑了一声，“假如，我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给我妈治病，所以，为了你的钱，我绝对不会做出可能会让你有机会毁约的事情。这样，你会觉得好过一些么？”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几变，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就甩开了她，用力大吼，“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好过？你以为随口编一个所有小姐都编过的故事我就会相信？我就会好过？你以为你有多重要么？啊？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左右我的情绪？”他又欺前按住她，却在看见千屈的眼睛时倏地住了口。
    千屈怔怔地看着他，为他从未有过的反应而错愕。在她眼里，齐开褚一直是冷静而自制的。这是第一次，他近乎失态地对她大吼，而说出来的话也像被戳到痛处的人那样毫无章法和逻辑。
    两个人直直地对视着，空气中只有齐开褚因为克制而带来的喘气声。
    突然，里面房间里传来一声啼哭声，“妈——妈——”
    千屈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因为错愕而显得有些呆滞的齐开褚，冲进房里。
    大概是被声音吵醒，多多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没有穿外衣的身子显得益发瘦小，两只手趴在床边上，抬着头睁着眼睛望着门的方向。看见千屈冲进来的一刻，原本一扁一扁小声抽泣的样子瞬间变成了大哭。千屈慌乱的冲过去抱起他，嘴里轻声哄着，“乖，宝贝儿，别哭。妈妈在这儿呢！先穿衣服好不好？”
    等到手忙脚乱把多多哄安静，帮他把衣服穿好，抱到房间外面，看见愣愣地站着看着她们，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冷静自制的齐开褚，她暗自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你的儿子？”
    齐开褚努力保持声调的平静，但是气息不稳泄漏了他的失措。
    “是。”千屈点头，把多多抱进厨房，腾出一只手拿奶瓶，多多看见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好奇的转过脸一直盯住齐开褚的脸。
    “谁的？”
    同样盯着多多，过了许久，齐开褚才又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千屈往奶瓶里倒水，手停了一停，随即回应，“这不重要。”
    “不重要？”齐开褚倏地拔高音量，却在看见多多吓了一跳的表情时不由自主重又低下声音，“我认为我有这个权利——”
    “在你答应我的条件之前他就已经出生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我的生话，也没有说过答应我得条件是有条件的。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只能说很抱歉，我没有钱赔给你。”千屈往奶瓶里舀好奶粉，然后拧上瓶盖，拿起瓶子摇晃起来。
    齐开褚看着她，有一两分钟的无语。然后冷笑了几声，“简千屈，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千屈坐到凳子上，把多多抱好，把奶嘴塞进他嘴里，看着他自己捧着奶瓶开始喝，抬头望向齐开褚，表情有些无奈和抱歉，“我从来不是存心欺骗，我真的以为你不在意这些。就像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是处女，我——”
    “闭嘴！”齐开褚的表情已恢复平静，“我现在要知道，他是谁的，什么时候？”
    “你不认识。”千屈擦掉多多嘴边流出来的一滴奶，淡淡地道。
    “你——”
    齐开褚的话被千屈的手机声音打断。
    “对不起！”千屈抱着多多站起来，走回房间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喂？”
    “简小姐么？”说话的声音并不熟悉。
    “是我。”
    “这里是ZL医院，你母亲对今天的治疗反应很大，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千屈的心脏猛地一跳，“好。我马上过来！”
    按断电话，千屈立刻又拨给阿姨，“阿姨，不好意思，麻烦你来一趟帮我照顾一下多多，我要立刻去医院。”

    千屈没有拒绝齐开褚开车送她。既然连多多都曝光了，那么也没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但是一路上，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不过就算问了，她也没有心情回B　BＳ．　JＯ  OYＯo．NeＴ答。
    医院会打电话来，说实话，她已经多少感觉不妙了。可是当医生告诉她，母亲只有最多一十月的时间时，她还是呆掉了。
    “简小姐，你母亲因为身体比较弱，所以受不了这种治疗。其实我们一开始就已经建议她不必再继续治疗，但是因为您坚持所以才继续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害了她？”一种尖锐的痛楚从胃部一下子冒了上来，直直地刺入心脏。千屈只觉得痛得直哆嗦，忍不住叫出来，“我只是想让她多活一段时间，为什么？为什么会受不了治疗？既然知道她身体弱，为什么药量不小一点？我花了那么多钱难道就只是为了让她缩短寿命么？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医生不赞同的表情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用手捂住胸口，又放低音量，哀哀地说道，“医生，  求求你，帮帮她！既然这种治疗不行，再换一种治疗行不行？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多少钱都可以。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不能让她死，不能，不能——”
    她拼命摇着头，拉住摇头要走的医生，声音开始嘶哑，“求求你，求求你，医生，你不要走，你教教我，有没有其他办法，啊，有没有？  ”
    “没有用的。”
    一只手拉住她， 声音低低地在身后响起。
    “谁说没有用？”她愤怒地看向身后，齐开褚平静地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是了然和不认同。
    “你这么做是没有用的。”
    “谁说没有用，只要有钱就有用！”她甩开他，固执地说道，眼泪开始在脸颊上肆意流淌。
    “你哪来钱？一辈子做情妇？”他把手插进裤带，淡淡的问道，声音里带着一抹苦涩。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口气，却因为他的话语抖了一下，然后她缓缓的沿着墙边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大哭起来。齐开褚望着她，面无表情，好一会儿他转身离开。走廊里人来人往，也许是生老病死每天都在这里上演，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前递过来一块手帕，她才终于停了下来，抬头望向来人，竟然是去而复返的齐开褚。接过手帕，她愣愣地道了声谢。
    “我已经帮你把你母亲转到其他医院，我会请专家来会诊。”他低头看着她，口气异常平静。“我也会把多多转到我的户籍。”
    “为，为什么？”千屈震惊地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慢慢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原来的条件取消，从今以后，除非我要求，否则你得一辈子跟着我。”他的口吻象在谈一桩既定的买卖。
    “问题是，”千屈的声音无法抑制的有些颤抖，“多多他，你知道他——”
    “我知道，我不是白痴！”他的下巴抽动了一下，千屈愕然的住口。
    “但是——”
    “我不会给你名分，你必须清楚！给多多名分是我能给你的极限。”
    “可……”
    他一把拉过她纤瘦的身躯，用嘴把她的话堵了回去，某种苦涩而酸楚的滋味涌入她嘴里，但胸口那种痛楚却渐渐消散，有一丝暖意柔柔的覆盖住了她的胃部，她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再也不用去想，终于，再也不用去想……
    “看在多多的份上，我可以容许你留在开褚身边，但是如果你要得寸进尺，那么我连多多都不会还给你。”
    送走穿着中山装，一脸冰冷表情的老人，千屈竟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电视剧里的戏码在现实生活中竟然也会一再上演。继开绿跟踪她发现她和齐开褚的“奸情”之后，她早就猜到，齐开褚的父亲总也一天也会找上门。如果不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蔑视的情形，面对齐建兴的挑衅，她都不知道她该表现出不知所措还是盛气凌人好。
    所幸，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楚齐开褚的底线，所以她只要低声下气应付就可以。何况，谁都知道，齐开褚在外面远不止她一个女人。不过开绿告诉过她，齐建兴不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所以其实如果不是有多多，她也没有重要到会让齐建兴找上门。齐建兴会来，从另一个角度就证明他默许了她和多多的存在。
    所以，她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齐开褚一直没有结婚，他流连花丛，始终没有结婚的念头。八卦杂志上，她俨然已是齐开褚公开的小老婆，也不断有人揣测究竟何时她的位置会被人取代。不过五年过去，他还留着她。她有时想，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非常听话的情妇，从不过问他的那些精彩的情史，所以他才可以保留她这么久；也许是因为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钱，所以舍不得就这样白白扔掉。只是渐渐的，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淡漠，他很少来看她，有时一个月才来一次，她已经有预感。直到他宣布订婚，她知道，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没有不舍，五年的唇齿相依，不管怎样都在她的生命中划下了一道很深的痕迹，但是，他为她做的已经太多，她很清楚，只有她欠他，没有他欠她。所以，只要他开口，她都会答应，她会悄悄地消失，带走一切属于她的东西，不留一点痕迹。
    第二部完

    郁边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把信纸叠起来，放回信封，站起身走到厨房例咖啡。
    简千屈，一个有着和外表不太相称的坚毅的心的女人。
    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有着她这种经历的女人，可能更多体会是她够善良、遭遇够可怜，因为她为了妹妹、为了母亲把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出卖掉。但是在边城眼里，却只看到她出人意料的坚韧度。换了一般人，也许早就撑不住选择逃避，不是放弃妹妹和母亲，就是放弃她自己，可是她都没有。她选择了最难的一部分。尽管她口口声声放弃自己的尊严，但是实际上她并没有，她把尊严隐藏在别人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地方。即便是最后得到她的齐开褚。
    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到她的爱。边城咽下一口咖啡，感觉到那种纯纯的苦涩在唇齿间漾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
    他愣了愣，开始飞速的回忆简千屈的那封信上的内容。她的经历很多，但并不复杂。为了妹妹，她去红帆上班，结果遇到了齐开褚，并且有了孩子。之后碰到了齐开绿，再次和齐开褚相遇，然后为了母亲，成为齐开褚的情妇。
    等一下！他对自己喊了一声，下意识放下咖啡，冲回书桌前，重新拿出那封信。有什么地方他觉得有些奇怪。他一页纸一页纸翻过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觉得奇怪的地方了。放下信纸，他呼出一口气，算了，说不定过两天他就想起来了。再说，离二审开庭的日子已经很近了，他还是想想怎么替简千屈辩护才是。目前首要的一点，是拿到齐开褚母亲的遗嘱。
    因为涉及到齐家的隐私，因此二审开庭只有齐家的人和方紫杉旁听。金香利用警察的身份也得以列席。
    这是郁边城第一次在电视之外看见齐建兴，尽管年逾60，但仍然保养得相当好，看起来只有50出头。加上长相斯文，有股学儒之气，如果不是和启句长得颇为相似，老实说完全看不出他是启白的父亲。不过他的基因看来相当厉害，启白兄妹三人的长相都和他非常相似，一家的俊男美女，难怪齐家男人的风流也是有相当资本的。
    郁边城坐在律师席上，浏览着手里的资料，眼角余光注意到方紫杉进来的时候，朝着齐家人望了一眼，但立刻她低头坐到了远离他们的另一头，而齐启白也只是望了望她，没有任何表情。
    简千屈被带进来的时候，庭上相当安静。她换下了囚服，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愈发显得清瘦。长长的头发梳的很整齐，垂落在前胸，表情和边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她的时候一样茫然，仿佛对周遭的事物都漠不关心。只是当听到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响亮的桌椅碰撞的声音时，她才抬头望了过去。当看到紫杉站起来，咬着唇苍白着脸看着她时，她的脸也瞬间变得雪白，在黑衣的映照下仿佛死人一样。
    郁边城注意到她的眼睛迅速的从紫杉身上挪到了齐家人一边，然后同样迅速的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站到了被告席上。坐在她不远处的郁边城听见她幽幽的呼了口气。
    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齐家人。除了齐开蓝一脸的事不关己，只顾看着金香之外，其他三个人都是一脸的肃穆。齐建兴端坐着，眼睛直直地看向庭上某个空白点；齐启白的姿势和他如出一辄，但眼睛闭着似乎在睡觉；齐开绿则显得有些紧张，眼晴盯住千屈半秒不曾移开。
    “开庭。”
    法官干脆利落的声音让郁边城迅速收回有些散乱的神思，条件反射地把所有资料在脑子里飞快的掠过一遍，然后安然的坐着聆听检控方的发言。
    检控方的发言和第一次庭审记录没有太大差别，看样子检控方认为这个案子已经板上钉钉了，所以也没有再找什么其他证据。
    “你是否记得被告离开房间时是几点钟？”检控方在询问齐家的阿姨。
    “大概是十一点半。”
    “那么她回到房间是几点钟？”
    “差不多十一点三刻。”
    “她去干什么？”
    “多多睡不着，她去倒牛奶。”
    “你认为，倒牛奶需要这么长时间么？”
    “我，我不知道。”
    “那么你是否觉得这段时间她完全有可能去做了其他事情？”
    “反对，”郁边城站起来，“我反对控方律师随意引导证人作出误导性的回答。”
    “反对有效。”
    “那我问别的好了。”控方律师举手表示歉意。“你当晚早些时候是否听到被告和死者在争吵？”
    “是。”
    “他们在吵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是听见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比较大，而且房间门又没关紧。”证人显得有些紧张。
    “没关系，你把你听见的说出来就可以了。”
    “我听见她，简小姐说，我不答应。而少爷说，我说过小白不是问题。”
    “当时他们的情绪怎么样？”
    “简小姐好像在哭，少爷的声音很大。”
    “好，谢谢！法官，我想请二号证人出庭。”
     齐开蓝走入证人席，一脸的百无聊懒。
    “请问您和死者的关系。”
    “他是我二哥。”
    “请问您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在哪里？”
    “我在楼下和几个朋友聊天。”
    “那么您是否记得被告在这段时间内曾经下过楼。”
    “是的。”
    “是否记得几点钟？”
    “呃，说实话，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十一点半钟敲响之后她下楼的。但是她什么时候上楼我没在意。不过谁会注意呢？”
    “好，谢谢。下一个问题，  您是否听见过被告和死者的争吵？”
    齐开蓝耸耸肩，“我听见他们说话声音挺大的。之前一些客人陆续离开，我大哥去送他的女朋友，二哥去送他的未婚妻，父亲让我站在门口送客，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就回房间拿件外套，因为我和几个朋友打算通宵聊天打牌。经过简姐房间的时候，听见他们两个很大声的在说话，当时我还想，二哥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他们在吵什么？”
    “我只是上楼拿件外套，还有朋友在楼下等我，我哪有闲工夫管别人的事？只是耳边刮到一句，好像是简姐在说不能这么做什么的。”

    “她当时的情绪如何？”
    “我哪知道？”
    “好，谢谢。法官，我想请三号证人出庭。”
    齐启白站到证人的位置上，郁边城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站在被告席上的简千屈，随即转向自己，郁边城微微点点头，他收回目光望向眼前的检控方律师。
    “请问您和死者的关系？”
    “他是我弟弟。”
    “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里和他喝酒。大概十一点半，我离开，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当时他还活着？”
    “当然。”
    “请问您在离开的时候是否有碰到什么人？”
    “没有”
    “您确定？”检控方的语气顿了一下，“当时应该是被告出来拿牛奶的时候，您没有碰到她么？”
    “确定，没有。”
    郁边城看了看启白，之前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始终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和，但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语速稍稍有点快，而且表情有些不耐。边城下意识的在手边的记录本上打了个“？”。
    “请问您当晚稍早是否有听到被告和死者在争吵？”
    “是的。”
    “他们在争吵什么？”
    “我不知道，我回房bb Ｓ．j oO　yoO·neT间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你听到了什么？”
    齐启白没有立刻回答，郁边城停下笔，再次看向他，看到他再度扫了一眼简千屈，语气变得更为不耐，“我听见那个女人说，‘如果你真要这样做，我绝不会原谅你’。”
    郁边城的目光原本集中在启白的脸上，但余光中千屈微微晃了一下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转头看过去，发现千屈的脸色煞白煞白，伸手扶了一下前面的桌子。
    “那么死者说了什么？”
    “我进了房间，没有听到。”
    “好，谢谢！法官，我想请我的最后一个证人出庭。”
    这次是齐开绿。和她的两个哥哥相比，她的表情明显紧张和僵硬许多。
    “请问您和死者的关系。”
    “他是我二哥。”
    “那么您和被告呢？”
    “她是我的好朋友。”
    “您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还，还行。”
    “怎么说？是好，还是不好。”
    “还，还可以。”
    “你只要回答好或者不好。”
    “好，不，不好。”
    “我反对，”郁边城再度起立，“我反对控方要求证人回答难以判断的事情。”
    检控方律师转向法官，“法官先生，这并不难判断。身为被告的好友和死者的妹妹，这不是什么难事。”
    “反对无效。请证人回答。”
    “还好。”
    “因为好，所以被告接受不了死者另娶他人，而因爱生恨——”
    “反对！”郁边城站起来，“我反对控方引导证人作出毫无根据的推测。”
    “反对有效。请控方律师注意。”
    控方律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事薄，然后抬头看向法官，“法官先生，我的问题问完了。”
    法官点点头，转向郁边城示意，“辩方律师可以问问题了。”
    郁边城站起来走向法庭中央，向法官致意，“法官先生，我想传唤我的第一个证人，齐开蓝先生出庭。”
    “齐开蓝先生，我想请您再重复一次，当晚您听见死者和被告对话的内容。”
    “我说了，我当时匆匆忙忙，没听见什么东西，只听见简姐说了句不能这么做。”齐开蓝呼出一口气，耸耸肩。
    “你确定她说‘不能这么做’，还是‘你不能这么做’？”
    “呃——”
    “或者是‘我不能这么做’？”
    齐开蓝之前百无聊懒的神态明显起了变化，有些张口结舌，半晌说道，“我不能确定。”
    郁边城微微笑了一下，转换了话题，“那么据您观察，您觉得死者和被告的关系如何？”
    “还不错。”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两个人以前没有过明显的不和，但也不是特别的恩爱？”
    “是。”
    “您对您的二哥了解么？”
    “一般。”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对他大致上是了解的。”
    “是。”齐开蓝双手抱胸，站直了身子，盯着郁边城。
    “那么您认为死者对感情是否一贯忠诚。”
    “不，不认为。”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死者在男女问题上一贯不是很严肃。”
    “反对，我反对辩方律师就死者的私生活进行讨论。”控方律师站了起来。
    “法官先生，”郁边城转向法官，“我认为死者对私生活的态度和本案有很大关系，它关系到被告是否的确有动机杀人。”
    “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呃，我二哥单身，偶有风流很正常。”
    “也就是说，在被告和死者长达五年的男女关系中，死者并不是只有被告一个女性伴侣。”
    “是。”
    “被告清楚么？”
    “我不知道。”齐开蓝放松了姿势，摊了摊手。
    “也就是说，被告可能不知道，但可能知道。”郁边城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微微点头，“谢谢您！法官先生，我想请我的第二个证人出庭。”
    “齐开绿小姐，您和死者关系如何？”
    “很好。”
    “您是否知道死者，呃，套用您哥哥的说法，偶尔风流？”
    “是。”
    “您和被告关系呢？”

    “也很好。”
    “那么你认为她是否清楚知道死者除她之外还有其他女性伴侣？”
    “应该清楚。”齐开绿咬咬下唇。
    “鉴于您和死者与被告的关系，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对他们两个在感情上是一样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是。”
    “我听说，是您介绍他们认识的？”
    “不，不是。千屈在认识我之前就认识我哥，我只是让他们又重逢而已。”
    “为什么他们曾经分开？”
    “我不清楚。”
    “会不会是因为死者的风流么？”
    “——”
    “反对，我反对辩方律师一再诱导证人不必要的强化死者的私生活。”
    齐开绿看看旁听席，表情渐渐有些紧张。
    “反对有效。”
    郁边城表情不变，看着齐开绿，“那么为什么后来又在一起了？”
    “我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多多。”
    “你的意思是，多多是他们正式同居之前就有的？”
    “对。”
    “也就是说，被告曾经在几年之前就和死者分开过，而当时已经有了死者的孩子。”
    “是。”
    “您是否曾听见被告因为死者有其他女友而对死者有过不满的话语？”
    “没有。”
    “那么对于死者订婚，有过不满的Ｂ  b s·J　oo YＯＯ.N　E　T话语么？请注意，是明确针对死者订婚一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千屈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郁边城饶有兴趣的问道。
    “千屈不是那种持宠而骄或者没有分寸的人，否则我哥不会把她留在身边这么久。”
    “好的，非常感谢！法官先生，我想请第三位证人。”
    “齐启白先生，您在听见被告和死者争吵时，您觉得他们是为什么在争吵？”
    “我不知道。”
    “被告当时情绪很激动么？”
    “没注意。”
    “她是用喊的么？非常声嘶力竭？”
    “这倒没有。”
    “那你为什么肯定他们在争吵，而不是讨论事情？”
    齐启白愣了一下，旋即答道，“随便谁听见他们的口气都会觉得是在争吵。”
    “什么样的口气？”
    齐启白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如果你听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绝不会原谅你，你会这么想？”
    “您可以再重复一次您听见的争吵么？”
    这次齐启白的语调无奈中更带了些意兴阑珊，“我听见那个女人说，‘如果你真要这样做，我绝不会原谅你’。”
    “您确定您听得非常清楚，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是的。”
    “难么如果现在我对您说，‘法庭上不可以撒谎。如果你真要这样做，我绝不会原谅你。’您觉得我在和您争吵么？”
    “——”
    “反对，我反对辩方律师作出无意义的假设。”
    “法官先生，我是在就事论事。我只是想要提醒大家，每个人，都很有可能会因为一些先入为主的主观想法而对没有上下文的话语产生与事实不符的解释。”
    “反对无效。”
    郁边城看向齐启白，“齐启白先生，您在国外呆了 许多年，最近才回国对么？”
    “是的。”
    “那么之前您知道死者和被告的关系么？”
    “不知道。”
    “那您知道死者订婚了么？”
    “我回来就是为了参加他的订婚宴。”
    “那您回来之后知道死者和被告的关系么？”
    “知道。”
    “也就是说，您回来后，才知道死者在和被告保持关系的同时，准备订婚？”
    “可以这么说。”
    “所以您在听见被告对死者说‘我绝不会原谅你’的同时，立刻产生了联想，认为被告是因为不高兴而和死者争吵？”
    “反对！我反对辩方律师随意揣测证人的想法。”控方律师站起来大声说道。
    “反对有效。”
    郁边城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做了个记号，然后对齐启白点点头，“谢谢！”之后转向法官，“我想请下一位证人，齐建兴先生。”
    “齐建兴先生，请问您是何时知道您儿子和被告的关系的？”
    “大概四五年前。”齐建兴的声音相当低沉，语速也比较缓慢，很明显他习惯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说话或做事。
    “也就是说您很早就知道他们在一起？”
    “是的。”
    “您不反对？”
    “开褚是个做事很有分寸的人，我向来不干涉他的私生活。”
    “您的意思是，您反对他们在一起，但是认为您儿子不会真的和被告发展到结婚的地步？”
    “是的。”
    “不过他们有个儿子。而我听说您的原则是不允许血脉流落在外的。您儿子难道就不会因为这一点和被告结婚？”
    “我说过开褚做事很有分寸。”
    “不过据被告说，您曾经找过她，有这回事么？”
    齐建兴的表情渐渐显得不悦，停顿了几秒之后才开口，“是的。”
    “为了什么？”
    “只是告诉她我反对他们的关系。”
    “被告当时有表示反对么？”

    “没有。”
    “她当时表现得很伤心么？”
    “……，没有。”
    “谢谢！”
    （现在开始按照控辩双方对证人的真实询问顺序。）
    检控官站起来继续询问齐建兴。
    “请问您对被告的看法如何？”
    “没什么看法，只是我儿子的情妇而已。”
    “情妇？您的意思是——”
    齐建兴的眉毛扬了一下，低沉地说道，“为了钱和男人在一起。”
    “反对，我反对证人攻击我当事人的人格。”郁边城双手支住桌子站起来，用力说道。
    “反对有效。证人请注意措辞。”
    “您儿子和她的关系如何？”
    “一般。”
    “可以具体形容一下么？”
    “开褚比较风流，和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过就是因为多多。”
    “他知道您反对他们的关系么？”
    “知道。”
    “那么他有什么反应？”
    “没有。我说过他做事很有分寸。”
    “他订婚是您同意的？”
    “当然。”
    “为什么？”
    “他们比较般配，我是指，门当户对。”
    “他是何时决定订婚的？”
    “差不多在他订婚前一个月。”
    “也就是死亡前一个月？”
    “是的。”
    “有其他人知道么？”
    “应该没有。在没有具体决定之前，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包括我的其他子女，也是差不多订婚前一周才知道。”
    “也就是说，如果被告知道，也是比较突然地？”
    “应该是订婚当天，也就是开褚，开褚死前一晚。”
    “为什么这么说？被告当时有很明显的反应么？”
    “当晚她几乎晕倒。很早就离席。”
    “谢谢。”
    郁边城走向第五位证人。
    “请问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家的保姆，我负责照顾他的儿子，多多。”
    “我想请您仔细的描述一下死者死前一晚被告和你在一起时的状况。”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半，简小姐来多多房里。”
    “我想请问一下，被告平时也是这个时间点到她儿子房里的么？”
    “不是。一般会早一点。十点左右，多多睡着之前。”
    “那为什么会晚了呢？”
  ＢbS　.jＯ  oYＯO　.Ｎe t  “因为之前，齐少爷在她房里。”
    “请继续。”
    “简小姐陪多多说话、讲故事，但是多多那晚很兴奋，都十一点多了还一直睡不着。然后差不多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就说下去给多多倒杯牛奶。十一点三颗左右她回来，喂多多喝了之后，再哄他睡着。”
    “她那天晚上神情有什么特别么？”
    “还好吧，她平时就不是情绪很外露的人。”
    “那么她倒完牛奶回来和倒牛奶之前有什么不同么？”
    “我没觉得，就是奇怪时间久了一点。还问了她一句，她说牛奶有点冷，热了一下。”
    “那么之后她是回自己房里睡的，还是睡在多多房里？”
    “多多房里。因为多多睡着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她也就没起来了。”
    “那你怎么肯定她没有在你睡着之后离开过呢？”
    “我是带孩子的人，很浅眠的，就算小孩子翻个身我都会醒。而且房门前一阵子被多多踢得有些坏，睡前我都有上锁，如果有人开门，会发出嘎吱的声音，我一定会听到。”
    “那么第二天早上，是你和被告一起发现死者的？”
    “是的。”
    “是谁提议去找死者的？”
    “是简小姐问多多要不要去看爸爸，我顺便下楼吃早餐，结果少爷的门没关，多多跑过去推门，简小姐跟着进去，我就听见她大叫，喊我的名字，我跑进去，她让我立刻把多多带出去，并且报警。”
    “好的，谢谢！”


    郁边城看向最后一位证人，“请问您的工作？”
    “我是齐家的厨子。”
    “我想知道死者死前一晚你是否看见被告倒牛奶？”
    “是的。”
    “当时几点钟？”
    “好像快要十一点四十。”
    “谢谢。”郁边城对证人点了点头，转向法官，“法官先生，我没有问题了。”
    检控官站了起来，“你怎么能确定当时的时间？”
    “哦，那天晚上客人走得比较晚，所以简小姐进来倒牛奶的时候我还在收拾，她让我早点休息，我记得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谢谢。我也没有问题了。”
    “下面控方可以进行辩论发言。”
    “谢谢法官先生。一审中其实我们已经说的很明确，刚才的证人发言也很清楚，被告完全具备杀害死者的动机和时间。首先，从动机来看，被告和死者有长达四、五年之久的同居史，并生有一个私生子，但是死者却突然准备和他人结婚，这对被告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因爱生恨进而杀掉情人在杀人案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而且有数位证人都听见被告和死者的争吵，我们完全可以由此推断被告在突然被抛弃的情况下和死者理论未果，因此愤怒杀人。其次，根据法医验尸报告和证人的证词，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当在11点半到12点半之间，而在此段时间里，只有被告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且被告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活着的人，而巧合的是，被告又是第一个发现死者死亡的人。综上所述，毫无疑问是被告犯下了这桩杀人案，我请求法官维持原制，判处被告故意杀人罪。”
    “请辨方律师发言。”
    “尊敬的各位审判员，我们都知道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至少要同时具备杀人动机和杀人的行为，而我认为在这起案件中，我的当事人这两点都不具备。”郁边城微微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首先来看刚才检控方诉说的被告所谓的杀人动机，‘因爱生恨’、‘愤怒杀人’，其实并不成立，我们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证人的证词，我的当事人，也就是被告，她确实和死者同居了四、五年之久，并生有一子，但是实际上在他们同居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这个孩子，虽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二人会分手，可被告并没有因爱生恨或者愤怒；之后二人虽然同居，但是死者始终或者说偶尔会在外风流，他并不是只有被告一个女人被告一直是知情的，她也没有过什么特别的反应；再加上死者的父亲曾经警告过被告，被告一直很明白自己的地位，绝对不可能嫁进豪门，那么有什么理由说，她会对被告另结新欢准备结婚有特别的反应，甚至会去杀害被告呢？”
    旁听席上传来低低的细语声，郁边城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再来看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根据证人的证词，我的当事人只在11点半到11点四十五之间没有时间证人。当然，15分钟的时间应该是足够被告杀人的，但是请仔细回想一下证人的说法：齐启白先生是超过11点半离开死者房间的，而他并没有在路上碰见被告；厨子说被告是11点40分不到进入厨房的；保姆说被告是11点45分回到房间的。我们来算一下，11点40到11点45之间，被告既要倒牛奶，还用微波炉热牛奶，还要走上楼，她完全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完成下毒杀人，除非她跑过大厅，但是这么做，我想呆在大厅的齐开蓝先生几个人不可能注意不到她的行为；同理，在11点半之后到11点40不到的10分钟之间，如果她要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进死者房间，下毒杀人，再走下楼，其实时间一样很紧迫，而且难道死者会眼睁睁地看着被告当面下毒并喝下毒酒么。所以说，控方这个所谓的时间也一样不成立。”
    郁边城再度顿了一下，“而且，刚才控方用于指证我的当事人的其中一条理由，其实正好可以用来证明我当事人的清白。”旁听席上一件骚动，郁边城转头望了一眼旁听席，语速放慢，“控方说我的当事人是第一个发现死者死亡的，其实不是，”旁听席上骚动更大，“应该说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死者和被告的儿子，多多。多多的保姆证明了这一点，是多多第一个推门进去的，而且是被告，我的当事人带多多去看死者的。我想请问各位，作为一个母亲，如果她杀了人，在她已经明知死者死亡的情况下，她会让自己的儿子去亲眼目睹父亲的死亡么？要知道，死者是中了氰化物，死状不会好看。”
    “有道理，说得好！”
    旁听席上传来金香清脆而响亮的声音，郁边城望向她，她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亮晶晶的目光在郁边城和法官之间转动。
    “请旁听席肃静！”法官提示了一句。
    金香满脸通红的坐了下来，隔了一条走廊的齐开蓝冲她咧开嘴笑了起来，旁边的方紫杉也微笑了笑。
    郁边城收回目光，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再者，我希望各位审判员注意一点，如果真要说杀人动机和时间，我认为当晚在齐家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杀害死者。”
    旁听席上彻底骚动了起来，齐建兴愤怒地用手杖戳着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更显响亮。
    “旁听席肃静！”法官敲了敲桌子，直到不再有声音传出，才望向郁边城示意他继续，“辨方律师请注意措辞。”
    郁边城微笑了一下，“我只是提醒控方注意。实际上，我了解到死者母亲的遗嘱，死者的死亡对其直系亲属都有莫大的利益，在大部分的故意杀人案件中，因为遗产纠葛而杀人的比例也不比情杀比例小。而且，我认为警方对于死者死亡时间的认定其实并不完全等同于凶手杀人时间的认定。要知道，毒杀和一般杀人不一样。我不是警察，但是我知道下毒并不一定非要当时当地，甚至凶手根本不在现场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所以，我请求法官推翻原制，判我当事人无罪释放。
    “控方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法官转向检控方。
    “我认为辨方律师对于被告以及其他人的动机及其作案时间等都只是出于推断，他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辨方律师，对于你的说法有无证据？”
    “目前还没有，所以出于安全起见，法官先生如果不能立刻作出明确的决定，我请求延期再审，等我收集到足够的证据之后再开庭。”
    “我反对，法官先生，”检控方站了起来，“这对死者及其家属非常不公平。他们非常希望可以早日将凶手绳之于法，而不是一拖再拖。”
    郁边城提高了音量，“正是为了将凶手早日绳之于法，而不是错杀无辜，我更加希望法官慎重行事。”   
    法官低头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道，“现在暂时休庭，我要和各位审判员商量一下。”
    郁边城走到休息室，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
    刚把杯子举到嘴边，身旁就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郁律师。”
    他抬头一看，是方紫杉。微微笑了一下，他放下杯子，伸手示意她坐下，“方小姐。”
    “不好意思打扰你，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帮忙，让我姐姐见我一面。”方紫杉的眼睛有些红肿，看得出她刚刚哭过，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过之后的嘶哑。
    郁边城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老实说，在知道简千屈的过去之后，他多少能够明白她不愿意见自己妹妹的理由。虽然，他不认为她的做法正确，但是这是每个人的处事方式，旁人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说三道四。不过面对方紫杉那种哀求的神态，他很难直接拒绝。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她，“方小姐，你知道，你姐姐看似很柔弱，实际上很倔强。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别人根本劝不动。她之所以现在还要等侯未知的命运，就是因为她始终不愿意对我完全坦白，你觉得，我能够说服她让她改变什么主意么？”
    方紫杉咬了咬下唇，“我明白。但是，我不知道除了你，还有什么人可以说服她。至少，她还是告诉你很多事情的不是么？至少，你可以告诉我她在过去的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说，她给了你一封信。”
    郁边城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你怎么会知道？”
    “金香，你妹妹，她告诉我的。”她的脸色隐隐泛红。
    “你找过她？”郁边城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让我来找你。”她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他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郁边城咽下喉咙口的咖啡，再呼出一口气，看来金香这个小妮子，也学会拿他当挡箭牌了。不过，这更说明简千屈是绝对不会希望她妹妹了解她的过去。“方小姐，你很聪明，你很明白找金香比找我更有用，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去找她。我是个执业律师，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如果我的当事人不允许我做什么，我就绝对不可以做什么。相信我，既然你姐姐不愿意见你，或者不愿意让你知道她的过去，那么她一
定有她的理由。事实上，你也不必那么执着于过去，你现在唯一要关心的，是她的未来会怎样？”
    方紫杉沉默了，目光却未从他脸上移开，那种饱含哀求和期待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让郁边城要答应她的要求。但是他克制住了。而且就在这时，他看见齐启白和一个女人走进休息室。这个女人，他没有见过。
    “边城。”齐启白也毫无疑问看见了他们，径直朝他们走过来。这让郁边城怀疑他们就是冲他而来的。
    方紫杉听到齐启白的声音，表情在一刹那变得苍白。她没有动，但是边城注意到她的上半身瞬间挺直。
    “紫杉。”齐启白站定在桌边，这才发现郁边城的对面是自己的未婚妻，他愣了一下，但立刻恢复镇定，口气平淡地唤了一声。
    方紫杉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起身，对郁边城说道，“郁律师，不打扰你了，不管怎样我都感谢你对我姐姐的帮助。”
    “不客气，我只是尽职责罢了。”郁边城笑笑，目送她离去，然后转向齐启白。“找我有事？我以为你在庭里等结果。”
    齐启白示意旁边的女子坐下，自己随后入座，淡b Ｂ  Ｓ.ＪＯＯYOO.Ｎe T淡地道，“不是我找你。是呓文。”他指指女子，“这是开褚的未婚妻。”
    “哦，你好！”郁边城把目光移向对面的女子，伸出手。
    女子轻轻地握了一下迅速放开，“你好。很抱歉这么突兀地找您。”
    郁边城淡淡地一笑，虽然只是几秒钟，但是凭着职业本能，他心里已经对对方的来意知晓七八分，只是不知她想说什么。他伸手到身上摸录音笔，“你不介意我录音吧？”
    陈呓文摇摇头，目光有两三秒钟的游移，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开始。
    郁边城没有急着催促，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齐启白，但是启白的目光却不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而是望向窗外。郁边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窗外强烈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一片绿色的草坪，和草坪上一个除草的工人，什么也没有。
    这个场景突然让边城想起以前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启白就喜欢看着绿色的草坪陷入沉默。而每次这种时候，都会让他有一种这个男人好像已经灵魂出窍的感觉。
    “呢——，我想说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将他的思绪拉回，但是他留意到启白仍然没有反应。“我希望您可以让简小姐承认因为情绪失控而杀人。”
    郁边城一愣，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但对面的人目光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郁边城必须承认自己在接受这个案子之后，似乎总是处于一种吃惊的状态，而他每次以为自己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之后，却总是会有一个更大的意想不到等着他。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们都很清楚，简小姐的胜算很小，但是故意杀人和因为情绪失控杀人还是有差异的，不是么？”林呓文显然准备的很充分，说话的时候非常冷静。
    郁边城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你是齐开褚的未婚妻。”
    “是。”陈呓文的目光很清明，实际上自始至终她从未逃避过郁边城的目光，“但是我很同情她。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个受害者。我很清楚她和开褚的关系，我也很了解她的过去，我觉得，她很可怜。我能够明白她的心情。”
    “包括她杀人的心情？”郁边城的手敲了敲杯子，状似无意的问道。
    这次她没有立刻接口，而是定定地注视着郁边城。
    郁边城也回视她，他是故意这么问的。他想要知道她这么做的真正动机。当然，当她开口要求简千屈认罪的时候，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很有可能是凶手。
    因为按照常理，多半只有凶手，或者知道实情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来要求简千屈认罪。不过，他也很清楚，今天的辩护虽然有理由，但是没有根据，所以他也只是在赌法官和审判员再给他一点时间。实际上，正如陈呓文所说，他的胜算很小，如果法官肯判简千屈因情绪失控杀人，那么可能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因为按照齐建兴的意思，他之前听师姐说过，他恨不得简千屈立刻可以执行死刑。而以齐家的地位，这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陈呓文提出这个请求，确实应该说是好事。从这个角度，他无法怀疑她是恶意的，而且，她是齐开褚死亡后，唯一一个得不到任何好处的人，既不会得到遗产，又死了未婚夫，她完全不具备任何动机，当然，也没有时间。
    “如果我对你说，我相信是她杀的，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在中伤她？”她直视郁边城，口吻有些揶揄。
    “好像这已经是所有的人都认定的事情。”郁边城又敲了敲已经空掉的杯子，这时齐启白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冷漠一如上次，空空如也。
    “事实上，我有些话，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警察。”陈呓文垂下眼帘，表情第一次有了些犹豫。
    “那为什么想和我说？”郁边城的目光没有完全离开齐启白，注意到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似乎并不关心他们的对话。
    “因为您是简小姐的辩护律师，我觉得您有必要了解一些情况。”陈呓文吸了口气，声音开始有些颤抖，边城对她突然的不镇静有些惊异。“开褚，他死的前一个晚上，也就是我们订婚那晚，我听见他和简小姐争吵。当时简小姐因为得知我们订婚而情绪失控昏了过去，被送到楼上房间休息。我上楼换礼服的时候，凑巧听到了他们的说话。”
    郁边城感觉到心里某根神经突然绷紧，就像春天里冬眠之后的蛇突然听到外界的响声那么敏锐。而对面的启白下巴猛然抽动的表情也同样没有逃过他的眼晴。“你是说，不是其他证人听到的争吵？”
    “是。”陈呓文的声音更加有些抖，“我考虑了好久，之前我一直不愿意说出这件事情，因为我不想伤害开褚的声誉，但是我更不想让简小姐更加可怜，所以——”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第一次落到了桌子上，“我听见开槠说，他和我的婚姻是早就决定不会改变的，但是简小姐也不能离开他，他说简小姐欠他的，她这一辈子，除非他愿意，否则她没有自由的权利。”
    “没有——自由？”郁边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怪异的粗嘎，但是这个说法确实让他有些吃惊而莫名。
    “是的，自由！而且，如果她一定要离开，她必须留下多多。”陈呓文重新抬头望向他，“其实开褚，是个很霸道，而且占有欲很强的人。他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开褚了，所以他的很多事情我都很了解。”她嘴边浮起一抹笑容，但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角，“外界都传他很风流，但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多情才和那么多女人来往，他是因为无情。”

    “他念大学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初恋女友，但是后来发现那个女人竟然是因为钱才和他在一起，最后又和另一个更有钱的人跑了，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对女人很冷漠甚至很憎恨。直到在夜总会碰到简小姐，简小姐和那个女人竟然长得有七八分相似，我想他应该是带着报复和控制的心态才和简小姐在一起的。而且，我猜想，”她再次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意味，“他甚至以折磨简小姐的意志为乐。”
    “我听我哥说过，有一段时间，他故意想着看简小姐究竟能为钱牺牲到何种地步？但是简小姐大概让他失望了。后来，他虽然因为多多又和简小姐在一起，但是他只是为了控制她，在他的心里面，大约控制简小姐就等于控制了他的初恋女友。他不断和各种各样的女人来往，  多半也是因为他想让简小姐难堪。”
    “那么你呢？你这么了解他，为什么还要嫁给他？”这回开口的是齐启白，让郁边城和陈呓文都一愣。
    “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家族利益。”陈呓文嗤笑了一声，好像觉得这种问题很可笑，“我不否认少女时代的我，曾经疯狂的迷恋过他。你们知道，他有让大多数女人为之疯狂的条件。但是当我发现他的无情之后，我就醒悟了。这种男人，爱上他的女人会很疯狂。只要不爱他，就不会痛苦。”
    “所以，你觉得简千屈不是因爱生恨，而是因为她要自由，才杀了他？”郁边城的手又开始敲击咖啡杯，眉头若有所思的蹙起。
    “是的。而且，我相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到这件事情，还有开绿，那晚她在我上楼之后也上了楼。当我发现我等于在偷听的时候准备离开，却发现开绿站在我后面。你也知道开绿和简千屈的关系，我想她一定也不会告诉你这件事。”陈呓文呼出一口气，“好了，我要说得就是这些。”她扭头转向齐启白，“我们回去吧？差不多要开庭了吧？”
    “好。”齐启白和她一起站起来，却在离开之前停了一下，对着郁边城说道，“有些女人，也许天生有种让男人疯狂的特质，但是，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件事情越陷越深。”
    郁边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离开。直到走回法庭的路上，他还在思考，疯狂，真是个有趣的说法。陈呓文说，爱上齐开褚的女人会很疯狂，而启白说，有些女人会让男人疯狂。看来，疯狂的人还不少呢！
    “经过我和几位审判员的商议，决定延期一个星期再审。”
    伴随着审判长余音的是齐建兴的手杖重重地敲落地面的声音。
    郁边城扭头看过去，却只看见齐建兴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齐开绿匆匆地给了郁边城一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眼神，随即快速跟着齐建兴走了出去。陈呓文和齐启白点了个头，也跟了出去。齐开蓝本来还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恰巧看见金香站了起来，立刻象豹子一样跳了起来，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齐启白最后一个站起来，眼神和郁边城碰了个正着。郁边城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身影已走向齐启白，是方紫杉。
    郁边城收拾好东西，经过那两人身边的时候，听见方紫杉在说话，“我想让多多搬到我那里。”
    齐启白正欲答话，抬眼看见郁边城走过来，喊住他，“边城，等一下。”旋即又转向方紫杉，“这个我做不了主。而且，我想我父亲不会答应。”
    他说话的口气相当平静，平静到郁边城觉得自己在旁边站着都是一种罪恶。因为他看到方紫杉垂着的两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自己的外套下摆，微微的颤抖使得衣服的褶子都在抖动。
    “呢，我想，也许我可以帮多多向法院申请探视。”这不是郁边城的一贯作风，但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仿佛偷听的那种罪恶感，他生平第一次插了一句可能会让旁人觉得“多事”的话。果然，齐启白看了他一眼，那种方式其实用“扫”可能更确切。
    他没有说下去，不过不是因为齐启白，而是因为方紫杉感激的一瞥。但就是这一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事已然超越了他一贯的风格，而这种风格是他历来不欣赏的。
    “我们回去再说，我还有事。”齐启白伸手抓住方紫杉的胳膊，轻轻地把她转向大门，一边回头示意郁边城稍等。
    “可是，启白，我想我姐姐会很想见多多，”但是方紫杉拒绝顺着他的方向走开，她的表情有了些愤愤不平，“你知道的，从她被冤枉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见过多多，而且现在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她有说过她想见么？”齐启白打断她，脸色开始变得阴郁。
    方紫杉有一秒钟的语塞，但立刻她反击，“她是多多的母亲，她有这个权利。”是你们不让多多见她。
    “哦？权利？包括杀害多多父亲的权利？”齐启白的语气不无讥讽。
    “啪！”
    这一巴掌过于快速，以至于郁边城在来得及看清之前只感觉一阵风掠过。及至他清醒过来，只看见方紫杉涨红的脸，和齐启白脸上鲜明的五指印，耳边传来不远处金香小却清晰的抽泣声。他不无担心地等待着齐启白可能有的反应。
    但是在短暂的脸色从红变青之后，齐启白只是抿了抿嘴，然后异常冷静地看着对面在短时间的失控之后反而显得有些失措的方紫杉，“我收回我的话。因为在法院宣判之前，没有人可以定你姐姐的罪。但是，我希望你冷静一点，如果最终结果还是和一审一样，你最好早一点学会适应。”
    方紫杉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郁边城看见她刚才掌掴齐启白的那只手无助的垂在身旁，一再的想要捏紧拳头却因为颤抖而显得娇弱无力。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想要伸手给它一些力量，但是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握住了它。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先送你出去。”齐启白再次扶住她转向门口。
    但是她又一次甩开了他，侧对着他，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这么不信任我姐姐？我开始怀疑，你到底爱不爱我？”她猛的抬头转向他，郁边城看见她美丽的脸上已经悄悄地爬上了一行泪痕，“如果你爱我，你怎么会这么对待我的姐姐？怎么会这么漠视我的感受？”
    “这是两回事。”齐启白松开了手，淡淡的道，“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很有理智的女孩子，这件事我们的立场不一致，你应该很清楚。”
    “这是一回事。因为我很清楚我姐姐不会杀人，绝对不会。她是一个心肠软到被人打了也不会反击的人。”方紫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绝对相信她。”
    齐启白看着她，隔了好久，才慢慢地吸了口气，“我理解你的感受，所以我不评论你对你姐姐的看法。但是我有权利拒绝接受你的主观看法。”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我。”方紫杉喊了出来，“你不相信我的姐姐。”
    “我有什么理由相信她？”齐启白的声量突然提高，郁边城吃了一惊，“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相信她？而你，你和她分开了这么多年，你相信她的理由除了她是你的姐姐还有什么？我不想打击你，但是，你要明白，每个人都会改变，每个人也都会伪装。也许她是个合格的姐姐，但不代表她就一定是一个好情人。你这么相信她，但不代表她就一定值得你信任。你这么爱她，也不代表她就一定值得你爱！”他住了口，瞪视了她几秒钟，然后转头朝向郁边城，“不好意思，让你见笑。我们出去再谈。
    郁边城还没从两人的争执中回过神，已经被齐启白拉着往外走，转身之前他瞥见方紫杉紧咬着下唇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出法庭．他看见金香跑了过去。
    “说吧，什么事？”
    在车子旁站了好一会儿，还不见齐启白有开口的迹象，郁边城直截了当开了口。
    齐启白的眼帘垂下了几秒钟，然后抬眼正视他，“你有几成把握？”
    郁边城愣了愣，旋即回答，“五成。假如死去的不是齐开褚，我想我有八成把握。”
    齐启白看着他，苦笑了几声，“你还真是坦率啊，果然还是以前的郁边城。”
    “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郁边城淡淡的回应。
    齐启白没有立刻说话，数秒之后，他开口，“你是在质疑我刚才对紫杉说的话。”
    郁边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道，“老实说，我很好奇，你变了，以前那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齐启白，对这件事情有些过于情绪化了。齐开褚只是你的异母弟弟，而且和其他两个弟妹比起来，你和他根本没有相处太多的时间，更谈不上什么太多的感情。相比之下，  方小姐说的对，凭你和她的感情，你应该更相信她姐姐，站在她那边反而更合理一些，不是么？”
    “我到底是姓齐的。”齐启白的眼神没有闪避郁边城的，“何况，我相信证据。”
    “证据？”郁边城微笑了起来，“单凭控方那些所谓的动机，和站不住脚的时间证据？我还是那句话，假如死的不是齐开褚，简千屈在一审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轻易被判死刑。”
    “这么说，你也相信她？”齐启白把手插入裤袋，眼神移向旁边的车顶。
    “我不是相信她，我是相信证据。”郁边城轻松的把话抛回去，“除非，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齐启白没有立刻回应，望着车顶好一会儿，他重新将目光移回郁边城的眼睛，“我建议你接受呓文的提议。我确信她可以说服我父亲也接受。”
    “从我的角度来说，我没意见。但是我不确定简小姐一定会接受。”郁边城把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半靠在车身上，不置可否地说道。
    “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个提议？摆明了对她有利。”齐启白扬起眉，有些不可思议。
    郁边城低了一下头，然后再抬起来，对着他低而缓慢地说，“说心里话，我不觉得她真的想要活着出来。这个案子里，有无数个人来找我要我帮她，而她自己却是bbs .joＯyOＯ·NeT最不积极的一个。也正是她这种态度，最让我怀疑。”
    “你不是说，你相信她？”齐启白的表情有些疑惑。
    “我怀疑的是，她不积极的动机。她并不特别求生，但是否认自己杀人。不觉得奇怪么？”
    “也许她就是想要迷惑你。”齐启白嗤笑了一声。“像她这种女人，最擅长蛊惑男人。”
    郁边城没有接口，突然的沉默让齐启白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看了他两眼，郁边城重新站直了身子，“我觉得你对简干屈的看法有些偏激了，她为钱做过情妇，其实也不代表她一定唯利是图。相反的，唯利是图的也不见得就只有她。好了，我待会儿还有事，我得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齐启白没有吭声，直到郁边城转身离开，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你怀疑我们家的人，那么你一定会失望。”
    郁边城停了脚步，转回身，“如果你们家的人是清白的，那么也一定不怕别人怀疑。”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车子走去。
    坐进车子的时候，齐启白的车从旁边开走，郁边城发动车子的手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才的话。实际上，他没有和齐启白说实话，他没有五成把握，只有三成。他很清楚，陈呓文的建议是再好不过的。只是，在这种时候，他突然有些不甘心，如果简千屈没有杀齐开褚，那么杀人的一定是齐家的那些人中的一个。想到方紫杉那双哀戚而绝望的眼睛，金香那毫无保留信任的表情，他不想让简千屈背负莫名的罪名
坐牢，哪怕只是几年。
    从心底深处来说，他最怀疑的人，正是启白。他有动机，也有下毒的时间（假如自己的下毒理论成立的话），最关键的，是他对这个案子超乎寻常的关注，以及对简千屈不必要的蔑视。但是，启白却也是他最不愿意怀疑的人。不只是因为好友，而且还有他对启白的了解。启白最恨唯利是图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利益杀死自己的弟弟，他总觉得有些说不通。
    一片鲜亮的宝蓝色从眼前闪过，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抬眼从车窗望出去，是齐开蓝那辆惹人注目的敞篷车，金香不出所料的坐在里面。他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本想先回事务所，但车子刚转入直行大路，手机就响了起来。郁边城在红灯处停了车，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看到是边珍打来的。把手机放到车上的手机座上，戴上耳机，随即再次发动车子。
    “哥，你在哪儿？”虽然新婚，但边珍的声音已然有了些少妇特有的韵味。不像金香，尽管比边珍大，但说话时还有着小姑娘的腔调。
    “在路上，刚从法庭出来。”他简略地回答，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边的路况。如果不是边珍，他不会在开车的时候接电话。这也是边珍常说他象机器人的缘故之一，凡是他认为不合理、违反规则的事情，他就绝对不会去做。
    “啊，那好啊，你直接回家来吃晚饭吧，我已经在家里了。”好像旁边有谁说了一句什么，边珍笑了起来，“不要用加班那套说辞来拒绝哦，否则就被远山说中了哦！”
    万远山是边珍的老公，也是他大学时的同学。起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妹妹居然会和远山谈恋爱，这两个人完全不是一类人。边珍绝对是属于那种从小被娇养惯了的千金大小姐，还有点刁蛮，而远山却是那种出身贫寒，完全靠自己的努力打拼的热血青年，如果说这两个人会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那么估计只有一个——就是对他的看法完全一致。
    所以，他完全可以想得到如果自己拒绝边珍的要求，远山一定会说些诸如“看吧，机器人嘛，不用吃饭睡觉、不用呼吸空气、甚至不需要亲情也能活下去的”之类的揶揄话。
    “滴滴滴滴！  ”
    不等他回答，车子里的广播中传出了时钟的声音。郁边城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竟然已经接近四点半。他看向前方，不远处隐约已经有若干辆车子停着，看来下班高峰期已经开始。估摸着等他开回事务所，也要下班了。脑子这么想着，手里的方向盘已然有意识的转了方向，车子驶入了另一条车道。
    “好，我六点左右可以到家。”车子再次停在了红灯前，他把耳机上的话筒凑近嘴边，说了一句。
    “好，那就这么说定喽？我让沈姨加菜了。”边珍愉悦地回应。
    “加菜就不用了，那么麻烦——”边城微微皱了皱眉。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边珍轻快地把他顶了回来，“六点哦？别让大家等你。回见！”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嘟啷”声，边城有数秒钟的发愣，直到后面传来汽车喇叭声，才发现红灯已经变了绿灯。于是把耳机摘下来，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开进小区，郁边城已经远远地看见一辆熟悉的宝蓝色车子在前方。车子很明显的熟门熟路，在诺大的小区里面穿梭得游刀有余。
    郁边城没有把车直接停在楼下，而是选了一个等会儿比较方便出去的停车位，停好车，然后拿起公文包下车锁门，径直往自家的楼走去。在看见宝蓝色的敞篷车停在楼下时他并不意外，但是在敞篷车门打开的时候，他还是顿了顿脚步，迟疑是否要走到前面去。
    不过出乎意料地，下车的人只有金香，而并非如他所预期的两个人。这让他决定停下脚步，等车子离开。但是大约金香关车门的时候看到了他，她明显的身形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他。这一举动让郁边城不得不也走上前去。
    金香停顿的动作让车里的人也注意到了他。在他走到车边的时候，齐开蓝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依旧是那副痞痞的笑容，“嗨，郁大律师！今天的表演很精彩哦！佩服佩服！”

    郁边城笑了笑，没有在意齐开蓝那明显夸张的语气，淡淡地应了一句，“你的表现也不错啊，起码比我想象的要客观。”
    “呵呵，看来郁大律师对我们家其他人的表现不是很满意啊！”齐开蓝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无谓的讥讽，“我想起来了，郁大律师一直怀疑我们家里有内贼呢。看来，我倒很可能一不小心成了家里的卧底了呢。不过谁叫我色迷心窍呢？”说话间他瞄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金香，金香却一脸紧张的注意着郁边城，让齐开蓝的笑容沉了沉。
    郁边城没有直接回应，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道，“不管怎样，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配合。”随后转向金香问了一句，“你们再聊一会儿？那我先上去了。”
    金香冷不妨被他问了一句，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不聊了，我也要上去。”说罢转身先一步往门内走去。
    郁边城正要举步跟上，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又问道，“顺便问一句，你也赞成简千屈承认情绪失控杀人么？”
    “呃，什么？”齐开蓝明显的吃了一惊，但是不知道是因为郁边城突如其来的一问，还是因为郁边城的问话。
    “我是说，你赞成简千屈承认情绪失控杀人而被轻判么？”郁边城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耳边传来大门因为金香进入而关上的碰撞声。
    这一次齐开蓝脸上那种痞痞的笑容消失了，正视着郁边城，沉默了数秒之后才开口，“出于对多多的同情，我赞成。不过，我不认为轻判或者重判会对任何人有任何不一样的影响。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不是么？”
    郁边城点点头，低缓地说，“是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那我先走了。”齐开蓝扬了扬眉毛，把车窗升了起来。
    郁边城站着等他把车开走，这才回身进门。不过却被站在楼梯上的金香吓了一跳。“你还没进去？”
    “嗯！”金香轻快地一步跳下三级台阶，“我想知道，千屈的事情你还有几成把握。”
    “五成。”郁边城简略地回答，直接走向电梯。
    “才五成？可是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控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啊！”金香急促的发问，站得离他很近，双手下意识的拉住了他的袖子。
    “证据是因人而宜的。”他抬头看电梯上方的指示灯，红灯还在12层。
    “我不懂。法律面前不是人人平等的么？”金香皱了皱眉，“那你刚才和齐开蓝在说什么？你不会是怀疑他吧？他这个人就是有些不正经，不过我觉得不会是他——”
    一股焦躁之气倏地涌上心头，郁边城猛地半侧过身子对着她，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怕再提醒你一次，绝对的公平只在理想中才存在。而且在没有审判之前，任何人都无罪，但任何人都不排除嫌疑。我希望在我面前，你最好克制住你那套莫名奇妙的直觉和自以为是的公平理论。就算我的做法冷血或者让你觉得不舒服，也希望你看在你的好朋友也许只有一个多星期可活的份上忍耐一下。你不必懂我的做法和想
法，我也不想去理解你的脑子，ok?”
    正巧电梯门“当”的一声开了，他看也没看金香就扭头走进电梯。金香没有跟进来，只是呆呆的站在门口，白着脸看着他，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几乎是用拳头重重地砸向11楼的按钮之后，他才冷静下来，但伴随着焦躁之气的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莫名的懊恼。他胡乱地把领带解下来，靠在电梯壁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最讨厌的就是金香那种不可理喻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和简直是莫名奇妙的热血冲动。因为他自己就一向不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人，也鄙视这种人，所以就算对人心存不满，也向来不会采用什么激烈的方式。他承认自己是对金香有些报复心态，但不应该是这种方式。老实说，不单是金香，他也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刹那竟然会口出恶言，似乎有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发现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自己的愤懑。带着丝苦笑，耳边回荡起金香说过的“冷血自私的怪物”。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现在想来，那天金香出现在他办公室里恳求他帮助简千屈的时候，他的确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到过“原来你也有求我的时候”，所以在提出让金香不再姓郁的要求时他也完全没有过愧疚。只是在郁闷自己的不冷静之后，更让他郁闷到了极点的却是，在看见金香的表情后，他没有预期的快感和舒畅，甚至也没有理直气壮。他妈的，脑子里蹦出一句脏话，再次让他错愕不已。
    直到踏出电梯，站在家门前，他甚至连按门铃的欲望都没有。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再次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让他颇为狼狈的僵直了身子，不过不等他做出举动，金香瘦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里，离他不过几米之遥。
    他的拳头不知在什么时候握紧，而在金香掠过他站到门前按门铃的时候，他才发现手心都是汗。他怔怔的看着她对着开门的边珍微笑，边珍也笑着把她拉进去，脑子里突然有些混混沌沌，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
    “哥，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边珍漂亮的脸庞在他面前呈特写状，唤回了他的神志，“你和金香一起回来的？我听爸说金香今天和你一起去开庭的。”
    “没有。我们在楼下碰到而已。”
    他没有回答，因为金香抢在他前面回答了。他愣愣的望向金香，但是只看见她干练的短发。
    “哦！”边珍推搡着他去洗手，一边转向厨房大叫，“可以吃饭啦，人刭齐了！”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郁边城隐隐发现似乎在他不常回家的时期里，边珍和沈姨、金香不知何时变得热络了起来，父亲爱笑了很多。仿佛有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刚刚在楼下的那种焦躁感再次袭上心头，不过这次他克制住了，而这点让他很满意，至少说明他还是原来的他，理智而镇静。
    吃好饭，边珍主动要求帮助沈姨洗碗，而父亲和远山照例在一边下棋，剩下金香和他分坐在电视机前面，一言不发。他看着新闻，却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新闻说了什么，于是站起来准备到阳台上透透气。但是这一站起来，却让对面的金香明显地条件反射似的缩了缩，一双大眼睛几乎是带点惊恐的望向他。久远之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的场景不期然的再次回到他脑海里，他好像又听到自己的血液结冰的声音。
    他回望她，那双眼晴里的惊恐很快消失了，她也站了起来，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但是手机在他的公文包里突然响了起来，他愣住了，扭头看了一下，再转头的时候看见金香已经走开往她的房间走去。
    他抿了抿嘴，走到公文包前，拿出手机，意外地发现竟然是齐开绿的短信，
    “明天有空么，我想和你谈一谈。”
    他很快回过去，“可以，老地方。”
    在去咖啡馆的路上，郁边城琢磨着齐开蓝。
    从昨天的谈话来看，齐开蓝是少数不希望简千屈轻判的人。这倒是颇有趣的。因为一直以来，齐开蓝在郁边城看来是相对偏帮简千屈的（就算是为了金香），他的行事风格也有些嬉皮，似乎是个不怎么用脑子的人。他那天问他是存了目的的，但是因为他的态度，却让郁边城开始注意他。仔细想想，齐开蓝之前似乎有些刻意给人一种不经意的印象，加上他和简千屈好像也没有什么摩擦，所以一直显得是看在金香的面子上对简千屈仁慈。如果凶手是他，那么他其实是一个城府非常深的人。但是反过来说，如果确实是他，现在又不同意简千屈轻判，却又显得过于心急了一些，这又和他的城府不相吻各了。但再想想，如果凶手不是他，他前后不一的态度又令人觉得矛盾。
    郁边城一边停车，一边下了结论，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一个不象表面上那么无害的人物，他必须提醒金香离他远点儿。思及此，他的呼吸下意识的屏了屏，可是金香，他有什么资格干涉呢？
    刚走进咖啡馆，郁边城就远远地看见齐开绿坐在上次的那个位子上。抬腕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对迎上来的waiter打了个招呼，他直接朝齐开绿走过去。不过她看起来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因为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发现。等到郁边城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反应却大得差点打翻面前的饮料。
    “郁，郁律师！”她慌忙站起来，脸红红的，表情显得尴尬不安。
    “你到得很早。”郁边城微微一笑，坐在她对面，“今天没课么？”
    “哦，没有。”大约是郁边城不以为意的态度安抚了她，她坐了下来，脸色逐渐恢复平静。
    “咖啡。”郁边城随意地对waiter说了一句。
    “你每次都喝咖啡？不过这个对肠胃不太好。”齐开绿看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录音笔，突然冒出一句。
    “啊，对。习惯。”郁边城有些吃惊，不过很快意识到这是对方有意无意地躲避话题的一种反应方式，于是本来简短的回答在下一刻变得舒缓起来，“做我们这一行经常要熬夜，喝咖啡比抽烟要好很多不是么？那么你呢？每次都喝橙汁有美容作用么？”他笑笑的看向齐开绿面前橙色的饮料。
    “啊——纯粹也是习惯而巳。因为懒得剥橙子。”他开玩笑的方式让她慢慢放松了下来。
    “我妹妹和你一样，因为懒得剥橙子所以总是喝橙汁，不过对帮她榨橙汁的人来说却成了一种负担。”
    “你妹妹？郁一一金香？”齐开绿有些吃惊。
    “不，我另外一个妹妹。你也认识金香？”这次换郁边城吃了一惊。
    “她和千屈是好朋友。我们见过几次。”提及简千屈，齐开绿的表情暗了暗。
    接过咖啡，他状似不在意的继续引导话题，“很巧啊，她也认识你哥哥。”
    “不奇怪啊，她和千屈是好朋友啊。”齐开绿的表情更暗了下去。
    郁边城突然觉得嘴里的咖啡有了异样的涩味。他本意指的是齐开蓝，但是齐开绿却误以为是齐开褚。而假如金香连齐开褚都认识，那么金香在和千屈重逢的时间上毫无疑问是骗了他。
    把嘴里的涩意用力咽进喉咙，他纠正了一下她的想法，“我是说你的小哥。看起来他在追求我妹妹。”
    “啊——”齐开绿愣了愣，旋即轻叫，“他们怎么会认识？我哥他，千万让你妹妹别理他！”
    “哦？”郁边城的胸口窒了窒。
    “我是说，我小哥也是个风流种。我们家的男人，哎——”她叹了口气，住了嘴。
    除去胸口那种不适，郁边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把话题引入正题的好办法，“不过我看他倒是个挺负责的人。”
    “啊？何以见得？”齐开绿吃惊的看着他。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昨天陈呓文找过我，”他故意顿了顿，齐开绿并不吃惊的表情表明她已知情，“她建议我让简小姐承认因为情绪失控而杀人。你大哥也赞同这个提议。但是你小哥似乎不太赞同。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你觉得呢？”
    “我——”齐开绿怔怔地望着他，脸色有些发白，那种刚刚郁边城看到的心神不宁的表情再次出现在她脸上。
    “我想，你今天约我出来的目的就是想要和我谈这件事吧。”郁边城这次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不再给她躲闪的时间，“你赞同么？”
    齐开绿看着他，郁边城也ＢBs·  ＪoOＹＯO．NeＴ好整以暇地回视，他不急着逼她，但是她无意识咬唇的举动却出卖了她焦虑的心思。直到waiter走过来询问是否续杯，这种沉默才被迫打破，她看着橙汁被注满，就好像某种东西注满她全身，然后她用力点头，“是的，我赞成，我非常赞成。”
    “为什么？我以为你希望我救她。”郁边城毫不放松，他直觉今天会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齐开绿咬了咬牙，然后一连串的话有如连珠炮般从嘴里吐出来，“就是因为我希望救她，而这是最好的办法。呓文姐昨天已径说动了我父亲，这是个机会，千屈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请你无论如何要答应。”
    她殷切的郁边城，但是郁边城不动声色，“我想你不知道，我有至少一半的胜算。如果我能够弄到你大妈的遗嘱，如果我可以证明有下毒时间的远不止简千屈一个人——”
    “你不可能证明！”
    齐开绿打断了他，声音并不大，但是语气中的急切和坚定却让郁边城莫名的感到不安。他没有争辨，而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齐开绿再次咬住下唇，盯着他的眼眶里慢慢浮现出某种晶莹的光点，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群气，缓慢地说道，“我知道，是她杀了我二哥。”
    有好几秒钟，郁边城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齐开绿上次和他说过的那些话象录音带一样在耳边重现，“我知道，不是他们。”这次，她依然用了“我知道”三个字。
    那时候他就怀疑她知道谁是凶手，也因为她语焉不祥而怀疑过是她，但不曾想过她会直指简千屈。带着种不确信，他小心翼翼地向她确认，“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也许是话终于说出了口，齐开绿的表情，齐开绿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是眼里的那个光点却化作液体涌了出来，滴在了面前的橙汁上，溅起一个小水花，“本来，我对自己发誓至死也不说出来，但是，我不希望她死，我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调查上，所以请你，请你让她接受这个最好的结果吧。
    好长一会儿时间，郁边城没有说话，他在等齐开绿继续，也在给自己时间判断她说的话的可信度。她究竟是真的知道，还是妄图编造一些谎言来替齐家的人脱罪？
    “那天，就是发现二哥死的那天早上，我听见阿姨尖叫，就跑到楼下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在二楼的楼梯口碰上千屈，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要往二哥房间走，看见我，她有些慌乱，但立刻很镇静地让我下楼和其他人呆在一起，她说要拿杯水给房间里的多多。”说到这里，齐开绿停了一下，原本低下的头抬了起来，重新望向郁边城，“这件事，我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后来的几个晚上，我时常作恶梦，梦里的场景非常混乱，人物也很杂乱，因为我很害怕，我想不出会有谁那么恨二哥，恨到要杀死他的地步。直到千屈被警察带走，我仍然不敢相信会是她做的，你知道，她是那么温顺善良的女孩子。但是那天晚上当我再次从恶梦中惊醒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是她做的，真的是她做的。”
    “你明白了什么？”郁边城不自觉得屏住呼吸。
    齐开绿眼睛里的那种痛楚重新集结在了一起，声音越来越低，“我突然想起来，那天看见千屈的时候，她手里的杯子不是多多的。”
    “不是多多的？”郁边城不由自主地重复了她的话，他的思绪完全没有能够把她的话前后联系在一起。

    “是的，不是多多的！”齐开绿低叫了起来，声音压抑却非常的有爆发力，“你还不明白么？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手里的杯子不是多多用的。也就是说，她当时不是要拿水给多多喝，她其实不是从楼下上来，而是准备下楼，只是听见了我下楼的声音之后，才假装刚刚上楼。”她抿了抿嘴，吸了口气，“请问你，她为什么要撒谎？如果她没有做什么，为什么要撒谎？还有那个杯子，是哪里来的？多多向来有他专用的杯子。”
    “也许，她发现你二哥死了之后太慌乱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多。”郁边城试图冷静地分析，但是立刻被齐开绿坚定的否决。
    “不会，因为后来我试探过厨子，他说千屈那天没有到厨房里倒过水，多多也说妈妈没有给他喝水。而最关键的是，那个杯子——是空的。其实当时我就觉得什么东西怪怪的，但是一开始我完全没有怀疑过千屈。”她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然后背向后靠去，力道之猛让沙发明显地凹了下去。
    郁边城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他已经有过数次不冷静的超乎他以往自控力的念头，但是此刻，除了想要用力掐住简千屈的脖子逼问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隐瞒他以外，他居然没有第二个念头。作为律师，毫无疑问，最头疼的就是当事人对自己隐瞒真相。就算他再能干，也没有办法从这些似真亦假的事情中理出有用的线索来，更何况只有这么短的时间。如果她自己不想活了，那么何必浪费他的时间和声誉？
    大概他不出声的时间过于长了些，还是齐开绿再次开口，“那么你同意我们的想法么？”
    郁边城苦笑了起来，“我也很想同意，但是这不取决于我，而在——”下半句话还未出口，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事情，“你是否记得你二哥死前第二个晚上，你听见他和简小姐争吵？”
    齐开绿明显错愕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的。是呓文姐告诉你的？”
    郁边城点点头，又问，“你还记得那晚的情况么？”
    “记得。”齐开绿依旧靠在沙发背上，声音里不再有原先的紧张感，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因为千屈之前晕倒，所以我趁空上去看看她。他们俩声音挺大，我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很气愤，因为非常厌恶二哥的做法。就算要订婚，也没必要当着千屈的面啊。我转过走廊，正好看见呓文姐刚刚走到他们门口，估计也是听见了争吵声所以走过去的。我没有喊她，只是跟在她后面走过去，”
    “为什么？”郁边城打断她。
    齐开绿叹了口气，“我并不太喜欢呓文姐，不单是因为千屈，还因为，她太——”她顿了一下，微微蹙眉，很努力地在思考某个词语来形容，“太——完美，无论家世、相貌、性格还是能力，她是典型的豪门千金。相比之下，千屈完全不是一个有竞争力的对手，她完全配得上更好的男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和二哥更般配。她一直都是那种非常镇静而且了解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和二哥一样，婚姻，我估计在她看来也只不过是一种筹码而巳。也许别人看来她也算是一个受害者，可我不觉得。所以，当我看见她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就想吓唬她一下。”她的脸色微微发红。
    “我走到她身后，刚想拍她，就听见二哥愤怒地大叫。老实说，我吓了一跳，你知道，我二哥这个人，向来属于喜怒不行于色的人。我只在大妈火葬的那晚见过他流泪，其他时候，他都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所以他会这么愤怒，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什么？”郁边城很有兴趣地追问。
    “他说，”齐开绿的眉毛进一步皱了起来，让她原本很亮的脸庞显得意外的愁苦，“他很愤怒地说，‘她和我的婚姻是早就决定不会改变的。但是，你也不能离开。’然后千屈哭着说，‘求求你，我不能留下来，真的不能留下来。我知道欠你的， ’二哥冷笑着打断她的话，  ‘你也知道你欠我的？那你记住，这一辈子，除非我开口，否则你永远没有自由的权利。”
    “当时我真的呆住了，我一直以为是千屈离不开他，想不到他竟然这么过分！当时我就想闯进去，但是呓文姐发现了我，她制止了我。”
    “她制止你？”
    “是的，她对我摇摇头，然后拉着我走开。我气的不行，就问她，这样的婚姻你也想要？她笑了笑，说我太天真，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婚姻只是各取所需而巳。”齐开绿摇摇头，几缕刘海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她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捋上去，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我想，我永运都不会明白，就像我永远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父亲会有那么多私生子？而我们也不能随自己的想法恋爱结婚？”
    郁边城看了看她，突然有些领悟，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正在为情所因。他伸手关掉录音笔，然后拿起咖啡慢慢地喝起来，已经冷掉的液体早就没了本来的香味，苦涩倒是一点没有减。
    已经一连两天没进事务所，郁边城本打算见过齐开绿之后直接回事务所，处理一下手头的另外两个案子。但在和齐开绿分手之后，他第一个念头却是直接去见简千屈。
    她看起来比开庭那天显得更加苍白、瘦峭，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在渐长的刘海遮掩之下更显迷茫，但是那种孩子般的害怕却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郁边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想不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来描述她的这种改变，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并不能很明确的描绘她目前的这种状况。但不论如何，她这种改变都让郁边城心底有股说不出的恼怒。
    他安静的看着她好一会儿，而她也似乎并不奇怪他沉默的现状，只是半垂着眼眸，目光的焦点放在玻璃窗前的电话上。最后仍然是他沉不住气，拿起话筒，在她也拿起话简之后开口说道，“我很奇怪——”
    但只说了半句，他再次沉默。
    简千屈抬起眼睛望向他，半晌轻轻的说道，“不管怎样，我都非常感谢你！”
    “哈！”郁边城冷笑一声，随即用一种极度讥诮刻薄的语气说道，“金香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小时的费用有多少？如果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活着从这里出去，那你何不省下你的钱给你那可怜的儿子多多？我现在还会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可怜他将会在失去父亲之后不到一个月又要失去母亲，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母亲愚蠢的固执和莫名的坚持。”
    一瞬间，郁边城清楚地看到血色从她脸上迅速退去，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她重新恢复了平静，幽幽地开口，“他还有爷爷姑姑和叔叔。齐家不会亏待自己的骨肉。”
    “我听说，齐开褚的死，多多将会是除齐建兴之外最大的受益人，”郁边城直直的盯着简千屈，她的脸上闪过一秒钟的讶异，“假如，我的猜测没有错，谋杀齐开褚的真凶就是齐家的某一个人，”他故意顿了顿，注意到简千屈半垂的眼睫毛微微的抖了抖，“你觉得这个人在杀了一个人之后会有多大可能性不去冒第二次险？”
    最后这句话成功地让简千屈脸上的血色再次尽失，而且再难恢复到原有的平静。尽管她咬住嘴唇，但郁边城仍然可以看出她下巴的微微颤动，他心里冒出小小的喜悦，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等着，等她褪除防守。她的嘴唇张了若干次之后，最终吐出一句话，“多多还太小，他的监护人是他爷爷。”
    认命！是认命！
    郁边城终于找到形容词来形容简千屈脸上那种表情。差一点，一句脏话就从他嘴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恶狠狠挂断电话扭头而去的冲动，几乎要咬紧牙根，才能保持正常的语气，“既然你已经考虑的如此清楚，那我建议你承认情绪失控杀人。”
    “不！”
    出乎意料，这句郁边城完全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却引来简千屈强烈的反弹。
    “不，绝不！”
    郁边城有些失笑，他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女人脑子里的念头，果然和金香做朋友的女人脑子也和她一样与众不同。这样一想，他口气不由自主轻松了许多，“不？你既然不想活了，又不肯承认杀人——”
    “我不能让多多有一个杀人的母亲！”她摇头，成串的泪水就那么突兀的滴落到她卷着电话线的手背上，衬得她手背的青筋醒目的令人扎眼。
    某样东西在郁边城的胸口轻轻的刺了一下，他望着她，一时无言。好一会儿，他再度开口，“这是救你的最好办法！也是齐家退让的最底线。”
    “齐家？”她猛然抬头，眼睛里还未落下的眼泪闪闪发亮，“什么意思？”
    “齐开褚的未婚妻陈呓文说服了齐建兴，同意让你以这个罪名判刑。”
    她重新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郁边城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决定问出一直犹豫该怎么问的话，“我早上和齐开绿碰了头，她也希望你同意这个ＢＢS.ＪＯ  oＹＯＯ．NE　t方法。”
    简千屈没有反应。
    “事实上，在今天上午以前，我一直相信你不是凶手。但是齐开绿的话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我的判断。她告诉我，她知道凶手是你——”
    郁边城停了下来．她依然没有动。
    “她说她在尸体发现之后、警察来之前，曾在走廊上碰到你。你手里拿着一个和你所说的话不符合的杯子。”郁边城放慢了语速，“现在，我要你告诉我，这个杯子究竟是谁的？”
    有一瞬间，郁边城几乎以为她已经石化，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她终于动了，握着话筒的手因为死死地捏住话筒而青筋毕露，又过了好久，她抬头，原本雾蒙蒙的双眼出乎意料的清明，孩子气的恐惧完全消失殆尽，透过话筒传出的声音异常的坚定，“我认罪。”
    “她说认罪？”
    郁金香激动地拍案而起，桌子上的茶杯几乎因为她过大的力道而跳了起来。直到从郁边城的脸色意识到房间外面的人都在看她，她才悻悻然地坐回沙发。
    郁边城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以阻绝外面路过的人好奇的眼光。随后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冷冷地看向她，“我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然学会演戏了？”
    “演戏？”
    金香看向他，目光中的错愕倒是不容置疑。“你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相信她没杀人，还是只是单纯的没有怀疑她？抑或——”他顿了顿，眼光须臾不曾离开她的面部，“以为我很好骗，很好利用？”
    听到他的话，她的表情忽青忽白，然后渐渐泛红，直至徘红，似乎很用力的忍耐才终于控制住了想要大吼的情绪，开口的音量压抑而尖锐，“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你聪明，你是天才，我是庸才，这一点也从没有人否认。但是我虽然笨，却还不至于笨到想要欺骗或者利用你，  或者，你觉得你自己很好骗？好骗到——我要用我这么多年来苦苦想要被人认同，却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事情来和你交换一个骗局？”
    郁边城感觉胸口莫名地紧了紧，但是选择忽略，“我也不知道你的口才进步了这么多？”
    “你——“金香愤恨地瞪视他，咬了咬嘴唇，说出口的话音有些颤抖，“好，你说我骗你，那我骗你什么？”
    “你不是最近才和简千屈重逢的。”他坐直了身躯，靠近了她，用一种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话，“事实上，这些年，你和她一直有联系，你不但认识齐开蓝，你还认识齐开褚。”
    金香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徘红变的煞白。不等她有所反应，郁边城继续道，“我想，你甚至还认识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他看着她逐渐僵住的身躯，口气愈发阴沉，“这些年，你变得聪明了不少。可惜，还不够聪明！”他倏地提高了音量，“你以为你是在帮她？你就快要害死她了！”
    金香明显地震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慌乱的语句从嘴里泄露，“你胡说，我怎么会害她？”
    “你承认你骗我了？”郁边城靠回沙发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凉凉的讥讽。
    金香未出口的话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张着，完全愣住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然后她低下头，低声苦笑了一下，“你套话的本领还是很高。我还以为，当了这些年警察，藏话这点本事总还是有长进的。”
    “确实有长进，我差点被你瞒过去了。”郁边城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茶杯上敲着，“不过，分不清轻重缓急，这点上你似乎完全没有长进。”
    “郁边城！”她猛抬头，再度蹬视他，“你究竟想问什么，请直接问！我没有必要坐在这里接受你对我的人身攻击！”
    他“哼”了一声，“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直呼我的名字，那样听起来比较不那么虚伪！不过，也请你搞清楚，是你自己选择坐在这里，不是我请你来的。而且，我不是对你人身攻击，我只是陈述你的智商！”
    “郁——边——城！”金香咬着唇从嘴里吐出他的名字，“你究竟想问什么？”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应该是我说，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她盯住他，慢慢说道，“我和千屈是小学同学，你知道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低下头继续道，“她父亲死得早，你也知道。”
    她抬眼偷瞄了他一眼，但是郁边城仍然不动声色。
    “其实千屈是遗腹子，她还没生下来父亲就死了。”她又偷瞄了他一眼，看他依旧毫无反应，胆子稍稍大了点儿，“哎，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否则说来话很长的哪！”
    郁边城盯住她那张看起来就很心虚的脸，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既然你搞不清重点，那就慢慢说，我不急，而且——我有兴趣的很。”
    “但是，”她急了，“这是千屈的隐私，要是知道我随便和人说，她会和我绝交！  ”
    那种无力和挫折感又一次弥漫郁边城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搞不清楚自己该怒还是该笑，最后他还是笑了起来，“是啊，如果她还能活着有机会跟你绝交的话。”
    金香又愣住了，看着他那张斯文俊秀却满是讥讽的脸，脸孔腾地火烧火燎起来。低下头，拿起面前的酸梅汁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直视他，“你不嫌我唠叨就听吧！”
    “千屈的妈妈长得很漂亮，千屈很像她。所以虽然只是我们学校的清洁工，又带着一个孩子，但是追求她的人还是很多。在千屈四五岁的时候，她妈妈嫁给了我们学校的一个音乐老师，没多久就生了一个妹妹，就是方紫杉。”
    “我认识千屈的时候，他们家开了一个小吃店。听说紫杉的爸爸为了养活一家子，所以辞了学校的工作，当了海员，赚了钱就让她妈妈开小吃店。虽然日子过得很辛苦，但是那时候她很快乐。紫杉的爸爸人特别好，我每次看见他，他都是笑眯眯的，还教我们拉小提琴。我们俩成绩都不怎么好，不过我是笨了点儿，千屈却是因为偏科。她的作文好得出奇，总是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可惜，我们小学还没毕业，紫杉的爸爸就海难死了。我还记得追悼会的时候，她妈妈哭的晕死过去，千屈牵着还没上小学的紫杉站在那儿，好可怜！”
    金香停了一下，擤了擤鼻子。
    “后来，上初一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没转来我们学校呢，她妈妈经人介绍又改嫁了一个个体户，嫁过去没多久就全家搬到南方去了。我们俩刚开始还常常通信，但是后来信越来越少，她说她继父脾气很坏，常常喝酒打她妈妈，还威胁不让她和紫杉念书，所以她写信也是在学校的时候偷偷写。她说，她妈妈很怕有一天她继父会扔了紫杉，所以偷偷地托人去找紫杉的叔叔带走紫杉。”
    “有一次，她写信来说紫杉的叔叔把紫杉带走了，她很伤心，因为紫杉走的时候哭了好久，本来她妈妈拜托紫杉的叔叔带她一起走，但是她害怕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妈妈，所以她没走，但是她更害怕自己和妈妈有一天会被继父打死。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信。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害怕的要命，以为她和她妈妈被她继父打死了。”
    “直到前几年，我被我们领导派到南方去学习，偶然间看到她妈妈的案卷，我才知道，原来她和她妈妈没有被她继父打死，而是她继父被她妈妈——杀了！”

    金香喘了口气，苦笑了一声，“你看，这种事情，我怎么好随便和别人说，而且，作为警察，再蠢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说出来不会对千屈有任何帮助，毕竟她妈妈是杀人犯！”她看看郁边城，他只是靠着沙发背，双眸低垂，只在她有所停顿的时候抬眼看她一眼，却没有任何到此为止的意思。金香舔了舔嘴唇，只好继续下去。
    “因为当时有很多邻居作证，她继父常常打骂她们母女，加上法医鉴定千屈有被——”金香再次停了下来。
    但这次因为她语气中无法忽视的艰涩，郁边城终于动了动，原本抱胸的双手垂了下来交握在膝盖上，身体略微前倾探询地金香的眼睛，  “法医鉴定？”
    “对，法医鉴定——”金香的喉咙一阵紧缩，好久才艰难的说道，“她曾经被强暴。”
    空气里一阵静默，郁边城看着金香的眼睛有片刻的凝滞，脑海里飞快的掠过千屈信里的某些只言片语。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当年有着火么？”
    “恩，有！”金香有些奇怪地看看他，然后点点头，“根据千屈的证词和她母亲供认，她母亲正好回家目睹她继父的恶行，于是双方厮打起来，结果打翻了酒精，引起大火，所有东西都被烧光了。因为法医判断她继父是被烧死的，所以她母亲只被判了过失杀人罪，十年有期徒刑。”
    “哦！”郁边城缓慢的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我看到这个案卷，知道千屈还活着，高兴极了。于是根据案卷上的资料，打听到千屈的母亲在哪里坐牢，随后又发现原来千屈早就回到了s城，就找到了她。那时候她刚刚找回紫杉，为了养活自己和紫杉，她在夜总会陪酒。我劝过她，不希望她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但是她说，她没有办法再丢下紫杉，反正她自己已经不干净了，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让紫杉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再后来，她碰到齐开褚，再以后你都知道了。”金香喘口气，偏了偏头，住了口。
    “哦！”郁边城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静默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过度的安静让金香有些不安，又先开了口，“你叫我来，就为了知道这个？”
    郁边城终于把目光移向她，但眼光中似乎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刺到了她，她迅速避开他的眼神，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金香——”他的声音不大，接近于叹息，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声低唤仍是让她僵住了身子，步子却再也迈不动。
    她看着他缓缓站起来，脸庞一寸寸贴近，直到以为会掠过她的头顶时，却堪堪停在了和她水平的位置，那双漆黑发亮如星辰的眼眸直立的盯住她，几乎像是要催眠她，“对我撒谎真的就让你这么有成就感？我还以为，无论你有多讨厌我，却是唯一从不对我说谎的人。”
    她下意识的要后退，却被他伸手抓住，脑子里一时混乱的有如一团乱麻，“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惜连装傻都不是你的强项。”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双手更加用力把她拉向自己，“不要妄图在我面前说谎，  因为这个后果绝对不是你能承担得了的，相信我！”
    金香惊恐的看着他微笑的脸庞越贴越近，下一秒，在她自己可以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用尽力气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往边上一带，身体轻轻一转，试图将他挥出自己的近身范围。但是出乎意料的，他仿佛早已识破了自己的意图，反而在自己转身的同时，将自己的力气卸去，一转手又将自己扣在了他怀中。
    她无措的感觉到他的鼻息在自己耳后一阵阵的传来，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忽冷忽热。多年以前的某个记忆模糊地闪现脑海，她猛地摇头，想要将之挥却。耳后却传来郁边城凉凉的声音，“想到我曾经被你摔得七荤八素？你以为你会有第二次机会再摔得我毫无反抗之力？天才之所以会成为天才，就是因为他永远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犯第二次错误。同理，金香妹妹，你觉得欺骗我两次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突然放开她，动作之迅速仿佛在甩开某种细菌。金香刚刚站稳，气急败坏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展现，就看见他已走到办公桌前，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眼镜，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拿起眼镜布擦拭着镜片，目光完全没有看向自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可以提醒你，‘金香妹妹’这个称呼喊几次也在于我。就算是我爸也说了不算。”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擦干净的眼镜戴上。
  BＢS　．ＪO　OＹOo·net  金香浑身一凉，知道他的意思。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你还想问什么？”
    郁边城背对她，声音依旧凉琼的，“简千屈当年究竟用什么方法还了方家的债？”
    金香一愣，“什么意思？”
    郁边城转身面对她，脸上有种狐狸般的笑容，“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可以给你机会去问简千屈，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见她。如果她不回答，你回答。”
    看到金香和他同时出现，简千屈并没有什么特异的表情出现，这倒也并未出郁边城所料。实际上，他挑了下午来见简千屈，并不是因为上午他有什么事情，而是他故意给金香留出时间来和简千屈通气。
    昨天金香对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不是他托大，只是这个丫头确实不太会撒谎，她撒谎时的一些小动作就会出卖她。但是，她会隐瞒，这点却是他无法控制的，他唯一可以控制的就是利用心理来瓦解她。她不像简千屈，简千屈心里因为有了某种信念，以及不怕死的念头，所以在他找不到她致命弱点的情况下完全无法瓦解她的“武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金香对他的不知名的恐惧来达到目的。尽管有些卑劣，但却是实用的。
    所以看到简千屈平静的表情，他更加确定金香还知道一些事情，是简千屈不愿意他知道的。而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
    没什么可再拐弯抹角的套话，他直接拿起电话，问简千屈，“我想知道你当年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帮方家还债？我查过了，方家当年欠的钱绝不是你和红帆的签约金偿还的了的。至于金香，我想她也不会有那么多钱。”
    简千屈回答地也极为迅速，可见早已想好答案，却再次出乎郁边城的预料，“有人帮我付的，条件是离开他儿子——我的第一个男朋友。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再追问，我将拒绝你的辩护。”说完，她挂断电话，转身走出会面室。
    郁边城眼睁睁看着她走出视野，第一反应竟然是不知所措，第二反应就是想笑。这个女人，真不愧是金香的朋友，太有性格了。他确实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是她竟然抢先说出拒绝辩护，倒是让他颇为难堪，这将成为他优秀的司法业绩上唯一也是最大的污点。他好笑地扭头看向旁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金香，“这就是你们俩商量了一上午的结果？”
    不过金香目瞪口呆的表情表明，这绝不是她们俩商量出的结果，而是简千屈单方面的决定。毕竟，也许简千屈抱着必死的信念，但是金香绝对不会这么放弃，否则一开始她就不会找上自己。
    郁边城抢先走出会面室，金香只得巴巴的跟上来，这次她的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千屈会这么固执！我只想救她！要不，我们就认情绪失控杀人好了，至少不会死，对吧？
    “她都拒绝我辩护了，你以为齐家有多傻？在没有我辩护的情况下，还和她和解？”郁边城打开车门，坐进去。
    金香连忙坐进车子，抓住他的胳膊，“你千万不要把她的话当真！她还有多多，她说过她不愿意让多多有个杀人犯的母亲。”
    “哦？我看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儿子会不会有个杀人犯的母亲。否则怎么会宁可认罪也不愿意配合我？”郁边城推开她的手，系上安全带。
    “她有苦衷的，真的！”金香再次抓住他的胳膊。“你帮帮她，求你帮帮她！”
    他停下发动汽车的动作，再次推开她的手，她的面孔白了白，下意识的缩回了手。郁边城转头看看她，然后探身帮她系上安全带，直起身来的时候，故意忽视她紧张僵硬的表情，坐正了身子，一边倒车一边淡淡的说道，
    “那么，还是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
    打开台灯，郁边城坐进转椅里。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提，而是靠在椅首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金香回答了他想了解的问题，但却依然没有太大帮助。简千屈确实如他所料在齐开褚之前曾有个男朋友，金香没有见过他，只知道姓雀。此人是简千屈的初恋，是她在母亲坐牢之后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人。可惜他出身豪门，后来因为方家出事，为了不让简千屈拖累他，崔家以帮她还债为条件让她离开。
    从时间上来看，这个崔某和齐家没有什么交集，因为据金香而言，简千屈是在和他分手之后才认识齐开褚的。这一次，金香应该说的是实话，至少确实是她了解到的情况，毕竟她也是在那之后才找到千屈的。
    但是，尽管简千屈和崔某的分手不是因为齐开褚，却仍不能完全排除简千屈最近又和他重逢的可能性。也许为了简千屈，崔某杀了齐开褚，这就可以解释简千屈讳莫如深的原因，似乎只有这个人才有可能让简千屈搏命相救。只是，这么多年没有联系，而且当年两人的分手也不算光彩，简千屈可以算是抛弃了此人，崔某为了她杀人似乎说不过去，而简千屈为了他宁可抛弃儿子似乎也说不过去。最关键的是，崔某怎么进入齐家？除非他是齐家那晚的宾客之一。
    但如果排除这个可能性，那么简千屈杀人的可能牲就再次被放大。很可能之前她只是为了不让儿子有个杀人犯的母亲而不肯承认杀人，  而现在，在自己一层层的抽丝剥茧的追查之下，为了不翻开她的过去，只好一再拒绝配合。
    郁边城摇摇头，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过去。
    他戴上眼镜，打开手提，在简千屈的文件下增加记录一些有疑问的地方：
     1、那个杯子究竟是谁的？简千屈拿着它干什么？（不可解，除非简千屈配合）
     2、下毒是怎么下的？（需要再次查案卷，并实地考察）
     3、简千屈和齐开褚究竟为了什么争吵？（不可解，除非简千屈配合）
     4、崔某和此事有没有关系？（需要查找宾客名单）
    写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也许方紫杉见过崔某，毕竟她们姐妹俩一直都是有联系的，也许简千屈和方紫杉提起过此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方紫杉的电话，对方接电话的速度出人意料得快，“喂，郁律师？”
    郁边城愣了愣，因为方紫杉明显的哭腔，“喂，是我。我想问一下——”
    “多多，多多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方紫杉的声音抖得厉害，“郁紫杉，我要不要通知我姐姐？我好怕，好怕——”
    “你先冷静一下，先告诉我，多多的伤势有多严重？”郁边城轻声安抚她。
    “我不知道，他还在手术室里！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没注意，他就跑到马路中间了。早知道我就不带他出来，早知道我——”
    “你们在哪个医院？”郁边城打断了她的自责，“你通知齐家人了么？”
    “在…医院。启白在这里。他已经通知其他人了。”方紫杉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
    “我马上过来。至于你姐姐，我会通知，我想她有权利知道。”郁边城挂断了电话，担忧的同时，心里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一抹曙光，无论如何，这对简千屈来说，会是一个极大的刺激。
    郁边城直接驱车去了…医院。
    …医院离他住的地方不远，是市中心最大的一家三甲医院。所以即便是在晚上，当他跑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触目所及仍可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加上他又属于几年难得进一回医院的人，所以找了一下才明白原来还要跑到8楼。
    在8楼的问询台处也挤了一堆人，好不容易才轮到他，这时却才想起自己竟然不知道多多的全名。无奈之下只好对着表情实在和衣服上别的笑脸标志对不上号的护士小姐形容了一下是晚上送进来的出车祸的小孩，大约四五岁。护士翻了一下名册，这才言简意骇的说了一声，“817，特护病房。”
    郁边城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既然已经进了病房，至少说明已经过了危险期。他拿出手机打给监狱的管理人员，请他们转告简千屈此事，便往病房走去。
    817很好找，特护病房区是单独划出来的，而孤零零坐在门口的纤瘦身影更是引人注目。及腰的长发掩住了方紫杉的脸，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却仍看出她在哭，纤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着。
    他站定在她面前，她的眼光逐渐从他的裤脚上移到他的脸庞，那双和简千屈相似的眼睛因为泪光而更加雾蒙蒙的酷似。看见他，她有些慌乱的擦去眼泪，站起来，“你——通知姐姐了？”
    郁边城点点头，“刚刚确认多多没事，打了个电话。多多究竟怎样？”
    方紫杉摇摇头，“医生说暂时没事，只是失血过多，刚刚输了血。但是还要观察。”
    “没事就好。”他看看病房上的名字标牌，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转而想起就看见方紫杉一个人，有些奇怪，“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方紫杉咬了咬嘴唇，表情有些怪异，“在里面。”
    郁边城心里明白了，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觉得两个人站着挺尴尬，正想让她坐下，走廊上跑过来一个人，停在方紫杉面前，递给她一罐牛奶。
   “紫杉，先吃点儿东西。”
   是个三十岁不到的陌生男子，眉目俊秀，乍看之下和某人竟有几分相似，但郁边城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
    “谢谢。”方紫杉微微牵了牵嘴角，接过对方手里的牛奶。
    “你好，我是郁边城。”郁边城微笑着对男人伸出手。
    “啊——原来是郁律师，久仰久仰。”男人把手里的其他东西也递给方紫杉，腾出手握住了郁边城伸出的手，晃了晃，简单干脆得说道，“秦示宏。”
    郁边城脑海里飞速扫描这三个字，很快想起竟是简千屈提起过的大学里话剧社的社长，也是齐开褚的表弟，这才明白原来是觉得像他。看来，这世界真是小得很。只是，没想到他看起来和方紫杉竟然也不陌生。
    “千屈知道了？”秦示宏扭头望了望病房，嘴里却对着郁边城。
    “刚刚通知。”郁边城点头，心里颇有些好奇他和简千屈姐妹的关系。不管怎样，他也算是一个了解简千屈过去的人。“呢，秦先生和简小姐很熟？”
    秦示宏回头看了他两眼，眼里有着心知肚明的了然。瞥了旁边紧张的望着病房的方紫杉一眼，对着郁边城坦然道，“她曾是我学妹。倒是紫杉，我们从小就认识。她叔叔生前和我父亲很熟。”

    “哦！”郁边城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秦家在s城的势力不小，虽然秦示宏不算直系，却也是关联紧密的旁支，简千屈和方紫杉知道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么，还是——仅仅是巧合？启白呢，身为从小外放的私生子，他也了解么？他和方紫杉在一起，真的只是缘分么？
    “示宏，你帮我进去看看好不好？”方紫杉突然拉住秦示宏的外套，哀求道。“我很怕，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姐姐交代，如果多多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好，我进去看看！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秦示宏拍拍她的手，对郁边城点点头，转身开门走进病房。
    病房门开的一瞬间，郁边城透过门缝看见门里站了几个人，听见门开的声音，都转过了头，好像启白、齐开绿和齐建兴都在。但只是一瞬，门就又关上了。
    他回头看看方紫杉，她全神贯注的盯着房门，肩膀僵硬得像是一个木偶。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出来的却是齐启白。他直直的走向郁边城，表情不太好看，甚至称得上难看。
    不等郁边城开口，方紫杉已经冲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胳膊，“启白，多多怎么样？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求求你了！”
    齐启白慢慢拉开她的手，注视着她，用一种几乎可以称的上是冷漠的音调说道，“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你要担心的恐怕不是这一点。”
    方紫杉一愣，怔怔的看着齐启白毫无波澜的眼睛，声音因为过度恐惧而显得有些木讷，“你，什么意思？”
    “我父亲，要求检验他的DNA。”
    “什，什么？”
    方紫杉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了调。其实不只是她，包括郁边城，都吃惊到无语。这算是什么状况？
    齐启白把方紫杉按到长椅上坐下，然后直起身子，很平静地解释，但是这种平静，让郁边城觉得有些滑稽，“多多的血型是o型。我弟弟是AB型。”说完，他突然回视郁边城，目光中竟然带着点说不出的挑衅意味。
    郁边城没有吭声，只是坦然地迎接他的注目，表明自己完全不知情。
    “不，不可能——”方紫杉沙哑的低语拉回二人的注意。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在医院白炽灯的照射下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颜色，以至于当一滴眼泪坠落到她同样惨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上时，郁边城才注意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满是泪珠。
    “其实，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我们不会怀疑多多的身份，毕竟，多多那么可爱，这么多年我们都是对他有感情的。”齐开蓝开门走了出来，对着郁边城耸了耸肩。
    “你胡说！”方紫杉猛然抬起头，满是泪光的双眼里映照出的全是愤怒，一瞬间，她浑身就像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火焰。“我绝不准你们再侮辱我姐姐。你们可以诬陷她，但是你们不能侮辱她、践踏她的尊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充满阴谋的陷阱。郁律师说的对，是你们杀了齐开褚，你们想要谋夺遗产，现在又想要害死多多。”
    齐启白伸手试图按住她的肩膀，她惊跳起来，猛力甩脱了齐启白的手，“你们全是谋杀犯，谋杀犯！”她奔向郁边城，大叫，“郁律师，你要救我姐姐，救救多多。车祸，”她扭头指向齐启白和齐开蓝，语调才抽搐起来，“多多的车祸一定也是他们——”
    她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郁边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她的身子软软的靠着他倒了下去。
    郁边城连忙将方紫杉平放到长椅上，用食指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扭头对靠过来的齐启白点点头，“没事，大概是急怒ＢＢs·  ＪOＯyO　o·NＥＴ攻心，躺一下应该就会好。”
    “你是医生么？”
    一个不客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同时郁边城感到自己被挤到了一边。他抬眼望向声源，竟然是秦示宏。启白看了看他，让开了身子，嘴里说了句，“示宏是这间医院的大夫。”
    郁边城扬了扬眉，和他一起站到了一边，旁边齐开蓝双手插在裤袋里，斜倚着走廊的扶手站着，脸上带着种看好戏的表情。
    “大哥、二哥和老头的品味还真是像，喜欢的女人都像林妹妹似的，还真是‘行动如弱柳扶风’。”
    齐启白没有理他，眼晴始终盯着方紫杉的方向，看上去倒是难得的有几分的焦心。郁边城也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到金香，倒的确不是林黛玉似的人物，那个人，神经粗得很，估计就算看见鬼，最多也就是尖叫到把鬼吓跑。
    “金香——”
    他正想着，齐开蓝又开了口，“她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估计会追杀我吧！不过，这还真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头子的。天知道多多怎么会是o型血，随便哪个血型都好啊，可AB型和谁都生不出O型。”
   郁边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还真是放浪形骸的很。随便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都会被人当成是幸灾乐祸。不过，他还真是搞不懂这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齐启白此时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不会被人当哑巴！”
    齐开蓝看看他，倒并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大哥，你也别装了，多多不是二哥亲生的，对我们都有好处不是么？老头子虽然伤心，不过他也最得益，否则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要求检验DNA？就是小家伙可怜了些，老妈还在监狱里，搞不好一眨眼的功夫连家都没了。”他说着又看向郁边城，“不过看在金香的份上，我倒不介意收留他。”
    齐启白阴沉着脸没再说话，正好看见方紫杉在秦示宏的救助下似乎醒转了过来，于是走了过去，“醒了？”
    方紫杉眼晴虽然睁开了，但是脸上仍是一点血色都无，好一会儿才被秦示宏扶着坐了起来，看见眼前的齐启白，脸色益发难看，对他开口说话，声音依旧抖得厉害，“你这下高兴了？”
    齐启白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出来的语气却仍是波澜不惊，“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是你自己一直把你姐姐想的太好，所以一旦了解真相，就受不了打击。我说过，在这件事情上，你太不理智。但是现在，事实证明，你姐姐绝对算不上是你心中的受害者。而且，我得提醒你，就算她现在同意接受我们的条件认罪，我父亲也不见得会答应了。”
    “你——”方紫杉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刚刚要说什么，一连串的咳嗽就冲口而出，明显一口气提不上，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秦示宏连忙在边上拼命拍她的背，一边对齐启白投以明显不赞同的表情，“你们就不能都少说两句？”
    齐启白的下颚抽动了一下，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些许怜惜，但还是又开了口，“我说的是真话，你自己好好想想。”
    方紫杉好容易止住了咳嗽，直起腰笔挺地正视他，咬牙道，“我还是那句话，多多的身世绝对是清清白白，这是个阴谋。我太了解我姐姐，她不可能会做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既然你们要验，那就验！但就算最后证明多多确实是齐家人，这次我也要带走多多。因为你们不配！”
    “带不带走多多，轮不到你来说话！”
    病房门再次打开，一身中装的齐建兴站在了门口，斯文儒雅的脸上带着颇不相称的严厉之色，齐开绿站在他身后扶着他，一双伶俐的眼睛瞟了下郁边城，又收了回去，安静的落在齐建兴的肩膀上。
    “既然你们不愿意承认多多的身份，我当然有资格带走他！”
    方紫杉站了起来，郁边城看出她的腰身紧张到有些抖，但她仍努力她挺直腰背，毫不畏惧的迎向齐建兴，“我姐姐有没有杀人，轮不到你们说！多多是不是齐家的人，也轮不到你们说！最有资格说的人就是齐开褚！  虽然他说不了话，但他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们！如果他知道你们在他死后这么对待他身边最亲密的两个人，我相信他做鬼都不会暝目！你们要检验DNA，好啊，验啊！用谁的验？还不都是你们说了算？启白不是开褚的亲大哥，开蓝和开绿也不是，你们怎么都有说法的不是么？”
    “用我的验！”齐建兴望向她，脸上竟然没有一点因为方紫杉的话而发怒的迹象。他转向秦示宏，“你来负责！你和她们姐妹一向交好，她们总不会再有说法！”
    秦示宏愣了愣，旋即看向方紫杉。她瞪着齐建兴，咬住下唇，眼里的波光流转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就让示宏负责！但是我说话算话，不管多多是不是齐家的人，我都要带走他！”
    齐建兴扬了扬眉毛，“哼“了一声，“如果多多不是齐家人，我当然不管。”
    方紫杉眉毛一扬，又想说什么，却被郁边城拦住了。
    本来郁边城始终没有插嘴，一来以他的身份旁观更明智，二来性格使然，最关键的是，其实在启白开口的时候他就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这个时侯多多如果被证明不是齐开褚的骨肉，那无疑是对简千屈的又一不利因素。本来她的情妇身份就是很不被人所齿，如果再发现多多的身份不明，更是连同情分都没有了。
    只不过，更令他疑感的是，这事情发生的也实在是太巧了。刚才方紫杉晕倒前说的话虽是一时气愤，但却不无道理。何况，他早就怀疑遗产是最大的动机，现在看来，想要救简千屈，必须找出真正的凶手。
    他拦住方紫杉继续说下去，不动声色地看向眼前的齐启白和齐开蓝，一个冷静到近乎漠不关心，一个放浪到近乎随心所欲，还有边上的齐建兴和齐开绿，一个是亲生父亲，一个是关系最好的妹妹，会是谁，竟然动此杀机，而且有此谋略，步步紧逼，一定要置齐开褚于死地，  置简千屈于不义？
    “至于多多的事情究竟怎么处理，也不是一时半会解决得了的。我身为简千屈的律师，当然要首先确保她的权益。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想知道，齐先生，你们之前的提议是否还有效？”他职业化的微笑着看向齐建兴，“据我所知，亲子鉴定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但是我当事人的案子下周就要再次开庭，我想确认一下您的意见？”
    郁边城这么问其实是将齐建兴一军。齐建兴多半没有想到，多多的亲子鉴定竟然送给了郁边城一个“大礼包”。一直以来，他最愁的就是时间太紧，而亲子鉴定则无疑给他多争取了一些时间。无论齐建兴愿不愿意维持原先的协议，他都可以想办法拖延时间。
    最好的情况，齐建兴愿意维持原先的提议，那么按照郁边城目前极可能一时半会找不到新证据的情况，至少先保住简千屈的性命，日后搜集到新证据再申请改判。
    第二种情况，如果齐建兴不愿意维持原先的提议，但是愿意等检验报告出来，那么他们可以直接申请延期开庭。
    最差的情况，齐建兴不愿意维持原先的提议，也不愿意等检验报告出来，那么郁边城会以多多做亲子鉴定的结果极可能成为案件的新证据为由申请延期，就算申请不到，他还可以以此为由申请再审。
    至于鉴定结果，如果不是血型搞错的话，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但这个结果究竟对谁有利，则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齐建兴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齐启白试图开口，他才咳了一声，“原本，我也就是因为呓文求情，又看在多多的份上，才同意这个条件。现在，多多的身份不定，但我也不想被人说我们齐家仗势欺人、出尔反尔，就等检验结果出来我们再决定好了。假如多多是齐家人，那么原来的提议不变；但假如多多不是，她也不能怪我们翻脸无情。”
    “好，齐先生肯这么决定是最好不过了。”郁边城笑道，“不知道多多怎么样，我想看一下，也好给他母亲一个交代。”
    齐建兴没开口，只是示意齐开绿开门，郁边城看了一眼方紫杉，她立刻跟了上来。
    “其实车子撞得并不特别厉害，但是他出血的速度过快，医生怀疑可能有其他方面的疾病。”特护大概以为他们一定也是近亲，所以说的很详细。
    “其他方面？会是什么问题？”方紫杉十分焦急地回望特护，一只手不停抚摸着多多近乎透明的脸庞，眼里的眼泪几乎又要喷涌而出。
    “这个要等明天的检查了。”特护略带歉意的说道。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醒？”方紫杉牢牢盯着多多的脸，似乎这样看着就可以把他唤醒。
    “应该是麻醉药的缘故。”郁边城解释道，一边对特护摆摆手，走过去拍拍方紫杉，“护士刚才说了，他要到明天才会醒。你别这么心急，说不定根本就没什么事情， 医生也只是小心行事而巳。”
    她喘了口气，用手擦去脸颊上的眼泪，抬头看看他，对自己的失态有些羞赧。
    郁边城不在意的笑了一下，眼光转回多多，问道，“对了，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唇，慢慢道，“昨天我打电话给启白，求他带多多出来跟我见见面。早上一大早他就把多多送到我家里，说好晚饭后来接。我和示宏一起带多多去买玩具，到游乐园玩。我们在肯德基吃了晚饭，启白打电话给我说他到了，在马路对面。我带着多多到门口，示宏去了洗手间，谁知道手机正好响了，我正在拿手机，只听见多多叫了一声‘叔叔’，就自己跑过马路，我拉都来不及拉。正好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就——”她低下头，语音再度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意外而已。反正多多没事，你别想那么多。”郁边城低声道，“换个角度想，至少多多在齐家过得不错，齐家对他一定很好，否则他也不会一看见启白就急着要过去了。”
    她没有立刻接口，良久才又缓缓道，“多多是说启白对他很好，常常买玩具给他，还给他讲故事。但是，我还是觉得齐家的人——”
    郁边城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她意识到房里还有其他人，也住了口。
    “我看，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明天再来好了。”
    她点点头，郁边城扶起她走了出去。
    外面只剩了齐启白和秦示宏。看见他们出来，秦示宏抢先迎了上来，拉过方紫杉，盯着她的脸拼命看，看得方紫杉有些着恼，啐了他一口，“臭柿子，你看什么看，看个没完？”
    秦示宏连忙放开她，把她推向齐启白，“从小我就说她是个爱哭包，她还老说我挤兑她。真亏得启白你海量，否则换了随便一个男人，  恐怕早就被淹死了。”
    方紫杉的脸腾地一下变得绯红，举起手想打他，被他一闪身躲过，对齐启白叫道，“你还不带她走？再不走，医院要发大水了。”
    齐启白拉住又想打秦示宏的方紫杉，“我送你回去。”
    方紫杉身形顿住，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有些犹豫。齐启白叹口气，“今天大家都很累了，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其实很多事情只是立场问题，没必要搞得那么剑拔弩张。”
    “不是我想搞成这样，是你们家欺人太甚。”方紫杉的眉毛顿时又竖了起来。
     齐启白抬手制止她，“不要再争了，至少今天，到此为止，好吧？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他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柔了许多，“至少我们俩，不要再争了。”他揽住方紫杉的肩，扶着她离开，临去前抬眼望向方紫杉后方的郁边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郁边城对他微微耸了耸肩，正要看着他们离开，却冷不防想起最早的目的，他喊住方紫杉，“方小姐！”
     方紫杉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郁边城走上前，歉意地冲齐启白笑笑，旋即又看向方紫杉，“我想问你，简小姐是否向你提起过她曾经有一个姓崔的男朋友？”
     方紫杉微怔了怔，有些诧异，但仍蹙眉想了一下，“我印象不深了，好像听姐姐提过，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叔叔过世，姐姐把我接到她身边住的时候他们好像就已经分手了。怎么了，郁律师？”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你该不会也怀疑多多的身份吧？”
     “当然不是！”郁边城连忙微笑着否认，“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他又转向齐启白，“启白，你介意把开褚订婚那晚的宾客名单列给我么？”
    齐启白似乎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当郁边城问他的时候，他的眼光正落在郁边城身后某个点上。直到郁边城再次问他，他才回过神，把眼光移到郁边城的脸上，却仍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用一种近似忧惚的奇特眼光深深地凝视他好久，好像刚刚才认识他，脸上的表情也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良久，他才淡淡地回答，“我也是他订婚那天才回国的，宾客的名单应该是开绿帮忙定的，你可以去问她要。”
    语毕他抬腕看了看手表，郁边城很识趣地道，“我没其他事了，你送方小姐回去吧！”
    齐启白揽住方紫杉，却在转身之前突然又淡淡地道，“你现在有几成把握？”
    郁边城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回答，“五成。”
    齐启白低了低头，郁边城不确定自己是否看见他扯了一下嘴角，但在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却仍是一脸的平淡无波，“站在紫杉的立场，希望你做的事情不是无用功。起码，不会起反作用。”
    郁边城盯着他，想要看出他说这话的用意，他却已和方紫杉离开。
    站了几秒，郁边城转向旁边的秦示宏准备打个招呼，却发现对方怔忡地看着齐启白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颇为落寞。郁边城垂下眼帘，自己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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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手机看了很久，等待铃声响起，然后有个声音说“请大家关机”，他犹豫着正要关机，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他连忙去接，手机却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他伸手去捡，却怎么也捡不到。他急得要命，生怕铃声断掉，下一秒，铃声真的断掉了。
    郁边城一下子醒了过来，头疼欲裂。
    昨晚又失眠了，好容易睡着又开始做些乱七入糟的梦。他起身从床头柜上拿水杯，目光掠过放在旁边的手机，下意识地又想起刚刚的梦，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他摇摇头，试图排空思绪，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差点让他呛了口水。
    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已有两个未接来电，号码却并不熟悉。他猛然醒悟刚才梦里的铃声来源，一边按下通话键，“喂？”
    BＢS．JOＯYOＯ．nＥt“郁边城律师么？”一个半陌生半熟悉的女声。
    “我是。”他放下水杯。
    “简千屈今天早晨用铅笔割腕自杀。”
    一周内进出两趟医院，对郁边城来说也算是破记录了，何况还不是为着自己。所以当车子被结结实实堵在半路上时，着实让他胸闷。
    他打开收音机，电波主持人正在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调侃着交通。这时正是下班晚高峰，恰好前方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车子已如鱼龙一般摆成了阵势，几乎陷入了瘫痪。这也正是他平时不愿意开车上班的原因。
    他完全没心情听收音机里在说什么，只是想着简千屈的自杀。凭良心说，简千屈的这次自杀也可以算在他的意料中，甚至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他的“教唆”。
    他想起昨天去监狱通知简千屈多多的病情时，她那绝望的表情。虽然很不应该，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脸上流露出一个正常的死刑犯该有的表情，所以他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窃喜了一下。虽然，当他之前从医院得知多多竟然患了白血病的时候，他最先感叹的还是世事的无常。对于简千屈的遭遇，从不信命的他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存心要捉弄这么一个弱女子。不过，作为一个专业律师，案情可能有的进展才是他关心的首位，所以，至少这是一个突破口，突破简千屈那本已认命的心防。
    因此，在简千屈因为绝望而几乎呆滞的时候，他不失时机地“暗示”她，自己怀疑多多的车祸是人为的。当然，他也说了齐家正在做亲子鉴定的事情，但是对于此事，简千屈倒没有太大反应。他不知道是因为她已经受了过大刺激而心神麻木，还是因为她完全不担心。只是，对于她的这种反应，郁边城倒不得不再次怀疑多多的血型问题是真的存在造假的可能性。
    简千屈求他帮忙让她出去看看多多，但郁边城事先已经申请过了，未被批准，只好再次“暗示”她除非能够“保外就医”。只是没想到她的行动如此迅速。
    他按下车窗想要透透气，但立刻飘进来的旁边大巴的废气，逼得他不得不又立刻关上车窗。电波主持人的声音一下子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下面这首歌是顾海滨的《配角》。”
    “……拉开丝绒序幕戏里演员有多少，我只扮演了一个一个会唱歌的钟表……”
    他恍了恍神，想起昨晚那个梦，突然又想起一句话，“这世上，究竟谁是谁的配角。”
    金香，齐开蓝，齐开褚，简千屈，方紫杉，齐启白，秦示宏……
    这世上，究竟谁是谁的配角？
    后面的汽车喇叭声刺耳得一下子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看向前方，车流已经开始缓缓移动，他发动了车子，猛然想到，如果多多的车祸真是人为的，那么究竟是为了撞死多多．还是为了亲子鉴定，抑或是连环套？
    第一，假如只是撞死多多，那么嫌疑最大就是齐启白，显然他最清楚那天多多的去向，但是为什么呢这么做呢，多多的死又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好处；其次就是变成齐建兴，可是虎毒不食子，无论如何这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第二，假如是为了亲子鉴定，那么目的很明显是置简千居于死地，那么嫌疑就又排除了齐建兴，毕竟他如果想要这么做，一开始不答应陈呓文的求情就可以。但要完成这个目的，要么此人明确知道多多的身份，要么此人必须冒险假造血型，谁能做得到？而且这个人是否和杀齐开褚的是同一个人？
    第三，假如是连环套，那么这个人心机太深，且不是和齐开褚有深仇大恨，就是和简千屈有深仇大恨，甚至是和整个齐家有仇，招招致人死地。
    真是这样的话，多多的亲子鉴定签定出来前后一定还会有事情发生。
    郁边城把车子拐进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库，停好车的同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头痛得更厉害了，这件案子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要知道，他只是个律师，不是警察，但现在，他却要身兼二职。
    乘电梯到了11楼，这次他熟门熟路的问到了简千屈的病房号。但实际上不需要病房号，放眼一看就看到了，门口站着两个明显的制服人员。
    他走过去，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被允许进入病房。
    简千屈的眼晴闭着，脸色比昨天看见的时候更白，白到和死人几乎没有分别，床边触目惊心的挂着一大瓶血浆。
    郁边城走到床边，“你倒是一点不吝惜自己的血。”
    他的音量不大，但简千屈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看见他，马上就想坐起来。郁边城按住她，嘴角翘了翘，“你就不怕自己根本没机会看见多多？监狱长说，你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快没气了。”
    她喘着气躺倒在枕头上，鼻翼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抖动着，声音低弱得仿佛在梦呓，“如果见不到多多，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是你自己一开始就放弃了见多多的机会。”郁边城忍不住讥讽道，“早如今日，何必当初？”
    她没有说话，脸色白得有些发青。
    “你也是o型？”郁边城看到血浆瓶上的标注，“你知道齐开褚的血型是AB型么？”
    她闭着眼摇摇头。
    “那么你确定多多是O型血？”
    她点头，没有睁眼，“我生多多的时候，为了防止血溶症，医生特别做过检查。”
    郁边城看看她，“那么，要么齐家说谎，要么你说谎。”
    简千屈的睫毛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什么，只不过现在多多需要骨髓，假如多多真的不是齐家人，他的骨髓你准备到哪里去弄？”郁边城慢悠悠地说道。
    简千屈终于睁开了眼，令郁边城吃惊的是，她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了原先雾蒙蒙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如晴空一般的净朗。她用力勾起了嘴角，“我也有骨髓。”
    “先不说你的骨髓是否吻合，就以你现在的状况，医生不可能同意。”郁边城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残忍的刽子手，一再的戳破她的希望。
    她又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郁边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都会被她惹恼，他开始佩服起齐开褚，居然可以忍耐她这么多年。朦朦胧胧的，他开始觉得齐开褚是爱她的。
    他吸了口气，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告诉她，“我白天已经帮你争取到了保外就医、探视多多的机会。”他及时按住她，“明天才可以探视。”
    她大大的喘了口气，偏过头埋在了枕头里，下一秒，郁边城听见她犹如痉挛般的啜泣声闷闷的传了出来。
    郁边城没进病房去打扰简千屈和多多的会面，在外面和一个看守她的监护人员站着说话。说了没两句，就看见金香和方紫杉从电梯间的方向走了过来。
    “千屈来了？”看见他，金香眼睛一亮，拉着方紫杉就冲过来。身后，是穿着白大褂的秦示宏，很明显正在上班，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还拿着一本记录簿。
    郁边城点点头，从门口让开。
    金香一把推开门，门内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回过头。
    “姐！”方紫杉喊了一声，奔了进去，门在她和金香身后关上。
    “这两个丫头，总是急吼吼的。”一旁的秦示宏看着门微笑道。
    郁边城转头看看他，没说话，心里却浮现出第一次在办公室里看见的方紫杉，那个心事重重的优雅女人，好像实在没办法和秦示宏嘴里的“急吼吼的丫头”的对上号。
    沉默了一会儿，秦示宏突然呼出一口气，“我刚刚从多多的主治医生那里得知，紫杉的骨髓不合适。”
    “哦，”郁边城下意识应了一句，“简小姐准备等会儿去化验。”
    “千屈？”秦示宏目光移向他，“她不是刚刚——？身体吃得消么？”
    “她坚持。”郁边城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示意他一起坐下，“齐家那边呢？”
    秦示宏坐下，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呃——我姨父，坚持要等鉴定结果出来，除了我表妹开绿，他们都没有化验。但是，开绿的也不合适。
    郁边城微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鉴定还要多久？”
    “应该快了，估计明后天就可以出来。”秦示宏皱皱眉，“其实——我不是替齐家说话，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按照多多的血型，这个鉴定结果基本是可以预见的。只不过紫杉——我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和她说，她那个性子——”
    “如果当事人都不担心，我们何必操这个心？”郁边城的眼睛转向病房的门，意有所指的道。
    秦示宏怔了怔，扬眉道，“千屈说了什么？”
    郁边城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如果你都不能了解她会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律师，她会和我说什么？”
    秦示宏正欲再说话，门被推开，简千屈走了出来。看见秦示宏，她嘴角浅浅地浮出一抹笑意，“示宏，多多和紫杉都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秦示宏连忙站起来，“你脸色还这么差，要不我带你再查一下。”

    “不用。”她摇摇头，笑意渐渐隐去，“我想我可以去化验了。”
    “哦，好。”秦示宏有半秒钟的呆楞，旋即反应过来，“我带你去。”
    郁边城起身走进病房，方紫杉正在给多多削苹果，看见他进来，对多多说，“这是郁叔叔，叫叔叔好！”
    “叔叔好！”多多清脆地叫了一声，本就不胖的小脸比上次看见更加瘦小，看起来几乎只剩下两只大眼晴，但却益发的秀气。
    “乖！”郁边城笑笑，180的智商在面对多多时却一下子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对于小孩子，他一向没有什么逗弄的经验，记忆里，小时候就算是兄妹之间，他也是不多话的，骄纵惯了的边珍对他也多是崇拜，很少撒娇撒痴，而金香，更是畏惧居多。
    所幸小孩子的注意力全在吃的上，对他的兴趣远不如对方紫杉手里的苹果来的大。
    “姐姐去化验了？”方紫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多多，抬头问他。
    “嗯。”他点头，眼睛看着多多，“骨髓库里没有其他合适的？”
    她垂下眼帘，表情黯然，“示宏已经查过了。但是大夫说，假如半年之内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恐怕——”她住了口，侧过头，没说下去。
    郁边城一时之间接不了口，只好看着她一起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多多吃苹果的声音和他断断续续和金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从窗帘的缝隙间投进来一丝光线，方紫杉弧线优美的侧脸在阳光的映射下显得明暗分明。郁边城想起刚才秦示宏的一番话，缓缓开口道，“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紫杉抬起头，看向他的表情满是不解，金香也疑惑的望向他。
    郁边城尽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会显得象在调侃，“如果多多真的不姓齐，也许反而，我们会多一份希望。”
    方紫杉的脸色更显黯淡，郁边城没有再说下去，知道很多时候，点到为止即好。
    多多的声音突然响起，“擦手。”
    郁边城看向他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他边上的金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脸色阴晴不定。他眼光沉了沉，正欲开口，金香却猛地站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今天中午要开会，我先走了。”
    说着不等其他人反应，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方紫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郁边城笑了笑，“金香姐真是风风火火。”
    郁边城也笑了笑，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小姨，我想听故事。”多多的声音拉回了郁边城飘忽的神思。
    方紫杉开始给多多念童话故事书，郁边城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要出去，她微笑点点头。他推门出去，却意外看见简千屈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好像在发呆。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才猛然抬头，郁边城注意到她眼里的雾气，浓得几乎让人完全看不清她的眼眸。
    看清是他，她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勉强上扬，但完全看不出弧度。
    “化验好了？”
    郁边城一下子找不出其他话，但沉默似乎又显得过于冷清。
    她点点头，头颈垂下去，头发因为扎了起来没有披散在肩膀上，露出了白皙纤瘦的脖颈，上面的血管几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明后天。”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但让她重复又让人有些不忍，郁边城不得不俯身凑近，这才发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满是泪水。
    郁边城觉得喉头被某样东西塞住，紧得再也说不出话，半晌才想起拿出身上的一包纸巾递给她。冷不防此时简千屈突然站起身，就直直的撞进了他怀里。
    她吸BbＳ·J　ooＹoO．　N　eＴ了口气，连声  “对不起”，郁边城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以防她跌下去。
    待她站稳，郁边城才松开手，把纸巾给她，她接过低头道了声谢。
    “郁律师！”
    身后传来秦示宏的声音，两人齐齐看向声源，才发现居然齐启白和齐开绿也在。齐启白看着他们俩，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冷漠，甚至夹杂着些厌恶。
    “来看多多？”郁边城下意识地站离了简千屈一些，招呼道。
    “嗯。”齐启白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走到旁边，淡淡地扔下一句，“你真有本事，不枉费180的智商。”旋即看也不看任何人的推门走进病房。
   郁边城明白他在暗讥自己给简千屈搞的保外就医，也知道不必问他们如何这么快知晓，只是笑笑也不答话。倒是齐开绿快步走上未，望着简千屈，开口唤了一声“千屈”便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再怎么说下去。
    郁边城不想打扰她们，便和简千屈的监守人员打了声招呼，自己先行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给警局打了个电话，申请去案发现场看一下。
    再次来到齐家大宅，佣人已经认识他，加上有警察局的许可，郁边城很快被引进房子，通报之后让他在书房等候。
    许是天气关系，这次看着齐家的宅院，满园的花木显得黯谈了许多。郁边城站在书房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庭院，等着齐家的人进来。
    “怎么，有什么事么？”齐启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和倦怠。
    郁边城转身，有些文不对题地看着他笑道，“这间房间风景真不错，整个园子尽收眼底，真算的上是鸟语花香。”
    齐启白走过来，在窗边站定，眼睛向窗外扫了一眼，淡淡地道，“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一开窗，外面谁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说着睨了郁边城一眼，略略扯了扯嘴角，“你不会是专门为看风景而来的吧？”
    郁边城扬起眉正视他，“简千屈的骨髓也不适合多多，我想应该通知一下贵府。”
    齐启白微蹙起眉，“你应该通知的是紫杉。那家医院有我们家的股份，恐怕还不需劳动郁大律师的大驾。何况，”他眼睛里掠过一抹凌厉之色，“这好像也不是你的分内之事，还是几年不见，你不单只做律师这一行了？”
    郁边城微笑了一下，“DNA报告一天不出来，多多总还算是你们齐家的人，你们对一个孩子如此苛刻，传出去也总是有损齐家声誉的吧？”
    齐启白看了他一会儿，出乎意料地也笑起来，“你不用激我。以你的智商，多多是不是齐家人根本用不着DNA报告。至于苛刻不苛刻，也不过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就算我肯做骨髓配型，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何况我们齐家又不是靠做慈善事业出名的，没必要搞得那么矫情。”
    他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一只银灰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来递给郁边城。
    郁边城摇摇头，道，“别人也许不必那么矫情，可是你不一样。就算为了方小姐，你装装样子也不是不可以。”
    齐启白收回手，抽出烟盒里的一支烟，一边把烟盒放回去，一边拿打火机点烟，“我不喜欢做那些明知没结果还故意让别人心存希望的事情。”他把烟放过嘴里，吸了一口，“铛”的一声关上打火机盖，旋即一股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顿时把他整张脸笼罩在一片云山雾海中，只剩下两条笔挺的浓眉忽隐忽现。
    郁边城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就算是通知这件事情，也不至于让你巴巴的亲自跑过来吧！”
    “呃，”郁边城微咳了一声，“我征得警方同意，进案发现场看一下。”
    烟雾渐渐淡去，露出齐启白英俊的五官，面无表情，你想找什么？”
    “不找什么，只是想验证我的猜测。”郁边城直视他，“DNA结果出来，你们一定不会再和简小姐维持原来的协议。我要救她的命，除了找出真凶别无它法。”
    烟雾又一次挡在两人之间，齐启白的声音带着冷笑，“找出真凶？我真不知道现在国内的律师除了辩护还兼职做警察。”
    郁边城也笑，丝毫不介意他的讥讽，“至少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人证、物证直接可以证明是她杀了人。如果我可以找出一个有利的证据推翻那些对她不利的臆测——”
    “不会有更有利的证据的。”齐启白冷冷地打断他，“就是她杀了开褚。她满口谎言，你还看不出么？她最擅长的就是用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来欺骗男人为她奔命，开褚被她骗了这么多年，你准备做下一个么？”
    “你好像很清楚她有多会骗人？”郁边城不因为他尖酸的话语而生气，依旧笑笑地看着他，语言却也如刀般犀利，“难道你也被她骗过？”
    齐启白一震，凌厉的眼神如箭一般穿透烟雾直直地刺向郁边城，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却出乎他意料的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不错！我看她可怜，想着反正她被判有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再加上紫杉的缘故，所以有件事没有告诉警方。”
    郁边城一扬眉，“哦？我洗耳恭听。”
    齐启白冷笑了一下，声音里的温度几乎在零下，“发现开褚死的那天早上，我睡得不沉，隐隐约约听见阿姨在叫，于是我开门看走廊外面出了什么事，正好看见那个女人和开绿站在开褚门外，她脸色很难看地让开绿下楼。我觉得奇怪，回到房间穿好衣服，又走出去。开褚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擦什么东西。大概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整个人傻掉了，然后她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砰’地碎了，我才看清是一个杯子。我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也只是煞白着脸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了躺在窗台那里的开褚——”
    他停了下来，没有立刻继续，空气里的香烟缭绕已经全数散去，郁边城看见他冷凝的眼直视着自己，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响起，“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应该是在擦指纹。”
    郁边城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与他的目光对视，良久微微一点头，“很感激你的证词。不过你不介意我还是想上楼去看一下吧？”
    齐启白站直身子走到桌边，把手里燃烧的几乎寸许长的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接着按灭了剩下的微弱火星，背对着他道，“祝你好运！”
    房间里阴冷冷的，可能是窗帘长久没有拉开，房内一直照不到阳光的缘故。郁边城套着鞋套，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大约有二三十平米，家具不多，加上比一般商品房高很多的层高，益发显得空落落的。
    房间的东边中间靠墙放着一张两米宽的红木大床，两边各有一张同系列的床头柜，北面墙边则立着一张五门红木衣橱，西面半面墙都是一个电视墙，南面右前方角落靠窗的地方是一个茶几和三张单人沙发，沙发呈半圆形环绕着茶几，墙角立着一台小冰箱和一台饮水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茶几边上的窗户离地五六十公分，有一个很大的窗台，窗台被公安画着一个人形白线，显示出这就是齐开褚被发现陈尸的地方。
    如果从窗台跨出去就是一个阳台，连着边上的落地门。郁边城戴上手套打开窗台边上的落地门，迈了出去。这才发现这个阳台尤其大，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个露台。而三分之一的部分则连着边上的一个房间的窗户。他走到那扇窗户边上，探头望进去，是另一个房间，比这间小，但也有十七八个平米，看布置倒像是个客房。
    他走回房间，站到茶几边上。茶几上还有茶几周围都有被公安画出的一些白线，凭着他对警局提供的材料的记忆，看得出那些白线都意味着什么。甚至还有——他目光移至靠墙的沙发，沙发脚下的地毯上零零落落的散画着一些白色痕迹——杯子的碎片，很可能是启白提及的那只打碎的杯子。
    他走到冰箱边上，打开冰箱门，弯腰往里面看。总共有四层冷藏和一层冷冻。但是东西并不多。最上面的冷冻室里放了两盒满满的冰块，冷藏室最上面一层放了五瓶喜力，第三层里有三瓶酸奶，门上还有两大瓶纯净水和一大杯牛奶，都没有开封。当然如果有开封，也一定已经被警方拿去化验了，不过检验报告表明都没有发现毒理反应。
    郁边城伸手把酸奶拿出来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是案发前三天的，到现在已经完全过期了。
    他关上冰箱门，直起腰，再次环顾四周。在目光扫过门口时，瞥见了齐开蓝懒洋洋的靠在门边，依旧是一幅浪荡不羁的表情看着他，似笑非笑，“郁大律师找到什么证据了？”
    郁边城走出门，脱下鞋套，摘掉手套，淡淡地道，“谈不上。”说着反手关上门，仔细把封条重新贴好。
    齐开蓝安静地立在边上，等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又开口，“你知道金香这两天去哪儿了么？我找了她两天手机都关机。”
    郁边城抬头正视他。齐开蓝的表情并不显得焦急，但眼晴里某种光芒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摇摇头，直接往楼梯走。
    但走到一半，突然又转回身问道，“警方贴了封条之后，有人进过这个房间么？”
    齐开蓝明显楞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应，“除了做‘五七’的时候，我爸进去过。不过这是警方同意的。”

    郁边城点点头，再次转身离开。不过这次齐开蓝喊住了他，“你和金香，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么？”
    郁边城脚步顿住，某种仿佛很久没有过的感觉突然间席卷了他的胸口，让他感觉异常不适。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种感觉压回胃里，但胃却开始恶心。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声音回复齐开蓝，似乎带着某些恶意的快感，“不，我们没有血缘。”
    他没有去看齐开蓝BBs·jOoYOO．NEt的表情，大步．走下楼。
    ——————————————————————————————————————
    齐启白仍和他刚才上楼前一样，站在窗边吞云吐雾。郁边城的印象里，却不曾记得他有这么大的烟瘾，至少很少看见他如此频繁的抽烟。突然间，他觉得有种悲哀的情绪在心里浮现。兴许这次，他是真的要失去一个朋友，也或者，他从来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朋友。
    听见他推门的声音，齐启白转过身，同时掐灭了手里的烟，脸上的表情因为背光看不清楚，“找到了什么？”他的口气听起来并不热衰，反倒更像幸灾乐祸。
    郁边城微微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你弟弟喝洒喜欢加冰块么？”
    齐启白有丝讶异，“加吧！至少每次我和他喝酒，他都是加的。”
    郁边城若有所思地眨了一下眼，又问道，“平时都是谁整理你弟弟的房间？”
    齐启白怔了怔，但还是回答，“张妈。家里的所有房间都是她整理的。”
    “我可否问她一句话？”
    “随便。”齐启白走向桌前，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对着对讲机道，“叫张妈进来。”
    不一会儿，张妈进来了，郁边城只问了一句，“二少爷死之后，你或者别人整理过他的房间么？”
    张妈木讷的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警察说过不可以进去的。”
    “谢谢！”郁边城转向齐启白，“我没其他问题了。”
    齐启白对着张妈挥了挥手，她退了出去。他看向郁边城，嘴角上扬，“我不介意你多问点儿，又不是上庭，没必要这么言简意骇。”
    “有些事情，没必要多问。”郁边城笑笑。
    齐启白盯着他的眼晴，好像想要看穿他，他不躲不避，也直直的回视过去。好一会儿，齐启白似是忍不住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件事情有点奇怪。”郁边城淡淡地道。
    齐启白没再追问，一时之间两个人沉默了下来，直到郁边城觉得有些尴尬，准备开口道别，电话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两个人同时一震，才发现竟然是两人的手机同时在响。
    启白的手机在桌上，他直接拿起来就接通了，“喂？”
    郁边城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条短信，发信方是“方紫杉”。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启白，旋即点开短信，
    “郁律师，多多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我现在医院等报告。”
    齐启白放下电话，看起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冷冷地道，“示宏通知我，多多的鉴定报告出来了。我去告诉父亲。”
    “好。”郁边城点头，“我先走一步，医院见。”
    “你在胡扯什么？”
    齐建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过高的音量有些刺耳，伴随着手杖敲击大理石的声音，更是振聋发聩。
    鉴定的结果出人意料，除了方紫杉，包括郁边城在内的其他人都大吃一惊。因为齐开褚已经下葬，所以只得用齐建兴的y染色体检验，多多确实是他的孙子。在几乎每个人都因为吃惊而沉默以对的时候，齐建兴突然爆发出的大吼着实吓了所有人一跳。
    “这怎么可能？血型也会有假么？”齐建兴举起手杖指着也是一脸惊异的秦示宏，“你念了那么多年书，就搞出这种东西来？”他坐在长椅上气喘的厉害，想来是过于激动了，声音几近于声嘶力竭，“给我重新检验！”
    “我不同意！”方紫杉怒目而视，脸涨得通红，“说要检验的是你们，现在不想认账的也是你们！如果你们非要给我姐姐和多多抹黑，那么检验不检验都是多此一举，何必假惺惺来这一套！我绝不同意！”
    齐建兴瞪着她，儒雅的脸上一阵青紫，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阵咳嗽猛地冲口而出。齐开绿连忙上前坐下，一手拍他的背，一手抚着他的胸口顺气，“爸，您先别激动，可能真是搞错了，或者血型搞错了也说不定。”
    “搞错？”齐建兴好容易顺了口气，又气得发颤，“这种事情传出去，我们齐家的脸面放哪儿？你们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哼！”齐开蓝小声地嗤笑一下，但只有离他最近的郁边城听见了。他转头看看他，只见他斜倚着墙边的扶手，嘴角的讥讽清晰可见。
    “要丢人也是你们自我的！”方紫杉甩开试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秦示宏，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着齐建兴冷笑，“反正多多我要带回去，我绝对不可能再把他一个人留在一个狼窝里。”
    “你——”齐建兴被气得语塞，半晌重重地将手杖狠狠地往地上一敲，站起身来，举起手杖指着秦示宏，“这件事情不搞清楚，叫你爸别来见我。”说罢拂袖而去。
    齐开绿扶着他离开，走了几步后偷偷回头看了看郁边城，眼角眉梢尽是担忧之色，但终究没说什么。
    “老头子看上去真的很失望呢！”
    待齐建兴和齐开绿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后，齐开蓝慢慢站直了身体，开口道。不知为什么，虽然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语调让人听来总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你少说两句吧！”齐启白冷着脸道。
    “有什么关系？虽然这个结果对我没啥好处，不过难得看见老头子这么大动肝火，我就当是买门票参观了。”齐开蓝咧嘴笑了起来，又瞟了眼方紫杉，“再说了，就当讨一下未来嫂子欢心，还有我未来老婆欢心，也挺值得。”
    方紫杉这时才看了齐开蓝一眼，却并不因为他听似偏袒的话语感到高兴，眉宇间仍然尽是怒意，看见他嬉皮笑脸之色，脸色更是不豫，扭头转向一边。
    齐开蓝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反而又笑嘻嘻地转向郁边城，“郁律师，金香呢？这么爱凑热闹，怎么今天她还是没来？”
    郁边城正在想鉴定的结果，被他这么一问猛然明白这几天没看见金香的原因。原本他不太肯定，可现在他完全知道了。他走向方紫杉，把她拉到一边，“你姐姐知道结果了么？”
    “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她有些头晕，所以我让她今天晚点过来。不过我觉得告诉她也是多此一举，她当然知道多多是谁的孩子。”方紫杉说着又瞪向对面的齐启白。
    齐启白没有看他们，目光似乎完全集中在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上。方紫杉看见他的表情，脸色微变，看上去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咬了咬嘴唇，对郁边城道，“我先进去看多多，等姐姐来了，我打电话通知你。”旋即走进病房。
    齐开蓝笑嘻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哥，为了老头子得罪未婚妻，可实在不值得啊！示宏哥可是眼巴巴地看着呢！”
    “你这张嘴又在胡扯什么？”秦示宏呵斥道，语气有些尴尬。
    齐启白却突然举步离开，一句话也没说，和郁边城擦身而过时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郁边城想了一下，在电梯间追上他，按住了快要关上的电梯门，在他冷淡的目光下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钮。
    “这个结果很出人意料哦！”郁边城没有看他，却从面前的镜面墙里观察着齐启白，口气也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齐启白的表情波澜不惊，口气不冷不热，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我相信科学。”
    “你没有想过一些可能性么？”郁边城的口气也越发平静。
    “哼！”齐启白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说不定——”郁边城故意顿了一下。
    齐启白下颚骨紧了紧，表情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多多可能确实不是开褚的儿子，但还是你们齐家的人。”郁边城紧盯着他。
   齐启白终于抬头看向镜面墙里的他，脸上的表情是依然的平淡无波，好一会儿，他嘴角勾起来，但笑意远远没有达到眼角，语气森冷，“你不要告诉我你怀疑多多是我父亲的儿子？”
    郁边城的嘴角上扬了一下，本已到嘴边的话没有出口。这不是他的猜测，启白的反应也出乎他的意料，或者，自己的猜测错了？
    电梯门“铛”的一声开了，门开处赫然站着金香，她满头满脸的汗，气喘吁吁，正要冲进来，却在看见电梯里的两个人时愣住了，一时之间就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一动不动。
    齐启白掠过郁边城，跨出电梯，在和呆若木鸡的金香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扭头冷冷地对他说道，“我以为律师讲话都是凭证据的。但是现在，我只能对你说，我很失望，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郁边城。”语毕大步离去。
    金香这才缓过神，转身就欲跑开，被郁边城长臂一伸抓了回来。
    她苦笑着回头，看见郁边城带着撒旦般笑容的脸庞逼近她，
    “我们聊聊。”
   金香舍坐在沙发上，看着郁边城按铃叫前台lisa送酸梅汁进来，看着他打开笔记本收邮件，又看着他打了一个电话，却仍然没有要和她立刻开始“聊聊”的迹象，益发坐立不安起来。
    直到lisa把酸梅汁端到面前，她立刻唤住她，然后一脸热络的问她头发在哪里做的，衣服在哪里买的，搞得lisa先是一脸茫然，随即满脸通红。她不明白这个据说是郁大律师的妹妹怎么突然那么关心起自己来，一时之间胸口如小鹿乱撞，还以为是郁大律师对自己有意思，托妹妹关心一下。
    “你先出去吧！”
    但是郁边城淡漠的声音立刻打碎了小姑娘的春心荡漾，她整了整神色，慌忙退了出去，并在郁边城锐利眼神的示意下带上了门。
    “呵呵！”金香傻笑了一下，立刻挪开视线，假装研究装酸梅汁的玻璃杯上的某个小黑点，但由于过于刻意，假的让人觉得近乎痴呆。
    郁边城本来只是想恐吓她一下，以惩罚她对自己的不老实，却没想到她如此不经吓，反倒搞得他好气又好笑。可能是最近频繁接触的缘故，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她呆楞的笨举动，仿佛又回到了出国前的一段日子，每次看见她做蠢事时，也没了原先的那种烦躁和厌恶。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兴起恶作剧的心情来。
    他起身走过去，她却毫无反应，他继续靠近她，近到几乎和她只有一尺之遥，她还是完全没有留意到一道黑影已经出现在自己旁边。于是他贴到她耳边轻轻的开口问道，“你很热？”
    她这才惊跳起来，然后愕然地瞪视着和自己几乎眼晴对眼晴、鼻子对鼻子、嘴巴对嘴巴的郁边城。因为过于吃惊，她嘴巴微微张着，样子更加呆呆愣愣的。
    “你很热么，额头都出汗了？”郁边城拿起一张纸巾，抬腕替她擦拭额头，她又惊跳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侧头避开了他的动作，耳根却明显地开始充血。
    郁边城微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纸巾扔到茶几上，拿起酸梅汁边上的另一杯茶喝了一口，“lisa的茶冲得不错。对了，这两天你去哪儿了，手机一直关机，齐开蓝都问了我好几次。”
    “他干嘛问你啊？又不是没有我办公室的电话。”金香的反应很直接，却让郁边城莫名有些不悦。
    “我也想找你呢！”他放下茶杯，扭头看她，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是你告诉我，简千屈以前的男朋友姓崔。”
    “是，是啊！”金香被他的一热一冷搞得更加不适应，开始结巴。
    “你确定？”
    “嗯，我听千屈提过。”

    他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却又不再开口，金香的表情又开始局促。半晌他呼出一口气，垂下眼帘不再看她，低声道，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他重又抬起眼，声音阴阴的，惹得金香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多多到底是不是齐开褚的孩子？”
    金香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旋即抬手捂住了嘴，但眼晴里的慌乱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的心思。她拼命摇了摇头，但立刻又不停点头，搞到后来，她自己都崩溃了，眼泪就顺着捂着嘴的手流了下来。然后突然“哇”地哭了出来，“我只不过是想帮千屈的忙，我答应过她就算我死了，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你干嘛非要逼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也知道你不愿意承认我，但是干嘛非要这样对我？”
    郁边城成年后第一次看见她哭，一下子没有心理准备，心里面反而慌了起来。他破天荒的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哭，却不知道说什么。
    金香还在哭，“我早知道你铁石心肠，又冷血又无情又自私自利白，却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你会帮千屈，想不到你还是和那些人一样坏。你比齐家的人还坏，比齐开蓝还坏！”
    “闭嘴！”他心里的烦躁像一把无名火一样猛然烧起来，一把捉住了她， 然后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头已经低下去，恶狠狠地吻住了那张还在絮絮叨叨的嘴。
    金香彻底傻掉，原本啜泣的嘴一下子被他堵住，还没想到挣扎反抗，一个嗝就冲口而出。
    郁边城猛然放开了她，脸上的表情忽红忽青，盯着她的样子像是要吃了她，甩开她的动作又像是厌恶她到了极点。金香面红耳赤，脑海里乱成一团，一时之间竟然拿不定主意是要打他还是要离开，或者问他究竟想干嘛。
    但是郁边城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态，站起身，冷冷地道，“我说过不要企图第二次在我面前犯同样的错误。上次的道歉我还没有接受，这次就当是我对你的惩罚。”
    恼怒一下子占据了金香的整个大脑，她却完全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狠狠地瞪着他，再蹬着他。
    “既然多多确实不是齐开褚的孩子，那么他父亲到底是谁？”郁边城微微抬起下巴，在金香准备开口之前又道，“记住，这是我给你的  最后一次机会。”
    金香咬了咬唇，然后用力一甩头，壮士断腕般道，“就是那个姓崔的。我没见过他。这次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她不等郁边城再开口，飞快捡起沙发上的包，冲出门去。
    郁边城看着被她用力拉开的门在墙上反弹了五次才终于安静的固定在门吸上，终于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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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边城接到方紫杉的电话，赶到医院，刚迈出电梯门，正好看见简千屈站在走廊上，脸色像死人一样灰白。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方紫杉已经轻声道，“齐家还是要求重新做鉴定。但是多多突然发高烧，医生说很可能会转成急性白血病。”
    郁边城一愣，原本要问的话倏地停滞在了嘴边，本来坚定的心犹豫了起来，无数念头在脑海里快速掠过，但终于，他叹了口气，还是走向简千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说实话么？”
    简千屈一震，抬头看他，郁边城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除了一双雾气十足的眼睛，她的脸上已经瘦的几乎不剩了什么。他定定神，硬起心肠，“其实，在多多出车祸住院那天，我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她盯着他，嘴唇上残存的一丝血色褪去，嘴角有些抖。
    “多多的名字，”他轻声道，她身躯晃了晃，郁边城伸手扶住她，嘴巴却没有丝毫停顿，“我一看见多多的全名我就明白了。”
    “不要说，求你不要说！”她突地反手抓住他，声音凄厉，如同从胸腔底喊出来，“我宁可死，也不要他知道！”
    “他？哪个他？”郁边城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不得不逼她。“你可以不要命，可是多多呢？多多的命呢？你也不要了么？”
    她愣住，呆呆的望着他，BBS.ＪＯOyoO.NE　T眼底的雾气渐渐被绝望取代，那种绝望直白地令郁边城觉得喘不过气。他抓紧她，觉得手里的胳膊隐隐地在颤抖，抖得令他也莫名开始绝望。
    走廊上响起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方紫杉的声音响起，“你总算来了！”
    “多多怎么样？”齐启白急切的声音响起。
    郁边城感到手里的身躯明显僵直，他更加握紧了她，转身面对齐启白。齐启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至他怀里的简千屈，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眼里的神色瞬间凝结成冰。
    “你赶快去化验吧，我和医生说过了！”方紫杉拉着他就要走。
    但是他没动，目光转向方紫杉，冷冷地道，“验什么？”
    方紫杉怔住，半晌回过神，“当然是验骨髓了！我们不是说——”
    “我不验！”齐启白打断她。
    “你说什么？”方紫杉叫起来，“你——”
    “我们连多多的血缘都还没搞清楚，凭什么去验？”齐启白的目光飘过简千屈，表情高深莫测，简千屈的脸色灰白如土。
    “你在说什么？多多当然是你的侄子！”方紫杉怒气冲冲地道，“何况，就算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孩子，你帮他一下又会怎样？”
    “侄子？”齐启白冷笑了起来，笑声里的某种东西让郁边城忍不住皱起了眉，简千屈的脸色更加死灰，“谁知道是侄子还是兄弟或者别的什么？”
    “啪！”
    方紫杉挥手打了上去，郁边城只感觉手中一空，随即一声耳光响彻整个走廊。但下一秒他和方紫杉都呆住，简千屈挡在齐启白面前，五根红印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方紫杉不可置信地低叫，“姐！”
   “不要，紫杉！不要！”红色的印子在简千屈灰白的脸上显得愈发明显，并且渐渐凸出皮肤表面，伴随着泪水的冲刷更显狰狞。她忍不住弯下腰，瘦的青筋直爆的手紧紧地楸住前胸的外衣，泣不成声，“不要，紫杉，不要，不要逼他！”
   “为什么？姐？”方紫杉神色惊疑不定，眼光在简千屈和齐启白之间来回游移。
   简千屈没有回答她，却艰难地转身面对身后的齐启白，眼光在触碰到他的眼睛时难堪地咬住了下唇。“齐，齐先生！我求你！求你救救多多！”
   齐启白看着她，一抹残忍的笑意浮上嘴角，“我凭什么救他？我甚至连他的来路都搞不清楚！”
   简千屈闭了闭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滑下，纤细的下巴颤抖着，语调破碎不堪，“不管他是谁，至少他是齐家的人！”
   “姐！我们不要求他，我们不求他们齐家的任何一个人！”方紫杉拉开她，怒不可遏地对着齐启白吼，“齐启白，我从来不知道你会这么冷血！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简千屈突然一把推开方紫杉，猛地一下跪在了地上，低叫，“齐先生，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你肯救多多，我就算死也甘心！”
  “死？”齐启白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这个字，声音凌厉的仿佛一把刀，割裂了空气，“你死了又怎样？你这种女人死了又怎样？你知道有一种活着比死更痛苦的方式么？就是凌迟！心脏被刀凌迟的感觉你有过么？”他一把捏住她的脖子，拽起她，声音低哑的近乎嘶吼，“你现在感受到了么？嗯？感受到了么？”
    简千屈被他捏得喘不过气来，脸色已经灰败得同死人无异，郁边城和方紫杉冲上前用尽全力才把她从齐启白手里拖出来，她已经几近昏迷。
    齐启白看着他们把简千屈扶到长椅上，半晌转身扬长而去。
    “如果，多多是你的儿子呢？”
    郁边城唤住他，音量不大，却足够穿透力，足以阻止他的脚步继续前行。
    “不——不！”刚刚清醒一点的简千屈失控地尖叫。
    “你——说什么？”齐启白缓缓转身，声音低沉阴冷地仿若来自地狱，眼光像箭一般射向郁边城，那抹历绝几乎要杀了他。
    郁边城昂首对向他的目光，异常镇定地道，“多多的全名，你不知道么？”
    “啊！”方紫杉倒抽了一口冷气，震惊地盯着郁边城，口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姐姐说过，那取自《诗经》——‘对蒹葭之遂黄，祝零露之方白’。”
    齐启白依旧盯住郁边城，脸上最细微的纹路都没有动一动。
    “齐方白！”郁边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曾经是简方白！简千屈的简，方紫杉的方，齐启白的白。”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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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都有一个开始，可是对简千屈来说，似乎“开始”的太多，包括人生，总是要不断的重新开始。
    比如母亲第一次改嫁，那时她只有四岁不到，其实开始她很不乐意。虽然是单亲家庭，让她和其他小朋友相比要缺少很多东西，但是她习惯了只有母亲的生活，习惯了母亲只有她的生活，她并不特别需要一个外人来分享她和母亲的世界，即便是未出生便已过世的父亲。
    她很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方震南的场景，那个她未来的爸爸，戴着一副书生气十足的黑框眼镜，穿着一身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对着她微笑，然后拿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居然拉出了非常好听的音乐。更甚于，在她还呆呆的沉浸在那美妙无比的音乐中时，拉着她的手拿起那根细长的棍子，放在那个东西上拉来拉去，当然声音像锯子一般粗噶，但却是无与伦比的让她激动。也许她童年的所有记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一刻起，她开始憧憬，有爸爸的生活。
    没多久，紫杉出世了，她的小妹妹，从此在这个世上有了一个和她有相同血液的人，没有人知道，当她看着那个像小猫一样的小婴孩时，她心里那种奇妙的感觉，多么美好。
    但是，多了一个人，就等于多了一张嘴，为了养活她们母女三个，方震南不得不辞了教师的工作，当了海员。尽管母亲常说，那不是一双干劳动力的手，很多年后，千屈也一直记得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那个小小的乐器上弹奏出的美妙声音，那也一度成为她后来若干年中仅有的几次美梦中唯一出现的声音。
    海员常年在海上漂，一年在家的时间总共不过一两个月，但赚来的钱总算帮母亲开了一家小小的小吃店，得以养活一家人。而方震南在家的日子也总是让一家人开心异常，千屈记得他最大的喜好就是教她和刚会走路的紫杉拉小提琴。他常说紫杉有双学音乐的手，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乐手，又常夸千屈有颗细腻的心，长大以后可以当作家。她还记得有一次他从国外带回来一个玻璃制的装饰品，一个透明的小提琴盒子，虽然非常小，但是可以透过外面的小提琴盒子看见里面一把更小的小提琴，雕刻的非常细致，甚至连琴弦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常常握着紫杉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着小提琴盒子，一边说，“囡囡啊，这是爸爸一个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朋友送的。爸爸这辈子是没希望去那里了，希望将来有一天你可以代替爸爸去那里，可以站在那里的舞台上拉小提琴。”然后他也会拉着千屈的手放在小提琴上，微笑着说，“千屈．你要帮爸爸哦？”
    每当这种时候，千屈总是很快乐的点点头。那段时光是她童年里最快乐的记忆，但却只持续到方震南最后一次出海后被人抬着送回来为止。
    那时候的她，已经十岁了，足以听得到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尽管母亲不说，但是她听见过母亲轻轻的哭泣声，却只能抱着不懂事的紫杉，在她问她什么叫“扫把星”的时候无助的摇头。她也曾偷偷地和学校里唯一的好朋友沈金香讨论过，但被金香的妈妈制止了，告诉她千万不要当着母亲的说这种话。于是，她渐渐懂了，这和方震南的死有关，也和自己亲生父亲的死有关。
    十二岁那年，街道的人给母亲介绍了一个外地来的开长途车的司机，陈祖德，四十几岁的高壮男子。千屈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完全不能把他和方震南放在一起比较。就算这个男人笑得再灿烂，也不能让她产生一丁点重新有一个爸爸的渴望。
    母亲嫁给了陈祖德，带着姐妹俩跟着他到了南方。陈祖德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瘫痪在床上，需要人照顾。陈祖德每天白天去看店，母亲在家干家务活，照顾老太太，千屈每天四点多就要起床烧一家子的饭，然后带紫杉去上学。刚开始虽然辛苦，但日子总算还好过，但是没过多久，陈祖德出了一次小车祸，据说是酒后驾车，不能再开车了，从那时候开始，噩梦就真正开始了。
    陈祖德也不出去找工作，全家就靠母亲帮人烧饭赚钱生活。他每天除了喝酒、赌博就是打架，赢钱的时候还好，如果输了钱回来，那么就一定会打母亲，如果母亲稍有反抗那么打得更凶，还会骂母亲“扫把星”，说自己倒霉都是她害的。那时候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只要看见他喝了酒回来，千屈就会立刻带着紫杉躲起来，以免跟着被打，或者惹火了他，连学都没得上。
    但是第二年，有一天千屈太困，没有听见老太太叫，结果老太太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想自己拿水喝，摔下去就再也没起来。那天陈祖德把千屈吊到房梁上用皮带抽了大半个小时，要不是母亲死拉住他，紫杉偷溜出去叫来了邻居帮忙，千屈恐怕早没了小命。那以后，千屈也成了被打的主要对象，“小扫把星”也成了她的代名词。
    母亲害怕终有一天紫杉也会遭殃，就偷偷写信求方震南的哥哥方震东来带走紫杉。母亲也问过千屈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但千屈害怕这一走，就可能再也看不到母亲了。紫杉走的那天下好大的雪，她穿着方震东买的新棉袄死死地抱着千屈不肯松手，哭着“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个场景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夜夜出现在千屈的梦里，每一次醒来，她都发誓总有一天要接回紫杉。但是再后来，这却成了千屈感到最庆幸的事情。
    十四岁的时候，千屈渐渐开始发育，母亲又喜又愁，有一次自言自语被千屈听到，“这孩子长大了要是命不好，这长相一定会害死她！”
    千屈并不太了解自己长相如何，穿惯了粗布旧衣的她在学校里也并不特别引人注意。但她却敏感地发现陈祖德对她的态度慢慢改变了，不再动不动打她，却会用一种让人打冷战的奇怪的眼光注视她，而这种目光就像他每次要母亲跟他进房间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还会偶尔帮千屈买两件衣服、头花什么的，然后用一种恶心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和她说话，“小宝贝，过来，看看叔叔买了什么给你？”
    千屈尽量避开他，早上尽快的做好饭，带着饭去上学，晚上也以在学校上自修课为名磨到母亲回家再回家。但是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十五岁那年夏天，千屈上课上到一半突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凭经验估计是例假来了。夏天衣服薄，千层生怕被人看出来，估算着陈祖杠德应该到镇上赌博去了，便向老师请假回家换衣服。
    回到家，陈祖德果然不在，千屈松了口气钻进房间换裤子，但裤子刚换好，房门就“砰”的被推开了，她吓得一转身，陈祖德赫然站在门口，满身酒气，双眼血红的瞪着她。千屈惊得忘了尖叫，直到他狞笑着抱起她扔到床上，她才开始尖叫，拼了命的打他。
    “救命！救命！”千屈拼命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他的胳膊，却被他一巴掌扇得眼前一阵发黑。千屈咬牙继续叫，“妈——妈妈——”
    他又一巴掌扇过来．她感到喉咙里一口血腥之气涌了上来。
    “你妈不在家，隔壁的也上班去了！小宝贝，你乖乖的听话，我保证让你有好日子过！”陈祖德按住她瘦小的身躯，压住了她，撕她的衣服。
    “不——妈——”千屈尖叫，喉咙嘶哑地几乎已经说不出话，眼泪完全模糊了双眼，腿不断地踢打，却始终用不上力，但在陈祖德撕开她最后一件内衣时，她误打误撞地恶狠狠地一口咬到了他的鼻子。

    “啊——”他狂叫起来，“臭婊子！”他一把拎起千屈把她撞向墙壁，她登时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母亲拿着一把菜刀砍向陈祖德，陈祖德伸出正在穿裤子的一条腿一脚把母亲踹到墙角。千屈朦朦胧胧地感到下身撕裂般地剧痛， 动也动不了，只模模糊糊地看着他穿好衣服走开，然后看见母亲爬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煤油炉向他扔过去，他没防备被泼了一身，转身正要打母亲，母亲已经把一个点着了的打火机扔向他——
    满眼的血和火，这就是千屈昏过去前最后的记忆。
    母亲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罪名是“过失杀人”。一夜之间，她真的成了孤儿。起先，她被送到福利院，没多久，紫杉的叔叔方震东和新娶的太太一起来接她。但这时的她，已经不是五岁的她了。就算方震东是方震南的哥哥，就算他要有钱的多，就算他无儿无女，对紫杉照顾有加，却再也不会让她有家的感觉了。毕竟，无论是福利院还是被人收养，始终是寄人篱下，毕竟，他是紫杉的叔叔，却不是她的，而她对男人，已经开始有了说不出的戒心。何况他还有一个新娶的太太。
    凭良心说，刚开始的时候，她不是不想跟方震东回去的。可是方震东的太太，她喊做婶婶的那个人，尽管当着方震东的面也算是嘘寒问暖，却在他和院长谈话，只剩了千屈和她两个人时，欲言又止了很久之后，终于开了口。
    “千屈，不是婶婶小气，但实在是人言可畏。实话对你说，如果不是担心收养你不合条件，你方叔叔不会那么快和我结婚。虽然他名分上是你的叔叔，但终归你不是他亲侄女，何况你母亲坐牢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有时候，女孩子长得太漂亮也不是件好事。古话说得好，红颜薄命啊！幸亏紫杉还小，我们又还没有孩子，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千屈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无力的发现，命运，在这个时候己经对自己张开了狰狞的面容。有些话，就算婶婶不说，她也已经想象得到，就像当年方震南死后，别人在母亲背后说的那些话。婶婶说她红颜薄命，那已经是委婉表达，倘若到了别人嘴里，可能会更不堪入耳。尽管她相信方震东是个好人，就像方震南，但是她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紫杉，正是她当年的年纪，她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轻历了怎样的人生，可一旦有一天，这些话传都她耳朵里——
    她不敢想象，自己那个小公主一般的妹妹受到这样的侮辱。
    方震东回来后，她主动提出要留下来。他当然是诧异的，但是千屈坚持，坚持要留在福利院，但是不介意他帮她出学费和生活费。她说，这些年，她一直在不同的家庭里来来去去，可是，却总是要重新开始生活。如果迟早有一天她还是要重新开始生活，那么她宁可早一些开始一个人生话。而且终有一天，她还会接回紫杉。也许是方震东明白了她的意图，也许是婶婶说了些什么，反正他最终同意了千屈的意见。
    孤儿院里的日子不好过，可相对于那些完全丧失了亲人的孩子来说，有着方震东的接济，她至少还完成了职高的学业。那三年，紫杉的来信和不时的看望母亲，是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十八岁，职高毕业，千屈离开孤儿院北上，回到了童年生活的那个诚实，紫杉生活的那个城市，再一次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而这一次，她告诉自己，离紫杉近一点，亲眼看着她长大，是她唯一可以为紫杉做的，也是唯一可以为母亲做的。
    而遇到崔启白，那简直就是她最不可想象的一段人生，也是她不堪生命中最美丽的一段童话。
    千屈依旧没有投靠方震东，仅仅告知他她回到了s城，就靠着这些年节省下来的钱租了一间毛坯房，开始找工作。
    尽管以为已经吃够了人生的苦，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在孤儿院里一边生活一边念书，却还是不足以和现实相比拟。工作远比她想象的要难找，低学历和不清白的身世让千屈再一次体会到了人间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也彻底让她领悟到当年母亲和婶婶话中的含义。美丽不是她的错，但是美丽却不能保护自己那就是她的错。
    如果只是一次次的碰钉子并不能让她泄气，但是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却无时无刻不让她重新陷入当年那个无助的梦魇。一次面试中，甚至有个人事经理明白开口要包养她，她几乎是逃也似地飞奔了出去，恐惧让她陷入绝望。
    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杆子，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倒下去。在对面的红绿灯转换了好几次之后，她终于恢复了呼吸，就像溺水的人好容易浮出了水面。在指示灯从红色转为黄色时，她跨出脚准备穿马路。而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扯了个转，跌入一个人怀里。
    “你怎么开车的？明明已经黄灯了，还这么快，撞了人怎么办？”一个愠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惊慌失措的抬头，却只看见一个坚毅的下巴。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赴时间！”车里的人探出脑袋，满脸歉意的看着她，“小姑娘有没有事情啊？”
    她，恍惚地摇摇头，心里面却为原来不是自己挨骂而暗暗松了口气。
    “你真的没事么？”下巴的主人终于低头看向她，那是一张好看到很容易令人发呆的年轻男子的脸，她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推开他，低颈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他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又转向开车的司机，口气好了很多，“幸好这个小姑娘没事！下次注意点！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是是，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司机挥了挥B　ＢＳ.JOOＹ  ＯO.ＮＥt手，开车走了。
    “下次穿马路也要注意啊！”他又对她说，“红灯转黄灯的时候很危险，很多车子会赶在这个时候抢时间，下次要记得等完全绿灯了再走！”
    “嗯，谢谢！”她没有抬头，只是诺诺地点头答道。
    “记住就好！”他没有再说话，却也站着并没有走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又拉住她的胳膊径直往前走，“现在可以穿啦！不过要快！这个地方的绿灯时间可不长！”
    等她被拉着快步走到对面人行道上，还不等她开口，他已经笑着挥挥手走开了，“下次小心啊！再见！”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已经消失的高高的身影，突然间觉得，人生原来也不完全那么灰暗。
    千屈剪掉了养了十几年的长发，理了一个短的几乎可以和男孩子媲美的发型，但是刻意把刘海留得挡住眼睛，再戴上一副大大的几乎可以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除了牛仔裤和T恤，不穿其他衣服，终于在一个物流公司下属的报关行里找到了一个文员的职位。
    说是文员，其实就是打杂的。但凡复印、打字、泡茶、买早点甚至打扫卫生都是工作范畴，但是千屈甘之如饴，毕竟，有一份工作她已经很知足了，至少她开始赚钱了。而且，这家报关行在业内算是数一数二的，总公司甚至还提供员工宿舍，这就意味着一旦她转正之后，就可以不用再花钱租房子住了。招聘她的女人事经理也说过，大公司可能杂事多，但是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因此不管别人让她做什么，她都从不抱怨，每天最早一个到公司，把办公室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帮大家泡好茶；上班的时候，她很努力的学习，同时也很努力的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和脾气，绝不在不该打扰的时候打扰别人；每天最晚一个离开公司，帮大家关电脑、关窗。
    不过因为她个子小，又一头短发，部门里的人常把她当成十五六岁的小妹妹，还常有人开玩笑说公司招了一个小童工，别的部门有的时候来人也有错把她当成小男生。但不管怎样，渐渐的，因为她不多话，干活认真，部门里的人都很喜欢她，还有隔壁部门的人偶尔也会让她跑跑腿，帮忙干些事情。虽然很累，但是她觉得充实，越是累晚上越是睡得好，甚至困扰她多年的噩梦也渐渐减少。
    报关行和总公司在一个大楼里，每周一上午总公司都要召开所有下属公司的员工开例会。所以每次周一上午，办公室里几乎就是一个空巢，只留下她和另一个同事看门。
    这一天，同事临时请假，办公室里就只剩了她一个人。其实要是在以前，领导是不会放她一个人留守的，毕竟她只是个文员，万一有什么事情或者电话她也解决不了。但因为她虚心好学，所以大家也都愿意教她，慢慢的领导也渐渐的会把复印、打字之外的活让她做一些，这次也终于让她一个人留守了。
    不过电话铃声响的时候，老实说她是有些心虚的，毕竟还是会怕有什么大事让她碰上。
    “喂！我这里是企划部，我现在需要人上来搬东西！麻烦来个人！”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还好是内线，千屈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慌乱，因为谁都知道企划部是总公司的机要部门，平时除了领导，一般员工几乎都不会和他们有什么联系。突然间来个电话，她一时之间有些发蒙。“呃——大家都去开会了，我——”
    “我当然知道大家都去开会了，不然也不会找到报关这里啊！”男子急匆匆地打断了她，有些不耐，但口气还算好，“随便帮我找个人就可以，你们楼下人多嘛！要个男的啊，快啊！”说完不容她再说就直接挂了电话。
    千屈愣了片刻，旋即想起领导说过，总公司交代过来的事情是一定要完成的，无奈之下，她拿起外套，关上门，往外走。
    企划部在顶楼6楼，她本来想等电梯的，但是电梯似乎被什么占住了迟迟不下来，她又担心离开太久，于是转而去走安全楼梯。
    刚上到6楼，就看见一个男子站在电梯口，正在从电梯里往外搬东西，远远看见她上来，就指指电梯对面的房间招呼道，“快来帮忙，这些东西早不到晚不到现在才到！搞得我会都没法开，麻烦帮我搬进去！”
    她急忙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箱沉沉的东西，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但是男子又转身去拿另一箱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瞄了一眼对面咬咬牙，弯腰把箱子搬进去，然后又走回电梯，接过他手里的另一箱东西。
    等到东西搬完的时候，她几乎累垮了，外套里面的T恤几乎已经湿透了。
    “谢谢你啊，小兄弟！喝点儿水吧！”男子笑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一边自己己经打开一瓶仰头喝了起来。
    千屈看着他仰起的下巴，突然心里一动，难忙刚刚觉得他声音耳熟，他竟然是那个在马路上救了她一命的男人。她正想说什么，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放下矿泉水瓶，对她笑道，“改天请你喝茶啊！”说着转身跑进房间。
    千屈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没再说什么，走到电梯那儿下了楼。
    后来没多久，千屈知道了那个年轻男子叫崔启白，是企划部的研发科长。倒不是她有意打听，而是这个崔启白实在是个红人。企划部男性不多，还大多是中年男子，除了这个崔启白，大学毕业一年多，却已经做了研发科长，人长得又高又帅，几乎是公司管理层里最符合所有未婚女子心目中白马王子的人选。加上他性格开朗，人缘也好得不得了，要不是报关行里未婚女性不多，估计千屈早就听说这号人物了。
    原本那天看见他自己搬东面，千屈以为他也只是一个小文员，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人，本想找个机会和他道个谢的，随即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生活还在继续，她想要的无非也就是平安的生活，无论如何，她和他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她也不想有任何可能让自己再沾染上任何可能的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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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星期一，千屈惯例被留下来看门。这次又是她一个人，同事也去开会了。据说今天是年中总结会，总公司的每个部门和下属公司都要汇报情况，她还不是正式员工，所以被留了下来。但刚坐下来没一会儿，领导突然打电话来让她打印二十份材料送上去。
    听到会议室大门被推开的声音，里面的很多目光瞬间都望向走进门的她，她忽然忐忑不安起来，眼光慌乱地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搜寻着领导的面孔。直到一个同事冲她招手指了指方向，她才发现原来领导居然坐在第一排。她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却在快到时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就像狗啃泥一样趴在了地上，顿时会议室里一阵哄堂大笑。
    千屈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却又被撒得满地的资料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羞得几乎快要哭出来，更加慌乱的爬起来，低头拾地上的材料。
    突然一双手伸过来递给她几份材料，她感激的抬头望过去，触目之处是一张俊秀的让她有些晕眩的脸，居然又是崔启白！他冲她微微一笑，
    “小兄弟，别急啊！”
    立刻一阵哄堂大笑又在会议室里响起。
    崔启白有些不解地回头望向大笑的人，千屈已经面红耳赤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材料，站起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一般，“谢谢！”
    他这才恍然大悟地转头看她，然后一抹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不好意思啊，小丫头，我认错了！”
    千屈低头尴尬地走上前把材料递给领导，然后快步退出了会议室。
    这大概就是命运，很久以后千屈想到，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就像白天和黑夜不应该有交集，从尴尬的开始到尴尬的结束。
    但那以后，千屈似乎在崔启白心里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有时上下班在大门口碰见，他总会不顾她尴尬想要躲开的表情，爽快的拍拍她的头，“你好啊，小丫头！”
    这种时候千屈总会很窘迫，尤其是在人特别多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也不回应立刻就跑开了，但其实一颗心，却莫名地会因为他这句随意的话飞扬一整天。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很古怪，但不可否认，他却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碰触她却不让她害怕的男性，因为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么坦荡清澈。可就算如此，她依然告诉自己，他和她，就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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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异常快，转眼千屈在报关行已经呆了半年，因为她的勤奋，领导提前帮她转了正，还准备下班后在市中心的茶餐厅帮她开个正式的欢迎会。尽管她不是很喜欢热闹，但是对于领导和同事的好意总是不忍拒绝的。快下班的时候，临时来了几个单子要处理，领导让她先走一步，去订好的茶餐厅占位子。
    茶餐厅在市中心一家百货商场的楼上，路上会经过一家有名的饰品专卖店。她忍不住停在了玻璃橱窗前。
    对于那些流行时尚的东西，千屈一向记不太住也不关心，有时候宿舍里的女孩子们常常会对电视广告上的那些名牌饰物如数家珍，但千屈往往只是看过即忘。可是这家店，她路过一次就记住了。吸引她的倒不是橱窗里那些漂亮模特儿身上戴的那些流光溢彩的水晶饰物，而是孤零零放在一旁的一把玻璃制的小提琴，一把和方震南当年带回来的一模一样的小提琴。
    紫杉曾经好几次在写给她的信中提起过那把爸爸留下来的小提琴，但是她一直没忍心告诉紫杉，那场大火烧光了所有她们曾经拥有的记忆，好的或者坏的，包括那把方震南留给她们的小提琴。
    她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欣喜异常，立刻就想要冲进去把它买下来，但是橱窗中展架下方的价格标签吓坏了她。就算不吃不喝，也几乎要花去她三个月的工资。而她每个月的工资扣除生活费以后，就所剩不多了，她至少要攒大半年的钱才能把它买下来。当然，她也知道，如果告诉方震东，为了紫杉他一定会买下来，何况这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多大的数目。但是，对千屈来说，这等于她对过去美好回忆的挽救，她希望可以亲自为紫杉完成，这也是她曾经答应方震南的。她发誓，一定要靠自己买下这把小提琴。所以，每一次，只要有机会经过这家店，她都会停下来，只要还能看见它摆在原位，她就会觉得生活充满了动力和希望。
    这一次，她看着那把透明的小提琴，近乎贪婪的把脸贴在了橱窗上，心里说不出的欣喜若狂。她情不自禁的盘算着，因为提前转正，意味着她下个月工资会多加一些，而且不用再自己租房子住，那么她只要再一个半月就可以把它买下来了。也许，她可以向人事预支半个月薪水，那么兴许可以赶在紫杉下个月的生日时送给她。
    “小丫头，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突然有人从不背后拍了她一下，她惊了一下转身看过去，竟然是顶楼网络中心的一个男同事，她本能的缩了一下肩膀，背脊贴在身后的橱窗玻璃上面对他。自从那次在会议室出了糗之后，总公司不少人都知道她，而拍她的这个人和崔启白关系不错，经常能看见他们几个人在一起，有时也会跟着崔启白开玩笑的喊她“小姑娘”，千屈隐钓听见过别人喊他小金。
    尽管认识，但是毕竟不熟悉，面对面站着，她还是有些紧张。微瞪着眼看向他，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高高的似乎在笑的竟然是崔启白。她下意识地垂眼避开他的视线，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你喜欢这里的东西？”小金看了看橱窗，“这里可是出了名的价钱比东西更好看啊！”
    “你就是抠，难怪一把年纪了还找不到女朋友，现在哪个小姑娘不喜欢这个BＢs．JoＯyOo .Ne t啊！”另一个男子接口道，千屈不知道他姓什么。
    “不然你问启白，他也说过这里的东西不值那个价。”小金叫道，对于朋友的揶揄立刻进行反击。
    “哈！你又不是启白，他就是一分钱不花也有女孩子倒贴，你看看你，难怪人家说搞IT的都找不到女朋友！”男子笑着躲开小金的拳头。
    千屈看着他们，完全陷入尴尬境地，不知道究竟该走还是怎样，益发紧张不按，脸越来越红。
    “行啦你們两个！”崔启白走上前制止他们两人的打闹，一边看向千屈，“你一个人在这边逛街？”

    “呢，不，不是！”千屈不敢看他，感觉背心里开始出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同事，在，在这里聚会。”
    “哦！”他嘴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那他们人呢？”
    “啊？”千屈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因为他的微笑，然后猛然想起自己的任务，立刻慌了手脚，“啊——对不起，我，我还有事，再，再见！”说着逃跑似的跑开了，剩下身后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如此害怕。
    同事们吵吵嚷嚷地一个接一个让她喝酒，千屈连连拒绝终于还是被灌了好几杯，要不是领导出来打圆场，估计她已经喝趴下了。
    “领导偏心啊，以前我们新来的时候总是说做这行一定要先学会喝酒，现在千屈就不用喝了？”一个年长的女同事许姐笑着叫道，“不行，这样领导要罚一杯！”
    领导也笑呵呵的，也不接许姐递过来的酒杯，“她能和你比么？你那时候一来就喝倒公司三分之一的男人，比男人还男人——”
    “哈——你这是什么话，嘲笑我像男人？”许姐一挑眉毛，故作恼了，站到领导边上，二话不说把酒杯对着他的嘴就灌下去，就不信今天灌不倒你。”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千屈不习惯这样的阵势，加上觉得胸口烧得慌，一阵恶心直翻上来，连忙往洗手间冲。洗手间在餐厅外拐角的地方，她冲过去的时候似乎撞到了人，但也顾不得道歉就直奔进去，结果竟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里面，惊得她忙不迭地退出去，转身奔进对面的门。
    几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她才觉得舒服了很多，走到洗手台前面拿下眼镜洗了把脸，然后重新戴上眼镜走了出去。却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想不出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也说不出一句话。倒是对方笑呵呵地先开口，“小丫头，真是巧啊，又遇上了。”
    千屈点点头，半晌如蚊子哼哼般吐出几十字，“崔科长好！”
    “哈！”崔启白好笑地伸手摸摸她的头，仿佛摸着一只小狗，“你这丫头还真是实诚！不会喝酒还喝那么多酒！”
    千屈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喝了酒，不自觉地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崔启白被她愕然的眼光弄得笑意更浓，原本摸她头发的手滑到她的鼻子上轻轻捏了捏，我就在这吃饭啊！他们那些人啊，都和酒鬼没啥区别，你那么认真干嘛？”
    她被他捏得有些痛，忍不住皱起眉往后缩。他又笑起来，松开手插到裤袋里，“上次也是！我说了找个男生来搬东西，你干嘛自己跑来搬？又不吭声，我还以为你是男生呢！不好意思啊！”
    她红了脸，摇摇头。
    “你叫什么？我听见人家喊你千屈？”他微微歪头看她，样子突然变得很认真，“上次我说了请你喝茶，结果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又以为你是个男生，害我打听了半天都没找到人，还在开会的时候出洋相。后来每次看见你，你又总是跑得飞快，连问你名字的时间都没有。”
    千屈心里微微一动，某种奇特的感觉在胸口漾开，就像吃了棉花糖一样。她抬眼瞄向他，却见他目光坦荔荡地，反倒让她觉得脸颊微烫起来。她垂下眼审，低声道，“简，我叫简千屈。”
    “千屈？千屈菜的千屈？”他微微扬眉，有些惊讶，“很特别的名字啊！”
    千屈很吃惊，第一次有人直接听她说就知道是哪两个字，毕竟千屈菜只是一种不多见的杂草，居然会有人知道。她没有出生，父亲就死了。但是母亲说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因为千屈菜这种植物，是掺杂在其它植物丛中单株生长的，很与众不问，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像他一样不随波遂流，独立自主。但是事实上，她突然觉得嘴里有些涩涩的，父亲不知道的是，千层菜的花语是孤独。
    突如其来的失落笼罩了她，她转头看了一眼餐厅，说道，“他们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哦，好！”可能没有适应她的情绪反差如此之大，崔启白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让她离开。
    头重脚轻地走进公司大门，一夜没睡好让千屈有些萎靡不振，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放好包，随即拿起水壶到热水间去打水。经过大厅的布告栏时，几个人围在那里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走过去，正好听见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说话，“企划部找人整理资料啊！不过钱给的少了点儿。”
    “少么？整理资料又不怎么费事！一个小时15块呢。”另一个女孩子不解道，
    “这可是加班啊，小姐！我告诉你，我听人说过，企划部几年整理一次资料，每次都有一大堆的报表要输入电脑，还错不得。如果不是特别辛苦，干嘛专门找人来做，他们自己部门的文员干干不就得了？”
    “不过，听说是崔启白负责这件事呢！”
    “嘿嘿，如果不是这样，哪有人会去报名？据说上一次整理资料的时候也是企划部的经理助理负责的，当时他可也是钻石王老五啊。”
    一个小时I5块！千屈的心猛地一提。一个小时15块，一天如果加班四个小时，那么两个礼拜她就可以凑够买那个小提琴的钱了。
    “我，我报名！”千屈跑进企划部，对着企划部门口的一个女孩子气喘吁吁地说。
    女孩子瞄了她一眼，曼不经心地说，“好几个人报名了，已经足够了！”
    “不行！”千屈情急之下大叫起来，随即看到女孩子吓了一跳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连忙压低声音，“对，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需要做这份工作！让我做吧！”
    “每个人都这么说！”女孩子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轻蔑，“可惜我们只需要一个人，实在用不了那么多！”
    千屈咬了咬唇，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女孩子也不再理她。她缓缓走出门，刚要走向电梯，听见门里面响起崔启白的声音，“小杨，有人报名么？”
    千屈顿住脚步，停了下来，听见刚刚那个女孩子不无酸意地回答，“怎么没有？一个上午七、八个了，全是女的，你还真是魅力无边啊！”
    “嘿！是你自己说来不及的，小姐！”崔启白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然你全兜下来，我没意见。”
    “我才没那么傻呢！我全干了，领导也不会给我钱！”
    “那我就爱莫能助喽！”崔启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在往里面走。
    千屈捏起拳头，猛地转身重新跑进门，叫住正准备走到里面房间的崔启白，“崔科长！”
    崔启白停下脚步，转身看见她，一丝笑意挂上嘴角，“是你啊，小丫头！  怎么了？”
    “我，我——”千屈感觉旁边那个女孩子正看着自己，突然有种低三下四的感觉，脸孔腾地烧起来，好容易才把话挤出口，“我想要做那份工作！”
    “哦！”崔启白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拉过边上的一张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这个工作很辛苦哦！通常加班都要加到很晚！而且需要相当细心！
    “我知道，我知道！”她拼命点头，“我很细心！我也不介意加班！”
    “嗤！”边上的女孩子嗤笑了一声，嘟囔了一句，“醉翁之意！”
    “我才不是！”千屈忍不住回了一句，“我才不是为了崔科长！”说完她才想起崔启白就坐在对面，顿时窘地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崔启白莞尔道，“不管怎样，既然这么多人报名，我们总得挑选一下。不如这样，”他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看着她，“你说说你的理由。”
    千屈看着他，有些错愕于他和之前见面都完全不同的表情，困窘和害怕一瞬间涌上心头。说实话，她潜意识里确实有着也许他会对她有些许不同的念头。但是看来，她是奢望了。她手心里开始出汗，越是想要这个工作，她越是担心自己说错话。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没有任何另眼相看的表示。好一会儿，她咬咬牙，决定实话实说，声音却低得仿若自言自语话，“我需要钱！”
    崔启白注视着她，黑亮的瞳眸里某种光线一闪即过。千屈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在几乎要开口转圈的时候，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理由！”
    她觉得那一刹那自己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然后看见他转头对旁边的女孩子打了个手势，“就是她了。”
    千屈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就这样？
    旁边的女孩子也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崔启白已经站起来，简单地丢下一句话走进里面的房间，“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后到这里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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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晚了十分钟，到达企划部的时候，外面的房间已经没有人了。千屈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隐隐听见里面房间传出声音，但是听不真切，她迟疑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走得近了，声音清楚了起来，是崔启白的，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千屈停在门前，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崔启白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多半没有注意到有人bbS·  j oＯYＯ  o ·Ｎet进来。
    “我说过了，我不会去。”他的声音冷冷地，和平时那种温和的口吻很不一样，千屈有些尴尬的站住了，一时之间想不出是进是退。
    电话对面似乎说了些什么，他的口气显得有些僵硬，音量渐渐提高，“这不可能。我说了，不可能。”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突然猛地回头，千屈吓了一跳，顿时手足无措，好像干了什么坏事被抓个正着，脸刹那间涨得通红。
    “行了，我晚上还要加班！就这样吧！”看见是她，他原本青冷的脸色和缓了些，随即转身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匆匆收了线。
    千屈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过来！”他开口道。
    千屈心里一急，脱口道，“不，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
    “这些是公司三年来的文件和数据资料，需要整理、核对、标注然后修改。”他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只是抬手指向里面墙边上书桌下塞得满满的一大堆书和纸，“我核对标注之后，你在电脑里相应的文件上校对、修改，明白么？”
    她用力点点头，生怕慢一点儿就会惹他不高兴。
    他转身又指向旁边桌子上两摞高高的文件，“这些是我已经整理好，并且核对标注过的，你可以直接在电脑里修改了。用外面那台电脑，记住一定要仔细。”
    “嗯！”千屈点着头走上前，捧起其中一堆，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重，一下子没搬起来，上半身就扑倒在资料上。
    这副样子倒惹笑了崔启勺，他把她拎开，自己捧起资料放到外间的电脑桌上。“这种体力活，还是男人做吧！上次虐待过妇女儿童，我良心上已经过不去了。”
    “我才不是儿童！我满十八岁了！”千屈看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胆子稍稍大了点，轻声辩解道。
    “好好，十八岁的小丫头？”他再度伸手把又要试图去搬另一堆文件的千屈拎开，“一堆一堆来，一堆就够你弄一个晚上了。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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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崔启白一起工作是件很累的事情。他是工作狂！
    一天上班已经八个小时，下班后从五点半开始加班，至少加到九点半。有时让千屈回去之后，他又继续一个人加班。要不是有一次千屈想起忘了东西，又返回公司，结果看到六楼企划部的灯还亮着，她都不知道他还在。
    但是，尽管很累，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工作越多，意味着她需要加更多班，加班费也就越多。而且，崔启白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偶尔也会在工作间歇说几句笑话逗逗她，有时会好心地顺道请她吃夜宵，反正不会让人觉得和他一起工作很痛苦，甚至，是快乐的。
    还有一点，会让千屈觉得和他在一起快乐的原因，是她发现他似乎也只有妈妈。他的话不算多，但是她的话更少，两个人在一起吃饭的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她听，时间长了，他也会对她说一些小时候的趣事，而她发现，他故事里的大人似乎只有他妈妈，没有爸爸。她没有问过，也不想去问，她猜他不一定愿意别人去问，他愿意说不代表同意别人打听，就像她自己，她不会希望别人来探听她的过去。所幸，他也没有问过。因次，她偷偷的决定这是他们两个人的默契，她很乐意保留这份默契。
    工作量比原先预估的要多很多。千屈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修改崔启白标注过的文件，但慢慢的她发现其实修改文件并不麻烦，繁琐的其实是在那些浩瀚的原始电子文件里面搜寻，企划部原先的归档并不特别清楚明晰。于是她建议崔启白重新建档分类，他采纳了她的建议。
    在花了两个多礼拜的时间完成工作之后，企划部的经理在满意的看过他们的成果之后，决定让千屈把之前的一些没有电子文档的资料全部录入电脑，归类建档。由于这项工作实在过于浩大，在崔启白的建议下，经理索性向报关行正式借调千屈。说是“借调”，但大部分人都知道，一般总公司如果开口到分公司“借”人，十有八九这个人最后就会留在总公司的，何况是被企刊部借调。
    谁都没想到，原先在众人眼里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有些木讷的小丫头居然会突然高就，别人看千屈的眼神渐渐开始不一样了。特别是下属公司的一些女生，开始嘀咕千屈的“发迹史”，而她当时对崔启白陈述的需要那份加班工作的理由也渐渐被传得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就连她故意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也被说成是别有用心。
    千屈有些苦涩，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崔启白。他不应该被拖入众人的风言风语中，特别是为了她，太不值得。他是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尽管有的时候他会亲昵的摇摇她的头，刮刮她的鼻子，捏捏她的脸颊，但是，她很清楚，他只是把她当成小妹妹。他的眼神大过清明，是千屈这么多年来，除了方震南之外，见过的拥有最清澈眼神的男人。你无法想象拥有这种干净瞳眸的人会有任何不干净的想法或者念头。而且，她知道他有女朋友，有一次加班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打电话找他，是她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他的女朋友。

    虽然有那么两钞钟，在看见他接过电话绽开笑颜的时候，她胸口莫名她有些压抑，但也只有那么两秒钟。她从来没有对他有过希望，过去的记忆早已埋葬了她未来可能有的一切对幸福的渴望，何况是崔启白，这个几乎符合少女梦中白马王子所有条件的男人，就算只是仰望，都是一种奢侈。她宁愿远远地看着他，至少不会有不该有的希望，更不会让希望变成绝望。
    因此，她拒绝了被借调。一夜之间，所有的冷言冷语又都自动熄灭了，她又变回了大家眼里那个有些呆气的小丫头。报关行的领导说她犯傻，她没有任何辩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保护自己，保护自己那颗目前还完整的心。
    崔启白试图找她谈话，告诉她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依然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适应不了企划部的工作，但仍然愿意加班帮助他们输入资料。崔启白没再劝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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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底，总公司的财务科让千屈去领加班费，千屈一点，竟然比她原先计算的多了五百块。
    她找到崔启白，“为什么多给我算时间？”
    “你说你需要钱，不是么？”他看着她，微笑道。
    “可我只要我应得的。”千屈把钱递给他，“这五百块钱还你。”
    崔启白没有伸手，笑容变淡，“又不是我给你的钱。”
    千屈咬了咬唇，转身离开，“那我会还给财务，告诉他们你搞错了。”
    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她扭头看他，他的笑容隐去了，声音低沉和缓却有力，“我是个工作狂，很少有人受得了我的折磨。这是我对你任劳任怨的奖励。”
    千屈愣了愣，脱口道，“不是特殊待遇？”
    他笔挺的眉毛扬了起来，眼睛带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特殊待遇？”
    千屈倏地红了脸，低头喃喃的说了句，“谢谢崔科长！”转身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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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里捏着钱包，呆呆地站在柜台外，满心的欢喜瞬间化成了泡影，千屈仿佛成了一尊泥塑。
    “这是限量生产的，全市只有我们专卖店这一个。但是刚刚这位女士已经买下了。不好意思！”售货小姐的话像一个炸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玻璃小提琴被放入盒子，包起来，递到别人手上，被人拿着走了出去，直到售货小姐一句，“欢迎光临！”才让她如梦初醒。她猛地跳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箭一般冲出门追上去，拉住门口楼梯下正要上车的那个女士。
    “对不起，请你把它让给我！”她一叠声的叫道，死死地拽住眼前的人。
    “不好意思，我已经买下了。”女士倨傲地微笑了一下，试图甩开她的手。
    千屈紧紧地拽住她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求求你，我存了好久的钱，才能来买。这是我要送给我妹妹的！”
    “我也是要送人的！”女士用力甩开她，坐进车里。
    千屈连忙拉住车门，低头哀求道，“我求求您，我可以多给您一点钱。只要您能让给我！”
    “哦？”女士这才正眼看她，打量片刻之后笑了笑，“三倍价钱，我就卖给你！”
    千屈一震，呆呆地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脸上渐渐没了血色。对面的人把她的手从车门上拽下来，关上门，车子缓缓地滑出了停车位，开了出去。她拼命咬住下唇，才能制止那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她想起方震南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千屈，你要帮爸爸哦！”她再也忍不住，就蹲在空空荡荡的车位上大哭起来，那姿势就像一个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孩子。
    哭了没几秒，她突然被人一把拉起来就往前跑。她一下子错愕地忘记了哭泣，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又已经被推进了前面的一辆出租车，随即一个身影坐到了她边上。
   “师傅，追前面那辆奥迪！”
   她哑然地瞪着他，他转脸对她莞尔一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Ｂbs ．ＪＯＯＹOＯ·ＮＥ  T你啊——小傻瓜！”
   直到崔启白把那个盒子塞进她手里，她还恍若在梦中。从天堂到地狱，再从地狱到天堂，她的心脏像坐过山车般几乎无法负荷。
   她不知道他和那个坐奥迪的女士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买下了这个盒子，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太多太多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不能成言。她低头看盒子，却看见自己紧紧地抓着盒子的手指几乎泛白，颤抖得让她看不清楚眼前。她又伸出另一只手，企图捉住它不让它再颤抖，而一只男性的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她抬头看向他，眼泪扑落落地打在他手上，他皱起眉，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小傻瓜！”
    她张张嘴，“我——”
    他叹了口气，抚在她脸颊上的手滑到了她唇边，她兀自发着愣，他的唇已经盖了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眼、她的脸和她的唇。下一秒，她觉得天在旋转，地在旋转，他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直到什么也看不请——
    “我希望叔叔长命百岁，希望姐姐幸福快乐，希望大家永远在一起，还有——”紫杉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通过小提琴考试！”
    “好啊——切蛋糕！切蛋糕！”大家拼命鼓掌，紫杉俯身吹灭蛋糕上的蜡烛，然后拿起塑料刀切开三层的大蛋糕，一一分给众人。
    千屈站在一旁，看着十二岁的紫杉，心里默念道，“我也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
    “千屈，你来！”方震东站在阳台上对她招招手。
    她走了过去，立在他边上，仰头绽开一丝笑容，低低地道，“谢谢您请我来！”她是真的感激他，一切的一切，感激他把紫杉养得像一个小公主，感激他这些年来对她的资助，感激他不把她排除在紫杉的世界之外，只是，这些感激都说不出口，因为“大恩不言谢”，她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报答他，至少目前她做不到，也许永远也做不到。
    方震东微微摇了摇头，“紫杉是我的侄女，也是你的妹妹！你不必谢我！”他的目光移向房间里面，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何况，她也带给我很多欢乐！”
    千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看见紫杉大笑着躲开她的同学抹过去的一块蛋糕，那笑容灿烂得就像耀眼的大阳。她微微恍了恍神，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崔启白的笑容，他们都是属于白天的，属于光明的。
    “你想不想念大学？”
    方震东的问话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她怔了怔，“大——学？”
    “我知道你想工作养活自己，所以没有告诉我们就回到这里。但是千屈，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成绩那么好，不念大学多么可惜，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做个小工人么？”他俯头注视她，神情严肃，“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但是对我来说，你上大学的那点费用，或者继续念研究生，都不是问题。我收养紫杉，就没有想过报答，你以为我在乎那些么？’
    大学，研究生，多么美丽的梦！千屈看着他，感觉心脏突然加速了跳动。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是太遥远。方震东说的对，她是不想欠他太多的人情，她害怕，她还不起，当年婶婶在她耳边的话又隐隐约约浮现，即便方震东已经离婚。
    “千屈，你才十八岁，就应该活得像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在你这个年纪，应该只有快乐、梦想和希望，而不是太多的担忧。”方震东转身面对花园，声音在夜空里显得分外低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但是走不走得出来，却因人而异。我无权对你说什么，但是千屈，我无儿无女，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结婚了，紫杉就是我的女儿。而只要你愿意，也是我的女儿。”
    千屈呆呆地望着他的侧脸，皎洁的月光下，他鬓角的几缕白丝若隐若现。某种久违的酸楚感印上心头，酸酸的软软的，就那么缭绕在胸口，挥之不去。房间里紫杉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干净清亮，霎那间映衬得她的无知、阴暗再也无处可逃、无处藏身。原来，一直以来，她拒绝方震东的帮助，并非只是害怕婶婶的话，事实上，是因为潜意识里，她还是想着，她少欠他一点，对紫杉的愧疚就会少一点，也就不必承担那么多。
    原来，她害怕的终究是责任，对紫杉、对母亲、对方震南，现在又多了方震东。就算每个人都说不要她还，可是，她害怕，甚至恐惧，  自己要用一辈子去偿还，也还不清。
    只是，她并不明白，有些责任，她一出生就已经注定，想欠的不想欠的，都已经欠下了。她所能做的，只是把握住可以把握的。
    她伸手，轻轻拉住方震东的衣袖，大声说道，
    “我想上大学！”
    “崔科长，谢谢您！”
    千屈在食堂找到崔启白，把放着钱的信封递给他。
    正和几个人说笑的崔启白回过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旋即淡淡地道，“下班再说！”说完转过头继续吃饭不再看她。
    千屈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然后默不作声地把信封放在他的餐具旁边，微微俯身鞠了个躬，转身走开。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碰击声，她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只见崔启白大步走向她，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住胳膊往外拖。她不知所措地想要挣脱他，无奈他的手紧得像铁钳一样，一路将她拖出食堂，引来许多人的注目。但他仿佛浑然不知，只是拖着她往外走，穿过外面的安全通道，直到几乎没人来的三楼平台。
    “你哪儿来的钱？”
    他忽得顿住脚步，猛然转身，让一下子刹不住脚的千屈直接撞入他怀里。她尴尬地站直身子，一抬眼正对上他黑幽幽的眸子。心口猛地一缩，她尴尬地垂下眼帘，试图推开他。
    他原本仍捉着她的胳膊，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图。但在察觉到她推开他的企图后，他松开了手，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又问了一句，“你哪儿来的钱？”
    “我，我问我叔叔借的。”千屈嗫嚅道。
    “那你这几天干嘛一看见我就跑？”他又问。
    千屈脑海里猛地窜入那天的一幕，顿觉耳根火烧火燎的烫，眼睛只敢盯着脚下，声音更加低，“没，没有。”
    崔启白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说话！”
    “对，对不起！”她还是不敢接触他的目光，眼光却被逼得只能在他脸上游移。
    “为了什么对不起？”他嘴角略略勾起，“为你一看见我就结巴，还是为了我一吻你你就晕倒？”
    她顿时满脸通红，眼睛瞪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她还一度以为那是自己晕倒前的幻觉，“我，我——”
    他伸出另一只手抱住她，她吓得咬到了舌头，忙不迭地推他，却被他更紧地揽入怀中，嘴巴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缓，“既然你克制不了你的结巴，那我也不必克制我的想法了，是吧？”
    “不——”她用力推开他，呼吸急促。
    “你说起这个字倒是一点也不结巴！”他嘲弄道。
    “请，请别开我的玩笑好么？”她又开始结巴。她不敢想，也不能想他吻她的含义。在她的世界里，不可能有他的加入，也不能有他的加入。 事实上，她已经决定，不打算让任何其他人加入。
    他皱起眉，重又伸手抬起她下巴，逼她注视他，声音低哑，“我像在开玩笑么？”
    千屈被迫看向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原本黑黝黝的眸子里仿佛有一簇火焰在跳跃，而他眼里的她似乎正在被燃烧吞噬。她气息又开始不稳，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逼迫自己开口，“不，崔科长，我，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
    “我是什么？”他眼里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毒蛇？还是猛兽？”
    “不，”她喘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个好人！可是——”
    “可是什么？”他俯头逼近她。
    “你那么有前途，而我，我什么也不是！”她终于说出口，感觉心里某一个角落正在剥落。
    他的脸在咫尺外顿住，俯视了她两钞钟，然后猛然恶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挣扎着推拒，但是他顽固地进攻，用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接纳他，用舌头顶开她的牙齿，攻城略地般攻占她的领地。他强悍的男性气息一点点地侵入她，某种青草般的气味在鼻尖飘荡，她感觉到手指一点点麻木，大脑仿若吸入了麻醉剂般昏昏沉沉，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有任何思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从她的唇上移开，新鲜的空气让她恍惚的神志在一瞬间得到回复，她扭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濒临溺死的人终于露出了水面一样，贪婪地呼吸。
    他的唇继续像雨点一样游移在她的脸颊、眉间、眼睛，声音轻柔地在她耳边仿佛催眠，“千屈，千层，千层……”
    她闭上眼，几乎要放任自己刚刚浮出水面的理智再度沉溺，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远远的却刺耳的火灾警报声惊醒了她，那个残破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
    崔启白猝不及防，被她的大力弄得几乎一个趔趄，但也仅只愣了半秒，他就追上她，拦住了她的去路。但是她的表情吓住了他，她竟然在哭，脸上满是泪水，他欲捉住她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视野中。


    因为急需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而资料建档从头整理的基础性工作并不那么急迫，所以千屈和企划部经理说好每个周日加班完成那些工作。她没有加以说明的是，她报名参加了高复补习班，所以平时的晚上和周六就没有了时间；而她另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是，为了避开崔启白。
    她刻意地躲避他，因为不知道看见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但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喜欢他。她没有办法抹掉自己的过去，也没有办法告诉他那些过去，那些连想起都会让她觉得龌龊的过去。
    把一叠单据放进复印机，按下“开始”按钮，她后退了一步，半靠在复印间的柜子上开始想昨天晚上老师出的一道几何题。她从小数学就不好，偏科偏得厉害，尤其是立体几何，到现在还是看见就发怵。记得小时候的好朋友沈金香说过，这个世界要是没有几何就天下太平啦！想起金香那摇头晃脑的样子，她忍不住转开了心思微笑起来。
    “想什么呢那么高兴？一个人躲在这边开心？”复印间的门被推开，许姐走进来，打断了她一个人的冥想，“让我先复一张？”
    “哦，好啊！”千屈连忙把复印机暂停下来，让她先复。
    “你最近好像很累啊！脸色不太好！”许姐把纸放进机器，嘴里唠叨开了，“企划部那边的工作你还在做啊？虽然赚钱要紧，不过小姑娘还是小心点身体，你也是，”她叹了口气，把复好的东西拿出机器，“调到企划部是多好的机会啊，别人走后门还不见得有这个机会！再说了，有些人喜欢嚼舌头就让他们嚼好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常有的事，你怕什么？熟透了的葡萄让你摘你还不摘！”
    千屈愣愣地看着她，许姐倒是看都没看她，拿着东西就又直接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她感觉耳根慢慢烧了起来，怔怔的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把单据重新放回复印机，打开机盖，赫然发现许姐忘了把原件拿走。
    她连忙拿起来追出去，“许姐！”声音在触及拐弯处站着的两个人时戛然而止。
    许姐和崔启白站在那儿，听见声音都转头望向她。她抿抿嘴，低下头，走过去把东西递给许姐，“您把原件忘了！”
    她飞速地对崔启白点点头，看都不敢看他，小声地叫了句“崔科长！”立刻转身离开。
    直到走回复印间，她还能感觉心脏在胸腔内快速跳跃，那种速度震得她快要背过气去。但还没等她缓过来，复印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一个人影顿时罩住了她。她瞪着地面上的黑影，突然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实在没必要这么躲着我！”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低哑地道。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讨厌我！”声音继续道，带了点粗噶，“我为我过去的行为向你道歉，也保证以后再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但是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必总是躲躲闪闪的。我也知道你现在周日在我们那里加班，可是最近我也有事有可能要在办公室，所以我想还是提前和你说一声，以免你觉得不舒服。”
    她觉得本来速度快得要崩溃的心脏突然停滞，她很想说她并不讨厌他，但是她张不了口，她不知道说了之后还能再说些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看见人影消失，听见复印间的门重新关上，那停滞了的心跳才又重新跳动，但好像被什么东西牵住，逐渐缓慢而沉重起来。
    崔启白是个君子，她一向知道。他确实说到做到，事实上，他几乎不再出现在她眼前。就算是周日，他是有加班，可是几乎每次看见她来，他呆不了多久就会走，就算呆着的时候也只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不会在她眼前晃，除了打招呼外也不会对她说些多余的话。
    按理说，她应该觉得如释重负，但是，当他和她说话时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时候，她的心跳又会变得沉重而拖曳。
    关掉电脑，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空调和饮水机开关，千屈才拿起包，关灯锁门。
    “等一下！”
    电梯口传来的声音让她关门的手停了下来，是企划部的杨雅丽，也就是那个坐在门口的女孩，“还好你在！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放在这儿，钥匙也忘带了！”她推开门，探头望了望里面，“崔科长不在？他不是要加班？”
    “他走了。”千屈应道。
    “哦！”杨雅丽的口气似乎带了点失望和不置信，转头看了看千屈，然后把包放在桌上，径直走到窗边开窗，“闷死了！你先走吧！我充下电再走！”
    “哦，好！那你记得关门关窗！”千屈交代了一声。
    “这还用你说？”她摆摆手，千屈点点头离开了。
    周一早上的例会开了很长时间，同事开玩笑地对千屈说搞不好是人事大变动。结果会议结束回来，经理把她叫进去，告诉她，崔启白被点名批评，罚了三个月奖金，原本打算将他升为经理助理的任命被暂时延滞。
    千屈愣住了，半晌才问出一句，“为什么？”却完全没想到为什么经理要告诉她这件事情。
    “据说昨天他加班临走的进修忘了关窗，今天早上企划部有一个重要文件被撕坏了，可能是被从社会窗户爬进来的猫弄的。”
    “可是他昨天很早就走了啊！”千屈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最后走的是——”她本想说出口的话却在看到经理看着她的表情时哽在了喉咙口。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走的人会是谁！”经理笑了笑，站起身来拿起茶杯走到饮水机边上，“不然你以为他怎么会只被罚了三个月奖金？”
    一种酸楚如潮水般向千屈涌来，她咬住唇，跺了下脚朝门外跑去。
    千屈推开企划室经理办公室的门，没留意房间里的人，三步并两步走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经理面前，“经理，昨天最后走的人不是崔科长，是——”
    “你在干什么？”旁边一双手用力地扯住了她，打断她的话。
    她扭过头，这才看见崔启白竟然站在边上，她的心跳霎那间慢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继续说话，他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她，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简小姐，你不知道进领导的办公室要敲门么？你不知道不可以随便打断别人的谈话么？”
    “不是的，昨天——”千屈被他严厉的口气弄得有些心凉，声音低了低。
    “你没有看见我和经理在谈事情么？”崔启白捏住她胳膊的手紧了紧，她有些吃痛，心急之下一把甩开了他。
    “昨天是杨——”
    “你先跟我出来！我教教你怎么和领导说话！”不容她再说什么，崔启白一把把她拖出门外。
    站定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外，崔启白才松开手，看着她急红的脸，口气十分生硬地问她，“你想干什么？”
    “昨天最后走的人明明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你走了之后我又回去了不行么？”他打断她，把手插进裤袋，目光掠过她的脸庞，越过她的头顶。
    千屈语塞，她默然的看着他的下巴，半晌再度开口，“你昨天什么时候回去的？”
    他没有回答，她正要再追问，他猛地低下头，目光正对上她的，眼里有种讥讽的神色，“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种拖曳的沉重感再次涌上千屈胸口，她感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奇怪的是并不疼，反而酸涨得像要裂开。她咬住唇，注视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眼里的那抹讥诮，渐渐消失，然后被无边的黑色所淹没，最终当她觉得呼吸又要停滞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目光离开她，“你以为我是圣人么？一再被你拒绝，还要替你遮掩？简千屈，你太高估我，也高估你自己！”
    他转身打开安全门，千屈叫了出来，“昨天杨雅丽来了，她比我晚走。”
    他开门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半秒钟，他拉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他的声音飘了进来，隐隐约约的，“傻丫头！”
    她站着没有动，感觉自己的脸颊渐渐变得凉凉的。
    因为快过年了，高复班的课程有些不那么规律，常常调课。周末也是有的时候上有的时候不上，有的时候又连着上两天。这个周末，就变成了周六周日连着上一天半，但尴尬的是，周日是下午上课。她只好跑去和企划部经理请假，打算这个周末不加班了。可是经理考虑到马上过年了，公司下个周末就放假，所以让她辛苦一点，这个周日做晚一点，如果能做好，那么年前就结束掉。她想想也好，于是答应了。
    周日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崔启白不在，这是第一次她到的比他早。他放下包，打开窗户，帮他把桌子擦了擦，然后把茶杯洗干净，自己坐到电脑边上开始干活。
    其实她的这个加班工作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她算了算，如果今天弄个通宵，应该可以结束。其实这样也好，高复班的功课越来越多，年后她也确实抽不出精力和时间了。而且，那天的事情之后，她觉得和崔启白的关系愈发尴尬了。
    九点半的时候，崔启白办公桌上的电话铃ＢBＳ·  ＪOＯYOO.ＮＥT响了。千屈本来没打算接，但是电话铃响了二十几声还没断掉，似乎知道办公室里有人。她想了一下，也许是崔启白打来的也说不定，于是走进去拿走电话。
    “喂？”对方不等这边出声已经噼里啪啦连珠炮似地说了起来，“崔启白？你在干什么？电话接的这么慢？我生气了哦！”
    这个声音很熟，千屈记得也曾经打过电话来，说是崔启白的女朋友。她吸了口气，慢慢地开口道，“不好意思，崔科长还没来！”
    “啊——哦！那你是——我记得哦，我听过你的声音！”对方笑起来，十分爽朗，“那他来了记得让他打电话给我，我姓秦！”
    “好。”千屈轻声应道。
    “谢谢！”对方挂了电话。
    千屈握着话筒，听着话筒里面传来的忙音，有好一阵的怔忪。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电话，目光触及崔启白写字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崔启白和另外两个男生的合影。三个人都穿着运动服，他手里还抱着一颗篮球，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颗虎牙，大约不到二十岁。她下意识地伸手拂过他的脸庞，却又立刻触电似地缩了回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他有女朋友的。她心里默默念道。就像醍醐灌顶一般，她突然醒悟过来。她居然把这个把这件事情忘记的干干净净。她早就知道的，不是么？可是她还为他困惑苦恼。她是个傻瓜，是的，是个傻瓜。难怪崔启白说她“傻丫头”。他说过的，她高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她走出他的隔间，走回自己的电脑边上，开始飞速地打字。打了十几个字后，她停了下来，看着屏幕上整整两行“傻瓜”，她轻声失笑。她果然是个傻瓜，非但是傻瓜，还是个痴心妄想的傻瓜。他说到做到，没有再来纠缠她，是她自己一直沉溺在里面，就像禅经里那个老和尚背女子过河的故事：他，是那个老和尚，背得起也放得下；而她，就是那个小和尚，不敢背又放不下。
    她吐出一口气，删掉那两行“傻瓜”，重新打字。今天晚上，一定要把活干完，她必须把全副的精力放在高复班上。
    崔启白走进来的时候已经超过十点，脸色不太好，似乎没睡好的样子。千屈在他走进隔间之前喊住他，“秦小姐打过电话来，她让您回她电话。”
    他没说话，点点头走了进去。
    她听见他回电话，然后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又再次走出来，这次他径直走到她的桌前站定。她没有抬头，等着他先开口，但是他只是沉默。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打字的手，他却开了口，“我要出去一下，你等我回来，我有事找你。”
    “可是我中午就要走。”她抬头直视他，第一次和他说话没有结巴。
    “哦——”他又陷入沉默，眼帘半垂着，似乎心思飘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眼圈下面的黑青突然让千屈的心跳又开始慕名地拖曳，她吸了一口气，“不过我晚上会回来。”
    她清楚地听见他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抬眼看向她，眼里那遮挡不住的喜悦重重地毫无防备地刺入她的心头。她突然间懊恼起来，低下眼重新开始打字，“您请便！”
    千屈看着他的腿离开她的桌子，猛然间觉得自己的手好酸。
    高复班离公司并不算太远，但是乘车不怎么方便。没有直达的车，在地铁之后要转一趟公交车。去上课的时候还好，但是晚上下课之后这个车就没有了，所幸这段路不长，同学告诉她穿小路走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地铁站。只是晚上的时候穿小弄堂多少让她有些害怕，所以如果晚上下课，她宁可多走十分钟绕大路去地铁站。
    回到公司已经六点半，她顺路买了一盒盒饭。也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替崔启白买一份，但转念一想，他和女朋友出去总不会晚饭都不吃，便作罢了。
    办公室里的灯开着，但却没有人。她走到电脑前面，发现鼠标垫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字迹凌厉，她认得，是崔启白的。他说要晚一点回来，希望她可以等他一下。她把字条夹进笔记本，打开饭盒吃起来。
    九点半的时候，崔启白还没有回来，她看了看剩下的材料，大概还要三四个小时可以弄完。她知道，下周三晚上不上课，她可以那天来弄完它。但是，她不想再拖下去，倒不如今天晚上直接结束掉。
    保安大叔打了个电话上来，问她还要弄到什么时候，她让他放心先去睡，她走的时候会记得关灯锁门。然后她才觉得坐了好久有点腰酸背疼，而且脚开始冰冰冷，于是决定到安全门那里爬几级楼梯运动一下。出门的时候她特地记得带了钥匙把门锁上。
    上上下下爬了两次六层楼的楼梯，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千屈走回办公室，却发现崔启白已经回来。但是他竟然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发大约被风吹过，凌乱异常，却比平时的时候显得更加年轻，下巴上还有些胡子冒出了头，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发青。千屈本想喊醒他，但他传出轻微的鼾声，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帮他盖了件衣服，然后走回电脑边继续工作。
    当她完成所有的工作时，他还熟睡着。她整理好东西，经过他的旁边，忍不住驻足凝望他。他看起来好累，好像几天没有睡过觉，几个小时都没有动过姿势，头部以一种歪斜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她担心他醒过来会落枕，悄悄地把他的头摆正。他发出一阵无意识的梦呓，害她有一阵心跳几乎停摆，但他没有醒过来，她松了口气，留了张纸条塞在他衣服的口袋里，“我已经完成所有任务。再见，崔科长！”
    可能因为快过年的缘故，很多人都回老家了，原本晚上十一点还很热闹的马路现在到了九点钟也渐渐人烟稀少起来。

    这个学期的高复班上到今天晚上就结束了，所以下课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老师还在讲。千屈忍不住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如果再不下课，她就会赶不上末班车。
    旁边一个男生突然隔着一个空位凑过来看了一下她的表，她惊了一下，认出是经常坐在她周围的一个男生。这个男生年纪不大，但是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社会上已经摸爬打滚很久的人，混混气十足。他总是有事没事找问题问她，她每次都礼节性的敷衍过去，但是老实说，她有些害怕他对她的那种笑容。
    “快赶不上车了？”他对她笑笑。
    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摩托车送你。”
    她摇摇头。
    “真的没关系，都是同学嘛！我反正有车，方便得很。”
    她还是摇摇头。
    讲台上的老师终于宣布了下课，千屈跟着另一边蜂拥而出的同学走出去，没想到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我送你吧，不然你会赶不上地铁！”
    “真的不用！”千屈摇头，加快脚步往外走。
    男生拉住她的胳膊，“别这么见外嘛！”
    “真的不用！”千屈像被针刺到一样，用力甩脱他，然后飞快地跑起来。
    她一口气跑出去一大段路，回头看看他没有跟上来，才松了口气。她抬腕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就是末班车，看来走大路是绝对来不及了，她扭头看了看马路对面那个小弄堂，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有一两个人在往里走。她吸了口气，再度跑起来。
    弄堂里面没有灯，除了两旁房子偶然透出来一两点灯光外，就只能凭着大马路上的灯光映射进来照亮一点。她不敢跑太快，因为怕看不清楚摔跤，但越往里走越黑，她的心开始加速跳起来。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她本能的回头望去，却黑漆漆的一片。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声音没了，她喊了一声，也没人答应，她开始后悔自己走进这个小弄堂。她小跑起来，然而身后也传来小跑的声音。她突然想起那个男生的话，“你会赶不上地铁。”
    她觉得浑身发冷，他怎么会知道她要赶地铁？
    她发足狂奔，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快。她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跑，终于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大马路的灯光了。但下一秒，有人在背后拉住她，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了边上一个小巷子。她惊恐欲死，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里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身后的人纷乱的呼吸声。她被他紧紧地箍住压在墙上，还在努力挣扎，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出声！”
    她蓦地睁大眼睛，努力扭头望向身后的人，正撞进一双漆黑的犹如天上星辰的眸子，竟然是崔启白。她又惊又恐，这时弄堂里传来几声咒骂声。
    “妈的，人呢？”
    她听出是那个男同学的声音，但是还有几个纷乱的不熟悉的声音，她倏地浑身绷紧。然后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崔启白拉着她连忙又往巷子深处退了几步，抱紧她紧紧靠在一户人家的后门框里，她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声音被人听见，但是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里，热热的，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要晕过去，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热。
    好一会儿，那些声音才渐渐散去，他略略松开手，她松了口气，微微弯了弯几乎快要站麻的膝盖，却不小心把本就站在门石边上的他撞了出去，他往后倒去，还拉着她的手把她也拽了出去，她惊呼了一声，和他一起撞到了对面房子的墙上。这次他被压在她和墙中间，他吃痛地“嘶”了一声，她焦急得问他，“你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他没有回答。千屈以为他痛得厉害，吓得声音都变了，“你没事吧？”她连忙看向他的脸，却发现他黑漆漆的眼眸在黑黑的巷子里益发明亮，而她自己就在那双眸子里益发苍白。她失了声，意识到自己应该后退，但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脸孔在他眸子里逐渐放大，然后就被他捉住，把她反靠在墙上，不顾她的挣扎不顾她的低呼，攫住她的唇，像龙卷风一般狂扫过境，卷去她所有的呼吸、所有的神智和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感觉。
    千屈觉得思维陷入一片空白，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崔启白的唇才离开她。她虚弱得几乎站都站不稳。
    “你不喜欢我么？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他把她拉开一点，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不会急急的跑来替我澄清！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不会等我等到那么晚！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不会任由我吻你！你喜欢我，对不对，你喜欢我？”
    “没有，我没有！”千屈扭头不看他，“我只是不想你背黑锅才会替你澄清；我只是要加班才会弄到那么晚；我只是挣扎不了才会——”
    她的话再度被他的吻堵住，她觉得自己要疯了，明明大脑里有个声音拼命地喊着“推开他推开他”，可是她却用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任由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反侧。
    “你现在躲不了么？”他松开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你——崔科长，我求你，不要再来惹我！你答应过我，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她在他怀里颤抖着，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逼迫自己说出完整的话。
    “对，我是说过不会再做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也逼我自己不要再去想你！可是，我很抱歉，”他苦笑着，“我做不到！我努力过，可我还是做不到！我想我疯了，简千屈，你快把我逼疯了！”他用力把她箍进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头里，“不要躲开我，请你，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任何理由，请你不要躲开我！我真的会疯掉！”
    “可是，我们不可能——”千屈在他怀里只能发出犹如呓语的低语，就像垂死之人的挣扎。
    “什么地方不可能？”他失笑，声音沙哑得像变了调的磁带。“我可是阿拉伯王子？还是你是下凡的七仙女？或者你已经嫁了人，有个比你大二十岁的丈夫？”
    千屈被他箍住动也动不得，气急喊道，“你为什么非要惹我？你明明就有女朋友。”
    “女朋友？”崔启白愣住，他猛地把她推到离自己两尺的距离处，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究竟是谁灌输给你这个奇怪的念头？”
    千屈自知失语，扭过头不再说话。
    崔启白瞪着她，半晌大叫起来，“你是说秦纬？是不是？她是我表妹，她该死的总是喜欢胡说八道！真的！”
    千屈咬住唇，没有应声，脸孔却懊恼得开始发烧，她只能庆幸巷子里够黑，他不会看见她的表情。
    他晃着她，着急又气愤，“我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只是我表妹！”
    千屈急于甩开他，“她是谁都和我无关！”
    他看向她，突然间恍然大悟，用力一把抱住她，声音欣喜若狂，“你在乎我！你在乎我！你在吃醋，对不对？”
    “我没有！”千屈拼命挣扎，面红耳赤。
    “你有！”崔启白大叫。
   BＢ  S·ＪO　OYoo. Ｎ  EＴ   “我没有！”
    “我有！”
    “我没——”接下来的话再次被吻封缄。
    简千屈，你完了！心底的某个声音越来越弱，直至荡然无存。
    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在春天的时候可以去踏青，夏天的时候可以吃冰激凌，秋天的时候可以闻到桂花香，冬天的时候可以打雪仗，早上起床可以吃到妈妈煮的粥，晚上睡觉可以有人暖被窝，口渴的时候可以立刻喝到水，肚子饿的时候可以立刻吃到饭……
    幸福就这么简单。可是对简千屈来说，好多年，她都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直到崔启白的出现，她蓦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他会宠她宠到在三月的天气跳到池塘里帮她捞金鱼，疼她疼到把冰冰的可乐放在怀里捂热了再给她喝，腻她腻到走到哪里都要握着她的手，怜她怜到帮她抄来所有的高考复习题答案，甚至陪她挑灯夜战那最让她头疼的立体几何……
    如果这样她还不知足，那她就真的是傻瓜了。可是，她又总会觉得幸福来得如此迅速和突然，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常常会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会又突然收走这份幸福。有时候半夜会从梦中哭醒，梦里是启白远去的背影，她不知道也不敢想，这份幸福她可以拥有多久。
    “这边。”
    千屈刚走出公司大门，启白已经站在门口冲她挥手，高挑的身材斜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显得尤其潇洒，毫不例外地引来众人的注目。
    两个人的关系在公司里几乎人尽皆知，这得归功于启白毫不掩饰的态度。其实千屈是很不想被人知晓他们俩的关系，她总觉得自己站在他旁边就像一个丑小鸭。可是启白超级强势的态度让她连拒绝都说不出口。但也正因为他的光明磊落，公司里原有的那些流言蜚语倒也渐渐湮灭了，虽然她知道还是有很多女孩子会用嫉妒的眼光看她。
    “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千屈忍不住扁扁嘴，有时候她还真是搞不懂，他是想把她喂成胖猪还是怎么，每天见面开口第一句就是这四个字。
    “傻丫头，生气了？”启白伸手捏住她的鼻子，眉毛弯弯的看着她。
    千屈拍开他的手，“我又不是猪。”
    “你当然不是猪，”他的手改为攻击她的脸颊，“是笨猪。”
    “你——”她气红了脸，却想不出话来反击，又惹来他低头亲了一下她像苹果一般红的脸蛋，被他笑着揽住往前走去。“以后教你怎么骂人！”
    他带她去肯德基，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西式快餐，但是她喜欢那里的圣代，凉凉的甜甜的，让她想起小时候方震南买给她们姐妹吃的奶油冰棒。启白总说她是小孩子，但还是不厌其烦带她去吃，尽管她知道他也不爱吃肯德基。
    “吃慢一点，搞得像个小花猫一样。”他伸手抹掉她嘴角沾上的冰激凌，她抬眼冲他不好意思地微笑。却见他贼贼地一笑，趁她抬头的时候迅速伸勺子进去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她见状连忙拨开他的手，继续低头猛吃。
    他又把勺子伸过来，她又要顾着吃又要防备他抢，狼狈不堪。直到杯子里的冰激凌见了底，她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把嘴擦干净，再抬头时却看见他嘴角温柔的笑意，原本凉凉的喉咙一下子暖了起来。其实她知道他是怕她吃多了伤胃。
    鼻头忍不住有些酸意，她迅速垂下眼帘盖住一点湿意。天知道她多喜欢他宠她的感觉，只是，这么多年她习惯了孤独，她会害怕自己对他的习惯，要是有一天他离开了，她要怎么办？
    “我带你去看电影！擦干净你的嘴，可别让人以为我带了只小花猫出来！”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挽起嘴角，接过来擦干净嘴，又不露痕迹的假装擤鼻涕擦干净眼角，对他莞尔一笑，把手放进他摊开来的掌心。
    电影是她最爱看的爱情片，片名是《失火的天堂》。
    但是故事并不美丽，说的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孩邂逅了一个美丽纯洁的女孩，两个人相爱了。但是就在两个人快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女孩的继父出现了并且向女孩进行勒索。原来女孩当年曾被继父强暴还生了一个孩子，继父被判刑出狱后来找女孩麻烦。收养女孩的医生告诉了男孩这个事实，男孩却难以忍受心目中美丽纯洁的女孩竟然有这样肮脏的过去，选择了离开，女孩最终自杀，去了她一直以为向往的天堂……
    故事进行到一半，千屈已经开始浑身发冷，当女孩的回忆开始的时候，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冲到洗手间去呕吐，呕到胃里几乎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她几乎瘫软在洗手间的隔间里。
    一直不敢去碰触的那个疮疤被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她闭上眼的瞬间仿佛又看见了满眼的血和火。当然启白不会知道她的过去，否则不会带她来看这场电影，可是她还可以隐瞒他多久。她那么抗拒那么躲避，却还是说不出口她那肮脏的过往，以前她不想让他知道，现在是害怕他知道，她连想都不敢想他知道后可能的眼神。哪怕他会有一点点同情流露，她都会比死还难过。可是，能骗他多久？她早就不纯洁了，早晚他会知道。
    “你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看见她惨白着脸晃出洗手间，等在门口的启白焦急得迎上来。
    她低首摇头，说不出话。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上课么？”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通红的鼻子和眼睛，蹙起了眉，“很难受么？要不要去医院？”
    千屈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眼摇头，幽幽地道，“我没事。只是看得有些难过。”
    “我不知道这电影是悲剧。都怪那个编剧，取什么破名字，失火的天堂！”他愤愤不平道。
    千屈诧异地抬眼看他，他正咬牙切齿，“我还想着，红红的天堂一定是爱情喜剧片呢！”
    千屈忍不住笑了出来，看见她笑，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头，“傻丫头！”
    送她以宿舍楼外，他停住脚步，吻了吻也的额头，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进楼。走了没几步，他喊住她，“千屈。”
    她回头望向他，他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我不喜欢那个女主角，她不够坚强。”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大脑几乎要停摆，呼吸几乎要停止。
    “我也不喜欢那个男主角，他太矫情。”他低却清晰地说道，“如果我是女主角，我会喜欢那个收养我的男医生。因为他可以接纳我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千屈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眼泪就要流出来，好久好久，她才可以控制住呼吸，让自己微笑着开口，“如果你是，我可不能要。”
    “呃？”启白怔住。
    “因为那个医生结婚了啊！”
    启白失笑，“啊——我保证我没有结婚。”
    她也笑起来，一阵风吹过来，把她渐渐已经留长的半短发吹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正要伸手拂开它，却感觉到启白温热的手指帮她拈起了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捋到她耳后，最后停留在她的脖子上。一丝凉凉的感觉触碰到她光裸的皮肤表面，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抚了上去，触手却是细细的金属感觉。
    千屈诧异地低头，意外发现羊毛衫领口上挂着一个水晶吊坠，样子很特别，像是一种草，她用手指拿起来细看，是一种植物，不常见的植物——对叶莲。她悠然抬头望向启白，他眉毛扬得高高的，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她，“本来我想今晚气氛会很好，看完电影，趁你开心，花前月下，送你项链，说不定就可以骗到你以身相许，谁知道，”他耸肩，“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当哄你开心了！”
    “可是，这一定很贵，我不——”千屈又开始觉得不能呼吸，他那张好看的脸在她眼里渐渐有些模糊。
    “这可是订做的，如果你不要，别人要来干嘛？这世界上，我估计不会有第二人叫简千屈了。”他握住她的双肩，俯头贴近她的脸，好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你是独一无二的，千屈，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千屈咬住有些发抖的唇，胸口某种酸楚渐渐发酵，几乎胀得发痛，她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水溢出来，“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配不上你——”
    “嘘——”他用食指堵住她的嘴，声音低得仿若诱哄，“我不许你再这么说。我这是最后一次告诉你，你听好——不要再说什么配不配，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配不上你的人其实是我！你是很娇小，脑子也不怎么聪明，样子也不是最美，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但是我想，当那天你站在我们办公室里大声说‘我需要钱’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上你了。因为你很诚实，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女孩。而那天，我看见你蹲在马路上哭得象个孩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多想要你快乐，如果可以，我愿意把全世界的东西捧到你面前，只要你快乐！”
    眼泪顺着千屈的脸颊滚落，滴到启白的手背上，他俯头吻上她的睫毛，吸去她又要溢出来的泪水，然后顺着泪痕滑到她唇边，低语出三个字，“我爱你！”
    中午快下班前，启白打电话来说要加班不能陪千屈去吃饭。千屈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公司对面的快餐馆给他带一个盒饭送去。
    但是企划部里只剩下杨雅丽坐在座位上吃自己带来的便当，看见千屈走进来，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崔科长和一个漂亮小姐出去吃午饭了，你不知道么？”
    “哦！”千屈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就算了。”
    她捧着盒饭走回电梯间。由于是午饭时间，电梯上下速度极慢，等了好一会儿电梯上面的指示灯数字还在“1”徘徊，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走楼梯。刚走出安全门，就隐约听见上面传来声音，她愣了一下，这已经是顶楼，上面是清洁阿姨的仓库，平时除了早上和晚上，不会有人在上面。但她素来不爱管闲事，所以没多想就继续下楼。
    “这不可能！”
    一个熟悉的声音拉住了她的脚步，居然是启白。他的声音有些压抑，但听得出很不高兴。
    杨雅丽不是说他出去了？千屈的好奇心被彻底扬了起来。她转身往回走，但停在了拐角处，声音很清楚的传下来，但上面的人看不见她，她也只能透过楼梯的间隙看见一双西装裤腿和一双穿羊毛裙的女子修长的腿部。
    “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表哥！呆在这个破物流公司已经快两年，舅舅早说要调你回集团，你老是不肯。以前舅妈一直帮你挡着，还让我装你的女朋友。可现在舅妈身体不好，你是怎么也要替她想想吧，少让她操点心。别的不说，要是让舅舅知道你和一个小文员搅在一起，舅妈怎么跟他交代？”女人的声音千屈一下子就听了出来，是那个秦小姐。但她说的话，还是让千屈吓了一跳。
   “我妈根本就不需要和他交代什么！我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启白的声音极不高兴，说到后来有些声色俱厉，“我警告你，纬纬！千屈的事情你不许告诉他，我妈那里我自己会交代，但是别让我知道有人骚扰千屈！”
    “表哥，你疯了么？就算你不承认，你还是舅舅的儿子。”
    “儿子？他儿子那么多，也不缺我一个！”启白冷笑了一声，“你的表哥可是够组成一个篮球队了。”
    “表哥！”秦纬跺了跺脚，“你别说我不帮你，我已经帮你遮掩好几次了。放假你不过去吃饭，考试你也没去参加，舅舅已经起疑心了。你不知道刘家舅妈早就想着抓你妈的小辫子呢。”
    “我有什么小辫子怕她抓的？再说了，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姓齐，我姓崔，我谈我的恋爱，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是啊是啊，你光明磊落，问题是你的女朋友知不知道你的bＢS　.j OＯＹoO　·  ＮEt 身份呢？她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谈恋爱呢，知不知道这家公司是你父亲开的呢？”
    千屈的脑子仿佛被瞬间洗劫一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楼梯下面传来凌乱的人声，她才清醒过来，想到要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楼上的启白听见声音已经和秦纬走下来，看见她的一刹那，脸色立变。
    “千屈！”
    秦纬也是一怔，漂亮的脸上划过一丝讶异，“她就是简千屈？”
    千屈惨白着脸一步步后退，直到他要扑过来的瞬间，她转身飞快朝楼梯下面奔去，已经汹涌而至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来不及看清前面，只听见耳边传来惊叫，“小心！”就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千屈醒来的时候，只见满眼的白色。有好几秒钟，她恍惚地以为自己置身天堂，直到有人用某种光源刺激她的眼瞳，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应该没有大碍。”因为刚刚被光源刺激，她看不清楚说话的人，只隐约觉得有两个人影在眼前晃。“今天晚上住院观察一下，没问题的话明早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你，大夫！”是启白的声音。
    “千屈，你怎么样？”启白的脸在她眼前逐渐清晰，焦急和紧张清楚地显现在他脸上。
    她侧过头没有说话。
    “你不要这样！”他握住她的手，“我真的不明心隐瞒你。”
    她试图抽回她的手，但被他紧紧捏住，病房里安静地只留下呼吸声。
    “我，”好一会儿，他再度开口，声音涩涩的，“我是私生子。”
    她怔住，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有些发紧。
    “他为了平步青云抛弃了我们母子，我和我妈相依为命，再苦的日子我们都过来了，就算现在他是皇帝，我也绝对不会承认了。所以，我真的不是隐瞒你，我只是觉得我就是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千屈抿住唇，想起他曾经和她提起过的上时候的事情，却从来没有父亲的存在，一缕酸涩在胸口萦绕。
    “千屈，你在意我是私生子么？”他的声音里有种让她想哭的酸楚。
    她摇摇头，转过脸，一滴眼泪滑落到耳边，“我怎么会在意那些？”
    他把她的手送到唇边，灼热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在意的，是我自己。”千屈闭了闭眼，无数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我一直自欺欺人的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可是当我听见你和你表妹的话，我突然醒悟过来，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不等于没有发生过，也改变不了事实。我骗不了我自己。”
    他张了张口，她抬手制止了他，“不要打断我，否则我可能不会再有勇气告诉你这些。”她吸了口气，抬起自由的一只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我有一个坐牢的母亲。”
    他看着她，没有表情。
    “罪名是——杀了我继父。”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觉得几乎要窒息。但是启白只是默然的看着她，依旧不动声色。
    “因为，”她嘴唇开始颤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眼泪悠然滚落，像绝了堤的洪水“吧嗒吧嗒”掉在枕头上，“他强暴了我。”
    她扭头闭上眼，不敢看他的表情，那肮脏的记忆，满眼的红色再度浮现眼前，那种剧痛的感觉仿佛又再次侵袭全身，让她的心脏麻痹、呼吸停滞、浑身僵冷。
    “我说过，你要庆幸我没有结婚。”
    启白的声音在背后淡淡地响起。她僵住，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动，生怕一动，这一切幻想就会消失。直到他用力扳过她面对他，她仍紧闭着眼不敢睁开。
    “你可以睁开眼看看，这里不是失火的天堂，这里是白色的人间。”他的吻像春风一般拂过她的额头、眉毛、眼睑、鼻子、直至嘴唇，她感觉到他的双唇带着熏人的暖意将她从濒死的边缘解救过来。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她觉得幸福会永远伴随她。
    “明天我带你回家见我母亲。”启白松开她的唇，转而吻向她的额头，轻声道。
    “不要！”千屈惊慌失措地推开他。
    他笑起来，“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妈人很好的，她不会吃了你。”
    “可，可是我——”她一阵心慌意乱，“如果她知道——”
    他用手扶住她的肩膀，“不用怕，我会找个机会告诉她。本来我是打算你下个月高考结束后再带你回去，但是择日不如撞日，你放心，我妈是不会反对我们的。而且她同不同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千屈，你要信任我，我决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她看进他的双眼，里面满满的是坚定自信和毅然决然，她觉得自己迷失在他的双眸中，却也不想再出来……
    “简小姐，坐啊！”启白的母亲看着她，和善的笑着。
    “伯母，叫我千屈好了，不好意思叨扰了。”千屈有些羞涩和惶恐。
    “好好，千屈，你叫我崔妈妈也就可以了，别那么见外。这还是启白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呢。”崔母坐在边上上上下下打量她，满面笑容，“我听纬纬说你很漂亮，不过你比她形容的更漂亮，难怪启白喜欢你。”
    “妈，开饭了么？我快饿坏了！”启白跑进厨房，“哇，好香，你烧了什么？红烧肉？”
    “这么大了，还没个正经！”崔母回头笑着啐了他一口，一边拉起千屈，“来，千屈，吃饭。”
    “我们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启白从小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所以吃惯了我做的饭，如果千屈吃不惯，要说啊！”崔母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千屈碗里，“女孩子应该胖一点更好。”
    “你看，我也说嘛！”启白对她扬了扬眉，也夹了一块肉给她，又夹了一块给崔母，“妈也要再胖一点！”
    “你看，我说我妈人很好吧？”启白送她回到宿舍楼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现在不担心了吧？”
    千屈笑了笑，“很晚了，你赶快回去吧！”
    “好！”他低头吻了她一下，“你也别复习太晚了，我已经又帮你弄了两套复习题，明天拿给你。”
    “嗯！谢谢！”她点头。
    “傻丫头，跟我谢什么？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俯首在她耳边低语，“大恩不言谢呐！”说着颇为促狭地笑了笑。
    千屈红了脸，推开他，“晚安！”
    “你可以晚安，我很难啊！”他又低声说道，被她打了一下，才笑着走开。
    千屈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路灯下，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上楼。也许是她敏感，启白的母亲是很和蔼，但那天秦纬和启白说的话却始终在她心里留下了疙瘩，她总觉得，幸福没有那么容易眷顾到她。
    随着人潮走出校门，千屈远远地就看见启白站在马路对面冲她微笑。
    小跑步穿过马路，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考好了？”他递给她一瓶开了封的大麦茶。
    “嗯！”她点头，接过茶喝了几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现在操这个心干嘛？我崔启白亲自教出来的学生还有考不上的？”他伸手帮她把额头散落的刘海捋到耳后，牵扯住她的手往前走，“我妈已经烧了一桌好菜在家等你了！”
    刚出电梯门，就看见崔家的防盗门虚掩着。
    “我妈大概倒垃圾去了，不过也太不小心了，门都不带上！”启白嘀咕了一句，拉着千屈走上前开门。但是屋里传出来的一个男声让他停住了动作。
    “……先生指示务必要让启白少爷去见他。”
    “好，我知道——”
    “不可能！”启白用力拉开门，大步走进去。
    里面一个站在玄关处的戴眼镜的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转过身来，看见启白微微点点头，“启白少爷，先生已经帮你办好了手续——”
    “那是他多此一举，我从来没有要求他这么做！”启白毫不客气地的断他，一手把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千屈拉进来。
    男子的眼光扫过千屈，启白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伸出另一手向门外一划，示意他出去。
    “先生说过，太太身体不太好，希望你们一起出去——”
    “我妈也不需要他操心！”启白的嘴角扬了起来，口气带着十分的嘲讽，“请你帮我转告他，不要无事献殷勤！”
    男子抬手扶了扶眼镜，客气地笑笑，“先生确实是为您好！他已经准备等您回来后直接到集团——”
    “家里还有客人，您请便！”启白将逐客令说的十分直白。
    男子叹了口气，对崔母点点头，径直出了门。
    启白将门用力甩上，对一直站着脸色犹豫的崔母说道，“妈，我不是说过，我不在家的时候，别让他们进来。”
    “启白，”崔母的声音听起来有BBs·  J　OＯyoO·  n eＴ些疲累，“他到底是你父亲！”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父亲这个词！”启白摆手，脸色有些冷。
    千屈拽了拽他的衣袖，对崔母道，“崔妈妈，我闻到很香的味道呢！是红烧肉么？”
    “啊！对！”崔母惊呼了一声，连忙奔进厨房，“不要烧焦了！”
    “你不是说今天帮我庆祝么？干嘛板着一张脸？”千屈抬脸看启白，柔声道，“我饿了呢！”
    启白的脸色缓和了些，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也对，别让不相干的人扫我们的兴！”语毕拉着她走进客厅。
    送千屈回宿舍的路上，启白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到宿舍门口，他才终于开口，仿佛已经想了很久，“千屈，假如有人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她凝望他，温顺地一笑，“好！”
    不过有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一语成谶。
    “简小姐，打扰了。我姓翁，是启白少爷父亲的秘书。”
    千屈听见传达室告诉她有人找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在崔家见过的男人。她和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有些眼花，心里忍不住忐忑不安，“翁秘书，您好！”
    “我想您应该很明白我的来意，我也就开门见山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
    千屈望着不远处草坪上的几个踢球的孩子，没有吭声。
    “先生让我了解过您的身世。”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您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幸的事情，您母亲为此杀人坐牢。”千屈的眼皮不由自主颤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嘴角几不可见的翘了翘，“当然，这不是您的错。但是，以先生的地位和身份，您应该明白，他不会容许您和启白少爷发生任何关系。”
    千屈咬了咬唇，低声道，“启白说过他不介意。”
    “那只是他单纯的想法。先生说了，”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白色的长方形纸条递给她，“他很同情您，这是给您的一点补偿。”
    千屈的目光落到那张纸上，鲜明的一串数字让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她的脑门，她猛地站起身，瞪视着眼前的人，感觉声音从喉咙口逼出来，“请您转告启白的父亲，他这不但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启白，更是侮辱他自己。”
    她转身欲走，但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启白不肯承认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们俩一点都不像。”
    她终于还是没有对启白说出翁秘书来找她的事情，因为崔母给她打了个电话，希望她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让启白和他父亲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她也会让启白的父亲不再来找她。千屈答应了，假装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翁秘书倒也确实没再来找过她，可是，她心里面的那种不安却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始终不能抹去。
    直到收到方震东的来信，或者说是遗书，她终于确定，幸福果然不会眷顾她太久。
    浴缸里红色的水和方震东惨白的面孔在千屈眼前交替出现，倘若不是为了拉住尖叫不迭的紫杉，她一定已经晕了过去。把紫杉连拖带拽扯下楼，除了搂着瑟瑟发拦的她缩在大厅的楼梯角落里哭泣，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直到又有人走到她们面前，毫不怜悯地要拿走紫杉怀里的小提琴时，紫杉凄厉的尖叫声才让她再次回过神来。
    “不要抢我的小提琴，那是我的，我的！”
    千屈无措地拖住她，却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我买下它！”
    她怔住，抬头望向手的主人，“翁，翁秘书！”
    看着紫杉沉沉睡去，千屈走出病房，翁秘书正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听见她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千屈走过去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眉看着自己的手，保持着安静。
    “简小姐，先生了解到您的困难，让我来帮忙。您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开口。”
    千屈一动不动，保持着笔挺的坐姿。
    “先生说了，他可以替您偿还方家的所有债务。条件是什么我不说想必您也清楚。当然，您不必立刻答复我。先生说可以给您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您考虑清楚之后可以打电话给我。”他微微弯腰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名片飘落在医院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千屈像一尊泥化了的塑像，依旧一动不动。
    “你这两天好像有心事。”启白把巧克力圣代递给千屈，坐到她对面。中午的人特别多，他排了十几分钟才轮到，远远地就看见她坐在那边发呆。
    “没，没有啊！”千屈扯了扯嘴角，舀了一勺圣代放进嘴里，巧克力那种固有的又苦又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别骗我，你这个样子会是没有事情？”他伸手到她眉间揉了揉，“眉毛都快打结了！”
    她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地挪开了自己的脸，“我在担心其中考试的事情。你知道我叔叔家出了点事情，我都没有时间复习。”
    “我正想说这件事情呢！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妹妹的身体好些了么？要不是我前两天正好出差，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边了。”启白看看她，“你瘦了好多，眼圈都黑了！”
    “才几天没见，哪有那么夸张？”千屈强笑了一下，依旧低头吃圣代。
    “先吃点儿别的，等会儿胃要痛了。下次午饭可别再吃肯德基了，一堆垃圾食品！”他埋怨了一句，抢过她的圣代，把鸡翅推到她面前，“你妹妹明天要出院了对吧？让她和我妈一起住好了，这样也有个照应！”
    “不用了，启白！”她急急道，却引来他的诧异。
    “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出去租房子么？我想过了，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这样还不是要住在一起。还是，你不想和我妈一起住？”他故意顿了顿，尾音拖得有些长。千屈急忙摇头否认。
    “当然不是！我只是——”
    “那不就得了！”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鼻子本来就塌，再皱眉头鼻子都看不出了，傻丫头！”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现在能力有限，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不过，正好公司需要一批人外派到海外开拓市场，我决定申请。”
    千屈震惊地抬头，她听说过公司要派人去中东，可是那里局势极其不安稳，但他只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看着她，仿佛就是在说过两天去北方出差，“时间不长，最多两年。但是这样薪水会高很多，而且也不影响你念书。”
    “可是崔妈妈怎么会答应？她不是身体不太好？”千屈拼命摇头。
    “我和我妈说过了，她说没关系。反正你也可以替我照顾她不是么？”他吃下一块鸡肉，“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将来，趁年轻多赚点资本，等我回来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千屈觉得嘴里的鸡翅都成了鸡肋，圣代也苦得不堪入口，把原有的一点想要告诉他方家债务的念头也打消的干干净净。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计划着未来，许久没有的那种心跳沉重的拖曳感再次弥漫在胸腔里。
    千屈叠好紫杉换下来的衣物，准备放进箱子，却看到了箱子里那个水晶小提琴，静静地躺在一堆衣物中间。刚刚紫杉被推去心电室检查前还跟她说，幸亏没让人把这个抢走。她下意识地拿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方震南的话，“千屈，你要帮爸爸哦？”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把它放回衣箱，盖上箱盖，坐在床边等紫杉检查完毕。启白说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必须参加，所以让她自己带紫杉回家，崔母会在家等他们。
    到达崔家的时候，差不多中午。千屈放下衣箱，拍了拍紫杉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按响了门铃。
    看见她们，崔母很热情的把她们迎进去，把行李放在一边，先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然后让紫杉到她房间去休息。千屈则在厨房里洗碗。
    等到崔母再次回到厨房的时候，千屈拘谨地开了口，“麻烦您了，崔妈妈！”
    “这不算麻烦！”崔母看着她，眉宇间现出之前没有的愁容，“千屈，你把碗放下，我有话和你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千屈心头升起，心跳不自禁地放慢了步伐，她放下碗，擦干净手，跟着崔母走到客厅坐下来。
    崔母拉起她的手，柔声问道，“千屈，你觉得崔妈妈对你怎么样？”
    千屈点头，“对我很好！”
    崔母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就好！虽然启白爸爸反对你们，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她停了一下，千屈安静地注视她，她叹了口气，幽怨的神色在眼里蔓延，“我听翁秘书说了你的过去，说实话，作为母亲，我不是不在意的，但是启白认定了你，我就告诉自己要爱屋及乌。何况，你也只不过是苦命的孩子。”
    “不过有些事情，启白不知道，我却觉得你必须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他父亲其实很爱他，这些年来，虽然我和他父亲不在一起，但是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他父亲提供的，包括他念书的费用、房子和生活费。他恨他父亲抛弃了我们，所以不愿意接受他父亲的一切，我也不想让他自尊心受创，所以从来不提。可是，不说不代表不存在。他父亲其实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让他到国外去留学，然后让我到国外去养病。可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千屈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我听说过，每个人命中都有一个劫数，我想启白的劫数就是你。他其实已经被牛津大学录取继续攻读研究生，可是因为你的出现，他放弃了。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我以为各人有各人的命，既然他选择了你，我做母亲的也不便阻拦。我也曾经安慰自己，他可以为了你放弃大好前程，不论怎样，在这点上他比他父亲好太多，如果当年他父亲也可以如此对我，我们一家会多么幸福快乐！可是，”她闭了闭眼，一滴眼泪掉落在千屈手背上，千屈觉得那滴眼泪烫得像沸腾了的水，烧得她心都揪了起来。
    “可是千屈，前天晚上启白竟然对我说他要去中东！”她握着千屈的手猛地捏紧，痛得千屈几乎要叫出来，她瞪着她，原本的愁容被愤怒取代，“他居然为了你，要拿生命去冒险！我绝对不能允许，不能！”她深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手，整个人突然像衰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凸现，怒意又变成了无边的绝望，“千屈，我是个母亲，你要体谅我的心情。我知道你叔叔破产自杀！我知道你和你妹妹无家可归！我知道你们债台高筑！我也知道翁秘书找过你！我更知道我现在要求你离开他太自私！可是，我没有办法，千屈！我只是想要保住我的儿子，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而无动于衷。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连丈夫都没有！如果没有了他，我怎么活下去？”
    “崔妈妈，我——”千屈看着她，心脏犹如被针刺到，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那种尖细的痛楚，一寸寸的深入，喉咙里再发不出声音来。
    崔母又拉住她的手，“千屈，算崔妈妈求求你！你放过他吧！”

    “我——”千屈浑身发抖，抖得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求你，求求你！”崔母“咚”地一声跪在了她面前，千屈呆住了，好半晌只能看着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立刻也跪在了崔母面前。
    “不要这样，崔妈妈，不要这样！”千屈泣不成声，抱住她，“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么？”
    “但是启白不会答应！”崔母喘着气，执意跪着不肯起来。
    千屈浑身一软，只觉得以及刺痛的地方开始漏风，凉凉的，渐渐地似乎要冰冻她的全身。她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双鬓全白的女人，任由眼泪爬满面颊。
    “你妹妹还好吧？”启白拦下千屈准备喝下的第二杯酒，“干嘛喝那么多，酒量又不好！”
    “她很好啊，你妈帮我照顾她，所以我才可以来陪你啊！”千屈打了个酒嗝，满脸红通通的，歪在启白怀里。
    “好好好！我谢谢你！起来，我送你回去，不然你们宿舍要关门了！”他推开她一点，试图让她站起来。
    “那就不回去了呗！”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的亲了他一下。
    他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当然！”她又亲了他的脖子一口，“你不是说让我以身相许么？嘻嘻！”
    “我那是开玩笑的！”他试图掰开她的胳膊，“别这样，千屈！”
    她不依不饶地贴着他，醉眼迷蒙地用力勾住他，启白不防备她整个人重量压过来，一下子摔倒在身后的床上，连带着把千屈拉倒在身上。
    两个身躯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启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下身的某一个地方冲去，尴尬得动也不敢动，无奈千屈还腻在他身上像蛇一下动来动去。他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在心里默念可以想得到的所有三字经，然后在她再次贴上来的一刻推开她，“不要试探我的定力，千屈！”
    千屈睁开眼，看见他满脸的严肃，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所有借酒装疯的勇气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嘴唇有些抖，“为什么？”
    “我是个男人，千屈，而且绝对的血气方刚，如果你是为了证明这个，我可以立刻像野兽一样扑倒你。但是我也是个爱你的男人，我不希望明天早上起来之后你感到后悔，我也不希望为了我一时的贪欢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要走两年，如果今天我要了你，我怕我再也走不掉，但是你还要念书，你还有妹妹要抚养，我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千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来日方长，我不介意！”他扶她坐起来，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亲了亲她，“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宿舍！”
    千屈呆呆地看着他去洗手间，眼泪就那么没有预兆的涌了出来。她从包里拿出一封写好的信放在了他的枕头下面，然后拿起他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抱在怀里。他的气息还留在上面，她把头埋进去，好久好久。
    “你在干嘛？”启白好笑地看着她，“偷偷闻我的味道？”
    她莞尔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平静地放下外套，走上前抱住他，启白愣了一下，刚想推开她，她却箍住他不让他动，他只好回抱住她。好一会儿，她只是一声不吭的抱着他，感觉泪水贴着他的衬衣滑落。她压抑着不发出丁点儿声音，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才平静地说了一句，“明天记得晒下你的枕头和被子！”
    启白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然后拉着她出门。
    “这是一份帮您解决所有方家债务的契约书。”翁秘书递给她一份文件，“您只要在上面签字，那么今后方家的债务就再也与您和方小姐无关。”
    千屈木然地接过那份契约，签下自己的名字。
    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千屈动也没动，继续签下日期，直到被闯进来的人一把从座位上扯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写那封信？”
    她看都没有看身后的人，只是漠然地把契约书递给翁秘书，却被身后的人一把夺过，“就为了这个？呃？”
    “对！就为了这个！”她终于转头正视身后咬牙切齿的启白，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我给你的信里不是已经写得很清楚？我需要钱！”
    “你需要多少钱？我不是说了我会去赚？”启白怒吼。
    “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我等不了那么久！”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掏出来一般。
    “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他指向翁秘书，怒不可遏，“究竟你为什么要来干涉我？”
    “不关他的事，是我找他的！”千屈抢下他手里的契约书，递给翁秘书。
  BＢS　．ＪO　OＹOo·net  “你找他？”启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对！”她扬起一抹飘忽的笑，残忍而冷漠，“你不明白么？我卖了你，卖了一个再好也没有的价钱！”
    “不可能！”启白捉住她的肩膀，晃着她，声音因为慌乱而显得散乱，“我知道你只是在骗我，千屈！我知道你需要钱，知道你需要很多很多钱，所以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只要你别胡说什么分手！你卖不了我，我不会放弃，你可以先拿他们的钱去还债，就当是我借的，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他们！”
    千屈推开他，“你别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清？就凭你一个小科长？你还不如回去做你的少爷更可行！”
    启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
    她咬咬牙，从脖子上解下水晶项链，塞到他手里，“还给你，你给错了人！”语毕她拿起包转头就走。
    “简千屈！你回来！”启白在身后大吼，声嘶力竭。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千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紫杉熟睡的脸，看起来那么无辜和稚嫩。她在熟睡中双手还牢牢的抱在胸前，仿佛在捍卫着心爱的宝贝。
    心在痛，痛到她要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拳头才可以不发出呻吟声。
    启白，启白，启白……她的心无数次的喊着这个名字，但是她不能喊出声，启白和紫杉，爱情和亲情，她只能选一样，而她选择了后者。这一生，她终于又要重新开始，只不过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与人无尤。

    千屈有了另一个身份，莫妮卡。
    从前，即使当母亲坐牢孤苦无依，即使在孤儿院为比她小的孩子缝制衣衫被褥，即使当她找工作被人羞辱，她也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过着这种迎来送往、倚门卖笑的日子。
    但是人生就是这样，形势不由人。其实她不是不曾想过，为何当时不干脆向翁秘书再多要些钱，她就不必这样作践自己，可是每次午夜梦回，总是听到启白那句撕心裂肺的“简千屈！你回来！”她就会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至少，她还能觉得自己没有背叛启白，她只是选择了紫杉。但是她也很清楚，当她头也不回离开他时，她便再也没有可能回去。她没有再去打探过他，因为知道有很多人会关心他，不差她一个。
    实际上，和“红帆”的其他姐妹相比，她还算是幸运的，她在杜鹃门的第一个恩客刻薄却不好色，让她得以保留了并不名副其实的“清白”。不是没人劝她把握好这个鼎鼎大名的“齐少”，但是，无关清高、也无关自傲，她只是不能忘记那个曾经会捏着她的鼻子喊她“傻丫头”的男人。他于她，不只是回忆，而是生命，就像流动在血管里的血，除非切断她的血管，否则永远也抹不去、擦不完、抠不掉。
    所以，她那在别人眼里看来可笑又幼稚甚至愚蠢的“坚持”，归根结底其实无非在于她时刻告诉自己，她选择了她的人生，但是绝不背叛，无论是启白还是自己。
    因此当看见莎莎那羞辱的表情时，她仿佛又看见了第二个自己，她知道自己太冲动，可还是不顾一切地拦在了莎莎前面，结果惹火上身。不过她很幸运，这一次，又是齐开褚帮了她。
    其实她并不迟钝，也不是傻瓜，当齐开褚再次援手时，她就已经知道他对她并不单纯。只是他很清高，就算喜欢她也仍然是不屑的，而她，尽管连他的长相都没有意识地看清过却也意识到如果还想留下来就必须要找一个切实可靠的靠山了。所以，当他把她带出场时，她甚至连心里都没有做无谓的挣扎。单纯如莎莎，也还是选择了妥协，她还能选择什么？背叛启白还是背叛自己？到头来，都一样。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除了吻她，他竟然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把她送到住处，就驱车离开了。她愣愣地站在楼梯口，有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直到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一个冷战，才转身进去。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大爷诧异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大概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浓妆艳抹的样子。她强迫自己对他笑了笑，他才恍然大悟，咳了两声，开口道，“简小姐，今天有人来找你啊！¨
    “哦，是我妹妹么？”紫杉这个时候来我她也太音忙了蝼。
    “不是，是个男人。”门卫室的电话铃正好响了起来，大爷关上玻璃窗，转身去接电话。
    她奇怪地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会是谁，便作罢。酒喝得太多让她头痛欲裂，她有些头重脚轻地走到电梯间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她看见了一个穿着长风衣的人影斜靠在她的房子门口，似乎睡着了。但是走廊的灯光暗着，那个人又戴了顶鸭舌帽，她实在看不清。犹豫了一下，才走出电梯。
    她走出来的震动把走廊的灯光震亮了，那个人被灯光惊醒。他站直了身体，转过脸来。有几秒钟，她以为自己醉到有了幻觉。启白居然会站在她的面前，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晴，打了个酒嗝，向他走过去。她以为自己可以像做梦的时候一样穿过他的身体，但是这次不行，她撞到了他，撞得好痛！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酒醒了大半。她抬头看他，他直直的站着，双眼正目不转晴地盯着她，专注地仿佛要将她吞拆入肚。然后她听见自己尖叫了起来，旋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白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飘起来。她呼出一口气，又梦见了启白。
    她坐起身来，打算下床喝水，房门却突如其来的被推开，她惊叫起来。而随之出现的身影更是让她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
    “启，启白！”
    “我回来了，千屈！”他走向她，声音嘶哑。
    “回，回来？”她结巴起来。
    “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我还带了钱回来，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他蹲在她面前，仰视她。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有如此荒唐可笑的梦。她伸手抚摸他的脸，粗糙扎人，满脸的青色胡渣，和她以往梦中的他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只有那双漆黑闪亮如星辰的眸子。
    “我说过不会和你分手，过几天我们就去把钱还给他们！”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亲吻着它们。
    千屈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全身僵直，动也动不了。是了，是梦，只有梦才会如此美妙，只有梦她才会无法动弹，上帝啊，你是因为她今晚企图拯救莎莎，所以才赏赐给她一个如此美妙的梦么？
    他顺着她的掌心吻上她的手腕、到她的胳膊、肩膀，直至她的颈项，以及她的唇，然后又慢慢下移。她被他唇上的灼热烫到了，但是她不敢动，生怕一动，梦就会结束。他的吻从一开始的温柔变得越来越急切，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胡渣弄得她裸露的肌肤敏感得发痒，但是她还是不敢动，担心他会突然消失。但是躯体交缠的感觉太真实，真实到她能感到他一开始进入她时的那种痛楚，真实到她能感到他的坚硬在她体内的滚烫，真实到她能感到他每一次冲撞带给她的充实，在他带领她穿越星辰攀上高峰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在缺氧的窒息中死去。但当他在她耳边叫出“我爱你”的时候，她不顾一切抓住他，尖叫起来，“启白，启白，启白——”
    阳光穿过白色的窗帘从窗户透进来。千屈缓缓睁开眼，长吁出一口气。昨晚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觉得腰酸背痛。她又闭上眼睛，微笑起来，还好，她没有背叛启白，所以老天爷赐他来入梦。
    “你笑什么？”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让她再度吓得失声尖叫。她跳起来，回头望向声源处，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孔正躺在床上满面笑容地看着她。
    “从昨晚你第一眼看见我到现在，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尖叫了。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习惯来欢迎许久不见的情人！”启白一只手撑起头，一边好整以暇的上下打量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衣服触目惊心的散落了一地，而他身上正裹着她的被子，肩膀裸露在外面。
    她连忙蹲下来去捡衣服，冷不防被他伸手重重一拉，跌倒在床上。她羞红了脸，想要爬起来，却被他翻身再度压住。他低头不停地轻啄她的脸，渐渐地又顺着弧线往下游走，她试图挣扎却被牢牢钳住。
    “别动，我不会再那么傻的放手了！¨他抬眼对上她的眼，温柔地笑起来。
    千屈却心一沉，无边无际的恐慌蔓延上来。如果昨晚不是喝多了酒，她绝对不会以为他是梦，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荒谬的事情。可是现在，她要怎么办？
    启白见她不吭声，以为她默许了，于是又开始吻她，但外面突然响起一阵交响乐的声音，她吓了一跳，猛地推开他。
    “shit！”启白直起身，从地上拣起一条长裤套上，往外面走去。
    千屈趁机下床穿衣服，听见他在接手机。她穿好衣服，定了定神，也走到客厅。启白听见她的声音，扭头对她笑了笑，然后又转身继续说话。千屈盯着他的身影，好容易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抱住他的冲动。她走近他，在离他一米外站住，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近似贪婪地看着他。但他光裸的背上靠近右腰部有一道直径约五公分的圆形伤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忍不住要走上前碰触它，正好启白挂了电话。
    看见她走近，他伸手就要抱她，她连忙后退了两步，他抱了个空，两个手臂怪异的半圆在空中。他有些变色，立刻又上前要抱她，千屈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沙发前面坐了下来，“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他皱眉，“你指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昨晚上喝多了。”
    千屈语塞，但还是说道，“事实上，我确实喝多了！”
    “简千屈，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谎！”他走上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
    千屈挪开视线，不愿看他，“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做了什么，想必你也不知道这些年我做了什么。启白，我想，过去的就过去了！”
    “就算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拉起她的手勾住自己的脖子，“我知道你为了抚养妹妹在夜总会陪酒。”
    她愣住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你知道？”
    他点头，凑上来吻她的脸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就算我不想知道，也有人会告诉我。”
    “那，那你——”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张口结舌。
    “嘘——”他吻住她的嘴，“不要问我会不会介意。我是个男人，我当然介意。但是我只介意，我不能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我不能让你放心的依赖我。请你，请你原谅我，我离开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
    “不，不是这样的！”千屈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感觉自己羞愧得要死去，她何德何能可以让他如此对她？
    “你嫁给我吧！”启白突然说道，让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拎起一个旅行袋，又走回千屈面前。千屈呆呆地看着他打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沓钞票，炫耀地对她说，  “你看，我带回来很多很多很多钱！这里面全部都是！过两天就可以去把钱还给他们！然后，我们就结婚！”
    千屈几乎要晕过去，除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BBS．Jo Oyoo·NＥt
    他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根项链给她戴上，“我一等通航就飞了回来，来不及准备戒指！这个，千屈菜的项链，就暂且充当求婚礼物，好不好？等有空了，我再去买戒指给你！”
    千屈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心脏就像被盐腌过，已经结疤很久的伤口又开始隐隐胀痛，眼泪像泄了洪的闸门一样关不住，“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能，我不能——”
    “你当然能！”启白低吼出声。他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哀伤的望着她，原本兴奋洋溢的声音突然低沉压抑地让她的心都抖了起来，  “你以为我疯了么？你以为我傻了么？我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你残忍地对我说你卖了我！我也努力过，试着去忘记你，我甚至以为自己做到了。可是当我在中东被人绑架，为了逃命十几天躲在偷渡船的底舱里的时候，每夜每夜来入我梦的还是只有你！我对自己说，只要我还能呼吸，我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千屈，你教教我，请你教教我，怎么样才可以对一个人视而不见，怎么样才可以彻底忘记一个人，怎么样才能把已经刻在心底的记忆全部剜去？如果可以，我就放弃你！”
    她看着他，惊恐地发现他脸颊上渐渐爬满湿湿的液体，起初她以为是层子里下雨了，然后她看见自己淹没在他漆黑的眼眸里。
    也许是因为失而复得，爱情就更加显得缠绵火热。原本说好去买东西，结果两个人躺在床上缠绵了整整一天。似乎怕她会走掉，就连上厕所启白都要缠着她，更别说吃饭了，吃来吃去的结果就是又滚到了床上。直到凌晨5点，启白才终于真真正正睡着了。
    可能是在夜总会工作的时间原因，千屈睡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她瞄了一眼床头的钟，才七点多。她想起来喝点牛奶，却被睡梦中的启白仍然紧紧缠住。她费了好大的劲扳开他，他却还睡得像个孩子一样沉。
    两天没刮胡子，他的胡子益发长长了，长长的刘海因为汗水搭在眉毛上盖住了眼帘，显得又沧桑又有种不搭调的稚气。她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唇，他轻轻动了动，嘴里吐出两个字，“千层！”转头又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鼻子酸酸的，帮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却意外注意到他上身前面的右腰处也有一个直径约5厘米的伤疤。她飞速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堵住了一声惊呼，眼泪已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想起他说在中东被绑架，不知道究竟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居然会有这样的伤疤！
    她无声的啜泣了好久，然后爬起来走出去，带上了门。走到厨房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材料，看能不能做点儿早点。
    不知哪里突然传来音乐声，在清晨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的清晰，她生怕吵醒启白，匆忙奔过去翻到启白的衣服，没多想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
    对面没有声音。在她喂了三声之后，终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是——千屈？’’
    千屈脑子一下子陷入空白状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崔，崔妈妈！”
    “启白在你那里？¨对面的声音相当平静，听不出情锗起伏。
    但是千屈心慌起来，“是，是的！”
    “你可以出来一下么？我想和你见个面！”
    对面的女人老了很多，千屈几乎没能一下子认出来。
    “崔妈妈！”
    崔母拉她坐在长椅上，微笑着打量她，“你变得更漂亮了！”
    千屈没有接口。
    公园里的清晨空气非常好，湖边聚集着三三两两晨练的人，但是亭子里就安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好长时间，她们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千屈决定首先打破这种沉默，“我，我不知道启白会来找我。”
    崔母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远的的湖面，“我知道他昨天回国了，这两天你们都在一起？”
    千屈默认。
    崔母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我不知道，这孩子会这么长情！早知如此，当时真不该让你离开！”
    千屈吃惊地转头看她，但是她的目光还是没有移向她。

    “千屈，我活不了多久了！”她幽幽地说道，“所以即便明知是不情之请，我还是来找你。”
    千屈盯着她的侧面，凉意从脚底涌上来。
    “启白不知道我的病，事实上，我一度以为他会死在我前面。你不会了解，做母亲的那种痛苦。¨崔母的声音益发低幽，哽咽不能成语，“那个时候你离开他，他我到他父亲大吵一架，为了证明就算没有你他也不会顺从他父亲，他意气用事之下还是去了中东。没想到他刚到那里就爆发了叛乱，我们听说他被判军抓为人质，我后悔得几乎要死掉。所幸他父亲拖关系找到潜伏那里的人把他救了出来。他当时因为长时间没有吃东西差点儿死掉。我们本以为他活下来之后会冷静下来，没想到他居然又跑了回去，替那里的人运送药品和食物。”
    千屈的心楸成一团，完全不能想象启白当时的样子。
    “我苦苦哀求他回来，可是他要么就是几个月没有讯息，要么就是说不到两句电话线就断了，我担心地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就怕有一天会传来他死亡的消息。三个月前，战乱平息，可是他突然又没了讯息，他父亲派人去找他，找到他的时候我们几乎以为他再也活不过来了。他在运送药品过境的时候，被流弹击中，子弹贯穿了他的右腰，在医院足足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而他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我要见千屈’。”崔母泪如雨下，终于转头看向千屈，“你知道么，他死过一次之后想的竟然不是我这个当母亲的，而是你！”
    “可是千屈，你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我得了肺癌，医生说最多再活几个月。我死了之后，还有谁能来帮他？我了解我的儿子，他嘴里说恨他父亲，可是他最在意的其实就是他的私生子身份。他父亲的太太刚刚过世，他父亲打算重新给他户籍，可如果他娶了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夏原来的姓了。”
    “是，我知道我曾经做错了，如果那个时候不逼你离开，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情。可是现在，千屈，如果那个时候他父亲都不肯接受你，现在的你，他就更不可能接受了！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爱自己儿子的母亲。他有大好的、光明的前程，为什么要让他陷入困境呢！爱情能够保住一时，何以保住一世？现在他也许不计较任何事，可是将来呢？当别人都轻轻松松平步青云的时候，他却为了你被人指指点点落魄潦倒。就算他自己不介意，可是你呢，难道你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你赚那些卖命钱么？”
    她叹了口气，凄惨地笑起来，“我现在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他父亲当时舍我而娶别人，否则他何来今天的无限风光？¨她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千屈连忙拍她的背，却看见她咳出来一大摊血，吓得呆住了，她拉住千屈，声音像漏了风的风箱一般破落，“所以，如果你真的爱他，请你放过他！让他忘掉你，彻底忘掉你！”
    千屈摇摇晃晃走进门，启白迎向玄关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闻到她身上一股呛人的酒气。他蹙起眉头，“你去哪儿了？¨
    “你说呢？”她踢掉皮鞋，扔掉皮包，整中人摔倒沙发上，横躺在那儿。
    “你干什么去了？”他走到边上，俯视她凌乱的发丝，在灯光下看起来该死的妖媚。
    她笑起来，勾下他的脖子，“还能干嘛？上班呗，帅哥。”
    他的眼光挪到她敞开的领口上，注意到一点像草莓一样的淤痕。他脸色微变，但仍压住怒气，低声道，“明天去辞了它。”
    “哈哈！”她半仰起头，娟眼如丝地看着他，“辞了它？你不知道我要靠这个吃饭么？你忘记了，我是陪酒的。”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而且向来要多喝点，才方便做喜欢做的事。否则你以为昨天我怎么会和你那么投入？”
    “你在胡扯什么？¨他拉起她，将她拖往浴室，“先去洗干净。”
    “我洗过啦！”她推开他，直接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
    “洗过了？你在哪里洗的？”他拉住她。
    “我们那里楼上就有房间，这个你不知道么？”她斜眼瞄他，“你不知道我们那里不但陪酒还提供其他服务么？”
    “你喝醉了，我不想和你多说了。明天我们就去公证结婚。我会去帮你把工作辞了。”启白把她推进房间。
    但是她站住了，扭头瞪视他，“结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结婚？”
    “千屈！”他低叫，“你疯了，昨天我们才说好！”
    “结婚？”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才疯了呢，崔启白！我干嘛要嫁给你？我简千屈什么样的男人要不到，干嘛嫁给你？你算什么？有钱还是有权？”
    启白失笑，捉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在考验我，行了，别闹了，千屈！”
    “我没有闹！”她突然大叫，挣脱他的手，走到玄关处捡起地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然后放到嘴边吸了一口，走回启白面前，对着他喷了一口。
    他愕然地瞪着她，好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很稀奇么？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丫头么？我会抽烟、会喝酒，会和男人打情骂俏，知道怎么讨男人欢心，甚至知道怎么挑逗男人让他们为我发狂！你昨晚上试验过了，应该很清楚哦？”
    启白苍白着脸，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沙哑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句话，“你不是这样的女孩，千屈，你骗我，你又在试探我！”他一把将她抓入怀中，狂乱地搜寻她的唇。
    千屈一震，但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他，“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崔启白，我不爱你，两年前我没有选择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了！我需要钱，但是我不需要你这么辛苦赚来的钱，如果你给我钱，但是人又不在我身边，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不会拿着你的钱去养小白脸。你不明白么？你满足不了我，不管是任何方面！”
    启白瞪着她，眼里的光亮一BＢ  S．ＪOOYoo .ＮEＴ  闪一灭。几乎过了一个世纪，千屈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他突然走进浴室，然后拎了一桶水走出来，  “哗”地一声从头到脚浇在千屈身上。
    “啊——冷死了！”千屈尖叫，抱着身体瑟瑟发抖，“你干什么？”
    “现在清醒了没有？”启白抱胸冷眼看着她。
    千屈大口大口吸着气，扭头跑进卧室，反手大力关上门，“崔启白，你这个神径病！我不要你，不要你！”
    “对，我是神经病！”他盯着房门咬牙切齿，“我这个神经病就是要看看究竟什么人可以满足你！”
    崔启白手里捏着高脚杯，坐在红帆的角落里，眼神阴鸷地盯着舞池里一个飞快旋转的纤细身影。红色的紧身裙、黑色的高跟鞋、紫红的耳坠和玫红的嘴唇，在灯光下异常扎眼。一个星期前，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天堂，而一个星期后，他发现自己再度坠回地狱。
    五天，他在这家夜总会坐了五天，看着她从一个男人怀里换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对着不同的男人巧笑嫣然，陪着不同的男人喝酒调笑。但是他不相信，不相信那个单纯如白纸的傻丫头会变成这样！他相信她只是试探，试探他的决心，所以他决定忍耐，只要忍耐，她一定会变回原来的千屈。
    千屈和陈啸文在舞池里旋转，时不时地贴近他的耳朵低声细话。
    “你和曼霓在搞什么鬼？什么时候你要跑出来陪舞了？”陈啸文将她搂紧一点，错开另一对舞伴。
    “您可以不用出来跳舞的。”千屈低声道。
    “我只是很好奇，开褚那天把你带出场之后，你怎么变得那么奇怪？不会是他一声不响出了国，你伤心了吧？¨他微笑着搂住她错开另一对转过来的舞伴，“莫妮卡，你可别对开褚认真啊，他心理不正常的！”
    “当然不会！”千屈对他绽开一抹笑容，“我们是什么人，难道不如道分寸么？”
    “哎呀，你再这样对我笑下去，我可受不了了。”陈啸文将她往自己身上搂了搂，“我听曼霓说，你今晚打算出场。”
    “是，”她扬了扬嘴角，“不过看你愿不愿意带我出场了。”
    “我是无所谓，就怕开褚知道会揍我！”他笑呵呵地道，把鼻子凑近她的颈项闻了闻。
    “我只陪宵夜哦！”千屈没有抗拒他的动作，眼光瞄向舞池角落的一个人影。
    陈啸文把千屈压在车门上，她的长发卷曲地披散在腰际，略带醉意的脸庞妩媚的几乎要醉死人。他把唇在千屈的鼻子、嘴唇、耳垂上游移，又渐渐下滑到下巴、脖子和裸露的肩膀上。
    千屈的眼角看到启白站在楼道的阴影处，于是伸出胳膊缠上陈啸文的脖子，主动迎合他的动作。陈啸文呻呤了一声，“莫妮卡，你会害我被开褚打死！”说着他的手滑到她的臀部，唇更加肆无忌惮地移到她领口更低处……
    “通——”天外飞来一拳将陈啸文打倒在地。
    “啊——”千屈尖叫起来，看着陈啸文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就又被一拳揍翻。
    “你再敢碰她一下，我就打死你！”启白铁青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仿若索命修罗。
    千屈连忙扶起陈啸文，拦在他和启白之间，然后把他塞进车子，对他低声说，“对不起，陈少，改天我向您赔罪！您先走！”
    胨啸文用手抹掉嘴边的血，凉凉地扫了千屈身后的人一眼，然后轻佻地勾下千屈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随即发动引擎离去，扔给她一句，“记得你欠我一次啊！”
    千屈还没站稳，就被启白一路拖回房子。门砰地在她身后关上，她回身看他，一边用手捂住松开的领口。
    “那就是可以满足你的人？”启白咬牙切齿地瞪视她。
    千屈咽了口口水，抬起下巴对着他，“是啊！他可是陈家的大公子，你打了他会有麻烦的！”
    “麻烦！”他冷哼了一声，“你这算是替我担心，还是向我炫耀？”
    千屈皱眉道，“再怎么说你也和我有过一段，我当然不希望你有事！”她吸了口气，低声道，“何况你无权无势，万一——”
    他捏住她的下巴，“你又怎知我不会有权有势？”
    “哈！你不是一向自诩清高，不肯认你父亲么！”千屈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你今天认了他，说不定你还能多满足我一点！”
    “简千屈！”启白怒吼，“你够了没有？试探够了没有？有几个男人会像我一样傻瓜似的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别人吻来抱去？只有我，崔启白这个大白痴！”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在试探你，也从来没有叫你为我这样做，是你自愿的！”她甩甩长发，试图绕过他离开。
    他猛然拖住她，“简千屈，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心？你难道非要我跪在你面前，非要我把心和自尊都扔在地上让你踩过去你才甘心幺？”
    她嘴角翘了翘，没有接口。
    空气里一阵令人恐惧的寂静，突然启白猛地伸出手捏住她的脖子，手指颤抖的微微圈起，“你说，你要我跪，还是要我把心剖开来？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依你，怎么样？”
    千屈用力掰他的手，“你别大半夜的发疯！”
    “发疯？我为你发的疯还少么？”启白冷笑起来，捏住她脖子的手加大了力气，“你干嘛不说，是舍不得还是不敢说？”
    “我有什么舍不得？”她放弃了挣扎，长发垂落到胸前，“我只是不想你难堪！”
    “难堪？你还替我觉得难堪？”他神经质的笑起来，但立刻笑容收敛，语调倏地转为冰冷，“当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你和别人亲热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替我觉得难堪？”
    沉默了好一会儿，千屈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怜悯和悲哀，“启白，如果你真的这么痛苦，你就抽死我好了！我不会怨你，但是我真的不爱你了！你满足不了我，我下贱，我放荡，我不知廉耻，我和无数男人上过床。你真的受得了么，你爱我可以爱到和无数男人分享我么？”
    启白的手不自禁地捏紧，千屈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痛苦得像是快要溺毙一般，眼泪随着胸口那种尖锐的疼痛几乎忍不住的就要溢出眼眶。
    “痛了么？你也知道痛了么？”他倏然松手，看着她因为站立不稳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声音痛楚哽咽到几乎失语，“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还是不能回心转意？”
    千屈无话的捂着胸口，犹如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乎直不起腰来，只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地板上滴落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大大地晕开，然后浸没在地板里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启白踉踉跄跄地走到餐桌边上，拿出他的旅行袋，从里面掏出成沓的钞票甩出来。
    “既然你这么需要钱，这些全都给你！”
    千屈看着在空中飞舞的粉红色的纸，听见身后的门关上，听见他的脚步越去越远，眼泪终于无声无息、肆无忌惮的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彻底地走出了她的世界，她在他心中——什么也不是了！

第五部    
    “吃点儿东西吧！”

    秦示宏递给坐在凳子上的方紫杉一个面包，在她边上坐下来。而后者则出神地望着虚掩着门的病房，仿若石化了一般。
    “想哭，就哭吧！”秦示宏突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她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眼睛里的神情出奇的清明，“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回视她，好一会儿才给了她一个回问，“你指哪方面？”
    她瞪起眼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有些好气好笑，“这种时候你还要寻我开心？”
    他耸耸肩，手从她肩上滑落，往后一靠，下巴扬起看着天花板，低叹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愣愣地望着他，随即低头无意识地拨弄手里的面包，“你知道么，我才发现自己甚至连哭的理由都没有。”
    他歪头斜睨她，“你不要告诉我，你直接就退出战局了？”
    “战局？”她又笑了笑，“和谁宣战？”
    秦示宏伸手拍拍她，“我现在才发现你真不是一般的潇洒！”
    “哈！”她哼了一声，“我现在也才发观你安慰人的方式也真不是一般的特别！”
    “哦，还发现了什么？”他把手枕在脑后靠着。
    “还发现，”她ＢBs·ＪoＯ  ＹoO．ＮeＴ顿了顿，神情一黯，视线飘向虚掩的门内，“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他转头看她，却看见有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到她手里的面包上。他坐正靠近她，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抱着一个玻璃娃娃一般，轻柔而小心翼翼。
    简千屈坐在两张病床中间，握着麻醉中的多多的手，咬着下唇，思绪纷乱。
    纸包不住火，她怎么也没想到郁边城竟然可以拆穿她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即便是开褚和金香，他们也绝不知道多多的生父是谁。她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会让这个秘密公布于世。不论是为了多多还是开褚，或者启白，她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把目光移到齐启白的脸上，却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晴，静静地望着她，一双漆黑的瞳眸里带着说不出的神情。
    她惊跳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目，只是极其勉强的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微笑，“你醒了！”
    “为什么？”他盯着她，吐出三个字，神色平静。
    她没有回答，匆匆站起来，“我去叫医生进来。”
    齐启白猛地坐了起来，牵动到了输液瓶，引来一阵叮叮咣咣，她慌忙上前扶住吊架，手却被他的手“啪¨地握住，她顿时像被施了咒一样定住，感到背部流窜过麻意，动弹不得。
    她不敢看他，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背后静静地响起，“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你还是个残忍的魔鬼。简千屈！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她的心被“咚”地撞击了一下，痛得让她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吊架的手紧紧地捏住它，才不致于让自己倒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低低地道，“我从来没有奢望你会原谅我！你肯救多多，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既然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救，这和你无关！”他冷笑了一下，“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本事大到可以让开褚认他。”
    简千屈垂下眼帘，没有接口，沉默在房间里流转。直到多多的一声呻呤打破了这片沉寂，她扑上去，“多多，多多！”
    “大夫！大夫！多多醒了！”齐启白喊了起来，外面的人纷纷跑了进来。
    “你现在总可以说出实话了吧？”
    郁边城坐在玻璃窗前，神情淡然地看着重新回到监狱的简千屈，旁边坐着表情和他形成明显反差的郁金香，眉头紧锁，神态急切。“是啊，千屈，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就是为了袒护齐启白嘛！你赶快说实话，我们就可以救你了！”
    简千屈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见的微笑，“郁律师，我今天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再帮我了！”
    “你在说什么？”金香大叫起来，整个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在玻璃窗上。
    简千屈对她点点头，“无论如何，我真的感激你们！”语毕就要放下电话站起来。
    “我总算明白启白为什么那么恨你！”郁边城冷冷地开口，成功地阻止了她的离去。
    她抬眼望他，表情有些滞涩。
    “你是我见过最自以为是的女人！”郁边城无视金香对他目瞪口呆的注目，扬起一边眉毛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所谓的牺牲，所谓的为了别人，其实在别人眼里都不那么必要，甚至对你所要救助的对象来说，也只是无谓的增加他们的痛苦。抛开启白被你背叛不说，就算是方小姐，你妹妹，我估计她在潜意识里也会痛恨你以保护她的名义做的这些事情；齐开褚就更不用说了，他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简千屈嘴角发抖地看着他。
    “归根结底在于，你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方紫杉，包括你口口声声深爱的齐启白！”郁边城抿了抿嘴，目光灼灼，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齐启白，其实你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因为最早认定他是杀人犯的就是你自己！”
    “我——”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
    “不是么？否则你何必篡改证词？否则你何必打碎杯子毁灭证据？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原因，你认定是启白杀了齐开褚！”
    “哦！”在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之后，金香发出了一声了然的感叹。她呐呐地近乎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齐启白干的？难道千屈你有证据？”
    简千屈站着，拿着话筒的手不自禁地抖动，牙齿将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郁边城毫不放松地继续紧逼，“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信任我！不管是不是启白干的，你都必须将实情说出来。否则就单凭你和他过去的那些纠葛，就足以将他列为你之后的头号嫌疑犯。”
    她吸了口气，声音里还抱着一点希冀，“如果你们不说——”
    “你以为纸包的住火么？多多摆明了不可能是齐开褚的儿子，却又确实是齐家的骨肉，你以为齐家人会不知道？何况我不认为齐启白会隐瞒这一事实！这样一来，如果启白不是凶手，真凶必定也会栽赃给他，要知道，少了他等于又少了一个争夺家产的继承人，不是比你更有价值？”郁边城恶狠狠地斩断她最后的犹疑，“后天就要开庭，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一个事实，齐家上下，就算不为了齐开褚，单凭要维护声誉角度，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简千屈瞪着他，瞪得金香几乎要跳起来，才听见她清楚而干脆的一句话，“既然如此，那我更加只有认罪！”  
    郁边城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咚”地一声挂断电话，站起来拂袖而去。金香急得叫了一声，一边回头看千屈，却只看见她转身离开，咬牙跺了跺脚，追了出去。
    “边城哥，你别走，别走！”金香在大门外拽住郁边城，“你真的放弃啦？”
    郁边城甩开她，强忍住怒气，压低嗓音，“自做孽不可活！她自己找死，与我何干？”
    “你体谅一下她嘛！她也是为了齐启白！”金香扁扁嘴，无奈道。“你不知道，千屈是个认死理的人！当年她一个人带着多多，又要抚养紫杉，都没有想过回去找齐启白。她对我说过，她这辈子就欠两个人的，一个是她母亲，一个就是齐启白。为了这两个人，她死也不后悔！”
    “可是她怎么就这么认定启白是凶手呢？如果启白知道，岂不是更加恨她？”郁边城嗤笑一声，又好气又好笑，随即转脸仔细打量她，  “看来，你确实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很多啊！”
    “没有，没有！我上次已经告诉你了，我真的不知道齐启白原来姓崔啊！”金香连忙摆手否认，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上次见面时被他强吻的场面，顿时面红耳赤，转头避开他的注视，转移话题，“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启白是千屈后面的头号嫌疑犯。”
    郁边城语塞，瞪了她半晌，从齿缝里吐出一句，“你倒是长进了！”
    “再说了，”金香假装没听见他的嘲讽，“启白现在是紫杉的未婚夫，千屈做了这么多还不都是为了紫杉，她当然宁可自己死——”她陡然住了口，猛地拽住郁边城，“不行不行，我们必须阻止她！现在紫杉也知道了她和启白的事情，搞不好千屈不会承认情绪失控杀人，而是故意杀人！”
    郁边城斜睨着她，没说话，一幅“你现在才想明白”的表情。
    “我们用多多来劝她！”金香皱着眉，右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搭在郁边城的车窗上，自言自语着。
    “这还轮得到你来想？”郁边城转过一个弯，停在了一个红灯前，“其实我早就该想到，她这么舍得下多多，当然不是因为齐家那些爷爷、姑姑和叔叔，而是因为有个爸爸！虽然启白不知道，但是启白娶了紫杉，紫杉一定会照顾多多，那么不就等于在他父亲身边长大？这个简千屈，看起来单纯得很，实际上早就想好了！”说着他从后视镜里瞟了金香一眼，“和某人一样，深谙‘扮猪吃老虎’。”
    “什么‘扮猪吃老虎’？”金香纳闷地转过脸来看他。
    他目不斜视的注视前方，在红灯转绿灯之后继续上路，“与其这么迂回，直接找那个‘系铃人’不是更快？”
    “啊？系铃人？”金香还没反应过来。
    “顺便把那些我们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必要的时候声泪俱下也无妨！”他突然扭头对她微笑一下，表情说不出的戏谑，“就像上次对付我那样。”    
    金香惊愕地看着他，脑海里却闪过两个人嘴对嘴的画面，立刻耳根滚烫说不出话来。但是郁边城已经转过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当然，当着方紫杉的面会更好。”
    “那么你要干什么？”
    “我？”他嘴角勾了勾，“当然是让该说话的人统统说话。”
    金香走进隔离间外面的房间，看见齐启白站在整面的玻璃窗外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隔离间内正在接受抽血检查的多多。她轻轻地走到他边上，注意到他脸上隐忍的不舍和痛苦。
    “紫杉不在么？”她看了一眼隔离间内咬着被角侧身躺着的小小身影，别开眼不忍继续看下去，转向齐启白问道。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多多，在金香几乎以为他没听见的时候才低声回应道，“刚出去！”
    “哦！”金香点点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
    隔离间的多多结束了检查，医生走了出来，齐启白迎了上去，“大夫，多多怎么样？”
    医生脱下口罩，微笑了一下，“他是个坚强的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年纪这么能忍痛的孩子！目前看来情况还比较稳定！等你的检验报告出来，如果能匹配，我想把握还是很大的！”
    齐启白明显地松了口气，“谢谢您，大夫！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么？”
    “他现在需要平躺，最好先让他睡一觉。”医生把无菌服也脱下来，走了出去。
    隔离间里的特护正在把多多的身体轻轻摆平，他小而瘦弱的胳膊搭在护士肩膀上看起来有些许的颤抖。齐启白闭了闭眼，转身走出房间。
    金香跟了上去，却看见他坐在了门口的长凳上，bb Ｓ  ．joO　yoO　·ＮeT闭着眼靠在身后的墙上，脸上的神情就像刚跑过马拉松一样疲惫不堪。她站了一会儿，坐到了他边上。
    “我昨天去看了千屈。”她定了定神，开口道，但是身边的齐名白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她有些尴尬，讪笑了一下，“其实，我们俩也不是很熟噢？”
    空气中仍是意料中的沉默。好一会儿，齐启白睁开眼，但没有看她，声音低沉疲乏，“你想说什么？”
    金香雀跃了一下，连忙接口，“我希望你可以去劝一下千屈，她居然打算认罪！”
    “哦，”他依旧淡淡地，“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金香叫了起来，“你不知道她是为了你才打算认罪么？”
    “为了我？”他终于把目光迎向金香，眼神却充满凌厉的愤怒，“不要把什么都说成是为了我！我没有逼她去做别人的情妇，我没有让她杀人，我也没有说过让多多成为私生子！每件事情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来没有顾虑过别人的感受！不要再说是为了我！”

    金香愣住，不因为他的怒目而视，而是因为他声音里那种压抑克制却汹涌澎湃的痛苦，让她觉得喉咙口仿佛塞住了什么，干涩而紧张。她努力咽了口口水，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嘶哑，“可不管怎么样，她确确实实是为了袒护你才承认自己杀了人。你总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替你背黑锅吧？”
    “我？”齐启白下巴紧了紧，有一秒钟金香以为他会愤怒地揍她，但下一秒他却失笑出声，“该不会是她告诉你，是我杀了开褚，她替我顶罪？”
    “她当然没有说！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金香下意识地坐远了一些，但声音渐渐大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很明显，她改口供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看见齐开褚活着的人就是为了让你没有嫌疑。要知道，如果12点半之后她根本没看见活着的齐开褚，那你就是最大嫌疑犯。再说，你是最有动机的人！”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那表情渐渐就像在看一个白痴，半晌他摇摇头，“那你凭什么说她第一次的口供就一定是真的呢？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后来说了实话呢？何况，我有什么动机？”
    “妒忌！”金香干脆利落道。
    “妒忌？”他用力点点头，“真是一个可笑至极的动机！你若是说我和开褚不合，存心谋夺遗产起码还有点儿谱，但是妒忌？我妒忌什么？为了简千屈？你不知道我有未婚妻么，一个漂亮温柔有才有貌，人品性格比她不知道好几千倍几万倍的未婚妻么？我有什么可妒忌的？为了一个七年之前就背叛我，将我从天堂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女人？郁金香，难怪郁边城说你天真蠢笨没脑子！”
    金香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口直冲脑门，嘴巴不加思索的就连珠炮似地嚷起来，“你不妒忌？不妒忌你干嘛一门心思认定千屈杀人，非要她死？你看见她杀人了么？这些年你就以为只有自己是受害者么？我真替千屈不值！如果她不爱你，她何必生下多多？你以为她一个人把多多拉扯大容易么？假如没有多多，她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归宿！对，她是见钱眼开唯利是图，那是因为她没有你那么好的命，就算是抛弃你的爸爸也是个有权有势的爸爸！她有什么？坐牢的母亲，生病的母亲，稚嫩的妹妹还有嗽嗽待哺的孩子！没有钱怎么给她母亲治病，没有钱她怎么抚养紫杉和多多？她需要钱有错么，她见钱眼开有错么？可就算是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就算是被人辱骂看不起，她都不愿意让你知道，不愿意把你牵扯进来，就算是被冤枉杀人她也咬紧牙关不开口！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不愿意拖累你！”
    “你自诩清高，其实你还不是和你父亲一样，看不起她？否则你怎么会看不出当年她的转变？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千屈会出卖我，绝对不会相信千屈会自甘堕落，绝对不会只凭她那种拙劣到家的演技就弃她而去！你说你没有逼她，可是你母亲你父亲都在逼她，我不相信你会一点儿都不怀疑！你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为自己反抗你父亲找借口，为自己顺从你父亲找借口。其实你根本不相信千屈，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她，你的痛苦只是因为你不甘心、不平衡！”
    “是，我不相信她！”齐启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根里蹦出来，“她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为了她，我几乎死在中东，为了她，我连自尊都可以任人践踏，可她做了什么？你说我不爱她，可是至少我努力过，可她又为我们的感情做过什么努力？一句‘需要钱’就可以轻描淡写地出卖所有的一切。就算我母亲逼她，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逼她，她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抹杀了我所有的付出。那我算什么？我在她心中，不如她母亲，不如她妹妹，不如她儿子，我的价值就只是一个恰好可以利用的摇钱树幺？”他猛地站起来，不顾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侧目，“你问问她，我不相信她，她就相信我么？”
    金香大口大口喘着气，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彼此瞪视，却都毫不退让。直刭一个徽弱的声音响起，“我相信你们两个！”
    方紫杉静静地站在走廊中央，纤细的身材在长发的环绕下更显瘦弱，一双清澈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更显得硕大。
    齐启白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没有说话，金香则因为她那种安静内敛的气质倏然觉得自己焦躁而不好意思起来。
    方紫杉走到金香面前，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金香姐，我和启白单独谈谈可以么？”
    “哦，好！”金香吸了口气，“我本来也想找你的，边城哥说后天就要再度开庭，可千屈这个傻瓜居然说要认罪！你必须去劝劝她！”
    “我知道！”方紫杉点点头。
    望着金香的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走到齐启白边上的长凳上坐下，但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倒是齐启白靠在门框上淡淡地先出声，“我很抱歉，隐瞒了和你姐姐的过去！”
    方紫杉俯首轻轻摇了摇头，“好像这是回国之后第一次你用这么平静的口气和我说话！”齐启白没出声，她继续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会变化那么大。我一向自以为聪明，想不到却被隐瞒得这么深刻。不过，我并不埋怨，就像我对郁律师说过的，我一直生活在姐姐塑造的童话世界里，美好而单纯，有什么值得埋怨呢？”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在伦敦演奏大厅里碰见你时的情景。我迟到了，又不小心摔碎了叔叔留下的水晶小提琴，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你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抬头看见你的一瞬间就那么爱上了你，完全毫无预期毫无准备！我以为这就是一见钟情，以为你也一样！虽然我一直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直到昨晚照镜子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我哭的时候是那么像姐姐！”她的声音低却清晰，齐启白靠着门框的身子几不可见的僵了一下。
    “我不怪你把我当成姐姐。因为在我心里，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姐姐。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怎么说她，她在我心里依然是那个会抱着我哄着我睡觉、善良干净清白的姐姐。我相信她，她不会杀人，不会去杀帮助过她、唯一给了多多名分的人，更不会去做打碎我的童话世界的人。尽管她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保护我和多多，还有你！”
    她吸了吸鼻子，扬起头望向齐声白，他低着头没有动，门框在灯光的映照下投射出的阴影将他的侧脸掩盖在黑暗中。
    “你说姐姐不相信你，你说姐姐不爱你，你说姐姐没有付出过努力，那么我很抱歉，为我夺走了姐姐那么多的爱和努力。可是，那时候的她真的没有那么多的能力去让每一个她爱的人满意。她要照顾我的生活，要忏悔她对母亲造成的伤害，还要顾虑你母亲的感受，你要她怎么办？你不明白么，就是因为爱你，姐姐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恨她，让你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到本应属于你的世界！”
    “我知道你还爱她，”她苦笑了一下，“你那么恨她就是因为你忘不了她！金香说的没错，你是在妒忌！我看到你看她的眼神，那种恨不得吞拆入腹的眼神，恨不得咬碎揉进骨血的眼神，只是我那时没有想到，其实那都是说不出口、欲罢不能的痛苦。”
    “当然不是！”齐启白看向她，但是眼神却不那么坚定，语调也不那么坚决，她站起来，靠近他，把头埋进他的肩膀，语气轻柔而低幽，“但是我相信你，你也不会杀人，不会去杀自己的亲人，更不会去破坏姐姐的幸福。尽管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舍得，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流连在她身上的心思是那么难以掩饰，以至于你都不堪忍受面对我这张和姐姐相似的脸。不，你别否认，其实你们两个都一样。她怀疑你，所以情愿把嫌疑拉扯到自己身上；你怀疑她，所以你隐瞒警察你曾经看到的一切。你的演技真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你恨不得杀了她！”她的笑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如果不是郁律师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恨’一个人的！”
    齐启白直挺挺地站着，感觉到肩膀的地方湿湿凉凉的，而除此之外，从手指到四肢，一直到胸口都仿佛麻掉了一般，丧失了知觉。
    仿佛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齐启白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他的心脏缩了起来，纠结成一团，这种感觉就像他当年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感觉，失落却仍然有期待。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门被打开，穿着囚服的简千屈走到门口。她看起来比在医院里更憔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他目不转晴地看着她，突然间呼吸变成了一种煎熬。不知道要说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一时间，他觉得应该要骂她才能驱除这么多年对她的怨恨，可一时间，他又想要质问她，才能解除这么多年来放不下的那种郁结。紫杉的话还在耳边缭绕，“恨也好，爱也好，我都不计较。可是，如果你继续这么‘恨’下去，姐姐继续这么愧疚下去，你们却不把话说清楚，恐怕就永远成了一个死结，结果却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恨？爱？其实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么多年，他都不能忘记她那么绝情的眼神，不能忘记她那么绝意的话语，无数次发誓此生绝不原谅，可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多少次午夜梦回，他脑海里荦荦扰扰的还是她那双眼睛，绝情的、哭泣的、模糊的、清晰的。直到遇见紫杉，看见她缩在角落哭的像个孩子，他以为自己又看见了当年的她，他以为此生终于可以重新来过。却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牵牵扯扯，还是让他们再次相遇，却是那么可笑无聊的场合。弟弟的情妇，紫杉的姐姐！那一瞬间，心里面的一个角落突然坍塌了，他才明白，原来憎恨不能代替遗忘。
    简千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顿住了脚步。齐启白看见她转头对狱警说了什么，狱警点了点头，她转身退出了房间。齐启白呆住，直到狱警走到玻璃窗前拿起电话对他示意，他才木木地拿起话筒，听见话筒里传来陌生的声音，“犯人不愿意见你。她说请你原谅。”
    齐启白沉默了一秒钟，在对方放下电话前沉沉地开口，“请你告诉她，我绝不原谅！”
    “关于简千屈故意杀害齐开褚一案继续开庭审理。”
    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公诉人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声音宏亮地开始发言。
    “审判长，根据这段时间的证据搜集，我们有了新的发现和证据。首先，我们有证据证明齐开褚的遗孤，也就是齐方白，并非齐开褚的亲生子，而是简千屈与他人所生。这无疑再次印证简千屈因爱生恨、谋财害命的杀人动机。请允许我传新证人出庭。”
    “可以。”
    一个男人走到了证人席上。
    “请问你的职业？”
    “医生。”
    “请问你和死者的关系？”
    “没有关系，只不过我曾经急救过死者的儿子，也就是齐方白。”
    “请问齐方白发生了什么？”
    “他出了车祸，送到我们医院进行救治。”
    “当时的情形如何？”
    “他失血过多，需要立即输血！我们在对他进行血型鉴定之后，立即进行输血。”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本齐方白的血型是很常见的O型血，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但不巧当天正好发生大事故，所以血库告急。医院就询问是否有亲属愿意捐血，但是没想到齐家的人在听说他的血型之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们问了一下，才知道竟然没有人是O型血。所幸后来有其他人自愿捐献，才救了齐方白。”
    “我很好奇，为什么齐方白的亲属会没有一个人和他血型相同呢？”
    “如果齐方白的血型和母亲一样，这很正常。但是当天他母亲不在。”
    “我听说，o型只有和0型才能生出0型，是不是？”
    “当然不是！”证人笑了笑，“事实上，大部分血型都有可能生出o型。”
    “那么有什么情况可能生不出0型呢？”
    “如果一方是AB型的话，就绝对不可能。”
    “谢谢！”公诉人转向审判长，“齐开褚恰恰就是AB型，所以说，齐方白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儿子。更有可能，齐开褚发观了这一事实，所以不但要与他人结婚，还打算公布于众，简千屈与之争执不下，不惜杀害以隐瞒儿子的身份。不过很可惜，还是因为一场车祸将一切大白于天下。”
    “我反对公诉人将推断当成事实！”郁边城反对道。
    “反对有效！”审判长转向郁边城，“辩方，你有没有问题？”
    郁边城在原位站了起来，“刚刚你说，当时齐家人的脸色很难看，那么你觉得是因为焦急呢，还是因为震惊，或者愤怒？”
    “这个——¨证人明显迟疑了一下，此时公诉人站起来打断了他，
   “我反对辩方律师提出这种似是而非，很难回答，且和案情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
    “反对有效。”
    郁边城不以为意地走到证人边上，“刚才您说有人给齐方白捐了血，那请问是谁呢？”
    “也是我们医院的医生，秦示宏。”
    郁边城点点头，“谢谢，我没有其他问题了。”随即转向审判长，“我想请秦示宏作证。”
    “可以。”
    秦示宏走了上来。
    “请问您和死者的关系。”
    “我们是表兄弟。”
    “您是否曾受托于死者家属对齐方白做过亲子鉴定？”
    “是的。不过不是亲子鉴定，是亲缘鉴定。”秦示宏口齿清楚地纠正他，“因为开褚已经火化，所以我们只能进行亲缘鉴定，和我姨父，也就是多多的爷爷进行DNA比对。”
    “你解释的很清楚。谢谢！”郁边城微笑了一下，“那么请问结果如何？”
    “多多和他爷爷是有亲缘关系。”
    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审判长敲了下手里的锤子，“安静！”
    郁边城皱起了眉头，“哦？这个我就不是很明白了，这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多多确实是齐家的血脉，但是父亲不是齐开褚！”
    “你确定么？”郁边Ｂ  bs·J　oo YＯＯ.N　E　T城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凌厉。
    秦示宏望了眼被告席上的简千屈，她不在看他，他又看了看旁听席上的方紫杉，后者正紧张得盯着他，头不自禁地摇着。他呼了口气，放低了声音，“除非齐开褚还留有DNA，否则我们谁都不能百分之一百确定。”
    “为什么？”
    秦示宏一时语塞，愣愣地看着咄咄逼人的郁边城。郁边城勾了勾嘴角，“我来替你回答。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齐开褚不是AB型。”
    “我抗议辩方律师作出无意义的假设。”公诉人猛地站起来。

    “审判长，这绝不是无意义的假设。”郁边城提高了声音，“事实上，我没有找到任何记录齐开褚是AB型的书面资料，只有他家里人知道。我完全可以据此推断齐家的人为了剥夺齐方白的继承权，而假造其血型记录。”
    “抗议，抗议辩方胡乱推断。”公诉人再次起立。
    “审判长，”郁边城突然笑了笑，“我只是想借此告诉公诉方，他刚才的推断也是毫无意义的。其实齐开褚是不是AB型都无关紧要，因为亲缘鉴定已经证明了齐方白的血统，他是齐家人，毫无疑问。试问，如果齐开褚不是他的父亲，那么是谁？齐建兴？齐启白？齐开蓝？或者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齐姓人氏？”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齐建兴的手杖声刺耳的敲打着地面，他怒瞪着郁边城，直至审判长再次用锤子敲了桌面，法庭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我严重抗议辩方律师天马行空的想象。”公诉人望着郁边城，大声反驳。
    “辩方律师注意言行方式。”
    “我为我的口气道歉，但是这很重要。这关系到我当事人的声誉和生命。”郁边城微微颔首鞠躬，“我只是想证明，只要我当事人不否认，那么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证齐方白不是齐开褚的儿子。那么公诉方对我当事人杀人动机一说就完全不能成立。”
    待郁边城回到位置上，审判长转向公诉人，“公诉人还有问题么？”
    “没有，但是我们有新证据证明被告企图毁灭罪证。我要求再次传召齐开绿和齐启白出庭。”
    “传齐开绿。”
    “齐开绿小姐，请您把您在发现死者死亡的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再详细的描述一次。”
    齐开绿吸了口气，缓缓道，“发现二哥死的那天早上，我听见阿姨尖叫，就跑到楼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在二楼的楼梯口碰上千屈，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要往楼上走，看见我，她有些慌乱，但立刻很镇静地让我下楼和其他人呆在一起，说要拿杯水给房间里的多多。这件事，我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后来我想起来，那天看见千屈的时候，她手里的杯子不是多多的，而且那个杯子是空的。”
    “这说明什么呢？”公诉人紧紧盯着她。
    齐开绿抿了抿嘴，好一会儿道，“她撒了谦，她不是要给多多喝水。”
    “那么她要干什么？”
    “她，”她微微偏头看了眼简千屈，后者正白着脸望着她。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公诉人扬了扬眉，转向简千屈，被告其实是要销毁那个杯子，那个可能会让人发观指纹或者毒药的杯子！她想下楼去丢掉那个杯子，但是却不巧碰到了齐开绿，所以她立刻假装反身正在上楼。被告不可谓不费尽心机，但很可惜，还是被人揭穿了她的诡计。”说完他得意的看向郁边城，等着他提出反对。但是出于他意料，都边城一声不吭。公诉人皱了皱眉．随即转向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
    “辩方，你有问题么？”
    “没有。”郁边城欠了欠身，再次引来公诉人疑惑的目光，但他仍只是靠在椅子上，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那么传齐启白。”
    齐启白面无表情地走上证人席，公诉人看着他道，“请把你看见的事实告诉我们大家。”
    齐启白扫了一眼被告席，“发现开褚死的那天早上，我睡得不沉，隐隐约约听见阿姨在叫，于是我开门看走廊外面出了什么事，正好看见那个女人和开绿站在开褚门外，她脸色很难看地让开绿下楼。我觉得奇怪，回到房间穿好衣服，又走到开褚门外。开褚的门开着，她弯腰站在茶几边上，背对着我似乎在擦什么东西。等到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才回过头，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砰'地摔碎了，我才看清是一个杯子。我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而她也只是煞白着脸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了躺在窗台那里的开褚，发现他死了。”
    他停了下来，公诉人问道，“你觉得她当时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
    “那你觉得像在干什么？”
    齐启白呼出一口气，“可能在擦杯子！”
    “是擦指纹！”公诉人指向简千屈，满意地看见她发白的脸孔，大声道，“很明显，被告在擦指纹。她本来想丢弃那个杯子，但不巧碰到了齐开绿，于是只好转而擦掉指纹，却又被齐启白撞破，这确实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这一次，我想被告律师应该再也没什么可以来辩护的了吧。”说完他又看向郁边城，这次郁边城遂了他的意，站了起来。
    “我反对公诉人曲解证人的证词，并做出误导审判团的推断。”郁边城从容不迫地开口，望向审判长，“审判长，请允许我问证人几个问题。”
    审判长点点头，  “可以。”
    郁边城慢慢踱向证人席，“齐启白先生，请问你为何没有立刻向警方说出这一事实？”
    齐启白直视他，“我当时看见开褚躺在那里，其实已经呆住了，根本没有多想简千屈在干什么，只是想着叫人来帮忙。而后来没多久简千屈就被警方带走，很快就直接判了死刑，我想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你撒谎！”郁边城突然提高音量，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公诉方和被告席上的简千屈！
    “其实你撒的不止是这一个谎。”郁边城目不转晴地盯着她，“齐开褚死的那个晚上，你从他房间出来，也就是11点半到11点45分之间，你曾经碰到过简千屈，甚至说过话。但是你也没有对警方提起，为什么？”
    庭上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集中在了齐启白脸上，他微微扫了一眼被告席上的简千屈，她的神情极度紧张，嘴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血来。他收回视线，下颚微微地紧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当时没有觉得这很必要。”
    “没必要？当然必要！”郁边城转向公诉人，“如果证人和被告说过话，那么被告在那15分钟之间杀死死者就完全没有可能，因为时间根本不够。你不说，就是意图陷害被告。”
    “反对，我反对辩方律师混淆视听。下毒只需要一会儿的时间，根本不需要十几分钟那么长。”公诉人站起来，大声驳斥。
    “下毒是不需要十几分钟，但是要接近红酒，避开死者的视线，投毒，还要等死者死去，却绝不止需要一点点时问。”郁边城回视公诉人，毫不相让。
    “被告只需要把毒扔进杯子，完全不需要等死者死去，只要死者会喝下毒酒就可以。”公诉人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那么被告又怎么肯定死者一定会喝下毒酒？她如何确保死者一定会喝那个杯子里的酒？”
    “被告在两个杯子都下毒！然后离开。”
    “说的好！”郁边城突然叫了一声好，笑眯眯地看着公诉人，公诉人立刻醒悟过来，汗意顿生，却只能看着他胜券在握地转向审判长。“公诉人已经帮我证明了被告不会是凶手。第一，假如被告确实在两个杯子都下毒，那么为何只销毁一个杯子？第二，如果只需投毒，不需等死者死去，那么只要进过死者房间的人都有嫌疑，而并非只有我的当事人。”
    “那你怎么解释齐开绿在走廊碰到被告的事情？”公诉人不依不饶。
    “其实，这正好进一步证明了我当事人的无辜。事实上，当我听到齐开绿和齐启白对我当事人的指证时，我就完全确定了我的当事人不是杀人凶手。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被告下毒，其实她大可以直接擦拭指纹就好，没必要那么显眼的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带走杯子，结果又只带走一个。对，你们会想，她当时犯糊涂了，之后就企图擦拭指纹了。但是这样说的话，她无疑应该知道下毒下在哪个杯子里。但警方记录里指出，现场打碎了的那个杯子没有指纹但是却也根本没有毒，而另一个有毒的杯子却只有死者一个人的指纹，请问被告为何要擦一个没有毒的杯子？这只能说明她根本不知道毒在哪个杯子里。当然不可能是她下的毒。”
    “那么她何必擦杯子？”公诉人再提出异议。
    “这个就是我为什么说证人撒谎。”郁边城看向齐启白，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么是他撒谦，要么是我的当事人事出有因。”
    法庭上一片沉寂，随即审判长转向齐启白，“证人请注意，如果你在法庭上说谎，那么你将涉嫌作伪证妨碍司法公正！”
    “我发誓我没有撒谎！”齐启白转眼看向郁边城，清楚地说道。“我有什么必要说谎？”
   郁边城眉毛弯了弯，“我相信你。”庭下又是一片哗然，一时之间悉悉索索议论纷纷不知道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我抗议辩方一再胡言乱话拖延时间。”公诉人吸了口气，看了眼郁边城，突然转口，“审判长，我要求问询被告。”
    郁边城知道他避开了自己意图再次撒下的诱饵，走回自己的位置。
    “被告，你承认刚才证人齐开绿和齐启白说的事实么？”
    “是。”
    “那么刚才辩方律师所说，案发当晚你和证人齐启白在走廊上碰过面的事实也承认么？”
    “是。”
    “那么为何在之前的两次口供中你都未曾提及此事？第一次，你没有提及11点半过后离开过房间，第二次，你又没有提及你碰到过证人齐启白。你一再更改口供是为什么？”
    简千屈轻声道，“第一次我真的是没有想起来，第二次是因为齐启白没有提，我自己也就以为无关紧要了。”
    “你撒谎！你根本就是心虚要掩盖自己的罪行。其实，案发当晚，你刚一出房间就正好看见齐启白下楼给死者拿酒，这时你就进入房间趁机下毒，然后离开等在附近，等齐名白把酒给了死者再次离开房间时，你假作刚刚出来碰到，想借此作为你的不在场证明。但你万万没有想的到齐启白忘记了。”
    “我抗议公诉人一再妄加推断。”郁边城说道。
    “审判长，被告一而再再而三的推翻自己的口供，就足以证明其完全不可信。加上人证、物证俱在，其杀害死者的犯罪事实确切无疑。”
    “辩方律师，你有什么问题问被告么？”
    郁边城看着简千屈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审判长，“我不需再问我的当事人什么问题，事实上，如果她会说她早就说了。”
    “双方是否还有新的人证和物证？”审判长环视了一下控辩双方。待双方摇头后，他宣布，“现在休庭，下午结案宣判。”
    “郁律师，我们有多少把握？”方紫杉在走廊里截住郁边城，急切地问道。
    郁边城微微摇头，“我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齐开绿和齐启白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也做了能做的。”
    方紫杉低下头，“无论如何，谢谢您！”说着跑向走廊另一头刚刚出来和庭警站在一起的简千屈。
    郁边城往餐厅走，金香跟了上来，“为什么我们不说出千屈是为了维护齐启白？”
    “简千屈还是不同意！而且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自己提出来，那检控方绝对会就她的过去大做文章，肆意歪曲她的动机，甚至连齐启白的证词也变成了无用功。这对她绝对不利！所以我在赌！”
    “赌什么？”金香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郁边城嘴角勾起一抹说不出什么意思的笑容，“赌有人先沉不住气。”
    “关于简千屈故意杀害齐开褚一案继续开庭。鉴于公诉人提出有新证据，因此本席宣布继续审理。”
    金香远远地望向郁边城，看见他嘴角似乎露出了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传证人王勇。”
    公诉人问站在证人席的男子。“你是齐方白的主治医生么？”
    “是！”    
    “齐方白得了什么病？”
    “白血病。”
    “严重么？”

    “比较严重。不过现在已经得了控制。”
    “哦，我听说白血病不容易治疗，是怎么控制的？”
    “他得到了相配的骨髓。”
    “哦？真是幸运啊！我听说这种几率不高，是骨髓库里找到的？”
    “只有几十万分之一的几率。不过他还是比较幸运，他的亲属里就有和他配对的。”
    “是哪一位？”
    “呃，是齐启白先生。”
    “我好像听说，父母和子女的配对几率会高很多。”
    “反对，反对公诉人询问一些与本案无关的事情。”郁边城喊了一声。
    公诉人看了他一眼，“我马上就可以证明绝对与本案相关。”
    “是不是齐方白所有的亲属都做过骨髓检验？”
    “不是，一般年纪超过60岁我们都不会建议进行骨髓配对。”
    “那么也就是说，除了齐建兴，齐启白、齐开蓝、齐开绿和简千屈都进行过骨髓检验。”
    “是的。”
    “那您应该知道他们的血型了？”
    “是。”
    “那b B　S．JoOＹ  oＯ．ＮEt么您可以说一下么？”
    “齐启白和齐开绿是a型，齐开蓝是ab型，简千屈是o型。”
    “谢谢您！”公诉人转向审判长，铿锵有力地说道，“审判长，很明显，既然齐方白是o型血，简千屈也是o型血，按照亲缘鉴定的结果，齐方白的父亲只可能是齐启白！”
    旁听席上一阵哗然，审判长敲了好几下锤子才将秩序稳定下来。
    公诉人看向简千屈，事实已经很明显。被告作为死者的情妇，在多年前秘密生下私生子，本以为可以凭着假太子母凭子贵嫁入豪门，没想到却发现私生子的父亲居然是死者的哥哥，而且又即将是自己的妹夫，为免事迹败露，被赶出齐家，就将也已发现真相的死者杀害。更在发观齐启白与死者当晚对饮之后，企图嫁祸。而因为害怕他人得知，所以又一而再再而三隐瞒可能会让人识破和齐启白相识的事实，不停更改口供。被告处心积虑，心狠手辣，请审判长维持原判。”
    郁边城站了起来，“公诉人的推断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公诉人，因为，公诉人再一次印证了我的当事人没有杀害死者的事实。其实，原本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当事人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更改口供，但是现在我彻底明白了。这个原因绝对不是像公诉人所说的，我的当事人处心积虑隐瞒真相嫁祸他人，而是，她处心积虑隐瞒真相保护他人。上午庭审的时候，公诉人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当事人要企图丢弃、销毁一个没有毒的杯子，但是现在，我想我们大家都可以换个思路了，她是在试图保护凶手，或者说她以为的凶手，这个人是除了死者之外最可能在杯子上留下指纹的人，也是那个在她之前最后看见死者活着的人，而她一再更改口供对谁最有利？答案呼之欲出，就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齐启白！”
    旁听席上再度响起手杖敲击地砖的响亮声音，公诉人又站了起来，“辩方律师的一番说辞真是感人至深，把被告从一个唯利是图、不惜谋财害命的拜金之徒说成了一个大公无私、自我牺牲的可怜人，但是这还是不能排除被告杀人的可能，她很有可能是杀了人之后才想起来可能会牵连齐启白，便不得已更改口供。更有甚者，二人合谋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如果合谋，齐启白没有必要现在才说出和被告在走廊上碰面的事情。这根本是多此一举。”公诉人停了下来。这时所有人都看向郁边城，等他反驳，但是他居然像怔住了一样，一声不吭。
    金香和方紫杉心里一惊，以为郁边城认输了，金香急的差点儿叫出来，公诉人转向审判长，面带自得地准备继续说话，郁边城突然开了口，表情可以用一派轻松来形容，“多此一举，真是多此一举！我不得不再次感激公诉人给我的当事人提供的帮助！审判长，我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可以证明我的当事人无罪。我希望延至明日再审。”
    “我不同意。这个案子已经拖延了太长时间，对死者及其家属造成了非常大的创伤，对社会也造成了极其不良的影响。现在人证、物证俱全，被告犯罪动机、犯罪时间、犯罪行为都已确凿，强烈要求审判长当庭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公诉人立刻反对。
    “审判长，公诉人一直都以被告杀人的观点先入为主，却忘记了我国法律判决的原则是‘疑罪从无’的。现在这个案子，关于我当事人所谓的犯罪时间、犯罪动机、犯罪行为都存在重重疑点和矛盾，公诉人根本没有确实、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本案本应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判决无罪。何况我已经有了十足的证据可以证明我的当事人无罪。我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将证据带到法庭上来。请审判长再给一点时间。”郁边城言辞恳切地道。
    审判长考虑了一下，问郁边城，“你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郁边城想了一下，“一个小时，我只需要在案发现场拍张照片。”
    “好，那么一个小时后再审。但是不可以再多于一个小时！”审判长敲了下锤子，宣布暂时休庭。
    郁边城立刻打电话给张立辰，请他赶往齐家大宅。
    “高架上遇上车祸，我跑的快没命了。”当张立辰将东西送到郁边城手里的时候，审判长几乎已经准备开始结案宣判。郁边城看着浑身汗透的张立辰，对他感激的点点头。
    “审判长，”他将东西递给审判长，“这是刚刚在案发现场拍的照片。”
    审判长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郁边城，然后再将东西递给公诉人。公诉人看了之后，也是一脸的莫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冰箱？”
    “是的，冰箱！”郁边城将照片请法庭助理放到幻灯机里，放映了出来，“这是我在死者的房间里怕的照片，这是死者房间的冰箱，冰箱里的东西大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总共有四层冷藏和一层冷冻。最上面的冷冻室里放了两盒满满的冰块，冷藏室最上面一层放了五瓶喜力，第三层里有三瓶酸奶，门上还有两大瓶纯净水和一大杯牛奶，都没有开封。这些东西警方都化验过，但没有发现毒理反应。其中酸奶的生产日期是案发前三天的，到现在早就过期很久很久了。也就是说，这里面的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能否请辩方律师尽快说重点。”公诉人颇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郁边城抬了抬手，拿起桌子上一只激光笔，指向冰箱最上层，“重点就是，这两盒冰块！”郁边城放下笔，望向审判长，“我问过齐启白，死者当晚喝红酒时是否加了冰块，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不止一块；我又问过齐家的佣人，他们都说在警方封闭了现场后就没人进去过，更不用说整理冰箱添加东西了。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会有两盒满满的冰块？”
    满场鸦雀无声，连公诉人都瞠目结舌。
    “答案毋庸置疑，有人案发后添加进去的。那为什么要去添加冰块？连酸奶过期了都没人扔，却多此一举的去添加冰块？”郁边城在说“多此一举”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公诉人，“答案也很明显，毒是下在冰块里的。为了不引人怀疑，在有毒的冰块被用掉之后，凶手重新添加了干净的冰块。而冰块放进杯也就化成水了，所以警方完全没有怀疑毒不是直接下在杯子里的，我的当事人也是以为毒是直接下在杯子里才会去多此一举的擦杯子。可是，”他顿了一顿，进一步加重了语气，“我的当事人几乎在案发之后立刻被警方逮捕了，她绝对没有可能去添加冰块。刚才我又让人再次向齐家佣人确认，以前死者房里的冰快就是两天放一次，也就是说，只要在案发前两天之内进过死者房里的人都有嫌疑。凶手只要在下面的一盒冰块里放毒，然后就可以安安静静的呆在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之外坐等死者喝酒的时候中毒就可以，凶手的作案时间绝对不是公诉人所说的案发当晚的11点半到11点45分那15分钟。”
    郁边城走回被告席，指着简千屈看向审判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虽然不能确认凶手究竟是谁，但是我却可以确认，我的当事人绝对不是凶手。”
    “本庭宣判，被告人简千屈杀害齐开褚一案，由于证据不足，撤销原判，无罪释放。”
    旁听席的人潮三三两两散去，方紫杉和简千屈拥抱着伫立在被告席上的身影尤为凸显。郁边城低头收拾案上的案卷。
    “恭喜！”公诉人走过来笑着握握郁边城的手，“连这种案子都能给你翻过来，真是后生可畏！”
    “承让！”郁边城点头微笑。
    “郁律师，真是太谢谢你了！”方紫杉挽着简千屈走到郁边城面前，眼睛红红的，但笑意盎然，“今天晚上我打算给姐姐接风，希望您和金香姐可以来参加！”
    郁边城刚要开口，金香插了进来，“好啊好啊！边城哥，你一定要去！”
    郁边城转头看看她，脸上的表情一变，口气凉凉的，“我们的协议你不要忘记了！”
    金香目瞪口呆，望着他说不出口话来。郁边城转回头对着方紫杉微笑颔首，“好，那就叼扰了。不过，你最好是不要叫她！”
    “洗澡，洗澡！把霉气洗得干干净净啊！”
    金香把一堆衣物塞到刚进门的简千屈怀里，直接把她推进浴室，然后走进厨房帮着方紫杉张罗刚买回来的菜。
    “你们俩行么？”秦示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不太信任地看着她俩。
    “紫杉是整天拉小提琴，不过我可是个警察！”金香抬眼瞪他，“你还信不过人民保姆么？放心，绝对不会让你进医院的。”
    “这倒是！”郁边城凉凉的接口，在客厅里无聊的翻着电视机遥控器，“我们不会有机会进医院，因为消防车会先到。”
    金香一扬眉毛，直起腰刚想回口，但终于还是按捺住了，假装没听见，继续和方紫杉干活。
    秦示宏耸耸肩走回客厅，倒到郁边城边上的沙发上，“你还真不是盖的，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郁边城勾了勾嘴角，没接口。
    “不过，你心里对真凶有想法么？”秦示宏继续道，“那些冰块究竟是谁放进去的？怎么放进去的？”
    郁边城看着电视屏幕，若有所思，“这个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我更想知道，是谁想到让多多的主治医生来作证的？”
    秦示宏吃惊地皱起眉头，“这很重要么？”
    郁边城摇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有些事情还是想不明白，很多地方有矛盾。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侧面打听一下。”
    “好——”
    “咣——”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秦示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还没等他反应，一连串“乒乒乓乓”“稀里哗啦”的声音就接踵而来。秦示宏震惊地看向郁边城，却发现对方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怎么了？”他呐呐的开口。
    郁边城扬起嘴角，“我早说过啦！”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把正蹲在厨房里收拾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盘的金香拉起来，对着站在边上瞠目结舌的方紫杉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你说过最好不要叫她的！”
    “喂！”金香气急败坏，颇有些恼羞成怒，“我又不是故意的！”
    郁边城横了她一眼，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朝厨房外一点，“要么出去吃，要么你出去！”
    金香语塞，腮帮子动了动，感觉像是在口腔里问候了几句，脱下身上的围裙走出厨房。方紫杉抿了抿嘴，刚想开口，郁边城已经越过她，将金香脱下的围裙系到身上，走到水池边，头也不回地说道，“重新去买些碗盘回来，让秦示宏进来帮忙！”
    “哦，哦！”方紫杉应道，突然觉得自己象成了小学生，忙不迭跑出厨房，叫秦示宏进去，然后拉着金香出门买碗盘。
    两个人拎着两大袋东西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见郁边城和秦示宏站在楼底下。
    “这么好心来接我们？”方紫杉惊异地笑着问，“那也用不着两个都下bB　s.joＯyo O.n EＴ来啊！”
    “我们想了想还是去外面吃好了。”秦示宏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揽过她的肩膀往反方向走。
    “哈，我就知道你们也弄不来！”金香嗤笑了一声，挑衅地望向郁边城。谁知后者看都不看她。
    方紫杉挣脱了秦示宏，皱起眉，“那我姐姐呢？”
    “呃——”秦示宏迟疑起来，郁边城干脆利落地接了口，“齐启白在上面。”
    “啊？”金香张嘴叫了一声，但立刻被郁边城瞥了一眼，旋即闭了嘴。
    郁边城拿过金香手里的袋子，塞到秦示宏怀里，淡淡地道，“我看改天再吃饭吧！”说着一把拖过金香离开。
    金香完全来不及反应，就傻傻地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走，刚要挣扎，被他冷冰冰的语调吓了回去，“我们俩该结账了！”

    千屈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打开浴室的门朝外面喊，“紫杉，你来帮我开一下洗衣机好么？”  
    外面没有动静，她等了等，发观客厅里居然安静地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她有些疑惑地放下毛巾，走到外面，“金香？示宏？郁律师？”
    “他们都出去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吓住了她的脚步。有好一会儿．她动都不敢动，也不敢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就那么直直的站着，像是僵化了的冰雕。直到记忆深处某种青草般的味道开始在鼻尖若隐若现，她才像触电似地微微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半米之外的人，嘴角扯出一缕微笑，“你来找紫杉？”
    齐启白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凶狠，她胸口一窒，却无法避开他的目光，只觉得好像某个地方被狠狠地一扯，痛得她差点儿漏了呼吸。好一会儿，他走近她，她下意识地后退，但是他没有停下，她就一直退一直退，退到整个人背部抵在墙壁上无路可退。她伸手试图推他，却被他一把捉住，猛地固定在她大腿两侧，她痛呼一声，扭头避开他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
    “记不记得我说过，我绝不原谅！”他阴冷地瞪视她，仿佛要在她脸上瞪出一个洞来。
    “对，对不起！¨简千屈哑然开口。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听够了！”齐启白怒吼，猛地甩开她的胳膊，一只手狠狠地捶在她耳后的墙上，发出巨大的一声“砰¨。
    她整个人一震，腿一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顺着墙壁滑到了地板上，忍不住开始啜泣。
    “不许哭！”他大叫，俯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面向自己，“你用你这种不值钱的眼泪骗了多少男人？呃？可惜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她头摇得好似拨浪鼓，眼泪飞溅在他的手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觉得说对不起有用么？”他逼问，声音凌厉地好像一把刀。
    “求你，求你看在多多的面子上——”
    “不许提他！”  他捏紧她的下巴，痛得她表情扭曲。“你以为有了多多就可以抹杀你过去所有的罪恶么？你以为你真像郁边城说的，是个大公无私、无比善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观世音菩萨么？你有没有问过别人，是不是需要你的这种所谓的牺牲和成全？你有没有问过别人，是不是看得起你这种所谓报答？就算是紫杉，你以为你做的这些让她很感激很自豪么？我不会原谅你，今生今世都不会！”
    他看着她依然不断扑簌而下的眼泪，嘴角微微勾起来，俯脸贴近她，近到她可以清清楚楚看清他眼眸里瘦弱苍白渺小的自己，近到她可以清清楚楚听见他声音的愤怒和狠厉，“如果，你还想见到多多，你必须补偿我遭受的一切痛苦，你必须赎罪！”
    她倒吸了一口气，语音破碎，“你，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他倏然松开手，站起身，失笑出声，“简千屈，算你很！”
    她木然，完全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到她的胃部紧缩，笑到她的心脏纠结成一团，他才止住笑，恶狠狠地将旁边一只长脚花瓶扫落在地。
    千屈本能地缩了一下，花瓶摔在她前方十几厘米处，碎成数片。她的目光落在碎片上，却发现上面沾着点点血渍。她悚然转头，听见他嘶哑的嗓音绝望而无奈，
    “你知道么？我有多恨你？你不要我，母亲死了，我回了齐家，回到那个我曾经发誓一辈子不会承认的人身边。你不但残忍地践踏我的心，还逼得我不得不放弃我曾有的理想！我发誓我要用最快的方法出人头地，不管用任何方法、任何手段，就算服从我最鄙视的人！你刺了崔启白最致命的一刀，我就彻彻底底杀死他！我告诉自己，我要报复你，我要让你知道错过我你错的多离谱！每当我在镜子里看见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齐启白，我就告诉自己，你有多愚蠢，我有多恨你！可是简千屈，我现在才明白，这些年来，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我要的不应该是恨你，而是忘记你！”
    她愣愣地看着花瓶碎片上的点点血渍，被不知哪里落下的水晕开，说不出话来。
    “我最错的，是不应该把紫杉当成你。我以为她可以让我恢复爱人的能力，可以让我的血液再次沸腾，可以让我的心脏重新跳动，可以让崔启白重新从坟墓里活过来。但是，她竟然是你的妹妹，你的妹妹！你知道开褚订婚那晚当我看见你，当我听见紫杉喊你‘姐姐’，我有多愤怒么？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你在我的血液里下了毒，一种永远没有解药的剧毒，叫做‘疯狂’！我竟然开始恨紫杉，恨她的存在，恨你因为她而离开我！你看，我疯了，崔启白死了，齐启白又是个疯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简千屈！为什么你不能让我忘记你？既然你答应我母亲让我忘记你，你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
    她眼里的泪水凝结，仰头看着他在泪光里显得模糊而遥远的面孔，心脏像被某种利器刺中痛得无法出声。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外面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爬起来，拿起边上的毛巾，走到他面前，拿起他握成拳头的手，低头用毛巾轻轻地擦去关节上的血，动作轻柔的仿佛在擦一个瓷器。
    “郁律师对我说，我是个最自以为是的女人，我不信任任何人，所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对待我深爱的人，结果只是无谓的增加了他们的痛苦。”她低低地开口，声音因为哽咽而涩哑难辨，“你说的对，我不值得原谅！我一直以为自己很高尚，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所爱的人，但其实，我只是为了掩盖我的不干净和说不出的愧疚，就企图用牺牲爱情、牺牲尊严来证明我的伟大。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我就不敢相信你们能够做得到。”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悠长地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并不甘心，不甘心被羞辱，不甘心被践踏，不甘心被遗忘。所以就算坐牢，我也还是奢望你知道我是为你而死！不过结果，只是妄作小人，你没有杀开褚！我也想过为开褚殉情，可是结果，也没有死成！还有紫杉，我把她抚养的这么好，无非也是希望可以让她的光芒来掩盖我的阴暗！”
    “你闭嘴！”齐启白声音粗噶地打断她。
    她没有停，“我留下多多，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所有羞辱过我的人记得我的存在——”
    “我叫你闭嘴！”齐启白猛地抓住她握着他手的胳膊，凄厉地低吼。
    她抬眼看他，嘴角浮着一抹笑意，“你看，我并不值得被你记得！我从来不会做白白牺牲的事情！”
    “闭嘴闭嘴闭嘴！”他凶狠地将她推向墙壁，踩过一地的碎玻璃，将她压在墙角，在她又要开口之前，堵住了她的嘴，用他愤恨的目光和难以言喻的痛苦语气。“如果你真的要我忘记你，不必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你可以直接用一根棒子打昏我，然后进到医院去摘除我的记忆！”他的语气渐渐转为低喃，“否则我永远没有办法忘记你！”
    他热热的呼吸满满的喷在她鼻尖、口腔，让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我疯了！我是真的疯了！在我对警方隐瞒你的举动时，我就知道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已经渗透进了我的血液和骨髓，就算烧成灰都没有办法忘记！千屈，你不要再折磨我，你明知道我要的补偿不是这个，你明知道我只是介意你那么轻易地就放弃我，你明知道我只是要你亲口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来不及了，启白！来不及了！”她在他的吻下几乎要窒息，用尽了全力才能寻回一丝清醒的神志，她推开他，扭过头，哽咽地几乎不能成言，“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尊严早就已经败给了金钱，爱情也早就已经输给了岁月，何况，紫杉是我的妹妹！”
    “妹妹！”一股郁结之气突地攀上他的胸口，他抬头用力扯住她的头发，逼她正视他，“你真是个无与伦比、天下无双的好姐姐！那么我呢？我永远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她摇头，声音微弱地说道，“欠你的，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还你。但是，我不能再伤害紫杉——”
    “伤害？你还是分不清楚什么才叫伤害幺？你以为紫杉不会介意我和你的过去么？你以为紫杉愿意和一个心里永远忘不了她姐姐的人在一起么？”他叫道。
    “那么你呢？”她苦笑，一滴眼泪滑下脸颊，“你可以忘记我曾经和开褚的过去么？”
    “闭嘴！”他瞪着她，“你太残忍，简千屈！你一定要赶走我才安心么？可是，没有用的，简千屈，没有用，我们有多多，这一次，你永远没有办法赶走我了！”他再次吻住她，发泄般的用尽了全力，不顾她的挣扎，仿佛要吃了她一般和她唇舌纠缠，直到舔到不知谁嘴里一丝血腥之气，他才又放开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气又傲气的崔启白了。金香说得对，如果是她，就绝对不
会那么轻易相信你会出卖我，也绝对不会相信你会自甘堕落，更绝对不会只凭你那种拙劣到家的演技就弃你而去！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七年的岁月很长，长到我们不再是彼此生命里的唯一，但是七年的岁月也很短，我们还有很多个七年可以重新来过，我不想在你的生命里只是一个过客。千屈，不管你曾经有过谁，也不管我曾经有过谁，我们扯平了，好不好？就算是为了多多，我们重头开始！”
    她迷蒙地望着他，看见他眼里的紧张，看见他哏眸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心里面残存的挣扎在他灼热的呼吸中焚烧殆尽，躯体里某个蛰伏了若干年的东西终于破壳而出，她颤抖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痛哭失声，“你看，我就是很坏！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启白，我再也不要离开你，再也不要！”
    方紫杉带多多把被子塞好，退出了病房，问跟着她一起出来的秦示宏，“多多还要住多久？”
    “等这个疗程的化疗做完，就可以出院了。”秦示宏帮她关上门。
    “谢谢！”她呼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懂礼貌了？”他伸出右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喂！”她叫起来，躲开他的毒掌，“我什么时候不懂礼貌了？谁不夸我高贵优雅，大方得体？”
    “是！优雅！得体！”他笑起来，带着点戏谑，伸手揽住她，“回去吧，我困死了！”
    她停住脚，斜睨他一眼，“我听出来了，你是说我不高贵，不大方了？”
    “不敢不敢！那你请我吃宵夜吧！”他笑嘻嘻。
    “想得美！”
    秦示宏付了钱，从出租车上下来，小跑到方紫杉边上，“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想什么呢？”
    “想你！”方紫杉撇撇嘴，往前走。
    “啊？”秦示宏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跟上，“想我啥？”
    她笑笑，“其实，从小你就爱和我抬杠，可是却总在我伤心的时候安慰我。虽然，方式有些特别！我以前一直觉得挺讨厌你，可是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尽然。”
    “是么？”他伸出胳膊揽住她，挡住一阵风，“那又怎样？”
    她靠紧他，汲取一点温暖，“不怎样！我只是想，我们从今以后别再像小孩子那么吵吵闹闹的吧！毕竟——”她住了口。
    “毕竟什么？”他停了下来，追问。
    她想了会儿，摇摇头，“毕竟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也梃不容易的。”
    他没再吭声，两个人就顺着坡一直往上走，走近公寓时，方紫杉突然停住了脚步。秦示宏有些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楼边上停着的一辆奔驰，他了然于心，也停了下来。
    “陪我去喝酒吧？”她突然开口，脸上的表情平淡而茫然。
    他心口莫名的抽痛了一下，用力点点头，“好！”
    “你少喝点儿吧！”方紫杉夺下秦示宏手里的杯子，“搞什么呀，你这家伙！明明是让你陪我喝酒，你自己倒喝个不停！再喝就醉了！”
    “我又没醉！”秦示宏冲她笑笑，“其实醉了也不错！”
    “你究竟怎么了？”方紫杉凑近他，“借酒浇愁啊？”
    “你觉得我怎么了？”他反问，脸上的表情似笑似哭。
    “我怎么知道？”方紫杉看着他，有些心惊，“难道你——失恋了？”
    “哈！失恋？”他抓起她的手，“我秦示宏会失恋？”他大笑起来，声音高亢，“我连恋都没恋，哪儿来的失恋？”
    “那你喝什么闷酒BbＳ. J　OOＹOO　·N　eＴ！”她松口气，却没来由地有些失落。“明明失恋的是我，却要我陪你！”
    他紧抓着她的手，越抓越紧，紧得让方紫杉痛叫了一声，却仍然紧紧地抓着没有松开的意思。“喂！”她甩开他，“喝醉了发酒疯啊？”
    “对！我醉了！”他被她甩得趴在了吧台上，指着自己的鼻子，冲她笑，“你知不知道，我单恋一个女孩十几年，十几年啊，她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太小，所以我就一直等，想等到她足够大可以明白的那一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暗淡，  “可是，当我终于等到她长大，她却爱上了别人。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啊？”
    “我……”方紫杉的心莫名开始乱跳，耳根渐渐有些发烫，讪笑了一下，“你真的醉了！”
    “不，我没醉，起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凑近她，脸几乎贴上她的，手抚上她的脸，傻笑起来，“我明知你爱别人，却还傻傻地守着你，希望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回过头看我一眼。”
    她吓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他，嘴里却不由自主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不敢，我怕吓跑她！我怕连呆在她身边都不可能！我是个胆小鬼，傻瓜，白痴！”他突然用力搂住她，趴在她肩膀上呜呜的哭起来。
    她呆呆地任由他抱着，胸口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欢欣，满满的似乎要冲出来。
    “唔……”秦示宏用手扶着额头，呻呤着在床上辗转，眼睛因为适应不了从窗户射进的刺眼的阳光而睁不开。
    “你终于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惊得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猛地睁大眼睛，一张熟悉得就算烧成灰他也认得出的清秀脸庞映入眼帘，一连串不明所以地话立刻从他嘴里水泻而出。
    “该死的，你怎么在我房里？”他下意识瞄了眼被子里的自己，还好，还穿着衣服，不禁松了口气。不过事实上，他更想问的是他究竟做了什么？隐隐约约的，他记得昨晚喝多了，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是什么话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不在你这儿，难道去做三千烛光的大灯泡？”方紫杉轻快地回应道。
    秦示宏注意到她腰间的围裙，和未像平时一样披下来马尾辩，还是有些奇怪，“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坐出租车呗！难道背你回来？”她弯腰看看他，表情有些奇特，“不过，你真是够重的，昨晚几乎压死我！而且认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举止这么粗鲁！”她直起腰，扬扬眉，“好啦，出来吃早餐吧！”
    压死？粗鲁？秦示宏心惊胆跳起来，忍不住跳起床，套上外套，跟在她后面追出去，“喂，我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
    “你说呢？”她坐在餐桌边，拿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口，看也没看他。
    “呃——”他突然有些口吃，“我没做——什么吧？”
    “你喝了酒！”她突然脸红了一下。
    “然后呢？”他瞄了她一眼，被她的神情吓到。
    “我把你送回来了。”她很简单地回答，依然没看他。
    他紧紧地盯着她，注意到她的耳根越来越红，他咳了一声，豁出去了，“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那种沉默几乎逼得他要跳起来之时，她看向他，反问，“你觉得你做了什么？”
    他连忙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想对我做什么？”她逼问。
    “我？”他哑然，脑子竟有些不清楚，“我昨晚醉了！”
    “刻你说你没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有些火了，提高了声调。
    他愣住，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方紫杉咄咄逼人的气势是为什么。好半晌他说道，“我忘了！”
    “忘了？”方紫杉惊叫，她气呼呼地用手板正他的头，“好，很好！秦示宏，”她一字一句地吐出他的名字，让他有些瑟缩，“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昨天晚上有个男人对我告白，说他爱我爱了十几年却不敢说，直到把我送到了别人怀里！他说他是个白痴，是个傻瓜！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白痴，也不是傻瓜，他是个懦夫！”她攸地跳起来，往门口走去。
    秦示宏听得心惊胆战，脸色由白至青，又由青至白，直到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才猛然恢复了意识。他直冲过去，拦住了她，“紫杉！”
    “干什么？”她恶狠狠地盯着他，“让开！”
    “紫杉！”他叫道。
    “让开！”
    “紫杉！”他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丝哀求。
    “我叫你让开！”她一把拉住他放在门把上的手，用力板，“你让开，我叫你让开！你这个臭柿子、烂柿子、没心没肝的黑柿子！”
    秦示宏听着她语无伦次地骂着，就是不松手，然后突然一滴、两滴、三滴灼热的液体就落到了他手背上。他的心脏一下子缩了起来，想都来不及想，他就惶恐地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声音颤抖得说，“我是个懦夫，你说得对！可是，紫杉，你别哭了！你哭的我都不知所措了，紫杉！”他推开她一点，手忙脚乱的用手擦她的眼泪，却惊恐的发现越擦越多，“你别这样，你哭的我的心都要碎了！别哭了，求你，别哭了！”
    “我偏要哭，偏要哭！”她不依不饶地叫道，“我偏要你不知所措，偏要你心痛！谁叫你总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害人家以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害人家去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她抽抽搭搭的，“其实我，我一直都喜欢你这只臭柿子的！”
    他冲动得再也说不出口，只能抱住她，用灼热的唇堵上她的，堵上她喋喋不休的嘴……
    突兀的电话铃声骤然分开了难分难舍的两个人，秦示宏松开方紫杉，看着满脸通红的她，心里甜丝丝的，直到她打了他一下，“接电话！”他才走到茶几边拿起电话。
    “喂？”
    “姨父？”他的口气有点吃惊。
    “哦，”他瞄了一眼坐回餐桌吃早餐的方紫杉，“昨晚在我这里，刚刚离开。”    
    方紫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秦示宏。他放下电话，皱起眉头，慢慢地说“我姨父询问昨晚启白的下落，我骗他说在我这里。但我估计他不相信。”
    方紫杉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面包掉了下来。
    简千屈坐在多多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神思不由自主飘到启白昨天离开时说的话上。
    “别再去担心任何事。把一切交给我，让我来处理。七年了，该换我保护你们了！”
    是啊，七年了。可是幸福是不是真的降临了呢？老天是不是终于可怜她了呢？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多多的身世，终于不用再担心紫杉的不谅解，可是，她就真的能什么都不想的和启白在一起么？
    “爸爸！”多多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她惊了一下，突然想起开褚。那个对她总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男子，却是多多心目中唯一的爸爸。
    这么多年，她一直感激他，感激他在她最艰难的岁月帮助了她，感激他给了根本和他毫无关系的多多一个名份，感激他从来不要求她给不了的东西。她一直以为，两个人可以就这么太太平平走下去，即使他结婚，只要他不说，她也会一直待在他身边，到老到死。其实，她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就像他死的那一晚说的话，“就算是养一个宠物，这么多年，也会对我有依恋有感情吧！”可是他不知道，当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大哥，拉着她的妹妹走到她眼前的时候，她就知道，无论如何他们是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所以她告诉他，她要离开，一定要离开。就算他威胁她会说出多多的身世，她也一定要离开。就算，就算他说他娶她，她还是要离开。
    “你没有心！简千屈，你是个没有心、冷血的女人！”
    她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她看见他躺在那儿，看见茶几上的杯子，她以为是启白杀了他，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懊悔，有多绝望。她后悔自己这么多年，明知道他是气她才故意风流不已，明知道他绝不会主动开口要求她，她却还是不愿说一句明知道他只是假装不在意实际上却很想听的话。她已经误了一个她深爱的男人，结果又误了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当警察把她带走时，她确实想过死，想过要给他殉葬，想过要偿还这些年他为她所做的一切，想过让所有的一切跟着自己下地狱。
    但是现在，她更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开褚？杀了这个从来没说过爱她，可是对她仁至义尽的男人？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下意识地回头，下一秒就已经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先生！”
    这当然不是简千屈第一次见齐建兴，也不是第二次见齐建兴，但单独相见，却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为了齐开褚，这一次，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谁。就像偶像剧里的狗血桥段，却不偏不倚地发生在她身上，还不止一回。
    她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齐建兴苍老却干净利落的话，“我允许你和开褚在一起，是因为我完全没有想到你就是曾经和启白在一起的女人。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子，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再害死我一个儿子。”
    “我没有杀开褚。”她低却清晰地回答。
    “哼，那只是那个律师信口雌黄、胡编乱造的故事，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相信，都是一群废物！”齐建兴打量着她，就像在打量一个低等生物，“我已经让人继续上诉，你不会得意太久。”
    简千屈没有接口，只是反问道，“您找我，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你离开启白，我可以撤销告诉。”齐建兴盯着她，慢慢说道ＢＢS.JＯＯＹoＯ  ·nＥＴ。
    “我没有杀开褚，我也不会离开启白。”她转眼回视他，也慢慢地说道。
    他哼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我没想到居然如此厚颜无耻！”
    简千屈吸了口气，“我尊重您是开褚和启白的父亲！请您也尊重我！”
    “尊重！你配得上这两个字么？”齐建兴嗤笑一声，“就算是做开褚的情妇，我也是看在多多的份上，现在，你居然还想嫁进齐家，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简千屈愣住，她没有想到启白居然会这么快就向他父亲提出来，但是某种叫做喜悦的心情就像泡泡一样无法控制得在胸膛里翻腾。
    齐建兴以为她不说话是因为终于意识到她的身份和地位，稍稍有些得意之色，口气略略缓和一些，“本来，以紫杉的身世我也并不完全满意，但至少她自己请清白白。可是你，你过去的那些事情，加上这次因为开褚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可以配得上启白？”
    她抿了抿嘴，缓缓开口，“如果我还是当年的那个简千屈，您这番话可能会让我退缩。但是现在，我不会！如果当年不是您横加阻拦，不是因为崔妈妈重病，我和启白早就在一起了。启白说的对，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我已经没有再多的七年可以浪费了！我不会离开他，更不会为了别人的眼光离开他，我们有多多，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幸福的家？”齐建兴怒极反笑，“你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么？”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简千屈淡淡地，回身拍了拍在睡梦中有些被惊动的多多。
    “你觉得，秦家会同意有一个你这样姐姐的方紫杉做他们的儿媳妇么？”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锐利的眼光几乎要刺穿她。
    她怔住，他总是可以一击即中，抓住她的死六。七年前，他就用紫杉做筹码，七年后他仍然用紫杉给她最关键的一击。她回头，死死地瞪住他，仿佛这样子就可以让他从眼前消失，但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嘴角带着让人浑身发冷的笑容看着她，就像一只猫看着一只已经落入自己掌心可以随意逗弄的老鼠。
    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看得见血丝，“你想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
    门被用力推开，方紫杉像阵风一样刮进来，拦在了她身前。“我们不会接受你的任何条件。”
    齐建兴望向方紫杉，看她像一只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在千屈面前，有些好笑，“方小姐，你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你一生的幸福！”
    “我不是商人，我不会用我姐姐的幸福和人做交易！”方紫杉冷笑了一声，扬起下巴， “您请回吧！”
    “方小姐，你要知道，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母亲坐过牢，你的姐姐是个杀人犯，你叔叔破产自杀，你以为还有什么好人家肯接受你么？”齐建兴抬起眉，表情平淡，但语气犀利而尖锐。
    方紫杉毫不畏惺的看进他的眼里，昂然道，“首先，我的母亲杀的是一个败类，其次我的姐姐没有杀人。至于您所说的我叔叔破产，这算是什么丑事呢？我不知道您所指的好人家是什么含义。但是，如果您所谓的好人家都是像您这种被铜臭和权势架起来的所谓的上流社会，表面看起来高尚、干净，其实骨子里下流、肮脏，我宁可不嫁！你们这些人只会口口声声说别人下贱、不干净，但至少我们不偷不抢不贪污
不受贿不赚昧心钱，你呢，你敢说摸着良心说你赚的钱做的事都是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的么？你根本比不上我姐姐的一根汗毛，你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说三道四！”
    齐建兴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几乎像是要昏倒，简千屈拉了方紫杉一下企图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只是喘了口气，毫不在意地继续慷慨陈词，“如果您不介意我提醒您的话，谁不知道您当年也不过就是一个穷学生，我不觉得我姐姐有什么配不起你们家的，我也更不觉得我有什么配不起秦家的。如果他们也会像您一样在乎那些东西，我也不稀罕嫁给这样的人家！”
    方紫杉停了下来，满室一片寂静。
    “说得好！”一阵突兀的鼓掌声冒了出来，秦示宏和齐启白站在门口。望着层子里脸色各异的几个人，秦示宏走到方紫杉面前，轻轻对她说，“我也不会拿任何人的幸福做交易。”
    好一会儿，齐建兴才恶狠狠地拿着手杖站起身，瞪向坐着一声不吭的简千屈，“简千屈，你会为你今天的行为感到后悔！”
    “父亲！”站在门边的齐启白，对怒气冲冲走到边上的齐建兴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紫杉说出了我心里憋了好久的话！她干得漂亮！所以我绝不会输给一个小女生！”
    齐建兴瞪着齐启白，然而齐启白只是静静地回视她，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良久，他的手杖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用力拉开门，扔下一句话，“不要以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郁律师，有位翁先生找您，说是齐建兴先生派他来的！不过他和您没有预约！”
    郁边城关上正在查看的邮件，对着内线电话道，“请他进来！”他按掉通话键，摘下眼镜，想着刚刚收到的邮件，眼睛里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
    大约几十秒后，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郁边城站起来，和他提了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对方递过来一张名片，他扫了一眼，名字下面倒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头衔，只有干净利落的几十字，总裁室秘书长。郁边城放下名片，坐回座位，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翁秘书，不知有何贵干？”
    翁秘书背靠到椅子上，交叉起双腿，以让自己的坐姿舒服一点。郁边城不动声色地看着，隐隐觉得对方来者不善，而且似乎准备打一场攻坚战。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底，所以决定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于是在对方开口回答之前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想齐氏这么大的集团一定会有自己的法律顾问团，总不会是想请我做齐氏的法律顾问吧？”

    对方果然楞了一下，不过立刻笑呵呵地回应，“如果郁律师肯到齐氏做法律顾问，那肯定是求之不得。郁律师前次在法庭上的表观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舌灿莲花、智勇双全，板上钉钉的死案居然也被你翻成活的，不愧是‘律政金童’！”
    郁边城也笑咪咪的，看着他说话，却完全没有谦虚的神色。翁秘书说到后来反倒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扶了扶眼镜，咳了两声，旋即正色道，“郁律师是聪明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受齐先生所托，想要和郁律师做笔交易。”
    郁边城扬扬了眉毛，作出吃惊之色。
    “齐家不服二审结果，已经让律师拟了上诉书，准备再次起诉简千屈。齐家的意思是，请郁律师不再担任简千屈的律师，并且保证绝不对任何人再提起相关的事情，包括多多的身世问题。”
    郁边城向后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放在大腿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然，”翁秘书笑了一声，“齐家也不会白白提出这个要求。”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办公桌上，推到郁边城面前，“这里是一张一百万的支票，应该足够您打一场官司了。另外，齐先生说了，只要郁律师开出条件，都可以商量。”
    郁边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慢慢开了口，但音调拖得相当长，“说实面，我真没有想到齐先生这么看得起我。不过，在回答您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当然。”翁秘书连忙点头。
    郁边城抿了抿嘴，颇为疑感，“齐先生为什么就这么认定是简千屈杀了齐开褚呢？”
    “这个——”翁秘书迟疑了一下，有些语塞。
    “或者我换个问法，”郁边城拿起信封看了看，“齐家为什么一定要置简千屈于死地？”
    翁秘书盯着他，然后笑了起来，“郁律师果然是个爽快人，直言直语。不过您知道，我只是个秘书，不能代表我的老板发表他的看法。其实我也满同情简小姐，只不过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的看人方式和处事方式，不可能容得了像她这样一颗沙子。更何况，多多的身世一旦曝光，会对齐家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对齐家来说，多这么一个人当然不如少这么一个人。郁律师想必也没忘记，曾经陈小姐也代她求过情，给过她生路，但是后来又冒出多多这个事情，陈家也面上难堪无光。”他口气先软后硬，表面上看起来软绵绵的，但其实还是不漏半点缝隙。“再说，我们彼此都很清楚，除了简小姐，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二个凶手。”
    郁边城点点头，勾了勾嘴角，“挺有道理。不过，我突然有点我自己的想法。”他放下信封，令翁秘书脸色一变，“我刚刚收到我的老同学一封邮件。说来也巧，我的这个老同学是齐开褚的一个朋友，也是个律师。前两天我同他闲聊，他说他想起来在齐开褚死前一天曾经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想要订一个协议，并且更改遗嘱，让他先按照他的意思草拟一个东西。可惜第二天齐开褚就死了，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他皱皱眉头，“不知道齐先生知道这件事么？”
    翁秘书吃惊得张大了嘴，“我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呢？”
    郁边城挑了挑眉，“恕我不能随便奉告！这事关我同学的职业声誉。不过，我倒是愿意和齐先生也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翁秘书情不自禁的将身体微微前倾。
    “我可以答应齐先生的条件，不再为简千屈辩护，我也可以告诉齐先生齐开褚的协议和遗嘱，但是，我要齐先生答应我一个条件。”郁边城瞄了一眼桌边突然响起的手机，按掉之后，拿起笔筒里的一支笔，在手边的便笺簿上写下一串名字，然后撕下来递给翁秘书，“我想请齐先生帮我邀请这些人，明天上午十点到我的事务所来。我想当场宣布齐开褚未能公开和成型的协议和遗嘱。”
    翁秘书低头看了看名单，“齐建兴、齐启白、齐开蓝、齐开绿、陈呓文、方紫杉、简千屈、泰示宏。“他奇怪地抬头看看他，“为什么呢？”
    “这是我同学答应我公开协议的条件。可能考虑到把人固定在一定的范围内比较不容易走漏风声。”郁边城摊了摊手，“而且，我有些疑问想问清楚，算是我的职业病吧。”
    翁秘书蹙眉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无法立刻代表齐先生答应你，不过我回去以后会尽快给你回音。”
    郁边城也站起来，脸上依然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好！我等你。”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郁边城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按下重拨键。“你找我？……哦，我知道了。还有，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过来一趟。”
    郁边城比平时迟了，而且迟了不止一点点。匆匆忙忙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姐站起来喊住他，“郁律师，您的客人已经都到齐了。”
    “好，我知道了！”他摆摆手，望了望办公室的方向，停住脚步，转向前台，“我妹妹，你见过的，她来了么？”
    “啊，早来了！她是第二个到的，但是后来又走了！”
    “哦，那谁最早到？”
    前台小姐看了看会客簿，“齐建兴先生，然后是您妹妹，接着是陈呓文小姐，再然后是齐开蓝先生和齐开绿小姐，齐启白先生，最后是简千屈小姐和方紫杉小姐还有秦示宏先生。”
    “好，谢谢！”郁边城点点头，小跑向办公室，推开门，果然已经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头。
    听见推门声，所有的目光都齐集向他。他快步走向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汗，一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不好意思，各位！昨天晚上等一封邮件等到半夜，早上起晚了，又碰上塞车。”说着他目光在屋里的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金香还没到么？”
    “哦，本来在的，可是过了没多久说是发现有东西忘记带了，好像很重要似的，就匆匆忙忙又跑掉了！估计是回去拿了吧！”回答的方紫杉，她坐在简千屈边上，秦示宏站在她后面的书架边上。
    “郁大律师，究竟什么事啊，搞得这么大场面！”齐开蓝半倚着窗户，口气戏谑，“该不会是学侦探小说里面，准备现场推理揭露真凶吧！”
    “我也想，不过我自诩还没那么大本事。”郁边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微笑道，“我只不过是搜集到一些材料，有了一些想法，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我想对于各位来说，肯定还是很想知道杀死齐开褚的真凶的。”
    “你不是对翁秘书说，你有开褚死前准备修改的遗嘱么？”齐建兴坐在沙发上冷冷地开口。
    “啊，是的。”郁边城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这个就是草拟的遗嘱和协议，不过没有法律效力就是了。”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然后按下内线电话，“lisa，帮我进来影印一份材料。”他又转向屋里的人，“在给大家看这份东面之前，我想谈一下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我对这个没有兴趣。你把那份东西直接念出来不就得了？”齐建兴打断了他。
    郁边城笑了笑，“齐先生不必那么急。为防隔墙有耳，有损我同学的声誉，这份东西我只能让大家看，而且在离开房问之前我还要收回销毁。我只是趁这个时间想谈谈我对凶手的看法。其实我想你们每个人心里应该都有对凶手的猜测，我也有，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有很符合逻辑的猜测，难道你们不想听么？”
    “想，当然想！”方紫杉接口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异常清楚，“我们当然希望知道真凶是谁，以免到现在还有人企图冤枉我姐姐。”
    “谢谢！”郁边城把文件递给推门进来的前台ＢBS. Ｊo OYOＯ  ．ＮＥT　小姐，“7份。”等她重新走出去关门之后，他走到了房间中央，郎朗而谈。
    “其实这个案子，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受困于动机和时间的矛盾，有很多个疑问缠绕着我，始终没有办法理清楚头绪。
      首先是时间问题。我在法庭上说过，在确认简千屈没有杀人后，我发观了冰块投毒的杀人办法。于是我把嫌疑犯范围扩展到了前一天和当天所有进入过齐开褚房里的人身上。这些人呢，包括了齐启白、齐开蓝、齐开绿、简千屈、秦示宏和陈呓文，也就是说今天在座的人里除了齐建兴先生和方紫杉小姐。
    其次是动机问题，考虑到不是简千屈，我推翻了情杀动机，设置了遗产动机。于是我又把嫌疑扩展到了所有与遗产相关的人身上。也就是齐家的几个人。
    这样，取时间和动机的交集，就变成了齐启白、齐开蓝和齐开绿。”
    “你是说是我们三个人中的一个在警方封锁现场之后，又偷偷趁警方不注意，跑回去放了冰块？”齐开蓝讥讽地说了一句。“我干嘛这么做？让你救简千屈！”
    “你说的不错，这是一个放冰块的动机！”郁边城朝他点点头，不介意他不客气的语气，“我在法庭上并没有说出放冰块那个人的动机，实际上可以有两个动机。一个是齐开蓝说的，为了救简千屈，齐启白和齐开绿似乎都有这个动机，不过事实上不会，因为在我发现冰块满盒的时候，齐启白和齐开绿还一心想让我劝简千屈承认情绪激动杀人，所以不可能。那么还有一个动机就是凶手为了掩盖罪行，当然他这么做的时候不会想到他画蛇添足了。”
    “那么究竟是谁呢？谁多放了冰块？”一直没开口的陈呓文淡淡地问道，她正坐在背对阳光的地方，侧脸被阳光晒到的地方有些发红。
    “问得好。这是关键。我曾经问过齐开蓝，他告诉我现场封锁后，只有他父亲进去过。”郁边城指向齐建兴。
    齐建兴有些恼怒，但立刻反驳，“我是为了开褚的五七才进去的，警方的人都知道。再说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偷偷摸摸又进去？”
    郁边城又点点头，“对，我想到了。所以我请那天去拍照片的张立辰试验了一下，能不能避开警方的耳目潜入进去，所以他花了较多时间还差点赶不上判决。结果是，有这个可能，但是肯定是身手敏捷的年轻人，齐先生有点难度。”他苦有所指的看看齐建兴手里的手杖。
    “哼！”齐建兴扭头不看他。
    郁边城又接着往下说，“这样就又回到了刚才那三个人身上。”
    “如果是我下毒，我应该知道是冰块下毒，我干嘛说千屈拿着杯子的事啊！我的智商还不至于这么低吧！”齐开绿笑起来，扬起下巴看着郁边域。
    “说的有道理。”郁边城抬手表示赞成，“也就是因为你和启白都提到了杯子的事情，所以我在排除简千屈嫌疑的同时也排除了你们两个。当然，一开始只有你一个人对我说杯子的事情时，我还是挺怀疑你的，因为以你的智商，也不排除故布疑阵的可能。不过，后来启白也说到了杯子，证实了你的说法，我就彻底消除对你们的怀疑了。”
    “那岂不就只剩我了？”齐开蓝话带讥讽，“你怎么不等金香回来再说啊？”


    郁边城摇头，“不，几乎从一开始，你给我的感觉与其说是杀人犯，不如说更像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捣蛋分子。毕竟，最早告诉我你们家家事的人是你，泄露遗产分配的人也是他，这些连真心想救简千屈的齐开绿都不肯告诉我。你的举动实在不符合凶手的心理，也没必要。最关键的是，你为什么要害多多？多多是不是姓齐，对你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遗产不会多也不会少。我实在想不出你能有什么动机。所以，我也就进一步排除了你。”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站在玻璃窗边的齐开蓝身上，他笑起来，做了个鬼脸，“哈，那不就是没有凶手了？”
    “对，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没有凶手了。”郁边城的口气严肃了起来。“我再度陷入僵局，直到有一天我听见广播里的一首歌，突然我意识到，假如一开始就前提错误呢？如果那个添加冰块的人就是那个大大方方进入案发现场的人，那么一切就都对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建兴不耐烦道，“开褚是我的儿子。我不要再听你在这里胡扯，赶快把遗嘱拿来。”
    郁边城继续道，“理论上，虎毒不食子。可是我刚刚也说了，假如我们的前提条件不对呢？假如齐开褚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呢？”
    “一派胡言！”齐建兴怒极，手杖恶狠狠地敲击到茶几上，几乎将茶几震裂。
    郁边城看着他怒气冲天地瞪着自己，却一派镇静自若的表情，“其实，就是您这个怒气冲冲的样子让我开始怀疑您的。”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除了齐建兴粗重的喘息声，安静地令人窒息。郁边城微微笑了一下，抬头看向齐启白。
    “其实只要开始怀疑，那么疑点就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第一个疑点，为什么齐先生会允许简千屈和齐开褚在一起那么久。我知道简千屈当年和启白分手最大的原因是齐先生不同意。虽然那时候齐先生并未见过简千屈，但是我觉得，按照齐先生的精明，他至少也应该知道和自己儿子谈恋爱的女人叫什么名字，何况他特别找人调查过她。可是，当简千屈又和齐开褚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个儿子的时候，齐先生居然会允许这样一个连自己的私生子他都觉得配不上的女人，呆在嫡子身边长达五年，不是太奇忙了么？除非嫡子不如私生子更被他重视。
    第二个疑点，多多出事后，齐家为什么那么坚持要做亲子鉴定，甚至在第一次鉴定结果出来后，还要做第二次。一开始，我曾一度纠结于多多出事究竟是因为凶手想杀多多，还是想亲子鉴定这个问题上，钻进了误区。起初我认为凶手知道多多不是开褚的儿子，或者血型是假冒的。可是后来我突然反应过来，假如凶手并不知道多多不是齐开褚的儿子，而是知道齐开褚不是齐先生的儿子，那么无论多多怎么检验，当然都不会是齐先生的孙子。我记起了齐开蓝说过的一句话，‘老头子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要求检验DNA，而且也是齐先生主动要求用自己的DNA去做检验，在亲缘鉴定结果不是预期的时候，他的反应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崩漬。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样一想，所有的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齐先生有绝对充分的动机，不单是为了遗产，还因为齐开褚实际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好久才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齐开绿，
    “你，有证据么？”
    郁边城和齐建兴建对视好久，才无奈的摇摇头，“我早说过了，我没有证据。在法庭上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找不到任何书面证据可以证明齐开褚的血型是AB型，换言之，我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齐开褚不是AB型。”
    “可是，父亲没有作案时间啊！”齐开绿叫起来，“刚才你也说过，父亲在二哥死前没有进过他的房间。”
    郁边城耸了耸肩，“在冰块没有放过冰箱之前，任何人都有机会在里面下毒，只要这个人知道这个冰块是要放到齐开褚房里的就可以。”
    “也就是说，你其实还是没有证据。”陈呓文说道，“你还是证明不了下毒的人是他。”
    “但是只有他既可以在冰块下毒，又可以事后补充冰块。”郁边城驳斥道。
    “那么如果下毒的另有其人呢？”齐启白突然道。
    “不可能。”郁边城摇头，“这样的话，说明他是和某个人同谋，不又绕回到你们兄妹三个人身上了？”
    “哼，可笑！”齐建兴怒斥一声。
    突然金香蹑手蹑脚走了进来，郁边城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东西拿来了？”
    金香表情怪异地走向郁边城，小心翼翼的说，“对，对不起，我，我把东西搞丢了。”
    “什么？”郁边城叫起来，脸上的表情愤怒异常，“你怎么办事的？只不过叫你帮我带份东西，你都能搞丢？”
    “我不是故意的。我明明记得放在包里的，可是上了一次厕所就不知道怎么会找不着了。”金香吓得往后一缩。
    “你去厕所找过了么？”郁边城脸气得铁青，几乎要吼起来。
    “嗯！”金香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找了好几遍。”
    “你——”
    “笃！笃！”  
     两声敲门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打断了郁边城近乎发飙的态度，他恶狠狠瞪了金香两眼，没再吭声。前台小姐椎门进来，把手里的复印件分发给所有的人。
    郁边城等她出去后，重新开口，“这就是齐开褚准备更改的遗嘱。”
    所有的人都在看手里的东西，完全没有人说话。直到简千屈和齐建兴几乎同时发出声音，才打破了一室平静。
    “这不可能！”齐建兴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不可能！”简千屈几乎要哭出来。
    “事实就是这样！”郁边城瞪了金香一眼，示意她把文件收回来，然后吸了口气道，“齐开褚曾经打算将他名下的股份都让渡给齐先生， 以换取和胨家解除婚约，改娶简千屈。”他扫过房里每一个人的表情，走回办公桌旁坐下，“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各位请自便。”
    他看着各人陆陆续续走出房间，唤住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被齐开绿扶着正要出去的齐建兴，“齐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对您说！”
    齐建兴站住，但没有看他。
    郁边城递给齐开绿一份文件，“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份东西，是我拜托了我做法证的朋友才搞到的，我请人用齐开褚残留在杯子上的唾液和启白的进行了比对。您可以回去看一看。”
    齐开绿不明所以的接过报告，扶着齐建兴走了出去。
    “喂，那是什么？”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金香转向郁边城，笑着问道。
    “亲缘鉴定报告。”郁边城意兴阑珊地回答。
    “啊？”金香睁大眼睛，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齐开褚和启白是亲兄弟。”他把桌上的文件都锁进柜子。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齐开褚不是齐建兴的儿子？”金香惊叫起来。
    郁边城轻轻哼了一声， “这叫兵不厌诈！”他猛地转身，把正因为好奇而凑近他的金香吓了一跳，他挑了挑英挺的眉毛，很满意地看见她的脸刷的红了一半，“齐建兴确实以为齐开褚不是他的儿子，才会狠下心肠。我要是早拿出这份东西，他怎么会默认？”
    “那你现在给他干嘛？日后你不就更没证据了？”金香往后连退两步，定了定神。
    “我本来的目的就不在他！他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帮凶。我现在让他知道真相是为了让他痛苦后悔。当然以他的老奸臣猾，信不信还不一定。不过就算他不信，光是抱着这份怀疑也够他下半辈子不好过了。万一他相信了，说不定他一怒之下会帮我们大忙。”郁边城突然对舍香勾了勾手指头，表情有些戏弄的意味，“过来！”
    “干嘛？”金香又往后退了两步，“我已经答应你等抓到真凶就完成协议了，还帮你演了一出戏。你别想再敲诈勒索我。”
    郁边城摇摇头，“啧啧”  了两声走上前，三步就把她遇到墙角，“我还真没想到你挺会演戏，看来以前我把你想得太单纯了。”
    “是你叫我演的！”金香紧张得瞪着他起俯越低的脸，“你别过来啊，你再靠近，我就打BbS．JoOyoo ．NEt你了。”
    “你可以试试看！”他眼睛眯了起来，威胁的意味十分重，“我好像告诉过你，不要企图在我面前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是你不经过我同意就——”金香尽量把身子缩低，避开他的靠近。
    “就怎样？”他嘴角勾起来，眉毛弯得像初一的月亮。
    “就，就，就——”金香怎么也说不出口，手拼命地推他。
    郁边城的脸越贴越近，近的几乎可以亲到她的嘴，金香脸红得差不多可以滴出血来，他突然直起身子，把金香拉起来，口气冷淡，“我也不会一再犯同样的错误。”
    金香愣愣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对他瞬间变化的态度松了口气，但某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好像什么地方空荡荡的。
    齐启白帮千屈把被子掖好，退出房间，把门关上，对身后的方紫杉轻声道，“我看千屈情绪不太好，要不你今天晚上别去看多多了，陪陪她。示宏今晚值班，我己经拜托他照顾了。”
    “好。”方紫杉点点头，对他笑了笑，“我姐这个人，就是容易想大多。不过毕竟，她和齐开褚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多体谅她一些。”
    “嗯。”齐启白牵了牵嘴角，“我有事得先走。”
    “出了什么事？”方紫杉看出他神色不大好，“刚刚是你家里打电话来？”
    他点点头，“我得立刻去医院，开绿说我父亲突然中风。”  
    “啊？”方紫杉抿抿嘴，有些半信半疑，“刚刚在郁律师那里不是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开绿电话里说得不清楚。好像离开的时候边城给了他们一份文件，结果我父亲看了之后就突然中风了。”齐启白走向门口，  “路上我会给边城打个电话，问他究竟怎么回事？这家伙，今天说话什么都有点怪怪的。”
    “你不相信郁律师的推测？”方紫杉送他出门，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问道。
    “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他说的话还是不那么完全能让我信服。”他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他也只是说说，又没有证据。那个人，总归是我父亲。”
    方紫杉看着他出去，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姐，要不要喝点粥。”方紫杉看见简千屈走出房间，起身问道。
    “不用了。”简千屈摇摇头，扫了一眼客厅，“启白走了？”
    “嗯。他父亲突然中风了。”方紫杉扶她坐到沙发上。
    “ 哦。”简千屈点点头，没说话。
     方紫杉看她神情恍忧惚惚，连忙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简千屈接过水，却只是捧着没有喝。方紫杉有些担心，“你怎么不再睡会儿？”
     “我睡不着。”简千屈闭了闭眼，一滴泪挂在睫毛上，“我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开褚的脸。他伤心地看着我，说我是个没有心、冷血的女人。”
    方紫杉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搂着她。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说说，只是不想让我离开！”简千屈靠在她肩头，语声哽咽，“我欠了他那么多，我要怎么还？”
    “不管怎么说，郁律师已经找到凶手了。”方紫杉拍着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凶手绳之以法。”
    “有什么意义呢？”她闭上眼，眼泪滴在方紫杉肩头，湿成一片，“开褚不会再活过来了。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当然不是因为你！”方紫杉抱紧她，拼命摇头，“你没有做错，错的是齐建兴。他才是罪魁祸首。”
    简千屈没有说话，只听见“啪！”地一声，屋子里灯光突然全灭了。
    方紫杉抱住简千屈的胳膊僵住，“姐，你不要动，我去看一下。”
    简千屈点点头，方紫杉慢慢松开她，摸索着走到玄关，蹲下来在鞋柜底下摸索，好不容易摸到手电简，却手一滑，手电筒滚了进去。她探下身子怎么也够不着，于是站起来对简千屈说，“我摸不到手电筒，我下楼去便利店买蜡烛。”
     “嗯！”简千屈应道。
     “呃，你一个人没事吧？”方紫杉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没事！”
     听见她回应，她打开门走了出去，临关门前又探头进来说了一句，“我没带钥匙，门就不关了，楼梯间还有备用灯光，正好你留点儿亮光。”
     简千层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听着窗户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神思恍惚。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见门口有动静，她转头望向门口，看见门口一个人影走进来。她喊了一声，“紫杉么？”
    对方没有回应，只隐隐约约感觉人影走近她，她又喊了一声，“紫杉？”
    对方停在她面前，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下意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好一会儿，对方的呼吸逐渐平稳，她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凉意，开口问道，“你是谁？”
    对方笑起来，脸凑近她，在透进房子的微弱月光下忽隐忽现，“你还真是有本事！不但找得到郁边城给你辩护，居然还和齐启白有一段！我真是不明白，开褚究竟看上你什么？”
    简千屈睁大眼，讶然道，“呓文？”
    “简千屈，你今天必须给开褚陪葬！”陈呓文冷笑道，“既然法律处置不了你，我来处置你！”
    “开褚不是我杀的。”简千屈摇头。
    “我知道，”陈呓文大笑起来，“是我。”
    “呓文？”简千屈吸了口气，“是你？是你杀了——”
    “没想到么？”她止住笑，表情带着不屑，“郁边城自以为智商有180，还不是没想到！”
    “为什么？”简千屈看着她，不可思议。
    “为什么？”陈呓文手里的刀在她的脖子上轻轻紧了紧，“你说为什么？我有哪点比不上你？我认识他十几年，眼里从来没有过其他男人，可他呢，初恋不是我，女朋友不是我，情妇也不是我，到最后，连妻子的名分都不肯给我！他宁可养一个野种，宁可娶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居然都不要我！”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简千屈看着她眼里的神色，狂乱而热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当然知道！我听到你和他吵架！我听到他不准你离开，我听到他威胁你要说出多多的身世！”陈呓文声音低了下来，轻柔地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只要你不在了，他就会是我一个人的。”她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空洞，但只是一瞬，她凶狠地看向简千屈，“但是他居然对我说，要和我解除婚约。于是我知道，我要杀了他，只有他死了，才是永远属于我的。”她手里的刀又紧了紧。
    简千屈闭上眼，声音漠然而绝望，“果然，果然是因为我。那你为什么不一起杀了我？”
    “一起？你配么？你配和他一起死么？”陈呓文啐了她一口，“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再说，你死了，谁来替我当凶手？不过，你不用Ｂ  bＳ. jＯＯ  ＹOO．nＥ  t着急，”她微笑起来，嘴角在月光下勾起一缕不可思议欢欣的角度，“现在你可以死了，可以去给他陪葬了。站起来！”
    简千屈没有动，被她推了一把，“我叫你站起来！”
    简千屈站了起来，背对她，淡漠地说道，“你想我怎样？”
    “你先把遗书写好，然后躺到床上，吃下这瓶安眠药。很筒单，是吧？”陈呓文把她推进房间，推到梳妆台前。
    “遗书？”简千屈拿着她塞进她手里的纸，“我看不见。”
    “不用看见！你只要写，‘我不配活着’。”陈呓文突然笑起来，好像想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我都忘了，忘记告诉你了。你以为， 我会让你写你为开褚殉葬么？不不不，当然不会！你躺上去之后，我会把开褚对你的调查报告放在你枕头边上，明天所有的人就都会知道，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连齐启白、连你妹妹都不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吧？杀人犯！十五岁就当了杀人犯！这下，还有谁怀疑你不是凶手？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畏罪自杀。”
    “杀人犯？开褚的调查——报告？”简千屈愣住，仿佛一个炸雷在头上响起。
    胨呓文突地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对！杀人犯！你忘记了？你忘记你母亲为了什么坐牢？你以为你干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杀了你继父，然后让你母亲替你坐牢！简千屈，”她又扇了她一巴掌，“你真厉害啊！你那时候只有十五岁，居然就干得出这种事情！”
    简千屈被她打得脸重重地磕在梳妆台上，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表情疯狂而狰狞的陈呓文，无数梦魇再次重现眼前，她心里剧痛地上气不接下气。
    “开褚什么都知道，他居然还要和你结婚！”陈呓文又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拧开安眠药的瓶盖，用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一瓶安眠药倒进简千屈嘴里。“你凭什么和他结婚？你不但是个妓女，还是个杀人犯！他疯了，我没疯！我绝对不会让你玷污他！就算是让他死，也不能让你玷污他！”
    简千屈感觉头晕沉沉的，满眼都是血都是火，耳边渐渐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母亲的，“千层，你不要哭，有妈妈在！”有紫杉的，“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有启白的，“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心？”还有开褚的，“你是个没有心、冷血的女人！”
    她闭上眼，努力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想……
    齐启白猛地睁开眼睛直起身，大口的喘着气，感觉背上全部汗湿。他抬眼看了看病床上还在昏迷中的父亲，松了口气，原来是梦！他梦见千屈闭着眼躺着，四周都是血和火，他想去救她，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站起身来，看见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开绿，把外套解了下来给她盖在身上。他抬腕看了看表，12点，决定到外面走走。
    手机的震动让他吓了一跳，他掏出手机，竟然是紫杉打来的，刚才那个梦莫名袭上心头，某种不好的预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出声，对面传来紫杉的哭叫，“启白！陈呓文杀了姐姐。”
    手机一下子滑出他的掌心，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睡梦中的齐开绿，她睁眼望见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房间中央的齐启白，轻轻唤了一声，“大哥？”他茫然的转头看她，眼睛没有焦距，表情像个梦游的人。齐开绿吓住了，慢慢站起来走向他， 晃他，“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他这才像从梦中惊醒，突然挣开她，跌跌撞撞冲出病房，只留下走廊上她的叫声，“大哥！大哥！”

1、
    “陈呓文故意杀人一案判决如下：陈呓文，故意杀害齐开褚，企图杀害简千屈，罪名成立，应予严惩。但经司法精神病学鉴定，陈呓文案发时处于待分类的精神病性障碍疾病期，对其所实施的危害行为的控制能力有一定的削弱，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
    法庭外，金香问走在身边的方紫杉，“千屈这几天还好么？我都没时间去看她！”
    方紫杉弯了弯嘴角，“还好！姐夫把她接出院了，在郊区家里照顾。医生说，如果每天有人坚持不断跟她说话，她会好起来的。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今晚演奏会的门票，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希望你和郁律师都能来参加！”
    “啊！真好！千屈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金香接过信封，兴高采烈地抱住方紫杉，然后松开手，转向齐启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千屈，过几天我去看她。”
    “不管怎样，谢谢你和郁律师！”齐启白微笑了一下，和方紫杉走下台阶。
    简千屈静静地坐着，面朝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天空。身后门打开了，她依旧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坐着。
    “千屈，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转转好不好？”齐启白拿起一条毛毯盖在她腿上．然后推着她出了落地窗。
    不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嬉戏的声音。
    “你看见多多了么？开绿在陪他玩。医生说，他的术后效果非常好，可以健健康康长大。他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披在她肩膀上，推着她沿着海滩走，“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特别喜欢吃圣代？多多也很喜欢吃，尤其喜欢吃巧克力味的，他说苦苦甜甜的特别好吃。你想不想吃，我去给你买？”
    他推着她慢慢走到长长的码头上，停了下来，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方，“从你这个角度看海，真的很美呢！尤其太阳落下来的时候，和海平线平齐，远处的海面和天空都是紫色的，你喜欢是不是？”他转头看她，伸手帮她把被海风吹乱的刘海捋到耳后。
    “对了，今天晚上是紫杉的国内第一场个人演奏会，她说希望姐姐、姐夫和多多一起去听。你不是最希望可以亲眼看见紫杉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上拉小提琴么？我们一起去听好不好？”他定定地看着她，有一秒钟，他以为自己看见她微笑了一下，但是只是错觉，她还是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他把头倚在她的腿上，轻轻说，“你不想去听也没关系！反正示宏一定会去的。我留在家里陪你，好不好？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在一起做你想做的事。”他顿了顿，然后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把公司交给了开蓝，结果他把爸爸的股份都卖了，把开褚的全给了多多，自己跑到国外去学摄影，让开绿去收拾公司的烂摊子。边城真是说得不错，他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我真没想到，原来他比我更恨父亲！不过其实，父亲也得到报应了，医生说，他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
    “还有陈呓文，她今天上午宣判了，她这辈子都必须呆在有人监管的精神病房里。你看，千屈，每个人都得到了应得的。”他握起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脸上，“只有我没有，多多也没有。我还没有等到妻子和我说话，多多也没有等到妈妈和他说话。你不心疼我们么？”
    她的手凉凉的，齐启白把脸埋在她手里，静静地蹲着，听着海风吹过的声音。
    房间里传出了悠扬的小提琴声，和女主持人清凉动听的声音，“七年前的天才小提琴美少女方紫杉，现在已经成为了国内第一个拿到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赛第一名的人，今天这场演出是她在国内的首场个人演奏会，我们将听到她美妙的演奏……”
    “千屈，你听到了么，紫杉在演奏了！”齐启白看着坐在阳台上依然安静地望着夜空不发一言的简千屈，调高了电视的声音。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紫杉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站在舞台中央，闭着眼睛拉奏。简千屈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夜空，几乎一眨不眨。
    一曲接一曲，琴声在房间里缭绕不绝。直到女生特人报出最后一支曲子的名字后，换了一身礼服的紫杉缓缓走上台，在万众瞩目中放下小提琴，扶着面前的话筒．深深吸了口气，“首先，我想谢谢大家喜欢我的音乐，然后，我要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帮助我的所有人，再然后，  我要说，我最后要拉的这首曲子，是我在天堂的父亲教我的，所以这首曲子献给他。但是，我最想说的是，今天的这场演奏会，我都是献给另外一个人的。尽管她可能看不见，也可能听不见，但是我还是要告诉她，我要献给她我的音乐，我的荣誉和我的一切！”
    她微笑了一下，努力控制了一下呼吸，但是话筒中传出的声音依然哽咽，“你们不会想到，当我站在这里演奏，接受大家的赞美和欣赏时，她正毫无知觉地坐在轮椅上，看不见，听不见；在我和心爱的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时，她却宁愿被人冤枉身陷囹圄，也不愿意让我为她沾染上一丁点可能的不幸；在我出国留学，沉浸在我的音乐世界中时，她却在夜总会里赔笑卖青春，只为了给我赚钱当学费；当抚养我的叔叔破产自杀，我无依无靠，只有债主上门的那些岁月里，她用纤弱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给了我一个最干净最美丽的童话世界。”
    “也许有很多人看不起她，也有很多人轻视她，但在我心中，她却是独一无二没有人可以代替的女神。我尊敬她、爱戴她。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过去的简千屈，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方紫杉。所以现在，站在这里，”她泪流满面，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告诉她，我爱你，姐姐！”
    一滴液体落到齐启白手上，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夜空，却在下一秒被手臂的热度所震住。他艰难地转头望向轮椅上的简千屈，却被她睫毛上的泪珠所震慑。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惊动了她，这泪珠就会像梦一般消失不见。直到耳边朦朦胧胧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启——白——”他听见一声狂喜的叫喊，好久，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他拼了命地抱住她，紧紧抱住，“千屈，千屈，千屈——”
    站在音乐厅门口，远远地看见里面方紫杉被鲜花和人群包围，金香忍不住抬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叫了一声，“真是太好了！”
    “你吓人呢！”旁边传来郁边城凉凉的声音，“别忘了你还穿着警服呢！站在这么高雅的地方想吓唬善良百姓么！”
    “哈！你算善良百姓，那天下真是没有大奸大恶之徒了！”金香对他翻了个白眼，却被他一把从后面掐住脖子。
    他头凑近她的耳朵，颇为邪恶的威胁低声道，“我看你真是不长记性啊！需要我好好提醒一下么？”
    “啊——您大人有大量！”金香连忙双手拜拜，却还是被他一路拖下台阶，托到车库，拖到车子里。
    “喂，我好歹也是个警察！你这样太不给我面子了。”金香坐在车子里气呼呼地，但才刚说一句，又被郁边城突然探身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郁边城瞥她了眼涨红的脸，没好气地说道，“你是故意想让我靠近你，所以故意每次都忘记系安全带让我替你系是吧？”
    “我，我才没有！”金香睁大眼，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叫道，“开车，开车！”
    郁边城哼了一声，启动了引擎。
    “喂，”车子被堵在高架上，金香无聊得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开始调广播的郁边城，“你究竟是怎么想到陈呓文的呀？”
    “你以为我的智商和你一样么？”郁边城看都不看她，继续调广播。
    金香撇撇嘴，冲他头顶做了个鬼脸，然后语气软下来，“边城哥，你告诉我嘛！”
    “我不是你哥！”郁边城凉凉地制止她，“我知道你记性不好，但也别老让我提醒你我们的协议，ok?”
    金香又朝他做个鬼脸，“好啦！我求你告诉我，行了吧？再说，怎么说还要多亏我戏演得好呢！”
    郁边城抬起头，横了她一眼，广播里开始唱歌，

    “……拉开丝绒序幕戏里演员有多少，
    我只扮演了一个一个会唱歌的钟表……”
    金香瞪着他，刚要扭头不理他，他突然开了口，“其实最先开始，就是因为听见这首歌，我才开始调整我的思路。”
    “这首歌？”金香愣住。
    “对，这首歌叫《配角》。”他把广播的声音调大了一点。“每一个案子，都和戏剧一样，都有主角和配角。死者和凶手是主角，其他人都是配角，而动机，就是串联起所有这些人的线索。所以你必须搞清楚，究竟谁是主角，谁是配角，换言之，必须搞清楚真正的动机是什么。我上次说过，我一度陷入僵局，因为按照原来的时间和动机推断，我找不出凶手。然后我想到了，假如一开始就前提错误呢？假如我们以为的都不是我们以为的，我们看见的都不是我们看见的呢？”
    “你不要说话这么深奥啦！”金香白他一眼。
    郁边城挑了挑眉，“你还想不想知道？”
    “啊，想，想！”金香连忙赔笑。
    他呼出一口气，“时间上，我上次也讲过，其实任何人都有机会在冰块里下毒，只要他可以确定那些冰块是放到开褚房里的就行，所以这个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是动机，这个就成了关键。既然遗产的路也不通，于是我又把动机放回情杀，当然这次主角不是简千屈。你知道，  所有人认为简千屈是凶手的最大理由是，齐开褚要和别人结婚，但假如不是这样呢，假如齐开褚悔婚了呢？你记不记得怀疑简千屈的最大关键是在于她和齐开褚在订婚第二天的争吵？大家都理所当然的以为是齐开褚要抛弃简千屈，简千屈不同意。但是如果恰好相反呢？齐开绿和胨呓文都听到过前一晚二人的争吵，齐开褚不同意简千屈离开，那么第二晚，争吵的理由其实已经失效了。所以争吵的原因只可能是延续前一晚的争吵——简千屈要离开，齐开褚不同意，更有可能的是，齐开褚为了挽回她，  决定取消婚约。而这次争吵，恰恰又被别人听到了。
    两次都有人听到，不过其实任何入听到都无所谓，除了陈呓文。陈呓文，齐开绿形容她是一个相当完美的女性。几乎任何人都觉得她和齐开褚才是般配的一对，包括她自己。她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齐开褚这种男人，爱上他的女人会很疯狂’，而她自己在发现他的无情之后已经醒悟了。不过我想，她其实就是这么一个极度疯狂又极度冷静的女人。也是齐开绿提醒了我，后来我突然想起她说她领悟到千屈从下楼变上楼的动作，我也顿悟了当她在齐开褚门口碰到陈呓文的时候，其实陈呓文也是和简千屈同样的应对反应——假装刚刚开始偷听，而实际上她已经听了很久，她不但听见齐开褚不同意简千屈离开，而且还听到了齐开绿没有听到的事情，她甚至听到多多不是齐开褚亲生的，那个时候她就明白开褚是真爱简千屈，于是已经下决心要杀死千屈；而第二天她又听见齐开褚决定悔婚的时候，她崩溃了，决定杀了这个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心里的男人。”
    “那她为什么还要提出让千屈承认情绪失控杀人的条件？”金香不解道。
    “那完全是因为她发现我已经意识到下毒的真正方法，所以决定以退为进。而且可能当时她就已经准备杀多多。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可以证明她撒谎。我注意到，在多多发生车祸之后，她一次也没有来探望过。这于情于理不合。不管怎样，她都差点成了多多的继母，尽管齐开褚死了，多多出了车祸她还是应该来看望一下，但是她完全没有！如果不是因为她恨齐开褚，那就是因为她知道多多的身世。而这两点，都是她绝对不会承认的。”郁边城把车往前挪动了一点。
    “可是，”金香奇怪道，“你不是说多多的车祸是齐建兴害的？”
    “这两个人都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们俩是同谋。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想齐建兴并没有杀齐开褚的打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齐开褚打算悔婚。但是他可能看到了胨呓文下毒，虽然可能直到在法庭上听见我说下毒的其他方法才意识到这点，不过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他决定替陈呓文掩盖罪行，跑去把冰块加满，当然这个做法现在看来相当愚蠢。于是，他就成了陈呓文的同谋，一个可能陈呓文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同谋。这样一想，所有的脉络都理顺了，陈呓文有动机、有下毒的时间，齐建兴也有动机，还有添加冰块的时间。”
    “可是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怎么确定？”
    “没办法确定，所以只有靠等待和试探！”郁边城呼出一口气，像车龙一样长的车阵终于开始慢慢流动，他继续跟着往前挪，“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说出多多的身世，我回答你等待有人先沉不住气？我后来请秦示宏帮我打听究竟是谁向公诉方泄露多多的身世，发现果然是陈呓文。那时候我就完全确定了是她。”
    “可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去杀千屈？”
    “人性和心理。”郁边城换了档，车子开始驶下高架，“陈呓文很恨简千屈，她怎么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像简千屈那样的女人。我知道她想让她死，所以我设了这个局，故意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齐建兴头上。当然我有两个打算，如果齐建兴把她供出来，那么最好不过，但是如果齐建兴不说，她就会以为她自己安全了。”
    “然后你让我故意把那份调查报告掉在厕所里，让她捡到，她看到你伪造的千屈的过去，更加气愤，而且觉得是个好机会，于是就按捺不住直接动手了。”金香用力点头，恍然大悟，但立刻伤心起来，“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本来以为是你伪造的内容，居然是真的。千屈明明知道我们躲在外面，居然不发信号，她是真的想死的。”
    “其实这样也不错，死过一次的人，再活过来，就是重生了。”郁边城突然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过这才难怪她为了母亲和紫杉什么都肯做。”
    “嗯，”金香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到，“可是，齐建兴的目的是什么？他有什么必要帮陈呓文掩盖罪行？”
    郁边城摇了摇头，“还不都是为了钱。我想，齐建兴和陈家可能有联姻协议。我听说齐家这两年在期货市场上亏了不少钱，齐建兴很可能急需一笔钱来补漏洞， 齐开褚的悔婚无疑会造成对他的致命打击。本来，他就一直不相信这个儿子的血统，对这个儿子的存在如鲠在喉已经很久，现在他又差点破坏他计划好的一切，当然就选择保持沉默了。再说，他也憎恨简千屈已久，觉得她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正好除之而后快。”
    “哎，说来说去，假如齐开褚不改变初衷，还是和陈呓文结婚的话，他就不会死。”金香用手托住下巴，支在车窗上，又叹了口气。
    “错了，说来说去，齐建兴才是罪魁祸首。”郁边城转过方向盘，拐上小马路，“如果他不拆散启白和简千屈，简千屈就不会和齐开褚在一起；如果他不要和陈家签订协议，就不会害死他自己的儿子；如果他以前不要怀疑齐开褚的血统，那他也不会中风瘫痪。”
    金香半天没吭声，郁边城觉得有些奇怪，从后视镜里瞄她，却发现她正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突然感觉一阵说不出的汗毛直竖，“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 什么！”金香掉过头，重新看着窗外。
    郁边城斜睨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金香摇头，不看他。
    “你确定？”郁边城把车开进车库，停下车，熄了火，转身瞪着她。
    金香想了半天，终于也转身回视他，“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郁边城微微点头，很大方地道。
    金香咬了咬唇，豁出去似地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和你爸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对不对？”
    郁边城半天没回应，好久才低头解开安全带，然后对她挑挑眉，“那又怎样？”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计较我姓不姓郁？”金香也解开安全带，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不肯承认我，是因为你以为我是你爸外遇生的，所以心里不舒服。可是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计较？”
    郁边城盯着她，一向巧言善辨的嘴居然回答不出来，然后耳根就莫名红了起来。他转身推开车门下车，径直往前走，金香连忙跟着跑出来，把门关上，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喂！你干嘛不回答我？”
    他甩开她继续往前走，“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你这根本是狡辩！”金香一跺脚又追上来拽住他，“你回答不出来么？难道还有你郁大律师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么？”
    郁边城抿嘴，下巴紧了紧，转脸继续往前走，金香半拖半拽地跟在他后面，却没有看见一丝笑意在他嘴角浮现，然后越来越大，直达他的眼角眉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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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非常感谢陪着我煎熬了将近一年的各位，如果没有各位的支持和坚持，我一定完成不了这部小说。虽然过程中异常痛苦，而且写得也有很多令大家不满意的地方，但是还是感谢各位的包涵和宽容，也希望各位可以继续包涵我、容忍我。
    希望各位亲可以给些建议和意见，让我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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