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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兰锁》


正文 前尘旧事

    印南山庄的创始人南震风曾是武林中的风云人物，传说其赢得武林盟主之位后又将其拱手相让，然后退居江湖二线，与夫人岳若华创立了印南山庄，在各地建立分舵经营兵器、水路贸易，一并接洽、传递武林信息，夫妇二人恩爱扶持，膝下有一子如诺承欢。

    然而，十七年前，印南山庄突逢变故，南夫人被害，印南庄主一夕白头，山庄营生摇摇欲坠。亏得山庄第一谋士飞云先生忠心助主，一方面竭力打理庄务，一方面寻来世外高人教授南如诺武艺，印南山庄方得以保全。但是，南震风痛失爱妻，从此郁郁，八年前辞世。南如诺小小年纪，继承庄主职位，飞云先生鼎力扶持，加之四位与如诺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信护卫——常剑、墨笛、如意、百川分工打理庄中事务，山庄经营可谓井井有条。

    南如诺冷静睿智，心思缜密，待属下又是宽厚包容，印南山庄在其经营下逐渐恢复兴旺，加之近年几桩重大武林纠葛皆由其平息化解，江湖地位飙升。南如诺虽然治庄有方，但深居简出，甚少在武林露面，只在几次重要关头出现，救人或者调停，皆被赞武功玄妙，深不可测，口口相传已近出神入化之境。

    江湖人了解的印南山庄是富可敌国、威望赫赫的武林大家，庄主南如诺更是武功卓绝、神秘莫测。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光环耀眼的印南山庄有着最大的悲哀，自然也不知道傲然出尘不似凡人的南如诺身中血咒，十几年来都挣扎在生死边缘……

    十七年前……农历腊月初十，印南山庄从早上就人进人出、热闹非常，因为今天是小少主七岁的生日，虽然庄主南震风为人低调，讲明只是家中庆祝，不宴请宾朋，但庄主和夫人均待人极好，特交代全庄同庆，不分尊卑，家丁们各司其职，忙碌晚宴，加之小少主聪明灵秀，惹人疼爱，大家干劲十足，虽然离年三十尚有半月余，但已像过年一般。

    晚宴上，庄中各房按职务分坐台下数桌，南震风携夫人立于台上，各房管事代表分别向庄主道贺，向小少主表达庆生之意，南震风夫妇亦分别酌酒谢过，整个晚宴其乐融融。

    庄上谋士飞云先生自创立印南山庄即跟随南震风，年约三十，睿智谨慎，医术精湛，是庄上人人尊敬的先生和大夫。印南山庄虽武林地位尊崇，但也不乏觊觎其地位、财富之辈，因此，虽然全庄同庆，但戒备仍不可松懈，飞云先生早已布置妥当。

    怎奈，千算万算，飞云遗漏了一个人，或者不能说是遗漏，因为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当初重伤跌下断情谷，自此消失了八年的人，居然还活着，而且抱着莫大的仇恨等待和筹划着今天……

    就在晚宴散去，夜阑人静的时候，一道黑影窜入山庄东面的朝夕院，那是南如诺的居所，平日有丫鬟睡在外间，今天大家都疲惫了，睡得格外深沉。正值腊月，岳若华担心如诺踢被子没人发现，遂与儿子同睡以便夜里照料。

    黑衣人穿过外间潜入内室，岳若华本是面朝内侧，听到动静猝然一惊，屏气凝神，迅速思考如何应对，却没有兵器在身边面。这时黑衣人已近身前，感到身后掌风汹涌，岳若华猛然转身，一手护住内侧的如诺，一手对上对方劲掌。顿时，胸中钝痛，气血翻腾上涌，岳若华拼尽全力与对方缠斗在一起，但内伤严重，明显处于劣势。而黑衣人似怀着无边仇恨，疯狂至极，凌厉招式不断袭来。岳若华欲喊人，却感提气困难，身体已近极限，忽闻房内似有婴儿呜呜之声，怔忡之间，又受一掌，不支倒地。

    黑衣人忽然顿住，轻笑道：“若华姐，好久不见，武功却未见精进啊？”

    岳若华乍闻此声，如遭雷击，是她？她没有死吗？

    黑衣人似乎猜到她想什么，依然语气含笑：“我没有死你很遗憾吧？”

    岳若华半躺半倚，坐在墙边，已经气若游丝：“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突然咬牙切齿道：“你和你的儿子太幸福了，都忘了，该还债了！”

    岳若华心知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你……求你……放……放过我儿子……”

    黑衣人沉默了，就在岳若华终于支撑不住倒地的霎那，听到她又轻笑出声：“……那怎么可能……”，同时响起的，还有如诺轻轻的呼唤：“娘亲？”，以及最初听到的婴儿的呜呜声。

    外间的丫鬟是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的，直到她拨亮烛火奔入内室，惊恐地瞪着扑倒在地上的夫人和床上不省人事的小少主，片刻后发出尖锐的叫声，才引来了护卫。

    南震风抱着岳若华的尸体僵坐在地上已经一个时辰，飞云检查了如诺的伤，他身上没有外伤，只是被点了昏穴，但是，飞云的手在如诺的脉上搭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疲惫地闭了闭眼……转眼望着桌上襁褓中一直哭泣的女婴，以及襁褓中裹着的白玉手镯，他更确信自己的诊断没有错——是血兰锁。

    血兰，传说中是一种极美的白色兰花，花瓣呈泪滴状，饱满而晶莹，虽然通体雪白却需要固定一人之鲜血浇灌三年才能开花，开花后继续以该人之血培养，两年之内无论季节常开不谢，期满后将此花至于至阴至寒之地封冻一年，碾碎后混以养花人之至亲（后称哺者）鲜血令宿主服下后，以内力助其进入宿主脏器血脉，遂成血兰锁。中毒之人需每月吸食哺者鲜血，且不能经任何器皿承装以保其绝对的新鲜，否则全身如浸寒潭般刺痛，直至五脏极寒麻痹而亡。然，虽有哺者可以供血，但因该毒对身体损耗甚重，中毒者往往不待毒发，已虚耗过度而不治。因宿主需常年吸食哺者鲜血，且时间并不固定，故二人不可远离，哺者似被绑缚在宿主身边，由此得名“血兰锁”。

    因无人知道血兰生长在何处，可遇而不可求，飞云也只是在师傅留下的医典上见过其药性和脉象的简单记载，却不想这恶毒的血咒竟然落在了年仅七岁的少主身上。

    桌上的婴儿手腕上还有凝固了的血迹，她似是哭累了，带血的小手扬在嘴边，已经无辜地睡着了，却不知道她的命运正牵系着这个庞大山庄的存废。那只白玉镯他没有见过，但是南震风看了一眼变如见鬼魅，嘴里不停念叨着“是她，是她啊……”，然后便抱着爱妻的尸身，再也不肯起来。

    飞云看着这一切，已经明白了，是她，那个八年前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梦魇，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已经不是梦，她如愿以偿地燃烧了她的妒恨，留下这一室的悲凉。

    血兰，是她亲手喂养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婴儿……怎么会如此狠心？

    这爱，这恨，到底是如何的可怕……

正文 初遇花倚生

    青翠叠嶂，蝉音绕梁，流水潺潺，奇石白荷……印南山庄的夏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或者说是岳青青最爱的季节，因为这美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有心欣赏罢了。

    山庄建筑宏伟，假山奇石、静湖流水应有尽有，且山庄主人地位尊崇，人人敬畏，但是，唯独缺少的，却是像这夏天一般郁郁葱葱的生机。

    这时的她，正坐在静湖边,双脚浸入凉悠悠的湖水中，两条光洁的小腿像两节初生的莲藕在水面上轻轻摇摆。

    她悠闲地坐着，双眼望向湖心亭中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正半倚在软塌上，听着管家李伯汇报庄务，常剑、墨笛分侍两侧，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是那随风轻轻舞动的月白长衫，让人移不开视线。

    诺哥哥好像又清瘦了些……

    岳青青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缠着的白布，两天前南如诺病发，她如往常一样为他提供鲜血，想着他颤抖着身体伏在自己腕上吮吸时的虚弱，虽然只有短短半分钟的时间，虽然这短暂而反复的痛苦她已经旁观了十七年，却仍难以抑制地心痛。

    庄里只有最亲信的几个人知道南如诺身中血咒，要靠岳青青的血续命。为了安全起见，连他的生活起居，都由身为护卫的如意姑娘照顾，以避免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

    岳青青知道自己的血是南如诺维系生命的药，却不知道怎样帮助他彻底摆脱这血咒的毒。

    他们侍奉她锦衣玉食，每次她献血后又要加倍进补，飞云先生用最好的创伤药帮其敷治那微小的创口，以致于虽然她已经献血十几年，但腕上的疤痕并不明显。

    她有最好的生活，却没有人对她真心关怀。

    是的，他们对她恭敬而疏离，似乎她只是为他们的少主“进食”而圈养的动物。对她的戒备是那么的明显，甚至除了南如诺需要她的时候，她对诺哥哥的靠近都是一种忌讳。

    想到这，岳青青不禁莞尔，以她的三脚猫功夫，又如何伤害得了那个清瘦柔弱却武功深不可测的诺哥哥呢？

    然而，岳青青天生善良而宽容的性格，使她并没有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而沮丧。

    她能够理解他们护主的忠心，明白他们因为她的来历而产生的种种顾虑，甚至觉得在清冷孤独的诺哥哥身边有这样一群忠实的人陪伴，对他而言，应该是一种慰藉吧。

    加上他们对她戒备又不得不细心照料的矛盾心理，煞是有趣，倒给庄上过于安静的生活带来了别样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诺哥哥并没有排斥她。虽然他的手总是冰凉的，但笑容却温和如春风。

    他真心关怀她的生活，小的时候南震风讨厌她，身边的人都是冷漠的，幼小的女孩孤独无助，诺哥哥总是陪在她身边，讲各种有趣的故事逗她开心；继承庄主之位后，知她喜欢荷花，派人将多年荒芜的静湖重新修整，来年的夏天静湖中大片白色粉色交织的漾然；知道她想学武，不顾飞云先生和常剑他们的反对，命敬如意悉心教授她武艺，只是她玩性太大，怕辛苦，所以练就了一身扎实的三脚猫功夫，再无进展。

    他的心是那么的柔软，尽管她只需要提供那么一点点血，并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伤害，但是从小到大，他一直不愿主动吸食她的血，每次病发都要隐忍到别人发现，自己已经痛苦不堪的时候，才肯伏上她的手腕。

    而每次吸血后，诺哥哥躺在床上，疲惫地望着她的眼神，总是盛满了愧疚和怜惜，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冲他天真地傻笑，可心里却是莫名的难过又惭愧。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他亏欠了她，还是她亏欠了他……

    湖心亭中，南如诺刚刚听完李伯关于山庄近来财务收支的情况汇报，侧头看到静湖中大片大片的荷叶之间，绽放着朵朵白荷——温婉干净，似与世无争，却又展露着勃勃生机。

    怪不得她喜爱荷花。

    南如诺正望着荷花出神，忽闻常剑轻声在耳边说：“少主，百川飞鸽传书，已到乔州，明日即可回庄。”

    虽然南震风已去世，但常剑几人皆从小伴随南如诺长大，包括飞云先生亦习惯称呼他少主。

    南如诺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百川这十年来一直奔波在全国各处，表面上是管理、联络各地庄务，实际上是到处寻找血兰锁的解药。

    虽然这十几年来，一直有青青的血给其续命，但是血兰锁的毒阴寒至极，南如诺内力修为深厚如此仍然难以完全抵御寒毒对脏器的侵袭，身体逐年不济。

    中毒之初，父亲和飞云先生千方百计寻找解药以及下毒之人，但一场梦般，没有任何踪迹可寻。那个害死母亲的凶手，飞云先生叫她苏浅香，直至父亲辞世，也再未出现过。

    南如诺生性本就淡薄、隐忍，寻找了这许多年，对解药的事更是看淡了。只是这倚仗印南山庄生存的众人，以及比自己更珍视这条性命的飞云先生和常剑他们，让他不忍辜负。

    还有，那个如荷花般清灵秀丽的女孩儿……

    想起她，南如诺便觉胸中窒闷。

    她本是那么富有生命力的美好存在，却因为自己，把她长年圈在这个牢笼里，因为她身份特殊，飞云先生恐其是苏浅香埋在他身边的棋子，不允许其轻易外出，而她眼神中明显透露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却又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总是微笑着守在他身边。

    为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血液。

    南如诺觉得胃里一阵痉挛，自己只是一只靠着她的血生存的怪物吧，可是有她守在身边，偶尔看到她亲切又搞怪的模样，又怎么舍得放弃这破败的生命。

    又或者，是应该放弃吧，也只有这样，才能放她自由，让自己和所有的人解脱。

    …………

    事实上，整个印南山庄除了岳青青外，知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压抑了十几年。

    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岳青青不为她的诺哥哥担忧，甚至于她总是在想，既然自己的血可以压制毒性，那么，如果多给诺哥哥一些，是不是就可以助他解毒了？

    她曾就这一理论多次向一向对她板着面孔的飞云先生慷慨陈辞，飞云先生虽然戒备但也对她的言论产生过兴趣，但屡试屡败，于是，只好作罢。

    南如诺庄务繁忙，而她与他之间又总隔着一群忠仆，所以虽然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但岳青青极少有机会向南如诺表达她的关心和安慰。而且，似乎他也受到了飞云他们的传染，除了对她悉心照料、态度温柔外，两人也没有再多的交集。

    想着这些烦心事，岳青青已经离开了湖边，提着被浸湿的裙摆小跑在回菱水阁的路上。

    菱水阁是她住的地方，与南如诺住的朝夕院仅隔一栋“小楼”，这楼本无名，前庄主夫人在世时习惯称之为“小楼”，所以一直未有更改。一方面是纪念夫人，一方面这楼确实很小，上下两层，仅四间房，本是用作书楼，庄上变故后，遂由常剑、如意等四护卫居住，以防岳青青“加害”诺哥哥。

    岳青青行至菱水阁门口，瞧见院前负手站立一人，身材高瘦，黑发简单束在背后，青色长衫白色腰带。

    青青放慢脚步走过去，正思索要不要先开口，对方已闻声回身。

    虽然常年欣赏着南如诺可说惊为天人的外表，但乍见此人，青青仍不禁感叹，剑眉星目，风姿卓绝啊！

    对方也愣了一下，接着便微笑颔首，并未言语。

    青青也回以微笑，正想询问其是何人，是否迷路了，就闻有人边跑边喊：“花公子，花公子……我家少主请您到前厅一叙。”

    只见这个花公子再次向青青颔首告辞，然后随着家丁向前厅走了。

    青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这人初次见到，怎么跑后园来了呢？

    不管他了，提起裙摆，跑回菱水阁。

    再说刚刚岳青青回菱水阁的路上，李伯已通报南如诺，淳信王爷义子花倚生应约来见。

    花倚生是随性之人，在李伯通报的功夫，见园中景致正盛，遂信步观赏，一路也未遇到家丁询问，行至菱水阁前，见楼宇别致，正凝神瞭望，遇到了岳青青。

    只是他不知道，一次简单的邂逅，却开启了他一生的爱恨痴缠。

正文 拜师

    花倚生走进前厅时，南如诺正接过如意递过来的茶，听见脚步声，他轻轻抬起头，唇角微扬。

    “花公子，请坐。”

    花倚生见迎面软椅上所坐之人温润如玉，脸色略显苍白，双眸清亮，眉目间不见戾气，倒显单薄寂然，与想象中的山庄主人很是不同。

    再看其身侧所立侍女，眉目清秀，眼神灼灼，虽低眉恭敬却掩饰不住对来者的警惕之色。

    花倚生收回视线，点头谢过，便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久仰南庄主之名。刚刚见庄上建筑别致，倚生一时兴起，未经允许擅闯庭院，唐突之处请见谅。”

    “无妨。”南如诺直奔主题，“之前已收到淳信王爷书信，不过王爷心中没有言明，不知花公子此来所谓何事？”

    花倚生见南如诺虽是疑问口吻，但神态间似对其来意并无探究之心，坦言道：“义父命我前来，是想请庄主帮助设计一种兵器，适合军队使用，长短距离皆距杀伤力，有以少胜多以寡敌众之能。”

    南如诺放下茶杯，微笑摇头，“花公子见识渊博，应知以少胜多、以寡敌众是兵家世代求之而实现者甚少，印南只是经营些江湖常见武器，恐难担此重任。王爷真是高看了。”

    花倚生知南如诺不会立即应允，也不着急，“庄主，印南山庄善于兵器之道，天下皆知，义父也无意为难庄主，只是已有初步想法，但需要术业专攻之人指点一二，试制样品即可，无需大量生产。王爷管理各地航务，所谓此消彼长，庄主还请斟酌。”

    花倚生一带而过，南如诺不动声色，沉默片刻，道：“好。花公子暂且将图纸留下，待我看过再回复如何？”

    花倚生没想到南如诺会如此轻易点头，原来这江湖传奇人物也会顾忌皇朝权势泱泱啊……将图纸递给如意，起身告辞。

    花倚生走后，南如诺命如意请来飞云先生。

    飞云听过花倚生来意，沉吟片刻，“少主，此事不能应允。”

    南如诺笑笑，“先生平日只见忙于如诺的病身子，不想对这天下之事也了然于心啊。”

    飞云知道南如诺在调侃他，无奈地摇摇头。

    “当朝皇上年迈，太子早已暗中聚拢巩固其势力，唯一可与之匹敌的，就是淳信王爷。太子与王爷长久不和，如太子登基，首先要除掉的，便是王爷。听闻如今皇上身体愈加不济，王爷此时向我们求问兵器一事，是在暗示欲与太子抗衡，意不在兵器，而在印南啊。”

    南如诺抬头，认真对飞云说：“先生如此英明，有先生在，山庄之兴存，如诺便可放心托付了。”

    飞云听其突然转移话题，怔愣片刻，随即板起面孔，声音僵硬，“少主如果这样说，飞云现在就告老还乡，再不问山庄之事！”

    南如诺对着飞云轻笑，这笑却只凝结在唇角，“……先生莫气，如诺失言了。”

    “少主，淳信王爷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大的动作，我会派人去调查他的动向。”

    “好。”

    飞云转身出去，南如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

    已经十七年了，当年英姿飒爽的飞云先生为了印南山庄，倾尽了毕生心血，抓着他这条不死不活的性命。

    还有与他一同长大的常剑、墨笛、百川，以及十年前就被飞云先生带进山庄做他的护卫兼侍女的如意，他们都以他为生活的全部。

    如果有一天这条命再留不住了，是不是这些人他都要一并辜负了？

    两日后，花倚生再次造访印南山庄。意外地，没有见到南如诺，却见到了岳青青。

    她正蹲在前庭廊下摆弄一只青花瓷盆，浅藕荷色的裙摆在地上铺成不规则的半圆形，神情专注，一侧的珍珠耳环在粉色的脸颊旁轻轻摇摆。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突来的声音把青青吓了一跳。瞬间抬首，两人皆愣住。

    这人好面熟……原来是他。

    原来是她。

    青青站起身，轻皱眉头，“小霜说这鱼养不活了，要去丢掉，可它还没有死啊，我想试试能不能救，可好像不行……”

    花倚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青花瓷盆中是一条小锦鲤，通体金红，但似随时会晕倒一般，侧翻着肚皮，游得艰难。

    “想是病了，”花倚生俯身看了看，“你若是信我，我带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救活，可好？”

    说这话时，花倚生抬头看到的，就是一张他一生都不能忘却的容颜，白里透红的脸颊因为抿着唇而微微紧绷，额头上似有薄汗，把夏日灼热的阳光折射得温温柔柔，灿若星子的双眸如此干净，正晶亮亮地注视着这个给了她希望的“闯入者”，脸侧的小珍珠因其用力点头而欢快地跳跃着，让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瞬间凉爽起来。

    “花倚生。”花倚生站直身体，微笑着望着她。

    “呃？”青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叫花倚生，与你们庄主有生意往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岳青青。我……是庄主远房舅父的女儿，住这里。”

    这是飞云先生给她准备好的说辞，只是她很少有机会向别人介绍自己。

    其实当初庄主是不愿意让青青姓岳的，如果这个孩子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儿，那么怎么配姓他妻子的姓？

    只是江湖人皆知南震风并无兄弟姐妹，这突然出现的孩子如果说是捡来的，又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臆测，污了刚刚死去的岳若华的名。况且因为血兰锁的关系，不可避免她与南如诺会有亲密的接触，所以飞云先生说服南震风，把青青说成是庄主夫人的远房外甥女，姓了岳。

    青青介绍完自己，突然想到什么，向后园跑去，一会儿便跑了回来，手里拿了只深碗。

    花倚生看着她装了大半碗水，然后轻轻将鱼赶到碗中，像祭品一样端到他面前，忽然又顿住，侧着头问他：“你是大夫吗？”

    呵呵，这丫头现在才想起来问。花倚生接过碗，“可以这么说吧。那……我先告辞了？”

    受人之托，端着碗向山庄门口走去，花倚生心中好笑，想他堂堂七尺，衣冠楚楚，竟要端着这支碗一路走到客栈去……

    即将踏出山庄大门时，忽闻身后清脆之声，“花生！花生……谢谢你！”

    花生？他没听错吧？他刚刚还流连于那抹温柔，怎么现在……一定是错觉！

    花倚生只觉大门左右两边四束锋芒在背，不敢抬头，佯装若无其事，潇洒扬长而去。

    这人分明只见第二次，知之甚少，却感分外亲切，青青也觉得纳闷，不过，除了下人，庄上对她微笑之人甚少，所以物以稀为贵嘛，这花生似是有趣之人。

    只是希望他真能救得小锦鲤，毕竟是条性命不是。

    又过三日，病愈的小锦鲤重新回到印南山庄。

    岳青青看它在青花瓷盆中游得欢畅，笑容清澈得令人炫目。

    花倚生再次见到这如玉的温婉笑颜，顿感释然。原来，那天果然是他的错觉。

    “花生，”青青兴奋地声音让花倚生一激灵，“你真是妙手回春啊，谢谢你！”

    “咳…咳…，我说青青小姐，在下姓花，名倚生，小姐可是听岔了？”

    “我知道啊！”青青不以为意地说着，继续摆弄着小锦鲤。“我给它取个名字吧，叫……叫葵花吧！”

    花倚生无语了。这挺好的人，挺好的鱼，都被她糟改了名字！

    这小丫头长了张能唬人的脸，人不可貌相啊，不可貌相！

    花倚生感慨的功夫，飞云先生来到了菱水阁。

    “原来花公子认识我家表小姐啊。”飞云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青青低头看着青花瓷盆笑得正开心，花倚生低头看着青青，笑容也传到了眼睛里。

    “飞云先生？”花倚生与飞云第一次见面，看谈吐神色，便猜出身份来。

    而飞云，是听家丁说花倚生造访，但所访之人并非庄主，而是岳青青，觉得诧异，便跟来看看。

    花倚生本就是印南山庄欲敬而远之之人，青青身份特殊，飞云怎肯让他轻易接近，所以两人客套一番，便借南如诺之名引花倚生离开了。

    青青有点儿怕飞云，见他离开，放松下来，开始琢磨把小锦鲤再圈养一天就到静湖放它自由。

    飞云只是想把花倚生从青青身边引开，却忘记了时近中午，到了饭点儿要把客人带哪去呢？

    此时南如诺正立在静湖亭边，面向湖心簇然绽放的荷花，眼光流转，若有所思。

    侍女们将菜品端上桌，简单菜式，小巧而精致。

    见花倚生此时前来，南如诺有点讶异，瞬间又恢复淡然。

    “花公子，来得刚好，如不嫌弃，一起用午饭吧。”南如诺微笑着坐定，身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花倚生并非扭捏之人，大方坐下。

    飞云本想上前说明花倚生是来庄上拜访庄主，客人自己已经抢先开口：“庄主客气了。我本是来拜访青青小姐，无意打扰庄主，只是飞云先生盛情，不敢不恭。”

    南如诺表面依然云淡风轻，“哦？那正好，相请不如偶遇，先生，”他向飞云微微点头，“让他们看看青儿用饭没有，如果没有，让她一起来吃饭吧，也好招待一下花公子。”

    花倚生刚想推辞，南如诺已接着说下去，“花公子，关于上次那张草图，如诺尚在斟酌，王爷的兵器设计果然奇特，只是机簧位置有待改进，为慎重起见，还需等待些时日。”

    “来临城之前，义父特意交代，机簧是这兵器关键所在，不可疏忽。庄主既有意深加研究，定是精益求精。我不急于回乔州，庄主不要顾虑。”

    两人说话间，飞云已命人去叫青青前来，又让人陆续添了几道菜，两副碗筷。

    今日葵花大病康复，青青本就高兴，又很少与南如诺一同用饭，得知南如诺叫她一起吃午饭，更是喜出望外。

    “诺哥哥……”青青走进亭下，就看到了南如诺身旁坐着的花倚生，“啊，花……花公子也在啊。”

    “青青小姐。”花倚生微笑颔首，风度很好，心念着这丫头可真能装！

    “青儿与花公子早就认识了？”

    诺哥哥的声音总是那么好听，目光总是那么温柔，青青因这声音、这目光便能心里泛开花来。

    “是啊，上次葵花病得快死了，是花公子帮我把它救活了，他是大夫呢！”

    “……原来如此，”南如诺没有追问谁是葵花，也没有问花倚生与青青何时相识的，微笑着拿起筷子，“来，花公子请随意。”

    席间，青青听着两个男人偶尔谈论些兵器、江湖之类的话题，并无兴趣，只是看着对面两人同是俊美非常，一个如阳光般温暖耀眼，一个却似清风般飘渺。

    诺哥哥是那么美好的人，如果没有血兰锁……

    “诺哥哥，我……我可不可以跟花公子学医术？”青青突然一问，打断了两个男人各自的思绪。

    飞云先生断不肯教她的，不过花生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

    南如诺凝视青青片刻，“青儿想学医？”

    “是啊……可以吗？”

    “花公子只是在临城短暂停留，恐怕……”南如诺转头看向花倚生，后者正望着岳青青，边笑边点头。

    “呵呵，没有关系，倚生一向随遇而安，正有意在临城多住些时日，在朋友的医馆里帮帮忙，青青小姐冰雪聪明，想学习是我的荣幸。”

    昨日刚接到淳信王爷的信，要他在临城多停留些时日，一方面了解南如诺的态度，另一方面调查太子势力有没有渗透到这里，因为王爷欲在这里安排一次会面。

    花倚生正苦于南如诺答复后找不到逗留临城的理由，这次正好成全了他，而且这小丫头有趣得很，也不怕无聊了。

    南如诺抬起筷子，将一片木须莲藕放入口中，藕片清脆甘甜，味道不错。

    飞云先生已经派人去查淳信王爷的事，印南山庄虽在武林名望极高，但这宫廷斗争却是参与不得，如果此时让王爷义子接近青青，先生定要气晕过去吧。

    青青眼露恳切之色，倒映着静湖粼粼波光。

    一阵凉风拂面，南如诺微笑点头：“好。”

正文 谁是谁的宿命

    飞云先生果然气愤非常，但他哪舍得把气撒在南如诺身上，所以大驾光临菱水阁，连训斥带告诫，把岳青青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能泄露血兰锁的秘密，每日晚饭前必须回庄，不能出城，不能对花倚生提起南如诺的大小诸事……青青惯性地复述着飞云先生的话，心中却是兴奋异常。

    花生医葵花得心应手，不知道医人如何，但至少已经有了希望，她的技艺有了希望，诺哥哥的身体也有了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岳青青从未有过地忙碌。

    白天跟着花倚生在城南一家叫芳草堂的药铺义诊，晚上就猫在菱水阁研读花倚生给的医书。

    这两种生活要分别来说。

    首先，白天义诊，花倚生就坐在固定的位子上，青青先跟着边上观察他望闻问切，然后看他写药方，她再捧着药方到伙计那看抓药，顺便一个个认识那些枯枝干草。花倚生也有老师的样子，一边看病，一边跟她叙述病原医理。

    看病的人很多，大量的知识涌进脑子，青青自是记不住，只能晚上回家再看书恶补，经常挑灯到深夜，白天再顶着两个熊猫眼，揣着一堆问题去药铺。

    飞云先生不放心她独自出庄，派了人暗中跟着，但见其学得分外认真，也严格遵照了他的作息要求，同时南如诺知其行事要其解除对青青的监视，只好作罢。

    但是，心思缜密如飞云先生，怎能不做好万全准备，所以还是在城门口派了人，青青绝不可以离开临城的。

    看着跑前跑后、忙进忙出的青青，花倚生不禁好笑。为了方便，她自以为是的换上了药铺伙计的装束，把头发全都藏进头顶的帽子里，半卷着袖口，露出白皙的颈项和小臂，也不管别人稍一留意就能看出是女儿身，还学着伙计用沾了药渣和灰土的手背擦额头的汗水，整出一张花猫脸来，再后知后觉地问憋着笑的花倚生她脸怎么了。

    不过，让花倚生惊讶的是，青青进步神速，半个月就已能说出几十种病况，辨识上百种草药，虽然仍然口口声声喊他花生，倒是一副和善认真的医者形象。

    只是，这纸上谈兵可不成。要做大夫必须学会诊脉行针，要能认识新鲜的草药，这些却不是短时间内能练就的功夫。

    于是，花倚生开始训练青青诊脉。他先自己给病人把脉，然后让青青学着感触，谁知这丫头认真非常，总是抓着病患的手把上半个时辰。

    因为是义诊，而且药铺只收五成药钱，基本算是大奉送，所以病患开始也不好计较，只是，时间一长，连花倚生也看不下去了，所以只好给她限定时间，至于掌握与否，就看青青小姐悟性了。

    南如诺白天庄务繁忙，晚上又习惯呆在书房里，很少能见到青青。他本就少眠，有时夜里步出朝夕院，就能看到菱水阁还亮着灯光，听如意说青青经常看书到深夜，便也不去打扰。

    只是，月光下，竟不自知露出的笑容，让守在一旁的或如意、或常剑，都不免忧心。

    那笑里，装着眷恋，装着欣慰，盈满了这仲夏凉夜，却溢出了淡淡的忧伤。

    她本该如此的，她本就是那么生机盎然，充满希望的精灵，这简单的一次应允，就点燃了她一直隐藏着的热情。

    真的很好。

    这半个多月，花倚生又来过几次印南山庄，但只有两次见到南如诺，说起兵器图谱一事，南如诺告知其正在寻找一种特殊金属，考虑应用于兵器之上，可能有所裨益，所以仍需等待些时日。

    花倚生知其很可能是缓兵之计，也不深究，反正他要在临城等着王爷。还有那个好学上进的徒弟，倒想看看她能不能修成正果。

    其实，花倚生并不喜欢参与王爷与太子之间的争斗，他向往自由自在、挥洒徜徉的生活，只是义父正值用人之际，得需先报答养育之恩，帮其巩固实力，解除危机方能安心离开。

    到那时，如果可以与她一起行医济世、纵情山水……

    不由愣住，怎么会想到和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一起？她只会不着痕迹地耍弄他，亏他做出了传道授业解惑的表率，她却花生来花生去，一点不懂得尊师重道。

    花倚生回过神的时候，青青正蹲在树下举着一株草猛闻。

    “喂，那是天仙子，闻了会死的！”花倚生忽然大叫，语气强硬。

    青青闻言，猝然撒手，猛地站起跳出老远，眼前有点儿发黑。

    她惊慌地扑向花倚生，“怎么办，我已经开始头晕了！”

    花倚生没想到她会扑过来，下意识地拖住她的腰，下一刻，便僵在了那里。

    她的腰身很柔软，隔着薄薄的纱裙传递出微微的热。一俯一仰两张脸离得那么近，她乌黑的头发上染了山林中的露气，细小的水珠映着七彩的光，水晶般的眼睛正无辜而紧张地盯着他，略带急促的气息清香而绵软，催动着他的心怦怦狂跳。

    她眼中似有水汽，眼看要哭出来了，花倚生笑如春风，扶正她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别怕，青青小姐，首先这不是天仙子，天仙子叶片较大而纹路稀疏；其次，天仙子果实可做****，但不会死人。那只是株地丁草……本公子幽默吧？”

    青青似未听懂，愣了一下，然后如花倚生所料，她一下跳开，抓起被扔掉的地丁草向花倚生掷去，边大嚷着：“好你个花生，竟然欺瞒本神医，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一株天仙子把你迷倒”，边向远处跑去。

    花倚生笑着摇头，缓步向前，俊美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知不知道，你就是那天仙子幻化而生的精灵，在我毫无防备的瞬间把我撞入这似真似梦的迷幻之境，只是这****的毒是否有解，是否需解……

    夏天的太阳总是精力旺盛，已近晚饭时间却仍不见日落西山。

    青青第一次爬山，欣赏着漫山遍野的鸟语花香，很是欢乐。加之被花倚生捉弄，气愤难平，忙着寻找天仙子，差点就误了时辰。恍然醒悟时，赶紧拉着花倚生返城。

    是的，她答应过飞云先生，不出城的，可是，花生说她作为大夫，不能只认识药铺中的成品，需要辨别活生生的植物，所以带着她偷跑到城外的七同山上来采药。

    当然，他们是秘密出城的。青青一再强调决不能让飞云先生发现她出城，所以他们干脆连化妆都省了，雇了辆马车就摇摇晃晃出了城。

    飞云先生虽然老谋深算，但手下办事之人见识参差，今日幸运碰上个玩忽职守的，两人顺顺利利出了城。

    花倚生事前与车夫约好，太阳落山前再到七同山下接他们回来。

    这一来一回，路途很近，银子却不少。车夫很是配合，早班儿在山下等着接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

    见那小姐卷着尘土从山腰上小跑下来，肩上背着个竹篓，里面一堆花花草草，一头钻进马车，嘴里不停念着：“花生，快点，快点啊，迟了要被发现了！”

    少爷被小姐催促着也钻进马车里，车夫一甩鞭子，车轮发出吱扭扭吱扭扭的声响。

    青青回到山庄时，天空已经染成了大片的橘红色，她一路小跑着奔回菱水阁，不禁感叹，今天运气真好，一个人也没碰上。

    刚进了屋，小霜就追了进来，“小姐，小姐可回来了！”

    青青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了，怎么了，飞云先生问我了？”

    小霜是个机灵的丫头，比青青小两岁，负责照顾她起居。除了不知道血兰锁的秘密，小霜算是这庄上与她最为亲近之人了。

    “小姐别急，飞云先生一早就被庄主差遣出去了，还没回来呢。”说着，小霜拿了湿帕子给青青擦手。

    “不过，常少爷来过两次，问小姐回来没有，让回来后就去朝夕院见庄主。”

    青青吐出一口气，按照欺软怕硬的生存法则，诺哥哥发现她回来晚了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不对，常剑时刻守在诺哥哥身边，很少单独来菱水阁的，除非……青青突然摆弄了下手指，下一秒就飞奔而去，留下小霜一脸莫名。

    快点，再快点！早知道就不偷懒了，武功不济，轻功也是半吊子。

    只有几百米的距离，青青却觉得似从天涯而来。

    奔入朝夕院，就见如意和墨笛正守在门口，见青青出现，两人眼神怪异，往两边闪了闪。

    青青直奔而入。

    门砰然打开，常剑人未转身，瞬间挡在床榻前，剑已出鞘，声音回旋在屋内。

    怨忿的眼神，凌厉的气势，青青都没有看见，好像这屋里根本没有这样火气腾腾的一个人。她一气呵成奔至榻前，看到床上的人时，牙齿死命咬着下唇。

    “青儿……”南如诺面色苍白得透明，神情分外疲惫，冷汗沿着额角淌进了领口，他虚弱地微笑着，眼光温柔宠溺，却似乎已把全部的力气用来抵制刺骨的疼痛，缓慢地摇着头。

    青青扯了下唇角，拿出飞云先生特地为她准备的小匕首，长只两寸余，不能杀人，但异常锋利，令她随身携带，专为南如诺病发准备。

    冰凉的刀锋划过手腕，还未感到疼，血已经溢了出来，鲜红鲜红，带着无尽的生命力。

    青青把手腕凑到南如诺唇边，“诺哥哥，快点，马上就不难过了。”

    南如诺望着那凝脂般的皮肤上一缕逐渐蔓延的血红，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轻轻把唇凑了上去。

    他的唇冰凉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沿着血液把寒冷和痛苦灌进她的心口，冻得那里生生的疼。

    整个朝夕院都遗忘了这本是骄阳似火的夏，南如诺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直到青青感觉被子下面的身体颤抖不那么明显，南如诺从青青腕间抬起头。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开口却唤了他人，“常剑……让如意给青儿包扎一下伤口，还有……今天的事，不准在先生面前提起。”

    常剑自是不甘，但见南如诺正是疲倦，也不好忤逆，只好应着。

    南如诺没再说话，半闭着眼睛，好像昏睡过去了。

    青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仍闭着眼睛，便用没有受伤的一只手拿出绢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水。

    常剑本欲阻止，又怕吵醒南如诺，只能用忿忿的眼神教训她。

    把绢帕轻放在他枕边，青青神色有点恍惚，静静离开了朝夕院。

    夕阳最后的余辉，泛着暗暗的红色，像干涸了的血，把她的影子扯得很长很长。

正文 行医

    接下来的两天，青青没有出门，乖乖呆在了菱水阁。

    隔着窗棂眺望不远处的朝夕院，淡灰色的院墙承托着红色的琉璃瓦，院子很大，有许多梧桐树，阳光穿过树冠，树影斑驳热闹，楼宇安静寂寥。

    只有一扇窗是开着的，是他的书房。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不起，诺哥哥，我不是忘了你的身体……只是想像飞云先生和常剑他们那样，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给你，血以外的帮助……

    不，我还是忘了，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所以，我忘了时间，忘了回家……

    夜阑人静，蝉音鸣鸣。

    缓步走进菱水阁，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朦胧了月白色的长衫。

    窗子透出淡淡的光，看来她还没有休息。

    南如诺轻轻走近了，看到她趴在桌案上，书的一角被压在她的手肘下，打开着悬挂在桌边。

    试着把书从她手肘下抽出，她没有动，看来睡得很熟。

    微微用力，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柔软在怀抱间晕染开来。

    好几年没有这样抱过她了吧。

    小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用眼神粘着他，虽然飞云先生和常剑他们总是提防着，但他还是会时常溜到菱水阁看她。

    她那么小而无辜，还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装着大人的语气问他：“南少主，你是不是胆小不敢自己睡？好吧好吧，本小姐的胳膊借你抱！”然后她便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的身边，睡得昏天黑地。看她睡熟了，他才轻轻抽出手，带着袖子上被她口水濡湿的一片，满足地离开。

    曾经责怪飞云先生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让她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承受可能被最亲的人当作复仇工具的痛苦。只是，没想到十几岁的她，听了飞云的叙述，竟只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却不见忧伤，眸光清澈得令他心疼。

    以为她是没有听懂，可有一天，她却窝在他的怀里，突然问他：“诺哥哥，要是有一天我变成了会伤害你的人，就让常剑、墨笛他们杀了我吧，不过不要立刻死去的那种，你要来我身边啊，说不定我给你很多很多的血，就能帮你解毒了……”

    她声音很轻，像每个渴望长大的孩子那样，天真地描绘着自己的未来，血淋淋的未来啊……说到最后居然有点儿兴奋起来。

    南如诺仿佛石化了，他没有说话，没有低头看她，胸口因为吸气而轻微扶起，却似乎定在了那里，不会再沉下去。心中翻腾的是怒是怨，他没力气去想，悲哀从耳朵钻进身体，行走在四肢百骸，慢慢汇聚在心口，变成了泥浆，堵得那里生疼。

    好像过了很久，他慢慢低下头，她已经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睫毛轻轻抖动着。他眼中化不开的忧伤，和着那月光，伴着怀中之人，不知是好是坏的梦。

    青儿，你是不是太小了，所以看不懂我的忧伤？是不是我发病的时候太丑陋，所以你看不到我除了血之外的渴望……也许，看不懂才好，才会好。

    思绪万千，不自觉紧了手上的力道，怀里的人动了动。

    青青眨了眨眼，抬眼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在淡黄色的灯光下如梦似幻，眼光流转，宁静而温柔。

    正欲抬手挥去这幻影，他已开口：“夜深了，到床上睡吧。”说着，几步已到床边，把她安放在床上。

    青青醒了些，“诺哥哥……你……你好些了吗？”

    “已经不妨事了。”他淡淡的笑着，静静地看着她。

    这沁凉魅惑的夜晚，悠忽朦胧的视线……诺哥哥已经有两个夏天没有来过菱水阁了，这样的两两相望，让青青有点儿不自在起来。

    “青儿，我听如意说你这两日都没有去药铺，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青青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医学博大精深，想要实现愿望，岂可晒网打鱼？”青青张了张嘴，南如诺一手按上她的肩膀，“不要想太多，做你想做的事情……说不定可以超过飞云先生的！”

    诺哥哥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有点儿顽皮，目光却沉静如水，青青看得痴了，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

    是啊，想要实现愿望，岂能自怨自艾？诺哥哥，这个愿望，我一定要实现的。

    月白色的长衫渐渐远去，他内力深厚，轻功了得，像一缕游魂在漆黑的夜色中分外突兀，却让人莫名心安。

    角落中一双幽黑晶亮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不用担心被发现，因为那本就是她的职责。爱如皓月，温柔圣洁却遥不可及。自小便知，她是他的宿命，而自己只能活在他们的宿命中，成就抑或摧毁。你，可会恨我？

    南如诺成功扮演了打气筒的角色。

    昨天后半夜突然下起了小雨，一大清早，岳青青却撑着油纸伞精神百倍的出现在了百草堂外。花倚生打趣她学艺不精还敢偷懒打混，两天不见人影，青青狠狠瞪他，他全当没看见，提着药秤穿行在药柜间。

    “小武子呢？”青青见花大夫亲自上阵抓药，却不见药铺掌柜和伙计。

    “刘掌柜的岳母昨天夜里过世了，小武子昨晚上就去帮忙了，还以为这几天就我一个人呢……”花倚生把称好的药包好，凑到青青身边挤眉弄眼，“没想到你就回来了，我就说嘛，好人家的女孩就是知书达理，尊师重道嘛！”

    青青还没寻思过来，一摞扎得紧紧的药包已经被按在她怀里。

    临城有个林员外，家业一般，谱却不小。几幅效果不详的补药，不治病不救人，还得送药上门。

    林员外是芳草堂的大客户，刘掌柜对其毕恭毕敬，花倚生和岳青青在此只是短暂逗留，自不能坏了人家生意。

    只是，想到出门时背后那副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青青就恨得牙痒痒。

    雨仍淅沥沥的下着，不见变大却也没有停的意思。一路许多坑坑洼洼，埋伏在一洼洼的积水下，不留神就能没了脚。鞋子和裙摆早已脏污得一塌糊涂，她来的路上都在心里筹划着报仇雪恨的事，竟也不觉得泥泞。

    送完了药，刚走过一条巷口，突然身子一歪，一只铁臂横过来，堵住了她的惊叫，顺势把她拖进了一处拐角里。

    她用力摇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也甩不开箍在嘴上的大手。下一刻，手肘猛地向后用力，同时侧转身体，准备好的回旋踢还没有抬起，就被人整个挤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看吧，不好好练功，三脚猫都使不出来。

    抵到墙壁的一瞬间，双眼终于找到焦距，一双幽深的眼睛近在尺寸之间，亮如锋刃，写满了警告。

    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也不是办法，估量了一下对方的反应，铁臂声音低沉：“别出声，就不会伤害你!”

    这要求还算合理，青青点点头，感觉嘴巴上的手松弛了一些。

    “你是大夫吗？”铁臂问得急切，眼睛瞟向青青手中的红漆木盒——那是专门给有钱人家送药用的，比食盒小一点，侧面一边写着“芳草堂”，一边写了个大大的“药”字。

    得，看来是这药盒惹的祸。可是医者父母心，青青无奈地再次点头。

    “有个病人，你去看一下！别耍花招，我便保你安全。”铁臂说的冷硬，面上却挂着一丝恳求。

    这硬汉几不可见的一丝柔软，让青青卸下了防备，只是还有点紧张，“呃……去可以，不过我还在学徒，不一定看得好……”

    硬汉蹙了下眉，架着青青就走，歪在一边的伞被他顺手拾起，好歹罩在两人头上，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青青也顾不得其他，只盘算着，不要是大病就好……不要是大病就好……

    青青被带到了一间客栈。客栈里人很多，大都百无聊赖，这样湿粘的天气，让人发懒。一路走上楼，倒是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进了二楼一间厢房，青青先看到了挡在床边的伟岸男人——梳着奇怪的发辫，面色偏黑，长得有点凶悍，目光如炬，不禁联想起常剑。但比常剑壮实很多，手里握着一柄刀，站得很扎实，俨然一堵墙。

    铁臂上前一步，“赫木，公子怎么样了？”

    青青随着铁臂的目光，越过那个叫赫木的黑墙人，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人。

    刀刻般硬朗的轮廓，鼻梁很高，双眉如剑，只是闭着眼睛，睡得不甚安稳。两颊有点潮红，脸上布满红疹。

    青青绕过赫木，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发烧呢。赫木条件反射地欲阻止，被铁臂拦了下来。两个大男人站在身侧，看着这个旁若无人的丫头掀开公子的被子，扒开上衣瞅瞅，又卷起裤管瞅瞅，然后拉出公子的手腕煞有介事地诊起脉来。

    在她折腾病人的功夫儿，床上的人已经转醒，她只顾凝神号脉，无知无觉。

    半眯着眼睛看着坐在他床沿的女子，浅绿色的雪纱流仙裙，凝脂白的颈子，削葱般的手指轻扣在他的腕上，表情很专注，樱红的唇抿得很紧。

    “公子……醒了？”铁臂探身向前。

    闻声，青青抬起头，看到顶着满脸疹包的病人果然睁开了眼睛，而这一开一合间，却像是打开了珍宝箱，让青青瞬间呆愣。

    那是一双孔雀蓝色的眼睛，盈润着水汽，是一对极品的玛瑙。

    图浪的笑容很浅，却带着戏谑。在他的帝国汨加，几乎人人都知道太子有一双独一无二的孔雀蓝色的眼睛，人们相信那是神的恩赐，给予这个孩子无上的力量，看顾这片土地和子民。

    然而在汨加的王族，权力像装在罐子里的空气，拥有多少意味着可以呼吸多久。他们不会因为这双神赐的眼睛就停止算计和争斗，而这双眼睛，从小见惯了阴谋和杀戮，却一直站在距离王权最近的位置上，旁观和参与着，骄傲和冷酷着。

    原来，阿古朗说的是对的，这样一双眼睛，在中原的土地上，只要一眼，就会被人发现。那么眼前这个女子，是不能留了呢！

    指下的手腕动了一下，青青惊觉失态，忙抽回手，咬了咬下唇，故作镇定地对一直矗在一旁的赫木交待：“这个嘛……病人是出麻疹，所以会发烧。不过疹子出得比较充分，吃几副药，七天应该可以痊愈。不过……”偷瞄一眼床上的人，很好，他已经把视线挪走，改看铁臂了。“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不能抓痒，还有，会传染，照顾的人要当心。”

    说着，青青站离床边，边向门走边说，“我可以开几副药，煎给他吃，一会儿让店小二跟我回药铺取一下吧。诊费就免了，我经常义诊……义诊呵呵……”

    “等一下……”声起，铁臂已经挡在青青面前。说话的人是图浪。

    就知道不能功成身退，青青有点泄气。

    “姑娘，走得如此着急，可是怕被我传染？”图浪已经半坐起身，没有束发，乌黑的发刚过肩膀，比诺哥哥短很多。蓝色的眼光并不锐利，却让人心生畏惧。

    “当然不是！我是大夫！”本来这几个人不问来路就能感觉到个个危险，趁早远离是明智之举，可图浪云淡风轻一句话，正好把军将在岳大夫的软肋上。

    昨天刚被南如诺鼓励过，今天怎能容人置疑？

正文 得救

    当青青坐在桌边，看着店小二送上笔墨纸砚时，已经懊恼得在心里把自己揍得鼻青脸肿了。

    本来想带着店小二回药铺，让花倚生替她写个凉血清热的方子，使她的首次行医功德圆满。可是，现在既没机会跑走，还要亲自写药方……虽然基本的药方书上都有讲到，可是这每味药的用量却是因人而异，心里没底，转头看向床的方向，病公子已经平躺下，黑墙立在床头，似乎在说话，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青青端起笔，一咬牙，活马当死马医吧，反正这疹子不治也会自己好。

    铁臂没有让店小二去抓药，赫木戴上斗笠，拿了药方出去。

    窗外的雨似乎变大了，雨点敲在窗棱上，惹得人心烦。

    青青终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我可以走了吧？”

    图浪没有看她，“我想，姑娘是不能走的。”说话间，铁臂已经来到她身旁。

    虽已欲知危险，但听到它成为现实，青青还是真切地感到了恐惧，没来及闪开铁臂的靠近，只感到后颈一酸，便失了知觉。

    醒来时有点懵懂，环视四周才明白自己还在那间该死的客房里，被人绑了双手，扔在房间的角落。

    图浪已经下床，正坐在桌边喝着不知是药是粥的东西，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得上面的疹子猩红而诡异。赫木已经回来了，立在门口，铁臂站在图浪身侧。

    角落有了动静，图浪望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端起桌上另一只，他移步向她靠近，在她面前俯下身来，“姑娘，吃点儿东西吧？”说着便舀了一勺粥凑到她唇边。

    青青盯着他妖异的蓝眼睛，看不出他的意图。“你，要绑架我吗？”

    图浪勾起嘴角，气息中带着淡淡药汁的苦涩，“不，我要……杀你。”

    “不行！”青青愣住，马上又瞪大了眼睛，嚷了出来。

    图浪一顿，她是在害怕被杀吗？可为什么眼神透露着比求生更急切的讯息？

    突然，他微眯起眼睛，偏头念道：“阿古朗！”

    声落，铁臂已经闪到门口。现在正是客栈里喝酒打混的时间，门外本来丝丝缕缕传来的嘈杂声突然消失了，安静得好像已入午夜。

    图浪回眸瞬间，窗户已被撞碎，数个黑色身影翻身入内，转眼间便朝屋内三个男人攻来。

    同一时间，客房门也被撞开，赫木一夫当关，凭借边塞武士魁梧的身材暂时与闯入者势均力敌。

    图浪和阿古朗早已与来人缠斗在一起，但见众黑衣人身手敏捷，招式凌厉但不欲置人与死地，且没有蒙面，图浪心中盘念，既然不是那人派来的，又是何人？

    心思一转，见来人打斗间正渐渐将其与阿古朗驱离青青身侧，而此时青青亦没有惊慌，眼光反倒兴奋起来。

    原来，是这丫头引来的。

    图浪突然大喊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念动的咒语，赫木和阿古朗匆匆与他交换了眼神，下一刻，众人眼前顿时黑暗。

    图浪吹熄烛火后，趁乱闪身到角落，一把揪起青青，纵身跃出窗外。

    众黑衣人只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转身间刚刚的对手已不见踪影。

    雨已经停了，路上湿滑泥泞，行人很少。没有了月亮的夜，黑得危机四伏。

    一团黑影窜进狭窄的巷子，青青被拽得气喘吁吁，一只胳膊被箍得很疼。

    图浪的声音低沉蛊惑，恍惚透露着一丝紧绷，“你，究竟是什么人？”

    经过了一天的折腾，青青忽然有点倦了，反而镇定了，“我是岳青青，你又是什么人？”

    图浪箍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突然又松了。青青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探向攥着自己的手臂，触手是湿的，拈一下却感到了粘稠。

    一下子抽回手，青青望着他半天不出声……刚才被揪着跃出窗外，沿着琉璃瓦的房檐斜斜地滑了下来，但因为双手被绑，无法保持平衡，他的手臂就一直垫在她的身下，只是因为害怕，没顾念这许多。

    “你不是要杀我吗？”青青有点疑惑。

    “是。可是在那之前，我不能让你成为我的……麻烦……”说话间，图浪突然压抑着咳嗽起来，青青才忽然想起来，他还病着呢。

    这个人确实讨厌，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还以怨报德地要杀她，可是想到他“迫不得已”为自己受伤的手臂，青青心里软了一下，“你不能吹风的，这个年纪出麻疹很危险呢，先找个地方避一下吧。”

    青青把绑住的双手举到图浪面前，“刚才的人是来救我的，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也可以让他们不为难你。”

    她说话时表情很平静，双眼注视着他，在如此黯沉的夜晚，却像月光下的普济斯河般，闪着金子的光芒。图浪从小被培养出狼一样的警觉和攻击性，却像被施了咒，望着她的眼睛，慢慢解开了绳扣。

    青青活动了一下手腕，前两天为南如诺吸血而划伤的手腕还没有痊愈，这一绑，又红肿起来。

    图浪望着她的手腕，有点疑惑：“阿古朗说，刚刚绑你时，看到你腕上有割伤，莫非中原的女子都如此轻贱性命？”

    青青平日很小心，把腕上的伤痕用寸宽的银手环遮住，在芳草堂学习时都把袖口扎紧，因此连花倚生都没有发现。

    这秘密自然不能跟面前这个男人说，她心中觉得好笑，他还以为自己曾经自杀过……原来铁臂叫阿古朗，怪名字。面上则全当没听见，忽然抓起图浪的手腕，图浪本能地挣了一下，便任她抓着。

    图浪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眼前单纯而神秘的女孩，总是流露出善良和调皮交织的眼神，带着一点点警惕，一点点怨忿，在这静谧而惊心的夜，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怎样的危险中，任性地移不开视线。

    他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是烫的。青青在脉上按了片刻，就松了手，“夜里凉，我带你去个地方避一下，你要是死了，我这神医还没做就被你毁了。”

    她说得无奈，唇齿一张一合，念着他无法抗拒的咒。

    “我是汨加国太子，图浪。”

    青青猛地抬头，见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似乎刚才的自我介绍只是她脑中的幻觉。

    印南山庄。

    飞云立在廊前，望着逐渐加深的夜色，又回头望望厅内首座上面无表情的南如诺，眉头又紧了紧。

    三日前，他自动请缨前往乔州，表面上是了解淳信王爷的动静，实际上是与常年在外搜寻血兰锁解药的百川碰面。

    一个月前，百川到了乔州，本是第二日就要回庄，虽然解药之事尚无进展，但隔断时间总要例行回报一趟。没想，却意外得到一个消息——在边塞藩国汨加，有一宝玉，通体碧绿，据传能解百毒，甚是珍贵。

    百川欣喜，将消息飞鸽传书予飞云先生，便赶往汨加确认消息真伪，并约定一月之内在乔州会合。

    本是同庄之人，之所以把会面定在乔州，是要斟酌辨别消息的来源和真伪，毕竟多年来经历了太多的惊喜和失望，待救之人自己越是云淡风轻，却更让身边的人于心不忍。

    飞云在乔州见到了百川，听他讲述在汨加确实打听到宝贝一事，据说是汨加的稀世珍宝，藏于皇城之中，被称为“阿土塔”，在汨加语里是“翠玉”的意思。这宝贝曾为汨加第一将军阿古朗解奇毒，还救过汨加王索卡让的命。

    飞云听后甚是欢喜，虽不知阿土塔对血兰锁是否有效，但这解毒灵玉亦是数十年不遇，但求一试。于是，与百川快马加鞭赶回印南山庄，没想，一进门就听闻山庄出了事。

    两个时辰前，花倚生匆匆前来，询问岳青青是否回了山庄。原来，这丫头去林员外家送过药，就没了踪影，直至日落西山，也不见回来。

    晚饭被厨房凉了热，热了再放凉，南如诺没吃一口，手边的茶刚被如意换过，泡得太久已经苦得难以下咽。已经派了山庄最强的护卫去找，临城不算大，几十人分散开去铺天盖地的搜索，却没有消息回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土地泛着青草甘冽的香气，随着凉风灌进厅中。南如诺轻轻咳嗽起来。如意忙端起茶水近前，他却已经站了起来，快步向厅外走去。

    飞云拦在他身前，“少主……”

    南如诺声音温和而恭敬，目光穿过飞云看向庄门，“先生请在庄中等待，如有青儿消息，立即差人告诉我。”

    “少主，你可知岳青青去了哪里？”

    南如诺有点疑惑，望着飞云，没有开口。

    虽然碍于南如诺的交待，常剑他们没有提起他病发时青青不在庄内的事，但南如诺刚刚毒发的事可逃不过飞云先生的眼睛。看他现在仍然苍白的脸色，飞云怎肯让他劳神劳力。

    “少主，我们尚不知岳青青是否有危险，派出去的人都是一等的身手，况且还有常剑跟着。城门……始终有人守着，是不可能让她出去的，还请少主耐心等待。”

    “先生……是怀疑青儿想离开？”

    飞云沉默了一下，听觉南如诺话中情绪已见波澜，又浓郁得看不真切，“少主刚刚好转，身体还很虚弱，外面湿气太重，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先生，可知青儿腕间有多少道伤痕？”南如诺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飞云不禁怔住。

    “先生终是不懂啊……”声音飘忽在飞云耳边，月白色的身影在如意的跟随下消失在庄门口。

    飞云望着庄门的方向，忧心难掩。多年来处心积虑地防备和小心，筑起保护的屏障，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慢慢瓦解着、风化着，挡无可挡……这就是孽缘吗？

    南如诺离开山庄不久，就碰到了正欲回庄报告的常剑。常剑将客栈之事简要报告，南如诺面色沉静，只是咳嗽声断断续续，没有多言，便继续飞掠前行。常剑和如意紧随其后，虽忧心忡忡，却不敢言语。

    远处小巷晃过一团黑影，南如诺屏息掠去，辨识出身形的霎那，心中猛然揪紧，下一秒，便飞速靠近，一掌劈向她身边的图浪。

    图浪和青青正小心前行，互感身后风声锐利，转身间，图浪已挥掌迎去，掌力交错，周围的空气顿时凝滞，一白一黑两个身影纠缠成了一个漩涡。

    常剑和如意已飞身至青青身边，把她挡在身后。

    青青不是没见过南如诺练功，但他大多时候都是休养状态，即使练功也很少有如此犀利的气势……

    忽然回过神来，青青大喊：“住手！住手……”

    缠斗的两人听到她的呼喊，手上一顿，但南如诺的掌速度极快，已拍在图浪胸口，收住五成功力，图浪还是踉跄了一步。

    南如诺长身而立，侧头望过来，“青儿……”喜悦和担忧，都如同他的人一样，淡得让人辨识不出。

    青青笑着跑过来，“诺哥哥……”走近才看到南如诺略显苍白的脸色，上齿忽咬下唇，眼眶便红了。只是借着周围越发深沉的夜色，看不真切。

    “诺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南如诺摇摇头，“青儿，发生了什么事？”低头望着身前的人，再没看图浪一眼。只剩下常剑和如意戒备地盯着那个陌生的男人。

    “没……没有，只是他……家有人生了急病，我恰巧赶上，耽误地久了些，这位……这位公子正要送我回去呢。”

    南如诺早听常剑汇报过客栈里青青被绑的事，只是青青已然完好回来，她既然有意隐瞒，就随她吧。

    “这位公子，刚才冒犯了……小妹既已送回，就请尽快离开，临城气候闷湿，公子久居边塞，想必不惯，不宜久留。”

    南如诺缓缓张口，令图浪心中一凛，这夜色如墨，他却分明看出自己身份，加上刚才交手间见识他身手极快，招式变幻凌厉……想不到这不大的中原商贾汇聚之城，居然有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

    图浪目光犀利，也不回话，只是再望了青青片刻，转身渐渐融入墨色中。

    青青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又顿住，要不是诺哥哥赶来，也许他还是要杀了自己，这等危险的人，还跟他多说什么。即使他出疹子死了，也不能责怪自己吧。只是没想到，他竟是藩国太子……

正文 临城之约

    青青被折腾了一天，迈进庄门便见到了一样找了她半宿的花倚生。他一身湿漉，脸色发白，看到青青进庄，几步迎上，已经伸出去的双手顿了顿，终还是收了回来，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

    看到花倚生总是让她从心眼里感到轻松，青青忽又想起白天还盘算要报仇雪恨的事，“花生！我平安回来啦！呵呵，寻找本小姐不比送药容易吧？”青青越说声音越小，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花倚生望着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不知是喜是怒。

    正当气氛趋于尴尬的时候，花倚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面无表情，“没事就好。庄主，在下告辞了。”说着，向一旁的南如诺抱抱拳，越过青青身侧便出了庄门。

    青青有点疑惑，但一天的疲惫让她没力气思考，跟南如诺打了声招呼，便回了菱水阁。

    飞云听常剑详细说了客栈的情况，这三个人面相非中原人，武功了得，虽寡不敌众，但还是成功逃脱。常剑没有讲青青隐瞒被绑架一事，回来的路上南如诺已经暗示过不能告诉飞云。

    飞云听了常剑的叙述，思索片刻，对南如诺道：“属下在乔州得到消息，淳信王爷即日将启程前来临城，本以为他是为我山庄而来，现在汨加太子也来到临城，如此巧合，不无关系啊。”

    突然放松下来，南如诺也露出一丝倦态，听了飞云的话，缓缓道：“听闻汨加太子为人狠烈果敢，此次前来中原，应是与王爷制衡太子一事有关。只是，那图浪要的条件，恐未必是王爷给得起的……”

    飞云听南如诺如此说，面色凝重起来，他也听说过这图浪的行事为人。汨加虽然有太子，但皇位世袭的禁锢较中原要弱化很多，边塞民族崇拜英雄，所以“能力最强的人才可以领导他的国家”是汨加的立国之本。正因为如此，汨加内部贵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异常激烈，而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如此年轻却能令一个国家的子民奉为天神之子地仰望，定不可小觑。

    然，此刻，在飞云心中最重要的还是汨加之宝一事，这些国与国、权与权之间的斗争，对于印南来说，只是江湖舞台的背景幕布，而真正决定其存亡的，便是眼前这个如阳光下的皑皑冰雪般光芒万丈却随时可能消融的男子。

    “少主，还有一事……”飞云倾身靠近南如诺，“百川在汨加找到一物，名唤阿土塔，是汨加皇宫中收藏的一块宝玉，已查明可解奇毒，不妨前去一试。”

    南如诺心中没有波澜，但见飞云语带兴奋，微笑道：“先生如此执着，竟让如诺不安了。”

    等待片刻，见南如诺没了下文，飞云有点按捺不住了，“少主……”

    南如诺摆摆手，又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先生费心了……只是现在临城局势不明，如诺不可□，解药之事，迟些也不碍事。”

    飞云欲言又止，心中急切想敦促南如诺尽快前往汨加，以免夜长梦多，但知其性情，决定之事断难更改，且淳信王爷本就有意拉印南下水，临城之行目的不明，也实难放心，汨加之行看来只好暂且搁置。

    今夜的雨下得并不透彻，夜像一件墨色的斗篷，包裹着整个山庄，让人有点儿气闷。

    南如诺并无睡意，长身立于菱水阁前，凝视那扇没有光亮的窗，心口处慢慢渗出凄凉。很少见她笑得那么自在，闪着小猫般晶亮的眼睛，仿佛精灵一般，却是对着另一个人。这山庄给了她太多的负担，上一辈人说不清的爱恨情仇，留不下那些想的愿的，禁锢的，只有从他们身上剥离的那些已经不知道疼痛的血肉。青青眼中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有的，只是单纯的付出，以及佯装无事的笑容。

    她应该自由的，这个无辜的善良的女孩，应该带着太阳花般的笑容，徜徉在青山绿水间，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前方负手而立的月白色身影却似无所知觉，更显孤寂。心中涩涩的，如意快步上前，“少主，夜雨寒凉，还是回去休息吧。”

    “如意，你可知人一生最看重的是什么？”

    如意微愣，南如诺已继续说下去：“是幸福。无论财富、地位、权力，对不同人来说，只是通往幸福的桥，走过了，便失了意义，最终守住的，唯是心中的满足罢了……”

    望着已转身回行的南如诺，眼中划过忧伤——像月夜般清冷的你，让我如此仰望，纵使我的情感可以做那桥，只要你能幸福，我也能守住我的满足。只是，造化弄人，我竟不能……我竟不能……

    第二日清晨，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间尚早，行人很少，许多店铺还没开门，但悬壶济世的芳草堂药铺门口，一袭青色长衫早已矗立眺望，见马车行至门口，赶忙上前。

    车帘掀起，一只略显苍老的手探扶在花倚生的手上，一个借力便立于车前。大概五十多岁，深紫暗纹锦袍，乌须髯髯，眼光深沉打量四周，在看向面前这俊朗男子时，已转为温和。

    “义父，”花倚生面带笑容，微微躬身，“一路上辛苦了，里面已收拾妥当，请随倚生到内堂休息。”

    淳信王爷望向花倚生，见他面色不佳，蹙了蹙眉，跨步踏入芳草堂。二人穿过前厅，来到内堂。“倚生，你气色如此疲惫，临城之事可是不甚顺利？”王爷落座第一句话便问了出来。

    花倚生勾起唇角，掩去一夜无眠的落寞，“义父，印南山庄已研制出样品，只是此处不便呈予义父审视。至于联合之事，按照义父吩咐，倚生暂未提及。不过南如诺心思缜密，似有意忽略我们的本意。”

    “此地可还安全？”王爷环顾四周，见内堂陈设很是简单，除桌椅外，便是一些药材袋子和待烘干的草药簸箕。

    “这药铺掌柜是个老实人，与倚生有些交情，前日家中有丧事，要七日才回，由我照看铺子。想这里比较安静，应比客栈耳目简单许多。”

    此时，车夫已安顿好马车，也随着进入堂内，摘下斗笠，一张刚烈硬朗面孔配以壮硕的身材，是淳信王府的第一护卫张戈。

    王爷点点头，“无妨，待我处理好另一件事，再见见这传说中的江湖公子。”

    在临城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家全城最豪华的酒楼，因临城是商贾贸易聚集地，富商们喜欢选在这里谈生意，一是气派非凡，是东家彰显财力的地方；二是冲它的名字“鸿运楼”，取个财运滚滚来的好彩头。

    淳信王爷今日的会面就定在这里。

    二楼角落的雅间中，一挺拔的男子正临窗而立，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宝石蓝色的眼睛中闪着幽幽的光。

    昨夜的风波，对他而言只是换一家客栈而已。而那个倔强又傻好心的丫头，倒是让漆黑濡湿的夜显得不那么令人讨厌……有趣的丫头，后会有期吧。

    跟岳青青分开后，图浪按照跳窗前与阿古朗和赫木约定的地点，很快与两人碰了头。而印南山庄既然已找到岳青青，便不再追究这三人的去向。只是从昨晚他与青青穿梭在巷子中时，图浪就已感觉到，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是要杀他吗？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双方互望一眼，便已确信面前正是要见之人。

    “早已听闻汨加太子俊朗不凡，有神子之威，果然名不虚传啊！”

    “淳信王爷谬赞了!”图浪微微眯起眼。

    双方坐定，阿古朗和赫木分立图浪两侧，王爷身后则是花倚生和张戈。见图浪面上泛着红疹，气色亦是不佳，王爷面带关切：“太子可是病了？”

    还不等图浪回答，突兀的敲门声响起，花倚生上前打开一条门缝，见是酒楼小厮端着酒菜站在门外，遂开门让他进来。

    小厮低着头，慢慢将酒菜一件件摆上桌面。

    图浪已继续刚才的话题，当着外人的面，便谨慎地改了称呼“哦？老爷不知图浪病了么？昨夜跟踪我的人不是您派来的？”说着，便拿起桌上一支筷子把玩起来。

    “太……公子这是何意？”王爷面露不快，张戈已瞪圆双目，与对面的赫木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老爷不明白吗？那就让我来解释吧。”话音落，手中筷子已然飞出，花倚生飞身挡在王爷面前，张戈已拔剑刺向图浪。

    就听“当”、“乒”两声接连响起，一声是赫木大刀挡住了张戈之剑，一声则是图浪的筷子将小厮刚摆上桌的菜碟击成两半，青白色的菜段散了一桌。下一秒，小厮以迅雷之速跃至窗前，飞身而下。

    这时，众人才恍悟，原来图浪刚才是发现了这小厮有问题，才说出那样的话试探他的反应。果然，在小厮听见图浪发现昨夜有人盯梢时，不自然地瞄了图浪一眼，也就暴露了自己。

    阿古朗要去追赶，被图浪拦下，从刚才那人躲避筷子时的招式，便知他的来历，那是那个人养的勇士独有的招式，他不是来刺杀，只是来探听图浪此行的真正目的。心里冷笑，原来最看他不顺眼的，还是伽鄂，那个自认为才智、武功均不输给他的四皇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图浪来中原见王爷一事，汨加王索卡让是知道的，王爷密谋抗衡中原太子，想利用机会联合汨加以增强其势力，然而他低估了边塞上这个多年来“臣服”于皇朝的小国家。汨加需要的早已不是减轻供奉、百年修好这些自保承诺，它需要的是使自己更强大的机会，需要的是扩充疆土，甚至入主中原。这是世世代代帝王的野心，索卡让和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也不例外，只是，过分自负的皇朝王爷一直以看待藩国的心态来看待汨加，却不曾想过，他抛出的肉，引来的不是为他卖命的狗，而是懂得把握时机反扑一口的狼。

    但是这些，在汨加四皇子伽鄂眼中，却变成了图浪意欲联合中原王爷，增强自己的势力，以保其太子地位，断了别人的念想。所以，他才安排了人跟踪监视图浪，想抓住他谋取私利的证据，好在索卡让面前揭露他的真面目，却不知图浪的警觉机敏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然，他更不知道，图浪虽向往权力，野心勃勃，但，能带领汨加的族人在更广袤的土地上过更富足的生活——是他心中更加强烈的愿望，也才能够在日后把他推上汨加权力顶端的坚实力量。

    由于出现了插曲，为免节外生枝，王爷和图浪的见面简短的结束了。其实，他们的见面本也只是为了探探对方合作的诚意，都是精明算计之人，见了面，看看眼神，听听语气，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把握。所谓计划，只是达成一致，见机行事而已。于是，当日，图浪便离开了临城，他要赶回汨加，有一些戏，需要等着他回去才可开场。

    转日，王爷前往印南山庄，见到了南如诺。

    “南庄主，本王已见识了贵庄设计的剑枪，不愧是印南山庄，武器机簧设计果然巧妙，令本王佩服！”

    南如诺依旧一身月白长衫，笑容温和：“王爷过奖了。印南只是略尽薄力。倒是花公子医术精湛，小妹与其学习，受益良多。”

    提到青青，花倚生猛抬头望向南如诺，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眼神似有深意。

    王爷见二人互望，询问地看了看花倚生，“倚生？”

    花倚生才回过神，“是，义父，青青小姐冰雪聪明，倚生略加指点而已……”又转向南如诺，“庄主客气了。”

    王爷虽觉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却也不多问，他来此的重点是联合一事，虽然图浪答应回去暗中调配军队听候消息，但外族势力终不敢全然信任，相对于此，中原武林大派应是好掌控一些。

    “南庄主，本王知印南是忠义之庄，在江湖威信极高，今日来，有一事想与庄主商量。”王爷心中盘算良久，最终还是开门见山地说了。

    南如诺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王爷请讲。”

    “本王跟随皇上征战二十余年，一点点辅佐皇上建立了这盛世皇朝，而今，皇上体弱，皇朝内部纷争不断，外患蠢蠢欲动，正是用人之际。但当今太子殿下年轻气盛，易信谗言，对本王猜忌颇多，恐日后要有所动作。而皇室争斗，无论损伤哪方势力，最终受害的无外乎是国家和百姓，因此，本王想请庄主在必要时刻助我一臂之力……只为压制太子，不起干戈，以免无辜之人受到牵累。”

    南如诺没有开口，眼神望向门外，眼中透露出笑意。飞云沿他的视线望去，才见青青站在远处，正偷偷向里张望，不知在看谁。飞云以为南如诺走神了，刚要开口提醒，他已幽幽开口:“王爷，印南是商人，在江湖中待久了便有了虚名，且如诺仰仗父亲留下的家业，只为养活这庄中上下，不便参与皇室之事，还请见谅吧。”

    王爷从南如诺眼中未见半点贪婪造作之色，心中不免虚软起来，“南庄主，不想听听本王的条件？”

    “王爷的条件想必很是优厚，只是如诺心力有限，不忍日后令王爷失望。王爷，还是请回吧。”

    王爷没想到南如诺如此直白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一时觉得面上无光，碍于身份，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先告辞。

    王爷走得很快，花倚生跟在后面，在穿过回廊时，意外地望见青青站在不远处，停顿一下，花倚生看到她正犹豫地望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义父已越走越远，而自己从那难眠的一夜开始，莫名地怕见到青青，如今见到，才感心中慌乱，便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快步追王爷去了。

正文 想要爱她

    临城外，七同山。

    郁郁葱葱的山麓上，鸟语花香，清晨凉爽的气息在这样的炎炎夏日，已经弥足珍贵。今日这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香火味，一个爬满青草的坟冢旁，垂手立着一名女子。风吹罗衫，青丝舞动。

    “南如诺当真深夜冒雨去找青青？”

    “是的。”

    “好，很好。青青可知其心意？”

    “好像不知。”

    “看好他们，要让他爱她，用尽全部去爱她！痛彻心扉地爱她！！”

    “……”

    “听到没有？！”

    “是。”

    女子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下山去。身后除了一座孤坟，再无其他。坟冢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碑，碑文已模糊不清，隐约可辨——“敬氏……之墓”。

    安静的山谷中回荡着狂肆的笑声，却只有她能够听得见……面容平静，心已绝望。

    自从被深夜带回庄上，飞云就禁止青青出门。担心图浪等人还在临城，南如诺便也不加干涉。今日属下回报，图浪已离开临城，南如诺遂解了青青的禁。

    现在她正走在前往芳草堂的路上，心中盘算着自从那日见到花倚生的奇怪表情，他似乎就没再理过自己，还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不知是哪里招惹了他，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正思考着，忽听身后马蹄声、呵斥声越来越高，刚一回头，就见一辆马车正向自己奔来，车夫扬着鞭子，大声叫嚣着。

    青青急忙向侧面闪身，马车擦身而过，她却因一脚踩到地摊上的瓷瓶，滑坐在地。耳旁小贩捧着被碰破的瓶子，心疼地碎碎念。青青坐在地上，气愤难平，瞪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马车，车后巨大的红色流苏坠子荡来荡去。

    终于走到了芳草堂，一路上脚踝都在丝丝缕缕地疼着，青青嘟着嘴，心想着“不知是哪个仗势欺人的人家，再碰上，一定要找他理论”云云。

    刚要踏入药铺，忽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巨大的红色流苏坠子——不就是刚才那辆！

    芳草堂中没有人，青青转了一圈，瘪着嘴巴转眼珠，这个花生，看铺子也要偷懒！脑筋一转，随口向内堂喊道：“大夫在吗？我要抓药！大夫……”

    还是没有动静。青青放轻脚步，悄悄向内探去。

    刚转进内堂，见到一个青色挺拔的人影，青青兴奋地喊道：“哎，花……”下一秒便愣在那里。

    花倚生闻声猛然回头，手还扶在环住自己腰部的一双手臂上，眼中恐慌、担忧、无奈瞬间划过，回神的一刻便用力扶正偎在自己怀中的人，快步向青青走来。

    “青青……呵呵，你，怎么来了？”花倚生故作轻松，笑得夸张。

    青青觉得处境尴尬，见他又紧张成这样，心中竟然有点酸涩，“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本想来帮忙的，不过，看来不用了，那我回去了……”说着便转身欲走。

    花倚生急忙拉住她，眼神急切，正欲说些什么，旁边已传来另一个娇俏的声音：“生哥，她是谁？”

    青青转正身子，上下打量一番，那女子盈盈踱步到花倚生身边，纤柔娇媚，身姿婀娜，一身绫罗绸缎华美但不张扬，是个夺目的美人。她看了自己一眼，便仰头等待花倚生的回答，眼光流转，爱慕尽显。

    花倚生缓缓放开拉着青青的手，目光却没有离开她，“这是我义父淳信王爷的女儿，也是我的义妹，惠然郡主。这是……岳青青，是印南山庄的人，跟我学点医术。”

    听到最后一句，青青瞪了花倚生一眼，虽然事实如此，但“学习”就是师徒关系，突然觉得跟眼前这女孩差了辈分，气势顿失，很是不爽。

    “原来是印南山庄！”没想到，惠然听到印南的名号，就兴奋地上前拉住青青的手，她虽不清楚父亲与印南有何瓜葛，但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对于风云变幻的江湖故事本就充满幻想，这印南山庄威名赫赫却又不同于一般帮派沽名钓誉，更让人想往。“听说印南山庄山水如画，高手如云，是不是真的？我可不可以见识一下？”

    青青被惠然突然的兴奋举动惊愣了，没想到王爷家的郡主看似娇媚，却毫不掩饰对浪子江湖的好奇之心。

    还没等青青答话，花倚生已将惠然拉到一旁，小声嘀咕着：“惠然！你偷跑来这里义父还不知道，我要先带你去见他。更何况……”余光扫见青青正歪着头看着他们，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地方你是去不得的！”

    惠然见花倚生说得认真，瘪瘪嘴也不作声，复又想起什么，目光锁着他，“生哥，那你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回乔州？”

    随着这句话，青青也望向花倚生——他要离开了吗？

    “我还有些事，可能要耽搁一下，很快便要回去的……”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的脚步已踏了进来。

    “惠然？”昨日被南如诺直接回绝，心中很是不快，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方法压制于他，今日来芳草堂找花倚生，本是想与他商议此事，哪想居然见到自己的女儿。

    “父亲……”惠然能准确地找到临城来，是偷听了王爷和张戈的对话，思花情切，便偷偷寻了来。此时见到一脸诧异的父亲，不免心虚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淳信皱着眉，他岂不知女儿的心思，所以才频频在皇上面前暗示惠然的才情，好让皇上尽早给她指婚，找个能托付终生的皇子安稳过上一生，断了她的念想。至于花倚生，惠然断不能嫁的。

    “我……我来找生哥……”惠然说着，向花倚生身边靠了靠。

    “胡闹！”淳信快步走到惠然面前，“堂堂王府郡主，怎能如此莽撞行事？！如若让皇上知道，还有哪个王子敢娶你？”

    “父亲！”惠然忽然瞪大了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状，“原来三公主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要！我不要嫁到皇宫去，我不去！”她就是听到三公主说皇上欲指婚的事，才坐立难安，思念更甚，便不想不顾地寻了来。

    淳信王爷本就为南如诺之事气闷，现在女儿又当众顶撞他，更是气愤，“婚姻之事岂容你任性！别忘了你的郡主身份！赶快给我回乔州去！”说着便要上前把惠然拉离花倚生身边。

    花倚生刚要开口劝阻，便听惠然泣声喊道:“不！我喜欢生哥！我喜欢生哥！我不嫁别人！”

    一句话，堂内四人均怔愣当场。

    下一秒，一声脆响，惠然脸上便多了泛红的五指印。

    “义父！”花倚生没想到淳信王爷会挥手打自己如珠如宝的女儿，想阻止已来不及，赶忙上前一步挡在惠然面前。

    惠然低着头，哭得正是伤心。她不明白，一向对自己百般宠爱的父亲，为什么偏偏不让她选择自己心爱的人。况且，这人还是他如亲生儿子般信任和重用的花倚生。

    站在花倚生高挺的身板背后，她自是看不到，此时的淳信王爷，僵硬而颤抖的手臂，以及眼中流露出的深深的痛苦和无奈。和太子之间的暗流汹涌，就像一根紧绷的弦，经不起任何一点拨弄，此时此刻，有些事情，怎能让你们知道？

    淳信王爷的痛苦落在花倚生眼中，心中疑惑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惠然之于他而言，是个处处惹人疼惜的妹妹，而义父虽然视其如己出，但不足以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托付终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处在这样的尴尬中，他亦不知该如何劝解。

    左右为难间，忽然想到站在不远处的青青，抬眼看去，她睁大着双眼注视着这一切，花倚生努力探寻着，想要从她脸上解读出除惊讶和尴尬外更多的信息。

    片刻之后，芳草堂便只剩下青青一人。

    看着那辆挂着巨大红色流苏的马车缓缓走远，青青心中波澜难平，从这辆马车撞上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像是把什么东西撞进了她的生活，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又模糊不清。只是青青并不知道，这一天呼之欲出却终被压抑的，是她在未来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悲伤。

    夜色深沉，蝉鸣声在一个角落陡地强烈起来，在这个僻静的别院便也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惠然哭得累了，想是已经睡了。淳信王爷负手站在门外，目光深幽，叹息道：“在门外守着吧。”身后的张戈躬了躬身，也不言语，再抬首，王爷已经消失在转弯处。

    白天的一幕还在眼前，花倚生反复回想的，是惠然表白瞬间，过于惊讶于义父动怒的举动，青青有着怎样的神情，竟没有抓住。

    敲门声想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义父？夜深了还没有休息？”说话间，已侧身将王爷让进屋内。

    “倚生，”王爷威严的身姿已是一种习惯，但脸上难掩一丝倦态，屋内淡黄色的光映在上面，没有了白天的犀利，显得温暖起来，“今天的事，你可怨我？”

    “义父，”顿了顿，“倚生受您养育之恩，从不敢忘，怎会有怨怼？今日之事，惠然只是一时孩子气，日后定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倚生，我知你一直把惠然当作妹妹……只是这孩子……你自小就在我府中，你是怎样的心性义父怎会不知，惠然喜欢你是她的眼光啊，只是，你们注定没有这夫妻缘分的……”王爷望着花倚生略带困惑的脸，摇了摇头。

    “倚生一直把惠然当作亲妹妹般，今日之事也无半点责怪之意，义父不要介怀。”

    王爷点了点头，“早些休息吧。”转身便往门口走，却又顿住，“倚生，今日在药铺的姑娘，可是印南山庄的岳青青？”

    花倚生见王爷突然提到青青，心思一顿，答道：“是。”

    “你……可是爱慕于她？”虽然只见过两次，但每一次都分明感到倚生看着那姑娘时不一般的神情，那神情，在二十年前，自己也曾有过。

    王爷问得认真，花倚生竟不知如何作答。

    义父都看出来了吗……

    本来，花倚生这般洒脱、乐观之人，在自己最看重的亲人面前承认喜欢一个姑娘，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然而，那晚她莫名其妙地失踪，他急得无所适从，任雨水淋透自己，看破双眼却仍寻不到她的踪影。当他把一切通知印南山庄，见到那个事事不动声色的男人失了魂似的样子，才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男人对青青绝不是一般兄妹之情，那么青青呢？

    跟她相识的这段时间，花倚生像挖宝一样看着她身上一点点散发出来的光芒，本是个恬静温柔的姑娘，却一点点绽放她的天真调皮、聪慧坚韧，明明知道飞云、常剑那些人对她并不友善，但是她从不悲伤，总是用纯净的笑容面对所有人，而自己，却被这笑容蛊惑，恨不能把她拉入怀中，问一句，你是否真的快乐？

    青青喜欢捉弄他，就如同他喜欢逗弄她一样，但是，她心里对自己是否有其他的感觉？她是不是知道，那个站在印南山顶俯瞰滚滚江湖的男人，也已对她情根深种。

    在发现南如诺对青青有着不一般感情的时候，一向开朗乐观的花倚生，平生第一次感到迷茫。原来，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只是还没有开始在乎。

    他是堂堂皇朝王爷义子，自小长于王府，深得信任和赏识，而南如诺无论江湖地位多么尊崇，却也不过是一介草莽，只是，花倚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谁，而他，即使是草莽，却也扎着坚实的根。他冷静自持，身手不凡，却寻不到青青的影子，而他淡若初尘，无声无息，却能把青青安然带回。他与青青你来我往，快乐相处，甚至他从未见青青对着南如诺像对着自己那样地欢笑，但是，却没有信心可以抵得过他们云淡风轻的十几年。

    想到这些，花倚生不禁嘲笑自己——身份、权力、时间，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在乎这些？所以，他需要一点点时间，整理自己有点混乱的心情，抛却那些有的没的。只是，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沉淀好心情，义父已经把这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望着王爷在烛光下不甚清晰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力量，花倚生缓缓开口：“我……想要爱她。”

    王爷深深看了花一眼，要说些什么呢？你们身份地位悬殊？江湖女子多薄情？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那样充满希冀的目光，那样执着踏实的声音……二十年的岁月荏苒，命运的结点周而复始，磨砺出光芒万丈，汇聚成熟悉的形状，然光芒退去，记忆沉寂，却早已物是人非。

    这样的折磨，一次还不够吗？

正文 可愿倾心于我

    勾起过往的回忆，王爷心中失落，脚步沉重的回到房间，门还没完全关上，突然耳边劲风扫过，寒光之下，一柄精致短镖赫然将一封纸笺钉于门框之上。

    屏气凝神，迅速扫视四周，已再无动静。拔下短镖，展开纸笺，眉头猛然皱紧，又缓缓松开，刚刚的消极情绪已然不见，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树影斑驳处。

    ——在这样的时候，定有人在暗中算计着什么，但目标显然指向印南山庄。自己，显而易见是这场算计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此骇人的秘密，正如及时之雨，填补了这次临城之行的缺憾。

    转日便是立秋，临城晚上是有灯会玩的，半月前青青就开始企盼，她在临城多年，飞云先生管束严格，还从未去参加过。花倚生早就允诺要带她去赶灯会，只是这几日来发生很多事情……本以为要被搁置的活动却因昨日惠然突然揭开感情的帷幕，让他跟着迫切起来。

    正要出门，忽被叫住：“倚生，这么早要去哪里？”

    花倚生恭敬上前，“义父，我……去芳草堂看看。”从昨晚的谈话中，直觉感到义父似不看好自己与青青之事，还是不多事为好。

    “是想去找青青姑娘吧？”

    疑惑地抬头，并不见义父面有愠色，反而笑得温和……难道昨晚是自己误解了？

    “义父……”

    “呵，傻小子，义父是过来人！去吧去吧，解释迟了，晚上的灯会怕是要耽搁了……不过，我这一两日便要回乔州了，你可愿随为父回去？”

    “那，印南山庄之事？”

    “南如诺势力庞大，强求不得，需得从长计议，况且，我若执着于这些江湖之辈，怕要让世人笑话了。”

    “……倚生听义父安排。”王爷轻易放弃印南，花倚生自是有些诧异。更重要的是，还没来及向青青表明什么，现在离开确是舍不得，但见义父在印南之事上受挫，感情上却已接纳青青，来日方长，也不好过多奢求。

    王爷唇角一直挂着笑，看出花倚生犹豫之色，安抚道：“你先去吧，其他等你回来再商议。”

    义父如此通情，花倚生便也神清气爽起来，轻松拜别，便出了门。

    到了芳草堂，果然见到青青正举着一袋药草，踮着脚尖欲倒进敞开的药匣中。一身藕合色裙装，袖口利落地扎紧，神情很是专注。

    “哪里来的笨姑娘，不知道垫只板凳吗？”说着，一只手臂已经接过青青手中的药袋，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沉下的腰身。

    “花生！”青青听见这熟悉而轻快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转而又想到昨天的一幕，不禁心中涩涩的，“你……不要陪郡主的吗？”

    花倚生见她表面若无其事，话中却透露着淡淡的情绪，心中突地快乐起来。原来，她是在意自己的！

    “唉，是啊，可惜郡主不到午时是不会召见我的，所以将就来找你解解闷吧……”

    青青刚要发作，见花倚生正玩味地打量自己，恍悟又差点中了他的圈套！

    “花生，那你……喜欢郡主吗？”敛起笑容，青青忽然认真起来，她从没见过像惠然那样直白表达感情的姑娘，更何况她有着那样迷人的容貌、尊贵的身份，当她大声喊出感情的那一刻，青青被震撼了，同时，却有一股小小的酸涩，从心底里冒出来——这么美好的姑娘，花倚生也抗拒不了吧，他们应该似乎很般配的呢，可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失落源自哪里，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个问题，却是她思考了一晚上，很想寻求答案的。

    花倚生本来戏谑的表情突然僵住，他没想到青青会这样直接问他，看着她认真探求答案的眸子，他的瞳孔陡地晶亮起来，笑容随之温暖，一双手适时握住她的，“青青，惠然是妹妹，我……握在手中的，才是我喜欢的姑娘。”

    青青觉得这一句话似乎带着巨大得承载不了的讯息，涌进了她的脑中，好像有问题的答案，更多的，却是她一时无法解读的东西，就那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生生挤了进来，让她血液上涌，脸颊顿时滚烫起来。

    花倚生见她呆愣当场，表情甚是有趣，便又笑开来。而青青，直到见到他散开来的笑容，才赶忙抽回被他攥得微微泛湿的双手，低着头，脑中飞快盘旋着问题——他是不是又戏弄我了？

    还没想明白，头顶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快却又小心，“不知这位姑娘……可愿倾心于我？”

    可愿倾心于我？可愿倾心于我？

    “青儿？”

    淡淡的温和之声飘进耳朵里，一下子激醒了正在出神的青青。

    可愿倾心于我？

    花倚生问过这句话后，也不催她回答，自顾自开张应诊忙碌起来，青青却一直不敢看他，耳边不断回响着这个问题，结果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索性提早回山庄，想要安静一下。临离开芳草堂，花倚生递了张方子给她，说是帮其安神养心之用，药方简单，记着四味药材——“今晚 酉时 药铺 等你”。

    青青握着药方，好气又好笑。花倚生的快乐总是可以感染她，和他在一起，是那样的舒服自在，他的关心和玩笑，就像夏日山谷中清澈的泉水，从她的心中淌过，滋润着别人看不到的干涸。虽然他经常戏弄自己，但刚刚那一刻，他眼中的关切和期待，又是那么明显。被他喜欢着……心中似乎有那么点喜悦的感觉，这喜悦……会是爱吗？

    正沉浸在繁复的思考中，竟没有留意到驻足在菱水阁门前的南如诺，直到他唤她，才猛然发现已近在咫尺。

    “诺哥哥……”这几日他的面色像是好了些，唇角淡如晨风的笑容总是飘渺得难以抓住，逆光望去，竟看不清他的眸子——眼前模糊，心却明亮起来，青青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敏锐——那里深沉似无边的海，蕴藏着她总也读不完的情感。

    情感？诺哥哥的情感？青青忽然觉得自己如此迟钝，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花倚生对自己的情感要定位在哪里，而眼前这个生命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男人，是否也有着她所不了解的情感？这样的问题与花倚生的不同，血兰锁的毒，像一面不可逾越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她只是执着地想要让他活着，却从不敢去想自己对他有着怎样的情感，或许，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们之间始终有一把坚硬的锁，链系着彼此，离得那么近，隔得又那么远。

    “青儿今日回来得早了。”青青想着心事，眼睛不自觉地扫向别处，也就没有看到，南如诺一闪而过的窘迫。自从跟着花倚生学医，平日这个时候，她都不会在山庄中，自然不知道，为了给她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放纵自己被困在思念的牢里，时而瞭望安静的菱水阁，想着她跳跃欢朗的身影，却是对着另一个男人。

    南如诺，原来，你伪装得这样好。

    “今日有灯会的，花生说会很热闹，诺哥哥……我可以去吗？”这问题是明知故问，可是青青回到菱水阁，见到南如诺的霎那，却感到有一股强劲的力量，把她从对花倚生感情的惊诧中硬扯出来。诺哥哥，你知道吗，有一个人，说他喜欢我……

    可是，他只是抿唇笑了一下，“青儿若喜欢，自是可以去的。”青儿若是喜欢，我怎会阻止你幸福？

    立秋的夜褪去了白天的灼热，环城河畔柔柔的风让人分外舒心。为了晚上的灯会，人们早早回家收拾晚饭，芳草堂也跟着打烊了。想着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与青青约定的时间，花倚生自顾自笑起来，那丫头从没去过这样的场合，定要冒出些趣事。

    回到别院时，王爷正在等他一同用饭，张戈立于一旁，却不见惠然。

    “义父，惠然她……”花倚生见王爷脸色不好，小心问着。

    “不要管她！任性的孩子，已经让人先接她回乔州了！”

    花倚生闻言一愣，不知王府何时派了人来。但见王爷不愿多说，只好闷声举起筷子。

    王爷见花倚生落座，长叹口气，端起酒盅，“倚生，惠然娘亲去的早，被我宠坏了，但女儿家终究是要出嫁的，我一生辅佐皇朝，置下这一番家业，却担心到头来无人承接……”

    花倚生怎是愿被权势地位捆绑的人，听出王爷话音似有所指，忙欲抢白：“义父……”

    王爷向他挥挥手，执起酒盅，沉声道：“倚生，今日不谈这些，来，陪义父喝杯酒。”

    见王爷今日似颇为感伤，花倚生心中一紧，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爷望着花倚生抬起又放下的手臂，目光始终胶着在他手上的青花瓷盅上，见他已然放下酒盅，眼波流转望向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容，这样的眉眼，这样的棱角，在跳动的灯光下，竟让他恍惚了……

    “义父？”花倚生感到王爷与往日不同，看着自己的眼神令他不安。

    “倚生，无论富贵贫穷，人活着就都会有无奈，当年你的父母弃你于不顾，想必就是他们的无奈，惠然与你青梅竹马却不能成姻缘，也是她的无奈，而今日，义父这样做……就是我的无奈啊……”

    花倚生听王爷如此说，心中顿时揪紧，他知道，定是出事了，只是还没来及问出口，便感到四肢麻木，气血上涌，身子一晃就栽倒在桌边。

    王爷慢慢站起身，垂首望着一动不动的花倚生，沉声吩咐：“张戈，备车。”

    听说要去赶灯会，可忙坏了菱水阁的丫鬟小霜。庄主虽仁厚，可飞云先生却对青青小姐严格得很，小姐从没去过这么热闹的场合，连带着她也一同被软禁在庄里，今日才得以解放。兴奋归兴奋，小霜心思细腻，给青青和自己都挑选了轻便的装束，女儿娇态尽敛，淡雅清爽，不甚显眼，安全的考量很是周全。

    从印南到芳草堂一路上，亮红色的灯笼错落有序，天色还未黑透，路上人尚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相携而行，都朝着一个方向，想必是此次灯会的中心。一个舞狮班子穿梭其间，狮头狮尾各有一人抱顶着，不见舞动顿失了威风，慢吞吞地跟在人流后头。

    小霜在未进山庄之前还是见过舞狮的，如今碰上“孤陋寡闻”的青青，可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两人便跟在狮子后面，讲得绘声绘色，听得有滋有味。

    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巨大的狮子突然疾速后退，来不及躲闪已将两个纤细的身影裹入腹中，青青毕竟有些功夫，猛地转身迎向手持狮尾之人。只是这狮身柔软地贴合在头顶，却似千斤重，青青只得一手向上撑住绒布，一手紧抓早已失魂落魄的小霜，只剩两腿奋力想踩出一条生路。

    忽感被她托住的狮身成团地自头顶堆下，脑后被重重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眼前瞬间黑暗。失去知觉前，青青模糊看到小霜躺倒在地上，而自己似乎被绑上了风筝，斜斜地飞了起来。

    人群中一阵惊呼喝彩之声，只见刚才那只萎靡的狮子，突然腾空而起，身形轻盈，四爪点在房檐上，威风八面的跳蹿而去。金红色的毛皮在通红的灯光下华美而尊贵。

    临城今夜的灯会，奇丽非常。

正文 不能说的秘密

    节气上虽是到了立秋之日，但往往还是要被夏天抢去一个月的风头，而今年立秋之后的这第一场雨，却让人觉得沁凉到了骨缝里。

    门窗都紧闭着，雨滴带着强劲的力道频繁敲击在上面，透过窗纸隐约觉得天阴得厉害，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屋里没有点灯，昏昏暗暗让人提不起精神。

    青青被绑了手脚，笔直地仰躺在床上，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房间应该是间布置简单的卧房，但从身侧锦被和窗幔的质地间，已可见主人非富即贵。

    有了上次被绑的经历，她也不是很害怕了，看身手那舞狮之人决非山匪之类，回想当时情景那些人似专为她而来，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谁，这样突然失踪，定是给诺哥哥和花生他们惹了很大麻烦……

    正寻思着要不要挣扎坐起来，门口有了动静，青青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望着逐渐靠近的人影。随着身形逐渐清晰，青青的心却像被一股逐渐逼近的力量压制住，跳得越来越艰难，就要喘不过气来。

    人影似乎感到她的异样，脚下顿了顿，又缓缓抬步靠了过来。

    他脸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黯淡的光线下，一双迷茫的眸子望着床上笔直纤细的女子。

    “真的……是你？”她轻轻的声音飘过来，柔软着困惑，柔软着怨愤，无声地刺进肉里，竟一点也不痛。

    她果然误会了……花倚生心中苦涩——义父设计把他迷晕，然后利用他与青青的约会把她绑来乔州，目的便是要用她做筹码赢得南如诺势力的协助，其间种种联系，怎能轻易让人相信他的无辜？只是，他恍惚还存着一线希望罢了。

    没有回答，花倚生俯身慢慢扶她坐起来，单膝跪在她身前开始解绑缚着她双手的绳子。

    青青望着他的头顶，咬着唇不说话，见他不辩解，心里反而难过起来——绑了自己，应该恨他才是吧？

    “青青……义父说，南如诺中了毒，而只有你有办法克制毒发，是不是？”他问得很慢，抬眼间看到她震惊的表情，原来，义父说的是真的……

    “你想要干什么？！”她本是不恨他的，即使他默认绑了她，即使他之前所做的种种都是有目的的，她也不想恨他的。可是，他怎么会忽然提到诺哥哥的毒，他怎么会知道？

    花倚生从没听到过她用这样愤恨的语气跟他说话，她忽然放亮的目光让他不敢直视，换了个姿势，低头开始解她脚上的绳索。“青青，义父只是想要南如诺的协助，只要……只要他肯答应，义父他就会放你回去……”

    青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回去南如诺便要死的吗？“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知道他……”

    “他一定会答应的。”一个生硬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花倚生站直身子，转身看了眼来人，便不再说话。

    王爷心知花倚生对他昨日所做之事颇为气恼，刚刚在书房中他已亮明了对自己不择手段行事的失望，只是，花倚生并不知道，他所听到的秘密只是接近真相的皮毛而已。

    王爷告诉他，南如诺身中之毒虽不致死但发作时却异常痛苦，岳青青怀有独门秘法可以帮其缓解压制，但江湖之人均不知南如诺中毒之事，如果他不同意合作，将面临毒发之苦和江湖众多觊觎之辈的算计仇杀。

    虽然不清楚那夜泄露此秘密之人是何居心，但王爷直觉相信了十之八九，然刚刚在屋外听到花倚生和青青的对话，已将他最后一分疑虑抹去。

    血兰锁，世间居然有如此绝望的毒，要用仇人至亲的血喂养得以偷生。王爷心中唏嘘，那个面如冠玉、淡若初尘的传奇男子，居然中了这样的毒，而眼前这个不经世事的女孩究竟是何人，那暗中指引他的人又是在算计着谁……

    种种疑惑，扑朔迷离，但是，现今对于淳信王爷最重要的，就是利用这个攸关南如诺生死的女孩，得到他需要的势力支持。太子已经不着痕迹地换掉了皇亲护卫队的重要将领，原先处于观望态势的几位握有重兵的将军如今也明显倒向太子一方，他尽管使出浑身解数也终是站在高高皇城外的臣子，荣辱成败都掌握在那高墙内的父子手中。半生戎马，半生操劳，他岂能甘心？

    淳信王爷审视的目光射向坐在床边的青青，她目光中对花倚生的失望之色尚没有褪去，其上覆盖了另一种恼恨的情绪，越过花倚生的肩膀，直直盯着他。

    就是要这样，薄情的江湖女子，与其在不可知的未来伤害他的儿子，还不如就这样恨他吧，不给他希望，他就不会弥足深陷。而倚生这个傻孩子，王爷熟知他的心性，自是不会独善其身，把一切责任推到义父身上，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做。

    思及此，王爷心中闪过愧疚，这样相信自己维护自己的孩子，竟要如此伤他的心……只是，倚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都是为了你……

    从乔州开始下雨，临城的雨就没有停过，两个城市的泥泞，如同此时两颗心的纠结，让整个世界都黯淡凄凉起来。

    南如诺低首站在廊前，刚刚转好的脸色被湿凉的风打得苍白惨淡，手中攥着王爷差人送来的信笺，无声无息已经好一会儿。常剑和如意都被派了出去，一个带人到城里搜索，确认青青是否已不在临城，另一个已经开始布置人手，准备前往乔州。

    飞云站在南如诺身后，望着这个安静的背影，面色凛然——从昨夜青青没有回庄，他便没有合过眼了，整个山庄几乎倾巢而出寻找，却毫无音讯，直到今日一早有人送来了淳信王爷的信——他低估了这个王爷和他的义子，断不该让花倚生接近青青的，他们居然知道了血兰锁的秘密……是青青还是其他人？印南居然有一双眼睛，躲在晦暗的深处，窥视着朝夕院的一切，是这样吗？

    南如诺忽然抬起头，直视空荡的山庄门口，片刻后，浑身湿渌的常剑快步跨进庄门，俯首近前，“少主，城中确无青青小姐踪影……”

    没有迟疑，刚刚还安静非常的男子疾速转身，宽大的月白色衣袖扫过飞云手背，湿冷得令人心惊，淡淡的声音擦过他的耳边：“去乔州。”

    连绵一日的雨终于停了，城门口不时听到官兵的咒骂声，这该死的雨，没遮没拦地跟着站了一天的岗。

    离关城门还有片刻，只听马蹄之声奔腾而至，十数匹骏马飞驰而过，门官正要叫骂，一匹高马已嘶鸣一声，驻足在他跟前，马上之人面色冷峻，风尘仆仆，手中擎着一锭铮亮的白银，“我家主人有急事，行个方便。”

    门官赫然见到元宝般大小的银子，煞有介事地接过去掂了掂，挥挥手便回头吆喝他的卒子们：“好啦好啦，时候到了，关城门啦！”转身间，已是乐开了花。天上下雨，地上掉钱呢！

    一行人直奔淳信王府，门口已有人等候，“王爷知庄主前来，令小的在此恭候。”

    南如诺翻身下马，脸色因赶路更显憔悴，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了些许泥污，脊背笔直，气息与他的体温一般冰冷，抬首望了眼门廊上方巨大的红色灯笼，想起昨日临城的灯会，心中一顿，跨进王府。

    正厅灯火通明，众多的烛火烘烤着厅内温暖安宁的气氛，而此时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关光明、无关安宁的谈判。

    “庄主果然雷厉风行，这么快就到了。”王爷倚靠在上座的太师椅中，低头品着茶。

    南如诺甚少拜访什么人，此时坐在他人家的客座上，又把自己置于受人威胁牵制之地，站在身后的常剑和如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自己倒是不怒不笑，坚定的目光迎向上座之人，“王爷可知，想要印南应允之事，与人之生死一般，强求不得。”

    “哦？那庄主之命靠着他人血脉维系，岂不是强求？”王爷眯了眯眼睛，本以为南如诺会就交易之事与其周旋，但见他话音有偏，竟不知何意。

    南如诺微笑，缓缓开口：“王爷说得没错，如诺前来就是想告知王爷，如诺这一命已然颓败，不想再牵扯他人，至于印南，各地遍布过万庄众，然江湖不同于宫廷，他们却不能因如诺而陷于窘迫之地。”

    王爷脸色瞬间变了，紧皱眉头，他急急地问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南如诺慢慢眨了下眼睛，眼睛清亮透彻，“如诺把命留下，请王爷不要再为难我庄上之人。”

    “你！”王爷大骇，他万万没想到，被江湖人传得出神入化的印南山庄主人，如此轻易就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如果他死了，血兰锁的秘密还有什么意义，他手中的岳青青还有什么意义，南如诺身边死士众多，如果把他逼死了，印南是不是要成为自己的另一个敌人……

    南如诺，他是怎样的心境，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的话。风姿俊朗，武功卓绝，虽不生在皇室却拥有俯瞰江湖的财力与权势，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言生死？还是，这只不过是他逆向的威胁和算计……

    王爷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差一点就被他唬住了，摇摇头笑开来：“哈哈……庄主莫要把老夫看扁了！”他眼光猝然锐利，“庄主当真不肯助老夫一臂之力？”

    南如诺倾身站了起来，面对王爷探究的目光，沉静地开口：“印南之于王爷只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如果王爷能够放回青儿，我自当欠下王爷一个人情，不然，如诺本就残喘于世，生死亦无妨……”

    “哦？我倒要看看，庄主是如何无妨的？”他就不信，别人孜孜以求却不可得的东西，这个人当真如此不放在眼里。

    “那……就请王爷信守承诺，放了青儿和我庄中之人……”

    他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味道，下一秒，却已是高举手臂，凝气于掌，转瞬便要挥向心口。

    王爷猛然站起，常剑和如意更是像箭一般冲了上去，厅里的人还来不及出声，时间，连同那只即将拍上胸口的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如逢天神降临般被硬生生地冻住了。

    众人怔愣片刻，才不约而同转头看去，门外一双惊痛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瞪着南如诺苍白的脸孔，那声凄惶的叫嚷似还回荡在厅中，令人心痛得不知所措。

    青青踉跄着步子，奔到南如诺面前，哆嗦着唇角，大颗大颗的泪汇聚成岩浆喷涌而出，滚烫着、灼烧着南如诺的心。从未见过青青如此流泪，他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别过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不再看她。

    “你……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轻贱自己？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说着“生死无妨”？

    生死无妨。

    青青靠近前厅的时候，首先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他的声音轻缓，却如闷锤砸在她的心上，未及疼痛就已血肉模糊。她跑过前厅，见他已运功于掌上，单薄而决绝的背影，迅速挥下的手臂，像要带走她全部的灵魂。

    如果不是惠然郡主偷听到了王爷和花倚生的争吵，知道了花倚生爱慕自己的事情，如果不是她好意成全偷偷放了被软禁的花倚生和自己，如果她没有及时见到刚才那一幕，是不是，是不是众人精心维护的生命，就要这样轻易消失了？

    用尽全力喊出一声“不”，撕心裂肺就好，歇斯底里就好，好像这一声喊叫，就可以拯救天地。望着他顿住的手臂，青青仿佛可以看到那一片苍白下汩汩流动的血液，那是他和她生死交融的血，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执着的信念。为了它，可以不管自己有如何可悲的身世、如何狠绝的亲人，不管她的人生有没有快乐，不管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上多久。飞云先生还曾担心她逃跑，他只是不知道，她的灵魂已经随着一次次为南如诺解毒，慢慢度到了他的身体里，留在印南，是要面对猜忌和孤独，而离开了，便是一无所有。

    “来人！”王爷回过神来，高声喝道，本来宽敞的前厅突然拥进数十名持刀护卫，把南如诺主仆三人和青青围在中央。

    “义父！”花倚生跨步上前，焦灼地注视着这一触即发的场面。

    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看到了青青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深沉的痛苦。她总是对着自己开怀欢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带给她印南给不了的快乐，让她幸福，就如那一日他向她表白，她的羞涩和尴尬，都让他觉得幸福一样。只是刚才那一刻，他才赫然发现，欢笑和快乐就如同自己一样，只是她生活的过客，可能疼惜可能流连，却终是要离别，只有那份痛苦，才是她深爱的。她望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幽深的海，呼啸着、翻卷着，只为告诉他，我为你而生。南如诺，你可看到？

    “倚生，你不要管！你以为他们会这样轻易离开吗？”王爷神情肃穆，眯着眼睛望着南如诺。

    他已经恢复了淡然地平静，把青青掩在身后，“如诺说过，可以欠王爷一个人情，但王爷所知之事，牵扯众多，还望王爷不要轻言于人。”

    “哼，庄主不是已把生死都看淡了吗？还会怕此事被人知道？”

    “如诺无所求，但事关他人，我却不能能置她于危险之境。”

    南如诺这句话点到了花倚生心里——如果血兰锁的秘密被公之于众，那么，比南如诺更加遭人觊觎的，就是青青。抓了她，就抓住了印南和南如诺的死门。如此一来，这个用尽力气微笑活着的女孩，将要被卷进多少腥风血雨之中。

    花倚生恍悟地望了眼青青，便忽地跪于地上，“义父……您说过，印南强求不得，此事再闹下去，恐怕要被太子知道……何况，将事情公之于众，对我王府亦没有好处，反而徒增混乱，还是……请义父应允！”

    “住口！”王爷没想到花倚生当着众人的面，给印南求情，为了这个心有所属的女子，自己养育多年的孩子一次次顶撞、隐瞒自己，心中挫败感陡增，双手已握成拳。

    “张戈！”王爷一个眼神，一直戒备一旁的张戈已闪身到花倚生身前，欲将他强拉起来。

    未等张戈伸手，花倚生已跃起转身，眨眼间便夺下近旁一个护卫的刀，抬臂一横，架到了颈前。

    淳信王爷双眼通红，瞪得不能再大，他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个凛然强硬、以死相逼的人，还是不是他倾尽心血养大的儿子。

    花倚生看到王爷哀痛的眼神，心中酸楚，可是现在他顾不得这些——青青，那个甘心为他人受尽苦痛的女孩，在这个绝望的时候，怎么忍心再让她承受更多的负累。

    偏过头，花倚生用余光感受到青青震惊而关切的目光，“义父，我愿倾尽全力守护您创下的基业，请莫再强求印南山庄。倚生的心思您是知道的，我可以不得到，只希望……她能平安……请您答应！”

正文 绝望的爱

    “义父，我愿倾尽全力守护您创下的基业，请莫再强求印南山庄。倚生的心思您是知道的，我可以不得到，只希望……她能平安……请您答应！”

    守护他创下的基业——是承诺也罢，妥协也罢，这是淳信王爷一直期待他应允的事，却在此时此刻，在这场孰重孰轻的选择中，被轻易抛了出来。

    好吧，好吧，我本不想如此，倚生，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王爷深深看了花倚生一眼，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前厅一众护卫迅速退了下去。

    青青迟疑着喊了声“花生”，见他停滞了一下，缓缓放下握刀的手，慢慢转过身来，原本灿烂如阳的眼睛此刻变得迷蒙一片，脸上的神情竟是那样的忧伤。

    站在青青身前，南如诺将花倚生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健康、正直、执着、深情，这样的男子，应该可以给青青幸福的吧。

    “王爷，还望信守承诺。”南如诺轻轻颔首，以示告辞，见王爷仍背对着众人，沉默静立，遂转身拉着青青跨出厅外。

    花倚生立在大厅中央，望着青青逐渐离去的背影——在那一刻，他还不会知道，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如同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般，带着莫大的痛苦和绝望，融入她的骨血之间。

    南如诺带到乔州来的十几名护卫，除了常剑和如意，都留在了王府之外。而当四人跨出前厅不远，就听到背后又一声沉吟：“张戈……”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哨音，南如诺等人又被包围起来，不过这一次不是亮锃锃的钢刀，而是匍匐在四周院墙之上，已搭在弦上的羽箭。

    与此同时，张戈先发制人，趁花倚生怔愣之时，夺下他手中的刀，顺势将他反手扣在地上。花倚生顾不得反抗，只是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已转回身的王爷。

    他身上散发着肃杀之气，决然走过花倚生身边，低声说了句“为父要为你永诀后患”，然后慢步走到厅前。

    南如诺一个眼神，与常剑、如意三人肩碰着肩，围成一个三角形，将青青包裹在了中心。

    “王爷此举，如诺怕是要误会了。”南如诺没有回头去看立在廊下的淳信王爷，声音却是带了丝笑意。

    “庄主没有误会，只是，本王改变了主意，贵庄既是不愿合作，但那个人我必须除了去，只不过如此以来，恐怕要连累庄主……庄主若是现在离开，老夫也决不阻拦。”

    耳边响起花倚生挣扎阻拦之声，南如诺心中疑惑一闪而过，王爷为何会如此在意青青，忽然要置她于死地？他慢慢转头看去，正对上王爷森然的目光，“王爷所要之人，如诺断不能给的。”

    “……那好，庄主莫要怪老夫了。”瞳孔忽地紧缩，沉声下令，“放箭！”

    檐上众人已蓄势待发，听到号令，破空之声骤起，全数射向院中央。

    南如诺迅速挥动衣袖，掌风犹如屏障，挡住源源不断的羽箭。天色越发浓重，常剑、如意亦全力挥舞手中利刃，箭雨反射着烛光飞驰而下，兵刃交接，碰撞出诡异森冷的光。

    与此同时，厅中花倚生已挣脱张戈的束缚，边与其缠斗边向院中靠过来。

    纵使再凌厉的武功，在这黯黑的夜，以寡敌众，面对无休止的尖锐袭击，也要力不从心。青青跃跃欲试想要帮忙突围，却被默契的三人护在中央，周全而不安。如果不是为了护她完好，凭诺哥哥一人之力，足可迅速突出重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紧实的屏障，以极缓慢的速度靠近王府门口。

    忽然，青青听得院墙之外时强时弱的打斗之声，想是南如诺带来的护卫被阻在外，如此一来，一时难有援手，更显势单力孤。

    如意似也注意到墙外动静，稍一停顿，飞箭已没入肩头。她闷哼一声，重又精神贯注。

    然护住青青的屏障已打开一个缺口，她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想看一下如意的伤势，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引得南如诺和常剑分心，也给了虎视眈眈的淳信王爷以可趁之机。

    “青青小心！！！”不绝于耳的金属碰撞声中，忽地腾起一句嘶吼，青青还来不及明白对方在警告什么，只觉眼前黑影猛然压下，几乎同时，利器入肉之声在这一片噪杂中，像被放大了百倍般，轰得她耳骨生疼。

    南如诺被这一声惊吼震撼，猛然回头，眼中锐光乍现，下一秒，便如大鹏展翅般，陡然飞腾而起。人们只觉耳边风声呼喝，墨色中一抹白影疾掠而过，散落一地噼啪之声，待看清白衣翩然落下，只余零星呻吟之声飘荡在黑暗中。

    刚才惊心动魄的激战如同今夜的一场噩梦，只是这一地或死或伤的狼藉，让惊醒的人不知今夕何夕。

    手中的弓悄然滑落，歪斜在石阶上。王爷赤红着双眼，却不是面对陡然改变的局势，而是那个匍匐在青青身上，一动不动的男子。

    他背上的羽箭已没入七寸，笔直嵌在背脊中央，本就穿着深青色的衣服，夜色中更是看不清是否有血涌出来，只是那白色腰带上蔓延开来的色彩，竟是如此鲜艳夺目，似要将眼睛刺瞎。

    青青颤抖着双手，抚上身前这个颓然黯淡的脊背，那里已经湿粘一片，夜风沁凉，却带不走这一背的温热。

    “花……花生……”她小心地唤着，却不敢移动半分，怀中没有回应，眼泪像终于等到了讯号，奔涌而出。

    “我要你们给我儿子陪葬！！！”王爷凄厉的喊声，盈满了绝望与愤怒，却是最尖锐的号令，刚才退下去的持刀护卫又再次把院中之人团团围住。

    南如诺眸光更锐，让正欲寻求他指示的常剑和如意顿感惊心，他们还从未见过少主如此的神情，面上不见怒气不见狠绝，只是一双眼睛发散出两道锋锐的弦，势要奏出毁天灭地的曲。

    电光火石间，一个持刀护卫突然闷哼一声，瞬间倒下。借着片刻骚动，院落中央爆出一声闷响，白雾浓密涩目，掩盖了一切。

    南如诺屏息挥掌，掌风冲淡近前三尺，只是刚刚还相拥在地的两人已经不知去向。耳边女人尖锐的笑声逐渐远去，洒落一路的狂妄与得意，为这个血腥残忍的夜，更添凄惶。

    这一刻，有两双眼睛，齐齐望向纯黑色的天空，白雾朦胧，淡化了他们或惊诧或悲哀的目光……

    ——那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激起他汹涌的回忆；

    ——那熟悉的声音，是她的救赎，又把她推入万劫不复。

    只有那个月白色的修长男子，始终没有抬头，瘦削的侧脸要融进逐渐飘散的白雾中，只是唇角微微颤动，对着那已然空空的地面，轻喃出声：“青儿……”

    铁轴转动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城墙下显得惊心动魄，城门被拉开了一个小口，两匹马飞驰而出，门官小心顾盼左右，又迅速将门关上。今日定是吉日，真金白银频频眷顾于他，掂掂手中金灿灿的元宝，笑得欢快非常。

    青青紧紧抓着马缰，睁大了双眼跟紧前方奔驰的人，耳边回想着她刚才的话：“想他活命，就跟紧我。”

    来不及思考眼前这黑衣人的身份和目的，只是，她提供了一个信息，那就是，花倚生还活着。顾不得想其他，青青看着她向花倚生口中塞了粒丸药，把他绵软的身体横架于马背上，然后挺身跨坐在鞍上，自己按照她的指示骑上另一匹马，一路飞奔离开乔州，在深沉的夜里疾速前行。

    他们越过一片巨石嶙峋的山路，穿过一片漆黑诡异的密林，在青青已经忍无可忍，想像花倚生的血就要流尽的时候，前方的马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异常漆黑，青青瞪大双眼，追随着马蹄声，才勉强看到黑衣人的轮廓在一片藤蔓间摸索片刻，居然打开一道门，微弱的光突然点亮了周遭。接着，她把花倚生从马背上拉下来，青青下意识上前帮忙，把人搭了进去。

    把花倚生扶坐在床边，青青半拥半抱，用力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才看清那贯透胸膛的箭，不知道那人给他吃了什么药，伤口附近居然只有少量的血渗出。

    黑衣人略微拨亮了油灯，手持短刀靠近床边，在青青惊惧的目光中，把箭头削了下来，随即又向花倚生口中塞了两粒丸药，手型利落地在他颌下一顶一推，帮他咽了下去。接着，他握紧花倚生背部的箭柄，用眼神示意青青抓紧花的肩膀，然后猛然用力，箭被拔出的瞬间，血汹涌而出，喷溅在床内侧的墙壁上。男子沉沉地闷哼一声，头无力地垂下，彻底晕死过去。

    青青紧咬着唇，撑住花倚生双肩的手臂已经发麻，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陌生人，脱去他的外衣，划开他的中衣，把伤口严实地包扎好。

    当花倚生被轻轻放平在床上时，青青才终于看到他惨白得仿佛已经死去的脸，她用力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

    “他死不了！”身旁轻佻而阴郁的声音响起，青青才想起抬头去看黑衣人的脸，她是个女人，整张脸被黑布包裹着，只露出眼睛，闪着冷冷的光。

    “你是谁？”虽然这女人救了花倚生，但她把他们抢来这里，身上又散发着阴冷的鬼气，感觉不到善意。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不过，你倒是可以告诉我，两个男人，你中意哪一个？”

    怪异的语调让青青退了一小步，“……这与你无关。”

    黑衣人突然笑开来，笑声不是很大，却狂肆得令人毛骨悚然。她猛地收住笑，冷冷地开口：“你可知，南如诺的娘是怎么死的？”

    青青紧抿着唇，惊慌地瞪着这个诡异的女人。

    “你知道的……哈哈……你知道的，没错，是你的娘，是你的娘！所以……他怎么能爱你呢？”黑衣人笑得抖了起来。

    青青满脸惊痛，那是她最不愿意去想、最不敢去想的事情，它是一个沟壑般的伤口，横在南如诺的心上，任凭她用所有的情感，也难以抚平。经过王府中的生死瞬间，她刚刚提起勇气面对自己的心，还没有来得及表达，却在这一刻，被一个锐不可挡的理由，削去了所有的希望。

    青青此刻的神情，落入黑衣人眼中，让她有一刻的怔忡，那样的爱恋，那样的绝望，原来也是有轮回的——二十年前死在那个曼妙少女的心里，如今，却又生机勃勃地投生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不过……他会爱你的，会爱你的，你是她的孩子呢，他怎么会不爱你呢？！哈哈哈……哈哈哈……”只是片刻，黑衣人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狂笑着转身，几步跨出门去。

    青青飞奔过去，眼泪横飞，“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无边的黑暗中，马蹄声淹没在这一声声嘶吼间，渐行渐远。

正文 夕阳情处

    夜漫长而短暂，淳信王府一夜密集地搜索，从乔州城里到城外，却没有花倚生和青青的半点消息，直到天空泛白，朝霞铺路，黎明抛却黑暗，披着希望光辉的外衣，婉婉走来……一切仿佛已尘埃落定。

    经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王府护卫们暗暗感叹，王爷平日器重花倚生，却不知父子情深至此，花不知是死是活，又被人掳了去，王爷悲恸非常，已派出几乎全府人力，铺天盖地地寻找。

    与此同时，在乔州通往临城的官道上，一行马队护卫着一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缓缓前行。

    车内弥漫着浓浓的药香，白雾朦胧中，南如诺疲惫地靠在软塌上，闭合着双眼，断断续续地咳着。如意跪坐在一旁，小心地淋着药汁，肩膀上的伤已经包扎过，随着动作泛起火辣辣的疼，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沿着额头贴在脸颊上。

    慢慢把药碗端到他面前，眼前苍白的面容很是安静，衬得微蹙着的眉更显黑亮。望着他，如意眼中水光晶莹，竟有些泛红。

    “少主……”她轻唤出口，纠结的情绪在他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敛去。

    南如诺眼光停驻在药碗上，好像面前这黑稠的液体是他所从未见过的。

    如意把碗递到他手中的霎那，触碰到他寒凉的手，不禁咬住下唇别过头去……温暖的阳光正毫无保留的笼罩在马车上方，密闭的空间里闷热得令人心慌，而他的手、他的心，竟是冷得让人心惊。

    南如诺安静地喝了药，偏头靠在窗边，目光穿过薄薄的窗帘，落在郁郁葱葱的草木间，便再不流转。

    从离开乔州开始，他便没有再说一句话。

    昨夜青青被掳走，南如诺片刻怔忡后，便如流箭般追了出去，然而，那黑衣人似乎早有安排，任一众好手在城中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他自是不肯放弃，飞掠出城，在周边山林间疯了似的穿梭，任常剑、如意如何劝阻，却是不肯停歇。山中水气湿重，血兰锁属寒毒，即使不发作也受不得湿寒，南如诺却硬是顶着胸中股股闷痛在山涧密林间飞了一夜，真气耗损严重，待天色亮起，脸上已是灰白一片。

    常剑、如意在乔州城门外见到他时，他的脸色已经差得不成样子，常剑心中一痛，卸剑跪地，喊了一声“少主”，却再说不出其他，其他印南门人便齐齐跪了下去。

    南如诺身形笔直，眼神淡淡扫过众人，刚要开口说话，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常剑急忙上前扶住，感到他冰冷的身体几乎将全部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嘴唇翕动，说了几不可闻的几个字——回印南。下一刻，已抚开常剑的手臂，缓步向前走去，只是胸前那一抹触目惊心的湿红，在朝阳细密的光芒中，颤抖着闪闪发亮。

    如意凝视着南如诺俊美苍白的侧脸——他的面容那样宁静，眼中盈满且浓且淡的悲伤，那里充斥着另一个女孩或喜或悲的身影，化作七彩炫光，用他生命中所有的颜色，刺痛了她的心。

    你如此爱她，如此悲伤，真真是要成全那绵延数十载的妒恨吗？

    车队行进缓慢，回到印南山庄已是傍晚时分。

    朝夕院中静谧如常，一门之隔，殊不知门内澎湃的怒火就要压抑不住。

    飞云立在床边，深蹙着眉瞪视着沉默躺靠在床上的人——他面色依旧寒白，双眼半眯着，看不出神情，只是将手半握成拳，执在唇边，压抑不住地咳着。

    “少主如此怨恨老夫吗？”半晌，飞云沉沉吐出一句。

    南如诺稍抬起眼，扯了扯唇角，“先生何出此言？”

    “飞云在印南二十余载，受老庄主重托，虽平庸至极，但也竭尽所能护少主周全、印南稳固，而今看来，少主已有打算，让飞云无颜面对老庄主和夫人于地下，即使死了也要成孤魂野鬼！”

    飞云见南如诺苍白疲惫如此，本是不想说些负气的话，但从常剑处得知在淳信王府发生的种种，想到南如诺竟为了救岳青青不惜以死逼迫淳信王爷，又不顾死活地寻找那个丫头，回到庄中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病恹颓败的模样，心中愤怒难以自抑。

    南如诺自是知道飞云为何生气，也不辩解，只低声回应：“先生教训的是，如诺让先生担忧了。”

    飞云知其秉性，更知其所做一切意欲为何，叹道：“少主可还记得老庄主过世前的叮嘱？”

    南如诺垂首沉默。

    “所谓姻缘天注定，有些人，注定无缘，倘若勉强，便成了孽缘……少主莫要忘了，若华夫人是怎么死的……岳青青定是要寻回来的，只是，少主的心思却是不能有的。”

    飞云言辞恳切，南如诺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淡淡地说：“先生的话，如诺记下了……无论如何，青儿一定要尽快找到……”说着，便顺躺下去，压抑着咳嗽，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如意忙上前为南如诺掖了掖被角，默默注视他一眼，转身间，看到飞云先生一脚已跨出门外，却又忽地转回身，眼光决然肃穆，“少主，倘若岳青青没有出现，少主当真打算把性命留在淳信王府吗？”如意循着飞云的目光转头看去，床榻上寒玉般温凉的男子没有一丝动静，似已经沉沉睡去。

    朝夕院中，伫立的三人凝成夕阳下的剪影，深沉的色彩厚重非常。飞云脸色沉郁，“你们二人可曾见到那黑衣人的样貌？可有怀疑是何人掳走岳青青？”

    “当时情势混乱，那人投下烟雾，确是看不真切，”常剑低声回道，“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个女人。”

    “女人？”飞云瞳孔一缩，询问地望向如意。

    如意颔首，“……属下当时肩膀中箭，也未来及看到黑衣人身形，只觉白雾涩得睁不开眼，再看时，青青小姐已经不知去向。”

    “要加派人手，务必在七日之内找到，否则……”飞云深锁眉头，面色凝重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常剑躬身领命，疾步跨出院外。

    如意亦旋身跨上台阶，房门轻轻开合，便消失在门后。

    只留飞云仍静立在院中，望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微微眯起了眼睛。

    青青歪靠在床沿，神色疲惫，眼光投在花倚生潮红的脸上——他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轻皱着眉，睫毛凌乱地颤动着，像是做着不安的梦。

    那个黑衣女人的药果然见效，血已经止住了，虽然气息微弱，但总算保住了他的命。只是，从昨夜开始，花倚生就开始发烧，呻吟夹杂着呓语，折腾了一夜才浑浑睡去。

    青青勘察了屋里所有角落，发现这间屋子很是小巧且没有窗户，陈列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加上简单的食物，倒像是常有人居住。屋子中央的方桌纹理粗糙，桌面少了一个角，上面摊着的，是黑衣女人为花倚生包扎伤口的棉布，还有曾经给花倚生喂服的那两瓶药丸。

    在角落发现剩了半坛的酒，屋里没有水，青青只好不停用酒沾湿棉布擦拭花倚生的额头，直到他安静昏睡过去，她也趴在床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猛然惊醒时，才发现丝丝缕缕的阳光从门的缝隙钻了进来，原来天已大亮。

    推开门，骤亮的白光瞬间涌进屋子，好一会儿，青青才适应了光线——太阳已升到正南方，眼前是一片枝叶繁茂的树林，沿着树木的间隙望去，看不到边际。站在小屋前，青青不免惊讶——原来，这屋子镶嵌在山体之中，外墙以整块的山石穿凿而成，木质的房门雕刻得宛如石壁，与周围浑然一体，掩映在郁郁葱葱的藤蔓间，很难被发现。

    短暂的感慨带来了精神上的放松，青青忽然觉得饿了，不管怎么样，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想下一步要怎么办。

    一脚踏入屋内，便看到床上的人正奋力挣扎着坐起来，青青奔到床前，一把把他按回床上，“花生……你不要动！”

    花倚生一脸惊讶，他睁开眼见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房间，用力回想，首先映入脑海的却是南如诺拉着青青离开王府时的背影，没想到，抬眼间，她却是在眼前。

    “……青青”他口中干涩，胸口仿佛有烈火灼烧，张了张口却没有力气说下去，只能紧紧盯着眼前人疲惫而关切的面容。

    “你不要说话了，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不过，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等你有力气一点，我再说给你听……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青青絮絮叨叨地说着，帮他重新平躺好，手顺势抚上他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还在发烧呢……你伤口是不是很痛？觉不觉得冷？”说着，便把棉被又向花倚生肩膀下掖了掖。

    青青忙来忙去的双手牵着花倚生的视线，望着她询问的目光，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

    青青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继续说下去：“这里没有水，你等一下，我去附近找点水来，也好煮点吃的。”

    正要转身，突然被花倚生攥住了裙摆，青青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吃力地开口，吐出几不可闻的几个字：“不要走……”

    听到这几个字，青青眼中苦涩一闪而过，望着一夜之间苍白憔悴的他，脑中浮现出那个笑意盎然地问她“可愿倾心”的俊朗公子，那时的自己，心中也曾经有小小的喜悦涌动，而今，却要如何回答。

    想说“我不会走”却终是没有说出口，青青抿嘴轻笑，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摇了摇头，“……我很快回来。”

    山壁的背后有一眼小小的泉水，冰冰凉凉很是舒服，青青把从小屋拿的两只土陶瓮装满了水，待回到小屋，花倚生又已昏昏睡去。

    从没有沾过厨灶，青青反复回想小霜偶然提到过帮母亲烧饭的事，只能一半学样一半摸索，在屋外用石头堆了一个简易的炉灶，呛咳得泪流满面才把米和水混在一起煮成了所谓的粥，又把小屋里找到的蘑菇干和盐巴投入水中煮沸，就成了清口小菜。

    花倚生安静地躺着，半睁的眼中那抹忙进忙出的身影，如精灵般轻盈，把夕阳温柔的光辉，折射进这个狭小的房间，铺洒在他满身满脸。

    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米香飘了过来，花倚生闭着眼睛佯装睡去，笑意被压抑的唇角有点痉挛。青青端着粥走近床边，看到的就是这张面容苍白表情古怪的脸。

    她疑惑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本来因为想着心事而略带惆怅的眼神瞬间闪亮，“花生！你装睡是不是？！”

    花倚生知道被发现了，痛苦压抑地浅笑从眼角溢了出来，声音依旧缓慢虚弱，“青青小姐煮的粥……闻着就觉香甜无比呢。”

    青青听到花倚生调侃她，眼神陡地变了，转瞬却是眼珠通红，大颗大颗的泪就滚了下来。

    花倚生错愕地望着她，急于开口，却是一阵呛咳。青青上前抚了抚他的背，小声嘟嘟着：“看你还说风凉话，自食其果……”

    花倚生但笑不语，眼睛瞟向青青手中的碗，自顾自地张开了嘴巴。青青又好气又好笑，放下碗，轻轻把他扶靠在床头，又重新捧起碗，一勺一勺把粥喂进他口中。

    夕阳的余辉逐渐淡去，微弱的光线下他们的神情变得朦朦胧胧，汤匙在碗边呢喃出悦耳的声响，细细微微，混着淡淡的米香，在这间没有话语的房间里，浓郁了他一生眷恋的温暖。

    七同山上。

    “你为什么要抓走她？！”女子激动的声音突兀地回想在山谷间。

    “……难道让她被那个蠢老头杀了不成？”霭霭暮色中，轻佻的声音再次想起，却不见人影。“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只是……怕误了你的计划……”女子显出犹豫，“如果他……死了，那你的计划岂不要落空了？”

    诡异狂肆的笑声豁地响起，“哈哈哈……我怎么会让他就这样死掉呢？怎么会呢？我可是盼了很久了呢……哈哈哈……”

    女子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厌恶。

    笑声突然停了，森冷的声音灌进她的耳朵，“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谁……也不要妄想比得上我的女儿!”

    女子仍然低着头，下唇被咬得紧紧的，耳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魔魅轻佻，“怎么会有人比得上她，他知道的，哈哈哈……怎么会有人比得上她……”

    女子仰头望去，日落时分的阳光柔和安详，红通通的浑圆醉得酣畅，巨大的温暖仿佛可以融进世间一切悲伤，橘红色的光辉勾勒出她俏丽的轮廓，泪水闪着金子的光，悄然落下。

正文 平安无事

    印南山庄这几日的气氛很是压抑，青青离庄的事自是瞒不住的，下人们不常见到南如诺，却见日常管事的飞云先生和常剑、墨笛等人忙碌沉郁，庄里大批大批的人被派了出去，于是私下里自有一番臆测。

    今日的朝夕院打破了以往的宁静，即使平日不允许进出的下人，也能在围墙外听到里面时强时弱的争吵之声。

    “少主切不可鲁莽行事！”飞云先生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日以来，庄上派了百众弟子暗中寻找，尚无消息，少主一人之力能有何助益？”

    南如诺却是一派淡定，手指轻轻拈着手中的信笺——那是墨笛回报进度的函件，只是没有带来好的消息。

    见南如诺不答，立于身侧的常剑抢白道：“属下以为，少主欲再前往乔州并非不可行，从现在看来，淳信王爷还没有把血兰锁的秘密公布出去，青青小姐可能还在他手中……”

    “你不是说过，她是被一个女人抓走的吗？”

    “是一个女人……但不能排除与王爷无关。”

    飞云皱起眉头，声音冷沉：“这不过是你的揣测，少主怎可因此而重回险境？”

    常剑向来敬重飞云先生，但他从小伴南如诺长大，是主仆亦是兄弟，血兰锁毒发之日临近，这几日又眼见他异常沉默郁郁，此刻也不愿退让，“毒发将近，青青小姐很有可能还在王爷手中，如果少主……也好及时救治。”

    “如果不在呢？”飞云眼光扫向南如诺。

    “那……总比坐以待毙的好！”常剑也把目光投向书桌后沉静端坐的男人。

    ……

    门内的争执声起起伏伏，却是听不到他的回应，只有偶尔夹杂其中断断续续的咳嗽还能分辨出他来。

    她立在门外，自是情理之中，然而心里翻腾着的情绪，直逼得她把剑握得滋滋地响，额上已是渗出了汗。

    忽地，房门大开，颀长的身影乍然出现，眼中错愕一闪而过，如意低首闪身，眼见他如清风般划过，向朝夕院外走去。一恍神，她快步追上前去，低低开口：“少主，”见南如诺果然缓了脚步，继续道，“……青青小姐……会赶回来的！”

    闻言，南如诺眸光忽锐，侧目端详眼前恭敬如常的女子，追随其出门的飞云和常剑亦诧异地看着她。

    如意感到心跳似要震碎耳鼓，面上却是平静如常，“昨夜属下得到消息，青青小姐已无危险，只是有事耽搁在外，不日即可回庄。”

    南如诺眯了眼睛，依旧不语。飞云上前一步，神情肃然，“哪里来的消息？为何迟迟不说？”

    如意抬首看了飞云一眼，猝然跪了下去，“消息是他人还属下的人情，应是不假……但因事关重大，不敢贸然禀告，还请少主责罚！”

    飞云仍不依不饶，“你所说的人情，又是何人？”

    如意沉默片刻，恭敬回道：“如意偶然施恩于人，今日人情已还，请恕属下不能告知其姓名，只是此人断与淳信王爷无关。”

    飞云刚要继续追问，南如诺已转回身来，月白色的衣摆近在咫尺，锦缎上繁复的暗纹有点儿晃眼，令如意不敢抬头。

    他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

    如意缓缓起身，仍是低着头，任凭温柔的声音冲击着她，“青儿她……果真平安无事？”

    心中揪痛，她情急之下编造的借口，不要说飞云先生，就是自己也觉得破绽百出，但是，他却似乎没有觉察，语气中没有探究，没有怀疑，有的，只是淡淡的期待……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神情——这从来没有眷顾过她的专注——再次低下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同往日领了命令般郑重，“是！”

    枝繁叶茂的密林深处，岳青青正心事重重地研磨着草药，袖口被深绿色的草沫混着汁液染到，被她漫不经心地卷了起来。

    花倚生的身体迅速恢复着，已经可以慢慢下床行走，黑衣女人留下的药神奇得很，伤口愈合得奇快，只是这样快的愈合，结痂处便要痒得越发厉害。花倚生虽是不说，青青却也细心，在林中找到些药草，轮番敷上帮他减少疼痛和麻痒。

    然而，这样的日子让她心焦。那日在王府，还来不及反应就离开了神色黯然的诺哥哥，算着时间，毒发的日子近在眼前，心不免慌得厉害……而这树林，她每日下午都要去探查一番，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绕来绕去终是回到小屋前。也曾想过从石壁一边翻过山崖，只是面对憔悴却依然微笑的花倚生，她怎么也不忍心抛下他。

    太阳在这个地方已经升起了四次，每日清晨打些泉水，照顾花倚生简单吃些东西，再帮他在伤口上敷上药，时辰就差不多近了中午。

    花倚生大多时间还是昏睡着，醒着的时候偶尔与青青调侃一番，或夸奖她的厨艺，或赞美她的包扎技术……只是对于之前发生的种种，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有时醒来，青青并不在小屋，屋门被她细心地留了一条宽缝，阳光的白刃切了进来，没有一丝声响，花倚生知道，她是去寻找离开的路。

    每当此时，他心中就会莫名苦涩，虽然只有几天，但这样宁静的日子，缓缓流动在彼此间即便小心却仍旧温暖的情意，难道她没有留恋吗？

    迷蒙中睁开眼睛，屋里又是如此安静，花倚生缓缓侧过身体，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屋门被逐渐拉开，十步之遥的一棵大树下，那个娇小的身影柔软地团坐着，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直到身后的人即将触及肩膀，才猛然回过头来。

    “啊！花生，你怎么吓人？!”青青大喊出声，立即意识到眼前还是个病弱之人，随即换上如花笑颜，起身扶住了他，“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花倚生一脸苦笑，耍赖道：“再糊里糊涂睡着，恐怕你要撇下我跑掉了！”忽略掉青青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眼神扫向地上的陶罐，“在做什么？”

    青青兴奋地捧起陶罐，冲着花倚生卖宝道：“花生，你看，我自己配的止痛药！”

    花倚生苍白的唇角上扬，凑近陶罐闻了闻，笑道：“这龙胆草和栀子是治疗眼疾的，延胡索……倒也是止痛的，只不过，呵呵……用了也无妨。”

    青青正要刨根究蒂，胳膊忽然被花冰凉的手抓住，陶罐一歪，差点掉在地上。刚要发作，却见他紧皱着眉头，眼光像钉在自己腕间，那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在眼光下格外刺眼。

    青青一手把陶罐揽在怀里，用力抽出被花倚生握住的另一只手臂，若无其事地蹲下继续捣着药草，口中念念有词：“好啦，现在药材有限，病人就要听本神医的，今天就要把这个灵药敷到你伤口上呢！”

    头顶上半天没有动静，花倚生像是站成了石像，青青手中不停，精神却全部集中在耳边，像是个被人抓住现形的孩子，不敢看，只能窥听着大人的动静。

    很久，他终于沉声说了句：“扶我回屋吧。”

    翌日清晨，青青提了泉水回来，一路上暗下决心——这两日一定要想办法出了树林。刚行至小屋前，便见一深紫色身影站在小屋前，听得动静，紫衣转过身来，紫色的面巾下仍然是一双阴寒的眼睛，见到青青，却款款笑出声来。

    她换了衣服，却换不了她的眼神。

    青青扔了陶罐，飞奔至紫衣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你快点带我离开这里！我有急事！！”

    紫衣轻笑出声：“原来你还没忘了那个人啊……哈哈哈……那你是自己离开，还是带着他呢？”说着，用她白皙瘦长的手指了指半开的屋门。

    “我要带他一起离开！”青青眼光急切，手攥得更紧。

    房门豁然打开，花倚生撑在门边，面色青白，胸口不停起伏，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青青忽地闪身，拦在他面前。

    紫衣女人阴阴地笑着：“这么愚蠢，怎可想见是她的女儿？我若要杀他，当日何必要救他？”说着，一道风声骤起，紫雾卷起屋门前的两人，霎那间没入树林，石壁小屋又恢复了宁静。

    官道上，一辆不大的马车正颠簸着快速前行。车内，花倚生脸色泛白，闭着眼睛斜靠在软垫上，青青坐在一旁，不时用绢帕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又不时望向车窗外。

    “你当真要送我回临城？”青青怀疑地望着对面闭目静坐的紫衣。

    “你不是着急要回去吗？”紫衣不紧不慢地应着。

    “可是……能不能先送他回乔州？”青青担心地望了望花倚生。

    “哼，你怎是如此滥情？先送了他回去，那个人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她自是恨不能立刻见到南如诺，只是，花倚生伤重如此，与印南的恩怨还未得解，如果一起回了临城，难保不被飞云先生和常剑他们责难。只是这些，都没必要跟这个不明来路的诡异女人解释。青青抿紧了唇，也不再说话。

    马车到达临城，天色已暗，好在是商贾流通频繁之地，城门还没有关。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紫衣掀开车帘，“你可以回去了。”

    青青回头望着花倚生，他好像还没有醒来，一路上他都极少说话，对这个陌生女人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好奇。只是，就这样把他交给这个阴阳怪气的女人吗？“你要把他如何？”

    紫衣有点不耐烦，车帘又撩开了些，“我自会送他回淳信王府。”见青青依旧不动弹，又硬声补了一句：“难道我要等到现在才杀他不成？你若再不回，怕是只有去阎王那了却心愿了！”

    青青闻言，心头火燎般地疼，她早已算过，诺哥哥的毒恐怕已经发作……回头再看了看隐在车厢角落的男子，咬紧嘴唇，跳下了车。

    花生，对不起！

    娇小的身影融入夜色中，车帘被重新放下，紫衣偏头望着车厢的昏暗的角落，眼中精光闪过，轻蔑地笑掩在面巾之下。

    角落里，男子低弱而坚定的声音传来：“不管你是谁，我有一个请求。”

    青青使出仅有的一点轻功一路狂奔，沉重的呼吸声不断放大，隐约可见前方印南的灯笼高悬于夜空中，下一秒，便被一只大手拦腰托起，回神间，已进庄门。

    借着灯光，青青看到身侧墨笛的脸，他并不看她，只是脸色阴沉如夜，硬朗的大手勒得她腰部异痛，她也不吭声。

    墨笛带着青青一路飞掠，很快便进了朝夕院。房门外，出乎意料地，青青见到如意安静地跪在门外，听到动静抬眼看了看她，黯淡的眼神亮了亮，复又低头继续跪着。

    顾不得想其他，青青推门而入，果然见到房间深处的床榻旁，飞云先生和常剑分立两侧，见是她来，常剑之剑瞬间出鞘，青青毫不迟疑，边卷起袖子边跨步上前，手臂似朝圣般迎向利刃，下一秒，已俯身床边，动作一气呵成。

    常剑的剑自是比飞云先生为她准备的小匕首要锐利很多，剑没有划在腕间，而是划在青青白皙的小臂上，血顿时涌了出来。

    她眼中水汽氤氲，轻轻把手臂伸向床上一脸惨白的人，他面容宁静寒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如布霜凝的唇上，惊烫了他。

    南如诺唇瓣微颤，慢慢睁开眼睛，焦距凝聚在心里梦里都再熟悉不过的这张脸上，轻缓的声音遥远飘忽：“青儿……”

    青青哽咽着声音，却说不出其他，只是不断重复着：“诺哥哥，把嘴张开……把嘴张开……”

    南如诺静静凝视她，眼光又慢慢移至她的小臂上，那里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顺着她垂下的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的唇边和颈上，汇聚成流，灼烧着一切淌过的地方。他终是深深闭了闭眼睛，张开口，任那莲藕般的小臂覆在他冰冷的唇上。

    触到那一抹寒凉的瞬间，青青盘旋许久的泪，终于落下，带着比血更滚烫的温度，溅在他搭在胸前的手背上，凿穿了重重阻隔，直击在心上。

    这样的一幕，重复了二十几年，却像一部永远不会落幕的悲剧，随着时间的苍老，越发令人肝肠寸断。

    常剑将头侧向一边，飞云先生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圆桌上的纸笔。

    房内弥漫的哀愁被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瓦砾摩擦声划破，只听门外墨笛一声大喝，屋顶上顿时响起一片嘈杂声。与此同时，常剑一身凛然，以一夫当关之势挡在榻前。

    青青刚要回头，就被身下冰凉的双臂紧抱腰身，翻进了床内侧，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闷咳，温凉的气息浮在头顶，她挣扎着要抬头，头却被他用力按在胸前。

    嘈杂声片刻便停了，房门外，墨笛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主，是花倚生！”

正文 蚀心之爱

    南如诺压抑着咳嗽，缓缓放开了揽在青青腰间的手臂。吩咐道：“让他进来。”

    青青感到头顶上方气息有些凌乱，正欲仰头看去，门口已传来动静，墨笛架着一个深色的身影跨了进来。

    青青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看着花倚生推开墨笛的扶持，踉跄了两步，脚步虚浮地站在屋子中央，他唇角挂着一丝暗红，赤红着双眼惊痛地望着她。

    青青心里酸涩，声若蚊蚋，唤了声：“花生……”

    呆立着的人，像是被这一声惊着了，用不可置信的眼光锁着她，“原来，所谓你的独门秘法就是……就是你的血？你手腕上的伤痕就是因为如此？”

    青青一怔，在淳信王府的时候，他不就已经知道了吗……那个时候虽然他没有参与共谋绑架她，但是他也和王爷一样，想用血兰锁的秘密牵制南如诺……可是现在……

    一直静卧青青身边的南如诺忽地坐了起来，他面色如霜，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双目沉静如海，正对着花倚生含着愤恨的目光，“花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呢？”

    花倚生语气透着不屑：“南如诺，我原以为你虽不愿协助我义父，但也是一方江湖盛主，没想到，你只不过是个道貌岸然、靠吸血活着的怪物！”

    南如诺眸光悠地深沉，唇边淡淡的笑容散去，别有深意地望着花倚生。

    青青怎听得花倚生如此指责南，跳下床奔到花的面前，声音激动难抑：“花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中了什么毒一定要吸你的血！我不知道你假装一切都不在意，这样为难自己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手腕上数也数不清的伤疤……都是因为他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青青双手抓着花倚生的手臂，低着头，泪水打在地板上，她心中纷乱，从没见过如此暴躁的花倚生，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

    花倚生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丝丝缕缕带着哀求，“青青，跟我走好不好？你不是说，想要游历四方，行医济世吗？我不回王府了，你想去哪都可以……不要做他的血食，这个地方太可怕了，你怎么能待得下去……”

    “花公子，这里是印南山庄，请自重！”飞云早已听不下去，森然出口。

    青青慢慢松开握着花倚生的手，退后一步，抬眸时，眼中已是坚定一片：“花生，你不了解……我不能离开这里，真的不能……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还是走吧……”

    花倚生沉痛地望着她，明知道她不会答应自己，在王府、在小石屋、在这个凄清惨淡的夜晚，她魂牵梦萦、她义无反顾、她痛彻心扉，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

    如哭泣般的笑声忽然响起，花倚生笑得惨淡而邪肆，不禁捂着胸口呛咳起来。

    他顿住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酷，“南如诺，你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么？让这样的女子为你放弃了所有，你又给了她什么？！你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吗？你明明知道……你竟如此自私……竟是如此……”

    常剑脚下轻点，一剑已刺向花倚生。一直沉默的南如诺适时开口，“常剑，住手。”

    常剑硬生生收回剑，怒火直逼眉间，握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怒瞪一眼依然轻蔑冷笑的花倚生，沉默退到一边。

    青青心里已经不能再乱，花倚生的话字字如剑，锋利地削过屋里每个人的心，她对这苦楚可以甘之如饴，但身后那个永远波澜不惊，身心却如寒玉般剔透而脆弱的男人，会是怎样的反应，她不敢回头……而花倚生自己呢，他显然并不知道真相，却是为她已然丢了半条性命，如今立于眼前的，哪里还是那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他眼中的沉痛和绝望，让青青不忍直视。

    情深至此，却要我如何还你？

    时间仿佛要凝固般。

    青青慢慢靠近花倚生，她已不再流泪，唇角涌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从容而温柔，“花生，你误会诺哥哥了。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是我的家啊！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难过，真的！……谢谢你对我那么好，可是……我让他们送你回乔州吧……”

    花倚生望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睛，一阵恍惚，他很想再说什么，却已没有了力气。眼前一黑，一切都成了一场梦。

    青青大惊，扑上去扶住花倚生下坠的身体，伪装被用力地撕了下来，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那样灿烂的笑，灼痛了他已破损不堪的心吧。可是，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抱着花倚生温凉的身体，青青回头，求助地望向静坐在床边的南如诺，背光中，他的面容在窗幔的阴影下模糊不清。

    “墨笛，派人护送花公子回乔州。”

    “少主……”飞云正要阻拦，却见南如诺轻轻摆了摆手，要出口的顾虑全数咽了回去，长叹一声，只好作罢。

    飞云虽然无奈，但还是上前搭了花倚生的脉象，见他只是因为身体虚耗加之情绪过于激动，喂了一粒药丸给他，便让墨笛把人抱了出去。

    朝夕院又恢复了寂静，青青回转身，向床榻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望着依然静静坐在那里的人，只见他嘴唇轻轻翕动，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青儿，回……”大朵炫目的红牡丹在他的唇上猝然绽放，只一瞬，花瓣颓然凋零，沿着下颚蔓延而下，他下意识用手捂住，顿时，苍白的肌肤、月白的长衫，都被染得一塌糊涂。

    左右两边，两个男人惊惶的呼声同时灌入耳朵，青青看着飞云和常剑飞扑上前，双双扶住南如诺颓败不支的身体，而他依然捂着嘴巴，却止不住血色在长衫上肆意晕染。

    眼睛像被人豁开来，刺痛得恨不能瞎掉，泪水破堤而出，汹涌如血。青青颤抖着冲到他的脚边，双手死命按在他的膝上，喉咙被心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飞云手指按在南如诺的腕上，眉头皱得不能再紧，常剑一手抚在他背上，面色肃穆地把真气源源不断地度进他体内。南如诺闭了眼睛，没有神情的脸上一片凄楚。

    半柱香已是燃了千年。

    常剑面青如铁，扶着南如诺慢慢躺下，刚要起身，就听得飞云一掌拍在床柱上，咬牙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明知血液尚未入脏腑，毒还没有克制住，却要用真气抵御，当真不要命了吗？！如此罔顾众人之心，怎配做印南之主？！”

    “先生！”常剑沉声喝止。

    见南如诺面色惨白，染满鲜血的手随着胸口上下起伏着，眼睛睁了睁又无力地闭上，飞云的声音也显出疲惫：“自己的身子你自是知道，再这样作践，也无需再寻解药了。”又一声长叹，转身走出门去。门外隐约传来他与如意说话的声音，只一会儿，又完全归于沉寂。

    屋内，常剑肃然立于床边，见青青仍俯身跪坐于前，也不驱赶，只是静静看着她取出自己的绢帕，慢慢起身，在一旁的水盆中浸湿了，又轻声走近，小心地为床上的人擦拭着手中的血迹……

    南如诺在恍惚中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纯净姣好的面容，她红肿着双眼，眼泪如干涸不了的泉水，还在不停流淌。

    她是那么伤心……

    花倚生的话在心中慕然闪过——“让这样的女子为你放弃了所有，你又给了她什么？！”，“你明明知道……你竟如此自私……”

    别过脸，抽回被她轻握的手，南如诺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吩咐：“常剑，带青青回菱水阁。”

    青青执着绢帕的手顿在半空，咬着唇望着他霜白的侧脸。

    常剑今日态度反常，竟对南如诺的吩咐置若罔闻，只是垂首静静立在一旁。

    没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南如诺几乎要以为刚才睁眼看到的只是一个梦，却听得她幽幽开口：“你究竟是要骗我，还是骗你自己？要骗到我们都来不及的时候吗？”

    这一句话，陡然划开了他的心，一个一直被封闭在心底深处的事实混着鲜血，瞬间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悲伤沉重得涌不上眼眶，只能静静望着她。

    “我知道，也许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也许我真是你……仇人的孩子，可是，我不想再骗我自己了！诺哥哥，刚才我没有骗花生，我真的不愿意离开这里……我可以不游山玩水，可以不行医济世，可以一直待在山庄……我可以为你做的只有一件事，但也想要求你为我做一件事来交换，好吗？”

    南如诺深深看着她盈满期待的脸，将视线瞥向一边，沉痛开口：“我……什么也给不了你……花倚生说得对，我，只是个怪物！”

    就知道，就知道他不管表现得多么轻淡，花倚生的话还是深深刺伤了他。在外人眼中，他是神秘卓绝的江湖传奇；在印南山庄，他是睿智持重的威严少主；而他的悲伤、他的恐惧、他的绝望，都隐藏在他十七年来隐忍淡定的外表之下，剖开来，就要刺痛所有人的心。

    我也许只有这一次的勇气，怎么可以轻易放弃你？

    他的痛苦在她的心里泛滥成灾，再也无法忍受，青青突然俯身向前，双臂一伸，抱住了南如诺的双肩。

    她的委屈连同代他背负的委屈，一起喷涌而出，泪水溃不成军，胡乱地铺散在他的脸侧和耳边，顺势淌进颈项，令他浑身骤然一紧，隐忍太久的情绪就要压抑不住，眼睛闭了又闭。

    常剑见青青动作，急忙要上前护卫，见到此情此景，略一迟疑，人已悄然退倒昏暗的角落处。

    青青的声音呜咽开来，“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要好好疼惜自己……要为青青疼惜自己！不管我到底是不是仇人的孩子，不管你今后要不要杀我，不管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都不走！我都不走……”

    这个柔软的身子扑在他的胸口上，有一点闷闷的疼，却是世间最温暖的依靠。你真真是我的宿命啊，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就这样被你融化掉了吗？青青，这个傻姑娘，你可有想过，这血兰锁的毒，折损了我的身体，却是要蚀透了我们的心。

    时间缓缓流淌，蜡烛将要燃尽，跳跃着微弱的光，月光恍若穿过紧闭的窗倾泻在房中央，让所有人的心都似在梦中享受着希冀的美好。

    他的声音如温暖的弦，只拨动一声却足以抚平她所有的伤。双臂缓缓在她背上聚拢，他轻轻说了声：“好。”

    房门外，药汁泛起淡淡苦涩的白雾，模糊了她眼中的酸楚。本来无事的膝盖，忽地越来越痛，直逼得要淌下泪来。

    房内柔软的光，门外纠结的情——隐没在高耸茂密的枝桠中，是一双锋锐的眼睛，眼角凝着森冷的笑意，反噬进了心里。

正文 北雁南飞孤独梦

    盛夏秋伏都已过去，满池的荷花谢了去，经过了一番整理，静湖的水面重新透彻起来，只有零星几叶浮萍还生得碧绿，便被留了下来。

    褪去了闷热沉郁，印南怡人的高爽气息让人心情舒畅。青青嘴角噙着笑，跨进朝夕院，在房门口和伫立一旁的墨笛点了下头，推门而入。

    自从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青青白日里几乎长在了朝夕院，从吃饭吃药到穿衣睡觉，对南如诺进行全面掌控，他虽偶尔露出无奈，却也随着她；常剑、墨笛仍面色冷淡，但对她明显少了些防范，多了分恭敬；如意总是低着头，没有太多神情，但会主动把南如诺的药和饭递到她手上；至于飞云先生，自从那晚之后，便再没见到他，大家也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起，青青心里明白，也不问。

    今日屋里多了一个人，正是几日不见的飞云。他正面向书案，言语犀利，案后的南如诺低首在文案上签注着什么，并不看他。听到动静，几人视线移向门口，见到的就是一脸幸福快乐的青青。

    飞云见是她，脸上怒色更盛，并不避讳，转头咬牙说道：“老夫只求一问，少主这样不计后果，倘若真相如我们所料，少主将如何自处？”

    南如诺恍若未闻，望着杵在门口的青青，微笑道：“青儿今日更早了。”

    青青本就有些畏惧飞云，又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虽然只是听了个尾巴，也能猜到一二，不免更加心虚，嘟着嘴站到如意身边。如意向她轻轻行礼，便俯身向南如诺道：“属下去为少主和青青小姐准备早膳。”说罢，径直出门去了。

    青青望了眼如意的背影，没来由觉得如意有些不快，想法一闪而过，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对峙的南如诺和飞云身上。

    南如诺已把目光转向飞云，静默了片刻，开口道：“先生把毕生心血给了印南，如诺一声谢不足以回报万一……先生所想如诺铭记于心，杀母之仇自不能忘，只是……与青儿无关。”

    “与她无关？哼，若不是为了血兰锁的毒，印南决不会留她到今天！少主恐怕早把老庄主的临终嘱托忘了干净！”说罢，飞云拂袖而去。

    南如诺脸色平静，一动未动，眼中转瞬即逝的伤痛被青青捕捉到，她心中一顿，追出门去。

    被勇气支撑着，青青拦住飞云的去路，毅然开口：“先生！先生……虽然讨厌青青，但请听我一言……”

    飞云停下脚步，脸上怒色未消，探究地斜睨着她。

    青青使劲咬了咬唇，目光坚定地投进飞云眼中，“先生，青青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倘若杀害若华夫人的确是我的……母亲，只要诺哥哥的毒得解，青青自当了断，决不会累印南被江湖耻笑……只是，若青青只是普通女子，诺哥哥如此孤单，我却不能忍心看他独自背负一切。如果……如果诺哥哥的毒终是解不了，青青甘愿无名无分留在印南，是血食也罢，是慰藉也罢，他生，我生，他去，我死——青青心意如此，先生能信几分，便是几分吧。”

    一鼓作气说了这许多，不等飞云反应，青青低头辞过，便转头回房去了。

    飞云站在原地，余光瞥着她的身影轻快地踏进屋去，直到房门再次关闭。他转过头，抬眼望向尚不耀眼的太阳，心中百味，只化作一声长叹……

    青青回到南如诺房中，早膳已摆上了桌，幽幽的米香混着蛋香飘了过来，让她刚刚有些抑郁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不管未来怎样，这样的日子，先要快乐的！

    菜色简单清淡，温拌的蘑菇混着麻油，白嫩的豆腐配了一点点酱油和花生碎，白米稀饭中丝丝缕缕的蛋花散发着安然的味道。

    青青和飞云说过一席话，忽然觉得整个人轻松起来，食欲很好，吃得很是投入。南如诺坐在一旁，看着她快乐地接过如意递上的第二碗粥，“青儿，昨晚是否没有吃饱？”

    青青刚将一口粥含进口中，闻言愣住，又笑开了：“当然不是。只是前两日的早上厨房做的是紫米粥和银耳羹，虽然更为滋补，但我还是喜欢白米粥呢！我和花生在小石屋时，都是做……”青青忽地顿住，神色黯然，不再言语。

    自从回了山庄，她有意回避与花倚生有关的话题，从墨笛那里知道花已安然回到乔州，便不再多问。而对于被掳走一事，更是一带而过，南如诺也不深究。

    此刻见她噤了声，南如诺也将脸侧向一旁，故意掩嘴咳嗽两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惆怅：“原来青儿还会煮粥呢……却不是为我……”

    青青见了他的样子，忙攥住他的袖子道：“我只是……如果诺哥哥喜欢，青儿也煮给你吃！不过，可能没有厨娘做得好……”

    南如诺脸上淡淡的，眼神却很专注地望着她，“青儿真的肯做给我吃？”

    青青抿着唇，把头点得飞快。

    南如诺笑得温柔，青青搅动碗里的香白，刚刚低下头又猛然抬起，定定地注视着南如诺——他慢慢吃着粥，优雅而闲适，令她疑惑——刚才在他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狡黠原来是幻觉。

    转日，南如诺就如愿品尝到了青青亲手熬制的甜粥。

    称之为“甜粥”，却是名副其实——在小石屋时青青的炉灶很是简易，火更是不旺，根本没法和印南山庄的厨房相比，而就因为这样，她熬粥倒还从容。而这一回，另起炉灶，不会掌握火候，于是乎米粒黏在锅底来不及搅动，便糊了，泛着焦苦的味道。青青才思敏捷，苦味用糖盖，可加了糖还是掩不去苦味，于是继续加继续加……就成了“甜粥”。

    此刻，南如诺正一勺一勺细细品味青青的成果，他依旧笑得温柔，每吃一勺都要含在嘴里慢慢咽下，神情舒展，很是享受。

    青青捧着自己的粥碗坐在旁边，看着南如诺欣然的模样，有点儿不高兴。她吃了两口已经咽不下去，可他却若无其事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诺哥哥，你不觉得粥太甜了吗？”青青因他善意的安慰行为而不平起来，语气透露着不满。

    “是太甜了。”南如诺轻声开口，没想到竟是认同了她。

    “那……你还吃得下……”平铺直叙地肯定她的失败，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青青不满地嘀咕起来。

    南如诺放下碗，一只手扣在青青搭在桌边的小手上，她有些讶异地抬头，见到的是他春风般的笑容，虽然他的手冰凉如往昔。“青儿，如果我能够护你周全，你也不会这么快学会煮粥……现在你平安回来了，这粥太甜或太苦，又有什么关系？ ”

    青青耳根滚烫，窘得低下头去——仅有的勇气已经在几日前的那个夜晚消耗殆尽，现在听他这样说，倒不知如何反应。

    尴尬间，青青猛然想起昨日飞云先生所托之事——昨日晚膳后回到菱水阁，意外地见到了飞云，本以为他是来说教，没想到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就是远在汨加的解毒圣药阿土塔，自然，这说服南如诺的任务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诺哥哥，我们去汨加吧？”

    “青儿……”

    青青恐其推脱，抢白道：“飞云先生说，百川已经查明，阿土塔的确是汨加的解毒秘药，如果可以解血兰锁的毒，那……诺哥哥，无论如何，我想去试一试！”

    南如诺沉默地望着她，眼中神色难辨。

    青青又要开口，常剑推门而入，“少主，出行的车马已经准备妥当，飞云先生正在配制丸药以备不时之需，按照少主吩咐，明日即可出发。”

    南如诺点点头，对着青青微笑道：“青儿，可愿与我一同出行?”

    青青见他岔开话题，面露沮丧之色，嗫嗫道：“好……诺哥哥要去哪里？”

    “汨加。”

    青青睁大眼睛，惊喜的目光锁着他拂面春风般的笑容，唇角越来越弯，最后重重地点点头。

    翌日清晨，一辆宽敞朴素的马车缓缓出了临城，前后各有两骑人马护卫。

    秋天的清晨露气湿重，南如诺这几日虽已好转，但车里还是备了软塌和貂皮大裘，他靠坐在其间，手中捧着书卷，静静地读着。

    青青第一次和南如诺一同出门，很是兴奋，昨夜竟有些难以成眠，出了城就开始止不住地打着哈欠，来不及欣赏两侧山壁上的五光十色，就蜷在南如诺脚边暖和的裘皮上，懒懒地打起盹来。

    暖暖的阳光从车窗探进头来，铺洒在她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映得闪闪发亮。南如诺感到脚边的人动了动身子，目光缓缓向下移至她光洁的脸颊上，耳边是有节奏的马蹄声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偌大的天地变成了背景，这样静静地看着腿边恬适的睡脸，早已习惯寒凉的胸口一股暖流潺潺滑过……书页被微风撩起一个小小的角，却很久也翻不过这一页。

    小睡之后，青青的精神大好，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前行，秋意才刚刚显露，尚未发黄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像一场从容的小雨，几滴几滴缓缓地下着。她眼中有发散不败的光，一路感叹天地造物的美好，时而问几个问题，南如诺话不多，很是耐心地答着。

    天色近晚的时候，一行人进了寿梁城。

    寿梁是中原最为接近汨加的城市，距离汨加皇城只有两天的路程，穿过寿梁，便要出关了。比起商城临城，这里边塞的气息更加浓郁，是汨加与中土混居之地，虽不及临城商业贸易繁荣，但客栈、酒馆众多，无论大小店面，皆是宾客满座，粗布锦缎，皆是一派豪气干云。

    马车穿过繁闹的街市，在一处较为冷清的门脸前停下，青青下了车，见牌匾上写着“雁南飞”三个金漆大字，有些诧异地看看身后的南如诺。

    “这里是寿梁比较清静的一家馆驿，只接纳长期包房的客人，印南在这里有几间房，供奔波于关内外的庄众歇脚。只是，我也没有来过。”南如诺不着痕迹地牵起青青的手，轻步跨入堂内。

    大堂内装潢简单，土色木纹的墙板配着同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支老旧的弓箭，柜台后整面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卷轴——淡橘黄色的天空下一片苍茫大地，稀疏点缀的几棵树木是天地间唯一的风景，画面右上方苍劲有力三个字——“雁南飞”。

    堂内只有两桌客人，青青环视一圈，目光聚焦在卷轴上，眼中疑惑慢慢淡去，赞道：“想不到在这边境小城，居然有这样的意境……”

    “姑娘识得此画？”

    众人闻声侧目，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从二楼拾级而下，来到近前，此人眉目清朗但肤色较黑，赞赏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已转向南如诺。

    “请问，几位可有订房间？”

    立于南如诺身后的常剑向前一步，答道：“天字号一至五房。”

    书生了然一笑，“原来是印南山庄的客人。那就请随在下上楼吧。”说着，便转身向楼梯走去。

    一行人到了楼上，常剑随着南如诺进了最靠里面的一间，青青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就被书生唤住：“姑娘，请留步……”

    青青疑惑地回头，书生含笑道：“请问姑娘，可是识得堂中那幅画？”

    见青青摇头，他继续道：“自小店开张以来，客人见此画总要感到诧异，只有姑娘一人称赞，个中缘由，还想请教姑娘。”

    “我只是觉得，作画之人似乎有意选用如此大的画幅，没有太多勾勒，场面看似恢弘壮阔，北雁南飞，却再不能回头，没有了踪影，显得凄凉孤寂，好像只是一个梦……”青青思索着刚刚画中的景象，有些感叹。

    书生听她娓娓道来，见她感慨过后还沉浸在遐想中，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躬身行礼道，“此人若能得姑娘这般知己，今生也是无憾了！”

    青青见他忽然如此，问道：“那这作画之人现在何处？”

    “他……已经死了。”

正文 求药

    吃晚饭的时候，听到小厮介绍城南有夜市，青青有些跃跃，于是，明月当空时，南如诺平生第一次踏入了夜晚市井间的繁华与喧闹中。

    寿梁的夜市与中原颇有不同，少了些古玩玉器和杂耍表演，主要是毛皮制物和银器之类，另有些奶酒烤肉和布匹鞋帽点缀其间，各个摊位前都悬挂着明晃晃的灯笼，其上用或汉文或汨加文标着商户的名称类别，与临城浓郁的汉文化街市相比，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这秋高气爽的夜晚，缤纷热闹的街市，给白日里略带萧瑟的边城注入了活力。夜市上人流攒动，空气中漂浮着汨加奶酒的甜香，醺醺然更加撩拨了人们兴奋的神经。

    青青拉着南如诺穿梭其间，常剑和如意带了另两个护卫紧随其后，排成横二纵三的小分队力排众人，聚集徘徊在一个个摊位前，除了最前面的两人外，均是警惕机敏，蓄势待发，偶尔还要被打破矜持掏钱付账，很是有趣。

    一家卖奶酒的小店对面，是一个饰品摊子，琳琅光鲜的南珠玛瑙用丝带绑了，编成各种各样的手串和挂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吸引了青青的目光。

    南如诺见她流连，也不发问，安静站在她身后，看她端详良久拣起一串莹蓝的玛瑙手串，研究半晌又拿起一串光润的淡黑色南珠项链，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南如诺宠溺地笑着，揉了揉青青的发顶。常剑会意地拿出银子，递到摊主手中。

    论成色论价格这些首饰远不及印南的金玉珠翠，但那些东西都是管家采买或他人赠与山庄，青青很少装扮，也不怎么留意。只不过，从未收到过他送的饰物，此时见常剑付钱，便不好意思起来：“诺哥哥……”

    南如诺接过青青手中的玛瑙手串，慢慢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莹蓝色的浑圆立时散发出润泽的光，手指下意识地抚在她的腕间，好像触摸到了锦袖下那些细小的伤痕，眼神忽地黯了黯，久久放不开。

    青青见他如此，赶忙抽回手，复又一手按在他月白色的广袖上，欢快地说道:“诺哥哥，这串南珠素丽中透着优柔，我觉得很配如意姐姐，她与我们也是一同长大，同为女儿家，你理应表示一下吧？”

    身后如意正若有所思，忽听青青这样说，婉拒的话已到唇边，却听那个永远温润的声音已经传到耳际：“好。”再抬眼，白净修长的手已将项链递至她面前，“如意在印南多年，着实辛苦，倒是我疏忽了……”

    如意眼光快速扫过南如诺温柔的笑容——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笑吧——不敢再看，低头接过项链，恭敬道：“谢少主，谢青青小姐。”

    “诺哥哥，还有常剑……”青青轻快的笑声又起，却见常剑目光顿时收紧，警告之色射了过来。青青顽皮地捂着嘴巴，隐忍着轻笑，不再言语。南如诺无奈地笑笑，复又拉起她的手，向前走去。

    逛着逛着，青青忽然停住，南如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银器摊位前，买卖双方似乎正在商量价钱，只是那摊主，竟是“雁南飞”的老板。

    “是你？原来你还经营银器？”青青已来到摊前。

    书生已接过买主的银两，放入囊中，见是青青一行人，流露出欣喜之色，“原来是印南的客人。这边城人稀，好不容易有这样的热闹，我也只是凑个数。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我们算是有缘，我送你一件！”

    青青微笑着摇摇头，道了声谢。

    道别书生，一行人继续走着，常剑俯身到南如诺身侧，悄声说道：“少主，那客栈老板所售之物看来均非俗品，此人……”

    南如诺被青青拉着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头给了常剑一个了然的示意，便又转回头，眼神随着身前雀跃的身影移动，唇边始终是那暖阳般的微笑。

    对青青来说，这夜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一切又是独具意义，似乎这简单的快乐便能掩埋所有的不堪与悲伤。而对于南如诺来说，这夜融在记忆里轻灵的笑声，总是在以后许多个寂寥的夜里悄然入梦，像静湖中随风轻摆的浮萍，摇碎了一切的坚持和忍耐……

    乔州。

    今年真的是诸事不利——淳信王爷立于院中，看着家丁正在扫着满地泛黄的落叶，视线越过院墙向外望去，远处的山林间，虽不及夏日的勃勃生机，但仍是一片绿色，而萧索的秋意却已提早深入王府。

    “义父。”

    王爷闻言回头，惆怅之色稍缓，“身体还没有大好，晨露袭人，怎么起得这么早？”

    “义父可是为皇上削弱虞将军兵权一事烦心？”

    “……你已知道了，”王爷长叹一声，“皇上冠其文武双全的虚名，让他组织编纂《盛朝通史》，所谓兼职管理知林院，虽官列一品，却是明升暗降，将他四十万兵权分去大半。虞将军与我关系为何，在这样的时局下，如此举动，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了。”

    花倚生皱了眉头，他极厌恶这些官场倾轧，但是，事关王府存亡，又不能置身事外，“义父，切莫太过忧心，太子尚要顾及声望，不会轻举妄动，只是我们也要尽早筹划。”

    “眼下时局敏感非常，要与汨加太子商议对策决非易事，而印南山庄……恐怕我王府大势已去啊……”

    听王爷提到印南，花倚生略显怔忡，但随即道，“义父，倚生可即日前往汨加！”

    王爷看看他仍有些苍白的脸，忆起那日花倚生被送回来时的颓败模样，知道印南不计前嫌没有为难于他，心中多少有些感激。对于岳青青，那日已看得明白，只是这痴儿却是枉自执迷。然，花倚生自回来后也不再提起，如果不是见他终日寡言少笑，神色憔悴，还以为一切已是昨日黄花。

    “倚生，你伤未痊愈，不可奔波，汨加之事，等等再说吧……”

    “义父，倚生已无大碍，但此事刻不容缓，我即日启程，早些与图浪商议联衡，胜算也大一些。”

    王爷见花倚生坚持，而此事关系重大确无第二人选可派，只好应允，“路途遥远，我儿务必多加小心！”

    “是。”花倚生深鞠一躬，转身向后园走去。

    不能选择永远遗忘，就让距离阻隔掉牵挂，让我安静的想一想，究竟要如何你才会好……

    马车又颠簸了两天，这一日正午，终于到了汨加皇城梵都。

    一行人在客栈落了脚，青青有些困倦，向小厮要了热水，要回房梳洗一番，南如诺遂遣了如意前去照料。

    待在房间坐定，常剑为南如诺沏了茶，房门适时地被敲响了。常剑打开门，门外正是“雁南飞”的老板。

    “公子一路辛苦，请进来坐吧。”南如诺面色温润，并无意外之色。

    “南庄主果然如传闻般不凡，在下珈贺理，是汨加王索卡让第五子。”书生接过常剑递上的茶，点头谢过。

    “公子一路随行，又如此坦诚，必是有事相商，不妨直说。”

    “庄主可是要到汨加皇宫去？”

    南如诺手中一顿，常剑手已搭上剑柄。南如诺将茶杯放下，淡笑道：“公子何出此问？”

    珈贺理似未感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肃然开口：“庄主，实不相瞒，我知道皇朝淳信王爷曾欲求得印南山庄相助，此人亦欲联衡我汨加屯聚私军，只是，皇朝与汨加力量相差悬殊，他日若有差池，印南山庄身处皇权之外，还可全身而退，而我汨加一旦陷入战事，子民就要受颠沛流离之苦……”

    南如诺沉默片刻，道：“公子身为汨加皇子，当真以为汨加无力与皇朝抗衡？”

    珈贺理脸色骤变，“庄主此话是何意？”

    南如诺微微一笑，“北雁南飞，彻夜孤独，不听风雨声，但求亲人笑。”

    珈贺理像被钉在座椅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温润如玉淡泊沉静的男子，他不过二十多岁，那些鲜为人知的陈年往事却被他看得如此透彻？

    ——三十年前，皇朝老皇帝突然驾崩，朝内派系争斗，边境动荡混乱，当今皇帝匆匆登基，为拉拢朝中大势力，放弃从小青梅竹马的淮笙郡主，封后宰相之女，平息了内乱；另一方面，汨加边境战事频繁，宰相以国之大义为名，奏请将淮笙郡主远嫁汨加和亲，皇帝心知宰相是为皇后铲去后患，却无力阻止，而淮笙郡主则带着这份舍生取义的决然远赴汨加，成了汨加王索卡让众多妻妾中的一个。身为汉族女子，在汨加受尽排挤，作为政治的牺牲品，又能受宠到哪里？淮笙大部分时间都在寂寞孤冷中度过，直到珈贺理出生，才算有了个伴。而珈贺理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又遗传了母亲与世无争的性情，比起尊崇跋扈的汨加皇子们，在皇位之争中倒安全许多。

    只是，三年前，淮笙郡主病故，留下的，只是那幅没有做完的“雁南飞”，以及她为之生存的全部信仰——为他守住汨加与皇朝百年修好。青青说对了一半，那幅画中没有雁，因为这许多年，淮笙也不知道要把这雁画在哪里……北雁南飞，却再也回不去，知道了它离开的方向，又有什么意义？

    母亲病故后，珈贺理更是离群寡居，便在中原和汨加交界的寿梁开了这间“雁南飞”的客栈，让那些订房的客人总要记得，无论他们是汉人还是汨加人，在这个连系两国的边城小镇，还有一个专属于他们歇脚的地方……

    南如诺见珈贺理神情僵硬，安抚道：“公子莫要忧心，如诺不是王爷的说客，也并非为此事前来梵都。”

    “那么你是？”

    “我们是为一点儿私事，想要见一见图浪太子。”

    “你们……”珈贺理上下打量南如诺，缓缓开口：“是为了阿土塔？”

    见他不语，珈贺理解释道：“你们不要奇怪，阿土塔是宫内圣物，许多人都知道，每年都会有人来求见三皇兄，想求得阿土塔解奇毒，只是……他甚少接见，即使见了，也从不应允，甚至鲜少有人见过此宝。”

    南如诺点了点头，低眉陷入沉思中。

    珈贺理想了想，“如果……你一定要见三皇兄，我可以带你进宫去。”

    “公子为何要助我们？”

    “也许因为……你们是汉人吧。”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敲响了，进来的是已经梳洗完毕的青青。她换了身淡绿色与白色相间的短装，显得轻盈利落。

    青青见了珈贺理，很是诧异，听了南如诺的简单介绍，又高兴起来，“你是汨加的五皇子？如果能带我们进皇宫，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呢！”

    珈贺理用汉人的方式对青青行礼道：“凭着姑娘与‘雁南飞’的缘份，在下也当助一臂之力。”

    第二日，珈贺理便带南如诺和青青一行人进了宫。珈贺理毕竟贵为皇子，侍卫虽见其带了陌生人，也不敢多问，一路倒是通行无阻。只是到了太子寝宫达言殿时，还是被拦了下来。待侍卫通报回来，准了珈贺理带两人入内，于是常剑和如意被拦在了外面。

    达言殿气势壮阔，屋顶很高，偌大的殿堂只有零星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整个屋顶以黄金铸成穹隆，石柱上雕刻着汨加传说中的神兽，威风凛凛地昭示着这神子的殿堂。

    大殿深处的高台上，一座金玉镶嵌的坐榻上倚靠着一个人，他一身黑色暗纹大袍，宽大的袖口以银色丝线紧密刺绣包裹，领口敞开来，露出坚实的胸膛前一颗桂圆般大小的乳色南珠。

    青青脑中闪过几个月前的漆黑雨夜，那个拥有一双蓝宝石般眼眸的异国男子低沉的声音——“我是汨加国太子，图浪。”

    此时，那双幽蓝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们，目光忽明忽暗，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三皇兄，这两位是印南山庄主人，是我的朋友，今日从皇朝前来汨加，有事想要与皇兄相商。”珈贺理简单介绍一番，见图浪难得没有赶人的意思，也不再逗留，兀自退出殿去。

    图浪瞥了一眼慢慢关闭的殿门，把目光重新拉回青青身上，“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青青正欲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已经开口：“太子殿下，南如诺此行确有要事相商……听闻汨加有一圣物，可解天下奇毒……”

    “可是你需要解毒？”图浪并不看南如诺，玩味地问着青青。

    “我们确实需要这解药！当日你在临城生了麻疹，我……”青青忽觉言语不妥，语塞。

    “哦？要提醒我报恩是吗？哼，你们中原人果然是如此气度。”图浪忽地站了起来，踱步到青青跟前，“要借阿土塔，就要先告诉我，是谁？中了什么毒？”

    “是我，中了血兰锁的毒。”南如诺将青青拉到身后，平静开口。

    图浪与南如诺对视片刻，转身道：“你们先回去，待我考虑后再作答复。”

    短暂的脚步声过后，大殿又沉静下来。幽蓝的眼睛定着在石柱的一点，惑人的光从半眯的眼中放射出来，降服了昂首挺胸的神兽。

    “来人,”低沉的声音回想在达言殿的上方，很快，一个仆从便俯首立于门口。

    “让穆拉来见我。”

正文 冷透的雨夜

    南如诺与青青出了达言殿，珈贺理正等在外面，“如何？三皇兄是否不允？”

    南如诺淡笑道：“多谢公子费心，太子尚需要考虑。”

    “考虑？凡是求问阿土塔的，皇兄皆是一口回绝，从未有考虑的余地，这一回……倒不是全无希望。”

    珈贺理将四人送至宫门口，南如诺再次谢过，告辞离开。

    “诺哥哥，图浪说要考虑，会不会是推脱之辞？”回去的马车上，青青有点儿郁闷，虽知道这汨加圣物不易取得，但图浪似阴似晴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南如诺轻声安抚：“青儿，此事本无定数，何况是否能解血兰锁之毒还未可知……凡事用心就好，不必强求。”

    青青天性温良，也从未强求过什么，但这解毒一事却是印南命脉所系，也是她唯一执着之事。只是听南如诺如此说，她心中虽忐忑难平，此时却也不好坚持，只是揪着他锦白长衫的一角，费尽气力攥出深深的褶皱。

    南如诺知她有意捣蛋，唇角笑意更浓，眼光流转间，便伸臂将她带入怀中。青青有瞬间的错愕，然后温顺的靠在他胸前，听到他轻柔地唤着：“青儿……”

    “嗯……”青青几不可闻地应着，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没了下文。

    车厢内再无声音，有一种东西淡淡地满满地充斥其间，又悄悄地溢出窗外，徜徉在异国喧闹的街市上，混着夕阳柔柔的光，洒下一地金黄。

    临城，印南山庄。

    “确定只有花倚生一人前往？”

    “是，先生。”墨笛立于飞云身后，恭敬答道，“从汨加得来的消息，汨加皇族对与王爷联衡之事颇有分歧，听闻近日皇朝军队又进行了新的整编，王爷一派力量削减，想必花倚生是为联衡之事前往汨加。”

    飞云先生静默良久，沉声道：“花倚生此去汨加，若是有了结果，必有重要东西带回王府。淳信想用血兰锁的秘密要挟我印南，我们也要有所准备。你与百川速前往汨加……不要在梵都动手，明白吗？”

    墨笛有些迟疑，“先生，此事……是否要与少主商议一下？”

    “事不宜迟，少主此去汨加为解血兰锁之毒，不用为此事令他分心，也不要与他碰面。”

    “那花倚生……”

    “只管把东西拿到手，人……随你们处置。”

    “是。”

    殿内没有点灯，一缕月光迎窗而入，映在石柱上，照亮了神兽有些狰狞的面孔。

    殿门外的侍从屏息听着里面的些微动静，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召唤，身子都有些僵直。

    图浪静坐在台上，已经有些时候。他反复回想着穆拉的话，血兰锁——天下最阴狠也是最绝望的毒，用自己的鲜血灌养成长，用自己亲生骨肉的血设下血咒，无尽无休的恨随着仇人的痛苦绵延下去……所谓解脱的方法，要么是宿主毒发而亡，要么是作为血食之人倾尽全身血液炮制解药，结果便是血尽而死。

    血尽而死……血兰锁的目的便是要将彼此仇恨的人套锁在一起，那么解毒之人一定就在宿主身边，如果南如诺真的中了血兰锁之毒，除非尚不知解毒之法，否则便无需来汨加寻求阿土塔。至于能克百毒的阿土塔是否能化解血兰锁之毒，深谙奇门毒术的汨加第一神医穆拉也不能知晓。

    虽然天下有此奇毒令人唏嘘，但是，死死生生在图浪眼中早已如尘埃，况且还是一个于己无关的汉人。只是，他早已冷硬孤傲的心，在这个平常的夜，却久久难以平静——那只纤细手臂上细细密密的伤痕，如淋了雨的羊鞭，轻轻抽打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地疼着，却看不见痕迹。

    殿门终于打开了，片刻之后，一骑黑影如闪电般疾驰而出，巍峨的汨加皇宫后退开去，渐渐融入墨色中。

    青青手中握着玛瑙手串，独自在灯下思考着如何能借得阿土塔。忽地，烛光一阵恍惚，一纸短笺已被袖箭钉于桌上。展开来，零星几个字——“欲得解药，宝珠馆金字号房”。

    这样的邀约，青青多少可以猜到几分。时辰还算早，楼下还有几桌客人，她所住的客房侧面便是楼梯，在喧闹声的掩护下，出门应该还算方便。

    顺利出了客栈，正犹豫这宝珠馆应在哪里，街对面一块巨大的金子招牌已映入眼帘——原来离得这样近，倒省了麻烦。

    敲响金字号的房门，无人应答，青青想了想，慢慢推门入内。

    桌上摆着一壶酒，开门间夜风瞬时贯通，烛火被吹得像要跳出纱笼，空气顿时带了寒意。青青迎风望去，见黑色健硕的背影立于窗前，风吹动他的发辫，阴影中棱角分明的侧脸若隐若现。

    “起风了，今夜要有大雨。”图浪转过身来，面色平淡，眼神如深海般幽沉。

    青青直直注视着他，“果然是你。”

    “不想看到我？还是不想得到阿土塔？”说着，已步到青青近前。

    “你……真的愿意借阿土塔给我们？”青青心中一阵欣喜，语气也随着兴奋起来。

    烛光跃动，柔和的光包裹着她光洁的脸蛋，一双眼睛如晨露般晶莹剔透，闪着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干净的光。他伸手捻了她一缕头发把玩在手，“阿土塔不能借，你们若是用了，就再也没有了。”

    青青一心寻求答案，没意识到他逾矩的动作，但见他面色冷凝，犹豫着开口：“那……你还肯给吗？”

    图浪幽蓝的眼睛眯了眯，忽然抓住她的左手臂，青青一声惊呼，用力但挣脱不开，“你要做什么？”

    他另一只手粗鲁的扯开青青的袖口，橘黄色的灯光立时染上白皙的手腕，细密的疤痕像被浓墨重彩地勾勒了一般，突兀地呈现出来。

    图浪的目光在触及青青腕上的疤痕时骤然紧缩，声音流露着阴狠，“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青青见挣扎无济于事，咬着唇将头偏向一边，“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在你们中原时，我就奇怪，一个口口声声要做名医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多求死的伤痕……现在才明白，原来，你是为了那个人——他就是靠你的血活着，是吗？！哼，好一对生死与共的兄妹啊！”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眼前的男子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睛里迸射出杀戮的欲望，令她的心狂跳不已。

    图浪忽地松开对青青的钳制，转身坐在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粗粗浅浅的喘息声。青青小心地猜测着他的意图，戒备地睨着他。

    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声音：“我可以把阿土塔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这是个危险的男人，在临城时她已经知道。此刻他开出的条件，定是高昂的代价。她慢慢问出口：“什么？”

    “……用你来换。”

    当南如诺发现青青不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蓝色玛瑙手串安静地躺在桌上，旁边的袖箭和短笺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看来是走得匆忙。

    空气中泛着泥土的气息，站在窗前，凉风扑面，扬起了他的发和锦袍——秋雨将至。玛瑙珠串被他在手中一颗颗捻过。如意手中抱了他的披风，犹豫着没有上前。

    身后有了动静。常剑一进门，与如意交换了眼神，面色更加深沉，“少主，宝珠馆就在对面，……房里没有人。店家说，住店的是个男子，没看清面目，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

    南如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珠串，声音冷冽：“你们到外面找……如意，随我进皇宫。”不等众人反应，一道白光已闪出窗外，须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出了宝珠馆，一街之隔便是他们下榻的客栈，青青却不想回去，随便选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一滴水溅在脸上，仰头看去，漆黑的苍穹隐匿了所有的情绪，来不及收回视线，又一滴水垂直落下，直刺入眼睛，冰凉冰凉。

    他说的果然没错，要下雨了。

    化解血兰锁的毒，是她长久以来的夙愿，却在选择前的那一刻，变得踌躇。阿土塔，究竟是怎样的神物，图浪拿来做交换条件，是真心？是试探？是玩弄？她一无所知。然而，解毒与分开，死别和生离的选择，就这样生硬地摆在她面前。

    交换，是未可知的结果，放弃，要又一次断了希望。

    不知走过了几条街道，雨滴渐渐密集起来，穿透了她的外衫，浸湿了肌肤，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战。青青回过神来，随即躲到近旁的屋檐下，拨开额前粘着的湿发，呆呆地看着快速坠落的雨滴，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无意中发现檐下的拐角处还站着一个人，黑夜模糊了他衣服的边缘，只是那锦白的腰带昭示了他确确实实的存在。青青仔细端详那个挺立的背影，直到他似有察觉侧过脸来，她才小心地唤了一声，声音竟带了满满的喜悦，“花生！”

    正缓慢转动的身影一顿，下一秒，一张俊朗白净的面容已出现在青青面前。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双眸像是被眼前景致照亮了的彩钻，在惊喜、感伤、苦涩与心疼间，闪烁变幻着五彩的光。

    待雨水终于像模像样地在房檐上奏响了开篇，他缓步走到青青面前，将搭在手臂上的披风围在她的肩头。她明明眼中透露着喜悦，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丰满了他心中的萧瑟，再开口时，已是笑如春风，“这塞外的雨果然干净，能透彻了人的想望呢。”

    夜风卷了雨，如鬼魅般低泣，哭声与泪水缠绕在耳边。深夜的皇宫，每一座宫殿的外檐上都悬了灯，在风雨中摇曳不定，使整个皇宫恍惚起来。

    达言殿内，图浪立于殿中央，面冷如霜。“查得如何？这血兰锁的毒，可有他解？”

    穆拉垂首站在图浪面前，视线定着在他深紫色的腰带上，“殿下，这毒阴狠无比，确未有其他解法被记载，那唯一的解毒方法，也是多年前听我的老师偶然提到而已。”

    图浪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样说来，除了供养者血尽而亡放得以解外，再无他法？那你可知这血如何用？”

    “属下亦不清楚，只记得老师说过——至阴至寒，血兰花开，惟至亲骨肉而不得咒；冰火交结，凝聚方圆，非恨化血尽而不得解。”

    “……冰火交结，凝聚方圆，非恨化血尽而不得解……”图浪敛起目光，“那阿土塔可有用？”

    穆拉微直了身子，看着图浪有些森然的蓝眸，“阿土塔乃百年难遇的神物，但能否解这世间至阴之毒，属下不敢妄断……只是，阿土塔乃殿下心爱之物，且如果再用……”

    图浪眉头深蹙，挥手打断穆拉的话，“好了，你下去吧。”

    穆拉顿了一下，行了礼，转身向殿门走去。

    “等一下，”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关于血兰锁的一切，不得再向他人提起。”

    “……是。”殿门吱呀而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穆拉略一踌躇，已跨入风雨中。侍从站在门外，没有抬头，利落地关上了殿门。

    雨逐渐大了，不管是怀揣疑虑的穆拉，还是恪尽职守的侍从，都不会注意到，在大殿侧面的窗沿外，一抹白影赫然停驻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如鬼如魅。他的身后，一袭紫衣静默而担忧，雨水斜打下来，半边身子已经湿透。

    她紧咬着下唇，已经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夜是如此的冰冷，眼中却如岩浆滚过，翻涌着热浪。望着他苍白凄惶的侧脸，安静得如早已死去的水，无波无澜，一汪绝望。暴雨打在地上，淹没了这皇宫所有声响，却独独盖不住窗内的言语，就那样清晰的飘了出来，把她心里命里都不敢触碰的男子浇铸成冰。

    他们已将这达言殿前殿后殿探寻了遍，并无青青踪影，没想却听到这样一番对话，令南如诺如遭雷击。他慢慢转过身，刚一开口，寒气灌入肺腑，便止不住咳出了声。

    太子殿前侍卫都是耳聪目明之将，突闻院中闷咳之声，不辨方向先喝喊出来：“什么人？！”沉浸在大雨规律梳洗下的院落瞬间骚动起来。

    如意慌忙上前扶住南如诺，“少主，还是先离开吧！”

    他本是心神难聚，压抑着咳嗽，脚尖轻点间，真气蹿行体内，步伐有些凌乱，咳得越发厉害，脸色比锦袍都要寒白几分。

    眼看已有侍卫闻声奔了过来，前前后后，把他们围在墙边。南如诺似并不在意，只是以袖掩口，拼命地咳着。撕裂肺腑的声音响在如意耳边，她心急如焚，却不敢回头看，只能挡在他身前，任心里的懊恨凌迟着自己，血液混着雨水埋进泥土里。

    侍卫们瞪着眼睛手握长刀，却并不向前。很快，包围圈开出了一个口子，几个身影来到近前，图浪身上披着黑色大裘，脚步快而稳健，身旁撑伞的侍从一路小跑着紧紧跟随。身后，赫木和阿古朗一左一右，警惕地盯着风中飘摇的两个人。

    图浪站定，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再睁眼时，阴冷之色更甚，挥了挥手，周围的侍卫躬身退了下去。

    “你们中原向来以礼仪之邦自居，今日擅闯我皇宫，想干什么？”

    南如诺在原地站了片刻，用真气镇住了咳嗽，一个错步闪身到如意身前，“南如诺本无意叨扰太子，只为寻一人而来。”

    图浪眯着眼，注视着这个面色惨淡身形单薄的男人。在汨加，这样病恹恹的男子怎么会入了姑娘的眼？而那个清透如凝露的女子，却为了他……“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我已知道，她不在这里。”

    图浪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人，他早已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苍白的脸没完没了地淌下来，如此狼狈，如此落魄，而他却像浑然不觉，除却眼中欲隐还露的悲戚之色，仿佛一株本就应该开在雨里的水仙，清灵而高傲。原来，世间竟有这样惑人的男子……

    南如诺感到胸中寒意流窜，指尖都开始泛着疼痛，见图浪幽深的眼睛望过来，却不言语，淡淡道：“南如诺夜入皇宫，确实唐突，只是寻人心切，还请见谅。现下知其不在这里，便告辞了。”轻轻点头，便要起步离开。

    图浪脸色泛青，声音越发冷厉：“庄主这样就想离开？”

正文 大雨

    图浪话音一落，身后几员大将顿时神情峻然，蓄势待发。

    南如诺掩口轻咳一声，淡笑着问，“太子何意？”

    临城的那个夜晚，图浪在青青面前败给南如诺，本有些耿耿于怀，得知了血兰锁的事，对他又心生鄙夷，然而，今日眼见这个男人冒雨进宫，一派无所顾忌的样子，不免慨叹狭路相逢——一向狂妄不羁的自己，因为一个汉人女子，竟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这多情绪……心里烦躁，眼光陡然锐利，图浪邪邪笑起来，“听说印南山庄在中原颇有威名，我倒想见识一下……如果你赢了，自可以离开。如果输了，便不要再来索求阿土塔。”

    “少主！”如意听到这样的条件，不及思考急急开口。

    “怎么，不敢吗？”图浪咄咄逼人。

    南如诺沉静了两秒，轻轻勾动唇角，答道：“好。”

    图浪眸光顿变，瞬间已掠身向前，身旁的侍从下意识地执伞追出一步，黑色大裘已劈头盖脸而下，待他挣扎两下将头探出来，一黑一白两道劲风已缠斗在雨中。

    汨加崇尚勇士，但对中原武功并不擅长，只是图浪自小便对汉人武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兴趣来源于对强大的追求，也来源于对一个民族的征服之欲——因此，索卡让为他寻来数名高人传授点拨，所以此刻，虽不及南如诺内功深厚，但在力量和准度上却也并不逊色，致使百招之内难分胜负。

    寂寥的宫殿，激烈的交战，风萧萧雨不停歇，只有这墨色苍穹，在这沁寒的夜晚冷眼旁观。

    如意全神贯注在交战的两人间，眉心紧蹙——跟随南如诺多年，她自是知道他的，此时见他虽步法缜密，掌风迅捷，却多在防御，甚少主动进攻，心绪不免焦灼。

    图浪似也有所察觉，怒从心来，突然眯了双眼，手上力道顿增，直逼南如诺颈下三寸，见他挥袖欲接，突地收回掌，胸口就毫无防范地呈现在对方掌风之下。

    台下观战之人皆瞪大了双眼，乍见此景，顾不得许多，一枚短镖以迅雷之势飞射而出，直奔南如诺心口。只听一声高叫：“少主当心——”如意已如闪电般扑向南如诺。

    众人各自护主，心切力猝，图浪疾速反身挥向南如诺背部的掌已是力不能收，一击之后，一切归于平寂。

    如意瞪大了眼睛，越来越多的雨水灌进眼中，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思想，只是呆呆望着他被雨水浇得更加苍白的脸。

    南如诺微微倾身向前，单手抱住扑在胸前的如意，挥开短镖的另一只手还来不及收回，已捂在嘴上，血顺着指缝涌出来，不及分辨，就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他缓缓放开如意，短短咳了两声，转身望向图浪的神情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太子，南如诺遵守承诺，此生不再索求汨加神物。”

    图浪沉默地望着他，眼神瞬息万变，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你们走吧。”

    南如诺不再说什么，转头向院外走去。不等图浪指示，赫木已跟着他们消失在达言殿前。

    图浪静立雨中，也已狼狈不堪。侍从已在第一时间重新为他撑起了伞，在这三尺之间，雨忽地停了，风执拗地冲进来，倒更冷了些。他回头看了眼阿古朗，眼中风起云涌却没有发作，一言不发地向殿内走去。

    出了皇宫，雨似乎小了些，南如诺兀自前行，断断续续的咳嗽就没有听过。

    如意握紧了剑，默默追在他身后——庆幸有这样一场雨，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任泪水淌下，没有人能够看到。已经好久没有流过泪，眼睛好像不能适应，灼灼地疼。

    蓦地，前方萧瑟的身影停了下来。

    如意略有诧异，跟上两步，视线越过街道转角，就见对面房檐下的台阶上，青青和花倚生并肩坐在一起，似在聊着些什么，脸上都挂着温淡的笑。

    南如诺矗立片刻，缓步转过街角，慢慢朝街对面走去。夜色深沉，一抹白色赫然出现在水雾中，台阶上促膝而坐的两人都有些怔愣。

    青青慢慢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慢慢走近——他走得很慢，脸色差得让人心惊，一身白衫纤薄脆弱，紧贴在身上，浸透了水，便似有千斤重。百感纠结间，他已走到跟前，青青似恍然惊醒，攥住他刺骨冰冷的手，声音哽咽不堪：“诺哥哥，你……你怎是这般……”

    南如诺似未察觉一旁的花倚生，垂首望着她，勾出一个无力的笑，“青儿……是去了哪里？”

    青青刚一开口，眼泪已经滚了出来，本要吐出的话便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堵了一个拳头，她用力咽了咽，颤抖着声音说：“我……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然后……下雨了，又碰到了花生……”

    “青儿可是忘了我们来汨加的目的？”南如诺抽出一只手，在她额角上抚了抚，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眼神却忽地冷了下来。

    青青心中一沉，只当他是生气了，赶忙解释：“没有，当然不是，我只是……”话未说完，却感到被她紧紧攥着的手决然抽出，空了的手掌中只剩湿凉。

    南如诺看了眼青青身边的花倚生，他也正注视着自己，眼中翻滚着辨不清的情绪。又将视线转回青青身上，南如诺表情依然温柔，只是声音竟是冷的：“已经忍不了了吗？”青青不解地抬头，却听他继续道，“花公子如此有心，难怪青儿念念不忘。不过也好，我已与图浪太子达成协定，待得了阿土塔，青儿便可自由了。只是，还要等些时日而已。”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青青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一双眼睛似要穿透南如诺的眼看到他的心里，她不明白，两个时辰而已，近在咫尺的他怎会变得如此陌生。

    花倚生见青青脸色瞬间苍白，虽感南如诺有些反常，也不及深想，义愤道：“南如诺，你怎可如此伤她？！”

    南如诺恍若未闻，只是又摸了摸她的额角，神情宠溺，却不言语。

    青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像踩在棉絮上，飘飘荡荡，“诺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

    “青儿真的是好姑娘呢。只不过，青儿怎么能忘了，我们是不共戴天之人……”南如诺忽地收回抚在青青额上的手，声音陡然变冷，“我母亲的死，我父亲的恨，还有我……呵，你说，你还在妄想什么？”

    妄想什么？是啊，她在妄想什么呢？一场雨，猝然而至，浇醒了她的梦，变换了他的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吧，可是，她忽然没有力气去想。约定，他与图浪已经有了约定，能够得到阿土塔，帮他脱离痛苦的纠缠，是最好不过的，不用她再做什么选择，不用了，是不是？

    可是，眼前的人太陌生了，诺哥哥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是梦吗？也许是梦吧。浇一浇，浇一浇就会醒的……

    南如诺立在廊下，依然保持着那个淡淡的神情，再没有往日的温润出尘，只剩下一个狼狈的驱壳，挂着一个滑稽的温暖笑容。望着急急奔入雨中的身影，她跑得那么无所顾忌，没有流连，没有回头，真好！

    直到青青和追她而去的花倚生身影双双消失在夜色中，南如诺才缓缓转过身，不待迈步，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被风一拍，渲染了前襟。撕心裂肺的咳声回响在空空的街道上，混合了细密的雨声，宛如恸哭。

    在雨中浇了将近两个时辰，如意早已感不到湿冷，只是胸口疼得似要烂掉，伸手便能掏出龟裂了的心脏。眼前压抑颤抖的背影已与这雨夜融为一体，牵引着她所有压抑的情感，泛滥成灾。

    如意缓缓走了过去，忽地伸臂从背后圈住了南如诺。他心力交瘁，根本无心提防，直到另一个湿漉的身体紧贴在背上，才缓过神来。不等他反应，身后的女子已经开口，声音低泣而沙哑：“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不可以，我明明知道不可以，可是……你还要怎样折磨自己？！你到底要怎样……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是我？”

    南如诺低声咳着，轻轻拉开如意的手臂，面对着眼前这个一向冷淡矜持的女子，他太累了，无心去探究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再次走入雨中。

    他抬手拂过唇边，视线落在指尖一抹淡红，不及看清便被雨水洗了干净，又低头看看胸前一抹殷红——靠近心的地方果然麻烦，染了血，便要留下痕迹，任这般大的雨也冲刷不去。

正文 怎么舍得难过

    青青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浑浑得泛了白，雨已经停了，只剩冷风吹散一树的叶，和着雨后干净的气息，还给大地一片宁静。只是，秋意一夕深重，任朝阳重生，也挡不住一季萧索。

    在客栈门口与花倚生道别，很累，只是淡淡说着再见，扭头推开了客栈的门。身后花倚生轻声唤住了她，回头看着他同样狼狈的样子——在城墙下的茅棚陪自己静静坐了一夜，他什么也没有说，而她，什么也给不了。青青用力扯出一个微笑，向花倚生挥挥手，从里面关上了门。

    上到二楼，就看到常剑陪着一个中年人从南如诺的房中出来，那人背着大大的箱子，青青辨认了一下，竟是个大夫。

    把大夫送出门外，就看到楼梯口的青青，常剑静默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折回房内。青青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地跟了进去。

    房间内昏昏暗暗，窗子紧闭，有些气闷。青青站在房中央，攥着拳头直直望着床榻——如意还是那身紫衣服，头发凌乱，面色憔悴，正端着水盆转过身来，见她进来，顿了一下，随即端着水盆出了房门。

    青青靠近几步，床幔内光线更暗——他的头发像被梳洗过，整齐的铺散在床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是一夜之间，本就瘦削的脸颊就陷了下去……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时咳嗽着，声音沙哑嘈杂。

    青青就这么看着他，几不可闻地问着：“他……怎么了？”

    好像又一个日升日落，常剑小声回应道：“大夫说是受了寒。其他的，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青青在床边慢慢坐了下来，探身到近前，一只手小心地抚上他的额头——想他自幼体寒，身上还没有这样热过……他此刻像是睡得深沉，神情宁静，脸上每个角落都生得近乎完美，完美得让人心酸……就这样看着他发了会儿呆，如意已换了热水进来。

    青青看着如意拿了棉布浸入水中，便凑过去将手按进水里，如意抬眼看她，她只是浅浅笑了笑，说了句：“我来吧。”四只手按在水里，两个人相对而望，直到青青眼中透出疑惑，如意才缓缓放开手，退到了一旁。

    她拧了棉布，轻轻给他擦了脸，又慢慢牵出他埋在被中的手，托在手心静静地擦着。她只管专心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一心一意把心里翻涌的酸苦压了再压，并没有注意到，在手指被握住的瞬间，那霜白唇角一闪而过的凄楚。

    送别了青青，花倚生回到客栈，换掉一夜的狼狈，在太阳刚刚褪去红光时，便进了汨加皇宫。

    在达言殿的偏殿，花倚生见到了图浪。

    他一身暗金色锦纹外袍，袖子被卷了起来，手探进角落一只硕大的翡翠雕花浅缸中，像在把玩着什么，神态怡然。

    赫木领了花倚生进来，图浪偏头看了一眼，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手巾，擦干了手，直起身时，已是一派威严之色。

    “听闻近日皇朝皇帝又重新分配了兵权，王爷这就派了你来，如此心急，不怕有人耳聪目明，已经报到皇宫里去了吗？”图浪伸开手臂，任侍从小心翼翼为他放下袖管，眼光像是穿过了花倚生的脊背，望向被大雨洗刷的透亮非常的天，似有些迷离。

    花倚生简单行了礼，“太子身在汨加，却对中原格局了解透彻，自是明白此次兵权变更的利害，义父派花倚生前来，正是想与太子详谈此事。”

    “你可知，在这汨加皇宫里，有很多人并不看好我与淳信王爷的合作……”图浪收回远眺的视线，对花倚生正色道：“如果汨加想减轻供奉，与皇朝百年修好，支持皇朝太子似乎更直接也更简单些。我既有意助王爷，必免不了淌这一滩浑水，所以，我想听听回报。”

    花倚生心中一凛，他初次见到图浪，便看出此人野心勃勃，义父怎会没有察觉？图浪所言不虚，只是在临城时他并未说出这番话来，而今局势越发紧张，他此刻提起，必是已经有了计算。“太子的条件，花倚生自当转达。只是皇朝局势正紧，如果延误时机，恐怕太子心之所想，义父就难以成全了。”

    图浪眯着眼睛，沉声片刻，邪邪笑开来：“好！我即刻屯军五万，在寿梁城外五十里驻扎，如果王爷有了需要，自可调遣。寿梁以北三百里边疆都是王爷属地，如果此次汨加助其保得爵位，那么寿梁城以北一百里要划入汨加与皇朝自由通商疆域，修建往来大路，王爷可愿意？”

    图浪所提条件令花倚生有丝疑惑，“……好，我即刻返回，禀明义父，如果义父应允，也请太子信守承诺。”

    图浪拿出一块金玉令牌，令赫木交到花倚生手上，“如果王爷应允，五万大军将领见令牌和王爷承诺书函一并出现，便会听从调遣。”

    赫木送了花倚生离开达言殿，图浪含在唇角的笑慢慢扩散开来，声音却仍是冷的：“我汨加第一勇士，就打算一直缩在墙外窥探本殿吗？”

    须臾，阿古朗走入殿内，躬身行礼，表情肃然，也不言语。图浪站起身，踱步到翡翠浅缸旁，随手拿过一旁的瓷瓶，投了两粒丸药进去，依然睨着缸内，“阿古朗的短镖，日益精进了。”

    阿古朗没有回应，迟疑片刻，道：“太子当真要与那中原王爷合作？”

    图浪并不抬头，“一朝君臣，一汪浑水，苟延残喘而已。”

    “太子是想……趁机入住中原？”

    图浪终于抬头冲他笑了笑，蓝色眼中眸光更加深沉。“我汨加数十年来受这皇朝压制，纵使人强马壮，但终不能给子民更好的生活，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汨加以沙地为主，放牧尚可，种植业却是贫瘠，边境子民大多以毛皮、肉类换取谷物，远一些的，就只能以放牧为生。”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汉人对我们汨加人的蔑视已不是朝夕，他们以为我们的种族就是粗蛮、愚钝之辈……一个民族，不能证实自己的尊严和力量，那就永远要做被欺压的一方，而汨加的未来……阿古朗，你的镖再快，也杀不尽所有的汉人，只有兵戈铁马踏上中原的土地，才能为我汨加争取更好的未来。”

    阿古朗望着窗边那个悠闲自若的男子，他暗金色的长袍在日光下闪着淡淡耀眼的光，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却让仰视他的人，心都臣服下去。那双神赐的蓝色眼眸中，平静之下定是积蓄着波澜壮阔。

    花倚生离开汨加皇宫的时候，一队马车已经碾过一地泥泞，离开了梵都。

    南如诺在床榻上睡了一个时辰，醒来便命常剑备下车马，对一干人等的劝阻充耳不闻，执意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路。

    青青佯装若无其事，跟在南如诺身边小心照顾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推拒，除了偶尔咳嗽出声，甚少说话，脸上却是冷若寒霜。直到一行人出到客栈门前，青青才知道，南如诺令常剑为她单独预备了马车。

    她使劲咬着下唇，斜眼冷冷睨着他苍白平静的脸，满心委屈盘踞在眼中，颤声问了一句：“你，当真要如此？”

    南如诺并不看她，率先走到另一辆马车前，一步跨了上去。袖子很长很宽，盖着他修长的手背，以及那似要钻出皮肤的苍白指骨。

    青青反手抹了下眼睛，并不上车，自顾自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常剑靠近马车，轻声向帘内请示：“少主……”

    片刻安静，南如诺的声音浅浅的传了出来，就是一声叹息：“随她吧。”

    就这样，常剑和如意骑马开道，两辆马车，一辆空着人，一辆空着心，后面跟着两名骑着高头骏马的山庄侍卫，以及跟在一旁低头急急赶路的岳青青，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汨加皇城。

    一个时辰的路，一行人走了三个时辰。南如诺闷闷咳喘的声音时不时传出车外，青青几次望着如意进到车内，再一脸忧心的继续上马赶路，她紧咬着牙，没有靠前。

    又走了两里路，青青忽见常剑调转马头，向自己奔来，来到近前，才看到他脸上隐隐的怒气。

    不由分说，常剑一把把她捞上了马，青青刚一挣扎，就听他厉声低叱：“你只管自己胡闹，可知他要受更多的罪？他这样的身子，不尽快回到庄上，如何受得了？”

    胡闹？心中窜起一股委屈。青青本想反驳，面对着一脸忿然的常剑，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钻到她的专有马车里，坐进柔软的棉塌中，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揉着自己酸疼不已的腿脚，眼泪终于溃不成军。

    这一路走来，原来，只有停下，才感到疼，真的很疼。

    宝珠馆金字号房。

    “太子，他们已经离开梵都了。”

    “什么时候走的？”

    “客栈老板说，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

    “太子，若要遣人跟着，应该还来得及。”

    “……不用了。该回来的，终会回来。你去通知宇德将军，半个时辰后到达言殿见我。”

    “是。”

    临窗而望，昨夜他就是站在这里，望见跳跃灯光下一个柔软的影子，新月的轮廓，钻石的眼睛，一街之隔，那个触手可及的女子，让他望而却步。

    图浪皱了眉，他讨厌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在他提出交换条件的那一刻，她神情中的惆怅与迷惘，让他生出浓重的挫败感——这样愚昧痴执的女子，只会徒增困扰，对于汨加的未来，没有任何助益，而他，不需要这些繁琐的感情绑缚自己。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正文 知我多少

    花倚生既已得了图浪的允诺，便急于返回乔州，反复思量，还是没有再去找青青。她对南如诺的感情，入骨入髓，在他没有出现、没有发现的时候，已经经历了沧海桑田，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罢了。

    简单吃了午饭，跨上马，在正午时分，花倚生离开了梵都。他心知时间紧迫，马鞭起起落落，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嚣。待日头偏西时，已离了梵都一百多里。

    就在此时，身后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花倚生转头看去，两骑高头骏马雾腾腾飞驰而来，其中一人竟有些眼熟。疑惑间，两匹马在身旁呼啸而过，一双长嘶，就拦在了他的马前。

    认出其中一人便是南如诺身边四大护卫之一的墨笛，花倚生心中虽盘算不明，气势先发了出去，问道：“二位拦了在下，可是印南山庄有事相商?”

    墨笛礼貌颔首，声音平静：“花公子，印南与公子本无宿怨，只是有因方有果……今日还是要得罪了。”说着，与百川瞬间交换眼色，二人齐齐腾空而起，铁笛长刀一同向花倚生袭来。

    南如诺为人宽和，属下皆非心狠手辣之徒，墨笛二人虽双双出手，只为速战速决，并无意取花倚生性命。花倚生本就大伤初愈，昨晚又折腾了一夜，如若不是墨笛二人出手留有余地，早就要败下阵来。心中百转千回，其对南如诺知之甚少，但开始便有预感，此二人并非为取其性命而来，如今见他们招式拿捏，更确信了这一点，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

    ……金玉令牌！花倚生眼瞳猛地紧缩，除了性命，他身上重要之物，只有那面令牌。一时出神间，玄色长影已到近前，他迅速侧身险险避开，背上就实实受了百川一掌，正击在箭伤之处。花倚生一个踉跄，躬身向前，一口血就涌了出来。

    墨笛和百川并不知花倚生背上受伤刚愈，没想他一掌之下竟伤了腹脏，有些错愕，但见一块金玉令牌从花倚生身上掉落在地上，其上花纹繁复，黄金外框嵌裹着淡色玉板，温润之上烫金的二字，虽未及看清但却不是汉文。墨笛疾步上前拾起，转身间又见花倚生阻到近前，出手迅猛，竟有些不管不顾。

    墨笛有些心急，他们守在梵都城外，见少主和常剑他们几个时辰前已经离开，飞云先生特意交待此事不能让少主知道，如果回庄迟了，少不了要编出一番说辞。况且，常剑和如意出城时一脸焦虑，定是出了事情……思及此，心中焦躁起来，手下也有些放任，铁笛直逼花倚生后颈，却听一声闷响，百川的刀已刺入花倚生腹中，立刻又抽了出来，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腰带。

    花倚生一手捂住伤口，眼神凝在墨笛手中令牌上，晃了晃，就倒在了官道上。

    墨笛与百川对看一眼，将令牌举到眼前看了看，果然是汨加文……又上前探了探花倚生的衣服，确定没有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把他抬至路边，叹息一声，翻身上马。

    湛蓝的天空下，灰色的尘土一波一波蒸腾迭起，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黑色的裙摆上沾了些微的灰，扫过地上染了血的手，纤细的手指在他的颈间探了探，空气中飘过一丝声响，似浅笑又似叹息。马蹄声夹杂着衣袂隆起的风声，在道旁的林间响起又落下。

    须臾，声止，尘息，干净的天空下，只剩一条笔直的大道，延伸向前，通往未可知的命运。

    青青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无意识地把手背放在唇边，咬出红红浅浅的牙痕。

    离开汨加后，只有在晚上投宿的时候，才见得到南如诺。除了在雁南飞，他对着贺珈理辞行时，露出的淡淡笑容，这几天里，他都沉静得仿佛虚幻般，除了冷淡再无其他表情，更是没有正眼看过她。脸色那么疲惫，进到客房便不再出来，也不知道烧退了没有……听着他压不住的咳嗽，青青本有些负气的心总是不争气地揪起来，几次想问，要么被常剑拦在门外，要么就是被他冷冷的眼神烫缩了回来。

    望着已经清晰可辨的七同山，她心里愈发酸涩起来，牙齿在手背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明明知道有事发生，不然诺哥哥不会像变了一个人，可是，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答案。

    你知道吗，我的委屈，不是因为你故意摆出的冷淡，而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南如诺立在马车前，静静看着后面那辆马车的门帘被掀开一角，一只小手扶在车沿上，本想在她看到之前转身，却被那手背上红红紫紫的痕迹灼了眼睛，流出了疼痛的光——青青钻出马车时，看到的就是他隐忍哀伤的神情。熟悉的人又回来了——她猛眨了下眼睛，再看时，那个身影已跨入庄门。

    南如诺回到庄上，先叫了管家李伯，听李伯简单说了近日印南的情况，又就几单生意交待了几句，便让他退了下去。

    李伯一脚迈出南如诺的书房，飞云先生已与他擦身而过，大步跨了进来。

    南如诺似未看到飞云的坏脸色，微笑道：“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

    飞云看着他这张淡泊面孔十几年，现下见他仍佯装无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少主若把自己的身子当作一回事，也不枉老夫辛苦一番。”

    望着飞云鬓角的花白，南如诺苦涩地笑了笑，“先生已经知道了……”

    “老夫不明，少主为何放弃寻药，急急赶回印南？”

    南如诺摇了摇头，“我与汨加太子打赌，输了便不能再向他索药，所以……就回来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飞云直直看着他苍白宁静的脸，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青青回到菱水阁，一边由着小霜为她整理新换的裙装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庄上的闲事——哪个丫鬟偷了厨娘做的红豆糕被罚去两月工钱，哪两个护卫在庄中因意见不合大打出手，被飞云先生罚到厨房择菜……青青心不在焉地听着，也不搭话，小霜有些不快，埋怨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突然就对小霜冷淡了！”

    一句话拉回了青青的神儿，几日不见？几个时辰不见，不也就冷淡了吗……她抱歉地笑笑，“小霜，如果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对你说了狠心的话，然后就不理你了，你会如何？”

    “小霜会想，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小姐生气了。”青青小姐今天脸色不大对，问题也怪怪的。

    青青恍恍惚惚了一阵儿，悠悠地问：“如果没有错呢……”

    “那……小霜就直接问小姐，小姐和小霜这般要好，不会不告诉我的，是不是？”说着，又往青青身边凑了凑，一幅古灵精怪的模样。

    青青对上凑在近前水灵灵的大眼睛，认真问着：“如果没有答案给你呢？”他就是那样的人，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喊一声疼。

    小霜寻思了一下，喃喃道：“那……我只能猜了，要么……就问庄主去，他最了解小姐了！”

    青青怔住，看着小霜还在自顾自想着，小声嘟嘟着：“就是不知道庄主肯不肯见我……还是有点害怕呢……”

    小霜很少见到南如诺，即使他来了菱水阁，也都是远远伺候着，可是……连这小丫头都看出他的心思，她怎么只会在这为他的反常而黯然神伤，让他一个人去背负她还不知道的事……不，她要主动去找答案！

    青青突地来了精神，转眼就跑了出去，留下小霜一个人，手里拿着还没来及放进她腰带中的帕子，愣愣地望着门口。

    青青站在朝夕院外想了想，那夜陪在南如诺身边的是如意，她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如意几乎时刻在南如诺身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问她。

    正寻思着，就见飞云先生和墨笛向朝夕院外走来，后面是难得见到的百川，还有……如意！真是老天帮忙，青青忙躲到院墙转角处，想着等飞云先生离开了，再去找如意，却见一行人向四护卫住的小楼走去。远远看着飞云和墨笛、百川一同进了墨笛的房间，如意在楼梯处拾级而上，应是回了房自己的房间，青青轻点着脚步跟了过去。

    心中想着如意对南如诺忠实非常，要怎样开口问她才好，蹑手蹑脚走过墨笛房外，屋里传出的声音却如利刃兜头而下，瞬间将她凌迟。

    “……那花倚生身上只有这块玉牌。”墨笛的声音。

    “他死前可有说什么？”飞云先生的声音。

    “没有。”

    “此事我自会禀报少主，你们一路辛苦……”

    她转身，依旧是轻如娇燕，离开。

    没有下雪，没有起风，树叶还没有掉光……抬眼望去，天很蓝，连云都没有，干净得虚假。

    眼角有东西流出来，只有一滴，流得很慢，冰凉凉的，像锋刃滑过脸颊，她用手背抹了再抹，直到脸上传来热热的疼。

    花生，我不该流泪的，我的泪很脏，是不是？真的很脏。

    青青如游魂般飘进了朝夕院，推开门就进了南如诺的房间。

    他正倚靠在床上，手中端着半碗药汁，听见动静，偏过头来——她脸上褪去了血色，眼睛像两个漆黑的洞，直直地对着他，却如失了魂的玩偶，不知道把眼光投向了哪里。

    南如诺心头钝痛，直直坐了起来，顺势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常剑，冷漠的伪装再也用不下去，一脸疼惜地伸出手去，刚要开口，就听到她孱弱的声音如水蛇般钻入胸膛，找到了心的位置，就是狠狠一口，“你，让他们杀了花生，是不是？”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甚至都没有动一动眉头，所有的表情仿佛只能聚集在眼中——惊痛、心疼、苦涩、忍耐，交织成网，伸展在她面前，只是，她看不到。她全部的精神聚集在他几无血色的唇上，用所有的力气等着他的回答。

    时间粘稠如油，排除了空气，排除了声响，用最慢的速度凝固着，渐渐变成了白色的绝望。

    等不到了，他没有回答，凉薄的唇偏向了一边，僵冷的侧脸对着她。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想往，所有的……只剩黑暗。

    余光看着她慢慢坠落的身体，他冰冷的手撑在床上，指甲好像倒扎进了肉里，痛蜿蜒而上，抻着心瑟瑟发抖，却依然静静地坐着。这样多好，她直到晕倒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也是他的冷漠与决绝。原来，他一直演得这样好。

    激烈的咳嗽如期而至，身体的痛掩盖了心的，他俯在床上，咳得痛不欲生。常剑的掌已经抚在他的背上，却被他挥手拉住，断断续续地说着：“送……送青儿……回房去。”

    常剑攥紧了拳，堂堂七尺，此刻也红了眼眶。知道拗不过他，闭着眼睛颤着唇，却什么也没说，抱起地上浑然不知的青青，飞掠而去。

    望着常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依旧咳得撕心裂肺，手紧紧捂着心口，低头看着身前褐色和红色的斑点渲染成画，眸光闪烁，里面竟是淡淡的笑。

正文 放弃她放弃命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中不辨方向，如意忽地翻身坐起，一瞬不瞬地盯着黑暗的一处，眼睛晶亮，片刻，又放松了下来，下床步到窗边，慢慢打开了一扇窗。

    沁凉的晚风迎面而来，她深深呼吸一口，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静湖，任由夜色遮去眼中惆怅。

    “你看到我，好像并不惊讶。”月光投在房间的一角，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一切都瞒不了你，就算你来是为了杀我，也无所谓。”

    “连秘音都不用了，这么哀怨，你果然爱上了他。”阴影中的女音压得有些低沉，却也掩不住那惯有的轻佻，“你以为瞒着我去了汨加，就能解了他的毒，就能让青青离开他？他就能看得到你？”

    如意没有回头，却轻笑出声，“怎么可能……我被他的仇人安插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骗了他的信任，骗了他的尊重，只为让他活着，承受比死更痛的苦，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进你设的网，一次次告诉你他正如你所愿……这样的我，怎么能奢望得到什么。”她自九岁见到苏浅香，从没有和她说过这许多话。

    如意本是与父母、奶奶和弟弟一同生活在一个还算富裕的村子，日子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和睦关爱足以快乐，然而，平静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一个被山匪祸害得家破人亡的小女孩儿，还没有充分理解爱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恨，那个弹指间就为她报仇雪恨的女子，满足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心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恩人。苏浅香给了她丰衣足食的生活，训练她隐忍变通敏锐机警，为了不引起怀疑，没有传授武功，就在十二岁那年，辗转送到了飞云先生的手中……这恩重如山的债，一还就是十年。

    过早经历了苦难，看着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幸福可以瞬间崩塌，女孩幼小的心已经麻木，恩人的阴晴不定，训练的严苛冷酷，还有那些苏家与南家的恩怨情仇，她都不去理会。怎么活着都无所谓，报恩，只是给呼吸找了一个理由。没想到的是，那个处处隐忍却难掩光芒万丈的男子，那个总是挨得过病痛却挨不过心痛的男子，就在那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中，悄然踏进了她的心里。

    如意陷在回忆中，直到身后娇美的声音再次想起，“你，可是后悔了？”

    “……”

    “哼，你承认与否都不重要，现在的南如诺，只要我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让他痛不欲生。只是，时机还不到，还不到呢！而你，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我留着你，只不过念在与你还有些情分……倘若你敢坏了我的事，应该知道，我尽早毁了他，比毁了你要容易得多。呵呵呵……”

    阴森的浅笑消失了，如意仍旧站在窗前，冷得有些发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关上了窗。

    与小楼一墙之隔的朝夕院内，一袭黑色的斗篷被冷风扬起衣角，隐隐露出月白色的长衫下摆。他已有数日没有见到青青，白日里尚可不闻不问，夜里就要辗转难眠。

    只是今夜，又发生了其他的事。

    看着小楼慢慢关起的窗，视线转向墨色中的月亮。

    今日是阴历十三，月还没有圆。

    自从那日常剑把青青抱回了菱水阁，朝夕院的院墙就阻隔了他们彼此的关切。

    南如诺招来飞云、常剑一干人等，对于花倚生一事并未责怪飞云，只是说了句“如诺终于遂了一回先生的愿”，听得飞云坐立难安。所以后面两件事，飞云也未敢多加阻拦，一是南如诺命墨笛将花倚生身上所得金玉令牌送回淳信王府，二是对于花倚生之事不可在青青面前提起只言片语，当然，包括是谁下的命令。一干人皆以为南如诺是为飞云先生扛下青青的怨怼，只有如意听到此处，眉头深锁，满眼都是痛色。

    你，这又是何苦？

    青青自那一天起，就长在了菱水阁里，小霜偶尔提到庄主如何如何，都被她岔开了话题。机灵的小丫头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乖巧地顺了主子的意。

    青青每日在菱水阁，要么就是大半日对着一本医书，研读得仔细，可是看着看着就落下泪来，要么就趴在窗边望着天，直到日落西山。小霜见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是映了晚霞。

    小霜看着青青这样，心里煞是着急，可看主子的样子就知道是受了很重的心伤，与往日的小女儿心事不同，也不敢多问。庄上的其他下人虽然不知道这两院的主子们发生了什么事，可菱水阁近日里的饭食倒引起了大家的臆测，每日里除了白米粥和青菜蘑菇，青青小姐从未要过别的，有两次常剑吩咐做了些精致的荤菜，都被退了回去，害得小霜眼巴巴地看着飞走了的香葱炖鸡和翠笋清蒸鮰鱼，狠狠咽了许久的口水。

    天气逐渐转冷，为了避免在河面上冻以前把货物运出去，印南山庄的营运生意进入了每年最繁忙的季节。南如诺整日忙碌，管家李伯和各分堂的管事进进出出，大小事务，络绎不绝。飞云先生重新给他配了药，镇咳的效果果然不错，只是，治不了心病。

    这一日，大大小小的管事领了指示散去，已是日落时分。如意从厨娘手中接过晚膳，一样样摆在南如诺面前，他手杵在额上，轻揉着眉心，脸色有些疲惫。

    常剑知道青青的近况，几日前就想向南如诺汇报一番，虽然他佯装不闻不问，可见他每日强打精神，虽不停进补脸色却越来越差，知道他心中牵挂，便有些于心不忍。只是，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净做些伤人之事，这样让人不省心的事若是让少主知道，又不免忧心。

    南如诺食欲浅，饭吃得很慢。常剑立于他身后，犹豫着不知道是该说不该说，忽听他问道：“墨笛回来了没有？”

    常剑忙答道：“算着日子，今日不到明日也该到了。”

    南如诺复又沉默吃饭。

    想着自己刚才为着青青的事左右为难，堂堂男子汉，不知何时竟像女子般婆妈起来，常剑不禁苦笑出声。

    少见常剑展颜，南如诺又停下筷子，侧头问：“今日怎么了？”

    见扰了少主用饭，常剑有些尴尬，迟疑了下还是说了：“少主，青青小姐……”眼神扫过南如诺的脸，看到他轻挑了下眉，便继续道，“青青小姐近日一直在菱水阁内，只是每日只吃些米粥青菜，其他的都退给了厨房。”

    南如诺听罢似没有什么反应，又慢慢抬起筷子伸向一颗鲅鱼圆子，只是圆子细滑，夹了几次都滑回碟中，他也不换用勺子，举着筷子怔怔地望着那个白嫩水灵的滚圆，半晌说了句：“都随她吧。”

    常剑立在他身后，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是心中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与此同时，如意正站在桌前为南如诺盛了碗汤，他说话时眉宇间的凄苦被她尽收眼底，手中的碗颤了颤，汤溅到了手背上，惹得心尖悠地疼了一下。

    一顿饭还没吃完，门外就响起了禀报声，是墨笛。

    “少主。”墨笛推门进来，先行了礼。

    南如诺见他风尘仆仆，示意如意取了杯茶递上去，“此次乔州之行可还顺利？”

    “属下将令牌亲自交予淳信王爷，他似还不知晓花倚生……虽有疑惑但也未阻拦属下离开。”

    南如诺露出一抹苦笑，别说花倚生之于青青有救命之恩，只是于他也并无怨仇，现在终究因他而死，却未能给淳信王爷一个交待，想不到他也做出了这等滥杀之事……然而现下心绪凄凉，也无心去理会。

    “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墨笛告退出门，南如诺的晚膳也不想再吃，便让如意收拾了下去。

    如意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把食盒交给等在朝夕院外的丫鬟，抬眼看到不远处一个丫鬟也拎了食盒，脚步轻快，与墨笛错身而过，又走几步就拐进了菱水阁。她犹豫了一下，转头进了院子。

    趁如意为其泡茶的功夫，南如诺遣了常剑下去。如意与往常一样恭敬细心，只是自从在汨加的那个雨夜之后，每当只有她一人侍奉在南如诺身边，头便低得不能再低。

    南如诺接过如意递上的茶，状似不经心地开口道：“如意到庄中也有十年了吧？”

    南如诺突然提及，如意顿感不安，强自镇定道：“是。”

    “一个女儿家，不比常剑他们，跟随我多年，却也未及好生照顾你……若是母亲还在，早就该为你操办终身之事。”

    如意听到此处，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他，他对人的关心都默默隐藏在暗处，从不会说这种话，今日怎么……

    南如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笑容温暖，“如意若是有些苦衷，就不要勉强自己。无论是印南，还是其他人，都不可以左右你的人生。明白吗？”

    话说到此处，如意已不知如何反应，他已经知道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却一直不动声色，没有惩罚，没有埋怨，还说出这样一番话……看着他面色带着浅浅的病态却挂着安定人心的笑容，她忽然觉得无地自容，居然怀着那么不堪的目的在他的身边埋伏了这么多年。

    她重重跪在地上，已是抬不起头来。

    月白色的袖口搭在一双修长寒凉的手上，南如诺扶她起来，长叹一声，道：“明日我要去看一批货，你随我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切莫声张，飞云、常剑他们那里，我自会解释。”说罢，便转过身去。

    此刻的如意，眼中再无平日的冷冽机敏，眼泪蓄在眼眶中，承托着满目的愧疚之色：“你……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如此？不想知道她想把你怎么样……”

    南如诺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疲惫：“有些事，总是要解决的。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不，不可以的！她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她要……”

    南如诺适时地截断了她的话，“如意，不可以，不管她是谁，不要让你自己变成背信弃义的人。”

    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别人着想。如意泪如雨下，又一次从后面抱住了他，“可是我……我已经背叛了你！”

    “你没有做过对不起印南的事，何来背叛？”南如诺站直了身体，没有动，也没有拉开扑在他背上的如意。说他丝毫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如意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照顾了他这许多年，是护卫，也是亲人。

    如意已是泣不成声，她多年来压抑的苦楚、隐瞒的真相，在这一刻一股脑地涌上了眼睛，褪去了那些矜持和冷酷的伪装，她也不过是个渴望爱的姑娘。“你可以赢她的，可以的！只要你放弃青青，放弃对她的感情！！你可以看不到我，可是，请不要让她毁了你！求求你，为了你自己，为了印南……”

    南如诺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缓缓拉开如意的手，正要开口，视线无意扫过半开的窗，就见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跨进了朝夕院，他眸光闪烁，话到嘴边已变成：“如意，请帮我。”

    青青之所以会突然来了朝夕院，是听到小霜说回菱水阁的时候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墨笛，前几日便听说墨笛去了乔州，青青知道定是与花倚生有关，只是不愿多问。今日听小霜说墨笛刚刚回府，突然升出花倚生可能还活着的希望，一心想着墨笛回来要先去朝夕院的，就直直追了过去。留下小霜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忘了告诉青青小姐，墨笛是刚从朝夕院出来。

    青青在朝夕院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几日没见南如诺，她理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有些退缩。但是想了想，倘若不是当着南如诺，忠心耿耿的墨笛恐怕也不会把乔州的情况告诉她。一咬牙，还是跨进院去。

    房门敞开了一条缝，青青犹豫着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却能听到里面些微的动静。她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门。

    书房里没有人，青青视线逡巡，骤然定格在床榻间，白色帷幔翩翩飞舞，朦胧间遮挡着两个交叠的身体，男子半裸的上身，顺直的长发遮去了他大半面容，他的身下，是女子熟悉的轮廓，只是被纱绫挡着，看不清神情。

    青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门窗大开，像是向整个天地宣布她的绝望和不堪，脑中已不能思考，甚至没有一种讯息让她流泪或者逃跑，她只是那么木然地站着，好像这画面凌迟的是别人的心。

    她没有发现，床榻上的两个人，任凭冷风灌进来，任凭她的视线没遮没拦地射过来，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仿佛这样缱绻的一幕并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她也没有发现，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床上的两个人，如被冰封般，再无半点动作。

    似乎经过了一场轮回的时间，房门被轻轻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混杂着风声中从窗子肆无忌惮地灌进来，渐渐又被过滤掉，只留下呼呼的风在房间中纵情肆意。

    如意的手伸进整齐严实的领口，握紧了颈中的南珠项链，那还是在梵都，青青让南如诺送给她的。圆润饱满的珠子，此刻握在手中，竟是满掌荆棘。

    面对着眼前男人瘦削而坚实的胸膛，她顾不得脸红心跳，她的心已经疼得不会跳了……他撑在她身侧的两只手臂，细细密密地颤抖着，几不可察，却让她恐惧得近乎疯狂——他这样的意志还要支撑多久，如果支撑不住，就是天塌地陷。

    他缓慢地挪动身体，靠在床内侧。如意立即翻身坐起，才看到他的脸色已灰白得吓人，眼神空空洞洞地失了魂。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自己折磨成了这样？

    她颤抖着手，轻轻帮他拢好了衣服。她的心很疼，却没有一滴眼泪，她的爱，与他相比，竟是那么地卑微。

    许是刚才哭过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你真真要把她逼走吗？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说道最后几个字，只剩下嘴唇微微开合，已发不出声音。

    似是被她的话拉回了思绪，南如诺望着眼前清秀的姑娘，慢慢挺直了脊背，眸光深敛，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对不起……让你做这种事……答应我……答应我……”他没有咳嗽，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轻轻重复着几个字。

    如意本是等着他说下去，却忽见他眼神涣散，大惊之下，已见一线鲜红自他唇角溢出。她惊恐地扑了上去，大声喊着：“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不告诉她！！”

    听到她的许诺，他的眼神再无力凝聚，太累了……头一歪，栽到在她怀里。

    这时，如意才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已冷彻如冰。

正文 他们的母亲

    月上眉梢，入夜的风倒是轻了许多。

    房间内的空气如浸满了硫磺，只需情绪的些微碰撞，就能燃尽整个山庄。

    飞云先生垂首闭目立于桌案前，似是睡着了般，只是手上的毛笔已被握得有些弯了。常剑、墨笛和如意围在床边，屏息注视着床帏，面色凝重非常。

    乳色纱帐内，褪去了月白锦缎的长衫，淡蓝色的被子下，只露出雪白的棉布内衣领子，衬着他冰晶般的面容，让人辨识不清这安静躺着的，是印南山庄的掌家之人，还是只是他那一直孤单无害的灵魂。

    一条淡粉色的绢帕拭去他唇上一点刺目的艳红，很小心地没有沾到下颚。仔细看去，帕子上红褐相间的血点交叠，如开开谢谢的桃花，生死交织。

    她没有掉眼泪，只是一次次将不断渗出血的手腕沾到他的唇上，再一次次将血擦了去……将近半个时辰，他始终没有知觉，安静地沉睡在梦中，若不是身体透出刺骨的冷，那猩红刺目的液体就要变成对他的亵渎。

    青青看看手中几乎沾满血污的帕子，又望向他青白的唇间，惨淡地笑了：“你若是对我厌了，就让常剑把我赶出去吧……”说着便俯下身，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薄凉，缓缓闭上了眼睛。

    立于床前的三人一惊，常剑刚要上前拉开青青，却被如意拦下，眼神交换间，似乎明白过来，便默默将头别向了一旁。

    青青闭着眼睛，把全部精力集中在紧紧相贴的唇瓣间，脑海中他与如意缱绻缠绵的一幕一闪而过，疼痛划过舌尖，腥甜的味道卷着深深浅浅的苦涩，用力顶开他的牙关，送进了他的口中，直至舌根……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感觉床上的人喉中发出淡淡的呻吟，青青才迅速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慢慢锁起的眉心，听不清他在呓语些什么。

    飞云已经一步抢到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眼中忧色越加沉重。

    “血兰锁常年侵蚀心肺，如果不是这一身内力，这身体怕是早已支持不住，”良久，飞云先生开口，再无平日的严肃深沉，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而今这毒提早发作，如果再找不到解药，你的血……恐怕也难令他度过这一关。”

    床上的人眉心微蹙，含混的呓语过后又恢复了安静。

    似乎刚刚自己的举动扰了他的好梦……望着他如洛神幻化的容颜，青青弯起了唇角——这样无害的你，怎会忍心伤透我的心……

    缓缓起身，面对着飞云先生，青青屈膝跪了下去：“先生，青青与诺……少主之事令先生劳心已久，今日情况危急，青青曾与人约定，愿以身换取阿土塔，但愿能救少主之命，如此药能解血兰锁，从此再与印南无纠无葛……还请先生允我所求。”

    飞云沉默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子，第一次觉得她有些单薄得让人怜惜，眼中神情时黯时明，良久，发出一声叹息：“你本也无辜，无奈……如果血兰锁得解，印南也难留你，希望你所言不虚。”转头看向墨笛，“你与百川护送她到汨加，定要速去速回，少主……恐怕撑不了多久。”

    墨笛领命，迅速下去准备。

    青儿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人极致苍白的侧脸，紧随着墨笛跨出门去。泪水终还是滚了下来，打在台阶上，一波一波撼动着朝夕院内高耸入云的梧桐。

    刚刚跨出院门，青青复又顿住，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下脸，转头面向走到眼前的如意。

    “如果毒解了，真的不要再回来了！”如意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青青从未见过这样激动的如意，借着院墙上投射而下的灯光，看到她眼中努力隐忍却仍波涛汹涌的情绪——如意生得本就清秀，只是碍于身份整日都是一张素面拒人千里，此时眼中隐有泪光，似苦似痛的神情间倒显得楚楚动人——青青心中有些酸疼，拧眉疑惑地与她对视。

    “我本来答应了少主，不可以告诉你……可是，如果你此去再不回来，那他所受的苦……花倚生的死不是他派的人，而你今日所见……也只是他与我演的一场戏……”

    青青脑中一阵恍惚，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苏浅香，她要在你们再不能失去彼此的时候，毁了你……只有毁了你，才能伤害他！他不能放弃对你的感情，只有逼你离开，”如意忽地跪了下去，青青只是木然地看着她突然矮了半截，眼光追随着她的眼睛，听她继续说道，“所以，若是血兰锁能解，请你信守承诺，为了他，不要再回来了……不然你就是他的死穴，要帮你那个疯狂的母亲，毁了他！”

    眼前似有光影闪动，眼前如意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她紧紧咬着牙，用力把堵在喉咙上的东西压下去，被吞咽下去的东西好像又流到了心脏，阻断了血脉，逼得人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开口：“你说她……真的是我的母亲？”

    “……是。”

    “为了毁了他，要毁了我？”

    “我想是的。”

    “……”

    “青青……”

    “请代我好好照顾他。就说我……厌倦了印南的生活，要去外面找我的幸福去了……”

    如意望着青青跑向菱水阁的背影，就落下泪来。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没有怀疑她所说的，甚至不管真相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她前往汨加的选择。同样义无反顾的两个人，给予了对方同样坚忍纯粹的感情，站在他们之间，如意忽然有些悲哀，也有些幸福——悲哀着自己的宿命，幸福着这世上化不开的爱。

    乔州，淳信王府。

    门外传来女子轻唤的声音，床上的人静静地躺着，眼睛直直盯着窗幔上吊着的流苏坠子，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片刻后，见没有动静，惠然便推门走了进来。

    “生哥，今日可好些了？”惠然声音清脆，轻手轻脚地靠了过来。

    花倚生侧过头来，“惠然，现在应该是用晚饭的时候吧。”

    “那你为何不吃？”惠然瞅了眼桌上的粥和汤，这些都是父亲吩咐厨房精心准备的，可是刚听丫鬟说花倚生从中午就没有吃饭，便心急火燎地跑了来。

    “这会儿不饿，饿了会吃的。”腹部的伤已经不再出血了，只是有些火辣辣的疼，惹得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烦躁。

    岳青青心有所属，惠然多少知道一些，心里对花倚生的想望又多了几分。只是前两日花倚生身负重伤归来，更加地郁郁寡欢，惠然知道不是伤痛的缘故，定是出了事情，八成与岳青青有关。

    “生哥，你安心养伤好不好？这两日父亲很担心你，昨日又见了印南山庄的人，一个人在厅里呆到很晚呢。”

    “印南山庄之人？”

    惠然见花倚生听到印南山庄便来了精神，心里酸酸的，瘪着嘴嘟囔道：“不是岳青青，是个男人。”

    “知道为何事而来？”

    “不知道。”

    “……”被印南山庄所伤的事，花倚生没有告诉淳信王爷，而救他回来的那个神秘女人，似乎也没有提及此事。此时，印南山庄派人来王府，又是为了什么呢？应该是他们拿了令牌……青青，是不是知道此事？

    正思考着，淳信王爷已进房来。

    “惠然，你怎么又来打扰倚生休养？”

    “父亲……我是来看生哥的。”

    “听话，先去把晚饭吃了，过两日倚生有了力气，你再来烦他。”王爷拍了拍惠然挎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把她打发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王爷在床边坐了下来。

    “倚生，你还在怪我是吗？”

    花倚生并不看王爷，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只是还不能适应，培养我十多年的义父变成了我的生身父亲，而一个神秘诡异的女人，没有见过面纱后的脸，居然是我的母亲。”

    当花倚生在昏迷中醒来，第一眼朦朦胧胧见到一个紫色的影子，有些熟悉，却不及想就又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王府，却在转醒的一刻听到义父激动的声音，唤着“香儿”，随之而来的是那个轻佻诡异的笑声，他认得那个声音，当初掳走他和青青的神秘女人。只是，那女人并未将义父视作故人，只留下一句“看好你的儿子，别让他坏了我的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义父颓然地坐在那里，久久未动，他的脸上，是花倚生从未见过的落寞神情。

    花倚生气力还很虚弱，挣扎着开口，问了句：“她是谁？”没想到，义父居然告诉他，“她是你的母亲。”接下来，义父压抑着情绪，道出了不为人知的往事……

    二十年前，淳信王爷正是风华正茂、风流倜傥的年纪，刚刚封了属地，迁居乔州。一次偶然出行，在城外的石亭山上邂逅了苏浅香。狭窄的山道上，苏浅香身姿婀娜，凤眼樱唇，眼波清澈动人，突然见到陌生男子，有些羞赧又有些慌乱，在淳信眼中，犹如月宫玉兔跌落凡尘。年轻的淳信被苏浅香折服，对她的来历身份没有深究，只当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质女子，由于不方便置于王府，便在乔州置了个别院。苏浅香体贴温柔，二人恩爱有加，很快便有了夫妻之实，接着，她便有了身孕。怀孕后的她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淳信只当她是为着自己没有给她一个名分，愧疚之余也开始筹划待孩子出世，便把她接入王府。但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生下儿子的第二天，苏浅香就失踪了，从此像人间蒸发般，再无半点音讯。苏浅香带走了他的爱情，淳信一度消沉，当时尚未娶亲，老皇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他有个母亲不详的孩子，为了安全考虑，只得把孩子寄养他处，待到大些了，才接到王府，当作义子培养长大。

    淳信王爷与苏浅香的旧事，以及他与花倚生的父子关系，除了已经还乡的两个心腹忠仆，再无人知道。当然，包括已经过世的王妃，和与花倚生同父异母的惠然郡主。

    只是，淳信也并不知道，当年那个楚楚动人的玉兔仙子，已经为了复仇，精心培育血兰多年，而那一次的邂逅，只不过是她寻找受孕机会的初次尝试而已。只不过，由于生下男婴，不能完成她那变态扭曲的计划，又见淳信情已深陷，恐日后麻烦，所以，只能重新找寻下一个目标。

    王爷的思绪慢慢拉了回来，望着床上闭目无言的花倚生，他沉沉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听着房门被轻轻合上，花倚生缓缓放开紧攥的拳。他不明白，自己一直视为至亲的义父，真正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却令他如此彷徨，而那个诡异莫测的母亲，两次三番救了他的性命，却有着尖刻而有些扭曲的性情，还有，她与印南，与南如诺之间，似乎隔着仇恨……

    天造万物，无奈造物弄人，在同一个时间，一心仇恨，两脉血亲，有爱便铸就了恨，无爱却赋予了生命，爱与不爱，在这个苍茫的天地间，沦为了一场空谈。

正文 阿土塔

    天气逐渐转冷，北方的萧瑟之意日渐浓重。一路南行，气候终要比临城温和一些，只是白日与夜晚温差颇大，青青和墨笛、百川三人快马加鞭，除了吃饭的短暂时间，几乎没有停下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寿梁城。

    拍开雁南飞的门，见到珈贺理的瞬间，青青急急说了句“我要见图浪！”便没了意识。珈贺理盯着墨笛怀中的人，片刻才辨认出是青青，心中一惊，数日不见，这姑娘怎么变得如此憔悴落魄……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暗暗的，青青半支起身子，觉得身上酸痛，手脚有些发木。望向窗外，正疑惑日头今日怎出得这么晚，就听门被推开，珈贺理端着托盘进了来。

    “你终于醒了。”珈贺理把粥盘放在桌上，微笑着站在床边，“大夫说是疲劳过度，夜里又受了寒，早上见你时脸色白得吓人，正烧得厉害……”

    青青猛地坐直身子，抓住珈贺理的手臂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已经过了，你该吃些东西，待会儿把药热给你喝。”

    青青一听，懊恼地捶了一下床，便要穿鞋。

    珈贺理赶忙拉住她，“你别动，墨笛已经去了！”见青青抬头看他，顺势又把她按回床上，“他们都跟我说了……你现在自顾不暇，还想赶路不成？墨笛拿了我的腰牌，一早就赶去梵都，定能见到三皇兄。”

    青青舒了口气，突然又觉不安，急道：“不行！我不去，他若不应……”

    珈贺理摇头道：“我已修书给三皇兄，告诉他你在我这里。虽然雁南飞还在皇朝境内，可我毕竟是汨加皇子，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图浪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况且现在是印南山庄主人有求于他，岳青青心急火燎地想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定不敢逆了他的意。只是，珈贺理没有告诉青青，图浪骨子里根深蒂固地抵触甚至反感皇朝人，却如此在意这个皇朝女子，知道青青在雁南飞，定会寻了来。

    果然，翌日清晨，珈贺理闻着马蹄声开了店门，就见图浪风尘仆仆而来，后面跟着赫木和阿古朗，还有印南山庄的墨笛。

    图浪跨进门来，珈贺理微微一笑：“三皇兄还未到过我这雁南飞呢。”

    图浪面色冷峻地瞥了一眼柜台后的巨幅画布，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问道：“人呢？”

    “楼上天字一号房。”

    看着图浪跨上楼梯，黑色的裘皮斗篷在背后一跃一跃，珈贺理感慨地摇摇头，从未见三皇兄这么沉不住气，知道他要赶了来，却不曾想来得这样快。转头间，又见跟着进来的墨笛，身上脏得可以，刀刻般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心想，这人几日都没停过脚，最是辛苦，虽显疲惫却仍不减刚毅，印南山庄果然卧虎藏龙。

    图浪走到床前，青青还未醒来。

    她蹙着眉，脸蛋潮红，额上细密有汗，睡得极不安稳。他缓缓坐在床边，伸手搭上她的额头。不知是不是一夜赶路手有些凉，感觉她的额头烫得厉害，图浪又将手覆在自己额上，对比了一下，神色又放松了些。还好，虽然有些烫，但应该烧得不厉害。

    刚刚有过的凉爽舒适转瞬即逝，青青不安地侧过头来，缓缓睁开眼睛，在淡淡光亮的房间内，看到了那双孔雀蓝色的眼睛。

    她直直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喑哑：“你……你可还愿履行承诺？”

    图浪见她转醒，本有些喜悦，一听她开口便是这句，面上又冷了下去，盯着她不说话。

    青青见他不语，抓紧他抚在床沿的袖口，急道：“你不是说过吗……我是真心跟你交换，请你答应！”

    “真心？”图浪邪邪地扯了一下唇角，“那就把你的真心给我看看……”话落，他猛地扣住青青的后脑，把她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

    青青本能要抗拒，挣了一下就看到那双蓝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便闭了眼睛，遮住了满目绝望，滚烫的泪水淌出眼眶，沾到了图浪的脸上。

    图浪把她的唇紧紧按向自己，她没有回应，脸上一派赴死的神情，然而，那烧灼而柔软的触感却让他几近沉溺……脸上湿湿的，袖口越来越紧绷，勒得手腕有丝丝的疼，不甘在心中屡屡翻腾，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属于我。

    当她终于被缓缓放开时，心里的绝望叫嚣着达到了顶点。青青深深望着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带着哀怨，带着哀求，低低开口：“可以了吗？”

    蓝眼睛似乎有瞬间落寞，又迅速被冷酷取代。只见他站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喊了阿古朗。

    阿古朗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碧玉盒子，走到图浪身前。

    盒子没有盖，但青青坐在床上，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图浪低头看向盒内，又伸出手指摸了摸，唇角竟然漾出温淡的笑意：“这屋子可不比家里的大房子舒服吧？”

    阿古朗只是俯首捧着盒子，没有言语。青青看着图浪望向盒内的表情，有些疑惑。

    好一会儿，图浪终于放下手，眼光还停留在盒中，“北方寒凉，别冻着它，也不要让它饿着了。”

    阿古朗低低应了一声。

    图浪缓缓抬起头，没有看青青，径直走到了窗前。

    房内顿时寂静下来。

    青青觉得气氛有点压抑，有些不明所以，本以为阿古朗抱进来的盒子里装的是阿土塔，但听图浪所言，似又不是。她并不想探究这些，只想让图浪快些兑现承诺，但不知怎地，忽然难以开口。正犹豫该不该催促，便听图浪闷闷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古朗望着图浪的背影，欲言又止，又望向坐在床上的青青，眼神有些复杂，青青看不明白。他终是什么都没说，稳稳抱着怀中的盒子，退了下去。

    图浪依然站在窗前，青青莫名觉得他的背影有些悲伤。来不及多想，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墨笛。

    青青下床为墨笛开了门，见他有些憔悴，身后站着百川。

    “姑娘，我与百川要尽快赶回印南，特来向姑娘辞行。”

    青青一惊，回头看了眼图浪，他纹丝未动。“阿土塔可是已经拿到了？”

    “是。汨加的阿古朗将军将与我们一道回去，指导我们解毒的方法。”

    “是吗……”青青有些惆怅，眼前两个人这许多年也未与她有过多少交流，只是此刻，道别了他们，也许就是永远道别了印南。

    “请姑娘珍重！”墨笛和百川忽地跪了下去。青青一惊，又一痛——他们在感激她的舍身成仁吧，只是，她做这一切，赎不完那个女人对印南的罪，也还不完南如诺的一片痴执……

    青青站在门边，直到雁南飞门外的马蹄声远得听不到了，才转过身来，看到图浪正注视着她，神情竟有些压抑。

    “阿土塔究竟是何物？”青青紧紧望着他的眼睛，他那样的眼神，居然让她有些心虚。

    良久，图浪才沙哑着开口：“我七岁的时候，祖母死了。在众多的皇孙中，她最疼爱的就是我。死前，她把喂养了几十年的小黄缘龟托付给了我。祖母原是汨加著名的药师，她用各种药物喂养它，渐渐的研究出了秘方，所以，它不再长大，但是却通体碧绿，血能解毒。”

    图浪在桌边坐了下来，继续道：“祖母刚死的时候，阿土塔就不肯吃东西了，就连祖母配的药，也不肯吃。我每日和它说话，说很久很久，讲从大人那儿听来的祖母的事，讲祖母给我讲过的故事，后来，不知道是听懂了我的话，还是它太饿了，终于又开始吃东西了。后来，父王在一次内乱中中了巫师的毒，没有解药的时候，我就用了阿土塔的血。再后来，阿古朗在战场上中了毒箭，待我发现的时候，伤口已经溃烂了，我就又用了阿土塔。”

    青青没有想到图浪也有这样温和平静的一面，便慢慢坐到他对面，听他继续讲道：“只是，祖母说过，阿土塔的血是解药，也是毒药，每次用它解了毒，便要喂更多的毒药给它……给阿古朗解毒后，它已经很虚弱了，那时我想，我要让它也陪着我，到我死的时候，就把它传给我的孙子，不再用它了。”

    “你是说……如果用阿土塔给诺哥哥解毒，它会死？”

    “我不知道。”

    “可是，我听说阿土塔……是翠玉……”

    “可以放在暗匣里的石头，比要吃要喝的活物要安全许多。”

    “那么……”青青一时语塞，她没有想到，自己苦求图浪让出的，居然是一条小小的性命。没有见到那只传说通体碧绿的小生命，但是想到图浪养了它二十年，却眼睁睁看着它被送去丧命，青青心绪不宁。她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直是冷酷残暴的，甚至为了得到她而牺牲掉自己养育多年的宠物，而此时，他又露出那种淡淡悲伤落寞的神情，让她迷惑。

    图浪看着青青脸上涌起的迷茫，冷笑道：“如果觉得愧疚，就用你来抵偿吧。”

    青青避开图浪伸到近前的手，皱眉道：“我们只是交换，何来愧疚？”

    图浪眼神陡地变冷，伸出去的手紧攥成拳，猛地起身，摔门而走。

    青青未及多想就开了口，话想收回已是晚了，但见图浪瞬间换上冷酷暴戾的一张脸，刚窜出头的内疚又被吓了回去。

    望着紧闭的房门，她怔怔地坐着，只能想着，墨笛他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图浪想要反悔应该是来不及的，只希望阿土塔的血真的能够解救那个徘徊在生死一线上的人，其他的亏欠，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时辰还早，雁南飞对面的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小二一张张抹着桌子，时不时将眼光投射到窗边的角落里。

    一袭黑衣安静地坐着，头上带着斗笠，看不到面纱下的样貌，但见身形，已知是个女人。

    自那三人策马扬鞭地离开，雁南飞就一直关着店门，想是因为那个男人在的缘故。

    她浅浅笑起来，这个游戏越发有趣了……魂牵梦萦的女孩投入了救命恩人的怀抱，血兰锁也有锁不住的时候呢。

    这世上，有一个负心的男人，便要有一个负心的女子才对。南如诺，倒要看看你如何自处……

正文 咫尺天涯

    图浪离开不久，珈贺理就端了药进来。

    青青正坐在床沿发呆，眼神扫过他手中的碗，没有说话。

    “把药吃了吧，一会儿赶路要辛苦的。”珈贺理把药捧到她面前，淡淡说道。

    青青这才对上他的眼睛，“去哪里？”

    “当然是要回梵都，三皇兄在这里不宜久留。”

    青青这才想到，虽然寿梁是边塞小城，但终归是皇朝的疆土，汨加太子长驱直入，如果被人发现，是要引来麻烦。这么想着，又有点心虚，刚才对他的态度……烦躁地甩甩头，明明是他抓了她的弱点，逼得她就范，相对于他的卑鄙，她只不过表示了自己的不情愿而已。

    “我可不可以留在雁南飞？”青青小声问着。

    珈贺理望着她，笑而不答。

    不用回答，图浪怎么可能把她留在雁南飞，他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她也必须遵守约定。

    只是，离开了寿梁，就真的要离开自己的国家，离开那些浸入骨血的牵挂与纠结，从此，相见无期。

    再看看雁南飞古朴的门面，与珈贺理点头辞别，青青就钻进了马车。

    图浪骑马在前，面容冷峻威严，只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赫木，便策马向城外奔去。赫木随即跃上马车，扬鞭一喝，车轮碾过一块块青石板，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出了寿梁城，图浪放慢了马速，但依然走在马车前面。青青将头探出窗外，只能看到他伟岸挺拔的脊背，想着他离开雁南飞时阴沉的脸色，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目光穿过零落颓败的树林，便可望见远处此起彼伏的山峦……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也是这样别扭的心情，只不过，物是人非，叶更凋零罢了。

    过了晌午，就进了汨加境内。在一个小城镇停下脚，吃了东西，图浪就吩咐住了下来。

    青青看看日头还当空照，纳闷怎么就不赶路了，但见图浪主仆二人都沉着一张石头脸，也懒得问。烧差不多退了，只是身上虚软无力，没什么精神，好歹吃了些东西，青青就兀自回了客房。

    躺在床上反而没了睡意，盯着天花板出神，不知道墨笛他们回到印南没有，阿土塔到底能不能救诺哥哥，如果不见效那他的身子……脑海中闪过最后看到他昏睡中的苍白脸色，眼泪就静静流了下来，淌到了耳朵里。有点痒，青青欲抬手擦掉，就听到门口有了动静，下意识闭了眼睛装睡。

    脚步声很轻，感觉来人已到了床边。须臾，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到她的额上，可以感觉到有点扎人的茧，被中的指甲用力掐着手指，让自己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额上的温热感觉很快消失了，但是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她有点紧张，感觉眼皮不自觉的颤了颤，手指处传来更强烈的痛感。

    终于，感到脸颊边轻风抚过，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容而轻缓，房门再次传来声响，很快周围归于沉寂。

    青青慢慢睁开眼睛，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不能接受，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

    门外，赫木一脸经久不变的肃穆神情，只是目光偷偷扫上主人阴沉的脸色，正好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眼睛，立即心领神会，恭敬地点了点头，正色立于青青房门前，目送图浪走向转弯处的另一间客房。

    转日，朝阳刚刚有了暖意，三人就启程了。三个时辰后，便回到了梵都。

    一路之上，图浪也未正眼看过她，更别提说话了。看得久了，青青也不再畏惧他的一张冷脸，反倒觉得有些滑稽，这人明明性子别扭得像个孩子，还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威风架势，着实有趣。只不过，他不理不睬倒让她自在很多。

    到了图浪的达言殿，自有人帮她安排了住处。接下来的两天，青青没见到图浪，只是一个人在达言殿的院子里闲逛，仆人们第一次看到太子把女人安排在宫中，都对她恭敬有加，虽是异国女子，倒也无人干涉。

    是夜，青青趴在桌案上，眼中水汽弥漫。

    窗外月儿高挂，北极星如一颗孤独的种子，与月亮共生在同一片天空，却不知道要相隔多少光年……

    房门忽然被撞开，青青应声站起，就见图浪赤红着双眼，脚步有些凌乱，摇摇晃晃向她走来。

    浓重的酒气充斥鼻间，青青皱了眉，下意识往后退，就被他一把抓住，拽进了怀里。

    “你要做什么？！”青青推拒着，她只躺进过一个人的怀抱，那里缭绕着淡淡药香，苦涩而甜蜜。

    “你这个虚伪的皇朝女人，忘了我们的交易了吗？”图浪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到床边，就把她压在了身体与床板之间。

    青青惊恐地盯着他，看着他的脸逐渐靠近，孔雀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眼神却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般。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亮相在图浪的脸上，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错愕，接着，便是狂风暴雨般的征服与挣扎。

    青青的泪如泉涌般，却阻止不了身上这头发狂的野狼。她挥动着四肢，细细密密的拳脚打在他身上，却只是徒劳。

    她的前襟被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像点燃了暴晒已久的干柴，烧得图浪双眼通红。

    火热的唇落在她的脸上、颈上，蜿蜒向下，如一条周身粘腻的蛇，卷着熏人的酒气，让她感到阵阵恶心。

    “啊……！”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借着图浪抬头的瞬间，青青猛地用力，一头向他撞去，疼痛瞬间袭来，她已泣不成声。

    当意识到身上的人停止了动作，睁开朦胧的双眼，青青怔住——血，自他的眉骨缓缓淌下，他的眼中分明怒火蒸腾，却流露出伤痛，那隐隐压抑的神情，那么熟悉。

    图浪看着她眼中愤怒屈辱的目光瞬间柔和，却是穿透他望向了天涯……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人咫尺，心天涯。

    他苦苦笑了，放开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复又顿住，望着窗外化不开的墨色，声音低沉：“阿古朗回来了，他的毒……解了。”

    解了？诺哥哥的毒，解了！

    青青似乎一下子忘记了刚刚的羞辱，怔愣了片刻便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真好，真好……”眼泪叭嗒叭嗒地打在床单上，她的唇角扯得越来越大。

    图浪站在原地，听着她不断重复着“真好”，攥紧了拳，跨步走向门外。

    一脚已跨出门去，忽听身后轻声问着：“那……阿土塔……”

    他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漠然融入夜色中。

    同一个夜晚，临城。

    今夜无风，宁静深沉的静湖映着月亮飘渺的轮廓，如另一庐苍穹。

    天上人间，月难圆，人残缺，梦又何兮，醉又何兮。

    一袭白衣静坐在亭中，手执玉盏，目光温淡薄凉，时而掩口低低咳着。

    急促的脚步声想起，他似无所觉。

    “少主，夜寒露重，还请回去休息！”常剑有些急躁，刚刚从血兰锁中救得少主的命，身子还虚得厉害，今日才能下床走动，晚上伺候着吃了药，守到二更过了才离开，没想就折腾到这里来。

    “不妨事，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少主……现在怎能饮酒？”常剑看到石桌上的酒壶，眉心紧蹙。

    南如诺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眼中有淡淡的笑，“以往先生管束，对此物也不甚在意，今日方知，这杯中之物醇美不可方物……咳咳……”

    常剑不忍见他这般神情，沉默片刻，说道：“少主如此作贱自己的身子，青青姑娘若是知道……”瞥见南如诺眼神瞬间凝注，常剑不再言语。

    自南如诺醒来，大家都对青青避而不谈。青青临走前，留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只有一句话：飞燕衔玉枝，连理岭分飞，只识苍茫山，相忘来时路。

    南如诺看过信，没有言语，甚至没有问青青去了哪里，他本就寡言，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每日吃饭吃药，倒很是配合。只是毒虽解了，身体却没什么起色，整日咳嗽，脸上几无血色。

    此刻，他安静坐在那里，脸色如身上的白色锦服般，在月色下发散着惨淡的光。他以为掩饰得很好，只是眼中的落寞悲伤，任这深沉的夜色也掩映不去，令人不忍端详。

    青儿，这一季的秋就快过去了，真的有了寒意……这样冷的家，你当真不再回来了吗？

正文 试着走下去

    南如诺的毒解了——此生最重的牵挂在一夜之间成了过往，那些感动的、伤痛的，那些纠葛的、宽恕的，回忆如潮水汹涌而至，青青一夜无眠。

    人的一生，有太多的负累，爱与恨，浓与淡，执着只是因为还有希望，而面对无望的生命，一切都要变得空泛单薄。所以，她不再流泪。

    只要他能够健康的活着，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刚刚让下人打了水来，沁凉凉地拍在脸上，让她一个激灵，却也清爽不少，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桌上的早饭，没有什么胃口，还是算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青青诧异地推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恭恭敬敬立于门外。

    “青青姑娘，我王要见你，请随小的走一趟。”

    汨加王？青青面露疑惑，“图浪……太子可知道？”

    “太子一早出宫去了。姑娘还是请速与我前去，莫要让王久等了。”

    青青犹豫片刻，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是随他去了。

    见到索卡让的时候，他刚用完早膳，青青看着仆人小心翼翼地把食盘收拾妥当，没想到这一国之王的早餐倒是简单得很。再抬头看眼前宝座上的人，不见塞外民族的粗犷豪迈，是个瘦小的老人，只是眼光炯炯，不怒自威。

    索卡让看着面前站着的纤细女孩——面容安静无害，眼神不卑不亢，图浪那孩子……就是被这样的女子摄去了心神吗？

    “你就是图浪带回来的女子？”

    青青用皇朝的礼节向索卡让行礼，“是。”

    索卡让审视着她，淡淡问道“你可愿留在汨加？”

    青青甚感诧异，不知道这汨加王是何意。

    “如果你不是自愿留在这里，我可以立即放你离开。”

    “……”

    “你可愿意？”

    “不。”她轻声却坚决地说道，见索卡让面露疑惑，继续道，“您要见我，想必已知道我的来历。虽谈不上甘愿，但我与太子有约在先，青青不过一介女流，但也知信义二字。”

    索卡让沉默着打量她，没有汨加女子丰满舒展的身段，也没有塞上豪爽豁达的性情，单薄娇弱，不盈一握，眼神却是如此干净透彻，让人安定而温暖。

    “既然如此，希望你能渐渐喜欢上我的王宫。”

    青青行了礼，跟随着仆从离开了偏殿。

    望着重新关上的殿门，索卡让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女子，让向来沉稳冷漠的图浪乱了方寸，让他不顾众人反对跟着一个陌生人连夜赶往寿梁，让他甘心把最珍视的阿土塔拱手送人，还有昨日……本是要一同商讨进军皇朝大计，却因着阿古朗带回的一个消息而浮躁不安，草草退去。今日听得仆从回禀，他最骄傲的儿子，第一次把自己灌醉，只为了一个异族女子。

    图浪是汨加几百年来汇聚起的希望，从上天给了他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就给了他一个不能选择的命运。在汨加百姓心中，他是神的儿子，而他也以自己的能力，点燃了这一神奇的命运。

    所以，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出现在图浪的生命中。

    “来人……”

    “是，王。”

    “让伽鄂来见我。”

    “是。”

    回达言殿的路上，有个人与她迎面走过，她也不甚在意。走出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唤她，心想这陌生的汨加皇宫中居然还有人认得她，转头就看到一个健硕硬朗的男子，很是眼熟。再细看，原来是阿古朗。平日见他都是便装，今日着了铠甲，竟有些认不出了。

    “青青姑娘可是见过我王？”

    “是。”青青与图浪相识皆由阿古朗而起，不知是幸或不幸，但也是他赶到印南帮南如诺解了毒，想到此，总是对他有些感激，“将军为印南山庄跋涉辛苦，青青还未曾谢过。”

    阿古朗见她低首欲行礼，心中有些不快，“姑娘该谢的，恐怕不是我。”

    青青顿住，迎面对上他审视的眸子，心中五味杂陈，犹豫着开口：“将军离开时，他……可还好？”

    阿古朗沉默地看向她，半晌才道：“安心调养，应无大碍……”见青青仍旧怔怔望着他，正色道，“阿古朗只知道上阵杀敌，不懂得儿女情长，姑娘夙愿已了，如若不能将心留在达言殿，又何必言谢？”

    “我与太子，只是交换而已，何来亏欠……”青青听得阿古朗言语中分明对其有怨，有些委屈，苦涩地笑了笑。

    “姑娘当真这样以为？”他冷冷地说，不待青青回答，转身离去。

    抬眼望着高高的宫墙，青青眼睛无光，沉沉叹了口气。

    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是不是，也要试着重新来过？毕竟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对谁都是负担。没有爱，也终归要活着。

    图浪从宫外回来，就听说了索卡让召见青青的事，顾不得休整，就到了青青的住处。

    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她静静俯首案前，眼神专注而平静，夕阳火焰般的光彩斜斜铺洒在她顺滑的长发上，璀璨夺目，让他浮躁的心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图浪靠过去，看到青青正在写着什么，皇朝文字他是认得的，只不过组合在一起，却是些陌生的词汇。

    青青看到他进来，也不惊讶，思索着最后一味药的剂量，停顿片刻方又落笔，不紧不慢答道：“是药方。”唇边竟有浅浅的笑。

    图浪见她如此，竟有些不安起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臂，笔尖险险划过纸面，“什么药？”

    青青皱眉看了看横亘在药方上的浅浅墨迹，抬头对上图浪冷厉的眼，“汨加比起皇朝要潮湿许多，听他们说这里每年入冬便有众人腿脚酸痛得厉害，那是风湿之症。我写个方子，烦你找人配了药，可以试一试。只是不知这几味药汨加是否都能寻到。”

    青青说着这些，面上表情淡淡的，眼神中却也没有抗拒之色。图浪眯起了幽蓝的眼睛，诧异于她一日之内的转变。

    “今日父王召见了你？”他阴阴开口。

    青青见他还是沉着一张脸，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挣开他的手，将药方递到他面前，“是啊。”

    “召你何事？”

    “没什么，只是说可以让我离开这里。”

    青青云淡风轻地说着，就见图浪蓝色的眼眸中瞬时射出锐利的光剑，直逼近前，她的笑容又打开了些。

    “我回绝了。”

    眼前的男人一怔，继而猛地甩起袖子，转过身去，一脸恼怒。

    他气父王对青青的提议，气自己听到她说出答案时心中乍然溢出的欣喜，更气连父王都已经发觉，自己被这个女人轻易掌握了情绪。

    青青瞥着他气鼓鼓的侧脸，觉得有些好笑，问着：“这药方……你还要不要？”一副试探的口吻。

    图浪回过头，冷硬的目光射向她，青青善意地笑了笑，把药方递了上去。

    望着她淡若云烟的笑，图浪有一瞬的怔忡，伸手接过药方，冷厉的目光变得稀薄，渐渐透出其后迷惑、惆怅的影子，凝视眼前人片刻，转身离开。

    唇边浅笑慢慢收拢，轻步走到门边。

    傍晚的院落平静而从容，空气缓缓流动，远山完全遮挡了夕阳的面容，只留下漫天红云，且浓且淡，把孤寂的苍穹染得那么温暖，一如他的怀抱……

    诺哥哥，你知道吗？我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

正文 空着心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青青变得开朗起来，因着她开出的药方，结识了御医亚襄。

    亚襄比青青大十几岁，家中三代行医，皆为汨加皇室所用，虽称不上技压群芳，也是在各宫之间口碑极好的能人。

    亚襄几次来向她请教中原草药的用法，没有“将军”立威的异国他乡，大头兵的岳青青便成了中原医药学的领军人物。对于汨加的玄药提炼之术，青青也很感兴趣，与亚襄切磋技艺，每天日子过得飞快。

    青青的变化被图浪看在眼里，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欣喜，至少，她已经开始接受汨加的生活，看向自己的眼光也不再如往日般戒备和排斥。因此，当青青向他提出要到御医馆打杂的时候，他只是板着脸强调了几句，便答应了。

    汨加的御医馆只为皇族诊治，如有传唤，都要上门问诊，而仆从们只能到宫外就医。少了民间医馆的琐碎繁杂，但伺候的都是精贵的主子，所以处方和用药都要斟酌再斟酌。

    青青每日跟着亚襄给王侯妃嫔们配药，有些驻颜养生的，亚襄偶尔会多配了给她，偶尔沾着光，她也不推辞，至于有多少效用，也从不在意。

    在御医馆的日子，常常想起芳草堂，花倚生临案而坐，俊朗挺拔，望闻问切间，神情温暖而专注……几个月而已，已是不堪回首。

    很多时候，回忆比感情更无法掌控，触及到过去的一分一毫，总逃不过脑海中那一袭白衣胜雪，绝代妖娆……不知他过得可好，眼见已过月余，印南的人没有来找她，看来血兰锁的毒真真地解了。

    每当陷入回忆中，青青就会拼命甩头，似乎记忆真的如干枯的糠，用力摆动便可以抛却。亚襄几次问她是不是有头痛之症，她只是无奈苦笑，亦不否认。

    一日之中可以见到图浪的，就是晚膳时分。

    汨加的饮食偏甜，但太子的晚膳上总会有精致的皇朝菜式，图浪似乎对这类菜的烹饪要求颇多，听说还专门请了师傅。青青几次腹诽这男人蔑视中原种种，却独对中原餐饮偏爱有加，倒正好弥补了她对汨加饮食的不适。

    皇宫的传言如同空气，所到之处，想或不想，都要被吸入肺里。

    青青听说皇子们的夜晚生活都颇为丰富，志同道合之辈觥筹交错，饱食之后便要想些其他。谨慎些的，以妾侍之名收藏芳华，随性的，烟街柳巷，一夜流连。

    汨加人本就豪爽不羁，索卡让只看重他们的学识和能力，对消遣之事没有过多约束，只要不闹出事来，倒也相安。

    只是，这些闲言似乎并未波及太子图浪，也许是因为他高人一等的地位，或者摄于他周身的寒冷气场，传言也要退避三尺。

    青青就是坐在角落的暖炉边，端详着书案前俯首执笔的男人，猜测着他打发寂寞的方式。

    图浪早已感到她射向这边的目光，却不愿抬头，直到发现手中文卷渐渐变成了天书，才忍无可忍的抬起头来，“你在看什么？”

    突然接触到他冷硬的目光，她又莫名心虚起来，随即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在想，你日理万机，到了晚上，也不给自己放松的机会。”

    “你想我如何放松？”

    “我……”青青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勾出了暧昧的氛围，赶忙转换话题：“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很辛苦。做太子，是不是很累？”

    虽然这一个月来，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但他却没有跃雷池半步，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外表，只有自己知道伪装得着实辛苦。

    此刻，这个不知深浅的女人，无意间问出口的，是一个无关乎权力、无关乎身份的问题，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简单的询问之色，似乎“太子”只是他的营生。

    而图浪，就像受到蛊惑般，慢慢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来。

    青青看着他逐渐变得复杂的眼神，有些紧张，不及多想，已在他的掌控下抬起了下颚。

    她的眼中又隐现出退缩和戒备，图浪眼神黯了黯，“还是不可以吗？”

    “……什么？”

    “你究竟是怕我，还是忘不了他？”

    “不是……”

    “不要骗我……”

    图浪的脸越来越近，眼睛里绽放的爱慕之情，第一次没有遮拦，他英挺的鼻梁，就要触到她的……青青攥紧了衣角，只要接纳了他，就能永远忘记那个人吧，她来这里，为的，就是这样一天……

    就在四片唇瓣相接的一刻，她却又如梦惊醒，猛然推开了他，用力抹了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的坠了下来。

    图浪眼中的伤痛和愤怒如同炙热的火焰，将蓝色的眼睛烧灼得赤红，这一个多月来的隐忍和希冀，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从来没有！

    他狠狠扯住青青的肩膀，“你觉得脏是不是，是不是？！你的忙碌，你的逃避，都是为了什么？你眼睛里的悲伤，挡也挡不住！从你到了这个皇宫，就应该知道，你永远也回不去了！那个男人，再也不属于你！而你，是我的，是我的！！”

    “我不是……我没有……”青青突然迎视着他的眼睛，大声反驳着，不停溢出的泪水，带出一波一波的绝望，令图浪眯起了眼睛，“我没有逃避，没有悲伤，我不会想他……我没有要回去……不要回去……我还怎么回去……我回去只能害了他……只能是害了他……”

    她大声哭泣着，口中的话已经含混不清，只是一味地撕扯着喉咙，嚷出这许久以来不敢触及的伤。

    图浪渐渐在她的恸哭声中平静下来，慢慢把她揽在了怀中，而青青只是一心一意地哭着，无暇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怀抱，也可以宽和温暖得令人心安。

    醒来的时候，青青已经在自己的床上。她只记得昨夜在图浪面前嚎啕大哭，喊得筋疲力尽，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着身上依然是昨日的衣服，倒心安不少。

    换了衣服，又梳洗一番，虽然肿着两只核桃般的眼睛，还是觉得舒爽不少。

    亚襄说今日有从海外进来的香料，有些可以入药。迎着深秋的暖阳，青青起身去了御医馆。

    药材库里混杂着浓郁的药香，亚襄埋首其间，好像正在筛检药材。

    青青靠了过去，颤声唤道：“亚襄~~~~”真真把他吓了一跳，转身见到耍着鬼脸的小妮子，神情倒有些不自在，很快又叹了口气：“要被你吓死！”

    “香料到了吗？”

    “到了……”亚襄今天有些古怪，有点心不在焉，“要不要看一下？”

    “那是当然！”青青只当他是惊魂未定，努力笑得更和善些。

    亚襄从角落取来一个小箱子，里面摆着形状各异的瓷盅，青青随手拿起一盅，打开来，是浅黄色的粉碎晶体，散发着淡淡的香，又换拿另一盅，白色的粉末，香味倒浓郁很多。

    “这些都可以入药？”青青询问地看向亚襄。

    “不尽然……”亚襄慢慢拿起一盅，直直看着青青，“你试试这一个。”

    青青打开来，竟然是嫩粉色的粉末，娇娇嫩嫩，很是可爱，只是似乎没有香味。

    “不香也可以？”

    “有味道的，你凑近些……”

    青青把瓷盅靠近鼻端，果然闻到浅浅的香味，虽然很淡，但却让人迷恋，渐渐有点眩晕……

    亚襄一手拿过青青手上的瓷盅，一手扶住她的身体，声音有些僵硬，说了声“对不起”，只是怀中的人没有听到。

    青青转醒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内陈设有些简陋，不是皇宫。

    天色已经晚了，房间里昏昏暗暗，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边。

    青青倒不觉害怕，翻身坐了起来，只是头依旧有些晕，声音也软软的，“你是谁？”

    桌边的人很快点亮了桌上的蜡烛，脸部的轮廓在火光下隐隐闪烁，竟有些似曾相识。他依旧坐着，一双眼睛如润泽的猫眼石，淡淡开口：“我是汨加四皇子，伽鄂。”

    青青蹙起了眉头，瞪着昏黄烛光下的脸，却是与图浪有几分相像，只是比他瘦削一些。

    “四皇子处心积虑绑我来，想做什么？”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手中那嫩粉色的香料上……原来，亚襄骗了她。

    “中原女子倒也不笨，”伽鄂淡笑着走到她面前，“处心积虑是真，只不过，要绑你的不是我。”

    青青看着他阴阴笑着，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张和善的面孔，“是汨加王？”

    伽鄂眼睛一亮，“哈哈，你果然聪慧，怪不得图浪视你如珠如宝。现在看来，我倒有些舍不得把你送走……”

    他的手刚刚抬起，门外就想起了械斗之声，伽鄂眼中一沉，错愕间房门已被撞开，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挺拔身影，眼中冷光划破了一室昏沉。

    瞬间，图浪如矫狼般扑向伽鄂，二人便撕斗在了一起。

    伽鄂身形上处于劣势，但速度敏捷，出手也是异常凌厉，只是他心中积怨太深，在图浪的暴怒攻势下，逐渐有些失了章法，脚下一乱，图浪的刀便刺进了他的大腿。

    伽鄂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处，恨恨道：“你即便打赢了我，也斗不过老头子……太子殿下，你手握大权，怎么也要牺牲一点儿，这是代价！”

    图浪不语，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青青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图浪侧头看到她完好无损，竟闭了一下眼睛，打横抱起她，转身离开，只留下半卧在地上的伽鄂，唇角勾出一丝冷笑。

    那一夜，索卡让的寝宫灯火通明，争吵声震动了整个皇宫。一向宠溺纵容的汨加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扯出马鞭，狠狠抽在图浪的背脊上，一声一声，惹人心惊。

    最后，图浪被人搀回了达言殿。

    转日清晨，整个皇宫都已知晓，四皇子因与太子争抢一个皇朝女子，被太子刺伤，王大怒，鞭笞太子，罚其在宫中自省一月。

    青青被阿古朗领到太子寝宫的时候，御医刚刚为图浪上过药。他趴在床上，身上盖了锦被，坚实的手臂压在枕上，闭着眼睛，英挺的面容透着疲惫。

    青青远远地离床站着，微微蹙着眉。她本不想来，这些日子以来，她用他的阴晴不定、暴躁无常说服自己，害怕他，逃避他，只求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日便是一日。怎会不知他眼里的眷恋和压抑，只是他的情，她还不起。

    阿古朗让她来见图浪，是想让她安慰他吧，毕竟这一次，又是为了她，让他惹恼了汨加王……只是阿古朗也许不会懂，她这样的靠近，却没有心可以交付，唯一能给的，只能是无望的伤害。

    摒退了左右，阿古朗轻声唤着太子，待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站在远处无所适从的青青。

    晨光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她就站在圆中央，淡绿色的裙衫柔软飘摇，一如初见。她的眼睛依旧璀璨，却已不再是那时的清澈纯净，那么淡淡的忧伤，无边无际地遮盖了她眼中所有的颜色。只是，那璀璨之间，依然容不下他。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望，让这个寒露深重的清晨，显得更加孤寂绵长。这是第一次，她没有抗拒，没有逃避，只是安静的任由他看着，这样的安静，仿佛倾尽了全力，给予他的安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是对着阿古朗。

    “让她出去吧。”

正文 不能原谅你

    从达言殿出来，青青去了御医馆。

    曾经跟花倚生学过一个金创药的方子，当时被花倚生绘声绘色地说成是皇宫秘制，也不知道是否管用。

    其实，汨加的御医自可以把图浪照顾得很好，只是看见他那样孤独的趴在床上，就想到了那个方子，跟着自己的心意就到了御医馆，没想到，就见到了亚襄。

    本以为他偷偷绑走了自己，定要被图浪惩治，为此，青青还有些担心，与亚襄一起的日子还是快乐的，即使他费尽心机，她也怨不起来。

    如今看到亚襄好好的站在御医馆里，才想到，他应该是受了伽鄂的指使，也就间接授皇命而为，所以图浪虽然愤恨，也不能如何。

    亚襄见到她，也是一怔，杵在原地看着青青走近。

    “我想见一下给太子医伤的御医。”

    青青平静冷淡，眼中却没有怨怼，亚襄倒有些不知所措，“你……找穆拉做什么？”

    看到青青眼神明显有些回避，亚襄苦涩地笑了下，“怕我连太子也要害了？”

    “亚襄，在汨加，你就像我的兄长一般，我并不怪你，只是……”看到穆拉正从内室出来，青青叹了口气，“我还有事找他……”便越过亚襄向穆拉走去。

    青青把药方和穆拉说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人，是汨加第一御医，有点担心他看不上自己的方子，但穆拉知道她为图浪的伤而来，看她的眼神倒有些玩味，令她有些窘迫，草草交待了方子的用法就告辞出来。

    在御医馆门前又见到了亚襄，他显然正在等她。亚襄塞了一个小瓶子给青青，说是能在危急时刻吊住一口气，是救命的急药。青青知道亚襄心有愧疚，不忍拒绝，便收下了。只是亚襄并未告诉她，那是他家世代供奉的秘药，三十年才得以制成一剂，除了汨加王，无人敢求。

    接下来的两日，青青没有再去看望图浪，阿古朗也未再来找她。

    过了晌午就起风了，满地枯黄的叶子，下人们一遍一遍的扫着。一片片僵硬的脆弱，几经触碰，就支离破碎。

    天黑得越发早了，望着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枝杈，青青忽然想起每年落叶时节，静湖边纷纷扬扬的叶子，自由自在地旋舞，然后落幕于湖面之上。管家李伯总是要叮嘱大家清理干净，因为南如诺喜欢在亭中观湖，怕他因为这些颓败的生命而伤怀。

    其实，印南的每个人，都那么爱他护他。有这么多人关心着他，即使有些悲伤，面对终于健康舒展的人生，应该也会慢慢开怀吧。

    现在的临城，应该已经有了冬意。只是今年的雪，她却看不到了，以后许多年的，也是看不到的了。

    天冷了，人就变得懒懒的。吃过晚饭，青青就有些困倦了，窝在床的一角，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好像见到了静湖边漫天飞舞的叶子，叶片居然是金色的，舞动着令人迷醉的光，光影之间，是那抹似有似无的白色妖娆……

    睁开眼睛，懵懵懂懂间见到一个纯黑色的身影正坐在她的床边，青青惊得要喊出声来，被那人一掌捂住嘴巴，挣扎间，才看到一双幽蓝的眼睛，眼神瞬息变幻，想是扯到了他的伤处。

    图浪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才放开了手。

    青青平复了一下气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才发现他从上到下都被包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之间，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久没见她这样纯粹的笑过，图浪呆愣片刻，才瞪着眼睛低叱道：“你笑什么？”

    青青压抑着笑，小声说：“堂堂汨加太子，在自己的宫殿里，打扮成这个样子，是要去偷御膳房不成？”

    图浪遮着大半张脸，青青只能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不语，又有些不自在，讷讷开口：“你……不是该在养伤吗？”

    “我要带你出去。”

    “去哪里？”

    “离开汨加。”

    青青错愕间，已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刚要反抗，又想起他背上的伤，还是忍住了。

    已是四更时分，整个皇宫黑暗静默得令人不敢逡巡。

    图浪用他的黑斗篷把青青严严包裹住，宽大的帽兜覆盖了她的脸。青青索性闭了眼睛，只能听到周遭呼呼的风声，心想，原来图浪的轻功也十分了得。

    青青被放下的时候，才看清已到了宫门口，黑暗中辨识不清是哪一道门，门口竟然没有守卫，只有阿古朗牵着一匹马迎在近前，身后高耸的大门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

    图浪接过马缰，看了青青一眼，身边阿古朗已轻声开口：“殿下，小心牵动了伤口……”

    图浪转头看了阿古朗一眼，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青青感觉他有些生气，正为阿古朗感到莫名其妙，就觉腰上一紧，已被他一手托到了马背上，紧接着，他也翻身上马，把她揽在自己怀中。

    出了宫门，图浪并没有赶路的意思，慢慢踱到了城门口，在一个避风的角落停了下来。青青知道，他在等开城门。

    “你要违背父命带我私奔？”在心里揣摩了半夜的疑问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堂堂汨加太子，正被汨加王惩戒期间，偷偷摸摸混出皇宫，只能在寒风里等待城门打开……如果不是有违父命，何须如此？

    图浪望着她的眼神越发深沉，青青以为他不会回答，转过头来，却听背后的人低低开口：“如果是，你可愿意？”

    青青没敢回头，心中暗恨自己怎么问了这么愚蠢的问题，把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又在无意中伤害了他。只是屏息半天，也未听到身后再有声响，稍一放松，竟有些迷糊起来。

    图浪感到怀中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又将斗篷裹得更紧些，抬手摸了下她冰凉的脸颊，仰头看向逐渐泛白的远方。

    如果你知道我要去做的事，还会这样安心地睡在我怀中吗？

    青青是在颠簸和马蹄奔腾声中醒来的。揭开帽兜，天已经大亮了，没有喧嚣的天空蓝得分外干净，远山泛着深沉的灰色，延伸出一条笔直的官道。这条路，青青认得，是通往皇朝的官道。

    图浪已经不再蒙面，也穿着一件黑色的裘皮斗篷，巨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仰望上去能隐约看到深沉的蓝色光彩流转其间。

    他的唇紧紧抿着，也不看她，脸上是一贯的冷峻神情，马鞭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又频繁落下，听着不断落下的鞭笞声，青青为身下的马感到心疼。

    人不管是感情还是肉体，似乎都要比其他动物脆弱。身下的马，一鞭一鞭抽下去，也没有像图浪那样皮开肉绽。虽然惨遭图浪的黑手，却依然忠心耿耿地驮着他驰骋八方，无怨无悔也伤不了心，相比之下，人的感情却禁不住误解、禁不住委屈，就如她。

    她天马行空的想法还没来及扩展，就听忠心耿耿的马儿长嘶一声，图浪已紧紧拉住了缰绳。

    这受欺压的生命终于要反抗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青青直视前方，就看到一人一马立于正前方几十米处，神情不甚清晰，但轮廓已能辨识清楚——竟然是珈贺理。

    图浪静默于马上，冷冷看着珈贺理慢慢靠近。走得近了，青青才看到，他的脸色如临霜般苍白，眉宇间很是疲惫。

    “三皇兄，伤可好些了？”珈贺理慢慢跨下马来，如往日一样恭敬有礼，只是声音有些疲倦。

    “你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图浪冷冷开口。

    “珈贺理不知，只是才知道三皇兄受了伤……没想到三皇兄来得这样快。”

    “我从来不知，淮笙郡主的儿子也是如此聪明。”图浪眯起了眼睛，声音中隐忍着怒气，“你以为，你可以阻止我，还是可以阻止他？”

    珈贺理唇角微扬，笑得竟有些凄凉，“我只是……想为母亲尽点儿心意。”

    “不要说这种羞辱我汨加的话，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汨加人的血！”图浪的声音陡然提高，“当年的和亲，本来就是个错误，执迷不悟，只是淮笙郡主太傻罢了。”

    珈贺理没有生气，眼中却似有水雾浮动，“……母亲是太傻了，可是她此生执着的，仅此一事，况且，那里也是她的家乡……珈贺理知道父皇和三皇兄都是为了汨加，可是，能否求三皇兄等一等，皇朝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只要……只要他死了，珈贺理绝不再阻拦……”

    “等？”图浪冷笑一声，“你可知战机不可延误，我汨加怎可因为一个女人就自毁前程，何况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都是我父王的耻辱！”

    珈贺理对图浪的羞辱恍若未闻，他不是不介意，只是无法反驳，他的母亲，嫁为汨加王妃，却从未忘记用她换取平安享乐的男人。终其一生，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在那个男人有生之年，保得与汨加的修好关系，那是她对他的守护……怎奈她逝去得太早，这个被继承的守护，就变成了他对母亲所有的回报。

    不容于异国的女子，和她相依为命的孩子，一切的关爱和心酸，岂是别人可以了解？

    “三皇兄，真的……不可以等吗？”珈贺理神情有些凄苦，声音远远飘过来。

    图浪眼光犀利，嘴唇抿得更紧，并不回答。只是揽在青青腰间的手，挽得更紧。

    青青安静着听着两人的对话，渐渐恐惧起来，图浪……要攻打皇朝是不是？珈贺理说那是他母亲的家乡……那幅雁南飞……原来是这样……

    走神间，忽然觉得被一股大力拉到马下，青青险险站定，再抬眼间，惊愕地张大了眼睛。眼前，珈贺理的剑在颈前被图浪生生握住剑刃，血瞬间从他掌中涌了出来，沿着剑柄蔓延到珈贺理苍白的手上。下一瞬，图浪已挥起另一只手，将珈贺理推倒在地上。而珈贺理竟像失了魂一样，眼神晦暗，盯着地面不再言语。

    “真是愚蠢，”图浪扔掉珈贺理的剑，声音又冷厉了几分，“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阻止我？你果然只会让父王蒙羞！不让你死，就是要让你看着我汨加如何壮大起来！”

    珈贺理仍不声不响地坐在地上。图浪走过去，俯身到他耳边，片刻便迅速转身，再次把呆立在旁的青青抱上马，绝尘而去。

    珈贺理盯着手上混浊着泥土的鲜血，想着图浪说的话，他说，回去，如果我死了，父王和汨加还有你。

    奔驰了一阵子，在青青的要求下，图浪又停了下来。

    刚才和珈贺理的对话，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要做的事，淮笙郡主一生执着于一个男人，而他也有要执着一生的事，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坚决，但在她面前，却有些心慌。

    青青没有看他，只是牵过他握在马缰上的手，从背囊中取出金创药——那还是出宫时阿古朗交给她的，将金创药洒在他的伤口上，拿出自己的绢帕，仔细地为他包扎好。

    图浪望着她的动作，忽然有些动容，伸手抓住了她冰凉柔软的手。

    青青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依旧纯净，淡淡开口：“其实，你虽然气恼他羞辱他，可还是对他有兄弟之爱，就像你对伽鄂一样……”

    图浪眼中波涛涌动，紧紧锁着她的眸子，却听她继续道：“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心疼……只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原谅你，侵犯我的国家。”

    青青说完，转头安静坐在马上，一路再未看他。

    干净的蓝天下，一匹黑马疾速驰骋。马上的男人英姿飒飒，握着马缰的手，血早已渗透了绢帕。他依然紧紧攥着缰绳，攥得疼痛，攥得颤抖，却再也握不住，那本就不属于他的眷恋。

正文 心可苦，情难竭

    从未见过真正的军队，望着整齐驻扎在山坳中的汨加军，青青感到既震撼又茫然。

    她不清楚皇朝军是否知晓汨加的行动，也不知道双方力量对比的结果，没有经历过战争，却也知道战争就意味着杀戮和流离失所。政治和权力是男人热衷的东西吧，她无心体会，只是觉得残酷。

    在到达军营之前，她一直在想，如何能说服图浪打消侵略的念头，她已经用自己的自由交换了阿土塔，却还是欠了他的，那么，还有什么筹码可以跟他谈判，更何况是他的国家？

    直到眼前赫然出现这样庞大而整齐的军队，看到这支军队在见到太子的时候所得到的振奋和鼓舞，还有图浪眼中闪现的坚定而锋锐的光芒，她才知道，汨加人期待着这一场战争——他们越过颠沛流离，越过尸横遍野，看到了富足和希望。

    一直以来，皇朝总是认为塞外民族好战而崇尚暴力，他们野蛮，他们无知，理所应当臣服于泱泱大国……只是上天早已在人出生前决定了他的身份和命运，不生在这样的民族，便不能体会他们的渴望。

    这样的战争，用一个民族的渴盼去打碎另一个民族的宁静，区分孰重孰轻，在战鼓隆隆声中吹响号角的那一刻，突然显得苍白。

    杀戮不可原谅，征服的欲望却要如何遏止？

    图浪领她到大帐中，令人多取了火盆和软榻来，毫无商量地把她安置在大帐的角落，便召集了将领们在帐内议事。他们在几米之外研究攻城略地，用的是汨加语，便无需避讳于她。

    有人投过来探究的目光，青青觉得很不自在。他们在研究如何攻打她的国家，而她却这样无动于衷地享受着暖床软衾，滑稽之至。她把脸别向一边，自顾自地想着，转头那一刻，自不会发现，那幽蓝锐利的眼神已经为她挡去了那些别样的目光。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侍卫命人端上晚膳，图浪与青青对面而坐，从为他包扎了手上的伤口之后，就再未理过他。此时，她只是低头默默吃饭，不怒不悲，倒有些陌生。

    图浪仰头饮下杯中酒，猛地起身一把抓起青青，她惊呼一声，已经跌进他怀中。不及挣扎，他已抓过貂皮大裘将青青包于其间，紧紧拥在怀中就出到帐外。

    门外守卫皆是一愣，随即听到图浪的命令，立即去牵了图浪的马来。

    这匹马是图浪自小养大，取名红沙，脚力极好，一身枣红色的毛皮细腻光滑，只是听说性情与主人颇为相似。

    此时这匹良驹恭顺地立在面前，偶尔打着响鼻，青青再也装不下去，心中的愤恨霎时爆发，她抬眼狠狠瞪着他，他就是要骑着这匹马，踏过皇朝寸寸土地，血染山河……

    图浪不理会她激烈的挣扎，一把将她托到马背上，随即翻身上马，两声急鞭，须臾就冲出营地，消失在猎猎风中。

    青青被他紧箍在怀里，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挣脱。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身上被大裘裹得严实，但帽兜已在她的挣扎中垂到了肩上，北风如刃，割在脸上生生的疼。

    红纱迎风狂奔，不知要奔向哪里，青青用力眯着眼睛，依然看不到前路，只有无尽的黑暗迎面而来。

    忽然，她心中泛起期待，如果前方是沟壑或是崖壁，这样快的速度，应该死得不会太痛苦。他若死了，汨加军是不是就不会攻打皇朝，如果她陪他一起死了，这情债就算还了，这漫漫无边的痛，也终得以解脱。

    预期的结束并没有到来，红沙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仍然是一片幽沉的黑暗，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孤冷的风飞旋于天地间，却也散不开这无边的混沌。

    听到身侧短促的摩擦声，一枚火折子在青青眼前一晃，便被抛向了前方的黑暗，沿着它的光芒，她才看到，前方十米之外，便是悬崖。

    原来，就只差一点点，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你为何不说？”图浪低沉的声音划破了夜色。

    “说什么？”青青在他的怀里没有动，眼睛一直看着火折子跌下去的方向。

    “不要侵犯你的国家。”

    “……如果我说，你会停止吗？”好一会儿，见图浪没有回应，轻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这个计划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当你再回到汨加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如果你可以……可以把心给我，我是不是可以，放弃你的国家。”图浪的声音低沉平静，用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说着一个从来不曾说出口的故事。

    “父王看出了我的踌躇，可是他不能允许一个女人毁了他为之骄傲的儿子，毁了他的宏图霸业，所以他让伽鄂把你偷出了宫，也许还想过杀了你。”

    “为什么要是四皇子？”

    “除了我之外，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就是伽鄂。父王知他是我继承王位的最大障碍，所以故意把这个让我难堪的任务交给了他。那一晚，我与伽鄂的冲突中，如果受伤的是我，那么他将因觊觎王位刺伤太子之名再难指望承袭，但是，因为受伤的是他，所以……我们才会到了这里。”

    “身为人父，怎能对自己的儿子有如此心思？”青青皱起眉头，转头看进他深邃的目光中。

    “有的时候，对于不可能的事，扼杀他的欲望，是一种保护。生在王室，何为残酷何为关爱，有时已分不清楚。伽鄂刚愎自用，暴躁多疑，不适合驾驭一个国家。”

    “那汨加王对你用刑，是苦肉计？”

    “算是吧。那一晚，我确实与父王吵得很凶，他让我放弃你……父王曾爱过一个中原女人，但是她把一生的爱都给了另一个男人，为了她，父王差一点被王叔设计害死。所以，父王对我说，汨加的王如果受到情爱的羁绊，就像被人握住了死门。而你，也是来自中原。”

    虽然周围很黑，但他眼中闪动的光又突然变得熟悉起来，温暖而绵长，熟悉得让她惊慌，于是别开了眼睛。

    “你说的人，是淮笙郡主，珈贺理的母亲吗？”

    图浪似乎并未被她的问题打扰，也没有因她的躲闪而恼火，仿佛他根本不是汨加太子，此刻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好似那抹清冷的灵魂跨过了思念，跨过了山阻水隔，投身在面前。

    “那一晚我没有答应父王，想必他很生气，所以下手也就重了些。鞭子抽在背上的时候，我暗自庆幸，我找到了你，你就在我的达言殿里，多少应该也为我担心吧。”图浪突然伸出手，将帽兜重新罩在青青的头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心中莫名有些难受，没有躲开。

    “直到转日，我看到了你，明明眼中有关心有心疼，可是我知道，你远远站在那里，就是在告诉我，不管我为你做了什么，你的心，再也给不了别人，你忘不了他。”

    他何时有过这样细腻的心思，她只是在克制自己避免给他带来更多的伤害，却不曾想，他都如此明了……原来她的悲伤和绝望，别人都看得到，原来无论她如何努力避免伤害，还是伤害了他。青青心中百转千回，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滑到了唇边。

    “那个时候，我忽然就想通了。我强求你冷淡你，你一心系在他的身上，却还是看到了我，虽然给不了，可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看到了你的关心，也不枉我求索过一场……呵，真没有想到，堂堂汨加太子，在这样的黑暗里，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等天亮了，图浪还是汨加的太子，而我，也不要你的心了，你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去了，可会开心些？”

    良久，青青都没有出声。

    图浪诧异地抚上她的脸，触手一片湿凉，心惊之下，手已被她紧紧按住。青青的脸埋在他温暖的掌心，在这个隐去了所有颜色，却彰显了所有情感的夜里，哭得一塌糊涂。

    我不能回去的，你知道吗？我已经不能回到他身边了。

    图浪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心中有些酸涩，嘴角泛出苦笑，只能把她更紧的包裹住揽在怀里。

    宣泄过后，青青抬起脸来，刚想用袖子给他擦干手掌，蓦然想起他手中的伤，探手触摸，缠在掌心的绷带已经潮湿一片，不知道多少是泪水多少是血。

    沉默片刻，她还是轻声问出口：“一定要有战争吗？”

    身后的男人缓缓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沉，“一个被束缚的民族要反抗，就必然要打破另一个民族的平静，而一个国家想得到富饶的宁静，就又要压制其他的国家。没有人渴望战争，被渴望的，是战争后的结果。也许以后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都能够平等的生存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供奉，没有藩属，共损共荣，那个时候，就不再有战争。”

    夜色依然如墨，红沙调转了头，长嘶一声，风驰电掣般奔了出去，顺着风的方向，跑得更快了些。

    转日青青醒来，天已大亮。昨夜想是被风拍了头，回来的路上好像下了小雨，不知是困倦还是不舒服，她倒迷糊起来，恍惚是有人把她抱到了床上，给她搭上被子，她就昏昏睡去，现在醒来觉得头还是有些沉。

    见帐内没有人，青青活动了一下身子，好歹在水盆里浸着毛巾洗了脸，觉得精神很多，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发觉有些饿了，便掀开帐帘走出帐外。

    天地间竟然是白茫茫一片。

    太阳半张脸隐在云后，阳光投射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青青不禁眯起了眼睛。

    待她适应了光线，一眼望去，远山的山壁上如淡淡晕染的水墨画，灰白之间自然天成，恢弘而大器。

    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想必昨夜的打在脸上的雨点是雪粒罢了。空气清冽干净，宛如裹着淡淡甜香。雪想必比昨夜已经小了很多，雪花淅淅沥沥地飞舞着，似乎天真地想带走这世间一切阴霾。

    营帐的顶上、战车上、倚靠在一旁的兵器上，都坠上了一簇簇的白，士兵们着了冬衣，在营区内来回走着，但这毕竟是在皇朝的边界，靠北的地方，这样冷的天气，不知他们能不能适应。

    唉，真希望这纯白的冷寒，能冰封了这场战争……

    左顾右盼间，青青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图浪，他正对着自己，孔雀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魔魅惑人……只是与他对面而立的男子，背影甚是眼熟……

    青青缓缓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背影。

    图浪早已看到了她，见她此刻在风雪中呆立出神的表情，拧了眉毛，喊道：“要冻死也别站在帐篷口，挡了别人的路。”

    青青听到图浪的喊话，恍过神来，正想拔腿逃进帐内，却见那背面而立的男子已经随着图浪的目光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间，终结不了的宿命，又开始缓缓转动。

    只见他疾步走到青青面前，扭起她的一只手臂，低声急切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青青脑中念头疾速闪过，扯住他衣袖的手竟有些颤抖，“花生，你可知道他要做什么？”

    花倚生顿了一下，低声道：“助我义父……”

    青青被他的答案惊住，“可是……”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图浪适时地走到青青身边，双手漫不经心地搭上她的肩膀，却似要将她按进雪地里，“怎么，青青与花公子是旧识？”

    青青听着他的声音，就知道，他果然言出必行，那个喜怒无常、暴躁冷酷的图浪又回来了。

    花倚生看着图浪搭在青青肩上的手，又未见青青有所躲闪，眼中顿现伤痛，无论是南如诺还是汨加太子，他们都可以爱她，只有他……

    阳光突然刺眼得厉害，花倚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青青姑娘曾与在下学过皮毛医理，所以认识。只是不知，姑娘怎会在太子军中？”

    图浪对花倚生的心思已是明了，淡笑道：“青青是我将要迎娶的太子妃，如此说来，图浪又与淳信王府添了几分缘分。”

    花倚生只觉心中顿痛，怔怔地望着她。而青青，也未曾想到图浪会如此作答，未及反驳就看到花倚生惊痛的眼神，一时不知所措。

    只是，这是哪里飘来的声音，似远似近，如水如冰，缓缓地，淡淡地，忽然卷进了她的心里，不费一丝力气，就抚断了她的心弦……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声音啊，轻轻问着，这可是真的？

    青青以为那声音只是发于她的心里，却没想到，图浪和花倚生同时凝神望去。她没有时间去想，只是木然地随着他们目光的方向转过头去，下颚划过颈前两寸，眼中已是半世之遥。

    洌洌清风中，皑皑天地间，一袭胜雪白衣，衣带飞扬，青丝舞动，绝世出尘的容颜如寒玉般温润，眸中流光闪耀，宁静而专注，似能荡涤这世间一切宿怨。细雪纷飞，伴他于左右，掩映间宛如误落凡尘的仙，徜徉在茫茫人间。只是那眉间化不开的凄清，仿佛烙在了心里，突兀着苍凉。

正文 碎心1

    他缓步走来，在离他们百步外站定。身后不远处，是那形影不离的印南四护卫。

    雪地冰冷，寒气从脚底循循而上，双腿如僵了般，难以移动半步，水雾在眼中灼烧，她用尽全力，忍着心口的疼，只觉浑身都在瑟瑟颤抖。

    图浪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感到她的变化，俯身到她耳边，刚想说什么却看到她眼中压抑的痛苦和绝望，看到她魂牵梦萦的人，不是应该高兴吗？他眼下黯然，想起昨夜青青痛哭的样子，更紧地握住她纤细的肩，直起身的瞬间，却见她慢慢挣开他的手臂，缓缓向眼前那个人走去。

    飞雪轻扬，缭绕在她身边，似带着极大的力量，推拒着她的脚步。

    她浅笑如兰，眸中润泽着晶亮，眼前、耳边，都是纷飞的精灵，轻叹着诉说……连你们都知道我是护他的，是不是？他那样包容，不会怨我的，定不会怨我的……

    青青在他面前三步停住。

    心上的伤口太深，还没有来得及愈合，却在抬眼的瞬间被人用斧子豁开，鲜血和着脓，喷薄而出——他常年受血兰之苦，身子一向单薄，虽然苍白瘦削却难掩那俊美如天人的光华，而今，血兰锁已解，却像抽走了他全部的血液，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眼底的青黑赫然能见，额角上粉红色的寸长，像是刚刚愈合的伤……

    不足两月的时间，他非但没有将养红润，却消瘦憔悴至此，从不曾受过外伤，可那额头上分明可见的伤口，却如利剑穿心而过。

    此时此刻，他站在面前，依旧是不惹凡尘的清淡，那双如深海广阔的眸中，不见了往日的隐忍和温柔，有的，只是缓缓散发的哀伤，攫住了她的魂魄，挤出一缕缕腥甜。

    这白茫茫的广袤天地，整装待发的千军万马，前世的纷扰，今生的羁绊，都成了安静的背景，只有稀疏的雪花漫天飞舞，簇拥着这短暂的美好，传递着绵绵无尽的相思……

    他们就这样相视而立，与世无关。

    青青睫毛上的雪花缀了，化了，化了，又缀上，才听到他的声音,唤着“青儿……”，却是那样的小心。

    她温柔地笑了，眼波清澈如泉，轻启唇瓣道：“南少主。”

    南如诺眼中伤痛一闪而过，却微笑道：“青儿莫要佯装了，我都已知道……”他一步上前将青青揽入怀中，动作轻缓，力道却像要把她揉碎般。

    青青脑中一片空白，他已经知道……都知道了吗？他胸前衣衫寒凉，依偎其上却瞬间唤起了镌刻在记忆中的温暖，只听他轻声说着：“青儿做这样的事，就是为我好了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南如诺已经放开她，径直向图浪走去。

    青青回过神来，刚想转头就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四人也徐徐向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后面的一个神色有些焦急，正用力对着她摇头，那人正是如意。

    青青疑惑间，已听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太子殿下……”南如诺举步上前，深鞠一躬，抬首便看到图浪和旁边花倚生有些诧异的眼神。

    他虽是一介平民，却在武林中有着不可小觑的地位，虽然恬淡但更是一身高洁傲骨，又有几人见过他向别人俯首躬身。

    南如诺自是知道他们惊诧为何，他不以为意，脸上有着淡淡的温和笑容，“南如诺自幼中毒，百药无医，幸得太子割爱，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如果事前知晓，决不会允了青儿向太子索求解药，如今汨加圣物已无法返还，但南如诺定要带青儿回去，所以特来恳请太子……太子有何要求，印南定当竭尽全力。”

    图浪冷冷看着南如诺，上一次见他，是在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今日再见，似比当初更加憔悴瘦削。这男子用情至深，本是孤傲清远的天人之姿，为了这个丫头，却是不惜生命，不惜尊严，难怪她对他亦不能忘情。

    “哼，你以为本王需要仰仗你等平民莽夫之辈？还是庄主觉得可以敌得过本王的几万强兵？言而无信，是你们皇朝人无能的表现，本王也不想与你等再有瓜葛。”说罢，转身向另一处军帐走去。

    图浪肯放了她，这一点昨夜她已经知道了。但是，为何她此时心绪凌乱不堪，诺哥哥全都知道了吗，知道了她真真是苏浅香的孩子，知道苏浅香苦守十几年就是在等着让他为情跌入万丈深渊，那么他打算杀了她的母亲吗？还是任由苏浅香握着他的死门对他予取予求……

    “少主，属下去帮青青小姐收拾一下。”青青还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已被如意半推半就地拖到了帐内。

    南如诺望着帐帘重新合上，眼中是许久以来不见的温柔笑意，继而转向一旁的花倚生，颔首道：“花公子身子可是已无大碍？印南小人之心，王爷未予追究，花公子宽和以待，让南如诺实在汗颜。”

    花倚生只是微微笑着，“庄主无需介怀，我父有错在先，倚生皮肉之伤早已痊愈，也不想再生事端。”他突地敛去笑容，慢慢说道：“青青是至情之人，庄主此番领了她回去，请用心待她，切莫再令她伤心了。”

    花倚生如此说，应是还记得在梵都那个雨夜，他虽不知道一些事，但对青青却是真心，刚刚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眼中分明是难掩的痛苦，却仍一心为着她的幸福。

    这样好的男子，如果当初真的把青青托付于他，现在不知自己又是怎样一番心境。还好一切还来得及……此时多说什么，都可能是对他的另一种伤害吧，所以，南如诺只是对着他温和笑了笑，便转身遥望远山，静默等待着，将他一生的美好带回家。

    另一边，如意推着青青进了帐篷，帐帘刚在身后落下，怎知青青先一步拉住如意就进到大帐深处，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诺哥哥的伤是怎么回事？”

    如意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本就是聪慧的，在印南寄人篱下的生活敛去了她的光芒，她满足地生活在他的身边，给予每个人的都是善良和微笑，而今，她的眼中多了忧伤和隐忍，却也多了坚持，在爱的风雪中幻化成蝶，出落得更加美了……这才是他用命去爱的女孩。

    直到青青又问了一次，如意才回过神来。

    “青青小姐离开印南以后，少主一直昏迷不醒，直到汨加将军送了阿土塔来，我们按他的方法提炼成药，少主服下后果然醒了。飞云先生诊了脉，说是毒已经解了，但惟恐少主追问解药的来源，便瞒着了。开始两天，他身子虚弱，想必以为青青小姐还在为看到我和少主……而耿耿于怀，没见到你也没有多问。可是少主刚能下床不久，有一日夜里去了菱水阁……我们再也瞒不住，就把你留的信给了他，他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却也没说什么，每日吃饭吃药也还配合。少主本就是沉静之人，只是有时会一个人对着静湖饮酒，喝得不多，旁人劝了也还是听的，大家也以为过段时间便好了。”

    如意轻声说着，眼中已有泪光：“谁知道，一月已过，血兰锁没有如期发作，他却在几日之内迅速憔悴下去，天气那么冷，他日日在亭中饮酒，飞云先生骂了不知多少次，常剑见劝了无用，几次动了手，都是无济于事……

    他甚少饮酒，更从未如此执拗，往日淡若初尘的一个人，却将自己糟蹋成那个样子。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虽然故意要迫你离开，可是心里苦得厉害，那时血兰锁对他而言就成了希冀，他知道你定舍不下他，又开始矛盾地盼着毒发之时你会回去，可是时间过了，不见小姐回去，他也再撑不下去了……大家正犹豫是否将真相告诉少主，他就栽倒在亭中，头上的伤就是那时撞的。大家再也看不下去，只能把你以身换药的事告诉了他。”

    青青低着头，手握成拳在嘴边死死咬着，没有说一句话，眼泪早已决堤。

    如意望着青青良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抹去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青青小姐，属下帮你收拾一下吧。”

    青青放下刻着深深牙印的拳，缓缓抬头对上如意的眼睛：“你们……并没有告诉他，我母亲的事，是不是？”

    “……此事，只有如意一人知晓……我，便是你母亲多年前就安插在少主身边的人。”如意将头别向一边，不敢看青青逐渐瞪大的眼睛。

    青青使劲张着眼睛，似要望进如意心里，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可是你……没有害过诺哥哥……”

    “不，我一直在害他！”如意低泣出声，“这许多年来，我把他与你相处的点滴都告诉了你的母亲，看着你们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本来，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想方设法把你们推到一起，可是你们彼此吸引，彼此慕恋，无需我推波助澜，已经把对方刻进了骨血里，况且我……还有，我还把血兰锁的事告诉了淳信王爷，你才会被他挟持，花公子差点死了，少主也差点……”

    如意在南如诺身边多年，机警敏锐出众，然，此刻心绪汹涌，竟没有发现帐内悄然出现的一抹淡香，直到看着青青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遥遥欲坠，才突然感觉自己也是四肢飘软，屏息闭气已是来不及了。

    一身紫衣缓缓走到她们面前，今日没有了面纱，可以看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淡淡痕迹，却也难掩那妩媚娇俏的容颜。

    她只手触在如意身上大穴，动作轻盈似拈兰花，眼中带笑，望着青青道：“青青见了娘，不高兴吗？”

    如意和青青身体绵软无力，双双跪坐在地上，一个怨愤，一个震惊，目光齐聚在苏浅香的脸上。

    “你处心积虑，害他们受尽痛苦折磨，这样的报复，还不够吗？”如意咬着牙，恨恨道。

    “痛苦？折磨？哼，你这个死丫头知道什么？！我把一切都给了他，韶华已逝，恩爱不再，他只想过让我死！凄苦隐忍数十载，谁在乎过我的痛苦！”苏浅香轻声而颤抖，眼睛里尽是幽怨。

    “你……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青青的话拉回了苏浅香的注意力，她直视着地上的女孩，眼中却没有怜惜，“你想让我回答不是，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他的儿子在一起了？呵，可惜这世世代代的孽缘，逃也逃不掉！”

    这个女人陌生而邪魅，眼中不见半丝怜爱之情，可是青青的心却在她的怨恨中疼痛起来。“那……谁又是我的父亲？”

    “父亲？哈哈哈……我早已不记得是哪一个，要如何告诉你呢？”

    “你……究竟想干什么？”青青紧紧盯着苏浅香的眼睛，心里的疼痛越来越盛。

    苏浅香忽地敛去了笑，“我要你跟我走。”

    “夫人!”如意突然出声求道，她只在刚刚被苏浅香收养的几年这样唤过她，“你固然有恨，可是少主饱受血兰锁之苦，而今身子已是衰落不堪，他与青青也已为相思肝肠寸断……青青毕竟是你的女儿，求你放过他们吧！”

    青青只是哀怨地望着她相忘十数年的母亲，幽幽问着：“既然不念骨肉之情，又为何要我跟你走？”

    苏浅香静默看着她，这眉眼间果然有几分与自己相似，只是那眼中盛了太多的单纯脆弱，想必陷入情网，比她的母亲还要傻上几分。

    忽地，她尖声笑开来，声音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以为，血兰锁果真解了？”

    一瞬间，青青和如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呵呵，你们以为，阿土塔的血就抵得过我悉心栽培数载的血兰？它只不过遏止住了毒性而已，三月之内，如果没有真正的解药，血兰之毒必然爆发，那……就是他的死期。”

    “你说谎！！”青青泪如雨下，绵软无力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苏浅香持着她惯有的轻佻笑容，“信与不信，三月之内，自见分晓。不过，你若是肯彻底与他了断，跟我离开，我倒可以把解药给你。”

    “不要再惺惺作态！少主若是死了，不正合了你的意？！”不等青青回答，如意抢道。

    苏浅香按在如意大穴上的手稍一用力，手下的身体立即紧绷起来，“恨一个人，最好的排解，就是让他活着，欣赏他的痛苦……你们又怎么会懂。”

    “你……当真愿意拿出解药？”母女二人对视良久，青青通红的眼中映着那双布满了癫狂和仇恨的脸，眼泪已经干涸。

    “青青，不可以！”如意忍着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喝道：“你已见少主如今的样子，怎能忍心负他？！你与他了断，是要逼他断送了性命啊！苏浅香已经疯了，她所言岂能相信？！”

    “如意姐姐，”青青唇边漾起浅笑，“也许她是在骗我，但是，青青却不能冒险。这些恩恩怨怨，就让我一并还了吧，我……只想让他活着。只是，这一次，又要求如意姐姐帮我瞒下了……也是最后一次了。”

    青青抬头看向苏浅香，“娘……”她唤得有些生疏却是那样柔软，令受听之人眼中亦有流光闪过，却听她继续道：“我只求，给我两日时间，让我处理些事情，自然会跟你走。”

    苏浅香眼神黯了些，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这样唤她，原来，她的生命还有这样一个身份，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她烦躁。

    冷冷抛下一句“两日之后此时，十里外飞霞山下”，各填了一丸丹药在两人口中，苏浅香重新掀开帐篷另一侧的豁口，绝尘而去。

    体力渐渐恢复过来，如意一把抓住青青，“你怎么可以答应她？！”

    青青平静地望着如意挂着泪痕的脸，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冷漠着拒人千里的一等高手，变得这样脆弱彷徨。

    爱如风，循循往复于天地，可以软弱，亦可以坚强。

    拉着如意的双手，触到她掌中硬硬的茧，却是让人踏实的感觉……青青缓缓跪了下去，如意忙要拉她，却见她摇了摇头，微笑道：“如意姐姐，今日之事，切莫让诺哥哥知道。印南有你们看顾他，总会好的。”

    如意紧咬着唇，无声地望着她，却怎么也不能点头。

正文 碎心2

    掀开帐帘，才发现雪竟又大了许多。

    帐外已不见南如诺的身影，只有百川一人倚靠在不远处的旗杆下，肩上已是白蒙蒙一片。

    见青青和如意出来，百川立即迎了上来，“雪大了，少主大病初愈，怕受不住，已随花公子到前方帐中休息。姑娘请即刻随属下过去。”

    青青抬眼望去，只一会儿的功夫，雪果然大了很多，稀疏细碎的雪粒子长成了大朵大朵的绒花，那样不动声色，静静掩盖了来时的路。

    “请容我向太子辞行。”她露出清澈的笑容，不待百川反应，便从他身边走过，向着图浪的军帐而去。

    百川顿了一下，见如意静静随在青青身后，便也一同跟了过去。

    士兵通报出来，青青揭帘入内，百川与如意就等在帐外。

    帐内炭火烧得很旺，温暖裹着淡淡酒香扑面而来。

    图浪倚坐在桌案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神情淡漠，凝神望着她。直到走得近了，才发现她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心又莫名揪了起来，不禁拧起了眉头。

    “如今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可还愿帮我一次？”她声音很轻，问得十分小心，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碎现在的坚持。

    图浪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她不是马上就可以跟那个人相惜相守了吗？为何此刻眼中溢满了绝望？已经决定放了她，可是，帐帘被掀起的一刻，心中又蓦然扬起了希望……只是那希望太过短暂，不及发光就已灰飞烟灭——她眼中满满的情，满满的伤，都不是为他绽放，从来不是。

    与图浪的军帐相比，这个帐子内要冷得多。士兵临时拿了炭火来，时间太短，暖不了整间屋子。

    汨加的军营中居然备了棋盘，南如诺与花倚生相对而坐，对弈中打发着时间。

    图浪掀开帐帘的时候，如意上前一步想抓住青青的手臂，却落了空，怔忡间，前方一男一女已跨入帐中。如意重新握紧了剑柄，低头入内。

    闻声，南如诺放下手中白子，站起身来，眸光温淡如水，脸上是难掩的喜悦之色，“可以回家了？”

    青青站在五步外，心中因他这一句而起了千层浪，她只是静静望着他，等待着心绪慢慢平复。她要演好这一出戏，切不可露出破绽。

    南如诺看着她慢慢踱到近前，缓缓托高一只手，白净光润的掌中，是那串莹蓝色的玛瑙手串，泛着温润的薄光。

    他并不看她手中之物，脸上始终是那抹温柔浅笑，只是眼光越发深邃，竟探不出其中深意。

    “这珠串曾是青青心爱之物，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日，放在身边怕要徒增误解，还是要还给南少主。”她缓缓开口，轻柔而恭顺。

    南如诺唇角颤了一下，却是转瞬之间，复又微笑道：“青儿可都收拾好了？风雪大了，路上寒苦，要穿暖些。”

    “……天寒地冻，少主还请早些回去吧。”

    “姑娘这是何意？”常剑上前一步，言语间是压抑的怒气。

    青青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波澜不惊，神情带了几分惆怅，“诺哥哥，你知道吗？青青与你一同长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诺哥哥能健康地活着，不去想我是谁的孩子，不去想是谁害死了若华夫人，我甚至想过，如果血兰锁终不能解，我便也能安心陪你共赴黄泉，再也不理那些恩怨……”

    眼前清癯的脸上苍白尽现，一双洞悉秋毫的眼中此刻却是迷茫一片，青青心头刺痛，把头别向了一边，“而今，血兰锁得解，青青心愿已偿，可我们……却也回不去了。”

    余光扫到他身形一晃，常剑已疾步上前欲扶持，却被他挥挥衣袖拦开了，她死命攥紧袖中的手，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下去，就听到他淡淡地一句：“青儿……不信我了么？”

    青青忽地转过身来，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我是你杀母仇人的孩子，是害你父亲郁郁而终、害你为毒所苦的仇人的孩子！我们一直都知道的，她没死，她随时都会出现，你不杀她，如何对得起老庄主和夫人？你若杀了她，我们要怎么在一起？你要我如何信你……要我如何信你……”

    一双手臂把她圈在怀中，即使在这帐中，他的胸前依然冰凉如霜，青青靠在他的怀中，感觉泪水划过他的心口，瞬间成冰。

    头顶，是他温热的呼吸，耳边，是他近乎乞求般地低喃：“青儿……不要……青儿……不要……”

    一声一声，将她片片皲裂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眼泪渐渐退了下去，青青慢慢离开他的怀抱，牵过他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覆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掌之间，圆润的手串如淬了毒的蒺藜，感到他的手掌明显颤抖着，她低头用力咬了下唇，尽量轻松地说道：“诺哥哥，我……真的累了。不求你原谅她，却也不想眼见你杀了她，让青青……过想过的生活吧……”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图浪，他蓝色的眼睛敛去了锋锐，发散着淡淡的光，亦如掌中的玛瑙石。

    “在梵都的时候，青青日日为你祈祷平安，太子呵护纵容，却只换得青青的薄情。今日与诺哥哥再次相见，终是了却了惦念，只是才恍然……已不想离开太子身边。印南之外的世界真的很大，离开了，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诺哥哥……忘了青青吧。”

    在南如诺掌中用力一按，不敢看他此时的神情，青青转身回到图浪身边。

    图浪把她揽在怀中，一手轻抚着她的头顶，眼中尽是疼惜，沉声道：“你若留下，今生便不能翻悔。”

    青青用力点了头，在那些震惊、愤恨和痛心的目光中，被图浪护在身前，走出帐外。

    寒风瞬间风干了脸上的泪水，感觉自己要窒息般，她张了张嘴，吸进身体里的，却只有刺骨的冰冷，要封冻了全部的血液。

    缩在图浪的怀中，青青脚步凌乱，身体抖得厉害，好像那身后帐中，是她再不愿触及的噩梦。

    然而，呼啸寒风中，那一声轻唤，却如迅雷破空，生生扼住了她的脚步。

    缓缓转过身来，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如霜，唇上已无半点血色，只是那眸中……竟燃起了红光。

    下一瞬，那一袭白衣已疾掠而来。

    青青只觉身子一晃，揽住自己肩膀的手臂一紧一松，身后的男子也是腾空而起。

    漫天风雪妖娆，千里飞花眼茫茫。这一穹白色苍茫之中，万般愁情，几多绝望，都化作神龙夭矫，石破惊天。

    汨加军迅速聚集，很快就在他们周围形成了包围圈，指挥的将军紧紧盯着半空中交战的两人，却不敢贸然下令。

    图浪只觉迎面而来的掌风带着莫大的内力，与前两次很是不同，抵挡间惊见那男子眼中冰火交结，竟现了杀意……一个恍神，肩上便挨了重重一掌，歪倒在地。

    汨加将军见太子倒地，大喝一声，众兵士齐涌而上，将南如诺层层包围在中央。

    同一时间，常剑四人已飞掠而至，利刃出鞘，将南如诺护于其间。

    兵刃交接之声顷刻而起，汨加士兵自不是印南的对手，只是寡众差距悬殊，长刀铁矛频频袭来，南如诺仿佛石化在中央，并不抵抗，常剑四人空有一身内力无处施展，只能以铁器应对，却一时难以突围。

    如雪白衣淹没在层层包围中，有常剑等人在侧，那些寻常兵刃倒也无法伤他分毫，只是，却无法阻隔那一道斩不断的景象，直直而来，穿心而过，直嵌入地底，源源不断地带走他的生命。

    图浪已被将军搀扶起来，眉头紧锁，像是忍着剧痛。绢帕轻轻抚过他的嘴角，擦去一抹鲜红，身侧，青青紧紧贴扶着他，低头所见，是她痛苦哀求的目光，她唇齿开合，无声地说着“不要……”。

    她背向自己偎靠在图浪怀中，两人久久相望，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见那抚上他唇角的手颤得那样厉害……

    南如诺只觉心口骤然刺痛，赶忙用手压住，却移不开视线。

    终于，她转头望过来，满目哀怨……

    风声乍起，只见一袭白衣陡然腾空，如傲然绽放的雪莲，翱旋在天地间。罡风呼啸，寒花如刃，飞速旋转于他的周身，却安抚不了他的绝望。

    在他的下方，狂风疾速聚集着，卷起地上层层冰雪，令人睁不开眼睛。

    士兵们动作越来越迟缓，头发渐渐结了霜，手上的兵器已经拿持不住，大片大片的人僵卧在地上，颤抖着呻吟。

    常剑四人以内力抵御，迅捷跳出风圈，却齐齐低下头，不忍见那半空中已与风雪交融的泣血谪仙。

    青青站在风圈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大地已被封冻，心口却如火烧一般，已经不知道是哪里在痛，痛得就要晕厥。

    风雪渐平。

    白衣翩然落下，万千青丝早已散开来，在风雪中缠绵舞动，几缕划过他的面庞，映衬着其上冰雪之色。他的唇上一片青紫，脸颊仿佛瞬间凹陷了下去，眼中无喜无悲，痴痴地望着她。

    青儿，我怎能不知恩怨难解……只是此刻，我便如这坠落的雪，没有救赎，唯有消融。

    青青迎着他的目光，不知是冷是痛，已经抬不起脚步。她慢慢离开图浪身侧，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却是转身向她的帐中移去。

    没走几步，“啪”的一声，脸上赫然一片灼烧的疼。她抬起头，眼前是如意痛苦扭曲的脸，唇上也已咬出了血。

    沉默良久的花倚生疾步上前，抓住如意手臂的瞬间，却见两个女人眼中传递的，竟是痛苦压抑的莫逆之色。怔愣间，就见青青用口型对如意说了声“谢谢”，便挺直了脊背，慢慢走向大帐，直至消失在帐帘后，再未回头。

    “少主！”如意的视线还未离开放下的帐帘，就听身后常剑大喊出声，猛然回头，眼泪瞬间泉涌，急急飞掠过去。

    纯白的雪地上，一滩鲜红赫然其上，常剑和墨笛已先一步搀扶在他左右。

    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心力，瘫软在常剑身上，脸上是将死的灰败之色，眼睛紧闭，唇上染了血，妖艳刺目。

    如意接替墨笛搀扶着他，看常剑与墨笛两人缓缓将真气度于他体内。她密切关注着他脸色的变化，才发现他呼吸短促沉重，神情却一派安然，恍若心平气和等待融于这冰天雪地之间。

    汨加将军不愿善罢，却也不敢忤逆图浪的命令，只能看着常剑他们把南如诺抱上马车，又叫了士兵扶图浪回帐。

    墨笛和百川一同驾车，来时的四匹马由随行的侍卫或骑或领，调转车头，缓缓前行。

    南如诺平躺在暖裘之中，常剑为他盖上锦被，随即塞了两粒丸药到他口中，又以内力助他将药化掉。

    如意拨旺了车上的两个暖炉，一头一脚放在他身边，又跪坐在他头侧，注视着他的面容，为他按压着头顶诸穴。

    他的脸上唇上都惨白得令人心惊，只是灰败之气逐渐退了，神情宁静如熟睡般……按在他头上的双手猛地一抖——那双包容天地的眸子紧闭着，一滴晶莹自眼角悄然滑落。

正文 保重的人

    青青已经一动不动三个时辰，地上虽然铺了厚厚的毛毯，但寒气早已透过毯子，一点一点窜进她体内。一个时辰前，士兵要给火盆中添炭，被她拦在了外面，现在炭盆也已经冰凉。

    毛毯上的花纹渐渐看不清了，昏黑冰冷的空间里，呼吸轻轻浅浅，宛如不能遏止的嘲笑。

    她只觉得所有的寒气似乎都上升到顶，身上感觉不到冷，大脑已经冻僵，不管多么用力，却是什么都思考不了。

    一个人进了帐来，她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轮廓有些熟悉，只是仍然无法思考，只好呆呆地望着他。

    “他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居然不闻不问？”阿古朗带着愠怒的声音，沉重地响起在昏暗中。

    “……”

    良久，不见她回答，阿古朗有些牙咬切齿：“真是个绝情的女人！”

    绝情？是啊，她一直都是绝情的。所有关心她的人，伤害的伤害，逃避的逃避，什么都给不了，就这样一并辜负了……

    “他……怎么样了？”几个时辰没有开口，她的声音沙哑模糊。

    阿古朗冷哼一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任凭她双腿已经僵硬麻痹得难以成步，就将人拽出了帐外。

    这个帐篷本是用来议事的，只有一个简单的暖榻，图浪半靠在上面，半裸的肩膀上厚厚敷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

    帐中非常暖和，空气中沁着苦涩的药香。

    青青站在五步外，望着暖榻上的男人。床头的地上放了炭盆，他的两颊被烘烤得泛着淡淡的红，看不出脸色好不好，只是唇上有些黯沉干裂。此时，他正闭着眼睛，眉宇间似有些疲惫。

    阿古朗站在旁边，眼中带着责备，使劲向她使着眼色。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仍然没有力气。

    “花公子，今日商议之事烦请向王爷详叙，天色已晚，如不嫌弃，就在我营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吧。”图浪仍然闭着眼睛，声音中也透着疲倦。

    青青闻言，才看到坐在一旁的花倚生，他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忧伤……脑中忽然闪过阿古朗刚才的话，她真的是个绝情的女人。

    花倚生对图浪简单谢过，转身走到青青面前，不及开口，就被阿古朗拦了下来，“花公子，在下为您准备了营帐，请随我来。”

    青青此时心中愧疚难当，对他，对图浪，还有那个已经伤痕累累生死未卜的人……如此近的距离，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无声地低下了头。

    纯白色的腰带在她眼前停驻了片刻，最终还是静默着离去。

    耳边可以隐约听到他的呼吸，还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之声。

    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他开口，青青慢慢抬起了头。暖榻上的男子依然闭着眼睛，只是头似乎垂得更低了些，搭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大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手轻脚地为他把毯子重新盖好，却见他忽地颤了一下，睁开眼的瞬间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青青下意识地挣扎着，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别走……”怔愣间，才发觉他抓着自己的手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探了一下他的额头，青青心中一惊。

    图浪审视着她，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在关心吗？”

    青青被他灼灼的目光压得低下了头，半晌才道：“我去让阿古朗叫医官来……”

    “你不就是大夫？”图浪忽地放开她的手，头向里侧靠了靠，“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你的手就搭在我的腕上……如今……罢了，你出去吧。”

    青青欲张口解释，却见他闭着眼睛，紧抿的唇上已经有了干裂的血痕，心上突地疼了一下——他生来养尊处优，如今这样，都是因她而起。

    她端起桌上的一盏茶，感觉还是温热的，静静凑到他面前，轻声道：“岳大夫开的药，你趁热喝了吧。”

    图浪明显动了一下，张开眼睛看了看她手中的茶盏，又看向她。

    青青笑得有点调皮，眼睛里却盈了太多的苦涩，表情显得怪异。

    图浪一口气喝完了茶，青青扶着他躺了下来，取出绢帕覆盖在他肩膀上的药膏上，重新盖好了毯子。

    “这样用的药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动作很轻，慢慢帮他掖好了肩膀上的毯子。

    “他想杀我。”图浪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才觉得帐内的暖意传到了心里，话说出来也很平静。

    青青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悔吗？”

    望进他询问的目光中，好一会儿，她慢慢摇了摇头。

    “你好像隐瞒了一些事。”

    青青不语，还是慢慢摇着头。

    “……最后一晚，陪在我身边吧。”

    青青望着他，目光渐渐从迷茫中淡出，眼前的男人即使受了伤，仍然是高贵而桀骜的，他魔魅的蓝眼睛，在橙黄色的光线中，流淌着淡淡的忧伤，一如昨夜在山崖边。

    从未为他做过什么吧？他总是出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太好的脸色，蔑视和暴躁的伪装下，默默做着一切，别扭得像个孩子。而她，甚至都没有真心对他笑过。

    过了今晚，又多了一个人，与她，相见无期。

    她另拿了一方帕子，仔细擦去他额上的汗，又倒了一杯茶，让他喝了下去。

    图浪重新躺好，伸手握住了她扶在塌沿上的手，随即闭上了眼睛。

    出乎他意料的，青青并没有挣扎，顺从地由着他握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睁开眼睛，不知道她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只是感觉身上很热，头沉得厉害，一块柔软微凉的帕子一遍遍抚在他的额上和颈上。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青青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低低沉沉地说了一句：“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当是一场戏……”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越发平缓规律，握着青青的手也更沉了些……终是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梦中，一缕淡粉色的薄云抚过他的面颊，空中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你若留下，今生便不能翻悔……”云的另一端，女子一身淡绿色的罗衫，眸光如水，浅笑如兰，她说，“好。”

    图浪醒来的时候，猛然惊觉手中温热的柔软荡然无存，他猛地坐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身旁已有人俯身过来，定睛一看，是阿古朗。

    肩上的伤还在疼着，但是身上已经轻松了很多，烧应该是退了。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问道：“人呢？”

    阿古朗将毯子放在塌上，伸手指了指军帐的另一边。

    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图浪才看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方软塌，娇小的身子缩在被中，有一只手搭在腮边。

    阿古朗一边伺候图浪穿上宽大的袍子，一边道：“昨晚殿下热得厉害，直到后半夜才好了些，她还算是有良心，倒一直伺候着。后来见她趴在床沿睡着了，殿下一直没有松手……属下自作主张，就将她安置在帐中了。”

    图浪走到她身边，看着青青的侧脸出了会儿神，低声问道：“花倚生离开了吗？”

    阿古朗低声答着：“准备要走了。”

    图浪转身走到帐帘前，阿古朗已经抱了厚厚的裘皮斗篷过来，小心地为他披上，跟着他走出帐外。

    帐帘放下的一刻，青青就睁开了眼睛，阿古朗说她还算有良心的时候，她便已经醒了，只是伴着阿古朗的说辞，更不知如何面对图浪，便没有动。

    花生要离开了？不知道与图浪达成了什么协定……

    青青忽地跳起来，掀开帐帘的一角，就看到远处两个人披着斗篷站在雪地上，正是图浪和花倚生。

    她立即折回到桌案前，片刻之后，便跑出帐外。

    “花生！”

    雪地中正在寒暄的两个人闻声，齐齐望了过来，只见她飞快地跑了过来，脚下扬起叠叠的雪。

    青青在图浪身侧停了下来，早晨清冷的风让她禁不住发抖，“你……要回乔州吗？”

    花倚生看到她的瞬间，心中陡然升起喜悦，但转瞬又萎靡了下去……昨夜他一直站在不远处望着图浪的军帐，望了大半夜，却也不见她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想问问她，昨天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可是，不管她的答案是什么，最终选择了谁，于他，又有什么区别？又或者，他想要告诉她，即使没有了男女之爱，他们之间还有一条鲜红的血脉相连……可是当看到她，他才知道，那一声“哥哥”，之于他，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绝望。

    他只是直直看着自己，目光中纠缠着痛苦和疑惑，凝出越来越多的悲伤——青青狠狠咬了一下唇，突然扑到花倚生身前，两只小手把他的一双大手抱在怀中，泪水蓄满了眼眶，哽咽道：“花生，要珍重……”

    “青青……”花倚生拧眉望着她，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她眼神闪了闪，疑惑间，她已退到了图浪身边，柔软的裘皮斗篷撩起一角，及时地裹在她的肩上。

    “在下告辞。”再看一眼她冻得有些泛红的脸，花倚生与图浪别过，翻身上马，向汨加营地外奔去。

    一个时辰之后。

    营地的出口处，两列士兵来回巡视着，脚下的雪踩得实了，淡淡映射着白光。

    青青换了厚实的衣裳，白色的雪貂斗篷系在颈间，把她手中小小的包袱也裹了进去。

    图浪与她隔着一步的距离，蓝色的眼睛在雪景中显得分外明亮，面容冷冽如冰。

    一个时辰之前，她目送花倚生离开，抬头看到他俯视自己的眼中，一抹受伤一闪而过。

    半个时辰之前，她终是没有忍住，问他：“你看到了，是不是？”

    “……”

    “为什么不阻止我？”

    “……不需要。”

    “你……把花生怎么了？！”

    “……他会平安回去送信的。”

    “我不明白。”

    “你以为，我真的需要倚靠淳信才能进入皇朝地界？我汨加军驻扎在此，只是为了等待后续军队一批批赶上来，毕竟一次班师10万，有些招摇。联手，只是为了争取一些时间。”

    “……后续军队到了？”

    “在五里外待命。”

    “原来阿古朗突然到来是因为……”

    “明日，我们便是敌人了……”

    “明日……”

    “跑远一些，汨加军里，没有几人会记得你。”

    “……”

    看惯了他板着脸的样子，半个时辰前冷冷的话语犹在耳边……是啊，从战争开始，他们就是敌人了。然而分别时刻，心中竟莫名有些惆怅，青青学着他的样子沉了脸色，冷冷地道：“保重。”

    不待他言语，她跨坐到马背上，一声喝令，沿着阳光投射而下的方向，策马而去。

    雪地上，他静静地站着，闭着眼睛由着那马蹄声在心里渐渐淡去，再张开眼时，眼前仍是一片无垠的白，闪着刺目的光。

    明日，这片耀眼的白，就要开出漫野的红花，是一场夙愿，是一场祭奠。

正文 断情云散

    雪后的飞霞山分外沉寂，干净的蓝天下，皑皑白雪横断在山间，如静止的浮云。

    山脚下，暗紫色的斗篷像一抹中了毒的游魂，招展在风中……那一双染了霜的眼睛，戏谑地望着她。

    “来早了呢！”她的嘴角上扬，扯开艳丽的唇。

    青青神情疏淡，目光紧紧锁着她，“……解药呢？”

    苏浅香轻笑出声，看着青青的眼神有些朦胧，“呵，果然是孽缘呢，这样死心眼的丫头……”

    青青不及反应，只见对面的苏浅香手下一动，随即自己肩上就是一瞬刺痛，她下意识地抓住缰绳匍匐在马背上，觉得半边身子逐渐麻痹开来。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青青咬着牙，想要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气，抬起头，眼前的苏浅香悠闲地坐在马背上，正缓缓靠近，她的眼中，交织着很多讯息，纷繁复杂得难以琢磨。

    “不这样，你一路上总会吵不停的，离断情谷，还有不近的路呢……”走得近了，青青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配合着她轻佻的声音，让人陡升厌恶。“别用这种眼神看着你的母亲……好吧，我承认骗了你，不过，那么痴心的男人，怎么能就这么放了呢？呵呵呵……傻孩子，游戏已经开始，怎么可以没有结果呢，是不是？”

    青青只觉心慌得厉害，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竟刺痛了已经麻木的半边身体。她任由苏浅香将她横在自己的马背上，近在咫尺的是马肚子上一道被皮毛轻掩着的伤疤，一晃一晃，渐渐变成一片的白。

    断情谷山崖之上。

    没有白雪的覆盖，光秃的山壁嶙峋尖锐，脚下是一片灰色的僵硬，风扬起些许沙粒，冰冷而沉重。

    青青歪坐在苏浅香脚边，紫色的裙摆在她的眼前起起落落，那抹白色的身影，一贯的萧索单薄，在视线中逐渐清晰……他的身后，是面容冷峻的常剑四人，还有飞云先生。

    十米之外，南如诺迎风而立，没有束发，万千青丝飞扬而起，牵扯着向前的步伐。

    青青紧紧握住手边的石子，视线中，是他霜白的容颜，那双在最后的记忆中已然绝望成洞的眼睛，此刻却如两泓温泉，水光潋滟间，半点疼痛，半点温柔。

    他的眼睛只望着她。

    她的眼睛只望着他。

    她唇齿开合，无声地唤着：“诺哥哥……”

    他微微合眸，像陶醉于突来的馨香，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笑容。

    放肆的笑声突地划破长空，尖锐而妖媚，霸道地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南如诺，十八年不见，可还记得我呢？”

    南如诺的视线转向苏浅香——那一张与青青五分相似的脸上，嵌着的是一对被仇恨熏染的眼睛，十八年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岁月，却不曾改变这一如既往的目光。

    就是这个疯狂的女人，杀害了他的母亲，毁掉了他的父亲，带给他无穷尽的痛苦，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曾放过……他的眼神逐渐冰冷，许久以来积蓄在心中的陌生情感被瞬间点燃——他这一生，唯一憎恨的人，就在眼前。

    “为何要杀我的母亲？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冷，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哈哈哈……”苏浅香笑得花枝乱颤，笑过之后，便邪邪地瞟着他，“想要知道吗？呵……好啊，只要你胜得了我，我便告诉你……”

    “不要！”两个焦灼的女声同时响起，如意和青青齐齐望着南如诺。

    他循声望向跪坐在苏浅香脚下的青青，目光幽深，似有一丝动容，只一瞬，视线又移开。

    青青只觉心中一痛，她呼喊出声，只是下意识觉得苏浅香心意难测已近疯狂，而他虽然武功卓绝却已是衰败之身，交手之间胜算堪虞，但是，他转眸的瞬间，那眼神中的悲伤……他，果然不信她了吗？

    “死丫头！早该了结了你！”青青与南如诺四目相接间，苏浅香突然出手，一股强劲的掌风已将如意拽至近前，紧跟一掌挥在她胸口之上。

    如意摔落在她身外五米，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身子一颤，栽倒在地上。

    常剑和墨笛见状，一步上前，剑才出半鞘，就见眼前的男人已疾掠而出，瞬间与苏浅香缠斗于半空。

    世人只知印南之主内力武功已是登峰造极，却不知二十年前与武林盟主南震天同门之中，还有一女容貌娇俏可人，武功出神入化，只是为情所困，将这一等身手掩埋在怨恨之中。

    此刻，料峭寒风之中，断情悬崖之上，白衣的谪仙，紫衣的艳魔，青丝缠绕，掌风交接，破空之声屡屡不绝……行走于血脉内、充斥于天地间的，是前尘旧事，想了而不能了的恩怨情仇。

    百招已过，苏浅香尖锐而轻佻的笑声时缓时急，却从未停止过，而旋转在他们周身，似有红色的流星，流连不逝。

    半空相对的二人忽地身形一顿，紫衣悠然落开，而那一抹白却急急向后坠去……常剑冲向前，接住了他坠下的身体，顺势跌坐在地上。

    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深深蹙着，脸色青白可怖，双颊泛出诡异的红，呼吸短促紊乱，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前。那一身如雪白衣上，丝丝缕缕的红，如织锦云纹，划出惊心动魄的弧。

    “诺哥哥！”青青拼命挣扎，身子却如被剪断了所有的筋脉，使不出力气，只剩下一颗心，汇集了她所有的力量，狂乱地叫嚣着，要跳出胸腔。

    墨笛和百川目眦尽裂，挡在南如诺身前，飞云先生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渐渐露出震惊的神情。

    “怎么会……”

    “先生，少主他……”常剑一边将真气输入南如诺体内，一边急问道。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对他做了什么？！”飞云双目赤红，冲着眼前轻笑观望的女人嘶吼道。

    “哼，你们以为……一个小小的毒兽，就可以解我的血兰锁？呵呵……我只是帮他真气运行，提早让血兰盛开而已。”苏浅香忽地俯首望向青青，“当然，还要谢谢我的乖女儿，如果不是你在汨加军营中演的好戏，他的毒也不会这么快就压制不住呢……唉，看来这汨加毒兽，也真是个好东西呢！可惜了，不是？”

    青青瞪大了眼睛，惊痛地望着常剑怀中那张苍白透明的面容，心中反复念着“诺哥哥，不会的……诺哥哥，不会的……”口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常剑怀中的人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面容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侧过头去，便能接到她哀痛的目光。他轻轻扯动唇角，摇了摇头，慢慢离开常剑的扶持，吃力地站了起来。

    飞云和常剑知道拗不过他，只能近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毒发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拧紧了眉头。

    南如诺用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清冷的目光紧紧盯着苏浅香。

    对面的女人，笑容渐渐凝固，眼中逐渐溢出涩涩的痛苦——比起英挺刚毅的南震天，南如诺的面容更传承了岳若华的秀美，那样不染尘埃的俊美让她厌恶，然而那双同样清明温暖的眸子，却从十岁开始便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成就了她全部的幸福，铸就了她满心的绝望。

    片刻之前，二十年前的一幕如轮回般重演，同样一双眼睛，投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是痴缠的温柔，而转向自己的，却是厌恶和憎恨。唯一不同的是，青青虽然冠了岳若华的姓，却是她苏浅香的血肉至亲，仿佛另一个自己，终于得到了魂牵梦萦的回眸顾盼。这一切，不正是她隐忍二十年的殷殷企盼吗？可是为何心里，却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东西，悄然滋长而出。

    “……你的眼睛与他一模一样，”苏浅香平缓了声音，眼神朦胧起来“虽然你输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二十七年前，我与你爹是同门师兄妹，师傅严苛沉默，师兄聪颖倔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大师兄等着小师妹长大，然后就可以娶她进门，纵横江湖也好，隐居山林也罢……很俗套的故事是不是？十五岁的时候，师傅死了，我和师兄相依为命，从一碗饭到整座庄园。他为我顺发，我为他煮酒，芙蓉树下，双剑合璧……他明明说过，要与我一生过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岳若华的出现，他……怎么会离开我？他甚至没有骂过我，却为了那个女人，对我越来越冷漠！一个你再熟悉不过的人，渐渐地陌生，渐渐地疏远……那种从心里散出来的恐惧，积聚多了，就痒痒地变成了恨。”

    她抬头望去，一片湛蓝之上，云卷云舒，擦亮了天空。

    苏浅香的眼睛慢慢清明，又渐渐透出邪魅的光，“知道吗？恨也是一种很迷人的情感，我用了很多办法，捉弄、整治那个女人，千方百计想要替换掉他眼中的冷漠……呵呵，我只是想将那个女人从他身边、从他心里赶走，却没有想到，他眼中的冷漠有一天会变成厌弃。就在那一天，我把那个女人引到了这断情谷之上，或许想把她推下去吧，谁知道呢……而他，为了救那个女人，一掌将我打下了谷，不留一点情面……可是，越是孽缘就越是难断呢，师兄不知道，他的小师妹并没有死，她遇到了仙人，遇到了血兰，呵呵，她又有了新的游戏，因为她发现，与一个人的一生一世，可以是爱，就可以是恨。”

    “纵使我父亲有负于你，强求又怎能得？你以一己偏执，枉送我母亲性命，更得不到他半分怜惜。”南如诺气息不稳，话说得很慢。

    “强求不得？！”苏浅香咬牙道：“那样的朝朝暮暮、相依相伴，说断就可以断吗？我满心的信仰是什么，他怎会不知？明明许诺了一生，又怎么能够那样轻易地反悔？本来属于我的幸福，轻易就给了另一个女人……呵呵……我知道，杀了岳若华，他只会更加恨我，今生我再也得不到……不过没有关系，我不能让他痛苦，却可以让他的儿子痛苦，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他的儿子爱上我的女儿，那样痛彻心扉，那样不顾一切……哈哈……即使他死了，也得睁眼看着他的儿子被爱折磨得体无完肤，让他知道那到底有多疼！哈哈哈……”她面孔越发狰狞，刺耳的尖笑在山谷中颤抖着游走。

    “你……你这个疯子！”青青大嚷着，中止了她的笑声。

    苏浅香一把按在她的肩上，“别这样，我的孩子……你不是也想要离开他的身边吗？想让他饱受相思之苦吗？真是我的乖女儿呢！只不过……娘怎么会舍得你难过呢？”说着，她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木质盒子，缓缓打开来，看着青青的眼睛忽地闪过一丝俏皮：“瞧，这是什么？”

    青青看着盒子被缓缓打开，一片已经干枯的半圆形叶片被苏浅香轻轻拾起。

    “这是血兰的叶子……也就是解药。”苏浅香说得很慢很轻，脸上竟是温柔的笑。

    青青直视着她手中灰绿色的脆片，细细的茎脉，有点开裂的边缘，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却能挽救她的天与地？

    就在她想要伸手的一霎那，苏浅香忽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更轻更柔：“是解药呢……”

    话音不落，她猛地将叶片紧握在掌中，细微的碎裂之声似有似无，惊得青青一跃而起，不及感觉到虚软，已扑到苏浅香面前。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喊声乍然响彻整个山谷，却在到达顶点的时候被一声闷响嘎然止住。喊声似乎惊醒了断情谷终年受困的怨灵，一股旋风由谷底赫然而上，轻快地卷起苏浅香手中翻飞而出的碎屑，又承托着那一抹纤细轻灵的身体，向着深谷的方向飘然坠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不及反应，又慢得似乎没有发生。白光乍现眼前的一瞬间，只有那一个人，循风而起，白衣猎猎妖娆，如展翅苍鹰，跃入那一片空茫，衣袂抖起了风声，呼呼在耳，是另一个时空的叹息。

    剑声破空，常剑和墨笛奔至崖边，面色凝重，互望一眼，一齐纵身跃下。

    他们的身后，是凄厉的笑声，包裹着长久以来的哀怨，翻卷着荡涤不尽的绝望，直冲云霄。

    她仰望天空，不停地寻找，寻找那个扭曲的瑰丽梦境……她要报复，从他身上得不到的情感，就让他的儿子来还，让他尝尽生离死别之痛！却不曾想，他的爱，早已跨越了生死之别，爱得如此简单，简单得可以让她的感情变得丑陋不堪。

    再深的痛，抵不过绝望，再多的爱，最终只化作生死相依。

    这样的爱，终你我一生，却不会懂……我们，还不如一个孩子。

    她缓缓低下头，望着手中殷红怒放的花朵，脸上漾开暖暖笑意，唇边串串晶莹滚落而下，剔透着清亮的光彩。她慢慢转过头去，如意唇角挂着暗红的血迹，手死死握住剑柄，鲜血沿着剑锋蜿蜒而下，同样在她的手上绽放开来，她的眼中，那些绝望和伤痛，熟悉得刺目。

    苏浅香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一掌击在她的头顶上。

    可怜的孩子，与其遥望着你得不到的东西，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崖边的两个女子，叠卧着身体，血慢慢交融在一起，带着她们难圆的绮梦，沿着冰冷的沙土，渗入了断情谷底。

    冬日的风徜徉在山崖之上，冷冷观望这一场生命与情感的战役，当一切归于宁寂，亦不禁一番唏嘘。

正文 满足

    青青醒来的时候，只觉脸上湿冷得有些僵了，缓缓移动手臂，肩膀上烧灼样的疼，但好在，身体已经有了知觉。

    知觉？青青赫然清醒，断情山崖之上的一幕幕在记忆中回放……她猛地坐起身来，目光触及的一片白，直刺眉心——她的身下，居然是那一抹如雪白衣。

    他静静伏在地上，长发凌乱的铺洒着，遮盖了面颊，更看不出一丝生气。

    青青颤抖着双手，慢慢抚上他的背，触手一片冰凉……她的唇抖得厉害，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力帮他翻过身来，肩膀传来钻心的痛，大颗大颗的泪砸在他的长发上。

    她跪坐在地上，将他的半个身子紧紧揽在怀里——也许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块寒玉，至寒至美，却是以火为心，温暖柔软得让人落泪，而今，这寒玉就在她的怀中，与她紧紧相依……

    将他紧拥在怀里的一刻，心突然间宁静下来，她一直在犯错，一直在徘徊，此刻才终于明白，要的，只是这样的依偎和跟随，无论生，亦无论死。

    诺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抚上他苍白的手腕，她屏息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那跳动似梦似幻，一闪即逝。

    心里平静了，很多事就变得明朗起来。青青摸一下腰间，庆幸亚襄曾给过她这丸秘药尚在，还记得他说过，这药在危急时刻，能暂保性命。

    将药丸放入南如诺的口中，青青取下发簪，用力在手臂上划过，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快速成流。她紧紧将伤口贴合在他的唇上，干冷的空气压抑了腥甜的味道，淡淡的温热在两人冰凉的肌肤间涌动。

    他的头枕在她的肩臂上，如无意中熟睡的孩子般安静无害，面容几乎与白衣融为一色，好在牙关没有紧闭，唇瓣微微张开着，与她分享着生命的暖意。

    她静静地凝视他细密的睫毛，期待着它们些微的颤动，眼中并无焦灼之色。手臂上的血慢慢地淌着，部分滑入了他的口中，部分沿着他的下颚游走，渲染了她袖口的金丝绣纹，传来一点点的凉。

    时间缓缓而过，埋葬了几多绝望的断情谷底，却如人间仙境般静谧而安逸。一对恋人相依相偎，血脉交融而出的甜蜜，缓缓拨动心弦，每一个简单的乐符，都是这纷繁人世不能承载的重音。

    诺哥哥，这样的宁静，真好。

    手臂上传来丝丝的疼，因寒冷和失血而有些委顿的神志渐渐清明，青青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依然靠在她的怀中，头微微抬起，细密的睫毛上扬着，眸中氤氲着薄雾，望进她的眼中的目光沉重如铁。

    片刻的相视无言之后，青青看了一眼被他紧紧按住伤口的手臂，摇了摇头：“不碍事的……”说着，就要挣脱他的钳制，探看他的脉象。

    南如诺气息飘忽，按在她伤口上的手冰凉而颤抖，却不肯放松，“青儿……”

    “不要动，诺哥哥……”青青见他挣扎着要起身，支撑他身体的另一只手臂又紧了紧，才感到身子已经僵冷得疼痛。

    南如诺定定地望着她——这一声呼唤，仿佛前世的曙光，历经了久远的瞭望，望断天涯，终于穿云破雾，灿然绽放，消弭了他的悲伤。

    然而渐渐地，目光黯淡下去，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脆弱：“我……已是残喘的废人。”

    青青心中一痛——诺哥哥常年受血兰锁的侵蚀，虽然淡泊，却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狠狠咬了咬唇，轻轻挣开了他握在她伤处的手，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却也没有阻止。

    感觉眼泪又要决堤，她极力忍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他寒凉的手，指甲在他的掌心用力扣了扣，满意地看到他眉间细微的蹙动，嘴角弯起，随即慢慢挪动身子，一边搜寻着如何离开这个山谷。

    错落的山壁将断情谷底围绕成一个有些扭曲的椭圆，远处隐约有一个山壁的豁口，不知道通向哪里。谷底有大片平坦的地面，干枯的藤蔓和灌木错落的分布着，可以想见，在春暖花开的时节，一定是郁郁葱葱的一片，也许会开出粉红色的杜鹃花，有白色的蝴蝶在花瓣间跳跃……

    想到这，埋首铺整藤蔓枯叶的青青抬起头，望了一眼靠坐在不远处依旧一脸落寞的南如诺，他宽大的锦袍下摆铺洒在地面上，虽然虚弱却依然清雅出尘，宛如初醒的蝶仙……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

    南如诺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似乎遗忘了苏浅香的畸恨和残忍，遗忘了血兰锁的羁绊，甚至遗忘了千尺之上的那个世界……坠崖之前的痛苦和绝望在她眼中已然淡去，只留下两汪清澈透亮的秋水，倒映着他的落寞，却折射出温暖柔和的光，让他孤冷的心，越发贪恋。

    如果真的忘了，倒真的很好。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肌肤上的冰冷有很好的镇痛作用，倒也不是很疼。青青将绢帕缠在手掌上，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在一片藤蔓间攀攀折折，将山壁下积聚的大片大片的枯叶堆积成一个大大的蒲团。

    南如诺虚弱得厉害，青青勉强搀扶着他走出几步已是极限，更不要说回到山崖之上。天色渐暗，山中的寒气越发深重，她只有尽量找一个背风的地方，等待常剑他们寻来，抑或者，等不及他们……也没有关系了。

    一番折腾过后，见靠坐在一旁的男人脸色越发的难看了，青青立即奔了过去，扶住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有回应，一手探向青青的肩膀，稍一用力，青青便皱起了眉头。

    “……是她打伤的？”他轻声而小心。

    “没事的……”她只是笑了笑，便慢慢将他扶起，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铺好的杂草蒲团上。

    盘根错节的藤蔓自山壁上垂下来，靠上去硌得背上酸酸的疼，却总好过石壁透骨的冰冷。青青本是要自己倚靠在藤蔓上，让南如诺靠坐在她身前，却被他虚软而顽固的坚持打败，二人换了位置。

    她作势靠坐在他怀中，却一直僵着身子，虚虚地贴着他的胸口。

    “青儿，”南如诺轻拈她的发梢，低低开口，“可还记得上一次与我靠得这样近？”

    “……记得，在汨加。”

    “那一夜，我差一点弄丢了你……”

    “……诺哥哥，你的身子……还是不要说了。”青青见他眼中痛苦又深，阻止道。

    “现在不说，怕是以后……”

    “不……”

    “青儿，”他并不看她的眼睛，话问得很慢：“你……在汨加军营所言，都是骗我的吧？”

    青青猛地抬起头，抓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他们之间生生死死的牵绊，他不是不信她的，只是因着她一次次的舍弃，本以为都是为了他能够活着，却独独忽略了他那颗比性命更脆弱的心，所以此刻，他明明知道她的感情，却依然问得如此小心……曾经给了他怎样的绝望，她忽然不敢想下去，原来，她竟会比她的母亲还要残忍。

    “诺哥哥……”她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她活着的全部意义都是他，又怎么会容得下别人分毫？可是，这一句话却哽在喉咙里，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化作一波一波的泪水，奔涌而出，不及冷透，又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

    “青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从汨加军营回到临城的当日，苏浅香的帖子就到了印南……知道你被她挟制的那一刻，我便已明白……你这个傻丫头……你身处险境，而我竟会有一丝喜悦——因为，你是在骗我……原谅我，好吗？”

    青青将头抵在他的心口，不停的摇头，泪水风干在脸上，皮肤像要裂开来，而她，只觉心痛如搅，却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幸福。

    她想不清楚诺哥哥要让她原谅什么，是原谅他在离开她身边以后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还是原谅他在她陷入危机时心头涌出的那一丝喜悦？他受尽她母亲的折磨，又为了她那些所谓的执着，承受一次次的绝望和孤独，这样的他，究竟需要她原谅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她的头顶，一下下为她梳理着长发，寒冷中的舒缓如阳光下柔软的细沙，在心底徜徉而过，留下热烘烘的痕迹。

    她慢慢平复了情绪，带着浓浓的鼻音喃喃开口：“诺哥哥，青儿错了，青儿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的手指依然在她的发间游走，却没有应她，青青疑惑地抬头看他，对上他黑亮的眸子，其间汹涌着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光芒，像要燃出火来。

    四簇颤抖的睫毛逐渐靠近，冰凉的鼻尖轻触一下又慢慢错开，他的唇瓣苍白而冰冷，却在碰触到她的瞬间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他浅浅地吻着，像品尝着她熬煮的甜粥，细细体味着每一分的味道，她生涩地回应着，带着少女的矜持和羞怯，却又想给予他更多。

    他的气息渐渐粗重起来，扣在她脑后的手掌越发用力，她的手环在他的背上，为他隔开僵硬的藤蔓，身体深深窝进他的怀里……四片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代替了言语，代替了泪水，用最纯粹的方式，给予了他们最真实的幸福。

    青儿，原谅我，终究要抛下你一个人——他深深地吻着，用尽了全部的气力，感觉身体的一部分开始些微的痉挛，胸口疼得要炸开，心里却满满地装着幸福……

    这一刻，他已足够。

正文 血逝1

    青青微闭着眼睛，沉浸在幸福的拥吻中，并没有发现南如诺逐渐紧蹙的眉头，所以当她感觉到他的异常时，猛然睁大眼睛，推开他的瞬间，他便如扶风弱柳，歪在了她的肩头。

    “诺哥哥！”青青哭出了声音，侧转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南如诺半睁着眼睛，昏暗的天空下，他惨白的脸色依然触目惊心，额上不断涌出汗水，身体却抖得厉害，一条腿已经开始痉挛。

    “青儿……青儿……别……别哭……”他试图触摸她泪湿的面颊，却抬不起手臂，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也几乎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之中。

    青青只能用力抱紧他，竭力压抑他的颤抖，心里的恐惧让她窒息，前一刻的幸福几乎摧毁了她刚刚筑好的坚强，死亡的面目远比他的声音要令人恐惧——上天拿走了他太多，给予他的却太少……就连死亡，也要让他如此痛苦？

    她胡乱地抹去他额上的汗水，用力撕扯着自己手臂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却被他颤抖的手一把按住，“没……没用的，不……要……”

    青青拉扯着被他攥住的手臂，哭喊着：“让我试试……诺哥哥，让我试试……”

    南如诺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她的身上，但握住她手臂的手却死死不肯松开，在她的拉扯间，他眉间的痛苦又浓重了几分。

    青青见状，心痛地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只能将他更紧的拥在怀里。

    诺哥哥，青儿听你的话，你从不会丢下青儿，青儿也决不再让你一个人。

    “少主！”一声急切的嘶喊惊得青青猛地抬起头来，昏暗中直奔而来的常剑和墨笛，如神兵天降。

    常剑和墨笛本是跟着南如诺跃下了山崖，但南如诺是以赴死之心要护得青青周全，常剑和墨笛跃下之时已不见他们的踪影，只能以剑助力攀附在崖壁之上，边向下攀岩边寻找他们坠落的迹象，只是不知怎地乱了方向，等到寻了过来竟相距了两个时辰。

    常剑和墨笛从青青怀中接过南如诺，一前一后将他架坐在中间，真气源源灌入他体内……

    青青最后的意识停驻在常剑抵在他心口的双手上，手背上斑驳的血痕瑟瑟颤抖，昏暗中看不真切。

    眼前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青青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忽地坐了起来，头沉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止不住歪了下去，被他温暖的手撑扶住。

    “你受了风寒，昨晚一直发热，肩上还有伤，不要乱动。”花倚生欲扶着她躺下，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臂。

    “诺哥哥他……”她急急地看着他的眼睛。

    花倚生眼中落寞闪过，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热已经退了，“他……在隔壁房间。”

    青青应声下床，脚下还有些虚浮，踉跄着打开房门，才发现天已大亮，而眼前是个陌生的院落。

    花倚生没有阻止她，只是跟在她身后，“这是印南的分堂，飞云先生说，是离断情谷最近的一个。”

    房间内缭绕着浓重的药香，飞云先生坐在床边，手上的金针微微转动，晃着淡淡的光。

    常剑和墨笛、百川三人守在一旁，见到青青进来，常剑伸出一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青青紧攥着拳头，慢慢靠过去，身后，花倚生悄然而入，轻轻关上了门。

    隔着飞云先生，只能看到他光洁的额头，却可以想见，他紧蹙的眉头，和因为睡不安稳而不停颤动的眼睫。

    半个时辰之后，飞云先生收了针，慢慢站了起来。青青正要上前，常剑已沉声开口：“比昨日可有起色？”

    飞云先生沉默着摇了摇头，半晌才道：“这次毒发来势凶猛，他却硬以真气抵御，加上坠崖时损耗更甚……一息尚存已是万幸……”

    青青冲到飞云面前，“先生既能施针，定还有解救之法，是不是？”

    飞云看着青青，第一次心中没有了芥蒂，有的，只是悲伤和怜悯，他深深叹了口气：“吊着一口气罢了……怕也挨不了几日……”

    青青沉默地站在飞云面前，脸上焦灼的表情逐渐淡去，她拢了拢耳鬓的碎发，绕过飞云走到床边，静静地坐了下去。

    床上的人安静的睡着，一副与世无争的神情。

    双手覆上他放在被外的手，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已经不那么冰了呢！”

    身后，五个男人眼中溢满了沉沉的痛，无法言说，更无处纾解，聚集在这个房间中，压抑得令人窒息。

    青青已经坐在南如诺床边两个时辰，没有言语，只是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掌中，不停地婆娑着，眼中厚重的倾慕，是她再也不用掩饰的情感。

    “花生……”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似乎怕惊醒了他。

    花倚生没有想到她会唤他，自从她坐到他的床边，屋里的一干人便都退到了门外守着，飞云先生几个时辰要行一次针，却也只是暂时护住他的心脉，然这急毒却随时可能攻心。

    青青身子还弱，却要这样守在他的床边，花倚生拿了午饭进来，见到她眼中的光芒竟有些心慌，似乎担心开口唤她便要惊扰了她的好梦——一个没有他的梦。

    此时听到她唤他，竟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片刻才道：“吃点东西吧……”

    “……怎么会在这里呢？”青青慢慢站起身来，走到花倚生身边，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食盘。

    花倚生望着她的笑容，心思有些恍惚，慢慢说道：“我赶回乔州的路上，汨加已攻入了边塞，待回到乔州，得知父亲已经进京面圣，”他顿了一下，发现青青并未发觉他对淳信王爷称谓上的变化，便继续道：“我知你……心思都在他的身上，与如意一定隐瞒了些什么……我便赶往印南，本是想要提醒他……不想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你母亲带上了断情谷，而他也已赶了过去。”

    青青将食盘放在桌上，慢慢喝着粥，很是平静，花倚生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未及抓住就见她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便道：“我到断情崖上的时候，已不见你们，我只来得及……葬了她……”

    青青手中的汤匙应声而落，撞击在碗壁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死了？”

    “是的。”

    “……怎么……死的？”

    “是如意。”

    “……如意？”

    “她也死了。”

    “……”

    南如诺自幼体弱，甚少离开临城，各分堂堂主除非有要事进庄，很少能见到他。这一次一行人突然来到分堂，本是满堂荣耀同贺之事，却不想是这番情景。分堂主腾出了一方安静的院落，遵了飞云先生的指示，也不敢贸然打扰，只留了几个安分的下人在院里伺候。

    此时日头刚刚西沉，为了便于戒备，院子里的灯已被尽数点了起来，满目通亮，却没有半点嘈杂之声。

    常剑和墨笛一直守在南如诺的房门外，百川则随着飞云先生在茶房里煎配汤药。半个时辰前，飞云先生行了针，从房里出来，没有驻足便又一头扎进了房间。只是一个背影，却在一天之间佝偻起来。

    花倚生坐在廊下，目光伸向越来越沉的天色，想着她刚刚的温柔浅笑，一只手探在袖中，像在抚摸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抽出来。脑中反复回想着她得知苏浅香死后说的那句话，她说：“但愿再见，已成路人。”

    这样的一句话，也许就是一番感慨，也许就是她对后世来生的祈愿，他甚至不知道她指的路人是苏浅香，是如意，甚至是他自己？只是，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流露的憧憬与释然，竟让他如见鬼魅，汗湿了脊背。

    “花公子……”身后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花倚生回头看去，飞云先生面容肃然，站在他身后，眼中似有犹豫之色。

    花倚生起身行礼，道：“先生两日辛劳，如果倚生可能派上用场，但说无妨。”

    飞云叹息一声，“请公子与老夫到房中一叙。”

    花倚生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南如诺命在旦夕，飞云在此刻要与他所谈，不知又是怎样紧要之事。

    花倚生转过身，看着飞云先生慢慢关上身后的门。他的背影显得迟疑，转身面向花倚生的脸上，染了深重的痛色。

    花倚生心中一动，轻唤了声：“先生……”

    飞云直视着他，话说得有些慢：“公子，容老夫代少主问一句，公子可愿一生照顾青青姑娘？”

    花倚生神情一紧，道：“先生这是何意？”

    “实不相瞒，常剑他们将少主带回分堂时，他曾清醒片刻，当时公子尚守在昏睡的青青姑娘身边……就是那时，少主……嘱咐老夫将青青托付予公子。”

    飞云见花倚生沉默不语，似有些出神，上前一步道：“印南建庄数十载，虽不曾称雄武林，却也为江湖同道尊崇敬畏，可叹今日……飞云毕生为之，自认对我庄倾尽全力，然确愧对公子，汨加阻杀之事，全为一己之意，与少主无关……”

    “先生误会了，”花倚生回过神来，“……倚生想知，南庄主的身体真的已经……”

    飞云脸上肃穆之色瞬间被落寞替代，沉沉叹出一口气，“如果是常人，想必早已不在这世间……十几年前已知有今日，却不知来得这样快……”

    “再无他法？”花倚生喃喃道。

    “……解药已毁，回天乏术。只是青青那孩子，自幼在印南，从未有过舒心的日子，老夫愚昧，罔顾了她一片心啊……少主唯一挂念，就是这孩子过于执着，如有万一……公子，少主知公子怜惜青青，这一番托付，飞云叩谢了……”飞云声音渐渐颤抖起来，说到最后，忽地跪了下去。

    花倚生下意识探身阻止他，心思却停留在他那一句“如有万一……”，联想起这两日她的反应，一直觉得心里隐隐不安，原来就源于此处。

    青青，这个永远不想承认你我血缘的哥哥，究竟要拿你怎么办？

    飞云见花倚生迟迟不语，心中辗转，以为他仍有顾虑，刚要开口，就听门外骚动骤起，门被豁地撞开，墨笛的声音以迅雷之势冲了进来，“先生！先生！少主他……”

    墨笛发愣的须臾间，飞云已猛地起身，冲向门外。墨笛没有迟疑，紧紧跟了过去。

    冷风灌进屋内，耳边是书页翻飞的响声，花倚生眉头紧锁，僵在半空中的手渐渐握成拳，抬眼看了眼外面昏黄的天色，大跨步追了出去。

正文 血逝2

    南如诺的房内，眼前的景象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他半仰起身子，一手扶在床沿，一手紧按在胸口上，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撕心裂肺的咳声沙哑而破碎，身体的每一次颤抖，都有大量的血从口中涌出，胸前大朵大朵妖艳的红牡丹层叠交错，深深浅浅的晕染了整片前襟，在精致的绣纹上反复勾勒出重色……屋里无风，片片鲜艳的花瓣依然纷飞，落在他锦白的袖口上、瘦削苍白的手背上，还有身边紧紧扶着他的肩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女孩身上。

    常剑跪在床的内侧，看到飞云一干人冲了进来，只急急唤了声“先生”，声音已经变了调，抵在南如诺背上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深知也许这一缕真气就是维系他生命的唯一希望。

    飞云靠到床边，青青向一旁闪了闪，墨笛顺势接替她扶着南如诺的肩膀，一面将金针药箱递到飞云手边。

    青青无声地退到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床上随时可能消失的人，两只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有泪水从眼中不断涌出，痛苦与焦灼染红了双目——花倚生视线紧锁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她往日神情间那一点点绝望赫然不见，却如蝉翼锋刃，瞬间出现在他心尖，一刀划过，痛却抓捏不住。

    飞云两针入穴，片刻后，手下震颤喧咳之人终于安静了几分。他的上半身沉沉靠在墨笛肩上，气息微弱而凌乱，眼睛微闭着，唇上艳丽的红色衬得脸色寒白如粹冰，汗水浸透了他乌亮的发丝，又渐渐滑落，在墨笛藏青色的劲装上晕染开来。

    房间里静若无人，每个人的呼吸都随着他飘忽的生命轻轻浅浅地起伏着……时间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一盏茶又或一次日月更替，对于这个僻静的院落，已没有人在意。

    飞云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床上与他相对而坐此刻脸色亦有些苍白的常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金针从南如诺身上取出，慢慢起身退到桌案旁，低头凝视着他的药箱，脸上尽是疲色。他的背后，汗水已经浸透了长衫。

    常剑和墨笛二人极缓慢地将南如诺的身子放平，许是被他身上寒冰般的温度僵住，此时两双经年握持强兵利刃的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青青下意识地靠了过去，入眼便是他已经不能再瘦的双颊上两片微微泛起的潮红，虽然已经看开一切，仍禁不住心痛得咬紧了下唇。

    似乎感觉到她的靠近，床上气若游丝的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相视无言，牵不出浅笑，却已道尽万千衷肠。

    飞云给常剑服了一丸丹药，便与百川配药去了。常剑和墨笛照例守在外间，出门前，常剑很恭敬地向花倚生俯了俯身，后者看了看床边眼波交汇的两人，无声地随着他们退出门去。

    一双素手轻轻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感觉着她柔软温暖的触感，他那被寒气冻僵的心口，冰雪渐渐消融，望向她的目光中是痴缠难解的留恋与疼惜。

    她白皙的脸蛋被炭火烘得粉红，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刚刚让泪水洗过，红红肿肿地隐忍着许多的情绪。想唤一声“青儿”，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

    青青强忍着眼中的酸涩，会意地笑了笑，一手拿了床头干净的绢帕，温柔抚上他的唇角，却擦拭不去那一抹已归于黯沉的红，她视线错了错，与他的视线交汇，轻声说着：“……撑得很辛苦是不是？诺哥哥，青儿以前常想，像你这样美好的人，总有一天，上天会偏爱的，但是，现在才明白，许多东西我们都无从强求，就像我娘，强求的结果只能是痛苦，相反，顺应天意，也许便能走入另一番天地。听花生说，我娘她……和如意都已经……”

    感觉握在掌中的冰凉手指动了动，她抿了抿唇，“其实她们也都很可怜，不管是谁的错，纠结在恩怨中唯一得到的，都是苦，最好的结果便是解脱吧……只是，毕竟她对青儿有生身之恩，青儿想去她坟上上柱香，还了这恩，便也再无牵挂了，诺哥哥不会怪青儿，会等青儿回来，是不是？”

    南如诺气息隐隐有些乱，他浅蹙着眉，深深注视着她，眼中尽是无力的痛苦，胸腔中一直压抑的寒气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惹得他断断续续咳了起来。

    青青赶忙握住他的手臂，一只手按在胸上为他捋顺气息，看着他一下一下缓缓向自己摇头，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诺哥哥，怎要胡思乱想？青儿只是怕你担心，会早去早回的……以后回了印南，怕是也不能来祭拜了。”

    南如诺似很是疲惫，但眼神依然深邃，深深望进她眼中，想要确定刚才对她一番话的理解只是一个错觉。她只是温柔地笑着，神情中含着压抑的痛苦，却也没有止水般的萧索颓靡……眼前开始朦胧起来，她的目光和话语都变得似真似幻，旋转着逐渐消失在眼前……

    青青看着他慢慢阖上眼睛，脸上的神情缓缓放松下来，如冰玉雕琢而成的浅睡洛神……她望着他良久，方抬手按在他冰凉的腕间，一丝极浅的脉搏震颤了她的双指，卸去那个柔软的伪装，眼中只剩下汹涌的疼惜。

    他，已经如此虚弱了吗？

    花倚生静坐在房中，脑中思绪纷繁不堪——汨加已经攻入皇朝四城，刚刚收到消息，往日的亲信同僚死谏求情，才在皇帝面前保得父亲一命，所谓的“戴罪立功”驱除蛮夷又不知是否是太子的伎俩，此时此刻，正是父亲用人之际，而他……却在此处为了别人的儿女情长而黯然神伤。然而，青青这几日情绪中偶尔隐现的讯息，却如藤蔓样缠住了他，岂能不知她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是，她竟恋他如斯，让蛰痛人心的眼泪和悲伤都消逝在一念之间……

    你贪恋的，真真是那要被命运舍弃的人，而想给你的，终其一生也不是你要的幸福。命运在这一刻，挥笔写下的是怜悯还是奚落？这一生一死之间，我能给你什么，又能留下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花倚生站起身来，坐得有些久了，脚步不免僵硬。
　　门外，天色已经渐暗，青青端了食盘，静立着看着房门内的男子，脸上是浅浅的微笑。
　　花倚生没有想到会是她，开门的瞬间有些怔愣，看到她手中的食盘，才慢慢开口：“这些事不是有丫鬟做吗？你……他身边离不了人吧？”
　　青青没有理会他的迟疑，兀自绕过他身侧进到屋内，将食盘置于桌上，回头对上他疑惑的目光，道：“诺哥哥还没醒，有常剑守着呢。飞云他们都还忙着，说晚些再用……花生，你先吃吧，今日厨房做了板栗烧鸭，据说是这里的名菜，很香呢，趁热尝尝！”
　　花倚生一边落座一边问：“你吃过没有？”
　　“吃过了啊，要不怎么说好吃呢？来，你尝尝看。”说着将食盘向花倚生推了推。
　　花倚生低头慢慢吃着，余光能够感觉到对面而坐的她关注的目光……几个月以前，在那个不知名的树林深处，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小木屋内，她也曾这样看着他一勺勺吃下她苦心熬制的米粥，单一的色，单一的香，也许会是他此生尝过最好的食物。
　　她也曾一心一意为他，也许是只为他，做过这样一件事……那么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在她的心里，他也曾像南如诺一般重要？
　　情绪突然袭来，花倚生抬起头，迎上她注视的目光，攒起的勇气还没来及汇聚成形，青青已经先开了口：“花生，带我去见见她吧。”
　　这几日来，她的脸颊清减很多，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清亮干净，望向他的目光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哀伤，只是浅淡的期待，却如海纳百川，包容了所有的不幸与伤痛，深深淹没了他无处诉说的挣扎。
　　一阵沉默之后，他说，好。

　　天黑透之后，南如诺又发作了一次，因为身体已经损耗到极限，他半昏迷半清醒间，甚至没有力气支撑剧烈的咳嗽，只是身体起伏颤抖之间，伴着若有似无的呛咳，鲜血不时自口中溢出……那猩红的液体，带着死亡的讯号，蔓延过每个人的心底，令他们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青执意要再用自己的血试一试，被飞云先生拦了下来。望着飞云疲惫憔悴的脸上那深刻的绝望和落寞，青青转过头去，狠狠朝手腕上咬了下去……
　　舌尖上一点点的甜，隐含着淡淡的腥，是这世上最绝望的味道。
　　花倚生在飞云的药箱中取了金创药，一点点将被青青紧咬的手臂拉到近前，为她小心的敷药包扎好。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看他一眼，安静得像一个刚刚缝好的娃娃。
　　事实上，这一室的沉重，已经压得每个人都发不出声响，在这样的时候，所有的情感都干净透明得令人动容，因此在他们的眼中，花倚生的举动只是一种安慰，之于青青，也之于他们每个人。
　　
　　跳跃的灯光下，他伏案而坐。
　　一张已经褶皱的纸铺于眼前，其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的指腹抚过上面的每个字，很轻很轻，怕稍一用力便要湮灭了纸上那些跨越人间悲喜的魔咒。
　　夜已经很深了。
　　一个时辰前，南如诺终于止住了呕血，却也完全昏迷了过去，飞云先生用尽了方法，也不能让他醒来。最后，留了青青在床边照看，飞云便唤了常剑三人到屋外。
　　越过半掩的房门，花倚生看着飞云向他们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常剑三人便将飞云围在中央，齐齐跪了下去。万籁俱寂的墨色中，这一跪，撼动了冰冻的大地，让花倚生的心也猛然抽紧。
　　再进屋时，飞云身后只跟了常剑和百川，花倚生心中一动——墨笛想必是赶回了印南……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样高洁的一个人，倘若有那样一天，想必他也不甚在意消逝乘风，只是那些在意他的人，又怎能忍心让他尽染苍凉。
　　见飞云几人回来，花倚生便也告辞了出来，他不知道飞云要怎样跟青青说明，只是，他突然害怕看到她拼命压抑的痛彻心扉，害怕自己的那些犹豫和顾虑在她面前变异成可怖的恶灵，让他再无颜相对。
　　这样死寂而绝望的夜，他独坐在桌前，手指在纸张的折痕上反复划过，眼前的灯光闪闪烁烁，一如无望的生命，摇摆着等待宿命。
　　忽地，一阵轻微的声响惊动了他。那声响像是急促的脚步声，轻微而纷乱的踏破了这份寂静，令花倚生警觉起来。
　　他立即拨开半扇门，循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望去，一抹浅色衣角瞬间消失在院墙浓墨色的角落里。
　　放轻了脚步，他疾速跟了过去，随着视线慢慢适应黑暗，人也越发靠近那个声音的来源。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却已不是细碎的脚步声，而是一阵阵压抑的干呕，随着声音一并清晰起来的，是那个熟悉的纤细背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青青……”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正在痛苦喘息的人背影忽地一僵，咳嗽两声转过身来，夜色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两颗眸子像浸了水般润泽光亮，带着一点窘迫。
　　“花生……”青青气息不稳，唤了一声便有些支持不住，身形一晃急忙伸手扶墙，已被他一把揽住了肩膀。
　　“你这是……”花倚生斟酌着不敢开口，握着她手臂的手不知道该不该切到脉上。
　　靠得如此近，黑暗中他关切而犹豫的神色清楚能见，她无奈地笑笑：“当然不是……可惜不是……”
　　花倚生目光一黯，接着就要按上她的手腕，青青却挣扎着离开了他的扶持，摇了摇头：“不要紧的，只是觉得腹内饱涨，可能是贪嘴的缘故。”
　　花倚生深深看着她，沉声道：“你这样多久了？”见她不语，他心中的疼痛剧烈起来，“你这几日在人前作息如常，背后又这样折腾自己，不怕别人担心，也忍心让他痛上加痛不成？”
　　“我……”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深夜的空气清冷甘冽，有一种残忍的舒畅，望着围墙上方不甚清晰的边缘，她幽幽开口：“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忍不住，不吐出来就憋得透不过气来……”
　　“青青……”
　　“别安慰我好吗？花生，等我见过了我娘，我的心愿就了了，就可以全心全意地陪着他了……相信我，我会好的……”
　　会好的……会好吗？
　　一股冷风骤起，花倚生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紧紧紧地按在胸前，低声说着：“我们明日就去见她。”
　　胸前透出一点点热，又渐渐变成冰凉。
血逝3 

　　冬日的暖阳比其他季节更加珍贵，与寒冷相生相克的温暖，让掩在阴霾中的心情也禁不住明亮了一角。
　　青青守着南如诺直到天明，一清早向飞云先生说明了去向，整理了一些祭拜的东西出来，就看到花倚生已经在院中等她。
　　一身深青色的外衣，白色的腰带紧束着腰身——他依旧俊朗挺拔，脸上是温暖的笑容，一如初见。
　　院外备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冷风中打着响鼻。
　　青青有点疑惑地看向花倚生，他状似无意地捋了捋马鬃：“我们要早去早回，让你一人骑马恐要耽误不少时辰……”说着，稍一用力，就将青青抱到了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青青顺从地坐在他的前面，任他用貂皮斗篷将两个人紧紧裹住，相视一眼，骏马飞驰而去。
　　
　　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已然是黄土一片，灰褐色的树木在呼啸的风声中迅速倒退。当他们停下来，青青才觉得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
　　“这里就是断情谷的半坡。”花倚生扶她下马，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几日前被苏浅香挟持而来，不曾仔细看过周围景致，此时止步瞭望，虽是冬季，也可想见万物复苏后的枝繁叶茂。
　　将马留在原地，两人又上行了一会儿，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一个新起的坟冢整洁而孤冷，墓碑上是用剑刻上去的碑文，只有“苏浅香”三个字。
　　是啊，这样一个畸爱一生畸恨一生的女人，她是谁的谁，谁又是她的谁？执着一世，只是空梦一场罢了。
　　青青久久地站在墓碑前，面容平静，没有言语。
　　花倚生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冰冷的石碑和碑前的背影，他知道，她在诉说，那些该记住的，那些该忘却的，还有那些她一直没来及说出口的心愿，一点点讲给她的母亲……
　　只是，这个柔软的姑娘，她并不知道，面前静静沉睡的和背后默默心痛的，本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却与她隔了越来越遥远的距离。
　　
　　“如意呢？”过了很久，她开口问道。
　　“飞云先生让人送回印南了，说是她的心愿。”
　　“……花生，我们回去吧。”青青转过身来，笑容舒展，又变回了七同山上采药的小姑娘。
　　花倚生凝视着她，缓缓开口道：“青青，我要走了。”
　　“要去哪里？”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他依旧凝视着她，双眸如深潭一般。
　　“要回王府去了吗？要跟着王爷……”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青青不知道还有多久汨加军会攻到这里，可是她没有理由留下花倚生，也就没有理由去揣度他的人生。
　　“我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好吗？”他说得很认真，眼中又显现出淡淡的忧伤，让人不忍拒绝。
　　青青看了看天色，已经出来一个多时辰了，不知道诺哥哥醒来了没有……她有些犹豫，抬头却见花倚生正紧紧注视着她，似是十分坚持。终于，她还是轻轻点了头，“不可以太久哦，我怕……”
　　“放心吧！”不等她说完，花倚生拉起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了下去。
　　他们的背后，最亲的人看着她的这一双儿女，幽幽山谷中徒留一声叹息。
　　
　　青青没有想到，花倚生要带她来的，竟是这断情谷的深谷，只是，与她和南如诺落崖的地方并不相同。
　　他手上持了一张褶皱了的纸张，另一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青青看不清纸上的字迹，只能跟着他一路走下去。
　　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他的手心依旧是淡淡的温热，和他的人一样，总是让人觉得轻松而舒畅……可是走得越远，她的心里越是不安，惦记着病榻上命悬一线的人，也因着手心里那一点点温暖。
　　“应该是这里吧。”花倚生终于转过头来。
　　青青跟着他停住脚步，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一个洞口，被无数交错的藤蔓遮掩，已经不好辨识。
　　洞内阴暗湿滑，被花倚生包裹在怀中，却仍觉得冷得厉害。
　　“花生……我们……回去吧？”青青有些支持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道。
　　“……读过了。”青青冷得来不及思考他的问题，只是机械地走着，机械地答着。
　　“芳草堂里的草药可都辨识全了？”
　　“……花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林员外家的药要记得送。”
　　“……哼，不带这么使唤人的，下一次该花生去了。”
　　“刚刚瞧见洞口的大片天仙子了吗？”
　　“……花生讨厌，那明明是地丁草……”
　　在她头顶上方，他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
　　原来我在你的心里留下了，这么多的记忆……
　　在即将冻僵之前，青青终于看到了洞中的另一方天地——豁然开朗的寒洞中，满眼都是温润的白，四壁砌满了晶莹剔透的冰，静静地发散着冻入骨髓的寒气。
　　寒洞的中央有一座圆形的冰台，显然是人工雕琢而成。花倚生和青青慢慢靠了过去，入眼便是冰台中央微微泛红的光泽，轻触其上，手下竟是一片温热。
　　“花生！”青青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花倚生。
　　他微笑着将她的两只手轻按在暖冰上，望着她脸上又惊又喜的神情，笑容也慢慢漾开来：“很神奇是不是？……才发现的，可以救南如诺的命。”
　　青青似灵魂出窍般，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暖冰床是世上稀罕之物，以前只是听说过，只要在这冰床上躺十二个时辰，便能够疏通全身经脉，驱除所有恶毒，练武之人会功力大增……不曾想，这宝物果然存于人世间。”
　　青青双手紧紧按在暖冰床上，颤抖着双唇，眼中是汹涌的情绪，翻腾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
　　花倚生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傻丫头……我已经将这个地方告知了飞云先生，沿途也留了记号，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带他过来，你，也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见她还是痴痴地站着发抖，花倚生将她抱起放坐在床沿上，自己也跃了上去，与她肩并肩坐着。
　　身下的温热一点点上传，蜿蜿蜒蜒流向四肢百骸，那样的缓慢而舒适，如灌注了新的生命……花倚生出神想着，才发觉身边的姑娘一直没有出声，转头看去，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花倚生一手推了推她的头，“傻丫头，高兴成这样……”
　　“花生……”青青下意识想要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句子压在口中却感异样沉重，吐不出来。
　　花倚生的笑容淡去，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对面晶莹的冰壁，“青青，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以前有种种顾虑，但是在我走之前，还是想要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是王爷的义子，而是他的儿子，是他还没有迎娶惠然的母亲时，就已经和他心仪的女子生的孩子。”
　　花倚生用余光可以看到青青专注聆听的目光，他继续说下去：“可惜，我的母亲并不爱我的父亲，她抛弃了他，也抛弃了我……父亲当时尚未娶亲，为了颜面和地位，将我寄养在了别处，直到十岁的时候才将我接进王府，以义父子相称。”
　　青青第一次听花倚生说起他的身世，也第一次看到这样感伤的他，原来，他们都有着雷同的命运，都是被母爱抛弃的孩子……她按了按花倚生的手背，感觉上面有点凉。
　　花倚生低头看了看按在他手背上的小手，微笑着摇摇头，“其实，在不知道身世以前，我从未感怀过自己是一个孤儿，义父对我非常好，我早已把王府当做了自己的家。直到前不久，我的生母出现……许多事情连起来，我想，自己的存在，只是她复仇计划中一个失败的部分，她想要一个可以令仇人心痛的女孩，而我，不能利用，所以抛弃，是必然的结果……”
　　青青看着花倚生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复仇？利用？抛弃？这些熟悉的字眼，重复敲击在她的心中，一种莫名的震惊油然而生。
　　“我和你一样，是她的孩子。”他平静地说着，声音无力而哀伤。
　　
　　残酷的真相揭示，她的心竟比确认自己是她的孩子时还要痛，她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寻觅到亲人的喜悦，眼中只有刻骨铭心的疼惜。
　　他也深深望着她，第一次，第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么汹涌的感情，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这已经够了。
　　他用靠近她的一只胳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头埋进她的发间……曾几何时，他也曾渴望与她这般亲密，不是兄妹，不是血缘，只为这世间最纯粹的爱恋。
　　在被花倚生揽入怀的同时，青青也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胸前……熟悉的人，陌生的怀抱，相同的命运主宰了他们的人生，带着满心的悲伤与落寞，在这个不知是冷是暖的人间，紧紧相拥。
　　“哥哥……”他们就这样拥抱着，良久，青青小声地唤了一声。
　　“不……别这样叫，别这样……”花倚生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疑惑间，青青忽然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明明坐在暖冰之上，抱在她怀里的身体也异常的凉。
　　“花生，花生……你怎么这样冷？”她用力想要推开他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怀中的身体却异常沉重，好不容易自他怀中抬起头来，他却明显体力不支伏到了她的肩上。
　　青青看不到他的脸，越发害怕起来，只能尽力撑着他的身子，挣扎间，听到他轻声说着：“不碍事的……青青……青青……别走……”
　　“我不走……谁说我要走……花生，你到底……”青青猛然呆住——身后的暖冰床上，一条涓涓细流正慢慢汇聚在泛着红光的中心，那耀眼的红几乎满布，形成了圆满的一潭，而细流的另一端，是隐藏在深青色袖口下的手臂，手指苍白，血蔓延而过。
　　“花……花生，你……这是……干……什……么？”青青颤抖着声音，抱住他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
　　似乎费劲了所有的力气，花倚生慢慢抬起了身体，青青感到身上的重量小了一些，猛地跃下暖冰床，迅速扶住他失去支撑的身体，顺势将他放躺在床沿上。
　　终于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那根本不是该属于他的苍白，他应该是健康而明亮的，是即使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够好好活过来的花倚生，可是现在，他的脸、他的唇，还有他望向她的眼神，都是那么的苍白而脆弱……
　　“花生……花生……你振作一点！”青青搜遍了全身，发现没有带任何丸药出来，便开始撕扯裙摆。
　　“青青……别……听我说……没有用的……青青……”花倚生用完好的一只手臂抓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拉向自己，他的另一只手，血依然汩汩流淌。
　　青青抓着他的手，发不出声音，只是绝望地哭着，泪水打在冰床上，像融了进去。
　　“青青……血兰锁……只有下毒之人的至亲……以血浴……的方式……在这冰床上……他们快来了，南……南如诺的毒能解的……”
　　“不会的！不会的！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青青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花倚生从青青手中抽出手，慢慢从腰带中摸出了折叠好的一张纸，“那叶子……是她骗你们的……我……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对……对不起……开始没有……没有告诉你……我也怕……”
　　“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你怎么可以跟我说对不起？！你怎么可以自己……”
　　“……我想……让你幸福……”
　　“不……花生……不要……”
　　“青青，我父亲……我来不及……如果有机会，代我……求他……原谅我……”
　　“花生……花生……”
　　“青青姑娘！”
　　洞口处赫然出现一个人，青青应声望去，泪眼模糊中，立在那里的，真的是常剑。
　　“青青……”花倚生的声音越发虚弱，“如果来生……来生……”
　　声音渐渐消失在接连而至的脚步声中……青青的眼中，常剑的面容逐渐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面前的暖冰床上，他侧躺着歪头看她，脸上是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他说：“姑娘，可愿倾心于我？”
　　泪水轰然滚落，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暖冰床上的花倚生安静地闭着眼睛，两弯英挺的眉上沾了点点水珠，似乎因为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神情间有抹淡淡的哀伤。
　　青青缓慢地将手搭上他的手腕，牙齿紧紧叩在下唇上，直到有腥甜的液体漫上舌尖，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掌中，久久没有声音……
　　泪水明明这么地滚烫，从我的心里烧灼而过，燎痛了眼睛，却如何也温暖不了你……花生，你让我怎么办？
　　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膀，飞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看到他留的信笺，原来所谓的“一切已准备好”竟是这样的代价……花公子为少主所作之事，印南上下赴汤蹈火也无以为报，只是，人已离世，青青，我知你悲痛，但，少主也已是凶险万分……”
　　青青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只见常剑和百川也是一脸肃穆，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南如诺放在另一边的床沿上，一点点褪去他身上的衣衫。他的头微微侧向她一边，脸色与冰床一般寒白，眉头微蹙，像睡在孤梦中的孩子。
　　
　　正圆的暖冰床两端，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一样的俊美无寿，一样的与世无争，却又一样的苍白，一样的哀伤。
　　青青呆呆地看着他们褪去了南如诺的上衣，将他缓缓放入那冰床中心的血泊中……那白与红结合的霎那，如催发了最绝望的毒，令她瞬间窒息。
　　血兰锁终于得解了，她的生、她的死、她的爱、她的痛，她所有的命之所系，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可是，花生，不，哥哥，你怎么可以说希望我幸福？你的心意，你的委屈，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甚至没有用心去想过，更来不及回报……你默默守在我身边，我却从不知道……亏欠了你这么多，而今，用你的性命换来的幸福，我怎么能够伸出双手接受？
　　来生？你想我许你来生吗？
　　青青抬头，暖冰床的中心处，他安静的躺着，身下鲜红的血液竟然蒸腾出热气，常剑和墨笛正分别从他的两侧将真气慢慢度到他体内……而她的眼前，花倚生的身体已经有些冰冷，只有连系在他手臂上的血流温暖而缓慢地流着，不知还要多久。
　　“先生……”青青屈膝跪了下去。
　　飞云疑惑地望着她。
　　“请照顾好花生，将他安好地送回王爷身边。”
　　飞云脸色一沉，皱起了眉头，“这是何意？”
　　青青站起身来，没有回答，再看了一眼冰床上两个安睡的人，泪水已经干涸，她转身向洞口走去。
　　“你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记重棍落下，她顿住脚步，却没有勇气回头。
　　“你想看到他继续生不如死地活着？”背后的声音又抬高了些。
　　青青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已经没有泪水可以自由流淌，亦如她此时的情感……口中依然是腥甜的味道，不知是来自咬破的唇瓣，还是她千疮百孔的心……脚下再不能停留，她奔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洞口。
　　寒洞之中，晶莹的白，炫目的红，是这人世间最残忍的色彩。


恩&情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冰封了许多的回忆，也暂时阻止了汨加军攻城略地的步伐。这样冷的冬天，即使是常年生活在北方的人们都难以招架，更何况是一直生活在南方温暖气候下的汨加人。所以，人们都说，汨加军的侵犯触怒了天神，皇朝的江山仍旧固若金汤。
　　这样的传言不知道能不能安抚那些正在经历流离失所的边城百姓，但至少在京城，人们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冬天。
　　眼见初春将至，沉寂了两个月的战事也开始回暖，皇上派了精兵八万，由太子亲征，誓要夺回已经被汨加军占领数月的城池。
　　此时的京城，犹如着了重甲的将军，毕竟还有层层外城防守，眼下还算安宁，倘若汨加军真的攻了来，那也就到了避无可避、山穷水尽之时。所以，在这晌午时分，酒馆中人头攒动，无论是书生还是武夫，桌桌高谈阔论，一派指点江山之势。
　　一个瘦小的伙计，穿着粗布短衣，穿梭在厅堂之间，头上的帽子有些大，几乎掩去他整个额头，帽檐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微低着头，手上托盘中新烫好的酒与空酒壶不停交替着。
　　“听说了没有……现在这世道正乱，这皇宫里又折腾开了，皇上没有待嫁的公主，就想让王爷的女儿去和亲，谁知这王爷和亲不答应，出征也不答应，连进京面圣都不肯，惹恼了皇上，听说准备以忤逆之罪处置呢……”拣了个花生扔进嘴里，一个教头打扮的男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真的假的？这时候反抗皇命，怕是不想活了吧……”同桌的瘦男子摇晃着酒壶，“小二，给爷这桌也再来壶酒！”
　　“好嘞！”小伙计收了旁桌的空酒壶，转头笑答着。
　　“那还能有假……”教头接过小伙计递来的热酒，继续说道，“我亲戚在宫里当差，消息灵通着呐！”
　　“敢问爷……您说的这王爷是哪一位啊？”小伙计没有走开，试探着轻声问道。
　　“就是淳信……诶，关你小子什么事？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教头沉了脸，不耐烦地挥挥手。
　　“是是是，客官慢用……”
　将托盘往柜台上一放，“掌柜，我有急事，告假几日啊！”
　　掌柜闻声从账册中抬起头来，柜台前已经没了人，“哎，我还没准呢……你小子……”掌柜向着后院方向嚷道，声音跟着那个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边门处。
　　青青换去店小二的装扮，依然着了一身素色的男短装，头发用一根青色的丝带束起，草草打了个小包袱，便出了后门。
　　花生，对不起，我只顾着逃避，差点忘了你的托付……
　　
　　两日后，乔州。
　　眼前紧闭的朱漆大门沉重得令人不敢靠近，萧瑟的风卷起尘土，慢慢回旋踌躇在台阶下，应和着她的脚步。
　　叩门声响过许久，门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仆打扮的老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小哥。
　　“你找谁？”
　　“我想见一见王爷。”青青向前一步，恭声道。
　　老仆似受了惊，急急关门，边说着：“王爷不在，请回吧。”
　　青青忙用包袱挤住了门，“老伯，请告诉王爷，我是印南山庄的岳青青！”
　　老仆再次打量她，犹豫着点了点头，复又关上了门。
　　青青立在王府前，看着两边的街道，乔州似乎已经闻到了硝烟的气息，街上行人稀少，正是中午时间，许多店铺却是大门紧闭，虽是冬春交替的时候，却显得异常荒凉萧索。
　　身后响起了门闩声，青青回过头去，门再次被打开了一条缝，门里的人神情顿了一下，没等她开口，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青青，真的是你！”惠然扑到青青怀里，泪如雨下。她们的身后，老仆深深叹了口气，再次将门闩插好。
　　青青本来做好了被淳信厌恶甚至憎恨的准备，却没想到惠然郡主会是这般反应，不免有些愣怔。她轻轻抚了抚惠然的背，将她慢慢扶了起来，试探着开口：“郡主，你知不知道花生他……”
　　惠然听到此，明显身体颤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父亲就是因为这样才……才……青青，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惠然用绢帕拭了一下眼角，牵着青青的手走向后园。
　　“印南的人将哥哥送回来的时候，父亲正与汨加军僵持在边城，得到消息赶回来时，他都不能相信……送哥哥回来的人自称墨笛，他一直等到父亲回来，向他诉说了事情的原委，父亲好像被震惊了，可是……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变得越来越沉默。皇上有意让我去和亲，父亲却撕了诏书，也不肯进京，遣散了所有的家丁……现在……青青，我好害怕……”
　　惠然一路走一路哭诉着，一直到一间房门前停住，红肿着眼睛求助地望着青青。
　　青青一路听着惠然的讲述，脑海中闪现的是花倚生苍白纯净的脸，心闷闷地疼着，眼眶越来越酸，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然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从未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女孩。
　　进门前，青青深深地看着惠然，“郡主，你……不恨我吗？”
　　惠然脸上的泪从未干过，听到她这样问，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青青，我从小粘在哥哥身边，为了爱慕他，所以更用心地了解他，这样的选择，才是他的心意，我不怪你……只是，哥哥还是太可怜了……”
　　青青心中百转千回，惠然已经打开了房门，引着她跨了进去。
　　这里的一切她只见过一次，却在这陌生的熟悉中心痛难当——这是花生的房间，简单的陈设，素雅的布置，一如他淡泊温暖的性情。在这里，她还曾怀疑过他，用那么不堪的理由……
　　“父亲，您看，青青来了……”
　　随着惠然的呼唤，青青应声望去——床沿上坐着的老人，憔悴的脸，凌乱的胡须，迎向她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这还是那个威严、挺拔的淳信王爷吗？
　　青青望着淳信，胸口压抑得厉害，那些一路上想好要替花倚生传递的情感和遗憾，都瞬间苍白得难以启齿。
　　“滚……”淳信神情平静，注视着青青良久，慢慢吐出了一个字。
　　“父亲……”惠然想为青青说些什么，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淳信的一个字，反而促动了青青情绪的闸门，她神情肃穆，缓缓跪了下去：“父亲……这一跪，我是代花生做的，这一声，我也是代花生叫的。花生为我所做的一切，青青今生今世也不能还了，只是，他最后的心愿，我一定要替他达成……在断情谷寒洞中，他告诉我，因为有您这样的父亲，他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世而感伤过，即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从来没有怪过您，可是，有些事，他已经来不及……所以，求您，原谅他……”青青哽咽着说完，将头深深叩了下去，泪水打在地板上，是两个大大的圆。
　　淳信望着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青青，眼中复杂的感情慢慢沉淀下来，那是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啊！他所有的奋斗，所有的计较，都为了给他的儿子一个似锦前程，弥补他迟到的父爱，弥补他给不了的母爱，然而，现在，这一切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
　　他颤抖着唇，慢慢闭上了眼睛，两行压抑了太久的泪滚滚而下……
　　惠然守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见青青仍跪地不起，欲上前搀扶，却听房门被忽然推开，老仆慌张地赶了进来，“郡主，郡主，小五子刚从城门口赶回来，说……说是皇朝的军队马上要进城了，看样子是向我们王府来啊……”
　　青青一听，豁然站了起来，拉住身前手足无措的惠然：“快点，先避一避再说吧！”
　　惠然慌张地点着头，跟着青青奔向床的方向。
　　淳信似无所觉，依然闭着眼睛，沉浸在他的哀痛之中。
　　“王爷，您撕了诏书，这是忤逆大罪，就是抛弃王位，看在花生的份上，您也要好好活着！快走吧！”
　　“父亲，我们……我们先躲一躲吧，惠然求您了！”
　　淳信不理会她们的拉扯，深吸一口气，脸上一派赴死的神情：“老夫生无可恋，死又何妨！”
　　“王爷……”
　　“父亲！”惠然突然抬高了声音，凄然道，“父亲生无可恋吗？难道惠然不是您的孩子吗？没有了哥哥，还有我啊！为了惠然，为了惠然……父亲，您还有惠然啊！”
　　淳信睁开眼睛，怀中的女儿纤瘦的脊背因为哭泣而颤抖，一朵娇小的金兰花羞怯地开在她的发间……
　　他终还是伸出了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王府一处偏僻的后门，本是下人日常运送垃圾的出口，此时，木门轻轻被旋开，两个瘦小的布衣男丁搀扶着一位老者从半开的门中探出身来。
　　“惠然，这城里可有其他出口？”青青脚下不停，边察看着周围动静边问道。
　　“……还有一处城门，不常开启，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说着，看了一眼父亲，他面色凝重，似没有听到身边两个孩子的对话，“父亲，哥哥在天有灵，会保护我们的……惠然会一直陪着父亲的！”
　　淳信看着忽然间长大的女儿，心中酸楚，握在她小臂上的手又紧了紧。
　　惠然虽然生在王府，但从小就喜欢跟在花倚生身边，远的地方不能去，倒对这乔州城的地形甚是熟悉，几可绘出图来。
　　三人小心地穿梭在小巷中，一直向着惠然所说的城门方向，耳边时而传来或远或近的马蹄声和喝斥声，推着他们越来越匆忙的脚步。
　　忽地，走在最前面的青青眼前黑影闪过，她愕然驻足，竟愣住了。
　　“姑娘，请随我来……”
　　青青脑中一度空白，来者的脸未及看清就转了过去，她只能机械地跟着他继续前行，可是这个背影、这个声音……他是从不离开他身边的啊……
　　
　　常剑带着他们穿行在街道间，几次几乎与喧嚣的皇朝兵马擦肩而过，但前方带路的男子就如算准了时刻般，这一小队的逃亡者，有惊无险，继续着猫鼠游戏。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青青抚着胸口中狂乱的心跳，回头看了看一样气喘吁吁的王爷父女，才发现常剑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城墙边，被一处宅院的院墙挡去大半，倒还隐蔽，却不是城门。
　　只见常剑警觉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手中一掷，有什么似乎自他手中跃过了城墙，下一刻，风声轻抖，一个人影翻墙而入，就落在他们面前。
　　青青无需细看，从他落地那一刻，她才发现，他的一切，乃至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刻入了她的骨血，只消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辨识得出——这，是墨笛。
　　“姑娘，此地不容详说，我们……冒犯了。”说着，常剑上前一步，一手紧揽在青青腰间，没等她回应，就跃过了墙去。
　　青青只觉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等到平稳落地，感到揽在腰间的手即刻撤去，常剑的声音犹在耳边“姑娘稍待”，人已再次越过墙去。
　　“小姐！”一声齐唤，六名黑色劲装的男子在青青面前呈弧形排开，恭敬地拱手低头。
　　青青不熟悉他们的相貌，但认得他们武器上的徽标，那是印南的标志。这些人是山庄的护卫，只是由于身份的关系，并不知晓她与南如诺之间的恩怨纠葛，所以仍这样称呼她吧。
　　印南来了这么多人吗？
　　视线越过他们，她向远处望去，眼前是一片延伸而去的树林，阳光逆着树林的去向，亮亮地照在脸上……枯黄苍老的林野间，并不见那一袭耀眼白衣。
　　不知道他过得可好……牵挂和思念，那些她两个多月来极力逃避不敢触碰的情绪，在此刻开始蠢蠢欲动，撩拨着心痛。
　　不容多想，身后又传来衣摆乘风的声响，青青回头看去，常剑和墨笛各携了王爷父女二人，铿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城墙另一侧突兀响起的呼喝声，“他们在城墙外，快抓住他们……快！”
　　须臾，羽箭纷纷越过围墙直击而来，沿着城墙百米之外亦见尘烟。
　　常剑将青青护在身前，王爷父女被墨笛和六名护卫中的一人分别护着，脚下临风，疾速向树林深处奔去。
　　
　　身后，逐渐响起兵刃交接之声，虽然常剑的轻功了得，几乎将她整个人托离了地面，但是身后逐渐清晰的马蹄声在提醒着她，追兵已经越来越近。
　　已经感觉不到刚刚怦然的心跳，只有呼呼的风声划过耳畔，传来有点麻痹的痛感，她的余光可以看见紧紧跟在常剑身侧的墨笛，他的怀中瘦弱的身影应该是惠然，只是看不到神情。
　　一只羽箭擦着常剑的手臂掠去，看不到伤口，但她明显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羽箭渐密，宛如一个个胜利者不断超越他们冲到前面，不停变化着他们的命运。
　　忽然，青青感到常剑脚下猛地减速，同时将她推离胸前，但双臂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
　　她紧喘了两口气，跟着转头看去，眼前的景象毫无预警地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疑惑。
　　刚刚紧追不舍的追兵距离他们只有五十米的距离，而在这五十米的中央，劲风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穿过树木的层层包围，鼓动着万千枝杈的振臂高呼。飞沙卷起碎石，渐渐盘升而上，勾勒出气流的方向，直通天际。那些刚刚射出的羽箭，在狂风中摇曳颤抖，如迷失了方向，在气流形成的漩涡中徘徊不停，渐渐在气流的顶端交织成毯。
　　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追兵们早已不知所措，怔愣在当场，看着那高悬在上的箭毯缓缓下降……迷蒙之中，似有剑仙翩然其上，以云为衫，以日为睛，淡出凡尘，尽显万千光华。
　　他踏箭而来，依然风华绝代，雪衣妖娆。
　　他为谁而忧，遍染戚戚晨霜，满目苍茫。
　　箭落，风止，他轻舞衣袖，带动缕缕青丝，两侧苍木猝然倾倒。
　　追兵们早已失了心神，踌躇不前，却听他清朗开口：“请回禀太子，欲寻王爷，请到印南山庄。”
　　追兵们听得此话，虽有不甘，仍如蒙特赦，领头的留下两句壮胆之言，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他就站在那里，任风轻轻撩动纱衣，不曾回头。
　　她早已朦胧了视线，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又被常剑狠狠按住肩头。
　　“王爷想去何方，印南自会按照您的意愿安顿，其他诸事，王爷不必挂心……如诺当为花公子为之。”他说得很平静，自始至终不曾转过身来。
　　淳信望着眼前如谪仙般的男子，那样的美好，亦如他的儿子……轻叹一声，人事寂寥，再说已是多。
　　“王爷，请。”墨笛上前引路，带着王爷和惠然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青青，我们何时还能再见？”惠然忽然转头，问向石化了般的女孩。
　　这样的称呼如惊雷挑破冷空，令他几乎不能自持，明明知道她就在身后，却不知要如何回头。
　　“……”青青望着他的背影，不见有任何反应，她轻轻挣开常剑的挟制，走到惠然身前，“惠然要带着哥哥的希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日光依然温暖，穿过错落的枝桠，罩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是希望的光辉，预示着新的开始吧。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双手已经冻得冰凉，攥紧了便有钻心的疼。转过身，向着树林深处的方向，不知哪里还有没有阳光照得到的希望……
　　“姑娘……”常剑两步上前，伸臂拦住了她，开口已有怒气，“姑娘要去哪里？可知少主他……”
　　“常剑！”声音依然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不能回头，不能停留……她不明白，为什么搅烂了的心，还能这样铮铮地跳，还能这样生生地疼。
　　诺哥哥，对不起，我还没有勇气……我不能……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响起，一点一点，最终变成了凌乱的奔跑。心口刺痛的感觉如此的熟悉，一点一点，放大如盛开的牡丹，终于压抑不住，花香喷薄而出，是那样的腥甜瑰丽……
　　“少主！这又是何苦……”常剑跪在那一片羽箭之上，慢慢把他扶起，熟练地将一颗丸药置入他口中。
　　他闭了眼睛，慢慢吞咽，缓缓调匀了气息，“不要逼她……”
　　血兰毒解两月有余，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昔，飞云先生不知用了多少的药，却收效甚微。身边的人怎能不知是心病作祟，几次明里暗里要去寻青青，都被他阻了回来。这一次得到淳信王爷要被惩处的消息，又不顾身子急急赶了来，这样的大动真气，不管不顾，又是为了哪般……
　　
　　陌生的林野间，熟悉的气息逐渐消散，眼中弥漫的淡淡哀伤，是他难以安放的深情。

终曲 

　　这一季的冬终于彻底褪去，娇嫩的绿色在宁静的印南山庄渐渐复苏。
　　是的，宁静，那种从未有过的无声无息，让人不忍去想，本就淡泊如水的一个人，还能寂寥到何地步。
　　气候渐暖，飞云先生又加重了药的力道，他的精神倒似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逐渐退了下去，只是每日除了处理庄务，几乎没有了言语，偶尔勾动唇角，那笑也要刺痛旁人的眼睛。
　　太子远征在外，知晓了印南山庄公开叫板搭救淳信之事，很快派了亲信前来，却只带了几个随从，似乎并无追讨之意。来人与南如诺在书房谈了几个时辰，满意离去，众人皆感诧异，只有飞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眉间忧色深重。
　　主人经了这样的变故，即使飞云他们将消息封锁得再严实，印南的上上下下逾百张嘴，口口相传，也将来龙去脉描摹了一个大概。就此，“青青小姐”、“菱水阁”就成了庄上的忌讳。
　　
　　菱水阁内。
　　数月之前还在与青青说着“不知庄主肯不肯见”的小霜，如今却几乎成了南如诺的近身丫鬟。如意香消玉殒之后，飞云本是为他重新安排了侍候的人，怎奈他除了书房，一日之中最多的时间便待在这菱水阁内，终日难见笑容，虽沉静淡泊如昔，周身却笼罩在一片郁郁之中，拒人千里。
　　开始的时候，小霜亦是局促难安，南如诺偶尔会问她一些青青的琐事，她更是答得诚惶诚恐，只是日子长了，她渐渐发觉，那个沉默冷清的男子总是垂首注视着菱水阁的某个角落，许久许久，那眼中的哀伤仿佛要滴出血来……这样的领悟牵扯着她，想起那个曾经日日与她相伴的灵秀女孩，总要躲到一旁偷偷淌下泪来。
　　他极少触碰房中的东西，却总是在距离某个地方两步处站定，有时是妆台，有时是书案……一停就是半个时辰，不言不语。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摒退了常剑、墨笛他们，只留下小霜在门外候着，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越发苍白，手中的茶冷了再换，换了再等着冷掉，却不知该不该奉上去。
　　
　　这一日，刚刚将近日货船走港情形说到一半，一直静默的南如诺忽地咳了起来，飞云皱了眉头看他好一会儿仍压抑不住，脸色愈发苍白，上前不由分说执起他的手腕。
　　“少主近日可是受了寒？”飞云沉了脸，不悦道。
　　“先生多虑了……如诺有先生看照，已是甚好……”他无所谓地笑笑，昨晚胸口闷痛，睡下不久便入了梦境，梦里又是那一片箭雨，瑟瑟风林之中，那箭快如闪电，直刺入他的胸膛，她与他背向而立，却不肯回头……胸口如火烧般的疼，眼前白光骤亮，她的轮廓一点点模糊，举步向前，在依稀可辨的树林中，缩成一点……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夜幕沉沉，只有胸口的闷痛结结实实地存在着……起身出了门外，许是忘了披一件外衫，只记得月华柔美，一点点为他疗伤……可能那个时候受了些凉却不自知吧。
　　“老夫有一事一直想问少主。”
　　咳声终于止住，他俯首审视案上的账册：“淳信王爷委托印南所做箭枪的图纸，如诺给了太子。”
　　“……庄主不想说便罢，何必戏弄老夫……”飞云难得扯出一抹苦笑。
　　“……还有印南一百六十四家银庄。”南如诺将账册合上，站起身来。
　　“什么？！那是印南一半的基业……少主在去乔州之前，就已知会有今日，老夫可有说错？”
　　“……”他没有理会飞云的问题，慢慢站了起来，房门被打开的瞬间，锦白长衫广袖翻飞。
　　“少主……”飞云欲言又止。
　　“王爷早已无力与太子抗衡，印南的一半，对太子而言已是意外之物。先生可以为，如诺此番所为能还花倚生之万一？”
　　飞云语塞，怔忡间，那一袭白衣已翩然离去。
　　望着已然打开的房门，飞云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己一心为了印南，何为对，何为错，人生已过半世，似乎看得越不真切了。
　　
　　转日，南如诺处理完公务，又与往常一样到了菱水阁，只是，却不见小霜。他伫立在青青往日的闺房中央，左右环顾，想着怕是有一日瞎了，也能将这房中一切描摹入画。
　　思忖间，身后传来声响，回眸便见小霜小跑着进来，脸上尽是兴奋的神情。
　　小霜见到南如诺，先是一愣，然后乖巧地行了礼，倒已不再惶恐。
　　“小霜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南如诺温润开口。
　　“回庄主，小霜得了飞云先生的指示，去送些身边的东西给小姐，也好瞧瞧她一个人过得可好……”小霜本是聪慧的丫头，只是今日一早被飞云叫去安排了这样一桩差事，想着可以见到思念已久的主人，心中激动不已，南如诺一问便欢欢喜喜说了出来，竟疏忽了他的心情，此时方才想起，只能怯怯地看着他。
　　南如诺面上不动声色，望着面前有点儿不知所措的小丫头，片刻后吩咐道：“你们主仆情深，去看看也好……”
　　说罢，便步出了房门。
　　刚步入院子，就见常剑迎面而来，身后跟着似乎是庄上的厨娘。
　　“少主，听闻小霜要去见青青姑娘，属下想她一人在外不比庄上，遂让厨房预备了她喜欢的桂花燕窝羹，也一并让小霜带去。”常剑俯身沉声道。
　　“……常剑越发细心了。”南如诺看着厨娘手中的乌木四方食盒，喃喃道。
　　常剑没有接话，却道：“少主，这是难得极品的血燕，属下令厨房多备出一盅，少主不妨趁热吃了？”
　　南如诺望着常剑的发顶片刻，淡淡道：“也好……”，复又折返回青青闺房。
　　南如诺一落座，常剑便自食盒内取了一只青花封釉彩盅置于他面前，“少主，请慢用。”
　　南如诺悠悠搅动着盅内晶莹甜香之物，慢慢开口：“昨日见先生面色不佳，恐最近操劳犹甚，你去吩咐厨房也预备些补品，代我与他送去。”
　　常剑眼光一顿，躬身领命，带着厨娘退了出去，只留下小霜杵在一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南如诺慢慢搅动着眼前食物，似乎忘了小霜的存在。又过了片刻，方抬起头来，唤道：“阁中书房里尚有一些医书典籍，想必她会惦念，也一并带去吧。”
　　小霜恍然，福了福身便跑了出去。
　　待小霜收拾了书房桌案上几本小姐常翻的书回来，南如诺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桌上一只空了的瓷盅留着淡淡甜香。
　　
　　话说青青所在之处，却正是这临城的芳草堂。
　　当日在树林与南如诺见过一面之后，她本是迷茫无处可去，暂住在乔州附近一个小村子里。不想一日惠然竟寻了来。
　　原来，淳信父女本是无处可去，便暂避于临城，而如今的临城如同得了金钟罩般，在这场纷乱的战争中毫发无伤，似乎是被汨加军遗忘了的城市，也就成了皇朝难民不远千里投奔新生活的去处。
　　青青听惠然这样说已经明白了，是那个拥有一双蓝宝石般眼瞳的男人，想要给她一个可以安宁的栖息之地。只是，这样的恩情，已经在他屯军攻入皇朝的时候，了断了干净。
　　对于惠然能够顺利找到她这件事，青青并不讶异，看着惠然身后跟着的墨笛，就都明白了。而惠然带来的消息，却让她踌躇了……原来，花倚生早已在前往汨加军营之前就将芳草堂买了下来，落在了青青名下，此次惠然前来，就是求她回到临城，将花倚生的一片心意接纳下来。
　　回去临城，就意味着生活在那个人的眼前手边，即使不能见面，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也让她心中酸涩不已……可是，她心里又隐隐期盼着，哪怕不能在一起，哪怕不能相见，离得近一点也是好的。然而，这样的慰藉竟又是花生给的……
　　最后，青青还是回去了临城，在位于印南山庄西南方的芳草堂，落下了脚。
　　只是，印南山庄几乎都知晓青青小姐在城中经营了一间药铺，却在那些似真似假的传言过后，莫敢提起。
　　
　　小霜见到青青的时候，已是午膳时分。
　　今日可是巧，青青刚送走了惠然，她劝解自己放下包袱，重新开始生活的话犹在耳边，尚不及思量，就迎来了许久未见的小霜。二人拉着手激动半晌，都淌下泪来。
　　“小姐，你为何不回庄上？”小霜吃着青青的午饭，疑惑地问道。
　　“……在这里很是自在，小霜也可常来的。”青青吃了一口桂花燕窝羹，笑得有些调皮，“不过还是庄上的厨子好啊，这燕窝最是地道……改日再来可要带上厨娘，也好让我与她学上一招半式！”
　　“可是小姐……”小霜见青青笑着，不觉皱了眉头，认真道，“小姐不在这段日子，庄主日日要来菱水阁，或是妆台，或是书案，只是对着一个地方出神，庄上的人都难见他有半分笑容……小姐如何忍心……”
　　青青低头不停舀着燕窝，入口却如霜花般，小霜仍然在絮叨着什么，却已经不甚清楚，只觉汤匙和燕窝在眼前渐渐融为一物，她只是机械地向口中送着，意识混沌之时，突然有一个想法跃出，困倦乃是一味良药，专治心伤。
　　
　　许久没有睡得这样酣甜，想这燕窝的确是好东西，连梦境也一并补了。梦中，似有清风拂面，带着缱绻凉意却又绵长温暖入了心脾，醇美如桂花酿。
　　正在流连之时，梦境一转，一片碧波荡漾的湖面赫然眼前，大片大片的荷叶伸展着，零星已有含苞的粉白点缀其间，刚要细数，便听得一声幽幽叹息，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咳喘之声，四下环顾，一片白光之中，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是这虚叹之声甚是熟悉，再欲深想，顿感心口刺痛难当，生生将她拽离这玄幻之中。
　　缓缓睁开眼睛，淡粉色的床幔弯成弧状，倒与梦中荷苞有几分神似，睁眼瞬间似乎还有咳喘之声在耳，此时倒是停了。
　　青青想着，翻身坐了起来，身上不知为何有些虚软，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揭开被子即欲拾足下床……
　　一股罡风穿胸而过，瞬间将她定在那里，从心底泛着丝丝缕缕的疼——窗户大开着，几近黄昏时分的阳光浓浓投在那人身上，将他锦白的衣衫斑驳晕染成橘色，一缕缕青丝浸润在风中，为这春寒摇摆起裙角。有心的一缕磨蹭着他的脸颊，欲将他带入这繁华之中。他却只是安静的坐着，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一只手按在心口之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眸光，仿佛终于望断了天涯，却不知涯边是否是故人。
　　“诺……”心中千百次的重复，没想不经意间凝出了声音，她慌乱地咬住了唇。
　　只是这浅浅一声，已像撩拨了他生命中仅存的那根弦，惹得他复又咳喘起来，按在心口的手急忙盖在唇上。
　　青青心中一痛，急急奔到他身边，在他心口上反复揉着，“早春的风最是伤人，怎能坐在这里……”
　　南如诺却如受了惊吓般，慌忙推开按在他胸前的小手，“别……别碰我……”说着，将头也偏到了一边。
　　青青怔住，终是缓缓挪开一步，轻声道：“……好，我不碰你……这窗前寒凉，去床上歇息一会儿吧……”
　　南如诺惊觉她的落寞，声音更急切几分：“不是……不是……青儿……莫要管我，一会儿便好了……”说话间，却是咳得越发厉害。
　　青青怎能忍心看他如此，欲上前关窗，却被他阻拦，“别……青儿，别……这样凉快些……”
　　青青诧异地看着他，忽地抓起他的手腕，他欲挣扎却已被她按在脉门上。
　　“……怎么会？！”青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南如诺，却见他脸越发红了起来，只是苦笑着别过头去，并不言语。
　　她推开房门，却不见后院里有其他人，又到药铺前厅看了一遍，店铺的大门已经关了，却不见其他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常剑他们呢？”青青返回屋内，不由分说将南如诺拉到床前，“你先躺下，我这就去煎药！”
　　南如诺半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如今绯红一片，拉住青青的衣袖道：“莫要告诉他们……吃药怕不顶事，这药不甚烈，我运功调息一会儿就好……已经比刚来时好多了……”
　　青青就在三尺之外看着他打坐调息，额上细密的汗珠也不敢上前替他擦拭，唯恐惹得他愈加难受，将近一个时辰，才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脸上仍泛着潮红，却对她浅浅一笑。
　　这时，青青方觉得有点尴尬，脸上有些热，讷讷地问：“可是好些了？”
　　他亦有些窘迫，慢慢靠在床头，微微颔首。
　　青青这才上前替他擦去额上汗水，又将已经准备好的茶递到他手上，心中感慨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熟悉亲切得仿佛日日为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何时来的？”
　　南如诺抿了一口清茶，望着她的眼中深邃如海，良久才开口：“小霜送来的燕窝，青儿可还喜欢？”
　　青青皱眉，刚要斥责他故意转移话题，忽地恍悟道：“那燕窝……我吃了之后好像就睡过去了……”
　　南如诺宠溺地笑笑，说道：“那原本是要给我的……今日先生遣了小霜来探望你，常剑便让厨房准备了两碗燕窝，一碗带给你，一碗给了我……见我吃了燕窝后佯装睡去，他们便将我送来了这里……”
　　“常剑？！”青青瞪大了眼睛，“他跟随你这么多年，怎么会背叛……”她忽地顿住，喃喃道，“不对，他如若要背叛你，怎会就是一碗迷药，又为何要送到我这里？”
　　南如诺无奈地摇了摇头：“常剑他们自是忠心耿耿，又怎会背叛于我，只不过是操心于我……因此做出些荒唐事，却也是用心良苦，你莫要怪他们，待我回去自会警示。”
　　青青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却已是如醉酒般酡红，皱着眉小声喃喃道：“你是说……他们有意要迷晕你，再给我用……那种药，想……”她已说不下去。
　　“他们确实过分了，只是，青儿能否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们？”
　　“你事前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所以才调换了药……”青青不解地望着他。
　　“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想他们会将我们凑在一起，却不想竟加了这样的药……”
　　青青忽地望进他眼中：“你既然事前知道，为何不揭穿他们？”
　　南如诺凝视她半晌，目光空空洞洞地移到一旁，良久才开口，声音却似从远方飘摇而来:“我……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诺哥哥……”她只觉心在瞬间坠了下去，颤着声音唤了一句，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南如诺似未曾听到，继续说了下去：“青儿在印南这许多年，未曾有过真正舒心的日子吧……如诺有血兰之毒在身，从不敢奢望什么，而今毒虽然解了，却欠了花公子一条性命，青儿不能释怀，我又怎会不了解……只是病得久了，怕是中了些魔障，一时解不开罢了……”
　　他慢慢抬眸望向她，眼中是隐在温润之后浓得化不开的寂寥心伤，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抚在她扶在床沿的手背上，用力攥了攥，小心翼翼地问着：“只是……青儿何时才愿回家？”
　　
　　他这样的人，从不让任何人处于两难，若不是伤痛到了极致，断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此时触碰她的手心透着异样的热，手指却依然冰凉如往日。
　　四目相对间，那清俊消瘦的容颜挂着淡淡的神情，却是委屈得令人心碎……在朝夕院被花倚生撞见血兰秘密之时、在梵都的大雨之夜，在汨加军营的漫天飞雪中、在乔州外的风林萧瑟中……他隐忍着所有的悲伤，无遮无拦地将心中深沉的感情缓缓流放，一次次被她伤害得体无完肤，却像一个执拗而自闭的孩子，默不作声地等着她能回眸顾盼，等来的，却又是一次次的痛彻心扉……是怎样的疼痛，才回让他呼出声来……
　　她明明是爱他的，明明是甘愿为了他背负所有的痛苦，却在他最痛的时候选择逃避，只为着自己的愧疚和懦弱，残忍地将他一步步逼倒绝境，冷眼看着他眉间散不尽的哀愁成伤，而今还要在她面前小心翼翼乞求那一点点慰藉……她竟是这样自私……
　　
　　青青从不知道，蓄满眼眶竟然需要这么多的泪水，它们盈盈泛滥在眼睑，却不肯轻易落下。
　　缓缓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望，如烽火台上第一簇燎原之光，瞬间昭示了这一场僵持之战的结果。
　　泪水溃然决堤，几乎同时，她已经扑入了那个久违的怀抱。
　　他深深地把她拥进怀里，无限满足地闭了眼睛，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温柔地颤抖着：“青儿……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两只手臂紧紧环在他的腰间，享受这泪水淋漓畅快的一刻，听到他的问话，胡乱地点了点头。
　　感觉他清冷的身子忽地僵了僵，接着就传来低低的声音，倒像是一声呻吟：“青儿……”
　　青青抬起头，望见他眼中竟是痛苦隐忍之色，双臂环住的身体也有了些热度。
　　她有一瞬间地诧异，很快便明白过来，感觉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笃定和勇敢过，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轻轻缓缓地将双唇覆上了他的。
　　感觉身下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气，竟有些微呛咳，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用舌尖轻撩过他的唇瓣，引得他呼吸更加深重。
　　“青儿……这样可以吗……青儿……”南如诺平生从未如此慌乱过，身体中那刚刚压抑住的业火在她的触碰下瞬间燎原，几乎燃烬了他所有的意志力，勉力吐出的几个字，却已是最大的努力，双臂的触感远比理智来得真实，已经将她紧紧捆在怀中，恨不能立刻揉进身体里。
　　“诺……青儿跟你回家……”唇齿纠缠间，吴侬软语随着她香甜的气息渡入他口中，直传送到了心里，剪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翻身将她纤细的身子收于身下，滚烫的呼吸蒸得她的脸颊如晚熟的苹果般，微凉的唇瓣从额头缓缓吻下，一路洒下的疼惜，将她的每一寸柔情融化，再一点点啜入口中……
　　这一刻的醇美缱绻，已胜千年。
　　夜已深沉，临城这一处庭院当中，一盏灯笼烛光摇曳，伴着月下两个男人挺拔的剪影。
　　常剑和墨笛相视一眼，默默走入前厅。
　　屋内烛火已经熄灭良久，他们这一步险棋，虽不光明正大，疏漏毕现，却终是殊途同归。那屋内的两人均不曾用过晚饭，这样拨云见月的一日，要耗费多少的心力，更别说……明早定要让厨房预备些丰盛的早膳才好……只是，千万忌讳那桂花燕窝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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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如何，给了他们一个HE的结局，其实本来就要是HE的，要不然后妈也得失眠！
虽然慢了些雷了些，但希望大家还可以接受这样的复合。
会写一个番外，开心一点的吧。
最后，已经是即将曲终人散之时，希望从没有留过脚印的亲们也冒个泡，霸王偶尔还有大赦不是？
哈哈，最后，祝大家周末愉快！希望继续关注小靖的新文。还是那个宗旨，不虐不开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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