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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之恋》


正文 第一章 意外的相遇

    早晨的天空，格外辽远。李博文这时心情特别好，他喜欢这片荷塘，喜欢这个叫做荷花塘的小镇，所以每天散步，都是塘畔的小树林，都是这么早。

    这时，小树林里传来轻快婉转的鸟鸣和嘤嘤人语。那是镇上徐家的惠儿和来她家做客的表姐沈薇。惠儿说话像唱歌：“薇表姐，听你读诗，我好像是在云雾中飘，身子要散要散的，接着就化，就化……”过了一会儿，恍若梦中醒来，“你做的诗这么好，真是个才女哎。”稍顿，又说，“我们这镇上也有个会写文章的。”

    博文便驻足细听。

    沈薇问：“就是那个常在这里漫步的青年吗？”

    “是的，他叫博文，李博文。可有学问哩，差一分就上大学了。他也写诗，还时不时悄悄在这里读呢，可惜，这里的人都不会欣赏。”

    “可否借来看看？”

    “不知道可不可以，他很清高的，试试看吧。”

    那晚，惠儿来找博文，博文明知是怎么回事，还是写了一首《为了你的神圣》给她，惠儿便欢欢喜喜回家给表姐看。

    沈薇展卷，轻吟：“为了你的神圣/我沿着一条太不平坦的路/孤寂地旅行//我不吝惜感情/为了你是一种美丽/我不吝惜笔墨/为了你是一片风景/我不吝惜青春/便只要博你一抹微笑/为了你是我的女神。”

    读罢，沈薇赞叹道：“真有才气！这人诗做得好，书法也好。”

    惠儿听表姐这么讲，抿嘴一笑。

    第二天，惠儿来见博文：“博文哥，我表姐读了你的大作，夸你哩。我表姐也爱好新文学，当然也懂你的那些臭八股。”说完就咯咯地笑。

    “哦，我写的是臭八股？”

    “是呀，也许正是你的那些臭八股，才会得到我表姐的欣赏。”

    “有她写的吗？”

    “我特地‘偷’了一首给你。”

    博文接过来读，新诗里杂着词风，只是白话了些，淡雅清丽，空灵飘逸。

    “怎么样，不错吧？”

    沉吟了片刻，博文才说：“这诗么，同你的表姐一样——美丽娟秀。”

    “噢……”惠儿笑着，显得天真烂熳又意味深长，说声“我走了”，便自顾走了。

    惠儿回来，沈薇刚洗漱完，正对着镜子往脸上略施粉脂。惠儿凑上去：“哎呀，我的表姐，你真是太漂亮了。”沈薇不作声，自顾打扮着。惠儿说得很对，沈薇不但面貌端庄，加之身材修长，丰满而不显臃肿，恰到好处，穿著随便，随便也好看。惠儿见沈薇不理她，就故作神秘地说，“哎，他喜欢你……”

    “谁？”

    “李博文。”

    “他，喜欢——我？……”

    “喜欢你的诗呀！”

    沈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为了掩饰，就搔表妹的胳窝：“你坏你坏，看你还坏不坏……”

    惠儿连连讨饶，便说了与博文谈诗的情景。

    沈薇无意中停止了嬉闹，悄悄侧首，那样儿可怜极了。

    惠儿用肘碰她：“你在想什么？”

    沈薇回过神来，笑笑：“没有，没想什么。”

    门外，惠儿的母亲叫她们吃饭了。

    “姨妈，就来。”沈薇应着，姐妹俩这才来到饭厅。

    早餐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徐姨妈见沈薇心不在焉，就为她夹菜：“今天是怎么的，刚才还有说有笑。我倒是要警告惠儿，这么大的女孩子了，别一大清早就往外面跑。”

    沈薇见惠儿受责，刚要辩解，徐姨妈又说：“我先听你们说诗呀词呀喜欢什么的，那吟吟哦哦的可不能当饭吃。我们徐家可是这镇上体体面面的人家。”

    惠儿急了：“妈，看你说的，多难听。”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小桌上平铺着宣纸，旁边放着一杯热茶。博文对着窗外那片荷塘，可见远方淡淡的山脉。

    惠儿噘着小嘴朝院里边走边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嘛！”

    博文将她迎进客屋，像欣赏艺术品似的欣赏着眼前这位可人的小女孩。

    “看我做什么！”惠儿满脸不高兴。

    博文笑着，说：“谁那么大胆，把惠小姐得罪了。”

    惠儿又嘟着嘴：“都是我妈……”话刚出口，便哑住了，只说，“偏要，偏要偏要。”转身就出李家小院，气冲冲的。

    博文有些莫名其妙，回到案前，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连写了十数张宣纸，都不满意，哗哗地揉了，又坐下来陷入沉思。

    幸好徐吾培是这里颇有名声的私营企业家，比平常人家多了别墅似的三层小洋楼。沈薇除了看书，就是听音乐或看录影带。这时，她想去荷塘看看，便告诉姨妈一声，迈着轻盈的步子朝镇外走。

    小镇的房舍大都是新旧结合，用钢筋和砖筑起的新屋之间杂些木板平房，形成小镇鲜明的特色。街上也不见怎么热闹。沈薇对这里已很熟悉了，便不用向小镇建筑投以欣赏的目光，自顾走着。

    “沈薇。”后面有人招呼。

    沈薇回过头，叫出那人的名字：“何颖，怎么会是你？”

    他们是同学，一年前，在蓉城大学毕业，就没再见过。沈薇问：“在哪里高就？”

    “市政府办公室。”

    “就在陵阳吗？”

    “是的。你呢？”

    “我们就要在一个大院办公了。”沈薇说。

    “哦，”何颖问，“哪个部门？”

    “陵阳市报。”

    “真好！一起走走，可以吗？”何颖发出了邀请。

    沈薇微微点头，二人说着话向镇外走去。

    何颖在校时，同学们都说他歌唱得不错，沈薇就不满意他唱歌时老闭着眼睛。

    沈薇毕业分配在一个乡村中学教书，前不久，市报要记者，她考取了，现在是趁还未上班的空档来荷花塘看望徐姨妈的。

    有钱人家的小姐容易招来羡慕的目光，可惠儿不满足这些。这时屋外飘起了细雨，惠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发傻。

    沈薇进了客厅，后面跟着何颖。

    电视里正在播一部艳情连续剧。沈薇走到惠儿跟前，用手摇晃，对方根本没有觉悟。沈薇微笑出声，惠儿方知有人，才恢复了常态，打量表姐和陌生的客人。沈薇介绍：“这是我的同学何颖，在市府高就。”

    “哦，久仰久仰。”惠儿大概是在企业家父亲那里学来的古董客套话，果然不失大家闺秀的风度。

    何颖眼睛一亮：“见过的，你不是与徐吾培先生一道在吴市长家做过客吗？”

    “那是我爸。噢，是了，你不是市长千金的……”

    “你误会了，徐小姐。”何颖打断了对方的话。

    “是我误会了吗？”惠儿自我解嘲，“坐吧，请问喝什么？”

    何颖说：“我要咖啡。”

    惠儿冲了咖啡端来，还特别为沈薇沏了一杯淡茶，便坐在一边听沈薇与何颖说话。闲聊一阵后，沈薇无意中谈起了博文。

    “博文是谁，做什么工作的？”何颖问。

    沈薇说：“他没有工作，高考落榜就回乡务农。”

    “哦……”何颖的表情有些许不屑。

    惠儿白了何颖一眼，将头扭向一边，显然是因为这一个“哦”字，就不怎么高兴这位客人了。

正文 第二章 影响

    博文坐在案前，在信笺上写下：沈薇、沈薇……

    博文妈妈正在屋外与人谈话。客人是这十里八村颇有名声的林大姑姑，谈话的内容与他有关。博文隐约听得林大姑姑说：“皇甫家是书香门第，皇甫老师就是看重了博文的学问。意姑娘真的很好，您看这照片，好看吧？”

    “那是，那是……”博文妈妈不住地点头。

    博文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在乡间，像他这样年纪，是该与女孩子谈朋友的时候了。可是，博文毕竟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他会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一个还没有一点好感的女孩子恋爱吗？

    皇蒲意是二十里外的竹苑乡中学一位外语教师的女儿，大家都叫她意姑娘。其实，她应该叫皇甫意的，因为是女孩子，她的父亲便在甫字上小做文章，名字就显得柔性了许多。

    意姑娘比博文早一年毕业，凭她父亲在教育界做事二十余年的资历，她就在离家三十里外的一所乡村小学代课，乡间的女教师，说话也不似纯粹的农家女儿那么腼腆。

    博文总觉得他目前不是谈朋友的时候，但沿袭已久的习俗，就是难改。博文素来孝顺，为了不使父母担心，他不得不来到皇甫家。见了意姑娘，就总想告诉她，他想着另一个女孩子，又总是开不了口。

    回到荷花塘，博文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已少有去塘畔散步。

    数日后，又一个凉风习习的早晨。博文觉得自己该出去走走了，便又来到荷塘旁。

    惠儿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一见他就喊：“博文哥，你去了哪儿？我们已经等你好几个早晨了。”

    分明只有惠儿一个人在那里，博文感到有些奇怪：“你们？等我？……”

    “是呀，还有……”说着朝荷塘那边一指。

    沈薇自一座小丘后面走过来，清清爽爽的一个女孩儿家就在眼前，这会儿该轮着博文发愣了，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几时，惠儿已悄然离去。

    塘畔有许多月桥飞瀑，自然形成许多景观，巨石耸立、苔藓密布，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花草轻轻摇曳，再就是亭亭玉立的荷了。沈薇迈着悠悠的步子，博文若即若离地跟着，都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博文全没了往日的潇洒与自如，以及那种优雅的幽默，心里是想表达什么的，可舌头太不争气。

    总不能就这么沉默吧。他终于以设问的句式开始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沈小姐原来在哪所学校读书？”

    “蓉大。”沈薇轻轻作答。

    博文低着头，踏上路边的石丘，站的位置就比沈薇高出一些，又转过身，面对最近的山：“那是一所好学校。”

    “是吗？”话刚出口，沈薇就有些后悔了，是自己要找他谈的，总让人家这样机械地设问，成什么理由呢。

    这时，又听博文说：“蓉大是四川的名牌大学，许多人都挤不进去的。譬如我，连本市的陵阳师专也没能进。”言中杂有一份男儿的感伤。

    沈薇安慰道：“靠自己走路，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不也很好吗？”

    “可是，当许多许多的努力都付之东流时……”

    “博文。”沈薇的一声轻喊，让她自己也感到吃惊，为什么会这么称呼他呢？稍愣片刻，便故作无事状，重又接上话头，声调也自然跟着高了上去，“我相信，任何努力都不会白费的。我特别相信的是，你没有上大学仍可以成功。”

    此刻，博文的心里涌动着一股热流。沈薇是第一个信任和肯定他的，肯定他将来会成功，成功就是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说真的，他也有过自信，但被压抑得太久了。

    许久，博文才说：“你就等着那一天吧！”说完便走，旋即消失在那些巨石之后，又现出背影，再次消失于沈薇的视线之中。

    沈薇还在原地伫立着，博文却是一去不复返，莫名许久，她才渐渐明白。

    回到镇上，沈薇有些心不在焉。用着徐姨妈精心为她准备的早餐，回想方才塘畔的情景。一个早晨，博文都没说几句话，看得出，他很紧张。自己呢，说话也是不择要点。她终于想起来，周身几乎没有缺点的博文，鼻梁有些微塌，虽不影响其潇洒英俊，但这也许就是他前途多舛的缘故吧。

    用完早餐，沈薇的脑子里总是浮着那一张鼻梁有些微塌的面孔，这是怎么了？她怀疑地问自己，一个姑娘家想着男孩子意味什么？越这样想便越是忘不了那张面孔，她便采用了一个自认为有效的办法，在心里不住地对自己说：“羞羞羞……”

    这时，惠儿把一丝寒意带进屋来，皱着鼻梁朝沈薇扮鬼脸：“哎哟，薇表姐，怎么啦，脸那么红。”

    沈薇笑骂：“小妖精，敢取笑姐姐了。看我不打你才怪。”捋着袖儿做欲打状，脸却更见红了。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惠儿握住话筒：“喂，这是徐吾培家。请问有什么事？”

    话筒那边的声音：“徐小姐吗？我是何颖。请沈薇听电话。”惠儿噘着小嘴，将话筒给了沈薇。

    何颖在电话里说了些不要紧的话，表示问候。

    荷花塘是闭塞的，这里的人都很传统，如这满塘的荷，年年茂盛却年年依旧。

    李家小院的每一位成员，除博文以外，对惠儿都是非常非常恭维的。因为李家先生总是想，博文这么聪明有学问，是不应该与庄稼系在一起的，如果能去徐吾培的公司做事就好了。

    对此，徐先生有过表示，只要博文愿意，他是很愿意接纳的。可问题在博文那里，他不愿意。

    沈薇离开荷花塘了。惠儿百无聊赖，天天缠着要跟博文学写诗。博文拗不过她的瞪眼睛佯装哭鼻子的天真样儿，便耐着性子一边讲解，一边修改惠儿写的那些意象模糊别字连篇的分行句子。

    过不多久，惠儿倒是像模像样地买些诗歌理论方面的书籍读起来。

    在徐吾培的眼里，惠儿这孩子有时乖巧依人，有时骄横无礼，都不似现在这么正经读书。起初，徐先生认为女儿不过是看些闲书，有一天回家，看见在客厅沙发上放着一本《诗歌创作》，顺便翻了翻，都是些深奥的学问，他有些搞不明白了。

    惠儿从楼上下来，见到的是父亲握着书对她赞许的目光。

    徐吾培有一副冷峻的仪表，不怒自威，无论政府官员还是平民百姓都尊他为徐先生。在家里极具家长风度，就是惠儿撒娇，也多是在母亲那里，在父亲面前，她很乖。

    眼下，惠儿有长进了。徐吾培是十分高兴的，便招她过来。

    惠儿轻轻地走到父亲跟前，那虔诚的神态像拜佛。徐吾培站起来，爱怜地抚着惠儿的满头秀发：“在学写诗？”

    “是的，爸爸。”惠儿羞涩地将睫毛盖下去。

    徐吾培不住地点头：“嗯，很好。孩子，你长大了。”

    惠儿叫了一声：“爸爸……”似有所求。

    徐吾培有些诧异，女儿是从没有用过这种口气对他说话的，忙问：“有什么事吗？说吧！”

    沉默片刻，惠儿才讷讷地说：“听说陵阳师专还在招生，我想，我想……”

    徐吾培爽朗地笑了：“想读书？”

    “是的。”惠儿有些不好意思，不经意地看着以前因为逃学被父亲打过的手心。徐吾培却没揭她的短，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轻轻点头。惠儿激动得张开手臂抱住父亲的脖子，在徐先生脸上吻了一下。

    没到一个时辰，惠儿便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博文。

    博文也为她高兴，“惠儿，你知道不知道，你变了。”

    惠儿又恢复了天真活泼的样儿，瞪着眼睛顿着足抢白：“我没变，我没变。我永远都是荷花塘的惠儿，你的——小妹妹……”话没说完，便没了声音。

正文 第三章 无心插柳

    陵阳市原来只是一个县城，古称陵州，因发展较快，是新近才撤县建市的。小城虽也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显得十分热闹，但还只算是袖珍城市。

    作为小城唯一一家报社，小城里各色各样的新闻，或有趣的旧闻都等着记者去发现。沈薇刚刚投入一种新的工作，采访、写稿都十分努力，偶尔也去舞厅一次。

    小城有两个好玩的去处，一是“爱巢夜总会”，另一个地方是“朋友小屋”，一是舞厅，一是水吧。何颖邀沈薇，原意是去“爱巢”的，沈薇说：“我只去‘朋友’。”

    “好吧，就去‘朋友’。”其实，当沈薇只说去“朋友”时，何颖也意识到，“爱巢”认识他的人很多，去“朋友”倒是更好。

    幽暗轻松的水吧里，沈薇竟然想着荷花塘。她与那个小镇分离得并不太久，却老是怀念那里，那里有什么值得让她这么怀念的呢？除了满塘的荷叶与荷花，便是镇上徐家的亲戚。还有什么呢？还有就是那个颇有文采的李博文，叫她魂牵梦萦。

    何颖想的又是不同，每次相邀，沈薇都不曾拒绝，心里就有了几分得意。而沈薇呢，之所以选择在“朋友”，也只是把何颖当作一般朋友的。她并非不明何颖的用心，在她看来那是不可能的，说不出原因。

    坐了一会儿，沈薇说：“我该走了。”

    小城的夜很轻，街灯很明亮，月色很朦胧。二人不知不觉便进了市府大院。他俩都是单身上班族，相比之下，因为何颖的人缘好，分的是两室两厅的住房，沈薇就只有八个平方米。

    何颖谈兴正浓，又请沈薇到了他那摆设得很是可爱的家。

    何颖为沈微沏了茶，他知道她不喝饮料，与一般女孩子不同，她喝淡茶。忙完，何颖说，他前些天读到了一首好诗，想读给沈薇听听。

    沈薇轻轻点头，何颖像是受到了鼓励，便听他朗诵道：“总是太在意秋菊的孤傲/因为我喜欢矜持/如丁香凝愁梨花带雨/还有那朵/不经意飘进日记的雪花/也常常投我一笑//百叶轻轻打开重瓣/女孩子的花/笑也美好不笑也美好。”

    沈薇知道何颖是不写诗的，这首诗她却很熟悉，便明知故问：“谁写的？”

    “不知道，我是从一位中学生的笔记本上抄的，读起来感觉挺不错。”

    “这首诗叫做《女孩子的花》，对不对？”

    “是的，你怎么知道？”

    “是博文的诗。”

    何颖已是听沈薇第二次说起博文了。

    沈薇像是从何颖脸上读出了不悦，便收住了话头，起身告辞。何颖执意要送，到了宿舍前，上了楼，在自家门前的地上却坐着一个女孩儿，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一双纤臂压在膝上，头枕在手腕上，睡得很香。

    沈薇一边叫着惠儿，一边摇动她。

    惠儿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薇表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好像沈薇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有那么一点投亲不遇的落魄样儿。

    “怎么不先给个电话？”

    “来不及了，说来便来。”惠儿恢复了常态。

    沈薇问：“有何贵干？”

    “读书。我还要好好地读一次书。”惠儿挺认真地说。

    听了惠儿的话，沈薇真有些意外，待惠儿说了原委，沈薇显得特别高兴：“真算是贵干啊，我们的惠小姐出息了。”

    惠儿倒不好意思起来，又有一点得意，为自己能够重新选择读书。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何颖站在沈薇身后，便有意要奚落他：“你什么时候做起女记者的保镖了？”

    何颖有些尴尬：“惠小姐真会开玩笑。”

    “不过，薇表姐能够有人照顾，总是好的，对不对？”惠儿盯住何颖。

    沈薇见惠儿做得有些过分，就说：“惠儿，累了吧，进屋去。”

    何颖说了再见，便消逝在黑暗里。惠儿噘着小嘴，朝着那人去的方向低叫：“丑鬼。”

    沈薇拽了客人进去。惠儿将包裹往桌上一放，便跌坐在床沿上，打量起这间只有数个平方米的小屋来。

    沈薇的居室较为简朴，一张木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木椅，对着门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酒柜，上面放着一口皮箱，写字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再就是一个脸盆架子，还有热水瓶、茶杯什么的，如此而已。

    师范专科学校的校址在陵阳市北的山顶上，惠儿终于成为这所学校的一名新学生。

    刚一穿上校服，惠儿就揽镜细看自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她，齐耳的短发，显得格外精神，略略有些纤小的身材仿佛尽脱山野之气，一双明眸若有所诉，这似乎不是以往的惠儿了。

    在这里，她是一位学子，是文雅娴静的女学生徐嘉惠。

    说来有些可笑，辍学一年多了，在荷花塘做野姑娘，成天被父母亲友邻里叫着惠儿或惠小姐的，现在到了学堂，老师和同学们都叫她徐嘉惠，她倒显得漠然，以至于起初还不知道是在叫她哩。

    沈薇和惠儿都相继离开荷花塘了，博文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感。他又去了一次竹苑，皇甫先生对他很热情。竹苑有成片成片的竹林，这些竹是很有名的，叫做罗汉竹。在竹苑乡间做客，自然拾得几许清趣，夜深人静时，还可隐隐听得竹叶儿的摇曳声。

    皇蒲意是在博文来后的第二天特地请假从学校赶回家陪他的。许是凭着秀色可餐的竹苑伴她长大，意姑娘十分灵巧，虽不是很漂亮，但也楚楚动人，特别是总有那么一脸女教师特有的慈爱的微笑。她与博文同庚，还较博文小些月份，却要成熟得多。

    意姑娘是教外语的，而博文最畏惧的便是那些生涩的单词。意姑娘知道他爱好中文，自然不提自己的专长，就同他谈些风物人情，以及发生在学堂里的趣闻。

    博文倒是十分愿意听。

    意姑娘突然问：“你觉得竹苑这地方合不合你做诗？”

    博文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微蹙着眉，很有些潇洒的气质：“其实我是很爱竹的。荷花塘不多，突然看见这么多，一阵惊喜，反倒没有诗了。”说完，有些无奈地望着她。

    意姑娘也笑了：“是真的吗？”

    “真的。”博文像是自言自语。

    意姑娘这会儿却不笑了，说真的，她有些摸不准眼前这个男孩子，她也曾问过自己，就这么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交给巧舌如簧的林大姑姑吗？但是，自从见过博文，她不禁为这个男孩子心动了，她像在砂砾里发现了一块璞玉。博文有传统的思维方式，有自己做人的准则，这种近乎于迂的书生气，正是一个乡间女教师苦苦寻觅的。

    博文显得清瘦了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皇甫家的款待是盛情的，做了几天的客人，他却像是被囚了一回。对于那位名义上是他的未婚妻的女教师，他说不出她的缺点，她毕竟是优秀的。他想，也许只是自己的心里一时之间容不下她。

    徐嘉惠站在操场边，望着自己将生活相当一段时光的校园，突然发现这原是个做诗的所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朴素的，像是一首诗的一个单词、一个词组或一个句点，真美。

    她这样想着，从旁走过两位女生，同她打过招呼，又那样笑说着话儿走了。这时，她又为自己准备要做的事斟酌了许久。

    离家已经一个月了，荷花塘的一切都令她怀念，那里有她的父母同学朋友还有博文。见鬼，怎么又想到他了呢？心里诅咒着自己，脸颊依然有些发热。就这样，越是想抹去那个人的影子，脑际却是愈见得清晰。她便不再犹豫，疾步向教室走去，开始做她想做的那件事。

正文 第四章 小城留连

    几天后，博文从荷塘散步回来，博文妈妈给了他一封信，寄信人的地址是陵阳市师范专科学校，进了自己的居室，才拆开看——“博文：我早该将这份喜悦告诉你的，今天才有勇气拿起笔。此刻，窗外阳光正好，蝉在树枝上唱着我们谁也听不懂的歌。校园很美，可惜我们不能同窗共砚，不能一起在野营的篝火旁谈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往那么生活，我却很是怀念我们一道在塘畔读诗的日子，怀念荷塘边轻轻吹过的一丝一丝的也清也香也甜的风。告诉我，你能在这个礼拜六来陵阳与我的同学们共度一个周末吗？记住：书院北路4号秦如梦家。这个舞会是我倡议的。惠儿。”

    博文放下信，眼前浮起惠儿天真的面孔，还未决定去还是不去时，便想到了另一个人，那就是沈薇。当他做出去一次陵阳的决定时，与其说是去赴惠儿的约，倒不如说是为了去看看沈薇。博文计算着，距去市里的日子还有两天，却高兴地走出屋子，在小院里团团转，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时，院门响了起来，他便去开门。

    林大姑姑一阵风似的旋了进来，到了院里才回过身去看开门的人是谁：“哇，我们博文真是越来越俊气了，难怪皇甫先生那么喜欢你这个乘龙快婿。怎么，还不知道谢谢姑姑啊？……”

    博文听她这么取笑，禁不住有些脸红。

    博文妈妈迎出屋来，请林大姑姑在客屋里坐了，又去沏了茶来，才在对面坐下。

    林大姑姑便说了来意：“哎哟，博文妈妈，这回我是带了好消息来的。博文前些时去了竹苑，皇甫先生许是见博文与意姑娘投缘了，就提出选个日子把他们的大事办了。皇甫家可是有言在先，不要彩礼什么的，你说这样好不好？”

    博文妈妈见说这事，内心自是高兴，却是来得唐突，便说：“好倒是好，这恐怕要与我家先生商议了才能定。即便皇甫家不分派，李家也不能不给一些彩礼的。”

    正说着，李家先生就回来了，听说这事，高兴地说：“彩礼是一定要给的，我看就春节前把事情办了，日子由女家选吧。”

    林大姑姑说：“皇甫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说到这里，就面呈难色，不便启齿了。

    “还有什么，尽管吩咐好了。”李家先生说。

    林大姑姑便说：“皇甫先生的意思，是要博文入赘到女家。”

    博文妈妈惊疑地望着博文和他的父亲，李家先生沉吟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那是不行的。”顿了顿，又说，“我们家只有博文这一个儿子，那怎么能行？”

    这时，博文的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自在的，表情却有些漠然，仿佛大家商议的事与他无关。

    林大姑姑说：“我也这么想，可皇甫家那边也只有一个女儿，同样是离不得的，且皇甫先生鳏居多年，又上了年岁，需要人照顾。”

    屋里有的只是沉默。李家先生的内心却被林大姑姑这几句话打动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就照皇甫家说的办。”

    博文妈妈有些着急地说：“不能再想想吗？”

    林大姑姑又展开她的如簧巧舌：“荷花塘与竹苑不过三十里地，博文和意姑娘可以常常回来，也算是没有离开家的。”

    博文妈妈还要说什么，李家先生却做出了决定：“就这样办吧。”

    礼拜六早晨，博文照例去荷塘散了一会儿步，听风在荷叶间走过的声音，想象着今晚陵阳不夜的繁华。去与一群学生聚会，这对于他，不能不感到有些新意。

    车抵陵阳，博文抬腕看表，时针还不到十二点，他不禁哑然失笑了，感到来早了些，还要等好些时间才是夜晚。便在车站附近用了快餐，走进一家茶园，要了一碗茶，准备在这儿过一些时辰。他总觉得，自己这么早来，是有缘故的。

    博文也知道是什么缘故，但他一直缱绻留连，又一直有一种声音在暗暗怂恿他：“博文，去找她，去找她！”信步而去，忽然间，他停了下来，眼前已是“陵阳市报社”那块铜铸的铭牌了。稍稍凝神，为什么到这里来？他就在心里回答自己：因为是朋友，看望一个朋友是不该这样难为情的。

    想到这里，博文鼓足勇气走进了一个写字间：“请问，沈薇，沈小姐在吗？”

    宽大的写字桌后面，高靠背转椅上，一位双鬓染霜的长者放下手中的笔，摘下老花镜，告诉他：“沈小姐采访去了，你可以坐在这里等她。”说罢站起身，指了指沙发。

    博文道了谢才落座：“请问，我该怎么称呼先生？”

    “敝姓宋。”长者泛起慈祥的微笑。

    博文方知眼前这位长者就是陵阳知名人士宋诩谦总编辑，便说：“原来是宋总，我很早就知道先生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总编辑见这位青年彬彬有礼，就同他摆起家常来，自然问到身世，博文一一作答，闲聊一阵之后，二人像早便熟识似的，很投缘。也曾说及文章事，总编辑也有些喜欢这个小字辈了。

    沈采访归来，看见博文，先是“哦”了一声，便笑着对总编辑说：“我猜，先生与博文已成忘年之交了。”

    总编辑不住地点头：“你说得一点不错。是吗？”说罢，征询意见似的望着博文。

    博文顿显拘束，“我是向宋总请教的。”

    沈薇说：“其实你可以称他先生，我们都这么叫的，称宋总就显得疏远了。”

    “我倒是愿意做个学生。”博文说。

    宋先生说：“欢迎你常来。”

    沈薇与博文一起道了再见，刚出宋先生的办公室沈薇就问：“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先通知一声？”

    博文讷讷地说：“中午才到，进城买些书，顺道来看看。”

    沈薇深深地望着博文，流露出几许关切。

    他们绕过假山、水池、花丛，博文随着沈薇来到她的小屋，坐了唯一的一张木凳，沈薇就只好坐在床沿上了，许久没有话说。屋子里弥散着一缕缕女性居室里特有馨香。博文这时才想起一句，问：“还好吧？”

    沈薇却不回答，突然说：“博文，你知不知道你很封建？”

    “怎么解释？”

    沈薇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但血液里依然有一种叛逆，你做过努力，却因过于遵从父母的意志而不能实现自我设计，对不对？”

    博文无言以对，他知道沈薇是有所指的。

    “但是，你今天能从荷花塘到陵阳，是一种进步，你不想自己再‘传统’下去，不想再沉默，不想再把自己封锁起来不让人走近你。你清高，你孤傲，你伪装自己……我却知道，你的心依然是热的。”说到这里，沈薇柔和而深沉的目光定格在博文年轻英俊的脸上，似在喃喃自语，“哦，博文，告诉我，你是特意为我进城的，是不是？”

    此刻，博文突然记起自己春节之前就要与意姑娘完婚，忙抽身站了起来，直说：“不，不是……”

    沈薇眼里噙着泪，双手搭在博文肩上，重又让他在木凳上坐了。她很失望：“我知道你是已经订亲了的，只是我没有能力改变你……”不能再说下去了，沈薇幽幽叹息一声，“你是不可以再这样伪装下去的，你知道吗？我曾经试想用现代人的观念，让一个纤尘无染的传统男子，恢复现代人的生气。我相信，你有成功的一天，但是，你必须跨出主宰自己命运的一步。”

    博文低着头，喃喃地说：“沈薇，我不会忘记你的，无论如何，我都感激你。”

正文 第五章 参加派对

    夜幕降临，色彩斑斓的水晶灯使小城渐次生动起来。

    徐嘉惠站在自动玻璃门外的宽台阶上，不时跺一跺脚。旁边一位漂亮的男孩子似乎也在帮忙着急。这时，却下起细雨来，人们撑开雨伞。柔和的灯光下，街面生起了雨雾，飘飘袅袅。

    惠儿耐不住这样的等待，很不甘心地与那男孩子一道进去了。

    博文顶着雨天，沿着书院北路的方向走，夜幕之下怎么也找不到4号。这条大街大厦林立，中间点缀着一些豪宅，却是宅门森森。博文终于在一幢白屋门前找到4号的标志，便上前叩门。

    女佣半开了门，问：“先生是来参加周末舞会的吧？请进。”

    博文点点头，在门前的胶垫上擦了鞋，在女佣的指引下，走完宽宽的走廊，进了装饰考究的大厅。女佣已自去了。博文像是进了一个陌生的所在，大家都站立着，手里执一盏高足杯，呷着饮料谈笑风生。博文搜寻片刻，才见惠儿与一位英俊的男生站在一起。惠儿显得很忧郁，那位男生在不停地向她说着什么。博文轻轻地走了过去。

    惠儿突然发现了他，失声叫道：“博文哥，你终于来了！”

    这一声喊，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边，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大家惊愕片刻，哪里来的男孩子？真是英俊得可以。惠儿更加得意起来。大厅里的躁动是短暂的，待人们平静之后，惠儿向大家宣布：舞会开始。几位会乐器的同学便各执物什，屋子里洋溢着悠扬的曲儿，人们开始翩翩起舞。

    惠儿这才介绍那位男生：“这是秦如梦，我的同学。”

    博文点着头，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他看了惠儿的信，只道秦如梦是个女孩儿，殊不知是个俊气的男生。

    如梦腼腆地上前握住博文的手：“我是早知李先生大名的，你写的诗真是好极了，我在惠儿那里读了不少。”

    博文微微颔首，谦虚地说：“闲来无事，写些遣兴的，不好。”面对这个率真的男孩，潜意识告诉他，这将是他的一生的好朋友。

    这时，惠儿邀博文跳舞，博文说：“第一曲我不能陪你跳，因为你有一个忠实的舞伴。”顿了顿，又说，“我去请别的小姐。”说罢将惠儿的手执来交给如梦，走了。

    如梦感激地望了博文一眼，见博文在厅内一角请了一位小姐进舞池。

    惠儿只好随如梦跳了，却发作不得，有些挑战似的问如梦：“你怎么不恨他？”

    如梦笑了笑：“恨不起来，他那样好，我想我会永远将他当作好朋友的。”

    惠儿默默无语，一支曲儿便终了。

    又一段舞曲开始，博文对如梦说：“请你的徐小姐跳一曲，不介意吧？”

    如梦笑着对惠儿讲：“我可要去请别的女孩子了，同意不同意？”

    惠儿笑语：“关人家什么事嘛！”

    如梦也笑着去了。

    这一夜大家都玩得很尽兴，直到东方泛白。又一个黎明到了，俊男靓女们才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书院北路4号，只剩下博文、如梦和惠儿。博文告辞，如梦再次执着他的手，动情地说：“很高兴认识你，真的。”

    “我也是。”博文由衷地说。

    惠儿坚持要同博文一道走，博文却说：“你应该帮着收拾，你看，这里像刚刚经历了一次战火似的。”

    惠儿见状，吐了吐舌头，打着呵欠：“阿弥陀佛，幸好如梦的爸妈旅游去了，不然准会不饶的。”稍顿又说，“好吧，希望这不是我们在一起唯一度过的周末。”

    时间过得真快，转瞬就近春节了，博文的婚事如期举行。

    博文和皇甫家的婚事是先前便有约定的，博文做了皇甫家入赘的女婿，本该在竹苑的皇甫家过洞房花烛之夜，但皇甫先生是知书达理的人，想到李家也只有博文一个儿子，便在两处都设了新房，先在荷花塘的李家办了，三天后才去竹苑，再摆一次宴席。

    到李家贺喜的人很多，李家先生人缘不错。筵席从晌午摆到夜里，人们只是喝酒谈天，说些吉利话。博文偕蒲意轮番给来宾们斟酒，一直吃到深夜。皇甫先生执着女儿的手将她交给博文，慈祥地望着他，博文便深知自己的责任了。

    人们很晚才簇拥着将这对新人送入洞房。蒲意铺好床被，羞涩地望了博文一眼，说：“早些歇着罢。”便自睡了。

    博文打着呵欠，已经很疲惫。小院灯火通明，还有些客人在吃着酒摆些有趣的话儿。忽而又飘起了小雨，将夜润湿。博文困得不行，便和衣躺下。

    第二天早晨，博文洗漱完，披一件风衣去荷塘边散步。要告别这片荷塘了，毕竟有些不舍。露珠泊在碧绿的荷叶上，别有情趣，博文日日到此，也不看得厌倦。

    这时，惠儿冲到博文跟前，脸色十分苍白，恨恨地望着他，摆出一副讲理的架势。

    博文笑了，问：“惠儿，这么早？”

    惠儿紧咬着两排白玉，许久才说：“李博文，我算认识你了，懦夫！”说罢，转身就走。

    博文怅然若失，又开口不得，还站在那里喊：“惠儿，惠儿……”

    惠儿却早便没了影子。

    博文暗想：惠儿是什么时候回镇上的呢？

    惠儿是昨晚与沈薇就寝时才知道博文办婚事的，今晨赶早班车到荷花塘，连家也没回便到了塘畔。原本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要质问的，可真的见了博文，却又没了说的，转身便包着一眶眼泪回到家里。

    徐姨妈见女儿跌跌绊绊进了屋，没来得及招呼，就见她又跌跌绊绊自顾上楼进了房间。徐姨妈跟着上去，却怎么也叫不开门。

    这时，徐吾培穿着睡衣从居室来到惠儿门前，轻轻对徐姨妈说：“让她独自呆一会儿。”便拽了妻子下楼用早餐。

    塘畔，博文犹自茫然，身后却响起了轻巧的脚步声，有人在叫他：“博文，我们回去吧！”蒲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里，搀住了他的胳膊。博文又十分茫然地沿着林间小径，向家里走。

    三日弹指便过，博文照例去了竹苑，又在那里拜堂成亲，被送入皇甫家的洞房，开始了他的婚后生活。

    惠儿自那一清早回家，便染上了伤寒，一病不起。她口干舌燥，高烧不退，进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迷迷糊糊地睡着，迷迷糊糊地打开门，摇摇晃晃，弱不禁风。徐姨妈见了，大吃一惊，忙请了医生来，服了药，又服侍惠儿睡下，一直折腾了一个礼拜才稍有好转。

    惠儿的病终于痊愈了，但心灵的创伤恐怕不是这么快就能够愈合的。当惠儿没精打采地跨进教室时，班长走过来对她讲：“徐嘉惠，班主任已经找过你几次了，叫你回来就去她的办公室。”

    惠儿知道，病了这么久，也没请假，要受训的。

    从教学楼来到办公大楼前，惠儿望着这幢森严的建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烦恼，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班主任的写字桌前的。

    班主任见了她，问：“为什么不上课？”

    “病了。”

    “为什么不请假？”

    惠儿无言以对，站在那里听候发落。

    过了片刻，班主任才说：“真是病了，就请医生开证明来。好吗？”说完，无奈地望了惠儿一眼，像是期待达成一种相互的谅解。

    惠儿低声答道：“好的。”便转身，临出门，又感激地回望这位素来严肃的老师一眼，就到电话亭挂了电话，嘱咐家里请医生开证明。

正文 第六章 荷竹集

    回到沈薇的宿舍，惠儿轻轻地打开门，却见沈薇正独自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窗外。

    沈薇听得声响，回头望见惠儿，高兴地问：“怎么几天不见你，上哪儿去了？”

    惠儿不愿从实相告：“宿在一个要好的同学家里。”顿了顿，又问，“你没出去采访吗？”

    沈薇禁不住叹息一声，忙又敷衍着说：“报社没什么安排，便闲在家里写些副刊用的稿件。”

    惠儿悄悄望沈薇一眼，心里生出许多感慨，毕竟两个女孩儿都是一样的心事。惠儿读懂了自己这位文雅的表姐，她知道沈薇比自己要深刻、漂亮，还更有才气，依然未能留住博文，想了一会儿，就打起精神来，看看已到放学的时候，便站起身，径自找如梦去了。

    博文结婚一年了，其间回过数次荷花塘，每次回去，都是蒲意把话说尽他才怏怏而归。

    幸好竹苑这地方也有些雅人，爱好诗歌的自发组织了一个竹苑诗会。大凡读书人都有几分雅兴，还是博文在老家的时候，这一班诗友已访得博文的诗名，人一过来，自然就联络上了，便如旧时秀才们游春，各自骑了脚踏车，往丛丛翠意之间去赏竹作诗，倒是十分开心。

    惠儿已进入毕业的实习期，徐吾培为她联系了就近的陵阳师范附中，惠儿却不肯，与如梦双双选择竹苑中学。到竹苑那天，竹中的校长在校门迎住他们，先就客套起来：“竹苑很偏僻，愿意分配来这里的很少。秦先生和徐小姐愿意来，我很感动……”老校长说到这里，想想人家只不过是来实习的，还没正式分配，似有不妥，便转了话题，“不过，我们竹乡很美，四季如春，工作环境还是相当不错的。”

    这时，惠儿急不可待地向老校长打听：“请问，你认识李博文吗？”

    老校长爽朗地笑了，点着头说：“认识，我们还是诗会同仁呢。徐小姐认识他？”

    如梦接过话茬：“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听说他的岳父原来就在这所学校教书？”

    “是的，李先生和蒲意结婚后，为了便于照顾家里，蒲意老师也调回本校了。”老校长说。

    如梦与惠儿对视着，感到有些意外。

    老校长也是感情中人，就去叫了蒲意来，与他们做了介绍。大家互问了好，蒲意说了些欢迎他们到家里做客之类的话，便在课铃响了之后上课去了。

    当晚，蒲意就将秦如梦和徐嘉惠来校实习的事跟博文说了。

    博文听后，沉吟了许久，只说：“时间过得真快，未曾想到他们就要毕业了。”

    蒲意听得出，博文的话里是有几分感叹的，便宽慰他：“我想明天请他们到家里来。”

    博文仿佛自言自语：“有必要吗？”

    “毕竟是你的好朋友嘛。”

    “随你。”博文说了，就侧身佯睡，心里却不平静。他自觉这一年来，是没有什么作为的，同他一起长大的惠儿却即将完成学业了。想到惠儿，又想到如梦，不由感慨，那真是一位好男儿，久未见面，怕是要成熟得多了。

    次日午后，蒲意果然带了二人回家。这时博文正在屋里整理他的诗稿，只听蒲意在院里喊：“博文，来客人了。”

    博文将他们迎进屋来，皇甫先生便沏了茶端进屋。

    大家都坐了，惠儿热忱地说：“博文哥，你真让我们想死了。”说罢亲昵地用肘碰如梦，“是吧，如梦？”

    “是的，是的。”如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句他可以说的话似的，“李先生这许久没有音讯，真让我们挂欠。”

    博文始终微笑着，说：“我是叫你如梦的，你呢，就叫我博文好了。”说罢细细的端详他们，如梦仍然那么谨慎，惠儿还是那么爽朗。为了这一对好朋友的到来，博文从昨夜就开始盼了，便站起来为他们的茶杯加了水，“谢谢你们来看我，其实，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是吗？”惠儿问，似有些不肯相信。

    博文回答：“是的……”

    自与惠儿和如梦见面之后，博文像是平添了许多精神，忙着整理这些年写下的诗稿，编成一本书名叫做《荷竹集》的集子，他在扉页上写上了这一首《我喜欢》：“觅遍纷繁的红尘/我喜欢淡雅的风景/可以不故作高深/可以将我和我的一切/化作丰盈的甘露/流进你的心灵//有时一些小小的迂回/便是感情的微澜/是涩涩的清芬/或许只是一种纯真。”

    编定之后，寄给了成都一家出版社。按照常规，书稿寄出三个月就应该有回音的，可是，三月之后依然杳无音讯。

    沈薇在报社先是做外勤记者，不久便主持报纸的要闻版，后来任过一段时间的副刊主编，现在被成都的一家出版社看中，请她去那里工作。沈薇权衡再三，欲要不去，却是机会难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即向报社提交了辞呈。

    宋诩谦先生读了这位记者小姐的辞职报告，动了恻隐之心，他叫来沈薇，告诉她，特许她去蓉工作一年。

    沈薇感动得不知该对宋先生说些什么。

    宋先生却思忖良久，最后才说：“本来呢，我是不想放你走的。沈薇啊，你可以去，不过你得推荐一位接替你工作的人。”

    沈薇略略沉思了一会儿，说：“有倒是有的，却不是有公职的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们报社虽没用过招聘人员，不过，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可以破例。”

    沈薇便说：“我说的这个人呢，先生也认识的。”

    “哦，哪一位？”宋先生问。

    “李博文。”

    宋先生听了不住地点头：“嗯，那确是一位有修养的青年。”

    末了，沈薇又说了些感谢宋先生的话，便告辞去了。

    博文应聘到报社工作，真巧，连住的也是沈薇原来住的那间小屋。博文坐在她用过的写字桌前沉思，这就是缘分吗？他知道，自己能够来报社工作，沈薇是做过许多努力的，可现在连谢她一声都不能够。

    几天前，博文接到报社的通知，他在皇甫家的院子里呆了许久。皇甫先生真是高兴得不得了，直拍着女婿的肩头说：“嗯，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蒲意的脸上罩了些愁雾，但因丈夫好不容易才有了工作，便不好提出反对意见。博文见岳父那么高兴，呆过之后，说：“我们今晚喝酒。”

    皇甫先生道：“好，我们今晚喝酒，好，我们……”说着去橱里拿了酒来，斟了酒，扯过博文对坐。

    蒲意见状，便出去买了几碟荤菜，坐在一旁不说话。

    如梦和惠儿听说博文要去报社做编辑，也赶来恭贺，却见皇甫先生翁婿俩半下午光景便举杯把盏，就知道他们正在庆祝。皇甫先生忙为他俩添箸加杯，如梦也一扫往日的谨小慎微，生出前所未有的豪迈，举杯道：“祝贺你，博文。”

    惠儿又拉了蒲意来坐：“蒲意姐，你是主妇哩，这儿可是少不得你的。”

    蒲意亦仿佛为气氛所感染，不再那么不开心了。

    惠儿对博文说：“你知道吗，是薇表姐去了成都，才留下这个空位，不想报社的总编辑却破例看中了你。”

    “沈薇去了成都？”博文吃惊地问。

    “是的。”如梦说，“是一家出版社请她去工作。”

    蒲意听了他们的话，心里释然了许多。她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女人，都只为感情是容不得砂子的。

正文 第七章 经商

    沈薇没想到何颖会来出版社找她，当敏姐进写字间来对她扮鬼脸时，她还不明所以。敏姐姓袁，叫袁毓敏，五官端正，身材适中，女孩子一结婚，总要发一点福，倒是更有了女人的韵味。因社里做编辑的女先生就她和沈薇两个，做后勤的倒是有几个女孩子，却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俗气得要命。当沈薇问她为什么做这副怪相时，敏姐说：“你不老实，跟我说你没谈朋友。现在，你的男朋友看你来了。”

    “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听他亲口跟门卫说的，他说他是沈薇的男朋友，专程来看望，说不定马上就上来了。”

    敏姐刚说完，何颖就进门，敏姐便埋头去看稿。沈薇的表情很尴尬，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了。

    何颖将包裹放在沈薇的写字桌旁边，随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也不顾及旁边的人，问：“沈薇，好吗？”

    沈薇淡淡地回答：“我很好。”又对敏姐说，“我们是同学。”

    下班的铃声响了，整座写字楼像是睡得醒了，沈薇从座位站起来，望了望敏姐，又看了看何颖，如果是在往日，便拿了饭盒与敏姐去食堂吃了饭，同去她的小屋小睡一会儿。今日看似不行的，何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敏姐似也帮不上忙，便自取饭盒出去。

    这时，何颖站起来：“可以陪我去外边走走吗？”

    沈薇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便说：“老同学，何必那么客气。锦水苑潮州菜味道不错的，我们去那里。”

    锦水苑是滨江路上有名的饭店，装饰得古色古香，对面就是锦江宾馆。特别是中午时分，来这里就餐的客人很多。沈薇与何颖刚坐下，招待小姐过来开了菜单，何颖争着要付钱，沈薇却不肯：“来了这里，是应该我做东的。”

    何颖望着她，突然觉得，这位女孩虽然离他这么近，却似乎遥远得令他把握不住。也就在这时，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与沈薇气质上的差异。

    他们无声地用着午餐，像是都找不到话说似的。何颖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沈薇想到了他们都熟悉的话题：“何颖，你猜，我手里正编着一本什么样的好诗集？”

    见沈薇高兴，何颖也像是有了一些灵气：“听你这么说，想必是很好的。可惜我不写诗。”

    “你再猜，这本诗集的作者是谁？”

    “我猜不着。”

    沈薇有些失望，又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提得有些傻，想必谁也猜不着，便说：“是李博文写的《荷竹集》。真好！”

    何颖有些嫉妒了，说：“听说他已经结婚了。”

    “是的。”沈薇幽幽地回话。

    何颖似在自言自语：“现在的诗真没意思，都是那样的生涩，怎么能读懂？”

    “《荷竹集》却不同，既可以叫人感觉到诗的存在，又能说出许多人想表达又不能表达的东西。真是难得。”沈薇说。

    何颖听到这里，有些不悦了：“沈薇，为什么我们之间谈话就不能少一个李博文呢？要知道，他已经有了妻子。他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而我一直等着你，可是你……”

    沈薇吃惊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何颖，不待他将话说完，脸儿已是绯红，急得不能开口，杏目泛怒地重复着：“何颖，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何颖也有些后悔了，怎么能够这样对待自己苦苦追求的女孩子呢？但话既出口，便似泼水难收的，“你要我怎么说？我不愿意听你在我面前道及别的男孩子。”

    沈薇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顾不得风度，大声地说：“何颖，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我一直只把你当作同学和朋友对待，朋友，一般的朋友，你知道吗？”说完就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何颖闻言，伏在桌上难过起来，四周的客人都诧异地望着他。招待小姐开始拾掇桌上的餐具。何颖站起来，向门外走去，穿过大街，来到岷山饭店，订了房间，又去出版社取包裹。这一切，都是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下完成的。

    走进沈薇的写字间，他已像是没事了，但脸上还挂有少许不悦，沈薇便招呼他坐。何颖木然地翻出包裹里的东西，拿出一件做工考究的旗袍：“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不知合不合身。还有，这是松花皮蛋，这是陵阳产的芝麻糕，这是……”

    沈薇真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了，老同学，这些东西我都有，你带回去吧，我不会收的。”

    何颖又机械地将翻出来的东西放回包裹，讷讷地说：“沈薇，你多保重，我还会来看你的。”

    “谢谢。”沈薇很礼貌。

    敏姐望着沈薇，又看看何颖，见何颖拎着包裹出去，突然觉得这位大男孩很可怜。

    半年后，博文的诗集《荷竹集》正式出版，三个月内，再版三次。

    这时博文突发奇想，想注册公司。他的这一设想，得到了好朋友秦如梦的支持。

    蒲意却持反对意见：“写作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业吗？搞公司可不是做文章，是另一种学问。”

    博文依然我行我素，将出版诗集所得的稿酬和版税，同如梦合资注册了博梦贸易公司。

    博文也许什么都想试试，但是，经商所需要的精力他估略得乐观了些。虽然有如梦停薪留职来公司坐班，惠儿也时不时来帮忙，还是显得人手紧张。

    夜已很深了，博文置身装饰颇为考究的总经理办公室，躺在靠背转椅上，指间毫无意识地夹着一支香烟，只是没有点着。他是不抽烟的，但案上常常放着，用以招待洽谈业务的客人。

    壁灯泛着柔和的光，博文想着眼下的一份家业，其实得来容易，好友如梦甚是得力，惠儿也会操持，蒲意虽然初时不怎么赞成，但真做了，依然算得驰骋商场的一员骁将，她已辞了教书的工作，来陵阳做了博梦的员工。但是，自己能有今天，是与另一位女人的支持分不开的。

    一年后。博文正在编辑部改稿，偶一抬头，只见一个十分熟悉的影子从门外晃过。他便装着有事找宋先生，推开总编室，沈薇果然在这里。沈薇见了他，微微一笑。倒是博文很意外，退出去守在报社的大门外，等她出来。

    宋先生要为沈薇沏茶。

    沈薇忙做制止状，自己动起手来，刚一落座就见博文冒失地进来又退出去，回眸过来与宋先生会意一笑。

    宋先生说：“是你为我举荐了这么一位好编辑。”

    “是吗？听说他又开了公司，到底是闲不住的。”沈薇依然平静地微笑着。

    “他是在报社和公司各上半天班的，倒是两下都没有什么耽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还是先生大度。我这次回来，就是同先生商量调走的，望先生能够放我一马。”

    “如果你认为在那边更可以发展，我当然为你的前途着想。”

    沈薇很受感动：“谢谢先生。”

    这时，宋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沈小姐还是一个人？……”

    沈薇见问，脸红了，不知如何作答。

    “也许我不该这么问的。”

    “不是不是。”沈薇有些慌不择辞，“也许，暂时还没有合适的。”

    “会不会是你的要求太高，凡事总要随缘才好。”

    闲聊了一会儿，他们相约明日来办手续，沈薇就起身告辞。出了报社大门，只见博文已等得有些焦急。

    看到沈薇走来，博文走过去，埋怨道：“怎么不先到我那里？”

    沈薇莞尔一笑，不作答。

    这时，博文的面部表情却是严肃得有些怕人，低声说：“跟我走，好不好？”不待沈薇回答，便自顾往前带路。他们来到较为僻静的天然居茶园，又选了最是僻静的位置坐了。

    沈薇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正文 第八章 家有贤妻

    博文刚待服务小姐转身，便直视沈薇，缓缓地说：“你叫我想得好苦，你一去就不复返，为我安排了工作、出版了诗集，连谢你一声都不能够。到成都来，你又躲得远远的，避而不见。”稍顿，博文许是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突然加重了语音的份量，“告诉我，让我怎么还你？”

    沈薇先是有些吃惊，感情的闸门也随之悄悄地开了。可她仍在努力锐减那种奔腾之势，佯做无事状：“我不是有意要躲开你，你来成都我并不知道。”

    “不，你是知道的，我曾经写过信，写过很多很多的信，你却只字不回，你真是逼得我走投无路了……”

    沈薇没见过从来自负的博文这么深深地自责过，一时也没有什么更恰当的话说：“信我是收到了，可是，你叫我怎么回你？”

    “你就说你好，告诉我你好，免我牵挂，你知道吗？我在成都只住了几天，就倍尝寂寞之苦，天天来找你，你都不肯见。我们还算是很好的朋友吗？”

    “可是，我还是认为当时不见你更好。那时，我躲在女伴的房里，每次看到你急匆地进来又失魂落魄的出去，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残酷，读了你临别成都时寄给我的信，怎么也睡不着……”沈薇再也不能伪装自己了。

    少顷，又说，“至今我还记得附在信中的小诗。”沈薇恍若喃喃自语，吟了这首《致友人》——“别把你的眉头紧锁/即便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也不能有丝毫退缩//其实风不能/雨也不能/改变我的这一份执著//我相信未来可以把握/相信你会/从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走过。”

    听着薇梦呓般的吟诵，博文也为当时写下的即景之词感动了，便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沈薇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沈薇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一双小手被一位大男孩痴痴地握着，便本能地抽了回去，慌乱地重复着：“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博文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也红了，却找不到适当的话做解释。

    见博文如此尴尬，沈薇又条件反射似的住了口，仿佛一位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手足无措。

    博文终于镇静下来，温情地：“沈薇，我们不应该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不知道。”沈薇好像没有了什么力气，声音小得可怜。

    博文像是怎么也驾驭不住这种刚刚远游归来的神思，不知该怎样结束眼下的这种局面。

    沈薇总算找到了话说：“博文，我们是朋友，是好朋友……”话未说完，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了。

    博文痛苦地摇摇头，刚要说什么，随身携带的移动电话却先“说话”了，话筒里是意姑娘关切的声音：“是博文吗？”

    博文对着话筒说：“是的，蒲意，有事吗？”

    “哦，回家吧，我爸来了，正等你吃饭哩。”蒲意在话筒那边说。

    对于这位岳父，博文是敬重的，何况他和蒲意移居陵阳，与岳父见面的时间也少了，每一次见面，博文都是尽力抽空陪他，可眼下不行，便第一次向蒲意撒谎了：“哦，蒲意，实在对不起，我正忙着，中午还要陪一个客户用餐。”

    “很重要吗？”想必蒲意很有些失望。

    “很重要。蒲意，真对不起。”

    “那好吧。晚上可要早点回家。我等你。”蒲意的声音终于消失在话筒里了。

    博文挂了手机，便不见了沈薇，追出去，大街上人头攒动，博文叫着：“沈薇，沈薇……”却没有目标了。

    李家坐落在书院北路，大凡在这里居住的人，都是本地名流，博文有了作为以后，买下了这栋别致的小楼，隔不多远就是如梦的家。

    蒲意正在饭厅与他的父亲用餐，博文推门进去，与岳父寒喧了几句，便累了似的道声好，进了书房。新雇的张妈沏了茶端上，问：“先生用过午饭了吗？”

    博文躺在靠背椅里回答：“已经用过了。”

    蒲意跟了进来，接过话：“一定没有。怎么提早回来了？”

    博文正了正身子：“我还不见饿，客人也走了，就回来看看爸爸。”

    这时，皇甫先生也跟了进来：“我想我们是应该喝两杯的。”

    蒲意挽着博文，要扶他起来，却望着父亲：“博文的胃不好，不能喝酒的。”

    皇甫先生丝毫不觉女儿的暗示，直说：“不碍事，喝两杯不碍事。”

    博文面对这么好的岳父和妻子，即使再有什么忧郁的事，也不能冲散这份家的温馨，便立起身子，一同到饭厅去了。

    博文一边用餐，一边与岳父说话：“爸，我正准备下个月将您和老家的爸妈接来同住，好不好？”

    “当然好，共叙天伦之乐嘛，我可以陪亲家打打牌了。”皇甫先生说。

    蒲意见博文有这份孝心，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对他说：“惠儿刚来找过你。”

    “她有事吗？”

    “她没讲，见你不在就走了，想必是公司有事吧。”皇蒲意有些轻描淡写地说。

    博文说：“那必然是有事了，待会儿去个电话问问。”用过饭，闲坐片刻，就起身回书房打电话去了。

    惠儿在电话里告诉他，她的薇表姐刚回陵阳就走了，在车站跟惠儿通了电话，只请惠儿帮她办理调动手续并转告博文，代问他全家好，惠儿放下电话去车站，沈薇已经走了。

    博文放下电话，轻叹一声。

    蒲意进来见博文这副模样，真有些心疼，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为博文的茶杯里加了热水又自去了。

    是夜，月色朦胧，一缕一缕的柔光斜照在李家院落。博文独自彳亍，踏碎花影，不时怅望远天的星星，显得心事重重。

    屋里，柔和的光影安详静谧。蒲意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自鸣钟轻轻敲过五下，一切又重归于静。

    蒲意轻轻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半坐起来，幽幽的灯下，纱枕湿了一片，她已顾不得许多，披衣起来向书房走去，只见台灯亮着，却没有博文，取了一件风衣又向屋外去寻，才见博文立在铸有假山的水池边。意姑娘踏着清露轻轻过去，站到夫君身后，轻轻为博文披上衣服：“博文，夜深了，小心着凉。”

    博文有些感动，便扶意姑娘到院里的凉亭，像是在给自己鼓励，“蒲意，您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讲。”

    “可以不说吗？”蒲意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博文心里有了警觉，观察蒲意的神情，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事，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蒲意见他真要说，情急之下，用手压住博文的嘴唇：“不要说。”

    博文轻轻移开了她的纤指，问：“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你为什么要说呢？你可以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

    听了蒲意的话，博文又被感动了，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拥着，心里却生出莫名的惆怅。

    蒲意温顺地伏在博文胸前，倾听他由慢而快的心跳，禁不住悄悄落泪。许久，才听博文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打电话告诉我的，看来，他对你们的事很知底细，所以博文，我要请你原谅我。”蒲意说。

    “原谅你什么？”博文嘴里说着，心里还在想那位打电话的人是谁。

正文 第九章 青春有约

    这时，又听蒲意说：“原谅我听了别人的话就打你的手机过来问。我想，也许是我的心胸太狭窄了。”

    博文惊讶地望着她，感觉在迅速滑落，思绪飘得很低。这就是自己的妻子吗？她的心灵世界自己读懂了多少？这一刻，博文倍感惭愧，他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不，蒲意，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事。真的。”

    “我从来就是信任你的，而且这样的信任永远不会改变。”蒲意含情脉脉地说。

    博文再一次被感动了，由衷地将第一次出自真情实意的吻印在妻子脸上，虽然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只是那么一下子、一瞬间，却自个儿羞得脸红，又轻声说：“蒲意，你真好！”

    今天，博文接到成都某出版社的约稿函，请他写一本介绍自己诗歌创作的书，书名暂定为《青春有约。青年诗人李博文心灵独白》，并请他见函即到蓉着手撰稿。

    这是成都唯一一家只出版诗集和有关诗歌创作理论的专业出版社，在诗坛颇有影响。博文便与蒲意商量，蒲意听了，高兴地说：“这是你展示自己的好机会。去吧，家里你放心就是了，我和如梦还有惠儿会操持的。”

    次日，车抵蓉城。博文访至坐落在盐道街的出版社，受到了热情欢迎。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见了出版社为他选定的合作者！

    编辑先生介绍道：“李先生，这位沈小姐，是做过记者的，所以请她来协助你。”

    沈薇在这里见到博文，也是没意料到的。出版社只是说请她协助一位作家完成一本书，却不知道竟是博文。她只惊愕了片刻，出于礼节，同博文握手道：“李先生，愿意为你效劳。”

    “谢谢。”幸好博文还没怎么失态。

    显然，在这样的场合，两人用的都是社交辞令。

    出版社当即同他们签了合约。根据约定，《青春有约》必须在一月内完稿。这是博文从未经历过的，沈薇却似成竹在胸。翌日八时，便叩响了出版社专为博文在饭店包下的房间。博文正在看书，开门见了沈薇，四目相向，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待沈薇在沙发上坐了，他才缓缓走过去：“沈……”

    沈薇便做制止状：“李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仿佛他们只是某种商业意义上的合作者，似乎连合作者都不是，像陌路人，因为沈薇的语言矜持得可以。

    “不，我只是想问……”

    “李先生，时间对于这本书，是很宝贵的。”

    博文知道不能再说别的，稍作沉吟，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提纲交给沈薇，这是他昨晚熬夜拟好的。

    沈薇接过去，静静地读着。

    博文坐在席梦思床沿上，看着沈薇，她的每一次蹙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终于，沈薇从稿纸上抬起头来：“我说不出什么意见，你的思路很清晰，看来我只能重操旧业，再做一回记者——一个忠实的记录者。”

    “不，我很需要你。”博文说到这里，自感有些不妥，忙又更正，“我是说，要完成这部书，是非仰仗你不可的。”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你说，我记。”沈薇说话间已备好了纸笔，进入记录状态。

    博文娓娓道来，沈薇熟练的记着，屋里除博文的声音外，便是纸与笔摩擦的声音……

    博文讲了一段话之后，话锋急转，一席流于心灵的话语，使得沈薇不得不罢记。

    “博文，别说了，我不想害你……”沈薇哀求道。

    博文心里一震，盯住她：“你是要我们永不见面吗？”声音有些沙哑。

    沈薇沉吟，未答话。

    夜成都别有一番景色，自望江楼下往西走，便是有名的滨江路。博文与沈薇他们并肩而行，他们已完成了大半书稿，可以稍稍松懈一点了。锦江上轻拂的晚风，一缕一缕漾在脸上，特别惬意。博文贪婪地呼吸着，沈薇此刻若出闺阃，从来矜持的女才子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儿。

    博文不时深情地侧首看她，他不敢再向她说什么，但他突发奇想，便是希望他们能够就这样沿着这一条路走下去，不要人打扰，一直走到他们生命的尽头。

    不觉间他们就行至安顺桥了。这儿有一自发夜市，卖小百货的，卖糖葫芦的，卖旧书的，据道叫卖，很是热闹。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一个旧书地摊前停下，刚要离开，就听到有人叫她：“沈薇！”

    沈薇看去，是好友袁毓敏，颇觉意外：“敏姐。”

    敏姐却盯着博文，不再做声。

    沈薇介绍了博文又介绍敏姐。

    敏姐说：“你好，我们的偶像诗人，你的诗已经流行到市井里了。”

    博文不知该怎么搭话，只好用表示很有兴趣的微笑代替。不过转瞬之间，他发现敏姐的脸色有了变化，只见敏姐有些惊慌地问：“沈薇，你怎么了？”

    这时，沈薇已瘫软在地，不省人事了。

    博文这一惊非同小可，敏姐急到街边拦住一辆的士，博文就抱了沈薇上车，直送医院。

    医生一面采取临时救护措施，一面略显轻松地说：“是太累了，体虚脱力，没有什么关系。”正说着，只见沈薇有了些微的动作。

    博文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敏姐则高兴得拍起手来：“哦，沈薇，你醒了，你醒过来了……”只见沈薇轻轻地睁开眼睛，又轻轻地闭上，睫毛鬈鬈，像是挂了一层薄薄的雾。不由动情地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累成这样的。我知道，你是为了那本书，那个该死的博文，该死的《青春有约》……”

    沈薇安祥地躺在病床上，听他讲，如听潺潺流淌的锦江春水，心里有一种不可以说清楚的感动，后来，便是轻轻地摇头，不知是不是表示否定，显然，她还是没有多少力气。

    只听袁毓敏取笑博文：“诗人，伊人为君憔悴，不可辜负了芳心一片哦……”弦外之音不言之际却目不转睛地盯住对方。

    博文许是还未从这场虚惊中回过神来，无意逞口舌之强，欲言又止。

    敏姐故作诧异的样儿：“唉，我真替沈薇遗憾。”其实，她对博文甚是了解，因为沈薇在她面前说得多了，但她之所以还要这么说，想必自有她的美意。

    沈薇从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博文和敏姐都很高兴，重又围住她。沈薇底气不足地说：“谢谢你们……”

    不待沈薇说完，博文说：“你躺着别动！”

    沈薇的心里为这次小灾感动了许久的，便是因为看到了博文那副着急万分的模样儿。

    沈薇小病初愈，与博文又投入了《青春有约》的撰写工作，但博文并不如以前那么热心了，倒是沈薇劲头更足，非要逼着博文善始善终。

    书稿终于完成，一周内连过三关，并以最快速度付梓，使博文校阅出版清样的时间也显得有些仓促，幸好他熟悉编辑流程，做起来也就省事多了。

    这天下午，博文拿着出版社送来的样书，心情特别好，他望着沈薇，看到她因操劳过度而瘦小了的身子，真是怜爱有嘉，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到了夜间，沈薇才向博文发出邀请，她要做东请博文唱卡ＯＫ以示祝贺。博文顿时显得如孩童一般高兴，他们便到了饭店的娱乐厅。

    博文是不识五线谱的，自然也就唱不好歌，但沈薇已先写了歌单递给服务小姐。

    在这儿来消闲的人真多，大多像是热恋中的情人，博文同沈薇却做不出那样的亲热劲儿。

    娱乐厅里原是开着空调的，喝着冰镇泗瓜泗，博文还是觉得有点热，他好像要表达一点儿什么的。过了一会儿，才找到了话说：“沈薇，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想主要应该是为你。我们第一次合著的书今天印行，我真不知道怎么说蕴藏在心里的话。沈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们怎样才可以不这么痛苦地生活下去呢？”

    沈薇未料博文会在这里道出这样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卡拉ＯＫ的主持小姐正在话筒里为大家报歌名：“下一首，是李先生为大家献上的——《涛声依旧》。”但博文还有些胆怯，沈薇却拍着手掌儿，鼓励他唱。

    恰在这时，博文的移动电话响了，一接听，表情大变。

正文 第十章 绝境

    沈薇见了博文这时的神态，急问：“什么事？你的脸色好难看。”

    “公司，公司出事了。”说罢，只见博文迅速地离开了座位，向外面走。

    沈薇也跟了出去。

    陵阳城北约十公里，便是有名的旅游胜地龙潭了，此地风光甚好，尤有乡趣。松树林子掩映着一户一户的农家。从大堤水波浩渺的湖面看，数十只摩托艇溅起一路一路洁白的浪花，有的仍泊在岸边等着客人租赁。

    博文和蒲意住进了位于半山的龙潭宾馆。可是，博文现在的心情真是坏到了极点。

    蒲意则像是刻意打扮了的，略施粉脂，云鬓有致，仍不失女教师的娴淑。见夫君这般气馁，她真后悔把他从成都叫回来，博文毕竟不是十足的商人，与人交锋，多了些书生意气，遇事总不那么圆滑。

    当博文急匆匆从成都赶回陵阳时，公司已陷入困境，博文听了大家的介绍，也暂时未理出头绪，便是几笔买卖的购方都只承认丢掉少许预付款而不再履约，而博梦公司已付出了全额货款的供方也不容商量，不得已秦如梦只好将货物积存库房，博梦公司为此债台高筑。

    博文只好亲自出马，参加由陵阳市政府主办龙潭物资贸易洽谈会。

    自住进宾馆，蒲意就开导博文，相信会有转机的，总不至于说倒闭就倒闭吧。

    博文心里格登了一下，蒲意居然用了“倒闭”两个字，公司恐怕真是厄运难逃了。

    物资贸易洽谈会要两天后才举行。蒲意不忍博文总是呆在宾馆里不出去，生怕他憋出病来，就说：“博文，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去乡间散步了。”

    “哦，是的。”博文似乎感到有些歉疚。

    “我们出去走走，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好不好？”

    博文微微颔首，蒲意便挽着他向外走去。

    真的，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走过了。刚刚挽住博文的手臂，一种久违的幸福与温馨陡然漫遍蒲意全身。

    他们来到一座叫澜园的小楼前，博文停了下来，这里住着他的一位先生。先生也是搞艺术的，与翰墨结下了不解之缘，虽不是什么大手笔，也算书香门第。博文上前轻叩门环，出来开门的正是先生。先生已是两鬓染霜，却也精神矍烁，见了博文，十分高兴，一手握了他，拉进门去，还边走边回头请蒲意，蒲意便在他们身后跟着，进了澜园。

    澜园的建设，有比较浓郁的艺术气息，临水而筑，真正的大门是朝着湖面的，是一爿仿古的牌坊，牌坊的圆柱下塑着吹箫的弄玉和一位在月下弹琴的龙女，大厅两边柱上附着两条欲飞的瓷龙，左间是先生的书房，四面都嵌有先生的墨宝。

    博文一到这里，心情就好了许多。向先生请过安后，就坐下闲聊些旧事。先生也是性情中人，见了得意门生，忙着吩咐家人张罗酒菜。望着先生并不见老的行姿，博文心底陡生羡慕，就对蒲意说：“待此事了结，我们也在这里建一座小楼，过一种淡泊宁静的生活。”

    蒲意也兴致颇高，点头赞许：“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安心写作，我就做一日三餐。”说罢，眼里充溢着一丝丝的憧憬和向往。

    正说着，听见有人叩门，蒲意起身去，刚开门，脸色就变得苍白了，愣了片刻，才恢复常态：“哦，你是沈……是薇姐？”

    沈薇见了蒲意，也有些暗暗吃惊，表情却是十分平静：“噢，是的。你是蒲意？”

    这时，蒲意便向里喊：“博文，沈小姐来了。”

    博文见了沈薇，半晌也道不出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沈薇却直向先生，仿佛是说给大家听的：“我是专程来看望先生的。”

    先生道：“哦，沈薇，真是难得，谢谢你总是这么记得我。”

    博文总算找到话说了，故作诧异的样儿：“原来沈小姐也是先生的高足？”

    “是的，那时先生教美术课，一定要我们画那些不同形状的鸡蛋，我却怎么也画不成规矩的椭圆，真是有趣。”说罢，便笑了。

    先生也笑了，就对博文说；“那是在调到你读书的那个学校以前的事了。”博文和蒲意也笑。大家都高高兴兴，兀自站在门口说话，还是先生有所醒悟，“怎么大家都有站在这里说话，都进屋去。”

    一行人便到先生的书房坐下，先生说：“沈薇是常来看我的，倒是博文不常来，今后大家有空就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儿。”

    “总有那么多俗事，我倒是希望能够像先生一样的超脱，闲来即破冰冬泳或沿岸垂钓，想必是颇有情趣的。”博文说。

    先生说：“人一上了年岁，总想清静，反省一生所为，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听说先生的画在草堂画廊挂售，已至一方小条幅就一千元，凭这润笔之资，足见先生的艺术造诣了。”沈薇说。

    先生说：“你俩都有是我的学生中颇有成就的。据说博文的书已成洛阳纸贵，真希望你们都能写一些好作品，这个时代的人是很需要一点精神的。”

    两位学生都点头称是。

    这时，厨下已张罗完，酒菜也摆上了餐桌，先生便请大家入席。大家也不客套，分宾主坐了，只见先生用筷头指着佳肴介绍：“这是南瓜花，是我下午刚刚采摘的。这是野生蘑菇，是我早上出去逢着的，用以煮汤，特别有味。这是我从潭里钓来的鱼，不似家养的那么粗糙，龙潭的鱼还好在鲜嫩，水多，氧气足，鱼儿的生存空间大，恐是锻炼得好的缘故。”

    三位小辈默默地听着，心中羡慕得不得了，先生的生活真是丰富，这一席家宴简直就是满桌野味，在餐馆是品尝不到的。博文因此口胃大开。蒲意见了，心里暗暗高兴，自公司有事以来，夫君的饭量越来越少，蒲意曾为此在心里罩上一袭愁雾，现在看来，博文或许天生就是该过先生这样的生活的。因此，蒲意便在心里暗下决心，待公司事了，就来这儿定居。

    蒲意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只要夫君高兴，她就会心甘情愿地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她的生命仿佛只是为夫君而存在的。

    此刻，沈薇却想着另外的问题，就是在成都放心不下，又不便去博文的公司打听，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博文和蒲意也会在这里，但见博文又那么有兴致，她真不便开口提及那些不愉快的事。

    而博文呢，他真的就那么开心吗？一个人逢了绝境，怎么会真开心呢？可他不愿再给他所面对的两个女人增加心灵的负荷，所以他不得不佯装颇有雅兴的样儿。或许，他也有真高兴的一面，便是在这里逢着了沈薇，但他不知道，沈薇是为了他，才专程从省城来龙潭的。

    晚餐之后，先生便邀三位小辈泛舟赏月。博文有意推辞，不愿过多的打扰先生，蒲意却有意要夫君散散心，便怂恿道：“龙潭的夜色是很好的，不去你会感到遗憾。”说罢，就用等待的目光望着博文。

    沈薇也说：“你不会拂了先生的一番盛情吧。”

    先生兴趣正浓，很是果断地挥挥手：“走吧，走吧，江山如此多娇，我们怎么可以辜负明月呢？”这话说得像年轻人一样天真烂熳，真就一副老夫聊发少年狂似的样儿。

    泛舟龙潭，别有情趣。月斜斜地挂在空中，暮色四围，只有柔橹声声，激起一圈一圈的细浪。博文却在想：是谁布下圈套，要置博梦公司于死地？但他想不到这个人是谁。

    月下龙潭，多了几分神秘，博文的心境也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随大家游罢归来的，又是怎样告别先生和沈薇回宾馆的。打开他们的房间，移动电话就响了，博文按下接听键，便听得是如梦的声音，如梦说他马上就过来，要同博文好好谈谈。

    放下话筒，博文疲倦地斜躺在沙发上，望着壁上挂的电子钟，看秒针一刻一刻地移动。

    蒲意去卫生间放好热水，备了香皂和毛巾，待回过头来请博文洗浴时，夫君已然沉睡梦乡了，她不忍惊动他，便先用了浴。刚刚浴罢，就听得有人敲门。

正文 第十一章 三人行

    如梦一进门就对博文说：“阴谋、阴谋，我已有几分明白了，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博文颇感诧异地问：“你明白什么了？”

    “看你急的，待如梦坐下再说，可以不可以？”蒲意边说边为如梦沏了茶送上。

    如梦呷了一口茶，因为刚沏上，太热，便置于一边，然后很有风度地做了一个手势，说：“其实，这件事早该明白的，现在知道是晚了一些，不过，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说到这里，望了望蒲意，似不便启齿。

    蒲意很识趣，默不作声地拉上门出去，如梦也不制止，任她去了。

    博文立刻警觉起来，若非大秘密，他绝不会这么故弄玄虚的。

    如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问：“博文，你认识何颖吗？”

    “认识。”博文有些莫名其妙，很是机械地回答，又急着听下文。

    如梦说：“沈薇，你也认识。”

    博文点着头，更茫然：“这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如梦接过话，“在你还不认识沈薇的时候，何颖便已心属伊人了。所以我怀疑这次想搞垮博梦公司的，就是何颖。”

    “证据呢？”博文不肯相信。

    如梦便似辞穷：“还没找到。”

    博文闻言，深感失望地向后躺去，不再说什么。

    “不过，”如梦用了一个很好的转折词，“恕我直言，沈小姐之所以拒绝何颖，不能说与你无关，所以他嫉妒，便有可能策划一场阴谋来打击你。”

    博文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翌晨，博文刚在宾馆的园林里练完太极拳，便见一辆桑塔纳轿车轻轻从他面前滑了过去，车上坐着何颖。

    博文回到房里，蒲意刚刚洗漱完，见了博文，便递过刚沏好的早茶。博文一直阴沉着脸，接过茶，才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蒲意找来烫好的衣服要博文换上，因为他今天要去拜访几位前来参加洽谈会的商家代表，他叫如梦从会务处抄了签到的代表名单和房号。

    准备就绪，博文叫上如梦，驱车前往位于溢洪道口的物资宾馆205号房。博文将车停在宾馆车库里，拾级而上，穿过一丛矮黄杨树夹道的嵌了石板的道路，进入宾馆大厅，在服务小姐的指点下，找到了205房间，如梦按了门铃，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出来：“请问，先生找谁？”

    博文举止大方：“张先生在吗？”张先生是蓉都实业公司的总裁。

    “先生是……”对方仿佛正估量着博文的身份。

    如梦已掏出博文的名片递了过去：“这位是李博文先生。”

    年轻人接过迅速扫视之后，谦恭地说：“哦，原来是李先生，久仰久仰。请您稍候。”说着，又很是专注地看了博文一眼，似乎还有些不肯相信。因为博文的名片很特别，上面只印有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没有一个头衔。年轻人便进套间里面去了。

    几乎就在片刻之间，张先生迎了出来，一把执着博文的手道：“李先生，久仰久仰，我昨天还在拜读您的《独白》呢，这次本要去陵阳结识的，却劳您先光临了，真是不敢当啊。”

    看来张先生也是博文的诗迷。博文真可谓受宠不惊，只说：“先生远道而来，理当拜望。”

    张先生道了一声“请”，一行人便在外间客厅的沙发上坐了，还是张先生先说话：“李先生可是商界奇才，博学得很，今日一见，足慰平生，不过，真有些恨晚了。”

    这时，张先生似又想起什么了：“哦，与李先生合作的那位沈小姐我们可是很熟的，她做记者时，还采访过我呢。李先生可知她近况如何？”

    博文说：“她过得很好，在出版社做事。噢，张先生不知道吗，她也在龙潭。”

    “哦，是与李先生一起吗？”

    博文摇了摇头，说：“她是来这里看望她的老师的。”

    张先生高兴地说：“可要请她委屈做一回导游才行。”

    接下来，他们便谈及了商界事务，张先生从商多年，经验极其丰富，论做生意，自然是该博文做学生了。博文便谦言请教：“以先生之见，这次贸易洽谈会上俏销的应该是什么？”

    张先生也不客套，侃侃而谈：“前段时间，建筑业萧条，实因政府银根紧缩，压了不少的基建项目，现在汛期刚过，且半年结算又告一段落，所以，这次贸易洽谈会的俏货已不言自明了，李先生想必已先行一步，手握重券，肯定发财了。”稍顿，又道，“其次是……”

    博文听了，心下就镇静了许多。辞别回去，心情好了许多，至澜园门前停车，刚一下车便见沈薇立在门内，心里由不得不激动，也不顾及如梦在旁，轻呼：“沈……”

    沈薇开了铁门，博文请她上了车同到龙潭宾馆。待沈薇刚一落座，博文便问：“你认识蓉都公司的总裁么？”

    沈薇想了一会儿，庄重地点头：“好像认识。好像也是在这里采访过他，不过那已是好久的事了。你也认识他？”

    博文若有所思，说：“刚认识。”

    屋里暂时出现了沉默。

    蒲意送来饮料，专为沈薇开了一听并插好了吸管，她或许不知道沈薇是只喝茶的，但沈小姐还是很有礼貌地接过饮料，放在茶几上便没再动过。蒲意道声“你们谈”，就退了出去。

    屋子里依然没有谁打破沉静。

    过了许久，沈薇才问：“你回来怎么不给我写信？”

    博文望着她，没有答话。

    沈薇又说：“你知道吗，你的《独白》又再版了，看来想了解你的人还真不少，可你这人也真难了解。”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在成都只是放心不下，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想必你已经忘记我这个朋友了。”说罢，幽幽叹息一声。

    博文歉疚地解释：“不是我不写信告诉你。这许多年来，你总是像照顾小弟弟一样地照顾我，给我太多太多，我却再也不愿意欠你。蓉城匆匆辞别，回来本该与你一些音讯，可这封信不好写呀。”

    沈薇打断了他的话：“那究竟因为什么，公司才落到如此地步的？”

    博文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么久也没理出一点头绪吗？”

    博文原本是要把如梦的猜想告诉她的，可细一想，又觉不妥，便说：“或许，过两天你就会明白的。”

    沈薇不解，想再问点什么，博文却转移了话题：“何颖也在这里，你见到他了吗？”

    沈薇摇头，然后站起身：“我得走了，别让蒲意不好处。”

    博文让如梦开了车，送沈薇回澜园。

    沈薇别过博文，刚在澜园门口下车，如梦道声“再见”，便将车轻轻地滑走了。沈薇目送车影去远，才收回目光，刚要进去，发现身侧有人，原来是何颖。

    何颖向她靠近了一点，轻轻地问：“沈薇，你好吗？”

    “哦，是你。”

    何颖真是当仁不让：“你，可以陪我一起走走吗？”

    沈薇面呈难色。何颖真是聪明，便又补了一句：“到底是老同学，总有一些话想对你说的。肯赏光吗？”

    沈薇似已无话推辞，只得故作轻松一笑：“好吧，我来龙潭就是消闲的，既是同学，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沈薇是在强调与他的同学关系。

    何颖同沈薇便从溢洪桥过去，穿过一片松林，有好香好香的松风从鼻息间掠过，清甜清甜的，他们讲的都有是些学友旧事，不过，这次何颖似乎把握得可以，至少，可以偶尔看到沈薇面带微笑又似颇有兴致的表情。不一会儿上了堤，何颖提议划船，沈薇也未表示异议。何颖便如领了圣旨，跑上跑下付款租船。

    他们租到的是一条双人脚踏船，船的上面是用蓝白相间的涤良布料扎成的篷顶，周围还扎了荷叶边，湖风拂过，哗哗地响，真叫人神清气爽。沈薇莞尔一笑，未置可否。

正文 第十二章 龙潭盛会

    脚踏船沿蟠龙岛绕过去，何颖踩得很轻巧，一直都很高兴，闲聊之间，谈到物贸会，何颖说：“这次到会的代表，都是商界巨子。市政府是通过充分酝酿的，如果物贸会开得成功，对发展陵阳经济很有益处。”

    沈薇一直在静静地听他讲，这会儿才顺便问了一句：“市上对博梦公司签约不慎而蒙受损失的事表示过什么态度？”

    “自然是表示过的，可惜呀，博梦公司在争取政府支持方面，不是十分积极。但愿他们在这次物贸会上能够取得成功。”何颖说。

    是夜，龙潭物资宾馆205号房间。张先生正与他的属下们打桥牌，门边很有节奏地响起了轻叩声，秘书起身去开了门。

    “我是陵阳市政府的，昨天便来拜访过。张先生在吗？”何颖进门便问。

    这时张先生已踱至客厅，先生那种很有风度的步姿、面带威严的笑容，使何颖莫名地对他顿生崇敬之意。张先生的脸上仍挂着笑，示意何颖坐下，秘书为他沏了茶。张先生说：“何先生有何见教？可以说的。”

    何颖说：“根据陵阳的市情，民营物资企业的发展势头很好，所以市政府举办这次物贸会，其主要目呢，还是要扶持国营。”

    “哦，有这样的事？”张先生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又问，“这是贵市政府的意思吗？”

    “我们希望商家能够理解。”何颖很巧妙地回避了正面回答张先生提出的问题。

    张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物贸会如期举行。

    龙潭物资宾馆三楼的大厅里，市长在花团锦簇中宣布物贸会开幕。这是一次气氛热烈而随意的聚会，会场书记处忙碌不已，由数十位书记员统计商务情况，代草合约。

    厅里三三两两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商界人士手执高足水晶杯，杯里盛着鸡尾酒或鲜扎啤，自觅知音或商务合作者，就那么交换名片，自由交谈，或互通信息或具体地谈及某种物资的价格，如果可成交，就去登记，来自广州的一位先生正与博文谈装饰瓷砖的行情，这时如梦有些气馁地过来对他耳语：“看来下价两成也难脱手。”

    蒲意在一旁默算了一会儿，道：“那我们就得亏出200多万？”

    这时，博文倒还算处变不惊，只说：“再等等看。”

    如梦和蒲意又去了，博文正怅然若失间，突然想起惠儿来，那女孩子倒是很会处这种场合的，可惜她今天有课，不能抽身，不然，博梦公司便多了一员女将。

    真是的，就在博文暗念之际，惠儿就出现在大厅里了，向博文这边走来，脸上挂着微笑。

    惠儿走到博文面前，问：“看到我表姐了吗？”

    博文摇摇头，也问：“你怎么来了？”

    “办法总是有的。”惠儿偏着头，笑得更灿烂了。

    “调皮。”博文不知对她是称赞还是批评。

    “好了，不跟你说，我找薇表姐去了。”说完，就淹没在人群中。

    此时，沈薇正在205号房同张先生说话，她凭着曾有的一面之交，与张先生谈得很投机。可惜许多该说的话还未曾说，张先生的秘书便从楼上的会议大厅里回来，告诉张先生，这里的吴市长想同张先生谈谈，马上就到。

    沈薇真感机不逢时，便起身告辞，张先生说：“沈小姐可以不必回避，这只是礼节性的会晤，不碍事的。”张先生很会说话，临时将市长的拜访改作了会晤。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吴市长跨进客厅，张先生起身相迎。吴市长说：“欢迎总裁先生来陵阳做客。”

    张先生说：“打扰了。”

    吴市长见沈薇在座，便问：“沈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陵阳是你的故乡，可得经常回来，多多关心桑梓的建设啊。”

    沈薇客套之余，说：“市长亲自召邀四方商业英才举行这样的盛会，在商界是颇得口碑的。”

    “可惜，贵市在这次会前的口径却如一盆冷水……”张先生说。

    吴市长的面部表情即刻严肃起来：“什么口径？”

    张先生便将何颖日前与他说的话向市长说了。只见吴市长越听越肃然。末了，张先生问：“难道这不是贵市政府的意思吗？”

    吴市长说：“请张先生放心，市府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是对陵阳经济建设有益的，我们都欢迎。”

    说罢，吴市长就起身告辞，张先生送至门外才返回：“沈小姐，真是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沈薇微笑着说：“不必客气。”

    “沈小姐有事请讲。”张先生问。

    沈薇说：“就是刚才您与市长谈及的，我想，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

    “是吗？”

    “或许是的，可惜我也不明究竟。但我想请教张先生，此次物贸会先生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沈薇直言不讳。

    张先生闻言，面呈难色。

    沈薇那双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如果是商业机密，张先生不说就是。”

    但张先生还是说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沈薇与张先生接触后，与惠儿匆促地商量了一个颇有几分可行的险招。计议停当，惠儿即刻赶回陵阳邀了几位同学。次日，该大厅便刮起了钢材旋风。

    而此刻，沈薇正陪着张先生游湖。张先生兴趣盎然，面对湖光山色，指指点点，神思激扬。他的秘书手握移动电话，倾听着物贸大厅里传来的各种信息。

    到了第三天，钢材价格已上涨百分之百，蓉都公司表现出对钢材特别有兴趣。其他商家由此推断钢材价格还有可能上涨，因为从以往的经验看，凡蓉都公司问津的物资后来必然俏销。

    这时，张先生与他的秘书和沈薇正在他的房间里摆些闲话，当他的属下报了价后，回过头，向沈薇微微一笑，说：“沈小姐，张某该帮你的，都已经帮了。”

    沈薇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便在心下暗忖，张先生不愧是商界奇才，对她的那点小小的小聪明早就看透了，真是大智若愚。便站了起来：“真是谢谢您了，您使我的朋友摆脱了厄运。”

    “你的那位朋友便是大名鼎鼎的李博文吧？”

    “是的，我代他感谢您。”

    张先生一笑：“其实我也想帮他的，此君博学多才，不料差点儿为人暗算，但日后终是文化名人商业巨子，所以我很愿意交他这个朋友。帮他一次，对蓉都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博文能交上您这样一个朋友真是他的幸运。”

    张先生习惯地抬腕看了看表：“我想，沈小姐此时最想做的事，就是去看望您那位差点倒霉的朋友吧。”

    沈薇浅笑，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再见。”

    沈薇刚回澜园，如梦便开车来接她去龙潭宾馆，进了博文的房间，如梦就掩上门出去了。

    博文正在一边等着沈薇一边看电视里的足球赛，见了沈薇，便手足无措地将电视机关了，他看沈薇的目光很特别，像一束火焰，使人不能与之相对，那种眼神，可以击败所有的感情中人。

    沈薇几乎是哀求的口吻：“博文，不要这样看我。”

    博文什么也不说，突然间变得狂野起来，几乎是以冲的速度，上前将沈薇抱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才又重新让她回到地面。

    沈薇在空中只感到一阵眩晕，面对如此强烈的亲近举动，她无法抗拒，便将她那如藕一般柔嫩的纤手揽住博文的颈脖，把头深深停靠在自己渴望已久的那一个港湾。

正文 第十三章 恋恋不舍

    博文感到胸前承受着一种无以言状的温柔，手慢慢移动，抚着沈薇瀑布般的秀发。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焦渴，渴望滋润，情不自禁地搜索着那一方润土。

    这是沈薇的初吻。

    博文被一种空前的快意撕裂，一缕兰馨直浸心脾，整个大脑像一座火山，似乎马上就要爆炸，感觉中，世界空无他物；沈薇因为太过兴奋，她根本就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接受这样的幸福，身子软绵绵的，任凭一场风暴的洗礼，舌尖被一种强大的磁力吸引着，胸中犹如翻江倒海，灵魂翩飞于蓝天白云之中，她看见了高山、河流、树木、村庄……

    这时，门锁轻轻地转动着。他们毫无知觉，仍紧紧地拥着。

    蒲意开了门，目睹这番景象，十分震惊，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酸楚。那对梦中人这才突然分开，惊魂未定，蒲意重又掩上门，轻轻向门外走去。

    博文痛苦地立在原地，刚才那种销魂酥骨的感觉顷刻间荡然无存，沈薇也是满脸红晕，低声说：“你去陪她。”

    “不！”博文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如此固执。

    沈薇说：“我不重要。你去找她好好解释。”

    博文深情地望着沈薇，恋恋不舍，迟疑片刻，边迈步边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博文在宾馆园林里找到了蒲意：“蒲意，你听我说。”

    蒲意幽幽叹息一声：“不要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博文痛苦地，“你不能回避现实。”

    蒲意慢慢地闭上眼，睫毛幽暗地盖下去：“你要我怎么办？”

    “你听我解释，沈小姐是无辜的，是我、是我太冲动，太不能克制自己，我希望你能够——谅解……”

    惠儿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这次物贸会让她发现了自己许多优点，特别是指挥她的那些同学们在物贸会展厅活动时，她真像一个天才指挥员。于是她突然间又觉得，博文虽然天资聪颖，同样需要有人帮助，谁可以帮助他呢？蒲意、沈薇、还有她，想到这里，心中又有些恼恨如梦太过粗心，差点儿让人钻了空子。蓦然，一种曾已熄灭的感情又渐渐在心里抬起头来。博文、博文，几乎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这种念头刚一闪现，惠儿便禁不住叫出声来：“糟了。”

    “什么糟了？”如梦跨进了她的房间。

    惠儿噘着嘴，指着窗外一片嫩叶，叹道：“你看，一片很年轻很年轻的叶儿，就那么飘飘坠地了，好可怜！”惠儿真会掩饰，使如梦也被她的谎言深深感动了。

    如梦与博文一样，清秀俊气，可论起气质来，便逊色了，女孩子的心事真是难猜。

    瞒过了如梦，惠儿还直在心里默念：“不可说，不可说……”但总要找一些话跟如梦说的，她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说，我为什么总写不好诗，博文哥就是会写，昨天我又读到他的新作了。”

    说罢，就取了昨天的《蓉城早报》，翻到博文发表的诗作，说：“我把这首《早晨，黄桷兰开了》读给你听——”稍顿，便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吟道：“早晨黄桷兰开了/你的影子在花丛彷徨//早晨黄桷兰开了/馨风轻摇我的情绪/你又送我/一个美好的愿望/情绪长长愿望长长/我就痴痴地想/怎么才可以/捎给你一瓣心香。”

    沈薇提出明天要回成都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挽留她在龙潭多住几日，可她去意已定，大家只好又去打扰先生，烦师母做了一席丰盛的晚餐为她饯行。这应是华灯初上时分，龙潭却很静，只有几盏渔火在湖中游弋。

    澜园灯火通明。饯行宴上，沈薇举起一杯茶，提议干杯，大家都顺从地站起来，沈薇面对博文，又望蒲意礼节性一笑，说：“我应该祝贺博梦公司，因祸得福，又跨了一步，其中的渊源大家都已十分清楚了，我们没必要去计较。记得有人说过，时间会使我们忘记一切的。好了，我谢谢大家，谢谢先生，谢谢师母！”

    在座的人谁也没有说话，都十分自觉地将酒饮尽，如梦又为大家斟上，惠儿原是最活泼不过的，今晚也没了兴致。席间只有先生和师母又拣了些旧事来讲，大家表面听着，心里却是特别的离情依依。临散席了，博文对沈薇说：“沈薇，谢谢你……”

    蒲意自始至终都受着这种氛围的感染，接着讲：“真的，谢谢你！”

    酒席散了，大家都互道珍重。沈薇和先生将大家送出了澜园，刚回客厅坐下，何颖就来找沈薇：“听说你明天要回去了？”

    沈薇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是的。”

    “可以让我送送你吗？”

    沈薇摇摇头：“不用了，你很忙，我自己能行。”

    何颖又碰了一次软钉子，不好再往深里说，只得怏怏而归。

    惠儿也在次日清晨回学校去了。

    送走沈薇，博文和如梦又忙着为签了合同的商家履约，一忽儿在龙潭一忽儿又回陵阳。

    只有蒲意是在龙潭宾馆住着没事的，大凡没事做的人，思维就特别活跃，那天她碰上的一幕始终在脑子里盘桓，想驱也驱不散，那画面倒是愈映得真切。她一直都不相信博文会负她的，但近日来她预感自己已身涉险地了。这样的事，轮着谁都会深感不安，每到这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时，就由不得她不去想，她与沈薇，究竟谁更适合博文呢？她想了自己的长处又去想沈薇的优点，总是很模糊，论不出一个高低来。

    惠儿回到学校，想了很多。她原本已从内心接受了如梦的，只因他差一点将博梦公司推入绝谷，才又从内心拒绝他的。其实，如梦只是疏忽了一点，才几近酿成大祸，他绝非庸碌之辈。但最终出来收拾残局的是博文呀，倒是更显得博文的能干和如梦的无能。虽然，她和沈薇在挽回博梦公司这次败运中表现得十分出色，但都是因为有博文那种临变不惊、处之泰然的风度做她们的精神支柱，也就是说，她们至多也只能算将才，而博文才是帅才。

    博文和如梦忙完公司事务，财务部呈上的报表出现了可喜的数字，两人这才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博文坐在靠背椅里，向后一躺，静默了两分钟，然后，突然伸直身子离开座位，走到对面的如梦面前，十分严肃地：“如梦，你说，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如梦想了一会儿，答不上来，只得定定地望着博文，看他在室内来回踱着方步。少顷，博文伸手向如梦要东西，如梦却不知他要什么，自顾愣着。博文又踱至桌前，取了烟和打火机。如梦终于明白，博文是要抽烟，他平素虽然没有吸烟的习惯，但每遇重大问题的决策，在深思熟虑的过程中，偶尔也会抽一支。看情形，博文又有什么举措了，不然，他不会这样的。

    过了许久，才听博文讲：“我想将博梦公司迁往成都，你意如何？”这显然是在同如梦说话。

    如梦问：“是因为沈薇吗？”

    博文点着头：“就算是吧，不过，我们应该看到，成都乃整个西南经济文化的中心，在那里博梦会求得更加迅速的发展。”

    “嗯……”如梦表示赞许。

    接着，博梦公司又忙了起来。

    蒲意直到行前才知道这件事，她感到十分惊异。

    博文说：“去成都，更有助于我们的事业。”

    蒲意向来贤淑，从不违拗夫君的意志，听了博文的话，便说：“好吧！”

正文 第十四章 转移

    沈薇回到成都，生活如常。令她心灵起大波澜的，是如梦和惠儿来看她的时候。沈薇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她的那间小屋，当得知博文已决定将博梦公司迁来成都时，怎么也不能再保持平静了，急着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讲过多的理由，我们也都赞成迁。”惠儿说。

    如梦这才将话引上正题：“我们是做先行的，准备先购下宿舍。你先来成都，比较熟悉情况，可帮我们参谋参谋。”

    “哦……”沈薇挺认真地听完，“房地产方面我也不是很熟，不过，我还是可以辗转帮忙的。”

    博梦公司己如期迁至成都。今天，在沈薇的小屋里，博文告诉沈薇：“鉴于你对博梦的帮助，也鉴于博梦的一片诚意，博梦一定要赠给你一套别墅，家具都有已经买好了。只请你搬过去。”

    沈薇开始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博文将这话又说一遍后，沈薇直摇着头：“不可以，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博文似乎理直气壮。

    沈薇抬起头，眼睛大大的，盯住博文，不说话。

    当博文又问一句“为什么不可以”后，看到沈薇这副陌生的表情，就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薇的脸上似乎平和了些：“那么，你买的三套，还剩两套，怎么处理？”

    “一套我住，还有一套，我是想让如梦和惠儿尽快将婚事办了。”

    “你决定的吗？”

    “我是这样想的，当然，还得听他们自己的意见。”博文有些心虚地说。

    “你觉不觉得这件事你做得有些荒唐，你是不是为我买了别墅，也要帮我成一个家呢？”沈薇又问。

    博文不敢去碰沈薇的眼神，但是，他在心里想，自己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为什么这样容易被人误会呢？便说：“沈薇，你不要说气话，好吗？”

    沈薇微微一笑：“博文，我并没有说气话，我知道，博梦公司迁址成都，也有一点点是为了我，是不是？要报答我吗？实在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我们至少是朋友，是最要好的朋友。可是，你应该为我想想，我搬进你为我买的别墅去住，合适吗？”

    博文无言以对。

    沈薇又说：“做朋友，我可以为他做任何我能够做到的事，因为这是做朋友的本分。但要我接受这么丰厚的馈赠，我是一定不能够的。我想，如果你是我，也不会接受的。对不对？”

    博文更是无言以对，内心却是百感交集，他没有忘记在龙潭宾馆里发生的事，但他想起来就脸红。不能处理好眼下的这种关系，他感觉到自己欠沈薇的已经越来越多。有时，他真希望蒲意不是那么贤淑、不对他那么好，可蒲意偏偏温柔贤惠、善解人意，他不忍负她。但对沈薇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他不能给她一个家，甚至不能给她爱。

    也不知道博文是怎么回到蓉南那幢名叫蓉园的小别墅的。这夜有风，天下着雨，他怕为沈薇买的那幢楼的门窗没关好，便取了雨伞要出去，径直向那栋名叫芙园的小楼走去。他开了门，从楼下绕到楼上，整层楼里的门窗都关闭得好好的，走到阳台上，望着漫天雨雾，什么也没想。

    芙园相邻的该是如梦名下的锦园，也未住人，如梦和惠儿与博文一起住在蓉园的，既然到了芙园，也该看看锦园。这三套别墅的建筑皆有各自的风格，现代建筑大抵都趋于中西式混杂设计，既像中式的园林建筑，又有西式的尖顶造型。三园之间，芙园紧邻着锦园，蓉园隔得稍远一些。

    博文行至锦园门口，便不想进去了，沈薇的一番话，已如一盆冰水，浇得他的心好凉。如梦可称得上他最好的朋友，对于惠儿，他一直都是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他多想为他们操持，挂着大红灯笼，鞭炮声声，喜气洋洋地为他们办婚事。可沈薇一说，博文觉得他希望早日看到的那个喜剧场面似乎有些遥远了。

    博文一直都在思考着一个可以善处这些已搅得有些紊乱的感情纠葛，可是谈何容易。

    他近来已有些察觉，惠儿看他时的眼神已不似曾经一度正常时的那种，总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痴迷。也许博文正是感觉到这些，才先行计划着为如梦完婚的。

    尽管沈薇曾经告诫过他，要他尊重如梦和惠儿的意见，最好是等他们自己提出来，可博文总觉得他所要促成的是一件好事，便不再顾及什么了。

    每到晚饭时分，蓉园最热闹，在外工作了一天，大家都有点像倦鸟归巢。博文在书房里与如梦说话，话题是公司近来的业务计划，二人商量了好一阵子，一直到达成默契。末了，博文便说锦园老是那么空着不好，问如梦是否考虑过与惠儿的事。

    如梦见问，已不像谈业务时那么豪情满怀，突然间变得羞涩起来：“这要看惠儿的态度了。”他有些吃不准地说。

    博文说：“我是问你，你的意思，你考虑过没有？”

    “想是想过，我也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跟她说的，可近来，她和我在一起时，特别有脾气，对我像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所以我也就从未说过。”如梦如实道来。

    博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待我找个适当的机会跟她讲。”

    “那就先谢谢你了。”如梦感激地望望博文。

    博文淡然一笑：“怎么说话这么见外。只要不误会我是要赶你们出蓉园就好，只有锦园，才是你真正的家。”

    如梦笑道：“若非终身大事，倒真是乐不思‘锦’，赶也赶不走的。蒲意姐的烹饪技术又有提高了，真是口福。”

    这时，蒲意来请用餐，博文与如梦不觉相视一笑，遂出了书房。

    成都有一处奇景，便是蓉西的抚琴台，有人说它是司马相如弹琴的台，有人又说是诸葛亮抚琴之处，及至民初，已无有丝毫的流风余韵，成了荒凉的乱坟岗。直到发现了前蜀皇帝王建的墓，才知那个被人们美化为抚琴之台的土丘是王建的永陵。永陵墓门洞开，人们可以到墓室参观，陵旁设有茶室，还有永陵文物的陈列馆，是一个极幽的去处。博文早便要去那里看看，无奈时间总被安排得满满的，今天才得空，便对惠儿讲：“可不可以陪我去一次王建墓？”

    “当然可以。什么时间？”惠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子似的。

    “今天，马上。”博文告诉她。

    “哇，好棒。”惠儿欢呼，走到蓉园的阳台去看天，只见丽日晴空，真是个出游的好天气。

    博文便亲自驾车和惠儿一道去永陵，蓉园是在南边，去王建墓本来可以从衣冠庙的立交桥走一环路绕过去的。但他径直走人民南路，在广场折西，由通惠门去，这样可以看半个成都的街市，才与出游的意义相符。行至接近人南广场时，惠儿便叫博文折到西御街停车，博文问为什么，惠儿神秘地，“不跟你说。”

    博文就只好在车上等，惠儿下车进了人南书店，不一会儿就拿着两本书回来，等她开了车门，博文问：“买的什么书，那么神秘。”

    “你猜。”

    博文摇摇头：“我猜不着。”

    惠儿便将书朝他面前一晃，博文这才看清楚是他写的《荷竹集》，就漠然问：“你还买它？”

    惠儿讲：“刚刚在成都认识了几位朋友，我说我是李博文的妹妹，她们就是不信，非要我给搞两本有你签名的书。这不，还要劳你的驾，请你签名哩。”

    博文一边开车一边听她讲，听完，轻轻地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惠儿一直很高兴：“博文哥，我们很久都未这样出来玩过了。今天真开心！”

    “以后常陪你出来，行不行？”

    “好的，我可以介绍你认识我的朋友，她们都很崇拜你，真的。”

    博文不经意地说：“那得谢谢你帮我造了舆论，是不是？”

    “哪里嘛，我才不好意思吹嘘自己的哥哥嘞，都据实说的。”惠儿申辩。

正文 第十五章 若即若离

    永陵到了，博文将车停好，与惠儿一道进去。在王建墓室，只见棺床上还残存着几道铜环，棺床的南、东、西三面刻有一组乐伎石刻，计24幅。博文告诉惠儿：“王建墓参观游览的人多，但谁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世界第一，便是国外一名研究交响乐的先生来此参观后，不禁摇头叹息，回去写了一篇学术报告，推翻了交响乐起源于西方的说法，其理由就是王建墓里的这些雕刻。你看这些拍板、击鼓、吹笛、弹筝、弄箫奏出的音乐，就是古代的交响乐。”

    惠儿听得目瞪口呆，心下想道：这考古的学问，原来也与作诗一样，是需要一点联想的。

    看过棺床，即进后室，见得石床，石床似为仿帝王生前御床而造的。石床上有王建的石刻坐像，头戴折上巾，着帝王常服。博文一边参观一边为惠儿讲解，惹得另外的游客也听，博文就像个讲解员似的。

    出了墓室，两人又绕墓行了一圈，看着杂草丛生的墓顶，惠儿记起陆游的诗句，便随口吟了出来：“穿残已叹金凫尽，缺落空余石马双，攫饭饥鸟占寺鼓，避人飞鼠上经幢。”接着就问，“陆游说的是不是这里？”

    “正是这里。现在也很幽静嘛，只是游人多了，阴森之气也就少了。走，惠儿，去那边的茶馆坐坐，会是又一种情趣的。”说罢，博文就望茶园那边走。

    买了茶来，博文与惠儿坐了两把竹椅，围一方石桌坐下，博文说：“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事同你商量的。”

    “什么事？需要到这么神秘的地方来商量。”惠儿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不用紧张。”博文故作轻松地说，“惠儿，我想你和如梦，早一点办。”

    惠儿见说这事，脸色忽地难看起来，先是怨恨地望了博文一眼，片刻，便低下头去，做不再理会状。

    博文佯做不在意，继续说：“如梦是个很好的男孩，有涵养，又诚实，你们本就有同窗之谊，后又一起工作，有感情，看得出，如梦对你，是十分痴情的。”

    惠儿不做声。

    博文又说：“博梦的前途很好，特别是迁来成都后，与博梦合作的厂商愈来愈多，公司需要全体员工同心协力，你和如梦完婚后，会配合得更默契，生活上也可以相互照顾。”

    惠儿终于说话了：“你今天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迫不及待地要将我推进一个像这永陵一样的坟墓？你要我嫁给如梦，是吗？”

    博文郑重地点头：“是的。但结婚不是进坟墓，我是要你有一个家，有一个温馨的家，我们情同手足，相信我。”

    惠儿脸上掠过一丝惨笑：“是的，结婚不是进入坟墓，那么，你现在就生活得很好了吗？是的，我们情同兄妹，在你的眼里，我只能做你的妹妹，你从来就没正眼瞧过我，还要我相信你，算我是自作多情好了！可你也没有必要劝我去嫁给谁呀……”惠儿开始抽泣起来，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博文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形，也不敢再往深里说，只好低下眉，哄小孩似的：“算我没说过，行不行？”

    惠儿埋着头在低声哭，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博文如坐针毡，急说：“好多人在看我们，怪难为情的。”声音也是低低的。

    博文近来稍稍清闲一点了，多是在家里看书，或出去走走。一般情况，只有如梦坐镇公司，他可以全权处理公司的事，每遇把握不准时，才问博文。总之，博梦在成都短短的半年内，业务范围激增，从原来单一的商业贸易向生产领域拓进，已收购了一个食品厂和一个建材厂，向实业方面发展，现在又计议进军房地产业。如梦也较原来稳重得多了，将博梦贸易发展成为博梦实业，而且成为博梦实业实际上的主帅。

    博文也就打算趁着闲暇写一点东西，可成天都在蓉园住着，缺乏对生活的直观感受，实在难以下笔，便计划出去走一走。但又牵挂着公司，是不能作远游的，最后决定只去乐山看看睡佛和大佛。现在已是深秋时节，还可顺道去峨眉观雪景。

    这些年来，几乎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博文在外，蒲意必然要留下来照应公司的事，一起出游的机会实在不多。蒲意不能一起去，落得一人而往，又会感到孤单，所以博文虽已定下要去乐山，却迟迟没有成行。

    一个视写作为生命的人，当他静下来又写不出作品的时候，是很痛苦的。博文现在就是这样，蓉园对于他，似乎也少了刚住进时的那种新意，他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可是没有办法。

    接下来，他就想去公司看看，有时行至公司门口又折道回来，徒增了心事。

    惠儿也同他闹别扭，有时看他的目光还是怨恨的。但博文有一种感觉非常正确，对于惠儿的事，他无需操过多的心，她之所以有些怨恨他，是缘于一个女孩子对初恋的珍视，因为他是惠儿心里的初恋对象，尽管博文一开始就忽略了她的感情，其实是不愿意将她的那份感情引向歧途。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如梦一定会赢得惠儿的。

    几年来横亘在他心里的，只有沈薇，这是很不容易处理好的。如果任由这种感情发展，沈薇和蒲意，他一定要负一个；如果悬崖勒马，那种真正的铭心镂骨的感情又不允许。所以他唯一寄予希望的，是沈薇的生活中出现另一个值得她去爱的男孩，可惜没有。如果沈薇心有所属，他或许会死心。可是，沈薇秉性清高，虽然有不少男孩子追她，都因怕碰钉子而退缩了。只有何颖痴情，前些日子还时不时来看沈薇。博文知道：他们不可能走在一起。

    博文又记起一月前，何颖来蓉园拜访他时的沮丧样儿。

    蒲意见是老家来的人，很热情，为何颖冲了咖啡端进书房。何颖显得局促不安，让博文也生出了一点怜悯：“何先生，不用客气。”

    何颖说：“李先生，我实在是技穷了，才来请教你的。”

    “哦，什么事使何先生这么为难？”因何颖说得唐突，博文实在不便妄自猜疑。

    “我和沈薇是同学，我的意思……李先生想必是知道的。”何颖有些无助。

    博文也不在意他不道破，倒是十分体谅他的苦处：“原来是为这件事烦恼。”博文摇头叹息，“这种事，旁人帮不上忙的。”

    “不，可以帮忙的人，就是李先生。”何颖眼里闪着一种奇特的光，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草。

    博文问：“我可以帮什么忙呢？”

    何颖说：“沈薇对李先生最有好感，如果李先生能为我说几句话，就感激不尽了。”

    博文淡淡一笑，笑得有些苦：“如果我说的话能够起作用，倒是说也无妨，可是……”话未说完，他又想起了数月前去请沈薇搬进芙园时的谈话，却不便对何颖讲，也未再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李先生不要……”顿了顿，何颖才接着说，“如果李先生不再与她交往，我就有希望了。”说完，期待地望着博文。

    博文心里真不是滋味，“我想何先生是误会了，我和沈小姐，一直都只局限在朋友式的交往上。”

    “可是，她在等你。”何颖随口道出。

    这下该轮着博文吃惊了，尽管他平时想到过这层意思，但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过。

    室内沉默了片刻。

    博文不知道以下的话该怎么说了。

    何颖又说：“你不能让她死心。”、“可是，三年前我就是蒲意的丈夫了。何先生，机遇在你的手里，如果她对你有好感，任何人都不可以拆散的。好了，我们到此为止吧。”说完站了起来，做出一副送客的姿势。

    何颖也站了起来，面色苍白，说声“打扰”，即转身出去。

    博文听到蒲意说：“何先生，不再坐一会儿？”

    蒲意进来，见博文一手抚着头，另一只手扶着写字桌，便问：“怎么了？何颖脸色很难看的。”

    “没什么。”

    博文这一月都未与沈薇见过面，今天一个人走出来，不觉间就到了春熙路，顺便进古籍书店看看。搜寻了一个多小时，只觅得一套新版的《花间集》，真有点失望，又去诗婢家买了几件文具，天色尚早，正在想去哪里时，敏姐也来买东西，一眼看见博文，高兴得不得了：“偶像诗人，别来无恙？”

正文 第十六章 远方的风景

    博文也有些惊奇，说：“敏姐，这么巧！”

    “是啊，真巧，许久都不见你了，也不来看看沈薇，她被那个何颖追得好苦。”

    博文默然不语。

    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我和沈薇最近都有三四天的假，正商量着去哪儿玩一玩，你给参谋参谋，都江堰、九龙沟、龙泉湖，稍远一点呢，乐山、峨眉山，你看去哪儿好？要不，你和我们一道去。行不行？”

    博文说：“我倒是想过去乐山的，一直未成行，既是敏姐相邀，博文敢不去么。”说完笑了。

    “那好，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哦。定了日期我就同你联系。”敏姐扬了扬手，“再见。”

    “好的，再见。”博文望着敏姐的背影远去，还愣在那儿未动，过了一会儿，才步出诗婢家，上了过街天桥。这一天，他又去了红旗商场和天座商城，直觉得有些累了，才回蓉园。

    去乐山的日子定下来了。蒲意为博文收拾好行李，她知道有沈薇同行，开始还有些犯疑，不过，因为有敏姐一起去，便放心了。

    这次出游是由博文驾车，敏姐和沈薇坐在后排说话。车出南门，风驰电掣。

    乐山素有海棠香国之誉，古称嘉定，亦称嘉州，因有举世闻名的乐山大佛，成为经久不衰的旅游城市，辖峨眉等17县市，陵阳亦属其中。所以博文出游乐山，也算是回故乡，很高兴。

    车停在凌云山下，游乐山要先去凌云山，乐山大佛就凿在此山的崖壁上。临高望远，茫茫三江，尽汇大佛足下。博文偕沈薇与敏姐徐行登山。这附近的山路都有是些赤色石，像刚被雨洗过似的，偶有几片落叶，都是倍增情趣的灵物。站在大佛头顶的观景台上，背负东坡亭，还有一个叫什么塔的，向前望，乐山城尽在水波浩渺中。

    敏姐不由感叹：“好美！”

    是夜，宿凌云禅院。此乃古刹净寺，一般人是住不进去的，因庙里的住持仰慕博文的诗名，所以当他们三人向寺里借宿时，是敏姐道出博文的名字，才被留下来的。

    傍晚时分，博文驾车去海棠路的嘉州晚报社看望了一位诗友，返回禅院时已薄暮四合了，夜色笼罩的古寺显得特别静，用过晚饭便各自安歇。因是庙宇，游人也要遵守寺里的一些规定。

    博文宿在禅院的西厢，门外是一个很大的天井，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凌云山翠嶂重叠，古树参天，秋虫唧唧，静得有些怕人。博文仿佛听得有人在江那边读诗，读他写的那首《远方的风景》：“远方有一片风景/我把她藏在梦里/美丽没有折痕的人生//远方的风景很美/是因为有距离吗/就像天空潇洒的云/远方的风景很近/如果我们保持这份纯洁/再走一段/就可以是爱情。”

    如今的寺院也用上了电灯，但瓦数不是很大，有些昏暗。博文细听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了，就坐在灯下看书，体味秀才举子们择寺静读的那种幽趣。

    读至深夜，博文放下书，站起来，望着天井那边的木格窗，黑漆漆的，窗内的人许是早已入了梦乡。陡然之间，一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向他袭来。

    敏姐与沈薇同住一间禅室。敏姐知道沈薇心情不好，加之为览秀色已行走多时，也有些累了，便早早睡去。

    此时，沈薇心里正在翻江倒海，她深深知道，博文的心里也非常苦，自己可以在事业上帮助他，可是感情方面，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偏偏自己会带给他烦恼。沈薇不觉为自己感到悲哀，现在双方都生活得这么痛苦，她是否应该改变初衷呢？

    其实，敏姐也未真就睡着了，她在为这对苦恋的人儿想一种超脱之法。她从沈薇平素的谈话中知道，有一个人是沈薇和博文都有十分尊敬的，这个人可不可以帮助博文和沈薇呢？

    在乐山逗留两日，博文又驾车去峨眉，原本只有四十分钟的行程，却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峨眉山市城区，又由城区出发去峨眉山，车只能开到雷洞坪，由雷洞坪步行至接引殿，就可乘缆车去金顶了。

    车到雷洞坪，虽是九月天，已是漫山的雪，冻得人直打颤，幸好这儿有出租衣服的。这时有抬滑杆的脚夫来问，要不要滑杆，博文说要的，要三乘。敏姐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说：“只要两乘吧，你们上去，我冷得不行，怕上去更冷，就在雷洞坪等你们。”

    沈薇说：“那怎么行。”

    “要真是怕冷，我们都不上去了。”博文也说。

    敏姐说：“真的，我真是怕冷，不信问沈薇。”说罢，看着沈薇。

    沈薇的脸也冻红了，直跺着足，向手心里哈着热气，说：“可是到了这里都不上去，真可惜。”

    敏姐说：“我真就住这里了，你们一定要上去。我还可以听你们跟我讲金顶的情形嘛。”

    博文很无奈地笑说：“敏姐，我不忍心将你丢在这里。”

    敏姐果断地说：“去吧去吧，我可要睡觉去了。”说完，提了自个儿的行李转身就走。

    博文和沈薇见她坚持不去，就跟了过去，都到雷洞坪宾馆，帮敏姐登记，直将她送进房间，博文还帮开了暖气，最后又说：“敏姐还是去吧。”

    沈薇也说：“敏姐去罢。”

    “我真是不敢上去，不然一定不会扫我的两位好朋友的兴的，是不是？”敏姐说。

    博文和沈薇相互对视了一下，知道敏姐是一定不会上去了，沈薇才说：“那么，祝你好梦。”

    沈薇和博文出了雷洞坪宾馆，先前说好价钱的脚夫还等在门外，二人便上滑杆的座椅上坐好，脚夫荡悠悠地抬着去接引殿。

    到了接引殿，缆车已开过了，只得等加班车，便就地小歇。这里的雪风很大，地上结着冰，很硬，稍不留意就会跌跤，博文只好扶着沈薇走，见她的嘴唇都冻乌了，又替她将大衣的领竖起来遮住双耳，许是因为太冷，沈薇与博文靠得很紧，看上去很亲昵。

    博文这时特别高兴，至少暂时忘记了忧愁。是的，身边紧挨着的，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不过，博文最想知道，沈薇这时是怎么想的。

    沈薇望着美丽的山峦，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雪最好，缀在树丛，特别纯洁。”

    博文不敢用自己的思绪去影响她，怕她突然警觉这样靠着男孩是不妥的，便随了沈薇的话：“你看那云，从树叶里生出来似的。”

    “像什么呢？”

    “像原子弹的蘑菇云，上大下小。”

    “噢，真像。那么，这山上到处都有原子弹了。”稍顿，又问，“会不会将我们炸死在这里呢？”

    “炸死不好，要炸碎才行，灰飞烟灭。”

    沈薇便不再说话，只是与博文靠得更紧了，两人都立在接引殿外的坡地上，看峨眉的云。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人声喧哗，原来是加班缆车开始售票，两人这才醒了似的向售票处走去。

    上了缆车，足下是千重雪浪，偶尔可见雪浪里斜出一枝红枫，如篝火一样红，博文看得十分真切。有一种景致博文却百思不得其解，就问沈薇：“你看，那杉树上居然长着枫叶，真奇怪。”

正文 第十七章 梦

    沈薇说：“峨眉风大，将枫树籽吹拂到银杉树干的隙缝儿里，来年长出来，就是枫树了，这是天然嫁接的。”

    “你怎么知道呢？”

    “猜吧，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只五分钟便到站了，人们依序走出缆车。博文和沈薇下车，便有小姐将他们接住：“先生、太太，住金顶宾馆吧，有暖气的。”

    “我们先看看。”博文说着，便出了站，放眼向西，两人都被眼前的奇景惊住了，云在足下，如万顷波涛。西边的瓦屋山在云涛里露出了山峰，也是白雪皑皑。近处有旅舍，名叫“卧云山庄”，真是诗意到了极至。博文直说：“薇，我醉了，你呢？”

    “我也是。”沈薇还是看着西方，问，“博文，你说，西方有没有极乐世界？”

    “从这里看，或许有的。”博文回头问揽客的小姐，“宾馆里有可以看到这云的房间么？”

    “有的。”小姐微笑作答。

    “那好，就住那里。”说罢，二人便随小姐去宾馆。宾馆的服务还可以，未劳博文和沈薇去服务台，小姐要了二人的身份证明，代他们登记，开了房间以后，博文与沈薇才醒悟宾馆将他们误会了，只开了一个标准间。

    沈薇跟着便要出去解释，博文位住她：“薇……”未说话，脸就红了。

    这是一个误会，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不行的。”沈薇说着，又要出去。

    博文站起来，将她揽进怀里，喃喃地对她说：“我想——灰飞烟灭！”

    这是一种力量，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沈薇再也不能抵挡，身子瘫软了，隐隐听得博文的心跳在加快……窗外的云无声地翻滚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薇推开博文：“哦哦，不行的，不行的。”脸颊绯红。

    博文也立刻显得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说什么。男孩子的羞涩有时会更动人，沈薇似有些歉意，低声道：“博文，我们就这样不好吗？就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博文有点发愣，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但沈薇说得诚恳，他是不应该将他们这份纯洁的友情玷污了的，可他的心里总有些放不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掉头出了门，向总服务台走去，对服务小姐说：“您误会了，同我一起的，是一位小姐。”

    服务小姐连声致歉，为沈薇另开了房间。

    第二天看了日出归来，博文说：“我又有诗了，是一首叫做《梦》的。”沈薇拂了头上的霜花，“真的吗？吟来听听。”

    博文走到窗前，望着云涛，轻声吟：“真说不清楚/梦是怎样一种美好/有许多婉丽的情节/我不相信是虚无缥缈/有许多美丽的故事/我不相信是迷雾缭绕//恨不曾落痕/爱又不能明了/不醒就不是烦扰。”

    沈薇听得凝神，凭感觉，这是一首好诗。博文吟完，也未再说话。

    峨眉的胜景原本要待到下午，也就是要整整24小时才能看全的，却因记挂着敏姐还在雷洞坪，博文和沈薇便不准备再耽搁，在金顶用过早餐后就要下山。

    用早餐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能够遇上敏姐。进了金顶那家小饭馆，敏姐想是避不及了，沈薇同敏姐几乎同时发现对方，都惊讶得半晌叫不出声，待博文也看到敏姐时，也是十分震惊：“敏姐，你怎么上来了？”

    敏姐有些不自在地笑着说：“你们走后，我想都已快到山顶了，不来肯定有些遗憾，就跟上来了，没想到会碰上你们。”

    沈薇问：“你住哪里呢？”

    “卧云山庄。”敏姐说。

    沈薇又问：“睡得还好吗？”

    敏姐点头：“还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们看日出没有？”

    博文说：“看了。”

    “还真不错的啊？”敏姐是想扯开话题。

    沈薇有些生气了：“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没做什么呀！”敏姐佯做不懂。

    博文用眼神制止沈薇，沈薇就不再深究什么了，但还在说：“一起出来，就一起看景游览嘛。”

    敏姐忙不迭地道：“好好好，一起一起，不分开了，好不好？”

    “那还差不多。”沈薇谅解了她。

    用过早餐，博文、沈薇和敏姐一道去金顶宾馆分别取了行李。敏姐看出他们并无什么异常，觉得自己真是枉费心机了。

    早晨看了日出下山的游客特别多，缆车站排了长长的一列人流，挨次等着上车，好不容易才轮着博文他们，刚踏进车箱，在前的一对恋人回首过来，那男孩有些惊喜地与博文打招呼：“李先生，你也来游峨眉山了？”继而转向沈薇和敏姐，“哦，还有沈小姐和袁女士。”

    “我们先看看。”博文说着，便出了站，放眼向西，两人都被眼前的奇景惊住了，云在足下，如万顷波涛。西边的瓦屋山在云涛里露出了山峰，也是白雪皑皑。近处有旅舍，名叫“卧云山庄”，真是诗意到了极至。博文直说：“薇，我醉了，你呢？”

    “我也是。”沈薇还是看着西方，问，“博文，你说，西方有没有极乐世界？”

    “从这里看，或许有的。”博文回头问揽客的小姐，“宾馆里有可以看到这云的房间么？”

    “有的。”小姐微笑作答。

    “那好，就住那里。”说罢，二人便随小姐去宾馆。宾馆的服务还可以，未劳博文和沈薇去服务台，小姐要了二人的身份证明，代他们登记，开了房间以后，博文与沈薇才醒悟宾馆将他们误会了，只开了一个标准间。

    博文定眼看时，是何颖，便伸出了手，“何先生，久违了。”

    何颖忙将女友给他们做介绍：“这是吴倩，我的未婚妻。”又转向博文他们，“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诗人李博文李先生，这是我的同学沈小姐，这是敏姐。”

    博文问：“吴市长的千金，对不对？”

    吴倩羞涩地点头，何颖神采飞扬地说：“是的，李先生真是广闻。”

    沈薇莞尔一笑：“不是什么秘密吧？”

    何颖笑道：“不是秘密。”

    只有5分钟的谈话，缆车便已到了接引殿，出了站，博文对何颖说：“不打扰你们了，什么时候吃喜糖，别忘了我们。”

    何颖说：“当然当然。”便道了再见。

    敏姐看着他们离去，对博文说：“看他的气色好多了。”博文和沈薇深有同感地一笑，便取车去了。

    大家上了车，敏姐问：“去哪儿？”

    沈薇和博文都摇头：“不知道。”

    敏姐就说：“你们平素都把陵阳说得如何如何美，我还未去过哩。二位，有没有雅兴陪敏姐去你们的老家参观参观？”

    博文立刻赞成：“嗯，很好！”

    “我也想去看看宋先生了，正好。”沈薇说。

正文 第十八章 受伤

    车发陵阳，到时已是下午，第一位要拜访的便是宋诩谦先生。宋先生在他的写字间里接待了他们，依然是一副慈祥的表情。

    沈薇将敏姐做了介绍，说：“分别这么久，成天都忙，也未写信给先生，所以专程来看望。”

    宋先生宽厚地一笑：“只要你们过得好就行了。博文，最近有什么新作没有？”

    “有倒是有的，不过不多，年内可望结集成一册，届时寄先生教正。”博文说。

    宋先生说：“你客气了。”稍顿，又像有话要说，却忍住了。

    敏姐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沈薇一直都在听宋先生与博文说话，这时接过来说：“先生是长辈，我们都用不着客气的。”

    宋先生问：“住下没有？”

    “还没有，”博文说，“我们就去登记。”

    博文和沈薇便去登记，敏姐有些迟疑地说：“你们先去，我还有事要请教宋先生。”

    博文和沈薇走后，敏姐就问：“宋先生看刚才这两位，会是什么结局？”

    宋先生稍愣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博文和沈薇吗？”

    “是的，他们几乎为这段不了情折磨得要死了。宋先生是他们尊敬的人，所以我才这样唐突问您。或者，您可以找机会指点他们的。”

    宋先生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助地摇摇头，“遇上这样的事，谁也帮不上忙的。”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啊，男女之间确实可以有超越爱情的友谊，但那只是一种境界，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常人呢，多半会将友情发展成爱情的。如此看来，博文和沈薇已属难得了，他们还能把握好自己。”

    “这很危险，我真怕毁了他们。”敏姐强调说。

    宋先生说：“上苍将两个好女人安排在他的身边，所以，我们都很难为他们想一个万全之策。”

    这时，沈薇来叫敏姐去招待所，宋先生便送她们出去，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次日，他们又驱车回荷花塘。博文的父母随博文一起住好些年了，荷花塘外的李家小院早已送与人家，博文便在镇上徐家停车，徐姨妈迎了出来，沈薇亲昵地扑在姨妈的怀里，说：“姨妈，我好想您哦！”

    徐姨妈揽着沈薇，疼爱地拍着沈薇的背：“好闺女，你终于回来了。”

    徐吾培将博文迎进客厅：“博文，还记得荷花塘，真是难得。”

    博文说：“怎会不记得呢，故土，是永远也忘不掉的，徐先生，您还是那么健康，还是那么……”

    徐吾培说：“岁月不饶人，都近花甲了……”未说完，便望着敏姐问，“这位女士是——”

    博文便为他们做了介绍，徐吾培即请女佣为他们打扫房间，徐家顿时热闹起来。

    放好行李后，沈薇和博文便邀敏姐去看荷塘，敏姐有心推辞，便说：“你们去罢，我跟徐先生讲讲惠儿的近况，徐先生肯定关心哩！”

    徐姨妈在一旁说：“是呀是呀，惠丫头怎么样？信越写越短了，袁小姐，你说。”

    次日早餐时，徐姨妈去请博文，屋里已没有人了。沈薇和敏姐又去荷塘那边看，才见石丘下横躺着一个人，便是博文。两个女人格外吃惊，急忙去扶，只听他喃喃地道：“我摔着了，”稍顿，又用手，指指头，“痛，有点隐隐的痛……”

    沈薇和敏姐忙去看博文的头，只见一个地方有些红肿，并不见特别异常，也未在意。

    博文说：“我去那边看看。”

    沈薇和敏姐便不再去扰他，寻了一个石丘坐下，说些闲话。

    临近中午时分，沈薇过去叫博文，他像没看到沈薇似的。这时，沈薇突然有些紧张起来，脑子里闪过一种不祥之感，便略略提高了声音叫他：“博文，我们该回去了。”

    博文还是不说话，像迷了路似的。

    沈薇突然觉得她那种可怕的预感即将被证实，忙叫敏姐过来，大声喊：“博文，我们该回去了！”

    博文望了她们一眼，目光有些散乱，只一瞬间，便又低着头，向李家小院走去，沈薇和敏姐只好在后面跟着，到了院门边，博文就在那里来回踱步，像迷了路似的。

    沈薇粉面失色，只叫了一声：“博文！”便晕过去了。

    敏姐终于弄清是怎么回事，忙将沈薇扶住，直叫：“沈薇、沈薇……”

    李家小院被惊动了，一位老者开门出来，见是博文，便热情地邀他进去坐。博文见门开了，默然地走进去。

    老者惊疑片刻，便帮敏姐扶着沈薇进了屋。

    敏姐说：“老伯，请你去镇上徐家叫人来。拜托您了。”

    老者是受了李家恩惠的，立刻就去了。

    不一会儿，徐吾培、徐姨妈气喘吁吁地赶来。

    徐姨妈不住地叫着沈薇：“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徐吾培搀住在满院子巡视的博文，直说：“博文，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博文还是不说话……

    沈薇缓缓醒来，发现自己已回到徐家，急问：“博文呢，他怎么样了？”

    徐姨妈告诉她：“医生已给他吃过药，刚刚睡去。”

    敏姐宽慰她：“沈薇，医生说他不会有什么事的，过些时就好了。”

    “真的吗？”沈薇虚弱地问。

    “是的是的，”徐姨妈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沈薇对徐姨妈凄然一笑：“知道了，姨妈。”

    徐家的客厅里，徐吾培正在听医生说话。

    医生说：“短时期内恢复的可能性不大，病情的严重程度我说不准，请尽快送他去医疗设备更好的医院作全面检查。”

    徐吾培肃然点头，又听医生作了一些交待，问：“那个女孩子呢？怎么样？”

    “她不会有什么事，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医生说。

    徐吾培送走医生，就走进沈薇住的房里，见沈薇已坐在床上了，便心宽了些，沈薇欠了欠上身，叫他：“姨父。”

    徐吾培道：“怎么弄成这样的？”

    沈薇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次日一早，徐吾培亲自驾车将他们送回成都。博文坐在后排，低着头，不说话。

    车到蓉园，蒲意迎出来，见博文变成了这副模样，直问：“博文，博文，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徐吾培见蒲意的情绪不能自已，劝道：“李太太，你不能这样。”

    蒲意立刻噤若寒蝉，与惠儿一道扶博文到卧室。

    沈薇只得作罢，同博文一道去了塘畔。沈薇虽来过数次，但从未感觉到这片荷塘有今天这么美。其实，荷塘还是原来的荷塘，只是他们很久未见，有了一种距离美。

    博文漫步塘畔，那些并不遥远的记忆，在这里读诗赠词和情景又涌上脑际，想抹都抹不去，整半天，他就这样带着沈薇在这片塘畔走，常常陷入沉思。

    沈薇知道，博文陷在记忆里了。直到天将黄昏，才轻轻地对他讲：“博文，我们该回去了。”

    博文便跟她一起回到徐家。

    晚宴上，博文依然不说话。大家都知道他是回到故里，勾起了对有些伤感的往事的回忆，心情不好，所以话就特别少。用过饭，他就去睡了。

    待安顿好博文，徐吾培神情凝重地请蒲意、沈薇、惠儿、如梦、敏姐等人到客厅，他告诉大家：“博文因为摔着了头部的关键部位，出现神情恍惚的病情，恐怕要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据医生说，少则几月，多则十年二十年……”

    沈薇此刻才知道博文的病情的严重程度，禁不住一阵抽泣：“是我害他的，是我害他的，要怪是该怪我的。”

    “回荷花塘是我叫去的，应该怪我。”敏姐自责道。

    蒲意表情茫然，喃喃地对惠儿讲：“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可以好好地照顾博文了。”

    听了蒲意的话，大家都很震惊。

    接下来的日子，是照顾博文调养。大家轮番守候他，但最是蒲意与沈薇的次数多。

    替博文担心的还有三位老人，便是李家的父母和皇甫先生，终日郁郁寡欢，还得相互安慰。

正文 第十九 怎一个情字了得

    今天，沈薇和敏姐又来卧室看博文。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博文在床上睡着了。敏姐目睹了一场感情的大变故，她也劝沈薇退出这场角逐。

    沈薇说：“我并不认为这是悲剧，也没有去参加什么角逐，我知道我们是有缘无分的，但是，我今天还是要说，我仍然爱着博文，爱着，并不一定要结婚，至少我们是朋友，所以不存在什么退出。”

    这时蒲意推门进来，只点点头表示招呼，刚才沈薇和敏姐的谈话，想必她已听到了。蒲意就请惠儿照顾博文，自己约了沈薇出去散步。

    两个女人第一次相约走到一起。她们并肩走在蓉城的大街上，来到人民南路展览馆后面的花园。这里有蓉城的标志塑像——芙蓉仙子，踏着祥云，向人间撒花，那花想必就是芙蓉了。石凳是掩在绿荫之中的，周围有许多恋人相依相偎，也有老年人带着孙辈来这里沐浴阳光的。对面则是成都市最大的体育场，平素没有赛事，就显得特别冷落，真是都市里难得的清静之地。

    蒲意邀沈薇坐下，两个女人都怀着很沉重的心事，谁也不愿意先说话。

    最后还是蒲意打破了这份静默：“薇姐，我素来都是很敬重你的，博文已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薇听着，默不作声，仿佛还等着蒲意继续往下说，而蒲意因为心里太乱，只开了这个楔子，也没有话说了。

    过了许久，才听沈薇说：“蒲意，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和博文只是朋友。我也知道，你一直想等着我告诉你这句话，或许，你是误会了。可是，博文因为我才病成这样，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开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这时的心情。”

    蒲意说：“我没有半点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可是，蒲意，你想过没有，博文已病成这样了，我们是不应该有什么争议的。我想我们应该做的，是让他尽快恢复健康，对不对？何况，我也没有与你争什么的意思。”

    蒲意轻轻点头。

    “我们还有要做的，就是替博文完成他的心愿。譬如，惠儿与如梦的事，是应该早一点有结果的。惠儿的脾气很倔，她对博文的感情很微妙，对如梦也爱得深沉。博文希望他们能够早一点搬进锦园。”

    蒲意又轻轻地点头。

    “还有，对于博文的病情，不要声张，他拥有许多读者、诗迷。一旦社会知道了，会有麻烦的。博文的病情也不是十分严重，只是摔了跤，才有了这种神情恍惚的现象，我相信，只要我们精心护理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如果让人们知道了，就会胡乱猜测。”

    蒲意有些气馁地问：“薇姐，博文是不是后悔不该娶我？”

    “蒲意，你多虑了。你是一个贤内助、好妻子，不信你可以问问你自己，你有什么对不住博文的吗？肯定没有，所以他不会后悔，对不对？”

    蒲意听沈薇这么讲，心里释然了许多，便道：“那我们应该找惠儿谈谈了？”

    “是的。应该同她好好谈谈。”

    “好吧。”蒲意说罢，立起身子，也将沈薇搀起来，两人这才打了的士回去。

    到了家里，见如梦也在，便叫他去换惠儿，如梦应着进了博文的卧室。

    惠儿出来，蒲意和沈薇就请惠儿到书房里说话。

    书房是博文平时呆的时间最多的地方，面对满屋子的书和博文还未完成的手稿，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沉重。还是蒲意先说，她叫着惠儿，问：“博文今天怎么样？”

    惠儿说：“还是那样，不说话，目光有些黯淡。”

    蒲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嘉惠，你是知道的，博文不用多少时间就会好的，他去乐山之前，最想你和如梦早点办婚事，如果他病愈后看到一切如故，就会增加他的心事，说不定还会加重他的病情，所以我和薇姐商量，还是要你和如梦遂了他的愿望才好。”

    惠儿听着，没有说话。

    蒲意又说：“如梦是个好男孩，你何必还要折磨他呢，也折磨你自己。博文病了，公司全凭如梦撑着，你就不要给他增加心理负担了。博文一直都是把你当作亲妹妹看的，你就顺顺他的心吧？”

    惠儿一直都是默默地听着，不做声。

    沈薇这才插话：“蒲意的话是有道理的，你不能辜负了博文，更不能辜负了如梦。起初，博文对我说他要替你们完婚，我也是反对的，可事后想，他有他的道理。你对如梦的感情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

    惠儿这才抬头，望了蒲意又望沈薇，心里却是在激烈地斗争着。

    是的，这许多年来，惠儿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博文，第一次是因为博文与蒲意结婚气得生病逃学受批评，也就在那时，她和如梦的感情才得以升华；第二次是因为如梦差点将公司推入绝谷而气得不行，重又欣赏博文。博梦迁址成都，如梦吸取教训，变得比原来聪明能干了，她又开始喜欢如梦。自博文在永陵要她和如梦结婚后，她又想，如梦同她合不合适？答案是肯定的。便不由在内心分析自己对博文的那种感情，许是因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才特别欣赏他，如果像其他的初恋情人一样，一分手就不再见，就容易忘记。偏偏这么多年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这份感情，才会刚下眉头，又上心头。

    面对两位姐姐的劝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羞涩地一扬脸，说：“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蒲意和沈薇笑着问：“不是被我们逼不过的吧？”

    惠儿也不再说话，微笑着，轻轻地摇头，又点头。

    如梦和惠儿的婚期定在元旦。蓉园的人，除照顾博文的，都开始为喜事忙碌了，做服装、印请帖，还要去锦园布置。

    只是关于在哪儿做酒席这件事，大家议得最久，如梦说，去成都饭店订座，沈薇却提出就在蓉园里办，理由还未道出，蒲意就心领神会，说：“那样可以使博文知道，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惠儿也表示同意，如梦见她们都这么关心博文，心里自然也十分愿意。

    接下来的日子，如梦与惠儿常常是双进双出，忙着采购家具、选服饰、做一切准备。

    博文的病情依然没有什么好转，成天都是静静地坐着，每天早晨都由蒲意和沈薇扶着去室外散步，他的一切都健康，就是目光散乱无神不说话，最令蒲意和沈薇感到欣慰的，是近来偶尔可以听到他轻轻的叹息了。

    元旦这天，宾朋盈门，蓉园挂起了大红灯笼。博文在蒲意的搀扶下散步归来，定定地望了几眼，又没事似的进去了。

    婚礼的仪式也是在蓉园举行的，博文同徐吾培、徐姨妈和如梦的父母亲一起被扶在上座坐着，蒲意说不妥，徐吾培说：“有什么不妥，博文是如梦和惠儿的兄长，可以坐的。”

    博文面无表情地坐着。

    在一片喜乐声中，司仪扯着嗓子唱道：“一拜天地……”

    这时，博文似乎有了一点点思维，眼前是一片红影，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毕恭毕敬地向自己鞠躬，眼里不由射出一道惊喜的神光，立刻被蒲意和沈薇看到了，两人禁不住异口同声地喊：“博文！”可是，博文的眼里仅只一忽儿的清亮，后又黯淡下来，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如梦和惠儿住进锦园去了。

    为了照顾博文，沈薇在蒲意的一再挽留下，除了上班，差不多的时间都住在蓉园。沈薇也想过这样不妥，但是，她的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博文，也就不再顾及什么了。

    博文依然是有思维的，只是很淡，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但他知道自己病了，所以他会不经意地叹息。

    芙园一直空着。沈薇和蒲意商量：“是不是将芙园让给别人？”

    “博文病前没有这个意思，要是他突然有一天记起了所有的事，我怕因为芙园又使他不安。芙园是博梦公司买来赠给你的，你不搬进去，就让他空着吧。”

    “好吧，依你。”沈薇顿了顿，又说，“博文的病情已较前些时好了，你一人也照顾得过来，我就回家去住，你看行不行？”

    蒲意想了一会儿，说：“再过些日子吧，再等等看。好不好？”

    沈薇也无话可说了，蒲意的挽留是真诚的。接下来的日子，两个女人想了很多法子让博文恢复记忆，她们轮番拿着《荷竹集》在他面前去诵读，开始似乎还有一点效果，博文偶尔会出现很有兴趣聆听的样子，后来又不行了，依旧是那么漠然地坐着。

正文 第二十章 归宿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

    一年后的一个下午，博文突然在他的卧室里叫着蒲意：“蒲意蒲意，快来。”这时蒲意同沈薇正在她的卧室里闲聊，两人听到博文说话，迅即开门而入，见博文坐在床上，眼睛已很清澈了。博文看到她们进来，就问：“我怎么了？”

    蒲意见了这情景，什么话也没说，一任泪水涟涟。

    博文又转向沈薇：“我这是怎么了？”

    沈薇憔悴地、惊喜地说：“哦，博文，你好了！你好了……”说罢，就抱住蒲意，“哦，博文好了！博文好了！”

    蒲意噙着泪，不住地点头：“嗯，好了！好了！”两个女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如梦同惠儿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惠儿喊：“博文哥，你……”实在说不出话了，就紧紧搂着蒲意和沈薇，三人一起拥着激动落泪。

    如梦走到床前，握住博文的手，急促地：“哦，博文，你知道吗，你已经一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博文惊疑地睁大了眼睛，问：“真的吗？”

    是夜，蓉园灯火辉煌，蒲意吩咐厨房做了丰盛的晚餐，庆贺博文康复。席间，博文站起来，端起酒杯：“谢谢大家。”又特地望望蒲意，再转向沈薇，“蒲意、沈薇、如梦、惠儿，谢谢你们，我真不敢想象这一年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大家毫不犹豫地干了杯，这一刻，是大家盼望已久的，跟着就对他的康复表示祝贺。

    蓉园上下都很高兴。说起旧事，感慨万分。

    博文望着大家，他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故事恍如隔世，他真不敢相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夜深了，如梦和惠儿告辞要回锦园。

    沈薇要走，被蒲意拽住：“你不可以走，我们，好好谈谈。”

    因有如梦和惠儿在旁，沈薇不好辩驳，待送走如梦和惠儿后，就只剩他们三人了。

    这时，她突然记起敏姐曾劝她退出角逐的话，她认为，敏姐劝她的时候不是她应该退出的时候，而那个时候，终于到了。想到这些，心里也就坦然多了。

    博文再一次诚挚地对沈薇说：“沈薇，谢谢你，真的。”

    蒲意立时就笑了：“博文，你只会说谢谢么，可不可以找点另外的话说？”

    “我，我该说什么呢？”博文有些茫然。

    “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够看到你恢复健康，”沈薇未说完，便转向蒲意，“蒲意，你说是不是？”

    蒲意轻轻点头。

    沈薇又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想，有许多话也是必须要在今天说的。”

    这时蒲意有些着急似的道：“薇姐，可以不说吗？”稍顿，又说，“不说，我们就这样过，不好吗？”

    沈薇摇头。

    博文茫然不解地望着她们。

    蒲意继续说：“薇姐，相信我，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我想过了。”

    沈薇还是不住地摇头，又转向博文，说：“博文，有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可以告诉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幸福的人，因为你有一个太好太好的妻子，如果你就像这一年一样永远不康复，有一个女人一定会陪你走完人生的，她就是蒲意。这一年间，她为你苍老了多少憔悴了多少，你见得到。她为你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你没有见到。但是，你完全可以去想象。”

    稍顿，又说：“曾经，我们的友谊加深了，我说的，是友谊加深了！我们有的，只是友谊。况且，这一年间，我和蒲意，也建立了这样的友谊。”说到这里，沈薇看了看博文，又看蒲意。

    然后，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听懂我的话没有，我是在告诉你一句话——好好爱你的妻子。”

    蒲意十分感激，噙着泪，深情地望着沈薇。

    置身此情此景，博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老话：“可是，我——我们欠你太多了。”

    沈薇立即否认：“其实并不欠我什么，如果你一定要将你这许多年来的勤奋刻苦所取得的成就算在我的头上，我也没办法。今天，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想，如果有适合我的男孩，我也会考虑成一个家的。”说完，沈薇平和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博文听到这里，知道在此之前所有的故事都将结束，如果再说什么，就是为难沈薇了。

    “那么，你就在蓉园多住些日子，好不好？”蒲意已不知多少次被感动得流泪了。

    沈薇说：“不了。敏姐早帮我办好了留学手续，不久就要启程去美国。”

    博文和蒲意听了，都深感诧异，禁不住“哦”了一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26号。原本不打算走的，现在看见博文已经康复，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沈薇淡淡地说。

    元宵节刚过。成都双流机场。春寒料峭。沈薇罩着一件风衣，站在候机室外的广场上，深情地凝望着航空港雄伟挺拔的建筑物，要离开这片土地了，总有许多不舍！

    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在她面前停下，博文、蒲意、如梦、惠儿、敏姐先后从车上下来，蒲意上前搀着沈薇一起到了安检口，沈薇慢慢向里面走，博文突然喊：“沈薇……”

    沈薇回头望着大家。

    博文挥着手：“别忘了，成都，有你很多亲人和朋友。”

    沈薇咬着唇，眼里噙着泪，轻轻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溶入人流之中，渐渐看不到了。

    波音747如一只骄健的鹰，划向天穹。

    三年后，博文在蓉城大学自费学习中文专业毕业。毕业典礼后，是为四十年校庆特别举办的一个盛大聚会。舞会上，他同认识的人打过招呼，便躲在一个角落里享受这份同学欢聚的欣悦气氛。

    这时，蓉城大学年轻的教育长在几位同学的簇拥下健步走进来，对大家说：“同学们，这个舞会的气氛很好，老同学回母校重温学生生活的那份恬静，新同学呢，就要从这里出发，走向社会，走向人生舞台。我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这里，我向大家介绍一位留学美国的蓉大同学，她刚下飞机就赶来了，她的名字叫沈……”

    博文听到这里，浑身颤动了一下，忙从座位里站起来，向前看，哦，真是她——沈薇。可惜这时已有沈薇原来同过学而且认识的人上前同她攀谈。博文匆匆上前，拨开人群，站到了沈薇面前。

    沈薇一震，就像被什么东西在心上猛叩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博文伸过来的手，手被博文紧紧握着，并朝他站的方向拉。沈薇对周围的同学说：“我出去一下。”便随博文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才将手从博文的手里抽出来。

    离开舞场，沈薇跟博文到了校园西北角的绿荫道，路边有石凳和石桌。博文请沈薇坐下，有些生气地问：“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沈薇释然一笑，说：“还没来得及，因为学校事前是发出过邀请的，所以就先到这里了。哦，博文，你好吗？蒲意好吗？”

    博文精神不集中似的，说：“都好，就是牵挂你。三年了，也只写了两封信回来。蒲意和我写给你的信呢？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你们。那边的学业真紧张，不过，总算毕业了。”稍顿，便转了话题，“我晚上来看蒲意，还有我的小侄女。噢，那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叫纪薇，蒲意取的。”

    沈薇听了，心里格登一下，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这时，教育长走近他们，博文便站了起来。教育长满面春风，问：“你们认识？”

    博文点头。

    沈薇道：“我们是朋友，也是同乡，都是陵阳人。”

    “哦。”教育长笑着，表示领会。

    博文反问：“你们，原来也认识？”

    教育长也点头。

    沈薇又道：“我们是朋友，也是同学，都是同届在蓉大毕业的。”

    三人相视，笑了。

    笑过，教育长对沈薇说：“哦，母亲真是固执，听说你回来，就是要见见你。”

    沈薇也笑着，很平静地笑着，如这夏日一般灿烂、明亮。这时，树间的枝儿轻摇，送来叶的芬芳。

    后记《双城之恋》写作历时一年（其间也写过一些其他的作品），这应该算是我写的第一篇长文。但我这时的心情却如履薄冰，真怕经不起读者的检验。

    这是几位爱诗的孩子的故事，其实没有多少故事，说是经历还更贴切。我是因为写诗才走上文坛的（初学时，写过一些轻松明快的小诗），但诗的数量不多，可意的更少。写作此文，我没在意情节，只是淡淡地挥洒一种情绪，强调一种诗的氛围。

    很多朋友读了《双城之恋》，写信问我，“故事是否真实”？“是不是你自己的亲身经历”？面对如此天真的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这就像人们怀疑《浮生六记》和《秋灯琐忆》的真实一样，人多以此为散文，我却是将其视作小说的。

    既然称其为故事或经历，无疑是真实的，艺术如是，生活如是。有人说过，书是天地间早有的。现成的、固有的东西，不过是由作家将那些散落的“珠”串在一起了。这“串”，就是写作。因为写作，便有题材的取舍。正如一条项链，有珠子，也有线，观赏的应该是珠，线却不是珠做的，不真也罢，本就是线嘛。

    我常常觉得，《浮生六记》是固有的，《秋灯琐忆》也是固有的，而且这个世界还应该有一本《双城之恋》才对，《双城之恋》也是固有的。

    《双城之恋》就放在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什么也不说了。谢谢你读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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