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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赐我倾城意》
作者：九婳
第一章
　　季曾挣扎着自梦境中清醒，兀自呆呆地在床上坐了片刻之后，才发现家里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运作，整个房间中的凉意正在一点点地退去。她赶紧侧目望了望睡在身边儿子，虽然白皙的额上沁出了点点的汗水，却是没有醒来。
　　
　　夏夜的房间中空气逐渐变得闷热，季曾伸手小心地替儿子抹去额上的汗珠，而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一边将窗户打开。顿时一股清凉的微风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上眼，嘴角缓缓扯出一丝惬意的笑容。
　　
　　窗外，一轮弯月悬在半空，四周星子密布，凿实的众星拱月。
　　
　　季曾斜倚在窗旁，半仰着的面孔轮廓柔和姣美，却又自挺翘的鼻梁中透出些许倔强。她出神许久，骤然间忆起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个梦境。
　　
　　那是一个冬日里的傍晚，天幕是厚重的深灰色，微弱的光线渐渐隐没在渐暗的天边。寒风瑟瑟，吹得人直冷到骨子里。她怀里紧紧抱着不过三岁的季末，而顾西挺拔的身形如一道墙般矗立在她面前，让她无从遁隐。
　　
　　季曾如今还是能清晰地记起顾西当时的眼神：怀疑，愤怒，不敢置信，以及掩盖了其他一切情绪的绝望。他俊朗的面容奇异地扭曲着，眼神可怖地盯着她与季末，却是不发一言，浑身透着死一样寂静的气息。
　　
　　顾西从来都是骄傲的，是自信的，是从容的。季曾搜遍脑中所有的记忆，也不能搜索出这样的一个顾西——面目狰狞，眼底猩红，仿佛要将她与季末一口吞下肚去。
　　
　　便是这样一个无声电影般的梦境，在季曾的生活中盘旋反复将近两年。而在梦醒之余，她仍会觉得惋惜，因为即使是在梦中，顾西也不曾开口问她一句：“曾曾，季末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
　　
　　曾经她与顾西是众人眼中光鲜亮丽的一对，也是最被看好的一对。原本是固若金汤的城池，转眼却被攻城略地，连一杯残羹也没有剩给她。这样的一段爱情，季曾很难不时常想起，顺带缅怀。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当真分给她了一杯残羹，怕也是被她轻轻抬手倒掉了事。
　　
　　“妈妈……”
　　
　　软软糯糯的稚声将季曾飘远的思绪扯回，她赶紧走回床边搂住半坐起来的季末，轻声问道：“末末怎么醒了？是不是热得睡不着了？”
　　
　　季末伸出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靠在她胸口哼哼唧唧，小粉团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才伸手环住季曾的脖颈，迷迷糊糊道：“妈妈……是不是已经到早上了？是不是到时候去学校了？”
　　
　　季曾的手指爱怜地抚过季末稚嫩的面庞，而后滑至他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声音温婉柔和：“没有，现在还早得很，末末可以再睡一会儿。不过空调好像坏了，末末乖乖睡觉，妈妈去给末末拿电扇好不好？”
　　
　　季末闻言乖乖躺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半开半阖，上下长睫不住地交叠复又分开，明明是困到了极致，却仍是强撑着盯着季曾的背影。
　　
　　等到季曾找出电扇安放好后，回到床边一看，躺在中间的小季末早又睡了过去，裸 露的小胳膊小腿呈大字型摊开，白白嫩嫩的小肚子上搭了条画着海绵宝宝的小毯子，红润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憨熟。
　　
　　季曾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回想起当年的情景，那些细节如同被拂散的蛛丝一分一分地挥落消失。再细细算来，从始至终陪在她身边的不是顾西，也不是别人，唯有季末一人。
　　
　　时光不多不少，从她二十四岁到如今二十八岁，已是整整四年。
　　
　　季曾收回微有些失神的目光，站起来倒了杯水走到阳台。
　　
　　这是个略显破旧的老小区，楼下路灯昏暗，淡黄色的微光朝四周散开，照亮了攀爬在墙壁上密麻粗壮的藤蔓。而路灯的照射范围仅在一米之内，再不远处则又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类似人心。
　　
　　当年的季曾十分怕黑，每每经过那条回宿舍的阴森小道之时，总是牵紧了顾西的手不肯放。而顾西自是义不容辞地充当先锋走在前头，偶尔回头望见季曾如惊弓之鸟般瞪得溜圆的双眼，亦是忍俊不禁。
　　
　　那时的顾西俊朗非凡，深沉的夜幕之下，他嘴角倾泻而出的笑意如同一束暖日阳光，生生引得季曾心中春暖花开。
　　
　　然而心底的那片花田既是因顾西而生长，却也是因顾西而毁灭……
　　
　　季曾低头望着手中的水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傻傻地看了许久，再次抬头时，空中的弯月已被乌云所遮挡。略略斜了斜眼角余光，猛然看见隔壁阳台上一个橙红色圆点忽明忽暗地闪烁。她蓦地一惊，举着水杯急退了几步，杯中剩余的水顿时自她纤细的手腕倾斜流下，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响。
　　
　　隔壁，谢长安其实早就倚着墙壁看了季曾很久。
　　
　　他与季曾算是同校不同届的校友，那时他年少气盛，初入大学便处处张扬，不消几日就名扬全校。彼时与他同届的还有一个男生叫做方品，周身条件与他不相伯仲，但却要比他沉默一些。而彼时他也慢慢了解，还有一个大了他三届的学长顾西，是如何一个神祗般存在的人物。
　　
　　自然，作为神祗的女友——季曾，也是当初校园之中的风云人物。
　　
　　只是不知道当初如胶似漆的一对，如今为何会落得两分飞的下场。说实话，那会他搬进这里初初见到季曾之时还不敢肯定，当初的天之骄子难道就只能让自己的妻儿住在这种地方？而等时间久了，他也就发现顾西并不曾出现过一回，而季曾也从不提及顾西。他心中也就渐渐了然，渐渐沉默了。
　　
　　“别怕，是我。”谢长安灭了烟，伸手打开灯，面上仍是挂着淡淡的笑意，似是浑然未觉自己吓到了别人。
　　
　　季曾眯着眼努力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在迷迷蒙蒙的一片白雾下终于看清了谢长安的脸，长眉入鬓，满眼春意。她抚了抚惊魂未定的胸口，叹了口气轻声说：“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我这个老人家总有一天要被你吓出毛病来。”
　　
　　谢长安也挑着眉看她，面前的女人生得五官秀美，尤其一双明眸更是熠熠生辉。只可惜虽然面上含笑，眼底的神情却总是淡淡的，如同乌云下疏疏落落的月光，看不太清，却令人更想拨开乌云看个究竟。
　　
　　“怎么？”季曾疑惑地看向谢长安，伸出白皙的手心在他视线前一晃。
　　
　　谢长安只觉得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狭目不自觉地微微眯起，掩下眼底的万种思绪。嘴角扯开一个混不在意的笑容，口气吊儿郎当地对季曾说道：“季学姐正当风华，怎么能和老人家这三个字挂钩？再说了，你与末末两人走出去，谁见了不都说是两姐弟？”他又眨眨眼睛，指着自己的眼说，“季学姐要是不信我这双鼠目，也该相信群众们雪亮的眼睛吧？”
　　
　　季曾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扯开话去，“你出差刚回来怎么也不先去休息？”
　　
　　谢长安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忽地几步过来俯身靠在离季曾最近的窗栏上，微微仰着面看她，而后又压低了声音徐徐说道：“季学姐，你不知道，这回我出差收获可大了，兴奋地都快睡不着了。”
　　
　　季曾被他的一脸神秘蛊惑，忍不住也凑过去问了句：“什么收获？”
　　
　　谢长安强忍着自心底涌起的笑意，仍是故作严肃的面容与声音，说道：“我终于发现了女人可以永葆青春的秘诀，那就是……”他话语一顿，见着季曾眸色一紧，这才忍笑继续说道，“那就是……谎报年龄。”
　　
　　季曾先是一怔，而后缓缓收回前倾的身姿，睨他一眼，丢下一句：“无聊。”便转身回房。
　　
　　望着季曾头也不回的背影，谢长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凉薄的嘴唇，上挑的眉眼，以及面上神采飞扬的笑意，夏夜的闷热似乎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那厢，月亮又自云后露出羞怯面庞。
　　
　　世人皆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是又不知，老祖宗留下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第二章
　　上午九点整，恰是一个城市交通最拥堵的时刻之一。季曾一大早就将季末送去了学校，如今自己却被车流堵在了路中央。前面的红绿灯不停闪烁变幻，车流却始终停滞不前。她看了眼手表，不由心下烦躁。
　　
　　恰好此时一个小男孩手中捧着大叠报纸在她车外站住，怯怯地问了一句：“姐姐，要不要买报纸？”
　　
　　本就是炙热的天气，小男孩身上仅着一件背心，露在外面的皮肤已被太阳烤得暗红，即便是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水滚落，也只小心翼翼地伸手擦一擦，生怕打湿了报纸。而季曾自从有了季末之后，母性被深层挖掘，此刻见到这么个可怜的小男孩，她自然是义不容辞地买下了一份报纸。
　　
　　卖报的男孩冲她羞怯一笑渐渐走远，堵塞已久的道路也终于变得通畅起来。
　　
　　然而到底是耽搁了太久的时间，纵然季曾将一辆二手QQ当成波音747操纵，赶到公司的时候还是已经迟了。幸而她的顶头上司善解人意，知道她的情况，因此也就象征性地责备几句了事。
　　
　　等她走出办公室，早就候在一旁的关雎凑过来关切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打你手机也不接，差点没把我急死。”
　　
　　季曾一愣，掏出手机看了眼灰暗的屏幕，笑了笑，说道：“今天碰上大堵车了，刚好手机也没电。让我们方大美女替我担心，真是罪过罪过。”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唇角轻轻上扬成一个漂亮却不张扬的弧度。
　　
　　关雎哼了一声，撅了撅嘴，“就知道调侃我。前两天给你介绍的牙科医生昨晚电我了，说是对你很满意，不知道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话到这里季曾一下便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他的条件都很好，可唯有一点……他似乎不怎么喜欢末末。关雎，你知道的，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将来的丈夫他必须对末末好。”
　　
　　关雎也叹了口气，试图劝说：“可是曾曾，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我不管。”季曾利落地打断关雎的话语，望着她的眼神固执而倔强，“他必须对末末好，就像是亲生父亲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末末的爸爸去世早，我必须把末末照顾好，绝不能出一丝差池。”
　　
　　关雎听她说得这般坚定恳切，不由苦笑道：“你当真是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
　　
　　“没关系，我不是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吗？”
　　
　　季曾伸手轻轻攥住关雎的手腕晃了晃，眼神也逐渐变得柔软起来。她与关雎八年的友谊，可以说是比万里长城的城墙还要坚固。有哪一回她有了麻烦关雎置身事外？又有哪一回季末得了病关雎没有帮忙照看？
　　
　　可以说，以前的季曾因为顾西的离去而死亡，现在的季曾则是因关雎的不离不弃而重生。
　　
　　关雎见多了季曾对人或是冷淡或是疏离或是客套的表情，乍一见她小声撒个娇还真有些不习惯，赶紧抽回自己的手腕打了个哆嗦，退避三舍道：“成了成了，你可千万别来这么温情的戏码，姐姐我受不住。你要真觉得我对你好，喏，今晚我帮你约了个男人相亲，末末我会照顾，你可千万不准缺席。”
　　
　　季末沉吟片刻后欣然接受，“好。”
　　
　　关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复，便扭着水蛇腰施施然转身离开。往后的时间里季曾也没多想，光手头几份稿件已让她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到过了下班时间许久之后才想起有这么一码事，赶紧起身下楼，开上那辆破QQ驶往约定地点。
　　
　　没想到等季曾到的时候对方竟还没到，她闲来无事便坐在桌边看起了报纸。
　　
　　季曾看报纸十分细致有序，从第一版慢慢地往下翻，连夹缝中的几条无关紧要的信息也不错下。那时顾西就曾笑过她，看份报纸竟要几个小时，而且连广告也不放过。她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的：我不想在自己手中错过自己想要的信息，到时候再后悔莫及。
　　
　　握着报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复又松开，季曾紧紧盯着二版上彩照不曾挪眼。报纸上的男人英俊如初，深沉的眸，微抿的唇，淡然从容的目光中依稀透出几分凌厉。那样睥睨的眼神，仿佛触手可及。
　　
　　是顾西。
　　
　　良久，季曾缓缓吁了口气，将手中报纸原样折叠，放入包中。端起茶杯抿口清茶，转而将视线投向了窗外。面上神色不惊不急，眼中情绪平静如潺潺流水。仿佛适才的一瞬失色，并未在她脸上显露过。
　　
　　“季学姐？”
　　
　　季曾闻声转回头，一眼便看见站在桌前的男人，出众的样貌，一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目就这样静静望来，让人如沐春风。
　　
　　谢长安不待她开口就在对面坐下，似乎十分惊喜，“季学姐，我还真没想到，今天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你。”
　　
　　季曾也不由愣了愣，回过神后在心中暗骂，这谢长安要比自己小好几年，关雎是怎么把的关！心里虽这么想着，脸上表情却也还是淡淡的，微微颔首说道：“是啊，没想到居然是你，好巧。”
　　
　　两个人都是“没想到”，不过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还是有待商榷。
　　
　　谢长安叫来侍者点了餐，冲季曾笑得意味深长，“既然今天是相亲，不如我们就走个过场。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这话已然是十分露骨。
　　
　　季曾眯着眼不动声色地将谢长安打量一番，却只看见他一脸明晃晃的笑意，看不出其他任何端倪来。不过这个学弟向来不是个简单角色，这她是知道的，当下也就全副武装，客套一笑，说道：“你说得也是，权当多交个朋友。”
　　
　　谢长安忍不住笑开，说道：“好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长安，在安逸集团工作，收入尚可，家中还有有一父一母。偶尔吸烟，偶尔喝酒，绝无其他不良嗜好。为人耿直善良，绝对是大好青年一枚。”
　　
　　季曾被他诙谐的语气逗得差点破功，好不容易等他说完，却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片刻，才憋出一句话来：“你问吧，我回答。”
　　
　　谢长安却又虚握着拳抵在唇边笑了起来，边笑边看着面上难得浮现几分郁闷的季曾，忽然间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直到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视线，谢长安才收敛了些，只是眼中的笑意越发地浓了。
　　
　　季曾淡淡瞄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想回答了。”
　　
　　谢长安立刻板起脸咳了一声，装着一脸的严肃。不难看出季曾此刻已经有些恼羞成怒，像是炸了毛的猫，虽然不再温顺，倒也有些可爱。他顺了顺气，安抚道：“季学姐别生气。”顿了顿，又问，“不知道季末今年多大了？”
　　
　　“刚满七岁。”
　　
　　“生日是几月？”
　　
　　季曾面不改色地回答：“八月十六。”
　　
　　“哦，是个好生日。”谢长安低低说了一句，垂下眼，面上神色略微有些复杂。然而这些莫名的神色只是一瞬便掠过，待季曾想要细看之时，谢长安又恢复到一贯的嬉皮笑脸，再看不出究竟来。
　　
　　一餐饭，季曾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倒是谢长安似乎一点没觉察出异样的气氛，仍是讲得眉飞色舞，一双眼像是含着两汪春水，引得众异性纷纷侧目。
　　
　　季曾不习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吃完饭便要离开。哪想谢长安竟涎着脸要搭她的顺风车，她无奈之下只好应允。两人起身一道往外走，谢长安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知自己在季曾心里已经冠上“花蝴蝶”的美称。
　　
　　走到大厅，季曾脚步一顿。
　　
　　前面一群人呼呼喝喝蜂拥而来，被围在中间的便是这几日的大红人——顾西。季曾并没有慌张无措，而是静静看了顾西一眼之后，继续抬步往前，与人群擦身而过。顾西似是并未瞧见她，只偏头与一旁的中年男子交谈，神色认真，并无笑意。
　　
　　或许，陌生，就是对季曾与顾西之间最好的定义。
　　
　　坐上车，谢长安也安静了下来。他并非没有看见顾西，也并非没有看见季曾一刹那的踌躇，只是他聪明地选择不开口。谢长安侧目望了眼正在开车的季曾，卷翘的长睫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黑暗中看不出眼里的情绪，只能看见她面上并无表情。
　　
　　其实季曾此刻的心中早已翻腾起万丈波涛，只是这些年的磨练已经让她学会如何将情绪藏好，也早将她的心打造成一颗金刚钻。纵然还会有情绪翻涌，但却撼动不了她的心。即便是顾西今天叫住了她，她怕是也只会淡淡道一句“你好”。
　　
　　“其实，人不该只活在过往。”谢长安揣摩了半天季曾的神色，终于试探着劝了一句。
　　
　　季曾勾了勾唇角，微微一笑，脊背挺得笔直，口吻淡淡地说道：“你说的对。可人总归是有过往，而且也不可能人人都能让自己失忆。所以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不让从前的事情影响现在。”
　　
　　谢长安有些讶异地挑眉，而后便也笑了。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开回小区。
　　
　　季曾站在家门口，刚刚掏出钥匙便听见谢长安的话语，“季学姐，我可不可以……叫你季曾？”
　　
　　她转回头，眼中微有些惊愕，但却仍点了点头。而后在谢长安暖融的笑意里进了房门，里头空无一人，黑漆一片。季曾就这样呆呆站在门后许久，不知怎么，耳旁忽然间就响起多年前那个压抑而痛苦的声音：“季曾，你真是狠心。”
　　
　　是的，我真是狠心。
　　
　　季曾手中握紧了钥匙，脊背靠着门缓缓下滑，而后牢牢地抱住自己的双腿，将脸深深地埋入双臂之间。
　　
　　楼下，昏暗的灯光中，一辆车子如离弦之箭，呼啸着离去了。
                  第三章
　　季曾忽然发现，谢长安与季末之间的关系，渐渐地熟络起来。
　　
　　起初她从季末口中听见接连不断的“谢叔叔”倒也没怎么在意，然而几天后她便发现了不对劲，儿子一放学回家就往隔壁跑，甚至连家庭作业也都拿到谢长安家去做。说不吃味肯定是假，可却又找不到理由制止。
　　
　　就因为这个，季曾已经独自郁闷了好些天。
　　
　　“怎么，发什么呆呢？！”
　　
　　关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伸手在季曾肩上重重一拍。
　　
　　季曾被她惊了一跳，手里端着的咖啡杯也险些掉在了地上。侧目看清来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拭去溅在手背上的几滴咖啡，这才悠悠开口道：“我说你能不能文静点，别老这么咋咋呼呼的。”
　　
　　关雎一听，立刻瞪圆了眼，阴阳怪气道：“哟，哟，哟。您老文静，您老淡定，您老大早上的收到玫瑰花还能这么从容。小女子哪能比得上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功力深厚，早就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季曾瞟了她一眼，“八卦。”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关雎眉开眼笑，双手插着腰摇头晃脑，“早上那束花是谢长安送的吧？我就知道那小子早就对你图谋不轨，看他平时笑得人畜无害，其实心里边比狐狸还精。腹黑啊，腹黑——”
　　
　　季曾皱皱眉，口气略含责备，“关雎，你也知道谢长安的年纪，我想找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清楚？”
　　
　　关雎不服，辩解道：“看你说的，我要不是知情人士，准以为谢长安比你小了三十年！曾曾，一个男人是否稳重成熟，可不光光是从年龄上可以看出来的。而且我觉得谢长安长得不错，事业不错，人也不错，你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个机会？”
　　
　　“机会？”季曾轻声反问了一句，而后有些无奈，“谢长安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是拿捏得恰到好处，难道就是一起吃了顿饭，就爱上我了？关雎，说实话，我还真没这种自信，我也没这么盲目。”
　　
　　关雎哑然。
　　
　　她淡淡嗤笑，不过是个年轻人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然而她早已过了恣意妄为的年纪，就算是一个玩笑，她也得小心翼翼地防着。
　　
　　午饭时，终于有些热爱八卦的小姑娘按捺不住，你推我搡地走到季曾面前，其中有个圆脸的姑娘看了眼放在一旁的玫瑰花，踌躇着问季曾：“季姐，这花可真漂亮，是季姐的男朋友送的吗？”
　　
　　随后又有一个插嘴：“胡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季姐有男朋友。季姐……是追求你的男人送的吧？九十九朵玫瑰，好大的手笔。”
　　
　　季曾在她们炙热的目光下吞下最后一口饭，抹干净嘴角，才抬起眼望着她们凉凉道了一句：“昨天主编让你们写的稿子都写完了？既然写完了就赶紧交给我，主编都催了好多回了……”她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缓缓扣着桌面，“要不是我替你们拦着……”
　　
　　一个“着”字还没完全从口中出来，几个小姑娘就纷纷作鸟兽状散了。
　　
　　季曾叹了口气，斜眼看见旁边一大束的玫瑰花，又觉得刺目得很。想了想，还是打算给谢长安打个电话作个交代，他小年轻等得起，她老女人可经不起拖。季曾酝酿了一番说辞，刚掏出手机还来不及拨号码，谢长安的短信就赶着点地来了。
　　
　　“曾曾，喜不喜欢我今天送你的玫瑰花？”
　　
　　季曾忍不住喉间阵阵犯恶，回他：“谢长安，你这种行为，这种语气，很难不让我把你想象成一个花花公子。”
　　
　　那头，谢长安看着手机屏幕不由笑出了声，语气也稍微正经了一些，“好吧，曾曾，其实我就是想追求你。”
　　
　　季曾讽刺他，“这么高调的追求我可享受不起。”
　　
　　“曾曾你真是牙尖嘴利，不逗你了，我认错还不行吗？今晚我定了位置，我和你，还有末末，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吧。”
　　
　　季曾一愣，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拒绝：“不用了，末末今晚没空。”
　　
　　“可是我昨天已经征得了末末的同意，：）”
　　
　　季曾看着谢长安回过来的一个笑脸，捏着手机恨得咬牙切齿。她实在是搞不清楚谢长安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明明先前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却突然间一个惊涛骇浪过来打得她晕头转向。难道在现在的时代，善变已经是男人的权利了？
　　
　　她抚了抚额，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然而没等她缓过这一波，主编又将她叫去办公室，直接对着她的脑袋给了她一板砖。待她浑浑噩噩走出办公室时，脑海里盘旋的都是主编的声音：我们杂志社要新开一个财经版块，上头打算利用市场新贵顾西打响头炮，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了。
　　
　　就交给你了……交给你了……
　　
　　一瞬间，季曾只觉得自己头顶的天空暗了一大半。真真是天要亡她，四年过去了，要她再和顾西打交道，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不是胆怯，不是懦弱，只是心里头还有没有消融干净的恨意。
　　
　　是的，她恨顾西。即便是她抛弃了顾西，是她先背离了两人携手前进的轨道，她仍旧是恨他。她的心里困着一头沉睡的猛兽，假使顾西的归来让这头猛兽苏醒，她想，这最后的结局肯定的惨不忍睹的。
　　
　　她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时间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跑得飞快，等季曾将自己从过去的记忆泥沼中拔出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几个女同事早就整好了包笑着相约去血拼，就连关雎也冲她一个飞吻后蹬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季曾慢慢地整好自己的东西，慢慢地走下楼。
　　
　　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车子，等季曾施施然走近时忽地车门打开，一身西装打扮的谢长安笑得满面春风，从车中走了下来。季曾本想目不斜视地绕过他，但却猛地看见后座上端坐着一脸笑眯眯的季末。
　　
　　“妈妈！”季末从车窗里抬出脑袋，开心地冲季曾挥了挥手。
　　
　　季曾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责问道：“谢长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长安啧了一声，用惊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惊诧道：“怎么，曾曾你不记得了？我中午的时候不是有跟你提起过，今天晚上要请你和末末吃饭吗？年轻轻的，记性怎的就这么差？”
　　
　　季曾本就心情不好，听他语调轻佻地这么一讲，更是怒火中烧，冷笑一声道：“我答应你了么？你现在这样，是要先斩后奏？”
　　
　　谢长安收起了笑，深深望了她一眼，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季曾迅速地接上一句，而后别过头，冷冷丢下一句：“下不为例。”说完便走到车边，拉开后车门，在季末身边坐好。
　　
　　谢长安只听见“砰”的一声，车门被关地震天响。他摸摸鼻子，心里暗叹自己这回可算是撞在了枪口上了。
　　
　　行驶途中，车子里的气氛十分诡异。季曾从始至终保持着看向车外的姿势，季末自小就懂得察言观色，见季曾表情异样，也乖巧地窝在一边自己看书。倒是谢长安毫不气馁，不断地挑起话头，又不断地冷场。
　　
　　到最后，连小季末都向他投去了同情且佩服的目光。
　　
　　就这样车子一路开到饭店门口，谢长安只觉得口干舌燥，又自后视镜中望了眼面无表情地季曾，心中不由苦笑连连。看这模样，他这位同志不知道要艰苦奋斗多少个春夏秋冬，才能迎来革命的胜利。
　　
　　季曾牵着季末下了车，见他仍呆坐在驾驶位上，皱眉俯身敲了敲窗：“你去停车，我和末末在这里等你。”
　　
　　谢长安如梦初醒，点点头一踩油门飞驰而出，却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这时季末扯了扯季曾的衣袖，小声说道：“妈妈，那边有个叔叔盯着我们看了好久，叔叔脸上的表情好奇怪，会不会是坏蛋？”
　　
　　季曾顺着季末手指指的方向看去，在看清那男人的脸后，她的瞳孔一阵紧缩。那般凌厉如刀光的眼神正逼视着她，这么多年只在报纸杂志上看见的人，正一步一步以极缓极稳的速度朝她走过来。
　　
　　她心中一凌，下意识地攥紧了季末的小手。
　　
　　顾西原本在参加一个饭局，中途觉得气闷便到门口来透透气。没想到刚刚吸完一支烟，就看见了季曾，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自己心中铺天盖地而来的惊喜所震惊。他的恨呢？这些年来他积存着的恨，怎么突然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随后，他看见了车里的男人，又看见了季曾手里牵着的孩子，呼喝咆哮的心绪这才渐渐地平稳下来，恢复冷静。
　　
　　季曾所见到的，恰是恢复了一脸冷峻的顾西。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连眼底都含上了笑意，声音恬静道：“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顾西觉得自己的胸口简直要被季曾的笑容气得炸开，视线穿过她的肩膀在她身后扫了一眼，而后抿紧了唇，眼神愈发地高深莫测起来。他平复了一下心绪，讲出的话语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是啊，老同学……一家三口来吃饭？还真是甜蜜。”
　　
　　季曾回头，果然瞧见谢长安大步朝这边走来。便一直等着他走到自己身边，这才回过头对顾西轻笑一声，语态随意道：“我们先进去了，下次有空再找你叙旧。”
　　
　　顾西不答，放在两侧手早已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季曾话完，便毫不迟疑地牵着季末走进饭店。谢长安尾随着走了几步，而后驻足，回头，与顾西四目相对。顾西瞬时收回失神的视线，眉间紧皱，目光如炬。而谢长安却只是挑眉一笑，耸耸肩转身离去。
                  第四章
　　包厢内，顾西手中拿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斜斜倚在墙边。门被打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顾西眯着眼，透过烟雾缭绕的空气望向不远处言笑晏晏的三人，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冲过去打掉那男人脸上笑容的冲动。
　　
　　他心里很清楚季曾方才的行为，明显是要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断得干干净净。当初说要开始的人是她，背叛的人也是她，就连最后提出分手也被她抢了先。可这一回，他偏偏不会让她得逞。
　　
　　凭什么？季曾，你凭什么……
　　
　　这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上了顾西颓丧的肩膀。顾西浑身一僵，而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垂下眼睑，低声道了一句：“可可，你还没走？”
　　
　　身后的女人一头海藻般弯曲的卷发，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盈盈翦瞳殷殷红唇，眉宇含愁微微颦蹙着，说不出的娇美动人。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细声喃喃道：“是季曾……怪不得你今天总是魂不守舍，原来是看见她了。”
　　
　　顾西轻咳了一声，语调已恢复到平日里的冷静，“别胡说了，我们走吧。”
　　
　　秦可可微微一笑，柔柔说道：“顾西你先去取车，我想去上一下洗手间，你就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望着顾西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走远，秦可可眼中的笑意也逐渐冷却。她微微扬着姣美的下巴看了许久，而后两手捏紧了包，一步一步地朝季曾那个方向走去，那些可以称之为嫉妒，愤怒，不甘，悲哀的情绪随着她的脚步在她心中不断翻腾。
　　
　　“我小的时候很调皮，经常被老妈打。而且很喜欢问大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类似于……”谢长安正在给季末讲自己的童年趣事，不经意地一个抬眼，便看见一个女人面色不善地朝他们走来。
　　
　　季末正听得兴头上，不由连连催促：“长安叔叔你快讲呀！快讲呀！”
　　
　　因为谢长安呱噪的声音停止了太久，就连季末也疑惑地抬眼去看他。在看见谢长安望着自己身后的古怪眼神时，便也回头望了一眼。而这时，秦可可已经走到了她背后的三步远处停了下来，面上尽是温柔的笑意。
　　
　　“曾曾，好久不见了。”秦可可的声音娇娇柔柔，像是甜腻腻的蜜糖。
　　
　　季曾惊讶过后站了起来，嘴角牵起一个疏离的微笑，客套道：“原来是可可，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秦可可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谢长安和季末，笑着问：“怎么，跟老公和儿子出来吃饭？”
　　
　　季曾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秦可可和顾西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连思维方式也这么相像。她微微避开秦可可咄咄逼人的眼神，又轻笑了声，反问她：“你呢？跟你男朋友来吃饭？”
　　
　　秦可可一怔，随后眼神变得有些哀怨：“我哪有那么好的命？不过是陪总经理跟客户吃顿饭而已。”她一个停顿，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说，“对了，我现在是在顾西的公司做秘书。你也知道，顾西一向不懂得照顾自己的。”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挑衅？
　　
　　季曾点点头，毫不在乎：“希望他事业有成的时候别忘了你这个糟糠之妻。”
　　
　　秦可可被她的这一句话彻彻底底地惊呆住，她原本以为季曾对顾西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眷恋的。而且她在顾西身边这几年，更是亲眼所见顾西有多想念季曾。都说由爱生恨，顾西倘若不挂念着季曾，又怎会对她生恨？又倘若她秦可可不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爱慕着顾西，又怎么会恨？
　　
　　然而今天看季曾的这一副模样，却像是真真正正地不在乎了。
　　
　　一旁的谢长安眼见着秦可可面上的表情愈加狰狞扭曲，赶紧寻了个借口将季末带走了。他二人一走，秦可可就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眼神逼视着季曾，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季曾，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你知不知道顾西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顾西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我不知道！”季曾冷冷地，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秦可可的话语，“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和顾西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全部结束，秦可可你不要再一厢情愿地觉得我跟他之间还存在些什么。你喜欢他，那就去追，假如有一天你们终成眷属，我也一定会奉上我的祝福。”
　　
　　秦可可听着季曾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猛然间她抬起手，对准了季曾的脸就要狠狠地掴过去。顾西却在这时出现，一把攥住了秦可可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秦可可趔趄了几步，扶着一旁的桌子站稳，脸上的愤怒渐渐地被一种悲哀所替代。
　　
　　顾西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刚才季曾所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怒到极点之余，心里头却又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为什么明明是季曾背叛了他，可到了最后，他却又像是死乞白赖缠着不肯放的那一方。
　　
　　没有人看见，季曾放在背后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椅背，圆圆的指尖，更是像要深深扣入椅背。
　　
　　良久的沉默过后，顾西上前，走到季曾眼前，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冰冷的语气说道：“曾曾，那不是可可的一厢情愿。我跟你之间，还没有结束……”
　　
　　季曾僵直着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可手已经止不住地在微微颤抖了。
　　
　　顾西说完话后，深深地忘了季曾一眼，随后一把扯起歪倒在一边的秦可可，皱着眉说了一句：“走吧。”
　　
　　秦可可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在顾西的拉扯下走得踉踉跄跄。
　　
　　这一出闹剧，终于落幕。
　　
　　车窗外，两旁的景色不停地倒退。玩累了的季末，已经倒在季曾的怀里沉沉睡去。季曾侧脸看着窗外，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情绪，可秀气的双眉却是微微皱起着，眼中一派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原本也是我们学校的，应该知道我和顾西，从前是情侣吧。”蓦地，季曾放轻了声音开口问了一句。
　　
　　坐在驾驶位上的谢长安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嘴角噙笑回答了一句：“当然知道。”
　　
　　季曾没有转回头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继续喃喃道：“秦可可是和顾西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喜欢顾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嗤笑，“顾西这个傻子却不明白……即便秦可可暗示地再明显，顾西也没往那方向想过。后来我和顾西谈恋爱，秦可可也总跟着。那时我坏极了，每每都要寻理由将秦可可甩掉，我想那会她就已经恨死了我。”
　　
　　谢长安赞同地点头，又问：“难道就是秦可可导致了你和顾西分手？”
　　
　　“听众，请不要作胡乱的臆测！”季曾皱皱眉，接着又低下头望了眼熟睡的季末，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微笑，“是因为末末，我才会和顾西分手。我大四那年，末末的爸爸死了，所以我必须担负起照顾末末的责任。而顾西觉得我有一个三岁的儿子这件事很不可思议，觉得我欺骗了他，背叛了我们之间的爱情。”
　　
　　谢长安仔细听着，却不置一词。
　　
　　季曾呆呆地看了季末的睡颜许久，又抬起头来问谢长安：“你呢？你也觉得是我欺骗了顾西，背叛了顾西吗？”
　　
　　谢长安微微抬眼，自后视镜中与季曾对视着，诚实地说道：“是的。”
　　
　　季曾自嘲一笑，稍稍有些落寞地低下头，将怀里的季末搂得更紧了些。耳边，却又响起谢长安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严肃且认真地又加上了一句，“不过前提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谢长安微微笑着，看见季曾半垂下的睫毛重重地颤了一下。
                  第五章
　　半夜的时候季曾从睡梦中转醒，迷迷糊糊地下意识伸出手朝季末睡着的那个方向探去，却摸了个空。她脑中一凌，瞬时清醒过来，起身睁大眼一看，却发现季末整个人缩成一团，睡在角落里。
　　
　　季曾吁了口气放下心来，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将季末抱回自己身边，可肌肤触碰间，她却忽然发现季末的身上滚烫滚烫的，又将手伸到季末的小背心里一摸，手里全是湿湿凉凉的汗水。
　　
　　“末末！末末！”季曾惊慌失色地轻轻拍打着季末的脸，试图将他叫醒。
　　
　　可蜷曲成一团的季末仍旧是紧紧闭着双眼，稚嫩的眉宇间皱成了一个川字，小嘴微微张开着，不时吐出几个含混的发音。
　　
　　季曾赶紧起来，打了盆水替季末擦了擦身体，换掉了湿漉漉的背心。而后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开始找退烧药，好不容易找着了，却是个空壳子。她懊恼地将壳子重重一扔，刚一个转身，又不小心将一旁的储物盒给踢翻了，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尤为刺耳。
　　
　　可她却管不了这么多，翻出一套季末平时穿的衣服裤子，把昏昏沉沉的季末从床上扯起来替他穿好。季末面颊潮红，浑身软绵绵的任由季曾替他穿衣穿鞋，只偶尔不舒服极了，才哼唧两声：“妈妈……难受……”
　　
　　季曾看得心疼，一边不时地凑过去亲亲季末的额头，安抚着，“末末乖，末末最坚强。”一边又手脚麻利地将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塞进包里。
　　
　　速度整完之后，季曾让季末趴在自己后背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季末就往外走。她刚刚打开房门，就看见一身居家打扮的谢长安正站在门外，一手抬起，食指呈卷曲状，像是刚好要敲门的模样。
　　
　　谢长安见季曾这副狼狈的样子，一皱眉问道：“怎么了？”
　　
　　“末末发烧了，我现在要带他去医院。”季曾没工夫跟他细讲，只简单说了两句，又转身锁上了房门。
　　
　　谢长安立刻说道：“我送你们去！”
　　
　　他话音一落，季曾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背着季末蹭蹭地退得老远，冲谢长安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地紧张道：“别别别，你赶紧回去。末末烧得不轻，万一得的是甲流，可别一会再把你给传染了。”
　　
　　谢长安没有理会季曾的话，一张俊脸板得正正经经，几步就绕道她背后接过季末抱在怀里，“别耽搁时间了，赶快去医院要紧！”
　　
　　季曾只觉得背后陡然一空，怔了一下，抬眼看见谢长安毫不避讳地紧紧搂着季末往楼下走。楼梯上的灯昏黄黯淡，却将谢长安的身影放大了几倍投映在了墙上。她心中蓦地一暖，眼中略略有些酸涩。
　　
　　上了车，季曾抱着季末坐在后座。谢长安迅速地插钥匙打火，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点也没有慌乱的迹象。
　　
　　倒是季曾心里很是慌乱紧张，搂着季末的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末末从小身体就很健康，连小感冒也是少有的。”
　　
　　谢长安眯着眼睛盯着前方，却仍分出一半心思来温声安慰季曾，“曾曾你也别太担心了，小孩子的抵抗力本就要差一些。这两天的天气又那么反复，可能不小心着了凉，也是常有的事情，你别胡思乱想。”
　　
　　然而季曾却不如谢长安这么乐观，低头望着季末的小脸心里乱纷纷的。眼下正是甲流盛行，前两天报纸上还有报道，说是有小孩得了甲流病重不治。她想到此处心里一紧，若季末真是这么倒霉中了招……
　　
　　“再说了，就算末末得了甲流也不要紧，现在不是已经有治疗的办法了么？”谢长安见季曾低头不语，一下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季曾听他这么一说，抬起眼来看他，平日里总是盛满倔强坚强的瞳仁里，此刻透着几丝脆弱，几丝惊恐。谢长安无意间与她对视，只一眼，便觉得自己心里头酸酸的，涩涩的，柔软的一塌糊涂。
　　
　　“别乱想了，就快到医院了。”谢长安忍不住，又轻声安慰了一句。
　　
　　季曾点点头，眼眶已经有点红了，抽抽鼻子小声说：“谢长安你不怕么？万一末末得的真是甲流，你也有可能已经被传染了。”
　　
　　谢长安轻笑了一声，语调轻快地说：“曾曾，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刀枪不入的女人，天不怕地不怕，既无情又冷漠。不过我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倒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似的，还喜欢哭鼻子，哈哈。”
　　
　　季曾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抹了抹眼眶，噗嗤笑道：“看你说得，我好像是李莫愁和灭绝师太的结合体一样。”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知不觉间，话语中已有了几分嗔意。
　　
　　谢长安也扯了扯嘴角，一双黝黑迷人的眼睛里始终噙着清清浅浅的微笑，但若是细看，他眼中的笑意又像是一坛醇香的酒，令人沉醉。他偷偷地自后视镜中窥望了一眼低垂着长睫的季曾，莫名地，又笑出了声。
　　
　　“传染就传染了，到时候和末末一个病房，两个人作伴还能解解闷。”
　　
　　一直到将季末送进了医院，季曾还在想着刚才谢长安所说的话，以及他话语间轻快的语调，嘴角微微噙着的笑意，与眼睛里认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虚假的神色。
　　
　　谢长安扯了扯季曾辫子的手，让季曾回过了神，侧目有些呆怔怔地望着嘴角微微上翘的谢长安。而谢长安被她这样盯着看也不害羞，仍旧是笑眯眯地调侃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伟大，像不像是你的superman？”
　　
　　季曾笑了，由衷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谢长安立刻换上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缓缓摩挲着光滑的下巴，沉吟道：“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如果曾曾你非要感谢我……”他一顿，侧目深深地凝视着她，“不如就……满足我一个愿望。”
　　
　　季曾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不自在地转过视线，“你说。”
　　
　　谢长安扯着嘴角诡异一笑，忽然从座椅上一跃而起站在了季曾面前，弯着挺拔的背，一边做着鬼脸，一边以抑扬顿挫的怪异语调轻声唱着：“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问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飞吻也没关系，我一样心感激……”
　　
　　季曾在他搞怪的表演中瞪大了双眼，而后忍不住捧腹大笑。
　　
　　谢长安的歌舞逐渐停了下来，他安静地在季曾面前蹲下，眼神宁静地看着季曾的眼中笑出了泪花。慢慢地，他伸出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声音低稳地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曾曾，还有我，我愿意跟你一起照顾末末。”
　　
　　季曾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握在手心，她一时间心里杂念四起，却又无比矛盾，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恰好这时医生从病房中出来，季曾慌忙甩开谢长安的手，迎了上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笑了笑，说：“你放心，不是甲流，只是普通的感冒。不过按照规定，你儿子还是必须在医院里观察几天。”
　　
　　季曾彻底地松了口气，又和医生讨论了会季末的病情才放医生离开。
　　
　　一偏头看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转身本想让谢长安先回去休息，可当视线触及谢长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站在墙角时，差点又要笑出声，忍了好半天才道：“辛苦你了，末末没什么事，你回去休息吧。”
　　
　　谢长安郁闷道：“曾曾，我刚才是在向你表白。”
　　
　　季曾轻松地点了点头，“我听得出来。”
　　
　　“那你……”谢长安眼神一亮，只差没在屁股后头插条尾巴，直接就往前扑。
　　
　　季曾沉默了一下，抿唇冲他笑了笑，踌躇道：“谢长安，你是个很好的男人。可是……我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谢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一双狭目闪着微光定定地看着季曾。而季曾却低下了头不肯与他对视，脑袋吹到胸前扮鸵鸟状。谢长安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牵起僵硬的笑容，故作轻松道：“有点饿了，我出去买点东西吃。”
　　
　　季曾一下抬头，张了张嘴：“谢长安，我……”
　　
　　“我知道，你喜欢吃豆浆油条。对了，再给末末买点粥，他比较喜欢喝鸡丝粥，还是皮蛋瘦肉粥呢……”谢长安一边迈着大步走着，一边皱着眉，仿佛是很认真地在考虑季末到底喜欢哪种口味的粥。
　　
　　季曾又张了张嘴，这回却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长安迈着急促的步子拐过走廊，确定季曾不会看见后，重重地往后一倒，靠在了医院雪白的墙壁上。他伸手掏出一根烟，刚要点燃，动作却又停下。拿着烟放在鼻下闻了闻，苦笑一声，眼中几明几暗。
　　
　　病房里，季末已经退烧并且苏醒。
　　
　　季曾摸着儿子额前柔软乌黑的头发，轻声说着，“末末，你这回可真是吓死妈妈了，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季末怯怯一笑，糯糯道：“妈妈上班累，末末不想吵醒妈妈。”
　　
　　季曾心中一动，眼底又涌上一股酸涩，却板着脸佯怒道：“下回可不能这样！生病不是闹着玩，万一末末出了什么事，妈妈该怎么办？”
　　
　　季末乖巧地点点头，脑袋在季曾胳膊上蹭了蹭，撒着娇。
　　
　　季曾微微一笑，刚要开口，手机却响了。她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不想接，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她没办法只好接起来，刚刚接通，那头便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问道：“曾曾，你不在家，现在在哪里？”
　　
　　她一愣，不明白顾西为何会给她打电话，“我在医院，我儿子生病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儿子？……”顾西在那头低低的，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
                  第六章
　　谢长安拎着一大袋早饭回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只有季末和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护士。架子上一瓶点滴已经空了，小护士正帮着季末换点滴，听见响动回头一看，见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不由就红了脸。
　　
　　季末已经没有半点病怏怏的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冲着谢长安直嚷嚷着肚子饿。
　　
　　谢长安从袋子里拿出一碗粥，打开盖子，舀了一勺，又细心地吹凉，这才递到季末的唇边，嘴里还不忘嘱咐道：“末末，慢点吃，小心烫。”
　　
　　小护士在旁不由笑着说了一句，“小朋友，你爸爸可真细心。”
　　
　　季末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继续吃了，嘴里还鼓鼓地含着半口粥，一双眼却是弯成两道月牙，望着谢长安笑得鬼灵精怪。又伸手悄悄拽了把谢长安的衣袖，继而缓缓向上爬，捉住他的小手指，捏了一捏。
　　
　　谢长安觉得自己的耳垂都在隐隐发烫，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说：“末末别闹，快喝粥。”
　　
　　季末眯着眼睛，咯咯地笑了。
　　
　　小护士收拾好东西却不走，视线在一大一小两张面孔上逡巡着，忽然又蹦出一句：“哎呀，你们两父子的眼睛长得可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一边看看儿子，一边又看看爸爸，简直有些目不暇接。
　　
　　而那两双桃花目对视了一眼，一双亮如明镜，另一双却是黑沉沉如深渊。
　　
　　今天原本是很好的天气，清空万里，艳阳高照，可季曾的心情却始终不能明媚起来。先是季末生病将她吓了个半死，随后是谢长安莫名其妙地来了个告白，而眼下她更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去应付突然出现在医院的顾西。
　　
　　“我很想知道，曾曾你在这四年里，有没有想过我。”顾西静静地开口。
　　
　　季曾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寸缕阳光，淡淡地说道：“我并没有失忆。”这四年来她的确是不断地想起顾西，想起两人从前的甜蜜，想起两人后来的争吵，以及到最后再也无法牵手继续走的绝望。
　　
　　只是每想一遍，心里的恨就增多一分。
　　
　　顾西的整颗心像是在黄连水中沉浮，他的眼中抑制不住地显现出几丝苦涩，几乎是喃喃的语气，轻柔且低沉地说：“曾曾，这四年来，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你。那时我被爸妈强行送出国，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没能逃脱。”
　　
　　争吵，反抗，绝食，甚至自杀，所有的傻事他都干过。
　　
　　然而季曾却是用近乎尖锐的声音，讥讽道：“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呆在国外四年，可以心安理得地让秦可可围绕在你身边？”
　　
　　顾西一皱眉，下意识地伸手攥住季曾的肩，责问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我，可可并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季曾冷笑，“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顾西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些什么，却没有看清。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季曾渐渐平复了情绪，将顾西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半垂着眼睑继续说道，“顾西，我只想告诉你，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我和你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或许你该回去好好想一想。”
　　
　　顾西收回空落落的手，眼神逐渐变得深沉，声音冰冷地刺骨，“曾曾你错了，四年的时间并不代表什么。”他又微微笑着，凑到季曾的耳边，细语呢喃，“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曾曾，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在一起的。”
　　
　　季曾也不后退，任顾西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耳边，却是没了以前心动的感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地说：“顾西，如果你不想让我继续恨你，就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最好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轰——
　　
　　她的这一番话，像是一个巨雷在顾西的脑中炸响。他被季曾不冷不热的语气与口中说出的决绝话语触及痛点，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顾西看着眼前表情自然的季曾，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恨我？！季曾，你有什么资格恨我？！当初是谁对我有所隐瞒在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抱着小孩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恨？！”
　　
　　季曾垂下的长睫颤了颤，倏地却又笑了，“所以，我才会退位让贤，把你身边的位子空出来留给秦可可啊。”
　　
　　“季曾！”顾西怒喝一声，引得四周在散步的病人纷纷侧目。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季曾从来都有让他失去理智的本事。片刻后，声音又低了下来，“曾曾，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可可这么介意。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保证，保证不会再让可可打扰我们之间的生活。”
　　
　　“那么末末呢？你能把他当作你的亲身儿子一样看待？”季曾的声音仍旧恬静平淡。
　　
　　顾西沉下脸，却不正面回应，“曾曾，我四年前就说过，我可以接受季末。可是你不信，是你铁了心要跟我分手。”
　　
　　谈话进行到此处，两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顾西想了四年还是没有想明白，那时的季曾为什么会铁了心地让他滚。明明有错的那一方并不是他，明明他到了最后还是选择了原谅。可为什么季曾还要离开，走得义无反顾，扔下了一切，只带走了季末。
　　
　　“其实你什么也不明白。”从季曾口中轻飘飘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正因为你的愚蠢无知，才会让你一厢情愿地认为末末和谢可可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所在，也让你能那么盲目自信地以为我们之间还能复合。”
　　
　　“季曾你够了！”顾西的容忍度已经达到极限，他真想掐住季曾的脖子问问，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阳怪气。
　　
　　“我也觉得我够了……”季曾在眼眶变红的那一刹那转过身，背对着顾西，“我该回去了，末末一个人在病房里没人照看。”
　　
　　季曾一步一步地走远了，顾西挺拔的身影却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动。季曾，是不是因为看准了我不会做什么小动作，所以才会对我这么肆无忌惮？顾西垂在两旁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骨节灰白，青筋分明。
　　
　　可你却忘了，你适才刚刚说过的——我和你，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季曾大步大步地朝前走着，到了后来，急促的步伐几乎是变成了一路的小跑。她一刻也不敢停留，慌不择路地跑向季末的病房。却又在离病房几十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靠在一旁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此刻才敢放松开来，一下子的松懈却让她觉得脚下一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靠着墙壁缓缓下滑。
　　
　　一只手，恰时地伸过来将她一把扯住。
　　
　　季曾茫茫然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的眼前一片雾气，朦胧地看不清楚。她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面孔，是一脸担忧的谢长安。
　　
　　“曾曾，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谢长安双手紧紧地托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怀。
　　
　　季曾任由谢长安拖着她走到一旁的长椅前坐下，休息了许久，才觉得混沌的思绪慢慢开始恢复正常。她伸手揉了揉酸涩胀痛的额角，脸上尽是疲惫，“没什么，只不过有点累……你怎么还没走？今天不用去上班？”
　　
　　谢长安眼中白光一闪，说：“我请假了。”
　　
　　季曾揉着额角的手一顿，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其实末末也没什么要紧的……”
　　
　　谢长安没有说话，却伸手握住了季曾的手掌。季曾一惊，挣了挣，却没办法甩开，慢慢地便也不动了。扇形的长睫微微垂着，一颤一颤的，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然而嘴唇却倔强地抿着，惹人怜爱。
　　
　　“刚才是不是顾西来找你？”谢长安试探着问道。
　　
　　季曾始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只在嘴角扯出一丝轻轻的淡淡的笑，“是啊，他来找我……真是可笑，笑死人了，他居然还想着要跟我复合。难道他没听过一句话么，好马不吃回头草。”
　　
　　反正怎么也是回不去了，倒不如拒绝地干脆点。
　　
　　谢长安没能从她平静地语气里听出些什么，因而也猜不到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却直觉地感到季曾的情绪很乱，脸上的淡然似乎是她装出来的假象而已。不由心中一酸，实在是不想见到她为别的男人伤心难过。
　　
　　“喂喂喂，你做什么摆出一脸便秘的表情。”季曾无意间抬眼看见谢长安脸上的神色，顿时大呼小叫。
　　
　　谢长安也不羞恼，干脆地一把抓住季曾的另一只手，将她双手都执起在自己胸前，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深沉模样，饱含情绪地说道：“曾曾，见你难过，我实在是比你更加难过。我知道顾西曾经辜负了你，让你不再相信世间有爱情存在。可曾曾，你千万不能对男人绝望，你要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我！”
　　
　　“可是就连你，也无法让我不对男人绝望。”季曾忍着笑，故作认真地与谢长安对望，“一个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物种，说出的话怎会有信服力？”
　　
　　谢长安仔细一琢磨，顿时气得嗷嗷叫，“好啊！你居然骂我是变态！”
　　
　　季曾睁着一双大眼无比纯真地望着他，一脸无辜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承认的。”见谢长安又要开口，立刻接着说，“哎哎哎，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啊！”
　　
　　谢长安一听，只得愤愤地闭上了嘴。
　　
　　季曾不由地笑了笑，见他一双桃花目似嗔非嗔地盯着她，眼里的火光几乎要将她灼伤，季曾有些抗不住地开口：“我说你别……”
　　
　　“曾曾？……”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一个温厚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季曾闻声望过去，视线触及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面上促狭的笑意后，立刻惊得一把甩开了谢长安的手，蹭一下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周……周叔叔……”
　　
　　谢长安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也跟着站了起来。
                  第七章
　　中年男子面上挂着和蔼的笑意，步伐稳健地朝季曾与谢长安走来，“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没想到真的是你。曾曾，我们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说着，又将目光移至紧跟着季曾的谢长安，略略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是有了大帅哥就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喽！”
　　
　　季曾登时腾得红了脸，羞赧道：“周叔叔你误会了，他是我的邻居。”
　　
　　“周叔叔你好，我叫谢长安。”谢长安伸出手去与中年男子握了握，偷偷瞪了眼季曾，对于季曾刚才对自己的定位十分不满。
　　
　　“呵呵，你好。”中年男子睿智的目光细细打量了谢长安一番，笑着又说，“长安，长安，长始安乐，倒是个好名字。”
　　
　　见着谢长安笑了一笑又要打开话匣子，她赶紧扯开话去，问道：“周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参加一个研讨会，待会开完会就要走。”中年男子笑着回答了一句，又想到了什么，一皱眉，反问季曾，“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曾回答道：“末末发烧了，我送他来看医生。”
　　
　　“发烧了？严不严重？怎么这么不当心。”中年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说话的口吻里满含责备。等他说完才发现眼前的季曾已是一脸局促与愧疚，便又说，“曾曾，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讲。”
　　
　　谢长安立刻识趣道：“我先回病房去看看末末。”
　　
　　季曾跟着中年男子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两人相对着沉默了片刻，季曾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周叔叔，我妈的病最近怎么样，还有没有发病？”
　　
　　“你妈的病情最近很稳定，你放心。只是你爸，老得更厉害了，没事的时候就端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外边。曾曾，你爸他其实很挂念你。”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幽幽道，“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你爸妈，你也该回去看看。”
　　
　　季曾的手指使劲扭着自己的衣角，眼眶酸酸胀胀，“周叔叔，我明白的。可是我怕……我怕我妈见到我会犯病。我真的受不了看见我爸妈这么难受的样子，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去见他们，我也没脸去见他们。”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想不开？曾曾，对于你爸妈来说，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周叔叔也不多说什么，你抽空回去看看你爸妈，周叔叔相信，他们一定一定会很开心。”
　　
　　季曾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点了下头。
　　
　　走到病房外边，就听见关雎在里头大呼小叫的。季曾一愣，想了一想，这才记起自己凌晨的时候给她发过一条短信报备行踪。压下眼里缓缓上升的雾气，她轻轻吁出一口闷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好看见关雎抱着季末，正心肝宝贝地叫着：“我的乖儿子，干妈的亲亲宝贝，你妈怎么也不好好照顾你，让你生病了呢？不如你以后就跟了干妈，做干妈的亲儿子好不好？干妈保证天天给你买玩具，一天一个还不带重样儿的。”
　　
　　季曾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走到病床前一拍关雎圆圆的臀部，佯怒道：“好啊你，一见我不在就撺掇我儿子跟我断绝关系啊！”
　　
　　关雎嚎声一顿，扭过脸冲季曾谄媚道：“哪能啊，曾曾，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季曾撇开脸，这才看见病房里除了谢长安之外还有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五官生得十分硬朗，眉宇间英气逼人。她稍一动心思就猜到这人定是关雎目前的对象，便歪着脸笑嘻嘻地问关雎，“怎么不介绍介绍这位帅哥？”
　　
　　男人不待关雎开口，就自发上前说道：“你好，我叫刑风，是关雎的男人。我知道你叫季曾，是关雎最好的朋友。”
　　
　　季曾冲刑风点点头，继续歪着脸调侃关雎，“哦——你的男人。”
　　
　　就连半坐着的季末也站到了床上，兴奋地边拍手边蹦跶，扯着嫩嫩的嗓子喊：“干爸爸！干爸爸！”
　　
　　刑风听他这么喊，一点也不害羞，反倒是爽朗一笑，十分地开心。几步上前，大掌一捞，就一把抱起了季末扛到了肩上，忽忽地转了几个圈之后，又作势要将他抛起来，逗得季末一边尖叫，一边又咯咯直笑。
　　
　　谢长安在一旁看得眼红，直直地盯着，一眨也不眨的。
　　
　　关雎半掩着嘴声音清脆地笑着，朝谢长安那方向努了努嘴，暧昧道：“我说曾曾啊，这末末生病，可是大半夜的事情。你说你半夜睡醒我也就信了，可你家芳邻……做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专等着你家出事好表现表现呐。还是说……你们两个，本来就凑在一起……哎哟——”
　　
　　季曾没等关雎说完，就伸手在关雎腰间狠狠拧了一把，红着脸一瞪眼，“你可别胡说，只不过是凑巧而已。”
　　
　　关雎嘴里胡乱地应着，可看着季曾的眼神里头明显装满了不相信。
　　
　　一边的谢长安只顾着看季末跟刑风两人玩耍，并没有听见关雎与季曾的一番话。不过他也幸好没有听见，不然非得被季曾气得血染黄浦江不可。
　　
　　季末的病好得很快，只三两天就又生龙活虎的了。季末一痊愈，季曾的生活就回到了正轨。不过因为季曾请了几天的假，手头的事情便又堆了一大叠，她常常忙到没有时间接送季末上下学。而对于此情状，谢长安同志毅然伸出了友谊的大手。
　　
　　季曾正忙得焦头烂额，对于谢长安的提议一口就答应了。
　　
　　谢长安虽然面上很是正经，其实心里头早就窃喜不已。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击败敌人，就必须不畏艰险深入敌部探查一番，而后再作出详尽的策略方案，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老婆儿子两手抓。
　　
　　实乃一箭双雕之策！
　　
　　而季曾完全没有料想到谢长安心里正打着鬼主意，对于他多次的帮忙觉得十分感激并且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这天她终于忙完了手头的活，待一下班就直冲菜场，打算下厨犒劳犒劳谢长安。
　　
　　不多久，被蒙在鼓里的当事人拉着季末的手回家，刚打开房门，他吸了吸鼻子，疑惑地看着季末道：“末末，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季末蹬掉脚上的鞋，一溜烟地跑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往里头张望一眼，然后又噔噔噔地跑到谢长安面前，神秘兮兮地说道：“长安叔叔，是妈妈在做菜，妈妈好久没做菜给末末吃了。”
　　
　　“你妈妈还会做菜？”谢长安越过季末的头顶朝厨房看去，顿时双眼一亮，“曾曾，你还会做菜啊？”
　　
　　季曾正围着围裙举着勺子站在厨房门口，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唔，做的不好……谢长安，你今晚就在我家吃吧。”
　　
　　谢长安哪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嘴里却还在客套，“不会太麻烦你吧？”
　　
　　季曾好笑地睨了他一眼，说：“不过是多一副碗筷而已，大不了吃了饭你洗碗筷。”说完，她一转身就回到厨房里去了，还将房门给关上。谢长安看着紧闭的厨房门傻傻愣愣的，也不知道自己嘴边一直挂着笑。
　　
　　“长安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呀？”正在谢长安出神的时候，蓦地季末凑到他耳边这么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长安一把将季末抱到自己腿上，笑了笑，说：“是啊……可是长安叔叔不知道你妈妈到底喜不喜欢长安叔叔。”
　　
　　季末一撅小嘴，忽闪忽闪着墨黑圆亮的眼睛，“长安叔叔你别担心，女孩子害羞，如果妈妈说不喜欢你，那肯定就是喜欢你。”
　　
　　谢长安一乐，接着逗他，“那你妈妈要是说喜欢我，岂不是心里其实是不喜欢我？”
　　
　　“哎呀，长安叔叔你真笨！”季末急得直拍谢长安的胳膊，“妈妈要是说喜欢你，那就是喜欢你呀，她好端端的骗你做什么！”
　　
　　谢长安：“……”
　　
　　厨房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炒菜声，客厅里小季末正捧着照相本给谢长安讲从前的事情。这个，是妈妈玩雪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个，是妈妈头一回做饭的时候炒的荷包蛋，黑乎乎的；这个，是他得了三好学生，老师给他和妈妈拍的合照……
　　
　　谢长安认真地听季末一张照片一张照片的往下讲，等他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适时递去一杯水。季末咕嘟咕嘟地喝着，谢长安就趁着这一刻，问道：“末末，怎么没有你婴儿时候的照片？长安叔叔想看看末末刚生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季末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摇头，说：“妈妈说我小时候不喜欢照相，一看见照相机就哭，一直到三岁以后才好一点。”
　　
　　谢长安摸摸季末的脑袋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等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饭，季末乖乖地回房去写作业，季曾正在厨房洗碗，不妨一双捋起袖子的手也伸了进来。她被唬了一跳，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笑眯眯的谢长安，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背，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谢长安摸着红通通的手背可怜兮兮道：“帮你洗碗啊。”
　　
　　季末一撇嘴，顾自继续洗碗没有理他。谢长安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不一会又蹭到季曾身边，恬着脸笑道：“曾曾，你做的菜真好吃，我的胃都已经被你紧紧抓牢了。”言下之意，我这人，也已经在你手心了。
　　
　　“我才不要这么恶心的东西。”季曾故作嫌恶，却已经忍不住笑了。
　　
　　谢长安步步紧追，“曾曾，咱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我喜欢你，你也不讨厌我，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看呢？”
　　
　　季曾怔了怔，低下头，直击重点：“我可不要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朋友。”
　　
　　“你不能因为我妈晚婚晚育你就歧视我，这是不公平的！”谢长安愤愤不平，“而且小三岁有什么不好，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还能扶着你走。等你听不见了看不见了，我还能做你的耳朵做你的眼睛。”
　　
　　季曾心中一动，却是没有再开口。
                  第八章
　　季曾到底还是没能躲过一劫，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被主编逮到，派遣前去采访顾西。去的路上碰到大堵车，季曾坐在出租车里忐忑不安，心里直想着这车干脆堵到明天才好。只可惜总归是想想而已，前边的巨龙正缓速移动着，她真真是看得心生绝望。
　　
　　顾西的公司在一幢富丽的写字楼里，规模虽然不大，但他的年轻与雷厉风行的行事手腕，在本市的商人圈里都是出了名的。更何况顾西本是某大型企业少东，身价不菲，却有传闻说是他与家中不和，才会自己在外创业，究其原因则无人得知，这样的身份背景更是为其平添一份神秘色彩。
　　
　　季曾走出电梯，在走廊里徘徊许久。直到连前台小姐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细声细气地问她，“小姐你好，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季曾一时语塞。
　　
　　前台小姐笑得一脸温和，循循善诱，“小姐你是来找人的？”
　　
　　“是……”季曾犹豫了半晌，终于狠下心点了点头，“我是CQ杂志社的，我们杂志最近新开了一块财经版块，所以想问顾……顾总能否接受我们杂志社的采访。”
　　
　　“请问小姐有预约吗？”
　　
　　“没有。”
　　
　　“这……”前台小姐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似乎十分为难。
　　
　　季曾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一松，赶紧就想开溜，“没有预约就不能见顾总是吧？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前台小姐又叫住了她，“哎，小姐你等一等。这样吧，顾总今天刚好在办公室，我帮你打个电话问一问。”
　　
　　季曾差点一个趔趄，转过身挤出一个笑来，“会不会太麻烦了？不如我还是……”
　　
　　“不麻烦。”前台小姐友善一笑，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一边还对季曾说，“你要是这么回去了，还不得被你主编训啊。我们都是打工的，我当然是能帮则帮。再说顾总虽然不怎么爱笑，脾气还是挺好的。”
　　
　　季曾看着前台小姐熟练地拨通电话，对于她这番好心实在是有苦难言。
　　
　　“顾总，CQ杂志社想要采访您，人已经到了。”
　　
　　“是的，对，没有预约。”
　　
　　“是个女孩子，姓……”前台小姐顿了顿，转回头来捂着电话小声问季曾，“请问小姐你贵姓？”
　　
　　“我姓季。”季曾赶紧回答。
　　
　　“顾总，她说她姓季。好的，好的，我明白。”前台小姐恭敬地应了几声，将电话放下，笑着对季曾说道，“小姐你真是好运气，顾总接受了你们杂志社的采访。你顺着这条走廊笔直走，然后右拐，左手边的第三间就是顾总的办公室了。”
　　
　　季曾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要僵硬了，便道了谢，按着前台小姐所说的往顾西的办公室走去。刚刚拐过走廊，她便看见顾西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她。季曾一愣，不自然地冲他笑了笑，走得越加慢了。
　　
　　“我们杂志社想要采访你。”季曾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
　　
　　“我知道。”顾西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季曾，唇边微微的染着笑意，“曾曾，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了。”他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光滑地杯壁，面上的笑逐渐复杂起来，“不过，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清楚的？”
　　
　　季曾没有回应顾西明显带着几分回忆的话语，低着头从包里掏出录音笔仔细放好，便一本正经地开始问顾西有关公司的创立，以及他的个人理想，并且有意地避开了一些涉及他私人感情的问题。
　　
　　顾西也都认真地一一回答了，一时间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就只剩下了采访与被采访者这一层这么简单。
　　
　　季曾尽快地将一些重要问题问完，感觉已经差不多了，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顾西也没有拦她，只抿了口茶，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我本来以为，媒体都是要靠情感问题去博噱头，看样子是我肤浅了。”
　　
　　“我们这是财经版块，不是午夜情感类话题。”季曾板着脸回了一句。
　　
　　顾西墨黑的瞳孔中如白驹过隙，一道白光瞬间即逝，他伸手按住季曾正在整包的手，放轻了声音，略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说道：“曾曾，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去吃你最喜欢的川菜，好吗？”
　　
　　季曾慢慢抽回手，垂着眼说道：“不了，我怕会上瘾。”
　　
　　当初读大学的时候，她曾经疯狂地爱上川菜。内行人都知道，吃辣是会上瘾的，而且一上瘾就会欲罢不能。那时季曾年轻，天天拖着顾西去吃，哪怕吃到上火也舍不得戒掉。顾西没办法，只能看紧了季曾，限制她去川菜馆的次数。而季曾为此还跟顾西大闹一场，最终还是以顾西举手投降告终。
　　
　　顾西却不放弃，继续伸手握住季曾的手，眼睛里闪过一种类似于受伤的情绪，“曾曾，你就这么急着想跟我撇清关系？”
　　
　　季曾这回没有躲开，抬眼直直望进顾西的瞳仁里头，轻声说道：“顾西，我并不是刻意地避着你。我们现在的生活都很好，我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你也已经事业有成。末末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而你，也会遇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就在下一秒。顾西，我只是不想打破平静的生活，你明白吗？”
　　
　　“那么曾曾，你怎么知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不是你？”顾西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季曾的手，她的一番话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可是在他耳中掠过的时候，他仍觉得自己的心被季曾狠狠地攥紧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悲哀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曾曾，你太自以为是……是你自以为我的生活过的很好，其实你哪里有见过我酗酒的样子，我宿醉的样子？”顾西慢慢地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太自私了，你不想打破的，不过是你自己的平静生活……”
　　
　　“是，是我自私。”季曾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承认我并不了解你过去四年的生活，可你又知不知道我是如何孤身一人将末末带大的？挨饿，受冻，我找不到工作，末末不能上学，还要被其他小孩欺负……”
　　
　　“曾曾……”顾西微微地抬了抬手，想要将她脸上的痛苦与脆弱抹去。可他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紧紧地攥着。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倏地，季曾吁了口气，淡淡地笑了，“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季曾了，我没有经历陪你玩破镜重圆的游戏，我不想玩，我也玩不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顾西始终低着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直到季曾起身走的时候，顾西都没有再动一下，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挽留的话。
　　
　　季曾几乎是飞奔着跑出了写字楼，直到一阵闷热扑面袭来，她才渐渐地放慢了脚步，漫不经心地走着。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顾西，一次一次地对她说出那种话。她只知道顾西应该恨她才对，假如没有出错，顾西的记忆中应该是她隐瞒有子在先，又甩他在后。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恨她，而并非要与她复合。
　　
　　除非……
　　
　　季曾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让她心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自己否认了。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的车鸣声忽然在季曾耳边大肆作响，季曾停下脚步疑惑地侧目看了看，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在她身边停住，秦可可的面孔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季曾，上车，我有话要跟你说。”
　　
　　季曾不动，有些疑惑地望着她，“我们之间难道还有共同话题？”
　　
　　秦可可难得的没有发飙，笑了笑，伸手打开了车门，对季曾说道：“顾西一向都是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你先上来！”
　　
　　看着季曾面带疑惑地坐到了自己身边，秦可可发动车子，将车开到一条僻静的小路边停下。涂着玫瑰红的长指甲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方向盘，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将季曾吓了一跳，“你知不知道，我被顾西辞退了。”
　　
　　“什么？”季曾皱皱眉，“顾西他……”
　　
　　秦可可今天的情绪似乎十分平静，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鲜有明显的情感在内，她将一个档案袋丢到季曾腿上，自嘲一笑，说：“因为他铁了心想跟你复合，所以我这颗定时炸弹就必须在爆炸前拆除。”
　　
　　季曾一边听着，一边将手中的档案袋拆开。粗粗掠过几行之后，顿时涌起怒火，一种夹杂着惊慌，无措，愤怒，悲哀的情绪在心里扩散。她颤抖着将档案袋封好，赤红着眼盯着秦可可，“你居然调查我？！”
　　
　　秦可可嫣然一笑，说：“不是我，是顾西在调查你。”
　　
　　“顾西？”季曾一愣，而后直觉地否认，“不可能！”顾西一向都是清高自傲的，怎么会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
　　
　　“有什么不可能的……”秦可可拿回档案袋放好，冷冷地看着季曾，“顾西为你所做的疯狂事情还少吗？不过季曾你放心，顾西还没看见过这些资料，既然我有办法能偷出来，自然也有办法帮你继续隐瞒下去。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瞒着他。”说到最后，她看着季曾的眼神中微微带了些怜悯。
　　
　　“你不必知道。说吧，你想我做什么？”季曾这时也平静了下来，只是眼神仍旧恍恍惚惚的。
　　
　　秦可可又笑了笑，说：“很简单，我要你跟谢长安在一起，让顾西对你彻底死心。”
　　
　　“不可能！”季曾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只有我想，我才会跟谢长安在一起。如果要我利用谢长安，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那你就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么……”秦可可顿了顿，脸上表情高深莫测，打着了火，又说，“听说你儿子的学校今天下午有文艺汇演，家长应该都要出席吧？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过去。”
　　
　　季曾偏过脸，呆怔怔地看着窗外，心里思绪繁杂。沉默了许久，才回应秦可可，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好，麻烦你了。”
　　
　　
                  第九章
　　秦可可的车子还在去季末学校的途中，而季曾恍恍惚惚地看着车外正在发呆，谢长安的电话便在这时候进来了。
　　
　　季曾接起电话，心不在焉，“喂？”
　　
　　“曾曾，你什么时候到？演出就快开始了，末末都问了你几百遍了。”从手机里传出谢长安的声音，微微地带着笑意，背景声有点嘈杂，可他的话语却仍然清晰，“你要是再不来，末末可就要罢演了啊。”
　　
　　发呆了许久的季曾这才回过神，手机听筒的声音开得有点大，谢长安的每一句话都在车子里扩散开来，她下意识地侧目望了眼秦可可，恰好看见后者噙在嘴边的笑容，混着几分了然几分自得，十分碍眼。
　　
　　“曾曾？”那头谢长安等不到季曾的回应，便又叫了她一声。
　　
　　“啊？哦，我马上就到了。”季曾匆匆地应付了谢长安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她捏着手机一下子沉默下来，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在滋长着，些许的窘迫，些许的尴尬，与其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夹在一起，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秦可可自开车后就没有再开口，这会却突然又说道：“季曾，我知道，你对顾西不可能没有一点点的留恋。”
　　
　　“那又怎么样？”季曾苦笑了一下，将手机放好，扭头看着秦可可，“你应该清楚，我跟顾西是绝对没有复合的可能。”
　　
　　四年的热恋，四年的感情，她用了相同的时间，却没有办法忘得干干净净。可能正因为爱与恨共同存在，才让季曾无法真正释怀。但她也明白，原本纯粹的感情在时光的洗礼中，已注入太多浑浊的元素，脆弱地不堪一击。
　　
　　如果硬要强求，最后或许只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你我都清楚，可唯独顾西他并不清楚。”秦可可精致的眉眼中浮现几许的心疼，“你不想把那些事情告诉顾西，可以，我尊重你的意思。可是季曾，我求你不要这么自私，只顾自己走出来，却不管顾西仍被困在过去。”
　　
　　季曾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想我没有办法去按你说的做。但是秦可可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给顾西一丝幻想，一丝希望。我可以走出来，顾西同样也可以。”
　　
　　“你还真是无情，顾西他好歹也……”秦可可话语一顿，忽然又涩涩地笑了，“那好，季曾，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刚才所说过的话。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顾西，我也会一直陪着他，就像过去的八年里一样。”
　　
　　季末的学校已经到了，季曾推开车门一只脚跨了出去，却又停住，转过身望着秦可可，面上表情复杂，“我也希望，顾西能够早点看见你。”
　　
　　秦可可一愣，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季曾已经渐渐走远了，削瘦的身量，挺直的脊背，倔强地身影。她忽然想起当初季曾与顾西分手的那一幕，她也是这样，怀里抱着小孩，却走得稳稳当当，没有回过一次头。
　　
　　莫名地，她有些替顾西感到悲哀。
　　
　　谢长安正等在学校的礼堂门口等着季曾，季末的班主任从一旁经过，停了下来，笑着问道：“季先生，在等季太太吗？”
　　
　　“李老师。”谢长安面上有些微微发烫，因为李老师的一声“季先生”，他的胸腔里头已经像是在擂鼓一般，一双桃花目噙着笑，脸上每一处都泛着春意，“曾曾她工作有点忙，不过已经快到了。”
　　
　　两人正说着，季曾的身影已经远远地出现在谢长安眼中，谢长安双眼抑制不住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走到季曾面前，佯装责怪道：“曾曾，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节目都已经开始了。”
　　
　　季曾勉强笑了笑，说：“杂志社忽然有点事情，所以就来晚了。”
　　
　　谢长安细心地自她脸上表情中看出有些不对劲，却没有说破，带着她一边往礼堂里走，一边有意无意地打探着，“是不是你在工作上碰到了难题？别担心，你可以跟我讲一讲，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季曾在礼堂里选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抬眼冲谢长安抿唇一笑，说：“没事，我工作挺好的。你快坐下吧，挡着别人看节目了。”
　　
　　谢长安依言坐在了季曾身边，可心里却是一沉。既然不是工作上的问题，那就是和顾西有关了。他早就知道顾西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季曾，而季曾虽然一直都在拒绝顾西，可要说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谢长安却是猜不透的。
　　
　　几个节目下来，季曾已经摆脱了刚才的情绪，反倒是换成谢长安有些惴惴不安了。
　　
　　“下面有请一年级三班的季末同学，给大家表演自弹自唱——《心中的日月》。”报幕的小姑娘粉颊红红的，说完就迫不及待地退到了一边。
　　
　　舞台中央放着把小椅子，就在季曾疑惑自己儿子什么时候学了乐器时，小季末怀里抱了把小吉他，表情严肃地走了出来。坐到椅子上，翘起小短腿，像模像样地调了个音，清清嗓子，就开始唱歌。
　　
　　“你是我心中的日月光芒，手里握着格桑花呀——”季末一开唱，第二句的长音没拉好，唱出个破音，惹得台下的家长都忍俊不禁。
　　
　　季曾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手肘碰了碰谢长安，撇过脸睨着眼瞅着他，问：“这都什么呀，是你教的吧？”
　　
　　谢长安笑得浑然自得，眼睛看着台上一脸认真的季末，笑容里透出几分自豪，“当然是我教的！你知不知道，这才叫做艺术！曾曾你看，咱儿子唱得多好，多动听，脸上的表情多帅，绝对是得了我的真传了！”
　　
　　“哦——”季曾拖长了声音，仍是笑着看着谢长安，耳根子却有点隐隐发烫了，“我倒不知道什么艺术不艺术的，我只知道，末末是我儿子，可不是……”她一顿，加重了语调，“咱儿子！”
　　
　　谢长安收回盯着季末的视线，嬉笑着伸过手去握住季曾的手，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曾曾，其实你不知道，我真是巴不得末末是我的儿子。”见季曾脸上似笑非笑的，并没有恼怒，又大着胆子加了一句，“当然，孩子他妈也是我老婆就更完美了。”
　　
　　季曾瞪了他一眼，抽回被握着的手，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可千万别！所谓福兮祸所伏，完美的生活后头，跟着的可就是无穷尽的苦难了。”
　　
　　谢长安被她当头泼了盆冷水，也没浇熄心里头的火，仍是笑嘻嘻地眨着双含情脉脉的眼，肉麻道：“无所谓，无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不了丢了性命，做个风流鬼，还能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季曾被他说得渗得慌，刚要还口，就听见台上的季末说了一句：“谢谢大家，这首歌，我要送给我的爸爸妈妈，我爱他们！”
　　
　　这下子，季曾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通红的，从耳根到脖子深处也都是一片嫩粉色。听着谢长安四处跟其他家长介绍，台上的小活宝就是他俩的儿子，季曾真是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算了。
　　
　　谢长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众位家长的称赞后，回头一看，恰好看见季曾一脸的痴呆。忍不住牵起嘴角就笑了，拍了拍她的手，紧紧握住，又不怕死地轻飘飘说道：“孩儿他妈，咱们继续看节目吧。”
　　
　　在回家的途中，季曾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谢长安这种不知脸皮是何物的生物？
　　
　　季末开心地在两人中间蹦蹦跳跳，一手牵着季曾，一手牵着谢长安。在路人眼中看来，这三人就是美满幸福的一家子，当然，除了妈妈的表情怪异了一点，爸爸的神色过于激动了一点，其他还是挺相称的。
　　
　　“妈妈，妈妈。”季末拽了拽季曾的手，笑得天真无邪，“李老师每回看见谢叔叔，都说谢叔叔和我长得好像。妈妈……”他仰起脸，带着几分期盼，“妈妈，谢叔叔他是不是……就是末末的爸爸？”
　　
　　季曾一噎，本想否认，可看着季末的脸却又说不出来，任由季末将她的手指攥得生疼，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她说：乖儿子，他不是你爸爸，你的爸爸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不忍，也绝不会这么说。
　　
　　“乖末末，别吵你妈妈了。”谢长安一把抱起季末，微微笑着，“只要末末愿意，谢叔叔就是末末的爸爸，好不好？”
　　
　　季末搂着谢长安的脖子，眼睛却仍渴望地望着季曾，但在看到季曾只是一味的躲避之后，眼中的亮光缓缓地变暗，直至消失。他点点头，在谢长安的脸上亲了一口，勉强笑着，乖巧道：“末末知道了。”
　　
　　季曾看着儿子小小的年纪就已学会了强颜欢笑，要说不心疼自然是假的。她伸手想要从谢长安怀里接过季末好好安慰一番，可季末却一头扎进了谢长安的颈窝里。季曾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她动了动嘴唇，心里苦涩难奈。
　　
　　下一秒，谢长安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季曾的手握牢攥紧，他对她微微笑着，说道：“走吧，曾曾，咱们回家。”
　　
　　一路上，季曾的手始终被包裹在谢长安的手心中，她没有挣扎过，他也没有放松过，三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往前走。到了楼下，季末小跑着先回了家，季曾刚想跟着走上去，却被谢长安拦下。
　　
　　她这才发现，两人的手竟是十指交叉着，到现在还没有松开。
　　
　　“曾曾，你别难过，末末他不过还是个孩子。”谢长安轻声劝着，努力压下因季曾收回的手，而自心中产生的一种失落感。
　　
　　“我明白。”季曾微微红着脸，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却又滚烫，“你……我应该好好谢谢你的，假使没有你，末末不会这么开心。”
　　
　　季曾面上微微露出的羞涩，与嘴角淡淡含着的笑意，都让谢长安心神荡漾。他不由地上前了一步，不顾季曾的后退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语气恳切地说道：“曾曾，可不可以忘记我比你小了三岁这件事情？我喜欢你，我想照顾你和末末。也请你相信，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对末末好。”
　　
　　“我……”季曾眼神中矛盾交织，可却已找不出话来拒绝。
　　
　　谢长安见季曾有一刹那的动摇，便又靠近了些，冲她微微一笑，如春风扑面。两手不知何时已经捧住了季曾的面孔，低下头，嘴唇离她鼻尖不过几寸，低语道：“曾曾……我，我可以亲你么？”
　　
　　一秒钟的寂静后，回应他的，却只是一声清脆的——“啪”。
                  第十章
　　谢长安抽着烟趴在阳台上，心里依旧懊恼的要命，要是自己那天没有多嘴，而是直接亲下去就好了。可他又偏偏喜欢看季曾略带着羞涩的迷茫样子，忍不住就想逗逗她。这下可好了，弄巧成拙，不但自己吃了个耳刮子，连带着季曾也天天地躲着他。
　　
　　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大抵说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了。
　　
　　夕阳落下，天渐渐变得黑沉。时光过得飞快，已经临近夏末初秋的时节，傍晚吹起的风已带有一丝丝的凉意。谢长安抽完一支烟本想进屋，可楼下忽然出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身香槟色露肩小礼服，长发盘在脑后，全身上下并无特别的首饰装扮，窈窕的身材与白皙如玉的肌肤，却足以吸引每个人的视线。
　　
　　谢长安不由眯了眯眼，这么晚了，季曾穿得这么漂亮是要去哪儿？
　　
　　季曾蹬着细跟的高跟鞋疾步走着，根本没想到有人看着她的背影，正暗自揣测浮想联翩。前天她偶遇一个高中同学，那同学便死拽着硬要她去参加今晚的生日聚会。季曾被磨得没办法，只能松口同意了，私底下还琢磨了一番同学的衣着与请客的地点，这才回家翻出了这么一件小礼服。
　　
　　待她到了目的地时天已经全黑了，礼仪小姐尽职地将她领到了包间门口。她站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刚要推门进去，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一看见站在门口的季曾，愣了一下。
　　
　　倒是季曾先认出了他，笑了笑，说：“你是周同吧？我是季曾，怎么，不认识了？”
　　
　　周同顿时一脸的恍然大悟，扯着季曾边往里走，边很是激动道：“季曾，你个臭丫头居然还知道出现！”
　　
　　里面的其他同学见着周同拉了个漂亮姑娘走进来，先也是怔了怔，而后刚要调侃，不知谁在后头喊了一句“那不是季曾么”，一下子包间里像是闹开了锅，一群人呼拥而上把季曾牢牢围在了中间。
　　
　　“我说曾曾，这也快八九年了，你就好意思不和我们大家联系啊？”其中一个女孩子鼓着双颊说，“我们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给绑走了。”
　　
　　季曾赔着笑说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今天你们怎么罚我都行，我绝对一声不吭。要不，我先自罚三杯？”
　　
　　她刚刚拿起酒杯，又被寿星拦下了，“同志们，你们可是不知道啊！要不是我前天偶然碰见这个死丫头，好说歹说地给劝来了，她还是记不起咱们这些老同学的。大家说说，这罚三杯，是不是有点太轻了？”
　　
　　“就是！该重重地罚！”一群人在一边起哄。
　　
　　季曾苦笑了一下，二话不说地连着喝了五杯，喉咙里火辣辣的，却不知为什么连带着眼眶也酸涩了。眼前稍稍有点晕眩，她使劲眨了眨眼，这才笑着说：“这回我够诚意了吧？大家饶了我好不好？再喝下去，我可就要发酒疯了。”
　　
　　有人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太过了。”
　　
　　说话的正是先前与季曾撞了个正着的周同，这厮长得唇红齿白，一张面皮光华白嫩，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倒有些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模样。而俊男美女的组合，恰是众人最爱调侃的对象。
　　
　　“怎么的？周同你心疼了？不如我帮你问一问，咱们曾曾名花有主了没。”开口的是一个笑得贼兮兮的女孩子，说完就偏头问季曾，“曾曾，有男人了没？要是没有，不如考虑考虑咱们周弟弟，这娃儿可是暗恋你很久了。”
　　
　　周同端着酒杯站在一边也不解释，只是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直直望着季曾。
　　
　　季曾微微撇开眼，避开了周同的视线，笑着回答道：“男人是有一个，今年刚好八岁，正在上小学一年级。”
　　
　　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有点愣住了，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僵，先头提问的女孩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难道你休学的那一年……”
　　
　　“是时候切蛋糕了。”周同适时地打断女孩的话，转头对已是有点傻愣愣的寿星，笑了笑，说，“老高，大家都到齐了，是时候切蛋糕了吧？听说你买了个六层高的蛋糕，还不快拿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老高懵懵懂懂地回过神，赶忙呼喝着让服务员把蛋糕推上来。
　　
　　季曾明白周同这是在替她解围，便冲周同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又用口型做出“谢谢”二字。周同也冲她一笑，季曾只觉得一下子眼花缭乱，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心里暗叹了一句：真真是个妖孽横生的世界。
　　
　　酒过三巡，一群老同学已喝得七倒八歪。饶是躲过了不少杯酒的季曾，也觉得有点胸闷头晕，便站了起来走到包间外去透透气。
　　
　　走了几步在一处敞开的窗前站定，夜里凉丝丝的微风拂面而来，将季曾的酒意吹散了不少。她望着不远处的万家灯火，不由有些晃神。时间果然是不等人的，青葱的时代仿佛还在眼前，却一眨眼已过了许多年。
　　
　　季曾看着窗外兀自感叹着，蓦地一双手自身后搂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方宽厚的胸膛紧紧地贴上了她的背。
　　
　　“谁？！”季曾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卯足了劲去掰开搂着自己腰的手，一边手肘使劲抵着后面的胸膛，尽量将他推开一些。然而实在是力量悬殊，季曾根本无法挣脱桎梏，就在她想要高声求救时，身后的男人却低低地开了口。
　　
　　“曾曾，是我……”
　　
　　季曾一下子愣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顾西。但却是几秒的怔愣，很快她就皱着眉低斥道：“顾西，你放开！”
　　
　　顾西闭着眼，板过季曾的肩让她面对着自己，接着又是紧紧地搂住，歪过脸在季曾耳垂上亲了一口，声音低哑略带醉意，“曾曾，我很想你……这四年以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希望能够这样抱着你……”
　　
　　季曾只觉得自己的耳垂在一寸一寸地发热变烫，她用力地推搡着顾西，又羞由窘，“顾西，你喝醉了，你先放开我！”
　　
　　“曾曾……”顾西似乎根本未将她的反抗放在眼里，一手牢牢搂着她，一手攥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一双在黑夜里亮得逼人的眼睛，就这么注视着她，神情语气中处处显示着痛苦，“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恨你，我真该恨你的……”
　　
　　季曾停下了挣扎，反倒是笑了起来，薄醉微红的面孔明艳不可方物，“你是该恨我的，可惜你恨不起来，你……唔……”
　　
　　她的话刚刚说了一半，便被顾西突然凑过来的嘴唇给死死堵住。顾西蓦然撞上来的唇齿让季曾毫无防备，吃痛下闷哼了一声，便给了顾西攻城略地的机会。他的舌灵活地在她的唇齿间游走嬉戏，舔舐卷弄着她的小舌。
　　
　　季曾脑中恍惚了一下，而后便没有丝毫犹豫地重重一咬。
　　
　　顾西在刺痛下与季曾分开，双眼猩红，似乎还未酒醒，摇摇晃晃地便又要覆上来。季曾立刻反手一扬，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间响起。顾西彻底愣住，微颤着手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盯着季曾。
　　
　　“倘若再有下一次，我绝不会轻饶你。”季曾从容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半垂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顾西沉着双眼看着季曾一步步地走远，脸上忽明忽暗之间，竟渐渐浮起了一个笑容，在晃眼的灯光下却是看不清其中意味。他默默地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转过了身，行走时手不自觉地虚虚握着，似乎手心还留着一抹温暖细腻的触感。
　　
　　季曾佯装镇定地拐过走廊，心里却是愤怒到了极点。然而突然映入她视线的男人，让她不由一愣，“周同？”
　　
　　周同眼中情绪变幻莫测，原本靠在走廊墙壁上的身体也直了起来，与季曾并肩站着，引着她往包间走。一边又温柔地笑了笑，说：“看你出来这么久，以为你找不到路了，所以就出来看看你。”
　　
　　季曾涨红着脸，支吾道：“我……那个……”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准备回去了。”周同又再次体贴地把话题扯开，“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季曾原本是想拒绝的，可又想到说不准顾西又会从哪冒出来，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在其余同学的一番哄闹之后，季曾惴惴不安地坐上了周同的车。不过周同一路上并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只偶尔问几个有关工作生活的问题，并不涉及隐私，却也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他对季曾的关切。
　　
　　季曾慢慢地也就放了心，与周同胡侃乱侃着，只是每当周同问及季末时，总会敷衍两句而后将话题引开。一回两回之后，周同也就聪明地不再提起季末，而是顺着季曾的话题聊着，不时穿插几个他去国外的经历见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倒也聊得兴致勃勃。
　　
　　而谢长安自从看见季曾穿得漂漂亮亮地出了门后，就有点心神不宁。随便叫了外卖吃了两口，就干脆在楼梯口站着，等着季曾回来。在他不知数到第几遍星星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梯口，他随即瞪大了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等他看清从车里出来的正是季曾和一个穿得有模有样的小白脸后，心里头已经不能用一句酸溜溜来形容了。尤其见着那小白脸还对季曾笑得一脸风骚，更是怒火万丈，恨不得跑过去把季曾给揪回来。
　　
　　正是这样的愤怒，让谢长安失去了理智，从而干出了一件他想也没有想过的“禽兽”事。
　　
　　那厢季曾与周同告了别，目送着周同的车消失在夜幕中。施施然转过身，刚刚走进楼梯口，就突然被人一把压在了墙上，硌地后背生疼。而后一个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回我不请示你了，我真亲了！”
　　
　　四片柔软的嘴唇在黑暗中瞬时紧紧贴在了一起，谢长安满足地闭上双眼，脑中的思绪渐渐开始沉寂，世界上仿佛独独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季曾被困在墙壁与他的怀抱中间无法动弹，心里哭笑不得，却并没有将她推开。
　　
　　暗自在脑海里翻了一翻季曾出版社出版的独家日历，低低叹了一声，原来今天是世界强吻日，实在是不宜出行。
                  第十一章
　　今天杂志社分外空闲，一干头头们不知前呼后拥地去了哪里潇洒。俗话说的的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因而还没有到午饭时间，季曾与关雎已经在某家菜馆里头吃饱喝足，眯着眼睛闲话家常。
　　
　　关雎眼见着这两日季曾的情绪不同往常，时而发呆，时而傻笑，觉着有些奇怪。可每每她要问个究竟的时候，总被季曾打诨混了过去。不过以她过来人的经验揣测，季曾怕是已梅开二度，只是对象是哪个，还有待细查。
　　
　　“我说曾曾，这几天怎么不见谢长安给你送花了？”关雎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珠，意味深长地望着季曾。
　　
　　季曾笑了笑，回答地滴水不漏，“兴许是他觉得太浪费了吧。”
　　
　　“我可不这么觉得……”关雎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问她，“说不准谢长安已经是美人到手，所以不必再出这些花花招数了。”
　　
　　噗——
　　
　　季曾一口水还未咽下一半，便喷了出来。对面的关雎顾不得抹掉溅到她脸上的那几滴，一拍桌子兴奋道：“看看！看看！心虚了吧？被我猜到了吧？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你跟谢长安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轻点。”季曾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说道，“他是说喜欢我，而我也的确对他有好感。可我还没有答应他，我说我要几天时间考虑一下，等他出完差回来，我就给他答复。这期间不能以任何方式联系我和末末，影响我思考。”
　　
　　关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还考虑什么？！你说你要找个对末末好的，谢长安他对季末够好吧？再说加上他这么好的条件，要是错过真就可惜了！”
　　
　　季曾半垂下眼，反问她：“对，你说的是没有错。可关雎，谢长安今年才二十五岁，他还年轻，再加上这么好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人。而且，我还有末末……即便是谢长安他可以接受末末，那他的家人呢？他们可以接受吗？”
　　
　　这些都是季曾一直以来迟迟不肯回应谢长安的原因，她没有安全感。就好像有一个饥饿的人，心里头只想要一个热乎乎的烧饼果腹，却突然有人给了他一碗鱼翅粥。这时候他倒是不敢吃了，生怕不过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做一个必然要破碎的黄粱美梦，倒不如实实在在地活在现实里头来得安稳。
　　
　　“曾曾……”关雎伸出手覆上季曾的手背拍了拍，略带着几分歉意地微微笑着，说：“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想得这么多。”
　　
　　季曾勉强笑了笑，喉咙里仿佛像被什么哽住了，心里浪潮汹涌。心绪翻腾之间，却又听见关雎说道：“可是曾曾，你如果连一个让谢长安为你努力的机会也不给他，又怎么能怪他没有给你安全感呢？”
　　
　　“听我一句，不要拒绝他，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季曾微微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沉吟半晌，抬眼对关雎笑道，“我再想想吧。”
　　
　　关雎啪一下整个人瘫倒在桌子上，瞪着季曾故作大惊小怪，“我死了几千几万的脑细胞，连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你居然就给我这么一句话？我说曾曾，我可真是佩服我自己，做了你这么多年的闺蜜，居然还没被你给别扭死！”
　　
　　季曾赶紧笑着哄道：“行了行了，这顿我请，老佛爷您别动怒。”
　　
　　关雎哼了一声，一脸的理所当然，洋洋自得地说了一句：“好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你破财消灾了！”
　　
　　不得不说关雎的一番话，让季曾在她的诸多顾虑之间，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来。而这根细小嫩绿的幼苗，正在已惊人的速度生长着，简直有占山为王的气魄。谢长安的话语，表情，气息，乃至他双唇的柔软，都在季曾的心里一寸一寸地变得清晰。
　　
　　她的心底有一面镜子，常年布满灰尘，如今却因谢长安的细心擦拭，露出原本面貌。镜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是多年之前，可以笑得恣意，活得自由，棱角鲜明的季曾。她被禁锢了太久，也寂寞了太久。
　　
　　下午的时候，季曾按捺不住，犹豫着，给谢长安发去了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谢长安的回音。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就这样不上不下地一直吊着，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失望，又像是惆怅。忽然又想到谢长安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酸溜溜的心一下又变得柔软起来。
　　
　　这样熟悉却又陌生的情绪让季曾有些困顿，不过片刻后忽然铃声大作的手机，将她从这一片迷雾中解救出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正是谢长安。季曾一下子有些愣住了，拿着手机有点不知所措，直到接连响起的铃声惹来几个他人的怪异眼神，季曾这才回过神，大步地走到外边，接起了电话。
　　
　　“喂，曾曾。”那头谢长安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
　　
　　季曾又愣了一下，谢长安这样的回应，让她有些吃不准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厢谢长安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季曾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谢长安再次开口，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猜测着是不是自己刚才那条短信过于唐突，又猜测着或许谢长安根本没有收到短信？可假如他没有收到，又为什么要给她打这个电话？一时间，她心里涌出几十个杂七杂八的念头，一颗心更加是七上八下的。
　　
　　“不是你说想我了么？”蓦地，那边再度开口，这回声音里头带了几分迟疑与委屈，“我还以为你提前公布答案了。”
　　
　　谢长安可怜巴巴的语气很好地取悦了季曾，自己一下踏实了，便也有了戏弄谢长安的心情，故作疑惑不解地说：“我什么时候说想你了？你是不是自己做梦了，连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楚了？”
　　
　　“不可能！”谢长安先是斩钉截铁地否认，继而含着血泪控诉：“明明是曾曾你刚才发短信给我的，我不过是走开了一下，所以现在才看见。”
　　
　　季曾忍着笑，轻松道：“哦，那是我刚才想你了，现在又不想了。”
　　
　　“曾曾！”谢长安气急败坏地低低叫了一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季曾给耍了，语气便有些无奈，“快别玩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多紧张，就怕……”他一顿，忽又紧张地说道，“我可没有违规，是你先联络我的。”
　　
　　季曾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半晌后，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含着笑，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谢长安，你快回来吧。我……想你了。”
　　
　　接着，果断地挂了电话，没有给谢长安一个抒情的机会。
　　
　　手指柔柔地拂过已经灰暗了的屏幕，季曾似乎可以想象出那头的谢长安面上是如何的笑容，如春阳暖日，撩人心弦。
　　
　　下班后，季曾去学校接季末回家。
　　
　　出了学校的大门，季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季曾慢悠悠地在他身后跟着。季末跑得远了些，一回头见季曾没有跟上，便又迈着小短腿微微喘着气折回来，拽着季曾的胳膊撒娇，“妈妈，走快些，末末饿了。”
　　
　　季曾温柔的目光落在季末稚嫩的面庞上，蓦地伸手将季末拉倒一旁，，自己也在季的面前蹲下，手掌轻抚着季末的脸，微微红着面颊，轻声问他：“末末，你告诉妈妈，你……你喜欢谢叔叔吗？”
　　
　　季末黑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咯咯地笑着，冲季曾眨眨眼，笑眯眯道：“喜欢呀，不过谢叔叔最喜欢的可不是末末，谢叔叔最喜欢的呀——”肥肥的手指一指季曾，抚掌笑着继续说，“谢叔叔最喜欢的是妈妈！”
　　
　　季曾脸一红，轻咳了一声，继续问他：“这几天，谢叔叔有没有偷偷地给你打电话？”见季末猛摇头，便又问，“那你呢？你有没有给谢叔叔打电话？”季末这回倒是不摇头了，眼神东张西望的，明显有点心虚。
　　
　　这就对了，当初只说谢长安不可以打给他们，她只想着自己不会主动打过去，倒是忘了还有季末这个小叛徒在身边。
　　
　　怪不得谢长安能不急不躁的，原来早就在自己身边安插了间谍。
　　
　　季曾拍了拍季末的小脑袋，看着季末一脸讨好的笑容，没好气道：“那你谢叔叔有没有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说了！”季末又开心起来，笑得一双眼睛眯成了缝，“谢叔叔说他明天就能回来了，让我好好看着妈妈，不能让妈妈乱跑，也不能让其他叔叔接近妈妈。”说着，拽了拽季曾的手，冲她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还有，谢叔叔说他回来以后，就可以做末末的爸爸了，妈妈，是不是真的呀？”
　　
　　“这……”季曾脸憋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季末，心里暗暗骂了谢长安一通，只是心里说不出到底是生气还是甜蜜。
　　
　　就在两母子说话时，一阵闪光灯对着两人便不断亮起。季曾反应迅速地把季末扯到自己身后，冷冷地看着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相机对着他们猛拍的男人，冲他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拍我和我儿子？！”
　　
　　那男人见被发现也不跑，反倒是走了过来，一脸的好奇，略略带着几分急切地问她：“小姐你好，请问你跟谢总是什么关系？你身边的这个小男孩，是谢总的儿子吗？”
　　
　　季曾被问得摸不着头脑，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见男人在自己耳边问了一大通：“听说你跟谢总已经秘密交往了好多年了，是真的吗？你跟谢总现在是住在一起吗？谢总的家人知道你和孩子的存在吗？”
　　
　　“停！停！”见着男人又要拍照，季曾立刻用手掌挡住他的相机，警觉地看着他，惊疑不定道：“我不知道你嘴里说的谢总是谁，请你让开！还有，请你把刚才的照片删掉，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请问这是谢总的儿子吗？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男人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话，一边继续问着，一边试图绕过季曾去拍季末。季曾一下恼了，狠狠地将男人一推，又卯足了力气去抢他手里的相机。
　　
　　就在两人扭在一处的时候，一辆车子在他们身边停下，顾西从车窗内探出头来，沉声对季曾道：“曾曾你先上来，这事我会处理好。”
　　
　　季曾没有丝毫的犹豫，快速地把季末塞进车子，而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子立刻呼啸而出，将男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第十二章
　　“小姐你好，请问你跟谢总是什么关系？你身边的这个小男孩，是谢总的儿子吗？”
　　
　　“你跟谢总现在是住在一起吗？谢总的家人知道你和孩子的存在吗？”
　　
　　“请问这是谢总的亲生儿子吗？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季曾觉得自己心里全是一片嘈杂喧闹的声音，刚才男人的咄咄逼问仍在她耳边盘旋着。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想要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会茫然地看着窗外发呆。
　　
　　心里隐隐约约地明白那人口里的谢总应该就是谢长安了，她考虑过两人之间存在的诸多问题，却独独没有想到谢长安居然还有这样的身家背景。一想到自己与季末被捏造成谢长安在外的情妇与私生子，她心里就一阵阵地涌起怒火。
　　
　　“季小姐，你作为一个大学生，应当明白什么叫做门当户对，什么叫做礼义廉耻。有些难听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只希望季小姐能够适可而止，不要再有什么妄想。”记忆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女声，轻柔的，尖利的，说着刻薄的话语。
　　
　　“你在发什么呆。”蓦地，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季曾发散开来的思绪。
　　
　　“没有，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季曾飞速地在后视镜中与顾西凌厉地眼神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撇开，爱怜地伸手摸了摸季末的脑袋。
　　
　　季末怯怯地缩在她身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问她：“妈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
　　
　　季曾一愣，笑了笑，柔声说道：“刚才那个叔叔认错人了。”说着，伸手握住季末有些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季末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懂得很多事情。季曾拙劣的谎言并不能使他信服，他的心里还有许多的疑问，但季曾异常难看的脸色，让他问不出口。乖巧地倚靠着季曾，小手偷偷地反握住季曾的手掌。
　　
　　“谢长安不应该瞒着你，既然他要和你在一起，对彼此坦白是最基本的要求。”顾西将车在季曾家楼下停住，静静地开口。
　　
　　季曾权当作没有听见，拉着季末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便又被顾西伸长的手臂挡住去路。她神色平静地望着顾西，他也安静地与她对视着，两人视线交缠，有千万种情绪混在里头，紧紧交织在一起。
　　
　　“末末，你先上去，妈妈和这个叔叔还有几句话要讲。”片刻之后，季曾微微笑着，俯身对季末说道。
　　
　　望着季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季曾转回头，神色淡淡地望着顾西，唇角还挂着笑，“你想说什么？你该不会还在怪我当初对你隐瞒了季末的存在，所以你觉得这次谢长安对我的隐瞒，就是老天对我的报应？”
　　
　　顾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有许多季曾看不懂看不清的情绪，他低声说：“曾曾，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计较，在分开的四年里，我很清楚你对于我，是如何一种存在。我……”
　　
　　“顾西。”季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再次强调：“你不用再说了，我想我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复合的可能。”
　　
　　顾西却微微笑了，表情语调丝毫不乱，“曾曾，我想我还是不够了解你。”他上前一步，伸手拂过季曾散乱在额边的长发，“不过没有关系，你的人就在我面前，你再也逃不走了。你离开了四年，也让我痛苦了四年……曾曾，你怎么还会天真到以为我会放开你？”
　　
　　季曾完全无话可说，只能沉默着。眼前的男人让她觉得陌生，那样冰冷的笑容，暴戾的眼神，她丝毫无法将他与四年前的顾西联系到一起。
　　
　　“我知道你想过平静单纯的生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和季末离开这里，去一个宁静的小城镇，或是乡村。”顾西的手缓缓往下，轻柔地握住了季曾的手腕，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似乎陷入了一番美好的遐想当中。
　　
　　可惜，季曾并没有让他愉悦多久，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恶意的嘲讽，毫不留情地将顾西的希望粉碎，“任何人都可以带我和末末离开，唯有你不行，顾西，唯独你不可以！”
　　
　　顾西不语，看着季曾的眼里满是惊疑与痛楚，慢慢地沉下了脸，“除了我谁都可以？那谢长安呢？谢总，他可不可以？”
　　
　　季曾皱了皱眉，表情冷漠，全然没有回应他的打算。
　　
　　“怎么不说话了？”顾西拽了把季曾的手臂，笑容冰冷，“如果我没有资格，那他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和他在一起，你难道不怕成为媒体的焦点？你不怕你儿子被叫做私生子？……我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难道谢长安他可以？！”
　　
　　“我当然可以！”
　　
　　蓦地，一个喘着粗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坚定响亮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季曾立刻循声看去，却见谢长安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而此刻的谢长安胡子拉碴，眼窝下一片青黑色，一身原本笔挺的西服这会也乱糟糟的。随着他一步步逼近，季曾可清楚地看见谢长安望着顾西的眼中，透射出一股慑人的光芒。
　　
　　不知为什么，季曾忽然有些忍俊不禁，赶紧偏过头将笑意掩饰好。
　　
　　其实谢长安心里十分气闷，原本他打算提早回家，好好洗个澡打个盹，再将精神焕发的一个自己呈现到季曾面前。可他这还没到家，就看见顾西正撬自己墙角，是可忍孰不可忍，也顾不得颜面问题，赶紧板着脸就冲过来了。
　　
　　“不知道顾总凭什么认为我无法给曾曾安稳地生活？”谢长安挺胸昂首地站在顾西面前，顺手将季曾往自己身边一带。
　　
　　顾西环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谢长安，“谢总可真当是真人不露相，既然是真心想和曾曾在一起，又何必把身份隐瞒地这么深？”
　　
　　糟了！
　　
　　谢长安在心底暗叫不好，原本他打算在今晚把这事跟季曾坦白，没想到居然被顾西抢了先。小人！真真是小人！他一边在心里头对顾西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偷眼看了看季曾，却只看见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心里更没了底。
　　
　　“这……这是我和曾曾之间的事情，不劳顾总您费心了。”谢长安想先把顾西糊弄走，斜眼瞧见季曾面色不济，赶紧又添上一句，“当然，这事的确是我有错，但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一会儿会好好跟曾曾解释清楚。”
　　
　　一旁，季曾只冷眼看着，任谢长安自由发挥。
　　
　　顾西冷冷睨着谢长安，片刻后，将视线转向季曾，低低地，认真地问了一句：“曾曾，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当初你跟我分手，到底其中有没有什么隐情？”
　　
　　季曾心头一跳，脱口而出，“没有！”
　　
　　顾西仍是牢牢盯着季曾，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季曾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不自然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的手指不住地搓揉着。谢长安见状立刻挡在季曾前面，隔断了顾西的视线，客气地说了一句：“不知道谢总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如果你没什么事了，就即刻给我滚蛋。
　　
　　顾西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直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季曾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却只能看见顾西的车在自己视线里一晃而过。
　　
　　季曾愣了一会儿，也没有理睬站在她身边的谢长安，顾自转过身就要走。谢长安赶紧伸手拦住她，赔着笑说道：“曾曾，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是我没跟你说清楚。我原来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情，所以疏忽了，你别生我的气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谢长安，淡淡地道了一句：“不好意思，谢总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第十三章
　　谢长安一时间有些愣住，眼前的季曾仿佛又退回了当初的时候，眼里冷冷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与疏离。心里不由暗暗后悔，当初就不应该有所隐瞒。要说谢长安身上有哪一点比顾西强，那就是他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更懂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个道理。
　　
　　他默默地跟在季曾身后往楼上走，一面开始认错：“曾曾，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在工作上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困扰，所以并没有再一开始就说清楚，我承认这是我的疏忽，是我的错。曾曾，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季曾默然片刻，轻声说道：“你刚刚下飞机，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谢长安根本听不进去，急得一把拽住了季曾的手腕，翻来覆去地解释：“曾曾，你别生气了。我都跟你认错了还不行吗？而且这不过是我的工作，跟我们的事情没有丝毫关系。在你和末末面前，我仍旧是谢长安而已。”
　　
　　季曾静静地看着谢长安，还是那张熟悉的英俊的面容，她在一个小时之前还十分想念的面容，可在她现在看来，却又忽然陌生的厉害。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单单因为他的身份就否决他曾经所做的一切，这似乎是有些不大公平。
　　
　　可……
　　
　　当她的思绪忽然触及到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那股钻心的疼痛让她不由地瞳孔一缩。
　　
　　“我不确定，我和末末的生活是否会因为你而变得不再平静。”季曾面上略微有些疲乏，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将谢长安的手掰开，“可我不想也不敢冒这个险，我希望谢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谢长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被她甩开，“我不懂……”
　　
　　季曾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谢长安仍旧笔直地站在原处看着她，表情懵懂无辜。她咬了咬唇，继续说道：“我想我无法在今天给你答案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停顿片刻，加重了语气，“假如你能够做到，就请做给我看，这样我才能够信任你。”
　　
　　我希望我认识的，爱上的，将来要托付的，是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你。
　　
　　“曾曾……”
　　
　　谢长安低低的，近乎呢喃的又轻轻唤了一声。可季曾始终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空气中传来清晰的开门声与关门声。谢长安仍旧没有动，反而是斜斜倚靠着墙壁，陷入了一片深思之中。
　　
　　欲望，既可以解释为想得到某种东西或达到某种目的的要求，也可解释为对能给以愉快或满足的事物或经验的有意识的愿望。
　　
　　顾西为前者，季曾为后者。
　　
　　秦可可并没有在顾西的家里找到他，所以就寻到了公司。顾西果然在办公室里，眉头紧皱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色铁青，看见秦可可进来便挂断了电话。桌上摊了一堆季曾自小到大的资料，丝毫没有避讳。
　　
　　“怎么工作到这么晚？吃晚饭了没有？”秦可可对于桌上的那些资料视而不见，望着顾西笑得一脸温柔。
　　
　　顾西并不看她，兀自曲着食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这里的资料似乎不太齐全，曾曾还有些事情瞒着我。”
　　
　　秦可可心里一跳，笑容变得十分勉强，“你不是说这家侦探社是口碑最好的么？季曾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又哪会有一些秘密查不出来的？她铁了心要跟你断绝关系，不就是因为不爱你了么，你为什么还要给她找借口？”
　　
　　顾西没有说话，片刻后，似是疑惑似是惊愕又似苦恼地轻轻自语了一句：“可是她恨我……既然是她的错，她又为什么要恨我？”
　　
　　“你不要再想她了好不好？！”秦可可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瞪着顾西，“她恨不恨你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她已经不爱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想着她？顾西，你醒一醒！季曾她已经不爱你了，她现在心里只有那个谢长安！”
　　
　　顾西闭上眼，没有说话，片刻以后冷道：“这是我跟季曾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管。还有，以后没什么事情不要来公司找我。”
　　
　　秦可可简直要气疯了，伸手哗地将桌上的资料全扫到了地上，抬头定定地看着顾西，哽咽着说道：“我不要管？这几年要是没有我陪着你，你现在还能活着吗？！”蓦地伸出手，尖利的指甲划过顾西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还会出多少傻事来？！就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你值得吗？！”
　　
　　顾西像被滚水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自己的手，眼底黑沉沉的一片，“那你呢？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浪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你觉得值得吗？”
　　
　　秦可可顿时愣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她呆怔怔地看了顾西片刻，蓦地惨笑一声，“你这样逼我是吗？好，顾西，我不拦你，你去找季曾啊！你去啊！难道你觉得你们还可以回到从前吗？哈，你别傻了！”
　　
　　“好了，可可，别哭了。”顾西绕过办公桌，走到秦可可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也有些懊悔不该这么说她。
　　
　　秦可可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两手死命地紧紧搂着他，默默地流着眼泪，“顾西，你难道忘了这四年是谁陪着你走过来的吗？季曾她不要你，我要你……顾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一直陪着你的人是我，不是季曾。”
　　
　　“可可，你放手。”顾西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他小心地想将秦可可推开，可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他很早就知道秦可可对于自己的这一番心思，开头他只是装傻充愣，到最后拒绝时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其实应该一早就说清楚才对。
　　
　　“我不放！”秦可可仍旧死死地抱着他，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神炽热且绝望，“顾西，季曾她当初是怎么骗你的，难道你忘了吗？她消失了三个月，对你不闻不问，让你像个疯子一样地找她。回来的时候，却又带回一个孩子。那时你有多恨有多痛苦，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顾西紧紧地抿着双唇，回忆像是一把榔头狠命地敲打着他的脑袋，许多数不清的画面从深处涌了出来，他脑中一阵阵地刺痛，似乎就要炸了开来。
　　
　　“够了，不要再说了。”他决绝地将秦可可的双臂掰开，面色如同寒冬里的冰霜一般，声音里却带着悔意，“那时候我只不过被气昏了头，才会在极怒之下离开她。我一下飞机的时候就后悔了，我该问清楚的，她当时的神态行为这么奇怪，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可可眼里还含着眼泪，嘴边却噙着笑，“可你还不是在国外呆了四年？现在后悔，会不会太迟了一些？”
　　
　　顾西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可可，我这四年以来，有多想回来找曾曾，你不会不清楚。而这四年以来，我一次次不断地策划着回国，却又一次次地失败，这其中的原因，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是我出卖了你，那又怎么样？！”秦可可涨红了脸，瞪大双眼，厉声道，“你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放弃一切回到她身边去？！”
　　
　　顾西顿了顿，低低道：“我可以一无所有，可曾曾她不可以。我不确定我的放弃，会让他们对曾曾做出怎样恶毒的事情。”
　　
　　秦可可猛地闭上了眼，蹲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面孔，长串长串的眼泪水从指缝里流淌下来。她不明白季曾到底有哪里好，可以让顾西为其痴迷到这种程度。她只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终究还是抵不过季曾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输得彻彻底底。
　　
　　顾西见秦可可这副模样也不由生出几分愧意，俯身想要将她拉起来，却听见秦可可混合着抽噎的低声自语：“你再爱她也没有用，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她连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你，不告诉你……”
　　
　　心里一紧，急切地攥住了她的肩，问道：“可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秦可可放下双手，哭得湿漉漉的双眼茫然地与顾西对视着，却只死死地咬紧了下唇，哀怨地凄凉地望着他。
                  第十四章
　　第二天是周末，晴空万里，就如同季末每回写作文的开头一样：“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季曾为此还特意提点过他，不可能天天都是好天气，这样会使作文逼真度大大降低。而季末这一刻应了，却是转头就忘。
　　
　　小孩子贪喜玩闹，常常选择性忘记一些正经事情也是常有。可季曾倒是不知道谢长安居然也有这健忘的毛病，昨天还让他回去好好想一想，可早上一打开门却冷不丁瞧见他笔直地站在她家门口，硬生生让她吓了一跳。
　　
　　谢长安虽然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整整齐齐，可眼窝下的两片青灰色却昭显出他如何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呀，谢叔叔，你昨晚是去做贼了么？”季末从季曾身后绕出来，看着谢长安这副模样捂着嘴直偷笑。
　　
　　谢长安早上洗漱的时候也曾被自己的狼狈样子唬了一跳，所以被季末嘲笑也不觉奇怪。只不过他眼下还不敢跟季曾去开玩笑，便只好打着围魏救赵的旗帜，俯身对季末笑得和蔼可亲：“谢叔叔是出差太辛苦了，所以才挂了两只熊猫眼。”
　　
　　季末眨眨眼，“哦——我还以为谢叔叔被妈妈给揍了呢。”
　　
　　“末末，不许胡说！”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的季曾终于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
　　
　　季末吐了吐舌头，冲谢长安扮了个丑兮兮的鬼脸。
　　
　　谢长安揉揉季末的小脑袋，视线触及季曾手里拎着的旅行袋，疑惑道：“曾曾，你这是要出去旅游吗？”
　　
　　“不是。”季曾一边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看看还有没有漏下什么，一边随口答道，“搬出去住几天。”
　　
　　谢长安一听季曾要搬出去住，犹如被人打了个闷棍，一下子头昏脑胀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了，上前一步飞快地夺过她手里的旅行袋，急切道：“怎么突然要搬出去住呢？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记者的事情？你放心，我已经都处理好了，而且我保证以后也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其实昨天出的这事也让谢长安很茫然，他自觉接手安逸集团以来，自己并没有过多张扬。酒席宴会能不去就不去，花边绯闻也从不缠身，向来十分低调，所以也并非是狗仔队的宠儿。可这回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这让他想不明白之余，还多出了几分戒心。
　　
　　保不齐是有人在背后阴他，见不得他跟季曾好。他心里的首选幕后黑手自然就是顾西，但他在季曾面前仍是三缄其口，毕竟顾西没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季曾一不留神被谢长安夺了包，又听他说得恳恳切切，心里明白他肯定是误会了。可昨天的气还没有消，偏生想让他急一急，便板着脸抢回包，冷冷道：“搬不搬出去跟你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自己住的舒服不就好了，管我们做什么？”
　　
　　谢长安长臂一伸，锲而不舍地又将包抢过来，一脸悲痛欲绝：“曾曾，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和末末不住我隔壁了，我那还会住得舒服？”你不在我眼皮底下了，我还不得日夜担心被别人捷足先登？！
　　
　　“你住得舒不舒服也不干我们的事。”季曾伸手拽住包的一角，用尽力气也没能再抢回来，不由杏目一瞪，“你放开，我们该走了！”
　　
　　“我不放！”谢长安这回是什么脸面都不顾了，干脆连包带人都搂得死死的，任凭季曾怎么挣扎都不放手。整个人如同大鼎般不能被推动丝毫，面上尽是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凄然表情，“我怎么都不能让你走！前两天还说得好好的，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你……你不能这样玩弄我的感情！”
　　
　　季曾被谢长安狠命往他胸口按，耳朵里又听见他口不择言的话语，一下子羞窘难奈，面孔红得能滴出血。也不敢再戏弄谢长安了，赶紧讨饶道：“好了好了，你放开我，我刚才是骗你的，我跟末末不会搬走。”
　　
　　谢长安一怔，两手稍稍松懈了一些，却仍旧不太相信地反问：“真的？你们不搬走？”
　　
　　季曾急忙从谢长安怀里退出来，红着脸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头发，斜眼睨着他嗔道：“我可是交了一整年的房租，搬出去还不亏死！”
　　
　　“嗯嗯，妈妈不过是要送我去干妈那边住几天。”身后突地传来一个闷闷的，却明显带着几分窃笑的声音。
　　
　　两人循声看去，正是小季末站在玄关处，两只小手紧紧捂着面孔，一边还稚声稚气地解释：“我没有看见谢叔叔抱了妈妈！我也没有听见谢叔叔让妈妈不要走！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季曾顿时连脖子都红了，狠狠瞪了谢长安一眼，眼神里头嗖嗖地飞出数把冷箭。
　　
　　谢长安向来就是个厚脸皮的无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将不再有威胁力的旅行包随手一放，转而一把抱起季末，装作恶狠狠的模样拍了几下他的屁股，说道：“好啊，你个臭小子，笑话谢叔叔跟你妈妈是不是？”
　　
　　又转而去挠他痒痒，“还敢不敢了？嗯？还敢不敢了？”
　　
　　季末被逗得差点喘不过气，在谢长安的肩上手舞足蹈，连连求饶：“谢叔叔，末末不敢了。哈哈，末末真的不敢了。”
　　
　　季曾见他们越玩越过火，赶紧上前阻止，“好了，末末快下来，干妈还在下面等着你。”
　　
　　等谢长安一放手，季末一溜烟地就从他身上爬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头也不回地就往楼下跑，像是生怕再被他捉去惩罚。季曾与谢长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季末身后，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静止。
　　
　　“曾曾……”谢长安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你昨天的话我已经仔细考虑过，我……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讲。”
　　
　　季曾低着头自顾地走着，并没有停下，只淡淡地说：“你说，我听着。”
　　
　　“我……”谢长安有些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季曾的顾虑他已经了解地清清楚楚，但他觉得假如要季曾真正地对他信任并且接受，恐怕几句口头的说辞只会显得空洞无力，无法让她信服。
　　
　　眼见着关雎与刑风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谢长安只能暂时按捺住不轻举妄动。
　　
　　刑风自觉地从季曾手中接过旅行包放到后备箱中，关雎牵着季末站在一旁，一大一小都笑得一脸贼兮兮的。季曾被二人看得浑身发毛，不由一个哆嗦，怪异地望着关雎，问：“你这是什么眼神，捡到钱包了？”
　　
　　“过来过来。”关雎拉过季曾走开了两步，压低声音问她，“刚才听我干儿子说，你跟谢长安两人成了？”
　　
　　“末末是不是青春期提前了？”季曾有点纳闷。
　　
　　“哎哎哎，别扯开话题！”关雎猛然间提高声音，见引起了其他两个男人的注意，隧又放低，“我说曾曾，昨天那事吧我觉着是个意外。这人生何处没有意外啊？你要因为这么个意外就放弃他，那你这人生也太无趣了！”
　　
　　季曾其实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也不多说，只笑了笑道了一句：“知道了，关老太太，你可是越来越啰嗦了。”
　　
　　关雎蹬了她一眼，“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
　　
　　季曾停了一下，偷偷望了眼与刑风聊天的谢长安，抿唇笑了笑，低低说道：“随缘吧，要真是他，我怎么踹都踹不走的。”
　　
　　关雎闻言，在心里默默哀悼了一声：小谢啊小谢，你在曾曾的心里，其实就是只怎么踹也不肯走的癞皮狗。
　　
　　当然谢长安并不知道关雎的想法，还以为临走前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是在为自己打气，压根没瞧出来其中饱含了同情。于是等车子一走，谢长安也有了想法，鼓足勇气拦下季曾的脚步，稍稍酝酿了片刻。
　　
　　“曾曾，你愿意去我工作的地方看一看吗？”
　　
　　其实谢长安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想让季曾接受自己，那么就先让她完全地了解自己。而这其中不乏有他自己的私心包含在内，假如季曾愿意尝试着去了解他，那么何尝不是从一方面表明，季曾对他也是有好感的。
　　
　　所以当谢长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尤其是季曾只定定地望着他并不说话，一双澄亮的眼眸简直要望入他的心底。
　　
　　“那么，你是准备让我走着去吗？”片刻后，季曾冲他浅浅一笑。
　　
　　谢长安想当然地愣了几秒钟，而后几乎是飞奔着去开车。当他把车在季曾面前停下，看着季曾一只脚迈入车子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两人已经有一脚迈入了婚姻殿堂，乐声响起，牧师就在不远的前方。
　　
　　季曾好笑地看着眼神呆滞地谢长安，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笑道：“怎么还不开车？发什么呆呢？”
　　
　　“没有，我只不过是在考虑，应该放一首什么歌来烘托一下气氛。”谢长安迅速回神，转头望着季曾，眼神深情款款。
　　
　　季曾被他一双桃花眼击退败北，轻咳一声，掉转头看着前边，故作毫不在意地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想去参观一下谢总工作的地方而已，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她作势开门就要走。
　　
　　“方便！方便！”谢长安立刻伸手拉住季曾，面上的表情也换做苦笑，“是我自己邀请你的，怎么会不方便？”顿了顿，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渴求，“那个……曾曾，你能不能别叫我谢总？我听着只觉得凉飕飕的。”
　　
　　季曾忍着笑，佯装正经：“那叫你什么？谢先生？”
　　
　　谢长安只能投降，“还不如叫我谢长安呢。”
　　
　　季曾点点头，“好吧，谢长安。”又对着谢长安紧攥着自己胳膊的地方努努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谢长安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在驾驶位上坐好。发动车子的时候顺手打开了CD机，便有一个女声轻轻柔柔地吟唱着歌曲。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象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你敢不敢，象我这样为爱痴狂。想要问问你敢不敢，象你说过那样的爱我。象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 
　　
　　谢长安与季曾本就各怀心思，俱是一愣，在歌声中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又分别快速地移开了视线。
                  第十五章
　　相比于谢长安的司马昭之心，季曾的心思就要显得更深一些。因而谢长安在久久等不到季曾的回应之下，难免会心浮气躁，感觉失落挫败。
　　
　　然《孙子兵法》中说道：“上将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
　　
　　谢长安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但在伐谋，伐交收效甚微，伐兵之策又无实施的可能性后，只能硬下心肠，干脆取个下下之策——攻城略地。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能否一举攻破季曾心里头的堡垒，就看今日一搏了。
　　
　　“这整幢写字楼都是你们公司的？”季曾仰头望着，觉着脖颈略微发酸。
　　
　　谢长安陪着她抬头望着楼顶，一脸严肃地开着玩笑：“唔，这么大一幢都是我们的。所以曾曾，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计问题，要实在混不下去了，把这房子给卖了，还能赚不少钱，足够咱们过日子了。”
　　
　　季曾斜睨他一眼，面上微微一红，“哪个要跟你一起过日子了？”
　　
　　谢长安嘴上占了便宜，乐得眉眼弯弯，不管不顾地牵住季曾的手就往里头走。里面值班的前台眼见着从不近女色的谢总领着个姑娘大摇大摆地进来，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被谢长安冷冷地瞪了一眼，才赶紧低下了头。
　　
　　手指飞速地在手机按键上动作着，转眼间这一惊人的消息就被散布开来。
　　
　　谢长安拎着季曾进了电梯，上了最顶层，往自己办公的地方走。路过茶水间，他停下脚步，问季曾：“渴不渴？想喝点什么？”
　　
　　季曾想了想，“有没有果汁？”
　　
　　谢长安笑着走过去推开了门，一边还转过头对季曾油嘴滑舌：“有。要是没有，我也能给你变出来。”
　　
　　季曾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绕过堵在门口的谢长安兀自走了进去。刚拿了瓶果汁，一转身，却看见桌子底下有个黑影飞快地掠过。她惊了一跳，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果汁也啪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谢长安立刻走了过来。
　　
　　季曾眯着眼使劲望着黑洞洞的桌底，一手伸过去想要将桌布掀起一些，一手指了指下边，对谢长安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们这么大个公司怎么连卫生也不搞搞好？我刚才看见好大一只老鼠，从桌底下窜过去了。”
　　
　　谢长安自然不信，走过去一把掀起桌布，“不可能，你看……”
　　
　　话还没说完，两人都愣住了。桌子下边的确有个活物，却并不是老鼠，而是个活生生的人。蹲在桌底的年轻男子见行踪败露，不好意思地从桌下出来，整了整皱巴巴的衣服，清秀的脸上表情略显局促。
　　
　　“我……我本来不想打扰谢总和这位小姐的……”年轻男子试图解释。
　　
　　谢长安额上青筋暴跳，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问他：“石小磊，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报告谢总！”石小磊啪地一个立正，“楼下的茶水间没有咖啡了，作为加班人士不可缺少的必备品，我只好先到谢总这里来借几包。”斜眼偷偷望了望季曾，继续说道，“可没想到谢总跟这位小姐突然出现，我本着不能坏了谢总姻缘的想法，只好忍辱负重躲到了桌子底下。”
　　
　　季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长安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石小磊的肩，意味深长道：“这么说来，我还得给你包个大红包了？”
　　
　　石小磊嘿嘿一笑，捡起滚到一边的果汁递给季曾，眨巴着眼睛一脸谄媚道：“这位……想必就是老板娘了吧？果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怪不得咱们谢总这么洁身自好，原来已经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季曾似笑非笑地睨了谢长安一眼，“怎么你的员工都是这么油腔滑调的吗？”
　　
　　谢长安还来不及回答，石小磊便又抢着说：“老板娘你这就不懂了，咱这叫做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帅哥配美女，老板配老板娘！”
　　
　　“谢长安你回头真该加他工资了。”季曾无语。
　　
　　石小磊登时笑得春花灿烂，“多谢老板娘！多谢老板！”
　　
　　“行了石小磊，你上个工作是不是说书的？”谢长安面对如此员工，也是莫可奈何，“还不赶紧下去工作！”
　　
　　“yes sir！”石小磊又是啪地一个立正，走过谢长安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老板，看见你那么重的黑眼圈，我还是要规劝你一句，来日方长，保重身体要紧！”说完不待谢长安反应过来，赶紧溜之大吉。
　　
　　“咳！我带你去别处看看吧。”谢长安轻咳一声，借以掩饰其自身尴尬。
　　
　　季曾虽然耳垂隐隐发烫，可仍是装作没有听见石小磊的话，面上表情不变，点了点头，浑然自得地跟着谢长安走出了茶水间。
　　
　　“其实在我小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商人。”谢长安一边引着季曾往前走，一边说道。
　　
　　季曾偏了偏，看着他，玩笑道：“我是知道你们男人自小的梦想都是不大平凡的，做个科学家，做个警察已经算是正常的了。只要你不告诉我你小时候想成为超人，蜘蛛侠，或者是奥特曼，我想我大概都可以接受。”
　　
　　“其实我的理想，在许多小男生的理想里，算是比较少见的。”谢长安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踌躇，有些犹豫。
　　
　　他这副难以启齿表情偏生让季曾产生了好奇，连连追问：“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快说，快说。你小时候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谢长安沉默了片刻，“我当时……想成为一个芭蕾舞演员。”
　　
　　季曾不由默了默，这个想法放在小女孩身上丝毫不觉怪异，可放在小男孩身上却觉得压根就是两条平行线。果然谢长安的大脑构造，不同于平常人。季曾在心里暗暗叹了叹，憋出一句话：“唔，你这理想，倒是挺有个性的。”
　　
　　“你想笑就笑，反正也是这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谢长安闷闷地瞥了她一眼。
　　
　　“不不不，我不笑话你。”季曾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眉眼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噗……我不笑，哈哈……”
　　
　　谢长安见季曾笑得前俯后仰，不由恼羞成怒。大力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将季曾一把扯了进去。季曾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还没在办公桌前站稳，就觉得一股重力压着她往后倒。再定睛一看，谢长安一张俊脸已经离自己鼻尖不过几厘米。
　　
　　“你做什么？”季曾推了推他的胳膊。
　　
　　谢长安微微一笑，露出白晃晃的一口白牙，笑容与小说里头的“邪魅一笑”相差无几，故意压低了声音道：“这里就你跟我两个人，你说我要做什么？嗯？”最后一个字尾音拉得老长，简直是九曲八弯。
　　
　　季曾只觉他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清爽的味道充斥着自己的鼻间，一时间有些恍惚，便只眯着眼睛盯着他猛瞧。
　　
　　谢长安双臂松松地搂在季曾腰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是恰到好处，并非一丝细缝也无。而随着二人呼吸间身体的微微起伏，衣物不断互相触碰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暧昧丛生。
　　
　　到底还是季曾面皮薄，支在桌上的两手微微颤着，红着面孔故作镇定，“你把手松开，站得累死了，我要去坐坐。”
　　
　　谢长安最爱看季曾害羞却故作正经的表情，想再逗逗她，便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伸出手指在她额上轻缓地划过，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在她唇角处打着圈，嘴里却是惊讶道：“咦，曾曾你脸怎么这么烫？”
　　
　　季曾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指，“没什么，你能不能先站直了！”
　　
　　“不能。”谢长安端着一张无赖嘴脸，笑得春风满面，忽而低下头去，额头顶着季曾的额头，仍旧一本正经的口吻，“不烫啊，没有发烧，怎么脸这么红呢？”
　　
　　季曾眼见着他的脸一寸寸地在自己眼前放大，而后一处冰凉的肌肤贴到了自己的额上，又听见谢长安嘴里的喃喃自语，羞得更不知如何是好。整个人僵硬在谢长安的怀里，一动不动的，任由谢长安的双唇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曾曾，我爱你。”谢长安的嘴唇摩挲着季曾的面颊，双手缓缓将她搂紧，心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季曾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环住了谢长安的腰。
　　
　　谢长安自喉中溢出一声轻笑，将她放开了一些，从一旁的文件堆中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到季曾面前，轻声道：“曾曾你看。”
　　
　　文件夹里夹着许多张素描画稿，都是同一个女人，有皱着眉的，微微笑着的，茫然发呆的，惊慌失措的。季曾一张张地仔细翻看着，心里头仿佛是吃了蜜糖一般，她微微歪着脑袋，望着谢长安，轻笑：“你暗恋我。”
　　
　　谢长安不着痕迹地将文件夹推到一边，又将季曾搂住，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哪有暗恋你？分明就是明恋。倒是你，总是不肯给我答复，害得我每晚都睡不好觉。”
　　
　　季曾忍俊不禁，“哪有那么夸张。”
　　
　　谢长安没有再多说，吻已经落了下来，柔软而湿润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季曾的双唇。并不着急，只是温柔地舔舐着，亲吻着，舌尖细细地描绘着她的唇形。季曾脑中晕晕眩眩，却是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头，迎接着他的吻。
　　
　　这一刻，季曾心中的芥蒂与顾忌完完全全地烟消云散。随着谢长安的吻越发炙热，季曾的心跳不断加速，几乎要蹦出胸腔。脑中已经没了意识，似乎是连呼吸都要停止。
　　
　　“曾曾，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不知何时，听见谢长安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好。”季曾被吻得周身无力，软软地倚着他，低低地答应。
　　
　　谢长安望着怀中面含浅春的季曾，眸色又加深了几分。微微一笑，复又俯身下去，满怀留恋地，重新衔住那两片温软细腻的唇。
                  第十六章
　　关雎约了季曾逛街，谢长安板着脸将她送到商场门口。
　　
　　季曾解开安全带，回头看见他一脸别扭，不由觉得好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哄道：“关雎今天心情不好，我陪她逛逛街。你别不开心了，下午的时候记得去接末末放学，还有，别给他买零食，清楚没？”
　　
　　谢长安虽然心里头明白，可眼见着想了一晚的计划泡了汤，自然难免觉得失望。而他与季曾在一起的这些天，他早就将男人的觉悟抛到脑后，能粘着她的时候决不走开，能撒娇的机会一个也不浪费。
　　
　　脑袋蹭了蹭季曾的掌心，嘟哝道：“好吧。”
　　
　　季曾见谢长安如同一只小狗般磨蹭着自己的掌心，柔软乌黑的头发触着她的手掌痒痒的，不由多揉了几把，笑道：“你这么大个男人还要撒娇，脸红不脸红？”
　　
　　谢长安嘿嘿一笑，双臂张开扑过去将她搂住，面孔埋入她的颈窝中，声音低低的含着笑意，“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冲你撒娇冲谁撒娇？曾曾，我今天这么体谅你，你是不是该好好奖赏我，嗯？”
　　
　　季曾将他的大脑袋捧起来，望着他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忍俊不禁，“好吧，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赏？”
　　
　　谢长安一挑眼尾，撅了撅嘴唇。
　　
　　季曾倒也不扭扭捏捏，凑过去在他双唇上啄了一口，复又笑着问他，“这回满意了没有？能不能让我下车了？”
　　
　　谢长安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她，话音刚落，便一下将季曾的嘴给堵住了。季曾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两手死命地推着他。谢长安自是不肯松手，在她唇上舔舐细啄，风残云卷地攻城掠地一番方才作罢。
　　
　　季曾微微喘着气，一双眼睛迷迷蒙蒙，斜倚在他怀里，推开他又想凑过来的脑袋，轻声道：“关雎还在等我呢。”
　　
　　谢长安低低一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粉嫩的唇瓣，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曾曾，我把我们的事情跟我爸妈说了，我爸妈想请你去家里玩。”顿了顿，补充道，“带上末末一起去，我爸妈也很想见一见末末。”
　　
　　季曾脑中一凛，微微皱了眉，“是不是太快了？”
　　
　　谢长安赶紧说服道：“怎么会？我们俩年纪都不小了，既然彼此觉得合适，还是早点定下来好，也让爸妈省心，你说是不是？”
　　
　　季曾半垂下眼，掩去眼中的一抹黯然，犹豫着开口，“可是谢长安，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而且，你父母真的能够接受末末吗？”
　　
　　谢长安心里稍显失望，却并未从脸上表露出来。安抚地在季曾面颊上亲了一口，温柔道：“没有关系，我会等你准备好，谢家媳妇的位置我可是一直给你保留着。关于我爸妈能不能接受末末，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他们很喜欢小孩子，末末这么可爱，他们肯定会喜欢末末的。”
　　
　　季曾勉强笑了笑，却仍旧忧心忡忡。
　　
　　谢长安见她愁眉不展，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说道：“不用担心，你和末末的情况我爸妈完全知道，所以你不用怕我是先斩后奏。”
　　
　　“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季曾恹恹地打掉他搞怪的手指，沉默了一下，偏过脸望着他道，“谢长安，有些事情你还不了解。我家里……我家的条件并不是很好，而且我妈……我妈的身体也不太好。”
　　
　　谢长安微微笑了笑，让季曾靠在自己的肩上，低声道：“就是这些原因，让你觉得我的家人不会接受你吗？”
　　
　　季曾心里一下变得沉重，闷闷地点点头，“像你们这种家庭，不都讲究门当户对吗？”
　　
　　“哈哈——”蓦地，谢长安忍不住笑开，一手搂着季曾的腰，一手抚着自己的额头，“我说曾曾，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得太多了？你这话可别被我爸妈听见，不然他们可真要生气了，他们最讨厌别人把他们看作老封建老顽固。”
　　
　　季曾被他笑得脸红，嗫喏道：“真的？你爸妈不会介意？”
　　
　　“当然。曾曾，你放心，我爸妈对我们俩的事情可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他们恨不得把我打包装好送到你家去。”谢长安开玩笑地说着，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微微敛了笑，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所以你别再胡思乱想，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没有什么是可以阻扰我们的……”
　　
　　包括那个贼心不死的顾西。
　　
　　季曾紧皱的眉间微微舒缓开，望着谢长安一脸坚定的面容，心里只觉安稳宁静，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握了握，似是下定了决心，说道：“谢长安，过两天，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讲。有关末末，也有关于我自己。”
　　
　　谢长安笑得一脸温柔，反握住她的手，回答道：“好。”
　　
　　季曾这才全然舒展开了眉宇，心里头一派轻松，拍拍谢长安的脑袋，笑道：“乖，真是个好孩子……”
　　
　　而放肆的下场，自然是又谢长安被轻薄一番。
　　
　　“哎哎哎，你能不能别再冲着咖啡杯傻笑了？”关雎一脸嫌弃地看着季曾，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子，“最近谢长安把你养得不错嘛，白白胖胖红红润润的，是不是打算把你这只小红帽给吃干抹净了？”
　　
　　季曾只觉得腮帮子一痛，回过神，一巴掌拍掉关雎的爪子，脑中思及谢长安，却仍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别胡说八道……不过关雎，谢长安邀请我跟末末去他家了，他父母也都知道了我的情况。”
　　
　　“那很好啊——”关雎将脑袋伏在小臂上，有气无力。
　　
　　“你怎么了？”季曾看出她有些不太对劲，似乎面色也有些许憔悴，“跟你们家大块头吵架了？还是有其他什么事情？”
　　
　　关雎被一语道中心事，猛地一拍桌子，恶狠狠道：“你要不提他还好，一提我就来气！臭男人，烂男人，死男人，居然给我玩劈腿！”
　　
　　季曾将视线挪到关雎脚旁的数只购物袋上，了然道：“怪不得今天这么舍得花钱，原来是情场失意了？”又细细想了想，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不过我觉得刑风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误会？！”关雎自嘲一笑，“都有朋友看见了，他领着个女人在街上走，两人还亲亲热热的，不是劈腿还会是什么？”
　　
　　“或许是亲戚呢？”季曾绞尽脑汁。
　　
　　关雎一口否认，“不可能，要如果真是亲戚，他为什么明明没有加班，却还要骗我在加班？摆明了是想暗度陈仓！”
　　
　　季曾眼见着关雎的眼眶一点点变红，不忍见她这副伤心的模样，偏过脸看向窗外。可这一看，却又愣住了。大大的落地窗外，一男一女正手挽着手经过，男的正是高高壮壮的刑风，女的长得十分妩媚，还有些眼熟。
　　
　　刑风恰好也望进窗里，见到季曾明显一愣。
　　
　　季曾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两人就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惊愕过后顿时怒火三丈，一把扯起了还在伤心的关雎，咬牙切齿地说道：“别难过了，这种男人不如一脚踹了。走，跟我捉奸去，看他还怎么狡辩！”
　　
　　将东西寄存在咖啡店里，关雎踉踉跄跄地跟着季曾走了出去。刚好看见刑风与那女人的背影在街角一转，顿时一个抖擞，恨不得手刃了这对奸夫淫妇。
                  第十七章
　　季曾与关雎偷偷摸摸地跟在刑风与那女人身后，穿过两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又回到了她们刚刚才血拼过的商场里。
　　
　　关雎使劲捏着季曾的手，语气中满是酸味，“刑风从来都不喜欢陪我逛街的。”
　　
　　季曾默然无语，安慰地拍了拍关雎的手。其实她一直怀疑刑风是不是早就清楚她们跟在他身后，因为一路走来刑风的背影都十分僵硬，与女人之间的距离也似乎有些微微地拉开。可他却又默不作声地任由她们跟着，这却让她想不通了。
　　
　　眼见着前面两人走到了一家内衣店外，女人撒娇般摇着刑风的手，似乎是让他陪她一道进去。但刑风看上去却并不乐意，皱着眉说了几句什么，女人登时笑开，在刑风脸上亲了一口，便自己进去了。
　　
　　彼时关雎恰好去了洗手间，只剩季曾一人在那里监视着。刑风在被女人亲吻之后，顿时脸色大变，几乎是下一秒就转过视线望向季曾躲着的地方。而他脸上的惊慌失色与淡淡的无奈纠结，季曾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暗自纳闷，想了想，便从角落里走了出去。
　　
　　刑风紧张地望着季曾周围，并不见关雎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斜眼望了望店里头的女人，一脸严肃地走到季曾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季曾，你赶紧带关雎离开。”
　　
　　季曾扯了扯嘴角，“怎么，你还怕她一时失控，跑过来暴打你的新欢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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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风面上尽是无奈之色，急切地低低恳求，“季曾，我现在不能多说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背叛过关雎，这个女人也并不是我的新欢。这两天我不方便去找关雎，拜托你多多注意她一些。”
　　
　　“你跟她这么亲热了，还说她不是你的新欢？还说你自己没有劈腿？！”季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刑风，你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
　　
　　刑风回头紧张地望了眼，见女人还没有出来，又转回头对季曾恳切道：“请你相信我，过两天我一定会对关雎有个交代。”
　　
　　季曾嗤笑了一声，“什么交代？分手的交代？”
　　
　　刑风面上的表情已经越发焦急，时间紧迫，他生怕店里的女人会撞见他与季曾讲话，匆匆道了几句，“我不会跟关雎分手的，季曾，这两天麻烦你照顾一下关雎。我不能多说了，你赶紧走，别跟着我们。”
　　
　　说完，他转身迈着大步走了回去。片刻后，女人也从店里走了出来，冷冷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季曾站着的位置，季曾赶紧移开了目光。待她再望过去的时候，刑风与那女人已经携手越走越远了。
　　
　　“曾曾，那两个奸夫淫妇呢？！”由于吃坏了肚子导致被迫中途退场的关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季曾皱了皱眉，心里头寻思片刻，说道：“我一时没注意，跟丢了。”顿了顿，又装作不经意间地问她，“关雎，刑风是干什么的？”这么神神叨叨的，以为自己在演无间道呢？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么一句话，顿时犹如醍醐灌顶。
　　
　　刑风他……该不会是卧底吧？！
　　
　　“怎么我没跟你提起过？他是个警察。”关雎一边不死心地四处张望着，一边毫不在意地回答季曾的话。
　　
　　季曾登时只觉一盆狗血迎面泼来，浑浑噩噩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算了，这种脚踏两条船的臭男人老娘也不稀罕！”关雎在确定已经找不着那两人后，嘴里嘟嘟哝哝地咒骂了两句，一把拽着季曾就走，“曾曾，什么也别说，要是个朋友，就陪我去喝两杯！”
　　
　　季曾倒是真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不过是被雷给劈晕的。
　　
　　酒吧里一如既往地嘈杂，里头乌烟瘴气，震耳欲聋的乐曲声让人脑袋发胀。舞池里一群小青年正在那群魔乱舞，几个小女孩和小男孩紧紧挨着跳着贴身舞。中央高起的舞台上，一个穿得极少的辣妹跳得正HIGH。
　　
　　季曾很少来这么乱的地方，因而显得有些局促不自在。可关雎霸着吧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无论她怎么劝，就是不肯走。
　　
　　“曾曾……来，喝一杯！”关雎两颊泛红，双眼迷离，大着舌头道，“有句古诗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是不是这么念的？来来来，快陪姐姐喝一杯，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季曾两手扶着关雎以防她从椅子上掉下去，冷不丁地就被她硬灌了一杯，不住地咳嗽着，继续劝道：“咳咳——关雎，别喝了，这地方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咱们走了好不好？要是你不开心，到你家去，我陪你喝好不好？”
　　
　　关雎紧紧皱着眉，面色十分痛苦，狠狠推了她一把，大吼了一声，“我不回去！”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灌了口酒，呜咽道，“老娘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老娘都还没有找小白脸，他刑风凭什么劈腿？！”
　　
　　季曾苦着脸过去将她扶住，“说不定是有误会呢？过两天……过两天你再跟他好好谈谈。要真是他不对，咱一脚踹了他就是。”
　　
　　关雎瞪着圆溜溜的眼，面色酡红，“肯定是他不对！”
　　
　　“是是是——”季曾顺着她的话，“肯定是他的错！”
　　
　　关雎整个人几乎是倚靠在了季曾的怀里，两手死命揪着她的衣服，哽咽着说道，“可是曾曾，我舍不得……他对我那么好，那么体贴……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把我捧在手心里头疼着……可是曾曾，怎么他一下子就变了呢？”
　　
　　季曾挣扎着掏出钱包付了酒钱，一边试图慢慢地领着她往外走。耳朵里听见她的话语，不由心头一酸。其实关雎也挺不容易的，从小就是在孤儿院里长大，读大学还是靠的赞助，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什么亲情。
　　
　　刑风对关雎的好，她也是看在眼里，而那时候她还在庆幸，关雎终于是苦尽甘来了。可一转眼刑风却来了这么一手，把关雎捧得高高的，再狠狠地摔倒了地上。
　　
　　就差那么一点点，关雎就会粉身碎骨。
　　
　　“没有关系，他变了我不会变，以后我疼你好不好？”季曾拿出了哄季末时候才用的语调，关雎的这副模样让她心酸不已，“咱们认识有七八年了，怎么也抵得上那个跟你才好不久的男人了吧？”
　　
　　话虽是这样说着，可季曾心里也明白，友情与爱情本身就没有可比性。
　　
　　关雎软软地倚着季曾，双脚似乎是踏在软绵绵的花絮上，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季曾的脚步走着。双眼微微阖着，长长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嘴里吃吃笑着说着酒话，“不行……要是我硬赖着你，说不定会被谢长安这个大醋桶给淹死……唔，还是保命要紧……”
　　
　　季曾推开酒吧的大门，吃力地搀扶着她往外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星点的汗水，咬着牙道：“小祖宗，我说，你该减减肥了吧？”
　　
　　“呔！你居然敢说老娘胖？！”关雎顿时如同打了兴奋剂一样，双手叉腰，摇摇晃晃地站在季曾面前，指着她的鼻尖，恐吓，“老娘哪里肥了？哪里肥了？你要敢再诽谤老娘，老娘就把你丢到谢长安家里去喂野兽！”
　　
　　季曾无语，沉默片刻，见她摇晃着就要跌倒，赶紧上前扶住，耳边却听见关雎低低的自言自语，“还不都怪他，把我当成猪来喂……”
　　
　　“其实刑风他很可能是……”季曾终于忍不住，想要将在商场里刑风对她所说的话和盘托出，可话才说半句，关雎就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路边开始呕吐，吓得她赶紧拽着她死命地往回拖。
　　
　　就在两人的拉锯战火热进行时，一辆车子在路旁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生得细皮嫩肉的斯文男人，见着季曾愣了愣，旋即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人，原来真的是你啊，季曾。”
　　
　　季曾闻声抬眼细看，“周同？”
　　
　　周同打量了一眼吐完之后瘫倒在地上的关雎，又望了望满是狼狈的季曾，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笑意，询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季曾正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要！要！”
　　
　　周同爽快道：“上车吧！”
　　
　　车子行驶在去关雎家的路上，途中关雎睡睡醒醒数次，将季曾折腾地头冒青烟。最后一次关雎醒来时最是离谱，趴在周同的座椅后头，偏着脸对着他说：“咦，小白脸长得还不错……有没有兴趣跟姐姐玩劈腿？”
　　
　　季曾一把捂住关雎的嘴，只觉得无地自容，心里悲痛地暗想：姐姐，你以为劈腿跟劈叉是一个意思吗？！
　　
　　幸而周同并不介意，一笑而过。
　　
　　将关雎送回家里，季曾原本是想留下来照顾她，可关雎却死活不答应，将自己闷在被子里，说是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季曾没有办法，只能关门离开，下楼的时候给刑风打了个电话，那头在听完她的话后，沉默片刻，挂断。
　　
　　季曾失神地走出公寓楼，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原处的周同的车子。
　　
　　周同适时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温和笑脸，问她：“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季曾心里乱糟糟的，也没想太多，就上了周同的车，让他送自己回家。一路上想的全是关雎与刑风的事情，周同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车子很快到了季曾家楼下，季曾道了谢下车就要走，周同却倚着车门似笑非笑地对她说了一句：“老同学，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没有魅力，一路上你连个笑容也不肯给我，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很无趣？”
　　
　　季曾赶紧解释道：“不不不，我是因为我朋友的事情心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了什么，其实我都没注意……”
　　
　　周同还要说些什么，视线却穿过季曾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季曾，这是你的老公？”
　　
　　季曾讶异地转头望去，恰好瞧见谢长安阴着面孔走过来，刚要为两人介绍，谢长安却快她一步伸出了手，“你好，我叫谢长安，是曾曾的男朋友。”
　　
　　周同伸出手与他握住，“你好，我是周同，季曾的高中同学。”
　　
　　恍惚间，季曾似乎瞧见有两道闪子，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处霹雳啪啦地冒着火星。
　　
                  第十八章
　　周同悠悠然收回手，冲季曾笑得人畜无害：“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有个这么出色的男朋友呢？”
　　
　　“也不怪你不知道，曾曾前几天才接受我的追求，所以还没来得及通知大家，是吧，曾曾？”谢长安一手昭示性地搂着季曾的腰，一双桃花眼盈盈地将她望着，面色不善，眼底依稀有暴风骤雨密集。
　　
　　季曾全然在状况之外，心里暗自纳闷，这交个男友又不是结婚办酒，做什么要一个个地都去通知到。不过也瞧出来谢长安神色不愉，只能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我跟他是在老高的生日会后才在一起的。”
　　
　　谢长安笑得浑然自得，近水楼台到底还是有好处的。
　　
　　周同面上笑意不变，只是眼里头多了些莫名的情绪，沉默了一下，对季曾道：“既然安全把你送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先走了。”
　　
　　季曾客气道：“今天多亏你了，上去喝杯茶再走吧？”
　　
　　谢长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我前几天才买了正宗的云南普洱，时间还早，周先生上去喝一杯再走吧。”
　　
　　季曾不解地望了谢长安一眼，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怪，可具体怪在哪里，她却又说不出来。感觉谢长安放在她腰间的手越搂越紧，忍不住伸过手想将他推开，却反被他在腰上拧了一把。她浑身一震，一下子红了脸。
　　
　　也不知道周同看出什么没有，与谢长安打着太极地客套了几句，就开着车走了。
　　
　　谢长安一见他的车子开出弄堂，立马凑过去在季曾身上闻了闻，而后阴测测道：“你喝酒了？不是去跟关雎逛街，怎么又去喝酒了？”
　　
　　季曾无奈道：“别提了，一个没注意被关雎灌了一大杯。”顿了顿，想起谢长安与刑风似乎交情不错，又问他，“谢长安，你最近有没有跟刑风联系？或是，你觉没觉得刑风最近有哪里不太对劲？”
　　
　　谢长安愣了一下，说：“你要不提我还想不起来，倒是有好段时间没跟刑风联系了。不过他还能出什么大事，天天只知道围着关雎打转。”
　　
　　“我今天跟关雎逛街的时候，看见刑风跟一女人走在一起，还很亲密。”季曾皱了皱眉头，思忖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将她猜测刑风做了卧底这事告诉谢长安，太不靠谱，反倒惹得他笑话自己。
　　
　　谢长安一脸震惊，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
　　
　　季曾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也不敢相信刑风会劈腿是吧？男人平时表现得越好，说不定越是心里有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接着说，“啧啧，瞧你这模样长得，看着就像是块劈腿的料。”
　　
　　谢长安立马搂着季曾的胳膊，脑袋在上头蹭了蹭，作乖巧状，“我的道德修养与我的心理素质，都不允许我劈腿。更何况，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追到的你，开心还来不及，哪还有工夫去看别的女人！”
　　
　　季曾忍俊不禁，摸摸他的脑袋，说道：“唔，你说甜言蜜语的本事倒又有长进了啊。”
　　
　　谢长安偏过脸看着她，笑得一脸讨好，“最要紧的还是曾曾听了开心。”停顿了一下，忍着心里头想问个究竟的迫切感，一点点试探道，“关雎因为刑风的事心情不好，所以拉着你去陪她喝酒，又怎么会碰见他？”
　　
　　“碰见谁？”季曾疑惑地反问。
　　
　　谢长安眼神躲躲闪闪，别扭道：“就是……就是刚才送你回来的……”
　　
　　“你是说周同？”季曾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厮是吃醋了，噗嗤笑了一声，说，“我们是凑巧碰见的，关雎喝醉了，他帮忙送关雎回家。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周同不过就是普通朋友，别瞎吃醋。”
　　
　　谢长安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季曾实在不放心，就给关雎打了个电话。关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乎是哭过，可情绪也算还好，并不十分低落。便安慰了几句，劝她早点休息，也就将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清晨，季曾还在睡梦当中，就被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那头是关雎怯怯的嗫喏声，“曾曾……还，还没起啊。那，那什么，我现在人在医院，我好饿啊……”
　　
　　季曾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惊愕道：“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医院里？”
　　
　　关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心虚，“我昨晚不是睡不着么，就吃了几片安眠药，吃着吃着，就吃多了。不过我绝对不是自杀啊，我当时一觉得不对劲，就打120了。所以我绝对不是因为刑风那个臭男人自杀！”
　　
　　季曾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道：“你疯了你，安眠药也是随便吃的吗？！”
　　
　　关雎知道自己理亏，在季曾盛怒之下也不敢再为自己辩解，支吾了几句，谎称自己饿得头晕，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
　　
　　原本睡着的季末也被吵醒了，坐起身迷迷糊糊地望着季曾，糯糯道：“唔……妈妈，要去上班了吗？”
　　
　　季曾这才想到今天季末休息，谢长安又要上班，自然不能把他独自留在家里，赶紧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说道：“末末快点穿衣服，去洗脸刷牙。你干妈住院了，妈妈等会带你一起去医院看她。”
　　
　　季末一听最疼他的干妈生了病，立刻起床穿衣服，一溜烟跑进了洗手间，一边嘴里还催道：“妈妈快点，妈妈快点。”
　　
　　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却把季曾给郁闷坏了。这臭小子，对他干妈比对她要好多了！
　　
　　两人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在谢长安门上贴了张便条交代去处，就噔噔跑着下了楼。季曾懒得开车，叫了辆出租一路飙到医院门口。下车后季曾才记起关雎在电话里头喊饿，赶忙在门口转悠了一圈，买了几样关雎爱吃的早点带上，这才进了医院。
　　
　　找到关雎的病房，推开门，一眼就瞧见那女人正满面红光地与帅哥医生搭讪。
　　
　　季曾没好气地把早点往桌上一扔，冷哼道：“我还以为你病成一副什么衰样了，现在看来，精神倒是比没病之前还要好。”
　　
　　关雎两眼留恋地望着医生走出去的背影，丝毫不理会季曾的嘲讽，“曾曾这你就不懂了，治疗情伤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季曾嗤笑，“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因为刑风才会进的医院？”
　　
　　“阿呸！”关雎瞪大眼啐了一口，“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人生在世活一回也不容易，我哪能就为了个男人去自杀？！都跟你说了是昨天喝糊涂了，才会出的事，你可不许污蔑我啊！”
　　
　　季曾随她怎么讲，偏过脸对季末眨着眼笑了笑，小声说：“末末，你瞧你干妈，还真是病得不轻！”
　　
　　关雎气得一个枕头丢了过去，没砸中季曾，倒是砸了季末一脑袋。关雎立马心疼地不得了，冲季末伸出手，哄道：“末末疼不疼？都怪干妈不好，没丢准。”
　　
　　季末听话地依偎到关雎怀里，甜甜一笑，大声道：“不疼！”
　　
　　关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夸赞道：“末末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干妈的贴心小棉袄。”
　　
　　季末眼珠骨碌碌一转，咯咯一笑，继续说道：“因为干妈生病了，所以末末不跟干妈计较。等干妈病好了，要请末末吃好吃的！”
　　
　　关雎气得头冒青烟，食指点着季末的额头，气呼呼地说道：“好你个小白眼狼，干妈以前算是白疼你了！”
　　
　　季曾捂着额头噔噔噔跑回季曾身边，一头钻进她怀里，还不时发出几声闷笑。季曾搂着儿子也笑得不行，忍了又忍，才勉强对怒气冲冲的关雎说道：“哎，你不是饿了吗，还不赶紧吃点东西。”
　　
　　“看在早点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们两个！”关雎实在饿得不行，随手拿了碗粥，也不顾烫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季曾敛了笑，咳了一声，问她：“刑风知道你住院了吗？”
　　
　　关雎仍旧低着头一心一意地喝着粥，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他早就不关心我了，哪里会知道我住院。”
　　
　　季曾刚要说什么，手机却震了震，掏出来一看，刚好是刑风打来的电话。她瞄了眼低着头的关雎，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乍一接通，就听见刑风焦急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季曾，关雎是不是在你那里？”
　　
　　她支支吾吾着说道：“啊，嗯，关雎病了，在医院呢。”又将医院名字报给了刑风，掐断电话，一抬眼就瞧见关雎疑惑地望着她。
　　
　　季曾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是谢长安，他一大早见我家里没人，就问我在哪。”
　　
　　“哦。”关雎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丝毫没有起疑。
　　
　　没过多久，又有个护士小姐过来检查关雎的情况，见季曾与季末闲来无事地坐在那里，便笑着说：“你们两位是病人家属吧？今天我们医院有个活动，可以免费给你们做全套的身体检查，你们要是没事，不如也去检查一下，求个心安。”
　　
　　季曾向来不相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疑惑道：“该不会做了检查又让我们付钱吧？”
　　
　　护士忍不住笑了笑，保证道：“不会，这个活动是免费的，肯定不会收你们一分钱。我们医院好歹也是个有名气的大医院，怎么着也不会做砸自己招牌的事情吧。”
　　
　　关雎也说：“就是，平常做个全套检查要好几千呢，不做白不做，再说……”话还没完，就见病房门被一把推开，刑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两人的视线顿时绞在了一起，病房里头的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季曾牵着季末站了起来，干笑了两声对护士道：“那什么……护士小姐，做体检的地方在哪儿呢，不如你带我们去吧？”
　　
　　护士小姐点点头，一大一小两人立马跟在她后头出了病房。
                  第十九章
　　季曾与季末做完整套检查也要不了多久，一看手机，这才过了两个多小时。季曾细心体贴地替关雎与刑风二人着想，所以并没有急着回病房去，而是牵着季末，悠哉悠哉地在医院的草坪上散着步。
　　
　　反正她已经向总编请了假，季末也不用去学校，得空放松一下也是不错的。两人嬉笑玩闹着，仿佛是将医院当成了游乐园。
　　
　　前边不远处正有一群穿着病服的小男孩聚在一起，季末见他们玩得这么开心，不由眼馋，一双玛瑙似的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季曾，眼睛里头满是渴望。季曾被他望得心里一软，手一挥，算是答应了。
　　
　　季末欢喜地大呼一声，颠颠地朝男孩们跑过去，浑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季曾也笑了笑，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伸手遮在眼睛上方，眯了眯眼，今天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白色，刺目的阳光毫无顾忌地耀眼。
　　
　　“他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蓦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季曾背后响起。
　　
　　季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人在同自己讲话，顾西就长椅后头绕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季曾又怔了怔，顾西似乎比上回见到时消瘦了许多，眼底黑黑沉沉的，没有生气，像是一潭死水。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顾西仍旧望着不远处的季末，口吻淡淡的。
　　
　　季曾回过神，立马收回了目光，微微垂下了眼，“没什么，只是好奇居然在医院也能碰见你。”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生病了？”
　　
　　顾西扯了扯嘴角，偏过脸将她望着，面上神情莫测，“也可以这么说。”
　　
　　季曾没听明白顾西的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头的弦绷得紧紧的，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叫了季末离开好，还是装作不慌不乱地随机应变好。还没等她想好，又听见顾西问道：“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关雎生病了，我来照顾她。”她老实回答。
　　
　　顾西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她病得严不严重？现在住在哪个病房？你带我去看看她，好歹也是四年的同学。”
　　
　　“啊？”季曾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却见顾西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背后是明媚的阳光，脸却深深埋在阴霾之中，只余下一双眼眸微微闪着光亮。嘴角似乎稍稍上扬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到星点的笑意。
　　
　　“怎么了？”顾西反问。
　　
　　“啊，哦，没有，我带你去。”季曾慌慌张张地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想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交代季末留在这里玩耍，不要到处乱走，又拜托了护士帮忙照看，这才领着顾西朝着关雎的病房去了。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相隔远有三步之遥。
　　
　　季曾低着头走在前面，只觉得身后如芒针刺，也不敢回头，就这么僵着一步步地朝前走，心里头只觉得关雎的病房似乎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道顾西这是抽得哪门子风，大学的时候他与关雎就并不熟稔，今天忽然提起要去探病，很难不让她心惊肉跳。
　　
　　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关雎一人，刑风已经走了。季曾虽然很关心两人的谈判结果如何，可眼下顾西跟在她身后，她也不好问。
　　
　　关雎正啃着苹果，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季曾进来兴奋道：“曾曾，你知道吗，其实刑风他不是……”话才说了一半，就瞧见了尾随在后的顾西，一双眼睛陡然变得无比犀利，将苹果放到一旁，优雅地擦了擦手，抹了抹嘴。
　　
　　季曾黑线片刻，说：“顾西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顾西从她身后走出来，望着关雎微微一笑，直接忽视掉她眼里的敌视，“关雎，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关雎瞟了他一眼，软硬不吃，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顾大帅哥！”又装模作样地望了望顾西的身后，冷笑着说，“怎么今天秦可可没跟在你后头？你们俩个连体婴儿什么时候做的手术啊？”
　　
　　季曾见顾西面色突然一变，赶紧咳了一声，冲关雎使了个眼色：“你胡说什么呢！”
　　
　　关雎也不买她的帐，继续嘲讽着，“说起来你跟秦可可认识也超过八年了，抗日战争都胜利了，不知道秦可可拿下你没有？什么时候办酒席记得给我们发个喜帖，我跟曾曾都会带着家属去给你们捧场的。”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几乎是一字一顿。
　　
　　顾西的脸色青红白绿轮了一番，最后才恢复正常，冷冷睨着关雎，说：“我跟秦可可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
　　
　　关雎哼了一声，不假思索道：“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能抱在一起，还能接吻？！”
　　
　　“关雎！”季曾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拼命给她使眼色，“你老说以前的事情做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关雎一时呐呐无言，心里懊悔自己一时的嘴快。
　　
　　可顾西已然抓住她话里的重点，眉头紧缩在一起，死死盯着季曾，“什么抱在一起？什么接吻？”一只手忍不住紧攥住了季曾的胳膊，眼中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我知道了，曾曾，你误会了……”
　　
　　“曾曾，你误会什么了？”
　　
　　随着慵懒散漫的男声在门口响起，谢长安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悠然地踱步走了进来，桃花眼微微眯着，有意无意地扫过顾西紧攥着季曾胳膊的手。面上虽然是带着笑，可眼底一片寒冬，似有冰霜将至。
　　
　　关雎坐在病床上愣愣看着，心里暗叹，这厮怎的每回都出现的恰是时候！
　　
　　季曾一把甩开顾西的手，快步走到谢长安身边，脑子里一片慌张，连带着讲话也稀里糊涂的，“谢长安，我没有……他……”
　　
　　谢长安笑了笑，握住了季曾的手，食指故意在她掌心轻触着划过，“怎么了，看见我太兴奋了，所以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不待她继续解释，转头望向了顾西，直接坦然道，“顾总，曾曾已经跟我在一起了，所以不管你们过去如何，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纠缠她。”
　　
　　顾西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听闻谢长安犹如挑衅的一番话，眼里忽明忽暗了一番，却是微微地笑了。眉宇间显出淡淡的傲气，似乎还有几分运筹帷幄，“谢总这话说得似乎为时过早，我跟曾曾之间，还有一些误会没有解开。”
　　
　　季曾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说道：“顾西，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复合，哪怕真有什么误会，我也不可能……”
　　
　　“我公司里还有事，我先走了。”顾西没有让她把话说完，淡淡打断，望了眼坐在床上看好戏的关雎，笑得意味深长，“关雎，你好好养病，我有空再来看你。”
　　
　　关雎却被他脸上的笑容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道：“哦，再……再见。”
　　
　　顾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深深望了眼与谢长安并肩站着的季曾，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话，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转了个身，大步离去了。
　　
　　季曾有点惴惴不安，握着谢长安的手不肯放。
　　
　　谢长安等了片刻也不见她回神，只好无奈道：“曾曾，你再不松开，我给关雎带的暖胃汤可就要冷了。”
　　
　　季曾微微放松了力道，下一秒手心里一空，却是连带着心里头也是一片空荡荡的。
                  第二十章
　　自从谢长安与顾西在医院交锋之后，季曾一直忐忑不安，每每想与谢长安解释，可才挑起话头就被他轻而易举地给转移。如此一来，她既说不出口，谢长安又不主动询问，直将她硬生生憋成了个快要爆破的气球。
　　
　　细细算来，季曾活了这二十八统共才谈了两回恋爱。第一回是与顾西，最后结局时她自己肝肠寸断。而这一回与谢长安，虽然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可她的脑细胞却已死伤不计其数。
　　
　　果然，谈恋爱是一回伤身又伤心的事情。
　　
　　这日谢长安与季曾一道待在家里，一个在沙发那头看文件，一个在沙发这头抱着小本编稿件。季末小朋友被关雎借走当了挡箭牌，两人之间也少了盏电灯泡。
　　
　　季曾看着眼前白花花的文档，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偏头悄悄望了眼一脸专注的谢长安，复又收回，再偷偷瞥一眼，再收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见他仍是眼也不抬一下，不由有些泄气，将小本往茶几上一放，说：“谢长安，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我的吗？”
　　
　　谢长安皱着眉看着文件里的数据，随口道：“唔，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季曾蹭过去坐到他身边，仰着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疑惑道：“谢长安，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跟顾西之间的事情？”
　　
　　谢长安轻声笑了笑，放下文件，转而将她搂入怀里，伸手将她的额边滑落的头发撩开，笑眯眯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跟顾西之间绝对没有再复合的可能了，作为你的男人，我当然相信你。”
　　
　　“什么我的男人……”季曾脸一红，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谢长安，你就不怕我跟顾西联合起来演戏骗你？”
　　
　　谢长安沉吟了一下，反问她：“那么你会吗？”
　　
　　季曾立刻瞪大眼瞧着他，气鼓鼓道：“我当然不会！”
　　
　　谢长安便又笑开，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双手捧着她的脸，自她眉峰一路亲吻至下巴，声音低沉，“那不就行了，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的。”
　　
　　季曾只觉心跳加速，面颊滚烫，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了谢长安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虽然她心里清楚谢长安绝不是个会任人蒙蔽的傻子，说这番话也是大有顺水推舟的意味。可不得不说这些甜言蜜语，实在是挑动了她心底最深的那一根心弦。
　　
　　“怎么，感动了？还不快快奖励我。”谢长安揉着她的头发，面上如往常般挂着笑意。
　　
　　季曾窝在他胸口不肯抬头，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时间觉得无比安心。又听他嬉笑着这么一句，便也同他开起了玩笑，“好吧。那我就奖励你……今天晚上吃你最爱吃的菜，够大方了吧？”
　　
　　谢长安一挑眼尾，“曾曾，你知不知道我最爱吃的那一道菜叫什么名字？”
　　
　　“不就是萝卜焖肉么？”
　　
　　季曾纳闷地抬头询问，冷不丁被谢长安的双唇堵了个正着，滑溜溜的舌头顺势溜进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巴里。他的舌尖轻缓地游动在她的牙龈与齿间，下一秒又用力地吮噬她的舌头，她抵挡不住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的舌尖所缠绕住，动弹不得。
　　
　　“唔……”季曾只觉得一股酥麻火热的感觉自小腹蔓延开来，口中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低吟，再也没有力气与他负隅顽抗，只软软地依偎在他怀中举手投降。
　　
　　谢长安微微上扬的眉宇间皆是春意，双唇卷着她的下唇瓣轻轻啃噬着，口里含糊带笑地说道：“我最想吃的一盘菜，就叫做——季、曾。”
　　
　　季曾羞窘难奈，伸手微微抵着谢长安紧贴上来的火热身躯，刚要说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响了。见谢长安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向，赶紧推了推他，“别闹了，有电话，快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谢长安不满地哼了一声，想要再继续，却发现季曾已快他一步用手捂住了嘴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双眼柔柔地将他望着。不由心中一软，认命地伸手拿过手机，视线不经意间晃过屏幕，却陡然间精神一振，赶紧换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递到季曾面前。
　　
　　季曾见他忽然转变成一副狗腿模样很是不解，接过手机一看，竟然是季父打来的电话，赶紧接了起来，“爸，怎么了，是不是妈又犯病了？”
　　
　　那头季父的声音温和且慈祥，“不是不是，你妈好着呢！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老是往坏处想。就是你好久没回来了，我跟我妈都很惦记你和末末，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带着末末回来一趟吧。”
　　
　　“我知道了爸……等有时间，我会带末末回去看你们的。”季曾垂下了眼，面上表情变得有些落寞。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说：“曾曾，爸爸从小就教你，做人要向前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妈也不会再对末末有什么想法。我们都老了，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只要你过得好，我跟你妈也就放心了。”
　　
　　“爸……”季曾抽了抽鼻子，眼眶有点泛红。
　　
　　季父却是笑了笑，又说：“你周叔叔可是告诉我了，你有男朋友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带回家让我跟你妈瞧一瞧啊？”
　　
　　“我……”季曾偷偷望了眼坐在身边满是紧张的谢长安，忍俊不禁，“等什么时候我跟他都有空了，我就带他回家给你们看看。不过他胆小害羞的很，你跟妈别太热情，别到时候把他吓跑了。”
　　
　　季父笑骂了一声，“看你说的，我跟你妈还能吃了他不成？”
　　
　　聊了几句挂断电话，谢长安仍是紧张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季曾笑呵呵地扑过去揉了揉他的脸，坏笑着说道：“怕了吧？我爸让我带你回家去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商量个时间。”
　　
　　谢长安一副呆愣愣的样子保持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紧张兮兮道：“曾曾，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要见光了？我……我有点害怕。”
　　
　　季曾却是毫不在意，“怕什么？你条件这么好，我爸妈开心还来不及。”顿了顿，又说，“我妈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我高三的时候休学一年，就是陪我妈去治病了。而且我妈她不太喜欢末末，因为……因为……”
　　
　　她皱着眉脑子里一片混乱，思绪已经乱成了一团，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谢长安赶紧握住了季曾的手，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没有关系，等你想好了该怎么说，再来告诉我也不迟。”又一个用力，将她拽入怀里，笑容里尽是满足，“没关系的，反正我总归是在这里。”
　　
　　季曾鼻头一酸，伸手将他紧紧地搂住。
　　
　　“谢长安，其实我很霸道的。如果我很喜欢你，我就不允许你看别的女人一眼，不允许你对别的女人好，不允许你在我面前夸赞别的女人，更加不允许除了我跟你亲戚中的女性之外，你心里头还有别的女人。”
　　
　　“哎呀！”谢长安被她紧搂着，早已心神荡漾，嘴里却惊呼一声，又故作委屈，“那曾曾你怎么从没这么要求过我，是不是你还没有很喜欢我？”
　　
　　季曾弯弯唇角，心情大好地拍了拍他的背，“我现在只不过是比喜欢多一点点，比很喜欢少一点点，所以你得继续努力，晓得没有？”
　　
　　谢长安也温柔地笑着，“这么说，我还得继续努力，你才会爱上我？”
　　
　　季曾理直气壮，“那是当然！”
　　
　　谢长安故作心酸，“那么我再努力几回，你才会想临幸我？”
　　
　　季曾默然，“……”
                  第二十一章
　　谢长安这几日都开心得很，季曾既是愿意带他回去见父母，想来对他也是有感情的，也不枉费他提心吊胆辛苦一场。更何况他做事素来干脆利落，虽然心里头还是有些紧张，可还是尽快与季曾敲定了日子，与她一道回家去。
　　
　　两人说好了，先去季曾家里，再隔个礼拜去谢长安家里。谢长安虽然已是心急如焚，可还是依着季曾的想法一步步来，不能自乱阵脚。
　　
　　而在谢长安焦急紧张的等待中，这一天终归是来了。
　　
　　这日恰逢国庆，为了避免遇上堵车，三人起了个大早。出了家门坐上车，谢长安在驾驶座上一脸的严肃，季曾与季末坐在后座，季末正窝在季曾怀里补觉。而季曾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让你去上战场。”
　　
　　谢长安此时哪还有开玩笑的劲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曾曾，你说你爸会不会喜欢我们挑的那副国际象棋？”
　　
　　季曾翻了个白眼，这已经是他第四十八次这么问她了，叹了口气，安慰道：“会，会，会！我爸是棋痴，肯定会喜欢你给他买的象棋。我妈身体不好，你送补品也是再合适不过了。你放一百个心，他们现在巴不得我快点嫁出去，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谢长安可怜兮兮地回头望了她一眼，“曾曾，你别安慰我了。还有，万一你爸妈嫌弃我比你小怎么办？”
　　
　　季曾继续安慰，“不会的，他们……他们不会嫌弃你比我小三岁的。”
　　
　　“那可说不准，当初你不还嫌我比你小么！”谢长安自怨自艾地翻起旧账，“你说我怎么就比你晚生了三年呢？要是晚三个月我也就认了，可偏偏晚了三年……要是你爸妈拿这个做借口怎么办……”
　　
　　季曾听他啰啰嗦嗦地自言自语，佯怒道：“怎么，我已经接受了你比我小这个事实，现在反倒是你接受不了了？”
　　
　　“当然不是！”谢长安赶紧表态，讨好一笑，道，“我这不是怕咱爸咱妈接受不了嘛！”
　　
　　季曾又好气又好笑，都叫上咱爸咱妈了，还怕他们接受不了？就算是他们接受不了，依谢长安的性子怕是要立刻跑到街上去做张假身份证来，先糊弄过去了，等到时候结了婚，他们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妈妈……我们去哪里？”怀里的季末忽然扭动了几下，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季曾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笑道：“我们这是去外公外婆家，末末可以见到外公外婆了，开不开心？”
　　
　　“噢……”季末一点也没有兴奋，爬起来张望了一下车窗外头，又兴趣缺缺地躺回季曾怀里，捏着她的手指把玩了片刻，又细声细气地说道，“外公外婆不喜欢末末，末末也不喜欢外公外婆。妈妈，末末能不能去干妈家玩？”
　　
　　谢长安怔了一怔，却没有开口说话。
　　
　　季曾被季末的话噎了噎，沉默片刻，说道：“末末，其实外公外婆是很喜欢你的，只不过他们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季末听得糊里糊涂，撅起小嘴，不假思索道：“不是的，他们就是不喜欢末末。”
　　
　　季曾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登时哑口无言。其实季父与季母的确是不喜欢季末，试问，哪一对父母能接受女儿莫名地消失了三个月，而后回来时还带回一个身份不明，却叫她妈妈的三岁小孩。
　　
　　她时常在想，假如自己当初没有这么任性地一走了之，是不是结局就会大不一样？季末的爸爸也不会死，季末也不用跟着她吃苦四年。
　　
　　“曾曾？曾曾？”
　　
　　季曾恍恍惚惚地沉浸在回忆之中，隐约听见有人叫她，猝然回神，“啊？谢长安，你有没有叫我？”
　　
　　谢长安无奈一笑，伸手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你在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多遍都不理我。现在是该往哪边走了？”
　　
　　“唔，往右边。”季曾皱着眉低下头，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你可千万别再发呆了，我从没来过这里，万一走错了路就完蛋了。叔叔阿姨可还等着见我这个女婿呢，我这人还没到，就给他们留下了个不守时的坏印象。到时候不肯把你嫁给我了，我该找谁哭去？”谢长安微微笑着说道。
　　
　　季曾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你能胡扯，我爸妈本就不清楚我们具体什么时候到，顶多觉得你车技不精而已。”
　　
　　谢长安大呼小叫，“驾车技术也是评判未来女婿的一项重要指标，反正你得给我仔细瞧着路，不许再发呆了。”
　　
　　季曾笑了笑，“好……”
　　
　　季末在一旁咯咯直笑，爬过去趴到谢长安椅背后，轻声道：“谢叔叔，以后我是不是要管你叫爸爸了？”
　　
　　谢长安煞有其事地点头，“你现在想叫我爸爸也是可以的。”说完，又自后视镜内冲季曾一笑，大有如来佛祖瞧着孙悟空那气势。
　　
　　季曾瞪了他一眼，对季末道：“末末，别听你谢叔叔胡说。”
　　
　　季末捂着嘴直乐，退回到季曾怀里乖乖坐好，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地望了望季曾，又瞧了瞧谢长安的后脑勺，眼底尽是笑意。
　　
　　车子开到季父季母的小区门口，季曾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正是自己的父母。季父身量高大，面容和蔼，只是两鬓已然染上霜白。季母瘦瘦高高，挽着季父站着，面色有些病态苍白，神情稍显冷淡。
　　
　　三人赶紧下了车，季曾牵着季末走到季父季母面前，眼眶一红，哽咽道：“爸，妈。”
　　
　　季末怯怯地躲在季曾身后，也小声地叫了一声：“外公，外婆。”
　　
　　季母淡淡地点了点头，季父却很是开心，望着躲在季曾身后不肯出来季末欣慰道：“原来末末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季曾赶紧一把将季末从背后扯出来，笑道：“是啊，末末今年已经上小学了。”
　　
　　季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视线望向二人身后，笑了笑，说道：“曾曾，这位先生是……怎么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季母虽然不曾开口询问，可打量的目光却是仔仔细细地围绕着谢长安转个不停。
　　
　　季曾面上一红，小声道：“这个……这个是我的男朋友，他叫谢长安。”
　　
　　谢长安上前两步与季曾并肩站着，虽然仍旧有些紧张，可面上却是带着轻松的笑意，礼貌道：“叔叔好，阿姨好，你们叫我长安就可以了。”
　　
　　季父伸手拍了拍谢长安的肩，意味深长道：“小伙子生得蛮精神的嘛！”
　　
　　谢长安浑身一凛，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头，生怕季父季母出什么难题刁难他。不过似乎是他多心了，季父并没有说什么，只笑眯眯地陪他一道去停车。而季母与季曾、季末三人，却是先回了家。
　　
　　家里还是原先的模样，似乎连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报纸，都没有变过位置。
　　
　　季曾与季末已经许久不曾回来过了，此时却觉得有些拘束，耳边却听见季母淡淡道了一句：“都站着干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要人招呼吗？”
　　
　　下一秒，二人都已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妈，你最近身体还好吧？有没有觉得……胸闷，或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季曾偷偷瞥了眼坐在旁边的季母，犹豫着问道。
　　
　　季母面上的神情始终淡淡的，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最近身体好得很，只不过你爸老是不肯让我出门，实在是闷得慌。”停顿了一下，又望着季曾，说道，“你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工作很忙吗？”
　　
　　季曾心虚地低下头，支支唔唔地应了一声。
　　
　　季母又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末末还小，你也不能只顾着工作，忘了照顾他。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想明白了，过去的事情也别再提了，再怎么样总归是自己的女儿，只要你一切都好，我跟你爸也就安心了。”
　　
　　季曾鼻子一酸，一滴眼泪没忍住，啪嗒一下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季母叹了口气，却哭笑不得，“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真不知道这四年你带着末末是怎么过来的。”伸手将纸巾递到她面前，又说，“好了，你只要记着爸爸妈妈都不怪你了，往后要多回来看看，我们也就满意了。”
　　
　　季曾呜咽道：“妈，我知道了。”
　　
　　季末在一旁怯怯地看着季曾哭得泪眼朦胧，扯了扯她的袖子，安慰道：“妈妈你别哭了，末末都不哭，被谢叔叔看见又要笑话妈妈啦。”
　　
　　季母也劝道：“末末说得对，你看看你，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懂事。待会你爸回来瞧见了，以为我在欺负你，又得摆脸色给我看了。快擦擦，赶紧跟我说说，你那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做什么工作的？”
　　
　　季曾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说：“他就住在我隔壁，以前是我的大学学弟。”
　　
　　季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季曾踌躇了片刻，低声道：“妈，他是在安逸集团工作，是……是那里的老总。”见季母忽然没了反应，赶紧抬起头解释，“妈，他们家跟……不一样，他爸妈知道我的情况，而且同意我跟他在一起。”
　　
　　季母仍旧是沉默着，面上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面容埋入阴影之中，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季父与谢长安推门而入。季父乍见几人都一言不发，挑了挑眉疑惑道：“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季曾抬眼望了望跟在季父身后的谢长安，张了张嘴，却只觉得无力。
                  第二十二章
　　季母扯了扯嘴角，说道：“没什么。老季，你陪小谢在客厅里坐会儿。曾曾，你来厨房帮我洗菜。”说罢，站起来进了厨房。
　　
　　季曾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
　　
　　季父笑呵呵道：“来来来，小谢，快坐，快坐。会下象棋吗？”
　　
　　谢长安在沙发上坐下，季末一声不吭地依偎在他身边，小手紧紧地扯着他的衣袖。谢长安伸手摸了摸季末的脑袋，对季父笑道：“下是会下，只是棋艺烂的很。听说叔叔还拿过象棋比赛冠军，我这点本事实在是拿不出手。”
　　
　　季父笑得更为开心，“没事没事，咱们就是切磋切磋，输了也不打紧。”
　　
　　季末在旁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问谢长安，“谢叔叔，什么叫切磋切磋？是不是要把这些小棋子都切开来瞧瞧？”
　　
　　“末末说的不对。”季父笑眯眯地解释道，“切磋切磋，就是互相学习的意思。”说罢，想要伸手去摸摸季末的小脑袋，却不想季末往后缩了缩。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苦笑道，“这孩子……”
　　
　　谢长安见状赶紧打圆场，打开棋盒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就献丑了。不过叔叔可要让一让我，别让我输得太难看了。”
　　
　　季父笑得满面红光，“呵呵，小谢别这么谦虚，”
　　
　　客厅里正在棋局厮杀，厨房里却是一派沉寂。季曾低着头一心一意地洗着菜，细心到就连缝隙里的小污点也不放过。而季母在一旁打鸡蛋，两眼看向窗外，脸上神情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蓦地，季母开了口，“小谢……对你跟孩子怎么样？”
　　
　　季曾老老实实回答道：“妈，谢长安虽然比我小了三岁，可为人处事很稳重牢靠。每回有些突发状况，都是他帮我搞定的。他对我很好，对末末也很好，末末学校的老师都以为他是末末的亲爸爸。”
　　
　　季母皱了皱眉，“可是曾曾，齐大非偶。他那样的一个家庭，能够接受你跟末末吗？”
　　
　　季曾笑了笑，安慰道：“妈，你放心，他父母都知道我的情况。要是不允许我跟他继续发展，怎么还会请我跟末末去他们家里？更何况我相信谢长安，他说过会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跟他在一起，他也肯定能处理好的。”
　　
　　季母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终归是叹了口气，说：“你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以后别后悔就成了。”
　　
　　季曾半垂下眼，“妈，我明白的。不过哪怕到了最后我还是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不会后悔。但是妈你放心，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季曾了，就算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再让任何变故打扰到我们的生活。”
　　
　　季母看了她一眼，缓缓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声道：“你也别太要强，不管如何，你还有我跟你爸……还有末末。”
　　
　　季曾抬眼望着季母笑了笑，说：“妈，你们能原谅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害你们这么生气。”
　　
　　季母也微微笑了，嗔道：“你明白就好！”
　　
　　半个小时之后，饭菜都准备妥当。季母与季曾出了厨房一看，季父与谢长安二人还在认认真真对弈。季末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电视，拿着遥控不停地换台，正无聊之时见季曾从里头走出来，赶紧放下遥控跑到了季曾身边。
　　
　　季曾俯身捏了把季末滑溜溜的小脸，小声问他：“末末，外公跟谢叔叔下棋，谁更厉害？”
　　
　　季末回头望了望季父与谢长安，凑到季曾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妈妈，谢叔叔可真笨，一回也没有赢过外公。可是外公赢了这么多回，好像一点也不开心，是不是谢叔叔下得太烂惹外公生气了？”
　　
　　季曾似笑非笑地望了眼谢长安，对季末道：“好了，去叫外公和谢叔叔过来吃饭。”
　　
　　“嗯！”季末乖巧地应了，噔噔噔跑回沙发边，眨巴着眼睛望了望满面笑意的谢长安，又望了望瞧不出神色的季父，想了想，声音软软道，“外公，谢叔叔，快别下啦，妈妈叫你们过去吃饭呢。”
　　
　　季父闻声如释重负，将手中举了半天的棋子放下，“小谢啊，下了这么久的象棋饿不饿？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谢长安立马乖觉地将下了一半的棋盘收起来，笑道：“还真有点饿了。”
　　
　　季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踱着步走过去拍了拍谢长安的肩膀，高深莫测道：“小谢啊……真不错……嗯？”
　　
　　谢长安被季父最后吊起来的尾音惊了惊，难不成是自己刚才下棋时让地太多被瞧出来了？若是真这样可就糟了，马屁拍到了马脚上，还真真是弄巧成拙。赶紧摆出张恭恭敬敬的笑脸，也不敢多说，生怕越说越错。
　　
　　季父倒是没有怎么为难他，又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转了话题，问了句：“小谢，《孙子兵法》看过吧？”
　　
　　谢长安一怔，点了点头。
　　
　　季父刚要继续往下问，就听见季母在那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老季，下棋也有个度，都下了这么久了，还不让小谢吃饭啊？”
　　
　　“啊对，吃饭，吃饭！”季父立马收了话头，招呼着谢长安在饭桌边坐下。
　　
　　谢长安面上虽瞧不出什么，心里却早已笑翻了天。原来季曾家里头，季母才是一家之主，如此看来，进攻的目标与策略理当变一变。眼角余光偷偷望了眼季曾，恰好捉住她的视线，冲她挑挑眉使了个眼色，却反被瞪了一眼。
　　
　　饭桌上季父与谢长安闲聊着，季母倒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季末身上，不断地夹菜给季末，又问了些季末学校的事情。季末还有些拘谨，季母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季母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平日里的活泼爱闹的劲头一点点也瞧不见。
　　
　　季母问了几句后也不问了，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在季曾耳边小声道了句：“到底还是有些隔阂的。”
　　
　　季曾笑了笑，亦小声道：“妈，末末还小，不懂事。以后我常带他回家，几回下来，就会跟你们亲热了。”
　　
　　季母淡淡地勾了勾嘴角，碍着季父与谢长安在场，也没再说话。
　　
　　饭后，季母忽然被老友的一个紧急电话叫出了门，只得将残局留给季曾收拾。季母一走，季曾就把三个男人赶回沙发上坐着，自己开始整理饭桌。谢长安本想帮手，却不妨又被季父拎去单独问话。
　　
　　厨房里头，季曾一边洗碗，一边琢磨着季父与季母的态度。季父似乎对谢长安比较满意，季母也虽说不反对，可她对于谢长安的态度，却始终比较模糊。
　　
　　正想着，背后突地伸出一双手搂住了她的腰，她一下就反应过来，低喝道：“谢长安，你胆子可够肥的！要是被我爸看见，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谢长安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笑道：“你爸正和末末玩得开心，哪有功夫来管我们？再说了，你爸对我不知道有多满意，怎么舍得让他女儿就这么没了个好老公？”
　　
　　季曾哭笑不得，“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顿了顿，转头望了眼门口，压低了声音道，“你也看见了，我爸妈不是很喜欢末末。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提起过有几件事要告诉你？其实末末他……”
　　
　　谢长安笑着截下她的话语，“其实末末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爸刚刚都跟我说了。”
　　
　　季曾一怔，随后嘀咕道：“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是我早就把他当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末末在我心里头，可是比你重要多了！”
　　
　　谢长安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酸溜溜道：“你也不必说得这么清楚，好歹末末也是个男人，你就不怕我吃醋么？”
　　
　　季曾瞪了他一眼，“有病！”
　　
　　谢长安笑着亲了亲她的耳垂，又低声问她，“那么你是怎么遇见末末的？”
　　
　　“我……”
　　
　　“咦，妈妈，谢叔叔，你们在干什么呀？”
　　
　　季末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厨房门口响起，季曾与谢长安闻声两人迅速分开。回头瞧见季末正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一脸疑惑地瞧着二人。季曾脸上倏地一红，不敢直视季末清澈的眼神，只得悄悄推搡了一把谢长安。
　　
　　谢长安接到暗示，赶紧笑道：“哦，谢叔叔在帮妈妈洗碗。”
　　
　　季末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老气横秋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仰脸望望面色通红的季曾，又望望佯装若无其事的谢长安，忽然捂嘴咯咯笑道：“末末晓得了，谢叔叔是想亲妈妈，对不对？噢噢噢，谢叔叔想亲妈妈……噢……唔……”
　　
　　这下子连谢长安也红了脸，赶紧一把抱起季末，伸手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转而对季曾道：“我……我先抱他出去。”
　　
　　季曾又羞又愤，狠狠剜了谢长安一眼，低声骂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谢长安也不敢辩解，抱着季末就出了厨房。季曾躲在厨房里头装鸵鸟，只听见外头又响起季末咋咋呼呼的呼喊声，片刻后，又听见季父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末末，以后瞧见这种事情记得要捂住眼睛不能看，你还小，少儿不宜，懂不懂？”
　　
　　“叔叔，不是，误会了……”谢长安在外头艰难地解释，却没人听他。
　　
　　随后，外头又响起季末懵懵懂懂的声音，说：“外公，末末知道了，谢叔叔和妈妈害羞，末末以后会偷偷从手指缝里看的。”
　　
　　季曾在厨房里听见儿子这一番话，真是羞得恨不得拿口锅子将自己的脸捂住才好。
                  第二十三章
　　三人在季父季母那住了一晚上，次日便收拾了一下回去了。季父与季母虽然很是不舍，可毕竟谢长安与季曾都要上班，季末也得上学，只得放他们走。两个老人将他们送到小区外头，仍是不肯回去，尤其是季父，拽着谢长安的手更为依依不舍。
　　
　　季父对于谢长安异常的满意，也让谢长安沾沾自喜了一路。到最后，就连季末也听厌烦了他那套说辞，躲到季曾怀里头呼呼大睡。
　　
　　季曾也忍不住，笑骂他成了个啰啰嗦嗦的老头子。
　　
　　谢长安却是丝毫不在意的，揣着满心的欢喜，面上笑得春花烂漫，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两条缝，只觉得浑身飘飘然。
　　
　　第二天，季曾刚到杂志社，就被关雎拖到了角落里强行逼供。
　　
　　“快说说，你爸妈对谢长安的印象怎么样？”关雎一脸贼样，“那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可是不赖的，拿下你爸妈，应该不在话下吧？”
　　
　　季曾抿唇笑了笑，说：“我爸对他是挺满意的，不过我妈持中立态度，只要我觉得行就可以了。”
　　
　　关雎一拍大腿，“这就成了！我就说我没给你介绍错对象吧？谢长安年纪是小了点，可人阅历不少啊，是不是？再说了，你说你要找个对末末好的，谢长安他对末末够好了吧？唔，我看着你们俩可以择日登记了！”
　　
　　季曾微微红了脸，片刻后，又皱起了眉，忐忑道：“谢长安的父母还没有见过我，你说，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你要有信心！”关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不是说你的情况他爸妈都了解吗？你又没有隐瞒，有什么好心虚的！”
　　
　　季曾稍稍安心了些，“你说的也对，我也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话虽是这么说，可眼见着去拜访谢长安父母的日子越发近了，心里头难免还是有些紧张。这会儿季曾才明白当初谢长安的心情，自己那时还没心没肺地笑话他来着，如今看来果真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关雎与季曾聊了一阵就被总编叫去了办公室。
　　
　　季曾站在角落里头，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谢长安打个电话，正决定不下时，手机却响了。她瞧了眼屏幕，惊了一惊，居然是顾西。
　　
　　“你下来，要么我上去。”
　　
　　迟疑着接起来，却在听见顾西干脆利落的一句话后，电话被啪地挂断。季曾还未回过神来，耳边就只剩下了嘟嘟嘟的忙音。匪夷所思地望着手上黑漆漆的屏幕，思前顾后地想了半天，还是认命地下了楼。
　　
　　顾西的车就停在写字楼的不远处，季曾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敲了敲车窗，“找我有事？”
　　
　　车窗徐徐下降，顾西阴沉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上来再说。”
　　
　　季曾慌张地摇了摇头，说：“我还要上班，你有什么事情快点说吧。”
　　
　　顾西却是不理他，兀自伸手将车门打开，继而转头看着前方，声音低沉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一谈，不会把你带到哪里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带着几分疲惫，“你先上来，我有话问你。”
　　
　　季曾咬了咬唇，还是顺从地坐进了车子。
　　
　　刚刚坐稳，便听见顾西说了一句，“曾曾，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查过了，季末根本不是你的儿子！”这一句话如平地起雷，将季曾给炸蒙了，几乎是下一秒就偏过脸去直直地盯着他，却看不出任何神色。
　　
　　“你胡说什么，末末当然是我的儿子！”
　　
　　顾西轻笑了一声，眼中雾气浓重，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微微颤抖，“你还想骗我？！是不是要我拿出亲子鉴定书，你才肯对我讲实话？季曾，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他是你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我……”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季曾前后联系了一番，蓦地恍然大悟，“怪不得上回医院做什么免费体检，原来是你搞的鬼？！”顿了顿，又不敢置信道，“顾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了？！”
　　
　　“就在你那么决绝地要跟我分手的那一刻！”顾西大吼一声，手猛地往方向盘上重重一捶，转过头望着她，眸底一片猩红，“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们明明可以不用分开……是不是，是不是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季曾此刻已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转眼望向别处，心平气和地反问他：“你口口声声地说我骗了你，可你记不记得，当初我并没有说过一句这孩子是我亲生的话，而你也根本没有问过我，他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顾西怔怔地看着她，鼻翼微微翕动。
　　
　　“既然现在你知道了，我也就没什么好瞒你的。”季曾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季末的确不是我生的，而是我领养的。因为在我领养他之前，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把我叫做他妈妈了，所以……”
　　
　　“所以你就让我继续误会你？”顾西此刻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他突然间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对季曾的眷恋，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季曾望着他，说，“对，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要跟你解释什么。我知道秦可可肯定跟你说这孩子是我的亲生儿子，所以我在跟你赌气，在跟我自己赌气，赌你会不会来问我一句关于这孩子的事情。可是你没有来，一次也没有。”
　　
　　顾西瞪大了双眼木然地看着她，喃喃道：“你怎么可以……季曾，你到底有没有心？”
　　
　　“上次在医院里关雎说的那件事，说白了，就是我有一回撞见秦可可跟你抱在一起接吻。”季曾的口气仍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那个时候我真的恨，你妈妈警告我不要接近你，还有个秦可可虎视眈眈地觊觎你。顾西，我真的觉得很累，所以我旷课了三个月，跑到另外一座城市里，认识了季末还有他的爸爸。”
　　
　　顾西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她，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掌，她缩了一缩，却并未挣开。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去找过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顾西低低地自语，面孔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
　　
　　季曾弯了弯唇，竟然笑了，“我那时候被你妈骂得狗血淋头之后，哭得唏哩哗啦地跑去找你，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居然看见你跟你口中的好妹妹抱在一起，她的嘴唇贴在你的面颊上，你脸上还有微红的羞涩。”
　　
　　如此一幅美景，却让她感觉冷到了骨子里。
　　
　　顾西急急地解释，“不是的，那天是她不小心绊了一跤，我去扶她，完全是一个意外。”
　　
　　季曾点点头，说道：“其实我后来也想过，这有可能是秦可可的一个阴谋而已。可是顾西，你知道你最让我寒心的一点是什么吗？”她偏过脸望着他，眼中一片云淡风轻，“你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拒绝秦可可。”
　　
　　那时候的她，任性，顽劣，骄傲。怎么能够忍受自己最爱的男友，有那么一分心思是放在明显对他有所企图的女孩身上？
　　
　　顾西张了张嘴，艰难道：“可是……我从来都是将可可当作是我的妹妹。”
　　
　　季曾嗤笑了一声，“妹妹？有哪个妹妹看见哥哥的眼神，像是看着心上人一样？有哪个妹妹会想跟哥哥接吻，一看见哥哥的女朋友就恨不得她再不出现才好？顾西，你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顾西沉默。
                  第二十四章
　　季曾垂下眼，掩去几分怅然，轻声道：“顾西，当年的事情，你和我都有错。假如你肯多花一分心思在我身上，假如我当初没有那么固执，你跟我都不会到这一步田地。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应该接受这个结果。”
　　
　　顾西怔怔地抬起头，眼中尽是痛苦之色，间或浮现出几缕淡淡的悲哀，“所以，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即便是我现在知道了事情，你也绝不会再回头了，是么？”
　　
　　“对。”季曾回答地毫不犹豫，“顾西，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只想好好跟谢长安，跟末末在一起。我希望你能明白，也不要再执着于过去。我虽然并不喜欢秦可可，但她爱了你这么多年，却是连我也不得不佩服。”
　　
　　顾西嘴角扯出一丝狼狈到了极致的笑意，“所以你现在是想撮合我跟她？”
　　
　　季曾怔了怔，旋即摇头道：“不，我当然不会这么做。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正视你自己的感情，还有秦可可的感情。假如你当真不会爱上她，就别再拖着她，毕竟她追着你已经有那么多年了，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少大好时光？”
　　
　　顾西蓦然沉默下来，眼神虚晃晃地望着前方，面上平静地没有一丝表情。过了良久，方才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上班吧……”
　　
　　季曾伸手打开车门，一脚跨出，顿了顿，低低道了一句：“再见。”
　　
　　顾西的嘴唇紧紧抿着，身体微微颤抖，他猛地凑过去伸手搂住了季曾的腰，面颊紧贴着她的背，自喉中万分艰难地说道：“曾曾，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我在国外的时候，每天做梦都想着回来找你，我真的恨你，恨你可以这么绝情。可到了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季曾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想，她与顾西之间的事情，或许在今天终于可以做个了断。
　　
　　过去的总会过去，那份甜蜜真挚的初恋，她会永远埋藏于心底。
　　
　　“曾曾，再见。”
　　
　　顾西慢慢地退了回去，低低的，犹如喃喃细语般道了一句。
　　
　　季曾下了车，啪地关上车门，大步地朝写字楼方向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身后的顾西是否在看着她慢慢走远，她也不知道现在顾西的脸上是何种表情，她只知道一味地向前走着，仿佛这样便能将过去抛掷脑后。
　　
　　她与顾西之间，终于有了结局。
　　
　　远远地，关雎看见季曾大步走来，脸色仓皇，下意识地将她拦下，疑惑道：“曾曾，怎么了？怎么走得这么急？”
　　
　　季曾疲惫地笑了一笑，眼底却一派清明，“没有，没什么事，我回去工作了。”
　　
　　关雎愣了愣，眼睁睁地看着她绕过自己走了过去。
　　
　　到了下午，秦可可给季曾打了电话，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秦可可约她出去小坐，却被她婉言拒绝。秦可可倒也没有勉强她，只是与她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并且告诉她顾西突然间有了出国的打算。
　　
　　季曾并未多加揣测，只淡淡应了两声。如今顾西的事情已与她再无瓜葛，她已学着放下，学着忘记，也学着去珍惜。
　　
　　秦可可对于她的反应也并未惊讶，而后又告诉她，自己也会随着顾西一道去国外，言语间竟是没有一丝一毫放弃的意味。如此的执着，让季曾也甘拜下风。只是不知顾西能否看见秦可可的一片苦心，又能否试着去接受。
　　
　　最后，秦可可又说道：“季曾，我知道在顾西心里，我永远是及不上你。可既然不能做第一位，那么第二位，对于我来说也是好的。”
　　
　　季曾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含混应了几句，便将电话挂断了。
　　
　　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于突然，又或许是季曾终于放下一个大包袱，一时间竟是不适应轻松的感觉。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下班时竟然忘了去接季末回家，幸好谢长安恰巧在季末的学校周围，这才顺道将季末接了回来。
　　
　　季末一回到家，撅着小嘴噔噔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季曾知道他生了气，拦也拦不住，只能冲谢长安讪讪一笑，“今天不知怎么的，老是丢三落四的，居然连接末末回家都忘了。”
　　
　　谢长安笑了笑，伸手搂了她在沙发上坐下，说道：“以后接末末回家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反正我的公司离末末的学校也近。你就早点回家，做一桌子好吃的饭菜等着我们俩回来就行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觉得怎么样？”
　　
　　季曾低着头，随口道：“唔，这样挺好。”
　　
　　谢长安看见她面上心不在焉的表情，揉了揉她的头发，试探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工作不顺利？”
　　
　　“没有，我……”季曾想了想，偏过脸皱眉望着他，咬着下唇道，“谢长安，今天顾西来找过我，他知道末末的事情了。”
　　
　　谢长安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现在喜欢的是我，又不是他。”
　　
　　季曾紧张地看了眼季末紧闭的房门，将谢长安拉起来，走到了阳台上，将阳台门仔细关好，压低了声音道：“当然，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顿了顿，继续道，“谢长安，我只是觉得，我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恨他。”
　　
　　谢长安凑过脸去，笑意盈盈，“那是自然，现在你有了我这么好的一个男朋友，做什么还要多花心思在别的男人身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妈的心脏病原本并没有这么厉害。”季曾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喃喃道。
　　
　　“当初我跟顾西在一起时，他妈妈原本就不同意，一直都想让我跟顾西分手。后来我为了秦可可跟顾西赌气，消失了三个月，回来时就带回了季末。他妈妈借题发挥，一定让顾西离开我，顾西不肯，他妈妈就去了我家。”
　　
　　谢长安一下一下地抚着季曾的背，声音低柔，“他妈妈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所以才会让阿姨的病更加严重了，是吗？”
　　
　　季曾默默地点了点头，眼角微有湿润，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里，闷闷道：“谢长安，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并不能怪顾西，可我就是恨他。倘若他能坚定地拒绝秦可可，能够重视他妈妈对我的态度，又怎么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谢长安搂着季曾的手微微收紧，挑了挑眉，语气怪异地说道：“这么说来，你是在惋惜其实可以跟顾西走到最后？”
　　
　　季曾一愣，而后又笑开，仰面望着一脸别扭的谢长安，轻声道：“没有惋惜，只不过觉得有些怅然所失而已。但也要庆幸，如果没有这些事情，我又怎么会遇见你？”眨了眨眼，补充，“一个小了我三岁的无赖外加痞子。”
　　
　　谢长安佯怒，“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形象？”
　　
　　季曾笑着退后几步，不怕死地继续说：“不光如此，还是个有文化的流氓！”
　　
　　谢长安桃花目眯了一眯，一个伸手就把她带回自己怀里，两指捏着她的下巴，不怀好意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一个无赖、痞子、流氓三位一体的男人，究竟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
　　
　　季曾瞪大了眼，含含糊糊地求饶：“唔……我错了，我错了。”
　　
　　谢长安口中坏笑了数声，转而俯身向下，牢牢衔住季曾柔软的双唇，在她唇齿间横冲直撞，直吻了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第二十五章（完结）
　　在与季曾见面后的第二天，顾西就回了国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再与季曾联系过。只听说秦可可锲而不舍地跟着他，后来又听说秦可可终归是嫁给了别人，但始终没有任何有关顾西的消息。
　　
　　另外，季曾与季末跟着谢长安回了家，出乎季曾意料的是谢长安的父母竟住在乡村中，房外是一大块田地，地里是谢长安的父亲亲手栽种的蔬菜瓜果。
　　
　　谢父与谢母也十分喜欢季末，简直将季末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疼爱。而季末与谢父谢母之间也很是亲密，每每一张嘴便能哄得二老开怀，搂着季末直嚷着心肝宝贝，这倒是让季曾眼红的很，私底下偷偷地与季末讨教了一番。
　　
　　接着两家父母见过面后，商量着选了个好日子举行婚礼。
　　
　　季曾倒是不心急，可谢长安却急吼吼地想将结婚的日子提前再提前，最后还是先将季曾半拖半拉地早早领来了结婚证，这才安心了一些。
　　
　　这日阳光明媚，天清气爽，正是季曾与谢长安举行婚礼的好日子。
　　
　　季曾与几个女伴待在家里等谢长安的婚车来接，她虽然面上含着笑意，可心里其实紧张的很。外加季末还自告奋勇，时不时地跑到门外去打探情况，她整颗心都被小季末偶尔的一惊一乍搞得七上八下的。
　　
　　关雎今天穿了条裹胸小礼服，显得性感俏皮，瞧着季曾坐立不安的模样，打趣道：“曾曾，是不是很紧张？哈哈，放心，姐姐今天绝不会为难你的！”
　　
　　季曾偏头苦着脸道：“关雎，你别笑话我了，我紧张地整个人都僵硬了。”
　　
　　“放松，放松。”关雎笑眯眯地替她按摩肩膀，一边思忖道，“你说我们该怎么为难新郎才好呢？唱歌这事太没难度，要不让他给咱跳个舞？肚皮舞？脱衣舞？还是学学蜡笔小新，跳个大象舞？你说哪种好？”
　　
　　季曾咋舌：“随便你，反正只要不让我跳就成了。”
　　
　　眼下的情况着实不太妙，她只得先考虑着明哲保身。可怜的谢长安，不是她不救你，而是你必须受了这一遭劫难。
　　
　　正说着，季末又噔噔噔跑了进来，一身小西装白衬衣的礼服精神抖擞。他一下扑进季曾怀里，咯咯地笑着道：“妈妈，妈妈，谢叔叔的车来了。”眨了眨眼睛，坏笑道，“可是谢叔叔被李阿姨拦在楼下了，哈哈。”
　　
　　今日这一撞楼中可是关卡重重，谢长安需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到这个房间外头。而即便是到了门外，也需闯过关雎这一关，才算成功。
　　
　　不过谢长安也不是吃素的，身边的伴郎个个有才又有貌，将些个伴娘迷得晕晕乎乎。如此一施美人计，待他到季曾所在的房间外头时，身边只剩下了个刑风。他手上捧着花束，一脸兴奋喜悦地敲响了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却只开了条缝隙，露出关雎的半张脸来。
　　
　　关雎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谢长安，道：“我说谢长安啊，我虽然是你们两个的红娘，可我今天也是个伴娘，伴娘的作用，就是用来难为新郎的，你说是不是？怎么样，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可要出题了啊。”
　　
　　谢长安本事大得很，一路冲关上来，头发衣服一丝不乱，听得关雎这般说，赶紧睨了眼刑风，意思是：她就交给你搞定了！
　　
　　刑风会意，笑着对关雎道：“你也别太为难他了，娶个媳妇也不容易。”
　　
　　关雎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我没跟你说话，你插什么嘴？我告诉你刑风，我还在生你气呢，我可没原谅你！”
　　
　　刑风只得苦笑着后退。
　　
　　谢长安急了，一手砰砰地使劲敲着门，一边冲季曾撒娇求救：“老婆，老公来接你啦！你快叫关雎让一让，你看她，肥得都把门给堵死了！”
　　
　　关雎气得双眼怒瞪，与谢长安叫嚣：“你竟敢这么说我？你还想不想娶老婆了你？！”
　　
　　季曾在里头听得哭笑不得，想了想，拉过季末小声道：“末末，你还想不想让谢叔叔做你爸爸了？”见他点点头，又道，“你看，现在你干妈把谢叔叔关在门外，谢叔叔进不来，他就不能做你爸爸啦，末末去帮帮谢叔叔好不好？”
　　
　　季末睁着双无辜的大眼，迟疑道：“可是刚才干妈说了，不让末末出去的……”
　　
　　季曾赶紧又哄又劝，“干妈那是跟你说着玩呢，你想想看，干妈跟你说的话十句里头有几句是真的？她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这厢还没将小季末拉拢，那厢又听见被关在门外的谢长安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明知道我不会跳舞！老婆——老婆——你快出来啊，有人欺负你老公！老婆——末末，我的乖儿子，快给我开开门……”
　　
　　关雎嘲笑道：“瞧你那副小样，笑死人了！”
　　
　　谢长安又威胁道：“关雎，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结婚，不然你等着我怎么整你……”又瞥了眼刑风，“和你老公。”
　　
　　关雎有些底气不足，硬撑道：“老娘这辈子就是不结婚了，怎么着？”
　　
　　谢长安笑眯眯地望向刑风，落井下石，“你听见没，关雎不嫁人了，你还是趁早再另外找一个吧，别把精力再浪费在她身上了。”
　　
　　关雎气极，“你！”
　　
　　她刚刚说了一字，却听见啪嗒一声，门后的锁链被人偷偷地打开。谢长安立马眼疾手快地推门而入，一把抱起季末，夸奖道：“末末，真是我的乖儿子！爸爸真没白疼你，来，快让爸爸亲一亲。”
　　
　　季末笑呵呵地搂着谢长安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口，甜甜道：“爸爸！”
　　
　　关雎在旁气得差点要上蹿下跳，幸而被跟进来的刑风紧紧搂在了怀里，可口中还不甘心道：“末末，你个小叛徒！”
　　
　　季末转了转眼珠，从谢长安身上滑下来，两手搂着关雎的腿，可怜巴巴道：“干妈……干妈……末末最喜欢干妈了……”
　　
　　谢长安无暇顾及旁人，几步走到房间的最里面，看见穿着白色婚纱的季曾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不由放轻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将花束递到她眼前，恳切道：“曾曾，嫁给我，好不好？”
　　
　　季曾红着脸，羞涩地接过花束，低低应道：“好……”
　　
　　谢长安轻轻一笑，桃花面上春光潋滟，将季曾打横抱起，凑过去在她唇上吻了吻，接着迈步走向屋外，声音低沉道：“走吧，我的新娘。”
　　
　　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烟火在空中徐徐绽开。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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