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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琐事1

大清早地，家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周宁不耐烦地把被子扯高，试图捂住耳朵，但铃声还是犀利地直往耳里钻，她刷地掀开被子，扫一眼身边的丈夫苏子明，这人得很香，鼾声均匀，属于那类打雷地震都不会惊醒的主。周宁踢他一脚，他翻个身，继续睡。周宁脚上使了力，继续踢。

    苏子明被踢醒了，睁着迷矇的眼睛问，“咋啦？”才问完，自己也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电话声，两人都有手机，也没有夜里关机的习惯，但凡朋友同事基本都不会打家里电话，周宁的父母也不会，打家里电话的只有婆婆，她固执地认为，打手机就意味着多花钱，苏子明说了几次，让她有事打手机，心底里确实也不耐烦每每要跑到客厅去接电话，但母亲每次嗯嗯地答应得很好，下一次仍然照打不误。苏子明小声嘟囔一声，穿鞋下床，到客厅去接电话。

    周宁却也没了睡意，耳朵立着，听到苏子明叫了声，“妈。”

    周宁起身洗漱，苏子明走了进来，周亚含着泡沫问，“又什么事啊？”

    苏子明挤到她身边，两人紧挨着，周宁皱眉，“喂，离远点儿。”平时两个人就喜欢这么挤挨着洗脸刷牙，逗逗闹闹，倒也别有情趣，不过今天周宁没那好气，她问，“到底什么事？”

    每次婆婆打电话来，一准有事。当然这事，并非仅限于婆婆家的事，而是囊括了与婆婆家沾亲带故的所有人的事。

    苏子明含糊其词地答道，“也没什么事。”

    他知道老婆特烦这个，不敢明说。周宁瞪他一眼，他嘻皮笑脸地凑近来，“来来来，亲一个！”

    周宁推他一把，“谁要你亲！”

    丢了毛巾走出卫生间。不是她脾气不好，而是她知道，这个电话不会凭白克故地大清早打来，婆婆住在T县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镇上的人算起来都是亲戚，婆婆本身并不是个难缠的人，她虽然没读过书，但为人处事却是有分寸有礼节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好婆婆，可就是，事特多。




家庭琐事2

婆婆四十岁不到就死了丈夫，为着儿子，硬着没再嫁，一个人把苏子明拉扯大，苏子明读书很是用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公务员，进了财政局，人年轻，也挺能干，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母亲甚为骄傲，乡亲们也是羡慕不已。他小的时候，母亲一个人带着他，仅靠着家里的几分薄田，晚上就接点缝纫活，辛苦自不用说，邻里乡亲都或多或少地伸出过援助之手，他上大学的时候，学费是乡亲们给凑的。母亲每每一念及，就泪水涟涟，尤其提到其中有一个远房表叔，自己家里也很穷，硬是拿来了五十块钱，全是皱巴巴的零钞。

    这些辛酸的过往，在周宁初进苏家门，婆婆就已经不止一次地念叨过。婆婆是个善良的女人，信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每次苏子明携周宁回家看她，她必得反复叮嘱，“明儿啊，人家有困难找到你，你可一定得帮忙啊。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受了婆婆的感染，周宁心里对苏子明的亲亲戚戚们还是颇为感激的。两人结婚后住的是苏子明刚参加工作不久借钱买下的单位集资房，小两房，每次有所谓的亲戚到市里来，她都热情地招呼着人到家里吃住，大约是她的热情让人感觉太亲切了，亲戚们来了就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把这当成自儿家”了。进门不换鞋，抹布混用，在屋子里吸烟，坐马桶经常忘了冲水，厨房里堆积着脏碗，光着膀子腿支到茶几上看电视……周宁从小在城里长大，家里环境不错，母亲自小就教育她，到别人家里一定要懂礼貌，守规矩，哪里见过诸如此类混乱的场面。一次两次地，看着苏子明的面上，也就忍了下来。直到有一天回到家里，发现两个大男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还嗑着瓜子，瓜子壳吐着满地都是，苏子明在厨房里忙碌地炒菜，听到门响，就大声说，“宁宁，咱哥来了。”




家庭琐事3

什么哥不哥的，凡是比苏子明大的，都是他哥！周宁心里不高兴，却也笑着脸招呼一声，“大哥！”两男人盯着电视看，正眼都没瞅周亚。周宁上卫生间，一打开门，门里突突地跳起来几只鸡，周宁吓得大叫，苏子明一个箭步飞奔过来，迭声说，“呀，怎么搞的，飞出笼来了！哥说这段时间鸡得价，拿几个来卖。”搂过周亚，讨好地说，“还给咱也带了一个来，锅里煮着呢。”

    周宁憋着一口气，等那两哥出了门，冲着苏子明就发作起来，“我告你苏子明，我家不是旅馆！你家的那些亲戚，以后让他们住旅馆去！”

    苏子明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为难地说，“那怎么开得了口嘛。人家大老远地来，明明有地儿住，还得花那个冤枉钱。一晚上就几十块，心疼着呢。”

    周宁咬咬牙，说，“那行，以后你家有人来，通知我一声，我去旅馆住。”

    一看周宁真动了气，苏子明立刻就笑起来，“那哪成，宁可我受罪，也不能让老婆受罪啊。这里就是老婆的家，老婆哪也不能去！”

    他到处寻访了一下，得知一同事的亲戚包下了一单位的旧宿舍楼，改建做旅馆，位置倒还算靠近市中心，价钱也不贵，他仗着关系去，还拿到了个颇为优惠的价格。从此，接待亲戚的地儿就改在了这家招待所。

    一开始母亲很不高兴，说是没法向亲戚们开那口。苏子明也有点为难。周宁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说，“就说咱们家最近在装修，房子没法住，你都得和我一块住娘家去。他们住旅馆，咱们出钱。”

    苏子明一喜，觉得这法子不错，照着做了，有理解的，有不太乐意的，但到得最后，倒都觉得了住招待所的好，爱怎么就怎么，晚上回来晚了还不用叫门，钱又不用自己出，何乐而不为。

    这个难题就这样解决掉了，因为用苏子明的名字入住的挺多，旅馆还偶尔提供免费入住几晚，当作赠送的回扣。这么算起来，这项开支倒算不了什么了，算是个皆大欢喜的好结果。




家庭琐事4

一直到上了公车，周宁还在思忖着，婆婆到底有什么事找苏子明。

    前些日子，听说有办法帮婆买个什么保险，然后等婆婆到了退休年纪就可以当作退休职工一样领取退休工资。具体的周宁也不明白，她基本是个不会操心的人，许多事听着也不过权当水过鸭背。那段时间她一直听到周围身边的人都在议论这事，说是哪怕没单位的，只要能找到挂靠单位，做齐工资表，手续办全，就都可以办。苏子明动了心，就来找周宁商量，苏子明费了好大劲解释了一翻，周宁仍旧糊里糊涂地没弄明白是咋回事，她唯一知道的是，得帮婆婆缴近三万块钱。

    这个数目吓了周宁一跳。周宁在一家物业公司工作，收入不过一般般，苏子明在财政局，稍微好一点，平时看上去两人还是属于挺光鲜的那一类，差点就等同于打上了“有钱人”的记号。却不知两人其实囊中羞涩，平时出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周宁买点衣服和化妆品，再加上朋友间的小聚会，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红白喜事，结婚两年多来，两人着实没攒下什么钱。卡上剩下的，就只有两万块，还是当初结婚时，周宁母亲硬塞给女儿的。两人都不舍得动用，打算留着换套大房子的时候再说。

    对苏子明的建议，周宁采取了不答应也不反对的对策。苏子明也不敢提出来，先把那两万块动了，那钱怎么也是丈母娘给的，于情于理，花在自己母亲身上，自己也觉得怪难开口。自己家里本来家境就不好，恋爱时颇受周宁父母冷遇，结婚的时候还是借了同办公室的刘紫霖刘大姐的一万块，才把喜晏给摆了，连个像样戒指都没给周宁买上一个。那一万块，收到的礼钱除去开支，刚好够还。这两年来，眼看着薪水涨了，日子也比从前松了许多，但手头上就是没钱。好不容易攒下来个几千块，没捂个屁久，立马有地儿花费掉了。




家庭琐事5

磨叽了几天，恰好周宁的好友吴巧莉有事找苏子明，说是老公有一个工程完工挺久了，钱一直没拿到。吴巧莉的老公秦南名义上是某商贸公司的副经理，十年前商贸公司都是很红火的，后来渐次没落，基本上都是柜台承包，大部分工作人员下岗自谋生路，商贸公司的牌子还在，却等同于没有。工资就靠每年收上来的微薄的承包金，几个月发放一次。秦南脑子灵活，找了点关系，到处找点小工程小项目来做，几年来也渐渐地上了路，腰包便鼓起来。

    苏子明义不容辞地跑上跑下，帮忙询问一番，到底是熟人好办事，不过是卖了几句嘴，丢了几包烟，没几天，秦南的钱就到了手。秦南非要请苏子明两口子吃饭，不说谢这事，只说，好久不见面了，怪想念的，怎么也得聚一聚。

    饭是在五鑫大酒店吃的，秦南点了一大桌菜，苏子明直说，“你真是，自己人，太客气了。”

    周宁也失笑。她和吴巧莉是高中同学，当时交情倒是一般般，上大学时都考到了广州，一个念华师大，一个在中山。老乡会时，两人突然亲密起来，大约是身在异乡，彼此都倍觉孤单的缘故。毕业后，周宁到了H市，吴巧莉混迹在广州上海北京，最后打个电话给周宁，叹息说，“累了。我也去H市陪你打发日子好了。”结果两人最后都在H市安了家，成了H市的一分子。

    彼此间的走动还是很频繁的。男人们没有空，女人们逛街吃饭都邀着在一起。女人的友情是奇异的，逛街吃饭作伴多了，情谊自然就深厚。不然再深厚的友情，不一块逛街吃饭，很快也就淡漠下去。

    一餐饭吃下来，苏子明便有了醉意，为老婆的朋友成功办好一件事，这让他颇有点意气风发起来。回到家里，便缠着周宁不放，周宁也觉得今晚挺有面子，遂半推半就的由他抱住了。两人上了床，苏子明很是缠绵地把周宁百般爱抚了一番，周宁闭上了眼睛，情不自禁地轻轻呻吟起来，突然听到苏子明轻声说，“亲爱的，那两万块，先借我成吗？”




家庭琐事6

犹似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来，周宁顿时火冒三丈，手上一使劲，把苏子明推了下来，蹬蹬地就跑客房去了。

    她不是生气他开口要钱，她是生气他竟然把性爱当成了达到目的手段。怒火让她辗转难眠，而苏子明也没有像往日，看到她生气就赶紧上来哄劝一番，直到把她逗乐为止。

    她郁闷地躺在床上，客房的床有些硬，她浑身不舒服，可是又拉不下脸去卧室。心里翻腾着胡思乱想，良久才睡着。

    睡着迷糊间，感觉有人在轻轻地亲吻着自己，略带冰凉的手掌耐心而细致地抚摸着她的肌肤，她的意识模糊着，身体却清醒起来，情不自禁地回应着，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让她浑身舒畅，她满足地大声叹息，心想，这要是个梦的话，就一直这么做下去吧，别醒。

    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被苏子明紧紧搂在怀里，早春的阳光透过窗缝跃进房来，她心里温暖地动了一下，侧过头在苏子明脸上亲了一下。没想到苏子明早已醒了，趁势便把她压在身下，又吻又咬。她咯咯笑着求饶，轻喘着低声说，“那钱，你先拿去给妈交上吧。”

    苏子明又是感激又是歉疚，紧紧地抱着她不说话。周宁倒安慰他，“不就是两万块钱嘛，咱年底能攒回来。”又问，“还有一万，怎么办？”

    苏子明说，“堂姐答应借给我。”

    苏子明说的堂姐其实是周宁的堂姐，名叫周燕，在税务局工作。周宁皱皱眉头，“你怎么找她借钱去了？”

    苏子明急忙解释，“我没找她，是那天她在我们局办事，我们正好在议论这事，她听了，就主动说借我一万。”

    借都借了，周宁也只好罢了。这个堂姐从小在周宁家里借住，一直到考上大学，周宁是个独生女儿，有了这个堂姐作伴，少年时光少却许多寂寞。两人虽然相差近十岁，却情同姐妹。只不过最近这些年来，各自忙于生活，来往便淡了许多。




家庭琐事7

三万块钱缴了上去，婆婆特地打了个电话来给周宁，感激得不得了，不停地念叨，“我也要有工资领了。”

    听着婆婆那百感交集的语气，周宁余存的委屈和不快便消逝得一干二净。她对这个婆婆还是颇为尊敬和爱戴的，每次去镇上看她，她必定杀鸡等候，知道周宁爱吃鸡腿，所有鸡腿全挟给她，啥家务事都不让她沾边，宁可使唤苏子明，“子明，洗碗去。”周宁心里常想，要是婆婆带来的事少点儿，那可真是一个完美婆婆了。


    才踏进办公室，就听到有人在里边大声嚷，“我不管，反正你们得划个摊位给我，不然我没饭吃，我就天天来闹！”

    周宁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卖猪肉的老马。

    周宁所在的物业公司管理的是一个占地颇广人口也颇多的小区，小区内建了一个市场，市场不算大，却是牛事马事一大堆，真让人烦不胜烦。就说这个老马，肉品行招标，他一个老摊主，耍牛，拒不参加，摆资格，说老摊主，要求照顾。没人理他，招标结束，有人招到了他原本的摊位，他这才急了，天天跑办公室来闹。

    周宁踏进门去，沉下脸，“闹，老马，你就使劲闹。我本来还想考虑着，帮你解决一下实际困难，都要养家糊口，谁也不容易。你倒好，除了闹就没别的。算了，你爱闹就闹，懒得理你，要是口渴了自己倒水喝哈，角落边上有饮水机。”

    听周宁这么一说，老马立刻陪上笑脸来，“呀，周小姐，周小姐，我就知道你人好。我不闹，我有啥闹的。我这就走。”他向外走去，又回过头来叮嘱，“那可得帮我解决一下哦。拜托了。”

    他一走，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李静松口气，“还是周姐你有办法。”

    周宁笑了笑，“都见惯不怪了。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

    “那你打算怎么帮他解决他那摊位问题？”李静问。

    周宁说，“五号摊主有两块案板，昨天刚来说租赁费高了，扛不住，就让他分一块给老马好了。皆大欢喜。”




家庭琐事8

李静便笑了，“姜还是老的辣。”

    周宁叹息一声，“辣个屁。”

    工作上应付的毕竟是陌生人，好说歹说搞不定，可以索性撂下面子。可是在家里就不行，再怎么愤懑，再怎么怨怼，甚至气将上来发过无数次毒誓，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到头来还是得自己逐一理顺。

    因为是周末，除了几位业主前来办理遗失门卡的补办手续，基本没人踏进办公室来。周宁打开摩尔庄园，玩起游戏来。突然李静的QQ头像晃动起来，“宁姐，看看这个，怪有意思的！”

    对话框里是李静传过来的截图：

    结婚前往下↓看：

    他：太好了！我期盼的日子终于来临了！我都等不及了！

    她：我可以反悔吗？

    他：不，你甚至想都别想！

    她：你爱我吗？

    他：当然！

    她：你会背叛我吗？

    他：不会，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他：当然，决不可能只有一下！

    她：你有可能打我吗？

    他：永远不可能！

    她：我能相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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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宁忍不住好笑，“这人太有才了。”总是有这些人，有点怪才，有点歪才，编出来的短信也好，小笑话也好，总是字字珠玑，却又让人忍俊不禁。

    李静发过来一个叹息的表情，“我现在才知道，婚前婚后，真的是冰火两重天啊。完全两个世界。”

    李静其实比周宁小不了多少，年前刚结的婚，嫁的是一个二手男。男人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李静的这场恋爱谈得颇是狂热。完全忽略了男人还有一个前妻，外加一个女儿。在李静看来，那都是他的过去，与她无关。她要的是他的未来。她没想到的是，他的生活本来就由过去和未来组成，缺一不可。有什么样的过去，就可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昨晚上，他前妻打电话来，说是厨房的水管爆了。结果他一去就是大半夜。我跟他吵，他还说我不近人情。”李静噼噼啪啪地敲着字，“我气得半死。他妈的。老子的老公去帮别的女人修条破水管，一修就几个小时，老子有意见竟然还成了不近人情了。我日！”




家庭琐事9

周宁回过去一串省略号。公司里她就和李静走得最近，彼此有些什么心里话也都会说说。李静刚恋爱时，她就劝过，二手男的后遗症多多，再考虑考虑。可李静被爱蒙了眼，只看到男人的成熟、体贴，再加上稳定的事业，这一切都让即将成为大龄女青年的李静迷醉不已。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动不动就打电话来，说孩子不舒服，说门锁坏了，要不然，就是保险丝烧了。总之，她家就是问题不断，她孤儿寡母的，不找他找谁？”李静想起来就觉得烦。

    周宁说，“有名经典名言，结婚前要大睁双眼，结婚后要睁只眼闭只眼。”

    李静靠到椅背上，轻轻叹息一声，“说真的，我有点后悔了。”

    周宁失笑了，“这才结婚多少天啊。说后悔。真是。”

    她站起身来，正想叫李静出去吃午饭，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是苏子明，说是就在公司附近，约她一块吃中饭。

    周宁有点意外，苏子明的周末一般都在自家小区外的一家小理发店里度过。理发店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姓陈，大家都爱叫他陈伯。他的店与其说是理发店，不如说是间棋牌室。每到周末，小小的店面里，就支起两三张桌子，甩的甩扑克，打的打麻将，下的下象棋，倒是比小区里的会所还要显得更热闹些。

    苏子明酷爱打一种叫“牛鬼”的扑克牌，在理发店里一坐就是一天，有一次周宁发现他拿着牌和人家争得面红耳赤，又是惊讶又是失笑，回了家便取笑他，“不就是打打牌嘛，争的那个样。你平时也不是急脾气的人啊。”

    苏子明说，“你不懂。打牌讲究的就是赢牌的那种成就感。”

    周宁还真不懂了，赢几把牌就有成就感了？

    当下便笑着说，“怎么，今天不去寻找你的成就感了？”

    苏子明也笑，“快点快点，小明快餐，你出正门来向右拐，直走五十米。”




家庭琐事10

周宁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对李静说，“我出去一会。”


    李静正在打电话，捂住了话筒点点头。


    周宁到了快餐店才发现，苏子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苏小旭。


    周宁皱了皱眉，想起今天早上婆婆打来的那个电话，隐隐地便猜到，应该是与苏小旭有关。


    苏小旭是苏子明的表弟。当年苏子明读大学，那个贡献了皱巴巴的五十块的表叔，就是苏小旭的爸爸。苏小旭生来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初中读了四年，高中读了五年，最后勉强上了个不入流的大专院校，去年大专刚毕业，在苏子明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两个月，嫌跑广告太累，薪水太少，辞了。苏子明托了同事，又给苏小旭在一家印刷厂找到了一份文员工作，活儿轻松。苏小旭干了三个月，又辞了。理由得厂子太小，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周宁几乎要晕给他，他何德何能，敢批评人家的厂没前途？上个月，苏子明又给他找了份活，在一家商场做收银员。


    看到周宁，苏小旭乖巧地叫了声，“宁姐。”周宁也不客气，说，“不会是又辞了工作吧。”


    苏小旭便把头低下去，一个劲地扒饭吃。


    苏子明轻咳两声，说，“小宁，你们那不是在招保安嘛，你给介绍介绍看，小旭应该能胜任。”


    周宁从鼻孔里轻哼一声，“要有心，什么工作都可以胜任。”


    苏子明在桌下踢踢周宁的腿，周宁抬起头来，正想发作，苏子明已然说，“别急哈小旭，下午让你宁姐去问问，应该没问题的。你学历和身高都够条件。”边说边冲周宁使眼色。


    周宁心里有气，却是不好发作。

    待小旭一走，周宁便沉下脸来，喝道，“苏子明，你到底有完没完啊。不是我说你，你帮人也要注意点儿。上次美美的事，还记得吧。”




家庭琐事11

美美据说也是苏子明的表妹，高中还没毕业就嚷着要到城里来找工作。她一没学历二没特长，苏子明四处托人，才在一家娱乐中心给她找了一份收银工作。结果五个月后，美美的父亲找上门来，指着苏子明骂，“你给你妹找的什么工作啊，成天就是帮男人洗脚按摩，你安的什么心啊。”苏子明被骂得丈二摸不着头脑，一问才知道，美美嫌总台收银拿的钱少，自告奋勇去了洗浴中心，一来二去的，就跟其中的一位客人谈起恋爱来，男人还给她租了套房子，却不知男人却是有老婆的，老婆带了一群人打上门来，美美惊慌失措，带着一脸的伤跑回了家里。

    此时听周宁这么一说，苏子明急忙说，“不会不会，小旭不一样。小旭这孩子，还是挺老实的。”

    周宁叹了口气，“老实？老实人半年内还换几份工作？”她点点头，“也是，谁叫他有个能干的哥呢。”

    苏子明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只得陪笑道，“老婆，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吧。咱吃鱼去。”

    周宁硬邦邦地回道，“不去！”

    搁了碗筷扭头便走。

    回到办公室，李静不在，看看别的办公室，除了财会小吴，就没别的人了。反正也是周末，基本没啥事，考勤也近似于不打，大家也就疲懒了些。

    周宁玩了一下午的五子棋，对手很强，次次赢她，她也固执，非揪着人家下，人家一走，她就去找，结果弄的那人也无奈了，最后只好一直陪着她玩，却也硬是一局也不肯相让。

    虽然心里怄着，但还是给主管人事的副经理打了个电话，说了小旭的事。副经理姓韦，和周宁平时的关系也还不错，当时就同意让小旭先来试试。反正请谁也是请，不如顺水卖个人情。当然这人情也不是轻易卖的。周宁心中有数，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友谊商场，咬咬牙买了支欧柏莱的眼霜。198元。不算贵，送出去也不算失礼。




家庭琐事12

眼霜是买给韦副的老婆的，韦副素来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会哄老婆。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韦副包养着某洗浴中心的一按摩小姐，把老婆瞒得滴水不漏，动不动就带着老婆吃吃饭，买点衣服化妆品哄老婆开心，属于典型的“外头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的那一类。


    周宁起初挺骇笑的，“我就不信他老婆一点珠丝马迹也没发现。要是我老公敢背着我包小姐，老娘我就阉了他！”


    李静嗞嗞笑，“宁姐，你这就不是聪明人了，他老婆没工作的，和他结婚后一直就靠他养活，你别小看韦副，人家还开了个小小的土特产店，从乡下收来的土特产品，过他的店一包装，身价就翻了个番，人家还抢着要。这年头，人嘴刁，好吃个山里野味嘛，生意好得不行。别说他还懂得哄哄老婆，就算不哄，量老婆也不敢吭声。真要闹起来，自己啥好处也讨要不到。若真翻了脸，带着个孩子，怎么嫁？怎么也成了一个离婚女人了，离婚女人就等同于市场里卖剩的青菜，洒的水再多，面相再好看，大家也心知肚明，不值钱了。”


    周宁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说得好像特有经验似的。”


    李静叹口气，“离婚女人难再嫁，所以只好缠着前夫不放。老娘我这不是正水深火热着嘛。”


    周宁不好再说，心里却想着，凭什么女人离了婚就掉了价？这说法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好像自己凭白地就失去了骄傲的底气。


    买好了眼霜，周宁又到负一楼的超市里瞎走一气，看看时间也近八点了，苏子明也没打个电话来。她本来想着，早上的拒绝也不过是生气的一种表现，他怎么也该继续再打个电话来，以示请她吃饭的诚心啊。


    心里有点郁闷，这男人，婚前和婚后还真是不同。

    周宁和苏子明的认识颇具戏剧化，四年前，周宁和吴巧莉都名花无主，吴巧莉在同事的介绍下，开始了漫长的相亲过程。其中的一场相亲里，吴巧莉带上了周宁，男方带来的，正是苏子明。一餐饭外加一场电影，四人俨然成了两对，只不过，吴巧莉和那男人很快就分道扬镳，周宁和苏子明却开了花结了果。




家庭琐事13

周宁的父母对苏子明不是很有好感，主要也是觉得这小伙子，一个人在城市打拼，没房没背景，要想混出头真是太难了。可苏子明对周宁的好却是没话说的，几乎就达到了纵容的地步，一句想吃“朱记小笼包”，苏子明就骑个破自行车，从城南穿到城北，花个三块钱买笼包子，再从城北回到城南。两人若是偶尔拌了嘴，苏子明几乎能把周宁家的电话打爆，再不然，在楼下一站就一整晚，连周宁的父亲都看不下去了，批评女儿，“不得太任性！”到最后，母亲也发话了，“别太使小性子了，会把好男人给吓跑的。”话里也等同于把苏子明归于了好男人一类。

    用母亲的话说，“虽然穷一点，看在对你好的份上也就算了。”周宁听得心里难过，她知道母亲盼望她能嫁个条件好一点的，最起码往后的家常生活也就过得舒适一点。她心里也不是没动摇过，但最后还是爱情占了上风。

    原谅她不知道，男人所谓的好，总是有限期的。心里不是不爱，但总觉得结了婚，许多事就变得没有必要了。比如，吵场小架，象征性哄两句，没好？那可不好意思了，自己好着去吧，爷们可不奉陪了。有那时间，不如看点股票，转过头，可不就自己缓过来了。又比如，大半夜的，想吃宵夜？行啊，自己弄去。跑几条街去买？你莫非哪条神经短路了？

    一次两次，连女人都被训练得全无底气了，有些要求，心里先打上了小鼓，说出来理不直气不壮，男人不肯买账，自己也觉得自己难缠。

    周宁感觉着，苏子明就是这样，一天天地把她这块原来掌心里的宝，变成了家里随意摆放的一件家具电器。而她懵懂着，无奈地认可了这种转变。

    不管怎么说，心里好歹安慰着自己，在如今这小三遍地的年代，苏子明还能洁身自爱的没弄出什么绯闻，她已经颇为满意了。

    这么一想，却又懊丧了，从什么时候起，对男人，就沦落到了仅此一点要求？




家庭琐事14

路过熟食柜，周宁买了半斤饺子，一杯豆浆，四处看了看，决定找个地坐一会，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不想接，顾自吃着饺子。电话断了又再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

    周宁便接通了，刚“喂”了一声，那头便传来一女孩小声而焦急的说话声，“快来，我妈，我妈和我爸打起来了。”

    周宁怔了怔，半晌没想起打电话的会是谁，那头没听到回答，着急起来，提高了声调，“姨，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周宁这才听出来，是堂姐周燕的女儿诺诺。

    她有些怀疑，“什么？”

    周燕的丈夫是市环保局的局长，对外的形象一直不错，在周宁的印象里，他们结婚近二十年，感情一直不错，女儿去年刚考上重点高中，看上去怎么也是一值得人欣羡的家庭。

    诺诺小声地抽泣起来，“我爸和我妈，又打起来了。”

    周宁匆匆地走出超市，叫了辆车，直奔同华小区。她敏感地捕捉到了诺诺话里的那个“又”字。这说明，堂姐和堂姐夫应该不是第一次动手了。

    周宁心里又震惊又惶乱。她不敢想像，一对在外分明就一楷模的夫妻，怎么会在私底下拳脚相加？

    周宁赶到周燕家里的时候，只有周燕和诺诺在家。诺诺正弯着腰，收拾乱成一团糟的屋子。周燕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死盯着电视看。

    看到周宁，诺诺叫了声，“宁姨。”声音便哽咽了。

    周宁心里有些难过，搂了搂诺诺，“诺诺，爸爸呢？”

    诺诺说，“爸爸出去了。”

    周宁说，“诺诺乖，进房看书去，这里等下阿姨会收拾的。”诺诺顺从地“嗯”了一声，看一眼妈妈，走进自己的房间。

    周宁挨着周燕坐了下来，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周燕的泪水就抑制不住地奔涌出来。她捂住脸，失声恸哭。

    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十点，周燕收到一条短信，“你知道吗？你老公此刻就躺在我的身边，我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性爱。”




小三来袭1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一条发错了的短信，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却没真往心里去。

    第二天晚上，短信再次于十点抵达，“他总是这么激情万分，让我怀疑你根本就没尽到做老婆的责任。”

    周燕立刻就懵了。女人的敏感告诉她，来者不善，这决不是发错的短信。她立刻拨打丈夫林向南的电话，手机一直响，始终没人接。没几分钟，短信又来了，“不用打了，他睡着了。他累坏了。”

    周燕只觉得深身的血都冲到了脑子里，她颤抖着拨打这个发来短信的号码，那边却提示，该用户已关机。

    这一晚，林向南凌晨一点才回到家，周燕一直坐在沙发上等他。这三个小时，对于周燕而言，就是一场烈火的煎熬。

    林向南看到她没睡，淡淡地问了一句，“还没睡？”

    周燕说，“我哪里睡得着，想起你在外边陪着别的女人睡，我就根本没法闭上眼。”

    林向南皱了皱眉，轻描淡写地说，“你有病啊。”径直就向卫生间走去。

    他的态度激怒了周燕，周燕霍地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叫，“你站住，林向南。”

    林向南停了一下脚步，又向前走去。周燕气急攻心，顺手操起沙发边的花瓶就朝他扔了过去。林向南听到风声，向前疾走两步，花瓶在他身后哗地爆裂碎掉，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向南回过头来，恼怒异常地嚷，“你发什么疯啊！”

    周燕指着他，“你说，那小婊子是谁？”她被愤怒贯穿了全身，全身都在发热，她扑上去抓住林向南一阵撕打，林向南猝不及防，狠狠地一推她，她站立不稳，摔在地上。林向南低声厉喝，“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他厌恶地瞟她一眼，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儿就打开了淋浴喷头，若无其事地洗起澡来。

    诺诺的房门打开了，诺诺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怎么了，妈妈，你们吵什么啊。”




小三来袭2

周燕这才意识到，家里还有诺诺。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没什么，快去睡吧。”

    诺诺“哦”了一声，重新关上了房门。

    周燕跌坐在沙发上，头疼得厉害，那不堪入目的短信真让她体会了万箭穿心的滋味。

    她和林向南认识二十年，结婚十七年，女儿诺诺也十五岁了。他们是大学同学，林向南是周燕的初恋，他在学校里颇有名气，特受女生青睐，他却对貌不惊人的周燕情有独钟，两人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刚结婚时着实过了一番苦日子，两人家里都不宽裕，特别是周燕家里，还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可是手头再紧，林向南总会不时提醒周燕，给弟弟妹妹寄生活费，到后来，两人的生活好过了点，周燕的弟弟妹妹几乎就全由林向南负担了。对此，周燕的家人都感激不尽，都认为周燕找了个好老公。周燕也一直这么认为。林向南工作努力，为人正直，待她始终体贴如一，三年前升任环保局局长，应酬多了，在家的时间少了，但对周燕仍然是关切的呵护的。正因为如此，周燕一直没觉察到，他何时何地，竟然有了别的女人？！

    想到此，周燕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有快半个月没亲热了。自从有了女儿诺诺，周燕对性爱这事就基本丧失了热情，每次都是林向南涎着脸来缠着，便像应付一项工作似的完成了事。林向南也偶尔小有抱怨，周燕也没往心里去，在她看来，都老夫老妻了，这不重要。到后来林向南日渐忙碌，两人之间的性事不觉地就少了许多，周燕以为他工作压力大，理所当然顾不上这么档子事，自己便也乐得轻松，却没想到，他原来是因为有了别的女人！

    周燕胸无大志，一个好丈夫和一个乖女儿就是她的骄傲。如今这好丈夫的标签被别的女人如此残忍地撕扯下来，连同她的自尊，她的自信，都被毫不留情地一同踩踏于地。




小三来袭3

林向南始终不承认自己有了外遇，一口咬定周燕纯属没事找事。周燕把手机短信拿给他看，他媸之以鼻，“就你才去信这些。”

    他抵死不认，周燕也拿他没法。试图暗地里找人询问一番，却觉得太过丢脸，问不出口。林向南照常早出晚归，周燕拿不到凭据，只得忍下气来，心里也暗自警醒了一番，于是在林向南晚归时，主动示好，试图缓解两人之间的僵局。不曾想林向南完全不领情，每晚倒头就睡。换了从前，周燕也不作它想，但如今周燕便忍不住猜疑，他为什么不碰她？

    一星期前，女儿回到家里便说，今天爸爸带着个阿姨去看她。周燕原本没打算让女儿住校，在女儿的强烈要求下，才刚为女儿办了住校手续，一听女儿说有女人去看她，立刻警惕起来，问，“谁啊？”诺诺说，“是韦阿姨。好漂亮。还送了我一个MP4。”

    诺诺一直想要一个MP4，周燕觉得一中学生玩这个，不好，没同意买。周燕听了女儿的话，第一感觉就是此女人既彼女人。她又吃惊又愤怒，第一，这个女人是真实存在的。第二，这女人未免也太嚣张了些。第三，一个巴掌拍不响，林向南竟然也默许了这个女人去接近自己的女儿！

    等诺诺一回校，周燕就揪住林向南不放，林向南这一次没有矢口否认，只不耐烦地说，“单位同事，你瞎紧张什么。”周燕紧逼着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林向南皱起眉头，“你看看你，跟街头泼妇有什么两样？！”拂袖而去。

    周燕怔住了。透过客厅墙上的镜子，她看到了自己，头发蓬乱着，一条褪了色的长睡裙，脸有些浮肿，整个人看上去，竟是让人心惊的苍老和邋遢。

    周燕从没有哪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衰老和婚姻的岌岌可危。她到现在才顿悟，原来两者是有关联的因果关系。

    今天是周燕的三十九岁，周燕特地做了一个新发型，穿了一条刚买的裙子，早早地做好了一桌菜，给林向南发了个短信。在从前，林向南是断断不会忘记这些所谓的纪念日的，但今天，他始终没回来。而周燕的手机，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发来的短信，“那么老了还过生日？你还真有勇气。”




小三来袭4

周燕气极，让诺诺打电话给林向南。林向南对这个女儿向来很是疼爱，接了电话没多久就回家来了。一进门，周燕就看到了他满脸不耐的表情，瞬间里，所有的怒火都爆发起来，她二话不说就开始把饭菜倒进垃圾篓里，诺诺吓坏了，直叫，“妈，妈！”林向南一看女儿吓着了，赶紧也过来骂，“你又发什么疯啊，真是受不了你！”周燕抬手就把手里的盘子砸向了林向南，林向南上来就给了她一耳光……

    诺诺哪见过这阵势，呆了好一会，才想起给小姨周宁打电话。

    周燕把手机递给周宁，有气无力地说，“你自己看。”

    周宁打开收件箱，最近的一条短信息是九点三十五分发来的，“你的XX太老了，男人不喜欢。他喜欢我这样的，粉嫩。”

    周宁一阵恶心，不由得啐了一口，“这什么人哪，这是！”把手机还给周燕，“这女人不简单啊。每次一给你发完短信就关机。”

    周燕说，“我去查过，是用一个男人的身份证登记的手机号。”

    周宁疑惑地说，“难道这个手机，她专门用来给你发短信？”

    她真有点觉得不可思议了，还有这么有心机的小三？她试图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周宁说，“等我去给你调查调查，这女人到底是谁！”

    转过头看到周燕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说姐啊，如今这年代，婚姻不同以往。婚姻也是一门生意，需要两个合伙人用心经营才行啊。”

    周宁看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也别想太多。注意，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得把身体养好！”

    出了同华小区，喧嚣的街道已然渐次安静下来。周宁等了好久，也没拦到出租车。同华小区风景秀丽，说到底其实是个公务员小区，位置偏僻应该是故意的，家家户户都是独门独户的二层半小别墅，出入的都是豪华轿车。周宁每每叹息，真是人同命不同，苏小明也是公务员，混了那么久还住着N年前的旧房，什么时候才能像人家，住别墅，至少开别克？




小三来袭5

正胡思乱想着，终于有出租车驶来。周宁赶紧挥手拦下。

    大约这一天太过疲劳，不算远的车程，周宁几乎睡过去，朦胧中听到出租车里放着小广播，如此深夜，播出的是一个情感热线栏目，周宁以前偶尔也听过，叫“静夜心声”，无数寂寞的男女、抑或在婚姻里几乎迷失了方向的夫和妻，都挑在这一时刻向无所不知的主持人寻求帮助。

    周宁听到醇厚的男中音，“许女士给我们打来电话，说自己刚结婚一年，可却突然发现，睡在枕边的这个男人，如此陌生……”

    车子嘎然停下，周宁惊醒过来，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匆忙地付了车钱，逃也似地疾步走进小区。小区很小，挤挤挨挨地立着好几个单位的旧宿舍楼。楼道里的灯坏了，脚下的水泥地有点凹凸不平，周宁脚下一人踉跄，差点摔倒。想起雍容华贵的同华小区，周宁心里不由得暗自叹息。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苏子明竟然不在家。周宁即刻气往上涌，这人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且不说没打电话跟她表示一下歉意，竟然去哪儿也没个交待。她拨通了苏子明的电话，良久，苏子明才接了，舌头都有点儿打卷了，“老，老婆！”


    周宁一听就知道他又喝得差不多了，她至烦他这一点，喝酒一上头，就不懂得控制自己，非喝得完全醉掉才算完。


    周宁喝道，“你在哪？回家还是不回？”


    苏子明倒还清醒，“回。马上回。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周宁洗了澡，瞥一眼墙上的钟，距离苏子明所说的十分钟已然过去又三个十分钟，周宁强压着怒火继续再次拨打苏子明的电话，“十分钟之内不到家，就别回来了！”


    苏子明急忙应道，“马上！马上就到家！”


    这个马上，又一直推迟到四十分钟后，苏子明这才推开了家门。看他摇摇晃晃的模样，周宁气不打一处来，苏子明涎着脸上来叫，“老婆！”


    周宁把怀里抱着的抱枕往沙发上狠狠一摔，进了卧室，把门反锁。耳朵立着，听到苏子明跌撞着去洗澡，敲卧室门，含糊不清地叫她，最后没了声息。周宁忍耐不住，打开门看，却发现他躺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心里气恼，狠狠地踢了他两脚。苏子明唔唔两声，身体丝毫未动，鼾声如雷。


    周宁满肚子火没处发泄，她可以想像得到，第二天清晨醒来，苏子明便会像没事人一般，面对她的愤怒和指责，无辜又费解地反问，“我怎么了我？不可能吧。不可能！”


    婚姻。周宁很肯定地想，是婚姻把男人变成了一个会狡辩会撒谎必要时会翻脸不认人的怪兽。




小三来袭6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周宁就打听到了林向南的情人的名字。姓付名朵拉。听名字就有点不同一般。据说这名字是她自己改的，从前叫付春花，多年前在某个县的乡政府里做临时工，后来也不知走的什么关系，弄到了转正指标，还调到市里来了。成功地做了城市人，付春花立刻就把名字改成了时髦洋气的付朵拉，目前在市委属下的招待所任餐饮部经理。五官不见得漂亮，身材却相当傲人，最喜欢的就是穿低胸吊带装，动不动就微微躬下身子来，有意无意地展现胸前的波涛汹涌。

    关于她的段子相当多。当然都和男人有关。官场里除了政治就是风花雪月，平素一本正经的领导们，一到了酒桌上，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色咪咪起来，这也难怪，美酒加美女，但凡凡夫俗子，没有不心旌摇荡的。付朵拉能说会道，能唱会跳，酒量还惊人无比，说起来，其实真是搞接待的难得的一朵奇葩。明里是一个招待所的餐饮部的经理，暗里却是市里接待行业的顶梁柱。男人们提起她来时，故意暧昧地要试图和她撇清关系，私下里，只要有机会，都想着混水摸鱼一把。只不过，别人都聪明，无论过的是嘴瘾，还是真的有得到好处，最后都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唯独林向南，却像是猪油肝蒙了心，一门心思地当起真来了。

    周宁不听则已，听了暗自心惊，人们都把林向南的这场艳遇当作一场笑话，谈论起来无所顾忌。听周宁问，还惊讶起来，“呀，还以为你早知道了，装镇定的呢。原来真不知道啊。”

    周宁恨的牙痒痒，心里暗恨，真要玩女人，好歹也玩个身家清白的，说不定还引来艳羡目光无数让人暗自叹服。

    付朵拉今年二十八，竟然跟周宁同年。想来心里也在打算着找个好归宿的事了。林向南除了年纪大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难得的又对她痴心一片，她目标明确，人前人后，毫不避讳。




小三来袭7

据说她打麻将，总是带着林向南，一只手摸麻将，一只就搁在林向南的腿上，轻轻摩挲。林向南送了她一块手表，她爱不释手，成天戴着，就连超市里的促销小姐，商场里的服务员，她都要炫耀一番，“我老公买给我的，三万多块呢。”


    周宁直觉得气得失笑，现在的小三都这么厚颜无耻吗？堂而皇之地把别人的老公当成了自己的老公。甚至还要着力地向别人证明，我是小三我怕谁！还真就不怕了，世人的非议，鄙视的目光，轻贱的看待，一切都无足轻重。


    周宁想起姐姐周燕，两口子如今收入都不错，她仍然严谨朴素，买双鞋子还要挑换季的时候，超过一百块的衣服就拈量来掂量去。周宁去美容院，强拉着她去，她一听说那费用成百上千，立刻就肉疼地叫起来，“那么贵！”她吃够了贫穷的苦，总想把有限的钱攥在手中，每每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噌噌上涨，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要是知道老公给别的女人买了块三万块的表，不气疯才怪。


    然而周燕对林向南却是大方的，一件衬衣四五百块，皮鞋一双上千块，还振振有词，“男人在外头，总要打扮得精神点。再说了，向南如今怎么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怎么也算是职业女性，却像是二十四孝妻子，一日三餐，外加晚上宵夜，无论林向南是否在家，一概准备得当，随时等待着林向南。衬衣领带每天早上事先准备好，熨烫外加搭配，无一不由周燕打点。袜子必然是白色的，周燕说男人穿白袜子才显干净气质，每晚林向南换下的袜子，她蹲在卫生间里耐心搓洗——所以说，男人要的不是女人的好。对他太好，不过是加快了他那颗心被狗吃掉的速度。别以为他会感激。真情原本就是拿来让人怠慢和轻视的。


    周宁心里气愤，却又不敢立刻找周燕说清。心里实在憋得慌，在网上的同城聊天室里把天下男人大肆抨击一番。




小三来袭8

不一会，有一男人要求加她。她不理。那人也固执，她一再拒绝，他就一再发来请求。到得后来，周宁也失笑了，遂通过了他。

    男人一上来就说，“最近你的五子棋有进步了没？”

    周宁一怔，突然就想来了，顿时笑了，“呀，原来是你。这么巧。”

    周宁平素上的就是本地的365网站，游戏也好，论坛也好，聊天室也好，在周宁看来，“同城”二字让人感觉亲切，不至于那么飘渺虚幻。时间长了，稍有心的人，就会留意到最常出没的ID。用男人的话来说，自从那次被周宁固执地追赶着下了一天的五子棋，就暗地里留意上了她。

    男人叫白鸟。周宁立刻就想到了那首著名的诗句：你若是那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我就是那个，含泪的射手。

    这让周宁的心稍微动了一下。

    周宁在大学里虽然念的经济管理，实际上最喜欢的还是文学。这也难怪，每个人年轻时骨子里都有一点文艺情结，都反映在对那些旖旎的文字的偏爱上。周宁热爱着泰戈尔和席暮容，甚至自己也写了许多忧伤深情的诗篇，当然，这些都是只能搁在抽屉里小心收藏的隐秘心事，偶尔拿出来翻阅，心里便涌上一阵甜蜜的惆怅和心酸。直到如今，那些厚厚的小本子还放在娘家里，不舍得烧掉。

    这年头的男人，尤其是年纪相当的，哪里还有人去读诗，当然也不会有人在心里暗藏一段缠绵诗意。陡然间一看到这Q名，周宁便不由自主地对男人多了几分好感。至少这可以证明，他心底里，还保留着那么一块美好且柔软的净地。

    周宁试探着打出一个反问句，“白鸟？”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呵，来源于一首挺喜欢的诗。

    一句话，让周宁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很乐意地把他归入了朋友一类。

    他俩又玩了几局五子棋，周宁又是一败涂地。她懊恼地问他，“你怎么也不怜点香惜点玉呢！”




小三来袭9

打出这行字，自己也好笑了。一个已婚妇女，年届三十，怎么也算不得香和玉了吧。女人自己都这么想了，更不用说男人了。在他们看来，只有十八岁的女人最有资格骄矜。而悲哀的是，女人内心里也认同了这样的看法。

    想到这点，周宁就忍不住惆怅。苏子明一吃完晚饭就到陈伯的理发店打牌去了，她一个人，实在有点无聊。她想起从前，苏子明总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陪在她身边，无论她做些什么，他好像只要呆在她身边，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气息，他就已经觉得快乐和满足。

    而现在，他好像越来越爱往外跑，有时候，仅仅是站在几个打牌人的身边，傻不拉叽地陪着打牌人兴奋或者沮丧，根本没意识到老婆的孤单。

    周宁磨过他几次，不许他出去，非拉着他一块看电视，他拗不过她，只好陪坐在她身边，但半个小时后，一准睡着。周宁气不打一处来，伸脚踢他，伸手揪他，他只不耐烦地挥手来挡，喃喃道，“别搞，我要睡觉！”

    许多时候也忍不住要想的，早知道结婚这么无聊，倒不如恋爱一辈子好了。

    可这话若是要说出来，苏子明一准得说，“无聊？生个孩子呗，生个孩子肯定就不无聊了。”

    周宁不想生孩子。她怕。医院里长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让她厌恶，那些冷冰冰的医疗器械让她心惊胆战。她不只一次地想像过，那么大的一个胎儿，要从女人的身体里活生生地给扯出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苏子明一说到孩子，她就立马住口。

    结婚之前，她说过不想要孩子，苏子明结婚心切，一口答应，“等你说要咱才要。”结果结婚一年多，苏子明就忍不住了，再加上婆婆也常常话里有话地追问，“小宁身体怎么样？”苏子明也就常常唠叨着，周宁若是不作声，他就多唠叨几句，周宁若是挑挑眉毛，他就赶紧住口。表面上看来，他还是顾忌着周宁的感受的，但周宁知道，他心里的不满却是日渐愈深。他晚上丢下她独自消遣，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有故意的成分。




小三来袭10

她忍不住询问白鸟，“一般你们男人，比如你，晚上做点什么？”

    白鸟很快地回答，“我一般都在晚上工作。”

    周宁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问，“晚上？你是……”心里不是不忐忑的，怎么这么牛，一碰就碰上个——“牛郎？”

    男人发来一个晕倒的表情，“拜托，你的思想纯洁点好吗？这世上有许多工作是在晚上进行的。”

    周宁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赶紧呵呵笑起来。抬头瞥一眼桌上的闹钟，快十二点了，苏子明还没回来。

    忍不住拿过手机拨他电话，“你怎么还没回来？”

    苏子明说，“马上！”

    周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禁不住心头一阵火起，“什么样的马上？两分钟后的，还是半小时以后的？”

    苏子明匆匆说，“唔，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周宁简直啼笑皆非。这算个什么回事？

    电话响起来，不用说，当然是婆婆。这么晚打电话来，也不知又有啥事。她拿起来电话就说，“妈，子明不在家，你等会再打来。”

    婆婆说，“哦。他这么晚了跑去哪了？也不着家。”停顿一下又说，语气颇为语重心长的，“小宁啊，不是我说，两个人过日子久了，总是有个孩子的好。”

    周宁急忙说，“我知道我知道。妈，你等着，我去叫子明回来。”赶紧挂了电话，再次打给苏子明，“你妈打电话找你！”

    十分钟后，苏子明回来了。周宁心里郁闷，她叫他回来他不肯，一说他母亲找他，他赶紧就回来了。周宁的心里头颇有点拨凉拨凉的，独自进房睡了。只听得苏子明和婆婆说了挺久，才挂了电话。苏子明进房里洗澡，然后钻到被子里就搂住了周宁。

    周宁心里还拧着，赌气地扭了扭身。

    苏子明不死心，又凑近来，低声说，“亲爱的，咱都好几天没那啥了。”

    周宁硬邦邦地说，“我困。我要睡觉。”




小三来袭11

苏子明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身子，周宁还以为他会继续嘻笑着来哄她，逗她，最后两人终得以一场和谐美好的性事结束这一天。谁知道，几分钟后，耳际就传来苏子明轻微的鼾声。

    委屈的泪径直就漫上了周宁的眼角。是自己最近比较敏感还是事实果真如此，她总觉得，最近的苏子明，和从前的总是大不一样了。他越来越不耐烦于应付她出于撒娇本性使的小性子，他甚至偶尔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态，这种流露明明是故意的，却偏偏又要装做强加掩饰的那种，让周宁看了，总得自己暗觉没趣，唯有收敛了才算。

    这种变化是悄然的缓慢的。但又是固执的。让周宁又难过又窝火，却又说不出口。

    这一夜的周宁睡得不太安稳，在梦里她和苏子明狠狠地吵了一架，苏子明一改往日的退让，面目狰狞，着实让周宁又是惊讶又是伤心，哭个不停。

    醒来时心有余悸，梦里的一切栩栩如实。

    苏子明已经起了床，到楼下的信箱里取了报纸，还买来了早餐，看他那样子，像是有话要说。果然周宁才坐到餐桌上，苏子明便说，“今天小旭第一天上班，你可得看着他点。”

    在韦副的帮助下，苏小旭顺利当上了周宁所有的“嘉和物业”的一名保安。眼霜送出去，韦副是又惊又喜，直说，“小周你真是太有心了。”

    “嘉和物业”家大业大，保安的待遇也比别的物业公司要强上一点，苏子明很满意老婆完成了这个相当于他交办下来的任务，这让他有了一点小小的自豪感。

    周宁说，“他几岁？三岁？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怎么看着他。”周宁最讨厌苏子明用这副居高临下的口气跟她说话，模样像那些装腔作势的领导，靠，他是她的领导吗？她恨恨地咬一口油条。

    听她口气不好，苏子明想当然地以为是源发昨晚，于是讨好地说，“老婆，今晚我们去你家吃饭吧。咱都快一个月没回去了。”




小三来袭12

周宁的父母家距离周宁家还挺远，周宁结婚后一直保持着半月一趟的回家频率。苏子明在这点上还是做得很到位的，每到回周宁父母家的那个周末，一准先把礼物准备好。他的礼物总别具一格，从来不会去买什么果篮或者滋补品，他准备的不是新鲜的青菜就是托人从乡下带来的土鸡蛋。这点点明明是投机取巧的小心思，在岳父母看来，却是一副实在过日子的大优点，对他颇是赞赏。

    苏子明这副明摆着求和的态度，让周宁的心里稍舒服了一点，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嗯，下班了再电话联系。”

    两人出了门，走上五分钟，抵达公交站牌下，各自等候公交车。苏子明坐39路，周宁坐6路。彼此共同前行至第一盏红绿灯，然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周宁喜欢坐在公车上的时候，寻找身后39路的身影，两辆车一同停在红绿灯前时，她总不自觉地透过车窗，默默打量着另一扇车窗里的苏子明。

    苏子明对这样的注视总是毫无察觉，他喜欢在车上看早报，每天从家里出门，他必随手带走早报，坐公车到单位，至少也要二十分钟，用阅读来打发这一点点余暇，再好不过。

    周宁许多时候都在盼望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但每次都马上失笑了。他们之间，已经很少有这些温馨会意的时刻了。


    一早上的工作都很忙碌，一直到中午时分，办公室才安静下来。周宁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伸懒腰，目光贪婪地注视着窗外的绿树青草。嘉和小区风景优美，是诸多人群向往的居住胜地。只不过价格居高不下，一般人难以承受。周宁自己也特别渴望能在这里购买一套房子，可是一平米近七千元的价格，只能让她望洋兴叹。

    李静敲敲桌子，问，“小宁姐，出去吃饭去？我请客！”

    今天李静的心情不错，笑咪咪地。周宁笑问，“今天什么好日子？”

    李静也笑，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终究忍耐不住，轻声说，“我怀孕了。”




小三来袭13

周宁吃了一惊，“呀，大事一桩啊。”

    李静喜滋滋地，“我约了老公晚上一块吃饭，打算一块庆贺！”

    周宁心里一动。李静的丈夫会喜欢这个孩子的到来吗？周宁不由得暗自为李静担忧起来，从李静平时的话里来看，李静的丈夫是很喜欢自己的女儿的。有些男人，因为抛掉了前头的那一个家园，心里总有愧疚，这种愧疚不见得是为了离弃的婚姻和妻子，更多的是因为孩子。离婚总是一场错误，而无辜的孩子最终总要为大人的这场错误买单，这让大部分的男人甚觉不安。因为尚有良心，就总想着怎么去补偿孩子，许多男人就直接表现在，不会再要第二个孩子。

    只听得李静继续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我就给他生个儿子！”她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周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转念一想，也是，很多男人都在梦想着要第二个孩子，尤其是一个儿子！离婚的愧疚算什么！

    手机嘀嘀响，新短信抵达。

    周宁拿过手机看，是吴巧莉发来的，“我想了很久，宁宁，我不愿意再忍受下去。与其这样痛苦地生活，不如早日了断。保重。宁宁。”

    周宁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这女人闲的发慌，莫名其妙搞的什么鬼。

    顺手回拨过去，吴巧莉的手机已经关机。周宁顿时惶乱起来，匆匆对李静说，“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找我有点事，我得马上出去一趟。”

    看她神色大变，李静急忙说，“好吧，你快去吧。等下韦副来了我跟他说一声，你把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

    周宁匆匆地小跑着出了办公室，继续拨打着吴巧莉的电话，语音提示，关机。关机。

    周宁只好打秦南的电话，秦南的电话倒打得通，却是始终没人接。周宁忍不住暗骂一声，“都搞的啥嘛。”

    招手叫辆出租车，直奔半山上岛。




小三来袭14

半山上岛住的都是有钱人，这里都是极具北欧风格的别墅群，一幢别墅少少也得花个百几百万，秦南和吴巧莉两年前搬到此地，仅装修款就花掉了五十万。这个数把周宁吓懵了，对着吴巧莉没少喷羡慕的口水。

    关于秦南和吴巧莉的故事，说起来颇为源远流长。秦南和吴巧莉是高中同学，秦南从偏僻小镇上的学校转来，同桌就是吴巧莉。吴巧莉天生丽质，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大美人，学习成绩不怎么好，身后追求的的男孩子却是络绎不绝。十七岁的秦南长得又瘦又小，模样也不出众，吴巧莉压根没把这男生放眼里。秦南书读得厉害，在情事上却是一窍不通，但对吴巧莉却是一见钟情，一学期过去，写了一封情书偷偷塞吴巧莉抽屉里，结果第二天上学，发现吴巧莉把那封情书贴在了黑板上，一干同学对着它窃笑不已。秦南吓得面红心跳，幸好没署上名字，不然这脸可就丢大了。谁曾想，吴巧莉说，这封情书倒是写得好，只可惜写信的人太懦弱，连名字也不敢署上！这样的男人，敢爱不恨当，她吴巧莉不要！

    一番话让秦南又是甜蜜又是懊丧。对吴巧莉更是一往情深。吴巧莉花了点钱才进了广州华师大，秦南放弃了北大，也跟着上了华师大，打着老乡的旗牌号正式向吴巧莉展开追求。

    对于吴巧莉来说，大学生活是一个新鲜的美妙的开始，她身边堆聚的男生，除了帅哥才子就是有钱人，完全没把秦南的追求当回事。秦南找的频繁了，她不耐烦，很决绝地告诉他，“算了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不会爱上你的。”

    秦南固执地说，“巧莉，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我。”

    这种情话实在不新鲜，吴巧莉听到的何止一人说又何止一两遍。她把秦南送的花当着宿舍里所有人的面丢到地上，甚至还故意踩上几脚，“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爱上你秦南！”




小三来袭15

秦南倒不动声色，平静地说，“没关系，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的好来，就来找我。我总在这里等你。”

    自此秦南没再来找过吴巧莉，但每逢吴巧莉的生日或者重大节日，他总会有礼物送到吴巧莉手上，这些礼物提醒着吴巧莉，他仍然呆在她的生活里，始终如一地守候着某一个角落。这种感觉没有让吴巧莉感觉幸福，相反地，她不胜其烦。这时候的她，有了一个相爱的男友。

    男友是广州本地人，身家良好，长得一表人材，属于颇为引人瞩目的那一类型男生。两人爱得死去活来，成天形影不离，成了校园里颇具盛名的一道恋爱风景线。情至深处，两人在校外租下一间小小屋子，过起了恩爱的小日子。

    毕业前夕，男生突然向吴巧莉提出分手，很快就搬出了他们一块筹建的爱巢。吴巧莉表面看上去一副满不在乎样，心底里却难过异常，这是她的第一次恋爱。所有人的第一次恋爱，大约都是真诚的毫无心机的，所以受到的伤害才格外深重。那段时间里，吴巧莉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在人前却还要强颜欢笑，坚硬地摆出一副强势的不怕伤害的姿态。

    和男生分手的两个月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怀孕了。短暂的慌乱过后，她到一家小药店直接购买了米非司酮片，晚上就照着说明服用。结果半夜里，肚子就剧烈地疼痛起来，血块几乎失控地从身体里脱落。她吓坏了，给周宁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就痛哭失去了，“周宁，我快要死了。”

    周宁吓了一跳。当时的周宁也没住在学校里，自己租了一幢私宅的顶层小阁楼住着。挂了吴巧莉的电话就跑下楼，站在大街中央拦车。等赶到吴巧莉的住处，吴巧莉正伏在地板上呜呜哭泣。

    最后事实证明，一切不过一场虚惊。几天后，吴巧莉的身体就恢复了正常。随着身体的复原，吴巧莉的心灵也得到了少许的安慰。这场失败的恋爱让她迅速成熟起来，她开始意识到，这世间，其实没有永恒的情爱。山盟海誓只是男人给女人撒下的一张网。




小三来袭16

大学毕业后，周宁回到了老家H市。吴巧莉却奔赴上海。上海一直是她向往的城市。她很快地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工作颇为得心应手，薪水还行，瞬间里感觉生活对自己展露了另一番美好。

    半年后，她再次恋爱了。对方是上海人。长得很斯文。吴巧莉是被他一掷千金的姿态深深迷惑了，继而又被他表现出来的深情感动了。他们很快地住到了一起。无疑地，男人是体贴的温柔的细致的，让吴巧莉再次领略了被人捧在掌心满腔疼爱的那种滋味。

    在一起近一年，吴巧莉很是动了嫁给他的心思，数度暗示，男人总是装做不懂。很偶然的一个机会，吴巧莉才发现，原来男人早有未婚妻！因未婚妻尚在英国念书，自己一个人颇觉孤单，恰好遇上吴巧莉，于是上演一场美人慰寂寥的老套剧情，结局总免不了劳燕分飞。男人心中有数，吴巧莉却如五雷轰顶。她不肯就此认输，身遭众人，谁不知道她钓到了一个金龟婿，她再灰溜溜败下阵去，对自己也交待不了。

    她耍了一个小小心机。后来才发现，这样的招数在小说或者电视里早已成为一个滥俗的手段。

    每次和男人在一起，男人都会叮嘱她吃避孕药。一开始，她以为这是一种爱惜。当洞穿了男人的使君有妇的身份，她才醒悟，这其实是一剂杜绝后患的预防针。

    当男人再次询问她吃了药没的时候，她很镇定地点了点头。她当然没吃。然后，她怀孕了。惊慌失措地找到男人哭诉，说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男人比她更惊慌，想也不想就让她立刻做掉孩子。她不肯，要求结婚。男人躲闪着不答。她追问得紧了，男人才吞吐地回答，不能，他不能跟她结婚。别的什么都行，就这不行。

    吴巧莉一哭二闹三上吊，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要结婚。不然就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看谁讨得到好处。




小三来袭17

一周后，男人消失了。丢下一张银行卡。里边有十万块。除此之外，他连一句话也没留给她。她疯了似地寻找他，有人告诉她，男人出国去了。不再回来。别找了。

    她万念俱灰。独自去医院做了手术。连麻药也不肯用。疼。钻心的疼。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掉。就这样，血淋淋地躺在手术台上，伴随着一个被她抛弃的孩子。

    从医院出来，天色俱黑，夜晚的上海五彩流离，行人匆匆，仍旧一片繁华盛世。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久违的秦南。感觉像历尽千帆，终于看到他的好。

    她尝试着拨打他的电话。她暗自庆幸，数月前有好事的同学，把从前在广州读书的老乡们的通信地址弄了一个同学录，群发至大家的手机上。她一时犹豫，没把短信删掉。幸好。

    电话很快地接通了，那边传来秦南的声音，“巧莉？”他的语气里并无一丝惊喜，像是一直在等待着她的来电，而她，一定不会辜负他的等待。

    她在他面前素来骄傲，从来没有好言好语，此刻却突然软弱到了极至，什么面子什么自尊都抛到了脑后，她攥着手机就呜呜哭起来。

    秦南急了，叫，“巧莉！”

    凌晨五点，秦南站到了吴巧莉的门外。吴巧莉扑到他怀里，泪水和鼻涕全抹在他的衬衣上。

    他陪了她三天。他百般耐心地照顾着她，无一不依着她。他没有要求她，爱他，或者嫁给他。

    三天后，他走了。临走时再次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的好来，就来找我。我总在这里等你。”

    吴巧莉不是不感动的。可是她不甘心。秦南混得也就一般，H市也不过是个中等城市。

    她辞了工作，去了北京。

    她并不喜欢北京，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没有朋友，没有恋爱，工作也做得懒洋洋的。

    三个月后，她回到了H市。站在人流拥挤的火车站给秦南打电话，“我在车站，来接我吧。”




小三来袭18

他们的关系很奇异，秦南对吴巧莉，有求必应，招手即来，挥之即去。吴巧莉又轻轻浅浅地恋爱过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年纪渐渐逝去，亲也相了好几场，总也没个好结果。最后自己也叹息了，大约，这辈子，注定是秦南的那杯茶吧。

    两人终于结了婚。

    人生真是奇妙。吴巧莉每每自己也慨叹，谁会一早预知，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当初最不齿的秦南？

    婚后的吴巧莉干脆地收了心，一心一意地对秦南好。昔日的骄纵辣女摇身一变成了温良贤德的家家庭主妇。两人颇为相亲相爱，倒让许多等着看笑话的人吃惊起来。随着秦南挣的钱越来越多，他们的生活也水涨船高，到得最后，竟成了同学好友亲戚间竞相传诵的一对楷模。


    正因为如此，吴巧莉乍然发来如此惊人的短信，着实让周宁摸不着头脑。吴巧莉比她结婚早一年，和她不同，吴巧莉一直想要个孩子，但就是带不上。两人昔日的友情一直延续至今，周宁自认为，对吴巧莉的生活还算是熟悉并了解的，她结婚后就一直没出去工作，秦南待她一如往日的疼爱，连周宁都要羡慕好几分，实在不知道她的痛苦从何而来。

    出租车在半山上岛的入口大道前停了下来，秦南终于接了电话，周宁着急地说，“你在哪啊。巧莉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秦南说，“我正从昆明赶回来，估计两小时后可到家，你赶紧上我家去看看。”

    挂了电话，周宁直扑吴巧莉家，铁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穿过碧绿草地，房门虚掩着，周宁推开门大叫一声，“巧莉！”

    吴巧莉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目光呆滞地看向周宁，周宁疾步上前，急问，“你怎么了？”微微低下头，这才看到吴巧莉的手腕上汩汨流着鲜血，地毯上洇了暗红一片。

    周宁大惊失色，心口骤然缩紧了，顺手扯过桌上雪白的桌巾，三下两下缠绕在她的伤口上，然后拨打120。




小三来袭19

二十分钟后，吴巧莉被送进了人民医院的急诊室。

    周宁独自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心跳兀自激烈。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儿时外婆去世，她就在身边，亲眼目睹外婆闭上双眼，大约年纪小，其实并不真正懂得悲哀，听到母亲痛哭，自己也跟着哭。再大一点，上初中的时候，同桌出了车祸，她几天没睡好，一闭上眼就仿佛看到同桌微笑的脸。那些日子的夜晚，她不敢一人呆在房里，家里房间的所有灯都得开着。然后，参加工作了，有同事患病去世，她和同事们相邀着一块前去吊唁，看着像框里昔日熟悉的那张面孔，心境平和，对死亡的恐惧随着年纪的增长渐渐消褪。

    然而在此刻，那种惊慌和惶恐再次袭来，像涨潮的海水不由分说地淹没了海滩。她木然地呆坐着，坐久了，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等秦南赶到医院，吴巧莉已经被推到了病房。医生说虽然看上去吓人，事实上伤口很浅。医生甚至微笑了一下，“她大概也就是想吓吓你们。”

    周宁和秦南面面相觑，周宁分明看到，秦南的脸色颇为恼怒。

    他们一同走进病房，吴巧莉紧闭着双眼，秦南站在床边，怔怔地打量她半晌，霍地就半跪下去，抓住了吴巧莉的手，“别这样，巧莉。别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我了。”

    吴巧莉的眼角，滚出两颗泪来。

    周宁虽不明白事情起始，但也猜到了，吴巧莉的自杀不过是刻意表演给秦南看的一场剧情。而自己，懵懂间便在其中客串了一把。

    周宁轻轻退出病房。

    一翻折腾，已近黄昏，周宁没有再回办公室，正想打个电话给苏子明，干脆早一点去母亲家。手机却率先响了起来。

    很陌生的一个号码，周宁迟疑着接起来，“喂，你好，哪位？”

    那头先轻笑起来，摆明了熟悉人的语气，周宁迅速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没有印象了，分明是个陌生人的声音啊。




小三来袭20

“嗨，周宁！”那头收了笑，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周宁愣了一下，顿时想起来了，“啊呀，是你啊。”

    打来电话的是个名叫陈光明的男人。周宁大学毕业那一年，没什么交际和朋友，最大的消遣就是去工会大厦的一楼活动室打乒乓球，球艺并不好，喜欢和她搭对的并不多，而陈光明就是其中最耐心的一个。陈光明读的是公安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公安系统，体育是他的专长，又因为脾气好，许多人都爱找他打球，但每次周宁一来，他总是抛下别人，专门要陪周宁。

    渐次熟悉以后，他开始向周宁展开了缓慢而含蓄的追求。三天两头地约看一场电影，或者郊外爬山。他条件不错，无论外表还是身家背景，据说父母亲都在公安系统里身居要职。难得的是并无一丝执绔子弟的浮躁习气，周宁不是没动过心。许多人也暗地里劝她，就他了，以后再难碰着这么好条件的男人了。

    可是年轻的周宁，更看重的仍然是感情。陈光明虽然好，但在她看来，总是缺少一点让她心动的感觉。苏子明的出现，一下子就把周宁系在陈光明身上仅有一线情丝掐断了。苏子明一无所有，但周宁偏偏就爱上了他。

    周宁和苏子明恋爱之后，仍然和陈光明保持着朋友关系，三人还一块吃过好几次饭，但渐渐地，终是来往得少了，最后就几乎不通音讯了。

    这会儿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周宁着实意外，不禁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吧，你会有事找我？”

    陈光明轻笑，“不是我有事，是你老公有事。”他停顿一下，“他今天来找我。”

    “啊？”周宁吃了一惊，“他有什么事找你？”心下颇有点慌乱，苏子明这人，总不至于会闹事闹到公安局去吧。

    陈光明急忙说，“不不不。你别着急。没他的什么事。唔，是他的一个亲戚。好像说是吸毒吧，挺严重的，来问问我能不能送戒毒所去。”




小三来袭21

周宁又是大吃一惊，“啊？有这事？我不知道呢。”心底里的那簇小火苗又是一头窜了上来。妈的，他家的亲戚怎么那么不省心啊！

    “就是手续复杂一点，我会尽力而为的。没事。”陈光明说。

    周宁心情复杂，答道，“真是麻烦你了。”

    大约听到了她的郁闷，陈光明稍稍提高了嗓音，“周宁，你过得还好吧。”

    周宁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还行。过得去那种。你呢？听说升职了哦。结婚了没？”

    陈光明笑了，“还没。大龄剩男了。”

    周宁摇摇头，“不对不对，是钻石王老王了。”

    两人都笑起来，陈光明说，“好了，不打扰你了，有空多联系。”

    “好。”手机挂断，周宁心里别扭得厉害。苏子明有事找陈光明，本来无可厚非，可说到底，陈光明是周宁的朋友，关系从周宁这儿来，苏子明找陈光明之前，好歹跟她打个招呼。不管怎么说，现任老公找前任男友办事，总是有那么一点让人不爽。何况，她还蒙在鼓里。

    她放弃了给苏子明打电话的打算，自己坐车去了母亲家。

    父亲正在院子里捣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看到她就问，“子明呢？没一块来？”

    周宁正没好气，答道，“谁知道他。”

    听出她的话里有呕气的万分，父亲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说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别一天到晚使小性子。”

    周宁吐吐舌头，小声说，“啰嗦的老头。”怕父亲责骂，急忙疾步进了家门，大声叫，“妈！”

    从厨房里闪出来的不是母亲，而是堂姐周燕。周宁眼睛一亮，“咦，你来了。”

    今天的周燕显得格外年轻，破天荒地穿了一条米白的长裤，配了天蓝的修身上前，看得出来，眉型修过，唇上抹了一点口红。

    周宁啧啧两声，“不错不错，风韵犹存。”

    周燕瞪她一眼，脸色有点潮红，颇为自嘲地说，“我也想通了，别老把男人打扮得漂亮，自己打扮自己才是正经。”




小三来袭22

周宁点点头，“可不。”

    周燕把手里的盘子搁在桌上，像是不经意地说，“宁宁，你知道吗？那小狐狸精是市招的。听说名声不好，真正的骚货一个！”

    周宁心里暗吃一惊，她一直没敢跟周燕说付朵拉的事，没想到，周燕还是知道了。

    周宁皱皱眉头，不客气地说，“苍蝇还不盯无缝的蛋呢。照我说，别管人家骚不骚，自己家的老公不是什么好东西者倒是真的！”

    周燕也不生气，从小到大，周宁就伶牙俐嘴，从来不把她当长辈看，有话就直说。

    “昨天晚上，他跟我说要离婚。”周燕的模样很平静。

    周宁说，“他疯了。”

    “我不会跟他离婚。”周燕说，“他想离婚，没门！逼急了，我找他们领导去！”

    周宁骇笑，“你犯的什么傻，要是真不想离婚，没必要把他搞臭，怎么说他也是你老公，一天不离婚，你们就是一家人，是同条战壕里的战友。他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

    周燕轻哼一声，“反正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语气里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宁还待再说，母亲走了出来，“咦，宁宁怎么一个人来了，苏子明呢？”

    正说着，苏子明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几乎是神采飞扬，“咦，燕姐来了。”

    周燕瞥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还是子明会做老公。”毫无顾忌地轻叹一声，“我的运气可就没那么好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有点尴尬，苏子明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妈，做了什么好吃的。”踱进厨房去，顺手操起锅铲，熟练地炒起菜来。

    周燕轻轻一笑，“没什么。谁不知道。说起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果真就是男人出轨了，老婆总是最后一个知情人。”

   周宁的母亲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向南他……”一副完全不能置信的模样，“向南不是一直挺好的嘛。”

    周燕冷哼一声，“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小三来袭23

周宁母亲叹息一声，“哎，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隔壁的王姨说，他儿子上个月也离婚了。”

    周燕说，“婚姻这事，谁说的准，你看着我和苏子明还好吧，谁知道呢，就不定哪天不声不响地就离了。”

    周宁母亲吓了一跳，喝道，“有事无事胡说些啥！”

    周宁轻哼一声，怕母亲多心，不敢再说。心里仍然堵得慌，照她脾气，恨不得马上揪住苏子明问个清楚明白。

    大约是各怀心事，一餐饭吃得有点郁闷，只有苏子明在努力地调节着气氛，却是不太奏效。

    饭还没吃完，苏子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手机，走到院子里去接电话，几分钟后，匆匆走进来说，“局里有个应酬，我得去一下。”

    苏子明上个月调到了预算科，工作和应酬一下子都比从前忙碌了一倍，周宁对此颇有微词，但总归是工作，心有不快，也并没流露于神色。

    此刻心里莫名的一动，直觉告诉她，苏子明在撒谎。她不动声色地说，“唔，你去吧，等下我自己坐车回去。”

    苏子明匆匆出门去，周燕说，“宁宁，等会我们散散步吧。”

    周宁母亲便说，“去吧去吧，等我来收拾好了。”

    周燕说，“那就辛苦小姨了。”站起来拎了包，叫周宁，“走吧。”

    两人走出大门，迎面一阵凉风，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时值初春四月，H市白天的天气已经略觉酷热，晚上却仍然是沁凉的。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木掩映之后，有轻轻的笑语声。

    周宁问，“林向南呢，不在家？”

    自从知道林向南有了外遇，周宁对他便直呼其名了。在她看来，出轨的男人是不配得到尊重的。周燕也没觉突兀，答道，“说去L市开会。晚点才回来。”

    周宁点点头，“也还是有对话的啊。”

    周燕苦笑了，“也就剩下这点了。”




小三来袭24

其实平时的生活也是这么过着，林向南应酬多，一个月里没几晚在家吃饭，周燕和诺诺也习惯了。周燕对林向南向来很有信心，对他的繁忙——当然现在想来其实不过是一种疏淡的托辞，一直没有心生怀疑。身边也有不少人离了婚，甚至私底下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中年男人三件宝，升官发财死老婆！同事也常在周燕耳边敲敲打打地说，“四十男人一枝花，要提高警惕哦。”周燕总是自信地笑笑，“我家向南不是那种人！”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又多么讽刺！

    周宁长叹一声，“真的世事无常。林向南当初那么好的一个人来着，谁知道今天会这样？”

    周燕的泪一下子就冲进了眼眶。这句话真正说到了她心坎上。她从来没有过林向南终有一天会出轨的心理准备，正因为如此，她才倍受打击。

    两人沿着江滨大道慢慢行走，散步的人很多，大多成双成对，年轻一点的就放肆地搂搂抱抱，上了年纪的，也神态自然地牵着手，看上去格外温馨。周燕看着有点心酸，她一直想当然地以为，那样的惬意和幸福，是她日后生活的写照。谁曾想原来生活处处不肯如人意，幸福只是一个自己安慰自己的假象！

    周燕的手机响起来，周燕接起来，低低地“唔，唔”几声，啪地合上手机，强压了怒气对周宁说，“走，宁宁，陪我去一个地方。”

    周宁皱皱眉头，“怎么了？”

    周燕避而不答，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顺手轻轻一扯，周宁便被动地坐了车，只听得周燕从嘴里蹦出四颗字，“春晖酒店！”

    周宁大致明白了几分，不由得伸手扯了扯周燕，“算了。”周燕霍地回过头来，眼里几欲喷出火来，“怎么算？你让我怎么算？”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她的手机又是轻声的滴响。周燕冷笑道，“你看，我哪怕想算，人家还不想呢。”




小三来袭25

她自己看也不看，直接把手机递给了周宁。周宁疑惑地打开手机，查阅新短信：我买了一套新内衣，我老公说好性感，一看就想X我。你呢？这段时间，他有没有XX你？！

    周宁看得义愤填膺，忍不住骂一声，“妈的！这贱人！”

    周燕轻声说，“每一次，她都要给我发短信。每一次，我的心就像被凌迟了一般。她真能。我没法对付她。这个手机只有在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才开着。我哪怕想骂她一句，也是不能。”

    她浑身都在发抖，捂住脸无声地恸哭起来，周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唯有心疼地搂住了她的肩。

    不一会儿，出租车便停在了春晖酒店的大门前，俩人下车直奔电梯，周燕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摁下“8”字。

    两人都一声不吭，默默地出了电梯，周宁余光瞥见安全通道旁大约是清洁工作遗留下来的扫帚，顺手操在手里，周燕已然在狠敲8608的房门。

    房门紧闭不开，周宁也跟着上去，狠狠踹上几脚！

    门终于打开了，一个披散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出现在周宁和周燕眼前，她神态慵懒，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的情欲味，她像是一早知道来人是谁，脸上毫无惊讬之情，嘴角甚至带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你好，找谁？”

    不用多说，周宁和周燕都看到了，她身后的沙发上，正侧坐着一个男人，似乎在惊慌地整理着衣着，那身影，对于周燕而言，真是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周燕上前一步就给了女人一耳光，女人大概没想到她会出手打人，惊呼一声，顿时目露凶光，男人听到响动，已然站了起来，喝道，“干嘛打人？”

    一听到这话，女人的表情顿时变委屈了，她捂着被打的面孔，小声抽泣起来。

    林向南着了急，也顾不得尴尬，把女人拉到自己身后，厉声喝，“你发什么疯啊。我们这是在工作？”




小三来袭26

连周宁也忍不住骇笑起来。妈的，竟然有这么无耻的男人吗？周燕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哗哗地，林向南厌恶地看她一眼，“一天到晚闹什么闹，不想过就离婚！”

    周燕一眼瞥到他身后的女人在笑，浊气上涌，抢过周宁手里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就冲林向南横扫过去，林向南出其不意，退后两步，周燕追着上前，用扫帚噼噼啪啪地直往女人身上打。

    周宁也不甘落后，掀翻了沙发桌子，扯下床上被单，狠狠踩了又踩，再一脚踢倒了电视和饮水机。

    女人不停地尖叫，周燕揪住她头发，女人不甘示弱，伸出手在周燕脸上乱抓，眼看周燕要吃亏，周宁一个箭步上前，对着女人的脚弯子就是一脚，女人脚一软，跪倒在地毯上。林向南冲上来，试图要护住女人，周宁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他妈的滚开！你敢过来，老娘立马报警！你试试！我姐好欺负是吧！我日！”

    林向南平素对周宁颇是顾忌几分，眼下听到她这么一骂，顿时就不敢动了。

    女人见势不妙，狠劲推开周燕，冲到门边打开房门就奔了出去。她一走，林向南也跟着出了门。

    周燕颓然地坐到地毯上，放声大哭。

    周宁也收了手，打量着乱七八糟的屋子，心里并不觉痛快，相反地，像有些什么东西，塞在内心里，堵在喉咙里，让她郁闷不堪。这混乱浑浊的场面，倒像一场将败的婚姻。让人头疼，让人不知道，要如何收拾。

    周宁心里叹息一声，拉一把周燕，“走吧，回家去。”

    周燕泪水涟涟，“我不想回家。”

    周宁说，“不，你得回家。那是你的根据地。要走，也是他走。说难听一点，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离了婚，那个家永远是你的。是你把他赶出去。他没资格赶你。你明白吗？”

    周燕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确实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个表妹历来比她更为睿智聪慧，并且真心疼爱她，帮助她。




小三来袭27

她又想落泪，海誓山盟的男人原来并不值得相信，这个经验真让人觉得难过。

    把周燕塞上了出租车，周宁这才为自己叫了车，回到家已然快十一点，苏子明已经回来，大约是在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

    周宁坐到沙发里，只觉浑身疲惫，她拿着摇控器，无意识地调换着频道。不一会儿，苏子明擦着头发出来了，看到她就说，“回来了啊。”

    周宁“嗯”了声，坐直了身子，“你今天有什么事重要得非要去找陈光明啊。”

    苏子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啊。确实有点麻烦的事。”

    周宁不悦地说，“你也真是。”

    苏子明明白她的意思，挠挠头，懊恼地说，“你当我乐意去找他啊，要不是事情真的麻烦，有哪个男人愿去找自己的情敌办事？”

    周宁也恼，“又什么麻烦的事？又是你家那些亲戚惹出来的麻烦事？到底有完没完啊。这次到底是谁？是谁吸毒？你可真能，连吸毒都管上了，下次是不是要连杀人放火一块管？”

    苏子明刷地把毛巾狠狠扔沙发上，不客气地回道，“你少冷嘲热讽行不行？老公有事你也不说伸手帮个忙，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说说，你烦不烦！”

    周宁愣住了，委屈的泪登时就冲进了眼眶里。明明是他的错，他没个道歉的话，还冲她吼，骂她烦！

    她也霍地摔了摇控器，不管不顾地嚷，“你要这么爱管你家的闲事，干脆就别结婚好了。你干嘛要结婚！当救世主的感觉好着吧，是吧。你觉得烦是吧，我还没说烦呢。我早烦了。烦透了。我告诉你，早就烦透了！”

    转身就进了卧室，大力摔上房门。心里有气，把房门给反锁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上网。白鸟在线，看到她，便打了个招呼，“这么晚了还没睡？”

    周宁想也不想就回道，“你们男人太扯蛋。女人为之烦恼，哪里睡得着。”




小三来袭28

白鸟发来一个笑脸，“不用说，一定是家庭矛盾。”停顿一会问道，“是你有外遇还是他有外遇？”


    这话问得未免太直接了，周宁却也不觉唐突，反而失笑了，“家庭矛盾非得就与外遇有关？”


    白鸟笑了，“哈哈哈，不好意思，职业病。”


    周宁好奇起来，“你到底做哪行的？”


    白鸟答道，“经常听广播吗？”


    周宁说，“偶尔。”


    “有一个热线栏目，静夜心声，听说过吗？”白鸟问。


    周宁恍然，“啊，我明白了，你就是静夜心声的主持人！”一连打了好几个感叹号，才说，“我家男人不是那种搞外遇的类型。”


    打完了这句话，心里蓦地一动。她突然想起了周燕，周燕也是这么说林向南的。结果呢。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惶乱起来。


    她微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客厅的动静，静悄悄的，也不知是苏子明仍旧在看电视还是睡着了。


    终究忍不住，周宁开门出去，却意外地发现苏子明并不在客厅里，她又去书房看了一眼，仍然空无一人，电脑打开着，显示的是QQ农场的画面。周宁走近去，突然觉得不对，苏子明和她一块同时开通的农场游戏，她已经十六级，苏子明也已经十五级，可这电脑上的农场，才八级。周宁细看一下，蓦地发现，这并不是苏子明的Q。


    周宁顿时疑窦丛生，他登录的是谁的Q，三更半夜的，在帮谁种菜收菜？


    这时，她听到阳台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她抬头望去，透过书房的窗，她看到苏子明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大概是脚碰到了躺椅，所以才发出了声响。


    周宁怔怔地看着他，淡淡星光下，他笑容清晰，表情温柔，让周宁觉得陌生。


    刹那间，她想起自己对白鸟说的那句话，“我家男人不是搞外遇的那种类型。”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

那八位数像八颗细微得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却又无法漠视的针尖，始终在周宁心里涌动，不期然地就把她锥疼。

    周宁的数学一贯不好，从前念书的时候，每次都为数学伤脑筋，她常常自嘲，对数字最不敏感，所有的存折都是同一个密码，太多的话会搞混。同样的，登录Q也好，论坛也好，邮箱也好，也都是一个密码。既省事，又不会弄糊涂。即便这样，那些数字也花了好些时间最好才默记住。

    而那一瞥之下的八位数，她竟然破天荒地就记了下来。记忆力在此刻变得惊人的好，让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失笑——看来，人永远有潜力可挖掘。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盘问苏子明，不查看他的手机，非常辛苦，也非常难受。对于苏子明，她习惯有话就说，有气就撒，对于他而言，她是那么坦白的一个人，近似于不懂得掩饰自己，这样的人其实还是让人放心的，起码不用猜测她的心思。

    周宁现在才蓦然发现，对于苏子明，她其实了解甚少。她不知道他办公室有几个人，谁的关系跟他比较好，谁又处处与他争锋相对。他年纪尚轻，但事业算有小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但工作岗位不同，身份也因此不同，理所当然会是诸多人的眼中钉，只是，他的烦恼和忧虑，从未尝试向她吐露，她也压根没想过要去关注。

    这么坐下来左思右想，才发现，这两年来，他们之间疏离了好多，对彼此都知之甚少。除了在同一张床睡觉，同一个浴室洗澡，同一张餐桌吃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出了那个家门，他们竟然似同陌生人，周宁为老马这样的人烦恼，而苏子明为之烦恼的，又是哪一些人？

    她细细地观察过苏子明，并没有就觉得他在此时处处显示出有别的女人的迹象来。相反的，除了那天晚上的那个Q和电话，她真没发现他的异常之处。他仍然每天清晨出门向她讨要一个吻，新近买了一辆电动车，偶尔下班会得来接她。甚至于床事，也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2

她安慰自己，也许，不过一场庸人自扰罢了。

    这一天傍晚，苏子明打来电话，说晚上有应酬，晚饭让她自己解决。周宁正接着电话，恰好吴巧莉的电话打进来，于是匆匆答应一声就挂了。

    再拨给吴巧莉，吴巧莉便说，“一块吃饭吧，楼下等你。”

    周宁走到窗前一看，果然有辆白色凯美瑞停在楼下。她收拾了东西，正打算下楼去，匆匆走进来的李静叫住了她，“宁姐，上次好像听你说过有个朋友在公安局？”

    周宁停住了脚步，“是啊，怎么了？”

    李静懊恼地说，“真是，他前妻出差了，这两天他女儿都在我家，今天早上听说我怀孕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回家。”

    周宁吃了一惊，“几岁啊，就知道玩离家出走？”

    李静答，“八岁。”把手头的文件全扔在桌上，“妈的，真有够烦的。平时她都是四点半到家的，阿姨打电话来说，现在都快六点，还没见她人。这么小，还知道给她爸发短信，说什么你不疼我了，我再也不回来了。气得我……”

    周宁吃惊得几乎要失笑，“不会是妈妈教的吧。”

    李静气呼呼的，“我也这么想。不过不敢说，一说我老公还不得更跟我急。”

    她冲周宁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去忙你的。要是再等一会没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周宁说，“那行。我走了。”

    走出办公室，忍不住感叹，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吴巧莉看到她，急忙摇下车窗，周宁笑道，“不是吧，自杀一场换来一辆新车？”

    吴巧莉也笑，“可不。”

    周宁上了车，白她一眼，“不是我说你，都一把年纪了，玩什么自杀。人家七老八十都不想死，你不缺吃不缺穿，玩自杀过瘾啊。”

    吴巧莉轻轻一笑，避开话题，“咱们吃什么好？”

    周宁也不追问，想一想说，“面吧。去民族广场那家。”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3

两人一同在广州读书的时候，因为都不是家境特别富裕的那种，一星期去吃一餐面也觉得挺奢侈了。就像吴巧莉抱怨的，“看上去和快餐面没两样嘛，一包快餐面才一块五。它倒好，三十块一碗。”但两人都爱吃，心虽疼，却又找着去。

    如今岁月逝去，青春虽然不再，那爱好却保留了下来。两人见面，十次倒有七八次要去吃面。

    虽然不是周末，面馆里的人却仍然颇多，但总是安静的。这也是周宁喜欢这家店的原因。仿佛到了这里，人们就不自觉地降低了嗓音，说什么做什么，都互不干扰。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人叫碗酸辣面。周宁眼尖，看到吴巧莉手腕上，一道清晰疤痕。察觉了周宁的目光，吴巧莉也并没试图掩饰，只笑笑说，“我是不是好久没对你诉说心事了？”

    周宁说，“你动不动说钱说房子，哪还有什么心事要说。”

    吴巧莉喝口茶，想了一下才说，“其实，我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初嫁给秦南，生活也不过是那种够吃够喝的小生活，吴巧莉爱漂亮，自己赚的薪水大半都花在了穿衣打扮上，秦南并无怨言，只觉得自己赚的钱太少，挺对不住老婆。那些年来，他几乎什么都做，但凡有钱可赚的项目，他都尝试着去了解去争取。他天性聪明，为人颇为圆滑，再加上善于钻研，舍得吃苦，赚到钱是顺理成章的事。

    男人有了钱，那气度和自信就自然而然地昭显出来。刚过而立的秦南，一下就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馍馍。吴巧莉辞了职，做起了全职太太。应该说，秦南对她仍然是体贴入微的。并没有丝毫因为当初她对他的轻视和冷漠而回以她报复性的冷淡和疏远。他生意做大了做广了，应酬多，在家的时间少，只好用源源不断的金钱来弥补在这一点上对吴巧莉的亏欠。

    吴巧莉对秦南一直很有信心。她嫁给他，他几乎把她当成了掌心里的宝呵护疼爱着。当初虽然穷一点，但幸福感是浓烈的。到得后来，经济上宽裕了，幸福感反而减淡了。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4

第一次感受了婚姻的危机感，是偶然间在秦南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短信。

    短信是这样的，“南哥，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有机会一定听你说你的故事。”

    看上去并无丝毫暧昧，且通讯人在手机里并无保存记录，说明秦南并没有把这个号码保存下来。这让吴巧莉稍感安慰。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不安和恐慌。这则简短且简单的短信让她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她陡地意识到，如今的秦南今非昔比，她一个不小心，就很有可能被鸠占了雀巢。

    这之后的吴巧莉遂事事小心起来，打给秦南的电话多了，每次都要详细地知道他在哪在干些什么才放心，晚上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回来，他每晚换洗下来的衬衫，她总拿到鼻翼间小心嗅闻，看看是不是沾了来处不明的香水味道。

    秦南一开始是有点小惊喜的，觉得吴巧莉对自己上心多了。但渐渐地就觉得不对。生意上的应酬，哪里能由自己说了算，十二点，客人正在兴头上，他如何走得开？第一次没遵守约定，是个雨夜，他回到家里，才到楼下，就发现吴巧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薄睡袍，雨水把她全身都淋湿透了。

    秦南又惊又惧，伸手一拉她，发现她全身烫得厉害。他厉声质问她，“你疯了啊，跑来门口淋雨干什么？”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

    秦南眼眶一热，心里着实感动了一番。吴巧莉病了一场，秦南此后便小心翼翼起来，答应吴巧莉，一般情况下不能在十二点之后晚归，若事出实在有因，一定得先电话请示吴巧莉。

    可此后不久，吴巧莉又闹了一场，秦南照例在外陪客户吃饭，吃了饭又去了KTV，尽兴之后又到洗脚城洗了个脚，酒喝的有点多，洗脚的时候便睡着了，吴巧莉打来几个电话，秦南都没接着，等醒来一看，已经凌晨两点，急急忙忙地回家去，吴巧莉正坐在沙发上哭，看到他回来，哭得更是伤心了，边哭就边用桌上的水果刀往自己的手上划。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5

秦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过来抢，刀口锋利，仍然把吴巧莉的手划出了一道血痕！秦南抱着吴巧莉，好一阵赌咒发誓，最后以一场欢爱结束了这场事故。

    诸如此类的事，陆续又发生过几次，有陌生女人在半夜里给秦南打电话，秦南的电话打不通，秦南一连几天在外吃饭……几乎每一项，都会导致吴巧莉对秦南进行不再爱自己了的控诉，都有可能成为秦南的罪名。秦南烦恼不堪，又不敢太过违拗吴巧莉的意愿，担心她真的一怒之下，做出过激行为。

    上一次的自杀，是因为秦南要去出差的目的地昆明，吴巧莉从前曾经听秦南提起过，曾经有一个昆明女孩，爱了秦南很多年，只是秦南的满腔心思一直放在吴巧莉身上，断然拒绝了女孩的爱情。女孩伤心之余，回到了昆明。

    此番听秦南要去昆明，吴巧莉立刻就想起这个曾经爱慕过秦南的女孩来。一门心思认定他们定然约好见面，总要叙叙旧情，男人心软，指不定就上了床。她不乐意让秦南去，秦南觉得她无理取闹，执意要走。结果他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来了招自杀，还煞有介事地写下遗书。

    周宁被吓得半死，而对于秦南来说，疲惫与厌烦远远胜过了心疼和难过。

    这种厌烦和疲惫，吴巧莉很敏感地觉察到了。她心里五味杂陈，有种不知去向的懵然感。就好比，明明看着落花顺水流去，而她便是那个站在岸上的人，傍徨不知所措。

    她想要个孩子。她知道秦南很喜欢孩子，他是家里的独子，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才有的他。从他们一结婚，婆婆就一直暗示着，要他们早点生个孩子，趁她身体骨还硬朗，还可以帮忙着照顾。

    吴巧莉本来并不是太上心这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发觉了孩子的重要性。如果有个孩子，秦南总不会离开他了吧。这样想着，其实也觉得了自己的可笑。当年的吴巧莉，那个潇洒的无所谓的吴巧莉，到底哪去了？他曾经把全部的真心呈献给她，她还嫌弃着不肯要，如今她却在担惊受怕，会不会有一天被他抛弃。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6

她看了许多医生，身体没什么问题，每个医生都安慰她，“生孩子这种事要顺其自然。越急越没有成果。”

    所谓病急乱投医，她甚至找了乡下的土医，还去“坐”了一次马，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愚昧的迷信活动为什么能生存至今了。就因为这世上有许多像她一样的人，太渴望实现心里的愿望，以至于什么手段和方法都乐意一试。

    她翻阅了许多婚姻杂志，遂深信怀孕得讲究性生活的时机和环境。于是，对照自己的的排卵期，她煞有介事地做了一张性生活计划表。秦南嘴上不说，心里却反感至极，他喜欢随性的性爱，对于他而言，性不是一项工作，并非一项必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他讲究的始终是情之所至。

    吴巧莉振振有词，“难道你不想要个孩子？”再说下去，她的委屈变成了控诉，“你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个孩子还是压根儿不想和我要孩子？”她在“和我”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秦南便不说话了。再说下去吴巧莉的眼泪就跟着来。他现在已经充分了解了她的那一套路子。发怒，控诉，哭泣，最后自残。说真的，他深感厌倦。但他试图竭力掩饰着，他知道这种厌倦一旦被吴巧莉发觉，又是一轮没完没了的折磨。折磨他也折磨她自己。

    他不明白，吴巧莉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他喜欢的那个，骄傲的自得的洒脱的女孩，怎么一夜间就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怨妇？他混迹商场，理所当然地见惯灯红酒绿，甚至许多时候，还得为有特殊爱好的客户安排特殊服务，他可以拍胸口保证，他虽然常在河边走，但鞋子确实没弄湿。他讨厌那种一拍即合的临时性爱，他固执地认为，性和爱是一种必需结合。

    凭心而论，他是深爱着吴巧莉的。骨子里，他是那种老式男人，特别看重家庭的圆满和完整。要说对别的女人没动过心，那也是假话，但总在最后关头，他控制住了自己。内心里他是轻视一个随便的滥情的男人的，他对感情的执着和专一，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最大优点。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7

周宁最赞赏秦南的，也正是这一点。吴巧莉嫁给秦南，她深为吴巧莉庆幸。吴巧莉的那些浪漫爱情，她一直冷眼旁观，从来不看好，秦南虽然相貌一般，但人实在，且善良。为此，她没少在吴巧莉面前为秦南说好话。

    说来也怪，男人年轻时貌不惊人，随着年纪的增长，却变得愈发看得顺眼起来。这两年的秦南，和从前相比，确是大有不同了。吴巧莉比周宁大两岁，今年三十了，虽然稍加打扮仍然是漂亮迷人的，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老态，却怎么也遮掩不了。她眼睛大，年轻的时候特别水灵，可是这样的眼睛，却经受不住岁月的打磨，过早地就呈现出老态来。大约又因为缺乏运动和锻炼，身材看上去虽然苗条，但腰间也不觉地生长了赘肉。这种细微的变化是缓慢的，却又是固执的，别人不一定察觉，自己却心中有数。随着这种变化而来的，就是自信心的渐次下降，对未来陡生更多惶恐。


    吴巧莉往自己碗里倒入许多辣椒，“我现在特迷惘。我曾经叮嘱过自己，不要再对任何男人付出真心。嫁给秦南，也就图个归宿。其实也没觉得怎么爱他吧，可一想到他在外头有可能和别的女人……”她苦笑一下，“我控制不了自己。”

    周宁大口吃着面，中午和李静到肉品行走了一转，把老马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午饭却没顾得上吃，老马买了一袋苹果丢到办公室里，周宁一下午就靠两只苹果充饥，着实饿了。

    “我看你是闲的。”周宁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不如找点事做吧。开家时装店？要不然，弄家美容院？赚钱还在其次，权当打发时间。这样，也就少搁点心思在秦南身上，说不定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吴巧莉想了想，说，“也是。开家美容院吧。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怎么个做法。”瞥一眼周宁，“什么时候才考虑要孩子啊？不是我说你，一个家有了孩子才真正算是一个家。最稳固的几何图形是什么？三角形！”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8

周宁想起李静说过的，“宁姐，不是我说你，要孩子要趁早。早要早好。身材也容易恢复。别以为生了个孩子就劳苦功高，生了孩子身材走了样，那才是男人的心病。”

    她深知她们都是好意。可她就是不乐意生孩子。两个人过得好端端的，多个孩子掺杂其中，想着都觉得不爽。再说了，生孩子那么痛苦，她始终记得多年前吴巧莉的那一通半夜来电，“宁宁，我要死了！”

    周宁白她一眼，不服气地争辩道，“那人家生了两个孩子的，三个孩子，怎么着？什么图形？”

    吴巧莉语塞，只得说，“你就是这样。爱钻牛角尖。”顺手拎过脚边的袋子，“哪，给你的。”

    “什么啊。”周宁问着，掏出东西来看。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就涨红了脸，“我靠。”她喃喃骂道。

    那是几盒丰胸产品。盒子上印着醒目的一行字，“做女人还是挺好！”

    吴巧莉轻声窃笑，“我妹给寄来的。你不是抱怨自己的小嘛。”

    周宁啐她一口，“滚。”

    吴巧莉只有一个妹妹，比她小了六岁。吴巧莉的父亲在她一岁时就因车祸去世，母亲在她六岁时改嫁了。没多久，生下了吴巧莉的妹妹吴青莉。继父人不错，对待姐妹俩并无二致，家里开了间小小杂货店，收入也就刚够一家子生活。吴巧莉和妹妹的感情也特别好，和吴巧莉不同，她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现在在香港中文大学读研究生。周宁没见过她，但也听吴巧莉说过，这个妹妹，长得甚为漂亮。在周宁看来，吴巧莉已然足够漂亮，但用吴巧莉的话来说，妹妹还胜过她几分。

    周宁叹道，“最烦这种女人，长得又漂亮，人又能干，样样项项都占人上风，还让不让人活！”

    吴巧莉说，“你刚说到做美容院的事，我就想着了，这东西要是效果好，单做这一项，就有得赚。”

    周宁也来兴趣，“你顺便找找减肥的。女人无非就这两项。”

    吴巧莉兴奋得两眼发光，频频点头，“是哦是哦。”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9

周宁却又看不过去了，“话说，你又不缺那点钱，瞧你那样！”

    吴巧莉挑挑眉毛，“你刚还叫我权当打发日子！”

    周宁哈哈大笑，正笑着，听到手机响，拿出来一看，是苏子明。还有两个未接来电，也是苏子明打的，想来刚才和吴巧莉说得入了迷，没留意到手机响。

    “你在哪呢。”苏子明问。

    “我在和巧莉吃饭。”周宁答道。

    “唔，我今天听办公室的人说，局里可能要搞集资建房。过两天就开始报名了。你觉得怎么样。咱要不要？”苏子明说。

    周宁想也不想就答，“要。当然要。”一套宽敞的新房子，一直是周宁的梦想，眼下突然有机会购买，还是单位集资房，价格肯定比市面上的低上很多，怎么不要！

    “可是，咱们都没钱。”苏子明有一丝犹豫。他不是不想要房子，前些日子帮母亲缴了那三万块，手头上真可用“山穷水尽”来形容了。

    周宁说，“先要着，钱我来想办法。”

    苏子明迅速答道，“好。那就这样。”他挂了电话。

    周宁是真正高兴，喜悦之情形于言表。吴巧莉问，“要买房子吗？”

    周宁“嗯”了一声。短暂的喜悦过后，她也忧愁起来，真的要买房子，头期至少要得准备个五六万块吧。可眼下，她连个五六千都没有。突然心里便忿忿了，苏子明轻而易兴地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她，自己落得轻松。

    她冲吴巧莉苦笑了一下，“你看，相比之下，你们有钱人的烦恼算个屁啊。没钱人的烦恼才是真烦恼。”

    吴巧莉安慰她，“甭担心，真要用钱，我借给你。”

    周宁长叹一声，“唉，千有万有都不如自己有。”

    吴巧莉说，“我看好苏子明，不出两年，他就能挣上钱。你也不想想，他在的什么单位，什么岗位。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看准一两个项目，再跑上头找找钱，成为有钱人，那简直小菜一碟。”

    周宁愣了一下，“他哪会这些。”

    吴巧莉不以为然，“生活会教会他。”

    周宁讶异了，“明明这么聪慧，干嘛在婚姻里浑搅不清？”

    吴巧莉懊恼了，“可不。”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0

周宁的手机又响起来，吴巧莉叹道，“这么抢手？”周宁好笑，“没一件好事。”

    没想到是李静，周宁一下子就想起来，她今天说过的，老公的女儿失踪的事。

    果然，李静匆匆说，“宁宁姐，你在哪儿？”

    周宁说，“孩子还没回家吗？”

    李静说，“可不是。所有人都急坏了。妈的，我现在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老公一个劲地怪我今天早上是故意在孩子面前说怀孕那事的。看那样子，要是孩子找不到，他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我也不知道找谁好，只好麻烦你了。你看能不能陪我一块去找会？”

    周宁急忙答道，“行行行。”

    她想像得出李静的恐慌，当初执意要嫁这个二手男，家里人把反对的旗帜摇得无比鲜明，二手男姓朱名子东，除了“二手”这一项，其他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最难得的是，态度其实也是真诚的，只是在老人家看来，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嫁谁不好，要去给人当后妈。李静的母亲更是为此气得血压上升，拒绝参加女儿的婚礼。李静婚后很长日子，母亲都不让她回娘家。朱子东也不在意，逢年过节的总提上大包小包礼品送到丈母娘家去，不让进门，就搁在门口，丈母娘没个好脸色，他总笑呵呵的。

    时间长了，先被感化的是李静的两个哥哥。李静的两个哥哥都是企业的下岗工人，生活也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那种，朱子东跑了点关系，先把大舅子弄进了城管，虽然做的是零工的活，但至少有了转正吃上财政饭的希望。朱卫东又托人给小舅子占了一个报刊亭，摆点报纸杂志卖，因为地处最繁华热闹的人民广场附近，仅是卖水一项收入就颇为可观，再加上私底下卖点六合彩的信息报，钞票那是源源不断地自己滚着来，虽然都是点皱巴巴的零钞为多，可天长日久累积下来，便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1

两位舅老爷的小康生活都全倚仗了这位“二手男”妹夫，虽然妹夫花费的不过吹灰之力，但反映在舅老爷身上的效果却是显著的。丈母娘就颇为过意不去了，趁着春节，让女儿带着女婿一块回家，算是正式首肯了这场婚姻。

    首肯是一回事，担心是一回事。李静的母亲叹息着对女儿说，“日子长了，你就知道妈担心的对不对了。”老人家年届六十，生活经验丰富，知道婚姻生活最为琐碎，最为牵扯不断。若是朱子东仅仅是个离婚男，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还有一个孩子。他和另一个在法律上没了关系的女人，永远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

    眼下孩子失踪了，老公和婆婆的怨怼且不说，母亲若知晓此事，定然蹬脚不已，“说你不肯听，看，尝到苦头了吧。”

    李静很无奈。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低估了嫁给一个二手男的麻烦度。现在的孩子，精灵古怪，聪明异常，李静是朱子东离婚后才认识他的，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母亲的教唆，硬是认定了李静是个狐狸精，因为她，自己的父母亲才离了婚。在父亲面前，她表现得还算很乖，对李静也十分礼貌客气。这让父亲又是欣慰又欢喜。可是转过背，她就处处和李静对着干，李静对于她，吼不得打不得，每每被她气得要落泪。

    今天早上她确实也是有些故意而为之，她和朱子东在厨房里说话，透过玻璃门，她瞥见了一个小小身影，于是提高了嗓音，“子东，你说，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像你还是像我？”

    朱子东并非特别在意这个孩子的到来，他很疼女儿贝贝，因为离了婚，不能给予贝贝一个完整的家庭，这让他感到愧疚，为此，他对她更是百依百顺，心里其实还真没想过再要一个孩子。

    可是看到李静那么兴奋，想想她一个姑娘家嫁给他，总是要有自己的孩子才对，遂也陪着她高兴起来，便答道，“我猜像我多一点。”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2

李静不服气，问道，“为什么？”

    朱子东调笑道，“因为我长得比你漂亮。”

    李静伸手去捶他，他呵呵笑起来，又问，“去医院检查了没？几个月了？”

    李静幸福地笑了笑，“两个多月了。呀，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到成形的胎儿了哦，想想都觉得好奇妙！”

    只听得玻璃门“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朱子东回头一看，发现了贝贝。

    贝贝紧抿着小嘴，说，“爸爸，我饿了。”

    朱子东急忙说，“好，贝贝稍等一会，马上就吃早饭了。”

    贝贝的表情并无异常，李静当时心里还想着，看你能的，到时候弟弟生下来，看你还得意不。

    结果贝贝失踪了。朱子东想起早上的那一幕，情急之下就责怪起李静来，“都怪你，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啊！”

    李静可不敢承认自己故意的，硬着嘴说，“我哪知道她站在那儿啊。”

    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你女儿一出事，你就怪在我头上，一点也没觉得心疼我。合该她是你的亲人，我就不是了。心里虽然气恼，可孩子还得找。思来想去，娘家人不敢惊动，能找的人也只有周宁了。


    周宁匆匆站起身来，对吴巧莉说，“我得先走了。”

    吴巧莉急忙也站起来，“我送你过去吧。”

    周宁说，“算了，我打个车去好了。”

    吴巧莉白她一眼，“你很有钱吗？靠。还跟我客气什么劲。”

    周宁想想也是，打个的去人民广场与李静汇合，也得花个二十多块，这二十多块也足够一周早餐钱了。这么想着自己便自嘲地笑了笑，“看把我穷的。”

    吴巧莉瞥她一眼，丢下一句，“幸福感不以金钱多少来衡量的哈。”

    她前去取车，周宁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嘀咕，“没有金钱，哪里谈得上幸福感！”

    前去人民广场，花了二十多分钟，路途其实不远，就是一路上全碰着了红灯，李静已经打来好几个电话，周宁只好说，“马上。马上到。”

    抵达人民广场，周宁一眼就看到了李静。匆匆回头跟吴巧莉说了再见，就朝李静走去。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3

李静看到她，松了口气，“我哥说，今天晃眼看到孩子了的。因为他只见过她一次，不敢太确定。所以我就跑这来找了。”

    周宁想想，“平时孩子最爱玩什么？”

    “电子游戏。现在的孩子都爱玩这个。贝贝也是。那间UFO，每次来广场玩都要去里边玩一下。不过我刚才进去找过了，不在。”李静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甚是厌烦。

    周宁不由得说，“做人家后妈，是需要技巧的。”仗着和李静交情好，周宁也不怕直说。现在的婚姻，十足像块玻璃，捧着它的人尚且小心翼翼，更何况玻璃上方还悬块重石，不定啥时候就砸下来，所有人的期望、情感都得赔上。

    李静也不生气，叹了口气，“想来真够庆幸，孩子好歹是判给母亲的。”

    周宁失笑，“判给谁都是他孩子。你家朱子东又不那种没良心的男人。”

    也是。他真是那种没良心的不肯念旧的男人，李静也不会看上他了。可当时的她又怎么会想像得到，正是他的良心和念旧，才让他们的婚姻跌宕起伏，像大海里飘荡的一叶小舟，左晃右荡，就是靠不着岸。缺乏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李静对这场婚姻，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热恋时许下的海誓山盟像午夜醒来意识懵懂时冲而口的梦话。

    两个人沿着广场来来回回走了两趟，都没发现贝贝的影子，李静说，“再找不着，就只有报警了。”

    周宁想了想，说，“给我朋友打个电话问问看。”

    她拨通了陈光明的电话，颇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你是缉毒科的，不过事情紧急，也只好找你帮个忙。”

    对于她的来电，陈光明显得很是惊喜，急忙说，“哪里的话。客气了。能为你效劳，可是我的荣幸。”

    周宁勉强笑了笑，此刻的她可没心思跟他玩笑，她清清喉咙，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4

陈光明即刻说，“发现孩子不见的时候就应该报警。找警察帮忙总比你们瞎忙活的好。”

    周宁看一眼李静，说，“这不是着急的给忘了嘛。再说，估计孩子也是闹闹小脾气故意不回家的，也没想着要惊动你们人民警察嘛。”

    陈光明想了想，“那这样，我给人民广场派出所的同事打个电话，让夜间巡逻的同志留意一下，有没有单独行动的孩子。”

    周宁急忙说，“那就太谢谢了。”

    陈光明笑了，“举手之劳，一有消息我就让他们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周宁安慰李静，“别急，孩子只是赌气，说不定正呆坐在什么地方等家人去找呢。”

    李静说，“说真的，别看这孩子才八岁，可还真颇有心机，自尊心也挺强。”

    两人正说着，陈光明的电话来了，“我同事说发现有一女孩坐在UFO门口，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孩子！”

    周宁即刻说，“好，我们马上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拉着李静就跑。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UFO游艺室门前，果然看到一小女孩正坐着房子边沿的台阶上，有位女警官正微微俯身对她说着什么。

    李静大叫一声，“贝贝！”冲过去就抱住了小女孩。

    小女孩虽然倔强，但年纪毕竟还小，显然也被长时间的孤单吓坏了，靠在李静怀里呜呜哭起来。

    女警直起身子，无奈地说，“问她什么都不说。”

    李静紧紧地抱着贝贝，一迭声地说，“谢谢谢谢。”

    女警笑了笑，“没事。明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嘛。不过小孩子还真要好好看管，真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宁站在一旁附和着说，“可不是。”冲女警躬躬身子，“真的谢谢了。”

    女警笑着摆摆手，疾步离开了。

    周宁看着哭成一团的俩母女——不管怎么说，在法律上，她们成了母女关系，轻叹一声，提醒道，“打个电话给你老公。”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5

李静“哦”了一声，急忙拿出手机来打电话。周宁蹲下身去，对小女孩说，“你是贝贝吧。下次可不要再玩这种离家出走的游戏了哦。要是贝贝真的被坏人抢走了，爸爸妈妈再难过，却也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可是贝贝呢，贝贝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幸福可言了。”

    小姑娘的表情似懂非懂，抽泣着点了点头。

    李静说，“好了，我老公马上过来接我们了。”

    周宁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回家了。”

    李静感激地说，“太谢谢你了。”

    周宁说，“下次肉品行吵架，你去处理。别麻烦我。”

    李静扑哧地笑了，“成，没问题。”

    看看时间，还没到十点，周宁不舍得打车，选择了坐公车回家。公车晃晃荡荡的，硬是花了四十分钟才到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回到家里，苏子明已经躺在沙发上睡了，手里还捏着摇控器。周宁伸手扯扯摇控器，苏子明便醒了过来。看到周宁，他揉了揉眼睛，问，“吃什么饭吃到三更半夜。”

    周宁只觉浑身疲惫，不想多说，只说，“有点事耽搁了。”

    她站起来要去洗澡，苏子明在身后叫住了她，语气有点犹豫，“宁宁，借我点钱。”

    周宁回过头来，皱了皱眉头，“你要钱干嘛？”

    苏子明说，“二伯伯今天进城来买水泥，钱不够。”

    周宁一听就烦，“又哪个二伯伯啊。”问也是白问，苏子明家的那堆亲戚，她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要多少？”

    苏子明说，“三千。”

    周宁一下子就炸起来，“晕，他还真开得了口。这级别也恁的高，总是往千以上蹦的。咱们开银行呢还是管印钞票？！”

    苏子明跳起来，“嘘！嘘！小点声！”嘻皮笑脸地说，“二伯伯开口，让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就当我借你的嘛。”

    周宁没好气地说，“我去哪弄三千块！”

    苏子明狡猾地眨眨眼睛，“上次我在你包里看到一张零存整取的存折……”

    周宁涨红了脸，“谁让你翻我包的？”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6

苏子明赶紧声明，“我可没翻，你自己搁在桌子上，拉链也没拉，我就无意中看到了。”

    周宁恨恨地瞪他一眼。那本零存整取是她去年办的，一个月存三百块，她也不至于很紧张，一年到头，好歹还见个几千块。

    苏子明凑上来哄着，“先取来应应急嘛。我保证老婆，年底我一定加倍还你。”

    周宁说，“你用什么来还我？你欠我的多着呢，拿什么来还？”

    苏子明也不生气，“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老婆对我最好。”

    看他那模样，周宁也不好坚持不给，那笔钱虽然不是她存心要瞒着他的私房钱，可被他这样说破出来，不给他倒显得了自己的无理。于是放软了口气，“一定要还的哦。”

    一看老婆松了口，苏子明大喜过望，抱住周宁就狠亲一记，“一定还一定还。实在还不了，就肉偿好了。”

    周宁试图推开他，“谁要你肉偿！我才不稀罕！”

    苏子明嬉笑着，“我稀罕！老婆，我服侍你洗澡！”

    不等周宁回答，一下子就把周宁打横着抱了起来，周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苏子明微笑着轻轻亲吻她的脸，她的心就软软地融化了。


    半夜里，周宁被一阵稀里哗啦的打砸声给弄醒了，她本来翻个身，试图继续睡，但那声响像是越演越烈，好像还冲出门口了，周宁只好一掀被子，趿了拖鞋到阳台去看。

    这一看，才发现，是一楼的何姐家起了内战。这个何姐是一家林场的工人，近几年林场都搞了什么承包荒山，自行找吃了。何姐就去了一家大酒店里找了一份工做。何姐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人很瘦，因为彼此楼上楼下，何姐也是个热心人，会一点缝纫手艺，平时周宁有点什么小缝小补的，诸如剪一点裤脚边改一点袖口长短的小活，就直接拿去麻烦何姐了，所以，两人的关系还颇为不错。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7

只听得何姐的丈夫徐基石在暴哮着，“你妈的，你想死啊。管起老子来了。你他妈的算老几？！哭，你再哭，信不信老子搧死你！”怒吼声里夹杂着何姐的嘤嘤哭泣声。大概是男人动了手，何姐陡然压抑地尖叫起来。

    周宁急忙返回卧室里，使劲推醒了苏子明，苏子明睡意浓浓，不耐烦地问，“怎么了嘛。”

    周宁说，“起来起来，快起来。”

    苏子明也听到了声响，一翻身坐了起来，随手套件T恤，匆匆问，“是何姐家。”

    周宁答道，“是啊。”

    两人匆匆穿鞋出门，只见好些户人家都亮起了灯，大约都听到了动静，起来看热闹了。

    刚转过楼梯，就看到徐基石正揪住了何姐的头发，苏子明大喝一声，“徐基石！”

    徐基石是某乡财政所的干部，年纪虽然比苏子明大上好几岁，但苏子明如今等同于他的上级领导，对苏子明自然顾忌几分，一听他喝斥，顿时就停了手。

    何姐赶紧疾走几步，站到了周宁身边。周宁一眼看到她，脸颊红肿，嘴角渗血，心头怒火顿起，还没等她开口，苏子明已然说，“徐哥，有什么事好好说，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周宁不由得赞赏地看了苏子明一眼，附和着说，“又不是什么仇人，天天同床共枕，怎么下得了手？”转念又担心徐基石面子上过不去，缓和了语气又说，“徐哥今晚是不是喝多了，这样吧，子明，你陪徐哥进去喝点茶解解酒，我带何姐去咱家坐坐去！”

    周宁拉着何姐就上了楼，一进门，何姐的眼泪就哗啦啦地狂流下来。周宁默默地扯出纸巾给她，她接过去，就捂住了脸，老半天才说，“谢谢你了小宁。”

    周宁说，“别客气。来，先坐一下。要是你乐意，今晚就在我家住一晚吧。”

    何姐吸吸鼻子，“会不会不太方便？”

    周宁说，“呀，没关系。”转身去收拾客房，笑说，“反正你也知道，就这么小的房子，将就一下罢了。”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8

何姐跟在后边，幽幽地说，“房子不在大小，关键是住在里边的人是否相亲相爱。”

    周宁笑了笑，“哪家还不有个磕磕碰碰的，看在他是老公的份上，别跟他计较那么多。”

    周宁听说过何姐和徐基石的故事，何姐是外地人，当年是因为一场财政系统的运动会，何姐作为家乡财政局特别聘请的女篮教练，认识了徐基石。两人一见钟情。这场恋情遭到了何姐家里人的一致反对，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家人都不无担忧地说，“嫁得那么远，有个什么事，都没法帮得上忙。”何姐却铁了心，抛下一干家人，一份工作，两手空空地就跟着徐基石来到了H市。在徐基石的四处奔走下，最后进了一家国有林场。

    两个人的生活并不宽裕，尤其是前些年徐基石的父亲患了癌症，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背上了一笔数额颇为巨大的外债。父亲去世后，寡母执意要回乡下老家和徐基石的大哥生活。

    徐基石的大哥很能干，种果树，养鱼，开石场，在镇上算是值得一提的风光人物了。只可惜膝下无儿，只有三个女孩，这是他的心病。有心再生，却被医生告知，因为身体原因，他已经很难再使女人怀孕。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沉溺于赌博当中。徐基石和大哥的感情很好，大哥手里有钱之后，把当时为父亲治病的外债全还了，为方便徐基石常回乡下老家团聚，还为他买了辆七座的面包车，顺路还可以搭几个散客，挣点油钱。

    徐基石的赌瘾就是被大哥传染的。

    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徐基石的女儿十二岁，花了点钱送进了市里的重点初中，两人想着攒点钱，以后要换套大一点儿的房子，还要供女儿念大学，何姐对钱就捏得比较紧，徐基石的工资存折一直由何姐保管，每月的生活费都由何姐按时按额拨给。徐基石还笑谑着说，“你比咱们领导还像领导！”

    徐基石手上的钱不多，不敢玩的太多。可是大哥财大气粗，直接丢了一迭钱到桌上，让他敞开地玩。

    这一开戒就不得了，徐基石迷上了赌博。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19

他回乡下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对何姐只说，是去上班。乡镇财政所的工作历来轻松，平时徐基石一星期倒有三四天呆在市里，时间长了，何姐生了疑心，一次就出其不意地打电话到财政所，这才知道他并没去上班。

    何姐打电话给他，他支吾着说，“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正打算回老家去看看。”又说，“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不一会儿，徐基石果然回到了家，一开口就问她要工资存折，何姐疑惑地问，“你要存折干嘛。”

    徐基石说，“你看，妈这不是病了嘛，我领点钱带去，好歹也尽点孝心。”

    他这么一说，何姐也就没理由再说不，她迟疑地拿出存折，“要多少钱，我去领好了。”

    徐基石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这存折一拿走，再没拿回给何姐过。何姐一问起，他总找无数理由搪塞，最后问得烦了，直接嚷起来，“我的存折，我爱自己拿，怎么着？”

    何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不知道这种变化因何而起。她起初怀疑过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但私底下暗访一番，并没什么发现。

    一直到今天傍晚，婆婆打电话过来，问起徐基石，“石儿到家了没？”

    何姐一听，即刻反问道，“基石今天回家了？”

    婆婆说，“是啊，刚吃了饭就走的，喝了点酒，黑灯瞎火，让他明天才回又不肯。”

    何姐心里敲起了小鼓，等婆婆一挂电话，她就立刻拨打徐基石的手机。一连打了好几次，徐基石才接，此时他已颇有醉意，说话时舌头都打了卷，“我马上就回来了。”

    徐基石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何姐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徐基石一进门就把一沓钱摔到桌上，得意地说，“哪，拿着。”

    何姐问，“你哪来的钱？”

    徐基石说，“今天打牌赢的。”

    今天他赢了不少钱，心里舒畅，回到市里后又邀了几个朋友去大排挡宵夜。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20

一听他说打牌，何姐瞪大了眼睛，“什么？你打牌？赌钱？”

    徐基石仗着酒意，不以为然，“十亿人民九亿赌，有啥稀奇。”

    何姐顿时厉喝起来，“别人我不管，你是我老公，你就不能去打牌赌钱！”

    徐基石也叫嚣起来，“我爱打爱赌关你屁事！”

    何姐又气又恼，“我说了不行！你要再去赌钱，咱们就离婚！”随手一挥，桌上的烟灰缸掉下地，正好砸到了徐基石的脚上。

    徐基石顿时暴跳如雷，抬腿就是一脚，“妈的，你敢打老子？！”何姐猝不及防，被踢倒在沙发上，徐基石冲上来又是一耳光。

    何姐被他打懵了。两人结婚多年，连红脸的时候都很少有，徐基石逢人必说，老婆当年不嫌他穷，千里迢迢地嫁给他，他一辈子感激她，要一辈子疼她爱她。她做梦都没想到，徐基石会动手打她！

    短暂的震惊和怔然失去，何姐也大哭大闹起来，两人纠缠在一起，何姐毕竟是女人，哪里打得过他。唯有边哭边叫，“离婚！徐基石，我要和你离婚！”

    此刻和周宁说到这里，语气又哽咽起来。

    周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何姐难过了一阵，含泪问道，“妹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宁也茫然了。怎么办？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劝解何姐。

    他们结婚多年，彼此是有感情的，还有一个女儿，为了一场架，要说离婚，那只是气头上说的话罢了。

    门轻声嗒响，苏子明回来了。周宁忙说，“这样吧，何姐，你先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我相信明天徐哥酒醒了，一定会后悔今天晚上所做的事的。”

    何姐苦笑道，“希望吧。”抬头起来看看周宁，“你也去休息吧。真是不好意思了。”

    周宁笑，“都说了不要客气！”

    她出房来，顺手带上了门。

    苏子明看到她，轻声问，“何姐怎么样了？”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21

周宁答，“睡了。”又问，“徐哥呢？”

    苏子明答道，“也睡了。”伸手揽过周宁的肩膀，狠狠打个哈欠，“走吧，咱也睡去。”

    这么一折腾，周宁躺在床上，老久都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眼。好像一会儿功夫，闹钟就响了。她不肯起床，苏子明推了她两下，她唔唔两声，翻个身继续睡。迷糊中听到苏子明说，“我先走了哦，小心迟到被扣奖金！”

    一听到被扣奖金四个字，周宁立刻就清醒过来。她赶紧翻身坐起来，穿鞋换衣服，匆匆洗漱一番，突然想起客房里的何姐，走过去看了一番，何姐已经走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周宁轻叹一声，急忙奔出门，紧赶慢赶，到了公司，还是迟到了十五分钟。

    幸好这周打考勤的是李静，她冲周宁眨眨眼睛，悄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公司里有规定，迟到一次扣罚五十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真要扣，周宁可要心疼死了。

    李静说，“不过据说很快就要打卡上班啦。老板们都太精明。到时候咱们都甭想迟到早退了。”

    周宁笑笑，问，“怎么样，昨天？”

    李静叹口气，“一场风波度过。不知道其后还有多少场风波。”

    周宁说，“不用说，肯定络绎不绝。”

    李静说，“听着真叫人绝望。”她冲周宁扬手里的保温饭盒，“所以我决定，要吃多一点，保持旺盛的战斗力。”

    周宁失笑，“什么？带早餐来了啊。”

    李静说，“不不不，这叫上午茶。早餐我已经吃过了。早餐和午饭之间的甜点，简称上午茶。”

    周宁伸头瞅一眼饭盒，里边花花绿绿的，一下让人分辨不清是什么东西。周宁有点吃惊，“谁这么有才，弄这么一堆东西给你？”

    李静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来，“我老公。”从包里多拿出一双筷子来，“昨晚多谢你，快来尝尝。”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22

周宁这会儿看清楚了，那堆东西大约是所谓的西式餐点，什么奶油啊，茶果啊，蛋糕啊。看上去五彩缤纷，煞是动人。

    她不爱吃甜食，赶紧摆摆手，“我可不吃！你吃你的。”怕李静多心，补一句，“我怕胖。”也不算是谎话，周宁是那种很容易吸引食物的体质，看上去虽然颇为瘦削，可一旦毫无顾忌地进食，很快就吹球般地胖起来。女人最怕胖，周宁也不例外，所以在吃东西这上头还是颇为注意的。

    说起来挺懊恼，这板身体，哪儿都容易长肉——就除了胸。别地儿是可劲儿地涨，就它固执地维持着原样。从十六岁开始发育，这厮大概就长了两年，而且是以相当缓慢的速度，然后便巍然不动了，都说结婚后，多了男人的抚摸以及适当的性生活，它会再长上一点，事实证明，这是个谎言。

    这真是周宁无法言说的痛处。不像吴巧莉，那身材腰是腰，胸是胸的，吴巧莉以前喜欢买点厚海绵的内衣送周宁，周宁其实并不太喜欢，总觉得鼓胀胀的一团在那儿，更暴露了自己的心虚。男人的眼光是犀利的，随意扫扫，就明辨真假。

    恰好李静俯身过来，仔细端详周宁的脸，喃喃说，“啊哟，宁姐，你眼角怎么长皱纹了。昨晚没睡好吗？”

    周宁一眼瞥见的，便是李静胸前白花花的一片。除了在电视上见过女人的胸，周宁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一对丰满的乳房，她和吴巧莉虽然朋友多年，说起来，还真没见过她的胸。只是单从外表看，就知道和自己的不可同一而语了。

    瞬间里，周宁有一点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像那对乳房生生地压在了自己的唇齿上。

    天气虽然炎热，房间里开着空调，怎么也与暑气无关，相反的，倒像是略带凉意的初秋，颇为舒适的感觉，穿小外套也不会觉得热。李静却喜欢穿着低胸小吊带，平时周宁也不太注意，只是这会儿冷不防就遭了这一着，心里倒有了吓一跳的感觉。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23

脑海里迅速闪过林向南的外遇付朵拉姑娘那张妩媚面孔，听说人们私底下称她“恃胸行凶。”想来，那胸比起眼前李静的，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宁便觉得有顿悟了的感觉，胸器太过咄咄逼人，女人都受不了，男人还不得立马举手投降。

    她轻叹一声说，“喂，你现在带孩子，要穿得保暖一点。”

    李静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无意泄露的春光，顿时立起身来，不好意思地说，“纯属无意。”

    周宁白她一眼，“这什么解释来着。”

    李静哈哈大笑，“绝没有刺激你的意思。”

    两人脾性甚为投缘，再加上天长日久的相处，自然缔结深厚交情。那些平素归纳于个人隐私的弱处，倒也随便拿来打趣。

    周宁想起吴巧莉送自己的那个“做女人还是挺好！”不由得暗自失笑，心想，今晚开始，好歹试试看。说不定还真能挺起来，别的不说，想想苏子明手掌摸上来的那个惊喜莫名样，周宁就觉得挺来劲。

    门外有脚步声，随之而来便是说话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一个忙碌的清晨开始了。

    这一忙就忙了一上午。中午时分，周宁正想休息一下，财会小吴又探头进来，颇为不好意思地央求，“昨天忘了送达缴费通知单了，姐妹们辛苦一下，下午茶我请！”

    这活儿不在周宁的工作范围内，但大家彼此同事，谁也说不准有求人的地方，反正也不过是差个午间小睡的时间，无所谓了。于是接过小吴递过来的文件袋，答道，“那敢情好，有东西吃。”看李静不太乐意的模样，便冲她使了个眼色。李静只好也跟着她站了起来。

    两人进了电梯，李静便抱怨起来，“这个小吴，成天就是会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做。本来这种事又不用她亲自去做，交待一下财会室的就行了啊。昨天她不是开始装修房子嘛，是个二手房，不舍得请人搞卫生，硬是拉着她那些人给做了。结果手上的事情就堆在一块没法做的完，还得求咱们。”




每道河流都有暗涌24

周宁说，“算了算了。咱们行政办是叫得好听，其实还不是做的就一堆拉杂活嘛。习惯了就好。再说了，小吴那个人，咱得罪不起。”

    这个小吴，工作能力颇强，年纪轻轻就任财务副经理，就是为人不怎么样，但有道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小人。小人会记恨，会伺机反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来致命一刀子。

    李静叹道，“也是。最近她和韦副又走的特别近。”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韦副那脾性谁都知道，小吴虽然也就中人之姿，但打扮起来也窈窕动人，最近一段时间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当不懂。谁吃撑了去管这种闲事，无端地找麻烦。

    两人把一、二组团的欠费户都丢了通知单，走到三组团的时候，突然发现保安室前围了好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周宁听到了苏小旭执拗的声音，“他没有条，我就不能放行。我错哪了？”

    周宁暗叫一声糟糕，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李静手里一塞，疾步挤入人群去。

    果然就是苏小旭，本来业主出入车库都得开有出入条。这辆宝马的车主昨晚回来太晚，当班的并非苏小旭，车主拿了条就不知塞到哪去了，今天要把车子驶出车库，苏小旭硬是不放行。车主一再解释说昨晚喝多了，条子不知放哪去了。苏小旭非要等昨晚当班的保安来到证实了再说。车主财大气粗，直接下车来，手指几乎戳到苏小旭额上，破口大骂起来，“不就一个破保安吗？还不是老子们的钱养着的，牛什么牛啊？”

    苏小旭年轻气盛，心下恼怒，手一挥，挡开车主的手。车主立刻叫嚣起来，“好啊，你小子还敢打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他妈的……”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唾沫横飞，苏小旭忍无可忍，冲着那张肥厚的面孔就是一拳！

    周宁又恼又急，正想上前说话，只听得有人说，“韦副来了！”只见韦副挤进人群里，一个劲地朝业主陪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新来的，不太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不与他一般见识。”转过头向苏小旭喝道，“还不向老板道歉！”伸手推了苏小旭一把。




生活犹如故事1

苏小旭咬咬牙，一脸不服气的表情。周宁不由得着急，轻喝一声，“小旭！”

    苏小旭一回头看到了周宁，周宁冲他呶呶嘴，暗示他上去道歉。苏小旭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韦副急忙紧随着说，“以后办事灵活点，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银老板这宝马，谁不认识啊。所以说啊，年轻人，不懂事。”冲着银老板又是躬了躬身子，“算了算了，银老板消消气，赶紧赚钱去，在这生闲气有个鸟用！”

    银老板被韦副几句话哄得脸色缓和下来，指了指苏小旭，“小子，学着点！”昂然上了车，轰然驶远。

    韦副沉下脸来，挥挥手，“都去工作去，这热闹就那么好瞧？！”

    人群散去，周宁上前轻踢苏小旭一脚，“还不谢谢韦副！”苏小旭人不笨，立刻冲韦副鞠了躬，“谢谢韦副。”

    韦副摇头叹道，“小伙子啊，咱什么身份，能跟业主犟嘴？你这事闹的！这样吧，你先换个岗，明儿起去商业街守路口！”

    周宁赶紧说，“太谢谢韦副了。”

    周宁当然知道这面子是卖给她的。她好歹也是行政办的一骨干，要换了别人，苏小旭今天非走人不可。

    韦副扬扬手，顾自往前走了。周宁瞪着苏小旭，“你说你，你也不傻啊，你怎么就这么……”一时情急，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苏小旭说，“谁让他那么嚣张！还骂人！”

    周宁蹬脚，“有本事你也开宝马，住楼中楼。看谁还敢骂你！你现在就一小小保安，人家要踩死你，等于踩死一只蚂蚁！”

    看周宁真生气了，苏小旭不敢再说，可那表情，分明是不服气的。他掉过身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我下班了！”他径直向前走着，大约心里忿忿，顺势抬脚踢起路边小石子。

    周宁无奈地轻叹一声，李静问道，“你认识的？你家亲戚？”

    周宁点点头。




生活犹如故事2

李静说，“呀，年轻，不懂事。以后时间长了，吃的亏多了，他自己就知道了。现在多说也没用，他哪听得进。”扯扯周宁，“走吧走吧。”

    周宁心里郁闷，沉默起来。今天韦副这面子可不是白卖的，别的不说，一餐饭肯定少不了。既然要答谢人家，这餐饭的规格还不能太低，再加上酒水，吃饱喝足肯定还得打发一条烟才像话，这么粗粗一算，没有个五六百打点不下来。

    一想到钱，周宁就头疼，她用钱向来有计划，每月突发性的支出底线为五百元。而苏子明昨天就生生拿走了三千块，真让周宁想想都肉疼。眼下马上又得准备几百块，还不能拖得太久，时间长了，不但自己不好意思，人家也未必领情。

    心里越是盘算越是恼怒，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为着苏子明家那一档子的事！她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总共没一件好事！

    李静见她神色懊恼，也就不再多说，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办公室。小吴说话果然算话，早已买来了奶茶和提子蛋糕，一看到周宁和李静就笑咪咪地迎了上来，“谢谢两位美女！快来吃东西！”

    周宁看到小吴的左手腕上新戴了一条手链，恰好是她上次去百货大楼“中国红”专柜一眼就看上的新款。很别致的首饰，低调却优美。周宁看了一下价格，一千多点。她心里跳了一跳。一千多块买这么一个东西，她自己也觉得没法接受，她最贵的一件衣服，也不过三百块，是件羽绒服，还是商场打特价的时候咬咬牙买下的。

    心里浮起淡淡的羡慕来。说起来还是单身的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手里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哪怕紧一点，挺挺也就过去了。哪像她现在，结了婚就得为房子和油盐酱醋操心。

    心里郁闷，提子蛋糕也就吃得没滋没味。只听得李静有一句同一句地和小吴搭讪着，“小吴越来越会打扮了。”




生活犹如故事3

这倒是真的。小吴原本一介普通职员时，也是一副灰不溜秋的模样。升了职，长了薪水，品位也跟着涨了。周宁叹口气，品位这东西昂贵，当然得跟着金钱走。

    小吴很高兴，“静姐你也很漂亮啊。”

    李静又说道，“小吴还没有男朋友吧。”

    小吴说，“是啊。静姐有没有好介绍。”

    听到这里，周宁失笑了，抬起头来取笑道，“你年纪还轻，急什么急。”

    小吴摇摇头，“不不不。今时不同以往。女人一旦错过最佳婚嫁年龄，就难再找到好对象，一不留神就变成超级剩女！所以，要嫁得趁早，万一嫁错人，也可以趁早开始下一场！”

    周宁听呆了，喃喃问，“这是什么理论？”

    和小吴一个办公室的朱小红也插上话来，“可不。我明年就二十五了啊，想想都好可怕。”

    李静说，“那么，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呢？有标准不，我倒可以留意一下。”

    朱小红叫起来，“我也要我也要！”

    周宁啼笑皆非，“什么？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大方勇猛吗？”

    她不过才比她们年长三四岁，怎么感觉完全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她信奉感情，把婚姻当成一件神圣且隆重的事情，嫁了就完全没想过有分开的时候。呕气也好，厌倦也好，失望也好，但都不过是一种闹闹也就罢了的情绪，不会真的为此结束一场婚姻。

    小吴答道，“人长得过去，有房，有稳定的收入。不至大富，但一定不得穷苦。我可不想和一个男人共苦。”

    李静苦笑，“太坦白了，姑娘。”

    李静虽然嫁的二手男，但所幸经济条件不错，她虽然有烦恼，但却与金钱完全无关，她因此或许不能理解小吴话里的坚决，但周宁却是懂的。

    她私底下也想过，假若她能早一点看到今天，哪怕再有感情，她可能也不会选择嫁给苏子明了。谁要和一堆理也理不尽的琐事生活？谁喜欢为钱烦恼？谁愿意住一幢破败的旧楼，卫生间窄得几乎转不了身？每次走进银行里存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几张纸币，周宁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偏偏银行里的小姐还要再确认一下，“三百，是吗？”周宁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因为数额太过渺小，存钱不是一项骄傲，而是一场耻辱。




生活犹如故事4

周宁拎起包，“我有事要先走一步。”银行也是五点下班，她得提前去银行，把那张零存整取的折子提前支取了，三千块给苏子明，剩下的三百块，再等等过两天发工资再拿出三百块，也就足够应酬韦副了。

    银行就在附近，踏进银行大门，周宁再一次感到了那种被人轻视的不自在。柜台里的小姐说，“再过一个月就存够期了啊，现在支取，太可惜了。您看，要不要再等等？”

    她急忙说，“不，不用了。”

    银行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敏感地感觉到了小姐目光里的怜悯。这么急着取钱，当然是因为急用。而这笔钱，不过才三千多块。太微不足道了。

    周宁脸红起来，几乎是匆忙地接过了钱，掉头就走。

    刚走出银行，苏子明的电话就打了来。苏子明在电话里近似讨好地说，“老婆，下班了吗，我来接你！”

    周宁忍不住冷哼一声，“是真心要来接我吗？恐怕还是惦记着那点钱吧。”

    被老婆揭穿了真实目的，苏子明便嘻嘻笑起来，“二伯伯还等着要钱呢。”

    周宁没好气地说，“我在江南广场。”

    苏子明立即说，“你在那等我，我马上就到。”

    十多分钟后，苏子明果然到了。骑着一辆摩托车，周宁把钱递给他，随口问，“谁的摩托车啊。”

    苏子明说，“单位的。哪，没看到车身上印着财政两字嘛。我现在经常要到处跑着办事，这车就安排着让我用了。”他冲老婆谄媚地笑了笑，“以后咱也是有车一族了，老婆也不用老是挤公车了。”

    周宁轻哼一声，“一辆破摩托，瞧你得意的。”

    苏子明拍拍后座，“来，坐上，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送钱去给二伯伯。”

    车子启动，周宁顿感一阵凉风袭来，一瞥眼间，看到公交车里接踵砒肩的人们，心里不觉泛起一点优越感。为着这点小小的优越感，她搂紧了苏子明，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背上。




生活犹如故事5

两天后，周宁给韦副发了条短信：韦副，上次的事谢谢您了，今晚有时间吗？一块吃顿便饭？

    韦副一直没回短信，临下班时分，却来到了周宁的办公室。一看到他，周宁就站了起来，笑问，“人多热闹点，我叫上李静，等会咱再邀邀小吴。”

    韦副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特意来告诉你的，周宁啊，真不用这么客气，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那么宽裕的人，不用那么破费。”

    周宁愣了一下，尴尬一笑，“再不宽裕，该吃的饭也要吃啊。”

    韦副说，“真不用，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真要感谢我，以后让你家小苏多多关照我那小店就在里头了。”

    李静一听，赶紧说，“就是就是。”扯一扯周宁，使了个眼色。她对周宁的情况颇为了解，眼看能省一餐饭钱，何乐而不为。再说了，苏子明若是要光顾韦副的店面，那用的也是单位里的钱，面子却是自己的。

    周宁只好说，“那多不好意思。”

    韦副一瞪眼睛，“还跟我客气不是？哪天我还想着要你帮我邀请小苏出来坐坐呢。”

    周宁一迭声答道，“小事情小事情！”

    不管怎么说，省下了几百块是件千真万确的事。周宁心里高兴，像凭白地拣到了一笔巨款。

    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去“A鸭鸭”买了半只鸭，路过何姐家门口，正好何姐出门来，一看到周宁就笑了，“正想上楼去找你呢。”塞过手里的一个黑布袋，“昨天基石从乡下带回来的，正宗的土鸡蛋，市面上很难买到的。”

    周宁赶紧拒绝，“不用不用，何姐，您留着自己吃好了。真不用。”

    何姐收了笑，“嫌东西少了？也就几个鸡蛋，拿着！”不容置疑地抓过周宁的手，把袋子挂在她手上，“若是不收，何姐我可就生气了。”

    周宁见状，只好笑了，“那就太谢谢您了。”

    何姐不好意思了，“什么话，我谢谢你才对。”




生活犹如故事6

周宁便问，“怎么样，和好了吧。”

    何姐笑，“老夫老妻，哪里来的隔夜仇。好了好了。”拍拍周宁的手背，“你忙你的，我做饭去。基石说晚上有几个朋友要过来吃饭。”

    周宁急忙说，“好好好，那您快去忙您的。”

    周宁进了家门，打开袋子，里边果然装着圆滚滚的鸡蛋，周宁数了数，竟然有五十个。周宁不禁吃了一惊，觉得何姐这礼太大了，心里头颇为感动。

    等苏子明回到家，周宁便忍不住说起苏小旭的事，又说了何姐的鸡蛋，最后总结道，“你看，人家一个陌生人，咱劝劝架，人家就知道表示一下感谢，你表弟呢，屁都不放一个。打个电话来说声谢谢也不很难吧。”

    苏子明陪笑道，“你和那种不懂道理的混小子计较什么。”主动挟个鸭腿给周宁。

    周宁兀自气愤，“一个人为什么会不懂道理的，是因为别人没有要求他懂。是别人惯出来的。”

    苏子明急忙咳嗽两声，换了话题，“嗨，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周宁没好气地瞟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苏子明说，“有个公司找我做会计。”

    周宁轻哼一声，“这算什么好消息。”

    苏子明“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家公司不是什么大公司，不过也不算小公司，一个星期我只需花两个晚上当上班，一晚上也就两个半小时，七点到九点半，但是薪水……”他卖了个关子，“你知道是多少吗？”

    周宁忙问，“多少？”看苏子明那得意劲，她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想着，至少也有个七八百吧，虽然不多，但一年下来，也不少啊。

    苏子明降低了声音，“两千！”

    周宁瞪大眼睛，叫起来，“什么？”

    苏子明笑了，“没想到吧。”

    周宁兴奋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了，想想又担心地问，“是真的吗？人家真给你这么多钱？凭什么啊？不会是有求于你吧。”




生活犹如故事7

苏子明呶呶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好歹也是个注册会计师啊。它那种公司，要请个专职会计，像我这种标准的，至少得三千！还不算平时的福利，外加什么保险之类的。”

    周宁搂住苏子明的脖子，“啪”地就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轻声调笑说，“我老公太棒了，今晚我可得好好犒劳一下你！”

    苏子明笑了，他也是听朋友无意中说起某某公司要找个兼职会计，就随口说，“我啊，找我啊。”没想到还真成了，一想到一个月可以多拿到两千块，他心里也是乐开了花。虽然平时不太表露，但内心里对金钱的渴望并不比周宁少，小家大家，时时处处都要钱，每次问周宁要钱，他心里比周宁更难受。

    兼职这个事，虽然据说不允许，但私底下有好些同事都在偷偷摸摸地干着。也是，如今这年代，挣钱才是王道，在政府机关和各职能部门里，虾兵蟹将除了那点工资，基本没什么可捞的油水，大家只有削尖了脑袋，各想其法，各显神通，寻找捞钱的路子。不然，拿什么买房？靠什么养车？

    苏子明只后悔没有早一点想到这一点。不然，生活可以更早一点踏上小康之路。周宁也不用那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最起码，偶尔买件把衣服，不用思前想后，最后还是不舍得。

    因为这一点即将到来的不菲的外快，周宁很轻易地遗忘了苏小旭带来的怨气，这一晚两人提前上了床，周宁还情意绵绵地开了空调。空调是旧的，财政局从前曾经办过一个招待所，但折腾没多久就倒闭了，后来更是因为明令禁止，招待所再也没有重振旗鼓的机会。那些餐桌椅子全都分发到各办公室，有需要的就往家里拿，象征性地上缴几个钱，空调都近乎全新，立式的一台800，壁式的500。苏子明也拿到了一台500的，这城市的夏天可不是一般地热。为着省电费，周宁一般情况下还真不舍得开它，今晚，想着即将到来的小康生活，心里头高兴，横心一想，几个电费算什么！




生活犹如故事8

两人好生缠绵了一场，周宁好久都没这种淋漓尽致的感受了。大约是被源源不断的金钱和家庭琐事纠缠，性事上头也难得热情起来。这一晚是特别的，她异样地热情洋溢，把苏子明弄地格外兴奋，倒有点新婚的热情和劲头来。


    等终于疲惫地各自静躺在床上，苏子明横过手来，意犹未尽地抚摸着周宁的胸，轻叹着说，“这年头，性快感和高潮也势利！”


    周宁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禁狠掐了他的大腿一把。苏子明哈哈大笑，他并无责怪周宁之意，相反地，当他具备了这个能力的时候，对自己和周宁而言，这句话表露出来的倒是一种骄傲了。


    就在此时，苏子明的手机响起来，苏子明摸过手机，有点诧异，“刘姐？”


    周宁也跟着奇怪起来，已经十一点了，刘姐怎么还会打电话来。这个刘姐，是周宁最为熟悉的苏子明的一个同事了。听苏子明说，大概三十五岁了，丈夫是一个公安，一年前在一次打拐行动中被不明真相的村民一棍子击中脑部，当时场面混乱，没有得到及时救护，年纪轻轻，就这么牺牲了。


    刘姐和丈夫是大学同学，感情向来深厚，丈夫的猝然去世，让她痛不欲生。她原来在某个乡府里做的后勤工作，丈夫被追认烈士，她也因此破例调进财政局，一对刚小学毕业的双胞胎女儿也被额外照顾进了市重点中学，据说拿到的抚恤金和赔偿金数额惊人，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在市里买下一套楼中楼，更在省城买了套小户型，租金甚为可观。大多数人在唏嘘她失去了丈夫的同时，又纷纷议论，假若没有丈夫的这一场牺牲，他们的生活也许永远就是从前那副模样——在市里租着房子住，俩夫妻一星期见一次面，孩子花高价上市重点，生活的紧巴巴自不用说，关键的是前景黯淡，前途和理想都不过是一纸空文。




生活犹如故事9

她人长得不错，丈夫去世后，陆续也有人介绍过再婚对象，但因为带着两个女儿，男人们都因此畏惧不前。几次三番，她自己也冷了心，拒绝再去相亲，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到老。

    她和苏子明的关系不错，工作之余会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聊几句天气，最近的小烦忧。

    最近公安系统在建集资房，她有一个指标，她听苏子明提起过，想买套新房，想着让谁也是谁，不如让给苏子明好了。

    苏子明一听，大喜过望，那天听说自己局里要建新房，着实高兴了好一阵，等到局办再去认真打听的时候，才知道纯属一场谣言。不敢告诉周宁，她脸上的失望表情，这两年来，他看得实在是怕了。眼下一听刘姐这么说，不由得喜上眉梢，连连答应，“好好好。要要要。谢谢刘姐了，多少？行行行！”

    挂了电话才对周宁说，“上次说我们局要建房的事，假的。”周宁果然不高兴了，“刘姐说的就这事？”

    苏子明说，“不是。刘姐说公安系统有房，她有指标，可以给我们。”

    周宁扬扬眉毛，“真的？”

    苏子明说，“是啊，她自个儿有房，不打算再买。”苏子明盘算了一下，“房子价格是不贵，首付也就几万块，不过咱上哪找钱去？”

    周宁说，“过户啊更名啊什么的，不要钱了？”

    苏子明摇摇头，“刘姐说她就说是买给自己弟弟的，直接用我的名字，那些费用都不用！”

    周宁大喜，“那就太谢谢她，哪天得请她吃餐饭才好！”笑咪咪地看着苏子明，“你也别担心，你呢，就使劲儿挣钱，这个房子钱我可以找我妈借点，巧莉那也借点，应该没问题的。”

    苏子明搂过周宁，狠狠地亲了一口，低声说，“我老婆真好！”嘴唇在周宁的颈项间摩娑着，“要不，咱再来一次？”

    周宁失笑，用力推推他，“滚一边去！”

    两人嘻笑一阵，苏子明轻轻扯起了鼻鼾，周宁伸过手去寻找他的，然后轻轻握住。他们每次欢爱过后，她总习惯性地要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才够安心入睡。




生活犹如故事10

这样的时刻，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身边这个男人，是自己爱着的，决定嫁的。虽然婚姻生活和她婚前想像的相差得太远，但总的来说，他们仍然是相爱的。这点让她倍感安慰。物质生活也许是稍微贫脊点，但好歹也是比上虽然不足，比下也有余的那一种。

    突然间，脑海里蓦地闪过那串阿拉伯数字。她不由地翻了个身，试图把它们遗忘了。她很努力地去想一些别的什么，于是，最后的想像落在了未来的房子上，她想，她要落地的纱窗帘，米白的，如梦似幻，床要1米8以上的，可以任由他们折腾，床上用品一定要好，足够柔软……


    一个星期后，刘姐那有消息来，已经开始交第一笔钱，不多，三万块。

    恰值周末，周宁给吴巧莉打了个电话，“美女，请你吃饭？”

    这副询问的口气逗乐了吴巧莉，“十年如一日，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周宁也笑起来。但凡她有事相求，对吴巧莉一开口，必定就是这句话。

    “说吧，在哪儿？我过来接你。”吴巧莉说。

    周宁假装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还要你专程来接我。”

    吴巧莉今天的心情明显不错，笑骂一声，“得了。小样。唔，你家门口吧，等我一会，马上到。”

    两人去了紫树藤咖啡。周宁其实不爱喝咖啡，第一这东西对于她来说，纯属拿钱烧的奢侈品；第二，她是真不爱那略苦涩的味道。当然，这也许是她的生活水准尚未达到喝咖啡的标准，自然觉得咖啡不好喝不必喝。咖啡这种东西，是吴巧莉这种有钱又有闲的人拿来打发时间的。

    她这么想就这么说了，“一杯咖啡25块，凭什么？”她有点气愤。

    吴巧莉白她一眼，“情调。这种地方不就卖个情调。”

    周宁说，“有情调的女人，我有事求你。”她瞥一眼吴巧莉，她气色不错，今天打扮得也很漂亮，于是问道，“最近和秦南怎么样？”

    吴巧莉抿嘴笑，“还行。”




生活犹如故事11

还行的意思就是不错。周宁心里也替吴巧莉高兴，说，“所以说，做人不能老钻牛角尖。”

    吴巧莉睁大眼睛，“我也不是常常钻。”她抿口咖啡，问，“有啥事求我？”

    周宁说，“借我三万块钱，行不？”

    吴巧莉想也不想就答，“当然行，等下就取给你。”

    周宁自己倒苦笑了，“你看，这就是区别。”

    吴巧莉瞪她一眼，“话说，上次咱俩说的那事，开店那事，门面我可找好了哈，正在装修，下个月初就可以开门做生意了。我说，你不如这样好了，有时间帮我推销点店里的产品，我给你算提成，做得好的话，三万块不过小意思。”

    周宁眼睛一亮，“真的啊？”继而又担心起来，“你的产品没问题吧。”

    吴巧莉狠狠踩她一脚，“都是有质量保证的合格商品，样样手续齐全的。不过价格不便宜，提成也高。”

    周宁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不由得暗自盘算起来。这三万块若能这样子处理，真是再好不过了。自己相当于拣了个天大的便宜。想到此，拿起杯子轻碰了吴巧莉的，真心实意地说，“虽然觉得跟你说谢谢挺别扭的，不过说真的，巧莉，真的谢谢。”

    吴巧莉幽幽地说，“别忘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最近一直忙着开店的诸样事项，找门面，找装修队，办营业执照，与妹妹讨论商品好坏，一忙起来，对秦南的管教登时松懈了许多。对于开店，秦南不赞成也不反对，眼看老婆忙前忙后地挺开心，豪气勃发，对吴巧莉说，“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吴巧莉早出晚归，一有闲瑕就呆在店面里盯装修。一天下来，累得全身像似散了架。哪有还有精神追究秦南的去向和晚归。自己回到家里，洗个澡就爬上床去，看两眼电视，就迷糊着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秦南睡在身边，倒还让她吃了一惊。




生活犹如故事12

她一淡下来，秦南那边倒紧起来，没事的时候就自个儿跑店里去，东看看西瞅瞅，吴巧莉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取笑他，“怎么，没小妖精缠着？”

    秦南鼻子里轻哼一声，凑到吴巧莉耳边说，“当然有。我就抽个空来看看家里的老母猪。”

    吴巧莉假装恼怒地掐他一把，他就哈哈笑起来。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竟是从所未有的好，秦南对吴巧莉掏了心窝子，“巧莉，你老公我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男人，至于孩子，咱们随缘好了。这世上的事，原本这样，不必强求。”

    吴巧莉心里感动，每次与秦南大闹过后，她心里也不无后悔，觉得是自己在把秦南推得越来越远，可她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许周宁说得对，骨子里，她就是一种对现状的焦虑，手头有事做，恰好分散了她对秦南的专注力。

    她举起杯来，也碰了碰周宁的，“要说谢谢，也是我先谢谢你。”

    周宁失笑了，“好了好了。”

    两人都好笑起来。

    坐了一会，两人便去附近的百盛购物广场逛了逛，吴巧莉看中了一款内衣，288元。吴巧莉“咦”了一声，“挺便宜的啊。乱买件来试穿看。”伸手捅捅周宁，“你也来一件？”

    周宁的手一直抚摸着一条肉色无痕内裤，嘴里说，“我疯了啊。买这么贵的内衣。”

    吴巧莉看了她一眼，笑，“女人啊，再苦也不能苦自己。内衣一定得穿好的。”

    不知怎的，周宁突然想起了周燕，她百般节俭，一条毛巾用几年都不舍得丢，最后换来的是什么？不是老公的感激，而是鄙视和嫌弃。周宁的内衣全是杂牌军，最贵的不超过三十五块。内裤更便宜，十元一条已经算昂贵。

    专柜小姐微笑着迎上来，“这款内裤是我们的主打产品，你看，全无痕的，腰上也好，腿上也好，都是无痕设计，穿上去既舒适又美观。您这样的时尚女性，一般都会知道，有些女人外头穿得不错，里边随便套条内裤，勒得那肉一条条的，十分不雅……”




生活犹如故事13

周宁听得脸燥红起来，吴巧莉已经抢着说，“开单吧，就要这款。”她轻声说，“我送你好了。”

    周宁急忙说，“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来。”

    她包里还揣着请韦副吃饭没吃成省下来的那几百块，买条内裤给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专柜小姐笑咪咪地递过单子来，“打完折是108元。”

    周宁接过单子，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108块。她向收银台走去，脚步有点飘浮。108块的内裤啊。

    周宁和吴巧莉分手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那条昂贵的内裤，小心翼翼地泡在温水里轻轻搓洗了一下，她把它晾在阳台的正中央，阳光正好晒到它身上。它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优美，这让周宁的心好受了一些。

    傍晚时分，内裤干了，周宁洗了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它。专柜小姐没说错，它很舒服。周宁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臀部的线条因此变得优美了许多。她只套了条吊带睡衣，靠在沙发里等待苏子明。她几乎是欣喜地想像着苏子明的手抚摸上来时的微微迟疑感。

    苏子明回来得很晚，周宁打电话给他，他只说，“有点事，晚一点才回来。”

    他的语气有点不同，周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的缘故，好像听到了话筒那端隐隐传来女人的抽泣声。她有心想要再问，苏子明已然挂断了电话。

    周宁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下电视，时针缓慢指向十一点，苏子明还没回来。周宁心里的厌烦渐渐涌上来，那点小期盼和小欣喜慢慢地淡了下去。她起身打开电脑，刚一登录QQ，白鸟便发来一个微笑，“嗨，好久不见！”

    周宁最近比较忙，倒有好长时间没上Q了。白鸟这一声招呼，顿时让她感觉一阵温暖，意想不到的被人惦记了，自己颇有点受宠若惊。

    她赶紧回过去，“你好。”

    “五子棋？还是跳棋？”

    “呵。不。”




生活犹如故事14

周宁心不在蔫。今晚有点异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立不安。鬼使神差的，她点了QQ面板的查找，迅速输入那串一直铭记在心里的阿拉伯数字。

    详细资料很快弹了出来，午后听风，年龄100岁，本地人。但凡QQ上的资料有真有假，周宁没有细究。她点进空间，找到了相册。突然间，她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照片上的女人——分明就是苏子明的同事，刘姐刘紫霖！

    周宁的双耳嗡嗡直响。刘姐虽然年过三十，生过孩子，但得天独厚的长了张娃娃脸，眼睛大，身材小巧，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刘姐性格温婉活泼，丈夫去世后，动她脑筋的男人不少，但都因为孩子的缘故，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如今的男人都太现实，玩玩可以，真要走进婚姻负起一个家庭的责任，他们就免不了左盘算右掂量了。秀色再可餐，但搭上两个孩子，便不得不担心骨哽在喉。

    周宁想起那晚上刘紫霖的半夜来电，就为了一套房子，她犯得着赶在半夜三更来告诉苏子明吗？挺紧俏的房源指标，她谁不让偏让苏子明！对，他们的关系是一向挺好，可是再好的同事关系，能好到把自己的Q号密码相告？而苏子明，竟然大半夜地守在电脑前帮她收菜收菜？再往前想，她和苏子明结婚的时候，无亲无故的，不过一办公室同事，刘紫霖凭什么借条也不要就借给苏子明一万块？这么说来，且不论苏子明如何，刘紫霖一定一早对苏子明有分明的好感！

    周宁越想越是恼怒，一颗心像掉进了冰窖。苏子明三十二岁，爱上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人何足为奇。

    周宁颤抖着双手，问白鸟，“你会爱上一个比你大三岁的女人吗？”

    白鸟回复过来，“什么事都有可能。大十岁都有可能。”

    周宁怔住了。

    白鸟继续打着字，“说男人爱年轻女人，也许大多数是。但真正的爱情，如果遭遇，哪里还记得彼此的年龄。男人爱上比自己大的女人，一点也不奇怪。并且，相当轻易。难只难在，得不到现实生活中人们的赞同，因此便如履薄冰。”




生活犹如故事15

周宁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一闪一闪，白鸟问，“怎么了？”周宁觉得手指失去了力气，没法继续敲打键盘。白鸟半天得不到回答，遂说，“我先去录节目了。有空再聊。我的电话159********。有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


    这是个好人。周宁想。可是如果他妻子知道他在Q上对一个陌生女人这么滥发同情心，会高兴吗会赞同吗？


    白鸟的头像灰了下去，周宁拿过手机，拨打苏子明的电话，这次苏子明很快地接了起来，他压低着嗓音，“马上回来。”


    周宁本来想问，你在哪，和谁在一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就不想问了。问了又怎么样？他不想说的，总有别的理由和借口搪塞。


    和往常一样，苏子明的这个马上，足足花了快一小时。周宁反锁了房门，熄了灯，摆出一副睡着了的模样。她听到苏子明的脚步声，轻轻的试探性的敲门声，她躺在黑暗中，不声不响。最后，一切动静消失了，屋外平静下来。


    等了好久，周宁才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客厅里还亮着微弱的壁灯，苏子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宁的手不觉地搁在了自己的臀部上，她再一次感觉到了那条昂贵内裤的润滑。这是她为苏子明准备的一场盛晏，但他没赏脸入席。


    这一夜周宁没有睡好。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和刘紫霖一块参加了一个活动，刘紫霖很活泼，每个人都抢着帮她提东西，逗她说话，然后刘紫霖甜蜜蜜地回过头来问她，“宁宁姐，你怎么了？”


    周宁被那声“宁宁姐”骇醒了。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周宁怔怔地躺了一会，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房门瞅了一眼，苏子明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搁着豆浆和油条。周宁心里稍感安慰。内心深处，她完全不相信苏子明和刘紫霖之间会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隐情，在她看来，一个保养得再好的已经生育过了的女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即便大家都是青菜，苏子明也不可能放着新鲜的不吃，专啃那残败不堪的吧！




生活犹如故事16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许多。胡乱地咬几口油条，喝点豆浆，换了鞋匆匆出门去。

    在公车上接到了周燕的电话，周宁一连喂了几声，周燕都没说话，周宁不禁奇怪，猜想她可能又和林向南吵架了，于是顾自说道，“算了，姐，大吵大闹也不能解决问题。找个机会两口子坐下来，好好沟通下。不管怎么说，这婚姻出了事，肯定不会只是一个人的问题，姐你也要好好地反省反省！”

    这下周燕开口了，她像是很愤怒，又很疲倦，“我反省什么？结婚二十年了，我心里只有这个家，这个男人。我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我把他服侍得无微不至——这样的我，还需要反省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起来，“我现在在车上，准备去纪委。”

    周宁吃了一惊，“你别乱来！”这声低喝惊动了身边的乘客，惊异的目光向她投来。周宁不安地背转身，压低了嗓音，“听我说，姐，如果你铁了心不和他过了，好吧，那就把他往死里整，如果你想动用组织上的力量来挽回他，那你就太天真了！”

    周燕默默听着，一声不吭地挂了电话。昨天周末，诺诺去参加同学会了，家里空荡荡的，恰好同事打来电话，邀去打麻将。周燕很少打麻将，偶尔同事们小聚时拼桌不够人了才叫上她凑数。她总弄不懂那些所谓的清一色混一色，也不会学人顶牌，摸到自己不需要的牌想也不想就扔出去，每每玩下来，总是十有九输。别说自己不太有劲，别人也不好意思老是叫她。

    但今天她觉得寂寞。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突然间就让她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她换了衣服出门。去到同事家，两桌麻将齐唰唰地摆着，大家都是熟人，开起玩笑来没个界限，一屋子闹哄哄的，让人的情绪也不由得地受了感染高涨起来。

    今天周燕的手气意外地好，动不动就自摸，收钱收得不亦乐乎，小抽屉被塞得满满的，同事笑着说，“俗话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难道咱们周姐，情场失意？”




生活犹如故事17

大家善意地哄笑起来，周燕啐一口说，“你周姐这么老了，什么情场不情场的。”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是一动。是的。情场她确是一个失意者。这个情场，从前只有她和丈夫林向南。如今不知不觉地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仅入侵了他们的情场，还威胁着他们的婚姻堡垒，而她对此却束手无策。

    她看了一眼搁在一边的手机，林向南也不知道去哪了，一整天也没个电话。保不准就是和那狐狸精在一起鬼混。

    几乎是以一种悲愤的心情玩了一整天，牌局散了之后又摆开了饭局，酒足饭饱，大家又嚷着去K歌，这么一闹腾，周燕回到家，已然凌晨一点。

    才踏进家门，一眼就看到林向南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那姿势像是一直在等待着她。她有点奇怪，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呀，林大局长这长早就回家了？”她不是没想过，听周宁的劝告，有话好好说。冷嘲热讽有害无利。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这团火一日不熄，她就一日无法平静。

    林向南眼里闪着怒火，“你去哪了？”

    周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呆在家里，等候晚归或许不归的他，仅有一天，她没有这么做，他就觉得不自在了，自尊受伤害了。她换了鞋，丢了包，径直往洗手间走去。

    他突然在身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厉声喝道，“你去哪了？三更半夜才回来？”

    她猝不及防受他一扯，头皮刺痛，她啊的一声，泪水就蹦了出来。她努力挣扎着，他却死死抓着不放手，慌乱间，她抬起脚往后一踢，只听他沉闷地哼了一声，松了手。

    她赶紧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他，顺手操起房门边的扫帚。林向南皱着眉，怒不可遏，“你说，你这贱人，三更半夜的，你跟哪个男人鬼混去了？你说？你他妈的，趁老子不在家，给老子戴绿帽子是吧……”




生活犹如故事18

周燕的心缓缓地跌进了冰窖中，她陌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他还要倒打一耙，竭尽所能地诬蔑她。也许唯有这样，他才能把过错甩在她身上，以求得自己良心上的平安？

    林向南还在暴哮，“说啊，你这个贱人，老子今天不收拾你你当老子是死人！”他焦急地四下里寻找着可以拿来当作武器的东西，周燕把扫帚递给他，平静地说，“哪，拿去！”

    林向南愣住了。周燕又拉下裤子拉链，褪下内裤，从裤子上刷地撕下来血红的卫生巾就朝林向南扔去，“林向南，你这个混账！你个王八蛋！”

    再也忍不住，她痛哭着冲到了卫生间里，对着洗漱盆就是一阵狂呕，心里疯狂地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打开淋浴蓬头，衣服也没脱，就这样，任由哗哗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脱掉湿透了的衣服，开始洗澡。等一切弄妥走出门去，才发现林向南已经躺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睡着了。

    她就站在距他咫尺之外，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他明明是睡在她枕边最亲近的那个人，此刻却让她感到从所未有的陌生。她不是没想过干脆利落地与他分手，眼不见也许真为静。可是，她真的不甘心。这个家的一点一滴，都由她亲手建立，即便是这个名叫林向南的男人，也是她，用仅有的青春岁月调教而成今天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手机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分别来自自己的手机和林向南的。她先看了自己的，又是那个熟悉的号码，“怎么样，我老公的拳头有没有让你感觉舒服点儿？”

    周燕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拿过林向南的手机，“亲爱的，骂骂她就行了，别弄疼了自己的手。她爱做婊子就让她做去。”短信来自“朵朵。”

    多亲热啊。朵朵。




生活犹如故事19

周燕的泪水再次汩汩而下。这林向南，亏他干的出来。听信别的女人的挑唆，回家来找自己老婆的麻烦！一个变了心的男人，竟然这么可怕又如此卑鄙吗？她立即拿起林向南的电话就照此号码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好久，也没人接。

    周燕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短信又来了，“亲爱的这么快就睡了？是哪个老骚货在用你的手机？我知道不是你，你乖，打电话总是响三下，你说过的，表示三个字——我爱你的意思嘛。”

    周燕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手机就下了楼，她很谨慎地关掉手机，取掉电池扔垃圾桶里，再把机身扔进另一个垃圾桶里。

    酷暑天气，星光颇为明亮，周燕怔怔地站在蓝绒般的苍穹下，突然就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拿手机出的哪门子气？它不过一对无耻男女的偷情工具之一，扔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周燕整整一晚没睡好，天蒙蒙亮，她就出了家门，她随意地上了一辆公车，任由公车晃晃荡荡，走走停停。手机机短信再次发来，“亲爱的，你哭了吗？喔哟别哭坏身子，后头还有得你受的呢。”

    周燕攥着手机，心头怒火顿起，想也不想就下了公车，直接打辆的，干脆地说，“去市委大楼！”

    上了车才打周宁电话，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周宁说的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可眼下的她被愤怒充斥了整个身心，脑子里只想着，要完大家一块完！谁也甭想好过！

    接待她的纪委办公室主任，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很委婉地对她说，“韦书记不在，您看是不是另约个时间？”

    周燕轻轻冷哼一声，“我就坐在这等他！”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神情憔悴地坐在沙发上，小伙子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过来，却始终拿在手上，忘了喝。小伙子看她神情不对，走到里边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外头便走进一个中年男人来。




生活犹如故事20

周燕一眼认出来，男人正是纪委书记韦青山，她虽然跟他素不相识，但在新闻节目上却是多次看到过他。她霍地站了起来，开口就说，“韦书记……”语音立刻哽咽了。


    韦书记急忙说，“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急别急。”冲办公室主任使了个眼色，小伙子心领神会，走出门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燕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林向南的出轨，那些咄咄逼人的像刀子一样割裂人心的短信。韦青山听得很认真，不时地轻声“唔”一声。他的态度让周燕感觉好受多了，她渐渐平静下来，话也说得流利起来了。


    等她说完，韦青山先是把她手里凉掉了的水杯拿走，然后把一杯热茶递到了她手上，斟酌着开了口，“这位同志你放心，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详细核实的。你要相信组织。当然，自己也要放宽心胸，说不定，这一切不过就是一场误会。林向南这个同志我比较熟悉，本质是不错的，如果他真的犯了你所说的那种错误，我一定找他来好好骂骂。”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周燕也是个明白人，把杯子搁了，冲着韦青山轻轻鞠了个躬，“那就麻烦领导了。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了。”


    出了门，迎头热风一吹，周燕顿时茫然了，她来不及思考自己做的错或对，就懵懂地先做了。她不想离婚，一万个不想。想到周宁说的话，她突然百般担心起来，林向南会不会因此受到处分，他会不会因此恨她埋怨她？


    心里头七下八下，一整天都无心工作。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急忙给周宁又打了个电话，“小宁，干嘛呢？陪我逛逛街去。”


    这一整天周宁都很忙，公司在筹备召开第一届业主代表大会，正逐家逐户地收集信息，发放调查表。直到临下班，才有了一个歇息的机会，刚刚拿起水杯，周燕的电话就来了。




生活犹如故事21

一听说周燕去了纪委，周宁又急又气，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堂姐，她一辈子只有林向南这个男人，第一个牵她的手的男人，第一个拥抱她的男人，她的初吻，她的初夜，都是他的。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生存的意义。如果要问她爱不爱他，她可能还犹豫着回答不出来，可是如果要问她，他如若出了事，要她的心要她的肝甚至要她的命去换，她一定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

    周宁叹口气，“好吧，在哪碰头。你说。”

    周燕说，“王府井吧。”

    周宁说，“行。”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便要走。一瞥眼间看到李静正拿着小镜子挤痘痘，不禁失笑，“挤什么挤，一孕妇还穷讲究什么！”

    李静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女人啊，怀孕的时候才要特别注意修饰自己，不让老公有厌倦感。这是婚姻保鲜法则之一。”

    周宁骇笑，“凭什么我们非得讨好男人？为什么不是男人担心我们厌倦他们？”

    李静叹息一声，“你说呢，周宁同学？”她取出化妆盒，开始补妆，“这世界就是这样，男女永远不公平。维护婚姻的重担总是由女人来承担。你没看那些时尚杂志吗？十有八九是教女人怎么讨男人欢心怎么保卫婚姻的。”

    周宁想起周燕，出了会神，也跟着叹道，“真绝望。”她冲李静摆摆手，“我先走了。”

    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车喇叭声，李静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我也走了，老公来了。说今晚要请我去云顶餐厅吃饭！”

    她动作迅速，抢在周宁面前出门去，周宁失笑了，嚷，“小样的，得意个什么劲啊！”

    心里其实有点羡慕的，细想起来，现在的苏子明，除非有事求她，不然基本没主动提过来接她下班的事。婚前婚后的待遇差异还真明显，婚前是名副其实的无事献殷勤，婚后就是有事才肯献殷勤了。男人们既现实又势利，明明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女人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




生活犹如故事22

周宁自己想着都觉得好笑，下得楼来，招手叫辆出租直奔王府井。

    王府井位于东葛路上，距离市中心颇有段距离，且东西昂贵，偏偏顾客盈门，商场旁刚刚才新建了一幢四层的立体停车场。周宁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在心里咋舌一番，猜想那商场的大老板，如此日进斗金，要怎么花才好？！

    眼看就要抵达王府井，红灯亮了，出租车刷地停了下来。周宁百无聊赖，透过窗户东张西望。身后缓缓滑上来一辆黑色宝马，车窗半开，一个年轻的女孩凝神注视着前方。她戴着夸张的墨镜，肌肤雪白，耳环细而闪亮，周宁有点疑心那是钻石，因为没真正见过，便不敢妄下判断，但女孩腕上的那条手链，她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女孩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因为戴着墨镜，周宁无法看清女孩的表情，但她分明感觉到了，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周宁收回目光来打量着简陋的小出租车，椅子被套甚至开了口，露出里头劣质的海绵来。

    一时间，羞恼和自卑像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阵雨，扑簌簌地迎面打来，整张面孔涨红又生疼。

    等绿灯亮起，车子抵过王府井门前，周宁忽匆匆地丢下十元钱，尖锐地说，“同志，好歹把你车子的套套换个漂亮的嘛。”

    司机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很瘦，手上青筋毕露，听周宁这么一说，愣了一下，立刻回道，“嫌我的车不好，有本事自己买车开呗！”

    那眼神，那模样，分明是轻视的。周宁被刺中心事，不由得气将起来，正想着怎么厉害地再回几句，出租车已一溜烟地开走，丢下中年女司机的一声骂，“丢！”

    周宁恨恨地骂，“狗眼！狗眼看人低。”骂是这么骂，心头还是沮丧的。眼看着周燕朝自己走过来，于是说，“一来到这种地方我的心就变敏感了。”她自嘲地摇摇头，“没办法，穷人的心注定是敏感的。”




生活犹如故事23

周燕说，“穷有穷的好，起码苏子明是个好老公。”

    提起苏子明，周宁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立刻想起了刘紫霖。于是酸溜溜地说道，“怕就怕又穷又不规矩，那才叫真正一个惨。”

    周燕安慰她，“苏子明不是那种人。”

    周宁说，“当初谁又想得到林向南是这种人？”

    周燕顿时语塞了。

    原来这世间最容易改变的不是世事万物，不是人之容颜，而是身体里一枚小小器官。

    眼看周燕的脸色变了，周宁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嘴快，于是赶紧揽过周燕的肩，亲热地说，“走走走，咱也当回有钱人去！”

    侧侧头看到与王府井毗邻的肯德基，顿时咽了咽口水，对周燕说，“等下可得请我吃奥尔良烤翅！”

    周燕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周宁的目光却落在肯德基的方向，长久忘了收回。透明宽敞的落地窗旁，坐着的可不正是苏子明和刘紫霖！

    一时间，周宁觉得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下意识地，她拉了周燕一把，轻声说，“走！”

    自己疾步上前，一踏进王府井，清新的冷气迎面扑来，纷涌而至的乱糟糟的情绪便稍稍平静了。周宁挺了挺身，掏出手机，很镇静地拨打苏子明的电话，“还在加班？”

    苏子明说，“啊。没呢。刘姐找我有点事，我跟她聊聊，等会联系你。”

    他没撒谎，周宁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无声地笑了笑，“你在哪呢。”

    苏子明答道，“肯德基。”他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解释道，“刘姐说等会顺便买点回家给女儿。”

    周宁情不自禁地就觉得快乐了。他真的没撒谎。他的这点小诚实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甚至有点雀跃了，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

    转念又一想，这种幸福感多么渺小又多么卑微，诚实难道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基本品德之一吗？

    周燕一口气买了近两千块钱的东西，周宁看了一下，除了一套睡衣之外，她买的基本都是家居用品，甚至包括一个造型别致的烟灰缸！周宁失笑了，这女人，心里再多少怨怼，想着的还是那个家！




生活犹如故事24

吴巧莉的新店最后开在周燕所在的嘉和小区的商业街上。这事说起来吴巧莉就堵心。原来谈好的门面，租金都预付了一年，装修也快完工了，业主突然反悔，说是手头紧，急用钱，要出售门面。依照两人一早拟定的口头协议，除去退还已付租金以及装修费用，业主还得格外赔偿吴巧莉五千元，业主二话没说，付了六千元。吴巧莉气得直蹬脚，却也无法可施。

    门面最后还是秦南给解决的，一个老板欠着他的工程款，屡次追问都没钱付，苦着脸说都在股市里套着了，后来就建议说手头有间闲置门面，位于嘉和小区，秦南若有需要的话，就拿门面的十年租金冲低欠款，秦南一想，老婆也恰好需要一间门面，嘉和小区也不错，就应允下来。

    嘉和小区里居住的非富即贵，颇为繁华的商业街上，尽是各种叫得出来的名牌店铺。吴巧莉一听，也特乐意。再次喜孜孜地弄起装修来。

    吴巧莉把店子都贴了浅紫的壁纸，每张美容床都被密集的珠帘隔着相对独立的小空间，另还设了另外收费的小包厢，不仅供应美容的小茶点，还有颇具水准的视听设备享受。

    店子开张的前一天，周宁就跟着吴巧莉先把店子好好地参观了一番，一眼瞅下来，禁不住啧啧数声，“以后我家都不敢这么着装修，太烧钱了。”

    吴巧莉一笑，“错，硬装用料只是一般，关键的东西才花了点钱。”

    周宁摇摇头，“你应该早做生意的。说不定这会儿早成名立万了。”

    吴巧莉笑着扭她一把，“少来吹捧我了。我自己的斤两，我自己晓得。”她凑到周宁耳边，“上次给你的那个东西，用了没？感觉怎么样？话说，我这里还有配套按摩，你试试？”

    周宁的脸刷地红了。

    那东西她已经用了快半个月了，感觉怪怪的，好像胸部真的长了点儿。可是苏子明的模样分明是没感觉，周宁又疑心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

吴巧莉见周宁迟疑，急忙说，“放心啦，咱俩什么交情，不收你钱！”她推了周宁一把，“若是有效果，你自己推销产品也有说服力嘛！去，试试！我给你咱店里的一号美容按摩师！”

    她抬头看了看，招招手，一位年轻女孩微笑着走了过来。吴巧莉亲昵地搂一搂她的肩，说，“这位我最好的姐妹，把她当二当家好了。你去，给她显露一下身手。”

    女孩笑了，“一定是宁宁姐了。巧莉姐动不动就要提到的。”

    周宁急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快去忙你的。”

    吴巧莉瞪了她一眼，“让你去就去，推辞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硬是推拉着把周宁弄进了一间小包厢里。

    女孩拧开了音响，音乐声顿时流水一样在室内缓缓流淌开来，吴巧莉说，“她叫雨林，你会爱上她的。”她笑着把衣服塞到周宁怀里，退出去，掩上了门。

    雨林已经微笑着摆出一副等待的姿势，周宁只好走进洗手间，把衣服换了。

    躺在美容床上，雨林说，“这样不行哦，上衣得脱掉。”

    周宁再一次脸红起来，雨林笑了，“好吧，那这一次就先这样好了，等宁姐你习惯了，咱们再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周宁顿时松了口气。雨林的手轻轻把她的上衣撩了起来，说，“宁姐还真腼腆，现在都没几个人这么害羞了，脱起来衣服来都麻利得很。”

    周宁笑了笑，脑海里突然想起平时在办公室的玩笑来，说是衣服脱得麻利的女人，总是事半功倍。想要得到的东西，原只在那一脱的关键。

    周宁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保守的女人。不过，苏子明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倒是真的。读大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恋爱的机会，但基本只处于随大流的状态，好像大家都在谈恋爱，自己不谈倒显得没面子了。这样的恋爱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充其量也就摸摸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2

其中有一场，对方叫冯夏晖，人长得很不错，对周宁也特别好，周宁也颇为动心，两人看了好多场电影，冯夏晖才鼓起勇气把手伸到了周宁的衣服里，结果周宁吓了一跳，反应激烈地狠狠地搧了他一耳光，转身就跑了。

    一耳光打跑了一场有可能热火起来的恋爱，冯夏晖再没有来找过周宁。

    周宁不是不后悔的，她其实不是排斥他的抚摸，而是担心自己扁平的胸，会让他失望。她一直等待着他，只要他来，她就会主动拥抱他。但是他没有。直到毕业离校，他都没有再在她面前出现过。当然，偶然他们也在校园里碰上面，远远的，匆匆互相对望一眼，然后各走各的。

    周宁心里既怅惘又难过。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愤慨。

    这是她在校园里的最后一场恋爱，也是遇到苏子明之前的最后一场恋爱。

    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那种动心的感觉，只是觉得和这个男人挺谈得来。第二天苏子明就打来了电话，约去看电影——周宁还觉得挺好笑，怎么她谈的恋爱总与看电影有关，要是没了电影院的话，可怎么是好。

    看电影的时候，苏子明倒规矩得很，还很注意照顾着她的需要，比如水啊什么的，瓜子还剥好了还搁到她手里。她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别样情怀，心里很是享受。对他的殷勤泰然受之。

    看了电影，他送她回去。去周宁的家，需得经过一条颇为黑暗的小巷，路灯长期不亮，这给苏子明创造了机会，一踏进小巷，他出其不意地就搂住了周宁，周宁猝不及防，直往后退，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腰，直接把她抵在了墙上，不由分说地就吻住了她。

    周宁哪见过这种阵势，头顿时就晕眩了，苏子明吻是吻了，手也趁机伸到了周宁的衣服里，准确地捉住了她的胸。周宁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海里，嘴里呜呜叫着，一种莫名的颤栗感觉袭遍了全身，这种感觉让她忘却了抵抗，苏子明得寸进尺，身子立刻抵了上来，周宁正当惶乱之中，苏子明的手已撩开了她的裙子，周宁全身都软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3

很久以后，周宁看到一本书上说，没经历过性的女人，一旦尝到了其中滋味，便再也欲罢不能。这话也许说的不那么准确，但对于周宁来说，却是十分贴切的。

    苏子明后来说起这一夜，总是得意万分，他平时凡事小心谨慎，从来没试想过要对一个女人速战速决。但对周宁，完全是情不自禁。他教导周宁，要把这话当作一场表扬，说明她的魅力让他难以抵抗，所以才犯下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

    周宁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只听得雨林说，“宁姐的婚姻生活一定很幸福。”

    听到这话，周宁立刻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挺惊讶地问道，“怎么见得？”

    雨林笑了，“一个人的婚姻幸福不幸福，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幸福的妇人，皮肤是有光泽的，这种光泽跟刻意化妆出来的有所不同，而整个人的神态，也是不同的。”

    周宁也笑了，“没看出来，你这么年轻，这么有经验……”轻轻叹息一声，又说，“但是，你说的并不全对。”

    雨林也乖巧，立刻说，“当然啦，做人也好，过日子也好，要求总不能太高，这样会比较容易快乐。”

    这一次周宁是真正失笑了，“呀，你还真会说话。”

    这么了聊，顿时觉得和雨林亲近了许多，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一个陌生人，且是一个女人，就这么坦然地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胸，这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内心深处更多的却是自卑和羞惭。除了苏子明，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过自己的身体，胸部不大，一直是她的心结。以至于她养成了一个难以启口的习惯，每每碰到女人，第一反应就是偷瞄别人的胸部，猜测那堆隆起是真是假，是A还是C。

    雨林的动作很温柔，周宁渐渐地有了睡意，朦胧中，雨林起身换了张碟片，音量也调小了，音乐变得轻微而抒情起来，周宁挣扎了一下，还是睡着了。




人人都有本难忘的经4

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感觉不知身在何处。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黑了下来，屋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音乐声消失了，屋子外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周宁一动不动，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在吴巧莉的店里。她已经做完了一场胸部按摩，衣服被很体贴地拉回了原处。

    周宁坐起身来，穿上拖鞋。外头大约听到了动静，立刻轻轻敲了敲门，不等周宁回答，雨林已经走了进来。她顺手打开大灯，微笑着说，“宁姐，我们正准备吃饭呢，和我们一块吃吧。”

    周宁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八点了，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苏子明打来的。

    周宁一边回拨过去，一边问，“你巧莉姐呢？”

    雨林答道，“巧莉姐回家去了。”她开始整理床铺，“宁姐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意见，可要多多指导哦。”

    周宁冲她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已经接通了，周宁急忙对雨林示意了一下，走出门去。

    “你在哪呢，电话也不接。”苏子明那边稀里哗啦地响，很是嘈杂。

    周宁说，“我在巧莉的店里。刚睡着了，没听到电话响。你下班了？回到家了？”

    苏子明说，“唔。是这样，这不周末嘛，同事约来打麻将了。我也不好拒绝，玩一会就回家，告诉你一声。”

    周宁有点不高兴，她自小家教严格，父母亲至恨吃喝嫖赌，她自己从来也没摸过扑克麻将，听人家津津有味地说起什么门前清，杠上花，只觉无聊，有那功夫不如做点正经事去。但苏子明扛出了同事来，周宁也知道，现在的交际，不是喝酒K歌就是麻将桌上套近乎，心里不悦也不好明说，只得闷闷地道，“早点回来。”

    苏子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一个人走在华灯初上的大街，突然地就有了几许寂寥的感觉。也只在这时候，要孩子的念头才会闪过周宁的脑海。




人人都有本难忘的经5

身边恰好走过一对母女，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正撒娇地讨好妈妈，“妈妈别生气，妈妈我爱你！”估计做了错事惹妈妈生气了，看妈妈脸色不对赶紧讨好着。妈妈一听这话，立刻就眉开眼笑了，一把把小女孩抱起来，狠狠地亲，“妈妈也爱宝宝！”


    周宁看着就呆了。情不自禁地，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如果她愿意，里边很快就会孕育一个小生命。有人走过身边，脚步急促，不经意间撞了她一下。这一撞，把周宁给撞过神来。她不禁自嘲暗笑，还没结婚之前她就对苏子明说过，不想要孩子，苏子明结婚心切，也含糊地答应过去了。但周宁知道，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罢了，他心里当然是不情愿的。婆婆当然更是不肯。苏家就只有苏子明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由得她的性子同意不要孩子。


    结了婚，周宁慢慢也发现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天真得不可能会实现，她的决心也渐渐不再坚定，只是慢慢地磨蹭着，希望那一天迟一点，更迟一点到来。


    正这么走着，突然听到前边有人吵架，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不依不饶地骂，“看你人模狗样的，怎么不干点人事？我的包就这么好抢？我靠！专拣着女人欺负是吧，我打，我打死你这个……”


    周宁皱起眉来，这声音听上去好熟悉，竟像是李静的声音，眼看前边渐渐地围了些人，急忙紧走两步，微微使了点力，挤进了人群，果不其然，正在高声骂人的真是李静。她挥动着手里的包，一下一下地摔打着身边一个小个子男人。


    周宁急忙叫，“李静，李静！”


    李静抬起头来，叫一声，“宁姐！”


    周宁看一眼那男人，问，“怎么了。”


    李静余怒未息，“这人，一直跟在我背后，刚才趁我打电话，就想抢我的包，他妈的，他当女人的包都那么好抢啊。”




人人都有本难忘的经6

趁两个女人闲话，那小男人突然直起身来，一溜烟地跑出了人群。李静猝不及防，只得高声嚷一声，“臭小子，别再让我碰到你啊！”

    眼看一场剧情收场，周围的人纷纷议论着散去，周宁上下打量一眼李静，“没碰到孩子吧。”

    李静说，“碰到更好！”声调里竟然充满了赌气的味道。

    周宁听了，吃了一惊，嗔道，“怎么说话的。”

    李静叹息一声，“走，宁姐，陪我坐坐去。”

    拉着周宁就迈进了路边的小咖啡店。咖啡店里虽小，却是布置得格外温馨。周宁留意到，店名叫“路人甲”。周宁心里禁不住一声惊叹，好有蕴义的名称。这世上，说到底，那些与我们相遇的，都不过是路人甲或乙。

    两人坐了下来，李静低垂着头，半天不说话。周宁看了看了她，问，“到底怎么了？跟老公吵架了？吵架了也不能拿孩子出气啊。”

    李静嘴角轻轻上扬，苦笑了一下，“他让我把孩子做掉！”

    周宁吃了一惊，“为什么？”

    李静端起咖啡来轻啜一口，“还真可笑。你说为什么？为了他女儿！他女儿不希望我生孩子！他呢，他说，他不想为了这个没出生的孩子伤了女儿的心，他已经够对不起女儿的了！”

    周宁听得失笑了，“这么伟大的父亲啊。”

    李静说，“是啊。所以我决定让他做伟大的父亲去，大不了我不要这个伟大的男人做老公！”

    周宁劝道，“也不能说这种气话。气话说来发泄一下可以，对解决问题根本没实际意义嘛。还是要跟他坐下来，两个人好好谈谈。”

    李静满嘴苦涩，说，“谈了，吵了，有什么用？我说呢，那晚怎么那么好请我去云顶餐厅吃饭，原来是不安着好心！一餐饭就想摆平我和孩子！这男人，还真做得出来！”

    周宁叹息一声，这真是各家自有各家烦心事。她递张纸巾给李静，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7

李静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答道，“我现在住酒店，反正这个孩子，我是死也不会做掉的。大不了就离婚！我自己把孩子养大！”

    周宁白她一眼，“你又来了，说了这些气话毫无意义！”她轻轻转动着杯子，思忖着要怎么劝李静才好。李静性格外向，属于有话直说那种类型，喜怒都表露于形色，想来跟人小鬼大的贝贝相处起来，讨不到多少好处。孩子哪里明白大人的恩怨，过得好端端地，突然多出来一个新妈妈，不容细想，一定就先给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女人贴上一个“狐狸精”的标签。就是因为这个狐狸精，爸爸妈妈才分开，自己才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爸爸和新妈妈还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叫她怎么接受这些复杂得大人自己也头疼的千头万绪？

    只听得李静幽幽地说，“从前一直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不怕。其实哪里用得着上刀山下火海，这些啰里八嗦的小事，就把什么爱情都给毁了。”她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了，“你要问我现在还爱不爱朱子东，我还真说不出爱这个字了。”

    周宁问，“你不回家，他就不找你？不会吧。”

    李静说，“找啊。问题是我需要他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这孩子，他要，还是不要。他总是说，你先回来……”

    李静心头灰灰的，她能想像得到，这样回去的结果，只能算作是她的退让，在朱子东看来，她闹的这些都是小脾气，大不了费点心思哄哄就好了。她年纪比他小了整整十岁，很多时候他对待她的那种态度，总让她有他才是大人，而她，完全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感觉。其实李静一开始倒也没细想过要不要孩子这事，只是家人常在耳边唠叨着，和朱子东毕竟是半路夫妻，怎么着也要有个孩子才好，没有孩子的婚姻，就像一根没系好的鞋带，轻轻一扯，就松了。鞋子没穿稳，哪里还谈得上继续上路。

    细究起来，仍然是“后悔”二字。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8

这话周宁就不爱听了，她不满地用脚踢踢李静，“我最讨厌人家说后悔。这个男人是你挑的。有谁逼着你，用枪指着你让你非嫁不可吗？后悔个屁啊。他好也罢，坏也罢，大不了你把他当家具好了，实在不行一扔了事。有什么好后悔的，最起码你用过了。”她瞥李静一眼，李静的神情，分明是神不守舍的——女人，大多都是这德行，口不对心。

    “你真想跟朱子东离婚？”周宁问。

    李静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气头上当然可以回答，想。很想。恨不得马上离。可是正周宁所说，那些都是气话。抛开感情不说，她也决不甘心就这样窝囊地就离婚，家里人会怎么想？邻里亲戚会怎么看？

    周宁说，“既然不是真心要离婚，那么还是少倔点的好。别人递了梯子过来，你就装做若无其事地顺着梯子走下来好了。省得，真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静喃喃地问，“难道真答应他，做掉孩子啊？”

    周宁挑挑眉毛反问，“你是他老婆，这孩子是他的，你要坚持不做，他能拿你怎么着？”

    李静听得怔了怔，“也是哦。”

    周宁趁机道，“那个家有你的一半，凭什么你要去住酒店？花钱不说，总没家里自在舒服吧？”

    李静听了颇为动容，她其实还真不喜欢住酒店，她总感觉酒店里有股怪怪的味道，又怀疑铺在床上的床单是不是真的每次都有清洗，被子不够松软，电视太小……

    李静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我就这么回去，未免也太掉架了吧……”

    周宁想了想，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就装做不知道你离家出走这事，你呢，就装做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说穿真相，只好被我送回家来了……”

    李静眨眨眼睛，“行不行啊。”

    周宁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起来，“走走走，有什么不行的。”

    她看得出来，李静不是不想回家，只是朱子东的诚意还没表达到位。周宁匆匆买了单，挽着李静的手就走出了咖啡店。站在路边招手拦下出租车，直奔李静家而去。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9

这还是周宁第一次去李静家。李静结婚的时候周宁恰好回苏子明老家看望婆婆去了。没想到李静住的居然是别墅。车子一驶进苏杭园林般的小径，周宁立刻暗地里就倒吸了口凉气。念头是一刹那的，要是能住这地儿，婚姻里吵点闹点受点气都不算个屁事！

    平时里的话里闲聊间，虽然能感觉到朱子东混的不错，不过还真没想到混的居然是很好。周宁叹道，“你看看你，三十岁不到，老公这么能干，有别墅住，有好车开，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静回了一句，“是啊，还白拣了个女儿！”

    周宁便卡了壳。想了一会才说，“没女儿的你又不爱。”

    这下轮到李静不说话了。

    出租车在文景园庭院门前停了车，李静率先下了车，周宁正要付车钱，被李静拦住了。李静递给出租车司机的是百元整钞，出租车司机看一眼，便瞟了一眼周宁，问，“这位小姐有没有零钱？”

    周宁的脸红了一下，急忙伸手去包里掏钱夹。只听得李静不悦地喝道，“你补我不就行了，要找什么零钱。什么钱不是钱！”

    她这么一喝，出租车司机就不吭声了，乖乖地补了钱。周宁涨红着脸解释说，“我好像也没有零钱。”脸像烧了似的，十多块钱而已，只不过刚才她也想着，反正李静有钱，她既然抢着开了，就算了。

    李静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出租车司机都爱搞这招。不用理他。话说，我紧张得很。”

    周宁笑了笑，上前一步摁了门铃，回过头来低声说，“样子可要若无其事点。”

    门打开了，露出朱子东的面孔来，看到李静，他立刻就笑起来，叫，“老婆。”他的欣喜可不是假装的，一个是女儿，一个是老婆，都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他不希望两人有谁不快乐。对女儿，他有诸多愧疚，他虽然生长自农村，但骨子里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对女儿贝贝视若珍宝，若不是妻子的出轨，他从来也没想过离婚。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0

妻子一向对他很是体贴，是属于那种入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类型，妻子是城市女孩，当年嫁给他颇有点下嫁的意味，他为此对她深怀感激。正因为如此，他怎么也没想到，妻子会背着他有了别的男人。男人是妻子的旧同学，他在妻子的手机里发现了他们的私情，妻子哭着求他，说是一时糊涂，同学聚会上喝多了……他差点疯掉，两个字，离婚。斩钉截铁的。婚最后还是离了，妻子走的时候，女儿在他怀里哭哑了嗓子。离婚后，妻子也流露过许多次悔恨的意思，想要重修旧好，他都坚决地拒绝了。而对李静，他也是心怀歉意。李静不顾家庭反对，坚持要嫁给他，他感动得不得了，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而眼下因为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他成了夹心饼干，怎么做都不好。李静负气离家，他心里着急，嘴角都起了泡。眼下看到李静主动回家来，顿时喜不自胜。

    周宁看他那副样子，就取笑道，“蛮疼爱老婆的嘛，怎么还让她半夜里一个人上街，多不安全。幸好碰着我这个活雷锋，把人给你送回来了。”

    朱子东急忙接口道，“那是那是，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从明天起，我要做老婆的指南针，护身符，她到哪，我就到哪。”伸手就揽过李静的腰，一脸呵护地说，“快进来，小心点儿。”

    朱子东的一番话像吹过草地的一股春风，李静的心被吹得暖乎乎的，怨气顿时消逝不少。她任由朱子东揽着自己，回过头招呼周宁，“宁姐，进来坐。”

    周宁站在门边，却不进去，笑着说，“我可不进去了，这都几点了，我再不回家，我家那位也得着急了。”

    李静“啊”了一声，“那这样，让子东送送你。”

    周宁急忙说，“不用不用。我出门打个车，很方便的。”

    李静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周宁瞪她一眼，李静急忙说，“好好好，那我就不留你了。”

    周宁满意地笑笑，朝两人挥挥了手，转身离开。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1

已经是初秋九月，迎面扑上来的风让人感觉到了秋的凉意，周宁走在灰暗的路灯光影里，犹豫着摸出电话，想打给苏子明，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她快步走到了马路上，招手拦下了出租车。

    回到家里，洗完澡，贴了张面膜在脸上就打开了电脑，周宁看到白鸟的头像亮着，于是主动打了个招呼，“嗨！”

    白鸟好久也没回答，周宁百无聊赖地上天涯看了一下八卦，有个贴子很煸情地总结归纳了香港TVB的一些影视红人间的恩恩怨怨，看着那些曾经如花的容颜，那些相爱时分拍下来的微笑瞬间，如今都已成为昨日黄花，周宁不禁暗自感伤了。

    QQ头像晃动起来，“嗨！刚才在忙着。”

    是白鸟。

    周宁顺手就把贴子地址复制下来发给了白鸟。好一会儿，白鸟发过来一句话，“所以说，什么都敌不过岁月，这世界说到底，真的没什么好计较的。”

    周宁突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对于周宁而言，这算是一个交往得还算不错的网友了，但她从来没有询问过他的真实情况。此刻，她突然很想知道一点，与他有关的事情。

    “你结婚了吗？”周宁问。

    白鸟答道，“我已经三十有五，当然结过婚。”

    周宁很敏感地注意到了，他说的是结婚过，而不是仅仅是结。于是继续问道，“结过？”

    白鸟简短地回道，“离了。”

    周宁“哦”了一声，突然有一种窥破了他人隐私的难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白鸟主动打破了这僵局，“不是吧，这年头难道离婚还是一件新鲜的事？”

    他的自嘲一下子让周宁轻松起来，周宁回道，“也是。”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好奇地问下去，“为什么呢？”

    白鸟很是坦白，“她有了别的男人。”

    周宁再一次卡壳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瞟了一眼显示屏下角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苏子明还没回来。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2

白鸟的信息继续发来，“大概是我不够好。又或者我根本不是她的那杯茶。”

    周宁叹道，“你还看得挺开。心态不错。”

    白鸟说，“离婚而已。也许伤筋动骨，但不至于死掉。到最后还可以变成没什么大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他说，“今天有点累，先下了。改天再聊。”不等她敲出再见二字，他的头像已经灰了下去。周宁突然有些后悔，也许是她太过冒昧了，他们应该坚持保持一种陌生的距离，始终处在陌生人和朋友之间的那一个中间地带就好。

    周宁也关了电脑，打了个电话给苏子明。电话响了好久自动挂断了，没人接。周宁不甘心地继续再打，这次有人接了，“喂，你好。”是个温柔的女声。周宁听出来的，是刘紫霖。

    周宁的心顿时乱蓬蓬起来。她没想到她也在。为什么会是她接电话？周宁的语气不由得生硬起来，“你好，叫苏子明接电话。”

    刘紫霖笑起来，“是小周吧。子明他上洗手间去了。你稍等会哈。”

    其实不过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周宁心里已然百转千回。这麻将桌，怎么也有四个人吧，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接了电话？她明明可以从手机上看出来，这是苏子明老婆打来的电话，她假惺惺地说什么你好？！

    那头苏子明已经接了电话，“老婆啊，我们刚散，马上就回家了。”

    周宁挂断了电话，顺手抱过沙发上的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心却没法平静。她其实很有点鄙视自己，为什么对刘紫霖这个女人耿耿于怀。她那么老，根本不配得到周宁的重视和疑心。

    苏子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宵夜，一脸喜孜孜的表情，“老婆，我今晚赢了四百块呢。”

    周宁心里不爽，说道，“我才不稀罕。”

    看她表情不对，苏子明急忙凑上来讨好地说，“我可稀罕，这四百块够我老婆买三四条短裤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3

周宁的脸顿时红了。那条昂贵的内裤没有得到苏子明的重视，周宁忍了好久，才假装淡然地提起，买了条内裤，108块。苏子明正在漱口，乍然听周宁这么一说，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吞下一口牙膏水，咳了半天，才说，“镶金边吗？108块？”

    于是，周宁说，“又不镶金边……”

    苏子明打断了周宁，“谁说不镶的，是谁？谁这么不懂礼的？肯定镶，我老婆的内裤，不不不，包括我老婆的屁股，都镶着金边……”

    周宁最受不了的，就是苏子明这么一副无赖的模样。她再恼火郁闷，只要他一摆出这么一副既无赖又无辜的姿态，最后举手投降的准是她。

    这一次也不例外，周宁白了他一眼，他立刻就笑了，赶紧说，“我买了宵夜，快来吃。”去厨房拿了两个碗，把袋子里的粥和卤蛋倒了出来，一边说，“明天起，我的兼职可就要正式开工了哦。”

    一听这个，周宁就认真起来，“那个工作时间和报酬的问题，可一定要事先说好。”

    苏子明答道，“我知道。不过你可就要孤单点了哦。”

    周宁不以为然，“你没兼职的时候，也没见着怎么陪我来着。”

    苏子明嬉笑着说，“是是是。是我的错。我今晚要好好补偿补偿我最最敬爱的老婆同志。”

    周宁绯红着脸，“呸”了一声。苏子明坏笑道，“快点吃快点吃，我饿了。”

    心情大概是真的好，仿佛一切在这一晚都显得格外美好，无论是幸福感还是现实中的金钱，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苏子明甚至夸张地为周宁挤好了牙膏，拿来了水杯，一脸期待着坐在周宁面前，故意露出一脸的迫不及待来。

    虽然也算得上老夫老妻了，苏子明每每玩的这些小伎俩，总是让周宁有一种满足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让自己的老公有渴望，被需要，那简直就是一项等同于诺贝尔的了不起的成就。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4

苏子明的兼职开始了，周宁的推销生涯也拉开了帷幕。吴巧莉一共给她配了四千元的货，提成是百分之二十。周宁的第一个顾客是李静，李静得知她在做美容保健品推销，一口气就买了三千元的嫩胸套装，周宁倒不安了，劝道，“不如你先拿个小样去试试，感觉好了再说。”

    李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几乎是敲着桌子说，“你啊你，要真想在这事上赚钱，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啊。你要拉得下脸来，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的七姑六婆，都要寻找一切机会向她推销你的产品，勾起他们购买的欲望。”她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推销的产品是无害的，哪怕它其实并无功效，只要它没毒，那就OK了。”

    周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没想到你还蛮像个生意人，说起生意经来一套一套的。”

    李静苦笑了一下，说，“亲爱的，在目前这份工作之前，我卖过啤酒，服装，以及保险。”

    周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啊，人生真精彩。”

    李静作势要把手杯扔过来，周宁便捂着嘴嗞嗞地笑了。心里还是颇为高兴的，三千块，百分之二十就是六百块，就这么一刹那，她就轻松地赚到了六百块。正是这点小小的甜头，极大地鼓舞了她。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项事业进行到底，未来的生活与眼前的现状能不能有所改观，就看这活儿做得好还是不好了。

    想到这里，周宁拨通了周燕的电话。倒不是俗话说的，吃熟不吃生。而是她衷心以为，周燕是最最应该好好打扮和保养自己的那一个人。她认真仔细地研究过吴巧莉的商品，据说是一个在香港颇受欢迎的品牌，质量绝对保证，并非那种骗人钱财和感情的三无产品。

    这点周宁本身也是深有体会的，吴巧莉送的那套丰胸产品，她断断续续地抹擦了近一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是比从前的大了点儿。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5

苏子明前两天才刚刚诧异地问过，“怎么好像有点儿不同？”他反复抚摸着她，她心里暗自窃喜，虽然苏子明从来没表露过喜欢大胸脯，但周宁心知肚明，这男人，无外乎都是想沾点腥气的猫，哪一只都不会例外。那些汹涌的波涛，女人见了都兀自挪不开眼眼，更何况男人。

    周燕好久才接电话，周宁说，“去我家吃饭？”

    周燕像是有点手忙脚乱，“呀！”她语气轻快，“我在家呢，今天提前下班了，诺诺要回来吃晚饭。我正在做饭。”

    周宁有点狐疑，“就因为诺诺要回来吃晚饭？”

    周燕不好意思了，“向南也回来。”

    周宁一听就听出了其中不同。向南。周燕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林向南了。自从林向南的婚外情曝光，她就没这样亲热地叫过他。

    周宁取笑道，“和好了？”

    周燕避而不答，笑道，“不跟你聊了，我忙着，过两天我请你吃饭。就这样。拜拜。”

    电话挂断了。周宁不由得失笑。想来两夫妻最近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不然周燕也不会有如此好心情。

    李静从电脑前探出头来，提醒周宁，“你老公的那些同事，都是你潜在的大客户啊。有空假装去老公那儿探探班，趁机推销一下啰。”一瞥眼间看到小吴走了出来，急忙拎起桌上的精美礼品袋就叫，“喂喂喂，小吴，来来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小吴停住了脚步，李静冲周宁使使眼色，周宁只得站了起来，这样的与人游说对她来说还是有着一定难度的，她的目光落在小吴的脸上，发现小吴的下巴处长了好几颗痘痘，纵然是擦了粉，也仍然清晰可见，于是说，“小吴的皮肤不错啊，怎么也会长痘？”

    这么一说，小吴的手便不觉地摸摸脸，喃喃答道，“可不，烦死了。”

    周宁趁机说，“一般来说，长痘除了皮肤的问题，还因为体内的毒素未被排清。”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6

其实周宁哪里懂得什么毒素不毒素，就吴巧莉让她拿货的那天，听雨林轻言细语地说了一大堆，基本一头雾水，就记住了一个词，排毒。雨林看她那样，也好笑了，说，“你就扣准排毒可劲儿地说，也就成了。”

    果然小吴一听，就留上了神，“是啊，我经常去做美容的那家，也是这么说的。”

    周宁抿嘴一笑，“呀，这样吧，小吴，反正这美容嘛，去哪做都是做，不如帮你姐我捧个场。我最近和朋友刚弄了个店，你也知道，姐穷啊，想钱。”索性这么摊开来说了，也许还更令人觉得可信。周宁想。“你就试试我家的产品看看，我的感觉还可以，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不然就成了黄婆卖瓜了。”

    她这么一说，小吴倒不好意思了，拿起那些瓶瓶罐罐细细打量起来，周宁又说，“这样吧，我先给你点小样试试，觉得好了再来跟姐买。”

    周宁把两小支乳霜小样递到小吴手中，一颗心顿时又笃定了几分。这小样一送出去，或多或少她也得买点。这提成是赚定了。

    这一天的成绩可算不菲了，周宁几乎是哼着小曲回的家。苏子明每周一二三四都要去公司上班，七点至九点。因为时间关系，晚饭就不回来吃了。周宁最近刚买了一箱快餐面，饿了就泡一包吃。有时候一个苹果就打发了。正好节食减肥。

    但今晚她心情好，想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于是在家门口对面的人人乐超市买了点菜，返回家中的时候发现家门口站了个高个子女孩。周宁没认出她来，有点惊讶地打量着她。女孩倒笑着叫，“表嫂！”

    女孩这么一叫，周宁顿时想起来，这是苏子明的表妹美美。“啊，美美啊。呀，最近对着电脑时间太长，视力都下降了，愣是半天没认出来。”周宁顺口又赞叹道，“怪也怪你又长漂亮了。”

    美美笑着抢过周宁手里的袋子，跟在周宁身后进了门，“表嫂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7

周宁一边换鞋一边说，“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来家里玩。”

    美美把手里的袋子搁到了厨房里，答道，“来了快三个月了。”

    周宁问，“现在干点什么呢。”

    美美自觉地打开电饭锅下米插电，“在电网公司的宾馆做服务员。”

    周宁开始洗菜，“你也别怪表嫂多嘴，以后凡事多个心眼。”

    美美笑着轻声答，“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这是一个正值青春好年华的美少女，皮肤几乎吹弹可破，短裙下的双腿修长笔直，腰是腰，胸是胸，周宁看着都羡慕，印象里自己的青春是灰不溜秋的，连件像样的裙子都没穿过。

    周宁对苏子明家的亲戚虽然都不太有好感，但和比自己只小了五六岁的美美却是颇谈得来。美美嘴甜，手脚勤快，周宁的厨艺不怎么样，这顿晚餐到底还是托了美美的福。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美美问，“我表哥不回来吃饭了？”周宁嗯了一声，“他现在找了份兼职。”

    美美玩笑着说，“我说表嫂，你可得把我表哥看紧点。”

    周宁心里一凛，嘴上却轻哼一声，“他那么穷，谁看得上。”

    美美倒认真起来，“他再穷，也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人年轻，长得不错，前途远大，是眼下的小姑娘们最最抢手的那一类男人。不说别人，就说我自己，我也过怕了穷日子，想找一个现成的不用培养的男人，哪怕等待，也不能太久。”

    周宁吃了一惊，对美美不禁刮目相看，在她印象里，美美一向只懂得吃穿打扮，爱玩任性，却不知曾几何时，变得如此老练现实。

    美美继续说道，“所以，很多年轻女孩就选择了做小三。比如我。”她的表情很平静，轻摸淡写的样子就像是在说昨天夜里不期然的一场雨，繁华街道口随处可见的踡伏着的乞丐。太平常了，一点也不新鲜。

    周宁瞪她一眼，摆起长辈的架子来，“你还好意思说。”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8

美美抬起头来，“不然怎么样？找一个毛头小伙？没房没车还没钱？日子怎么过？每天为生活费多少算计得焦头烂额？”

    周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答道，“感情呢，感情怎么办？”

    美美正在喝汤，差点喷了出来，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宁，“我的表嫂啊，你原来还相信这世上真有感情这回事啊。”她目光灼灼，“我现在的理想，就是找一个男人，挣一笔钱。”

    周宁喝道，“喂！”

    美美笑了，“跟你谈得来才敢说。算了，不说了。起码你和我表哥还是有感情的。我为你感到高兴。”她拿起汤匙，轻轻地碰了碰周宁的筷子。

    周宁啼笑皆非，“这是安慰我哪。”

    两人边聊边吃，竟然把桌上的两菜一汤一扫而光。美美站起来收拾碗筷，周宁倒变得无事可做了，于是打开了电视看，一边回头打量美美。美美察觉了，打趣着问，“我真的长得太美？”

    周宁白她一眼，说，“就是有点奇怪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这么时尚，还这么精通厨房的活。”

    美美扬扬嘴角，“表嫂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如果要想找个含金量高的好男人，我自己也得有点可倚仗的东西啊。至少下得厨房这点是非常必需的，成功男人都欣赏女人的这一点。”

    周宁摇摇头，“我说不过你。幸好我也嫁了，不然照你这么说，该多操心才是。”

    美美手脚利落地把一切收拾清楚，顺势又拖了地板，周宁心里不由得有点惭愧了，本来上次因为美美闹的那场事，她心里挺不痛快的，觉得帮了她的忙，没捞句好话不说，还被美美的父亲狠狠数落了一通。心里着实有点不太待见她。这会儿，却为自己的那点不待见感到内疚了。

    美美忙完了，坐到了周宁的身边，拿起桌上的水果削了起来。周宁问，“削水果也是一项技能？”

    美美答，“当然。”她把削好的水果递给周宁，自己却站起身来，“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19

周宁吃了一惊，屋子里多个人说话总是感觉愉快些，她不禁有些不舍，说，“这就走了啊。”

    她站起身来要送美美，美美自包里取出一沓钱来，递给周宁，周宁诧异地看着她，问，“干嘛？”

    美美说，“这是上次跟表哥借的三千块钱。他不在家，还给你也是一样的。而且表哥说了，他没钱，这钱是你给的。”

    周宁懵了。她在脑海里迅速地搜索着，苏子明什么时候说过要借钱给美美了？周宁突然想起来，借三千倒是有的，但是苏子明说的是，二伯伯要买水泥！周宁心里顿时别扭起来，敢情当时苏子明借的钱是拿给美美的，知道周宁对美美有点芥蒂，不敢明说，只好拿二伯伯出来做了挡箭牌。

    只听得美美说，“我当时，情况很不好。非常不好。没办法，只好来找表哥。谢谢你。表嫂。真的很谢谢你。”

    美美都这么说了，周宁也只好咧咧嘴，应道，“别这么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美美认真起来，“不不不。表嫂，其实这世上，难得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我得意的时候你送我千儿万把我都不稀罕，可我落魄的时候你哪怕支援我百块十块，我也终生铭记。”

    一番话说得周宁也不禁动容了。刚想说些什么，美美一侧头看到了墙角堆着的化妆品礼盒，问，“你怎么买这么多？不用钱啊。”

    周宁不好意思了，“不是不是，我哪有那个钱买，我帮朋友的店子推销的。”

    美美“哦”了一声，顺手拎起袋子来，“行了，这点我帮你拿到我们宾馆去推销好了。住我们宾馆的，都是有钱人。那些服务员，大部分都是电网公司职工的家属，都特有钱。”

    周宁不由得大喜过望，“那可就太好了。”

    心里高兴，直把美美送到了小区门口，看到她上了出租车才罢休。回到家里，周宁坐在沙发上，慢慢回想今天这一整天的喜悦。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20

她太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有点像从前和苏子明的热恋时分，两人一分手回到家里，她就逐一回想呆在一起的那些点滴，心里涌动着悸动的欣喜。那种感觉是美妙的，结婚后，好像基本就没了这种好时光，每天只顾着衣食住行，什么时候发工资，食用油千万别再涨价了，匆匆忙忙的，一下就滑过去好几个春夏。

    周宁看了一眼时间，就快九点钟了。她呀的一声站了起来，跑到厨房里架起了锅子。她厨艺拙劣，平时和苏子明基本分工明确，做饭洗衣服各自承担一项，公平得很，谁也没便宜占，谁也无法有怨言。但其实她有一样却真正是长项的，那就是煮快餐面。

    一个人的时候，她是懒得动弹，快餐面泡一下就了事，若要认真起来，却是有颇多讲究的。比如，那些汤料是肯定不会用到的，周宁嫌它们的味道不够新鲜美味，一定要洗切一点小白菜芯，新鲜的辣椒要爆炒过，洒点葱蒜，最后，面软了的时候，再打上两个鸡蛋。苏子明至爱吃鸡蛋，尤其是那种煮得半生不熟的，咬一口便要流得满嘴汁的，他吃起来就像个贪婪的孩子。

    这么想着，周宁的嘴角都不禁露出微笑来。

    门轻响，苏子明回来了。可真准时。周宁急忙大叫一声，“我在这里。”

    脚步声走近来，苏子明探头进来，“在干嘛呢。”鼻子狠狠地嗅了嗅，“啊哟，有面吃。”凑上来狠狠地亲了周宁一口，“我老婆太好了。”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晚上。苏子明大约感动于老婆的特意下厨，几乎是一上床就把周宁给抓到了怀里，周宁故意地惊呼几声，苏子明听得热血上涌，干脆省略了前戏便长驱直入。一番激情过后，苏子明突感歉意了，他历来床上床上都是个谦谦君子样，每每总等待着周宁的情绪上来了才会真正开始，但今夜是个例外。因为新腾公司的老总说，他的薪水，加到了三千块。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21

“呀，我刚知道，你是市局的领导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新腾的老总姓龙，人不高，有点肥胖，但很精明。他重重地握着苏子明的手，态度近乎奉承。“以后还要你多多关照呢。”

    苏子明还算不上什么领导，但龙总的话让他的腰板挺了挺。最关键的还是，那钱，又生生地多了一千块啊。

    正是这一千块，让他在这个夜里兴致勃勃。他反复抚摸着周宁，周宁还沉浸在适才的激情里，嘴里兀自轻轻哼着。苏子明忍不住，翻身上去，沿着周宁的颈细细亲吻下去。

    周宁动了动身子，反抗着，“别闹，别闹了。”

    她越这么说，苏子明越发来了兴致。他的手几乎是有点粗鲁地拨开了周宁的双腿，不容拒绝地把自己置于她身体中，周宁吃了一惊，睁开眼睛诧异地问，“你……”

    她眼里的那点惊异让苏子明得意洋洋，他不由分说地动作起来，周宁低低地惊叫一声，带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们结婚前也常有这样的时候，苏子明每每表现得像个猴急的愣头青，一次不尽兴，硬着软硬兼施着再讨要一次。周宁后来也思忖过，与其说自己是爱上了他，倒不如说是爱上了他的身体。在他之前，她没经历过任何男人，偏偏这第一个男人的表现就彻底降服了她，与大部分女人不同，她几乎第一次就领略了性爱的美好，那种让人灵魂也不得不为之颤栗的感觉，让她久久回昧，无法忘怀。

    结婚后，性事自然而然地没有婚前来得频繁了，但仍然是富有规律的。有一次她无意间进了一个成人聊天室，恰好看到有女人抱怨，和老公一个月都不做一次爱。立刻有男人接口道，“那你一定渴坏了，来来来……”周宁吓了一跳，急忙就退了出来。心底里又把自己的生活过滤了一遍，得出来的结论是，自己还是挺幸福的。

    此刻，幸福感再次漫上心头来。周宁蓦地觉得，生活归根到底还是美好的。面包房子，一切都会有的。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22

周宁醒的很早，苏子明还在酣睡着。昨晚的美好感觉还遗留在心里，周宁在苏子明的额上亲了一下，然后跳下床去洗脸漱口。

    出门的时候她想起来了昨晚美美拿来的三千块，于是，掉头回房，从衣柜里取出钱塞到了包里。

    因为包里揣着三千块，周宁的心情格外好。原本以为这三千块哪怕不是打了水漂，至少也得等到猴年马月才拿得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物归原主了，简直是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惊喜。

    心情好，也就不嫌工作的忙碌和琐碎了。周宁一直忙到中午时分，才有空给周燕打了个电话，不等周宁开口，周燕就抢先说道，“今晚今晚，今晚请你吃饭。”

    周宁笑了，“日本菜。宰死你！”

    周燕也笑，“放心，死不了。”

    因为挂念着那三千块，周宁决定提前下班。打卡上下班公司说的挺长一段时间了，一直也没付诸于实施，周宁跟李静打了个招呼，就拿上包出了门。

    银行里人不多，很快就叫到了周宁的号。周宁把钱丢进柜台的时候，颇带了点不经意。这还是她第一次存入这么一大笔钱，感觉自己连个头都长了点儿。嘴里随随便便地言简意赅地蹦出句，“三千！”

    钞票在验钞机里刷刷地过着，周宁的手机响了，是周燕。

    “我可以走了，你在哪？咱在哪碰头？”周燕问。

    周宁正想答话，验钞机滴滴地响起来，穿着黑色制服的前台小姐面无表情地说，“假钞，两张。不好意思，照规矩，这得没收。”

    周宁大吃一惊，急了，“不可能，怎么可能，你再验验。”

    女孩眼影很重，很不耐烦，“都验了两次了……”

    手机里周燕还在追问，“怎么了？什么事？你在哪？”

    周宁心烦意乱，简单答道，“我在人民路，工行。说我的钱是假的。”

    周燕立刻说，“哦，我就在附近，我马上过来，你等我一下。我跟他们行熟。”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23

周宁急忙抬起头说，“小姐，请等一下。这钱我刚从公司财务室领出来，不可能有假钱。”

    女孩皱皱眉头，提高了音调，“难道我还故意冤枉你不成？”她近似赌气地把钱又放到了验钞机里。

    周宁心里着急，心知这钱是肯定有问题了，但总不能这么白白被没收了去。想起罪魁祸首美美，不由得咬紧了牙根。这丫头，故意的吧。不知自己在哪弄了两张假钱，趁机混着拿来还她了。这可真真吃了一个天大的哑巴亏了。越想越是恼怒，难怪昨晚表现得那么勤快呢，原来是心底有鬼！

    正胡思乱想着，周燕赶来了。顾不上跟周宁寒暄，她招招手把女孩叫到了一边。周宁远远看着，女孩神情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周燕走了回来，低声说，“大庭广众，你这钱是拿不出来了，人人都盯着呢。”

    女孩的脸色和缓多了，说，“不好意思，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两人没法可想，脸色灰败地退了出来。周燕叹息一声，“我来早一步就好了。”这倒是真的，但凡碰到这种事，大家熟人熟脸，前台小姐大都睁只眼闭只眼，把钱退出来就完了，哼都不会多哼一声。

    周宁懊恼得不得了，凭白无故地损失了两百块，真真让她心疼不已。

    周燕挽了她的手，说，“算了，舍钱免灾。这么想就好了。”

    周宁闭嘴不语，心里恨不得马上就打个电话给美美，狠狠把她骂上一顿，可是事已既此，美美怎么肯承认那假钱是她的？说不定倒打一耙，认定钱是周宁的，却要怪到她头上。钱她或许会给，错误肯定不会承担，到头来仍然全是周宁的过错，还撕破了彼此的脸。

    她孩子气地用力晃晃脑袋，长长吐了口气，恶狠狠地说，“我饿了。”

    两人徙步前行了几分钟，就抵达了新建的五象广场。广场中间一溜地建着许多漂亮小亭子，全是商家订做的各种小铺面。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24

周宁疾走上前，在一家小店前停了下来，周燕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指指点点的，一口气点了好多烧烤串。周燕摇摇头好笑，周宁肠胃不太好，很少吃这些东西，再加上油性皮肤，特爱长痘，香辣的东西一入肠肚，那效果便立竿见影，一星期都好不了。

    周宁吃得满嘴油，还不忘回过头来嚷，“别管我。”

    这么胡吃一通，心情好像好多了。周宁这下子理解了，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常常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大吃特吃。她递一串给周燕，“为了安慰我，你买点我的产品吧。”

    周燕这才知道周宁在做美容化妆品推销，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有点不自然，“老都老了，浪费那个钱！”

    周宁白了她一眼，问道，“这两天心情不错，是不是和姐夫的关系好了点儿？”

    提到这个，周燕便不由得脸现喜色。说来也怪，那次去纪委闹了一场，林向南倒收敛多了，这段时间每晚都回家挺早，对周燕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上周末，还特地给周燕买了块手表。周燕几乎一下子就原谅了他，老夫老妻的，她的要求其实并不高，那些年轻人的浪漫情结她不在乎，她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庭，一场平静的生活。林向南信誓旦旦，“老婆，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没几天，林向南就对她说，国庆节市里可能要搞个活动，正科级的领导都要携带家属参加，“老婆，到时你可要为我争个脸哦。”林向南嘱咐道。

    周燕便有些后悔去纪委闹了那一场，不知道对林向南的仕途有没有影响，可转念一想，不那么一闹，林向南也不知悔改，又哪来如今这态度。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只好决定到时候在国庆聚会上要好好表现一番，起码要把林向南的好形象重新给竖立起来。

    看她不回答，周宁作势掐了她一下，说，“要我说，打蛇要随棍上，你呀，好好保养打扮一下，也还是有点姿色可言的。”

    周燕一听，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




生活几多波折1

周宁自己也失笑起来，“反正不管怎么说，你买点我的东西就对了。哪怕不是为了你自己，就当是帮我的忙也行，看着买吧，不低于一千块。”她瞥了周燕一眼，低声说，“也有点胸的嘛，就是不够挺。把它弄挺点儿。五官也不算丑，就是一眼就看出来，基本没怎么做保养，得，明儿去巧莉那开个卡，好生护理护理，女人四十也是朵花！”

    周燕真正笑起来，“得了得了，你就别在那唬弄我了，反正你让我买啥就买啥好了。”

    周宁正色道，“我可没唬弄你，女人要想绑住男人的心，仅仅靠那点子贤惠是没用的，要漂亮，要性感，要风骚……”

    周燕侧头细细打量周宁，“我怎么没发现你具有这些优良品质？”

    周宁轻咳嗽一声，说，“我正在努力，看和你好，才特地邀请你一块。”

    周燕哈哈大笑。

    周宁手机“叮”地一声响，是苏子明发来的短信，“在开会。苏子旭打了几次电话来，好像有急事，你回个电话给他问问看。”

    还没等周宁给苏子旭打电话，苏子旭的电话就已经抢先一步打过来了。“姐！”他焦灼地叫。

    周宁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没好事，于是没好气地问，“你又怎么了？”

    苏子旭压低了声音，“我在南城派出所里，你过来一下。”

    周宁愣了愣，陡然头大起来，“你在派出所？出了什么事？你小子又惹了什么事？”

    苏子旭匆匆说，“你先来了再说。好了。我挂了。”

    周宁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狠狠心不理，可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过头对周燕说，“算了，便宜你了，我有事要先走了。”

    周燕颇为同情地看着她，“很正常的，想当初，我们家也是这样，一堆子事，全是麻烦林向南。”她顾自微笑一下，“有时候想起来，对林向南，不是不感激的。所以，只要他肯摆个回头的姿态，我也就乐得原谅他了。”




生活几多波折2

是回答周宁的疑问，也是试图再次藉此安抚自己。不是不迷惘的，就这么原谅了他，真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生活在一起吗？心底里她替自己难过，感到不值，可是，又能怎么样？这些年和林向南可谓甘苦与共，他早已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可剥离。要不然，她会比他更疼。

    周宁有点不置可否。这样的安慰对她来说有点不痛不痒。印象里自己家里好像就没什么事麻烦过苏子明，只有他家，麻烦事像泉眼里冒出来的流水，源源不断。抽刀斩也斩不断。

    她匆匆朝周燕挥挥手，“我走了。”

    紧走几步，本来想招手叫出租车，转念又想，这苏子旭爱惹事，就让他多在派出所呆一会好了，犯不着为他打的。纯属浪费。

    正好公车驶来，周宁便跳了上去。公车里不算挤，但也没位子可坐，周宁只好扶着椅凳站着，脑海里滚滚车流般地又想起了苏子明的亲戚们。想得出神，车子一个急刹，差点让她摔了一跤。

    她跟着车流下了车，又徒步走了近十分钟，南城派出所才出现在眼前。

    周宁拿出手机给陈光明打了个电话，心里有点感慨，真正意想不到，他们本来是各自生活里的路人甲乙，偶尔有过交集，转瞬又再次成为路人，却没想到，有一天，又再次有了打交道的机会。世事无常，这话倒真正正确。

    陈光明这次的态度明显比上次熟络多了，“嗨。”他语气轻快。看来周宁的电话没让他觉得是一场打扰，这让周宁觉得轻松许多，哪怕他是出于礼貌装出来的热情，周宁也决定把它当作真心的了。

    “不好意思，又有事要麻烦你。”周宁停顿了一下，“我有个弟弟，出了点事，现在人在派出所里，具体是什么事还不清楚。我心里挺急的……”

    没等她说完，陈光明便问，“你在哪？”

    周宁答道，“南城派出所。”

    陈光明简短地说，“好，我马上过来。有什么事等我来了再说。”




生活几多波折3

周宁的脚已然踏进南城派出所的院子里，站在办公楼前，她还真不知道上哪去找苏子旭，她顺着一楼走了一圈，人们都忙着，没人多看她一眼，是苏小旭先看到她，他正坐立不安地频频向门外张望，结果就发现了周宁。

    他急忙向周宁招手，“这里，姐，这里……”

    周宁匆匆忙忙地走近，办公室里人不少，苏小旭几乎是松了口气，由衷地说，“姐，谢谢你来。谢谢了。”

    周宁白他一眼，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到底什么事？”话出口又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对。自己人都来了，不管怎么样都意味着要插手管这事了，何必又摆出一副后妈的模样？要卖人情，索性就卖得让人舒服点。这么一想，就放缓了语气，“怎么回事？”

    苏小旭卡卡壳壳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他昨天刚领工资，和几个朋友一块去酒吧，喝得有点多，看到一胖男人一直纠缠着一女孩，忍不住上前说了几句。没想到冤家路窄，那男人就是上次和他起过冲突的银老板。银老板喝的也不少，两人吵了几句，干脆动起手来，两边人马各顾各，最后都打起来，酒吧的老板就报了警。

    周宁听得又气又恼，一手指戳到苏小旭额头上，“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有多少能耐啊，要英雄救美？”

    苏小旭的表情很不服气，可是想到要出这门还得周宁帮忙，他已经在这里磨了快一天了，因为人多，他才刚刚结束笔录。从凌晨到现在，整个人是又困又饿，于是搭下了头不说话。    周宁蹬蹬脚，“现在派出所的意思怎么着？”

    苏小旭说，“没怎么着，就交罚款走人。说了念我们初犯，不追究太多了。”言下之意就是罚款已然是最轻的了。

    一说到钱，周宁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包，她的手在包里搜索一阵，突然一个激棱，钱包不见了。她不敢相信，赶紧打开了包，仔细地再找，果然没有钱包！

    周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哪，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什么倒霉事都一块儿拥上来了。“我的钱包不见了！”她冲着苏小旭说。




生活几多波折4

苏小旭也着了急，“那怎么办？”

    周宁心乱如麻，她努力地定定神，猜想一定是刚才在公车上被小偷偷了一把，钱包里有两百块的现金，身份证，外加余额为零的工资卡一张。损失不算大，可是对于周宁来说，已然不亚于晴天霹雳。

    正在这时，陈光明到了，他一到门口就叫了声，“小宁！”

    周宁看到他，几乎像见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光明！”语气不由得哽咽了，眼角泛起泪花来。

    陈光明一看屋子这阵势，顿时就明白了八九分，他冲周宁点点头，上前去对着一位穿制服的年轻男人说了些什么。年轻男人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周宁。周宁有点不自在，仿佛被他这么一看，就等同于划上了与陈光明有染的痕迹。

    他们聊了挺久，苏小旭也紧张了，“姐，这是你朋友吧，他搞不搞得定啊。”

    周宁白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才知道着急啊。”自己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她从来不是什么能干的长袖善舞的女人，所谓的交际圈除了公司还是公司，真要碰到什么突发事件，基本就属于束手无策之类。

    苏小旭被周宁一喝，顿时就不敢说话了。他骨子里不坏，只是年轻，有勇无谋，在他们看来，深思熟虑那是中年人的特征。年轻就意味着哪怕错了，也还有重来的机会，什么样的结果都不重要，他们负担得起。大不了把牌推倒，重新洗过。只不过，残局总有人要来收拾，这倒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比如苏小旭，周宁真是恨铁不成钢了，这抹屁股的事，要帮他做到何时？

    陈光明终于走了过来，冲周宁笑了笑，“好了。走吧。没事了。”他率先走出办公室，周宁和苏小旭也急忙跟了出去。

    陈光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小旭，探询地问，“这是你弟弟？”

    周宁点点头，想想又解释道，“苏子明的弟弟。”踌躇一下，问，“不用交罚款了吗？”




生活几多波折5

陈光明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反问道，“你很想交吗？”

    周宁顿时不好意思了，讪讪地说，“我钱包刚被偷了，你说我想不想交？”

    陈光明吃了一惊，“你钱包被偷了？”

    周宁懊丧地点点头。

    陈光明关切地问，“要不要报警？”

    周宁抬起头来，一脸期待，“报了警就能找回来吗？”今天因为美美的假钞，她已经损失两百块了，现在因为苏子旭，她再次丢失两百块。四百块啊，能派上多少用场！

    陈光明失笑了，不觉地摸摸鼻子，答道，“我不得不非常诚实地告诉你，百分这九十九，不能。”

    周宁顿时泄了气，“那还报什么报。”

    陈光明说，“没丢什么重要东西吧。”

    周宁闷闷地答，“也没什么。一点钱和身分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陈光明安慰她说，“算了算了，那点钱就当打麻将输掉了。身分证我可以帮你重新申办。银行卡也没什么大问题啊，去银行挂失好了。犯不着这么愁眉苦脸的。”

    周宁想想也是，至少不该在陈光明面前发愁，她瞥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苏小旭，没好气地说，“你走吧。今晚有班没。”

    苏小旭赶紧答道，“有有有。我刚掉了班。我走了。”他冲周宁鞠了个躬，侧过身来，又朝陈光明也鞠了个躬，“我走了。”

    陈光明顿时乐了，“这弟弟还蛮懂礼貌嘛。”

    苏小旭的这点点小礼貌多少让周宁的心里好过了点，在陈光明那里丢掉的面子好像又重新拾起来了，她解释说，“其实他心地还蛮好的。”

    陈光明点点头，“说是英雄救美才打的架。这种事，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一两场。”

    周宁扑哧地笑了，“说得自己好老了一般。”她笑吟吟地看着陈光明，“说明陈大公安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事哦。”

    周宁实在不是什么天香国色，但容貌清秀，笑起来自有一番别样的美。陈光明呆了一呆，急忙掉过了目光。他对这女子始终心存好感，甚至后悔过当初没有追求得更紧一点，以至于让苏子明后来者居上，堂而皇之地钻了空子。




生活几多波折6

周宁轻叹一声，“怎么办，本来还想请你喝杯咖啡以示谢意的。”

    陈光明急忙说，“我请你。你肯去也就算是谢谢我了。”

    周宁的心不禁轻轻一动。女人都是敏感的，哪有真那么热情的人，什么都不图地帮忙着跑前跑后，还不是因为心里的那一点点情愫。陈光明对她尚存余情，着实让她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她从来不是那种被男孩子众星捧月的女孩，没有经历过多少场被男人捧在掌心里的爱情，对她好的男人不是没有，包括苏子明，可那种好，还是很有限的，没有达到毫无原则的地步。在周宁看来，年轻的时候太应该有一场爱情，男孩子无限度地忍让着骄纵的小女友。任她打骂，任她差遣。她如果想要月亮，他就天天琢磨着怎么把月亮摘下来。所以许多工作时候，不是不羡慕吴巧莉的，虽然她年轻时的那些恋爱都没有好结果，但每一场恋爱里，她都活像一个骄傲的公主，她的践踏，就是他们的荣幸。

    她抬起头来，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咖啡就算了，我现在很饿。非常饿。”她的语气里不由得添了许多小女孩撒娇的味道，一下子就拉近了和陈光明的距离。

    陈光明也笑了，扬扬手，“你等我一会，我去开车。”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周宁看着陈光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又忍不住感叹了，他都开上车了。如果当初，选择的是他，而不是苏子明，生活会是什么样？

    这么一想，面孔顿时火辣辣地起来。她轻轻啐了自己一口。这样的想法，让她自己也觉得了自己的无耻。凭心而论，苏子明是个不错的男人，她不该拿他俩来这么比较。

    正胡思乱想着，远远的，车灯打了过来。周宁退后一步，车子缓缓停在她身衅，车窗摇下，陈光明伸手为她打开车门，“上来吧，小宁。”

    周宁上了车，身子靠到椅背的刹那才觉得了浑身酸痛，这一天说起来没干成啥事，可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此刻一放松下来，疲倦感便如傍晚海滩上涨潮的海水，层层翻涌上来。




生活几多波折7

陈光明扭开广播，周宁听到了白鸟熟悉的声音，“听众朋友们，你们好……”

    她有点惊讶，问，“咦，这个节目不是深夜才播出的吗？”

    陈光明答道，“改了时间了。用主持人的话说，就是黄昏时分人的心灵特别脆弱，这时候才最需要一点温情的抚慰。”

    “呵。这样。”周宁侧头看了一眼陈光明，“你经常听？”

    陈光明笑了笑，“每天开车回家的时候，这节目就开始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挺好的一节目，让人长见识。原来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每一场感情都不完美。说实在话，很感到安慰。”

    他话里的自嘲让周宁也笑起来，她说，“你要找女朋友，或者是结婚，又不是什么难事。”

    陈光明说，“你说得对。但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就很难。”

    周宁闭上眼，倦意袭来，她喃喃地问，“一直没碰到喜欢的吗？”

    陈光明犹豫一刻，决定诚实地说，“也碰到过的。”

    周宁没做声。陈光明侧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脑袋微微侧到一边，发出轻微的鼻鼾声。

    夜色迷离，车道上车来车往，这个世界如此繁忙且陌生，陈光明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和周宁，并肩站在了这苍茫夜空之下，彼此怜惜，彼此陪伴。

    周宁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逛车展，她两眼发光，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买哪一款车更合算。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苏子明老缠着那个漂亮的车模说话，她叫他许多声，他都置若罔闻。她终于发了火，大叫，“喂！”

    这么一叫，人便惊醒过来。

    周宁睁开眼睛，瞬间里，脑海里一片迷茫。侧侧头看到陈光明站在车旁，倚着车身，安静地吸着烟。她这才想起来，她这是要和陈光明一起吃饭。

    她“呀”了一声，赶紧拉开车门下车去。

    陈光明看到她醒了，急忙熄了烟走近来。他笑咪咪地看着她，“你醒了？”




生活几多波折8

周宁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转头四下里打量着四周，她没认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一溜的，临街全是铺面，装修得都很耀眼。

    陈光明问，“吃面？我记得你最爱吃面。”

    周宁的心暖暖地动了一下，趁着夜色，她大胆起来，“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啊。”

    陈光明微笑着不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跟着他走。

    这是一间装修得特别文化的面馆，看上去不像一家店面，倒像一个充满着中式气息的殷实之家。穿着旗袍的小姐迎上来，显然认识陈光明，没多问，只微笑着带领着他们上了楼。

    周宁悄悄问，“你常来？”

    陈光明点点头。

    两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周宁注意到，这些窗尽是宽敞的落地窗，轻轻一侧头，繁华喧嚣的闹市就近在咫尺。而屋子里，却是安静的，灯光是温柔的，坐在其中，人也恍惚起来。

    周宁有些怅然。她和苏子明，从来没有踏足过这种充满着小情调的地方。苏子明总是哄着她，“那种地方，就烧钱。没别的好。”她也不介意，总觉得两个人只要有感情，哪怕坐在家里五十瓦的白炽灯下，也是百般缱绻的。

    茶先上来，周宁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茶，竟然带点水果的甜。她不禁挑了挑眉，陈光明察觉了，轻笑道，“就知道你不爱喝那种苦茶。”

    这种氛围着实让周宁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了，她的腰不觉地挺了挺，陈光明的细心呵护让她有了被珍爱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不由得矜持起来，心里涨满了受宠若惊的喜悦，和苏子明的婚姻虽然谈不上甜蜜绯恻，但比起别人来，总算得小幸福了。可这种小幸福里仍然是免不了那种老夫老妻常备的疏忽感和疲惫感，生活永远按部就班，鸡毛蒜皮源远流长。这种格式化的婚姻生活，过久了就把它当成了习惯，一种以为就这样延续一辈子的生活常态，突然间在其中闯进来一点来自别的男人的小殷勤，顿时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生活几多波折9

面上来了，好大的一碗，周宁也饿了，抓起筷子就大口地吃起来，一口气就扒拉了在半碗面，抬起头来，才发现陈光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脸有点红，用筷子敲敲他的碗，他笑了，说，“看到别人吃东西这么有劲，自己也觉得有胃口。”

    他的赞叹是真诚的。这些年来，他遇见的女人大都漂亮而精致，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她们统统不爱吃东西，看见肥肉就如临大敌。跟她们坐在一起，哪怕他饥肠辘辘，也不敢贸然动筷，仿佛吃多了就是一项罪过。

    两人把面都吃了个精光，周宁又贴心地点了冰淇淋，周宁惊讶起来，“不是吧，连冰淇淋都有？”

    陈光明答道，“这家店就是有这点好。”

    周宁侧过头，喃喃道，“什么名来着了，以后有机会要多来。”

    陈光明说，“1980。”

    周宁愣了一下，她不过随口说说，哪里就真想知道这店叫什么，看这装修，看盛放食物的杯杯碟碟，每一样都精美动人，消费肯定昂贵，她和苏子明，哪里舍得上这种地方来。

    她的情绪有点低落起来，几乎是恶狠狠地吞咽着冰淇淋，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陈光明也不多作挽留，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周宁一直没再说话，陈光明也没刻意地找话来说。他分明察觉了她陡然变化的情绪，却没有多问一句，这点分寸，拿捏得让周宁感到了舒服和自在。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周宁下了车，只冲陈光明挥了挥手就小跑着进了院子。

    走进家门，苏子明还没回来，周宁想起来，他今晚得去新腾公司，周宁换了鞋，踱到窗边，陈光明这才刚刚发动车子，掉头而去。

    周宁摸了摸自己的脸，烫。

    她去洗澡，透过水气氤氲的镜子，她看到自己虽然稍嫌瘦削却也温润的身体，她的手顺着颈项轻轻滑下来，脑海里陡然闪过陈光明似笑非笑的模样，身体骤然一热，心头一凛，赶紧拿过毛巾，胡乱地擦拭了一下身体，套上睡衣走出浴室。

    苏子明直到近十二点才回来，周宁躺在沙发上都快睡着了，听到动静睁开眼睛随意问了声，“怎么这么晚？”

    苏子明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气来，“和新腾的老总喝了两杯。”

    他大概醉意颇浓，直接倒在沙发的另一头，转瞬就睡了过去。若是平时，周宁一定不依不饶地把他揪起来，逼他去洗澡，但今晚她变得大度起来了，她怔怔地盯着他看，熟睡的苏子明，嘴角流出一丝口水来。

    周宁觉得了自己的异常，也许是今晚和陈光明的一顿晚餐，让她莫名地变得心虚了。她把手捂在胸口上，不停地对自己说，老女人老女人。像是唯有这样，才能平复那些紊乱的心情。

    对自己的胡思乱想她是下决心要嘲笑的，可是又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心再老，仍然会被男人的好所打动。




生活几多波折10

国庆长假渐近，周宁只有三天假，心里窝火，对着苏子明发牢骚，“说来说去还是做公务员好！”苏子明陪着笑，“就是，万恶的资本家，以后咱有钱了不侍候他哈。”周宁被逗笑了，说，“说是这么说，真要你养着啊，不知脸色该有多难看。”

    做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是需要勇气的，冒着被社会抛弃的风险，生活圈子骤然缩小到最窄处，每天只与锅碗瓢盆打交道，地板擦得是否干净，厨艺是否日趋渐长，这些都成了衡量自身价值的硬性指标，没有了经济来源，说得难听点，每月例假，买包护舒宝都得向老公伸手……周宁想想都不寒而栗。老公再好，又哪里能十年如一日？即便十年能如一日，二十年三十年，都能吗？

    苏子明搂了一下周宁，讨好地说，“咱旅游去。公司给封了个红包，1000块。”

    周宁没好气，“1000块能干嘛？”

    苏子明胸有成竹，“咱不跑远，就在附近。我有个朋友在纳石村弄了个农家乐，听说搞得挺好的，特意邀请我去呢。放心，吃住不用花钱，咱就出点儿车费，一千块绰绰有余了。”

    周宁的神色有点犹豫，苏子明便说，“不陪我去玩，我可就打麻将去了。”

    周宁瞪了他一眼。他呵呵笑起来。周宁便动了心思，也是，假期这么长，不出去玩一趟，苏子明闲着也是闲着，真要去打点小麻将她总也不能都拦着。苏子明的一千块若是不够，她这里还有吴巧莉前些天刚算给她的提成，一共是八百块。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减去假钞两百，被小偷盗去两百，她仍然赚了四百块，这开头虽然不算得好，但总也有所收益，四百块拿去犒劳一下自己，也未尝不可。

    于是答道，“那好吧。”

    两人三十号晚就出发了，H市直达纳石村的快巴，一人三十元，不过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周宁有点晕车，一上车就闭上眼睛努力睡觉，正睡着迷糊中，被苏子明推醒了，“宁宁，醒醒，到啦！”




生活几多波折11

周宁睁开眼，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两人下了车，三轮车司机都围了过来，苏子明拉扯着周宁随便上了一辆三轮车，周宁感觉不过是颠簸了十分钟，三轮车停了下来。

    呈现在眼前的是片流离的灯火。一只硕大的船只安静地立在一条大河里，灯光倒映在水里，不停地摇曳着，夜风沁凉，扑在面上有些寒意。

    周宁愣住了，“农家乐在哪儿啊？”

    苏子明不做声，伸手牵住她的。他带着她沿着石阶渐渐往下走，船里迎出来一个人，微弱的灯光下只听他笑道，“嗨，苏子明！”

    原来这船只便是那所谓的农家乐，老板是苏子明的初中同学，最近才联系上，于是力邀苏子明前来游玩，笑诩说费用全包。

    老板姓牙，名风，读书时没个样，好不容易混了个高中就在社会里闯荡了，据说是什么活都干过，甚至还去赌场帮人看过场子，手头上攒了点钱，立刻就做开了小生意，什么内衣袜子都贩卖过，最后，开了这家农家乐。

    他一早预备一桌丰盛的晚晏，几乎每道菜都有鱼，人很善谈，一上桌就把自己从前的糗史混说了一遍，最后纠正了苏子明的说法，“其实是叫渔家乐。”他推开窗口，“这里可以钓鱼。”又回头指指餐桌，“所以每道菜都与鱼有关。这也是我们的特色之一。”

    周宁啧啧称奇，不仅是惊叹这牙老板的多彩经历，更是赞赏这船的精心设计。一楼大厅，设有小小格子间，喝茶打牌的，各不干扰，二楼便是餐厅，三楼是客房。屋子外的甲板上，设有贴心的钓鱼座，心血来潮便可垂竿一钓，然后送到厨房加工，供自己陪酒小酌。

    苏子明笑着说，“你看，公务员有什么好。”瞥一眼牙风，“牙老板才真正威风。”

    牙风不乐意了，“这是什么话，生活各有各的过法，你看我好，是没看到我的烦恼。我拿给你看的，当然全是好的一面啊。不用羡慕我，不不不，不用羡慕谁，自己觉得舒服才最重要。”




生活几多波折12

周宁不由得对这位牙老板刮目相看，她历来对做生意的人并无多大好感，当然她认识的这类人不多，原先只有秦南，秦南好歹还打着单位的牌子，后来又多了个吴巧莉，那是自己的姐妹，开的也不过小店，算不上她眼里名符其实的生意人。

    她真心实意地奉承道，“子明，你这同学不错。”

    牙风哈哈大笑起来，他如今身家以千万计，围在他身边献殷勤说好话的人何其多，可总没周宁这一句简单朴实的，“你这同学不错”来得熨贴。

    他拿起酒杯来，说，“我的同学也不错。”

    三人碰了一杯，周宁的脸绯红起来，牙风轻轻一笑，“我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我还得过去应酬一下别的朋友。”他微微躬下身子，“子明，把客人招呼好了哈。”

    苏子明笑吟吟地答道，“一定。”

    牙风笑着出了门，包厢里就剩下周宁和苏子明了，音乐声温柔地在屋子里流淌着，苏子明轻笑道，“来，亲爱的，咱们喝杯交杯酒。”

    周宁瞪他一眼，却顺从地抬起手来，绕过了牙风的手臂，两目相对的刹那，周宁心里满是幸福的情愫。

    两人吃了饭，牵着手走上了甲板，星光灿烂，天空高远，有人戴着帽子围巾很专注地钓着鱼，偶尔听到鱼竿丢入水面发出的轻微“噗”声，让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周宁喃喃道，“真好。”

    苏子明便得意了，“没来错吧。为了奖赏我，今晚你服侍我。”

    周宁忍不住“呸”地一声。

    河风一吹，周宁只觉酒意上涌，不由得把头倚靠在苏子明肩上。在这瞬间里，什么烦恼都消逝了。除了苏子明，别的，都不重要了。

    苏子明揽住周宁，“风凉，咱们走吧。”

    两人上了三楼，长长的走道铺了厚厚的地毯，苏子明用钥匙牌打开了预订好的房间，踢开鞋子，搂着苏宁一块挤进了浴室里。苏宁涨红了脸，使劲推他，“你出去你出去。”

    看她真急了，苏子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松开手，退出门去。周宁脱掉衣服，一转身才发现，浴室是透明的，苏子明就侧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生活几多波折13

周宁尖叫一声，扯过毛巾捂住自己的胸口。苏子明笑得前仰后合，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大踏步向浴室走来，一边走一边脱掉衣服，看也不看地甩到地上。

    周宁失声道，“喂，干嘛？干嘛？”

    苏子明嘿嘿笑着，不由分说地就搂住了周宁，扯过她身上的毛巾丢到地上，一低头，就轻轻地含住了周宁的胸。周宁低叫一声，全身顿时火烧一般热烫起来，苏子明得寸进尽，一只手便探到了周宁腿间。周宁轻轻一侧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和苏子明，这么惊心动魄的视觉刺激，让周宁一阵晕眩。她闭上眼，唇边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身子不由得向苏子明迎了上去。

    这一夜，周宁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听到窗外的流水声，轻微而清晰。

    第二天醒得挺晚，是阳光刺眼，才让周宁醒过来。没想到，天气意外地好，周宁赶紧推一推苏子明，“起来起来，钓鱼去。”

    苏子明被推醒了，两人急急忙忙地洗脸漱口，换了衣服出门去。宽大的甲板上已然挺多人，还摆放了好些小圆桌，钓鱼座都满了人，周宁有些失望，戳戳苏子明，“都怪你，起来晚了。”

    没鱼钓，两人就在一张空圆桌坐了下来，自有服务员上来瓜子和茶，两人坐一会，又跑去兴致勃勃地看人钓鱼，钓着了，就惊呼，没钓着，就一个劲地站在旁边替人惋惜，结果钓鱼人不耐烦了，白他俩一眼，丢下鱼竿悻悻走人。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捂嘴偷笑。结果自己拿着了鱼竿，却又失去了耐烦心。苏子明跑去跟人合伙打起了纸牌，周宁躺在太阳伞下，好好地睡了一觉。

    临近傍晚，陆续走上来许多服务员，张灯结彩的，周宁好奇，让苏子明去问，这才知道，原来晚上有舞会。

    周宁惊呼一声，兴奋得直搓手，“天哪，子明，你同学是天才。难怪生意火爆。”




生活几多波折14

因为这场舞会，周宁甚至觉得，夜色的降临是隆重的，眼看着星光逐一亮起来，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船上的喧嚣景象，人声鼎沸，周宁就觉得，这分明是一场梦。

    她暗自庆幸外套里穿了一条针织毛衣裙，这会儿把外套一脱，完全可以直接踏进舞池。

    音乐开始响起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相拥起舞，苏子明也脱下了外套，白衬衣扎在裤子里，在夜色里也显得挺拔英俊。

    灯光被熄掉了，周宁把头靠在了苏子明肩头，脚步跟着苏子明缓缓挪动。突然看到人群里，有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模样老道地搭着一个成年男子跳舞。男子脸上尽是宠溺的微笑，想来定是小女孩的父亲了。

    周宁突然想，假如这时候，苏子明提出来，要生个孩子，她一定会一口答应下来。

    这个夜晚是旖旎的，简直让周宁觉得自己也矜贵起来。苏子明也显得格外地温柔体贴。直到凌晨，两人才回到房里，周宁觉得困了，苏子明却不依不饶，说是春宵苦短，不许浪费。两人又纠缠了一场，这下周宁是真正的困得不行了，翻个身就沉沉睡去。

    时光太过美好，就容易流逝。一觉醒来，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牙风亲自送到岸上，周宁恋恋不舍，一直回头张望。牙风便笑了，“有时间都可以来的啊。周末啊什么的。下次小宁自己来，带姐妹来，不许带苏子明，费用算我的。”

    苏子明笑，“你这小子，我揍你！”

    牙风哈哈大笑，“许你们男人寻欢，就不许咱女人作乐啊！”

    这下周宁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好，我可记住了哈！”

    两人遵照来时原路返回，在车上周宁没睡着，一下车就直奔卧室躺着了。苏子明大概也累了，爬到周宁身边也躺下了。两人这么一睡就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

    是电话吵醒了周宁。电话应该是继续地响了好久，周宁眼睛也不睁，照例伸脚踢苏子明，“你妈！”




生活几多波折15

苏子明揉着眼睛下了床，周宁也跟着起了身。她听到苏子明很快地挂了电话，又拨了电话叫外卖。

    周宁走到客厅，拿起摇控器打开了电视，苏子明坐近来，微笑着问，“这三天，快乐吧。没枉过吧。”

    周宁看也不看他，“瞧你得意的。”

    苏子明燃支烟，随着周宁看了一会电视，突然说，“宁宁，我妈明天来。”

    周宁怔了一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么突然，你也不早说，家里乱七八糟的。”

    苏子明说，“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不放心，想让她过来住一段，也好有个照应。”

    周宁瞟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快，听苏子明的口气，并非是刚才那一个电话的到来就临时作出的决定，于是问道，“你妈咋说的？”

    苏子明说，“妈起初不肯答应来，后来好说歹说才同意了。这不，刚打电话给我，说买了明天的车票了。”

    周宁顿时火起，声音也高起来，“敢情你不是和我商量啊，而是通知我来了。你们娘俩都商量好了，还告我干嘛。反正这你家，你妈嘛，爱来就来，谁管得着！”

    苏子明一听，也不高兴了，“你这什么话，我妈来怎么了？我妈就不能来了？”

    周宁把摇控器一摔，恨恨地道，“我说呢，这么好心陪我去什么渔家乐，原来早就准备了这一出等着我呢……”说到后来声音便哽咽了，不想在苏子明面前落泪，站起身来摔门而出。

    她并非不乐意婆婆来，而是恼恨苏子明的态度，既然有此心思，就应该和她事先有个商量，哪怕心里已作决定，至少表面上要拿出个尊重老婆的意见的意思来。苏子明为什么就老是学不会这一招？这很困难吗？他如果先说明，然后再来唱一出渔家乐，效果也许也会不错，可如今这样，倒让周宁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他让她觉得，原来他的这一场卖好，不是因为要真的对她好，而是要以此作为一个取得一个他所需要的结果的交换，这真让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生活几多波折16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手机响了起来，是周燕。

    周燕的声音里不无悲愤，“来我家，小宁。”

    没等周宁答话，就挂断了电话。周宁心知不妥，急忙伸手拦了辆车，直奔同华小区。

    周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搭一件黑色大衣，看到周宁，也不招呼。她双目含泪，神情幽怨。周宁小心翼翼地在她向身边坐下，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燕不说话，只把大衣轻轻拎起，周宁这下看出来了，大衣的后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凑近了仔细看，原来是烟头烫的。

    周宁惊问，“这谁干的？姐夫？不会吧。诺诺？也不会吧。”

    周燕苦笑了，“你看，这是我的家，有人明目张胆地走进我家来，若无其事地弄坏我的衣服……”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这个国庆假期，她回了一趟老家，妹妹交了个男朋友，也有意叫姐姐回家看看。她本来叫了林向南，但林向南说，上面有领导带家属来游玩，哪都去不了。周燕虽不知是真是假，却也只得罢了。

    她今天刚回来，给林向南打了电话，林向南只说还在外边陪领导一家吃饭，很耐心地哄她，“他们明天就走了。我也算轻松了，到时再好好陪陪你。”

    一听这话，周燕心里就怪舒服的。她洗了澡，觉得只穿着睡衣有点凉，于是打开衣柜随手拿了这件黑大衣披上，没想到大衣拿在手上，顿时骇了一跳。这件大衣是两年前林向南去香港旅游时给她买回来的，据说价格不菲，着实让周燕心疼了好一阵子，平时还不太舍得穿。没想到，悄无声息地就被人给弄坏了。

    衣服坏了还是其次，问题是，是谁？是谁弄坏了它？不可能是林向南，也不可能是诺诺，诺诺一放假就在学校的统一组织下旅游去了。可是，还有谁可以走进她的家？甚至，走进属于她和林向南的卧室？




生活几多波折17

她想到了付朵拉。

    除了付朵拉，还有谁会这么嚣张又无耻？

    可是她从内心里不愿相信，口口声声要痛改前非的林向南，竟然把付朵拉带到了家里来！

    周宁轻轻按住周燕的手，“别急，打个电话问问姐夫。”

    周燕一想，也是。她拿出手机，深呼吸一下，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向南。”

    她做到了。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好。也许是这些日子的悲痛磨砺了她，她虽然心中刺痛，但再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也许，背叛家庭的男人都有这种本事，把一个混沌的家庭妇女变得精明能干起来。

    林向南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常，“怎么了？我晚一点回去。要不要给你带点宵夜？”

    这么温和关切的语调，真正久违了，周燕心中一酸，眼泪顿时冲进眼眶里。她不由得恍惚想起，从前他们虽然窘迫却很甜蜜的时光，那时候的林向南，偶有应酬，一定会在曲终人散之后偷偷把剩下饭菜打包，带回来给周燕吃。

    周燕轻声问，“你在香港给我买的那件黑大衣，搁在哪了，我找不着……”

    林向南有点不耐烦了，“这些东西不都你收拾的嘛，我哪知道。”

    周燕摁断电话，抬起头看着周宁，“不是他。他完全不知情。”

    周宁直视着周燕，问，“那你认为会是谁？”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周燕脸如死灰，喃喃道，“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

    这段时间里，林向南的绝好表现，骚扰短信的突然消失，都让她信心倍增，她以为这一生的阴霾，不过是刹那里的阴云，虽然她为此受了伤，但是乌云终会消散，生活总会露出明媚的一面。她没想到，这不过是林向南丢下的一道烟雾弹而已。他背着她，仍然与付朵拉继续着他们的隐情，大约是早有交待，又或者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语言安抚付朵拉，以至于她的短信攻击暂时划上了一个句号，如今既然能走进她的家里，上了她的床，就一定要背着林向南给她一点提示和示威的。不不不，或者，林向南完全是知情的，说不定正是一场欢愉之下，她得意洋洋地要有如此作为，林向南又怎会说不？




生活几多波折18

越想越是伤心，禁不住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周宁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好。虽然平时听过的，或者自己也曾说过的，大道理无数，可是婚姻的伤害，不临到自己身上，永远无法真正领会当事人的痛。

    周燕迷茫地抬起头来，喃喃问，“怎么办？小宁，你说怎么办？”

    周宁问，“你自己呢，你想怎么办？”

    周燕目光里尽是痛楚，“我不知道……”

    周宁问，“搬出去？还是再去找一次纪委？”

    她心里没说出来的的感叹，其实是，原来一个男人的心，变了就是这样残忍。那颗曾经爱你的体谅你的珍惜你的心，如今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甚至，它还可以化身利器，冷不防地将你凌迟。

    周燕站起身来，“走，喝两杯去。”

    周宁有点惊讶，却也没反对。两人换鞋出门去，周燕招手叫辆出租车，只说，“随便开。”

    谁也没有说话，周宁心里有事，只觉没有力气安慰周燕。车厢里太过安静，连司机也觉得了，信手扭开音响——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

    一首深情的老歌，让周燕顿时回忆起来，从前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攒了好久的钱好不容易换来一台VCD，林向南从朋友处讨来两个破话筒，每天傍晚吃了晚饭，开了VCD，两人一人一只话筒，声情并茂地脉脉对唱。住的是破旧的平房，一室一厅，做饭得在阳台上，最大的梦想是有套大一点的房子，买得起好一点的话筒——如今，大房子有了，音质优良的视音系统，但那些单纯的快乐，再也不复存在。

    目光扫过灯火辉煌的临街铺面，突然发现一家“后来KTV”，于是叫道，“司机，停车！”

    车子嘎然停下，周燕说，“走，小宁。”不等周宁回答，已经大步迈进KTV大堂。

    KTV里永远灯光暧昧，人影流离，周燕乍然步入其中，心里着实紧张了一下。她很少踏足这种地方，偶尔单位里有不得不去的应酬，她也只蜷在包厢里沙发一角，一个人可以喝光一壶茶水，然后偷溜出门。




生活几多波折19

今晚的周燕几乎没法思想，她像是凭借着潜存的意识做事。她和周燕开了间厢，吩咐点歌的侍应生，“凡是老歌，都给我点上。”她顿一顿，“还有，上件啤酒！”

    她也不会喝酒。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会的事情实在太多。最最不擅长的，还是不会保护自己。

    音乐很快地响了起来，啤酒也紧随其后一一打开。她起先还记得招呼着周宁一块喝，两罐下肚，脑子已然眩晕，便顾自喝个不停。迷糊中只听到周宁在说，“别喝了，别喝那么多，少喝点儿……”

    她推开周宁，摆摆手，“我出去打个电话。”

    一出门，眼泪便掉了下来。她已经在周宁面前掉过太多泪，实在不想再在她面前出糗了。

    她哪有电话可打。她悲哀地发觉，这么多年，她的生活只围着林向南和诺诺打转，除了和局办公室的同事偶尔有点不至于吐露心事的来往，哪还有别的什么交际？要是没有周宁，她的这些悲切，要找谁倾诉才好？可周宁毕竟比自己小着一截，感情再好，内心里也始终摆着姐妹的辈份，林向南的背叛，血淋淋地撕开了曾经罩在她的家庭上的那个名叫“幸福”的外衣，让她在周宁面前颜面扫地。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上，“嗨，美女，谁这么坏，惹你伤心了？”

    周燕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撞上一张被酒精烧得血红的面孔，身材魁梧，颈上套着一条粗硕的金项链。他正紧紧地盯着她，看到她回头，便轻佻地笑了一笑，凑近来，朝她脸上呼出一口热气。周燕心中惊惶，不由得退后两步，脚下踉跄，便伸手扶住了墙。

    男人不怀好意地紧凑上来，咕咕地笑，“虽然老点儿，也还不错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突然身后被人狠推一把，脚弯处被人重重踢了一脚，男人腿一软，顿时半跪到地上。周宁站在他身后，作势要拿手里的啤酒瓶敲他。周燕吓得酒全醒了，赶紧摆手，“别别别！”




生活几多波折20

两人牵着手，绕过还在呼痛的男人，到大堂结了账，匆匆步出大门，重新汇入夜色中。

    夜深了，车道上的车辆仍然川流不息，两人面面相觑，周燕突然深吐一口气，笑了，“行嘛，说明我还有点吸引力。”

    周宁一听，不禁有点忍俊不禁。她白了周燕一眼，“走吧，回家。”

    周燕说，“好，回家。”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吩咐车子绕过周宁家，最后才把她自己送回家。周宁急忙说，“不用不用，咱各回各的就OK了。”

    周燕不由分说地把她塞到车里，嗔道，“跟我客气什么。”

    一想到回家，周宁的心便有点烦燥。虽然发了一阵脾气，但心里还是明白，婆婆的到来势不可免，她除了这一点任性，其实也不能再怎么样。

    踏进家门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要是苏子明的态度不好，明天她就真甩手到娘家去。家里静悄悄地，电视机还开着，却没有声音。苏子明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马蹄。周宁心里一软。

    这削马蹄不是件容易的事，小小一颗，却颇费功夫。周宁爱吃，却不爱削，所以基本就强忍着不买。看来苏子明是看老婆生气了，特意上街买了来削好，以消老婆怒火。

    周宁果然就消了气。夫妻做久了，她越来越明白，当对方主动递只梯子过来，自己就要趁势走下来，别到时候梯子撤走了，自己吊在半空，上下不能。

    她顺手操起桌上的杂志，啪地打在苏子明身子，凶巴巴地嚷，“回屋里睡去，感冒了我可不管！”

    苏子明大约也没有真睡着，一听周宁这话，腾地就坐了起来，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抱周宁。

    周宁打开他的手，“滚开。”

    她走进客房，开始打扫卫生，铺床。接受了现实，就得为即将到来的现实做准备，婆婆再好说话，那也是从前。从前不在一块住，一年里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两个近似陌生人的亲人，当然是要既热情又客气的，留的都是好印象。可是真要住在一起，自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牙齿和舌头都要打架，更何况两个女人。




生活几多波折21

这家务一开了头，顿觉家里处处都值得好生打扫和收拾。苏子明有点不耐烦，打着哈欠，“妈又不是外人，哪里那么多讲究。”

    周宁头也不回，刷地把窗帘给拆了下来，“你要困就先去睡好了。”她喃喃补充道，“还睡不够。”

    苏子明笑道，“精神都奉献给你了，当然就老是缺觉。”

    周宁轻哼一声，“你就嘴上会说。”

    苏子明再打一个哈欠，“我真去睡了哦。”

    周宁答道，“去吧去吧。”

    苏子明趿着拖鞋回房，留下周宁，愣是花了整整四个小时，连窗玻璃也擦得锃亮，这才直起身来吁口气。

    这一晚睡并不安稳，像是有许多事没好生准备，一直悬着心。清晨早早就醒了，匆匆出门去上班。迎面冷风一吹，精神顿时一振。

    心里只在想，婆婆来了。这实在不算是个好消息，过惯了两人世界，蓦然间多出一个人来，不太习惯是肯定的。不过套用原来的经验，和婆婆的相处应该没问题。


    仍然又是忙碌的一天。

    嘉和小区居住着许多外地人，逢年过节，许多业主就回到小区度假，物业公司也因此特别忙碌。

    眼看着婆婆抵达的时间快到了，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完成，苏子明已经打来了两次电话，周宁再也呆不住了，给韦副打了个电话，想要早退。

    韦副倒爽快，“呀，婆婆来可是大事，媳妇要是不去接，婆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说不定心结就存下了。去吧去吧。”

    周宁也顾不得客套，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边出门边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苏子明已经先到车站，只说，让她直接打车去车站。周宁问，“婆婆大概几点到？”

    苏子明说，“大概四点半这样。”

    周宁一看，现在四点，距离四点半还有半小时，车站距离公司所在不算远，打车着实有点奢侈，坐公车完全赶得及。于是走到公车站，跳上公车。




生活几多波折22

因为一整天都很忙，周宁连午休都没顾得上，这会儿倦意铺天盖地而来，头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突然间惊醒的时候，只听到手机在不停地响，拿出来一看，是苏子明，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嚷，“你搞什么啊。电话也不接，人影也见……你什么意思啊你！”

    周宁赶紧说，“我在车上，马上到！”

    苏子明砰地就挂了电话。周宁看一眼手机屏幕，忍不住吓了一跳，竟然已经五点半了。侧头看看窗外，公车不知驶到了何处。她暗叫一声糟糕，赶紧站起来问司机，“师傅，这是到哪儿来了。”

    司机头也不回，“江南路。”

    周宁轻呼一声，心头一阵懊恼，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这下该怎么向苏子明和婆婆交待。

    车子到站停下，周宁赶紧跳下车，扬手叫辆出租车，掉头直奔车站。到了车站，赶紧给苏子明打电话，“子明，我到了，你们在哪呢。”

    苏子明没好气地说，“我们在家！”

    周宁又惊又气，“你到家了？”声音顿时高起来，“到家了你干嘛不说？”

    苏子明的声音也跟着高起来，“你电话不接我怎么告诉你？”

    周宁气急，“我刚才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

    苏子明轻哼一声，“我还没得及说，你就挂了。让我怎么说。”

    周宁啪地合上手机盖，眼泪一下子就冲进了眼眶里。她咬咬牙，心知苏子明是故意的，他恼怒她没出现在车站，让他在婆婆面前失了面子，又暗恨她没把这事真放在心上，对婆婆的到来所表现出来姿态做得太不够了。

    周宁真想一扭头就回娘家去。她累了一天，最希望得到丈夫的关怀和理解，自己已经尽力了，事出意外，她也不想，可苏子明就立马给她来了这么一手！

    心痛和失望让她一下子就觉得了婚姻这丫的没劲透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臆想离婚场景，苏子明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甚至潇洒地就和她去把手续给办了，又或许他抱着她痛哭流涕，发誓以后一辈子对她好……这么反复想着，心里一阵悲又一阵喜，车驶到家门口，心中的怨气竟也渐次平和下来。这连她自己也讶异了，婚姻到底为何物，让人欢喜让人烦恼让人无可奈何。




生活几多波折23

刚踏进小区，苏子明的短信来了，“我告妈说你临时开会，所以没能去接她。别穿帮了。”

    他的态度一软，周宁的心就暖了一下。她努力着站在他的立场，母亲难得来一趟城里，自己的老婆竟然无故爽了约，换了哪一个男人都会暗自恼怒。当然也许这样软化的态度是因为来的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腰先短了一截，怒气发了就算了，究根到底不会真和老婆闹僵。

    周宁想想，折回头，穿过马路去对面的超市买了点猪耳朵，她记得婆婆爱吃这个。

    还没走进家门，她已经准备好了笑脸，门一打开，她立刻就亲热地叫了声，“妈。”

    来开门的果然是婆婆，周宁先下手为强，高高扬起手里的小菜，乐呵呵地说，“都请好假了，偏偏临时老总过来要开会，我那个急啊。妈难得来一趟，我都没接成，真是……”

    婆婆一听，立刻嗔怪地说，“工作要紧，接什么接，我这么大个人，还丢了不成。快进来，累了吧，坐会儿，饭菜马上就好了哈。”

    周宁的心放了下来，她瞥一眼婆婆身后的苏子明，用不易察觉的眼神厉害地剜了他一点，苏子明低下头去看报纸，假装没看到周宁的目光。

    周宁心里暗想，有你的，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饭菜是婆婆做的，炖了排骨，炒了芥兰，都弄得很是烂熟，周宁有点不习惯，勉强着挟来吃了，菜到嘴里，却又是淡得近似无味，周宁顿时就食之无味了。她自小喜欢吃香的喝辣的，口味偏重，对寡淡的东西着实不感兴趣。她匆匆扒了两口白饭，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妈，你们慢吃。我先去洗澡。”

    拿了睡衣走进卫生间，突然想起婆婆在，不能就这么换了睡衣在屋子里到处走，只好又出门来找了件外套。温热的水刚喷到脸上，苏子明就在门外敲门了，“小宁小宁，你动作快一点，妈习惯早睡，等着洗澡呢。”

    周宁再次意识到，对。这家里不仅仅只有她和苏子明了，卫生间只有一个，她无论是洗澡还是如厕，从此都要认真地把速度放在第一位。




生活几多波折24

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来，她想起了刘紫霖说的那房子，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静，周宁原来是因为手头没钱，自然也希望这事能缓点就缓点，可眼下对房子的渴望变得迫切起来，三万块钱，就像吴巧莉说的，真要拼命挣起来，也许真不是什么难事。

    她匆匆地穿上衣服包了头发走出卫生间，发现婆婆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心里顿时一松，看来这婆婆进城，跟在乡下也没什么区别嘛，仍然是个勤劳的劳动妇女，她还以为老人家一摆驾城市，立马身分和姿态也跟着尊贵起来。

    她把这想法偷偷跟苏子明说了，苏子明啐了她一口，“你是小说电视看多了吧。这世上哪那么多恶婆婆。”

    婆婆洗了澡，在电视机前坐着不动了，周宁本来一直追看湖南台播放的一韩剧，但婆婆看那台湾悲情片看得眼睛都不眨，时不时地还抹把泪。周宁和苏子明陪在一旁，只觉无聊。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苏子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不是说你妈习惯早睡吗？”

    苏子明明白她的意思，便说，“这电视蛮好看的啊。”

    这话答得大方又故意，婆婆便听到了，高兴地侧过头来，“是吧，好看吧。感人的很。”

    周宁赶紧陪笑，“可不是。我平时都不太看电视，要不是您来，我都不知道这电视好看呢……”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周宁开始打哈欠，于是干脆进屋上网，她其实算不上一名网虫，历来只把上网当作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手段。她一上线，白鸟就发来了信息，“嗨。”

    周宁奇道，“你的晚上好像总是很闲。”

    白鸟说，“你是在取笑我没搞头吧。有人说，有搞头的男人哪有时间去上网。”

    周宁聪明地答道，“哪里。有搞头的男人在网上照样有搞头。”

    白鸟哈哈大笑起来，突然说，“虽然跟你聊得不多，但心里把你当成了朋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周宁吃了一惊，迟疑地答道，“这……”




风景在别处1

她没有和网友见面的习惯和意思，虽然对白鸟颇有好感，但从来没想过要把网友发展成生活里的朋友。


    白鸟说，“我就要离开H市了。”


    周宁“哦”了一声，“准备去哪？”


    白鸟说，“英国。”


    周宁吃了一惊，这才明白白鸟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见面的事情。这一走，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突然心中也生起一丝恋恋不舍来。她问道，“怎么突然想起去英国？”


    白鸟笑了，“去结婚。”


    周宁苦笑道，“你打算让我惊讶连连？”


    也许是即将离别，让白鸟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他缓缓说起自己的故事来。妻子之所以有了别的男人，其实不为别的，就为了白鸟结婚多年，心里一直有着别的女人。那个女人，比他年长五岁。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她家庭环境好，成天打扮得一个洋娃娃似的，他小小年纪就知道迷恋她，哪怕有颗糖也要等着送给她吃。他家里穷，吃穿都很紧张，他自己回忆起来，那时候就一脏兮兮的小屁孩。


    他没什么朋友，因为别的小朋友总有玩具交换着玩，东西交换着吃，就他没有。孩子们都不喜欢他。他一出现在院子里，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但她不同。她对他从来都没有表示过一丝一毫的轻蔑和厌恶，相反地，她喜欢听他读诗，或者童话故事。也许，对朗诵的钟爱，就是从那个时刻开始的吧。


    她结婚的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得知消息时心疼得不得了。她一直是他心里珍藏的一个梦。美好得不敢轻易去触碰。她结婚后他也交过一两个女朋友，每个女友身上都隐约有她的影子。


    他大学毕业时她离婚了。她搬回陈旧的大院子，他跑去找她，很冒昧地告诉她，他爱她。她一点也不吃惊，但从此拒绝见他。然后，她又结婚了。再然后，他也结婚了。她去了英国，两人之间的联系倒频繁起来，常常隔着八小时的时差胡侃，连林青霞要复出这种消息也聊得津津有味。




风景在别处2

她又一次离了婚。他也离了婚。他心里一直等待着她对他说，来吧，到我身边来。

    她没说，她最后告诉他的是，她又准备结婚了。他恼怒不已，决定抛下一切去找她，他再不能让她流落在别的男人身边。她的幸福，从此后是他的责任。

    周宁听得呆了。荡气回肠的爱情她总以为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事，她自己的恋爱和结婚，都平淡无奇，想起来还真让人气馁。

    她问他，“你就这么有自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

    白鸟说，“我爱她。愿意为她做一切。容忍一切。”

    周宁看一眼门外，苏子明还陪着婆婆看电视，平时他可是最最厌烦那种吵吵哄哄的言情剧的。他三十岁，他还有白鸟这样的劲儿爱一个女人吗？这个女人，会是她吗？如果是，限期又是多少？

    她心里也变得惆怅起来，“好吧，见个面，吃餐饭。”

    白鸟笑了，“好，到时我给你留言。”

    他的头像灰了下去。周宁也关了电脑，爬上床去睡觉。她以为自己会辗转半天睡不着，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功夫，她便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像是手机在响，她翻个身，试图继续睡，手机却不依不饶的，然后像是苏子明接了电话，“哦，秦南啊，怎么了？不会吧？出什么事了？”

    周宁睡意全消，半躺起来抢过电话，“秦南，怎么了，又吵架？”

    秦南在电话里又疲惫又厌倦，“巧莉失踪了。”

    周宁问，“你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这事说起来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自从巧莉的店子开起来，她明显地变得开朗多了，那些疑神疑鬼的小心思也基本没见复发过。秦南还一度感到特安慰，觉得这店赚不赚倒在其次，只要巧莉高兴了就好。

    事发一条短信。

    秦南的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哥，那晚的事，一直让我记忆犹新，是你，让我知道了做女人的快乐。我一直想着你。我最近碰到点困难，你能不能帮帮我？”

    短信是一个名叫“小红”的人发来的。




风景在别处3

秦南洗澡去了，这条短信是吴巧莉先看到的，懵然间，她的头像是炸开了。她简直难以相信，这么恶心的短信会由一个女人发给自己的老公。

    秦南刚从卫生间出来，吴巧莉就把手机朝着他砸了过去，秦南猝不及防，吴巧莉已然扑上来，对他又抓又咬，“你说，你勾搭了哪个狐狸精，小红……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比我年轻是吧？身体更好摸，更容易有让你有激情？”

    着实愤怒，已经口不择言。如果说从前都是点捕风捉影的瞎猜疑，而眼下，却是真凭实据，叫她不得不崩溃！

    秦南直叫冤枉，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小红是何许人，什么时候手机的通讯录里多了这么一个人，而且，还给他发来如此暧昧的短信。

    吴巧莉哪里肯相信他的辩白，她几乎疯了似的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墙角的大花瓶，是秦南花了好些功夫从国外带回来的，吴巧莉推了几次没推倒，干脆抓起小木凳，不由分说地就砸了过去。

    秦南起初还劝着拉着，到后来，干脆就袖手不动了。他陌生又悲哀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他们认识多年，同床共枕一千多天，她对他，什么时候起，完全失去了信任？

    吴巧莉闹得累了，就开始去洗澡，这时候的她，倒平静得让秦南惊异起来。她洗了澡，甚至坐在一堆杂碎当中，安然地看起了电视。

    秦南以为，一场风波到此划上了句号。

    没想到等他洗了澡出来，吴巧莉不见了。

    他又是担心又是恼怒，她能不能成熟点，少玩这种折腾人的游戏！

    仔细想想，实在也束手无策，只得给周宁打电话。别人的话吴巧莉不见得肯听，但周宁说的，她总要给几分面子。

    周宁只觉得头痛，“你们俩夫妻，天天像在演大戏。”

    秦南无言以对。 

    周宁不客气地批判道，“你也不是什么好鸟。你要是清白的，怎么会招惹这种短信，要说是骗人钱财的，干嘛这骗子还在你的通讯录里？怎么也说不过去吧。我如果是巧莉，也非得这么闹不可。”

    秦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风景在别处4

他给那个小红打过电话，小红在电话里娇滴滴地，一口咬定他们在某一月的某一天，在某宾馆开了房，过了销魂的一夜。她对他的质疑反唇相讥，“不然我怎么会有你的电话？我吃饱了没事干啊。”

    秦南苦笑不得，他可以保证自己的清白，但这种保证却是软弱无力的。小红威胁着他，“你要是不给钱我，我就上你家找你去！”

    秦南这下也动了气，他素来好说话，不然也不会惯得吴巧莉恁大脾气，他沉下嗓音来，“你最好来，不然还让我花力气去找你！”

    话一重，那小红就收敛起来，不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秦南自己也暗自思忖过，这小红分明是认识他的。自己既然存有她的号码，肯定就在某一场合碰上过这个人，而且交换了电话号码，他之所以记不起来，只有一个可能，当时的他喝得有点多了，正常状态下的秦南，可以和人逢场作戏，但不会轻易给人号码。

    不管怎么说，吴巧莉离家出走了，他秦南这次摆明着说不清了，吴巧莉她有理由生气，是个女人都得生气！

    秦南六神无主地询问周宁，“现在怎么办？”

    周宁没好气地答，“她能去哪儿？一间一间酒店地找呗。”想想补充道，“你要不怕她找幢楼跳下来的话，就洗洗睡了算了。”

    挂了电话，胡乱套上外套，苏子明打着哈欠不满地说，“看你这交的什么朋友，都什么年纪了，不是玩失踪就是玩自杀，也不嫌累！”

    周宁心里有气，气咻咻地回道，“都是你们男人闹的。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苏子明瞪大眼睛，“我没犯着你什么吧，干嘛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周宁穿上鞋子，边往外走边回道，“你有没有犯着我，自个儿知道……”

    出得门来，楼道里黑漆漆的，周宁蹬了蹬脚，灯没亮，八成又坏掉了。

    周宁忍不住咕哝一句，“破地儿！”




风景在别处5

摸索着下楼去，下了楼，光亮便强了点儿，周宁拿出手机，想给陈光明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这么晚打扰他好像不太好。于是又把手机收回包里。

    站在小区门口，半天没有一辆车经过，周宁心里又暗骂起苏子明来，自己的姐妹有事，就从来没见他着急过，哪怕不关心她的姐妹，好歹也关心一下她啊。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出门来，他也不说陪陪她！

    她再次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陈光明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两声，陈光明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宁，出了什么事？”

    听到他的声音，周宁心里终于承认，自从那天面馆一别，她其实一直隐隐期待着他的来电。潜意识里，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她和苏子明的婚姻才刚起步，她怎么可以对别的男人动心？何况这个男人，曾经在从前追求过她！

    她在冷风里瑟缩了一下身子，嗫嚅着说，“我又来麻烦你了。”

    陈光明轻笑起来，“何其荣幸。”

    十五分钟后，周宁看到了陈光明的车，明亮的车灯打过来，她眯缝了双眼，心里的欢喜，忍也忍不住。


    周宁事后想起来，那一夜，让她无端生出了和陈光明患难与共的感觉，她跟在他后头，眼看着他镇定自若地逐一迈进规模不一的大小酒店，亮出工作证，询问是否有吴巧莉类的女人入住。答案总是否定的。

    周宁只觉得又累又困，和秦南联系，仍然没有吴巧莉的消息。秦南忍不住抱怨，“周宁我跟你说，我真受够了。我受够了。”

    周宁骇一跳，提醒他，“你是她丈夫，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觉得烦，就你不行。你有责任。有义务。你们有结婚证。”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全身都酸疼不已。斜睨陈光明，他紧抿着嘴，很认真地开着车。她自嘲地笑了，“幸好光明你还没结婚。”

    陈光明侧侧脑袋，并不赞同，“烦恼的时候当然会有抱怨。但快乐总是有的。”

    周宁苦笑了，“也许吧。”

    也许吧。

    但是烦恼容易让人气馁，而快乐不见得就能让人自信。




风景在别处6

他们几乎走遍大半个城市，天蒙蒙亮，周宁抱着一丝侥幸，“走，去店里看看。”

    她知道吴巧莉并没有门店钥匙，怎么想也不会去店里，但去看看总胜过不去。

    陈光明依言掉转车头，直奔嘉和小区。

    在“美人窝”门前，周宁惊骇地发现，吴巧莉就抱膝坐在店前的台阶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目光空洞，面无表情。

    周宁惊叫一声，“巧莉！”跳下车去就抱住她。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十多度，吴巧莉身上仍穿着薄薄毛衣，看样子已经坐了很长时间，手指都冻僵硬了。

    周宁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搓，忍不住骂，“我拜托你，做什么事动动脑子好不好？要是觉得秦南这个老公不好，离婚好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啊，要这样作践自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骂到后来声音哽咽了，“狼来了的故事，咱们都听过。别以为你伤害自己，老公就会心疼。他如果真疼，也只不过疼一次两次，第三次，就不会再疼了！你懂不懂！你傻了吗？从前那个潇洒自信的吴巧莉哪去了？”

    吴巧莉愣愣地看着她，嗫嚅着嘴说不出话，两行泪淌了下来。

    陈光明镇静地抓住周宁的手，“别这样，先送她去医院。她一定冻坏了！”

    一句话提醒了周宁，连忙和陈光明一块把吴巧莉拉了起来，塞到车里。

    车子在清晨的冷咧里驶向最近的人民医院。周宁把吴巧莉搂在怀里，一边给秦南打电话，“巧莉找到了。我们正在去人民医院路上。”

    秦南简短地答道，“我马上到。”

    他比周宁一行三人先行抵达医院，短短几个小时里，他的心再度经历了恐慌、无奈、厌憎几种情绪的更替。眼看着周宁挽着吴巧莉走近，充斥他心里的那些喝斥责问，一下子全消失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默默地自周宁手中接过吴巧莉，几乎是神情冷漠地对周宁说，“谢谢你周宁。也累了一晚上，快回去休息吧。巧莉有我照顾。”




风景在别处7

他稍微使了力，拖拉着吴巧莉往前走。 

    周宁上前两步，试图追赶上去说些什么，陈光明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她疑惑地看看他，他说，“人家两口子的事……”看周宁好像还是不太明白，又进一步解释说，“你已经尽力了。”

    周宁霍地醒悟过来。作为朋友，她的确仁至义尽了，再怎么着，那也是别人的家事，她的关心应该适可而止。

    她随着陈光明上了车，疲倦得连客气话也说不出来了。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她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一个梦也没有。

    醒来时阳光明媚，照得她禁不住再次眯了眯眼睛。意识尚未全部恢复，她呆坐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为了找吴巧莉，她和陈光明奔波了一夜。然后，在车上睡着了……

    她侧过头，看到了仍然在熟睡的陈光明。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的侧面很漂亮。周宁突然一阵心跳。她赶紧拉开车门走下车去，拿出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李静打来的。

    周宁一边拨打李静的电话，一边暗自在心里埋怨，她一夜未归，苏子明竟然也没有打个电话来表示表示一下关心。她能想像得到，他必然又是那副稍嫌厌烦的模样，“一跟那吴巧莉扯一起，肯定事多，一时半会哪能完。”即便这样，他贡献一两句问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李静很快地接了电话，嚷，“你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怎么没来上班？”

    周宁一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员工，一年到头连假都很少请，突然不去上班，自然让人心生疑虑。

    周宁叹道，“别说了。家里出了点事，你帮我去跟韦副补个假。今天大概都没法去公司了。”

    李静听了，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跟姐夫拌嘴了吧。”

    周宁啐道，“老夫老妻，哪来那么多嘴拌。是别的事。”

    李静松了口气，“那行。那就这样了。我先忙着。今天忙。”

    周宁说，“好。”




风景在别处8

刚挂电话，身后便传来陈光明的声音，“你醒了也不叫我。”

    周宁回过头，看到陈光明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模样，跟几年前相比，他显得成熟稳重多了，大约因为做了小领导的原因，身上还多了一股子不言而喻的威严。

    这个男人生性沉稳，这让他在年轻时有种少年老成的气质，也许正因此如此，周宁才没有看上他。她自小喜欢的就是调皮一点开朗一点的阳光男生，陈光明的脾性，在她看来，未免无趣了点儿。可随着年纪的增长，才明白男人的沉稳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她冲他微笑了一下，“真是麻烦你了。我好像总是在麻烦你。”

    这话有点亲昵，让陈光明一颗心悸动了一下，他不是不奇怪的，周宁的丈夫没有挺身而出帮她解决问题，不不不，应该是说，周宁有事并没有想着要找自己的丈夫，而是屡次三番想到了他，这让他心里有种奇异的自豪感。

    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回家了好好睡一觉。”

    周宁点点头，转身要走。脚步踉跄了一下，陈光明眼疾手快，赶紧扶了她一把。

    他掌上的微温迅速地传到她心间，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升起一种想要靠一靠他的欲望。这种欲望让她顿时觉得自己无耻起来，赶紧定定神，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却比任何时候都感觉亲密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显得那么短暂，车子刹住周宁才定下神来。她急忙下了车，匆匆地对陈光明道了再见，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

    才刚在用钥匙打开门，门却自动打开了，露出婆婆的脸，婆婆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像是不随意地问，“怎么不叫客人上来坐坐？”

    周宁立刻意识到，婆婆一定是看到陈光明了。家里的小阳台，正对着小区大门，说不定她早就在那守候着，等待周宁回来，但没想到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风景在别处9

周宁急忙说，“是公安局的一个朋友，托他办点事，搭了个顺风车回来。”

    婆婆没再问下去。但周宁看出来，老人家不太高兴。周宁又累又困，也顾不上了，进了卧室才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说了婆婆的事，苏子明不以为意，答道，“哦，早上她没看到你，问你哪去了，我说你朋友出了点事，你出去帮忙去了。”

    周宁不由得恨道，“你就不会婉转点说啊，就说我起得早，上班去了不就行了？”

    她还是理解婆婆的想法的。媳妇一个女人家，说声有事就出去一整晚不回家，换了哪个当婆婆的，心里都得不爽。再加上清晨回来还由个男人送回来，那可更是让人着恼了。

    算了。周宁倒头就睡。人正不怕影子歪。说得太多说不定就是画蛇添足了。

    这么一睡，竟然就是一整天，

    被电话吵醒的，迷糊中接过来看，是秦南打来的。他说，“小宁，晚上过来吃饭吧。”

    周宁奇怪地问道，“你们这么快就没事了？”

    按照惯例，最快也得有个三四天的恢复期。

    秦南说，“小姨子回来了。”

    哦。难怪。吴巧莉虽然善于折腾，但自己的妹妹来了，表面功夫是一定要周全的。

    周宁答应下来，看一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家里静悄悄的，周宁出门去，发现餐桌上盖着粥和煎蛋。知道是婆婆的手笔，心里霎时温暖了一下。

    她随便擦了个脸，打电话给苏子明，电话响了两声，被苏子明摁断了。周宁明白，这是他表示不方便接电话的意思。于是改发了条短信，“吴巧莉家吃饭，六点。准时哦。”

    她本来想给婆婆留个纸条，可想到婆婆大字不多识一个，留也白留。于是径自出了门，打算去超市买点礼物。虽然别人家啥也不缺，但买不买还是自个儿的事。

    考虑到是吴巧莉的妹妹回来，自己拿上门的礼物可就不能太随意了，于是打算买点昂贵的水果。又好看又不觉生疏。




风景在别处10

正在超市里转着，美美打来了电话，“宁姐！”周宁不觉地皱皱眉。这一声宁姐可就比“表嫂”来得亲昵多了，周宁还怪不习惯的，下意识地就觉得，又有什么事？

    美美笑嘻嘻地，“怎么感谢我，宁姐，我可把你的产品都推销光了，而且啊，我还给你接了三千块的订单哦！”

    周宁一听，不禁喜出望外，立刻便为自己刚才的妄断猜测惭愧了，“天哪，美美，你真棒，哪天过来，宁姐请你吃饭！”

    惊喜之下，完全把那两百块假钞的事给抛储脑后了。直觉让她意识到，美美是她的贵人，她将依靠这个表妹，走上康庄大道。

    美美笑了，“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放心，宁姐，我一月保证能给你推出八千到一万。这些姐们都特有钱，哪怕不看商品，就冲着我开了口，她们也不好意思拒绝。对于她们来说，最简单的事，就是用钱买个面子了。”

    周宁也笑，“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

    这是发自肺腑的。

    周宁不敢说自己精通人情，但至少也晓得，不是嘴上叫着亲热的都肯真心帮忙，乖话谁都会说，真做了才算数。

    美美嗔道，“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客气了撒。我挂了，明天我休息，去你家吃晚饭。等会我就把需要的那货们给你发个短信，你明天准备准备。”

    周宁一口答应，“行。没问题。”

    一个月八千到一万的销量啊。周宁简直想都不敢想。那是多少钱。以千为单位的啊。别说吃饭，吃龙肉她都要想办法。

    挂了电话，周宁心情大好，于是挑了个颇为昂贵的果蓝，径直往吴巧莉家里去。

    原本心里已有准备，吴巧莉大约又是那副又冷又怨的表情，就算是自己的妹妹大驾光临，估计至多也就是不会当众给秦南脸色，好不到哪儿去。

    没曾想，刚摁门铃，来开门的竟然是吴巧莉，最让周宁吃惊的是，她满面春风，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周宁，你来了！快进来！”




风景在别处11

周宁见她心情好，于是大胆着开了句玩笑，“这么快就雨过天晴了？真难得哈。”

    吴巧莉亲昵地打了她一下，“敢笑我！”

    秦南也迎了出来，和吴巧莉一样，笑咪咪地，腰上围着一卡通围裙，周宁真正讶异，“一个妹妹回来就乐上天了？这个妹妹这么能？”

    只听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哪有哟，妹妹哪有那能耐！”随着话音，一高挑女孩从厨房走进了客厅。

    周宁眼前顿时一亮。

    “一定是吴青莉姑娘了。”周宁笑道，“啧啧啧，年轻真是好啊。这么一比，咱们全成了老妈子！”

    吴青莉也笑，“宁宁姐真会说话。别担心，你和我姐都还美着呢。”

    吴巧莉亲热地挽着周宁的手，“你少夸她，再夸，那眼界更高过天了，都什么年纪了，还没交上男朋友！”

    吴青莉睁大眼睛，“这么想要妹夫？明天我给你弄一打来，要不要？”

    吴巧莉瞪她一眼，“正经点！”

    吴青莉哈哈大笑，“我做菜去！”转身再度走进厨房。

    周宁又吃一惊，“怎么现在的小姑娘都会做菜？”

    吴巧莉笑，“用她们的话说，要想嫁个好老公，须得自己也有足够的资本。厨艺就是其中一项硬性指标。”

    这话听着恁的熟悉。美美也是这么说的。呵。现在的年轻女孩，都这么有主见有底气。

    吴巧莉挽着周宁坐下，忍不住轻声说，“喂，我说……”

    周宁看她一眼，狐疑地问，“到底什么事？满脸喜色？一进门就这表情了。快说，别兜圈子了！”

    吴巧莉压抑不住兴奋说，“我有了孩子了！”

    “啊？！”周宁大吃一惊，继而大笑起来，“敢情昨天进的那趟医院还值了，弄回个孩子！”

    吴巧莉也笑，作势要掐周宁脖子，吓唬道，“再笑，再笑跟你没完！”

    两人窝在一块嘻嘻笑，周宁不由得感叹道，“所以说，凡事天注定，着急也没用。该有的总会有，该来的总会来。”




风景在别处12

吴巧莉笑吟吟地附和道，“正确！”

    她伸手拿了水果刀，要为周宁削个苹果。秦南正好从厨房出来，眼尖，立刻疾步上前，轻声喝道，“你别动刀动枪的，我来！”

    吴巧莉笑了笑，“看，我都成国宝了。”

    秦南应声道，“可不。”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竟是情意绵绵。周宁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高兴。有什么比这让人感觉更幸福的事呢。

    她突然想起了苏子明。不由得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苏子明即便加班也不会这么晚吧。于是，又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周宁不死心，又再拨，还是没人接。周宁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人，什么意思嘛。

    心里有点不高兴，但还懂得尽力遮掩着。

    只听得秦南问，“子明呢，怎么还不到？”

    周宁急忙说，“今晚有应酬呢，说是来不了了。”

    秦南说，“这样啊，那咱们可就开饭了哈。”

    一餐饭，吴巧莉一家吃得很是开心，本来闹了一场，但冷不防竟然迎来一场喜事，真叫人惊喜交加。医生给吴巧莉一检查，登时吐出一句话，“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不顾自己也要顾着孩子啊！”一句话就吓傻了秦南和吴巧莉。

    等回过神来，两人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抱在了一起。什么猜疑怨怼，在此刻都变得可笑和不值一提了。

    秦南着急得开始要为宝宝想名字了。

    吴巧莉笑骂道，“就你急。”

    眼看他们一家子乐呵呵的模样，周宁心里涌过一阵烦燥。她不知道为什么苏子明不接电话，她的心为此轻悬着，始终落不下来。

    吃了饭，又坐了一会，周宁再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仍然是没人接。这下真的坐不住了，于是起身告辞。吴巧莉颇为依依不舍，“你要是要拿货，直接去找雨林就好。”

    她要送周宁，周宁笑着把她推回去，“得了，国宝同学，我可不敢劳驾你。你乖乖坐着别动。我都没把自己当外人，你送啥子送！”




风景在别处13

出了吴巧莉家，周宁便打了辆车径直回家。

    苏子明并不在家，婆婆也不在，周宁忍不住，继续拨打他的电话，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没等苏子明开口，周宁已不耐地喝道，“你搞的什么鬼！干嘛不接电话？不是说了让你去吴巧莉吃饭嘛！”

    苏子明显然喝多了，舌头都大了，“我……我在外边……吃饭……马上就……就回来！”

    周宁胸中浊气上涌，怒道，“爱回不回地，随你的便！”

    狠狠地把手机扔沙发上，一回头，看到婆婆正站在门口，神情复杂。一接触到周宁的眼神，立刻掉过了头，装做若无其事地迈进门来，说，“回来了啊。”

    周宁生来不是太会做戏的人，那脸上的表情怎么也不能在一瞬间里转换过来。索性也顾不得了，心一横，反正就是真生气了，干嘛还非得装一副高兴的模样。

    她鼻子里轻哼一声，顾自进了卫生间去洗澡。

    痛快地洗了个澡，心境顿时平和了许多，把湿头发包了，套上睡衣，到客厅看电视。婆婆的房门虚掩着，婆婆像是在打电话。

    没多久，苏子明回来了。

    一看他那样子，周宁就知道，他喝多了。

    苏子明酒量不是很好，平时也挺有自制力，竭力不让自己喝多。平时去应酬什么的，周宁历来不担心这个问题，可今晚还真让她感觉纳闷了，他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地喝这么多。

    苏子明看到了周宁，嘻笑着就坐近来，一阵酒气直扑周宁口鼻，周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往旁边退了退，没好气地问，“你搞什么嘛！”

    苏子明嘻嘻笑，“老婆，两件大事，一件好，一件坏，你想先听哪个？”

    周宁挥手撵他，“滚滚滚！”

    苏子明不但没滚，反而坐得更近了，“到底要不要听咧。”

    周宁有心不理他，却又顾及着婆婆。于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喝道，“有屁快放，有话快说。”

    苏子明摇摇头，“啧啧啧，美女也说粗话。”




风景在别处14

周宁假装要站起身来，“没话说是吧，不说我去睡了。”

    苏子明急忙抓住她手臂，陪着笑道，“说说说。那么，先说坏消息？”他探询地看一眼周宁，周宁没表示反对，他于是继续说下去，“坏消息就是，咱们的房子没希望了。刘姐说，除非本人，其它任何名字都不可以购买。也不许更名。”

    周宁心里微微一怔，淡淡地“哦”了一声。这事那么久没动静，她心里的那点期翼和热情早就磨灭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眼下听到苏子明这么一说，倒也没觉得是什么坏消息。除了些许淡淡的遗憾，倒也不觉得难过。

    苏子明又说，“好消息呢，就是……”他笑盈盈地，故意停顿了一下，“我从今天起，是科长啦！”

    “啊？”周宁这才真正吃了一惊。

    苏子明说，“还没收假呢，就通知我到局里去一趟。文件刚下来，那些同事消息也是灵通，前脚刚出办公室，后脚电话就响个没完没了，硬是叫我请餐饭，我能不请嘛。所以，这不就喝多了。”

    周宁虽然不太了解行政机关的职能部门设置，却也知道老公的这个科长是个举重若轻的位置，平时听旁人偶尔提起，财政局已经是个让人暗生景仰的工作单位，预算股在其中更是个让人另眼相待的科室，现在苏子明竟然当上了科长，真叫她喜不自胜。这个好消息，远比那个坏消息的冲击力来得大多了。

    周宁盯着苏子明，一板一眼地问，“真的？你真的当了科长了？”

    苏子明笑着点点头。

    多不容易啊。不不不。不是容易与否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想到，天下竟然掉下来这么一个大馅饼。凭心而论，他工作努力，但局里有能力的人大有人在，他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真的没想过一直以来的梦想转眼就成为了现实。这个科长，不仅意味着工资要涨，还意味着许多即将到来的种种实惠，所有的这些，都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得到改观。




风景在别处15

周宁小声尖叫一声，扑上去就搂住了苏子明的脖子。科长都当了，喝点酒算什么！


    苏子明就势一把把周宁搂紧了，不由分说地就寻找她的唇。


    周宁忙不迭地拍打他，“妈……妈……你妈……”


    苏子明顿时清醒过来，松开了周宁，后怕地吐吐舌头，轻声说，“去房里等我。我去洗澡。”


    周宁白他一眼，“才不。”


    嘴上说不，心里却甜滋滋的，刚才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她进了卧室，突然心血来潮，把衣服全脱了，裸着身子钻到了被子里。以前苏子明不只一次地要求她裸睡，她没那习惯，总是不肯。每场性事，几乎都是苏子明来帮她脱衣服，苏子明偶尔便玩笑着牢骚，“看看，裸睡多好。这多麻烦！”


    没多久，苏子明就走了进来，看到周宁安静地躺在被子里，立刻就爬上床去，伸手一摸，竟然碰到一片光滑的柔软。他顿时激情立起，翻身就把周宁压在了身下。


    周宁很配合地搂住了苏子明，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苏子明藉着酒劲，动作也显得比平时粗鲁了点儿，周宁忍不住就轻轻叫了起来，突然隔壁传来巨大的“咚”地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


    两人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彼此屏息良久，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可是苏子明却怎么也不行了。苏子明有点心急，却是越心急越成不了事，最后干脆颓丧地一翻身，离开了周宁的身体。


    两人静静地躺着，屋子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从卫生间传来的滴水声。


    周宁兀自沉浸在尚未平复的情欲当中，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她记得自己看过一些时尚杂志，在这种时候应该要对老公进行一点精神上的抚慰，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具体该说些什么。


    于是，就这样，彼此沉默着，直至苏子明发出了鼾声，周宁才完全放松下来，也跟着沉沉睡去。




风景在别处16

第二天傍晚，美美果然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在超市买菜了。周宁正在办公室里忙得晕头转向，这几天，陆续有业主前来投诉，说是家中失窃。


    许多业主在国庆期间都飞往他地度假，这两天陆续收假回来，才发现问题多多。


    嘉和小区历来以物业不错而闻名，在周宁的记忆力里，好像还从来没有收到过失窃的投诉。一是物业管理得好，二是小区里居住的大多都是生活宽裕的人，没人弄那些小偷小摸的事。基于这两点，小区里的原则是不允许业主私自加装防盗网，如今突然出了失窃这事，业主自然纷纷找上门来讨说法。


    早上和下午都在开会，上头的意思是，这事，八成是公司里有人搞鬼，公司将严查以待。


    散了会，大家便议论纷纷。对于上头的断言也有不满的，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在别的物业公司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小区保安伙同外头的贼人偷窃业主财物。最近几个月嘉和物业新招聘了许多保安，人员素质难免良莠不齐，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里。


    周宁一听到“保安”二字，心头就咯噔了一下。她心不在蔫地敲着电脑，心里却在暗暗祈祷，苏小旭千万别和这事有关才好。


    接到了美美的电话，周宁的心里才舒畅了一些。


    她收拾了东西，瞥眼间看到李静还盯着电脑出神，便取笑道，“当心宝宝一出生就吵着要上网。”


    李静头也不抬，轻哼一声说道，“我现在发现，在网上人会快乐得多。想怎么就怎么着。”


    周宁失笑，问道，“你又怎么了？”瞅一眼李静隆起的肚子，“又和孩子有关？”


    李静使劲敲打一阵键盘，答道，“这次不是孩子。是大人！”她抬起头来看着周宁，“他前妻病了。乳腺癌。”

    周宁吃了一惊，“啊。”她立刻明白了李静的苦恼从何而来。前妻病了，照朱子东的性格，是一定要挺身而出的吧，一夜夫妻百日恩，这话可真不假。何况前妻生命垂危。




风景在别处17

周宁同情地看着她，“算了，你照顾好自己就OK了。那些事，别管那么多。管多了，说不定老公还觉得你没人情味。”

    李静叹息一声，“宁姐，你说得太对了。现在我老公就是觉得我没人情味。不体谅他。可他也不想想，我才是他老婆，他一天好几趟地跑去照看那个女人，为那个女人忙前忙后，别的不说，半夜三更的，那女人打个电话来说想吃鸭血粥，他二话不说就爬起来开车出去买了送去。你说，你让我怎么体谅他？我能受得了嘛我？”她越说越激动，大约惊动了胎儿，孩子不安分起来，她捂住肚子“哎哟”一声。

    周宁顿时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李静努力笑笑，“没事，孩子踢我。”

    但她的表情却像是很疼，周宁不放心，说道，“是不是疼？咱去医院看看。”

    大约是真的疼，李静也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她顺手抓起桌上的包，微叹着说，“又要麻烦你。”

    周宁啐她一口，“敢明儿我要是闹离婚，也麻烦你陪着。放心。”

    李静反过来啐她，“什么不好说！”

    周宁失笑，“要真的这么说都说不得，那这婚还真得离！”她挽住李静，“走吧走吧。”

    两人打了辆车，直奔附近的人民医院。一番检查过后，医生便叮嘱，小心。实在情况不好，就得留院保胎。

    李静的脸色灰灰的，周宁借口上卫生间，出得门就拨通了朱子东的电话，心里是真为李静不平，嘴上就毫不客气，“你老婆现在在医院，你知道吗？老婆不舒服，你这个做老公的，在忙些什么？”

    那头的朱子东吃了一惊，“静静不舒服吗？没听她说啊。你们在哪？”

    周宁没好气地说，“非得她说你才关心她？不应该是你对她嘘寒问暖的吗？别嫌我多管闲事，我还真想多说几句，一个人热心是好事，肯帮助别人也是一个优点，但是，这些都应该建立在把自己的家庭搞好搞团结的基础上。你别忘了，现在的这个女人，才是你以后要共度一生的伴侣。那些过去的，永远都是过去了。它不能再回来，也别为了这点过去毁了现在和将来。”想想又加上一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可别本末倒置了。”




风景在别处18

朱子东被训得半天作不了声，良久才嘘口气，“我知道。”他停顿一下，颇为真诚地说，“谢谢！”

    这其实是一个好男人，有责任感，肯担当。听闻前妻患病，他比前妻好受不了多少。那毕竟是一个与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女人，他们曾经躺在一张床上，身体纠缠着彼此，他们还拥有一个孩子，孩子身上流着他们俩的血液。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把她当成生命里的一个路人。假若她过得幸福一点，他也许就会放下心来，或许渐渐地，就把那些过去遗忘。可是，偏偏她不幸福，她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他们会有一场新的开始。他们从来不曾断过联系，他对她的一切仍然了如指掌，自然也无法放下心来。

    她不肯住院，不肯手术，对于她而言，才不过人到中年，一切希望却都消失了。婚姻的，生命的。除了哭，还是哭。

    他陪着她，哄着她。许多时候也觉得，这样不好。可是面对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曾经与自己抵足缠绵的女人，叫他如何狠下心来不理不睬？

    周宁的话像一记重锤，一下就把他昏沉懵懂的头脑给敲醒了。他迅速地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周宁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也许吧，许多事情还真就是旁观者清。当事者却执迷不悟。

    医生把李静送出门来，周宁急忙迎了上去，“走吧，我送你回家。”

    李静苍白着脸，笑了笑，“子东说过来接我。”

    不用说她也猜得到，是周宁给朱子东打的电话。也好，有些话自己说来倒成了不懂事不近情理，由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反而理由充分句句真经。

    她伸手握一握周宁，低声说，“谢谢。”

    周宁有点不满，“有没有新鲜点的。”

    两人都轻笑起来。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朱子东也开着车到了。打开车门，朱子东着急地迎上前来，“静静，没事吧。你呀，有事也不给我打电话！”




风景在别处19

语气里的着急和关切可不是伪装的，李静尚还赌气，回道，“还不是怕你忙嘛，哪敢打扰你！”

    朱子东急忙说，“谁说的，再忙也是老婆的事最大！”

    李静白他一眼，“哄鬼呢。”

    朱子东陪着笑，“哄老婆！”

    周宁在旁失笑，插口道，“你两口子慢慢聊啊，我可得先走了。今天家里有客人。”

    李静急忙说，“一块走吧，顺道送送你。”

    周宁白了她一眼，“哪顺道了。”挥挥手，转身走，“我走了。”

    往前疾走几步，就是公车站，周宁刚跳上车，苏子明的电话来了，“美美来了，在做饭呢。你准备回来了没？我去接你？”

    语气是又亲热又讨好的。周宁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跟昨晚那场未遂的性事有关。

    她轻轻一笑，说，“来呗。我刚上车，你门口等我。”

    老公抛来的橄榄枝，老婆其实很有义务接起来。这是婚姻能够顺利进行的必需条件。

    周宁坐在晃荡的公车上，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必将成为一名优秀的婚姻专家。

    车行至家门口附近的公交站，周宁一眼看到了苏子明，他骑坐在摩托车上，吸着烟。那模样那上去，还挺帅。

    车子停稳，周宁跳下车去，苏子明一早准备了满脸笑容，周宁忍不住啐道，“无事献殷勤！”

    苏子明笑笑，低声说，“是负荆请罪！”

    周宁坐上摩托车，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扭了一下。是嗔怪，是理解，也是鼓励。苏子明回过头来，心领神会地笑了。

    两人回到家里，美美已经摆好了桌筷，婆婆满脸堆笑，不停地夸奖美美，有意无意地瞟了周宁一眼。周宁自知不是个合适的家庭主妇，也不情愿做个合格的家庭主妇，在她看来，一个家本来就由一对男女组成，家里的诸项事务当然要共同分担。

    周宁接过美美手里的汤碗，笑着说，“人人都像美美还得了。”

    美美笑嘻嘻地，“我还一门心思想做宁姐！”




风景在别处20

苏子明插上嘴来，“人都是这样，永远看着别人好。”

    周宁接口道，“可不。尤其是男人。”

    苏子明顿时叫起冤枉来，“哪有的事。反正我苏子明没有。”他喝口汤，岔开话题，“那个牙风，一再邀请你带姐妹们去玩呢。”

    周宁奇怪，“怎么不邀请你。”

    苏子明叹道，“你这猪。请你才是更给我面子的意思啊。”

    周宁想想便说，“那行。下周我去。我还真带几个姐妹去。”侧侧头，小心翼翼地问婆婆，“不如妈跟我们一块去玩玩？风景很好的地方哦，有山有水的。”

    苏子明即刻说，“是啊是啊。妈也去玩下嘛。成天呆在家里。”

    婆婆赶紧摆手，“不成不成。我可不去。什么山什么水的，我在乡下见的多了。”

    周宁其实也就顺口邀请一下，心里倒没真想让婆婆一块去。真去了，估计玩起来也没什么兴致了。婆婆这么一推辞，倒正中她下怀。

    吃了饭，美美数了一沓现金交给周宁，周宁想了想，从其中抽出三张给美美，颇为抱歉地说，“没法子，只能给这点。”

    美美竖起眉毛来，“呸！谁要你这钱来。再说这话，以后就不帮你了。”

    周宁讪讪地，轻声道，“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美美从包里取出张纸条来，“哪，这是货单。下次我就直接发短信你了，你备好货了我就来拿，顺便过来蹭餐饭。”

    婆婆听了，嗔道，“什么话这是。天天来！”

    美美笑了，搂搂婆婆的肩，“姨对我就是好！”

    周宁看在眼里，心里一阵羡慕。她就是没有这项本事，明明有心像美美那样，偶尔可以哄哄老人家一下，却拉不下脸来去做。所以跟婆婆，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矛盾，但分明是生疏的客气的，不像真正的一家人。

    美美拿了包，对周宁说，“对了，给我个卡号，以后直接把钱打你卡里。发短信我吧，到时我记上。”回过身又紧紧地搂了一下婆婆，“姨，我走了哦。下次再来看你。”




风景在别处21

婆婆有点恋恋不舍。她只有苏子明一个儿子，心里着实把美美当成了女儿，儿子大了，总是很忙，打打照面说上一两句关切的话就算是孝顺了，不像女儿，女儿贴心，可以拉着手说点体己话。人老了，其实也只是需要一点陪伴，一双聆听的耳朵。

    婆婆坚持要送美美，两人便走出门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子明瞥一眼那沓钞票，笑着说，“周老板，你现在越来越有钱了。”

    周宁剜他一眼，“真有钱才说这话。”

    苏子明笑着点头，“很快。放心。”

    周宁没搭腔，拿起桌上的钱来数，什么叫很快，什么叫放心？她自己都不愿意欺骗自己了，这辈子想做有钱人是不可能的了，只不过折腾着，怎么不至于太穷就OK了。

    这一晚的苏子明早早就睡了，周宁还和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叮地一声，周宁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苏子明发来的短信，“老婆，来睡啦。”

    周宁忍不住好笑。大概是昨晚的失败让他耿耿于怀，恨不得马上就把那耻辱给雪了。

    周宁站起身来，叮嘱婆婆，“妈，早点睡。”

    婆婆入神地盯着电视屏幕，她对电视有一种疯狂的迷恋，无论是台湾的苦情片，还是大陆的婚恋片，她一律看得津津有味。

    周宁退回房里，小心翼翼地掩上房门，一不留神，苏子明已在身后，一把扛起她来，她惊叫一声，立刻觉得不对，赶紧把嘴捂上了。

    苏子明在她耳边得意地一笑，不由分说就把她摁到墙上，上下其手。周宁被他弄得心神俱乱，只喃喃道，“你妈……你妈……”

    苏子明勇猛无比，周宁却不得不痛苦地忍耐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这屋子这么小，婆婆只要稍微一留心，什么都听进去了。

    等苏子明疲倦地靠在她身上喘息时，她还有着“拳脚尚未展开”的感觉，心里闷闷的，却又无法道出口。想想还得等婆婆睡了才能出门去卫生间洗洗，更是郁闷。

    脑海里便疯狂地闪过一念头，买房！买房！




风景在别处22

买房的事终于正式摆上日程，不像从前，一直处于嘴上说说的状态。

    苏子明没表示反对，大概是经济上的改观已然是一项看得见的结果，买房的底气便涨了许多。

    得到了苏子明的默许，周宁便大张旗鼓地找起房子来。

    地段不好的，不考虑。小区绿化不怎么样的，咔嚓！物业口碑不好的，毙掉！还要价格合适，户型方正……

    周宁现在才知道，原来买房竟然是一项如此浩大的工程！几天下来，她的头都晕了。

    最后还是沾了秦南的光。他有个生意上的朋友，自己的弟弟就开着一个中介公司，据说，真正的好房源其实中介公司不一定全都拿出来卖，相反的，中介会自己吃下，然后转手卖家，轻而易举地就赚个满钵。一般的客户其实是很难找到既心仪价格又适宜的二手房的。

    为着这层关系，周宁终于找到了比较满意的房子，虽然只有九十平米，但设计得很贴心，做了三房两厅两卫，最难得的是，价钱还比她所预期的少了许多。于是很快签下认购书，交了五千块的定金，房子的事就算板上钉钉铁打的事了。只等在外地工作的业主回来办个手续，那就大功告成了。

    这餐答谢饭是肯定少不了的。周宁一心想在外边请请了事，但婆婆坚持在家里吃。她一听说买个房子就花了几十万，贷款一欠就是二十年，脸色都变了。她一生节俭，想像儿子的生活已经很安逸，小夫妻两口子都拿工资，那钱怎么用的完，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在城里生活并不容易，买房养孩子都是最费钱的事，处处需得节省，日子才能过下去。

    周宁拗不过婆婆，只好对苏子明发牢骚，“咱们都不会做菜，请人家到家里吃什么嘛。”

    不曾想婆婆亲自上阵，杀了一只老母鸡，丢点红枣和银耳，在阳台上用只不知从哪借来的旧蜂炉，烧了火炭慢慢煨，市场里买一把鱼腥草，放点辣椒蒜米炒一炒，又买几个玉米混着猪骨头滚了一锅汤。




风景在别处23

周宁眼睁睁地看着婆婆忙乎，心里颇为惊异，这些家常菜看上去与酒店里的截然不同，但也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


    等秦南和吴巧莉一进门，不约而同地深吸鼻子，一同赞叹道，“真香。”


    这夸奖是真心实意的。秦南平时应酬多，吃的大多是酒店里的精美菜肴，所谓的家常菜那也是经过深且精加工的，完全失去了原来本色。难得吃上一餐这样真材实料的家常菜，不由得胃口大开。


    看客人吃得香，周宁和苏子明不由得相视一笑，婆婆也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吴巧莉挟菜，听说吴巧莉怀孕了，眼睛一亮，有意无意地瞅了周宁一眼，叹道，“你们就好了，马上就有孩子了。我们家啊，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捏。”


    这话分明是特意要说给周宁听的,周宁假装没听到，顾左右而言他，“青莉呢，青莉怎么没来？”


    吴巧莉答道，“青莉刚找到工作，拼命得很。”


    周宁笑了，“有个能干的姐夫就是不同，一眨眼就找到工作了。”


    秦南也笑了，“哪有，是青莉自己的本身条件过硬，人家可算是抓着了块宝。”


    这话倒是真的。虽说吴青莉的工作是他穿的针引的线，但确实吴青莉本身的条件不错，公司那边也喜出望外，算是皆大欢喜。


    妹妹的工作拜托姐夫有了着落，吴巧莉脸上也觉有光。怀孕后，她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心境也变得平和许多，虽然和秦南的之间的交流没感觉着多了多少，但至少架是吵得少了。


    有的时候，架吵得少，就像是婚姻幸福美满了。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在周宁心里，仍然是觉得吴巧莉是个值得羡慕的对象。因为这种羡慕，就特别希望自己赶快摆脱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现状。幸好，目前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了。




风景在别处24

一餐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十点钟，秦南和吴巧莉终于告辞出门，周宁去阳台收拾炉子，藉着淡淡月光，正好看到秦南牵住了吴巧莉的手，一种莫名的东西轻轻击中了她的心房，让她顿时惆怅起来。

    她发了一会呆，突然听到婆婆叫，“小宁！”

    她回过神来，赶紧答应着进房去。

    婆婆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包东西，打开外边包裹着的碎花布，赫然露出一沓百元钞票！

    周宁吓了一跳，急忙问，“妈，你这是干什么。”

    婆婆神情慎重，低声说，“你们买房子，妈也帮不上什么忙，这里有一万块，你拿着。”

    买房子，周宁压根没想过要婆婆出钱。婆婆会有什么钱，无非就是大半生节俭下来的微薄积蓄，她再困难也没想过打她主意。

    于是立刻就拒绝了，“妈，这钱你自己留着，买房子的钱，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婆婆有点不高兴，略略抬高了声音，“叫你拿着就拿着。”站起身来硬邦邦地说，“我去睡了。”

    周宁看一眼苏子明，苏子明呶呶嘴，示意她把钱收着。周宁便扬声道，“谢谢妈！”

    伸手拿起一万块钱，心里颇有点翻江倒海的味道。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整整一沓，拿在手上挺有份量。

    但也只是一万块。距离首付十万块还差着老大一截。周宁心里盘算着，周末回家跟父母借个两三万不是问题，吴巧莉那里已经答应下来，也能借个三万块。就这么加起来，也还差个三万块。这三万块，找谁才好？虽然苏子明说可以找同事借借看，但周宁打心眼里不乐意让他去借钱，在她心里，苏子明就等同于整个家庭的面子，她宁愿自己想想办法，也不愿意别人看扁苏子明。尤其是想到，苏子明很有可能借钱的对象，就是刘紫霖。

    这个女人，始终是她心里拨不掉的细刺。不至于影响生活，却让人耿耿于怀。




风景在别处25

苦思冥想中，突然想到了陈光明！

    一想起他，心情立刻异样起来。他肯定能帮也会帮她解决掉这个问题，关键就在于，她要不要这么做？这个男人，分明对她有好感，却始终不徐不缓，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也没有一个电话或者短信，他的分寸把握得如此之好，真让周宁又是欣慰又有点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可是他真的亦步亦趋的话，她也早就被吓跑了。或者，他正是了解她这一点？

    周宁甩甩头，不让自己再想。

    她打开电脑，上篱笆网看装修。眼看房子就要到手了，一想到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布置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她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她要寻找的是一套，又漂亮又省钱的装修方案。但凡看到好看的装修图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收藏了再说。

    白鸟的头像晃动起来，“嗨。”

    周宁百忙之中回复过去，“嗨。”

    白鸟问，“明天可有空？”

    周宁毫不犹豫地答，“有。”

    白鸟发过来一个笑脸，“明天晚上七点，友爱路名典咖啡。”

    周宁再敲一个字，“好。”

    白鸟微笑，“这两颗字真让人感到安慰。”

    他没说再见，头像径直灰掉。

    周宁怔了一会，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突然就失去了吸引力，她没心思再看，闷闷地上床睡觉。


    与白鸟见面之前，周宁想像过很多次，白鸟的模样。想像里，他应该比较瘦弱，戴眼镜的可能性比较大，总的来说，应该就是个文弱书生模样。

    没想到一见之下，竟然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周宁狠狠地吃了一惊。

    白鸟长得很是帅气，身材虽然也瘦高，但却不显嬴弱，年纪算是不小了，看上去却比真实年纪年龄小了许多的模样。穿着黑夹克，深身散发出成熟男子的气息。

    周宁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还是个帅哥。”

    白鸟也笑，“你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风景在别处26

两人在网上其实也算不得深交，但彼此却觉得情谊已然深厚，毫无陌生感。

    周宁问，“她愿意接纳你了吗？”

    白鸟说，“我没告诉她。”

    周宁瞪着他，“你……”

    白鸟笑了，“我这辈子就这次最勇敢，你别打击我。”

    周宁轻叹一声，“好吧，我祝福你。”

    咖啡厅里播放着一首老歌：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两人都沉默下来。周宁心里涌上一阵淡淡的遗憾，如果生活中能有这么一位蓝颜，偶然相约着出来坐一坐，不用刻意寻找话题，只安静地听完一首歌，再重新投入繁琐的各自的生活当中，真的也是一件美事。

    暮色悄然降临，两个网络男女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互道再见，白鸟双手插在裤袋里，默默微笑着。周宁忍不住动情地说，“她会爱上你的，加油。”

    白鸟笑，“我想也是。”

    周宁恋恋不舍，“我们还会见面吗？”

    白鸟答道，“也许不。也许会。”

    他上前一步，轻轻搂住周宁，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其实没有什么朋友。你算一个。谢谢。”

    他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开去，转身走远。

    周宁怔怔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以为他终会回过头来看一眼，但他没有。

    周宁心里轻叹一声，转身打算回家。刚转过身，就看到不远处，静静地站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忍不住惊叫一声，“呀，你呀。”

    那人笑了，“真巧！”

    是陈光明！

    周宁被这意外弄得有点欢喜，一时间只懂得望着陈光明傻傻地笑。突然想到刚才和白鸟告别的那一幕一定被他看在了眼里，顿时又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嗫嚅着说，“刚才，那个……嗯，我朋友。”

    这个解释太不清不楚，还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周宁自己也觉得了，又努力地进一步解释，“嗯，网友……网上认识的……”

    自己也觉得好笑了，干脆闭上嘴不说了，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陈光明。




风景在别处27

陈光明笑了，他太喜欢她这副模样，像偷了糖吃的顽皮孩子，正好被父母捉了个正着似的。他走近她，很自然地为她整理一下颈上的围巾，笑着说，“哪里用解释那么多。”

    周宁也觉得懊恼，也是，她犯得着吗？陈光明又不是她什么人！

    她轻咳一声，问，“你也来喝咖啡？”

    陈光明笑，“我就住这附近，刚吃了晚饭，出来散散步。”

    周宁一惊，“呀，你住这里啊。”

    陈光明说，“是啊。”

    周宁啧啧两声，“好地段。”

    陈光明微笑起来，“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周宁想也不想地答，“好啊。”

    话出口了才觉得有点不妥。她是一个女人，独自一个人去一个男人家，意味着什么？天知道，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在心里，她已经把陈光明当成自己人，和他在一起，是不需要顾忌和多虑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光明，他表情如常，像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周宁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她跟着陈光明，前行了大约一百米，拐个弯，喧嚣的闹市在这里突然变得格外静谥起来，大路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一片蓝白相间的小区住宅出现在眼前。让人赞叹的是，所有的房子都是多层建筑，周宁留意了一下，最高的也不超过八层。

    周宁禁不住由衷地赞叹起来，“这什么地方啊。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这种地段，竟然还这么奢侈地只建多层楼房。”

    陈光明并不以为意，淡淡地说，“不过也是个栖身之处罢了。”

    周宁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多少人为了房子愁得头发都白了。不说远的，你眼前就有一个。”四下里贪婪地打量着，“我要是能在这种地方有套房子，该多好。”

    陈光明看了她一眼，微笑了，“是吗？真这么想？”

    周宁冲口而出，“真后悔了，当初嫁给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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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在别处28

一句不经大脑的话，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吃了一惊。周宁一下子便涨红了脸，手足无措起来，赶紧嗫嚅着解释，“我的意思，我……”

    陈光明打断她，“怪我。”

    周宁被两个字弄懵了，她紧抿着嘴，疑惑地看着他。

    陈光明却掉过目光，转了话题，“走吧。跟我来。”

    他没再说话，径直往前走，周宁跟在他身后，默默地也往前走，一颗心不规则地轻轻地跳起来。

    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陈光明站住了，“到了。”

    眼前是一片独门独户的小别墅区，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动人。陈光明打开铁门，说，“其实是我爸妈的房子，后来在开发区新买了一套，他们就搬了过去，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住了。”

    周宁真正觉得，这人生真不公平。她的朋友，吴巧莉和李静，包括堂姐周燕，眼下还有这个曾经暧昧过一场的前男友，他们都拥有一套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豪华住房。凭什么？她也很努力地工作和生活，但为什么得到上天眷顾的只有他们？

    她不由得想起网络上流行的一句话：投胎是个技术活。

    心里想着，嘴里也喃喃地说了出来，“投胎是个技术活。真的。我现在充分感受到了。”‘

    陈光明好笑起来，“用不着羡慕人家。住在好房子里的人未必快乐。上帝是很公平的。”

    周宁眨眨眼睛，“你确定吗？真的？”

    陈光明伸手揉揉她头发，不说话。

    周宁的心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这些亲昵却又不过份的小动作一点也不排斥，相反地，它们让她觉得温馨，像是和陈光明之间，有着那么一点特殊的，别人无法比拟的亲密情谊。

    陈光明家里铺的是地板砖，周宁忍不住发表评论，“我的新房子，一定要铺木地板，因为我最喜欢脱鞋子，想像一下，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多惬意，多美好啊。”




风景在别处29

陈光明笑着给她拿瓶饮料，想想又搁下，重新给她拿了瓶伊利奶，“喝这个吧。”他看她一眼，“你买新房子了？”

    周宁蜷坐在沙发上，皱起眉来，“是啊。不够钱。发愁呢。”觉得跟陈光明谈论这个委实不合适，于是说，“你知道吗？刚才我的那个网友，还挺痴情的。”

    陈光明在她身边坐下来，“怎么个痴情法？”

    周宁来了兴致，便把白鸟的故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完了还意犹未尽，叹道，“要是有这么个男人这样子爱我，我才不想那么多呢！”

    突然间，陈光明问，“宁宁，你觉得幸福吗？”

    “啊？”周宁不明白陈光明的意思。

    陈光明重复一遍，“你幸福吗？”

    幸福吗？周宁自己也茫然了。婚姻生活和自己想像的相差太远，恋爱里的浓情蜜意渐渐淡去，她和苏子明的心里眼里都不再仅仅只有彼此，当爱情尘埃落定，他们为之困扰的就是从前最为轻视的物质生活。她不是个追求物质财富的女人，但也渐渐明白，没有物质做基础的爱情，简直就是狗屁。

    她和苏子明，还算是好的吧。虽然没有什么钱，但也没吃什么苦。而且，苏子明也还算是个好老公。

    这么想着，她便答道，“幸福吧。我想。”

    陈光明笑了，“想了这么久才回答。”他安静地看着她，“你的那个网友，果然很痴情。但我只佩服他的勇敢。”

    周宁侧过头来，接触到陈光明的目光，突然间就觉得紧张起来。

    陈光明轻笑一声，“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不那么轻易就放开你，也许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宁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好。

    他轻轻凑上前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说真的，我后悔了，与你重逢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宁宁，我想过了，从现在起，我要正式追求你。”




风景在别处30

他的手抚在她面上，深思地看着她，“别怕。别躲开我。当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决不会打扰你，可是当你想起我，我总在这里。在这里等你。”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微香，周宁觉得自己被盅惑了，她迷蒙地看着他，心底里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愫。

    陈光明微笑起来，轻声说，“别这样看我。”

    他再次凑近来，吻住了她。

    一开始是轻轻地，试探地，察觉到周宁没有反抗的意思，那吻便变得热烈且放肆起来，他霸道地试图撬开她的唇，舌头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甜美，他的手掌揽紧了她，她软弱地靠在他身上，一时间，脑海里一片混乱。

    一直到他停了下来，目光晶亮地看着她。

    周宁到此时才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羞赧和难堪让她浑身都烧起来，她慌乱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就奔跑出门。

    一口气直奔出小区，夜里冷冷的风兜头扑来，她打个寒噤，一下子全清醒了。

    天哪。她做了什么。

    耻辱和羞惭紧紧地纠缠住她。

    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当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把他推开！

    她失魂落魄地上了公车，一路晃荡着，心事也跟着跌宕起伏。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一个从前自己根本不感冒的男人，为何在婚后才会被他迷惑？

    想到头疼，也想不出个结果。

    车子到站，她摇晃着回到家里。

    婆婆照例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看到她回来，问，“吃饭了没？”

    她说，“吃了。”

    婆婆多看了她几眼，“怎么了，脸色不好。”

    她心虚起来，答，“今天忙，累了。我去躺会。”

    她要进房，婆婆在身后说，“子明打电话来说今晚可能晚点才回来。说是打你电话你没接。”

    她“啊”了一声，说，“可能在车上，太吵了，没听到。我等下打给他。”

    说完进房，关上门。摸摸身上，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风景在别处31

她吃了一惊，仔细回想着，公车上人很少，一直没人靠近过她，应该不是在车上弄丢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拉在陈光明家里了。

    一想到陈光明，她就没法坐下来。她在房里胡乱地走着，试图平复一下紊乱的心情。

    可是没用。她的脑海里全是陈光明。他淡淡微笑的模样。他略微冰凉的唇。他手掌上的微温。

    这一个夜晚，对于周宁而言，是特殊的，仿佛有些什么不同，就从此时此刻开始。

    她一夜没睡好。不，几乎是整夜都像是没睡着。

    苏子明回来得很晚，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地在她身边躺下，稍臾便发出了鼾声。

    她闻到他浑身酒气，想起他前些天很郑重地对她说，“以后可能会有很多应酬，酒可能也会喝得多一点，老婆你要理解我。”

    她讨厌醉薰薰的男人。所以并不打算真的要理解他。但此刻，她却不在意了。她恐慌地意识到，她不是不在意苏子明是否喝酒，而是因为陈光明，她对苏子明，看淡了。

    辗转反侧，快天亮了才睡着。

    她梦到了一个男人，他耐心地，好脾气地亲吻着她，她的身体很热，不知不觉地开始回应着男人，潜意识里，这男人就是自己家老公苏子明，于是放任了他去，他挑逗地抚摸着她，轻咬着她的耳朵，手掌抚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情不自禁地，身体随着他的手指微微起伏着，他轻笑着，温柔地抱紧她。她忍不住回吻着他，他眼睛晶亮，却是陈光明。她竟然没有吃惊，心里的欢喜翻江倒海地覆来……

    蓦然间，她惊醒过来，桌上的闹钟在不停地响，她愣愣地躺在在床上，刚才梦里的一切，那感觉竟然那么清晰，像真的，刚刚才发生过。

    她心里涌上一丝眷恋，这梦，要是不醒该多好。

    她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于是赶紧下床穿鞋。

    她告诫着自己，周宁，你别发疯。从现在起，你得忘掉他！




风景在别处32

整整一天，周宁都觉得自己像踩在云朵上，脚是飘浮的，微笑是机械的。

    临近下班时分，有快递上门来，“周宁，快递！”

    落款陈光明。

    她的手机。以及一张银行卡。

    她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他一定也知道她心神不定，因为并没打电话，而是选择了快递。

    可是，银行卡？他为什么寄一张银行卡给她？

    她忍了又忍，终于拨个电话过去。

    电话通了，她却半晌开不了口。

    陈光明温和地先开了口，“怎么了。”

    周宁突然觉得羞赧万分。自己怎么永远像个青涩少女，这才多大的事，她立刻就乱了阵脚。可是心里又暗自着恼，他陈光明，凭什么这么云淡风轻？

    这么一想，口气就有点没好气起来，“你干嘛寄张银行卡给我？”

    突然间想，难道要用金钱购买我的肉身？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怎么可能，陈光明哪有这么下作。

    只听得陈光明笑了笑，说，“你不是说买房子还差点钱嘛，我伸一下援助之手也不行啊。”

    周宁心里登时暖了一下，嘴上却嘀咕道，“谁要你援助了。”

    陈光明又笑，笑得周宁的脸又发热起来，不由得抗议，“笑什么嘛。”虽是抗议，却带了撒娇的成分。

    陈光明停了轻笑声，正色道，“里边有十万块，你先用着吧。”大概是猜着了她的心事，继续说，“别担心，不用肉偿。决无此意。”

    周宁也不好意思了，轻轻“呸”一声。

    陈光明哈哈大笑起来，压低了嗓音，显得又是犹豫又是为难地说，“万一你实在要坚持，也未尝不可。”

    周宁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嚷，“滚蛋！”

    砰地挂了电话，耳边犹自还响着陈光明的窃笑声，她出了会神，自己也好笑起来。

    李静抬起头来，瞥她一眼，“姐夫？”

    周宁赶紧收敛了笑容，含糊其词地“唔”了一声。

    李静说，“你俩还真是恩爱。”

    周宁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风景在别处33

李静挑挑眉毛，“宁姐，再过段时间，我这模样估计也动不了啦，不如，这周末咱去哪玩玩？”

    周宁笑，“行啊。这有什么难的。”突然想起苏子明说过，牙风一再表示过，邀请自己带朋友过去玩，于是一拍手，高兴地说，“我正好有个好地方介绍你。”

    李静来了劲，“哪儿？好不好玩？”

    周宁一迭声道，“好玩好玩，还不用花钱！”

    李静一声惊呼，“那敢情好。那就说定了，这周末去。”

    去就去，周宁正想找个地方，梳理一下乱蓬蓬的心情，出去玩玩不失为一件好事。

    说干就干，周宁立刻给吴巧莉和周燕打了个电话，两人也一口答应下来。

    下了班，周宁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说了要去渔家乐的事。苏子明显得有点为难，“可是我没空啊。我这周要去北海开会。”

    周宁有点失望，“我没想着要你去，就是想让你找个车送我们一下，巧莉和李静都有孕在身，我担心坐中巴车她们受不了。”

    苏子明像是很忙，唔唔两声，周宁便说，“你既然没空，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苏子明匆匆说，“忙着。拜了。”突然想起来似地，又补充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

    电话挂断了，周宁心里有点郁闷，自从苏子明当上这个科长，在家吃饭的次数是廖廖可数，而每次应酬回来十有八九醉意薰然。在周宁感觉中，两人竟是疏远许多。几天里都说不上几句贴心话。别的不说，就连床上那点事，也无形中减少许多。

    周宁兀自叹息一声，问李静，“今晚有啥安排？”

    李静头也不抬地答，“和老公说好了，一块去看贝贝妈。”

    周宁一时没反应过来，“谁？看谁？”

    李静说，“贝贝的妈。”

    周宁明白过来，“哦。”取笑李静，“怎么，这用的啥战术？”




风景在别处34

李静叹息一声，“想想也是，我跟一个生病的女人计较什么？真要计较下来，除了让老公为难和反感，我又能得到些什么？不如索性大方点，老公还夸我懂事理解人。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老公是自己的，婚姻是自己的，总不能放任不管，不如就一块去关心照顾一下，既统一了战线，对外宣告了立场，又得老公欢心，何乐而不为。”

    周宁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哟，脱胎换骨了啊。”

    李静笑，“没办法。婚姻是有这个本事的。它可以让任何走进它的人脱胎换骨。”

    周宁拿了包，笑道，“那行，我自个寻欢作乐去。”

    李静笑着撇嘴，“就你这样，还能兴风作浪啊。”

    周宁不服气了，“凭什么我就不能？”

    李静笑，“你不是那种人。你太小心谨慎，把自己看管得太好。”她敲敲桌子，几乎语重心长了，“我的姐啊，有的时候，要任性一点才快乐。”

    周宁失笑了，“你这是教我干嘛来着？”

    李静眨眨眼睛，神秘地笑了笑，“女人啊，要学会储藏一点男人。”

    周宁吃一惊，问，“什么？”

    储藏男人？这说法倒新鲜。

    李静还要再说，手机响起来，她拿起手机，冲周宁挥挥手，“下次再教你。今天到此为止。老公来电话了。不理你了。”

    周宁嗔怪地白她一眼，径直走出办公室。刚至楼下，手机响了，是房产中介，说是业主已经回来，现在可以过去办个认购手续。

    周宁大喜，又迟疑道，“可是这时候银行都下班了。怎么转钱。”自己手上的钱也还没凑够，哪里知道这业主这么快就回来了。

    中介笑，“今天先把手续办好，明天转账就可以了。”

    明天时间也紧啊。周宁咬咬牙，那就先把陈光明的钱用了再说了。

    她打了个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和业主把基本手续办好，两人约好明天十点前银行碰面。一切大功告成，皆大欢喜。




风景在别处35

周宁再次行走在大街上，犹豫再三，还是给陈光明打了个电话，“你有空吗？”

    陈光明说，“有。”

    周宁忍不住了，“你怎么那么闲。”

    每次找他他都有空。

    陈光明在那头失笑，“小姐，我正在和厅里头的领导吃饭。”

    周宁有点不满，“那你还说有空。”

    陈光明轻笑一声，“我的傻姑娘。”

    周宁突然明白过来。他大小是个领导，怎么可能没有大小应酬，只不过是她找他，他当然就说有空。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了。

    陈光明问，“你在哪？”

    周宁答，“友爱路。我在名典咖啡等你吧。”

    陈光明说，“好。”

    在等待陈光明到来的时间里，周宁心里真是矛盾万分。就在昨天，她刚刚才告诫过自己，距离这个男人远一点。可是才刚过去二十四小时，她就不得不跟他再次有了交集。

    陈光明来得很快，手里还拎着一个快餐盒。周宁看着他微笑着走近自己，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显得整个人特别年轻帅气。

    他把快餐盒子搁在桌子上，吩咐服务生，“拿个碟子来。”

    周宁疑惑地问，“什么啊。”

    陈光明说，“我就在那面馆的附近吃饭，顺便就去面馆里给你买了碗面。”

    有些什么东西立刻就堵在了周宁的喉咙里，她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起来，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嗫嚅着说，“别对我那么好。”

    声音轻微，似乎害怕他听见。

    陈光明说，“你管我。”

    他把面推过来，“快吃。还热着。就猜到你还没吃饭。”

    周宁拿起筷子，突然傻傻地问，“你对女人都这么好？”

    陈光明失笑了，反问道，“你说呢？”

    周宁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恨不得掐一下自己的嘴。

    她埋下头来，专心对付那碗面。

    陈光明说，“找我，是因为要感谢我呢，还是因为，有点儿想念我？”

    周宁猝不及防，一口面没吞下，顿时狂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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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更新！




风景在别处36

陈光明急忙站起来，大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又好笑又关切地说，“慢点儿嘛。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周宁心想，就是。她干嘛紧张。不就一个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心一横就说，“我害怕我一旦不紧张之后，脸皮就会变厚。那你可有得麻烦的了。”


    陈光明笑盈盈地，“我的荣幸。”


    周宁于是说，“周末你有空吗？”


    陈光明答道，“有。”


    刹那间，周宁突然理解了那一天夜里，当她对白鸟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好”字的时候，白鸟会那么动容。原来许多时候，这一个简单的好字，比千言万语更美，更让人心动。


    她抬起头来冲他笑笑。他也回报她微笑。


    没关系。她需要的才不过一点时间，他总给得起。看到她快乐，他也快乐。


    她吃完了面条，抿口咖啡，开始翻看桌边小书架上的时尚杂志，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陈光明伸出手去，为她把头发拨至脑后。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没有刻意再说话，陈光明也拿过一本杂志翻看着。他甚少有时间看这些时尚杂志，一翻之下，只觉新奇，看到有趣的，忍不住读给周宁听，慨叹，“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看多了，才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


    周宁说，“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瞎看这些八卦东西。”


    陈光明说，“非常让人羡慕的生活。”


    周宁笑了，“我没觉得是夸奖。”


    她取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不由得惊叫一声，“呀，时间过得真快。”


    她站起来，拿了包，匆匆说，“我要走了。老是这么晚回去，婆婆该有意见了。”


    陈光明扬扬眉，“呵，和婆婆一块住啊。”


    周宁答，“可不。”


    陈光明招手买单，周宁拦住他，“我来。”


    陈光明不肯，“你下次。”


    周宁执拗着不同意，陈光明无奈地笑了，“我只想安慰一下自己，起码还会再有下一次。”


    这么一说，周宁就不好再坚持了。她脸有点红，讪讪地说，“那好吧。”




风景在别处37

出了咖啡馆，陈光明去开车，周宁很自然地等在路边，街灯通明，这条最繁华的街道充斥了过往车辆的疾驰声，人来人往，无一张熟悉面孔。周宁却觉得无比妥贴安心。

    他们在楼下告别。陈光明非要把车开进小区，周宁跳下车来，他也跟着下车来，说了再见，周宁便小跑着上楼。

    进了家门才发现家里有客人。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周宁正愣怔间，婆婆从阳台走了进来，脸色并不好看，“这是大伯伯和江哥。”周宁懵懂着，赶紧叫一声，“大伯伯，江哥。”

    两个男人很局促地笑了笑，周宁打过了招呼，便想进房去，她实在不善于与这些亲戚们打交道，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干脆躲开，省得大家不自在。

    只听婆婆酸溜溜地问，“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

    周宁一惊，立刻猜到婆婆定是刚才在阳台看到了陈光明，于是坦然答道，“一个朋友。”想想又加重了语调，“公安局的”

    这三个字对这位从乡下来的婆婆来说，还是颇具震撼力的。人家公安局的，能不是好人嘛。

    周宁眼看着婆婆的神情变了变，没有再追问，心里头便有点莫名的快意。

    她进了房，上网乱逛。有一个男人名叫清晨，几次三番地发来请求，要加她。她本来就不喜欢添加好友，更讨厌死乞白赖要加的人。心里头不耐烦，顺手拒绝再让此人添加。

    不一会儿，手机短信来了，是陈光明，“干嘛不加我？”

    周宁不由得晕了。转而发过去，“你又没说是你。”

    心里头暗忖，是试探吗？试探她是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会不会在网上滥交朋友？

    陈光明再发来一串数字，“加我。”

    她加了他。

    看到一个陌生的头像亮了起来，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并没有。他只默默地呆在那儿，什么话也没说。周宁自己倒忍不住了，几次三番地敲下几行字，想要发给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风景在别处38

在电脑面前坐到昏昏欲睡，苏子明一直没回来。现在周宁已经习惯了不再找电话催他回来。他嘴上就算是说马上，最后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的理由永远多多，又充分无比。每每让周宁反驳不了。

    陈光明的头像一直亮着，周宁有点生气，干脆下了线，出门去洗澡。这才发现那两亲戚没走，婆婆抱了被子扔在沙发上，看来是要在沙发上睡一晚的意思了。

    周宁急忙说，“妈，可以让伯伯他们去旅馆里住啊。那个我们一早跟人家订好的，不花多少钱。”

    婆婆沉着脸，“钱少也是钱。你们能有几个钱。住什么旅馆。哪儿睡不就那么一宿。”

    看这情形，周宁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干脆闭上嘴，讨个和平还好点儿。

    顾自去洗了澡，包了头发正要走出卫生间，突然听到那位伯伯说，“子明要买新房子啊，可那点钱怎么办？”

    只听得婆婆坚定地说，“那钱我答应了借给你，就是借给你。”

    周宁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说，婆婆除了那一万块钱，还有别的？

    她故意在手上使了点劲，打开门。听到动静，厅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不说话了。

    周宁不动声色地对婆婆笑了笑，“妈，我先睡了。伯伯，江哥，早点休息哦。不好意思，屋子窄，让您们受委屈了。”

    客套话谁不会说，情不情愿而已。

    婆婆的脸色和缓了一点，说，“嗯，快去睡吧。”

    周宁哪里睡得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看十二点多了，苏子明终于回来了。周宁立刻坐了起来。她听到婆婆和苏子明在客厅小声地说着话，说了挺久，苏子明才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苏子明一看到她正襟危坐的模样，就怔住了，问，“怎么还不睡莲？”

    周宁没心思跟他废话，直接问，“你妈哪来的钱借给大伯伯？”

    苏子明愣了一下，含糊地答道，“什么啊。借什么钱啊。”

    周宁盯着他，不耐烦地说，“回答我。”




风景在别处39

苏子明轻咳一声，低声说，“我妈前些日子把乡下的房子给卖了。”

    周宁吃了一惊。她点点头，问，“意思是说，你妈把老房子给卖了。”

    苏子明点点头。

    周宁继续问，“意思是说，她以后就跟着咱俩过下半辈子了。”

    苏子明有点不自然，躲开了周宁的目光，“我妈嘛，跟咱住可不是应该的。”

    周宁不理他，继续说，“她卖了老房子，打算下半辈子跟着咱俩，但是卖房子的钱，她却借给了别人！我们呢，还在这里为了买房的钱不够愁得焦头烂额！”

    苏子明急忙上来捂住她的嘴，“小点声，老婆，小点声。”

    周宁啪地打开他的手，眼里顿时泛起了泪花，“我他妈的真是傻啊。到处跑去借钱，借得什么脸什么没有了。又不舍得让老公没面子，只好自己不要脸！你妈倒好，有钱借给人家，也不说给我们！哪怕让我写借条也成啊！我说呢，干嘛干巴巴地丢一万块钱来，敢情是过意不去啊，扔个一万块买个良心平安！”

    苏子明急得团团转，“喂喂喂，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看他着急，周宁倒冷静下来，“不是这样？那么是怎么样？你倒说来我听听！”

    苏子明陪着笑，说道，“她是先答应了大伯伯，后来才知道我们要买房……”

    周宁冷笑一声，“告诉别人实情是件很难的事吗？我儿子现在买房需要钱，我可能没法借钱给你了。这话就那么难出口？或者是儿子家有媳妇想办法，亲戚家不好得罪？”

    苏子明也生气了，“周宁，别说得那么难听！”

    周宁气涌上来，冲他狠狠丢过去一个枕头，“你滚出去！”

    苏子明压低了声音，“你让我滚去哪啊。”

    周宁嚷，“爱滚哪就滚哪！敢上床来，老娘踢死你！”

    周宁素来不说粗话，这会儿实在是气急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把被子倏地一拉，把自己整个地盖住了。

    只听得婆婆在外边敲门，“明儿，明儿，怎么了？什么事？”

    苏子明赶紧答道，“没什么。妈。睡了。”

    周宁偷偷把被子掀开一角，只见苏子明讪讪地弄了张毯子铺在地板上，枕头搁好，衣服也没脱，用张被子把自己包住，没几分钟，就打起呼噜来。

    周宁又气又恼，还以为他至少多几句解释，他却没事人般地睡了。

    她顺手操起床头的小布娃娃，砸向苏子明，苏子明在梦里吓了一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翻个身继续睡。

    周宁心里发着狠，行，让你睡。让你就这么睡一辈子！




路有险途1

第七章


    周末的天气颇为作美，难得的艳阳天。


    说来也巧，周宁刚下楼，便碰到正欲出门的何姐。何姐的脸色看着不好，看到周宁，笑着打了个招呼。那笑简直就是强挤出来的。


    周宁顺口问，“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这么一问，何姐的眼圈就红了，低声说，“别提了。烦得很。”


    周宁一听，便提议道，“那走，和我们玩去。什么烦恼都忘得干干净净的。”


    何姐有点犹豫。周宁抓住她手，“走啦走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玩一天也不是什么罪过吧。”


    何姐横横心，便说，“走就走。”


    周宁和何姐刚走出小区，陈光明开着一辆六座的小中巴过来了。周宁坐到了陈光明身边，这才发现陈光明还准备了豆浆和油条，每人一份地好好装着。


    周宁心里又是一动。


    这么下去真不是办法，陈光明所做的都不停地打动着她的心。她心里充满了惶恐，却又隐约有着一丝窃喜。她贪婪地想享受着他的好，却又害怕着最后大家都不好收场。想要拒绝他，说不出口，也不舍得。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因为一早就跟李静、吴巧莉和周燕都说好了，在出城的路口见。于是车子径直往城外驶去。周宁把豆浆油条递一份给何姐，向她介绍说，“我朋友，公安局的。”


    介绍完了才低声对陈光明笑着说，“挂上这个公安局的牌子，你就是好人一个了。每人看你的眼光都不同。”


    陈光明低声回道，“别人我不管，你呢？你怎么看？”


    他很少跟她说这种暧昧的玩笑话，周宁听得有点脸红，白他一眼，陈光明便哈哈笑起来。周宁心里有点羞恼，看来是自己的态度让他变得大胆了。于是有心要板起脸来，可渐渐地，那种无法言说的小窃喜漫上心头来，渐渐掩盖了那一点不自在。




路有险途2

周宁转过头来问何姐，“是不是跟徐哥吵架了？”

    何姐一直心神恍惚，听周宁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微微苦笑着答，“工作没了。心情不好，吵了两句。”

    周宁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工作就没了？”

    何姐叹道，“换了个老板。所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嫌我们老了。”

    周宁拍拍她的手，“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想那么多。”

    正说着，突然看到前边有人站在路边挥手，周宁拍拍陈光明的肩，“咱的乘客。”

    停了车，这才发现只来了李静和周燕，吴巧莉却不见踪影。几个人站着闲聊一会，吴巧莉还是没来。周宁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是秦南接的电话，原来吴巧莉清晨起来就有点不舒服，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放弃出游的打算，正准备打电话给周宁。

    挂了电话，周宁招呼大家上了车。周燕挨着周宁坐着，瞥一眼陈光明，低声问，“什么朋友啊？”

    周宁明白她的意思，赶紧答道，“普通朋友！”

    怕周燕再问下去，转过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周燕叹口气，“能怎么样。还不这么半死不活的。有些东西他打死不认，我也没辙。我现在也想开了点儿，他只要不太过份，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熬着呗。实在觉得无聊，上网呗。有的是人陪着聊天。”

    周宁失笑道，“可别弄出场网恋来。”

    周燕轻哼一声，“那可难说。”又笑起来，“现实生活中的都信不了，还敢信网上的啊。打死也不敢。”

    李静在前座回过头来，插嘴道，“这也难说。爱情来的时候可不讲究来路。”

    陈光明也笑着附和道，“爱情又没长眼睛。知道哪条路好走。”

    李静赞道，“这么有智慧的司机，宁姐哪找来的？”

    周宁说，“公安局的领导。”

    陈光明笑，“现在是周宁同志领导我。她让我往左就往左，叫我往右就往右。”

    这话太暧昧了，周宁赶紧冲他呸了一声，心底却是十分受用。

    车里的人都笑起来。




路有险途3

说说笑笑间，渔家乐就出现在眼前。牙风一早就接到了苏子明的电话，此刻正站在路口微笑地等候着。


    大家下了车，陈光明说，“你们玩吧，晚上我再来接你们。”


    没等周宁开口，李静便抢着说，“反正是周末，一块玩会吧。你干巴巴地送了咱们来，就这么走人，让我们怎么好意思，晚上还要又跑一趟来接？谁有那脸坐啊。”


    陈光明微笑地看一眼周宁，周宁明白，自己没有明言邀请他，他自然不会留下来。


    她轻咳一声，说，“就是，那就一块吧。也就钓个鱼，吃餐饭就回去了。”


    转身就对牙风说，“我朋友，公安局的。”


    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公安局倒成了口头禅了。


    牙风满脸笑容，礼貌地带领大家上船去。


    第二次再来渔家乐，周宁初次乍见的那种新奇感减褪了不少，倒是其他几人，一直惊呼着。


    陈光明拿了根鱼竿钓鱼，李静和周燕竟然找到了牌搭子，开始兴高采烈地砌起牌来，只有何姐，颇感兴趣地到处走来走去。


    周宁在陈光明身边坐了下来。许是阳光太好，坐着坐着就靠着椅背睡了过去。等蓦然间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陈光明的大长，睁眼望去，陈光明仍然守候着那根鱼竿，手里捧着本书。


    周宁揉揉眼睛，凑近了看，竟然是本四格漫画书。不由得失笑了，“你爱看这个？”


    陈光明抬起头来笑，“无聊的时候就看看。”


    周宁有点不安，“很无聊吗？”


    陈光明笑了，颇有点意味深长，“我倒很想这样，一直这样无聊下去。”


    他看着周宁，脸上目光里都是笑意，在阳光下，他的头发闪着柔和的光芒，周宁突然迷茫起来，生活怎么能这样？它毫不容情地就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在婚后才觉得婚前错过的那个人，原来这么好。




路有险途4

正愣着，突然听到何姐叫，“宁宁，来吃饭啦。”

    周宁回过神来，站起来说，“走走走，吃饭去。” 

    饭桌上，很意外，牙风竟然一直陪在桌旁，就坐在何姐身边，两人不时窃窃私语，像是很谈得来的样子。周宁不禁多看了何姐两眼，这时候才觉得，何姐其实还是颇有姿色的一个女人，此刻笑得神采飞扬的，更是别有一翻风姿。

    李静和周燕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议论刚刚结束的牌局，顺便感叹着这人生，其实就正如打牌。有的时候拿了一手好牌，以为糊牌十拿九稳，却不知途中有变，到最后却被他人占了上风。而更多时候，抓上来一手烂牌，看得自己都要气馁，可是峰回路转，一路畅通，竟然早早叫牌糊下去，成了桌上最后的胜利者。

    一直到夜色降临，一行五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渔家乐，陈光明先把周燕和李静送了回去，最后才送周宁和何姐。

    和陈光明说了再见，周宁和何姐一块走进小区。何姐突然说，“小宁，牙老板说让我去渔家乐帮他。”

    周宁怔了一下，高兴起来，“好啊。这最好不过了。”

    何姐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无意中提到了找工作的事，他就让我去渔家乐。”

    周宁笑，“好嘛好嘛。他那里待遇应该还不错。”

    何姐皱起眉头，“就是有一点不好。得在那住，周末也只能回家一趟。”

    周宁说，“咦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也都老夫老妻了。天天见面还烦着呢。这年头，找份合适的工作也不容易。”

    何姐的脸红了红，“说的也是。”

    拉了周宁的手，“谢谢你了小宁。”

    周宁笑咪咪地说，“这关我什么事啊，都是你自己找到的好机遇。”

    何姐急忙说，“要不是你，我又怎么可能认识牙老板嘛。”

    周宁摆摆手，“哎呀哎呀，不说客套话了，我走了，回家了。”她紧跑两步上楼去。




路有险途5

打开家门，家里黑漆漆的，婆婆不在家，苏子明也不在。

    周宁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苏子明又是在应酬，听那声音，好像舌头都打卷了，她听了半天才听清他是在说，婆婆有事回老家几天。

    周宁心里暗想，婆婆不会是生气了吧。这两天她都板着个脸，婆婆又不笨，多少猜着点头绪。

    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不安。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做错，谁让婆婆先不仁在前的。换了别的媳妇，能这么忍着不发作吗？

    独自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渐渐地便睡了过去。迷糊中有人在亲吻自己，动作稍嫌粗鲁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毛衣里，周宁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那人却得寸进尺地压到身上来。

    周宁吃了一惊，蓦地惊醒过来，立即闻到了一阵浓浓的酒气。原来是苏子明，喝多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周宁心里不高兴，用力地推了推他，他不依不饶地脱她衣服，热烈地亲吻着她。

    周宁想起婆婆不在家，这些天冷淡得他也够了，心里头不由一软，干脆就随他去了。

    可是，他兴致勃勃的，最后却不了了之。他像是不服气，愣着反复折腾着，周宁心下有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把他推了下去。他猝不及防，竟然滚下沙发去。周宁吓了一跳，担心他被摔着，却见他嘟哝了一声什么，翻个身睡了过去。

    周宁顿时火冒三丈，起身回房，砰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醒来，屋子里静静的，打开房门，苏子明已经上班去了。周宁一时里怔怔地，昨夜还没消褪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心情不好，一整个上午一直只闷头做事，不想说话。中午时李静叫一块去吃饭，她摇摇去，不想去。

    等李静吃饭回来，带来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上次的偷窃案抓着人了。果真就是保安部里出的问题。

    周宁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问，“确切是谁知道吗？”

    李静摇摇头，“这个倒不知道。”




路有险途6

周宁心乱如麻，打了一下苏小旭的电话，关机了。那种大事不好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来。


    没几分钟，苏子明的电话打了来，周宁接了电话，心知肚明，知道他一准要说苏小旭的事，果然，他迟疑着开了口，“宁宁，小旭的事，你听说了吗？”


    周宁心里有气，她本来希望他至少拿出个道歉的态度，只要略略表示一下，她也许就好受得多，偏偏他像完全忘了。于是没好气地答道，“刚听说。”


    苏子明说，“嗯，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我找了几个人了解情况，都说他不是主犯，就是给人家望过一回风，拿了五百块钱。要是找得到人，把钱退了，估计关个几天就出来了。”慢慢地语气里带了点恼怒，“这臭小子，关个几天，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周宁默默听着，并不做声，苏子明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可再怎么说，他也是自家人，我也不能看着不管。你看，你能不能找陈光明说一下。我问了，要是他能出面，保证没问题。”


    周宁心里一下就五味杂陈了。苏子明不是不认识陈光明，全也曾经找过他办事，可这次没有自己去找，而是托了周宁去，分明就是觉得，老婆出马比自己更稳妥。为什么稳妥，还不是因为这男人曾经追求过自己老婆！


    周宁觉得别扭，苏子明为了要帮忙自己的表弟，竟然到要出卖自己老婆的份上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她没作声，默默地挂了电话。


    苏子明也没再打来。大约是心虚，又或者是拿准了，无论如何，周宁最后还是会为了他去找陈光明。


    周宁没心思再做事，呆呆地发了会怔，看着李静忙碌，突然想到李静那天说的话，储藏男人，于是不禁问道，“李静，那天你说的储藏男人，什么意思？还没告我答案呢。”




路有险途7

李静抬头一笑，颇为诡秘地说，“宁姐，我告诉你，一个女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碰着好的男人，要注意维持一点友谊，哪怕是暧昧。这样，你哪怕是遇到难事，也有一个除了老公以外的男人帮忙，要不然，感情上受到伤害，也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给予安慰……”

    周宁听得一愣一愣地，问，“这行得通吗这？”

    李静说，“那可要看你的本事了。这种事，做得好就是高人，做不好就折了夫人又赔兵。”

    周宁笑了，“你是否高人？”

    李静竖个手指在唇边，“嘘，秘密！”

    周宁白她一样，骂，“小样。”

    看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快下班了。想来想去，还是拨通了陈光明的电话。

    他没接。

    周宁有点意外。再拨了一次。还是没接。

    周宁一下子就挂不住脸了。他竟然不接她的电话。心里又是羞恼又是难过。

    很郁闷地下了班，有心想找个人一块吃饭，不知道找谁好，李静现在一脸幸福样，每天不到下班时间朱子东就早早等在公司楼下。吴巧莉呢，现在也准妈妈了，大概也没什么心思和时间理会这个闺蜜。周燕呢，自己的烦恼都拎不清，找她又能向她诉说些什么呢？

    干脆算了。自个儿回家去。

    没坐车，慢慢地沿着街道闲逛着。本来想给苏子明打个电话，心里又不太服气。又估计着他大概照例有应酬，也就懒心了。苏子明的应酬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周宁都觉得烦。

    走着走着，感觉到包里的手机在动，拿出来一看，是陈光明打来了电话。

    周宁接起来，那头陈光明立刻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刚才开会去了，手机搁办公室里的。”

    周宁笑，“还以为你不接我电话。”

    陈光明也笑了，“怎么可能。”

    周宁说，“我请你吃面吧。好不好。上次那一家？”

    他说，“好。”又说，“你在哪，我来接你。”

    周宁急忙说，“不用不用，咱们直接那儿碰头好了。”




路有险途8

她真心感激他。明知道她每一次找他，都是需要他的帮忙，他却连追问都不肯。只要她开口，他永远只说好。

    她扬手叫辆车，直奔1980。 

    刚下出租车，就看到了陈光明，他今天穿了件黑大衣，一看到周宁便加快脚步，笑起来。

    周宁便问，“你没开车啊。”

    陈光明笑了笑，“车子坏了。”

    周宁瞪了他一眼，“不开车还说去接我。”

    陈光明说，“就找个车去接呗。”

    两人走进店里，店里大概开着暖气，很是温暖，周宁便脱下大衣，陈光明很自然地伸过头来，接过她衣服。

    周宁坐下来才说，“现在起你要心理准备，我的电话一到，定是麻烦事又来。”

    陈光明说，“你再跟我客气，我就生气了。”

    周宁好奇起来，“你试着生气看看，我还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呢。什么样的？”

    陈光明啼笑皆非，他好歹也是个小领导，手下百多号人，平时都尽量让自己显得威严一点，只有在周宁面前才温和体贴。

    面上来了，周宁把自己碗里的煎蛋挟给陈光明，“我不爱吃这个。”

    陈光明笑了。这种感觉让他窝心，跟自己喜欢的女人一块吃东西，夜色苍茫，他何其幸福，有她坐在身边，触手可及。

    他说，“说吧。怎么了。”

    周宁叹口气，“我老公的表弟，出了点事。嘉和小区失窃那事，他好像有参与。”

    陈光明“啊”了一声，“这事今天下午我听说了，难怪呢，我说有个名字像中哪里见过。是不是叫苏小旭？好像上次，你找我，也是为的他/”

    周宁懊丧地点点头，“就是他。”她皱着眉看他，“这孩子其实心地不坏，就是容易受人盅惑。你看有没有办法？钱我们退，罚款我们也会交，行不行？”

    陈光明犹豫一下，“我回去了解了解再说好吗？如果他的事情不是很严重，基于教育的角度我们也可以考虑重轻发落。”




路有险途9

周宁松口气，急忙说，“反正我就问问看，如果行的话就最好，如果很为难，那就算了。没关系的。”


    陈光明笑了，“放心，我即便再爱你，也记得要谨遵原则。”


    周宁的脸顿时红了，轻轻地哎呀一声，手脚都局促起来。


    陈光明又是一阵好笑，怕周宁不自在，便转了话题，“喂，今天我生日呢。送我件生日礼物吧。”


    周宁吃了一惊，“真的？”她嗔怪地打他的手，“你又不早说。”


    陈光明微笑了，“突然接到你的电话，还以为你早知道，想给我个意外惊喜，为我庆祝生日呢。”


    周宁不好意思了，“怎么办啊。”她无助地看着他，他好笑起来。心里不是惆怅的。人和人之间，也许真的讲究就是缘分二字。他恨只恨缘分到来的时候他没能紧紧抓住。前些天的夜里，他看了一部老港片，男主角有句经曲台词：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


    他突然被触动了。潜意识里，他以为和周宁的再次重逢就是一场老天重新赐予的缘分，他不想再次错过。


    今天确是他的生日。就在刚刚过去的黄昏时分，兰小婷给他打来了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他狠狠地吃了一惊。兰小婷是他的前女友，周宁结婚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郁郁寡欢。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姑姑带来了一个女孩，就是兰小婷。兰小婷当时在团市委里工作，性格活泼，人也长得非常漂亮。两人一见之下，双方都颇有好感，聚会过后就开始单独约会起来。


    他年纪也不了，很有诚意要结婚。但兰小婷却不同意。她的愿望是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而她，恰恰非常具备这个条件。


    果不其然，半年后，兰小婷到县里挂职，表面上是去持职，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镀金。




路有险途10

陈光明心里不情愿，仕途艰险，女人从政多少要比男人来得更为艰难。兰小婷却执意要去。两人之间渐生隔膜，再加上兰小婷的工作确实很忙，一月不回市里一次。关于她的流言绯语也源源不断。对于这些，陈光明虽然不相信，但终归是无风不起浪，他本人也深知这政事里水深似海，心也冷下来。

    这么拖拉着，婚事不提了，恋爱也不像，陈光明最后还是作了让步，如果兰小婷肯调回来，不管在哪个部门，是否任职，都不重要，那么就马上结婚。如果不，那就分手。

    兰小婷一咬牙，说，“分就分！”

    这么一分，果真就再无联系。这些年来，陈光明也隐约听到她的消息，升了县委副书记，调到了市里，一开始在宣传部任副部长，最后去了妇联做主席。

    她年纪也不小了，估计再扑腾也不会有更多收获，于是倒安心下来。这么一安心，就觉得了生活的不完满。年纪不小，婚事却仍没着落。在亲戚朋友的介绍下，陆续相了一些亲，都不满意。偶然听说陈光明没结婚，对他的思念便活泛起来。

    趁着他生日，她便给他打了个电话。想约他一块吃饭。

    他拒绝了。语气淡淡的。

    在那样的环境下打滚过来的女人，还剩下几分纯真？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偏见，对周宁的天真更觉难得。

    周宁眨眨眼睛，说，“要不，给你加个鸡蛋？”

    陈光明摇摇头，“不。”他狡猾地笑了笑，“反正你欠我一个生日礼物。”

    周宁正要答话，手机响起来。

    是周燕。

    电话里的她惊慌失措，“小宁！你姐夫他，刚被纪委找去谈话了。”

    周宁虽然不太懂得政治上的门门道道，但也知道纪委管的就是领导干部的作风和经济问题。

    顿时心就一紧，“我马上过来！”

    她匆匆匆忙忙地对陈光明说，“虽然是你生日，但我也得走了。我姐她，出了点事。”

    陈光明站起身来，“我送你。”




路有险途11

周宁也顾不得推辞，匆匆上了车，赶到了周燕家。

    陈光明也不多话，看着周宁下了车，便开车离开。

    周宁敲开周燕家门，周燕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原来有人举报林向南有男女作风问题，而且还挪用公款供情妇大肆挥霍。

    纪委下来一查，虽然问题不像举报信上所说的那么严重，但也问题多多。于是正式找林向南谈话。

    这是一个不祥的信息。

    很快有人向周燕报告了此事。

    周燕心知肚明，林向南哪有什么钱，花在付朵拉身上的，当然就是单位的钱。她托人打听了一下，这笔钱初步估计在五十万左右，如果能及早把钱补进去，他的过失就会轻上很多。

    周燕泪光闪闪地望着周宁，“我上哪去弄五十万？”家里的存款总共也就三十万，这是他们多年来的积蓄了。且大部分还是周燕私自攒下，毕竟税务局的待遇还是不错。

    周宁心里暗骂这个姐夫真是吃饱了撑的，嘴里安慰着周燕，“别急，想想办法。”

    周燕叹口气，“咱亲戚里也没个有钱人。上哪凑得到这么多钱。我想好了，把车卖了。明天就卖。这车卖个二十万还行吧。”

    周宁想想，实在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说，“我让朋友帮你问问，有没有人想买二手车。”

    周燕说，“要快。”

    周宁点点头，赶紧先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乍听这事，苏子明也大吃一惊，想想说，“好，我问问看。”

    挂了电话，周宁又给陈光明也打了个，陈光明沉吟一会，说，“行，没问题。我朋友里还真有好几个想买车的。”顿了一下又说，“这种事情，争取主动最好。一定要争取主动。”

    周宁心里很是感激，答道，“好。谢谢。”

    陈光明笑了一下，“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电话挂断了。周宁怔了怔，她倒没想到这一点，她只是很自然地，就把事情经过对他说了。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路有险途12

两个女人怔怔地坐了会，周燕轻轻哭泣起来，周宁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心想，也许就这是婚姻。哪怕再有嫌隙，大难来临，仍然不舍得各自飞。纵然林向南背叛了她，她也不忍对他落井下石。

    周宁轻轻搂住周燕的肩，问，“诺诺还不知道这事吧。”

    周燕摇摇头，周宁松口气，“别让她知道。”

    周燕叹息一声，“诺诺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怪怪地。想起来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和她爸闹成这样子，家不像家，她一定也很不快乐。”

    周宁也觉得黯然，却也得强打精神安慰她，“姐夫吃了这次亏，肯定也会学乖了。回来后应该好好过日子了的。你也别太担心。”

    周燕出了一会神，说道，“我也没什么事了。小宁你先回去吧。”

    周宁想了想，“也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好了。”

    周宁回到家里，苏子明还没回来。周宁洗了澡就打开电脑看装修图。前两天拿到了新房子的钥匙，下一步就是装修的事情了。周宁正犹豫着，到底是找装修公司呢，还是自己设计一下，找个施工队就行了。

    手上的钱紧张，周宁打算着着重装一下厨房和主卧室，这两个地方是平时呆得最多的地方，当然要作为重点装修对象。她搜了一下整体厨柜，稍微一般的品牌都昂贵得让她暗自咋舌。

    在电脑前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像从前吴巧莉说的，从她那支点儿钱，到时候用提成抵好了。除了这个法子，再没别的了。

    周宁狠狠地晃了晃脑袋，决定上床睡觉。

    她想起不知道是在书里还是电视里看到的一句话，中年事多。真的。她现在已经提前进入了事多的中年。

    半夜里被浑身酒气的苏子明弄醒了，苏子明亲吻着她，含糊地说着谢谢。

    周宁没好气，踢他一脚，声色俱厉地喝道，“记住，喝酒后别来惹我。”

    苏子明置若罔闻，反而硬是摁住了她，一阵手忙脚乱地抚摸和亲吻，迫不及待地脱了她的睡衣，长驱直入。




路有险途13

周宁原以为又是一场不了了之的性事，没想到，今天的苏子明，表现是异样的好。她沉浸在突发的情欲当中，把对苏子明的怨怼抛到了一边。

    激情过后，苏子明躺在她身边，诡秘地问，“怎么样，还好吧。”

    周宁含糊着答，“唔。”

    心里确实有点惊讶。苏子明酒后表现不济成了常态，今晚是怎么了。

    只听得苏子明说，“我喝了一点宁马神酒。是宁马县的特产保健酒。今天一老板送的。没想到，还真有用。”

    周宁一听之下，顿觉一阵不自在。默不作声地下了床，径直去洗澡。再回到床上，苏子明已然鼾声大作。她默默地看着他，心头涌过一阵难名的惆怅。


    几经辗转，周宁与一家名叫阳光装饰的装修公司签订了装修合同，首期款一万八。苏子明主动拿出了这笔钱，对周宁说，这钱是新腾老总提前预支给他的工资。

    周宁心里很高兴，狠狠地亲了苏子明一口。苏子明笑了，“好久没对我这么亲热了。”

    周宁有点不好意思。大概这些日子以来，烦心事一件连着一件，她心里对苏子明还真诸多抱怨，若不是为着这点钱，兴许态度还真不能这么好。

    那有什么办法。她安慰自己。现在也只有钱，好像才能表达他对她的好了。他现在连时间都没法给她太多。还能怎么样。

    装修正式开始，周宁几乎一下班就跑新房子。忙碌间，就过春节了。婆婆执意要在乡下过春节，说是在乡下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以后年纪大了，腿脚日渐不灵便，哪里还能四处走动。

    苏子明无奈之下，也就同意下来。

    临近春节，他自己也忙得不行，与局办的同志跑上头拜年，自己还有一些关系户要拜访，当然也还有别人来向他提前拜年。这么晕头转向着，装修房子的事全落在了周宁身上，幸好，苏子明帮着一客户跑上头争取到一笔资金，自己也拿到一点提成，这点钱加上局里发下来的红包，全给了周宁。




路有险途14

周宁也没法跟他计较。只得自己多动动腿脚罢了。实在忙的时候，就去找陈光明。私底下暗忖，这个男人倒比老公好使唤多了。


    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是越发亲密了。虽然彼此都注意着以礼相待，但在周宁心里，陈光明的地位日益重要。


    年夜饭是在周宁的父母家里吃的。周宁和苏子明商量好了，晚上就在父母家里住。初一开始，苏子明又得和局里一块奔赴各县市进行节日慰问活动。


    苏子明难得在家，于是使出浑身手段讨老婆和两个老人家的好，气氛融融。


    吃完饭，苏子明又抢着洗碗。周宁陪父母看电视，突然听到电话响。拿过手机一看，是周燕打来的电话，之前已经打过三次，周宁都没听到。


    电话一接通，周燕就带着哭腔说，“小宁，诺诺不见了。”


    周宁皱起眉头，“又怎么了？我说你们夫妻俩要吵架背着她点行不行？要是真过不下去，干脆离了得了。省得大家都闹心。”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忍耐着，劝合不劝分，心底却一直不以为然，林向南这种人，离他个十次八次都不为过。


    周燕痛哭起来，“不是，小宁，事情不是这样的……”


    周宁狐疑起来，“那还能有别的什么事？”


    周燕困难地说，“诺诺她，怀孕了……我今天骂了她一顿，后来就发现她不见了……”


    周宁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什么？”


    周燕心烦意乱，“她说，我们都没人管她，只有那个男孩对她好，她一点也不后悔……你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她怎么这么笨！这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怎么办？我们的面子往哪放？”


    周宁听着着恼，厉声喝道，“你们还要什么面子，要不是因为你们俩，诺诺会跑到外头寻找爱吗？要我说啊，这事你们夫妻俩就是罪魁祸首！”




路有险途15

周燕被喝住了。这近一年来，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完全忽略了女儿。她孜孜不倦地打着婚姻保卫战，现在看来，她好像是胜利了。林向南经过一番周旋，回到了家里，从此后，他身上的光芒不复存在，甚至，工作也没保住，他一下子成了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他向她发誓，从此后洗新革面，用后半生来偿还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诺诺竟然怀孕了。她看到女儿不停地往卫生间里跑，冲着马桶干呕，疑心顿起，审了再审，诺诺才说出事情真相。她差点晕过去。

    她觉得自己的命真是背透了。什么烦心事都全赶上了。一个丈夫不让省心就罢了，就连素来乖巧的女儿也给了她当头一棒，真让她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她抓着手机，茫然不知所措，喃喃问，“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周宁又气又急，说，“找找同学或者班主任问问看，那男孩的家庭住址或者电话号码，找到他定能找到诺诺。问得有技巧一点，毕竟诺诺还小，还要继续生活和学习，这事，瞒紧了，别让其他人知道。”

    周燕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赶紧给诺诺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说是诺诺的学生证给那位男同学带来，想跟他联系一下。班主任丝毫没起疑心，却说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这男孩的父母远在深圳打工，留的是奶奶的地址，在某县的乡下。周燕心里着急，又问了别的同学的电话，和班主任道了再见，又给另外几个同学打了电话，都说没有那男孩的电话，周燕只好再给周宁打，“只有一个乡下的地址，没有电话，怎么办？”

    周宁咬咬牙，“那就去乡下找。我陪你去。现在就走。”突然想起来，“我姐夫知道这事不？”

    周燕答道，“没敢告诉他，就说诺诺跟我争了了两句嘴，跑同学家去了。他还生着气，让我别理……”

    周宁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你说这个男人有什么用？做老公不合格，做父亲也不称职！”




路有险途16

挂了电话，周宁对母亲说，“诺诺出了点事，我跟燕姐去找找……”

    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边，听着周宁打电话也听出了个大概，急忙说，“去吧去吧。唉，真是造孽。”

    苏子明擦着双手也走了出来，“小宁，我陪你去。”

    周宁有点犹豫，“那地儿有多远也不知道，我猜来回怎么也得五六个小时，这么一折腾，天都亮了，你明天还有事，还是算了。我和燕姐去好了。”

    母亲也劝道，“也是。小宁去就行了。把你明天的正事耽搁了也不好。”

    苏子明想想也是，便说，“那就随时电话联系。可是这三更半夜的，上哪找车去县里？”他皱起眉头来，“关键又是过年……燕姐的车又卖了……不然找个司机都还容易点儿。”

    周宁想想，便说，“我问问有朋友方便不。行了，你别管了，我先走了。”

    她匆匆地出了门，给陈光明打了个电话。

    陈光明一接电话就笑，“不会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周宁叹道，“我都快没脸了。”

    陈光明正色道，“这是什么话！听你这么说，我会觉得紧张，生怕你以后有事都不找我了。”

    周宁笑了笑，说，“我姐的孩子离家出走了，得去找找。”

    陈光明即刻说，“我马上过来接你。”

    半小时后，周宁和周燕都坐到了陈光明的车上，车子在无边的夜色里疾驰，远处偶尔传来零落的鞭炮声。

    一上车，周燕就瞌上了眼帘。怕陈光明打瞌睡，周宁也不敢睡，陪着陈光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陈光明瞥她一眼，“你困了就睡吧。没事。”

    周宁说，“我陪着你还不好？要嫌我烦，我就不说了。”

    陈光明笑了，“好好好。”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到一起，不由得会心一笑。

    周宁的心又怦然一动。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和陈光明在一起，喜欢有他在身边的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事都不用着急，他自有办法。




路有险途17

车子开了近三个小时，又在崎岖小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小镇的街道上。周燕睁开眼睛，跳下车去，“我下去了。”

    周宁说，“光明你在车上等我们就好了。”她也跟着下车去，紧赶几步，追上了周燕。

    小镇确实小，两人不费周折地就找到了男孩家。果然，诺诺就在这里。看到母亲和小姨，诺诺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周燕气得脸色铁青，周宁怕她发作，急忙一扯诺诺，“走，咱们回家去。”转过头对男孩奶奶说，“奶奶不好意思啊，这孩子有点感冒，还到处乱跑，这不，家里不放心。我们先回去了哈，改天再来玩。”

    奶奶的模样快六七十了，只惶恐地点了点头。儿子媳妇不回家过年，孙子突然带来个同学，她就觉得人多热闹，什么也没多想。

    诺诺大气也不敢出，跟在周宁的身后上了车。

    车子重新启动，周宁暗暗地揪了周燕一把，对诺诺说，“诺诺，过两天姨带你去医院。”

    诺诺不作声，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周燕咬牙切齿地骂，“还哭！你还有脸哭！”

    周宁急忙又揪她一把，周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口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别哭了。诺诺。都怪妈妈，平时都不关心你。”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了。

    诺诺搂住周燕的手臂，大声哭起来。

    周宁听得心酸。这孩子一定也吓坏了。这事，到底能怪谁？

    天光渐亮，一行人才抵达H市。新年的鞭炮声不绝于耳，把周燕和诺诺送回家，周宁松口气，对陈光明说，“咱们一块去吃点东西吧。”

    陈光明笑了笑，“想吃什么？”

    周宁说，“你呢，你想吃什么？”

    陈光明看她一眼，“你也困了吧，咱们随便吃点什么好了。”

    大年初一，城市的清晨显得比平时冷清，许多店面虽然悬挂着灯笼，但都店门紧闭。一年难得一个春节，趁此休息一下的人大有人在。




路有险途18

车子前行不久，便拐进一个小小巷子，在巷子口停了下来。陈光明下了车，“下来，这里有吃的。”

    周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条街，像个小食街，街道上空甚至弥漫着馒头的香气，人不算很多，街道窄得近乎有点简陋，但小摊林立，到处热气腾腾。她在这城市住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温馨所在。

    周宁跟在陈光明身后，在一家店前坐了下来。木桌子木板凳，老板娘腰上围着围裙，笑咪咪地迎上来，“两位吃点什么？”

    陈光明说，“馒头，豆浆，油条，都要两份。”

    老板娘愉快地答应一声，“好咧！”

    陈光明笑着说，“现磨豆浆哦。”

    周宁叹道，“你知道的地方还真多。”

    陈光明说，“做我们这行的，很正常。”

    他伸手手来揉揉她的头发，“快吃吧，吃完了回家好好睡一觉。”

    新年的第一天，竟然是和陈光明坐在这样的街头，面对面喝碗豆浆，嚼个馒头，这种感觉真让人觉得惊异。

    回到家里，苏子明已经出门去了，家里静悄悄地，周宁倒下就睡。朦胧里听到手机不停地发出短信提示音，过年了，大约是贺新年短信。

    一觉直睡到傍晚时分，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她下床去，发现苏子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

    周宁突然觉得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屋子冷清极了。如果，如果有个孩子，可能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她摇摇头，赶紧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现在这种经济条件下，还真不敢想孩子的事，再等两年吧，等经济上宽裕了点儿，她在心理上也做好了充分准备，孩子再来，就自然而然了。

    周宁伸手摇醒了苏子明，“走吧，回家吃饭去。”

    苏子明睡眼惺忪的，“哦。好。”

    他坐起身来，伸手从沙发边的黑袋子里拿出条烟，“看哪天方便，拿去给陈光明。”

    周宁不解，“干嘛啊。”




路有险途19

苏子明瞪她一眼，“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总得意思意思吧。我把小旭狠狠地说了一顿，他现在也怕了，发誓以后要好好做人。你拿烟给人家，记得态度恳切点儿。”


    周宁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干嘛不用。要真不用，苏子明难免会疑惑，凭什么不用？这年头，哪里有从天下掉来的白白享受的人情？说不定一下子就想到歪道上了。


    于是接过烟来，说，“行，那等过完年我就拿给他。”


    苏子明再次叮嘱，“好好谢谢人家。这些有用的关系平时都得注意保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周宁哦了一声，心里却觉得怪怪的，像是有些什么东西，硌着了自己。


     


    在家呆了三天，周宁觉得自己连骨头都变懒了。每天不是吃就是睡，饭有爸妈煮，连水果都削好送上来。周宁忍不住叹道，“还是在家里好。”


    从前她还真有心要搬回家里来住，只不过苏子明不愿意。他虽然不介意大半时间都消耗在丈母娘家里，但真要搬过来，却另当别论。周宁也知道不可能，从前可以责怪一下苏子明的死板，现在多了个婆婆，搬到娘家就更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了。


    婆婆一直到过了元宵节才回到城里。这次回来，她又带来了一万块钱。她把周宁叫到身边，很坦白地说，“卖房子的那点钱，我原来已经答应借给大伯伯，咱们不能说话不算话。哪怕再有困难，可是只要我们自己能解决得掉，那也不算困难了。这次回去，大伯伯硬是拿一万块钱来给我，说是对不住咱了。这事啊，小宁你要怪妈没错，可是妈是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周宁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很是不以为然，有心要把这一万块推回去，想想那势必要伤了老太太的心，还破坏了一直以来还算安定团结的家庭局面。




路有险途20

心里轻叹一声，还是把钱收了起来。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眼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赌那口气未免不太划算。

    第二天就用这笔钱去家居广场订了木地板，一万块，用的还剩个两块九。

    过了几天恰好在和苏子明议论这地板的事，婆婆听在耳里，顿时吓了一跳，“什么，什么地板要一万块？”

    苏子明说，“妈，是木地板。咱买的那个还算便宜的了。”

    婆婆不高兴了，“让我说什么地板不一样！就算是要铺地板，我就没见哪家买的那么贵。人家五六千块买来铺上去的，还不照样亮堂着。”

    周宁这些日子跑来跑去，只觉得一个字，累。眼下听婆婆这么一说，转头对苏子明说，“下次衣柜和门，还有家具什么的，你去订好了。”

    苏子明赶紧陪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忙嘛。哪有空啊。”

    周宁顿时翻了脸，“就你忙，你有班上我没有啊。以为我在家闲坐着要你养活啊。上着班还要东奔西跑地借钱，看房子，我这傻的什么劲啊。到头来还没一句好话！”

    砰地摔了手上的报纸进房去。

    不一会，便听得屋外的婆婆小声抽泣起来。苏子明低声说着些什么，大概是在劝慰婆婆。

    周宁躺在床上，烦燥地翻了个身。

    没多久，苏子明进房来了。

    他不声不响地拿了毯子重新铺到地上去，抱了床被子顾自睡了。

    周宁虽然微闭着眼睛，却把他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她明白，这是苏子明对她进行无声的抗议。

    她心头火起，恨不得跳起来揪住他大吵一场。但最后也只是咬咬唇，强迫自己睡去。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掉进了水里，眼看水就要漫过头顶，她急得大叫，这时候，苏子明出现了，她惊喜地向他求救，可他站在岸上，只冷冷地，冷冷地看着她，任由水一点一滴地，漫过她的颈，她的嘴……

    她被吓醒了。心跳激烈。




路有险途21

天光大亮，苏子明已经不见了。她的手机就躺在枕边，嘀嘀地响着，提醒着她该起床了。

    因为这个梦，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突然间心底里就多了一点绝望，像是梦已经提前昭告她，苏子明靠不住！

    中午时分，她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电话那端的男人自称是她的同学，让她猜猜自己是谁。周宁正烦着，哪有神气玩这个，但还是竭力忍着，说，“我有点忙呢，你就告诉我吧，你到底哪位同学？”

    对方报上名来，冯夏晖。

    周宁吃了一惊，愣了许久，才把这个人从模糊了的记忆里打捞起来。那些往事，太短暂，也太久远，她真的有点记不清了。

    冯夏晖笑起来，说是结婚了，趁这机会邀请同学们小聚一下。他充满期待地问她，“怎么样，有没有空？”

    周宁对同学聚会不感兴趣，但这些天在家里，实在郁闷得慌，倒不如躲开几天。于是鬼使神差地答，“行啊。在哪儿？”

    冯夏晖说，“北海。酒店都订好了。我等就给你发个短信。具体时间，哪家酒店，怎么走，一清二楚。”

    周宁笑了笑，答，“好。”

    冯夏晖突然轻叹一声，“这么些年不见，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了。”

    电话挂断了，周宁的耳边还回响着他说的最后那句话，一时间便出了神。

    这时光，怎么走的那么快？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少妇。从不把钱放在眼里到眼里只有钱。从相信爱情到怀疑爱情。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

    傍晚下班，她独自一人找到了“1970”，叫了碗面，叫客冰淇淋。

    手机急促地响起来，周宁看了一眼，是吴巧莉。现代社会要是没有了手机可怎么办好？

    周宁接通电话便笑道，“喂，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朋友了哈。这么长时间，电话不说，连短信也没有一个。你还真做得出来！”

    吴巧莉在电话着急，“小宁，你在哪。快点快点。来聚星大酒店。我在酒店门口等你。你快点儿。”




路有险途22

周宁急忙问，“你又怎么了？喂！”

    吴巧莉已经挂了电话。

    周宁猜也猜得到，不用说，吴巧莉又是捉秦南的奸去了。这人，还以为她终于改了性了呢。却还是老样子。

    周宁轻叹一声，还是站起身来，叫辆车往聚星酒店赶。

    吴巧莉就站在聚星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聚星酒店硕大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烁得格外耀眼。

    吴巧莉看到了周宁，急忙招手叫，“这里这里，小宁。”

    周宁气喘吁吁地跑近她，嗔怪地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吴巧莉神色凝重，“这次不是我疑神疑鬼。决不。半个月前我就发现秦南不太对劲，特别地注重装着打扮，说得难听点，连内裤都刚新买一打，特讲究质地款式。”吴巧莉轻哼一声，“一个中年男人，哪里会凭白无故地就注意起这个来？我的身体虽然变笨了，但脑子还没变蠢。”

    周宁批评她，“就凭这个？你也太什么了吧！”

    吴巧莉轻哼一声，“身上来历不明的香水味，晚上偷偷躲在阳台发短信。一个男人要是有了外遇，总难免会遗漏一点蛛丝马迹。”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我今天查看过他的手机，看到了短信，他们约好在今晚这里见面。”

    周宁不能置信，“不会吧。你想想看，这种事，你都做过多少次了，有哪一次是真的抓着了秦南的错处的？”她抻手想拉吴巧莉，“走吧，咱逛逛街去。”

    吴巧莉甩开她的手，“我也没想到，天天叫着狼来了，果然狼就来了。”

    她提步要过马路，简直无视来往车辆，周宁吓一跳，赶紧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两人走进聚星大酒店，吴巧莉径直到服务总台询问，“小姐您好，不好意思，我和一个朋友约好在这里碰头，等了好久没见人。我想查一下她在这里订了房没有，以免我重复订房，您看行吗？”

    总台的小姑娘长得很甜美，笑盈盈地问，“您朋友叫什么？”

    “秦南。”吴巧莉答道。




路有险途23

总台的小姑娘噼噼啪啪地敲了下电脑，很抱歉地说，“没有这个人呢。”

    吴巧莉和周宁对视一眼，周宁再次拉了一下她，“走吧，巧莉。走吧。咱们回家去。”

    总台的小姑娘诧异地抬起头来，“巧莉？有这个，吴巧莉，刷的信用卡。”

    吴巧莉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这是我的名字，大概我朋友是用的我的卡。我们经常混着用卡的。”

    小姑娘笑了，“8018号房。”

    吴巧莉掉头就走，周宁试着再次阻止她，“巧莉……”

    突然发现巧莉在恸哭，隐忍的，绝望的。周宁一下子就闭上了嘴。当事人的痛，旁观者都永远都不能体会。

    两人默默地进了电梯，不过几分钟功夫，电梯停在了8楼。吴巧莉走出电梯，周宁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她霍地想起来，就在数月之前，她也是这样跟着周燕，去捉了堂姐夫林向南的奸。

    突然间，吴巧莉停了下来，她取出手机拨打电话，很平静地对着手机说，“喂，老公啊，你在哪？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很疼，你在哪？”

    这男人的软肋很好找。吴巧莉太了解他。

    果然秦南急忙说，“啊，我在外面见客户，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吴巧莉挂了电话，冷冷地站着。周宁平时看惯了她发疯的模样，这会儿她的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不由得让她心中暗自觉得害怕。

    十分钟后，8108的房门打开了，秦南匆忙地走了出来，一边还套着外套，跟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吴青莉，她恰在说，“我姐没事吧，怎么搞的……咱们赶紧点。”

    几乎是刹那里，他们都看到了咫尺之外的吴巧莉和周宁。

    吴巧莉和周宁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吴巧莉更是如受重击，身子晃了一晃，秦南急忙疾步上前扶住她，叫，“巧莉！”

    吴青莉停下了脚步，掉过了目光。




路有险途24

秦南又窘又悔，只低声对巧莉说，“你怎么样，没事吗？”

    吴巧莉只觉得，心碎了。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与丈夫有私情的女人，竟然会是自己的妹妹！


    她苍白着脸，轻而绝决地拂开秦南的手，回头就走。电梯迟迟不来，她忍耐不住，直奔楼梯。


    周宁心头憋气，恨恨地骂，“你他妈的有没搞错啊，你要玩谁不好玩小姨子？你可真做得出来！”侧头去看吴青莉，“这世人的男人死绝了吗？你非要跟姐夫睡？是他镶有金边还是他有二十七寸？”太气愤了，话也说得格外难听。


    秦南被骂得面如土色，不敢回嘴，匆匆赶上去追吴巧莉，“巧莉，巧莉，等等！”


    听到他的叫声，吴巧莉跑得更急了，心里脑里一片茫然，她无数次想像过秦南背叛她的场景，也为此闹腾过不少，可真正地得偿所愿，终于捉住了秦南的奸，这才发现，原来那种痛，是撕裂般的，像自身上生生剜走眉眼，剥去筋骨。


    匆忙中，脚下一个踉跄，顿时整个人便骨碌碌地滚下楼梯去。


    后面的三人都惊呆了，不异而同地发出惊叫，“啊！”


    秦南疯了一般奔跑下去，把陷入了昏迷的吴巧莉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声嘶力竭地嚷，“巧莉巧莉！救护车！叫救护车！”


    第八章


    吴巧莉的孩子没保住，清醒过来的吴巧莉只是是默默流泪。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对秦南视若无睹。吴青莉每天只站在病房外，不敢进去。


    秦南是真正后悔了。他洁身自好半辈子，真的没想过要跌进常走的河里去。而对方，偏偏还是小姨子！


    一开始，他只是被吴青莉的年轻开朗吸引了。她工作很努力，外表时尚，内心坚强，她让他想到了从前的吴巧莉，在她身上，他几乎欣喜若狂地发现了吴巧莉的影子。




路有险途25

因为工作上有业务往来，他们变成了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吴青莉对这个稳重的姐夫也是芳心暗许，一次业务餐上，她被逼着喝酒，秦南不动声色地为她解了围，结果自己醉了，吐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发现睡在宾馆里，吴青莉守在她身边，专注而欣喜地看着他。


    出轨只是刹那间的事。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明知道不对，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却是一次次地，继续约会，上床。两个堕入情欲的男女，完全把一切抛诸脑后。


    得知孩子没了，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他太了解这个孩子对于吴巧莉的重要性了。


    他在病房里忙里忙外，吴巧莉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他满心愧疚，除了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再想不出别的可以赎罪的方法。


    只是这方法好像并不管用。吴巧莉像完全不认识他，除了在周宁来的时候偶尔说一两句话，别的时候都是看着窗外发呆。


    吴青莉在他面前哭了又哭，他只觉自己太糗了，一念间，就把整个生活弄得糟糕透顶。他有心想跟周宁谈谈，可周宁也是一副晚娘般面孔，他想了想，没敢开口。


    十天后，在吴巧莉的坚持下，她出了院。在这十天里，周宁给她嘉和小区找到了一套小公寓。租金不菲。反正秦南有钱。


    秦南试图相劝，“巧莉，你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吴巧莉冷冷地答道，“跟你住同一个屋檐下，让我觉得恶心！”


    这是出事以来，她对秦南说的第一句话。


    秦南被噎住了。


    吴巧莉挽住周宁的手，轻声说，“我们走。”


    周宁看了一眼秦南，虽然她对秦南也恨的牙痒痒，但眼下看到秦南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又不忍起来。有心想劝一下吴巧莉，却又觉得什么样的说辞都是疲软无力的。




路有险途26

两人叫了辆车到吴巧莉租住的屋子，屋子里刚刚打扫过，还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家具家电都配备得很齐全，装修的风格也很温馨。

    周宁说，“等下咱们去商业街买点日用品就OK。不然让超市送来也行。”

    正说着，有人敲门，一年轻男孩站在门边，问，“请问是吴巧莉家吗？”

    周宁点点头。两人都有点诧异，谁这么快就知道这里是她家？谁又会找到这里来？

    年轻男孩拖过来一个大纸箱，“有位秦南先生让送来的。您给签收一下。”

    周宁签了字，顺手撕开箱子，里边装的全是日用品。连面霜都装了来，是吴巧莉惯用的品牌。

    周宁轻哼一声，“他动作倒快。”

    吴巧莉叫住正要转身走的男孩，说，“帮我把箱东西处理掉，给你辛苦费一百块。”

    男孩吃了一惊，“啊？”

    吴巧莉从包里拿出一百块，“怎么，嫌少？”

    男孩结巴着答，“不。不是。”

    他抱起箱子，匆匆忙忙地想出门去。吴巧莉“喂”了一声，男孩这才醒悟过来，转过身拿过钞票，突然冲吴巧莉鞠了个躬，这才小跑着离开。

    周宁心里暗叹，嘴上却不敢说。

    吴巧莉在沙发上坐下来，装上双眼。周宁自手机里翻找小区超市的电话，简单地点了几样日常用品，记他们赶紧送来。

    吴巧莉睁开眼睛，努力地笑了笑，“我没事了。周宁，你这些日子也够被我拖累的了。你忙你的去好了。”

    周宁挨着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吴巧莉毫不犹豫地说，“离婚！”

    周宁说，“气头上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吴巧莉看着她，“换了是你呢？你会怎么办？小宁，如果是别的女人，外头任何一个女人，可能我闹了吵了，最后也就算了。可是现在不是那么回事，那个是我妹妹！你明白吗？我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这一关啊！”




路有险途27

周宁迟疑一会，便说，“那好吧。如果真要离婚，一定得全力争取自己的权益。记住，过错方是他。”

    吴巧莉轻笑一声，“他还不至于为难我吧。”

    周宁说，“你如果非要离婚，从此后，你们就是敌人，不再是同条战壕里的战友。你明白吗？他没有义务对敌人仁慈。”

    吴巧莉愣了愣，继而便苦笑了，“好。我记住了。”

    周宁安慰地拍拍她手背，“真不要我陪你？”

    吴巧莉叹息道，“陪得了一天，陪不了一辈子。去吧，忙你的去。”

    周宁说，“我还真有点小忙。明天得去北海参加我一个同学的婚礼。”她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收拾收拾行李。”

    吴巧莉答道，“好。”

    周宁拿上包出门去，刚踏进电梯，吴巧莉便发来了短信，“谢谢。”

    她们认识多年，交好多年，向来坦白自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这一次，吴巧莉却选择了发短信来说一声谢谢，周宁太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了。

    她没有回复。她想，吴巧莉也不需要回复。


    北海之行总共需要三天，为了这三天假期，周宁头疼了半天。苏子明弄清原委，便说，“小事。老公帮你搞定。”两天后，便对周宁说，“去吧，直接去找韦副请假好了。”

    周宁很是怀疑地看着他，“真的没问题？”

    苏子明白她一眼，“这么不相信你老公？”

    周宁便既迟疑又忐忑地去了韦副办公室。韦副一看到她，眼睛一亮，赶紧就站起来说，“呀，到底什么事，要亲自过来找我？电话里说一声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外人。”

    虽说平时两人关系也不错，但这么热情的态度周宁还真没享受过。于是赶紧陪上笑脸，低声说，“是这样，我们那些老同学，闲的慌，非要弄个什么同学聚会，还强调非去不可。我嘛，本来也不想去，可是一想想，大家天南地北的，要见一面还真不容易……”




路有险途28

韦副打断了她，“请假是吧。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同学聚会是好事啊。说真的，有些距离遥远的同学，说不定一辈子就见这么一面，要去要去。假条拿来，我给你签上就行。”

    周宁大喜，“真的啊？”

    韦副爽朗地笑起来，“咦，我说小周同志，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起来了。以后啊，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

    周宁急忙答应，“好好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韦副瞪她一眼，“再客气我可就要翻脸了哈。”

    周宁笑了，“那行，我先走了。下午把假条送办公室。”

    韦副满口答应，“好好好。”他把周宁送到门口，又说，“有个事，小周。我上次也跟你提过，你家小苏，哪天有空，帮我约约，出来吃个饭，喝喝茶什么的。”

    周宁笑了，“那敢情好。有吃有喝。”

    韦副又叮嘱道，“别忘了。”

    周宁笑着冲他挥挥手，心花怒放地走进电梯。

    当天晚上周宁便奖赏了苏子明几个重重的香吻。苏子明有点得意，“是吧，你老公没说错吧。”

    周宁笑，“唔，变能了哈。”

    苏子明轻哼一声，“我让办公室去他那拿了点东西，那点东西啊，他起码赚个百分百。反正钱也是公家的，大家心知肚明，都当人情往来呢。你以为他是傻子啊。若把我这里给拿下来，一年他能赚销多少！”

    周宁愣了一下，她倒没想到这一层。

    苏子明捏了捏她鼻子，嗔道，“你呀，就是太单纯！”

    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周宁的心柔软地触动了一下。自从苏子明升职，他们之间就被他的忙碌——工作上的应酬上的弄得疏远了许多。周宁已经记不清，他们最后一次躺在床上嬉笑玩闹是什么时候了。什么都是匆忙的，交谈，以及做爱。

    这一晚周宁特意早早地就洗了澡，换上了那条昂贵的短裤。这条短裤她很少穿，怕穿坏了。




路有险途29

她在被窝里躺了好久，苏子明也没进房来。等待得太久，心头怒火渐渐燃起，他明明知道她第二天就要启程去北海了，好歹也要表现一下吧。可这个怨怼又太摆不上台面，徒惹心烦。


    正兀自烦燥着，突然听到像是有人在捶大门，砰砰磅磅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让人心惊。


    想必是婆婆开了门，然后，周宁听到了徐基石的大嗓门，“周宁呢，你叫周宁出来！”


    口气不善，周宁吃了一惊，赶紧穿上衣服，趿上拖鞋出门去，问，“徐哥，怎么了？”


    徐基石显然喝了酒，满脸通红，浑身酒气，指着周宁就喝道，“你说，何艳萍在哪？你给我说清楚，不然今晚我跟你没完？”


    这一番喝问着实让周宁一头雾水，她惊讶地反问，“怎么了？何姐去哪儿了？”


    苏子明急忙站起来，扯住徐基石，“徐哥，你这是干什么？”


    看这模样，八成是他俩夫妻闹矛盾了，他不知道周宁在其中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是这里是他家，徐基石这么闹将上来，让他不免暗自恼怒。


    看到苏子明，徐基石好像有点缓过劲来了，声音顿时低了下来，“不是，小苏，你听我说，是这样的，你何姐，自从小周给她介绍了份工作，她就变得心野了，一天到晚不回家，给我绿帽子戴！”


    周宁一听，叫起来，“你这是什么话？徐哥，难道何姐找到工作了不是件好事？她呆在家里，你养她？你可别说你养她。看样子也不可能。再说了，她不回家是酒店有规定，她给你戴什么绿帽子了？就算她真给你戴了，又关我什么事？”


    她心情正不爽，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徐基石极力辩解道，“要不是你，她怎么会跑去那打工？怎么会和那个牙风混在一起？”


    周宁听了，惊讶地笑起来，“不是吧。何姐这么有魅力？”




路有险途30

苏子明赶紧拉了一下周宁，息事宁人道，“我看徐哥你一定误会了。牙风是我同学，做事很有分寸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看这样吧，天晚了，你先回去，有什么事跟何姐认真沟通一下。两夫妻，有什么不好解决的。是吧？”

    这话绵里藏针，徐基石不得不说，“那好，我就先回去了。”这时候他仿佛才冷静清醒过来，侧过头对婆婆说，“对不起老人家，打扰了。我走了”。

    婆婆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答应，“哦哦哦，好走。好走。”

    徐基石走了，苏子明的脸沉下来，“周宁，你这搞的什么名堂！”

    周宁顿时火冒三丈，“我搞什么了我？你说，我搞什么了？”

    婆婆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晚了。都去睡了。去睡。”

    周宁一甩手进了房，恨恨地上床躺着。

    苏子明却好久才走进来，两人在床上僵了良久，苏子明才试探地把手伸了过来，周宁反应激烈，一下就拨开他手。苏子明讨了个没趣，翻个身讪讪地睡了。

    周宁大睁着眼睛，心里窝火，愣得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睡得不好。梦里一直在跟苏子明争吵。

    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起了床。苏子明还在睡，她拖着行李出房，婆婆正在做早餐，看到了，急忙说，“小宁，吃早餐了再走。”

    周宁硬邦邦地说，“不吃了。走了。”

    她知道自己的这种态度不对。但她实在不愿意委屈自己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奉迎婆婆。

    她出了门，打了辆车到车站。去北海，不算远，也就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上车的时候，她忍不住还是到处张望了一下。心底里还是暗盼着的，苏子明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跟她拥别一下。

    但是没有。

    她失落地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车站。窗外的风景疾驰而过。她微眯起双眼，想起和苏子明恋爱的时候，她去哪他都想着要跟到哪。




路有险途31

正想着，手机响了，竟然是何姐！

    周宁赶紧接起电话，只听得何姐说，“小宁，真是对不起你了。徐基石，整个一个混账东西，你别理他。”

    周宁说，“没事没事，我理解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工作得还顺利吗？”

    被这么一问，何姐顿时便绷不住了，哽咽起来，“说真的，我真的受够了。昨晚上，他又跑到渔家乐去闹了一通，打了我不算，还把牙风也给打了……”

    周宁大吃一惊，“什么？天哪，这人啊，怎么回事啊。”想想又问，“你刚才说，又？意思是不只一次了？”

    何姐苦涩地说，“自从他染上赌博，就变得更不可理喻了。我一直想着，为了孩子，我什么都能忍。可是现在我想通了，与其维持这么一份连孩子看着都心惊胆战的婚姻，还不如大家各走各的，早死早超生！”

    周宁听着，心里恻然，却是不便发表意见。

    何姐轻笑一声，“我不瞒你，本来我和牙风还没什么。可是被他这么几次三番地闹，我们俩还真有心要在一起。”

    周宁又是大吃一惊，“什么？”

    这种惊讶很快地平复下来，何姐受此委屈，牙风自然怜惜不已，往往这样的情境下最容易衍生一段感情。

    何姐轻声说，“我已经写好了离婚协议书，今天一大早，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么多年都没决心下的决定，原来真做起来，也不是那么难。”

    车子驶过隧道，手机没了讯号。周宁默默地合上手机。离婚是多么简单的两个字，两个陌生男女要在茫茫人海中相逢相识相爱，然后缔结一场婚姻，冥冥中得需要多少注定的缘分。然而谁又能提前预知，再坚定的海誓山盟也有破碎的一天。

    周宁靠在椅背上，瞌上眼帘。思绪回到了即将到来的同学会上。说真的，她已经记不清冯夏晖的模样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还不来得及培养更深的感情就各奔东西。




路有险途32

算起来，他应该有三十岁了。三十岁对于男人来说，正是最为美妙的年纪，褪脱了青涩的气质，深谙做人道理，事业稳定，一切从容笃定。此时结婚，真正人生一大美事。

    中午十二点，周宁抵达目的地。

    冯夏晖和两个男同学一早在酒店门前相候，一看到她，便笑着迎了上来，“嗨，周宁！”

    眼前的冯夏晖变成了一个儒雅的成熟男人，他身边的两个男同学都抢着称赞起周宁来，“呀，周宁愣是一点也没变老！”

    陆续地，有同学汇集过来，大家打了招呼，又源源不断地互相叙说起近状来。

    午饭吃得很简单，也很热闹，人不算多，因为是第二天的酒席，许多同学都要在晚上才到。

    冯夏晖一直坐在周宁身边，温文尔雅，对周宁关怀备至，周宁甚至奇怪起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忙？”他微笑着说，“有什么好忙的？”

    后来周宁才知道，冯夏晖混得不错，如今已然小有身家，妻子比他小了八岁，是那种老公说什么就什么的类型。

    周宁很惊讶，觉得冯夏晖不该这种男人，于是有女同学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他娶老婆，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需要。就好像他开着间公司，恰好有一职位空缺，需得招聘合适人手。”

    这位女同学也在北海生活和工作，和冯夏晖走得比较近，她撇撇嘴，“不只是他，我认识的好些男人，都这德行。”

    周宁暗暗惊讶，没再多说。

    因为中午喝了一点酒，周宁一回到房里便睡了过去。冯夏晖果然有点钱，给同学们订的都是豪华单间。周宁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一醒来就听到手机响个不停，接起来听，是冯夏晖，他留意到她喝了一点酒，关心她是不是喝醉了。

    许是在电话里，冯夏晖突然缓缓说起了真心话，“我一直忘不了你。有朋友取笑说，这其实只是一种初恋情结。每个人都会有。也许吧。但是于我而言，那种记忆那么深刻，它甚至会让我心痛，想起来就觉得人生苍茫，一切毫无意义。”他轻笑起来，“第一次亲你的情形，永远永远也忘不了……”




路有险途33

他顾自挂了电话，周宁尚在懵懂中，心里惊恸莫名。刚刚发生的一切，不像真的，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流逝的岁月里一直惦记着她，这让她既惆怅又受宠若惊。

    愣了好久，有人在外头摁响门铃，清脆地叫一声，“周宁，吃饭啦！”

    周宁匆忙地洗了个澡，出门去。

    晚饭设在大包厢里，来的同学还真不少，又一新一轮的寒喧，然后就是源源不断地喝酒。喝了又喝。很快地，所有人都有了醉意，又搭肩勾背地到楼上KTV去唱歌。

    周宁没喝过那么多酒，头疼起来。勉强在包厢里呆了一会，最后还是偷偷溜回了房里。

    一个人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心头涌上一阵孤单。一整天了，苏子明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她知道他工作忙，但忙碌决不是疏忽的借口。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一直看电视看到凌晨，听到同学们陆续回来，房外嘈杂无比，还有人捶她的门，叫，“周宁周宁，出来喝酒！”这些疯子，大概拿了酒到房里喝。

    周宁不感兴趣，一丝声息未出，假装睡着了。不一会，外头渐渐安静下来，但仍然可以听到某间房里传来的小小喧哗声。

    一直头疼，睡得不好，但也睡到很晚才起床。出门时才发现大家已经在准备凑份子钱了。还叫嚣着一定要把冯夏晖灌个人事不省。有同学笑咪咪地看着周宁，“周宁可不许心疼！”

    周宁的脸顿时红了。虽然她知道同学小聚就以此为乐，谁的小暗恋谁的小秘密，到这时候全成了可供娱乐的玩笑。

    果然中午酒席开始，冯夏晖愣是把所有人应酬结束了，才来到同学群里。同学们起哄着，非要每个人跟他喝一杯。冯夏晖倒满了酒，深情款款，“请原谅我，我亲爱的同学们，我最想跟周宁同学喝一杯。请原谅我这么自私。我特别希望得到她的祝福。”




路有险途34

说着泪光闪闪了。同学们刷地安静下来，周宁有点不自然，看了他妻子一眼，却发现她低眉顺眼的，完全没反应。心里面便不由得为她不平起来，要换了周宁，直接砸了杯子。

    周宁拿起杯子来，笑道，“来，我敬两位新人，祝你们幸福美满！”转过身来，又对同学们说，“来，这杯，大家都干了！”

    大伙儿便起哄着，一块拿起了杯子。

    冯夏晖看了她一眼，笑吟吟地。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周宁自己也松了口气。

    酒席一直延迟到下午三点。晚上的活动安排在海滩，冯夏晖包下了海滩的夜场，傍晚五点就开始摆桌搭帐蓬。一听这安排，同学们顿时欢呼起来，许多同学来自内陆山区，根本没见过海。

    周宁困倦得不行，趁早没人注意，偷偷地溜回了房里。真回到了房里，却又格外精神起来，失却了睡意。

    她给苏子明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她心里不高兴，执拗地继续打，终于苏子明接了起来，“呀，老婆。刚才开会去了。刚刚回到办公室。怎么样，开心不开心？”

    周宁答道，“还行吧。就是你……”

    苏子明打断了她，“小宁不好意思，我这忙着呢，晚点再跟你联系吧。”

    电话挂断了，周宁听着手机里的呜呜电流声，心里一阵别扭。他没主动打电话来问候一声不说，她打过去，他还这么冷淡，甚至还先挂了电话。

    她倚在床头，想起从前恋爱的时候，他从来不舍得先挂上她的电话，她每次撒娇着要他挂，他偏不。他说，不会让她有被冷落的感觉。

    这话，现在的他，还记得吗？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不觉地拨通了陈光明的电话，陈光明立即接了起来，“喂，宁宁。”

    一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周宁的心便像流过一眼温泉，暖暖地全身都舒畅开来。

    她笑着，“嗨”了一声。

    声音里不觉地就带了几许撒娇。




路有险途35

陈光明笑了，“还以为太开心了，什么人都忘了呢。”

    周宁也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老人家啊。”

    话一出口，自己便觉得了冒昧。那头陈光明也默不作声，周宁的脸一阵发烧，急忙说，“他们是热闹了，我就觉得闷。”

    陈光明默默地笑了笑，哄孩子一般，“乖，睡了哈。”

    周宁挂了电话，蒙上被子，果真便睡了。

    一个梦也没有。

    最后是被电话吵醒了。

    同学们叫着到海边去了。

    周宁赶紧起床洗了个澡，直奔海滩。

    正值夕阳西下，海水缓缓涨上海滩来，天气还挺冷，但许多同学都不舍得呆在帐蓬里，笼着大衣在海边散步。

    周宁也在海边安静地来回走着，海水在湛蓝的天穹下，显得格外安静，让人的心也跟着安宁平和起来。

    突然间，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苏子明。

    她接起来，愉快地“喂”了一声。那头却悄无声息的，周宁有点奇怪，再次“喂”了一声。那头还是没声响。周宁猜测大概是无意中摁着拨号键，说不定自己还不自知。

    正想挂掉电话。突然间，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像一个人微微的喘息声。她的心狠狠一窒。她想果断地摁断电话，但手指却颤抖起来，连摁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当苏子明亲吻着她，身体覆盖着她，她能听到的，也只有他的微微喘息声。

    手机掉到沙滩上，她呆呆地站着，一时间懵懂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身后有人叫，“宁宁！”

    她机械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一脸微笑的陈光明。她像见到了救星，一下子握住了陈光明的手，“光明，我想回家。”

    陈光明皱皱眉头，弯下身子拣起她的手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看，手机都进水了。”

    周宁掩饰地笑笑，“没什么事。我就是身体不太舒服，想回去了。”

    陈光明笑了笑，“好吧。”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一直到上了车，车子驶出了北海市，周宁才如梦初醒地问，“你怎么来了？”




路有险途36

陈光明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瞒不了他，他知道有不寻常事发生，“突然间想见你，就来了呗。”

    周宁轻轻地呵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全身都酸疼得不得了，额头发冷，身上却好热。她试图找点什么话来和陈光明聊，但发现这只是徒劳。

    一直沉默着抵达H市。陈光明在周宁家外停下车来，刹车让周宁回过神来，她愣愣地说，“啊，到了啊。”伸手便想拉开车门，冷不防陈光明迅速地握住了她的手，平静地说，“有事发生对吗？而且与你老公有关。别忘了，宁宁，我做的哪一行。”

    周宁张皇失措地看着他。

    他怜悯地注视着她，低声说，“真的不快乐吗？那么，宁宁，到我身边来吧。”他的手轻轻撩了一下她额前的发，“我愿意宁宁。如果你愿意，我想把我的后半生交给你。”

    周宁怔住了，她扭过头，不愿回答，径直下车去。

    陈光明也跟着下车，赶上来说，“我是真心的，宁宁，答应我，好好地想想。我等你的答复。”

    周宁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小跑起来。

    婆婆在家，仍然很专注地盯着电视看。看到周宁吃了一惊，“咦，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周宁轻轻嗯了一声，“我有点不舒服，提前回来了。子明呢？”

    提起苏子明，婆婆也有点不高兴，“子明这孩子，怎么越发忙的不着家了。”

    这是周宁预想得到的答案，她也没觉得惊讶，只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戳了个洞，空荡荡的。

    婆婆问，“你没吃饭吗？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周宁说，“不，不用了。我不饿。我先回房里躺一会。”

    她回到房里，仔细环视了一下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两晚，苏子明并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觉。

    她拿出手机来，大概因为湿了水的缘故，手机没法再用。

    她呆坐在床沿。




路有险途37

像是坐了许久，又像是才一会。她听到婆婆打电话，猜想应该是打给苏子明，果不其然，没多久，苏子明匆匆地回来了。

    一进门就很夸张地笑，“呀，老婆，你回来了啊！”

    周宁淡淡地看着他，他走近来，试图拥抱周宁，一阵淡得不易让觉察的香水味迎面扑来。

    周宁伸出手来，闪过脸去。

    突然胸口气闷，有想呕吐的感觉，她疾步冲进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就是一阵狂呕。

    婆婆和苏子明一齐挤在卫生间门口，婆婆又惊又喜，问道，“小宁，怕不是有了吧？”

    这话问得苏子明和周宁都大吃一惊。

    苏子明抢上前一步，扶住周宁，“老婆，你是不是真的有了？”他脸上的惊喜是真实可信的。

    周宁的心乱成一团糟。苏子明却很兴奋，扶着周宁走回房里，坐不住，“我给你弄点吃的。”

    婆婆也喜笑颜开，“我来帮你，小宁爱吃半生熟的鸡蛋……”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宁摸摸自己的脸，好烫。

    她想起陈光明的话，如果你愿意，我想把我的后半生交给你。她轻轻地笑了笑。怎么办？

    她默默地爬上床去，努力睡觉。最后却发现，其实并不需要太努力，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家里静悄悄的，周宁在床上躺了躺，突然想起糟了，几点钟了，不是又迟到了吧。赶紧下床来，一瞥眼间发现床头柜搁着一张字条，“小宁，你醒了给我打电话，我陪你上医院做个检查。我已帮你向公司请好假了。你好好休息一会。”

    纸条捏在手中，轻飘飘的，周宁咧开嘴角笑了笑。 

    她胡乱洗漱一番，出门去吃早餐。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自己也疑心是怀上了孩子，细想想，例假还真推迟了半个月了，不吃东西怕对胎儿不好。呵。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好像自己已经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了似的。从前的那些坚决呢，她不是根本不想要孩子的吗？从什么时候起，她不知不觉地有了改变？那份坚持的心不再坚决了。




路有险途38

她想起昨夜。电话里苏子明的喘息声。心绞痛起来。她知道有事发生，可是，不敢去问。害怕真相把自己击垮。何况苏子明，怎么可能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她拿起手机来，试拨了一下家里的电话，唔，能打通，只不能看不见号码。她决定找家手机店修修。

    手机响起来，凭铃声她知道是周燕。

    周燕的语气很轻松，“小宁，请姐吃个饭吧。”

    周宁顿时失笑，这种要求还真没听周燕提过。周宁便答，“那当然好。不过有什么喜事？”

    周燕轻笑，“我离婚了。庆祝一下。”

    周宁“啊”地一声。

    周燕笑了，“真迈出这一步，轻松多了。像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甚至还发出腐臭味的外套，终于一狠心，脱下来了，神清气爽。”

    周宁也忍不住笑了，也是。没什么了不起的。苹果坏了，别再吃下去，扔了好。

    周宁想起诺诺来，“诺诺呢，怎么样了？”

    周燕轻叹一声，“做了手术了。换个城市，转所学校。一切仍然可以重新开始。”

    周宁说，“这样很好。”

    周燕说，“我也想通了，没什么。没有过不去的坎。跌倒了就爬起来好了。”

    周宁微笑了，说，“你说，想吃什么？”

    周燕说，“你定吧。”

    周宁想了想，“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叫上巧莉吧。我给她打个电话。”

    周宁把“1980”的地址说了一遍，转而给吴巧莉打电话，“巧莉，出来，咱吃东西去。”

    吴巧莉倒也答得干脆，“好！”

    三个女人在“1980”碰了面，周宁注意到吴巧莉剪了头发，虽然神色间有点疲倦，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她碰碰巧莉的手，“气色不错啊。”

    吴巧莉瞥她一眼，“那还能怎么样，日子照样得过下去。倒是你，怎么脸色那么差？”

    周宁避而不答，“青莉呢，怎么样了？”

    吴巧莉神色如常，答道，“出国去了。”她显然不愿意多谈，侧身叫服务生，“菜单来！”




路有险途39

吃完饭，已经下午时分了，苏子明打来电话，“咦，小宁，这么晚还没起床。”

    周宁冷淡地答，“我在外面。”

    苏子明陪着小心，“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周宁说，“不用了，你忙吧。”

    挂断了。稍臾，苏子明再次打来，“你怎么了？”

    周宁心里冷笑一声，这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呢。“没怎么。”周宁答道。

    苏子明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周宁不耐烦了，“我都说不用了。”

    径直关掉了手机。

    吴巧莉看她一眼，“吵架了？”

    周宁说，“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们逛逛了。”

    周燕便说，“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

    周宁叫了辆车，其实不知道要去哪好，想想还是只能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想想还是拐进一家药店，买了两张试纸。

    回到家里便做了个检测。

    果然。怀孕了。

    她的心蓦地沉下来，木然地躺到床上去睡。

    醒来时听到婆婆和苏子明在客厅说话，侧头看看时间，傍晚六点。真让人惊奇，苏子明不知有多久没有这种时间段回家来了。

    不一会儿，苏子明推门进来了，看到她醒了，有点惊喜，“你醒了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周宁看也不看他，说，“我怀孕了。”

    苏子明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太好了，老婆！”

    周宁淡淡地说，“我决定打掉这个孩子。”

    苏子明惊叫起来，“你疯了啊。为什么？”

    周宁抬起头来，微微皱着眉凝视他，冷冷地说，“因为我要和你离婚。”

    苏子明说，“什么？”他不能置信，“你说什么？”

    周宁说，“离婚。”

    苏子明恼怒起来，“你什么意思啊。好端端地离什么婚？为什么？”

    周宁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

    苏子明突然卡了壳。

    没人说话，屋子里显得异样的安静。

    苏子明很艰难地再次开了口，“小宁，我知道我最近来疏忽了你。你说得对，工作忙不是借口。我答应你，我以后改正。你相信我，我会改好。我仍然是那个爱你的，苏子明。小宁……”




路有险途40

周宁站起身来，打断了他，“我饿了。”

    她径直出门去，婆婆刚炖好了汤，看到她便笑起来，“快来，小宁，喝点汤。今天我可是用火炭慢慢煨的。”

    周宁浅浅一笑，“谢谢。”

    这一声谢谢说出口，婆婆顿时看了苏子明一眼。苏子明假装没看到母亲的眼神，故作轻快地说，“来来来，快吃饭吧。妈，你也坐。”

    他努力着找许多话题来说，只是周宁一直默默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吃完了饭，她独自下楼，沿着街道缓缓地，迷茫地走着。手机响了，是美美。

    美美说，“宁姐，我要结婚了。”

    周宁吃了一惊，“啊？这么突然？”

    美美笑了，“是个老头。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一早没告诉你。我明天就去香港。婚礼在香港举行。豪华而盛大。这是他能给我的了。但凡需要金钱做支撑的，就是他所能给我的了。”

    周宁轻叹一声，“就这样了？”

    美美说，“那么，还要怎么样？宁姐，你也知道，婚姻也不过是场赌博。再相爱也未必讨得好结果。所以，我选择面对现实。我需要的是富足的生活。一个有名份的老公，然后，一个孩子。我厌烦了来回折腾。因为，再折腾，也不过如此。”

    美美笑起来，“祝福我，宁姐。我也祝福你……”

    周宁也笑了，“好，祝福你。美美，你要幸福。”

    美美说，“我会努力。”

    电话挂断了。

    天空下起小雨来，周宁看到一个人影远远地匆忙地向着自己走来，走进了才发现那是苏子明。他一把把她搂住，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这个动作让她恍惚着想起了从前，他对她，一直呵护疼爱。虽然再有不是，可他的那些好，也无法让人漠视。

    她没有挣开他。

    他责备她，“也不爱惜一下自己。”他像是考虑了很久，“小宁，我想过了，这孩子，如果你真不想要，我尊重你的决定。可是，请你别，别再说什么离婚了。我不会离婚。我苏子明只爱周宁一个女人。所以，我不会离婚。”

    她不知道怎么搞的，眼泪弥漫上来。

    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那头是陈光明，他轻轻地“喂”了一声。周宁听着，他像是也等着周宁说话。电话里静悄悄地，然后，周宁挂断了。

    好了。就这样。

    前路灰蒙蒙的，苏子明的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她轻叹一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好吧。就这样，先这样，走下去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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