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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力量》 作者：乐风

内容简介：

 好人?!他？哈，这个形容词好像不太适合他吧，  
他可是曾加入帮派、作贼偷窃过呢！  
尽管那一切都只是为了要……  
罢了，他早就不再期待任何感情了，  
不管是亲情、友情或是爱情。  
所以当纯真、善良的她说喜欢他时，  
他除了心惊、无措，更想逃。  
逃离她、逃离感情、逃离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虽然理智要他离她愈远愈好，  
但他的心却……  
究竟，他是该听从理智，还是放任他的心……


楔子

    「你相信爱情的力量吗？」

    「爱情？」

    「对，爱上一个人之后为她做改变，为她，呃，可能变得不像自己之类……你相信吗？」

    他抿抿唇，「屁个爱情。」

    「什么？」长野龙三错愕地由窗前转动轮椅回身去看他的老朋友。「你说屁？」

    「来找你之前，我才刚安慰一个被爱情伤透心的女孩。」他没好气地说，「那个男孩超级混蛋，不仅骗财骗色，脚踏两条船，还会暴力对人，简直糟到不像人样。最教我生气的是，那个笨蛋女孩，明明知道他那么坏，居然还跟我说她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被欺负，心甘情愿一无所有。」老人愈说愈怒，最后骂了句粗话，「爱情，屁！」

    长野龙三先是轻吐气，然后意外地露出笑容。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松了口气？」老人怀疑地望着他。

    「我是松了口气。因为总算迈克还不像你口里那个男孩那样坏，至少他不会骗财骗色，更不会使用暴力。」

    不会骗财骗色是因为他不需要好不好，他有个有钱到十辈子也吃不完的老爸，花现成的就好，何苦还去自找麻烦？这些话老人自然不好对龙三说，他只强调，「可是迈克还是坏，非常坏。」

    「对，他是学坏了。」龙三轻声叹息。

    「哼！」在他看，迈克是典型的犯罪者，加入帮派、逞凶好斗、作贼偷窃，还参与策画诈骗案。事实上，相信任谁有了这样的儿子都会绝望透顶。不过，龙三对他的儿子倒也尽了最大努力，儿子在学校惹了祸，他替他开脱；儿子吃上官司，他雇用最好的律师把人救出来；儿子需要用钱，他从不吝啬。

    「你不要又摆出看见蟑螂的嘴脸。」龙三瞪他，「我自己知道我儿子是什么样，他是不走正路，是个坏胚，永远在惹是生非；他心术不正，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导正。可是他毕竟是我儿子，我总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他终有一天能变好。」

    老人慢慢吞吞点着头，大抵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

    「到目前为止，他犯的只是小错误，都可以用钱解决。可是我很担心，担心这些小案只是前奏，开始的端倪；我害怕终有一天，他会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很有可能。」老人同意说，「人类欲望无穷，劣根性极强，做坏事总会食髓知味，今天偷一佰元，明天就偷一仟元。」

    「我就怕会这样。」他轻叹一口气，「所以我现在想到一个方法，也许可以改变他。」

    「就是爱情吗？」

    「你没有听说过吗？爱情的力量极大，可以教一个恶人变善。」他显得兴匆匆，「所以我才想利用爱情让迈克变好。让他去爱一个人，也许他会愿意为了他所爱的人变好。」

    「万一变坏该怎么办？」老人小声咕哝。

    「你不同意我的话？」他显然不习惯他人反驳，目光有些锐利。

    「我是想告诉你各种可能性。」他不忍心泼他冷水，尽量委婉的解释，「首先，迈克会全心全意去爱一个女孩吗？再者，万一他爱上一个坏女孩，变得更坏该怎么办？还有最重要一点，我不以为有哪个好女孩，会愿意爱像迈克这样的坏孩子。」

    「他……」

    「他是个坏孩子。」他残忍地指出，「你也说了，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坏胚。」

    「我没有说他无可救药。」龙三不客气地瞪他一眼。「现在我正在想法子救他。」

    「可是你的方法十分危险。」更正确说是疯狂。「爱情的力量或许很大，可以教一个恶人变善，但可也可以教一个善人变恶啊！我跟你一样深知迈克是怎么样一个人，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女孩让他给糟蹋了。」

    「是，依你的个性是不会容许。」龙三喃喃地，「这事儿可就难办了……」

    老人怀疑地看着他，开始感到不对劲。

    「什么事难办？你该不是要我给……别想，我是不可能给迈克介绍女朋友！」这等于把人家好女孩推入火坑。「绝无可能。」

    「你不必叫这么大声。」龙三没好气地说，「我自然知道你不会，我也没敢这么指望。」

    老人还真松了口气。「那你干么对我说这些？」

    「你也看见了，」他叹口气，指着自己盖好厚实毛毯的下半身，「我行动不便，而且重病在身，来日无多了，不必用年月来计算，也许再过几星期我就走了。」

    「什么？」老人吃惊地从椅上弹跳起身。「你就……你居然现在才通知我！你找过东霖吗？医生怎么说？」

    「无药可救。」龙三看着他，大概他脸上表情太滑稽，他居然微微露出笑意。「不必吃惊，我确实已经走到人生的尽头。相信我，该为自己做的，我没少做任何一项，我可以心安理得死去，不必怀疑。」

    老人愕然扬首看他。

    老实说，长野龙三不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他知道他全部生命和兴趣都用在赚钱上，他醉心理财、热爱理财，很少想到其它。当他将自己的生命也当成计算机来按，又自觉合乎投资报酬，他不确定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那你今天找我？」大老远的，总有目的。

    「我要把迈克托付给你。」龙三不理会他的惊骇，续道：「迈克现在人还关在牢里，我会让他自由，让他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我会把生活费留给他，尽我所能做好安排，保证他一生衣食无缺。倘若他还是不走正路，那也由他。」

    「唔。」

    「可是我有预感，迈克一定会谈恋爱，他会如痴如狂去爱一个女孩，一定会的！」

    老人不以为然的注视他。龙三于是又说：「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

    「嗄？」

    「晓郁是我一生挚爱，可惜她死得太早。」

    老人楞了下，坐直身子，集中精神听他说。龙三年纪轻轻就丧偶，始终坚持不续弦。他从不显露于外，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妻子的死伤心欲绝。

    或者正因为如此，他才把精神体力都用在赚钱上。唉！

    「迈克和我毕竟是父子，我有预感他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可惜我就要死了，没有机会看到。」

    「你现在的意思是说？」

    「我要你替我去看。」龙三简单地说，「迈克一定会谈恋爱，我只是看不到这场爱恋的结果，所以才会需要你。」

    「哦，替你去看？」原来是这意思。「可是迈克根本还未曾去爱。」他甚至还关在牢里。

    「他一定会的。」龙三重复道。「就以两年为限，假设迈克在这两年内谈情说爱，改邪归正，和他心爱的女孩结婚，你就到我坟前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我会给你两万块美元的报酬，如何？」

    两万美元？老人咋舌地想，一笔大数目啊！而老友的意思是，他预料迈克会在未来两年内谈恋爱，并且，神奇地，因为这场爱恋而改邪归正……他莫不是病糊涂了？

    「好是好，可是万一他两年内都没有谈恋爱？」

    「钱已经托律师存入银行。如果我的预料没有发生，两年后，钱会自动捐给慈善机关。」

    他慢慢吞吞点着头，下了但书，「不过，我得先说，我不会介绍任99何女孩给迈克，也不会促成他的恋爱，反而可能阻碍他。」

    「我知道。」龙三微笑道，「我对你的个性还不了解吗？」

    「好吧。」他同意地说，带点赌气的味道，「两年是吧？我就替你看着，看看你的预感会不会成真，看看爱情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谢谢。」

    他们认识快四十年了，这是第一次，他听见龙三用这种口气说话，这样和他道谢。老人讶异地，又抬头望他一眼。没有错，他快死了，临死最挂心的是迈克能不能去爱，或许该说，他迫切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变好，甚至不惜重资，将希望放在一个缥缈的未来。

    他又抿起唇，半晌，像是下定决心，重重说：

    「两年是吧？好，我替你看，迈克有没有去爱，我都会告诉你。」

    这段谈话过后不到十天，他就听闻了龙三的死讯。在他的丧礼上，他见着甫从牢里给放出来的迈克，仍然是一副吊儿啷当、不学无术的痞子模样。整个丧礼过程，老人不时朝他看，愈看愈是不以为然。迈克对他的瞪视可毫不介意，脸上挂着惯有、满不在乎的笑容。

    这样的人会疯狂去爱？在两年内？老人在心底叹气，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开始同情一生精明的老友，临老却错下一个判断，意外损失两万美元……


第一章

    日本东京Loungebar

    初雪以见习调酒师的身分，捧着呈酒的托盘，小心走过阴暗弯曲的走道，走向那个身穿LV最新一季男装的男子。她知道LV最新一季发表了一套皮衣、裤，市售价超过十万美元，她不以为然摇着头，这里出入的好似都是这类型的男子，怎么可能适合北海道严酷无趣的生活……她开始考虑换工作的可能。

    话说回来，她到这间Loungebar打工不过才一星期，怎么说，也该做满十天才有钱拿。

    「……上回才刺激，我和我马子在哪儿做那档事你晓得吗？」一身叮叮当当的男子立起来喊，身上的金属铜器配合地发出锵锵声，更显震撼。「电梯！从一楼到三十二楼，顶上数字节节上攀，心情就像从谷底上扬般，一路往上飙，Happy到最高点。」

    初雪皱皱眉，还不及说什么，同坐的皮衣男子嗤笑一声，悠悠说：

    「这有什么值得夸耀？在电梯里做，只显得你缺乏男子气概。」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他站起来大声威胁，身上的金属锵锵声听来刺耳。

    「你说你在电梯里做，就是缺乏男子气概。」他不怕死似的，轻松、故意大声嚷，「医学报告不是说，命根子的长短不是重点，重点是持久度。现代科技进步，电梯速度快，一楼到一百楼大概要不了几分钟。老兄，你几分钟就完事，你的马子能快乐到哪里，我实在不太相信。」

    「嘿，有理哦，老兄，你好像没高竿到哪去。」周遭的人纷纷附议，哄堂大笑起来。

    那位老兄胀红了脸，硬声道：

    「那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你说呀，你都在哪里做那档子事？」

    迈克挑挑眉，「多啦，空无一人、阳光娇艳的草原，沙滩上、车顶上、摩天大楼的顶端……」他俯着头，听似低沉的声音却故意说得让大家都听见，「最刺激应该是在教堂。」

    「教堂？！」

    他咧开嘴，笑得恣意又开怀。

    「对，教堂。那天是礼拜，教堂里挤满了虔诚的信徒，我和女伴躲在神父告解室里做那档事。有个很纯洁的学员，误以为我女伴的呻吟是神父生病发出的痛苦叫声，还很好心打电话帮我们叫救护车。」

    「天啊！」初雪无声喊。

    「真的假的？那你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上救护车继续做。」

    问话的人错愕一下，接着大笑，「你骗人！哪可能会有这种事！」

    迈克微笑不语。气氛一下被炒热了，一大群男人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大谈起做爱做的事。

    一旁的初雪忍无可忍，细细地女声尖嚷，「够了！」

    喧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一下，在场所有人都抬头，拿惊奇的眼光看她。

    初雪对自己一出声就造成注目十分讶异又畏惧，她怯怯往后退了两步，突然间接触到一双精亮又充满恶意的眼睛──是刚刚那个身穿LV，提起话题的男子，他看她的眼睛……他在挑战她！

    她咬咬唇，勇敢地上前一步，说出自己心底的不以为然。

    「这里是公开场合，你们不该大谈……自己的私事，这种做法不仅污辱了你们的女伴，也相对的污辱自己。」

    「啧！」一身金属饰品叮当响的男子嗤笑道，「小妞，你搞清楚状况跟场合好不好？这里是Loungebar，我们爱怎么说、怎么喝都是人身自由，你是小小的服务生，」他比着小指头，模样轻佻。「居然管到我们头上，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他鄙视的口气好像服务生不是人似的，初雪生气了！

    「对！这里是Loungebar，是有身分、地位的时髦绅士来的地方，既是有身分、地位的绅士，就会注重自己的品味，不会拿狗眼看人，以大欺小，肉麻当笑话。」

    一旁，迈克听得笑起来，金属男倒花了点工夫消化她的话。

    「我……肉麻……小妞，你敢骂我！」是狗！

    金属男逼近两步。初雪拒绝妥协，骄傲地抬高下巴，「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他再度胀红脸，这回是因为气愤。

    初雪看得真切，一瞬间突然后悔起自己口不择言。这位先生是店里的常客，得罪他，可能会害自己丢了工作……可是她没有错！初雪坚持地想，站得笔直。

    有趣！她正在发抖。迈克一直没有插嘴，他玩味地注视那个小服务生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老旧的球鞋和紧握在身侧，微微发颤的小拳头……明明什么都比别人小，不如人，偏偏这般逞强，竟然与天比高？实在有意思！

    「好！你说得很好，给我站着，别动。」金属男回身大叫，「经理！机车经理，你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来了来了，豹哥，别生气，别生气。」被称作机车的经理急匆匆冲来。

    「你是怎么带人的？这个小妞刚刚怎么说话？你聋了吗？」

    「呃，新来的调酒小姐，不懂事……」

    他抢白道：「既然不懂事，那还做什么工作，辞掉算了！」

    「你胡说什么！」初雪实在气不过。「是你错在先，我又没有对你不礼貌，你怎么可以叫经理辞掉我！」虽然她自己刚刚也动过辞职的念头，可是这还轮不到外人来说。

    「居然比我还大声！真好呀，经理，你就是这样带人的，如果这样，那我看以后我们还是不来得好。」

    这是威胁！初雪气愤地想，却被经理一把揪住。

    「初雪，快道歉。」

    「啊？」她错愕了一下，「经理，我又没有错……」

    「我叫你道歉！」经理押着她，附在她耳边小声威胁，「再不道歉，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她在那一瞬间睁大明眸，迈克看得真切，心想她就要哭了，谁知女孩眨眨眼，硬是将眼泪逼回去。真是倔强！迈克在心里叹息。

    「我没有错！」初雪坚持地说，趁经理一时错愕，放松手劲，她挣脱钳制，急促退开两步。「我才不会为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错道歉！反倒是你们，一个欺善怕恶的经理、一个没品的客人，还有这个肮脏、污秽的环境，现在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留下来了。」她抓着酒杯，把酒泼洒出去，趁着众人惊呼走避的同时，一溜烟跑了。

    「喂，初雪……」

    「啧，好泼辣的女孩。经理，她居然连你也骂耶！」金属男颇讶异。

    「呃……督人不周，对不起。」

    「经理，那女孩哪儿人呐？几岁了？」

    「好像是北海道那一带的人，今年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呀，那就老了，不够嫩。」

    「哎，政府规定，我们这种地方不能请未满十八岁的少女，抓得严，实在没法。」

    「真可惜，那妞长得不错，就是太呛！」

    「呛才好，驯服起来才过瘾……」

    那女孩最后还是哭了。迈克半是佩服、半是感叹，把手背上一颗晶莹的泪珠抹去。

    他佩服那女孩敢在这种场合和一个大男人对峙，而她又是那般娇小。但他却不明白自己的感叹何来？他是头一次有这样异样的情绪。看到她强忍着珠泪，不愿妥协的倔模样，他有种想保护她，想揍金属男的冲动……

    可能是因为难得见到这样傻气的女孩子吧！他告诉自己。

    经过这一闹，她是绝对不会再到这里上班了。那个有趣的小女孩，还有机会再见吗？

    他握着酒杯，沉沉微笑起来。

    「今天辛苦了。」

    初雪快手快脚地收起满地的摄影配件和录影器材，一边不停地弯腰，对路过身旁的每一个人说辛苦。其实最辛苦的人是她。

    「初雪，导演说配合时间的关系明天要提早，那你六点就过来准备。」

    「是。黄姐慢走，路上小心……他妈的！」她挺直弯了一整天的腰，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再诅咒一声。

    她这回找的工作是电视台的行政助理，简单说就是打杂小妹，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要她做，连端茶送水也要她负责。

    找工作好像一次比一次困难了，真是东京居，大不易。不过话说回来，这都要怪在Loungebar偶遇的那个LV男不好，说来说去都是他害的。

    她本来在Loungebar柜台调酒好好的，都是他提起了做爱的话题，才让她忍不住同客人起冲突，弄到丢了工作。虽然说她本来也有辞职的打算，可是突然落跑，害她一个星期的薪水都泡汤了。

    全是那个可恶的男人害的！

    更可恶的是那个引起话题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只会笑，一个劲儿的笑。「笑！笑死好了！」她嗤声道。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好像也是Loungebar的常客，她之前在柜台调酒，时不时就听同事说起他，说他是名牌崇好者，喜欢喝烈酒，出手更是大方……她听了那么多，也看到了人，奇怪的是她最大的印象，居然是那男人的笑！

    是他笑得好看？初雪微摇晃头，不是好看，而是失真。她总觉得那男人不像在笑，倒像习惯了挂着笑脸对人。

    「从没看过这样怪的人，如果那个时候我有看清楚就好了……」她一边嘀咕，一边拖着摄影用的大型三角架往里边走。

    「现在放回去，明天早上再全部搬出来，那干么不盖个大一点的铁皮屋……」她最后将仓库上锁，边摇头说：「啧！折磨人的最高段手法。」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好在今天没课，她可以回去泡个澡，舒服的睡一觉。

    「快走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自我打气地说。举步向前，然后，突然一辆车刷地直冲到她面前，尖锐的煞车声让她立即蹲下身，用手抱住头。

    可怕！她该不会就这样英年早逝，死于车祸？这种死法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浪漫……

    煞车时车轮滚动烟尘，漫天卷地向她扑来，她颤伶伶打了个喷嚏。

    「脏死了……是你！」

    初雪闻声抬头，「……是你！」那个LV男！等一下，他刚刚说……

    「喂！你真是好没有礼貌呀！你差点把我撞死了你晓得吗？你开车不长眼睛吗？你吓了我一大跳，我要你赔我精神损失……你笑什么？吓傻了吗？」

    「你……」迈克边笑边说，打跌地直不起腰。「你真有意思，明明就小小的个子，偏偏脾气这么大。」

    初雪平生最恨人说她个子小，这下她真的生气了！她抿唇不语，身子挪近他，慢慢地深吸气，猛地将硬底鞋跟踏上他的鞋面。

    他像被蜂螫一般，迅速弹跳起来。「喂！你——」

    「我不是故意的。」她笑得很甜。「不过谁让你笑我，太失礼了，活该。」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小声，顺便还做个鬼脸。

    「可是你……」本来就很小。

    「喂，我警告你呀，我最恨人说我长不大。」

    「可是你本来就长不大……哎哟！痛死我了，你是故意的！」

    「我警告过你了。」

    「你……」

    「……在那边。」

    「别跑！」

    「糟糕，追来了。」迈克喃道，迅速抓住初雪就跑回车上。「快点！」

    「什么……」她像洋娃娃一样被拉走，完全搞不清况状。「你要送我？那真不好意思，还麻烦……等一下，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先甩开他们。」他简洁说，油门一踩，车子像箭一般射出。

    车子好像终于停下来了，初雪大口大口地喘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

    她长么大，头一次知道，居然有人是这样开车的——在省道上时速近百，还左弯右拐像蛇一样！

    「你还好吧？」迈克把一瓶冰凉的矿泉水轻印在她颊边，让她一震，悚地惊跳起来。

    「你差一点把我害死了！」不然就是吓死！她尖叫道，「刚刚你和那辆大卡车只相距零点零五公分而已，你知道你要反应差些，方向盘少转半圈，现在我们早变成死人了……你又笑什么？你是疯子还是神经病啊？」

    「对不起。」天知道为什么，但是看这个小娃气得脸红红的，双颊鼓得像球，挥动着拳抗议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笑，忍不住更想逗她。「我不是故意吓你。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开过两年赛车，这种道路难不倒我，看，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没事。」

    「那是你运气好。要是你再老像这样开车，早晚有一天必定死于车祸意外。」

    「哦，死于车祸？应该的，这算我的报应。」迈克自我解嘲地说，声音突然压低。

    初雪心一跳，猛地回头看他。笨蛋也知道她刚刚说错话了，她等于在诅咒人家，但……他为什么说报应？

    她张开嘴，然后再合上。停止你的好奇心，初雪，不管发生过什么，那都是别人的事！她用力在心底提醒自己别多管闲事。身旁迈克把目光上扬，看着月色沉沉的夜，也静默了。

    气氛好像一下变得僵了。时间不知又过去多久，初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讷讷在问：

    「喂，那个，就是上次你在Loungebar说过，那个，你真的和你的女伴在教堂，做那件事？」

    他猛地掉头看她，动作快得初雪担心他会扭到颈子。

    「那个……我只是好奇，因为你说，那个……」她一紧张，口齿更加不清。

    「只是好奇？」迈克微偏着头，表情调侃。「那太没有新意了，如果你真有兴趣，我们两个也可以试试看呀！」

    初雪一下胀红了小脸，语无伦次，「你胡说什么……谁要跟你试，要试我也会去找……咳，你这个人真是太无礼了，我不跟你说了！」她打开车门，像逃难般匆匆下车。

    真有意思！迈克笑得更是开怀。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了，这个小不点儿，实在逗趣。

    下车让冷风一吹，初雪才突然意识到自身处境，她茫然地环目四顾，发现他们把车停在一座大桥上，四野茫茫，夜色深沉，看出去的所有景色，全是她不认识、不熟悉的。

    「这是哪儿？」陌生的地方让她一下惊慌地反手抓住迈克。

    「唔，」他一顿，然后另一只手放在她肩头，眼睛大致看了看。「这里，这座桥是东野大桥，哦，从这里再过去就到横滨了。」

    横滨？她眨眨眼，小心地问，「如果我们现在赶回去，天亮前能不能回到你刚刚拉我上车的地方？」

    「当然不能啦。为了躲开那些人，我们足足开了快四小时的车耶，现在都三点半了，如果我们要赶回去，再碰上上班的人潮，等回到东京，一定快中午了。我们不如往前，横滨近海，这附近应该会有不错吃的海产，为了补偿你陪我一夜没睡，我请你吃丰盛的海鲜大餐。」

    「可是，我早上要上班，我六点就要到耶！」

    「哇！」迈克歉然地说：「那铁定来不及了。不过是什么工作呀？居然要你六点就上班！这种工作不要也好。」

    「你说得倒轻松，可是我——」如果不工作，她下个月的生活费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而且，都是他！相遇两次，他两次都害她丢了工作。

    初雪哭丧着脸，越想越是委屈，最后居然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喂，」迈克一下慌了手脚。「你怎么哭了……拜托，这样，我们赶回去……你怎么越哭越厉害，好，我知道，对不起，我道歉好不好……拜托，别哭了……」

    这个男人，他崇尚名牌，喜欢烈酒，又开快车，而且言行像个流氓；可是、当他手足无措地将自己抱在怀里安慰，大掌轻轻拍抚她的背，她又觉得好温暖、好有安全感，好像在他怀里可以睡好觉、作好梦。


    录取她的人教她，行政柜台是服务业的一种，她坐柜台，就是不管来者是谁、有什么目地，见到人，就得适度地喊欢迎光临，做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初雪身着整齐的公司制服，睁大了眼睛看过往行人。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她和自动门一样紧张，把每个路过的行人都当成要进公司的客人，所以自动门一有感应，她便跟着慌张立起身。

    「欢迎……啊！好痛！」她再一次站起来，不慎被三寸高的高跟鞋绊倒，一下扭到脚。她惊呼痛，立时矮下身子，检视伤处。

    糟糕！她扭到脚了。初雪神情沮丧地坐回椅上，抬头看一下钟，离下班还有三小时，她总不能上班第一天就请假。

    「欸，真倒楣，只有等下班再去看医生了。希望下班前都不会再有人来。」她自言自语道。坐在椅中，揉着扭疼的脚后跟，很自然又想起那个LV男。

    她还是忘了和他交换名字，可是却埋在他怀里痛哭，哭到睡着，起来再让他请了一顿又像早餐又像中餐的海鲜大餐。只不过，他也害她两度失业……

    「欢迎光临……啊！」初雪看见自动门打开，忘了自己刚把高跟鞋脱下，倏地立起来，结果重心不稳地摇晃，一度她以为自己会跌倒，好险没有，有人扶住她。

    「小姐，又见面了，我们真有缘呀！」

    声音略略沙哑，带着磁性，还有一股熟悉的慵懒——初雪霍然抬头，对上迈克褐色带笑的眼眸，她惊叫一声，反射性就想推开他。「又是你——放开我！」

    迈克双手还撑在她腋下，闻言轻轻挑眉，双手一松一推，将她送回椅上。他不是放，是用推移的，初雪又回他一声尖叫。

    该死！他的举动好似把她当成没生命的布娃娃。

    「你还是一样无礼。你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你又害我失业，那我就真的赖给你，让你养我。」初雪气愤地说，但一说完就胀红了小脸。老天爷，她怎么把心底想法说出来了！他们甚至还是陌生人，才见过两次面。

    迈克挑高一道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什么事？」公关经理闻声匆匆赶来，猛一看到高头马大的迈克，立时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社长好。」

    初雪心一跳。他是社长？！现下没空想太多，她只知道她的工作又要不保了。

    「嗯。」迈克轻颔首。「走吧，带我去会议室。」

    「社长请。」

    迈克提步就走，公关经理匆忙跟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初雪是坐在椅子上的。

    初雪吃惊地看着他走远。记得他们一起站着时，她好像只到他胸前……他真的好高！现在正是太阳下山，刚刚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使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一瞬间，她竟有种错觉，好似那伟巨的身影可以为她挡去一切灾难不平……

    「呀！」她突然讶叫一声，吃了更大一惊。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站在她身前了，他在替她掩饰，免得公关经理看见她坐着。

    初雪慢慢回想起刚刚的情况，不由感到惊愕。

    她快跌倒的时候，是他抢先一步，双手撑在她腋下，她才不致跌个狗吃屎；而且，他双手扶她，还伸出一只脚，让她没穿鞋的脚踩在上面。

    他、他到底注视她多久了？居然一直不出声！还有那样敏锐的观察力和体贴的举动……

    「噢！」初雪突地又呻吟一声，懊恼地用手盖住脸。可恶，她只穿一只鞋的狠狈模样，全被他看到了！

    而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要让他养？！

    不过很奇怪，自动门打开的时候，他应该还站在入口处，怎么一下子……

    他的动作好快，而且似乎心地善良？

    

    「社长好。」

    迈克在首位坐下。今天是他父亲的公司一年一度的财测和未来目标研讨日。

    本来这不关他的事，可是老头临死前，把生平所有全托给他，好事、烂事全要他一并接收。花不完的金钱固然好，但像这类事就烂了。

    迈克本来对开会这件事深恶痛绝，可是刚刚入口处发生的小插曲，奇迹似让他回复了好心情。

    那个个头娇小、脾气却大的有趣小女孩，他正愁找不到人，想不到她居然就在他刚继承的公司上班！

    真是太好了！他心情轻松地露出微笑。

    「……因为景气复苏的缘故，滑雪场和度假村的生意比前年成长了两个百分比。另外老社长生前筹备的silveraseat计画，也已经进入筹备阶段。」

    「唔。」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无关痛痒、不感兴趣的模样。

    目前身兼行销的业务经理故意似地说：

    「社长，向你报告一下，silveraseat计画是老社长生前极力推动的一项企画，在东京地标，地铁站的出口，设立一栋不逊于台北101的大楼，内容包括休闲、娱乐、视听……等八大项。目前初步设定，地下室有二十四小时的游泳池、滑冰场；一楼以上让知名品牌设专柜……最特别的是，楼顶还开放饮茶和小孩子的游乐中心；由顶楼鸟瞰整个东京市夜景，更是一大创新。」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不顾周围的各级主管一个个都瞪大眼睛，拼命想暗示他闭嘴。

    「……silveraseat是一栋融合百货、购物、休闲和玩乐的大楼，要让生活在都市的上班族不用开老远的车，就能享受溜冰刀、喝下午茶的休闲时光。」

    终于说完了！众人都呼出一口气。迈克静静坐着，不言不动，始终镇定如常，耐着心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回他一笑。

    「辛苦了，谢谢你如此详细的解说。既然家父生前已经做好最完善的计画，自然比照此目标，继续下去，还请大家通力合作，继续加油。麻烦各位了，散会。」他轻松地说完后，大家都立起身，鱼贯地走出会议室。

    身兼行销的业务经理草田榆叶打鼻子里哼了声，他没有起身出去，反而把椅子拉向迈克。

    「你非常可恶，简直混帐透顶！」

    迈克微微一笑，算是无异议接受他的批评。

    既然他没有回应，榆叶也不好意思再开骂，只讪讪地摸摸鼻子。

    「喂，你是木头做的？我正对你做人身攻击，你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如果我做反应，生气了、发火了，你就可以食言而肥，把行销经理的职务丢还回来给我？」

    迈克轻松地反问。他忽地弹跳起来，「胡扯！我才不会食言，也绝不会变胖……」他忽而停口，看着迈克要笑不笑的表情，忿忿地咒骂一声，「老奸巨猾！你比总裁更像狐狸。」

    迈克敛下笑脸，沉沉开口，「我毕竟是他生的嘛。」

    榆叶不说话了。别人不知道，他却十分能理解迈克的心情，他们曾经一起疯过、堕落过，一起走过年少轻狂，迈克更是唯一一个不轻视他性向的朋友。迈克了解他，就如同他理解为何迈克始终不肯变好，把坏事做尽。

    老总裁的死对他打击一定很大，只是他总是倔强的表现得满不在乎。

    榆叶叹了口气，「距离我们赌约到期的日子，刚好和我跟公司签约到期日是同一天，七月一日生效。我先跟你说，到那一天，我要辞职。」

    迈克回过头来，「时间到了？」精敏地问。

    他不回应，只口气凶恶地说：

    「所以，如果你要继续你现在的生活，玩乐、放纵下去，最好早日找一个像我一样，可以为你作牛作马的佣人。」

    「你有什么好提议？」

    榆叶气结地瞪他。他不是问有没有提议，而是直接要他提议，他根本是吃定了自己，笃定他已想好了全盘计画，才向他提说的。

    总是这样。难怪那句闽南俗话会说「精的出嘴，傻的出力」。

    咦？他记得，这句台湾俗话好像也是迈克教他的。

    混帐加三级！

    「喂，你在发呆呀？」迈克了解他的不平，莞尔地问。

    榆叶不甘不愿地说：「头一个是行销部的人，郭仁崇。第二个是我业务部的同仁，板口久稻子。」

    女人？迈克微点头，不于置评。

    「第三个是开发部主管，目前人在广岛视察，预计半年后才会回来，他叫岩川茗一。」

    「唔。」

    「郭仁崇能力卓绝。板口久稻子遇事临危，应变组织能力颇佳。至于岩川茗一，他是经济、企管双料硕士，御下自有一套。」

    「我相信你所举荐的人，必定都有过人之处。」迈克简捷回答。不过他找人代管公司，不是在选贤于能。

    榆叶耸一下肩，「那就没事了，我可是很忙的，先出去了。」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太少爷，麻烦你有空就多回公司来看看，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公司。」他重重说，开门想出去。

    「等一下！今天门口那个柜台小姐，好像不是之前那位？」

    「哦，之前那个怀孕了，辞职生孩子去。」

    「这位小姐，是你录取她的？」

    榆叶摇摇头，「那是人事主任的工作。那个女孩好像还是个学生，工读的。喂，人家是个清白单纯的好女孩，你可别去招惹她。」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我已经招惹她了。」


第二章

    「放开我！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初雪一路尖叫，被迈克一路抱进医院。她不停挣扎，又捶又打，后者始终不为所动。两人争执的模样落入众人眼中，引起注目，啧啧称奇。

    「我叫你放开我……啊！」像前一次，迈克又将她往椅子丢，初雪抬头瞪他，又气又愤。他的举动虽不致弄痛她，却摆明了轻视她，轻视她比他矮！

    「你太过分了！」这个男人就等在柜台，下班钟一打，他抱起她就走。虽然当场没人看见，可是监视器一定将这一幕全录下来了，明天她要如何去上班？怎么作人？「快来人！这个男人想绑架我，快找警察捉他！」

    众人都傻住，迈克全然不理她的叫嚣，只说：

    「她的脚扭伤了，找医生过来。」

    「是。」

    医生匆匆赶来，将她送入急诊室。初雪十分讶异，怎么全医院的人都不懂她的话？一旁，好心的护士告诉她：

    「小姐，你别嚷了，这位先生是我们院长的侄子。」他还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资助者。

    官商勾结，欺善怕恶！初雪差一些跳起来，却被迈克一把按下。

    「不想再出糗，你最好乖乖坐好。」他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初雪僵了下。「医生，怎么样？」

    「这位小姐只是轻微扭伤，上点药就好。不过要记得回来换药，免得留下后遗症。小姐，我还要提醒你，日后避免再穿这么高的鞋子，再扭伤脚，后果就严重了。」

    初雪别开头，不甩他。医生错愕了下，迈克立时道：

    「谢谢你。请放心，我会监督好，确定她不会再穿高跟鞋。」

    他？初雪怀疑地抬头看他。

    「那就好。小姐，请你拿保险证到柜台挂号，日后回来换药，就不用自付额和手续费。」

    初雪还是撇开头，不回应。

    「没关系，就用自费好了。」迈克替她决定。

    医生和护士都走了，初雪才怒气冲冲地开口：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

    「如果你不想丢脸，最好就静静坐着，别开口。」

    「你敢威胁我？」初雪又气又愤，无法动手，只好拿杀人的目光瞪他。「我警告你，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大叫非礼，看你怎么办？」

    「你为什么突然跑去作行政柜台？」他坐下来，出乎意料地问。

    话题一下转了，初雪楞了楞，把身子往旁挪，离他远些。

    「要你管！」她口气凶恶地回他。如果不是他，她现在肯定还在Loungebar调酒，或者在电视台作行政助理，她愈想愈生气，瞪他的眼睛瞠得更大。

    他是真的想管。迈克发现自己奇异的心绪，不由失笑起来。他注视着佳人怒气腾腾的表情，她有一双大眼，令她在生气时瞳眸晶亮有神。奇怪，怎么会有人连生气时的表情都好看？他看着她，笑容加深。

    初雪被他笑得毛毛的，忍不住又挪挪身子。

    「你想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我先警告你喔，再碰我，我就真的喊非礼，让你大大丢脸。」

    迈克轻松地笑，始终不把她的威胁当一回事。

    「你还不能走，我饿了。」

    「什么意思？」她警戒问。

    「你必须陪我吃饭。」

    疯子！「我才不……」初雪直接想拒绝，但肚子却突然咕噜一声，她只好难堪地低下头。

    迈克好风度的没有取笑她，只朝她伸出手。

    「你不可以碰我啦！」初雪把身子缩得紧紧，坚不妥协。

    「好吧。」他耸肩，回头，「护士小姐，她脚痛得走不动，麻烦你帮她找一张轮椅过来。」

    轮椅？初雪讶异抬头。

    轮椅很快送到她面前，她看着，犹豫难定。一点小扭伤就坐轮椅，她可以感觉到周遭的人都在看笑话了；可是脚真的好疼，刚刚扭到还不觉得，那个蒙古大夫帮她包扎完了反而疼痛难受。

    「快点呀，我肚子饿了。」

    「我……」初雪小心翼翼地将伤脚放在地上，稍一使力便再缩回。

    倔强的女孩，明明不能走了，还想怎样？迈克发现自己实在看不过去，猛地一把又将她抱起来。

    「你！」

    「要喊非礼就请便吧。不过我得先说，喊了不知是你还是我会丢脸，所以还是安静点好。」

    初雪咬着唇不说话，他见状笑了。

    「这样才对。有勇气很好，但是有勇无谋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他在笑，笑声震着胸膛，沉沉响着，稳重的力量瞬间安抚她骚动不安的心，突然之间，初雪发现之前曾经萌生的那个错觉又来了。

    这个玩世不恭、轻佻浪荡的公子哥，她为什么老觉得他好像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呢？

    是身高的关系吗？她站直了也只到他胸前，令人懊恼。


    好冷！气象报告说今天最高温只有摄氏三度。初雪站在Loungebar后门探望，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实在好冷，要是在北海道，这个时候早就下雪了，如果东京也下雪就好了。当然下雪也是冷，可是至少好玩多了。」一阵寒风呼地吹过，她抖一下身子，嘀咕起来。「而且都已经春天了，居然还这么冷，真是反常。」

    之前她走得太匆忙了，居然把隐形眼镜忘在更衣室里！平常上课还无所谓，可是白天她坐办公桌，人来人往，每天要和那么多种人打招呼，戴着那副老框眼镜，实在不成样子。她知道主任一直在盯她，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是她对她的老框眼镜一定意见多多。

    唉！也难怪，那是她从十几岁近视就配好的眼镜，记得那时还是奶奶带她去配的……初雪用手支着头又呻吟一声，想起迈克初见她的眼镜时笑得有多大声、多可恶。

    「那个混蛋！」初雪咒骂一声，心想干脆重配一副好了。「可是不行，配一副隐形眼镜至少要……」她扳着指头数，小脸皱得更苦。

    算了，就算会被取笑又怎样，她的东西，她总有权利拿回来。

    「对，没什么好怕的！」她坚定的告诉自己，昂首跨步走进Loungebar。

    虽然为自己打气，说没什么好怕，可是初雪还是挺小心的避开人群，想不受任何人注意地走去拿眼镜。

    「所以我才选上班的时间来。老天保佑，我可一点也不想再碰到她们……」她迂回地走近员工更衣间，左右看看，很好，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她。初雪窃笑着，伸手打开门，和里面正在更衣，半身裸露的小红互看一秒钟，然后在同声尖叫中碰地又关上门。

    「什么事、什么事？小红，你在叫什么？」她的同伴析丽本来等在走廊，听到尖叫快速奔来。

    「外面！外面有色狼！」

    「色狼？」析丽错愕回头，可是对方却背对着她，但有一头长发。「可是他好像女人。喂，喂，你转过来！」对方左闪右躲，始终不愿和她面对面。「可恶！真是色狼。来人，捉——」

    「是我！别喊啊，是我！」初雪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是……」她认得那副大框眼镜。「初雪！」

    「嘘，我叫你小声一点。」

    小红用最快的速度换下那条被番茄酱弄脏的短裙，开门出来。「你刚刚叫……初雪！」

    「完了！」她无声的低呼，认命地挺起胸膛。

    「是，两位好久不见了。」

    或许太惊讶了吧，她们同时出声，一个叫，「你为什么在这里？」

    另一个喊，「你来干什么？」

    初雪只说：「我来拿回我的隐形眼镜。」接着就越过她们，进去拿了隐形眼镜又出来。「再见。」她轻声说，举步就走。

    「等一下。」小红拉住她，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一身的装扮。「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不见见老朋友呢？我们的客人都好怀念你调的酒，都说新来那个调酒师调不出OLI-Fashioned呢。」

    老式威士忌？初雪不禁微讶，OLI-Fashioned是一种极易调制的餐后鸡尾酒，用的又是直调法，照理说……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居然走了一段才发觉自己被拉着走。

    「喂，你们想做什么……」

    「来嘛，试试看他调的威士忌。」

    初雪无奈被拖着走，走入Loungebar优雅、欢乐又喧哗的独特空间。

    当初她就是喜欢上Loungebar这种融和现代和独创的环境，才会想在这里工作。本来老板还不想用她，他坚持没有女的调酒师，直到喝了她所调的PinaColada……初雪笑了起来，对了，当初考试她也调过OLI-Fashioned。

    「喔，初雪，是你。」

    「经理，我回来拿东西。」她微点一下头，想起上次为那个金属男和他交恶的事，不禁四下看了看，还好那个浑身金属装饰的男人不在。

    「哦，那好好玩。」经理匆匆走了，小红直拉她坐。

    「来来来，坐下，快试试。」一杯酒笔直推到她面前。初雪还在迟疑，一旁的客人注意到他们，叫道：

    「喂，光喝酒多无聊，我说干脆来玩轮盘好了。」不知是谁提议，立时获得同意。

    「我不想玩。」初雪想起身，却被小红硬压住。「喂，放开我，我只是来试酒。」

    「就顺道玩玩嘛，你不玩，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而且你自己看，这样你走得掉吗？」

    真的，四周人影重重，根本无隙脱身。

    「决定来玩吧。」

    轮盘很快被摆上来，众人鼓噪之下转动了。

    「哇哇哇……」

    指针竟不偏不倚直指初雪。

    「脱脱脱脱脱！」他们又开始鼓噪。

    这家Loungebar有个不成文的游戏，一旦搬上轮盘，就开始脱的艺术，衣服、皮件、手表、戒指……全可以用来赌。

    「不能犯众怒，我看你就脱吧。」小红不怀好意，伸手想帮忙。

    「我自己来。」初雪怒视她一眼，伸手将围巾解下。

    「哎！」众人发出嘘声。「再来。」

    轮盘又动，指针转了半圈，竟又落在她面前。

    「不！」她惊叫。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巧的事？

    「再脱一件。」

    「外套，外套脱掉好了。」

    「不！不行……我、我喝酒，我喝酒好了。」她护着外套，只得这么说。

    「好，可以。」小红爽快地答，指着一直放在她面前那杯酒，「喂，知道规距吧，一口喝干喔。」

    「我知道。」初雪接过酒杯，看着酒色和杯身，心想这应该是老式威士忌，于是不疑有它，一口喝掉，然后才惊觉这根本不是老式威士忌，而是后劲极强的长岛冰茶。

    「喂，这个……」

    「来来来，再玩再玩！」小红招呼着众人，根本不理会她的疑问。

    轮盘又转动了，这回停在小红面前。只见她微现笑容，伸直纤纤十指，从容脱下左拇指上一只玉戒。

    她十指上共带了十只戒，加上项练、皮带……零零总总不下数十件。可恶，这是设计好的！初雪愤怒地紧握拳头。可是事到如今，她无可推却，只有猛喝牛奶，希望能冲淡酒精。

    游戏又持续了快一小时，几乎每个人都有点付出，台面上已经积了一大堆皮件、首饰和领带。

    轮盘刷刷，这回又停在小红面前。初雪以为她又要拿下一只戒，谁知她优雅地站起身，笑着把身上那件长外套脱下来，里头只有一件小可爱和一条低腰牛仔裤，曼妙出色的身段一览无遗。

    「哇！好耶！」在座的男士大声叫好，析丽则抓住了初雪猛摇。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小红她好敢喔！」

    「看到了看到了，放开我啦。」刚刚喝下去的酒精起了作用，初雪本来就有点醉眼迷蒙，让她一摇，她只觉得头更重了，开始发昏起来。

    现在她真的有些后悔，根本不该回来的。之前她处处和小红交恶，这回不知道她会如何整她？说起来也是自己不好，她应该更小心一点，可是为了快点拿回隐形眼镜，她失了警觉心。都因为迈克每见她一次取笑她一回，她是急了。

    迈克，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见鬼！这种时候，她想那个混蛋做什么？

    「小姐帅喔！来，再玩。」

    轮盘刷刷又转，初雪紧闭着眼，感觉那刷刷的转动声像利刀般刺痛她的耳膜。

    指针不偏不倚，竟又落在她面前。

    「哇，初雪，怎么样，外套脱下来？」

    「不。」虽然她没穿小可爱，可是外套底下只有一套紧身衣。「我……我喝酒。」

    「你确定？得喝两杯喔。」小红像是故意似地问她。

    「……我知道。」

    「好，拿酒来。」

    两杯酒很快被摆上来，初雪咬咬牙，毅然决然喝下一杯。

    「哇，初雪好棒喔！再一杯。」

    「我……」酒杯就在嘴前，周围人不断在鼓动，她只好再喝下那杯看来颜色一样，内容全然不同的烈性鸡尾酒。「我得先说……我是说……哎呀，我绝不能再喝……」她扶住开始昏眩的头，迷蒙的视线看去，只觉人影重重，分不清善恶，辨不明利害。

    她醉了。初雪知道，她得在失去意识前，找到可以依靠的……不！她早就亲身体悟，世上没有谁可以真正的依靠谁。

    轮盘又在转，那刷刷的声音，如鬼哭神号，刺得她耳膜生疼，刺得她开始畏惧。

    结果那指针再一次落在她面前。

    「好好，初雪，我看看，解皮带好了。」说着，一手就抽出她的皮带。再一步，就把那条碍眼的牛仔裤脱掉。

    轮盘又转，初雪竭力保持清醒，盯着指针瞧，愈瞧头愈重。

    「哇，初雪，你中头奖了，又是你！」经理啧啧有声。

    什么？她努力想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看裤子脱下来好了。」小红说着就想伸手。

    「裤子？！」析丽在讶叫，「小红？」

    「不……」初雪挣扎，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跑。小红要脱她裤子，两人在Loungebar里追逐，初雪脚步踬颠，竟一举倒在一个男人身上。

    「喂……喔，你也来啦。」小红打着招呼，笑得更甜。「麻烦你帮帮我。」她伸手，对方却阻止了，她错愕抬头。

    「怎么回事？你想做什么？」

    「可能我要英雄救美。」迈克环抱着初雪的身子，微抬头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小红又惊又疑，看着他把初雪放在椅子上，然后高声道：

    「各位，相信你们都看到这位小姐没有脱裤子的意愿。再说，这里是Loungebar，又不是色情场所，大家就不要强人所难，好吗？」

    「好，就看你面子，不过规矩不可废，三杯酒一定要喝。」

    迈克轻松笑着点头，「可以。」

    「小红，去拿酒给他。」

    「喔。」小红转身想走，却被迈克叫住。「嗯？」

    迈克把身子靠向她，亲密的动作让声量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我不喜欢长岛冰茶的味道，拿FuzzyNavel来。」

    吓？小红倏地惊骇住。

    「知道吗？」

    她楞楞地看着他了然的眼眸。他知道！一切的事情，从头到尾他全知道。

    「知道了。」她用极轻的声音说，照他的指示取来FuzzyNavel。

    FuzzyNavel就是一般说的禁果，由桃子香甜酒和柳橙汁组合而成，虽然颜色也和长岛冰茶一样，但成份大不相同，浓度也偏低许多。

    她用托盘把三杯禁果摆在初雪面前，头一杯她顺利喝完，第二杯就喝得断断续续，弄得到处都是。迈克见状，索性自己喝下第三杯酒，然后低头把酒液喂入初雪口里。

    小红看得又妒又怨，周围的人又大声叫好起来。

    「好了好了，各位，佳人微醺，正是春光浓意时，恕不多陪。」他说着抱起初雪，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Loungebar里的人让出路来，在他背后议论纷纷。

    「啧，这回又让迈克捡了便宜。」

    「不知他是哪时坐在哪儿的，真是神出鬼没……」

    析丽悄悄地拉拉小红，「喂，就这样让她走啊？」

    「不然你想怎么样？」

    她咬咬唇，「既然迈克出面干涉，那也没办法了。可恶！那丫头真是好狗运，迈克居然会帮她，而且还吻她！真是可恶！」

    小红没说什么，贝齿咬着下唇，怨毒地目光始终盯着他们。


    疼？又不像。

    只觉得头好重，全身骨头好似排错位置，难受得像要死掉。

    「噢！」初雪呻吟，以为自己声音很大，其实只比小猫叫声大些。

    「喝醉酒的感觉本来就糟糕，所以中国人才说，酒是穿肠毒药。」

    那个声音很轻很沉，听得出是故意压低的。初雪撑着螓首，辛苦地回想，这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很熟悉，在哪里听过？

    「来，先把这个喝下去吧。」

    冰凉凉的玻璃杯靠近嘴前，她听得出声音不含恶意，于是顺从地喝了好酸！初雪呛了下，反射性把手往外一推，迈克猝不及防被她推个正着，整个玻璃杯反全倾倒在自己膝上。

    「你——」他怒然回头，看到初雪一手扶着头、一手按着胸，脸色难看不舒服的可怜模样，不觉又软下心。

    他轻声叹息，起身又重倒一杯柠檬汁。

    「这是柠檬汁，解酒用的，喝点吧。」

    对了，她喝醉了，因为长岛冰茶。初雪倏地一惊，由着迈克喂她喝完整杯柠檬汁。

    真的好酸！初雪闭着眼睛，紧紧蹙眉。但是同时也感到那阵酸味压下了胃中翻搅的不适，让她变得有点力气。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面对迈克笑得过分的俊脸。

    「别那样笑，太假了。」她直觉说。

    「嗯？」迈克不能否认自己有些惊呆了。这个女孩，难道她能看透人心？「我以为你又要尖叫，或是大喊非礼。」

    嗄？

    「你坐一下，我换条裤子。」他说，有些仓促地起身。

    初雪捧着自己的小脸，把头摇了一摇。也许是柠檬汁发挥了作用，她现在感觉好多了，于是坐正身子，开始打量自身处境。

    她正躺在一张超柔软的长沙发上，面对着由天花板顶到底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大片蓝天映海水的壮观景色。

    她突然跳起来，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真的！她正面对着蓝天大海，不是错觉，她甚至看到海水惊涛拍岸的样子。

    奇怪，浩大的拍岸涛声，怎么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啊！初雪立时想到，那一定是这间房子的隔音设备做得非常好。

    不对！她现在哪有时间管这个，她应该先想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得，昨晚，昨晚她到Loungebar要拿隐形眼镜，结果很倒楣的碰到小红在更衣室，最后被他们拉到Loungebar玩轮盘。她只记得指针三次指中自己，她脱下一条围巾、皮带，喝了三杯OLI-Fashioned……不，是长岛冰茶！

    她忙检视自身，发现除了围巾和皮带，身上的衣服都还完好无缺，这才放下心。

    她也想起来了！「我遇见小红，被她设计，答应玩轮盘，最后小红还想脱我裤子，我不从，和她追逐起来，然后，然后……奇怪，然后怎么了？」

    「然后你倒在我身上，逼得我不得不救你，然后我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她倏地回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倒在别人身上，可是他说……

    「逼？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她猛然停口。

    不是这样，事实上，确是迈克救了她。小红素来讨厌她，如果没有迈克，她说不定真会赤身裸体地在众人面前丢脸。

    而且，头还重重的，宿醉未醒，争执何用？她最该考虑的是自身现时处境。

    迈克倒了杯咖啡，就近坐在沙发边上，深邃的眼眸始终观察着她，看她神色一变再变，慢慢褪去了愤怒，变得谨慎。他轻轻露出笑，很好，总算懂得控制脾气，衡量情势。小女孩慢慢长大了，可喜可贺。

    又笑？干脆笑死算了！初雪扁扁嘴。

    「喂，你说，你把我带到这里来，这里是哪里？」她问。看到海浪再一次以惊涛之势直扑岸边，不禁又退了一步。

    「这里呀，」他挑挑眉，轻松地说，「这里是我家。」

    「你家？」初雪又惊又疑地环视这偌大的厅堂。「你为什么把我带到你家来？」

    他微耸肩。她这才发现，他的肢体语言实在好多，动作流畅自然，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不能一直盯着他看。初雪倏地调开头。

    「本来我应该带你回家的，可是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问你，你居然跟我扯什么北海道、青苹果的，我总不能真把你送到北海道去。没法子，只有先带你到这里来了。」

    初雪点点头，信了他的话。

    「除了北海道，我还说过什么？」她迟疑地问。

    「很多。」迈克答得爽快。「可是多半是语意难明、模糊不清的话，我实在听不太清楚。小姐，你自己知道，你喝醉了会嘀嘀咕咕的乱念吗？」

    什么？她瞪大眼睛。

    「希望以后你还是少喝酒为妙，因为我发现你的酒品实在不是很好。」

    这个人！初雪把眼睛愈瞠愈大，简直说不出话来。她越来越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救了她，又给她喝柠檬汁解酒，她本来以为他是个心地善良、正直的好人，可是他说的话，却又老是教人生气。

    「你不过来吃吗？肚子应该也饿了吧？」

    她闻声看去，发现他坐在客厅另一头的餐桌前，桌上摆了吐司、果酱、水果、培根火腿、牛奶等，满满一桌。

    「快点过来吃。」迈克拿起咖啡轻啜一口，「半小时内吃完，我还来得及送你上班，或者你今天要请假？」

    「当然不。我才上班三天，哪能请假！如果你又害我丢掉工作，我就真的全赖给你，让你养。」初雪飞快说，抓起一颗苹果啃，同时喝了口牛奶。

    「是是是，那你就快吃，别想故意赖我。」

    「才不会。」她吐吐舌，喝光杯里的牛奶。

    见她开始进食，迈克也不再说什么，他摊开报纸，专注读上面的消息。

    初雪边吃早餐边偷偷观察，他看的是英文版的经济日报，这种报纸她知道，是专供从事商业活动的人找寻找资料用的，她只能看出个大意，可是他好像全能看得懂，而且速度超快。

    如果细想就不难发现他其实是个心细又体贴的人，给她解酒的柠檬汁、为她准备了丰富的早餐，更重要的，桌上以面食为主，他是知道柠檬汁发酵后，酸味会促使她食欲大增吧。

    她再转身看看四周，这里好大，这么大的地方又看不到有什么人，难不成就他自己住？

    她又一次发觉自己好像错估了他，到底他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不能否认，自己对这个看似不学无术的登徒子，是愈来愈好奇了。


第三章

    救护车呜响的声音分外刺耳。

    「……快！车祸意外，伤患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

    「……血库血浆不足……」

    「……糟糕，这个小朋友是RH阴性……怎么办？」

    混乱杂吵的空间蓦然静了静。

    「……让我来。」一双血手拉住医师的白袍，转瞬留下一个血印子。

    「你……怎么可以？你自己也需要急救！」

    「求求你！」妇人撑着气虚的身子，强迫自己坐起来。她也在车祸中受了伤，左手臂裂开一大口子，血汩汩流出，染满整只手臂。「只有我可以输血给他，他特殊的血型遗传自我，我是他的母亲。」

    「可是你自己也受了伤。」

    「不要紧。」妇人更是急切，神态恳求。「我没有关系，请你用我的血救我的孩子。」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医师断然摇头，一边拿止血带，紧扎住她的上手臂。

    「东霖，」她顿了一下，切切呼喊，「就当我求你，请你看在我们相交多年的份上，帮我救我的孩子。迈克今年才六岁，他的人生还好长好长，你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结束。东霖！」

    「可是这太危险了，一不小心，你会——」

    「东霖，我相信你的医术，而且现在只有我能救他。我求你，如果今天我不救他，我会后悔一辈子、痛苦一辈子的！东霖！」

    「你！」他看着她，那样恳求的神色撼动了心灵，他还不曾拒绝过这双眸子，这也许是最迫切的一次……「好。」他重重说，挺直了腰杆。「快！将两名伤患都推入手术室……」

    场景又换，这回是两个男人在争执，他们愈吵愈剧烈，愈来愈大声。

    「这是意外。我只能说我很抱歉，我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你明明知道晓郁对我有多重要，你在行动前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我决不会同意她用那样危险的方法来救人！」

    「可是如果不让晓郁抽血，迈克会死。」他错愕地说。可是对方抿紧唇，没有表示。他更是气急，「你要搞清楚，晓郁救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儿子！我也说了，晓郁的死是意外，这和迈克没有任何关系。」他重复道，沉重声音里有哀伤。「医学原就变幻莫测，我真没想到……是我的错，是我——」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一记重拳击倒在地。

    「什么叫医学原就变幻莫测？难不成你要说，晓郁是应该死的！」他大声道。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不应该怪罪迈克，晓郁的死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再重申。「抽完血后，晓郁还存活了大半个月，我们都很高兴迈克脱离险境，还在商量怎么庆祝。你日日夜夜陪着她，你该知道她的死和迈克没有半点关系，她临死前还请你好好照顾迈克。」

    「怎么会没有关系？如果没有他，晓郁就不会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龙三！」

    「我真希望死的人是他——」

    躺在大床上的迈克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楞楞坐了好久，才知道自己又发恶梦了。

    恶梦呵！也许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自嘲似微微一笑。

    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入睡，他索性下床来，走到酒柜去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摇椅里，啜饮着烈酒，顺道抬手擦去满头冷汗。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因梦而醒，他已经非常习惯。现在才凌晨二点左右，到夜店去时间刚好，可是他却突然失去兴致了。

    正常人现在一定都还在梦乡，初雪那小丫头应该也是，不知道她会作什么梦？

    他习惯性地微笑，把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泼墨般晶亮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光。

    「当！当！当！当……」

    迈克忽而抬起头，微微蹙一下眉。他知道这是初雪房里闹钟响的声音，初听时他还被吓了一跳，居然有闹钟响是这种打雷似的声音。

    不过那当然是别人的问题，他没权利说什么，毕竟自己长这么大，从来也没用过闹钟。他自嘲似地换了个坐姿，心知既然闹钟响了，大概再过半小时她就会开门出来。

    说实话，初雪承租的这层公寓实在糟糕，没有隔音设备，上上下下、隔壁左右那么多的声音，他真是佩服初雪能够睡着。而且好像也没有看到管理员，公共安全设备差到不行……他就席地坐在初雪家的楼梯间，一边听里头传出窸窸窣窣，间或碰撞铿锵的声音，兀自想着。

    「你！」大门突然被打开。初雪惊愕地大口喘气，睁大了眼睛瞪他，「你、你为什么又坐在我家门口？」

    迈克慢吞吞抬起头，最先看到的就是她脚上那双三寸高跟鞋。

    「医生不是警告过你，让你少穿高跟鞋。」

    「不用你管。」初雪照例回他。

    高个子永远不能体会矮个子的辛苦！她忿忿地仰高脖子瞪他。她今天特意穿上最高的鞋，却还是矮他整整一个头，他一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她埋怨地付道。

    其实初雪是个头娇小型的美人，她身高约一五八，身材修长纤细，配上一双明眸又圆又亮，是十足的美人儿。偏偏她老是对自己的身高不满意，尤其遇上迈克后就更不满意了。

    初雪不甩他，头一扭就想走；迈克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拦到她身前。

    「车在楼下，我送你吧。」

    「不用，我坐公车，不麻烦你。」

    「哎，就看在我等你好久的份上，陪我吃早餐嘛。」知道佳人吃软不吃硬，他陪着笑脸道。

    初雪怀疑地瞪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呀？」她记得之前他也是这样傻傻的等在她家门前。本来她还不晓得，是有一回，公寓上层那对夫妻在夜半时吵架，实在吵得太凶，她被吵醒，忍不住起身来看，谁知道门一打开，就看到他坐在楼梯间冲着她笑。

    那一回，他真是吓死她了！

    「夜半不睡觉，你跑到我家等门干么？」真是奇怪。

    迈克微摊一下手，「因为我睡不着呀，又找不到别的事可做。」再说坐在她公寓前，夜里总有许多声音，虽然吵，总胜过他住的地方，一入夜，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像墓穴。

    「睡不着？」

    「唔。」他轻哼着，并不解释。「现在还早，我们先去吃早餐？」

    初雪看着他的笑脸，楞楞地，不自觉点头。

    其实，她之所以这么早出门，不也是为了这件事？


    「喂，多吃点蛋。」他说着，把荷包蛋完整地截下一半放入她盘里。

    「你自己也多吃一点。」初雪喝着热牛奶，抽空说。

    「你顾着自己成啦，小不点一个，还不多吃。」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初雪早已经知道，他只是嘴巴坏，其实心地很好。

    「管家男，要你管。」

    「是是是，不管你，哪天你缩水就别怪我。」

    「胡说什么，你才缩水咧！」

    「我是说真的。」迈克突然正经八百起来。「根据医学统计，人进入四十岁之后，身体机能逐步退化，很容易让文明病找上身，像坐骨神经痛之类，然后脊椎就会慢慢弯曲，身子跟着一点一滴缩小，人自然变矮了。我尤其听说，这种情况好发于女性。」

    「你还说！」初雪又嗔又娇，索性拿起培根塞他的嘴。

    迈克微笑起来。不就是贪看她酡红的双颊、爱娇的模样，所以时不时拿话激她。

    「所以才让你多吃高蛋白营养的东西，你还骂我，真是狗咬吕洞宾。」

    所以扯了这么多，目的就是劝她多吃东西。初雪低垂着头，把他夹进她碗里的菜吃光光。

    迈克看着她，应该说，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凝望着她，彷佛她进食时是多么吸引人。那她吃相好看吗？天知道，他也是头一次会专注去看一个女人吃东西。

    第一次。他反刍这个词，微现笑意，发现自己有好多第一次，都是认识初雪后才开始的。

    「喂。」

    「嗯。」她扬起头来看他。

    他喜欢她的眼睛，又圆又黑，好动人。

    「你为什么早餐吃素？」

    初雪顿了一下，好像意外他会这么问。

    迈克夹起一块培根，送到她面前，初雪下意识摇头，然后一下恍然。

    「哦，对，我早餐吃素。」她自己都没注意说，可见得迈克有多在乎她。嘻，心坎儿暖暖的，好舒服的感觉。

    「不知道耶，好像自然而然就吃了。啊！是因为奶奶的关系。」

    「奶奶？」迈克突然有了兴趣。「她吃素吗？」

    「她吃早斋。以前我住在家里的时候，三餐都是她弄给我吃的，每天早上都是素菜，蛋、青菜、豆腐之类，而且东西都是我们自家生产的喔。」初雪微仰起下巴，自豪地说。

    这是头一次，他看见她笑得这样开怀、无忧。

    「所以，你们家牧农？」迈克顺势往下问。

    「嗯。我家有一大块农地，在北海道。」她伸手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兴奋地说。「奶奶种过马铃薯、小黄瓜、玉米。我家就在学校旁边，学校里种了一棵青苹果，一到夏天，满树的青苹果，吃都吃不完。」她向往地仰起头，「一到晚上，风吹得苹果树沙沙作响，更是最好的催眠曲。」不像现在住公寓，晚上听到的，不是车子引擎就是夫妻吵架的锅碗瓢盆声，吵死人了。「我家后院还有一口井，可深了，夏天我喜欢把西瓜泡在井里，捞上来现剥，那种滋味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妙！」她陶醉地闭一下眼睛。

    「你们把西瓜泡在井里头？没有冰箱吗？」

    「当然也有冰箱，可是试过你就知道，夏天用冰凉井水泡瓜的那种滋味，我敢说是冰箱怎么都比不上的。而且，冰箱可以用来冰青苹果呀。」

    「青苹果？」

    「嗯，不洒农药，洗都不用洗，可好吃了。」她强调，「尤其放在冰箱里，冰得凉凉，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还带点微酸，那滋味也是难以形容的美好。对了，奶奶还养了一大群鸡。」怕他不知道，她飞舞着手势，「就是会咯咯叫的那种。」

    「我知道。」迈克莞尔一笑。

    那为什么离开钟爱的北海道，大老远跑到外地求学？北海道大学驰名全国呀。他转瞬想到，却没有把问题提出，他知道，人会放弃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而他不希望初雪去回忆那段可能是伤心的往事，他希望笑容能永远留驻在她脸上。

    还有，奶奶？

    「可是一切都变了，自从奶奶不在，」

    「啊！」他突然惊呼一声，初雪愕然抬起头。

    「糟糕，已经九点多了。」

    「啊！上班迟到了，完蛋了完蛋了……」初雪忽地跳起来，脚步不停地往外冲。

    「喂，我送你。」

    「不用。过一条街而已，我自己过去。」她立在门口喊，「记得下班等我，我还你早餐的钱。」

    「你小心点。」迈克望着她越过马路，远得看不到人了，他才坐下来。还好，早餐都已经吃得差不多。

    泡在井里的西瓜？青苹果？

    她的童年一定很多采多姿，不像他。

    晚上没课，照例她又和迈克厮混在一起。

    初雪想着，噗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没有，没什么事。」她摇摇头，突然像想到什么地直瞅着他看，「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那天追着你跑的那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一个个都穿黑西装，十足黑社会老大的味道。「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迈克咧嘴一笑，「是啊，我得罪了好了不得好了不得的人，你跟我在一起要小心，免得被连累了。」

    「天啊！」初雪惊呼一声，「你怎么会得罪人家？情况很严重吗？」

    「呵！」他笑得更是开怀。「你还真相信我？真好骗！不过这也正表示你关心我，真好。」

    初雪眨眨眼，「你是骗我的……好可恶，太恶劣了！算了，我再也不管你了。」

    「喂喂，等等，对不起对不起！」他急忙伸长手，一下就圈住她小小的腰肢。「我向你道歉，听我解释……哇，你的腰真的很小耶，我一只手就可以圈紧了。」

    「你！」初雪又气又恼又有些羞怯，挣不脱，开始敲他打他捏他手臂。「放开啦！」

    「……喂，会痛。好嘛，你听我解释，你看到那些人，全是榆叶派来捉我回去的。」

    榆叶？这名字有点耳熟，在哪听过？初雪安静下来。

    「你应该知道，榆叶就是草田经理，他是目前公司的代理人。他一律穿黑色西装，你一定见过。」

    「他是你的朋友？」迈克颔首。她又问，「那为什么还派人捉你？」

    迈克打鼻子里哼了声，「他是故意找我麻烦，因为气我把管理公司的事赖给他。」

    初雪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感情。「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是呀，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孽缘。」

    她笑了起来。相处这些日子来，她知道，迈克总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嘴里把草田经理骂得臭头，一定是因为他们是认识久远、交情极佳的好朋友。

    「喂，我再问你，平常这个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迈克歪歪头，忽而一把抓过她的手，很快又放开。「十点半。通常这个时候——不知道耶，做什么都可以吧。」让初雪一问，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之前过的生活，居然浑浑噩噩到连记忆都没有。

    「你呢？十点半，你会做什么？」准备上床睡觉？

    初雪看着带着手表的手，有些呆楞。其实他只是想知道时间，其实没什么的，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清楚迈克其实是个好人……可是再多的理由，也掩饰不了执手那一霎所萌生的震动。她无法欺骗自己，迈克抓住她手腕那瞬间，她是实实在在感受到心跳的声音。

    「初雪？」

    「哦，我啊，可能就是在看电视、做保养吧。」反正日日如此，周而复始，所以她其实很感谢迈克带她出来。

    所以她一向早睡。迈克自动自发的归结，忖道，该早早带她回公寓。

    「对了，我说要还你早餐钱的，多少？」

    「不用了，才一点小钱。」而且他不习惯让女性付帐。

    「不行，说好了各付各的，我不能每回都让你请。」

    「不然下次再让你请客好了。」

    初雪嘟起小嘴，「这个藉口最烂了。」

    「啊？」

    「你每回都说下次，可是每次下次还是你付帐。」初雪说得气愤，迈克听得狐疑。「就是这样啦，快说，多少？」

    「这个，其实，我也忘了。」

    「忘了？」

    「嗯。」他记得是一张纸钞，可是他没等老板娘找钱就走了。

    「那我还你整数好了，连上次、上上次的一并还。」

    「喂……我想到了，九十二块，你只吃九十二块而已。」

    「有这么少？」她记得东京物价应该不低。

    「就这么少。」迈克平伸出手掌。他就不信她会随身带着铜板。

    「喔。」初雪嘀嘀咕咕的掏出小钱包来，认认真真数了九十二元放在他掌心。

    他这下真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说了。

    「你一向随身带着这么多叮叮当当的铜板，不嫌重啊？」

    「不会呀。铜板好用，打电话、搭公车，做什么都可以。」只不过最近都和他在一起，铜板数量好多天不曾减少，变得有些重了。初雪说着，

    换个坐姿，把小手盖在他平伸的大手上。「哇！你看，你的手好大，足足长我一个指节！」

    「喔。」迈克勉强微笑，不着痕迹地把身子挪远些，掩住自己突然萌生的情欲象征。初雪用小手指着他的掌，他居然在想，如果那细腻的指是画在胸膛，如果那郁郁香气染上他粗犷的体味……

    他好想狠狠地吻住佳人。他一向都是不受拘束的，他是头一次克制自己。

    「咳！」他甩一下头，「你真是执着。」

    她耸一下肩，「外婆教我的，欠人一分一毫，都要还的，这辈子不还，下辈子也要还。」

    是吗？那我宁愿你欠我多些……他又甩一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谈话上。

    「外婆？」上回不是说奶奶。「你还跟你外婆一起住？」

    「嗯。」初雪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和奶奶、外公、外婆、妈妈、小姨一起住。」

    「喔。」好奇怪的家居关系。迈克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他一向不习惯过问他人私事。如果是旁人，不问就算，可是是初雪，他真的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渴求……

    「爸爸呢？你父亲没和你们一起住？」

    初雪落寞地扁嘴。「爹地在我二岁的时候就不在了，妈妈说是血癌带走了他。」她忽然抬头，语气强烈，「可是我有爸爸，爸爸还曾经抱过我，家里有照片为证。」

    「我知道，我知道。」自幼丧父，由母亲单独扶养长大，可以想见，成长过程中肯定受过不少苦。迈克怜惜地把她揽进怀里，厚实的大掌轻抚她背脊。

    初雪一下僵住。远方黑压压的夜色突地闪过微光。

    碰！

    「开始放烟火了。」迈克轻声说。

    「嗯。」埋在他怀里的感觉出乎预料的舒服，初雪放松身子微微发笑，然后把自己更深的埋进他怀里，为了看等待已久的烟火，在他怀里挪—个舒适的姿势。

    她居然不推开他，不给他一巴掌？她上次还说要大叫非礼……迈克错愕地抱着暖玉温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初雪？」他迟疑唤道。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本来以为你是坏人，可是……我发现其实你心地挺好对不对？」他帮她在公关经理前掩饰，带她看医生，照顾她的脚，尤其，他从未逾矩……「你是个好人。」

    好人？他？！

    「我喜欢你。」她勇敢地、毅然地说。

    她说得那样肯定、无畏，迈克突然觉得心惊。

    烟火依旧灿烂，映得夜空璀灿夺目，映出他眼底那抹悒色，陷落得好深好深……


第四章

    初雪等在公司人员经常出入的停车场前，不安地左右张望。

    她知道迈克开了一辆二00二年出厂的BMW，今天停车场里又看不到他的车子，他已经连续一星期没到公司来了。

    也连续一星期没来找她。

    她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每天开门不见他，居然会奇怪地觉得失落。

    严重的失落感逼她开始回想，一个星期前，他们一起去看烟火，那个时候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就算有好了，有必要避不见面？她更不能理解自己的反应，朋友一星期不见面应该很正常，她患得患失、胡思乱想实在是自寻烦恼。一天、两天、三天的时候，她还可以这样自我安慰；可是，四天、五天……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始终没有半点消息，她开始担心、不安，变得难以释怀。

    本来就是嘛！她生气地想，一个频繁通讯的朋友，突然之间，莫名其妙断了音信，任谁都会心里不舒服的。

    然后，开始找人。

    等到要找，初雪才发现，她对迈克居然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家住哪里、真实姓名、家里有些什么人……

    一贯都是他来找她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了这个一贯，她居然会如此坐立不安，如此难受！

    她到之前相遇的Loungebar找过，他们说，迈克已经超过一个月不曾去了。

    她知道他是这家公司的社长，可是他也连续一星期没来。

    她还天天到他们一起去吃的那家早餐店吃早餐，还差点因为等得太晚而迟到，可是他也没来——她反倒意外发现，东京的物价真的不低，之前迈克根本没有吐实，她吃的从来就不只九十二元。

    她当然也想过去找那幢迈克带她去过的靠海的巨宅，可是，日本是个海岛，那里好像又是私人海边……

    她到处找不到他，失落的情绪愈积愈重。

    她知道在停车场守株待兔是浪费时间的做法，也知道追着每辆BMW跑是笨蛋的做法，可是她真的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她表白得太放荡，所以引起他反感？

    可是如果迈克讨厌她，又为何老是找她，甚至夜半在她家门口等？

    唉！关于他夜里睡不着的原因，她早应该问清楚的。

    「咳！」

    突然有人出声，初雪吃惊抬头。面前站着一个人，她认得他，草田榆叶，身兼行销的业务经理，代理总裁，也是迈克的好朋友。

    「喔，草田经理，你好。」她迅速做了个九十度鞠躬礼。

    「我注意你很久了，下班都超过一个小时，你不回家，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迈克的朋友，说不定会知道迈克在哪。

    「我……」初雪迟疑着，最后鼓起勇气，「我想请问，你知道迈克……知道社长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榆叶惊奇地看她。他知道这个女孩，是公司对外负责接待的柜台小姐，上一次开会，迈克还特地问到她。听她今天的说话口气，迈克真的去招惹人家了。

    「那个痞子！」榆叶恨声咒骂。有空泡妞，居然没空管理公司，简直本末倒置！

    奇怪的是，她怎么会问起迈克？

    初雪见他不答，急忙忙又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只是想谢谢社长。」

    「咦？请你解释清楚一点好吗？」

    「嗯，是这样，我扭到脚，是社长带我去看医生，还请我吃饭，送我回家。」他还抱着她上上下下，在她家等门，陪她吃早餐，带她去看夏天的第一场烟火。初雪红着脸嗫嚅道：「是真的。所以……所以我要谢谢他，也把钱还给他。」

    迈克会带人去看医生？请人吃饭？榆叶越听越奇、越听越讶异，这实在不像迈克会干的事！那痞子，碰到感兴趣的，老早吃了算，哪还有来什么吃饭、看病的？

    「唔，」他觉得自己需要再确定一下。「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人，是我们公司刚上任的社长？」

    「我听过公关经理这么称呼他。」刚上任？「社长叫迈克吗？」她迟疑问。

    「对，他叫迈克。」榆叶叹息似地说。这是头一次，他听说迈克主动告诉别人他的名字。

    或者，不是只有兴趣这么简单？

    「他真的很好心，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想当面谢谢他。」初雪保证似地强调，怕他以为她是藉故想亲近社长的拜金女。而且她注意到了，当她说社长是好人时，对方脸上出现了和迈克那天一样古怪的表情。

    难道就因为她说他是好人，所以他开始避不见她？怎么会呢？初雪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那好吧，你就自己去和他道谢，我把社长家的地址给你。」

    打死他也不敢相信，迈克那痞子会突然转性，改吃起素菜。不过情况好像很有趣。

    「啊！可以吗？」她不是没想过找到迈克家去，可是那天她没有仔细看清楚，只晓得他家很大，在海边，波涛惊岸，汹涌得想忘都难。而公司又以保护为由，始终坚持不透露，让她真的很伤脑筋。

    「嗯。」是不是该提醒她，此举无异是羊入虎口呢？「社长家在弥间道七之九号。不过，最近他好像不常回家。」打电话到他家，不是答录就是佣人接听。「如果你真想找他，也许可以试试那个地方。」

    「嗄？」

    初雪楞楞地抬头，他的笑容好像不怀好意。

    「如果不麻顺，请告诉我可以吗？」

    是你自己问的，出事可别怪我，榆叶忖道。「六本木知道吧？」见她颔首，他继续说：「名店街尽头就是朝日电视台。」

    「我知道。」以哆啦A梦出名的电视台，迈克对这个有兴趣？不可思议。

    「电视台后面，有一条小巷。」见她一脸茫然的神色，他就知道她可能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说也说不清楚，我看我带你过去好了。」

    「不，不用。」初雪连连摇手，慌张地往后退。「谢谢经理。你说电视台后面，我搭地铁就好了。」

    「喂！」榆叶高声道，「电视台后面，不用一百公尺，你可以看到一家下午四点才开始营业的店，店名用英文，SmK。」那是一家男同志PUB。

    「谢谢。」初雪远远地对他挥手。

    他本来还打算……「自求多福吧。」

    希望她能平安抵达，可能迈克也会照顾她……榆叶立在原地，兀自想着，漂亮的嘴角慢慢扬起浅笑。

    大野狼和小绵羊的对手戏，有意思。

 
    这是今天的第六还是第七杯？

    无所谓了。迈克仰头一饮而尽，他只希望能够狠狠大醉一场，醉得能够遗忘、能够解脱……

    「嗨，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我来陪你。」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子在他身边坐下。

    「滚。」

    「哎呀，别这么不留情面嘛，来这里就是要玩，开开心心就好，我看你没伴，就让我陪你。也许我们可以很快乐，你不会后悔的。」

    迈克甩开他的手，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心情不好，无意被娱乐，更无意娱乐别人。

    「滚！」

    「啧。」男子自讨没趣，换了张桌子坐。

    迈克把酒杯推上前，「再给我一杯。」

    「再喝你就醉了。」

    「醉了更好。」乖乖女不会喝酒狂醉，所以醉了就可以把人忘记。「再给我一杯，我要喝醉。」

    「真搞不懂你。」酒保放下擦拭的杯子，又倒了一杯纯酒给他。「醉了就回去吧，我替你打电话，让榆叶过来接你。」

    他摇头，又把酒液一饮而尽。

    「可是你已经一星期没回去了。」也有一星期没洗澡。酒保嫌恶地皱眉，「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不能这样下去。他比谁都知道。

    问题在他就是忘不了初雪。

    爱情这种东西，他也不是小学生了，凭什么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忧郁里？

    难道他自身的麻烦还不够多？

    迈克忽然抬头，他的双眼充满血丝，神态疲惫。

    「我知道你是这家店的主子，打个商量可好？」

    酒保被他吓了跳，一方面，讶异他连续喝了一星期，双眸依然有神、漂亮异常；另一方面，是他说商量。

    他还需要和人商量？

    「什么？」

    「我想，无限期地，向你承租一个房间，可以睡觉、洗澡的地方就行。」

    「嗄？」酒保又惊又疑。他了解迈克的身世背景，更是不能理解他的「商量」。

    「你要跟我……我这里只是饮酒作乐的地方，你知道，我从来不把房间租人。喂，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呀？」

    刺激？迈克苦笑，他只是想逃，而这个地方，是目前他所知唯一一个初雪不知道的地方。

    初雪！他畏缩了下，好像这个名字烧痛了他。

    「喂喂喂……」酒保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一整瓶XO一次喝干。「哎呀。」可怜那一瓶好酒。

    「怎么样？」

    「如果我不租你，你要继续赖在这里？」他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迈克没有回答。

    「混帐小子！」酒保恨恨的咒骂。可是不租他又不成，哎，就算是看在榆叶的面子上吧。可恶，一定要跟他收高昂的住宿费！

    「好吧。」他认命的叹气，然后突然住口，眼睛看向骚动来源。「在吵什么？」

    很熟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是应该不可能……迈克迟疑地转头去看——

    「我不要，放开我！」初雪挣脱纠缠的手，惊惶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就出去。快点！」

    「为什么要我出去？」她理直气壮说道，「我是来找人的。」

    周围的人都笑了，「小姐，这里不可能有你要找的人，快走吧！」

    「为什么？」

    「你进来这么久了，难道都没发现这里只有男人？因为这里是男同志聚集的PUB，是只有男同志，玻璃圈里的同性恋才会来的地方。」像是以为她不理解，长发男甩动及肩如丝的发，一句句解释给她听。「所以你的男朋友绝不可能在这里。」

    男同志？！初雪一个个看过去，难怪她觉得不对劲，原来走进了男同志聚集的场地！她觉得有丝新奇，男同志，一向只在小说、电影里见过。奇怪，那草田经理怎么会知道……等一下！这里是男同志的店，迈克在这里，所以——

    迈克是同性恋！初雪好震惊，隐隐又觉得难过，她摇晃着螓首，挣扎着不愿接受，「不……不可能。」

    「嘿！原来你真是到这儿来找你的男朋友。」长发男惊奇地道。

    「我……」她和迈克是一对恋人？不对，迈克如果真是同性恋，她哪能爱他！而且他也不适合……初雪胡思乱想着，猛然被人一把抱住。

    「啊！」

    「小姐，如果你的男朋友会出入这种地方，又和你交往，那他一定是个双性恋者，喜欢大搞男女关系，这种人最不安全了，容易得世纪末黑死病。你不如跟我，我保证让你幸福又快乐，嗯？」

    涎着淫笑的脸伴随酒臭味向她袭来，初雪差点反胃吐出来。

    「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发现她在挣扎，男人于是越抱越紧，脸也不断朝她靠近。

    「哎呀，会到这种地方来，还故装淑女，太不上道了吧！」

    「对啊！」周围的人群不帮忙，反倒兴奋地鼓舞道，「就和朱哥去好好乐和乐和，他会让你很舒服的，保证舒服得像上天堂。」

    猪哥？很像。

    「我不要！」初雪大声喊道，始终挣不开。为什么她总是碰到这种事？迈克究竟在哪里？「你放开我啦……」不行了，她的初吻！「救命！迈克，救我……啊！」

    她紧紧闭上眼睛，可是狼吻始终没有落下。她讶异的睁眼一看，那个长得像猪的男人和长发男撞成一团，而她身边站着的，是迈克！

    「迈克？」她怯怯、迟疑地喊，然后一把扑进他怀里。

    迈克有一点迟钝，怀疑这一切不是真实。可是他的拳头会痛，怀里的温暖真实无比……所以天使来了。所以他不论逃到什么地方，也躲避不了了。

    他楞楞地叹一口气，分不清心情是悲是喜、是乐是愁？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他把初雪推离自己一步，仔细审视她是否有受伤，发现她细腻的颈项有微微红痕，他更不悦了。「是谁告诉你这个地方？」该死！

    初雪不喜欢他的质问，却高兴揽住自己的是他。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突然避不见面？你知不知道我到处找你？如果那天我说了什么话冒犯了你，你大可直说。」

    那天？

    「咳！」大胡子酒保用大大的咳嗽声吸引他们注意。「两位，要吵、要谈情说爱，请上楼去，OK？」

    迈克随着他的手势看去，包括挨他痛揍的朱哥和无辜受到牵连的长发男，PUB里每个人都对他们横眉竖目。

    「好吧。」迈克同意，犯众怒不是明智之举，混乱中他也没把握能保护初雪。

    「上楼，左边最后一间房。」

   

    「是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他要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初雪怯怯看着他阴郁的表情，犹豫地摇摇头。天知道迈克会不会对草田经理不利，怎么说经理帮了她，她不能害人。

    迈克见她摇头，就知道一定是榆叶那张大嘴巴，该死！

    「你也真是大胆，人家说你就来，你就不怕有危险？」

    「我当然怕。」初雪有些气愤地回答。他一点都不能体谅她的心情，走进这里，她也鼓了很大的勇气，刚刚她也很害怕，如果一个不小心……她差一点就……「你好可恶！人家好害怕，你就只会骂人，你是个坏蛋！」她哽声道。

    迈克冷笑一声，「我本来就是个坏蛋，是你自己没认清楚。」

    听到他这样说，初雪楞了楞，然后出乎预料地放声痛哭起来。

    「喂……」迈克一下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别哭哇，我又没欺负你，有什么好哭的？」

    他不安慰还好，他一说，初雪觉得这些日子的委屈一古脑全涌上来，她索性顺势偎进他怀里，痛快哭个够。

    「我一直在找你，早餐店、山顶、Loungebar，我还跑去海边……你为什么突然失去消息？走进这里我也很害怕啊！可是……你为什么避不见面？为什么要让我一直找你？你都不知道……」初雪没有说完话，哭得像个泪人儿。

    迈克怀抱着她，感觉她滚烫的泪一点一滴润湿了胸口，好像也一并影响了他的心情，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有点酸酸涩涩又甜甜的。迈克自嘲地露出笑，自己好像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找我做什么？」等她哭声稍歇，迈克将她推开一步远，拿手帕仔细擦干她的颊边泪渍，打趣地问。

    好近！她可以看到他黑黝黝的瞳倒映出自己，他也可以……初雪突然回神，急忙忙抽开彼此牵扯的手。迈克在她动的同时也有动作，放手，拉开一步距离。

    初雪咬咬唇，「我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失去消息？」突然对我不闻不问？

    「我在忙。」

    「忙什么？」

    这个口气是质问，迈克知道自己没有赋予她这种权利，但是他居然会觉得高兴，同时又感到哀伤。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吧。」一般人听到他这么说，应该就会知难而退吧。迈克锁紧双眉，等着听到碰地开关门声。

    「谁说的！我们是好朋友，我喜欢你、关心你，你突然没了消息，又不去上班，我要是像你一样不闻不问，那才真是没肝少肺！」

    迈克惊愕地回过头，一方面是讶异她居然拐着弯骂他，一方面是讶异她居然没走！

    他沉默半晌，涩涩开口：

    「你都自己找来了，还需要我多说吗？」

    「喔。」初雪哼了声，「你是要告诉我，你是个同性恋，最近在忙你亲密爱人的事？」她微抬起下巴，清脆地说：「我不相信。」

    迈克猛然地又调头，转太快，差点扭到颈子。

    「什么？！」

    「我不相信你是个同性恋。」她扁扁嘴，「这种拒绝的藉口太烂了。」

    迈克瞪着她看久久，初雪毫不退让，和他视线相交，让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的坚持。时间又过去多久他不知道，只晓得是自己先动，狼狈地躲开那双天真、纯良的眸。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快回去吧！」

    「我才不要。」

    「初雪！」

    也许明天早上她会后悔，她会觉得自己傻，是笨蛋。但是，如果她错失这个晚上，错失表白的机会，那她确定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我喜欢你！除非你不喜欢我，否则，别赶我走。」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你说这些话前仔细考虑过后果吗？你确定你明天不会后悔？」

    「这是你头一次提高声音说话。」她认认真真地说，「这表示你不是完全不在乎我。」

    「然后呢？」迈克气冲冲地问她，「在乎你又怎么样？你想藉此证明什么？」

    初雪歪着头打量他。「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要抗拒自己的心，可是我绝不会逃避，我不要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

    「很勇敢。」迈克笑得沉郁，「你爸妈大概忘了教你，同人交往前，要先了解对方的家世、底细，免得人财两失。」

    「对。」爸爸在她两岁就不在。「可是我妈妈教过我，世上有亿万万人口，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动、喜欢的人非常困难，所以要我不要错过心动的机会。她告诉我，纵使相识、相知到结婚，她和爸爸只相处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但是她从来不曾后悔过，毕竟她曾经深深爱过，也被爱过，这就值得了。」

    「是什么样的人很重要吗？我只是觉得不能错失眼下这一刻。爱情的结果、未来会如何，没有人能预知，我也不想管。但就这一刻，我知道我们是彼此喜欢的，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你会后悔。」等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会的。然后他会再一次尝到……他不以为自己可以再忍受一次。

    初雪讶异叫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后悔？说不定我们以后会很幸福。再说，后悔也是将来的事，如果我们连试都不试，那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将来后悔只会更痛，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回头。」

    「不是这样。如果将来我们会用力烦恼、用力心痛，那也表示，我们曾经爱得深、爱得喜悦，这些是相对的。但是如果我们完全不去试，那就永远只有后悔而已，我不要这样！」

    他没有说话。初雪握紧拳，又叫：

    「没有人可以保证爱情可以天长地久，但我至少知道，眼下这一刻，心脏跳动的频率、脑海盘旋的身影，满满全是你。」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敢跟我说，分离这段日子来，你一次也没想过我，那我立刻就走，宁愿辞职，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迈克像是认命了，终于转过头，目不转睛凝望着她。他不能否认自己被撼动了，那样无畏、真诚的灿亮双瞳，他早知道自己无法抗拒。

    「不然呢？」他慢慢吞吞问，「不抗拒自己的心，不然你想怎么做？」

    她只想回到最初！「我们不能再作回好朋友吗？」

    「你该清楚，关系早就变质。」迈克简单摇头。

    「那……」她咬住唇，清亮的眼眸里写着坚持。「我不想后悔。我问你，你想和我交往吗？」

    迈克一定把惊愕清楚写在脸上了，因为她跟着解释：

    「现在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不是只有男孩子才可以追求女孩，我们女孩也可以倒追。」新时代女性，应该自己去找玻璃鞋，等人来寻的时代落伍了。「我喜欢你，喜欢和你相处的时光，我想和你作朋友，作男女朋友，我是认真的。」

    「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多么坏的男人吧？」他缓声道，手指摩挲她平滑细腻的小脸，看着她茫然的神情，他轻轻发笑。「你真的好大胆、好勇敢……好吧，我们来交往。我得先说，万一你在这段感情里受了伤，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别怨我。」

    哪段情能保证长久，不会受伤？

    「我保证不会后悔、埋怨你的。」她信誓旦旦。

    「希望是这样。」他喃喃地说，然后缓缓张开双臂。初雪毫不迟疑地投入她等待已久的怀抱。

    未来如何，谁能预知？迈克实在想太多了。最重要的是这一刻，埋在他暖暖的怀抱里，她好满足。


第五章

    迈克照例坐在初雪大门口的楼梯间，夜很凉，他把外套拢紧些，身子靠向冰冷的墙面。

    夜冷、墙冰，可是他的心是暖热的。

    初雪说，既然心动，就该勇敢去追求。

    不管是谁，他衷心感谢他把初雪教成这副大胆无畏的模样。对了对了，头次遇上她，好像也是相似的情况。勇气这种东西，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美德吗？

    不知道。不过好希望她的勇敢能感染给他……

    「铃——」

    迈克猛然回神，在手机响起第一声时就快速接起。

    「哇，这是你接机最快的一次。怎么，开始想念我了？」

    低低的声音，带着音符般似地动荡不安，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是你。」他应该看清来电者是谁再接机的，该死！

    「我知道你老头刚翘辫子，最近有时间吗？」

    迈克站起身，轻声无息的移离初雪大门前，然后才低低发出笑声。

    「会问这种话，实在不太像是你的作风。」

    「嘿嘿，老弟，你还是一样冷静得像个死人。」

    「你会找我，不就是因为这样。」

    「对，我不只欣赏你的冷静，我还想藉重你的长才。」

    「哦？承蒙关照。」

    「够冷够静。」他轻轻地下了评语，然后像是满意地笑了。「电话里谈不清楚，我们见了面说。」

    「好，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

    「好，到时候见。」

    迈克等对方收线，然后才挂断，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他慢慢地又踱回原地，沉沉锁着眉，眸底闪动着不明光芒。

    「咿……咿……」

    他突然抬起头。

    「喂，你在外面吗？」

    「我在。」他回答，瞬间敛去阴沉的神色。

    初雪把大门全开，「帮我抬一下。」

    「喔。」迈克于是帮着她，从家里抬出一张沙发。

    「放、放这儿就成了。」

    「很重的样子。这是一张旧沙发，你搬出来？」丢掉吗？选在夜半两点钟？

    「给你睡的。」初雪双手叉腰道。

    「嗄？」这下他真的楞住了。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老是半夜不睡，跑到我家来等门。」明天，明天她一定要问清楚！初雪望着他皱眉深思的表情，暗暗决定。

    「人不可以不睡觉的。这张沙发床是很久前我妈妈在大卖场买的，旧是旧了点，可还挺好用，今晚你就将就点吧。本来我是想请你进屋去，可是今天不行。」她咬咬唇，又说：「至少等我问过太婆。」

    太婆？迈克还在想她可能是初雪的什么人，初雪这边已经动了起来，她先把沙发床摆好，椅垫翻开——

    「让一下。」

    「喔。」他有些失神地往后退，脚步显得零乱。

    「好了。」初雪轻喊一声，直起腰来拍拍手。「你先躺下，我拿棉被给你。」

    「喂——」他还不及说一句，就见她匆匆又进门了。迈克莫可奈何地摊下手，真的在那张不合身高的沙发坐下。

    初雪抱着棉被出来。「将就一点，这本来是我用的。」替他盖上被，才发现棉被不合，沙发床也大小了。「怎么办？你太高了。」

    「没关系，我侧睡行了。」他抓着棉被和她的小手，停了一下才说：「谢谢你。」

    「呃，」初雪匆匆抽开手。「没、没什么，早点睡吧。」急忙说完，然后一溜烟跑了。

    他楞楞坐着，过了半晌，大门又慢慢打开，迈克抬高头。

    「喏，枕头……晚安。」

    「晚安。」他轻声说，看着那扇门缓缓又合上。

    迈克重新躺好，脸上有着自己也难以想像的幸福微笑。

    老头留给他在弥间道的大房子，足足有一百二十坪，还不包括室外的花园和海岸；卧室里那张圆床是这里的三倍大，就算是他之前住的地方，也比这张临时、简陋的沙发床强上数十倍。但是很奇怪，他竟然觉得，睡在这里，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迈克把自己更深的埋进枕头里，很香，有股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是肥皂还是初雪身上的味道？他模糊的想，开始怀疑自己若不是生病，要不就是失常，所以才有了如此严重的错觉。

    错觉？他睁着眼，想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维持着侧身屈躺的姿势，出乎自己预料地，居然睡着了。



    「你说什么？」他失声叫，猛然立起，还打翻了一杯酒，引得PUB里人人注目。

    「对不起，非常抱歉打扰到各位。」他向酒保微微致意，整整衣冠，重新坐好。然后立刻扯住迈克的手，「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迈克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我现在是真的没有时间，不管你这次的计画是什么，恕我无法参与。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不参与，但也绝不会泄露秘密阻碍你。」

    「我知道你不会，可是我没想到你会拒绝。」他抿一下唇，「这真是一个很有趣的计画，我确定它是前所未有、超完美的犯罪计画。不！也许警方根本不会察觉这件事，你确定不听听看？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我是知道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侵入美国官方网站，也相信你可以。不过，对不起，我真的抽不出时间和你去美国。」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下初雪不管。

    「真的不考虑？」他再问一次，不想死心，也不愿相信他竟然拒绝。

    迈克扬着似笑非笑的脸，对方低咒一声。

    「当我没问。」

    「别恼了，你不过想找个电脑天才，这种专才，相信难不倒你。」

    「当然难不倒我……喂，该不是经过上次的事，你怕了吧？」

    迈克不说话。

    对方接着道：「你知道，其实你不必被关的，是你自己坚持要有个人出来承担一切。其实我觉得你想太多，反而碍手碍脚。想想我们做坏事如果还讲良心，那才真教人啼笑皆非，对不起老祖宗。」

    「事情过去就算了，我不想再谈。」迈克简捷说，「我也认同你的话。」想太多？他只是想要被关，想让老头丢脸。

    「那我就真不明白，你的拒绝实在没道理。」他搔搔头，百思不得其解。「当初是你自己来找我，你说犯罪也无所谓，你要……你不是一向喜欢刺激冒险的事情，怎么这次反常？喂。」他忍不住提高声音，「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啊？」

    迈克听着震耳欲聋的乐声，看着彻夜狂欢的人们，突然说：

    「昨天接完你的电话之后，我睡着了。」

    「啥？」他停顿一下，不可思议追问，「你睡着了？你就为了这个拒绝我？喂，你是不是压力过大？」现代人的文明病，可怕极了。

    他笑了起来，「可能真是这样。」

    对方狐疑地看他，又瞄瞄放在他面前，始终未动过的那杯酒。

    「你不像耐不住压的人呀……喂，你最近不会刚好遇见了一个女孩吧？」

    「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个女孩刚好很天真或者很世故……」他形容不来，简单做个手势。「总之就是很吸引你，让你心动，呃，莫名其妙、不知不觉为了她改变自己？」

    「如果我说是呢？」迈克看着面前的酒，停顿一下才回答。

    他朝空翻一个白眼，干干脆脆一摊手，「完了。」

    「什么？」

    「呐，这次事我就不找你。」他体谅似地拍拍他的肩，「你就去处理你自己的事吧。」再伸伸舌头，做个鬼脸。「祝你好运。」

    什么？迈克错愕一下，看着他起身就走，可真是潇洒。

    「怎么？你拒绝他啊？」酒保走过来，把一只造形特殊的杯子放在桌上。「请你。」

    「谢谢。」他说，却不动那杯酒。

    酒保见状笑了，「喂，喝点吧，这是加上白兰地的红茶。」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知道你原来也卖红茶。」

    酒保嘴咧得更大，「我就说嘛，你真的变了，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我变了？」

    「回去照照镜子吧，你脸上那股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你的愤世嫉俗的神情消失了，你变得平静、变得安然，这就是你拒绝他的理由。欸，不用否认，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用膝盖头想也晓得他找你是什么事。这换了平常的人，早一口答应下来，哪还会拒绝得叫他吃惊，你会拒绝，就表示你真的改变了。」

    是吗？迈克沉着脸，没说什么，然后突然站起身。

    「对不起，我跟人有约，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再见。」酒保几乎无声地说。他有预感，可能很难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唉，他现在就开始有点想念他了呢！虽然迈克总是替他找麻烦。他轻叹着，把香浓的白兰地红茶一饮而尽。

  

    沙发床太小了，于是他和初雪约好，等她下班，去买张新的。

    他站在偌大的卖场里，想着自己是真的改变了。

    以前的他，别说睡什么沙发床，他根本不可能在卖场里买东西。

    「就这一张，好不好？喂，好不好？」

    「嗄？」

    「我说，就这一张。」初雪指着一张花色鲜艳的沙发，「好不好？」

    迈克有点退缩，实在无法想像自己睡在这张艳色沙发上的模样。回想起来，之前初雪由家里拖出来的那张沙发，也是色彩鲜艳夺目，他开始怀疑她的审美观。

    「这个……」他犹豫着，不知怎么说。

    「不喜欢？」初雪偏着头，表情似笑非笑。

    「呃，我想选一张可以和衣服颜色配合的沙发，好吗？」

    「和睡衣搭配？」

    「欸。」说话一定要这么直吗？他有点羞，有点想逃。

    初雪看了他半晌，「算你会说话，好吧，选一张你喜欢的，可是你要专心。」

    「喔。」原来是埋怨他不够专心。「好好好，我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

    初雪咬咬唇，「你是认真的吧？你知道，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住，大可不必勉强。」

    「哎，我只是一时分了心，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迈克微微叹息，也不管周遭有多少人，猛地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我当然想和你一起住，简直迫不及待了。」

    「啊！」初雪吃了一惊，直觉就想挣扎。「你胡说什么！」

    「别动。」他不放手，反而把唇贴在她耳边，悄声细语，「不要一副好像我欺负你的小可怜样嘛，你不是新时代女性，会勇敢追求所爱。」

    其实赖在他怀里的感觉那样好，初雪索性不躲了。

    「可是人家是女孩子呀，如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我才不傻傻地一个劲儿做白工呢。」

    迈克还抱着她，仿佛怕她跑了似，越抱越紧，男性的气息拂在她耳边，感觉麻麻的，醺然欲醉。

    「如果我说我好喜欢你的勇敢，好喜欢，好喜欢你。」

    初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讨厌，快放开啦！」

    「不放。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好了，让他们羡慕，让他们嫉妒。」

    「你呀，真不知羞。」

    迈克开怀地笑了，伸手轻拧她娇俏的鼻头；初雪不甘示弱，小手画着他下巴，拉他初生的胡须。最后他们旁若无人地在大卖场嘻笑怒骂。

  

    迈克帮着初雪要把那张橘色沙发床搬进她的客厅，一进门，他就有些楞住了。这间套房是一房一厅，顶多就十五坪，却挤满了东西，他觉得连行动都有困难，更别提挤那张床了。

    「呀，我忘了，等一下，你先扶着喔。」

    他乖乖撑着床，立在大门口看她动作。初雪娇小的身子在家具间穿梭，先是把那套颇有年代的藤制躺椅挪到角落，那个角落立着一尊色彩斑驳的怪塑像和大幅表框的拼图雪景；另一面墙上，还有一面大镜子，古铜色的，他研究很久，才决定那是一面镜子。另外，还有一面墙，打了好几层固定隔板，用来放——鞋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于。

    他看得几乎呆了。

    「来，放这里。」

    那是客厅正中间。迈克停顿一会儿，才依着她的话，把沙发床摆好。跟着，他发现这个形形色色的屋子里，居然没有沙发！

    这张橘色沙发，配那些古拙、笨重的家具，倒也相映成趣。

    沙发床摆好了，迈克高大的身躯在这间杂乱的房子里，突然显得有些局促。被他看着，那样专注的目光，初雪突然觉得不好意思。

    「呃，你，随便坐，我倒茶给你。」初雪说着，在屋子里团团转，迈克看了摇头，索性一把拉她坐下。

    「别忙了，茶在这里。」他努努嘴。

    初雪楞楞抬头，发现因为挪动的关系，原本放着茶壶的矮凳，变成在沙发床旁。

    「喔。」她探身想倒水，迈克却比她快了一步，长长的身子越过她，在她身后倒了茶，然后递给她。

    「……谢谢。」初雪抓着茶杯小声说。他们靠得好近，近得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发出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也不是烟味，轻轻淡淡的体味，像风味浓厚的白兰地，让人微醺。

    老天，原来男人也有这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体味。

    对了，他好像不抽烟……初雪细细回忆，认识到今，她还没看过他抽烟。

    迈克抽走她手里的杯子，初雪讶然抬首，看到他就着她喝过水的印子喝水，他可能没发觉，她倒酡红了脸，压下一声到口的惊呼，仓促转开头。

    他们、他们这样好像间接接吻了！

    「你这里，唔，好多东西，都是你买的吗？」不太可能，审美观好像也怪了些。

    「不是。」初雪很高兴有话题，暂时化解了尬尴。「这些东西都是爸爸、妈妈、爷爷，还有奶奶留给我的。」

    嗄？！

    「真的。」初雪跳跃起来，打开通往房间的门，抱出个大型、灰扑扑的大布偶。「这个，是爸爸送给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你知道这是什么布偶吗？」

    布偶？好丑！迈克直觉反应。听见她问得兴奋，他勉力思索，没有耳朵，不是泰迪熊，头圆圆的，嗯……

    「哆啦A梦？」

    初雪摇摇头，「哆啦A梦是蓝色，它是棕绿的。再想啦！」

    棕绿？「青蛙？」

    「不对啦！」初雪哇哇大叫。

    他也知道不对，可是实在猜不出，也实在猜烦了。

    「你看不出来吗？」她拍拍布偶，困惑问，「难道你从来不看卡通？这是宫崎峻的动画，龙猫呀！」

    迈克更仔细去看那只布娃娃，肚圆、头圆、背也圆，圆得像颗球，喔喔，看到了，它有耳朵，三角形，很小就是。

    「真的没印象，不好意思。」

    「你都不看宫崎峻的动画卡通？」她显得好惊讶。「那你的童年都在干什么？」

    他根本没有童年。

    「我埋在书本里了。」他简单说，很快带开话题，「这个……布娃娃很可爱，不过有点脏了。」

    「是啊，因为很久没清理了。」初雪下意识又拍拍它，然后突然把它拿给迈克，「先帮我拿着。」

    他只得接过，灰尘在移动间随风飘散，让他觉得鼻头很痒，很想打喷嚏，不过他没有放开手。从刚刚初雪移动这些家具、饰品的态度，就能知道她很珍惜这些笨重、老旧的东西。

    「你看这幅图，足足有两千片喔，还裱上了框，是妈妈亲手拼好送给我的，也是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嗯。」迈克轻轻颔首，暗里存疑。那幅拼图看来颇新，可是这只布偶却陈旧得连颜色都模糊了，都是二十岁生日礼物，怎么差这样多？

    「还有，这张躺椅，是我奶奶平常用的，有事没事，我总见她坐在这张躺椅上摇啊摇的。」她说着，小心翼翼坐上去，闭着眼睛摇晃起来。小脸上陶醉的神情，让盯着她看的迈克跟着露出笑容。「奶奶还喜欢躺在这张椅上织毛衣，我有一柜毛衣，全是奶奶织给我的。是一整柜喔！」

    可以想见，那是很快乐的回忆，很幸福的童年。迈克微蹙一下眉，欢乐的背后往往有悲苦相随，他突然希望初雪别再去回忆。

    「还有还有，这把老吉他，你看得出它有多少年的历史吗？」

    老是考他。迈克笑着，把那把吉他拿过手，小心的翻动审视。

    「五十年。」他简捷说，「这应该是八0年代初期的作品了。」

    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明快，初雪怔了下，然后扳着指节细数，接着就欢呼起来。

    「哇！你猜对了，完全正确！为什么你那么快猜出来？」

    迈克一直望着她，看她扳指细数的认真模样，看她欢呼的兴奋神情，快乐原来可以那样单纯……他突然把吉他拿正，轻轻拨动了几根弦。

    初雪瞬间呆住了。

    「你……你会……」

    「我曾经是个电吉他手，其实它们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这把吉他年代久远，你又没有好好保养，所以不适合弹奏。」他说着，将吉他交还给她。

    初雪楞楞接过，把吉他抱在胸口，心震撼着，可以清楚听见鼓动。吉他是爸爸的遗物，因为爸爸早逝，她从来没有机会听听吉他的声音，谁叫自己是个音痴呢。她从小就希望能听听这把吉他的声音……果然，低沉悦耳，有爸爸的味道。

    迈克……她分不清自己想哭还是想笑，迈克帮她实现了愿望。

    「改天，」她低着头，幽幽说，「等吉他修好，你用它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啊？迈克错愕了下，一瞬间，突然觉得好后悔，他不该受牵引的，不该再去碰任何乐器，不该呵！

    他许久没有回答，初雪讶异地放下吉他，向他靠近，并且伸手摇了摇他。

    「喂，你在发呆啊？」表情好奇怪。「好不好？用这个吉他弹曲子给我听。」她咬咬唇，渴盼地望着他。「这是我从小……我想要听听爸爸的吉他发出的声音。」

    爸爸的……

    「好不好？」

    他猜自己应该是点头了，因为初雪突然间欢呼着跳起来。

    「好耶！谢谢你！我好高兴！」

    她笑着，猛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拼命摇晃。

    迈克无可避免地随她摇动。看她明亮似阳的笑，他觉得眼睛刺刺的，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重压，好像跟着消失不少。

    初雪拉着他的手，也就没有再放开，顺势和他一起躺上沙发床。

    迈克松松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乳的清香，抽空看一下钟，很好，夜还很长。

    「照你这么说，这一屋子的东西，全是你的家人留给你的？」然后你再由北海道一路搬到东京来。啧啧，光想像就知道工程浩大。

    「嗯。」初雪在他怀里挪了个舒服的躺姿，一样样点给他看。「佛陀塑像，爷爷到中国游玩带回来的，漂洋过海的老古童。那面大镜子，是奶奶的嫁妆喔！你有没注意到它的颜色，那是一面铜镜，现在买不到了。」

    「唔。」不知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精，味道真好，或者这味道是她天生带着的体香？他想着把头埋进她发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还有那面窗帘。」

    唔，他瞄了一眼，觉得花色很怪。

    「那也是奶奶的。她的嫁妆里有一张古老的红眠床，后来床脚朽了，她就拆掉床，把红眠布拿来做窗帘。我奶奶很会废物利用喔，围巾拆了可以织毛衣，床单旧了可以当抹布，她是属于旧时代的女性，有一双巧手。」

    听得出来，她对家人有诸多怀念。迈克没说什么，抱着她，把肩膀给她当枕头，听她絮絮低语。

    「我的房间里还有一对夫妻椅，是爷爷奶奶传给爸爸妈妈，再传给我。妈妈说，将来给我用。」

    「夫妻椅？」他轻声相询。有这种椅子？

    「其实，就是所谓的房间椅。通常是两张一样的椅子配一只小圆茶几，因为它们一般摆在卧室，夫妻一人坐一只，所以奶奶叫它们夫妻椅。」

    「喔。」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竟然好想坐坐看。

    「还有，鞋子墙，你看见没？」

    迈克呛了下，连忙回答，「当然。」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那全是爸爸买给我的，从一岁到六十岁。妈妈说爸爸本来想买到一百岁，可是他来不及。」

    「初雪？」他轻唤，极不喜欢看到她脸出现落寞的表情。

    「爸爸在我二岁的时候就不在了。」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低柔，闷闷的。「妈妈告诉我，我刚出生不久，医生就诊断出他得了癌症，他为了我，奋力和病魔搏斗，拖了一年半的病体，就是为了替我留下点东西。他还给我写了四百五十三封信，从知道自己生病就开始，可是我一直到长大，才知道他有多么舍不得我。」

    迈克把她抱得很紧，在她耳边轻轻说：

    「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去乐器行，买弦回来换，再把灰尘抹净，我就用你爸爸的吉他弹给他听，告诉他，初雪也是一样，好舍不得他。」

    初雪把头埋得更深，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我想念爸爸、妈妈、爷爷，还有奶奶他们，我真的好想他们。」

    迈克轻轻抚着她的背，感觉热热的泪水落在胸口，好似也流进了心底。

    「我知道，我知道，嘘，别哭了。」

    他持续不断的喃喃低语，直到怀里的人儿安静下来，沉睡去。迈克始终没有移动，抱着佳人，开始回想起自己的过往。

    其实他知道的也只是片断。

    据说，在他六岁那年，载着他和妈妈的坐车，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他受到的伤比妈妈重，又因为失血过多，急需血，于是妈妈用自身的血来救他，事后，妈妈因故在医院过世了。

    他和父亲的关系从此恶劣到难以挽回。

    老头总是对他不闻不问，他开始自暴自弃，出入世上危险地，比如南美的亚马逊河流域；结交坏朋友、学人飙车、出入男同志店，最后不惜犯罪入狱。如果不是有太特殊的血型、容易过敏的体质，他说不定还会吸毒，英年早逝。

    他的目的从来就很单纯，不过就是要老头正视他，就想有个人，真真实实把他放在心底。

    可是老头一直到死，都不曾抱过他一下。

    迈克因回忆往事，紧绷了肌肉，枕着他肩的初雪不舒服地微动了下，他低头一看，缓缓又放松肩胛，让她睡得舒服。

    直到今天，他才稍稍能理解老头的心情，痛失所爱一定让他很不好受；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对他不闻不问，至少，每回犯了过，他知道后头会有人替他解决。

    想一想，至今他惹了多少事，老头总是不惜重资，一次次帮他开脱。将心比心，这要换了是他，恐怕老早和这种不肖儿子脱离父子关系。

    可是老头到最后也不曾放弃他，反倒把所有一切全留给他。

    他不是不在乎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吧。

    唔，明天，去公司看看。迈克想着，微微苦笑。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初雪影响，这样深沉起风的夜，他突然好想好想老头，就算再让他指着臭骂，他猜，他也会愿意微笑面对。


第六章

    电影院里要保持安静，所以他们紧靠着彼此，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好可怕喔，如果人类再不懂得珍惜自然，哪一天，电影里的事真的搬上现实生活，那人类真会灭亡。」

    「我看人类灭亡定了。」

    「你说什么？」

    「你看，电影里演的飓风、大海啸、暴风雪这些灾难，早就发生过了，人类不但没法预防，就连事后补救都做得糟糕。好在这些灾难没有一起来，不然人类可能早不在了。」

    「你的说法太悲观了。虽然人类做得还不够好，但不可否认我们一直在进步，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温室效应是什么，我们也正尽力在防止了。」

    迈克不说什么，只是打鼻子里哼了气。

    「你不认同我的话？」初雪有点生气，嘟着嘴问，「难道你希望世界末日到来？」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电影里演的很可能会成真，因为数据告诉我们，温室效应的确一年比一年高。」

    他们看的是最近才上映的一部热门电影「明天过后」，内容谈到飓风、暴风雪、大海啸、龙卷风……温室效应严重恶化导致全球暖化，明天过后世界将全面冰封，人类在这其中将如何面对问题的故事。

    电影已经到中场，她和迈克从一开始就没有很专心在看。因为他们边看边讨论，然后，他说得对，总是对，可是初雪好不服气，为什么每次和他辩论，她总是输给他？

    什么道理嘛！

    「这么说，你是认为人类会灭亡？」

    「是有这个可能。」

    「喂！」

    「嘘！小声一点，大家都在看了。」迈克警告道，顺势握住她的手。

    可恶，她才不要每次都输！

    「你不可以认为人类会灭亡。」

    迈克斜睨着她，要笑不笑的表情像在问为什么不可以？

    「这种想法太悲观了！而且，假设电影里的场景成真，你想过明天过后，我们会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初雪又问：

    「你听过有人用打捧球的一垒、二垒、三垒和满垒来形容恋爱过程的演进吗？」

    「唔，一垒牵手，二垒接吻……做完爱做的事就是跑完全程，是吗？」

    初雪低下头，声音更小。

    「我希望电影演的不会成真，明天过后，末日不会来临，因为、因为我想和你，跑完全程。」

    迈克大口喘气，有刹那时间，他以为自己停止呼吸了。

    「你说的对。」

    「什么？」初雪惊喜地抬头，然后红唇在那瞬间被迈克吻住。

    天啊，他们在接吻！这是她的初吻，在电影院，后面有没有人……天啊！管它的。

    他吻得好温柔、好深刻，又好激烈，初雪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说的对。」一吻告毕，迈克把头抵着她肩，轻吐的气息让她耳朵发痒。「如果是这样，我会比你更希望末日不要来临。」

    

    从电影院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没有公车坐，初雪又坚持不搭计程车，迈克微摊一下手，认命地陪她走夜路。

    「我发现你这人还真色得可以。」初雪哼声道。

    迈克现出一抹莫名的笑，「怎么说？」

    「就刚刚在电影院啊。」

    他回身若有所指的描着她的红唇，表情在问，你还意犹未尽？

    「色狼！」初雪忽地抓起包包，追着他打。「大色狼，你脑袋都装什么啦，你就不能想点有意义的东西啊！」

    「喂，好痛耶，你想谋杀亲夫啊！」迈克左闪右躲，哇哇大叫。「我觉得我想的东西很有意义啊！」

    「你还说！」

    「好好好，」他投降地举高双手。「我不说，全让你说，请。」

    初雪站定不动，灿灿的明眸望着他直瞧。

    只要稍微仔细一想，就能知道迈克其实很包容她，对她很好。他明明有大房子，却宁愿委屈自己睡那小小的沙发床；他明明讨厌看电影，却从来也没拒绝过她提出的任何事。反倒是自己，看他高头马大的身躯窝在电影院小小的座位上时，她会觉得过意不去，会心疼。

    「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陪我看电影了。」

    「什么？你说什么？」迈克听不清楚，把身子微倾向她。结果初雪猛地一把扑到他身上，差点把他撞倒。

    「初雪？」他讶喊，忙后退稳住彼此。

    「别动，一下就好。」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很轻。

    迈克微叹一口气，手臂收拢，更紧的抱住怀里的暖玉温香。

    他们拥抱着彼此，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漆黑的小巷里安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的隆隆声。

    「好温暖喔！」她轻轻微笑起来。「呵，原来那不是错觉。」你真的可以为我挡下所有风风雨雨。

    「什么错觉？」迈克没有动，声音同样轻缓。

    初雪正想进一步说明，远处突然传来骚动声。

    「怎么回事？」

    迈克眯眼看去，「好像发生火灾了。」

    「真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初雪惊呼一声，「那个方向？天啊！」猛地向前狂奔。

    「初雪！」迈克也发现了，火灾正好发生在初雪承租的那栋楼。「等等我！」

    他们一前一后在小巷里狂奔起来，愈是接近，愈能发现火灾扩散的极大极快，现场人潮汹涌鼎沸。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火灾，你没眼睛看啊！」

    「怎么会发生火灾？天啊！我刚买了LV的包包……」

    「不能进去啦，你不想活啦！」

    「可是那包包很贵，我是用分期付款，款项还没缴完，就这样烧掉，好可惜哦！」真是得不偿失。她很委屈地说。

    「命重要……」她停口，惊疑地看着一对男女直直向她，应该说向火灾源冲进去。

    「初雪，小心！」

    「我没关系。我要拿奶奶……我要拿很多东西。」

    妇人惊得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男女扑进火灾现场。她身旁的同伴哼了一声，「你看，还有人比我更不怕死。」

    妇人摇摇头。她认得刚刚进去的那对男女，女的好像叫初雪，就住在她对面，长得清清秀秀，留一头直发，很长了，还是个大学生：男的好像是最近才和她同居的男友。她和初雪聊过天，知道她有许多亲人留给她的老家具，她冲进去还能理解；那个男的呢？他为什么也一起冲进去？他难道没看见楼梯已经在冒烟？

    他刚刚行经她身边，她看得一清两楚，他一定也看见火势多猛，为什么还能那样义无反顾冲进去？难道他也没有理智判断？

    妇人愈想愈惊，从喉咙底发出喀地一声，几乎快说不全话。

    「我真不明白……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天啊！喂，你看，那边，九楼那边有个小男孩耶！」

    妇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跟着紧张起来。「真的！喂，有个小男孩，谁快去救人……」

    

    迈克跟着初雪一路奔进她位在五楼的小公寓，他脚步不停，边跑边做判断，大火应该是从隔壁栋楼延烧过来的，持续的大火让楼梯都有了滚烫的感觉……

    「初雪，小心！」他大喊。

    「你！」他怎么跟了进来？！「你出去！」

    她居然停在楼梯上！迈克快步跑到她身边，把自己行经楼梯间扯来的微湿衣物塞给她，「拿着，快跑。」

    「迈克！」初雪拿着湿衣，又惊又讶，只能呻吟似的唤。

    「听我说，」迈克拉着她在楼梯快跑，边大声说，「火势还没有延烧到这里来，但是里面温度很高，你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跟我来，我们也许还能拿点东西。」

    「迈……」

    他们一路冲到五楼顶，初雪心急地就想开门，迈克却拉住了她。

    「我来。」他说，抬起一只脚，猛地踹向门锁，门应声开了，一股浓烟随即窜出来。

    「咳咳咳……」

    「小心！」迈克喊，边拿刚才的湿衣盖到她头上，遮住她的口鼻。

    「迈克……咳……你呢？」

    「我有这个。」

    安全帽！

    浓烟漫天，初雪只能勉强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她有一瞬顿住，然后感觉迈克不知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怀里，然后拉了她就跑。

    「快走！」

    「可是……」奶奶的摇椅！

    「来不及了。记住，别碰任何东西。」

    他们冲出门，能感觉到楼梯间的温度更高了。初雪被迈克拉着，一路又叫又跳，吓人的高热让她几乎动不了，全赖迈克拉持。

    「……初雪，再忍耐一下，出口到了……」

    出口！她猛地抬头看，正好看到一大片燃烧的木头向他们迎面砸来——

    「迈克！」初雪狂喊道，反射性拉了他往后缩。

    大片木头掉落，引得一阵尖叫惊呼。

    「消防车来了吗？」

    「快点，里面有一对男女……」

    「迈克，我们怎么办？」前有大火，后有浓烟，地面在摇晃，随时有倒塌的危险。「我们会死吗？就像奶奶的摇椅……」

    「你不会死的。」迈克果决地脱下安全帽往火里丢，又把手里的东西也朝同一地方抛，令火墙暂时出现一个空隙，然后他抱紧初雪，居然一头冲进火里——

    「天啊！」

    「危险！」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迈克已经抱着初雪滚出火堆，然后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来灭掉身上的火苗。

    大家把他们围了起来，圆圈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七嘴八舌，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同时鸣着响笛的消防车也赶到现场，很快把火势扑灭了。


    「……449，450，451，452，452半。」重来，再算一次，「1，2，3，4……」

    迈克徐缓地睁开眼睛，其实从初雪一开始数数他就醒了。他就睡在初雪房间的沙发床上。

    「……143，144，145……」

    她在数信，她父亲留给她的信，一共453封，大火烧掉第453封信的一半，453变成452封半。从火灾发生之后，她每天晚上都要数它个几遍。

    火灾发生到今天，已经过了整整十天，三分之一个月，他身上的烧伤都开始结痂生肉，初雪在夜里数数的习惯却没有改变，反倒有加剧的趋势。

    「452半。」再来，「1，2……」

    迈克发现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他忽地从沙发床翻坐起来，直冲到初雪面前。

    「够了！不许再数。」他喝道，猛一把夺下信。

    「啊！」初雪尖叫一声，「还给我！还给我！」

    「初雪，这信一共有453封，一封也没少过，你不要再数了。」

    「还给我！」她屈蹲着身，伸长了手，「还给我……」

    迈克狠狠地咬牙，硬声道：「除非你先答应我，不要再数。」

    初雪浑身打颤，脸上神情呆楞而木然，她对迈克的话没有反应，依旧伸长了手等着。可是迈克硬起心肠，不理她哀求凄苦的表情，最后她机械化地慢慢放下手，翻身爬到床上去——她本来就是从大床上爬下来的——床上放着一把烧焦的吉它和龙猫大布偶，她把布偶和吉它紧紧抱在怀里，在大床上像只兔子一样屈蹲下来。

    迈克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看她发抖、看她畏缩、看她伤心难过，他缓慢握紧双拳，感觉已经在复原的伤口好像又尖锐地隐隐作痛。

    「初雪？」他慢慢靠近，小声地唤。结果看到她缩得更小，手抱得更紧。

    迈克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放手。」

    「不！」她呻吟似地挪了挪身子。

    迈克索性动手去抢。初雪虽然抱得极紧，但还是不敌男性的力量，吉他和布偶被夺，她大叫一声，倏地弹跳起来，发狂般地扑上去攻击迈克。

    「啊！你可恶！还给我还给我！」

    迈克把东西放到床下，挺身接受她的攻击。初雪把他当成痛恨的对象，对他又捶又敲又打又咬，还扯裂他手臂被火烧伤的伤口，他都没有反应。

    「还给我……我，那是我的……」最后，初雪累了、疲倦了，软软地滑坐下来，就此坐在床上哭泣。「我的……妈妈爸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那是你的。」迈克跟着坐下，把她发抖微颤的身子紧拥在怀里。

    「那就还给我！」她语气强烈地哀求道。

    「我会还给你。」迈克低沉地说，「我先问你，每天晚上数信，一遍、两遍、三遍，这样做能有什么用处？」

    初雪没有回答，她又恢愎成火灾以后的模样，呆呆的，对任何事都缺乏反应。

    「我知道你伤痛，那场火灾烧掉了你大半部分的遗物，那些老家具全是亲人留下，你珍视如宝的东西，一下子给烧了，伤心难过我能理解。可是，一直让自己沉浸在伤痛里，对自身有什么好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就算再数一千次、一万次，452封半的信也不会变成453封。就算你再伤心一千年、一万年，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再重新回来。」

    「住口住口住口！」初雪突然之间跳起来，一把将迈克推倒。「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收藏这些旧家具，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凭什么？你没有权利，你……」她抽抽噎噎地说，最后大喊，「你是个没心少肺的混蛋！是个冷血动物！」

    「对！我没心少肺，我是混蛋。那你是什么？难道你天真的以为，抱着那些残留的家具伤心、痛哭、数数，其它的东西就会再回来，你在天上的亲人就会高兴？」

    初雪气息一窒，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嘴唇开了又合，终于软软在床上坐下，哇地一声嚎啕痛哭。

    迈克在那一瞬间定住不动，他看到一个女人不顾形象，哭声尖锐如乌鸦尖叫难听，哭得声嘶力竭，鼻子眼脸全皱在一起，身子热烫，又丑又脏，实在糟到不行。

    时间不知过去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只见迈克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来，跟着像是难以克制地蹲下身，把初雪痛哭得激动颤抖的身子拥进怀里，让她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他的胸膛。

    「好了好了，别再哭了好吗？你再哭下去连死人都会让你吵醒。」

    初雪没有回应，泪水仍不停奔流。迈克能感觉胸前的衣服被眼泪濡湿，热泪烙在胸膛，仿佛也烙进了心底。

    「好了，好吗？眼泪是女人的珍珠，你的父亲疼你，我相信他如果看见你这个样子，一定也会很伤心的。」

    迈克轻柔地说，用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另一手却紧握成拳。他很想尖叫，渴望能发泄，能狠狠捣碎什么。火灾以来，初雪的泪从没停过，一度他以为自己会淹没在泪海里。

    初雪勉力想止住泪水，仍控制不住地间歇抽泣，口齿不清，凄楚地说：

    「我亲眼看到了……我就眼睁睁看着奶奶、奶奶的摇椅……你有看见吗？摇椅就在我面前起火燃烧，我却什么也无法做，我好痛恨自己！」她呜咽着，泪水又流下来。「痛恨自己居然这样无能为力。」

    「帮不上忙很抱歉。」这种时候，他应该这么说才是，可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叹一口气，声音低沉，「天灾人祸一向就是如此，我想你奶奶不会怪你，她会明白这是意外。至少她会很高兴你不仅尽你所能，做你应该做的，也保全了自己，毫发无伤。」

    初雪眨眨眼，忽然抬起头，「真的，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迈克努力挤出笑，给她一抹鼓励，温柔的笑。「初雪已经好努力了，我相信他们会看得到。」

    初雪突然伸手胡乱地抹抹泪，然后坐直身子，拉着迈克的手，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奶奶真的好疼我呢，她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迈克凝望着她灿灿的笑，心中不觉一动，倾过身在她颊边的酒涡印上自己的记痕。「救命恩人？」

    「嗯。」初雪酡红着脸，小声说：「那一年，天气好冷，雪一阵又一阵下个不停，我堆在后院的雪人好几天都没有融化。」

    她说，见到迈克始终望着她，眼不眨似的，她愈来愈感到害羞，小脸愈垂愈低。迈克爽朗一笑，索性一把揽住她，紧紧抱在胸前。

    初雪的双手在他腰后交叉，螓首顺势枕在他胸前，这种相拥的姿势意外舒服，还听得到他沉沉的心跳声。火灾以来，每个日夜，迈克都是这样抱她的。

    「北海道四季都有好玩的，尤其冬天。那一年雪下得大，积得深，我几乎玩疯了。其实出门前我就发现滑板有裂痕，可是朋友在催，时间很赶，我就不去理会，只告诉奶奶帮我送备用的来。结果滑板在我更换前断了，我止不住的往前冲，好在有奶奶，她反应好快，先是推雪人挡我，又用身子来压我，要不然我那天一定会冲下悬崖，摔断脖于。」

    迈克听得皱眉。「你也未免太冒险了。」

    「你才没资格说我。」初雪哼了声。

    迈克抬起身子看她，又疑又茫然更有些错愕。「你在说什么？」

    「你自己看。」初雪说着就伸手去拉他的衣服，迈克既讶异又惊奇，直觉想躲开。她竟一点也不害臊，整个人倚到他身上，大剌剌去拉他衣服下摆。

    「好，好了好了，我自己来，你就是想要我把上衣脱掉？」初雪嘟着嘴，重重点头。他无奈吐气，只得依着她，真的把睡衣下摆拉高。

    初雪惊呼一声，首先看到他上手臂那个经过包扎的烧伤，又有红色血迹渗出。「伤口又裂开了！一定是刚刚……」

    「没事。」迈克只看了一眼，安抚道，「现在不觉得痛，应该是没事了。」

    初雪看着他久久，她吸吸鼻子，咬着唇，伸手指着他腰间蜿蜒如蛇的一道旧伤，「这是什么？」好像娱蚣喔。

    「喔，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迈克掩饰地想把衣服穿好，初雪不让，居然伸手又把他抱住，娇嫩的脸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

    「我要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就好像我告诉你我的事，你也要说一说你的事嘛。」

    迈克一动也不动，他能感觉贴在胸上的脸颊肯定红艳似火，烫人的温度熨贴着。她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样的情形下问？知道实情就那么重要？

    「喂。」

    迈克轻轻吐着气，「这伤是我十九或二十岁那年，闯进火场留下来的。」

    「什么？」初雪猛地抬起头，她忘了羞却，急急地问，「你闯进火场，像今天一样吗？那你是为了救人？难怪你在火场里那样镇定。」她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伸手怯怯去碰那个旧伤。「还会痛吗？我听说，中国古代有一种名为腰斩的酷刑，把一个人活生生的从中间砍成两半，因为人重要器官几乎都在上半身，受了腰斩，一时并不会死，可是那一定很痛。你受了那样的痛，偏又不能……」

    「喂，你不会又哭了吧？」

    「你救的那个人，他……当时，你一定很痛很痛对不对？」

    她还是哭了，是为他而落泪。迈克说不来自己的心情，他无言地伸出手，初雪眨着眼睛，会意地又把头埋进他胸膛。

    「我闯进火场不是为了救人，我只是和朋友打赌，赌注是输的人必须定进火灾现场，过三分钟后才能离开。」

    初雪惊异极了，她勉力想抬头看他，可是迈克紧紧把她压在胸前。

    面对她，也许他会又说不全。

    「我输了那场赌注，所以才走进去。在火灾现场，有一根木头掉下来，压在我的腰上，如果不是那个朋友救我，我早就死在那场火灾里了。我才是那个被救的人。」他平板地说，能感觉怀里的娇躯一下僵住。他放松怀抱，预料着初雪会马上坐起来，说不定还拿看怪物的眼光看他，或干脆给他个巴掌，再不然，骂他一顿……可是她的反应完全出乎预料，迈克吃惊地叫：

    「初雪？！」

    「可是很痛对不对？」她没有抬头，没有离开他的怀抱，泪落得更凶。他感觉到泪水在胸膛蔓延成河，眼泪的温度让他有种错觉，好像身子又烧起来了。「痛得好像要死掉……经历死痛可是又死不了。哇……」

    「伤口早就痊愈，早就不痛了。」他安慰她，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见。

    初雪埋在他怀里，时间又过去许久，她像是终于能控制自己，吸吸鼻子，坐起身，抬手用袖子仔细擦掉他胸前的泪渍。

    「我们来约定。」

    「嗯？」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不遵守的人是小猪。」她语音沙哑，但迈克感觉得到她的认真。

    「什么约定？」

    「从今天开始，我们都要好好的保护自己，不可以让自己受到伤害，做不到的人是猪。」

    迈克停顿了一下，知道自己连呼吸都停顿了两秒钟。他直视着她黑乎乎的瞳眸，然后说：「好，来约定。做不到的是猪。」

    初雪含着泪笑开了。「那，打勾勾。」

    他依言伸出手，学着她，把小指勾在她的小指上，然后把唇也印上她的。

    「我要盖印章。」

第七章

    「火灾的起因很狗屎，是一对兄弟吵架，原因不明，最后哥哥气极，拿花瓶砸向弟弟，被躲开，花瓶击中瓦斯炉上的热汤，又掉下来烧到窗帘，引发瓦斯气爆，才酿成火灾。」他一口气说，「火灾从B栋六楼开始往两旁烧，因为楼栋与楼栋之间的间隔太窄，火灾传播的速度因而加快，所以才在意外发生的十分钟内烧到你们所在的C栋八楼。我这么详细、不厌其烦的说明，目的很简单，就是推翻你的假设、猜想，这起火灾虽是人为，但绝非预谋，它是意外，单单纯纯的意外事件。OK？」

    迈克重重吐一口气。他应该觉得松一口气的，这次的火灾纯粹意外，不是报复、不是寻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用愧疚，不用良心不安。

    「喂！」桌前的男子讶喊一声，整个人弹跳起身。同时桌上的水杯因迈克的大力一击，摇晃着摔落地面，九分满的水洒了一地。「你搞什么啊？」

    「对不起。」

    「你——」他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一抬头就楞住了。刚才迈克一定是握拳用尽全力击向桌面的，厚实的玻璃出现了裂痕，痕迹里渗着淡淡血丝。

    「你在生什么气啊？看看你弄的，榆叶把你交给我，结果搞成这样，我要怎么跟他交代？」他头大地叫，「喂，来人，收拾干净！等等，先拿医药箱来。」

    训练有素的仆人很快把现场收拾好，重新奉上茶点。过程中迈克一动不动，紧握着拳，让等着为他上药的仆人无措。

    「算了，药箱留着，你下去。」

    「是。」

    男子看看他，再苦命地叹气，「手伸出来。」他对迈克说，后者没有动静。他又叫道：「喂，老兄，你要弄清楚，平常我也是养尊处优，连拿双筷子都嫌重的人，今天我是看在榆叶的份上，才想亲自为你服务，我警告你少给你脸不要脸。」

    迈克缓慢地抬头看他。他知道这个人姓日向，身高比他大约矮三公分，脸长得像岩岸峭壁一样有棱有角，嘴边伪装和善的笑已经被气急败坏取代。他还有个作警察总长的老爸。他是榆叶的亲密爱人。

    「这是因为爱，对吗？」

    他有丝尴尬，躲开他的注视，粗声道：「什么啦？少话废话，手拿来。」

    迈克看着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日向把他紧握拳头的食指一根根扳开，手掌外缘有玻璃割破的痕迹，奇怪的是手心也有伤痕。

    「我刚刚说话你一直握着拳呀？哎呀，再生气也不用伤害自己，双重损失嘛。看你，拳头握得指甲都把手心戳破好几个洞。我觉得你真的应该修指甲了。」他边敷药边碎碎念。「说也奇怪，你气什么？火灾属于天然灾害，再如何怨天由人也改变不了事实，你生气到不惜伤害己身，就属不智了，是笨蛋行为。啊！我知道了，这场火灾毁了你重要的东西是吗？是什么让你如此爱惜？」他实在好奇。

    迈克无言，他回答不来。火灾当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烧掉的沙发床和他的财产比只是九牛一毛；可是初雪的话，她的眼泪……他总有强烈的愤怒，想不惜代价找出那个该负责的人，想捣碎什么，这样的情绪一直不能退散。

    他的疑问，让他开始自省，为什么初雪的伤痛，会那样真实的感染到自己身上？

    「这叫感同身受。」日向轻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在火灾中失去宝贝的是你所在乎的人，你对他的伤痛感同身受，所以觉得愤怒，所以要找出火灾的原因。」他微现笑纹，「好在这回火灾纯属意外，而且引发火灾那对兄弟都受了四级以上的烧伤，不然依你目前黑色的情绪，我会很同情那两个纵火的人。」

    是了！感同身受，就是这词。可是，为什么？

    「榆叶告诉我，这是你头一次拜托他，头一次有想要了解的情绪，头一次在乎。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差点又跳起来。「你说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对劲……」他突然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盯着迈克直瞧，然后频频点着头，像是研究出了心得。「你恋爱了对不对？」他神秘地俯向他说：「榆叶告诉我，你看上了你们公司新来的柜台小姐。照我看，你真的喜欢上人家了对不对？」

    「照你看，是什么意思？」他屏气问。

    他嘿嘿笑了几声，「因为你的愤怒里夹杂了深深的迷惘，这是初入爱情海里的人才有的迷惑，因为一时不能习惯这样陌生的自己，有的时候会很伤恼筋呢。」

    迈克注视着他得意洋洋的高兴笑容，他的眼光一定带着不解和疑问，因为日向跟着解释：

    「我能肯定你确实是对那个女孩动了心，而且你下的情还不轻。相信我，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原本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心，慢慢多了一个影子，从模糊到真实，比重愈来愈深，震惊、讶异、抗拒、想逃……到最后对它心悦诚服。」他吐一口气，「说起来，我比你更辛苦，更觉得适应困难，因为我爱上的是个同性。」

    迈克还在看他，几乎是面无表情的，只听见他问：

    「为什么我会觉得，知道我爱上一个女孩，你好像显得很高兴？」

    「当然高兴。」他丝毫不觉失礼，理所当然地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天塌了也满不在乎的表情让人看了多不爽？现在终于有一个女孩，让你在乎、让你表现出情绪、让你有求于人、让你有了个死角，不再是天下无敌的，我怎么能不高兴？嗯，待会榆叶来了，我就把那瓶一九八二年份的MUSIGNYBLANC开了庆祝。」

    算什么朋友！迈克直觉反应。他的表情一定很臭，因为日向愈笑愈是开怀，十足幸灾乐祸的态度。

    「抱歉，公司有点事耽搁，所以来迟。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大老远就听到你的笑声。」

    「榆叶！」日向欢呼一声，猛地飞身扑过去，当场和他拥抱亲吻起来。

    迈克垂首看着被包成木乃伊的右手。爱吗？这种好像要盈满心的感觉叫爱？

    看到初雪承租的房屋发生火灾，他还以为是人为纵火，是冲着他来的，他一面安抚初雪，一面找人调查。几次，他都想就此罢休，因为他会不停的担心，害怕查出来事件真的与他有关，那他该如何面对初雪？

    说实话，他是头一次担心、头一次害怕，头一次发现自己会如此在乎一个人的情绪。这样的心情叫作爱？

    他爱上初雪了！

    迈克意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排斥这个事实。

    「你们先聊，我去拿酒来庆祝。」

    「庆祝什么？」榆叶看着自己的亲密爱人匆匆奔进内室，疑惑问。

    「庆祝我终于爱上一个女人。」

    「真的？」褕叶惊愕地大口喘气，「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初雪吗？」

    迈克微笑不语。

    这下榆叶真的吓到了。

    「天啊，你这一次陷得好深！难怪那天你冲进办公室来，要我彻查火灾事件时那样激动失控，那天的情形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真是被你给吓到了。」

    「来来来，我们来喝一杯。」日向拿着三个高脚杯及一瓶芳香四溢的名酒回来。

    「哇，是卧驹公爵园的白木西尼，你可真是大手笔！」

    「那当然要喽。」他说得豪气干云，「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轻脆的响声，是欢愉。

    

    再买点饺子类好了。

    初雪站在超市里，检视购物篮里的食品，考虑着。可是饺类这么多，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讨厌，就说吃火锅，也没说要吃什么。」害她牛肉、羊肉、猪肉全买了，现在总不能也什么饺都买吧？燕饺、鱼饺……初雪数了数，光吃火锅用的饺就有十五种之多，现代人真是愈吃愈精致了，难怪文明病愈来愈盛行……不对！她现在该担心的是要买什么？

    「鱼饺应该要吧？嗯……」

    「噢。」她放弃似呻吟，决定不管迈克在做什么，一定要叫他出来。

    「初雪？」

    咦？好像有人在叫她。

    「初雪，真的是你！」

    初雪讶异地看着突然叫住她的女孩，打量许久，对方穿着平底鞋还比自己高五公分，嘴角倒是露出人很好的微笑。平常她是不太可能和比自己高的人交往，可是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欢呼起来，「品蓝！你是品蓝对不对？」

    「对。初雪，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喔！」初雪高兴地和她双手交握。「从学校毕业到今天，有一年了吧？经历了好多事情喔。咦，你在这里工作？」

    「打工而已。我在准备考公职。」

    「喔，这么久不见，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初雪看还有时间，于是提议。

    「好呀，如果不打扰你，我们卖场里就有附设咖啡厅。」

    他们在咖啡厅坐下，点了东西，品蓝左右看了看，然后问，「那个……你男朋友没和你一起来？」

    「喔，你说迈克，他在忙。」他说草田经理必须回家了，他在准备交接，每天都要到公司报到。

    「他叫迈克？」品蓝显得有些讶异。

    「对啊，你也认识他？」

    「呃……麻烦你等我一下。」她说，匆匆起身就跑，不一会儿拿着一本杂志回来，把杂志摊在初雪面前。「你说的迈克，是他对不对？」

    初雪接过杂志，仔细去看照片上那个低垂着眉眼的男子。

    「没错，他是迈克。他……怎么会出现在杂志上？」她讶异地把杂志翻过来看，是数一数二的商业周刊。

    「这么说，你们真的在交往？」她咬咬唇，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前两天在大卖场里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

    初雪十分讶异。

    「品蓝，你认识迈克，而且……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看她一眼，没好气说：「我是认识，可是他不叫迈克，他是商业巨子长野龙三的独生爱子，长野树。」

    长野树？初雪拧起小巧秀眉，她听过这个名字，在……

    「你一定也听过，在报纸、杂志上，他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和很多女名星传过绯闻。初雪，你怎么会和这样的人交往？」

    「我？」初雪有些无措，更多意外。「我只知道他叫迈克，是我们公司的社长。」

    「长春企业对不对？」她哼道。

    「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长春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我前几天看了商业周刊，听说他们还有意进军娱乐界，就连这家超市都是长春旗下的连锁百货之一。」

    咦？初雪真有些吓住。

    「杂志上的照片是长野树参加父亲丧礼时，被记者拍下来的。」

    啊？所以他和自己一样，经历过失亲之痛。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心情好复杂，是心有戚戚焉，还是替他难过？

    「我还知道，长野龙三死前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他的独生爱子，所以你男朋友是目前上流社会最有身价的单身贵族。」

    初雪不太明白地望着她。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品蓝好讶异。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天啊！」她受不了似的拍起额来。「你正和世界最抢手的金童交往耶，当然要好好把握，狠狠大捞一笔。」

    初雪蹙起眉，不喜欢她话说的口气。迈克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是品蓝好像替他贴上标签，当成某种商品了。

    「我和迈克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他。」

    「你别傻了好不好？」品蓝很想抓起她来摇一摇。「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你的迈克是个花花公子，他只是跟你玩玩而已，搞不好明天他老爷玩腻了，挥挥手就跟你说拜拜，谁还跟你谈什么真情假意的！你别发花痴，妄想自己可以成为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女人，听我劝你的，趁可以的时候，能拿多少拿多少，免得等到人家抛弃你了，你才欲哭无泪、后悔莫及。」

    初雪皱着眉，又听她说：

    「长野树还是个公认的坏男人。他坏，坏在他总是不做好事。他喜欢泡夜店；出入男同志的PUB；还曾经三度入狱，若不是靠着他老爸的财力，他搞不好会老死在监牢里。」她越说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初雪，你到底在想什么？世上的有钱人多得是，你就算要钓金龟婿，也不用找个最糟糕的呀！」

    不仅出入男同志店，他还曾经三度入狱？！初雪有些讶异，要不是听品蓝说，她还真是什么也不知道。难怪迈克说她会后悔，说自己是个坏男人，可是枕在他怀里的感觉却是无比幸福……她想着他的话，还有与话语完全相反的动作，不由漾起笑。

    「我承认，是我自己主动追求这段感情，不过我不是想钓金龟婿，我是真心诚意的喜欢他，才去追求的。」她也没妄想过自己会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女人。

    「那你就真是个笨蛋！」她龇牙咧嘴地说。

    初雪笑了笑，「或许是吧。」

    想不到她是这种反应，品蓝楞楞看她半响，又长叹一口气。

    「算了，从小你就死脑筋，我就说那里头肯定都塞水泥，我也不管了，等你自己跌倒了，受伤了，别来怪我没提醒你。」她没好气道。

    初雪抓过她的手来大力地猛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哪天我真受了伤，肯定不会忘记找你。」

    「呿，我才不管你呢！先说啊，本小姐有伟大的志向，要学英文、学中文，考公职，作老师，将来教育英才，我很忙的，可没空管你。」

    初雪听得笑了起来，「哇，好怀念喔！你还是像从前一样，有一堆梦想，永远也不嫌累。」

    她也想起来了，冬天的北海道，白花花的银色世界，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在课余喜欢挨着彼此取暖，听对方诉说梦想。

    「说到梦想，」品蓝突然想到。「你不是说，很向往类似你父母那般的爱，说自己也要找一个男人，陪你一起留在北海道，种田、养小鸡，自给自足，平淡过日。你不要告诉我，你挑中的人是他吧？」

    她那样吃惊的语气，引得初雪头次正视这个问题。

    「不会吧？」品蓝哎哎叫，「那个大少爷，他可能连个灯泡都不会换！天啊，他知道不知道北海道连抽水马桶也不能用？」

    「其实，我没跟他提过。」其实，她还没想得那么远。

    「品蓝。」不知谁在另一头叫。

    「喔，我的工作在呼唤我了。」她站起身，又回头说：「喂，你最好早点告诉他，我保证，没有说两句话，他一定飞也似的就跑了。」说着，她也是飞也似消失在转角。

    是吗？迈克会这样？初雪咬起唇，陷入深深的忧愁里。

 ＊

    品蓝匆匆走到另一头的角落，那里站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她冲上前去，语气激动地报告说：

    「打扰了。我照你说的，一五一十全告诉她了。那个，请问迈……长野树真有那样坏？」

    「认识初雪前，是。」

    「那、那、那怎么办？初雪怎么办？我看得出，她是真的喜欢他。」

    「你小点声。」老人不悦地看她一眼。「我说的是认识初雪前。最近他几乎时时和那女娃黏在一起，已经有很久不到夜店那类的坏地方去。」他神秘地微笑一下，「也许他的预言会成真。其实啊，我私心底也是这么盼望的。」

    品蓝皱着眉瞪他，「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让我去跟初雪说那些有的没的？这样会打击他们的爱情耶！」

    「我是在试练。」

    「试练？」品蓝打鼻子里出气，「你说得真好听，要他们真吹了，我看你怎么对你那死去的朋友交代。」

    「等着看吧，看看爱情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不能先透露给我知道吗？人家关心初雪，我很急耶。」

    老人持续地微笑，没有说什么。


    初雪由计程车上下车，拉着推车走上通往迈克家的木道。迈克家的巨宅建立在海岸边的巨大岩石上，面对着万倾波涛的日本海。

    据迈克说，这条木道是房子的根基。因为紧临大海，所以屋子的防潮、通风效果必须做得非常好，这条木道是空心的，坚实的木板底下有通风排气的管道。

    初雪矮身席地而坐，伸手轻轻去描绘木头的纹理，能看出这是上好的木头。原木的颜色在阳光下发出浅浅古拙的气息，木头经年累月而不见任何损害，可以想见建屋之时花下多少心血精力和金钱。

    其实从屋子的摆设、建构就能看出屋主的财力雄厚惊人。巨宅立在私人海岸边上，光室内面积就超过百坪；每一间房都经过名家设计；客厅则有大片落地窗，面对着海天一色；起居室的墙边爬满了绿意盎然的常春藤，迈克说，这间房是夏天用来睡大头觉的。还有她目前暂居的卧室，天花板镶崁着透明玻璃，可以看见无垠夜空里闪烁的繁星点点。

    迈克曾经想带她参观，让她自己挑选房间，但是她拒绝了，她不敢看。怕了解得愈多，她就愈发觉他们之间天差地别的不一样。

    和品蓝谈过之后，她愈来愈感到害怕，害怕那栋样品屋一般美的豪宅；害怕看见迈克坐在高脚背椅上，喝着上好咖啡，倚着蓝天白云阅读英文周报的模样。

    初雪自己也难以明白，为什么她会忽然想得这么多？她一向乐观，秉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方式做事；一向认为事情尚未发生，多想无益；也一向看不起凡事想的比做的多的人。可是，到今天，她自己居然也变成这样的人？！

    初雪苦苦笑了起来。难道，真是爱情惹的祸？真是爱得深了，就变得不再像自己？

    那么，她到底有多爱迈克？迈克呢？也是以同等的情回应她吗？

    她楞楞站着，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又高又直又狂乱。远处，怪石嶙嶙的岩岸边，有四个人也正在观察她的举动。

    「啧啧啧，看来你的话真的发生作用了。」

    「这怎么能怪我？」品蓝哇哇怪叫，「那些话是老伯教我说的。」

    「嘘，你们小声一点，让她听见可不得了。」

    「放心吧。」榆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这里风大，而且她应该也没空注意我们。」

    老人转过头来面对无垠的万倾波涛，现在正是涨潮时刻，海水拍岸惊涛骇浪，真有气势万千之威力。

    他们一行四人，一直等在迈克家的海岸周边，观察初雪和迈克两人的互动。

    「你们觉得，初雪一个人在想什么？」

    「哈，我知道。」与榆叶同行的日向忽地跳到榆叶身边，亲密地揽住他，含情脉脉道：「在想，我们之间是多么不一样啊！我们可以相爱吗？我们相配吗？我会不会配不上你？」

    「少恶心好不好！」品蓝看得鸡皮疙瘩掉满地。

    「是啊，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日向和榆叶错愕的相互对视，都忍不住想笑。

    品蓝也哎哎叫，「老伯，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还光天化日、成何体统的咧，落伍了啦！」

    「总之，初雪就是在想她和迈克之间的差异，这是爱得深时会有的迟疑和担心。」榆叶坐直身子，徐缓地说。

    「这点我同意。」他的同志爱人附和，「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最能体会这种心情。」

    「但是我个人以为，爱情这种事，由心而发，由心而主宰，跟现实并无多大牵涉。家世背景上的差异，只要他们两人都不在乎，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更何况，两人还都是孤儿，无牵无挂，更省却了两个家庭结合可能有的麻烦。

    「没错。」日向大声道。

    「喂，问一下好不好？」品蓝抿嘴，「万一，走不过去，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轻松地说，「大不了就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

    天啊！品蓝瞪着他看，无声呻吟。

    老人紧蹙着眉头，榆叶安慰他道：

    「放心好了，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对彼此动了情，事情应该不至于走到那样糟糕的地步。」

    「我也看得出来啊。」品蓝叫，「就是看得出来才觉得奇怪，他们的情明明如海那样深，别人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他们还会对彼此缺乏信心？」

    「你不知道啊？哈，我肯定你没有真正爱过。」

    实在教人气结，她双手叉腰问道：「好呀，倒要请教，你有真正爱过，你来给我解释解释，现在是什么情况？」

    日向得意洋洋地告诉她，「这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近乡情怯这词你总知道吧？身在爱情海中的人呀，多半有这个困扰。」

    品蓝气鼓了双颊，偏偏无一言可驳，索性别过头去，不理他。

    「归结来说，初雪和迈克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彼此信任。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帮他们一把吧。」

    「老伯，」品蓝实在很讶异。「你不是一向很反对他们？你说初雪是个好孩子，不能教迈克糟蹋了；你甚至还让我去对初雪说迈克的坏话！」

    老人眼睛上抬，蓝天宽广，白云无边，他的声音同样悠远绵长。

    「晓郁是龙三一生的最爱，是他的救赎。他对我说，希望迈克能走上和他一样的路，或者应该说他爱自己的儿子，到临死前，都还冀望迈克能因为爱情而变好。如今迈克真的走到，他是自己找到亲密爱人，只差这临门一步，再不帮帮他们，反倒来阻拦，未免就太说不过去了。毕竟我和龙三是朋友，不是仇敌。」他轻慢地说，「再说，我并没有让你去说迈克的坏话，那些事可全是事实；而初雪得知了那些事实，却没有因而退却，她还是和迈克在一起，就冲着这一点，你是不是也应该帮点小忙？」

    品蓝不由自主地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四人之间有暂时的沉默，海风依然呼呼吹着，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榆叶突然说：

    「如果真要做，我倒有个法子，愿意听听看吗？」

    「哇，榆叶最聪明了，当然要听，快说！」

    榆叶笑着把他的计画说了一遍。

    日向歪歪头，迟疑说：「这计画，好像有点老套耶。」

    「我倒觉得，这样对初雪和迈克太过分了。」

    老人断然结语，「不管是老套或过分，我决定了，就照这个计画做。」


第八章

    要升息吗？国际走势一向以美国为指标，台湾都有跟进的动作，升息应该是世界必然的趋势，唔……迈克一边看着国际大事，一边空出一只手往前伸，他没有碰到想像中的咖啡，于是蹙眉放下报纸去看，发现那杯烟气袅袅的咖啡，距离他指定的位子，差了至少十公分。

    「迪安，迪安？」

    「少爷。」

    「我的咖啡呢？」

    迪安把双手放在围裙里绞扭，看看他，再看看那杯咖啡，然后一下醒悟，急忙忙把咖啡挪到他伸手可及之处。

    「很抱歉，是我的疏忽，少爷。」

    迈克扫她一眼，伸手拿起咖啡来啜饮一口，然后迅速吐掉。

    「这是什么？又烫又难喝！你喂狗吗？迪安，我已经说过了，咖啡要不温不火，位置放得刚刚好适中，你是猪吗？难道要我拿个模子打上去，你才能放对——」

    「我回来了。」初雪高高兴兴兴地推门进来，然后顿住。

    「哦，初雪，你回来了。外头很冷吧？你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快过来喝杯酒暖暖身。」迈克拿走她手里的包包，带着她走向餐厅。

    「那个，迈克，迪安？」她还站在原地，直挺挺的。

    「没你的事了，下去。」

    「是。」

    「迪安做了什么，你要骂她？」初雪看着她郁郁低着头踱开的可怜模样。

    「别提了，跟着我这么久，还摸不清我的脾性，我准备把她换掉。」

    「噢。」

    「别管她，来，我们干杯！」

    初雪迟疑地用杯于去轻碰他的，再迟疑地看着他把酒液一饮而尽。那酒应该很好喝，因为他露出畅然愉悦地笑。

    「干杯呀！」迈克见她拿着酒杯没动，催促道。「放心吧，这酒我自己调的，芳香可人，绝对不会让你喝醉。」

    初雪听话的轻啜一口。真的！居然一点都没有酒呛人的口感，饮时滑顺好喝，饮后芳香芬然，味道留在嘴巴里，感觉好极了。她惊讶着，进一步把整杯酒喝光。

    「怎么样，我的功力不会输给你这个调酒师吧？」说着又帮她倒了一些。

    「是。」初雪翻翻白眼。「你啊，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房了。不过这酒真的好喝。」她再轻啜一口酒液，细细去品尝酒液在嘴里的味道。「好像有一点点葡萄酒的感觉。你是怎么调的？」

    「你的嘴可真利。」迈克喃喃地说。他用拇指去抹她下唇残存的酒液，然后把拇指放到嘴里吸吮，初雪一下胀红了脸。

    迈克实在是个调情高手，每一次心荡神驰时，她总不自觉会想，他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不知道对多少女人做过同样的动作……

    「我的确是用葡萄酒去调鸡尾酒，用红葡萄酒、柠檬汁和苏打水去调，喝起来舌头备觉清爽，这叫水果鸡尾酒，很好喝呢。而且你应该多喝红酒，这对女人是最最好的保养之方。」

    「谢谢。」初雪笑着，又喝了口酒液。

    「先吃饭吧。等一下我再调另一款皇家草莓红酒给你喝，那酒适合饭后饮用，边喝酒边把草莓压碎，同时享受红酒和草莓融和在嘴里的味道，那滋味妙不可言。」

    初雪不出声，使劲切割着面前的牛排，沉重的心情让她有种可口的牛排硬如石块的错觉。

    「初雪？」迈克发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不喜欢这牛排的味道吗？不用勉强自己吃，我让他们换过。」

    她摇头，突然说：「在北海道，家家户户都不装抽水马桶，你知道为什么吗？」

    话题转得飞快，他有些措手不及，直觉问，「为什么？」

    她扯着要笑不笑的脸，「因为冬天太冷，马桶里的水一下就结冰了。」

    迈克蹙着眉，「那，上厕所的时候怎么办？」

    「用便池啊。挖得又深又广，人就蹲在上面。」

    他想像不来那情况，而且觉得初雪很反常。

    「很脏、很不舒服对吧？」

    迈克蹙着眉，略过这个问题，反问她：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他们现在在吃饭耶。

    因为她要回北海道过年。本来，她多希望迈克能和她一起回去，可是照这情形看来，是不可能了。

    「因为，我在想我们之间的不同。」

    迈克感觉愈来愈不安，而且开始感到害怕。

    「初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梦想，你知道吗？」

    「梦想？」

    「从小，我就好羡慕爸妈之间的爱情，我发过誓，要像爸爸妈妈一样，找一个能吃苦耐劳的男人，陪我回北海道，一块儿养鸡、种田，一起相扶到老。」

    养鸡、种田？迈克光听就觉得很辛苦。

    「移居北海道呀，我想没问题吧。」

    「北海道很冷。」

    「有暖气机呀。」

    她闭一闭眼，咬了咬唇，「迈克，如果我要求你，和我回北海道，不请佣人、不装抽水马桶，你用自己的手栽种……」初雪说不下去了。她每说一句，迈克的眉就多皱深一点，看得她的心愈是抽痛。

    「为什么要那样辛苦？」他不懂。「初雪，我们就算移居北海道，还是可以请佣人，请大量的，让他们来为我们栽种西瓜、青苹果，我们只要坐享其成就好。我们也可以在冬天冷得受不了时，飞回东京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懂一起同甘共苦的甜，不懂摘采亲手种的瓜果时的直口悦，不懂……

    「我是不懂。我明明有能力让我们都过最舒服、最惬意的生活，你何苦要选择最艰难的？」

    她沉默半晌，然后哽着声音说：「迈克，我们到这里就好，好不好？」

    「你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近乎勇敢地说出来，「我要和你分手。」

    迈克大大震动了一下，跟着猛地立起来。他行动得那样剧烈，使得高背椅一下翻倒，发出碰地一声大响。

    初雪有些被他吓到，她震了下，脱口，「对不起。」

    迈克抬手阻止她说话，「等一下，你先告诉我，你刚说，」他深吸一口气，「你重新再说一次可以吗？」

    这是第一次，他用这样礼貌的问句。他出家富贵，向来自恃甚高……

    「我说，我希望我们就走到这里。」她讲得好慢好慢，慢得让他一颗心吊得老高。「到这里，我想，我要和你分手。」

    「就因为我说不亲手种西瓜？」迈克冷静地问。

    她愕然抬头，梗声不语。

    「说啊！要分手总有理由的，判我死刑前至少应该告诉我原因。说啊！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不好，让你再也受不了？」随着一声比一声大的话声，他挥出的手正巧扫到酒杯，艳红的酒液洒在洁白的地毯上，触目惊心。「说啊！」

    初雪重重地弹跳起来，「迈克，你不要这样……」没见过如此失控发狂的迈克，她真被吓到了。「你听我说……」

    「我就是要听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

    「你不要这样，相处超过三个月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之间的不同，我们根本来自两个世界，像天与地，云与泥，飞鸟和鱼。」

    迈克瞪着她，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是真的。」初雪叹息似地呜咽道，「越相处，我越能发觉我们之间的不同。你从来不在乎金钱，花钱如流水，无法想像会有人舍不得花一百元喝一杯咖啡。你习惯了冬天有暖气、夏日吹冷气，想像不来会有人在夏日热得像只狗吐舌头，冬天非得紧紧抱着别人，彼此取暖，才有办法睡着。」

    迈克眉头愈蹙愈深，听她凄楚地又说：

    「你不知道吧？我是因为没钱配新的隐形眼镜，迫不得已才回Loungebar去拿的。其实在食盐水里泡了大半个月而没有清洗的隐形眼镜是不能再戴的了，可是我还是冒着可能吃亏的危险去拿，为什么？这就是为五斗米折腰的实例，这就是金钱的魅力，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迈克不等她归结，抢着说：

    「这些都是生活上的差异，是不同的环境、背景产生的不一样，这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只要我们够相爱。

    初雪像是想笑，最后还是悲哀的摇摇头，「所谓习惯，就是日积月累慢慢养成的，一时半刻要改，哪那么容易？你现在会妥协，是因为你正喜欢我，但是终有一天，你会厌倦、你会受不了，你甚至可能会开始怀疑忍受我到底值不值得！」她伤心地、语气强烈地说：「我不要，我受不了那一天，你了解吗？」

    「我不懂。」迈克断然道，「你刚刚说的全是假设状况，天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临！也可能没有那一天呢？凡事总得试过才知结果，这不是你告诉我的？」

    初雪窒了一下，然后冲口喊道：「就算是我后悔了可不可以？我后悔了，行吗？」

    「不可以。」迈克轻快地回答，「覆水总是难收。更何况，你应该没有这么胆小吧？」

    初雪泪盈于睫，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久久，听见她幽幽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或许，是爱情让我懦弱了。迈克，就让我们到这里，好好的散，难道不好吗？我不希望到最后，我们要在怒吼、争吵、诅咒、痛恨彼此的情况下分手。我希望，最少我们还能保留一点美好的回忆。」

    有很长一段时间，迈克定住不动，时间长得初雪以为他突然变身成木头了，他却突然低低笑了起来，是从来没听过，很刺耳、很奇怪的笑声。

    「平静吗？你以为我现在很平静？」

    「迈克？」初雪怯怯的唤，不自觉后退一步。

    「好好的散，哈……好好的……如果要走到这一步，当初我们就不要开始，岂不更愉快、更完美？」他火大的吼，「好好的散？笑话！你以为随便告诉我一个藉口，一个见鬼的理由，我会那么容易就放手吗？是这样吗？」

    随着吼声，他双手撑在桌面，冲动地用手掀翻了桌子。厚厚的原木桌被翻倒，酒瓶、酒杯、牛排调味酱散落一地。

    初雪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迈克踢倒高背椅，冲歪沙发，把酒一瓶瓶砸向厚实的防音玻璃。迈克疯狂地捣毁室内的动作，触动尽责的警报器，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初雪不可遏止的跟着尖叫起来。然后，她看到迈克举起了那瓶他说酒柜里最佳的珍藏，她突然停止尖叫。

    迈克在那一瞬间顿住动作，回过头来看她，初雪小脸上尽是惊惧害怕的表情，他僵直了身，然后慢慢的放下那瓶BIONDISANTI。

    警报器应该被佣人关掉了，室内有一段时间恢愎安静。

    「迈克？」初雪怯怯地靠近。

    「不要以为我会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分手！」他又吓到她了！看她猛地又倒退一步，他苦苦笑了一下，「我不接受！该死的！」

    他咒骂一声，然后夺门而出。

    「迈克……」初雪抬起手，又颓然放下。她慢慢在地上蹲下，拾起一块酒瓶碎片，破片里还有残留一点酒液，破片边缘还有一些红色……是血！迈克……她还是伤了他。

    她默然地把破片放回地上，转身走进卧房，机械化地开始打包自己的东西。

    其实，她什么也没剩下了，就只有那个烧坏的吉他、龙猫布偶和452封半的信，可笑的是，这几样东西还是迈克帮她抢救回来的。

    迈克还帮她买了许多物品，衣服、寝俱、CD、鞋……他帮她买了二十六双鞋，各式各样的，说是让她穿到一百岁。初雪慢慢把那双收在鞋柜深处的布头鞋拉出来，平底布鞋是老了以后穿的。

    他还帮她想好变老以后穿什么鞋。

    他们本来计画要过一辈子的。

    迈克……为什么老天要开这样的玩笑？她不过就想找个人，陪她回北海道耕田、种苹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一向放荡难拘的迈克，他活得自由潇洒、养尊处优，他怎么受得了日复一日单调乏味又艰苦的农村生活？

    他连一本重书都懒得拿，非要搁在桌面，一页页，用没做过粗活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去翻。他光听到北海道没有抽水马桶就蹙眉头；他会天真的说怕冷可以就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他做不来粗工，她也不忍心……

    既然不适合，就该早早分开，长痛不如短痛嘛！她做得正确，她该称赞自己决断明快，有魄力。

    她没有错，要怪就该怪命运，怪他们计画得太早，体悟得太慢……

    眼泪一颗、两颗，无数颗落在鞋面鲜艳的布鞋上，初雪最后俯下身来，像个婴孩般，嚎啕痛哭。

    

    天亮了，太阳出来得很早。

    迈克记得他由家出来时是夜里八、九点，他漫无目的，只记得自己沿着海岸线往前直走。要走到哪里？他反问过自己，竟然没有答案。一路上，他就这么一直自问，一直走。

    其实这种日子他很习惯，碰见初雪前，他一直是这么过日子的。却在碰见初雪后，才知道自己原来过得如此荒芜、如此空茫。

    不同？或许初雪说的对，他们的确不同，她是一朵娇艳的花儿，正迎太阳开放；他却像一摊烂泥，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这句话好熟，谁说过？对了，老头就曾经这样骂过他。迈克自嘲地微动脸皮。现在看来，他骂得对极了。

    现在呢？迈克突然站定脚步，茫然四顾，他已经走离海边来到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好像都有目的。他呢？他该往哪里去？

    老头在市区也有房子，一样很大、一样空洞，他不想回去。初雪刚和他吵翻，现在回去也不合适。常去的夜店下午四点才开；回公司，准让榆叶嘲笑……迈克茫然立在街头，发觉自己居然无处可去。

    「呵呵……」他突然不可遏止地低低笑了起来，愈笑愈大声，愈笑愈疯狂，过往行人都拿一双看疯子的眼睛看他，更多人对他瞠目而视，避之唯恐不及。他全无所觉，兀自发笑。

    「大哥哥，你在笑什么？」

    他忽然定住，睁眼去看，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好小的小孩，五岁还是八岁，总之是好小。

    「大哥哥，你在笑什么？」他重复问。

    迈克认真地歪头想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你笑得很大声耶！」

    是吗？他笑得很大声？

    「阿强，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讲话，赶快过来。」

    小孩的妈妈在叫，他答应一声，回头对迈克建议道：

    「大哥哥，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医生可以告诉你喔。」

    「医生？」

    「对，医生很厉害的，也是他们治好我。虽然他们会给我打针，好痛好痛，可是他们把我治好了。」迈克专注地听他说。

    「医生就在里面。」他抬起手往前指，迈克看见他的手臂又小又白又细，皮肤表面青筋浮现，上臂还裹了一层厚实白纱。

    他立刻知道怎么回事，男孩显然患了重病，应该是刚刚诊疗完毕。他瘦弱的小身躯不知受过几针了，被病痛折磨，却还活着。他呢？他无病无痛，钱多得十辈子花不完，怎么却好像已经走到人生的尽头？

    他忖道，很努力克制自己不发笑。

    「阿强，快过来，我们要回家了。」

    「好。」男孩走前两步，又回过头跟他说：「大哥哥，你要记得去给医生看喔，再见。」

    「再见。」迈克喃喃地说，看他跑远，坐上车，车子扬尘而去。他又慢慢回过头来，正视男孩说的那家医院。

    呵！他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恶梦中总会出现的高大医院，他被救活、母亲丧生的地方。

    那么多年过去了，既然他没有被几乎夜夜重复的恶梦逼疯，那么，是不是应该去弄清楚事件的真相呢？

    好吧，反正也无处可去，就冲着男孩的笑脸，他是该走一遭了。


    「可以吗？院长正在休息，打扰他，你不怕没工作？」

    「可是他信誓旦旦，他说只要报他的名字，院长一定会愿意见他。」

    「是啊，他还说，我们帮他，院长说不定会帮我们调薪。」

    「听他在放屁！」

    「那……就是说，不帮他？」

    「我不一开始就说了，别管他。」

    「喔……」

    「你们在吵什么？」古铜色的木门突然被推开，苍老的声音在问。

    「院长！」

    「是他！我们不是故意的。」头发打成辫的女孩脱口道，立刻被她的同伴踩了一脚，再瞪一眼。

    「他是谁？」

    「他……」女孩怯怯地笑，「他突然冲进来说要见院长，他还说报他的名字院长一定会见他。」

    「对呀，他好没有礼貌。」

    老院长双手交叠，沉吟着，缓缓问，「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

    「他叫迈克。」一听就是个洋名，不伦不类。

    「迈克？」老院长惊叫一声，急促道：「是他！天哪，快，快请他进来。」

    两个女孩都楞住了，直到院长又急吼一声，她们才如梦初醒，急忙奔了去。

    迈克？阿树，龙三和晓郁的独子。

    唉！老院长沉沉地叹息。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但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虽然迟了好多年，迈克，是叔叔对不起你。」

    迈克在门口停住，而后慢慢抬头去看他的父执辈，老人已经垂垂老去，和恶梦中不一样。

    「东霖叔叔。」他微颔首致意。「您好，您在百忙之中，希望没有太打扰您。」

    「什么话，快进来。不过我真的很讶异你还记得我；更难得是你居然会主动来看我！」

    迈克深吸一口气，「我是有问题想要问您。」

    「你终于想到要问了，先过来坐。」

    老人对他招手，迈克客随主便，坐进一张太师椅。

    「喝茶，是中国来的正统龙井。或者你想喝咖啡，我让人去泡。」

    「不用，喝茶就好。西湖龙井，色翠、香醇、味甘、形美，四绝兼备，还真不是寻常人喝的。」

    院长惊奇地抬头看他一眼，再摇头感叹，「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居然让你遭遇这样的事！」

    「我就是想问清楚，当年那场车祸，车祸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迈克飞快问，好像怕问得慢了，就会怯懦。

    「那场车祸……」老院长才起了个头，就先沉沉叹息。「我是个医生，应该怀着普度众生的心……我、我头一次恨人，我恨透了那个酒醉驾车的混蛋。」

    迈克轻轻地莞尔一笑，「他唯一一次动手打我，是在我十五岁那年，那个夜晚，我头一回尝试喝酒，喝得烂醉回家。」也许老头比任何人更恨人喝酒。

    老院长皱着眉看他，「你可不可以不要笑？」

    「很丑吗？」

    「……」

    「那好吧，我不笑就是，不过人生真的很可笑。」

    老院长抿着唇，迟疑问，「你是碰到什么困难？」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我是来问那场车祸后发生了什么事？」

    老院长再一次抿唇。「好吧，你先告诉我，关于那场车祸你自己记得多少？」

    「什么都不记得。」迈克断然道。

    老院长惊愕地覆述一遍，「什么都不记得？」迈克不语。他再问，「连一丁点都不记得？那……你怎么会想到来问？」

    「我什么都不记得，却夜夜不断地重复作恶梦。」

    「作恶梦？」老院长惊异更盛。「什么样的恶梦？你看过医生吗？医生怎么说？」

    「梦见这间医院，梦见你和父亲，梦见他的怒吼，他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色翠、香醇、味甘、形美的西湖龙井砸碎在地上，老院长瞪着眼睛看他，很长一段时间，一动不动。室内静得迈克甚至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然后，老院长突然垂下头，又开始叹息，叹息声绵长悠远，他看起来像一下又老了十岁。

    「你听到了……我们本来以为……我……龙三那些话全是气话，他是一时情绪失控，他有口无心的。你……」

    「我只想要知道车祸后发生了什么事。」

    「迈克。」

    他不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唉，好吧。」老院长坐直身子，低沉地说：「那场车祸是晓郁，你母亲开车，你坐在前座，在高速公路上，一个醉汉由后方撞上你们的车，晓郁只有左手臂受伤，你却大腿骨折，胸前也被挡风玻璃划开一道大口子。」

    六岁的伤，早在妥善的医疗照顾下一点疤痕都不留，可是他的心却裂开了一个口，隐形的伤，恶梦如影随形跟着他。

    「因为是连环大车祸，救护车送来时，你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可是你的血型特殊，当时医院没有库存好为你输血，晓郁一心想救你，要我用她的血来为你输血。一开始我不答应，在医院也不容许如此做法，可是晓郁坚持，她说她没有多少日子可活，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院长叹息，哀伤地说：「我在当时就该有所警觉，我真是笨，不配作医生。」

    「东霖叔叔？」

    「你不知道，我实在是笨如牛，竟然听不懂她话里的含意，她说她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我就该想到。可我却只一直庆幸她没有在连环车祸里受到太大的伤害，也没有在输血后发生严重问题，因而忘了替她做全身检查，我真是该死！」老院长不断的骂自己，跟着突然抓着迈克的手，慎重道：「迈克，你母亲的死绝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至少要知道这一点。晓郁早在车祸前就已经患上黑色素瘤，这种要命的疾病非常容易转移，晓郁是因黑色素瘤并发脑炎而亡。所幸，她去得很快，没受什么病痛折磨。」

    黑色素瘤？这就是真相？迈克只觉心底五味杂陈，一时间竟分不出是喜是悲、是苦是甜？

    「母亲应该是知道自己无药可救，才对你隐瞒，你无须自责。」他低沉说。

    老院长飞快抬头，迅速的动作让迈克担心他会因此扭到颈子。

    「你是说……你不怪我？」

    迈克失笑反问，「黑色素瘤长在她身上的什么地方？」

    「那该死的东西隐在晓郁的后脑上，被她如瀑般的长发盖住——我懂了。可是还是应该怪我。」

    「够了，东霖叔叔，我们都该学习事过境迁的道理。二十年了，要惩罚自己也该有个限度。」

    他沉默良久，然后点头。「没有错，事过境迁了。答应东霖叔叔，你也放过自己。我说过，龙三他是无心的，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要爱你。这些年，难道你完全感受不到？」

    迈克抿着唇不说话。

    「迈克，你可知道全日本长春旗下的八家医院都库存着特殊血型，那是为你留下的。为了你，龙三在捐血活动上的花费可谓天价。他每年会派专人强制你到医院做全身检查，因为我们知道晓郁的黑色素瘤有百分之八十会遗传；他甚至和我商量，要让你做一辈子的光头和尚。」老院长说得自己都想笑了。「迈克，他是真的爱你，爱得一点办法也没有，你要相信这一点。」

    「好，他爱我，但是他却一直让我感受到伤害。如果爱一个人是这样，那我宁愿不要去爱。」

    老院长一时无言。

    迈克疲倦地伸手抹脸。「算了，我今天的目的已经达成，很谢谢您为我解惑，这些陈年往事，今后就别再提起。我走了，再见，东霖叔叔。」

    「迈克？」老院长急唤，情急地站起身。

    他在门口回头，苦涩地笑。

    「东霖叔叔，你爱过吗？」

    老院长静默良久，微微颔首，「我，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是你的母亲。」

    「那么，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老院长又说不出话来了。

    「现阶段，我还无法认同他爱我的方式，很抱歉。」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迈克。我和龙三相交至深，深知他作人、做事总是趋于极端。他爱你，但是又无法不恨你，二十年来，矛盾总是反覆折磨着他。迈克，你的父亲其实可怜又可悲，唉，怪只怪造化弄人。」老院长深深叹息，突然又现出欣慰的笑意，「可是你今天愿意来见我，愿意承认他是爱你的，愿意给我一个够冀望的未来，这就表示你已经可以释怀、淡忘，解开心中的结。我好高兴。」

    「迈克，是谁？」他蓦地想到，急问：「是谁改变了你，你可以带他来见见我吗？」

    面对老人殷殷相询，迈克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他哽着声音说：「我也希望，希望能有那么一天。再见，东霖叔叔。」

    老院长默然看着门，良久，他慢慢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一幅上了框的相片，照片里有个女人，背衬海天一色的景，巧笑嫣然。

    他轻轻触碰照片里佳人的眉眼，不发一语。只有窗外不停吹拂的狂风，把伤心又甜蜜的往事，带得好远好远……

    

    被持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的初雪，呻吟地坐起身，才发觉自己居然在地上睡着了！迎着清晨冷冽的空气，她不自主打一个喷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初雪差点失笑。是谁？这么早来按人家的门铃，还不知死活地用这种音符似的按法。

    「叮咚！叮咚……」

    要重来吗？不应门好像不行了。「来了！」她喊，一面走一面奇怪怎么不见佣人。抬头看钟，发现才六点，天都还未全亮。

    昨晚让迈克砸碎的酒瓶、晚餐已全收拾干净了，窗明几净，昨夜的争执像恶梦一场。看来是昨夜佣人打理的。迈克喜静，这里没有佣人房，仆人都是晚上下班，早上十点才回来。所以，从她住进来，早餐都是迈克准备……她猛地甩甩头。

    「是谁在外面？」

    「喔，我是迈克的朋友，我有事找他帮忙。」

    在清晨六点？「不好意思，迈克现在不方便见你，你晚点再过来。」

    「小姐，我是这幢屋子主子的朋友，就住这附近，我车子在海岸抛锚了，这才上来求救。话说回来，小姐，你和迈克是什么关系？我记得他一个人住呀。」

    「我……我是他的女朋友。」前任的。

    「这就奇了，迈克从来不邀女伴在别墅过夜。小姐，你和他关系匪浅喔！」

    初雪回答不来，听见他又叫：

    「你能不能好心点，先开门让我进去，我快冷死在这里了。」

    「喔。」初雪一惊，外头现在可能还在零下，她急急开了门。门外站了一个颇高的男子，初雪看见他掏出一条花色鲜艳的手帕来捂她的口鼻，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迈克沿着海岸线走回家，风很冷，他竖起大衣的衣领。

    同与不同不管，身分差异他也从来不在乎，他已经无法去思索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样和初雪分手！

    再和她谈一谈，争吵也好，尖叫他也愿意忍受，只要能再见她一面，怎样都好。

    他站立门口，深吸一大口气，毅然推开门。

    室内很冷，而且静得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听得见。迈克疑惑地走进去，把中央空调打开，顺便看一下钟，上午八点半整，还要再过一个半小时佣人才会上班。那初雪呢？为什么室内安静得好像没半个人？

    如果她在，暖气必开，她一向怕冷……

    「初雪？」他喊，声音空荡荡在室内回响。「初雪！」

    迈克一下慌了，高声叫着，旋腿奔进卧室。初雪的东西有动过，她在打包，可是没有带走。

    「初雪，回答我！初雪，你快出来……」迈克尖声嚷着，东奔西走，把每一道门都打开来看。十五钟后，他终于确定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步一步又走回面海的客厅，在正中间坐下来。

    「初雪……」他反覆地念，竟是痴了。「初雪……」

    「初雪！」迈克突地狂吼一声，立起身，猛地推倒长桌，桌子碰地倒地，发出一声大响，原本放在桌上的短箴跟着轻飘飘落到地上。他眨眨眼，讶异地拿过一看，箴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想救你的女朋友，到十一号公路的仓库来。

    他瞪着短箴两秒，然后夺门而出。

    落地窗的窗帘半开着，窗外有两个人背紧贴玻璃而站。他们奉命等待，监视迈克，自然也看见他刚刚的举动。

    「我在想他是不是真有些疯狂因子呀？不然，怎么老做伤害自身的事。」

    「别胡说，戏开始了，我们也快过去。」

第九章

    十一号公路上的仓库本来是一间重工厂，泡沫化经济冲击下，它关闭许多年了；加上紧临海边，人烟稀少，它慢慢变成仓库，变成废墟。

    迈克把车呈一直线开，直接撞破陈旧的铁皮门，惊天动地的冲进仓库。

    「我说他够疯狂，你自己看，他体内一定有疯狂的因子。」角落阴暗处，有人压低了声音说。

    「初雪！」迈克不管已经在冒烟的车子，迅速跳下来，劈头就喊，「你在哪里？」

    「迈克！」初雪连连眨眼，不敢相信他真的来救自己了，还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她惊愕地望着他，一时间有种如在梦中的错觉。

    「你没有事吧？」他仰高头问。看见初雪被绑在一架报废的起重机上。

    初雪摇头，「没事。」除了头还重重的。

    「你别做声。」迈克暂时放下心，比较能够冷静的观察四周。这里应该早就变成废墟，堆满垃圾，临时要用，就把废铁、工具、垃圾全往旁边堆，清出一块空地来，他现在就站在空地上。

    初雪被绑在起重机的高架上，龙头延伸到二楼，绑架初雪的人应该在楼上。

    「你是什么人？出来！我来已经来了，不要再藏头缩尾做只乌龟！」他仰头高声叫。

    「哈哈哈！」出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让迈克直觉反感。「他们告诉我，迈克总裁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可是别忘了，你心爱的女人还在我手里，激怒我，你不怕我伤害她？」

    「当然不怕。」迈克轻松地说。

    听到他的答案，初雪苦笑了下。「当然不怕。」多爽快的回答！她要和他分手，他们刚刚吵完，他何必要为她担心？事实上，迈克居然还赶到这里来救她，已经让她觉得很意外。

    脑海里冷静在想，心却不自主的抽痛起来。他说当然不怕，他这么快就不在乎自己，他是不是像品蓝说的，只是和她玩玩，他从来没爱过她……

    「因为你绝不会伤害她。老兄，你既然调查过我的为人，就该了解我不可能付出任何代价，去换一个瑕疵品。」

    「哈哈，不愧是长春的现任总裁，有胆识！」

    「废话就省了，直接说重点吧。你侵入我家，绑了我的人，肯定有目的的，说出来。」

    迈克如此爽快，而且他说……我的人？！连初雪都怀疑自己听错，真想伸手掏掏耳朵。

    「呵，呵呵，总裁实在快人快语，你该不是说笑吧，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到这一刻，迈克才开始思索，之前他整个人都陷在可能失去初雪的震撼里，一切行动全凭反射动作，什么也无法去想。直到现在，对方的反问让他开始深思，什么都可以吗？万一对方和他有仇，要他的命呢？

    他的心在翻腾，想着初雪对他的重要性，但表面上却很平静，甚至优闲地往后倚到车盖板上。

    「老兄，你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很好，看来这个女孩对你十分重要。」

    「是啊，你挖到宝了。」他轻松的说，猛地一跳，居然坐到车盖上，整个人懒懒地倚在车子上。

    初雪发现自己几乎要为他言行不一的动作跳脚。他嘴里说自己对他重要，动作却刚好恰恰相反，他倚坐在车盖上，眼睛看也不看她，他说重要，态度却如此轻松，有多重要？初雪好想问。他的话一点也没有说服力，那他何必要来？

    她忿然想着，一低头，眸光刚好和他接触，一瞬间，迷失在他深如海涛的眼里。

    初雪猛然想起来，迈克从来没有变过，从认识他，就是这副模样。这副模样陪她吃早餐，陪她看日升月落，陪她度过创痛，走完心伤。

    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看似满不在乎的性格，事实上，他总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从来也没有伤害过他。

    随他吧，信任他的做法。假设生命真的只到今天这一刻，初雪知道，最后这个决定，她愿意听从迈克的安排。

    她突然平静下来。

    「你！」男人显然被他激怒了，猛地立起，随手把一把刀往下抛。「很好！这个女孩对你很重要，为了证明，我要你立刻把一只手砍下来。」

    初雪压下一声到口的惊呼。那把刀亮晃晃，看来很可怕。迈克会怎么做？

    「喂，这跟我们预先说好的不同吧？」角落里，有人看着，压低了声音说。

    「嘘！看下去，我想看看迈克会怎么做。」

    「哇靠，不是吧，你真要看他把手砍下来？」

    「你小声点！」

    迈克跳下车盖，倾身把刀捡起，打量半响，仰头问：

    「喂，老兄，有没有好一点的刀？」

    「什么？」

    「这把是菜刀。」他厌恶地说，「虽然菜刀也可以用来剁肉，但是……换把好一点的行吧？」

    「你现在就砍，把一只手砍下来，否则我，」他发狠地扯过初雪。「我立刻杀了她！」

    「好好好，别激动，我砍就是了。」迈克把刀换到左手拿，轻松地问，「我用一只手，可以换什么？」

    对方无语，迈克轻松地又问：

    「放了她？不可能。那先解开她脚上的绳子？」边说，他边将手里的菜刀拿高。

    「迈克，不要！」

    迈克抬头给她一个笑容，手更加地举高，神色认真，仿佛在准备要一刀挥下，干净俐落。

    初雪闭着眼睛不敢看。

    「等一下！」

    刀已经搁在手臂上，迈克勉强停住。「哦？」

    暗处的人缓缓吐气，「天啊，他真砍耶！我说他疯狂，他真的疯了。」

    初雪拼命地喘气。迈克……「迈克！你受伤了！」

    他低头一瞄。的确，刀划破了表皮，微血管破裂。

    「迈克，你别管我了，你走，我不要你救。快走，快走呀！」

    男子也非常讶异，微微松开初雪。

    迈克凝着神色，听到初雪的喊声，他不退反进，手持续用力，刀柄下落，鲜血慢慢滑落在地面。

    「迈克！」

    「我说等一下！」男人也急了，大声喊。

    「等什么？我说了，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男人气息一窒，突然之间感到害怕。他的话轻松快意，就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不好；他的态度也一迳平和，好像一切都是游戏，可是他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说笑。

    这个女孩就这么重要，还是——

    「我也不喜欢呀。」男人镇定地咬牙说，「不过，你得换手，很抱歉，请总裁把左手砍下来吧。」

    迈克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这么说，我的右手还有用喽？你要什么，何不一次说完，爽快俐落。而且我都见血了，你好像也没松了她脚上的绳子。」

    「谁跟你说我要松绳？」

    「哎呀，我也真是傻，竟然跟一个不守信用的人谈交易！算了算了，我这趟算是白来了，既是如此，」他忽地把刀抛掉。「我不玩了，你请自便。」说着，脚跟一旋，真往外走。

    「等一下，你就这样走了，真的不管这个女孩的死活？」

    迈克缓缓回身，眼睛牢牢注视着初雪，「你会怨我吗？怨我今天不救你。」

    初雪怔怔地和他对看，蓦然，她甜甜地露出笑意。

    「现在不会。但若你日后不替我报仇，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啧啧啧，真可怕，难怪人家说，最毒妇人心。」

    「胡说什么，我才二十出头，都还没嫁人，什么妇人。」

    「喔，是我失言，用错词了，是小姐才对，最毒小姐心。」

    「呿。」

    他们你来我往，居然打情骂俏起来，眉目交换之间，传递浓浓的情意。

    「够了，你们都给我住口！」

    「老兄，我劝你，现在就放了她，我可以当一切事没有发生过。」

    「哈，总裁，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吧。」

    「要是不放人，你也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迈克慢慢吞吞的说。然后他弯身捡起刀，猛力往上抛，抛得又快又准，刀直直地落在男人手里，他反射握住，又惊骇地松手。「就用那把刀立即杀了她。你带着手套，刀上应该只有我的指纹，不过，」他意味深长的露出笑。「你最好相信，我将不惜用尽财力，天南地北捉你归案。就算没有死刑，也要确保你的下半生，会在牢里度过。」

    「不用威胁我，我不是三岁小孩。」他发狠道。

    「当然，能干这种绑票勒索的事，你也不是被吓大的。同样的，我也不是说笑。」

    男人咬牙瞪着他，半晌，他突然想到，磨了半天，他却一点正事都没办到。

    「总裁，你不必把话说绝，其实要我放了你心爱的女友也不是不可能。」

    迈克不答，反而由口袋里拉出一条丝巾来绑住伤口。

    那是……初雪惊愕地看着，那是她的东西。迈克此举是——

    男人盯着他优闲的动作，忍住气，「在你面前的铁板下压着三份文件，只要你一一在上面签名，我就放人。」

    「文件？」迈克踱前把纸张抽出来，瞄了瞄，啧啧有声，「哇，狮子大开口！这些文件是财产让渡书，你居然要我把连锁百货、度假中心和滑雪场全让给你，啧啧，这是长春旗下目前最赚钱的产业了，我开始怀疑你有内线喔。」

    「少说废话，快签字！」

    「那我的手呢？」他扬扬右手臂，「你还想要吗？」

    「当然要。」他恶狠狠地道，「你先签字，再把手砍下来。」

    「哎呀，这真是最蚀本的生意了。」迈克装模作样地说，转身把文件一张张摊在车盖上，倾身去细读上面的条款。「我愈来愈相信，公司出了内奸了。咦，上头怎么没有名字？让渡给谁？无名氏吗？」

    「你够了没有？快签字，否则别怪我下手了。」男人恼怒地捡起刀，伸手搁在初雪脖子上。

    迈克看着他的动作，不惊不怒，男人刀放好，他突然怪叫一声，「对了对了，我想起来，我们说好，我把手砍下，你放人的。虽然手还没断，但总见血了，你却没有半点表示。」

    「咦，他们什么时候说好——」

    这句是男声，由暗处发出，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人打断。迈克微蹙一下眉，这声音好熟，在哪里听过呢？

    难道——

    「总裁说笑了，我们可从来也没达成任何协议。」

    「哎呀，你要言而无信，小心食言而肥。」迈克夸张地高叫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往楼上一瞄。上头空间很大，阴暗处又多，要再藏一两个人并不困难。他忖道，终于能微微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可恶。」暗处，有人低低咒骂一声。

    「怎么回事？」

    他调整耳上的耳机，低声吩咐，「别哈啦了，再扯下去没完没了，照他的话做，解下初雪脚上的绳子。」

    「可是——」

    「喂，你是我们请来的，我们怎么说，你怎么做。」

    男人暗地咬牙，说道：「好，我割了她的绳子，请总裁在一分钟内把文件签好，不然每过一分钟，我就砍下她一根脚趾头。」他说着，一举割断初雪脚上的绳子。「现在开始计时。」

    初雪惊骇地想跳开，但是双手被缚，绳子由腰一路绑到小腿肚，虽然脚上的绳子割断了，她能脱离起重机，但还是连动一根手指也不能。

    「迈克，你别管我了，你现在走，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怨你。要是你真照他的话去做，我才会怪你，才会怨你，你听见没有？」

    「小姐，别嚷了，先看看你自己脚边吧。」

    初雪低头一瞧，倒抽一口凉气。男人把菜刀尖斜插在她大拇指前，只要她稍稍一动，锐利的刀尖会立刻划破拇指。

    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迈克为了她而一无所有，她不值得！

    迈克静了半晌，慢慢由口袋里掏出笔。

    「快签呀！55，56，57，58——喂，小妞，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省下来了。」

    初雪正在做深吸呼，闻言不解地回视他。

    他对下面努努嘴，「你自己看。」

    她望下去，迈克正矮下身，果决地在文件上签名。初雪看着他流利畅然的动作，泪水不自觉滑落眼眶。

    迈克……

    「好了，我签好了。」迈克突然站直身，扬着文件喊道。

    「靠，真签！」

    「啧啧，标准的只爱美人，不要江山。」他向往地仰高头，浪漫地说。「现代版的温莎公爵，想不到迈克是这样的人。」

    「你闭嘴啦！」

    「你发什么火啊？当初想这个计谋的人是你耶！」

    「嘘！你们够了没有，万一让迈克听见还得了。」一直坐在后面不出声的老人喝道。

    榆叶和他的亲密爱人相视一眼，再对彼此吐吐舌。

    这桩绑票案是他们四个人一起计画好的，首先由日向出面绑走初雪，再由榆叶拟定文件，找来的人则负责出面威吓迈克，目的自然是想让初雪相信迈克是爱她的。

    其实他们更好奇初雪在迈克心中究竟占多少比重。

    「好浪漫喔！」品蓝双手捧着脸，低声说。「你们看，迈克和初雪这样才叫真正的爱情嘛，哪像你们这一对，永远只会吵，斗不停。」

    「喔。」日向和榆叶互看一眼，感兴趣地挨着她问，「如果有个男人愿意为你放弃一切，你会回以同样深情，为他相夫教子，作一辈子黄脸婆？」

    品蓝呛了下，差点弹跳起来。「还好。」她喘息回答，「还好并没有这样的男人。」

    「呵。」日向嗤笑一声，换来她不悦的瞪视。

    「好了。」老人权威发言，「看下去。」

    外面，男人指示迈克把文件放入他垂吊下去的篮子里。迈克走前两步，将文件放好，另一手却拉住了系住篮子的吊绳。

    「你做什么？」

    「我把文件给你，你是不是也该把人还给我。」

    男人长声笑着，拔起菜刀往下丢，刀似流光，迅捷地向迈克飞去；初雪尖叫，看到迈克反应极快地往旁一让，他握着绳子的手自然松开了。

    「哈。」男子把握时机，猛力扯动吊绳，可是吊绳却没有被扯动，倒是男人使力过度，险险跌下楼。

    初雪有点讶异，努力弯身去看，愕然发现迈克在松手同时也巧妙的将绳子在柱上打了一个结。她惊奇的眼睛一眨再眨，是一个结，真是一个结！他是什么时候——她雀跃地差点跳起来欢呼。

    「好，好极了。」男子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要我放人也行，你先用刀把一只手砍下来，我就放人。」

    初雪呼吸一窒，破口大骂起来，「卑鄙小人！下流！无耻！你会不得好死……」

    「你的心上人真是吵，一点教养都没有。怎么样啊，总裁，是砍还是抛下不管？照我看，这样缺乏气质女友，早放弃的好。」

    迈克没去理他，慢慢踱到刀前，弯身又将那把菜刀重握在自己手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出声，连隐身在幕后的榆叶等人都看得呆了。

    「不！」初雪哭喊道，「不要！」她叫，奋不顾身地往前跳，然后直直地跳下来——

    「初雪！」

    「天啊！谁快阻止她！」

    所有人都在尖叫，品蓝头一个冲出来，身后跟着日向，老人被榆叶搀着，也迅速走出来。

    「初雪，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老伯你别紧张，迈克接住她了。」

    「……迈克！」可不是，人好端端被安放在迈克怀里。「好……好险……」老人重重的喘息，突然软脚。

    「老伯，」榆叶抢前一步扶住他。「没事了，你先坐下。」

    初雪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她情急之下往下跳，脑海一片空白，风呼呼在耳边扫过，她哀叹着自己这么容易就丧命，哀叹着居然没机会对迈克表白心声……然后风停止了，她不再感到下坠之势，失温的身体挨上一股暖暖的温度。

    接……接到了！迈克拼命的喘气，然后爆发似地大叫起来：

    「你到底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表演跳楼特技吗？你以为自己是大卫魔术，很厉害是吗？你差点没了小命，你知不知道啊！」

    「迈克……」初雪可怜兮兮地叫。

    「你不是向我保证过，会好好保护自己，你说做不到的人是猪！」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量，他太吃惊、太害怕了，万一，万一他来不及救初雪……「你是猪啊你！」

    「我是说我们都要好好保护自己！」初雪也跳起来大声吼道，「你根本没有做到！你拿菜刀伤害自己，伤口在手臂上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才是猪！」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有事的。」

    「我也想要相信你，可是我怕……」初雪软下声音，哽咽道，「我不要看到你为我砍下自己的手臂，我不要你为我变得一无所有嘛！」她回想起刚才的情形，担心受伯的情绪一古脑涌上，不禁哭了起来。

    迈克气一窒，嘴巴开了又合，最后狼狈地咬牙，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安慰。

    「好了啦，现在没事了，你不要再哭了。」

    「迈克……」她偎着他的胸膛，这两天来内心的矛盾、冲突，被捉后的委屈、害怕，种种情绪一并爆发，她哭得声嘶力竭。

    「好了好了，你就是爱哭，看，哭得脸又皱成老太婆，丑死了。」

    初雪止不住抽噎，听到他的话，她握拳就打；迈克不闪不避，依然搂着她，笑着承受她的花拳绣腿。初雪一顿，突然放松拳头，软软又偎入他怀里。

    「迈克。」

    「嗯。」

    「对不起，之前伤害了你。」小手捂着他的嘴，续道：「其实我一点，一点也不想和你分手。我想跟你在一起，长长久久的一辈子。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回北海道，继承奶奶的田地。不用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那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不过，为你我愿意妥协一点，就像你说的，我们可以请很多很多佣人。」

    吵过、哭过、痛过，又被绑架，初雪猛然想通了。她说完自己的决定，屏息等迈克回答，可是他不言不动，面无表情。初雪急了，慌张地又说：

    「当然，这种生活对你来说还是太乏味，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我爱你，不管你要住哪里，将来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我愿意永远跟着你，天涯海角。」

    「啧，真是的，就说你比我勇敢嘛，看，可好了，现在连说爱都抢在我前面。」

    「迈克！」初雪吃惊地撑起身子，眼睛眨了又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会想清楚了再回答你。」迈克顺着她柔细的掌心亲吻。「那我们就不用吵架，搞不好也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事，你也不用自己一个人伤心难过。早一点告诉我，我会清楚、明白的回答你。」

    初雪一点一点，极缓慢的坐直身子，眼不眨地看着迈克。

    「我愿意陪你回北海道，事实上，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就回北海道，替那棵青苹果树施肥，我猜，夏天把苹果冰得凉凉的，应该还满不错吃。我们回北海道，我陪你一起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烟火、秋天的枫叶、冬天的雪，一起过你父母过的日子。」

    「迈克！」初雪尖叫一声，猛地又扑进他怀里，任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紧得像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品蓝和日向一起呆呆站在旁边看，这时，她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要改正我的话。」

    「喔。」

    「如果有个男人像这样，我猜，我也会愿意为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爱情真的很动人，有的时候，我甚至听得见它和心跳同步的声音。」日向头一次用慎重的口气说话。他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心跳沉沉。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然后，榆叶蓦地尖叫一声。

    「喂，你在做什么？」

    男子突然被发现，他慌忙地捡拾落地的纸张，然后惊慌逃逸。

    「啊，迈克，他、他拿走了你签了字的让渡文件！」初雪尖叫着抬高身子，立刻又让迈克揽住。

    「别紧张，让引起麻烦的人处理吧。」

    「他是在说我们？」日向挨近榆叶问。

    榆叶阴郁地蹙紧浓眉，「你从哪里找来这个人？」

    「咦？我以为他是你找来的。」

    他们惊愕地对看。品蓝哼了声：

    「好极了，这个计画不只过分、老套，还非常有意思。」

    「你们杵着做什么？」老人气急败坏嚷起来，「追！快把他追回来！」

    「呵，你是不是忘了告诉他，我是长跑健将。」日向笑着，风一样追出去。

    「迈克，你不去看看没关系吗？」初雪担心的问。

    「我相信榆叶会处理好一切的。」

    「你这么相信他，那万一处理不好呢？」

    「那就更完美啦，我变得一无所有，正好和你回北海道，重新开始。」

    「迈克！」



    榆叶能力高竿，他最后当然找到那个男人，还查出了他的身分。

    「岩川茗一？」迈克微微蹙眉，「好熟的名字，在哪儿听过？」

    「你在我嘴巴里听过。」榆叶瞪着他，暗暗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揍他一顿，总有一天。「他是——」

    「他是经济、企管双料硕士，御下自有一套。」迈克说，「还是你向我举荐的。」

    榆叶心一悸，咬住了唇不说话。不用回忆，他也知道迈克完完整整的覆述了他当时说过的话。倒不是说他有多专心听，而是他能过耳而不忘，他的超强记忆力，最好早点适应，免得被他吓死。

    「他本来应该在广岛视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不过他说，那天他看到老伯和品蓝来找我，起了疑心，跟踪我们，从而得知了整个计画。」他撇撇嘴，「就某部分来说，是我们的疏忽，才引起这么多事，对不起。」

    「算了。」反正初雪没事。更重要的是，他清楚明白看见自己的心。初雪呵，她不过才一百五十八公分高，身子小小，却蕴含了莫大的力量，牵动他的喜怒哀乐，让他远离恶梦，带给他喜乐，教会他宽恕和慈悲。

    让他醒悟，原来原谅老爸，也等于放过自己。

    「他居然企图掌握长春，野心不可谓不大，但是再大的野心到了你眼底，也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榆叶狠狠瞪他，咬着牙说，「你老兄真行，陪着佳人甜甜蜜蜜吹暖气，却让我们太冷天死追活赶的，追回这些破文件。」他猛地将文件丢向他。

    迈克轻松接过。「哎呀，你真帮我追回来，难为你了。」

    「既然是不需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让我们去追？」榆叶愤怒地问。

    「你发现啦？」

    「你也把我当成傻子吗？」榆叶想到就呕。「我看你签字签得那么爽快俐落，还当你真的打算放弃财产，还觉得很对不起你，结果你居然给我签迈克！」

    「对啊，迈克，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叫长野树！」榆叶跳起来骂一句粗话，「长野龙三的遗嘱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他将所有全都留给独生儿子长野树。」

    「他知道吗？」

    「嗄？」他结结实实楞住了。「谁？谁知道？」

    「岩川茗一呀，他知道我在文件上动的手脚吗？」

    「当然不知道呀！那老小于，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还紧紧抱着那几张破文件，死都不放呢。」他说，跟着怀疑地回头注视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迈克微微一笑，「你们应该还没有报警吧？」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本来我们想将他交给警方，可是老伯说，他毕竟是长春的职员，事情传开，对公司的形象有损，不是什么好事。你怎么说？」

    「我呀，」他笑着。「你去告诉他，我可以宽宏大量，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追究。条件是，他必须要接替你的位置。」

    这不等于替他升职？！「怎么——」榆叶才叫了一声就想通了。「你想用这次事件做要胁，威胁他帮你管公司？」吃惊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觉。这一刻榆叶完全呆住，他作梦也想像不到，迈克居然……「天啊！你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这个人，他半个月前还想谋夺你的家产、砍掉你一条手臂耶！」

    「但是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件事一旦爆发，他将永远无法在商界立足。榆叶，这是一个局，还是你设下的喔，只要我们不说破，他就永远有个弱点教我们牢牢拿住。」

    「喔。」他怔怔地应声。现在他又觉得迈克恐怖。「所以你要让他代管公司？真是大胆。」

    「是你向我举荐的呀，他能力卓绝，御下自有一套。」迈克慢声回答。「当然啦，必要文件还是得要签一签的，免得哪天我发现他掏空了长春。」

    榆叶一楞一楞的，还不及说什么，半开的窗户突然闯进一只奇怪的生物，它拍舞着双翅，张牙舞爪，咯咯叫着满室跳飞。

    「咯咯？」迈克拉着榆叶一面退、一面喊。

    「哥哥？它是你哥哥？」打哪儿冒出来的？

    迈克还没有回答，门外传来初雪的尖叫。

    「迈克，你在里头吗？快帮我捉咯咯！」

    迈克微蹙着眉，伸手推推榆叶，「听见了，快帮忙呀！」

    「我？！」

    「迈克……喔，草田经理是你呀，难怪我在外面一直听到谈话声。」

    「那你听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外头吵得要命。我该听见什么吗？」

    「就是——」榆叶才起个头，就被迈克由后重重踢了一脚。「噢！」

    「嗄？」

    「初雪，那个咯咯它……」

    「天啊！它为什么会飞？」初雪气急败坏，猛跳脚。「迈克，你还不快捉它！」

    「是是是，我捉。」迈克无奈地挪动脚步往外追，身形转动间也狠狠地瞪了榆叶一眼，要他不可多话。

    榆叶被眼前的景象惊骇住，直到初雪推他，他才有反应。

    「喂，草田经理？」

    「呃……那只『哥哥』是什么？」

    「喔，那只是鸡。草田经理没见过鸡，总吃过鸡肉吧？因为鸡喜欢咯咯咯的叫，所以我们叫它咯咯。」

    原来如此！榆叶微摇头，很想笑又很想哭。他注视着睿智、行动力十足又大胆的迈克，在初雪的指示下，捉住那只活蹦乱眺的畜牲，再把它关回鸡笼，他更是哭笑不得了。

    「对了，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太可惜了！

    「是啊。」初雪甜蜜蜜地笑着。

    她当然听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不过，这是秘密，也许等到他们垂垂老去，必须要坐轮椅、拿拐杖的时候，她再慢慢说给迈克听。


第十章

    长野龙三生前是富豪，极尽奢华，死后依然是富豪。他的墓园建在山顶端，墓的两旁种着他生前最爱的高大壮硕的杜仲树。老人望着树枝，缓缓露出笑。看那树叶随着风微微晃动的样子，还真的很像龙三稳重地点着头的模样。

    「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你先下山，等会儿我打行动给你，你再上来接我。」

    「是。」身穿黑西装的男人行了个九十度鞠躬礼，迅速往山下走。

    老人缓慢调整轮椅回身来面对长野龙三的墓，他的墓碑上贴着他生前的照片，依然是那副庄重威严、不苟言笑的模样，依然教他怀念。

    「嗨，老友，整整两年不见了，你好吗？我可糟透了！去年还能拿着拐杖走上两步，今年已经完全不能走，得靠轮椅了。」他自嘲地一笑，「也许再过个两年，我就可以去找你了。」

    老人看来比去年更老了，满是笑容的脸上皱纹遍布，他撑着伞，坐在老朋友维护良好、庄严华丽的墓前。这一刻，他是打心底佩服他的。

    「我今天来，最主要是告诉你，你的预言成真了。迈克和初雪在去年秋天移居北海道。初雪照她约定好的，把一堆蕃茄、马铃薯、小黄瓜等空运给我。瞧，摆在你面前的青苹果就是自然野生、不洒浓药，洗都不用洗。」

    「初雪还在信上说，这堆蔬菜水果，有大半是迈克栽种摘采来的。你敢相信吗？你那个无可救药、不学无术、只懂吃喝玩乐的坏胚儿子，居然学会卷起袖于，做个扎扎实实的庄稼人！你居然说对了，让我不佩服都不成。迈克就像你的预言，疯狂去爱一个女人，为她改变自己，为她移居北海道，为她实践梦想。」

    有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耳边，吹动枝材，老人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笑声，听见了回答。当然，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他太老了，开始有幻听的毛病。

    「龙三，我佩服你，这场赌注是你赢了，我不收你的两万美金，我代你捐给慈善机关吧。请你容许我可以常常来看你。」

    「老友，我很想你。你也要保重。」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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