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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云然》


 楔子

    “爹爹，可以带小萍儿下山了吗？”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小乖乖，不可以。”将女儿搂在怀里，中年男子脸上禁不住泛起温暖的笑意。

    “为什么？萍儿要下山玩嘛。”小萍儿不屈不挠地撒着娇。

    “爹爹打架输了，答应了人家永远都不下山的，所以，爹爹都不能带小萍儿下山了。小萍儿长大了自己下山吧。”男子似乎有些歉疚，哄着女儿道。

    “爹爹，你和谁打架打输了呢？”小女孩好奇地问，“爹爹那么厉害，也会输吗？”

    “会，当然会输。”男子呵呵笑道，“他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比爹爹更厉害。”

    “真的吗？真的那么厉害吗？”

    “真的，真的那么厉害。”

    “那……那以后小萍儿打败了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爹爹是不是就可以带小萍儿下山了呢？”小萍儿眼前一亮，发现自己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是啊，小萍儿打败了他，爹爹就可以带小萍儿下山了。”男子不以为意地抚着女儿的脑袋，笑道。

    “爹爹。”小萍儿扯着男人的衣袖，“他打败了爹爹，那他是坏人吗？”

    “不，他不是坏人，他是很好很好的人。”男子似乎在回忆什么，眼前一片朦胧。

    “他不是坏人？可是，他和爹爹打架啊？难道爹爹是坏人吗？”小萍儿瞅着父亲，不解地问道。

    “呵呵，不错，爹爹是坏人，爹爹曾经是坏人哦。小萍儿记得以后千万不可以学爹爹。”

    “爹爹是坏人。打赢爹爹的是好人。”小萍儿咬着手指头，喃喃着。

    “呵呵，对，爹爹是坏人，打赢爹爹的是好人。”男子望着女儿稚真的容颜，不由失笑。

    “那么……打赢爹爹的好人叫什么名字呢？”

    “君云然，打赢爹爹好人叫君云然。”

    “君云然。”小萍儿含糊地在口中重复，然后，豪情万丈地道，“我一定要打败君云然。”

    “好，打败君云然。”男子大笑着，在女儿的脸上亲了一下。

    那一年，小萍儿八岁。

    八岁的小萍儿许下了今生第一个愿望——打败君云然！

 第一章

    近百年来，江湖之中，九大门派是为正统，四大世家新人辈出，漕帮丐帮垄断三教九流。然而，天涯谷，却永远超然于众多势力之外，自成一家。天涯谷向来不问世事，更从不介入各派纷争。但即使是这样，它的光芒，依然掩过各帮各派，隐执天下武林之牛耳。

    天涯谷之所以有那么高的声望，所依凭的，正是其前任谷主君云然。

    君云然，不及弱冠，便已闻名江湖。其人白衣傲世，侠骨仁心，常常是谈笑间平息一场武林风波，也曾跃马沙场，运筹于帷幄之中，助朝廷击退外族入侵。甚至，在他弱冠之年，蒙皇上亲自召见，拜为素衣侯，抵足长谈长达七日之久。

    而他的师承，更是大大地了不得。江湖之中传说有七位武林名宿，均已入耄耋之年，合称竹林七贤。举凡文治武功，琴棋书画，医药毒术，兵法阵势，奇门遁甲，这七人各有专攻，却又眼高于顶。他们之中，任是其中哪一位，都可让江湖震动，然而就是这样七位高人，却只收了君云然这么一个入室弟子，对之爱若掌珠，更将所学倾囊相授。

    所以，君云然一出江湖，便注定光芒夺目，惊才羡艳。

    可惜，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创立天涯谷后的第二年，却离奇地失踪了。君云然的江湖挚友，以及护他爱他的师尊们踏遍中原，却全无斩获，这灿如珠玉的奇才，便如凭空消失一般。

    那年，他不过二十二岁。

    ☆☆☆

    乐萍儿捧着一木盆的衣物，拎了根椿衣棒，一摇三晃地在天涯谷外的一弯小溪边坐下。她慢条斯理地将衣服浸湿，放在盆里轻轻拧了两下，然后高高举起椿衣棒，重重地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当砸到第五下的时候，乐萍儿似乎有些累了，她微微一扁小嘴，放柔了手底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椿着盆里的衣服。

    她是天涯谷的丫头，天涯谷洗衣房里的丫头。自从她八岁那年，立志要打败君云然开始，她就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努力习武，一心要做这天下第一高手。而今她已经十五岁了，三个月前，爹爹终于也让她下山了。可是，下山是下山了，山下也的确很好玩，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君云然。

    找不到君云然，她自小的志向可就难以实现了，这是绝对不行的。于是，乐萍儿将目标放在天涯谷上。君云然是天涯谷的前任谷主，要找他，当然得上天涯谷探消息。凭着她甜美的长相，抹了蜜似的小嘴，她很快就在天涯谷找到一份差使。

    可是……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天涯谷上上下下她几乎都暗地里找了个遍，却连君云然的影子都没看见。既然找不到人，那她打探打探消息总成吧。可是，每当她问及这个问题，谷中上下似乎都三缄其口，没个人愿意透露半点消息给她，一向慈和的洗衣房嬷嬷甚至板起脸孔警告她不准多问。

    乐萍儿忽然发现，在天涯谷每待一天，她对君云然的兴趣就增加了一分。因为他实在太神秘了，而她，向来喜欢挖掘秘密。寻君云然，就像寻宝一样刺激。

    但是，现在她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刺激，因为她在洗衣服。她最讨厌洗衣服了，实在太无聊了嘛，无聊得让人想睡觉。而且，现在是春天嘛，春风吹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叫人直想睡觉。乐萍儿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感到自己的眼皮就快耷拉下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间中还夹杂着少女嬉笑的声音。

    乐萍儿打起精神，回头望去。

    过来的是三个抱着木盆的少女，穿丫鬟的衣裙，正互相笑闹着往她这边过来。那是洗衣房的丫头，乐萍儿是认得她们的。那笑的最大声，有一双大眼睛的叫云儿，生平最爱多舌，谷里一有风吹草动，她永远是最起劲的一个。脸蛋圆圆的那个就叫圆儿，总是羞羞涩涩的，干起活来却最是认真。旁边一个黑黑瘦瘦的却有个好名字，叫水灵。乐萍儿总是很奇怪，水灵水灵，那么水灵的一个名字，怎么就长不水灵呢。

    先不管水不水灵，招呼还是要打的。乐萍儿站起来，亲亲热热地唤道：“云儿姐，圆儿姐，水灵姐，你们都来了呀。”

    “萍儿，你倒先过来了，怎么不等我们啊？”圆儿冲她笑笑，在她身边坐下，将盆放下下来。

    “我有等啊，可是我等了好一会儿了，姐姐们却都不在。”乐萍儿甜甜地笑起来。

    “小萍儿，今儿个玉儿犯了事儿，我们都在那给嬷嬷求情呢！小萍儿要是在那儿，只怕嬷嬷也发不了那么大火气。”云儿答道。乐萍儿虽然才进谷不久，却是最得嬷嬷喜爱的一个，更奇怪的是，她虽然受嬷嬷赏识，洗衣房的其他丫头却都并不妒忌，反倒一个个都把她当妹妹在疼。

    “啊？玉儿姐犯事了啊？什么事啊？嬷嬷还生气吗？有没有罚她？”乐萍儿关切地问。

    “还不是去了后山吗？”云儿叹息道。

    “云儿……这事，我们还是少说的好。”水灵急急阻止道。

    “没什么关系，萍儿也不是外人。”圆儿一边认真地搓揉着衣物，一边柔柔开口。

    “啊？不能说吗？那算了，姐姐不要为难。”乐萍儿低眉，轻轻说道。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姐姐告诉你。”看见乐萍儿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云儿狠狠瞪了水灵一眼，揽过乐萍儿，道，“玉儿昨天鬼使神差地竟然去了后山，这后山是她去得的吗？还好没被旁人发现。但嬷嬷不知道怎么却知道了这件事情，狠狠地把玉儿骂了一顿，差点把她赶走。”

    “啊？后山不能去吗？难道那是禁地吗？”乐萍儿心头抽了一抽，每当她特别兴奋或特别难过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后山，嗯嗯，有趣了。

    “也不是禁地。只不过，凡是去过后山的下人，没有一个活得过七天的。”云儿压低了声音，“传说啊，后山有鬼，去过后山的人，都叫鬼给附身了。”

    “萍儿，你要记住，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水灵眼看云儿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只得无奈地警告，“这是谷里头的秘密。谷主怕影响天涯谷的声誉，严禁讨论这事儿的。你心里头明白就好了，没事少往后山跑。也不准多舌，听见没？”

    “萍儿知道了。水灵姐姐放心。”乐萍儿乖巧地道。

    后山后山，究竟有什么秘密呢？一连数天，她第一次打起精神来，心头也抽得厉害——她决定了，今天，要夜探后山。

    ☆☆☆

    深夜子时，一抹迅如急电的黑影出现在天涯谷后山。那黑影飞掠极快，几乎与夜色交融在一起。

    那正是夜探后山的乐萍儿。

    忽然，她停了下来，娇小的身子像壁虎一样，贴在一棵百年古木上。

    有人！她敏感地察觉到。一双灵动的眼透过蒙面黑巾望出去，发现后山树林尽处，有一个山洞，山洞入口处，竟然有着两个守卫。从那两个守卫的呼吸看来，那绝对是高手。

    看来这山上鬼是没有的，人却是不少。但那山洞里究竟是什么，要这样的高手守卫呢？有趣地眯起眼睛，乐萍儿发现，这事情越来越奇妙，越来越好玩了。

    轻巧地自衣襟取出一个白玉瓶，小嘴轻轻一吹，似有烟雾散开。不消片刻，那两名守卫就已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乐萍儿满意地一笑，自古木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洞口，淘气地拍拍两名护卫的面颊，眉眼促狭地弯了起来。娘亲的忘忧香真是好用，一盏茶的工夫之内，他们就只能无意识地站在这里放哨了。最奇妙的是，在他们清醒过来后，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曾经遭人暗算。

    她并不急着进入山洞，反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双眼珠子转个不停。天啊，一处，两处，三处，四处，五处，那么小的山洞，竟然埋伏有五处机关。这样也就算了，竟然山洞入口还按五行八卦部下玄妙阵势。妙，实在太妙了！

    可惜这些阵法是绝对难不到她啦，乐萍儿宁定心神，左踩右踩，转眼间已隐身洞内。

    洞内黑漆漆的一片，乐萍儿静心凝神，确定方圆之内没有旁人后，这才取出一颗鹅蛋大的夜明珠，蓦然之间，山洞之内亮如白昼。洞里什么都没有，机关没有，宝物也没有。她有点失望，却不肯死心，沿着山洞往里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山洞的尽头，竟是通向另一处山谷，好诡异哦，乐萍儿暗叹，不过还真是别有洞天哪！

    山谷很小，是一眼望得到头的那种。谷中似乎种了些花草，却很凌乱，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了。一栋小楼悄然而立，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有些凄清。

    乐萍儿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喜欢热闹，喜欢欢笑，喜欢快乐，但是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清。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决定进小楼探一探。因为山洞里没有宝贝，那么，宝贝就一定在这座小楼里。

    一定是这样！

    乐萍儿走近小楼，首先就闻到药香，浓重的药香。然后，她才听到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轻细呼吸。

    她可以肯定，这小楼里只有孤单一人，而且，这人是个没有武功的重病之人。

    犹豫一下，她终究没有用忘忧香，直接推了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主人的脸上。

    苍白至极的一张脸，憔悴而清减。然而这张脸却清隽秀美到了极处，竟似不染半点烟尘。

    深夜时分，他并没有躺在床上安眠，却是合着眼，斜倚塌上。

    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幽密的小楼里，竟然会遇见这样一个人。乐萍儿真真呆住了，她不期然地想到残秋那零落遍地的枫叶，真像极这人，凄寒而婉转。

    自衣袖中取出夜明珠，放在桌子上，屋内顿时明亮起来。

    乐萍儿四处望了望，发现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具矮榻，一个桌子外一无所有。甚至，她找不到一张椅子。

    嘟了嘟嘴，乐萍儿在矮榻上坐下，就坐在他身边。夜明珠真的很亮，她和他，也真的靠得很近。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明亮的环境，她不由将他看得更清晰。

    苍白如雪的肤色，淡到几近毫无色泽的唇瓣，挺拔如玉的鼻，虽是秀逸，却也流露了内敛的倔强。他的眉是弯的，不是那种英姿勃发的剑眉，却在柔和中，也隐隐带着英气。纤长如扇的睫毛，密密地覆住眼睑，并在眼窝下投射出一抹淡淡的阴影。

    他一身白色单衣，静静地倚在那里，不言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但是，乐萍儿却可以肯定，他一定是醒着的。因为熟睡中的人，呼吸不该是他这样的。但是，她来了那么久，坐在他身边那么久，打量了他那么久，他竟可以毫无半点反应，这性子，可真是好到了极处。

    可惜，乐萍儿却是个直性子，甚至可以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她找宝贝找了半天，除了眼前这个男子，什么都没有找到，却也并不生气。因为她觉得这个男子看来很漂亮，也很顺眼，但是，他却一直这样合着眼睛不理她，她不觉有些泄气。

    想她下山以来，可谓人见人爱，怎么可以有人不理她。她不禁咬了咬下唇，问道：“喂，你究竟知不知道人家来好久了？”

    白衣人只是静静地合着眼，并不理她。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好奇吗？”乐萍儿不屈不挠地问道。她就不相信，这天下会有人没有好奇心。

    白衣人却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乐萍儿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问：“那你告诉我，山洞洞口那两个守卫，还有那些机关，都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看住你吗？还是有其他的宝贝？”

    白衣人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似是望了她一眼，却终究没有说话。

    然而就是这一眼，却叫乐萍儿几乎呆住了。她今生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眼睛。那样如冰如水，又微微朦胧的，竟会是人的眼睛吗？他这一睁眼，竟似夺尽了天地间最美的极光。天下，怎么竟有这样美的眼睛，这样美的人。

    就在这一刻，乐萍儿许下今生第二个愿望——得到这个眼神绝美的男子。

    就在她方自许下今生第二个愿望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似乎有人进了山洞。

    她不禁微微有些遗憾，不紧不慢地收拾好夜明珠后，对白衣人道：“有人要来了，虽然他才近山洞，到这里还要一些时候，但我还是先走了。不过明晚人家还会来的，你到时一定要说话给我听的哦，明白没？”

    乐萍儿对着白衣人甜甜一笑，转身走出小楼。

    她为他掩上房门，然后闪身贴在山洞顶部，静静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一个中年男子自她身下走过，毫无所觉。

    待那中年男子出了山洞，乐萍儿这才翻身而下。奇怪，那不是天涯谷的大总管明啸天吗？那么晚了，他还去小楼干什么？

    乐萍儿嘟着嘴，摇了摇头，决定先回去睡觉再说。

    ☆☆☆

    乐萍儿从来没有感到哪一天是那么漫长的。她跟平时一样清晨即起，跑过三条大街，买来洗衣房张嬷嬷最喜欢的豆浆烧饼，然后带着它们去向张嬷嬷请安。在张嬷嬷满意的笑容下，她往往可以让原本满满一盆衣服变成半盆，甚至她可以拿到张嬷嬷的打赏。

    再来就是一如既往地在小溪边洗衣服，间或听姐妹们叽叽喳喳说些谷里谷外的琐事。她夜探后山的事儿似乎没被发现，谷里依然风平浪静的。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向明快无忧的心里头，已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自从昨夜见了那白衣人后，她眼底心头就都是他的影子，睡觉时候想，洗衣时候也想，睁开眼睛想，闭起眼睛一样想。现而今，她最最想的，就是天快黑吧，她也好早早地再次夜探后山。

    在她的盼望下，天好不容易地还是黑了，乐萍儿轻车熟路地来到后山，也轻轻松松地躲过森严的戒备，来到小楼。

    推开门，依然是缭绕的药香，以及似有似无的呼吸声。

    屋里也依旧没有点灯，依旧是幽幽的月光洒落一地凄清。

    他也依旧没有躺在床上安眠，只斜斜倚在矮榻上。

    乐萍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自己就怔住了。她从来都只知道笑，不知道什么是叹气的，但今夜她却叹气了，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

    取出夜明珠，映得一室柔暖。乐萍儿这才开心地笑起来，她向来喜欢温暖的光芒，这样才不错嘛！

    “我来了。”她愉快地在他身边坐下，轻快地道。

    他闭着眼，什么也不说。

    她却知道，他并没有入睡，但是，他为什么不理她？

    乐萍儿托腮，仍是高高兴兴地道：“我来了，我很高兴哦。今天一天，我都想着快快天黑，可是，天却还是很亮。后来终于天黑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白衣人微微动了一下，淡色的唇瓣若有若无地弯了弯。

    “你睁开眼睛好不好？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神。你的眼睛，和我的珠子一样，会发光哪。”乐萍儿望了桌上的夜明珠一眼，稚气地道。

    似是怔了一怔，许久，白衣人终是缓缓睁开眼眼。

    乐萍儿呵呵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她禁不住又一次赞道：“好漂亮好漂亮的眼睛哦。”

    她似乎很喜欢笑。白衣人侧头，心头不由升起微微的暖意——他已经不知多久不曾听到笑声了。那么明快，那么开朗的笑声，将他心头的死寂，隐隐划开一道裂痕。

    “你都不说话。”乐萍儿嘟嘴，本来要生气的，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不会说话对不对？没有关系，我可以唱歌给你听。”

    她偏了偏脑袋，居然真的唱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休。”

    白衣人面上依旧毫无神情，但心头却是真真怔住了。这女娃儿，似乎一直在给他惊奇，且不说她是如何穿过重重机关来到这里，就连她唱的歌，也可以那么大胆——这歌简直就是直白如话的求爱之曲。

    正想着，她却已经换了一曲，这次是不知哪里的民谣：

    “仲夏日头毒哦，田地庄稼黄哦。头顶一盖笠哟嘿，锄禾日当午哟，民在……”

    “你……莫要唱了。”低低哑哑的声音，带着生涩，显是许久未曾开口了。

    乐萍儿立刻停了下来，惊道：“咦？原来你会讲话呀。太好了，呵呵，你会说话。”她盯着他，一个劲地傻笑起来。

    他朦胧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庞，定定地望着屋梁的某一点，他又不再开口。

    “喂，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我叫乐萍儿。乐器的乐，苹果的萍。你呢？告诉我好不好。”乐萍儿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想要撒娇，却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他身子一僵，低低冷冷地道。

    他手底并没有什么力量，若是乐萍儿坚持要拉他衣袖，他是决计摔不开的。但不知怎么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却被他冷漠的语气骇住了，情不自禁地就松了手。

    “我……对不起。”乐萍儿喃喃道，心里却一阵委屈。

    白衣人不言不语，发出清浅的一声叹息，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他斜斜倚在那里，她静静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再也没有开口，直到乐萍儿听到山洞又一次传来脚步声，这才想他道别。

    “我……要走了。”她站起身子，行到门前，却忽然回头，接道，“明天我还会来的。到时，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哦。”然后，她掩门离去。

    夜明珠她带走了，独留一室黑暗。

    他缓缓合上眼，忽然一阵冷意升上他以为早就已经习惯的心头，为什么，那么冷……

 第二章

    第三天，乐萍儿一边哼着歌，一边洗着衣服，谁知洗到一半，她的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想念，那股想念强烈得令她自己都吃惊起来。虽然她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但她还是很想很想，很想很想见他！最后，她决定跟着自己的心意走。

    灵动的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捏了捏鼻子，她大声地哭了起来。然后，她就这么扔下一盆子衣服，哭着跑到张嬷嬷那边，可怜兮兮地说着家里出了大事，一定要她回去。

    张嬷嬷又心疼又不舍，赶紧为她收拾了东西，给足了银两，一路哄着，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出天涯谷，临别还不忘吩咐她处理完家事就立刻回来。

    拜别了张嬷嬷，乐萍儿三下两下把眼泪抹干，现出一抹大大的笑容，运起轻功，就往后山跑去。虽然是白天，虽然她用的还是老法子，她一样轻轻松松地过关斩将，到达小楼。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来小楼见他，他虽是有些讶异，却什么都没有问。

    在他身边坐下，乐萍儿道：“人家把洗衣房的差事辞了，你都不知道哦，张嬷嬷有多舍不得我呢？不过我真的很想早早来看你嘛。以后我白天也可以在这里了。”

    白衣人面上似是闪过一丝异色，却随即很清很淡地笑了一下。

    这笑不过是一闪而过，几乎是立刻就敛去了。然而，乐萍儿却看得很清楚，她不禁微张了小嘴——好漂亮！那么清净温暖的笑容，似是可以扫尽一切阴霾，拨云见日一样的清浅笑容啊。

    “你……笑起来很好看很好看。”乐萍儿怔怔地道。

    白衣人无语，只是静静用很朦胧的眼光看着她。

    “你说话好不好。”乐萍儿侧头，望着他问道，“我说过今天会来问你的名字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白衣人垂眼，并不说话。

    愣了一下，乐萍儿咬咬下唇，接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每天晚上大总管都要到这里来。他究竟来干什么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依旧是死寂一样的沉默。

    “你……呜……”问了半天，却得不到半点回应，乐萍儿不禁难过地哭起来。她今生从来没有对哪个人这么好，可是，他却总是爱理不理的，甚至连话都不屑和她说。这算什么嘛！她从小就是在爹娘的呵宠下长大的，下山之后，更是人见人爱，从来没有谁给她脸色看。现在，他竟这么冷落她，怎不叫她委屈万分。再怎么样，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更何况又没有哪里得罪了他，越想越委屈之下，她竟哭了起来。

    “别哭，唉，你……别哭了。”低柔的，带着生涩的声音，流露着一丝暖意。

    “呜……”乐萍儿抽噎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巾，递到他面前，“你帮我擦，人家就不哭了。”

    白衣人却没有接她的手巾，只是温言道，“你莫哭了。”

    “呜……你帮人家擦嘛。”又将手巾递上几分。

    怔了一下，白衣人终于伸出手来，她不由破涕为笑，把手巾塞到他手里，然后把脸凑过去。

    轻柔的手巾擦在脸上本该是开心的事情，然而，乐萍儿愉快的神色却忽然僵住了。

    不错，他是在为她擦拭，但擦的却是她的唇畔，嘿！他以为他在擦什么，口水吗？

    怔怔地望着他，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蓦然闪过，她倾了倾身子，将脸侧开。他手中的手巾，却依然在原地擦过。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伸出的手收了回去，静静搁在膝上，清隽的面庞依然没有什么神情。

    乐萍儿微颤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美得如梦似幻的眼却毫无反应。

    用力咬住下唇，她颤颤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沉默着，当乐萍儿以为他再不会回答她时，他静静开口：“你猜得不错，我……看不见。”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乐萍儿问道。她几乎不能相信，那么美的一双眼睛竟然看不见。这算什么，老天的玩笑吗？

    “很久了……该是，有五年了。”他垂眼，说得淡然，顺手将手中的手巾还给她，“你的手巾。”

    “噢……”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乐萍儿木然地将手巾接过，眼光不经意地掠过他的手腕，却忽然又是一惊。

    她一把扣住他的右腕，掀开雪白的衣袖，果不其然，他如玉的腕上赫然是一道狰狞的刀痕。

    “你做什么？”白衣人轻叱道，“还不放手。”

    乐萍儿果然放了手，却又去擒他的左腕。感觉到手底的挣扎，她却毫不理会，依然掀开他的衣袖。果然，左腕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道狰狞刀痕。

    难道？乐萍儿被自己的想法骇住了，一弹指封住白衣人软麻穴。

    “你……究竟要做什么？”幽冷的声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只是要看看，看看你身上究竟有多少伤。”乐萍儿微一咬牙，揭开盖在他下身的被褥。她撩起白色的裤腿，他的右足足踝上，竟骇然也是一道刀痕……左足亦然！

    颤抖着，乐萍儿以手掩口，下唇已被她咬碎，血丝渗了出来。难怪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朦胧，难怪他手底的气力那么微弱，难怪他总是倚在榻上从不起来。原来，事实的真相竟是那么残酷。

    她伸手，为他盖上被褥，然后，伸手探下他的衣襟。

    “别……”白衣人低弱地摇头。

    乐萍儿并不理他，自顾自解开他的衣带。

    “你……罢了。”白衣人一叹，静静合上双眼。

    这一揭之下，乐萍儿却再次倒吸一口冷气。他秀致的锁骨上，竟赫然扣着两枚泛着森冷光芒的铁环。锁骨处的肌肤似乎被抹了什么药物，并不肿胀溃烂，然而，被铁环扣牢的锁骨，却已泛黑。她小心地试探，想要看看是否可以取下。但方自轻微碰触，他的面色却已是泛了青，身体不由一阵剧烈地抽搐。

    乐萍儿骇然，不敢再碰。目光自锁骨处移开，不过轻轻一掠，便已发现他胸膛之上满是鞭痕烙痕，以及刀剑的创口。怔然地为他掩上衣襟，又弹指解开他的穴道，乐萍儿一时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向相信人性的善良，却不知道，人世间竟有这样残酷，这样丑恶的折磨。那他为什么竟还可以对她笑，那么云淡风清的笑？！

    沉默良久，他淡淡地道：“你离开这里吧。”

    “我不要！我不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乐萍儿板起脸，大声道，“除非……除非你跟我一块儿走。”

    显是一怔，他并不明白这女孩在想些什么，只淡淡说道：“这里，原就是你不该来的地方。你来了，已是错了，不走，更错上加错。”

    耳中听着他低哑生涩的声音，乐萍儿心里却大大不是滋味。她瞪着他，恨恨地问：“你真的那么讨厌我？你真的那么恨不得赶我走？你说，说你讨厌我，那我以后就……就真的不来了。”

    她原本倒是说得很大声，说到后来，却渐渐中气不足了。不来，说的是很轻巧，可是，真正要做起来，她恐怕却是办不到的。

    “我……”白衣人蹙眉，方自开口，却被乐萍儿急急打断。

    “你不要说不要说，”幽幽地望了他一眼，乐萍儿委屈道，“你不要说了嘛，人家不要听！”

    “乐……萍儿。”不甚熟稔地唤出她的名字，他抬眼，“有很多事你还不明白，你还……太小。”

    “我不小了！”乐萍儿抬起头，很骄傲地说，“人家已经十五岁了。不过爹爹说，我已经比大多数年过五十的人都厉害了。你相不相信，人家可以打败十头老虎！”

    “我信。”白衣人点头。

    十五岁。十五岁他也才初出江湖，也曾相信自己能够打败十头老虎。那时，当真是少年意气，慷慨激昂，一路走来，踏遍青山万里，笑对诸侯将相。虽也偶尔遭受挫折，却从来都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解决不了的——少年人，总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志气。

    “你信就好。”乐萍儿呵呵笑了起来，“你跟我离开这里，我一定会让你很快乐很快乐的。”

    白衣人淡然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你要相信人家啦。你知道吗？外面真的很好玩！我在山上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外面那么好玩。那次我经过一个小镇啊，看见……”乐萍儿正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却忽然住了口，嘀咕道，“又有人来了，一个是大总管，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哎呀，真讨厌。我走了。”

    说完，她一溜烟地就带上门跑了。

    ☆☆☆

    跑出屋外，乐萍儿却忽然停住了。她现在都已经不是洗衣房的丫头了，能跑到哪里去呢？而且，大总管日日来到这里，却是为了什么？嗯，也许弄明白了原因，那人就肯跟自己走了也说不定。

    微微犹豫一下，好奇心终是占了上风，乐萍儿提气，轻轻悄悄落在小楼屋顶，寻了个隐蔽的位置趴下，然后伸出小小的指头，像戳豆腐一样轻松地在瓦片上戳了个小洞，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候大总管的大驾。

    大总管明啸天很快就出现了。奇怪的是，他手上竟然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这实在和他威严肃然的形象有点不太搭界。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女子，发色泛着淡淡的棕红，似乎不像是中原人。乐萍儿很大方地承认，这女子是个大美人，不但是个大美人，还是个绝世大美人。不过，这样的大美人，她却从来没有在天涯谷见过。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小楼。

    嗯，这事情似乎越来越好玩了。乐萍儿两眼放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趴在那里，透过小孔，向内望去。

    明啸天行到榻前，倾了倾身子，恭恭敬敬地对白衣人唤道：“公子，您的药。”

    白衣人眉目不动，静静地靠在那里，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

    明啸天似乎也早已习惯了，神色自然地直起身子道：“公子，请用药。”

    白衣人依然没有理他。

    乐萍儿趴在那里看着，心头忽然舒服起来。原来他并不是不理她，而是，他对谁都是那么不冷不热的。不过，她几乎立刻就不舒服了，因为她居然听到一阵笑声，很妖冶的笑声！

    是那棕发女子在笑。她就这样笑着，走到榻边，自明啸天手上轻轻接过药碗，在榻上坐下。她坐的，正是乐萍儿向来坐的地方。

    乐萍儿忽然觉得那女人不美了，一丁点也不美。

    棕发女子托起白衣人的身子，将药碗凑进他的唇畔道：“公子，你莫要为难我们，将药喝了罢。”

    说罢，她手底微一用力，一碗药就这样被硬灌了进去。

    白衣人的面上蓦然起了一抹丹朱似的红晕，禁不住呛咳起来。片刻之后，红晕褪去，额际却隐隐现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是骇人的青白。

    “这不就结了。”棕发女子轻佻一笑，将药碗递还明啸天。

    接过药碗，明啸天愣愣地站在那里，并没有说什么，神色却似乎有些尴尬。

    乐萍儿却几乎要跳了起来，在她眼里，这棕发女子忽然变得比毒蛇还要丑陋。强自按捺，她终是决定静静地看下去。她虽然还小，却明白在这个时候容不得她冲动。

    “明大总管，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你们谷主是怎么交代你的，还不对君公子开口？你要知道，父王可已经等不及了。”棕发女子拨了拨长发，说道。

    “可是……”明啸天犹豫着，不是他不开口，而是即便开了口，又有什么用？那人的性子，他还不清楚吗？要不是明知是在讨没趣，谷主他自己岂会不来？

    “可是什么？好，你不说，我说。”棕发女子泼辣地瞪了他一眼，回眼对白衣人道，“君公子，这兵符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大用，不如交给我们，也皆大欢喜。”

    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白衣人神色不动，默然无语。

    明啸天早已料到这个局面，袖手而立，看这棕发女子如何收场。

    吸了口气，棕发女子柔声道：“君公子，你留着这什物，又有什么意义？交给我，我一定让他们放你离开，你的眼睛，我也一定给你医好了，好吗？”

    徐徐抬眼，白衣人浮起淡淡一抹笑意，却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棕发女子却怔住了，那眼光，泛着清，泛着冷，泛着隐隐的傲气。而那样的眼睛，怎么竟可能看不见？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方自回过神来，却又涌起一股怒意——他凭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看他，凭什么？

    “君云然，你莫要忘了，你已不是什么天涯谷谷主，更不是什么素衣侯。现在你的性命在我手上，我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她冷冷开口，一手扣住他的右腕，一股阴毒的掌力已然逼入他体内。

    君云然合上眼，神色宁定，安然地靠在那里，脸色却泛了青，冷汗顺着额际涔涔而下，呼吸渐渐急促，却随即又轻浅下来。

    “公主不可！”明啸天急呼，同时一股真力已朝君云然体内运去。君云然绝对死不得，他若死了，只怕谷主一样要他陪葬。

    乐萍儿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什么都乱了，小楼里发生的一切都再入不了她眼底。她满脑子只有三个字——君云然。

    君云然君云然，她从八岁开始就立志要打败的君云然，她四处寻找皆无所获的君云然，居然就在她眼前，居然就是这清冷如秋末残枫的白衣人。

    然而，她该怎么办呢？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一点都不想打败他。而且，以他现在的情况，怎么和她动手。可是，她如果不能打败他，那么爹爹就永远不能下山。再来，她从小立下的志愿，岂不是成了笑话一场？她长久以来的努力怎么可以就这样白费了呢？乐萍儿左想右想，却依然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想不明白，她就决定暂时不去想了，回过神来，却发现小楼已是一片寂静，明啸天和那棕发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乐萍儿从屋顶跳了下来，轻轻推门走了进去，一言不发地在榻边坐下，呆呆地望着他。

    他面色微微有些病态的潮红，合着眼静静靠在榻上，显是已经失去意识。乐萍儿伸出手，抚了抚他的面颊，然后无意识地拨弄起他散落肩背的长发。

    君云然，二十二岁失踪，迄今已经五年。天下间，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江湖草莽，不知有多少势力在尽全力地找他。然而，谁有能想到，他竟然就在自己的家里，就在这天涯谷的后山。

    还有，明啸天他们全力索求的兵符，难道说，就是素衣侯那足以调动大宋一半兵马的虎符令牌吗？明啸天叫那棕发女子公主，那么，这女人的身份只怕不那么简单。再来，明啸天势力再大，只怕也不能在这天涯谷中为所欲为。他所做的一切，恐怕与谷主也脱不了干系。

    乐萍儿将所知道的凌乱的消息汇总起来，再加上方才所听到看到的，朦朦胧胧把整件事情猜了个大概。不过，有一点她始终弄不明白，这天涯谷谷主，传说是君云然最亲近的挚友，难道说，是他背叛的君云然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君云然会遭暗算，也就不那么奇怪了。但如此以来，人性岂不是太过卑劣，太过令人齿冷了吗？

    想着想着，乐萍儿忽然觉得好累好累。今天，是她第一次经历江湖，也是她第一次接触大人的世界，然而，这第一切，却太残酷太丑陋。

    望着榻上安然的睡颜，她蓦然闪过一种冲动，想将他紧紧搂住，再不让旁人欺负。犹豫一下，她终是下定决心，轻手轻脚地爬到榻上，小心地揽过君云然的身子，让他靠在她的怀里，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就这样相依相偎着，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朦胧间，她惟一想到的，是无论如何，也要带他离开这里。

    ☆☆☆

    不知过了多久，乐萍儿隐约发现怀中的人动了一动，然后，似乎有一只泛着凉意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她下意识地嘟哝了一声，把那只手抓入掌中，满心不情愿地睁开眼。

    “你……让我起来。”她听到一个生涩的声音淡淡说道。

    然后乐萍儿就立刻醒了过来，“你醒了啊，呵呵，你……那个……”她微微有些脸红，不知所云道。

    “你……放开我。”君云然长那么大，却从未让哪个女子这般搂抱过，不由微微有些赧然，向来清冷寂然的气韵里隐隐带了些许生气。

    乐萍儿看得却有些呆了，情不自禁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乐萍儿，你莫要胡闹。”无力的手推开她怀抱，君云然静静地靠在榻上。

    满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乐萍儿心下暗自嘀咕，难道这硬硬的矮榻会比她怀里舒服吗？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君云然淡淡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走？”乐萍儿理直气壮地回道，“人家说过的啊，除非你和我一起走，否则我怎么都不走。”顿了一下，她道，“不过我现在决定了，我是肯定要走的，而你呢，也一定要和我一起走。”

    “我若和你一起，你只怕就走不了了。”君云然似是一声轻叹，然而语气却很坚决，“你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来。”

    “我要带你一起离开，离开后保证永远不会再来。”乐萍儿嘻嘻一笑，语气却比他更为坚决，“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待在这里，如果明大总管再来，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听她说得这般认真，君云然不觉有些好笑。以明啸天的身手，江湖之中，只怕排得上前十名，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居然那么轻松地说她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乐萍儿不由有些恼怒，鼓起腮帮子问：“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君云然实在不想骗她，却也不想令她失望，于是并不回答。

    “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人家真的很厉害的嘛。”乐萍儿嘟哝。

    “你还不相信吗？带着我，你绝计没有可能全身而退，而你，甚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君云然有些无奈，他不明白，这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女孩，为何竟会对他如此执着。

    “你是君云然。”乐萍儿得意地道，“我刚刚在屋顶上听他们说了。”

    君云然一怔，无奈地摇摇头，“你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乐萍儿闻言之下，不禁也怔了怔，却忽然问道：“你知道我几岁吗？”

    “十五。”他记得她提过。

    “那你知道十五岁的时候，拥有最多的是什么吗？”乐萍儿眨了眨眼，认真地道，“是勇气，是不顾一切的勇气。”

    “不对。”君云然又摇了摇头。

    “啊？不对？为什么？”乐萍儿讶然问道。

    “依你的行动看来，十五岁的孩子，拥有最多的该是冲动，不顾一切的冲动。”听她一番言论，五年来君云然第一次有了玩笑的心思。

    “人家才没有冲动。”乐萍儿嘟嘴，不依地反驳，“爹爹一直说我很聪明。下山前，爹说天下武功比我更厉害的，绝对超不过三个。”

    “天涯谷现任谷主西门墒绝对是这三个之中的一个。”君云然淡淡回道。

    “反正我不管。”乐萍儿跳了起来，道，“我现在就去准备。嗯，马车，银两，衣物，还有离开的路线……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你乖乖等着，慢慢考虑，如果等我回来了，你还不肯走的话，哼哼……”她冷笑一声，“到时我扛也要把你扛走！”

    说完，她就往外走去，生平第一次碰到那么固执的人，她都要气晕了。可是，气晕归气晕，她却乱没志气地放不下他，只好暂时离开一下，消消火气，顺便打点一下行装。

    “等等，你回来。”君云然唤住她。

    “干什么？”乐萍儿臭着一张脸，回头问道。

    “你……这是何苦？”君云然幽幽一叹。他不明白，她怎么可以那么坚决那么坚定，他们之间，相识不过短短三天罢了。

    “我喜欢我高兴。”乐萍儿一撇小嘴，翻了翻眼睛，“你管得着吗？”

    君云然垂眼，沉默半晌，终于说：“你先莫忙，我答应你，随你离开就是。”

 第三章

    乐萍儿瞪大眼睛望了他好半晌，忽然兴奋地大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榻边，扯着他的衣袖大声道：“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不然呢？等你赶了马车，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劫人吗？”君云然苦笑道。

    “嘿嘿。”乐萍儿搔了搔脑袋，傻笑两声。她望了望他的腿，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可是我还是要去准备马车银两，不然的话，你一样出不去。”

    “你赶了马车又怎样？光明正大地从天涯谷冲进来吗？再者，你觉得四轮马车穿不穿地过狭小的山洞？”君云然道。

    “这个……”乐萍儿窒了一下，不由有些急了，“那怎么办嘛？”

    君云然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掀开被子，从榻上撑起身子。他扶着塌沿，双足慢慢下地，竟是站了起来。然而，毕竟已太长时间不曾站里，他的身子不由晃了晃，足底一软，几乎立刻重重摔了下去。这一摔之势，牵动锁骨的伤处，锥心似的痛楚骤然袭来，君云然脑中一阵昏眩，几乎昏死过去。

    乐萍儿一慌，急忙将他扶起，安置榻上，急声问道：“你怎么样？痛不痛痛不痛？”

    “没……没事。”君云然合了合眼，道，“你去床头帮我将衣物取来。”

    “哦，好。”乐萍儿乖乖地走过去，从床上取过一袭雪白的貂裘，一双粉底丝履以及一双棉袜。

    “拿来了。”乐萍儿走回榻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谢谢。”君云然轻声道，伸出手去，想要取过衣物。

    乐萍儿却并不给他，嘻嘻一笑道：“我来。”

    君云然怔了一怔，忙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乐萍儿却并不理他，很自然地在榻上坐下，执过他的右足，套上棉袜，又顺手将丝履穿了上去。

    “你可以站起来吗？”她抓过他的左足，边套边问。

    “应该可以。”君云然微微有些赧然，轻声道，“我的手足经脉并没有断尽，只是伤了。”

    “可是……”乐萍儿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抚过他足踝的伤处，“这刀痕划得那么深，伤得一定很重。”

    君云然淡淡道：“至少，我还可以站起来，还可以走。”

    “是，你可以站起来，可以走，但是，却绝对不可能可以跑。而且，即使是走，你也必定走得很辛苦。因为，你的双腿伤得那么重，根本就不可以用力的。”乐萍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你懂医术？”君云然微微有些惊讶。他自己的状况，自己很清楚，却没有想到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小女孩，居然也了解得那么透彻。

    “我说过我很聪明的嘛。武功、医术、机关暗器、五行八卦我都很拿手哦……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乐萍儿不禁有得意起来，大言不惭地问道。

    “是。”君云然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温暖起来。

    “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走？”乐萍儿问。

    “要。”君云然淡淡一笑。

    “嗯，那很好。”乐萍儿为他穿妥了鞋袜，将白裘轻轻罩在他身上，然后双臂一张，就想抱他。

    “你做什么？”君云然蹙眉。

    “抱你走啊，你的腿最好还是不要走路，否则伤会越来越严重的。”乐萍儿理所当然地道。

    “你莫要胡闹。”君云然推开她的手，支撑着站了起来。他向前跨出一步，只觉得足踝处已然一阵抽痛，不觉皱了皱眉。

    “你……”乐萍儿恨恨跺脚，上前扶住他，“随便你啦，痛死你算了。”

    “你不要生气，我若不想永远躺在床上，就总要自己站起来的。”君云然笑笑，在她的扶持下出了小楼。

    “你都有理，我不要和你争。”乐萍儿撇嘴，“等一会儿穿过山洞，就是后山了。要是遇上天涯谷的人，我和他们打起来，你不用担心哦，我肯定可以打败他们的。”她说得豪气干云，信心满满。

    不料君云然却道：“我们不走那边山洞，也不会经过后山。至于天涯谷的人，即使遇上了，你也最好莫要和他们硬来，能避则避。”

    “不走后山？不走后山走哪里？”乐萍儿瞪大眼睛，她环目四顾，发现四周都是绝壁，除了穿过山洞，硬闯后山之外，别无去路。不走后山，难道让他们飞出去吗？她虽然自认轻功不差，却也没有本事从那么深的山谷飞上去。

    “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发现一处暗红色的山壁？”君云然目不能视，只有问她。

    闻言之下，乐萍儿凝目望去，果然在小楼后发现一处山壁泛着暗红。

    “嗯，有。”她答道。

    “我们去那边。”君云然道。

    “好。”乐萍儿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依然带他走到山壁之前。

    君云然伸手在山壁上轻轻触摸，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道：“你用内力推动山壁，一轻一重，推七下。”

    乐萍儿迷惑地望了他一眼，却还是照着做了。

    “一轻一重，推七下。一轻一重，推七下。一轻一重，推七下。一轻一重，推……好了。”她嘴里念念有词地乖乖在山壁上推了七下。

    山壁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再狠狠踹上一脚。”君云然听她嘴里念着，不由有些好笑。

    “狠狠踹上一脚？嗯，好啊。”乐萍儿用力一脚踹上去。

    这一踹之下，山壁竟传来轻微的轰轰之声。她不由惊了一惊，向后退了两步，“哇……这……这山不会让我踹塌了吧。”

    说着，山壁果然动了起来。

    “山要塌了山要塌了！我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乐萍儿叫道，拉起君云然就要离开。

    “你莫急，山不会塌的。”君云然安抚道。

    “可是……”乐萍儿还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山壁竟然向两边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山洞？”乐萍儿走过去，左摸右摸，满脸的不可思议，“天哪，好隐秘的机关哦，人家居然都没有看出来——啊！这个山洞，可以通到外面吗？”

    “可以。”君云然微笑道。

    ☆☆☆

    进入山洞，君云然在石壁上摸索一番，似乎按了什么，山壁又是一阵轰轰声，重又合拢起来。

    山洞里一片漆黑。

    乐萍儿从怀里取出夜明珠，发现洞内很是干燥清爽，空气竟也并不浑浊，不由奇道：“这个山洞怎么那么奇怪？”

    君云然靠着山壁，并没有说什么，也实在没有气力说什么。方才不过才短短几步路，他的双足已抽搐起来，一阵阵刺痛。行走时，也不免牵动锁骨的伤处，更是痛楚难当。

    “你没事吧？”乐萍儿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君云然淡淡道，“你找一下，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色的把手？”

    夜明珠很亮，石壁上一个红色兽型把手静静地竖立着，乐萍儿很轻易地就找到了。

    “你把它往下拉。”君云然道。

    “好。”乐萍儿用力一拉，兽型把手纹丝不动。她瞪了它一眼，运起内力，又是一拉。这下，兽型把手立刻被拉了下来。

    头顶蓦然响起一阵雷鸣似的巨响，轰隆轰隆的声音源源不断地在耳边回荡着，简直就像是山崩。乐萍儿不禁有些害怕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山崩。”君云然道，“你方才引动了机关，现在，山顶的巨石正在不断下落，过不了多久，外面的山谷就被埋了。”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乐萍儿不解地问。

    “既然要走，就走个干净。若是让他们发现我离开了，只怕不消片刻就会追来。那不妨就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在山崩中死了。”虽然并不相信一定能够骗过西门墒，但至少也可拖延一些时候。

    “可是，可是如果山崩，这个山洞不是也要被埋了吗？”乐萍儿急道。

    “你放心，这巨石是自山顶下来的，决不至于将这山给压瘫了。”君云然安抚道。

    “我们……我们还是快走吧。”乐萍儿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拉着他，只想要早早离开。

    ☆☆☆

    君云然的双腿不便，所以他们走得很慢。乐萍儿扶着他，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她只觉得心里有些微的甜意，又有一些紧张，就和小时候背着爹爹偷厨房里的糖吃时的感觉差不多。侧头悄悄觑了君云然一眼，她忽然有些脸红，却并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些什么。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他们走过一个拐角，然后，乐萍儿的眼前忽然一亮，她不由抬眼望去。一望之下，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呆呆地站在那里，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是一方石室，虽然并不十分宽敞，然而里面却堆满奇珍异宝，一室的珠光宝气，将整个山洞映得亮如白昼。珍珠玛瑙，玉璧明珠，珊瑚翠玉，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却只是被很随意地丢置在角落里。另外，石室里还端端正正地放着十几只描金木箱，不知装了什么宝贝。

    她家底深厚，下山前爹爹给了她一大笔银两，更将视如拱璧的夜明珠割爱于她。但方才她只是很随意地一瞥，就已经看到一大觚夜明珠。这夜明珠，比起她那颗，大了足足三倍不只。

    “怎么了？”她忽然呆呆地停在那里，君云然有些奇怪，问道。

    “啊。”乐萍儿蓦然清醒过来，兴奋地道，“我找到宝藏了。我看见好多好多的宝贝。”

    君云然轻浅一笑，算是明白过来，道：“哪里是什么宝藏。这是天涯谷的库房。”

    “啊？库房？原来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啊。”乐萍儿恍然道。

    靠着石壁坐下，君云然道：“这些东西，有的是师父们送的，有的是皇上赏赐的，还有些，是我自己收集的。那时正巧发现这个山洞，就全放在这里了。”

    “哦！我还以为是天降横财呢。”乐萍儿不无可惜的一叹，忽然道，“你怕不怕我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你不会。”君云然道。他自己都不明白，在经历了那么刻骨铭心的背叛后，他竟还可以那么毫无芥蒂地相信别人，而且，相信到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难道说，这当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吗？

    “你那么肯定？”乐萍儿心里一阵舒坦，笑着说，“不过听你那么一说，害人家想要见财起意都不好意思了。”

    “你喜欢什么，拿着便是。”君云然说得云淡风清。

    “你说的哦，我去挑了。”乐萍儿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捡起一方玉璧，看了看，随即放下。又拿起一颗一颗明珠，放在地上弹了几下，再次晾在一边。然后，她又抱起一株珊瑚，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用牙齿咬了几下，又轻轻放好。就这样，逛了一圈下来，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拿到。

    “挑到什么吗？”君云然问道。

    乐萍儿抛下一块翡翠，在他身边坐下，嘟哝道：“没有，都不好玩嘛！”

    拍了拍她的脑袋，君云然道：“你去拿几颗明珠带着，到时候也好换作金银。”

    “可是我有银子啊。”乐萍儿道。

    “入了宝山，你想要空手而回吗？何况，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也好。”君云然道。

    “好。”乐萍儿答应着，随手拣了三颗明珠揣入怀里，“我们也快走吧，不然万一他们闯进来……”

    “他们闯不进来。”君云然打断道，“这里是我无意间发现的，没有任何人知道。而且山崩之后，山谷已被乱石掩埋，石门也再无可能开启。”

    “哦，那就好。”乐萍儿开心地道。

    “你去打开那边第二个箱子，帮我把里面一块铁牌拿出来。”君云然侧了侧身子，尽量使自己坐得舒服些。

    乐萍儿点点头，依言打开箱子。箱子里有一尊白玉菩萨，她一眼看出，那菩萨的眼睛是南海黑玉雕成的，而在世面上，一颗黑玉的价格，几乎可以买下数百里的土地。眼睛瞟过其他十几个箱子，她不禁暗暗咋舌，看来，她真是撞到宝了，这君云然，简直是天下最有钱的人嘛。吐了吐舌头，她取过压在箱子底部，看来毫不起眼的铁牌，放到君云然手里。

    “你收着它。”君云然将铁牌推回给她，“这就是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兵符。有了它，任何人都可轻易调动三十万大军。”

    “啊？就凭这几乎生了锈的铁牌？”乐萍儿瞪着眼前的铁牌，惊讶道。

    君云然点头，神情凝肃道：“乐萍儿，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一路上有什么闪失，你不用顾及我，只管自顾离开，将兵符交到京城齐王手中。”

    “不要。”乐萍儿大声道，“我怎么可能不顾及你，怎么可能自顾离开？君云然，你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把这牌子给捏扁了，揉碎了。”

    “你莫要孩子气。这兵符，如若落到有心人士手中，天下只怕就不太平了。”君云然试着和她说理。

    “我不管。”乐萍儿一撇小嘴，道，“天下要是不太平了，大不了我回山上去。”

    “你回山上去，天下百姓却是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与心何忍？”君云然继续晓以大意。

    “可是我知道，你要是落到他们手中，也一定是水深火热……所以，我决定先救你，至于百姓嘛，可以以后有机会再救。”乐萍儿嘟嘟小嘴，忽然想到什么，拍胸道，“而且，我绝对有信心可以带着你和兵符一起离开的嘛，我的武功那么好。”

    “你……”君云然头痛地揉了揉额头，终是颓然道，“罢了罢了，你好生保管着，不要弄丢就是了。”

    “嗯，好啊。我们出去吧。”对着满屋的珠宝，乐萍儿看得有些眼花，于是决定早早出去。她摸了摸铁牌，将它塞入怀里。

    君云然颔首，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我抱你走好不好。”望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乐萍儿不禁大大心疼。

    君云然摇了摇头，道：“再不久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可是……”乐萍儿咬了咬唇，担心他撑不下去。

    “莫要可是了。”君云然淡淡一笑，“走吧。”

    乐萍儿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继续向前。

    石室之中，独留珠宝无数，寂寞地泛着璀璨而幽冷的光芒。

    至于西门墒，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苦寻不获的兵符，竟然就在这天涯谷中。他更不会想到，君云然竟将这足以调动三十万兵马的权柄，如此轻易地交付一个十五岁小姑娘手中。

 第四章

    不多久，乐萍儿就看见了山洞的尽头。洞口处堆着一些乱石，看似无序地排列在那里。不过，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个依地势布置而成的玄门奇阵。

    “东方伤门，西方景门，北方开门，南方死门，东南生门。咦，不对，南方生门，北方死门。哎呀，也不对。东方生门……”乐萍儿沉思了一会，感到脑子一片晕眩，不由怒道，“什么人布了个乱七八糟的阵法，生门死门伤门景门都混在一起，叫人怎么破嘛。”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既然布下了阵法，布阵之人就从未想过让人破阵吧——”君云然淡淡一笑，接道，“你闭上眼睛，依照空气流通的走向确定生门所在。”

    乐萍儿乖乖闭上眼睛，凝神静听片刻，忽然兴奋地大叫：“找到了，我找到生门了。”

    “外面不远处就是青河镇，你去买辆马车过来。”君云然靠在石壁坐下，道，“我在这里等你。”

    “好。”乐萍儿愉快地答应着，轻轻松松地变换几个身法，已经出了石阵。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树林子里，不远处飘扬着一杆酒旗，不是酒馆就是客栈。心头不禁暗自高兴，她正要疾步赶去，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着山洞叫道：“君云然，我觉得你似乎要比我聪明些。”

    然后她就跑了。

    君云然靠在石壁，静静地合着双眼，很清楚地听见她的叫唤，不由心头一暖，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腿很痛，身子也一阵阵泛着冷，眼前是纯然的黑暗，听着石洞里隐隐的风声，君云然任思绪飘浮，很多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忽然一下子涌上脑海。

    他想的很多很杂，想着幼时在师父的指点下练剑，想着弱冠那年三招之内将大辽皇子赶出宋境，想着在遭受师兄背叛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想着这五年来形同废人的生活。淡淡苦笑，他不过二十七岁，经历的，却已远远超过旁人的一辈子。

    下意识地，他不由地又想起乐萍儿。命运的确是件很奇妙东西，三天前，这率性的女孩子不期然地闯入他的生命，三天后，他已然对她交付所有的信任。这样的事，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只怕他只会一笑置之，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但此刻，那一脸笑得灿烂的女孩子却已经像一道阳光洒进了他渐渐冷寂的心灵。

    下一刻，他震惊地捂住了心口，她，进来了吗？这是第一次，他连自己的心意都模糊起来。

    ☆☆☆

    乐萍儿回来得很快。她将马车赶到洞口，然后闭上眼睛，轻松地进入山洞，“好了好了，马车来了。”

    顿时从分沓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君云然支撑着山壁站了起来，“你回来得好快。”

    “嗯。我出了林子，看见一辆什么车局的马车，就把它拦了下来，给了车夫一百两银子，他就很欢天喜地地把马车让给我了。”乐萍儿呵呵一笑，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

    一百两银子足以买上十辆崭新的马车，那车夫当然欢天喜地。君云然抬眼，听着她兴奋的声音，只能暗自希望这一百两银子换来的马车，不要太过破败才好。

    ☆☆☆

    马车并不太破，不过也称不上舒坦。君云然躺在车内，只觉得车板太硬，颠簸太大，行驶起来声音也太响。

    乐萍儿却很开心。她在赶车，这是她第一次赶车，但她觉得自己赶得很好，虽然不是四平八稳，但至少没有让车子翻掉，这已经很值得她得意一阵子了。而且，最令人愉快的是，他们并没有遭到拦截。

    不过，很快地，她就高兴不起来了。自从离开青河镇，她已经赶了四五个时辰的车了，却还没有看到城镇，就连半个驿站都没有看见。乐萍儿不禁有些泄气。他们是要去京城的啊，去京城，最起码十天的路程，可惜她既不熟悉道路，君云然的眼睛又看不见，实在是蛮辛苦的。就像现在，她肚子已经有点饿了，嗓子也渴得难受——她自己也就算了，最让她担心的是，君云然怎么办？他现在的状况，哪里禁得起这样折腾。

    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官道，乐萍儿几乎怀疑自己走岔了道。她暗暗顿足，却发现更糟糕的事情即将出现在眼前。

    雷鸣般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数十骑人马气势汹涌地向她驰来。拨剌剌的一阵急响后，一齐停在马车前三步之遥。

    “小姑娘，车子里是什么人？”一个壮实的大汉冲乐萍儿问道。

    “是我家小姐。”乐萍儿脸也不红一下，理直气壮地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拦在女儿家车前，还有没有王法？”

    “嘿，小丫头还满伶牙俐齿的嘛。”矮胖福像如商人般的中年人拨马而出，道，“小丫头，我们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在这里办事。你掀开车帘让我们看上一看，如果真是什么小姐，我们立刻让路。”

    “不成不成，我们小姐是什么人，能让你们胡乱看的嘛。”乐萍儿的头摇得想拨浪鼓一样。开玩笑，姑且不论他们是谁，真要让人发现了君云然那还了得。

    “什么人？嘿嘿，坐在这么辆破车上，能有几分身价？倒是小丫头水灵得很。”一个黑瘦的小个子嬉皮笑脸地调笑。

    “你……”乐萍儿不禁有些恼怒，道，“你们怎么这么说话？”

    “老三，和她嗦什么，办事要紧，老爷子还等着呢。”壮实汉子不耐烦起来，怒道，“小姑娘，爷们跟你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是吃罚酒又怎么样？”暗暗咬牙，心之无法善了，乐萍儿“刷”地一下跳下马车，挥着马鞭道，“今天一定要让那么知道，小丫头也不是好欺负的。”

    “哟喝，小丫头居然是个会家子？看来爷们倒是看走了眼。”黑瘦小个子吹了下口哨。

    “会家子有怎么样？难道我们关河七雄是吃素的吗？老三，你不要把骆家堡的面子给丢了。”壮实大汉道。

    “二哥，面子丢不了。”小个子嘿嘿一笑，道，“我这就收拾这妮子去。”

    言罢，他一个侧身，轻飘飘地下了马，轻佻道：“小妹子，我赵禾诠和你过两招玩玩。”

    “你当我怕你来着。”乐萍儿双眼一瞪，就要动手。

    “乐萍儿，等等。”车内传来君云然淡然的声音。

    “哟喝，这小姐的声音真是好听。”赵禾诠听得男子的嗓音，不由觑了乐萍儿一眼，促狭道。

    “赵禾诠，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君云然拂开车帘，道。

    赵禾诠一阵奇怪，定睛望去。这一望之下，他不禁激动地跳下马来，一张黑瘦的脸盘涨得通红，大叫道：“君公子，君公子可不是您老？这这这……”

    “噤声。”君云然微微皱眉，喝止道。

    “是是是。”赵禾诠抹了抹汗，连声道，“君公子，老爷子这几年可真是念着您呢。您都不知道，那时您失踪的消息传到堂口，老爷子是怎么个忧心焦急法。骆家堡手下十八骑，足足找了您一年，却全无所获。老爷子那阵子天天是暴跳如雷，就差没把房子拆了。”

    他一边说，一边单膝跪地道：“公子，所幸您老人家没事。”

    而赵禾诠身后数十骑人马，早已翻身下马，肃然跪地。

    乐萍儿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你们一个个都跪在那里干什么？”

    她却并不知道，君云然声望之高，早已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范围。不光是他的天涯谷，其他兄弟堂口，或者是他至交好友的组织，只要是认得他的，无一不对他敬若神明。而眼前这关河七雄，正是君云然结义兄长骆夏宗的属下。

    君云然闻言，伸了伸手，示意他们起来，“诸位兄弟不必拘礼。”

    壮实汉子上前几步，道：“君公子，今儿个您无论如何要赏光骆家堡啊，若是让老爷子知道咱们兄弟遇上您老，却又让您走了，只怕怎么也饶不过咱们。”

    君云然微一思量，颔首道：“好，我随你们回去。但你们万万记得，切不可透露我的行踪。”

    “是，公子。”壮实汉子恭敬道。

    “嘿嘿……还有，那个公子。”赵禾诠搓着手，尴尬地道，“公子，小的冒犯您和贵友的事儿，您可千万莫要和老爷子说呀。要不然，咱哥几个，恐怕真个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成不成，就是他不说，我也一定说。”乐萍儿嘟着小嘴，满有些小人得志的味道。

    “这个……好姑娘，姑奶奶，您就大人大量，饶了小的吧。”赵禾诠擦擦冷汗，他平时没甚缺点，就是喜欢逗逗女娃儿，没有想到这次却是踢到铁板了。

    听得赵禾诠诚惶诚恐的语声，君云然不觉失笑道：“乐萍儿，你莫要再欺负人了。”

    “好嘛。”乐萍儿一听到他低低哑哑的声音就没辙了，不甘不愿地道。

    “谢过公子，谢过姑娘。公子，咱们走吧。”赵禾诠夸张地打着揖道。

    “好，劳驾领路了。”君云然淡然一笑。

    “嘿嘿，不劳驾，不劳驾。”赵禾诠恭谨地拱手，翻身上马。一行人等吆喝着，在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掉头起程。

    骆家堡的方向，与京城正好一南一北，遥遥相对。看来，这乐萍儿，果然是走错了岔道。

    念及与此，君云然不由暗暗苦笑。

    ☆☆☆

    天涯谷

    黑色大理石铸就的浩然楼之上，一名黑衣男子卓然而立。

    门是洞开的，他负手站着，风吹衣袂，猎猎作响，直若敛翅雄鹰，随时都可直冲九天，睥睨天下。

    他，便是天涯谷现任谷主——西门墒。

    除他之外，浩然楼中尚有两人，正是天涯谷总管明啸天以及那名神秘的棕发女子。

    西门墒负手望天，神情肃然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他不说话，明啸天更不好说什么，只是搓着手陪他站着。

    他们沉得住气，棕发女子却沉不住气，皱眉问道：“西门谷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山谷怎么可能忽然就这样山崩了？还有，君云然人呢？是死了还是活着？你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收回仰首望天的目光，西门墒淡淡地瞥了棕发女子一眼，冷冷道：“我给你交代？我何必给你交代？”

    “你……西门墒你竟敢对我无礼？”棕发女子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怒道，“我贵为公主，你竟敢对我无礼？你就不怕主上怪罪吗？”

    “你是契丹的金莲公主，回契丹叫嚣去。这里是天涯谷，是我西门墒的地方。金莲，你要记得，我不是你们契丹的奴才。至于我和你们主上，哈哈哈……”西门墒忽然仰天大笑道，“只怕是他少不了我，不是我少不了他。你倒是看看他好不好为了你一个小小的公主来与我翻脸？”

    “西门墒，你个狂徒。”金莲公主气地浑身发抖，愤愤一拍桌子，“好，你好。这次君云然若是真的死了，那也就罢了，如果他活着逃了出去，我看你到时怎么收场。别说主上那时饶不了你，就是君云然，你说他会放过你吗？”

    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西门墒沉下脸色，手蓦然一挥，一缕指风急射而出。

    只听金莲公主“啊”的一声痛呼，左手紧按右肩，指缝里一缕缕鲜血掩不住渗了出来。她像看鬼一样看着西门墒。

    冷然地瞟她一眼，西门墒嘲讽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竟然也敢出言不逊。警告我？凭你也配！”

    被他的目光看得倒吸一口冷气，金莲公主咬着下唇，虽是不甘，却不敢多发一言，抚着伤处，跺了跺脚，转身跑出浩然楼。

    明啸天犹豫一下，上前两步道：“谷主，这样好吗？她……”

    “她如何？”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西门墒负手道。

    “这……她好歹也是契丹公主，谷主您就不担心辽主他不悦吗？”明啸天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辽主？”西门墒讽刺一笑，“辽主他还用得着天涯谷，他哪里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公主与我翻脸——倒是后山山谷，究竟怎么回事？”

    “回谷主的话，后山忽然山崩，整个山谷全被埋在乱石之中，想要清理干净，只怕费时颇久。而且，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想要在山崩中逃出生天，似乎也全无可能。依属下看，这君……恐怕是凶多吉少。”明啸天思忖着，放低声音道。

    “不，”西门墒挥了挥手，“他要死早就死了，五年前他没有死，五年后就更不会死。不定这山崩还是他可以安排的。君云然，你以为他那么容易就凶多吉少了吗？”

    “可是，以他目下的状况，怎么可能……”这着实是不可思议啊，君云然再是惊才羡艳，也已手足经脉尽断，一身绝世武功也已废尽。这还不说，甚至他的一双眼睛，也被剧毒毁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还可以安排一场山崩。

    “不要用常理来推断君云然，否则，绝对只会是个谬误。”西门墒冷冷地道。

    “那么谷主，是否要派人搜捕？”明啸天问道。

    “荒唐！派人搜捕？派谁？天涯谷上下谁不认得君云然。这几年来，他们明里不说，暗里只怕各有各的想法，如今难道派他们去搜捕他们前任主子吗？”阴沉地望了明啸天一眼，西门墒不冷不热道。

    “这……是属下考虑不周。”明啸天垂首。

    西门墒“哼”了一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亲自出一趟江湖了——至于你，给我好好在天涯谷坐镇。记得盯着金莲公主，不要坏了我的大计。”

    “是，谷主。”明啸天恭身道。

    “你先退下吧。”西门墒挥了挥手。

    明啸天再次躬身，小步紧走，退出浩然楼。

    整个主楼之中，片刻间只剩西门墒一人。黑衣黑袍，衬着浩然楼纯黑的色调，显得格外森冷。

    他在大厅那张墨玉靠椅上坐下，似是凝神沉思。不知过了多久，西门墒抬起头来，面上桀骜的神色已然尽数敛去。留下的，竟似追忆般的神情，朦朦胧胧，似是沉浸于往事中不可自拔。

    半晌，他竟忽然浮现一抹笑意，不带丝毫傲气，不带半点嘲讽的笑意。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笑着，仿佛是想到什么很愉快的事情。

    “云然云然……”西门墒合上眼睛，叹息似的喃喃道。

    “当”的一声，茶几上的杯盏被他不经意地一拂，摔落地面。

    西门墒蓦然一惊，睁眼站起，他望了望地上杯盏的碎片，泛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就在这片刻之间，他就似乎变了一个人，先前柔软的神情，不过昙花一现，而今的西门墒，眉梢眼底，剩下的只有狂傲。

    他抬首望天，冷冷一笑。

    这天，是该变了！

    ☆☆☆

    马车徐徐而行。

    乐萍儿却没有赶车。碰到骆家堡的兄弟后，她就很理所当然地把赶车的任务交给他们。至于她自己，则很轻松很愉快地钻到马车里，坐在君云然身边闲话家常。当然，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话，君云然只是听，偶尔淡淡一笑。

    “……你知道吗？在我四岁的时候啊，有一次我掉进河里，爹爹可急死了哦。我当时都不会游水，摔进河里以后啊，我看见一条大鱼，嘿嘿，我才四岁嘛，那条大鱼几乎比我还大，我紧紧掐着它的脖子不放，然后啊，它使劲地一跃，居然跳到岸上去了。”乐萍儿笑眯眯地道，“从那以后啊，我的水性就好得不得了。”

    “还有啊，我十岁那年，山上来了一伙强盗。这也就算了，他们居然胆大包天地打劫我，还把人家关在山寨子里。你猜他们后来怎么了？”她侧卧在马车里，神色很是得意，“我呀，很轻松地就溜了出来，在他们的井水里撒了彩虹粉。彩虹粉就是那种颜色很漂亮的粉末，对人体没有危害的。他们看到井水居然变成这个颜色了，当然不敢喝，只能多跑好几里地，老老实实地去打水。你说好不好笑？”

    君云然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并没有说什么。

    乐萍儿闭上眼睛，像小猫似的在他身上蹭了蹭，道：“不过啊，我记得最牢的事情啊，可不是这些。”

    “是什么？”君云然靠在马车上，语声轻软。

    “是打败你！我从八岁开始，就下定决心要打败君云然。因为打败君云然，爹爹就可以下山了。”乐萍儿嘻嘻一笑，小手环住他的腰，接道，“不过我现在不要了，人家现在只要待在你身边。”

    “你爹爹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打败君云然，你爹爹才可以下山？”君云然微感疑惑，这个丫头，似乎总在带给他惊讶。

    “我是乐萍儿，乐萍儿的爹爹自然是乐惊天嘛。难道你不知道吗？”乐萍儿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下人人都应该知道乐萍儿的父亲是乐惊天一样。

    君云然却没有理会这些。乐惊天？乐萍儿竟然是乐惊天的女儿。这就难怪了，也只有乐惊天才调教地出这样一个丫头。

    “萍儿，既然你是乐惊天的女儿，那只怕你该叫我一声君叔叔。”君云然笑笑，十年前他与乐惊天相识，平辈论交，没有想到，现在他的女儿竟也那么大了。

    “什么什么？君叔叔？我才不要？”乐萍儿像被踩着尾巴似的跳起来，嘟着小嘴道，“君云然，你怎么可以占人家便宜嘛。”

    “我占你便宜？”君云然一怔，听听，这丫头在说些什么。

    “当然！”乐萍儿昂了昂头，理直气壮道，“你才多大呀，居然要做我叔叔，不是占我便宜是什么？我才不管你和爹爹是什么关系。反正啊，他归他，我归我。咱们各论各的——了不起，了不起人家尊称你一声大哥，叔叔，门都没有啦。”开玩笑，要真成了叔叔，那她不是没戏了，她才不要。人生第一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好歹她第二个愿望无论如何也不能落空。

    听她说得理直气壮，君云然不觉有些好笑，“好，好，随你罢，你喜欢就好。”

    “嗯，那还差不多。”乐萍儿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感兴趣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和爹爹是怎么认识的？爹爹为什么说，他和你打架输了，所以都不能下山？”

    “你爹爹都没有告诉你吗？”君云然反问。

    “没有啦。不过你告诉我也一样。哼，小气爹爹，人家问他好几回了，都不肯说。”乐萍儿嘟哝。

    “当时，我才初出江湖，正巧看见你爹在威胁一个大夫，我那时年少气盛，便插手相助那个医生。偏偏你爹爹正在气头上，就说，要是败在我手里，就找个地方隐居，再也不出江湖了。”这段年少轻狂，只怕是忘都忘不了。

    “后来爹爹输了是不是，活该，谁让他四处找人打架。”乐萍儿插口道。

    君云然清浅一笑，“后来你爹爹气得扔下金刀，居然就这样坐在地上，半晌之后竟大哭起来。我大感奇怪，上前问他，他怒骂了我好一阵子，却什么都不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娘中了奇毒，他遍寻天下名医，可是他们却束手无策。后来我随你爹回去，解了你娘的毒，也就此与你爹结为至交——却没有想到，他气头上说的话，却记得那么牢。”

    “哦，原来是这样啊。”乐萍儿居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摇头道，“爹爹真丢脸。亏我还想帮他挣回面子呢，真是的。”

    “你莫要说他丢脸，你爹爹……”君云然忽然感到胸口一闷，紧接着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淋下，浑身一阵冰冷，“他……对你娘真的很好。”

    “嗯，这个我知道啊，他对娘的确很好，好得不行！有什么东西，好的都第一个给娘，第二个才给我，我都好妒忌哦。”乐萍儿垂着头，喜滋滋地道，“我以后也一定要找个最最疼我的相公，他一定要对我很好很好。”

    “小姑娘，都……不害羞。”君云然吃力地笑道。他知道，是体内的积毒发作了，这毒本来并没有那么快发作，只是他今日太过劳累，这才提早毒发。只是，这里不是天涯谷，根本没有解药。他轻瞌着眼，只觉得身子一阵阵泛冷，心口处针扎一般的痛，禁不住一阵抽搐。

    “咦，你怎么了？”乐萍儿碰碰他的脸，“是不是很冷？”

    锥心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君云然轻轻喘息着，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乐萍儿望着他惨白的脸色，不禁浑身发冷，她很早就知道他有病，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发病的样子。他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常常让她忘记他是个病人，他受过那么多伤。如今她忽然好害怕，她一下子意识到，不管他表现得如何淡然，如何坚强，他都是个病人，伤得很严重的病人，他是……他是一不小心就会碎的！

    她心头重重一抽，咬着下唇，紧紧地拥住他，小心地搓揉着他的身子，嘴里不住喃喃道：“没事没事，云然不会有事的！你……你还冷不冷？”

    她将貂裘为他小心地罩好，然后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细细地裹在外面，再紧紧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她的手伸进貂裘，将他冰凉的双手包在掌心，轻道：“你不会有事的，是不是，你答应萍儿，说你不会有事的。”

    “萍……儿……”君云然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忽然一阵逆血上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头轻轻一侧，已然没有知觉。

 第五章

    再次醒来，君云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感觉头晕得厉害，身子却不再泛冷。微微动了动眼，虽然看不见什么，却肯定身边有人。他不过就是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惊喜的声音就已经叫了起来——

    “你……你醒了是不是？你吓死人家了啦，呜呜……好坏好坏。”乐萍儿一开始的确很兴奋，但说着说着，却哭了起来。

    君云然抬手，想要轻声安慰几句，不想却被一双大掌紧紧握住，他蓦然一惊，旋即反应过来，颤声道：“大哥。”

    骆家堡堡主洛夏宗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紧紧握住君云然的手，哽咽道：“兄弟，你可叫大哥担心死了。”

    “大哥，是云然不好。”君云然虚弱地道。

    “傻话。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啊。”洛夏宗强忍泪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好生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养好身子，大哥过几天再来与你详谈。”

    君云然静静地点了点头。

    洛夏宗推门离去，临别时笑道，“云然，小丫头不错啊。”

    噙着泪，乐萍儿的脸蓦然红了，她尴尬地笑笑，“洛大哥就会笑话人家。”

    “好好好，洛大哥不笑话，洛大哥走喽。”洛夏宗掩门，大笑着离去。

    “没有想到，你和大哥那么快就打成一片了。”

    君云然淡笑道。

    “那么快？！你知不知道嘛，你都昏迷了将近七天了，几乎没把人家吓死。”乐萍儿擦着眼泪，心有余悸道。

    “对不起。”君云然轻轻握了一下她的小手，“你莫要担心。”

    “人家……人家怎么可能不担心嘛。”乐萍儿嘀咕着，细心地帮他掖了掖被子，“我不和你说话了，你好好休息哦，你只有快快好起来，人家才能真的放心。”

    对她微微一笑，君云然依言合上眼。

    乐萍儿坐在床头，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偷偷抚弄他垂落枕畔的散发，心头唯一想着的，是如何陪他一生一世。

    ☆☆☆

    骆家堡的人很多，地方很大，花园也很漂亮。

    乐萍儿一来到这里，就喜欢上这个花园了，因为花园不单漂亮，而且还很安静，空气很好，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多。最主要的是，她知道君云然一定会喜欢，所以她也就很喜欢。

    这天，天气很好，君云然在乐萍儿的扶持下，离开静卧多日的卧房，在花园里坐下。他静静地靠在那里，任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笼起一阵柔和的光晕。他坐在一张楠木靠椅上，椅子上铺了两层厚厚的兔毛毡子。另外，他的腿上也盖了一条毡子，身上则披着那件雪白的貂皮大氅。

    这楠木椅子是乐萍儿搬出来的，兔毛毡子是乐萍儿铺的，他腿上的毡子是她盖的，大氅也是她披的。

    君云然的一切，几乎都是她在打点。她有时候也感到奇怪，只短短几天的工夫，她居然就学会了照顾别人，在以前想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她也没忘把自己照顾好。楠木椅子旁边，她还叫人搬了个茶几，茶几上是一杯清茶，一杯酸梅汁，几样蜜饯，几盘糕点，以及一大盆瓜子。

    她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

    将清茶放在君云然手边，乐萍儿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你是怎么认识洛堡主的呀？”

    “怎么了？忽然问这个。”君云然取过手边的清茶啜了一口，问道。

    “不为什么啊。人家好奇嘛。”塞着满嘴的糕点，乐萍儿含糊道，“而且，你都不知当时我们赶着马车，把你送到骆家堡的时候，他有多激动。我刚看到他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堡主很严肃很威风的，谁知道他才一看到你，居然忍不住留了眼泪，话都说不清楚了。呵呵，那个真是威严扫地哦。所以人家才奇怪嘛，你们究竟是什么交情啊。”

    君云然喟然一叹，“大哥他……的确待我甚厚。”

    “什么嘛，人家才不要听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啊。”乐萍儿吞下糕点，喝了一口酸梅汁润润喉，兴致勃勃地问。

    “那时大哥和二哥，也就是白云山庄庄主铁雄飞因为一点小事，决定在华山一决生死，我当时并不认得他们，但却很为他们不值，就跑了一趟华山，为他们解了这个梁子。”君云然淡淡道。

    “啊？就那么简单？！”乐萍儿有些失望，本以为可以听到什么类似桃园三结义，青梅煮酒之类的英雄故事，谁知道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不然你想听什么？”她这样坐在草地上，君云然很轻易地就摸到她的脑袋，也很顺手地轻轻拍了拍。

    将头凑上去，在他的掌心蹭了蹭，乐萍儿舒服地眯起眼睛，懒懒地道：“我想听啊？我也不知道想听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哦，你知道那天骆家堡的人马为什么会拦我们的车子吗？”

    “为什么？”这几天他的身子一直没有恢复，洛夏宗虽然时时探视，却都顾虑他的身体，没有机会深谈，他自然不会知道为什么。

    “因为洛大哥的女儿和小蟊贼私奔，那个小蟊贼是洛大哥叫的，我听说啊，那人是骆家堡的一个小管事。”乐萍儿吐吐舌头。

    “纭纭？她好生大胆。”君云然有些诧异，五年前洛纭纭不过十岁多一点，没有想到几年不见，她竟然有胆子和别人私奔。

    “大胆？这有什么大胆的？！如果是我爹爹敢要我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也一定私奔给他看。”乐萍儿理直气壮道。

    “萍儿，你莫要胡闹，为人父母，总是为自己子女好的。”君云然无奈道。

    “哼，你说的居然和洛大哥一样。”乐萍儿不以为然，“可是要是我们女孩子有自己喜欢的人了，那怎么办？难道就为了父母的好心，放弃自己一生的幸福吗？”

    “也不尽然。”君云然微微一笑，问道，“这事儿，原来你已经和大哥提及过了。他怎么说？”

    “他还怎么说呢？”乐萍儿皱皱鼻子，“我那时就实话实说。我当他面说洛纭纭做得对，可把他气得呀，把一双眼睛瞪得和牛眼一样大，血红血红地瞪着我吼。哼，我才不怕他呢。我就在那里和他互瞪，瞪到后来啊，他也拿我没有办法。”

    听她绘声绘色地说下去，君云然不由暗暗叹息。

    他已经可以想见，面对这样一个大胆而直率的小女子，洛夏宗该是怎么个无奈法了。这丫头，向来想着什么说什么，偏偏又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也生不起她的气来。

    “萍丫头，你又在编派什么？”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洛夏宗走过来，有趣地瞅着乐萍儿。

    乐萍儿冲他扮了个鬼脸，“人家在说纭纭的事情呢。刚才云然说了，纭纭做得对，如果他是纭纭的爹爹，也一定支持她。”

    君云然一口茶水几乎呛住，一阵轻咳，这丫头，拖他下水也就罢了，还这般害他。

    果然，洛夏宗一张乐呵呵的笑脸立刻沉了下来，

    “小丫头，你懂什么。洛纭纭她背父私奔，是不孝！何迥诱拐小姐私逃，是不忠！这两个人，违背父命，背叛堂口，逆伦犯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几乎占尽了，若是不将他们抓回严办，骆家堡的面子以后往哪搁？”

    “可是，那也是因为洛大哥你一开始就逼他们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啊。如果你答应他们成亲，那洛纭纭她还是你的好女儿，何迥他还是你的好管事，他们一定对你尽忠尽孝的。所以啊，如果洛大哥一定说他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那也是被你逼的。”乐萍儿心情愉快地咬了一块糕点，然后把一棵梅子塞进嘴里，轻轻松松地道。

    她嘴里吃着人家的东西，竟然把主人从头批评到底，半点内疚感都没有。

    君云然暗自叹息，也实在听不下去，只好歉然道：“大哥，你莫要听她乱说。”

    “我才没有乱说。”乐萍儿咬着糕点，“我说啊，洛纭纭她……云然，你干吗敲人家头嘛。”

    冷不防地，乐萍儿的脑袋被人轻轻敲了一下，虽然不重，但警告之意已很明显。她委屈地咬了咬唇，“不说就不说嘛，大不了人家不说就是了。”

    呜，谁叫她乐萍儿谁都不怕，不怕爹爹，不怕娘亲，不怕皇帝，不怕神仙，就怕云然哥哥生气。

    “哎……”洛夏宗叹了口气，在君云然身边坐下，“云然，你不知纭纭这丫头有多大胆，她和何迥是事情，我先前就有所风闻，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我是她爹爹，我相信自己的女儿。谁知她竟如此让我失望。”

    “大哥，孩子大了，毕竟有自己的想法，你该多和她谈谈。那何迥之事，她事先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君云然安抚地一笑，问道。

    乐萍儿坐在草地上啃着点心，一双眼睛饶有趣味地在洛夏宗脸上瞄呀瞄，惹得洛夏宗狠狠瞪了她一眼。

    “怎么没提？”洛夏宗气唬唬地道，“那天晚上，纭纭这丫头忽然哭哭啼啼地跑我房里，双膝一软居然给我跪下来了——你知道啊，她娘死得早，这丫头我一直是千娇万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都怕掉了，她几时这样哭过跪过，可把我吓了一跳。可紧接着，她居然对我说，她老早和姓何的小蟊贼好上了，她要退婚！她那婚事，要是别人也还算了，可是男方偏偏是老二的独子铁少风，她这样一来，你叫我怎么和老二交代。”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谁知气死人的事还在后面呢，这丫头，居然……居然说已经有了何迥的孽种啊！我一气之下，立刻就把她给关了起来，谁知当天夜里，她就伙同那个姓何的小蟊贼给我跑了。”

    “大哥，纭纭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侯，我也疼过抱过，后来虽然几年不见，但我心里头也一直惦记着。她是个好孩子，从来都不给你丢脸的不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给平安找回来。你也莫要气她，女孩子家，碰到喜欢的人，总是有她的情不自禁。你是她的爹爹，该教训的要教训，该原谅的，也就原谅了吧。”君云然抬眼，一双黯淡了星辰、朦胧了月色的眼，就着洛夏宗望去。

    “嗯嗯，云然说得对！女孩子嘛，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肯定会情不自禁。就像人家，本来也是开开心心，了无牵挂，孑然一身，江湖四海任我飘流，大江南北随我高兴。可是一遇到云然，还不是变得乖乖听话，样样都听他的。”乐萍儿冲着洛夏宗猛点头，“所以，洛大哥你一定要相信这种情不自禁，也一定要原谅这种情不自禁，因为我们女孩子，这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萍儿，你胡说什么。”面色微微染上酡红，君云然不由窘然道。这丫头，镇日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懂含蓄为何物。

    “人家才没有胡说，人家说的全是真的。”乐萍儿半点也没觉得不对，依旧剥着瓜子，一个接一个塞进小嘴。她一抬头，忽然笑着爬到君云然的身上，贼兮兮地问，“云然，你脸红了是不是？嘻嘻，真好看。”

    “萍儿……”拨下那只在他脸上画圈圈的小手，君云然无奈道，“大哥，让你见笑了。”

    “见笑？”洛夏宗连连摇手，“不笑不笑，大哥怎么会笑你们。呵呵，不过这个‘情不自禁’啊，萍儿，洛大哥算是领教了。”

    萍儿乖乖地从君云然身上爬下来，继续剥她的瓜子，“洛大哥，既然你都领教了，那你还怪不怪洛纭纭？你还会不会骂她，会不会抓她？”

    “这个……”洛夏宗一怔，“这丫头她背父私奔，不教训无以正家规，而且，不把她抓回来好好管教，我也不好向老二交代。”

    君云然抚着杯盏，沉吟一下道：“大哥，你尽管将纭纭找回来，既然她已经有了何迥的孩子，他们的婚事是不办也得办的，这事如果再拖下去，拜堂的时候可就难看了。至于二哥那里，你开不了口，我和他说去，依你和他的交情，他能不包涵吗？”

    “罢罢罢，既然你也这么说，那就便宜这丫头了——这也是我自个儿不好，从小把她惯的啊——”毕竟是自己的心头肉啊，洛夏宗嘴里说得狠，真要把洛纭纭正家法、祭帮规，他这做爹的心头也痛得紧。如今被这么一说，一口气算是消了，再加上君云然的面子也卖在里面，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地松了口。

    “洛大哥真是个好爹爹。”乐萍儿拍手笑着，满意地道，“这样一来，你不但得回个女儿，还赚了个女婿，这不挺好。你看，这事情何必非要闹个血淋淋地收场小可呢？”

    “小丫头，算你有理。”洛夏宗睨了她一眼，忽然一正颜色，“被你这么一闹，我都忘了正事，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纭纭的事儿。”

    “啊？那是为了什么？”乐萍儿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洛夏宗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云然，这些日子你都在静养，我这个做大哥的虽然没有问些什么，但并不代表我心里头没有疑问。现在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将你整成这样？”

    “大哥，这件事情，你不要问，成吗？”君云然垂眼黯然道。

    “成吗？你居然问我成吗？！君小子我告诉你，不成，一千一万个不成！”洛夏宗用力瞪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在风头最健的时候，居然就这样给我失踪了。如今过了五年，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有多惊喜？你弄得浑身是伤，武功毁了，一双招子也废了，你居然叫我什么都不要问……你自己说，你这小子还当我是兄长不是？你要不当我是兄弟，好，你只要说一句，我从此再也不问，永远都不问了。”

    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也越说越响，几乎恨不得一把掐住君云然的脖子，把他狠狠骂醒。

    乐萍儿眨巴着眼睛，一边看着，一边气定神闲地嗑着瓜子。

    “大哥，你莫要动气，要是不当你是兄长，云然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君云然轻声道。

    洛夏宗依然气唬唬的，猛地灌了一口茶水，“既然如此，你就给我把事情讲清楚。”

    “这……”君云然一蹙眉头，“大哥，你这是叫我为难。”

    “你为难什么？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你我结拜那么长日子了，你那些底细我还不清楚？以你的武功，你的才学，谁人拿得住你？更别说一困就困你五年！这就罢了，你现在居然还冒着得罪我老人家的风险，宁愿为他掩饰……”说到这里，洛夏宗重重哼了一声，接着道，“实话和你说了，你是怎么和萍丫头相识的，又是从哪里脱困的，萍丫头早和我说了，我再串一串连一连，还有什么猜不出的？你老实给我说，当年的事儿，是不是你那个狗皮倒灶的师兄干的？”

    “大哥……”君云然痛苦地合了合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你倒是给我说说。”洛夏宗怒道，“那个姓西门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过就是你二师父逐出门墙的忤逆子，亏你还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师兄，我呸，他也配。”

    “大哥，西门墒是我师兄，你莫要再侮辱他。”君云然忽然放重了语调，凝肃道。

    “你你你小子好……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为了姓西门的小子，就朝你大哥摆脸色。”洛夏宗蓦然跳了起来，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小子，你不要傻，他根本就没当你是兄弟。”

    他这用力一扣，扣的正是君云然锁骨伤处，君云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立刻泛了白，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猛一下闭过气去。

    乐萍儿原本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见他这一扣之下，不由又惊又怕，几乎立刻跳了起来，箭一般冲上去，用力把洛夏宗拉开，叫道：“洛大哥你做什么，你伤着他了。”

    她轻手轻脚地将君云然揽到怀里，将一股至柔的真气送入他体内。她和他靠得很近，他身体的每一下抽搐，每一记痉挛她都感觉得很清楚，温柔地抚着他的脸，乐萍儿只觉得心痛得厉害。

    洛夏宗惊了一大跳，望着君云然肩膀白衣上的一抹殷红，不由大步上前，又是自责，又是惊怒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怎么一回事，你干什么下手那么重。”乐萍儿狠狠瞪着他，怒道。她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是伤了君云然，就一概不值得原谅。

    “我我……我不知道啊！萍丫头，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然肩上怎么可能有伤？”仿佛没有看见乐萍儿的横眉竖目，洛夏宗疾声问道。

    冷冷地瞅了他一眼，乐萍儿不再理他，径自轻柔地将君云然的白袍解开，只见锁骨处鲜血淋漓，铁环贴骨擦过，一片血肉模糊。她几乎不敢想象这直接加诸骨骼的疼痛，该是怎样的锥心。

    取出一只羊脂玉瓶，乐萍儿小心地将里面的粉末撒在伤处，然后轻手轻脚地帮他把衣服掩上。这玉瓶之内，是她下山前，母亲为她烁制的云梦散，止血生肌甚有奇效。

    洛夏宗站在一旁，看得如此情景，几乎目龇皆裂。他万万没有想到，拜弟身上，竟然尚承受着如此酷刑。这西门墒，究竟还是不是人？！他暗暗发誓，就算拼着和君云然翻脸，他也一定会将西门墒毙于掌下。

    “萍丫头，你不要生我的气，告诉你，我老人家现在比你更气，比你更想杀人。”洛夏宗红着眼睛，喘息着道。

    “我不生气。”乐萍儿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睁眼说瞎话，“不过，我要带他离开了。我觉得叨扰洛大哥太久了，实在不怎么好意思。”

    “走？你带他去哪里？萍丫头，这事儿你要是敢胡闹，看我饶不饶你。我告诉你，你就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你不要害他，你以为君小子受得了颠簸。”这丫头，简直就是故意气他

    “我害他？哼！”乐萍儿开口冲道，“就算我害他，但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伤上加伤的！”

    “我……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洛夏宗一窒，不由暗叹，为人果然犯不得半点错处，不然这一生一世恐怕都被人咬住不放。

    “不是故意的？！刑部大牢里哪个犯人不是嚷嚷着自己不是故意的。”乐萍儿哼了一声道。

    “萍儿，你别又得理不饶人，大哥你……莫要听她的，我……我没甚大碍。”君云然缓过一口气来，吃力地道。

    乐萍儿冲君云然扮个鬼脸，“不识好人心，你就不怕我生气？”

    抬手轻抚一下她的脑袋，君云然只淡淡一笑。

    嘟了嘟小嘴，乐萍儿抱过他的手臂，“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要带你走，你答不答应？”

    “云然，你不要跟着这个丫头胡闹，你好好给我在骆家堡住着，一切自有大哥替你担着。”洛夏宗说罢，对乐萍儿轻斥，“小丫头，你不要再和洛大哥胡闹了。”

    “我才不是胡闹，我要带云然去找天下第一神医。我也跟娘学过一点医术，云然的眼睛，是因为积毒的关系，所以才会看不见。只要找人为他解毒，他是可以复明的。”乐萍儿望着洛夏宗，反问，“天下第一神医哦，你们骆家堡有吗？还是洛大哥希望云然一辈子都看不见，一辈子都为毒药所苦？”

    闻言之下，洛夏宗不由呵呵大笑起来，问：“天下第一神医？小丫头，你究竟知不知道天下第一神医是谁啊？”

    “你考我呀，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从我七岁那年，爹爹就叫我背诵武林谱，什么天下第一名剑，天下第一刀客，天下第一神捕，我几乎都倒背如流。”乐萍儿得意洋洋地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这天下第一名医究竟是哪个？”洛夏宗有趣地望着她，笑呵呵地道。

    “我娘外号落霞仙子，是天下第七神医。至于天下第一神医嘛，”乐萍儿扳着手指，脱口背道，“天下第一神医，姓君名云然，其人不仅医术卓绝，武功机关兵法暗器等亦无出其右者。”

    “你背了那么多，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天下第一神医究竟是谁了吧？”洛夏宗似笑非笑地瞄着她。

    “我不是背过了，洛大哥没有听清楚吗？”乐萍儿鼓着腮帮子，怪道，“不就是君云然吗……啊？咳咳……”她忽然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叫道，“君……君云然？！天下第一神医是君云然？这个……肯定是我背错了，背错了。”

    “萍丫头，背得没错。”再也忍不住，洛夏宗大笑起来，“不过啊，你站在神医面前，竟然大嚷着要去找什么天下第一神医，你实在是很不给君小子面子啊！”

    轻轻拍着乐萍儿的背，君云然温言道：“大哥，你不要再戏弄萍儿了。”

    “好……好好，我不笑……呵呵……我不笑。”洛夏宗捂着嘴巴，背过身子，依然克制不住似的偷笑着。

    “哼，洛大哥为老不尊。”乐萍儿眨着眼睛，瞪了他一眼，侧头对君云然道，“既然你自己就是神医，那我问你，你的眼睛是不是可以治好？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这个人，对自己永远那么漫不经心，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应该可以。你说得不错，只要解了体内积毒，眼睛自然可以看见。”君云然淡淡道。

    “既然可以，你干吗不早说？还不快给我开方子出来？”乐萍儿难得和洛夏宗有志一同地开口，同时向君云然瞪去。

    君云然很顺口地就将药方开了出来，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不，不是仿佛，这分明就是举手之劳嘛。

    乐萍儿望着他，禁不住怀疑，这人究竟有没有脑子，还是，看得见看不见，对他而言，根本就无所谓？再来，她不禁又想，他之所以被关在天涯谷五年，究竟是他无力脱困，还是他根本就无意脱困？

    君云然，在这个人身上，她看到越来越多的迷。

 第六章

    夜凉如水，君云然却并未入睡。他仅是披了一件单衣，径自靠在卧房门前的回廊上。他依然看不见什么，却因积毒渐清，眼睛已可依稀分辨光线的强弱。

    今夜有月，而且月色很好。回廊外是个园子，朦胧的月光照在园子里的花圃上，仿佛笼了一层轻纱。

    园了很清净，除了照应他饮食起居的仆役，就少有人过来了。洛夏宗知道他不喜热闹，特意将骆家堡最静谧的园子给了他住。

    园子本来很冷清，但因为乐萍儿也住在这里，时时笑闹着，也就添了不少生气。然而，他却已经好久未曾见她了。垂眼思忖，近乎有十天了罢，她就像忽然失踪了一样，就这样消失不见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她的身手很有信心，凭她的武功，普天之下已少有人能奈何得了她，所以他并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对她的失踪微微感到奇怪，以及淡淡的思念

    思念吗？君云然轻轻抚着自己的心口，一种说不出是甜是酸是苦是涩的滋味在心头蔓延开来，只是，她究竟去了哪里呢？

    十天前，她为他换药，轻抚他锁骨伤处问道：“这铁环，可以取下来吗？”

    当时他只觉得头很晕，身子很不舒服，模糊中似乎告诉她，只要取得鱼肠剑，就可以很轻易地将铁环取下来。然后她就问他鱼肠剑在哪里。

    鱼肠剑从来都收藏在齐王府的，只不过，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告诉她。因为当时他精神并不好，意识也不是特别清晰，说过什么，后来也就忘记了。

    但之后，她就失踪了，难道她真是去了齐王府，去借鱼肠剑？

    “云然。”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个声音……君云然蓦然一惊，站直了身子，语声微带苦涩，“师兄，你终是来了？”

    西门墒背对月色而立，黑衣卓然，语气却很柔和，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疼宠地薄责着他：“天色那么晚了，你站在这里做甚？就不怕着了寒？”

    “你还关心吗？我以为，在五年前，你那一剑，就已彻底斩断你我师兄弟的情分。”君云然睫毛轻颤一下，淡淡道。

    “你……你在怪我？”卓然的身形似乎踉跄一下，西门墒低哑地道，“云然，我知道我该死，累你受了那么多罪，你就是一剑杀了我，我也没有话说。但是云然……不要怪我，你知道我从来都把你当兄弟，这一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我自然明白。”君云然苦笑，“你若是从来没有真心对我，只怕当年我也绝不至于对你全无防备……师兄，我今日依然叫你师兄，你就该知我并未怪你。”

    “是，你并未怪我，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痛骂自己。云然，你相信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年的事，竟是我西门墒做的。”西门墒重重一击廊壁，痛苦道。

    “我相信。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后悔。但是师兄，有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无需后悔，你该做的，是放弃。”君云然低沉地道。

    “放弃？你要我放弃什么？”西门墒问道。

    “放弃你的野心，放弃你的执念，放弃……你正在练的邪功。”许是夜间寒气逼人，君云然轻轻咳了两声，接着道，“师兄，你已经变成两个人了。一个是你，我尊之敬之爱之的兄长；还有一个，是鬼，我憎之恨之厌之的魔头。这武功，你如果再练下去，执念只会越来越深，到最后，你做什么都不是怎么可以控制的了。”

    “你要我放弃？放弃了野心，放弃了执念，放弃了武功，那西门墒还剩下什么？”低低地笑起来，西门墒道，“我不会放弃，云然，我不会放弃的！我不想伤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伤你，你放心，今后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等我夺了天下，你就是我的皇弟，我会好好补偿你，将来我的帝位一定传给你，你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君云然淡然地摇了摇头，“师兄你醒醒罢，你真要闹到生灵涂炭才甘心吗？大宋国势积弱，契丹西夏更是虎视眈眈，你身为大宋子民，难道还要横插一脚，助外敌闹个天翻地覆吗？”

    “云然，你还不懂吗？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朝，难道你真的甘于平淡吗？要我永远臣服与别人，我决不甘心！我宁愿轰轰烈烈一时，也不要庸庸碌碌一生。”西门墒负手望天，语声幽冷道。

    “轰轰烈烈一时？你这样轰轰烈烈，代价却未免太大了。”君云然轻叹。

    “什么意思？”

    “师兄，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是如何将这一剑刺入我心口的；当年，你又是如何亲手断我手足经脉的；而这五年里，你又是如何下令，要明啸天端来一碗接一碗的剧毒？”君云然幽幽地叹息着问道。

    西门墒颤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剑是怎么刺进你心口的，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断你手足经脉——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我一直都很容易信任别人，直到现在依然是这样。因为别人对我的情感是真是假，我向来都可以分辨得很清楚。”君云然抬眼，淡然问，“你是我的兄长，一直都是，你对我的关切，对我的爱护，也都是真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某一个时刻，你会全然忘记身外的一切，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伤害本意里绝不愿伤害的人？”

    “我……”西门墒一窒，倒退一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心底早已明白，何必我再说？”将目光定定投注花圃之上，君云然清冷的声音像暮鼓晨钟敲在了西门墒的心上。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西门墒只觉得脑海一片凌乱，他隐约感觉到什么，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负手望天，他有些不耐烦了，“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你，既然你没什么事情，我就走了。”

    不等君云然回话，西门墒身形一闪，已于夜色中消失无踪。

    黯然垂眼，君云然喟然一叹，转身推门进了卧房。

    ☆☆☆

    “刚刚那人是西门墒哦，他居然找到这儿来了，真是厉害。”刚自进屋，君云然就听到房梁上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

    “萍儿，还不快下来。”淡淡一笑，他的心头蓦然升起一股暖意。

    “好嘛好嘛。人家这就下来。”乐萍儿在屋梁上探了探脑袋，身子一动，转眼间已稳稳站在地上。

    她很轻快地跑过去，搂着君云然的手臂道：“我刚回来，才想和你打招呼，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所以我就先爬到屋梁上躲起来，想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没有想到居然是西门墒。他居然也有偷偷摸摸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他一辈子就是那副傲气凌天的样子，呵呵……”

    乐萍儿一张小嘴不停地说着，说到后来，她竟挂在君云然身上，一个人笑个不停。

    拉她在床榻上坐下，君云然轻声责备道：“你这几天去了哪里？怎么不先说一声？”

    “事先说一声的话，你肯定都不让人家出门了。”乐萍儿胡乱抓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先说好了，你不准骂人家。”

    君云然一笑，想去摸她的脑袋，不想却摸着一床被子，一怔之下，不由哭笑不得起来，“萍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给我出来。”

    “不要不要，除非你答应不骂人家。”蒙着被子，乐萍儿语声含糊道。

    “我几时骂过你？乖，出来。”轻轻拍了两下被子，君云然笑道。

    “好嘛。”一团被子动了动，乐萍儿伸出一个小脑袋，却依然把身子裹得紧紧的。她挪了挪身子，靠在君云然身上，“你说过不会骂人家的哦，不可以赖。”

    “这几天你上哪里去了？”君云然将那团被子揽了过来，温言道。

    “嘿嘿……我到那个……那个齐王府去逛了一圈。”乐萍儿在他身上磨蹭几下，干笑道。

    果然！君云然暗叹一声，问：“鱼肠剑取来了？”

    “当然。”乐萍儿挺一挺胸，得意地道，“虽然他把鱼肠剑藏得很好，我一样都找到了。”

    “嗯，然后呢？你盗了鱼肠剑就回来了？”希望如此，但以他对这丫头的了解，恐怕不生些事端，她是不会回头的。

    “那个……那个齐王他真的很不是个东西，他居然把鱼肠剑藏得严严实实的，可不叫我好找。人家当然有些生气，所以就……就……”乐萍儿觑了觑他的脸色，期期艾艾地道。

    “就如何？”亏她说得出口，人家本来就没有请她去盗剑。现下可好，她剑偷来了，居然还抱怨齐王没有把剑端端正正摆在香案上。

    “我一气之下，就趁他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了个大乌龟。”乐萍儿闭上眼睛，咬了咬牙，一口气将自己的丰功伟业都说了出来。

    “你真是……”怔了好一会儿，君云然叹气道，“你这丫头，越来越会胡闹了。”

    “呵呵……你不要生气嘛，人家以后都不敢了啦。”想到齐王脸上的那只乌龟，乐萍儿就忍不住偷笑，“那个……好歹我也有做了正事啊。”

    “什么？”君云然淡淡问道。

    “我把你那劳什子的兵符送回去了啊。”乐萍儿得意洋洋地道，“我就把它放住齐王枕头边上，这下总没有别人偷得掉了吧？”

    君云然身子一僵。她居然把兵符放在齐王枕头边上了？这下倒好，齐王不用猜也该知脸上那只乌龟与他脱不了干系。素衣侯夜戏齐王爷？哎，他只望这事情莫要闹大才好。

    “你不高兴啊？人家帮你把兵符送走了耶。”乐萍儿眨了眨眼，撒娇似的问道。

    “怎么会？兵符到了齐王手里，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君云然抚了抚她的脑袋，轻声道。

    “你高兴就好，你开心了，萍儿一样开心。”乐萍儿嘻嘻笑道。

    “傻丫头。”君云然一阵窝心，轻笑。

    “人家才不傻，萍儿很聪明啦。”乐萍儿嘟起嘴，才想辩驳，却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身子道，“云然，你知不知刚才我看见西门墒的时候，人家有多担心？”

    “他并没有伤我。”君云然淡淡一笑，道。

    “他今天是没有伤你，可是以前呢？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他这么害你，你怎么还可以原谅他？你究竟知不知你差点死在他手里啊？！”乐萍儿瞪大眼睛，愤愤道。

    “我知道。”君云然柔声安抚道，“萍儿，你不要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乐萍儿咬了咬唇，大声道，“他根本就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他在练什么武功，但我知道他是完全走火入魔了。所以他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已在干什么，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权力，为了他的欲念，他完全是不择手段的。等到一切悲剧都发生了，他才知道后悔，才想挽回，仍却因为怯懦而什么都不敢去做，不敢去弥补，所以你才会被关了五年。如果他在清醒的时候，能稍微下定决心的话，早就不顾一切地放你出来了……你究竟明不明白啊？”

    沉默一下，君云然垂眼道：“萍儿，他不是怯懦，是愧疚。他一直都不来见我，是怕承受不了心头的愧疚。我不怪他，因为伤害我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他，当时，他已是心志全失，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些年里，有好几次他来见我，都是心志丧失之时，那时的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是鬼，丧心病狂的鬼！然后他又清醒，又开始内疚……这样周而复始，他受的煎熬，不比旁人来得少。”

    “唉，给你气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愧疚还是怯懦，反正他是你师兄，你总帮着他说话。”乐萍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被子包在头下，一个人生着闷气。

    “萍儿，有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君云然轻叹。

    “是，我不明白，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叫我怎么明白。”乐萍儿一掀被子，怒道。

    “师兄他是二师父的儿子，我们从小在一起读书读书习武，他一直很爱护我。但因为我是七位师父同时收的徒弟，有很多东西，我学了，他却学不到。而二师父却向来喜欢拿我和师兄比较，又不顾及他的感受。后来，他暗中开始修炼一本秘笈，武学方面精进得很快。不久，这件事被二师父发现了，那本秘笈竟是昔年邪派至尊留下的武功。师父一怒之下，当即将师兄赶了出去。”君云然思忖一下，淡淡开口。

    “所以你就一直很愧疚？你觉得西门墒之所以被逐出师门，都是你的过错？”乐萍儿转了转眼珠子，不以为然道，“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你干吗要内疚啊？”

    “我不是内疚，师兄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一直很有抱负，很想有一番作为，这并没有错。只是，不过一念之差，他修炼天魔秘籍，以至心魔越来越重，终不可自拔。”君云然苦笑，面上掩不住追忆之色，“即使师父从小对我极尽宠爱，他却从来就没有嫉妒过我，向来对我关怀备至。有一次五师父吩咐我一月之内炼制一瓶忘忧散，没想到日子到了，丹药竟掉进湖里。我不识水性，师兄就跳到水里，在偌大的湖里帮我找了近两个时辰，后来丹药找到了，他却因为风寒在床上躺了三天。”

    “你还说不是内疚，你明明就是内疚。”乐萍儿哼了一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现在看得见了没？”

    君云然微一皱眉，摇头。

    “你是神医，你自己说，以你的状况，需要多久可以复明？”乐萍儿问道。

    微微犹豫一下，君云然道，“解毒之后，至多需要五天。”

    “自从解毒到现在，至少已经十五天了，你的眼睛为什么还是看不见？”乐萍儿拉了拉被子，追问道。

    “我……不知道。”怔了一下，君云然蹙眉道。

    “你不知道吗？那我告诉你。”乐萍儿从床上爬起来，拖了一张椅子，在君云然面前坐下，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自己根本就不想复明，是不是？”

    “若是我当真不想复明，那日怎会开方子给你。”君云然柔和一笑，抚了抚她的脑袋，“萍儿，你回去歇着罢，不要胡思乱想。”

    “我不要回去歇着，我一点也不累。”乐萍儿抬头望着他，“你不要否认，有很多事情，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你下意识地不想，不愿，才弄到如今这个样子。”

    “萍儿……”

    “你根本就不想和西门墒敌对，所以你宁愿被关在天涯谷五年，你宁愿永远看不见。你的双腿可以走路，你要自己走到那个山洞并不是不可能，为什么五年里你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个方法脱困？因为你根本就不想！而现在，你出了天涯谷，但你的眼睛看不见，看不见，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骗自己，说你根本没有能力和西门墒敌对。”她从来不是什么严肃的人，也一直都是飞扬跳脱，没个正经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有很多事情，她都看得很清楚，只是不说罢了。但是现在这个家伙实在太过分了，她的忍耐力可是有限度的！

    君云然轻轻颤了一下，沉默良久，终是合上眼，疲惫道：“萍儿，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我下意识里的确是这样想的，却并不知道罢了。”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你先回去歇着，有些事情，我要好好想一想。”

    “人家可不可以待在这里？”乐萍儿期盼地望着他。

    “不可以。萍儿，你还没出阁呢？也不怕旁人说闲话。”这小丫头，当真没有一点男女之防。

    “好嘛。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乐萍儿咬了咬唇，点头道。

    为他吹熄烛火，她轻悄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

    一夜辗转，君云然久久未能成眠。他躺在床上，想的都是乐萍儿的话。真的是因为看不见，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与西门墒敌对，所以他宁愿不要看见？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茫然，从来没有想过，他下意识里竟会有这样的念头。但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的眼睛直到现在，也只能依稀分辨光线的明暗？照理说，他早就应该看见了。

    他不是个消极的人，该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但很多事实摆在面前，却由不得他不去思考。君云然淡淡苦笑，也许，每个人都有其另一面，就像池塘中的清莲，不蔓不枝，绝世独立，谁又看得见它潜藏在水底的阴影？不知道应该如何，君云然决定不再去想。然而，纵使平静了心绪，他却翻来覆去，依然无法安眠。

    时间在沉寂中静静流逝，在君云然的感觉里，几乎并不多久，远处就已传来第一声鸡鸣。他幼时倒习惯早起，只是这五年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更是有大半时间都在沉睡当中，所以听到第一声鸡鸣，他感到有些亲切，便披衣起身。

    然后，他忽然听见小厮的声音。

    这些日子，乐萍儿忽然失踪，洛夏宗怕他饮食起居不方便，就派了个小厮过来照料。那小厮每日清晨都会来打理花圃，却总是轻手轻脚，不会惊扰到他。

    而且在这园子里，本来也没有别人，小厮就是想要说话，也没给伴儿，怎么今天一大早，竟然会有小厮的说话声传来？

    君云然不由感到奇怪。

    “咦，姑娘，您回来了？这么大清早，您在这门口站着做什么？”门外传来小厮惊异的声音。

    “嘘，你不要吵。”乐萍儿虽是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得意地道，“姑娘我出去溜了一圈，做了几件大事，现在事情做好了，我自然就回来了。”

    “大事？什么大事？您说给小的听听成不？”小厮的声音很是好奇，不断追问着。

    “告诉你嘛？这个……”乐萍儿迟疑一下，“以后再说罢。”

    “姑娘，这以后和现在不是一样吗？”小厮犹不死心道。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乐萍儿干笑一声，这戏弄齐王的事儿，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她虽然冒失，也时不时喜欢胡闹一下，但这点分寸却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乐萍儿拔腿就想开溜，没有想到，身后的房门却忽然开了。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君云然倚门而立，淡淡问道。

    “啊？你怎么出来了？你好好的觉不睡，出来干什么？”他平日里不睡到辰时一般是不会起身的，今天居然那么早，乐萍儿暗暗吐了吐舌头，有点心虚。

    “你呢？不在房里待着，倒跑我房门口来了。”君云然微微抬眼，“你过来。”

    乐萍儿扁扁嘴，乖乖地上前两步，在君云然身边站定。

    伸手在她手上摸了摸，又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君云然只觉手底一片冰冷，他不禁皱了皱眉，薄责道：“你就这样站了一夜？”

    “那个……我怕半夜里西门墒突然发病又折回来嘛。”乐萍儿垂下脑袋，轻声嘀咕，“你又不让我待在你房里，人家没有办法嘛，回房睡觉也一定睡不着，索性就在这里站岗算了。”

    “傻丫头。”君云然低低一叹，心头酸酸涩涩的，却不期然地升起一股暖意。不忍再责备她，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罢了，你先进屋歇息一下，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碗姜汤祛寒。”

    “好啊好啊。”乐萍儿愉快地道，很顺手地，她抱住他的手臂，拉他一起进屋，“人家早就有点冷了哦，你早些时候让我进屋不就皆大欢喜嘛，真是的。”

    “我不是……罢了！阿彭，你去吩咐厨房煮碗姜汤，一会儿送我房里来。”君云然向小厮吩咐道。

    “是，公子。”阿彭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感觉乐萍儿那双小手紧紧攀在自己手臂上，君云然有些无奈。他原本的意思是要她回自己的屋子，现下倒好，她居然那么自然地就拉他跑进他的卧房。

    这丫头，也不知道究竟是迷糊，还是精明。

 第七章

    距离乐萍儿盗鱼肠剑回来不过三天，洛夏宗竟很神通广大地将天下第三大神医薛金针请了来。君云然虽是被尊为神医第一，对自己的身子却太过漫不经心，洛夏宗实在是放心不下，宁愿请来江湖第三，也不由着他胡来。

    君云然斜倚床头，双眼半睁，朦朦胧胧的，似是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气。他的神色很是沉静，对薛金针淡淡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乐萍儿坐在他的床沿，却显然对薛金针很感兴趣，一双美眼饶有趣味地在他脸上打转。她娘是天下第七大神医，君云然排名第一，如今，又来了个天下第三，她自然要好好打量一番。

    名气大了，脾气总归怪了一点，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这薛金针的性子，却是古怪到了极点。洛夏宗对他恭恭敬敬，奉若上宾，他却总是冷着一张脸，爱理不理。君云然这样淡淡地一颔首，既没有冠冕堂皇的恭维，也没有诚惶诚恐的恭谨，仿佛他这个神医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并不如何关注，这样一来，他却反倒对眼前的年轻人关切起来，暗自下定决心，要把他的病治好，也好教他懂得什么叫做感恩戴德，什么叫做再生父母。

    薛金针上前几步，在君云然床边停了下来，立刻有小厮搬了椅子上来，放在他身边。他望也不望小厮一眼，拔了拔稀疏的山羊胡子，坐了下来。

    “你，一边去。”薛金针瞄了乐萍儿一眼，随意地挥挥手。

    乐萍儿本来正在仔细研究他下颌的胡子，她在想，为什么这干瘦老头儿的胡子那么稀疏，他却还那么喜欢去拔。难道他不怕再拔下去，他嘴巴下面就光秃秃了吗？她托着腮帮子，正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忽然听到薛金针对她说话，下意识地回道：“啊？你说啥？”

    “你走一边去。”薛金针不耐道。

    “人家这里坐得好好的，干吗要走一边去？”乐萍儿嘟着嘴，不满地问。

    洛夏宗有些着急，拉了拉她衣服，向薛金针赔笑道：“神医不要见怪，小丫头不懂事儿。”

    歪头想了一下，乐萍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嘀咕了一声：“好嘛，我让你就是了。不就是会两手医术嘛，有什么了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蒙古大夫，说不定我的医术都比他好些。”

    薛金针原本并不理她，任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眼皮子都不撩一下，在他看来，和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是很失身份的一件事情。不想到了后来，乐萍儿竟然开口批评起他的医术来了，他不觉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学过医？”

    “我是没有学过。可是我娘可是名医，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多少会那么点。”乐萍儿转了转眼睛，得意洋洋道。

    “既然没有学过，就不要枉加评论。”薛金针翘了翘山羊胡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能评论？没学过医就不能评论医术，那岂不是说，没读过书就不能碰书本，没养过鸡就不能吃鸡肉吗？难道你老人家是打一出生就习医的吗？你的确蛮有名气的，但有名气不等于可以有傲气。你是大夫，大夫一定要仁心仁德才会得到人家尊重，你究竟懂不懂？”乐萍儿老气横秋地教训他。

    “萍丫头，你先出去成不？”洛夏宗暗自着急，他费了偌大的心血才将薛金针请来，这丫头居然和神医抬起杠来了。

    “不成，人家才不出去。”乐萍儿索性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薛金针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却并不生气，自他成名以来，谁不对他客客气气，一句不中听的话都不敢在他面前讲，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被人教训了。没有想到今天来一趟骆家堡，病人对他冷冷淡淡也就算了，连个小丫头都那么嚣张跋扈。

    他自然不知君云然一生，即使面对皇上，也是不冷不热，沉静有礼。而自从经历一场大劫，待人接物更是冷淡，不是亲近之人，他自是不会主动搭理。而这乐萍儿，从小生在山上长在山上，爹娘也是极尽疼爱，她向来没有什么尊卑之分，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管别人高不高兴。好在她年纪还小，生得又玲珑可爱，小嘴有时更是抹了蜜一样，倒也很少惹怒人家。

    “把手伸出来，老夫搭一搭脉。”薛金针决定不去理她，回头对君云然说道。

    “不劳薛神医，在下无甚大碍。”君云然淡淡道。

    薛金针皱了皱眉，向洛夏宗望去。

    暗叹一声，洛夏宗无奈道：“兄弟，你听大哥一次，让神医号号脉。”

    “大哥，我的身子自己知道，你又何必……”

    “你知道什么？”洛夏宗沉下脸，打断他的话，“你要是知我何必大老远把薛神医请来？萍丫头辛辛苦苦盗……呃……借来鱼肠剑，我这做大哥的辛辛苦苦请来薛神医，你好歹也给我像话一点。”

    “对嘛对嘛，你听洛大哥的没错。”乐萍儿从椅子上爬起来，三两步跑到君云然床前，将他的手一把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号脉用的药枕上，冲薛金针道，“神医，你号脉吧，号仔细了哦。”

    她索性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不走了。

    薛金针看了她一眼，暗自奇怪君云然竟没有生气，就这样任她胡来。暗暗摇了摇头，今天在这骆家堡，他也算了见识到了，尽是一群怪人。他却完全没有想过，旁人千求万请，外加奉上金银无数，他上不上门诊治还要看自己高兴，今日被人如此忤逆，他却没有拂袖而去，反而甚有耐心地为病人号脉，岂不是也称得上个怪人。

    望见手腕上一道狰狞的刀痕，薛金针愣了一下，抬眼望了他一眼。

    “不准看。”将君云然的衣袖往下拉了拉，乐萍儿心头一痛，任性地道。

    薛金针并不理他，径自把手搭在君云然的腕脉上，忽地，他脸色一变，手底的力道加重了些，神情也越来越凝肃。半晌，他忽然紧紧拽住君云然的手，瞠目道：“你曾经中过‘焚心’之毒？你中了‘焚心’五年居然还可以解？你快说，这药方是谁开的，解药是谁配的？”

    “你放手啦。”眼看白玉似的手腕被他掐出红痕，乐萍儿忍不住跳起来，用力拉开他，怒道，“你做什么？号脉就号脉，竟然问东问西的，还出手伤人。你这叫什么大夫吗？”她随即转向君云然，“疼不疼？对不起，人家不应该让他给你号脉的。”轻轻揉着君云然的手腕，乐萍儿后悔道。

    微微一笑，君云然反手将她的小手纳入掌中，“没事，你莫要担心。”

    也不管乐萍儿的横眉竖目，薛金针眼神中燃烧着热切的光芒，连声问道：“这解药究竟是何处而来？就老夫所知，凡中‘焚心’之毒者，半年内尚有解药，过了日子，则十年之内，受尽焚心之苦，直至心脉衰竭而忘，到时任是神仙也难救了。从你脉象看来，你中‘焚心’，恐怕几近五年，竟然还可以将毒解了，这简直是……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你解不了的毒，别人就一定解不了？正好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乐萍儿不以为然道。

    “神医，这事儿您往后再问，到时我一定告诉你，成吗？这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洛夏宗为难道。君云然的身份，现在还不宜让人知道。要是传出江湖，说君云然在他骆家堡中，那恐怕就有的热闹瞧了，对君云然本身的安全，也是大为不利。

    薛金针又拔了两下胡子，皱眉道：“骆堡主，既然贵堡有这样一位神医，何必请老夫来这里呢？若是这病症连他也治不了，恐怕老夫也无能为力。”

    “反正他就是治不了，你这神医怎么连诊都没诊，就说自己治不了？”乐萍儿急道。君云然伤在锁骨，总不至于叫他自己动手，将铁环取下吧。

    “这……”薛金针沉吟一下，“他究竟病在何处？就我方才把脉看来，他脉象虽然积弱，却没有什么大碍，‘焚心’之毒也已经解了，现下只需好好调养，身子自然会渐渐好的，至于他手上的经脉，恕老夫无能为力。”

    “谁要你看这些。你庸医啊？！”乐萍儿从怀里一把将鱼肠剑掏出来，拔去剑鞘，寒光闪闪的剑风在空中划开一个弧度，煞是好看。

    薛金针到底是个大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冷不防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干什么？”

    乐萍儿把剑用力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薛金针望着手里的绝世名剑，只觉得寒丝丝的，心头不竟有点发毛。

    “萍丫头，你做什么？”看着她的动作，洛夏宗不由疑惑道。

    “我教这蒙古大夫治病。”乐萍儿说着，三下两下脱了鞋子，竟然爬到君云然的床上去了，好在床很宽敞，倒也并不怎么拥挤。

    “萍儿，你胡闹什么？还不快下去。”君云然蹙眉，轻声斥道。

    “不要。”乐萍儿很干脆地回绝道。

    她屈膝坐在床榻内侧，小心翼翼地扶正君云然的身子，垫高了枕头，让他靠在上面。然后，她脸不红气不喘地伸手解他衣带。

    扣住她的小手，君云然蹙起眉心，“你这是做什么？”

    “哎呀，你干什么？不要和我捣乱。”将他的手拉下来，乐萍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与衣带奋斗。

    “萍儿，你不要胡闹。”再次扣住她的小手，君云然无奈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偏偏他却就是无法对她生气。

    三番两次被人打扰，乐萍儿不禁有些生气，将他的双手塞进被子里，一手捂着被子，一手解他衣服。

    暗暗一叹，君云然合上眼，索性由着她去。

    白色的单衣很快就在乐萍儿的不屈不挠下被解开了，她望了一眼锁骨上的伤处，咬了咬唇，冲着薛金针一瞪眼睛，“神医，你还不过来？！”

    薛金针望了伤处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这……”

    “这什么这？你是大夫，你给我把这两个铁环取下来。”乐萍儿吸了一口气，指指薛金针手里的鱼肠剑，“我连这个都给你准备好了。”

    握着手里的鱼肠剑，薛金针吞了口唾沫，在床沿坐下。他伸出手，轻轻在君云然的锁骨处按了按。

    猛然一阵抽搐，君云然紧咬下唇，淡色的唇瓣转眼已是一片殷红。

    “你……你究竟会不会治？”乐萍儿颤了一下，又惊又怒道。

    “不会。”薛金针慢慢收回手，“别说这铁环已扣死在上面，就是可以取下来，整个过程的痛苦，不是他的身体承受得了的。”

    “那……那如果铁环一直扣在上面，会怎么样？”乐萍儿怔了一下，问道。

    “一直扣在上面，锁骨坏死，双臂尽废。”君云然淡淡回道。

    “不要，”乐萍儿身子一冷，咬唇道，“不可以！薛神医，你是神医，你一定要把它取下来。”

    洛夏宗上前一步，“薛神医，当真无法取下吗？”

    “没有把握的话，老夫不会说；没有把握的事，老夫也不会做。这铁，是终南寒铁，质地极坚，即使是名剑宝刀，也斩它不断。”薛金针沉吟一下，依然摇头。

    “那……那鱼肠剑呢？”乐萍儿急急问道。

    “萍儿，你不要急。”摸了摸她的脑袋，君云然轻声安抚。

    “可是，人家就是急，就是急嘛！你说过鱼肠剑可以的，是不是？”乐萍儿扣住他的臂膀，急切地道。

    轻叹一声，君云然点头道：“是，鱼肠剑可以。”

    闻言之下，薛金针惊异地朝他望去，“终南寒铁本就是淬剑的极品，可遇而不可求。刀剑怎么可能斩得断它？”

    “铁环的接口处，有一段是缅钢炼制，是个极精巧的环扣。鱼肠剑轻薄，只需将环扣卸下，自然就可以。”君云然淡淡接口道，“至于我的身子，你不必在意，我自己心里有数。”

    乐萍儿倾下身子，在铁环上细细查看，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心地叫起来，“不错不错。果然有一个很小的环扣，颜色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神医只管动手就是。”君云然沉静一笑，道。

    “这……既然你这样说法，那老夫也不再推辞了。”薛金针微一犹豫，终是答应下来。

    “薛神医，这……会不会有事？”到了这个时候，乐萍儿反倒害怕起来，期期艾艾地道，“云然……你……你不可以吓我，你和人家保证，绝对不可以有事！”

    “傻丫头。”君云然抚了抚她的长发，浅笑道，“你若是害怕，就四处逛逛，回来后，自然什么事都没了。”

    “不要！人家要陪着你。”乐萍儿可怜兮兮地望了薛金针一眼，“薛神医，刚才人家和您顶嘴，是萍儿的不是，你……你可不要生气。”

    “老夫自当尽力就是。”嘴里虽然答应着，薛金针却着实没有什么把握。

    他示意乐萍儿将君云然扶起，在铁环处细细打量。半晌，他倏地取过鱼肠剑，控制着力在环扣处划过，只听“咯”的一声轻响，铁环轻轻豁开一道口子。

    薛金针微一皱眉，放下鱼肠剑，打开箱子，取了一块纱布净手，又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他犹豫一下，在铁环上的豁口处用力一挑一转，血流如注中，铁环终是取了下来。

    揽着君云然的身子，乐萍儿只觉得他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地痉挛，不消片刻，一袭单衣已被汗水浸湿。

    她紧张地瞪大眼睛，用力握着他的手，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纵使是这样，君云然的脸色也逐渐由苍白转为灰白，而后竟是骇人的铁青。

    见状之下，薛金针蓦然一惊，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凑在君云然嘴边，喂他喝了下去。

    然后，他运用相同的手法，将第二只铁环用一样的手法取了下来。略微喘了口气，他从木箱重又取了一柄小刀，用净布拭了拭，又在君云然的锁骨处洒上些许药末，执刀将坏死的血肉生生剜去。随后，他望了望微微泛黑的锁骨，暗一咬牙，薄如蝉翼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地在骨骼上划过，直到将泛黑之处完全刮尽。

    洛夏宗原本在一旁看着，到后来，却转过头去，实在不忍再看。然而即使如此，刀锋刮过骨头时发出的声音，也足以使他牙根发软，心头泛凉。

    君云然的神色沉寂而木然，他一直半合着眼，呼吸之声若有若无。乐萍儿揽着他，不住地用衣袖为他拭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紧紧地环着他，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只能这样抱着他，既不能替他病，也不能替他痛。

    不知过了多久，薛金针重重一声喘息，放下小刀，在血肉模糊的伤处洒上药末，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细细包扎。

    做完一切，他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对洛夏宗道：“好了，你一会儿随我出来，我给你们开个方子。”

    乐萍儿的身子忽然重重一颤，似是蓦然回过神来，眼圈一红，泪水顺着面颊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扶君云然躺下，轻轻为他掖了掖被子，这才从床上爬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对薛金针道：“你……你下手好狠。”

    薛金针一怔，他这样劳心劳力，提心吊胆地为君云然诊治，这丫头再怎么说，也该说两句好听的感谢他，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抱怨他下手太恨，真是岂有此理。他摇了摇头，摸着山羊胡子，决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不过，无论怎么样，人家还是很感谢你的。”乐萍儿红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个是诊金，你一定要收下哦。”

    这是上次在石室库房里带出来的，在世俗眼里，称得上是无价之宝了。

    薛金针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也从没见过有人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不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夜明珠接了过来。然而，他盯着夜明珠看了一会儿，却把它递还给乐萍儿，“这银子，骆堡主早已给了我了，你这颗珠子，我收不得。”

    “薛神医，骆某付的，不过是劳您上门的费用，这诊金，骆某几时付过？”洛夏宗不由有些奇怪，问道。

    薛金针望了榻上的君云然一眼，淡淡道：“他的诊金，我不收。”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看病不要银子的哦。”乐萍儿转了转眼珠子，跑到薛金针面前，再次递过明珠，“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银子送上门却往外推的，你再不收下，往后要是后悔就来不及了哦。”

    “这珠子，老夫说了不收，就绝不会收！骆堡主，你随我出来，我开药方子给你，到时你派人抓药就是——他既然撑了过去，只要好好调养，该不会有事。”行医数十年，他从未遇过这样的病人。单薄荏弱，仿佛禁不起半点摧折，却又坚忍淡定，偌大的折磨都一声不吭地挺了过来。他不愿收乐萍儿的夜明珠，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只不过因为他觉得，和君云然这样的人谈银子，实在太过俗气了而已。

    再次往床榻望了一眼，薛金针推门，举步离去。

 第八章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了三天。

    好不容易，天终于放晴了，傍晚过后，阴湿的地面也几乎干了个透。嗅着雨后清新的气息，乐萍儿很是愉快。天边一轮圆月，洒下微微朦胧的光芒，玲珑而剔透，她托着腮，微微想了一下，决定把君云然拖出屋子走走。

    那场治疗委实太过厉害，半个月来，君云然成天躺在床上，时而昏沉，时而清醒。这两天，他慢慢恢复了一些，虽不见大好，精神却是不错。

    既然月色那么好，他的状况也还不错，那何必一个劲地闷在屋子里？君云然的腿，不可剧烈地活动，即使是慢慢地走，时间稍稍长些也必定隐隐作痛。于是乐萍儿搬了椅子，拉君云然坐到园子里，一边享受月光，一边喝茶嗑瓜子。

    君云然喝茶，她嗑瓜子。

    乐萍儿嗑着瓜子，嘴里却在不停地说话。她什么都说，说的最多的，却是夜探齐王府，在齐王脸上画乌龟这件事。似乎知道君云然不会怎么骂她，她自是巨细靡遗，绘声绘色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也直到这时，君云然才知齐王爷脸上那只乌龟，居然还是有颜色的，而照她的形容，是一种很绿很绿的绿色。

    绿色的乌龟，爬在尊贵王爷的脸上，乐萍儿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这是她出江湖以来，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情。

    正当她说到如何从王府翻墙出来，王府的狗又是如何凶猛硕大的时候，园子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

    乐萍儿精神一振，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外瞟去。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君云然自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淡淡一笑道，“你想去看热闹，就去罢。”

    “好，那你等着人家哦。”乐萍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套，利落地抛下一句，抓了一把瓜子就跑了。

    这原本就是很清静的园子，乐萍儿一走，四周几乎立刻就安静下来。清冷的月光地洒落身上，君云然合着眼，几乎昏昏然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这自然不是乐萍儿，她走起路来，都是连蹦带跳，大老远就可以听到。

    来人走到君云然面前，静默了一会，冷冷开口：“君云然。”

    “师兄。”君云然似是怔了一下。

    黑衣卓然，负手望天，来的正是西门墒。他冰冷地望了君云然一眼，眼是纯然的暗黑，没有半点情感的起伏。

    “没想到你竟然逃出来了，你果然本事不小。”西门墒负手道。

    “你来，是为了说这些？”君云然淡漠地问道。

    “他”忽然来到这里，又是以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语气，恐怕眼前之人，已不再是护他爱他的师兄了。

    “我来，为的自然是兵符。君云然，你已经跟我耗了五年，还想再耗下去？兵符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多受痛苦。”似是有些遗憾，西门墒低沉道。

    “兵符交给你，你依然不能容我？”君云然清淡一笑，问道。

    “你活着，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你说，我能不能容你？”西门墒向来傲气凌天，此刻却睥睨之态尽敛，沉肃地道。

    “既然如此，你说我会不会将兵符给你？”君云然侧了侧身子，靠在椅背上，反问。

    “你吃了五年苦头，还不够吗？对你，我向来不会手软。”西门墒冷然道。

    “我知你不会手软，你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君云然垂下眼，淡淡道。一样森然的声音，曾经废他武功，断他手足经脉，也曾亲手将铁环扣上他的锁骨。

    踏上一步，西门墒喝道：“兵符在哪里？”

    “已经上缴朝廷。”啜了一口清茶，君云然神色淡定自如。

    “你……”西门墒一怔，旋即一阵怒气涌上心头。君云然从不妄言，他说是上缴朝廷，就一定已经上缴朝廷，这样一来，等于大宋兵马遽增三十万。而今大宋将军李适之兵困太原，辽国大军将其层层包围，不消一月，李适之必定溃败。李适之一败，宋朝兵马又去四分之一，到时他与大辽里应外合，何愁天下不定。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君云然手里的兵符竟然在此时上缴朝廷，这三十万大军横空出世，大辽措手不及之下，必然难以自保！他不由越想越惊，越想越怒，力贯于掌，向君云然天灵击去。

    “你敢。”远远传来一声娇叱，“看我千颜万色漫天花雨毒蜘蛛。”

    西门墒甫自一怔，一团细小的黑影立时朝他笼来。他身形一晃，一个移行换位，转眼已在十步之外。再定睛一看，他发现方才站立之处，竟然扔了一地的瓜子壳，哪里是什么毒蜘蛛啊。

    一个梳着垂髫双髻，身穿水绿色衣裙的小女孩俏生生地站在君云然面前，沉着一张小脸，狠狠地瞪着他。

    “萍儿。”君云然心头不由一慌，她虽然武功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练武奇才，但毕竟年纪还小，万不是西门墒的对手。他向来喜欢清静，然而此刻，他着实希望这园子热闹些才好，至少不会像如今这样，出了事却无人知晓——至少若是大哥在这里，以他的武功势力，西门墒是不得不忌惮几分的。

    “你是什么人？”西门墒皱眉，看了乐萍儿一眼。

    “我是……我是天下第四仙女散花如意剑客乐萍儿。”自出道江湖以来，乐萍儿还从来没有机会和人动手，如今看到西门墒，想到他的毒辣，直想捅他十刀八刀。然而，她又想要一个威风的名号，既然爹爹说江湖之中武功比她好的不出三人，于是也就临时胡乱起了个天下第四的名号。

    凌空一个旋身，乐萍儿伸手往腰即一摸，才发现自己这个如意剑客根本就没有带剑，小脸不由红了一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手就是九九八十一掌，风驰电掣般朝西门墒攻去。

    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疯言疯语的丫头竟有如此身手，西门墒微微一惊，险些被乐萍儿一掌斩落衣袖。

    他不禁眯起眼睛，心头怒起，一拂衣袖，龙吟剑在手，嗡的一声，带起一阵光影。转眼间，乐萍儿的身子已被笼罩在剑影之中。

    移，转，腾，挪，退，跃，乐萍儿连变六种身法，却依然无法脱出剑网之中。她这才明白西门墒的武功有多高，这剑，几乎严密得涓滴不漏，半分破绽也没有。在他面前，旁人简直不配用剑。

    乐萍儿暗一咬牙，忽然身子一缩，不退反进，像一团球一样，朝西门墒怀里撞去。

    猛地发现一团东西冲向自己，西门墒下意识地一退，漫天剑影也消失殆尽。

    离他几步之遥，乐萍儿气喘吁吁地站着，手臂上一片殷红，那是她方才撞向西门墒时，被剑气所伤。

    她还算幸运，如果伤她的不是剑气，而是龙吟剑，那她一条手臂，只怕就飞了。

    “萍儿？”看不见她的状况，君云然只听得名剑破空之声，不由惊急交加。

    “我没事。没事没事。”乐萍儿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让君云然知道。

    西门墒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冷冷一笑，毫无征兆地，一式“银河万里”朝乐萍儿递出，顿时，天地间似乎只有银光一片。

    “啊。”乐萍儿不由惊呼一声，猛一低头，龙吟剑堪堪在头顶略过。

    一撮头发幽幽飘下，转眼就被漫天剑气碾为粉末。

    身法一变，两变，三变，却如何也脱不出剑气的包围，乐萍儿就如同滔天巨浪中的小舟，一不小心，就将万劫不复。

    “左一步，侧身，收腰。”清冷的声音蓦然传来，乐萍儿眼前一亮，立刻照做。

    “上跃，左折，俯身。”君云然疾声道。

    “好。”乐萍儿连续几个腾身，忽觉压力一轻，竟已脱出剑气之外。

    “散花手攻他双目，如意指，拂跳环穴。”

    招招式式，攻的都是西门墒必救之处，却又同时封断他的退路。不过片刻工夫，乐萍儿竟然反守为攻，生生将西门墒逼退数步。

    双目一凝，西门墒一个飞身，虽是快如疾电，足底却依然被指风扫过，隐隐生痛。他目光一凝，冷冷望了君云然一眼，忽然身形微动，化作一道黑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逃，门都没有。”乐萍儿仿佛忘记先前的狼狈，身子一动，就要追上去。

    “给我回来。”君云然斥道。

    “好嘛。”乐萍儿不甘心地嘟了嘟嘴，走到他身旁，才想坐下来，却忽然瞪住他的眼睛，用力抓着他，叫道，“你的眼睛……眼睛看见了是不是？”

    灿如黑玉的眼，流光隐隐，清冷而深邃，少了原本的朦胧，却多了醉人的神韵。被这样的眼光看着，乐萍儿只觉得自己魂都快没了。

    看着她手臂上的一片殷红，君云然轻声一叹，“你居然还想追他，真不要命了吗？”

    “你看见了是不是，是不是？”乐萍儿并不理他，连声问道。

    “如果看不见，你还能站在这里？你的伤药呢，带身边没有？”君云然合了合眼，无奈地问道。其实就在她一声惊呼之即，他忽然眼前一阵刺痛，然后就看见了，也因此，才能助她退敌。不过这丫头却似乎什么都忘记了，还当真以为自己武功了得，将西门墒打得落荒而逃了。

    “带着，我带着。”乐萍儿乖乖把云梦散掏出来，交到君云然手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猛瞧，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揭开衣袖，君云然暗自松了口气。她的伤并不怎么严重，只是擦破了皮，流了点血。拨开瓶塞，他小心地将云梦散洒在她的手臂上，抬眼不由问道：“你看什么？”

    “看你的眼睛啊。”乐萍儿倾了倾身子，做梦似的喃喃道，“好漂亮好漂亮的眼睛，你知道吗，在天涯谷见到你的时候，你这双眼睛，几乎把我吸了进去。”

    “傻话。”君云然淡淡一笑，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回房里去罢。”

    “等等。”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乐萍儿收回痴迷的目光，“你知不知道刚才外头为什么那么吵？”

    “不知道。”出去凑热闹的人是她，他哪里知道。

    “我告诉你哦，”乐萍儿往他身边凑了凑，“洛大哥把洛纭纭两口子找到了，可是他竟然把他们关了起来。”

    “大哥总算了了件心事。”洛夏宗不过怎么一个女儿，如今找着了，总算是件好事。

    “但是，他把他们关起来了啊，他说过不怪他们的嘛。”乐萍儿不满道。

    “大哥见不着纭纭，自然担心，而今见着了，虽是放下心来，却难免生气。”君云然平静地道，“毕竟是纭纭有错在先，大哥略加惩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可是万一他一怒之下，棒打鸳鸯，那怎么办？”乐萍儿抓了把瓜子，又一粒粒扔进果盘里。

    “大哥生几天气也就没事了，纭纭是他的女儿，该有的分寸他自然有。”君云然微微叹息，“倒是你自己，往后莫要再胡闹了。”

    今日她正面和西门墒对上，生生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人家哪有嘛。”乐萍儿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看他。

    “罢了，”君云然习惯地摸了摸她脑袋，淡淡道，“纭纭的事情，我自会和大哥去说，你不必担心。”

    “好好好，这下人家放心了。”乐萍儿抬起头，忽然小脸一红，“你……那个……呃……”

    “你想说什么？”君云然有些诧异，难得这丫头也会脸红。

    “那个……你觉得人家好不好看？”乐萍儿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她不觉得这样问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脸红。

    “傻丫头。”闻言，君云然不由失笑，站起身子，“回去好好休息，莫要想些有的没的。”

    “不要，你现在看见人家的样子了，有没有一点点失望啊？！”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乐萍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撒赖道，“你快告诉人家嘛，不然我就不然你回屋里去。”

    君云然望着她的眼睛，静了一下，“你模样如何，于我而言，没什么分别。”

    不由松开手，乐萍儿眼里闪过一丝迷惑，什么叫做没什么分别？是因为她只是个小丫头，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所以没什么分别吗？不会的，她自信地摇了摇头，像她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被人忽视得那么彻底嘛！何况他性子虽然冷淡，对她却很包容，从来都不会对她生气，这些，她都看在眼里的。

    转了转眼珠子，乐萍儿想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那一定就是他已经很喜欢很喜欢她了，无论她长的什么样子，他都一样喜欢！想到这里，她不由呵呵傻笑起来。

    他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呢？乐萍儿想着想着，还是决定要他亲口回答一遍。她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发现君云然已经举步离开。

    “等我一下啦。”乐萍儿连忙追上去，并暗暗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她究竟能不能问出结果，只有天知道。

    ☆☆☆

    端正地坐在桌前，君云然正在执笔写字。

    他的字从来都很好看，遒劲中带着清逸，潇洒中蕴涵贵气。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似乎有些吃力。半晌后停下笔，他执起写字的宣纸，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这字，底气不足，虚浮无力，有的，只是个架子，说穿了，就是一个字——浮。看上去漂亮，却决计入不了行家的眼睛。

    暗自叹息，君云然明白，这不是字的问题，而是他的手。纵然五年没有握笔，他依然写得出一手好字，然而要把字真正写好，却是一件很耗力气的事，一笔一划，运力于指，方可力透纸背。但他的手，却偏偏半点力气也没有。无法运力，写出来的字，自然底气不足，轻飘飘的，很有些鬼魂穿衣的味道，然而即使是这样，他握笔写字，手腕依然一阵一阵地抽痛。

    乐萍儿坐在他对面，一边看他写字，一边生着闷气。君云然的眼睛好了，洛夏宗几乎没激动地跳起来，张罗了酒菜，日日往这里跑，只差没敲锣打鼓，大肆摆筵庆祝了。高兴之下，就连洛纭纭的事，也极好说话，她不过提了一提，洛夏宗就乐呵呵地把小两口子放出来，准备择日成亲了。

    可是这样一来，她几乎都没什么机会和君云然说话，再加上即使她抽着空子问他，他也不过笑笑，并不正面回答，以至于她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喜不喜欢她。

    人家洛纭纭都快成亲了，乐萍儿却弄不清楚，究竟要过多久自己才能把相公拐到手。托着腮帮子，她越想越不是滋味，不觉瞪了君云然一眼，张口就待继续追问。

    不想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了开来，洛夏宗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又是他！这三天来，每回她想要加缠君云然的时候，洛夏宗就这么猛古丁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害她连话都不好说。乐萍儿不禁有些恼怒，冲洛夏宗瞪了瞪眼，“洛大哥，你怎么都不去帮洛纭纭准备婚事，成天尽往这里跑？”

    “小丫头，还没嫁人就嫌弃我老人家了，小心往后没人要。”洛夏宗打趣道。

    “这回是品茶还是喝酒？云然不能喝太多酒的，洛大哥不要害他。”每回来这里，不是喝酒，就是聊天，从武林纷争到朝廷大事，一路讲下来，问或喝口茶润润喉，直听得她几乎睡过去。

    “今天既不品茶，也不喝酒。”洛夏宗一正颜色，朝君云然道，“云然，齐王到了，指名要见你。”

    “齐王？”君云然搁笔，抬眼问道，“他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完了完了，一定是那只大乌龟惹的祸，他一定知道是我干的了。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云然你放心，我找他说去。”一听齐王这个名字，乐萍儿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那只大乌龟。

    “乌龟？什么乌龟？”洛夏宗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不解道。

    “大哥，你莫听她的。齐王到了这里，究竟所为何事？”将话题一笔带过，君云然淡淡道。

    “我不晓得。你来我这里，本来就很少人晓得，他竟然知道了，而且还找到这里，指明了要见你，委实匪夷所思。关于他找你有什么事，他倒是没有说。”洛夏宗皱眉道，“他现下正在花厅候着呢。”

    “见了他，自然有所分晓。”君云然起身罩了件袍子，“我这就随你过去。”

    “我也去。要是他为了那只乌龟来兴师问罪的话，我就……”

    “你就如何？”君云然看了她一眼，有趣地问道。

    “在他脸上画两只乌龟，红色的大乌龟。”乐萍儿挺了挺身子，大声道。

    ☆☆☆

    齐王坐在花厅上首，已经喝下两杯茶了。

    茶是好茶，他却没什么心思去品。他生在帝王家，倍受圣上恩宠，什么茶没有喝过，于他而言，再好的茶，也不过耳耳。何况，他也不是来品茶的，他来，是为了找人。

    在下人为他添第三杯茶的时候，他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君云然进了花厅，向齐王作了个揖，“敢劳王爷久侯，云然不是之处，还望王爷厅勿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齐王呵呵一笑，起身走到君云然身边，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没想到多年不见，素衣侯风采依旧啊。”

    “是王爷抬爱。”站在那里，君云然只觉足踝一阵阵剌痛，额上隐约浮起一层薄汗。从卧房到花厅，不过短短一段路程，他足足走了一柱香的工夫，双腿一阵接一阵地抽搐，竟似针扎一样。

    “齐王爷，你好。”乐萍儿靠在君云然身侧，望着齐王干净的面颊，不由有点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只乌龟，他怎么就把它擦了呢。

    “这位姑娘是……”齐王这才发现乐萍儿，不由有些奇怪。

    “我叫乐萍儿，是君云然的……嗯……朋友。”乐萍儿眨着眼睛，想了一下，道。

    “原来是萍儿姑娘。姑娘姿容秀丽，性情天真活泼，素衣侯有这样一个红颜相伴，真是好福气。”齐王笑道，“来来来，都站着坐什么，坐下坐下，千万别和本王拘礼。”

    “谢王爷。”君云然淡淡一笑，待齐王在上首坐了，方自坐下。他侧眼一看，却发现乐萍儿早已坐了下来，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茶几上的糕点。

    “不知王爷此次屈驾前来，有何要事？”君云然开门见山地问道。

    “一来，本王前些日子收到侯爷送来的兵符，及时解了太原之危，特来谢过侯爷。”齐王微微一笑，道。

    “王爷言重了，这本是云然分内之事。”君云然淡淡静待他的下文。

    “素衣侯过谦了。太原一战，对大宋关系甚大，侯爷可谓大功一件啊。”齐王抚了抚下颌短髭，接着道，“不过本王这次过来，不光是为了兵符之事，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为了天下。”

    “王爷何出此言？”君云然问道。

    “七年前，辽国皇子耶律宗续摆下文武擂台，以一己之力，大败我朝数十高手，扫尽大宋颜面。当时你正在助虞将军练兵，得到消息后快马赶来，以剑术，书法，以及七弦琴的造诣，打下耶律宗续的擂台，大宋这才挽回颜面……这件事情，素衣侯可还记得。”双目炯炯地望着他，齐王不紧不慢地问道。

    乐萍儿坐在一边，等了许久，齐王依然没有提及乌龟之事，不由有点扫兴。

    “王爷为何重提多年前的旧事？”君云然不解道。

    “太原之危，虽然暂时解了，但辽国大军，却依然囤兵三十里之外，虎视眈眈。圣上为免生灵涂炭，不愿轻言用兵，派遣使者议和。然而辽军主将正是耶律宗续，他摆下话来，除非你再次将他败于擂台之上，否则绝不退兵。”齐王叹息一声，“皇上不知你的行踪，自然不会轻易答应，没有想到，耶律宗续却派人告之，说你正在骆家堡休憩。”

    “皇上怎么说？”君云然蹙眉问道。

    “皇上一心求和，也相信你决不至于败在耶律宗续手里，以东北二十座城池作赌，一口答应下来。而辽国，则答应若是耶律宗续败了，则将幽云十六州还予我朝，”齐王啜了口茶，“这场擂台，只怕你是非赢不可。”

    君云然心头蓦然一沉，依他而今的状况，如何胜得了这文武擂台？西门墒与辽国结盟，耶律宗续自然知他而今状况，是以才会定下这连环毒计，没有想到，皇上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

    见他沉默不语，齐王不由急道：“侯爷，皇上已经将日子定下了，就在下月十五，至于地点，在京城宫门之前，也就是七年前耶律宗续摆擂台的地方。这两天里，消息恐怕就要传开了，你万万推辞不得的。”

    乐萍儿原本只是静静听着，而今却也不由着急起来，“万万推辞不得吗？皇上怎么可以这样，他根本什么都不知就替云然答应下来，云然他……”

    “下月十五，云然一定准时前往。”君云然打断她，平静地道。

    “你……”乐萍儿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色忽然暗沉下来，灰暗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随着一阵雷鸣，转眼间已是大雨倾盆。

    君云然沉静地靠在椅子上，听着屋外噼哩啪啦的雨声，淡淡垂眼。

    这天，果然是变了！

 第九章

    乐萍儿趴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枕头，直到现在，她依然像在做梦一样。

    十天前，君云然带她离开骆家堡，在马车上颠簸了整整七天，终于赶到了西山翠竹园。翠竹园里，住的正是江湖上传奇一样的七位武林名宿，也就是君云然的师父——竹林七贤。

    乐萍儿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初出江湖，就遇到那么多的大人物。洛夏宗，西门墒，齐王，再加上君云然，这每一个，都是别人穷其一生都不得一见的，而现在她居然连竹林七贤都一并见到了。要知他们在江湖人心目中，简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不过，这七位江湖上的老神仙，在初见阔别五年、生死不明的爱徒之时，也免不了激动万分。除了慕容天地勉强沉得住气，西门玄，南宫宇，东方风云，公羊冶，左丘笑人，公孙无名六人，都忍不住老泪纵横。东方风云更是激动地将君云然一把抱住，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

    许久之后，竹林七贤才算注意到她，略微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就安排客房让她休息。至于君云然，则随七人一同进了主屋，一连三日都未曾出来。

    见不到君云然，乐萍儿总是不甚放心，然而，她却不敢乱闯，因为翠竹园的竹林七贤的地方，而竹林七贤，又都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她看见老人，从来都是没什么法子的，所以她只有等，等君云然自己出来。

    忽然听到门被轻轻扣了一下，乐萍儿眼睛一亮，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鞋子都没有穿，就冲出去开门。

    “这算什么？倒履相迎吗？”望了一眼她脚上的罗袜，洁白的袜子已沾了灰尘，君云然不由失笑。

    “你……你那么多天都没有来看人家，一露面居然就嘲笑人。”乐萍儿白了他一眼，委屈地道。

    “是我不好，冷落了你。”进屋坐了下来，君云然歉疚道。

    “算了，人家也不是真的怪你啦。”乐萍儿拖了把椅了，坐住他对面，仔细地打量他。三日不见，他越发清减了，眉间眼底有掩不住的倦意。不由有些心痛，乐萍儿嘀咕道，“这两天你都在干什么？不知道好好休息吗？你师父居然也由着你胡来？”

    “萍儿，我有事和你谈。”听得她的抱怨，君云然只是淡淡一笑。

    “啊？什么事？”乐萍儿问。

    “是关于耶律……”

    “你的手怎么了？”乐萍儿猛然打断他，急声问道。方才她不经意地一瞥，竟然看到他的手腕缠着白纱，白纱之上，隐约沾染着些许血迹，一惊之下，她抬手就待掀他衣袖。

    “萍儿，不妨事。”避开她的小手，君云然道，“六师父为我续了双手经脉，已无甚大碍。”

    “啊？可是薛金针不是说，你手足经脉不可能重续了吗？”乐萍儿先是一喜，随即有些疑惑。她虽然不学医，但常识还是有的，经脉若断，一年之内可以再续，过了时辰，经脉萎缩，就是华佗再世，也难以重续。这左丘笑人，真有那么大本事？

    “薛金针无力重续，并不是说，天下就无人能够重续。”君云然轻描淡写道，“我的一身医术，都是由六师父传授，他的技艺，几乎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那，你的足踝呢？有没有让他医治。”乐萍儿急急追问。

    “没有。这次回来，我立刻就要离开的，时间上，赶不及了。”君云然淡淡道。

    “啊……是吗？”望了他的手腕一眼，乐萍儿隐约感觉有点不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既然如此，只有等你回来，再让你六师父医治了。”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君云然清浅一笑，安抚道：“萍儿，你不必担心，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好嘛。”乐萍儿瞄了他一眼，闷闷地说，“那擂台的事情呢？离擂台的日子已经不到一个月了，到时，你怎么和耶律宗续交手？”

    “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个。”静默一下，君云然整理一下思绪，“七年前，耶律宗续以剑术、书法、七弦琴挑战中原各路高于，最终败于我手，七年之后，他想要雪耻，也必定挑这三样。我猜他必定在书法、七弦琴里先挑一样，探我底细，如若他胜，则继续一场文试，如果败了，则第二场比剑术，剩下一场文试，摆在最后。”

    “可是，你怎么弹琴，怎么写字？还有武功，你现在内力尽失，怎么和他动手？”弹琴写字，一样耗的是指力和腕力，至于剑术，更需以内力相辅。他如今，恐怕连提剑都很困难，怎么可能胜过这耶律宗续？乐萍儿皱了皱眉，忽然从怀里摸出龟肠剑，“不行，你不能去和他打什么擂台，大不了我偷偷跑去刺他一剑，也好叫他上不了擂台。”

    “萍儿，你不要胡闹。”君云然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以为耶律宗续那么好打发吗？她若是当真动手，只怕还没近身，就被人家的护卫亲随拦下来了。更何况，如今那西门墒恐怕也正紧随耶律宗续左右。

    “难道你真的要和他打？”乐萍儿不以为然道。

    “第一场文试，我一定可以胜他，所以第二场，一定是武试。你说得不错，如今我决计无法和他动手。”君云然抬头，灿如黑玉的眼停注乐萍儿面上，静静地道，“你愿不愿意替我动手？”

    “当然愿意。”乐萍儿一喜，不假思索地道。

    “为免惹人非议，你若替我动手，只能用一套剑术，而且，一招一式，必须遵照我的吩咐。也就是说，如果到时我些微闪失一下，你很有可能就会死在耶律宗续剑下。”君云然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萍儿，你必须考虑清楚。”

    “我相信你。”乐萍儿抬眼一笑，“我能用什么剑法？”

    心头一暖，君云然抚了抚她的脑袋，“是我当年行走江湖时惯用的剑法——‘浮云九式’，我只有十天时间教你。这几式剑法深奥难懂，十日之内，你决计无法学好，到时擂台之上，我自会告诉你用何招式，如何对敌。”

    “嗯，好。”乐萍儿点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学，绝不会让你丢脸的。”

    “好妹子。”清冷的眼浮现一丝笑意，君云然柔声赞道。

    “我才不是你妹子！”僵住了笑容，挺了挺身子，乐萍儿狠狠瞪了他一眼。

    君云然微微一怔，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一声妹子，竟招来那么大反应。

    乐萍儿鼓着腮帮子，不由觉得委屈。洛纭纭比她还大了两岁，见着君云然，都是恭恭敬敬叫君叔叔的，然而她却总是云然云然的叫，别说是君叔叔，即使是君大哥也不肯叫一声。她只有十五岁，年纪还小，却在第一眼看见君云然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可是无论她明示暗示多少回，他却总是淡淡的，从来不说喜欢她。这样一来，她不由隐隐害怕，就怕哪一天，他忽然对她说，一直只是把她当作妹子。

    咬了咬唇，乐萍儿紧紧地盯着他，“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你一直都只当我是妹子？”

    “萍儿，你在说什么？”君云然不解地问。乐萍儿虽然有些淘气，却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怎么方才还好好的，一会儿就风云变色了？

    “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人家？”眼睛里浮了一层水气，乐萍儿觉得自己都快哭了。

    “自然是喜欢的。”君云然淡淡一笑。

    “是哪种喜欢？”乐萍儿却锲而不舍地问下去，“是像喜欢妹妹这样的‘喜欢’，还是像我爹爹喜欢妈妈这样的‘喜欢’？”

    君云然向来淡定的心里猛地泛起一阵波澜，好一会儿，他才微哑着嗓子道：“小丫头，说这样的话也不知羞……”

    “那么你到底是哪种‘喜欢’嘛！”乐萍儿跺着脚叫道，她今天不问个清楚明白，是决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君云然白皙的脸上蓦地升起一片红霞，就连白玉般的耳垂都染上了旖旎粉色，然后他一咬牙柔声道：“萍儿，我想娶你为妻，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乐萍儿闻言顿时呆住了，明明想欢笑的表情却又在下一刻僵滞在脸上，“骗人！”豆大的泪水不可抑制地从她的眼里落出来，“云然在骗人！”

    君云然不由愕然，“我……”

    “云然是为了让我乖乖地帮你打赢擂台才这么说的，说要娶我……其实，云然根本不喜欢我！”晶莹剔透的泪水每一颗都像珍珠一样珍贵，却又是这样被人轻贱地抛弃在尘埃，“但我，就算云然你不说要娶我，我还是会乖乖帮你打赢擂台的；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直到有一天你会喜欢我的……怎么样都好，可是我不要云然骗人，因为，因为云然骗人的话，我这里会痛的！”乐萍儿捂着心口，“这样的云然就不再是原来的云然了，你明不明白？”

    君云然看着她，就像第一次认识她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所以云然不用说要娶我，也不要骗我说已经喜欢我了，”乐萍儿料鲁地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我会一直一直跟在你的后面，直到你真的喜欢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君云然无奈地喟叹一声。乐萍儿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用凿子凿在了他的心里，“萍儿，你这个小傻瓜！”他伸出手去把那抽泣中的人儿拥抱在自己的怀里，“已经来不及了。”

    “咦？”乐萍儿微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他。

    “因为，我心里已经真的喜欢你了呀。”君云然好笑地点点她的小俏鼻，“你想想，若是不喜欢，我会带你来翠竹园，会带你来拜见师父吗？”

    闻言之下乐萍儿心头一阵舒坦，搂住君云然的脖了，立刻眉开眼笑起来，“那你不早说，害人家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自己喜欢胡思乱想。”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君云然笑道。

    “那你什么时候娶人家？”乐萍儿老大不客气地问。

    “萍儿……”生平第一次被人问这样的问题，君云然不由一阵狼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嘛？！”乐萍儿摇着他的手，不满地问道。

    望着她红润的小脸，君云然垂眼，沉思一下，“你喜欢什么时候？”

    一直很喜欢她的，也许，对她是一种比喜欢更深沉许多的感情，从不期然的相遇，到后来的相识相知，他一直都处在被动的角色，似乎都是她在缠着他，赖着他。然而，他自己却知这丫头，已经深深地在他心里扎根。

    微微张着小嘴，乐萍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居然那么轻易就把他给拐到手了？亏她还准备好了一大桶眼泪，准备长期奋战来着。

    “萍儿，你怎么了？”见她怔在一边，君云然轻声问道。

    “云然。”乐萍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时候成亲？”

    “是。”从来没见过姑娘家那么大胆的，君云然合了合眼，实在拿她没什么法子了。

    眼珠子转了一圈，乐萍儿大声道：“今天！”

    ☆☆☆

    九月十五

    宫门之外，搭起一个擂台，擂台之上，宋辽两面大旗随风而动，猎猎作响。

    擂台坐南面北，以百年松木搭建，远远望去，气势非常。这原本不是江湖人摆的擂台，摆擂台的是朝廷，朝廷自然有朝廷的气势。

    现下不过辰时，擂台的东西两侧却几乎都被坐满，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

    由于这擂台是朝廷摆的，所以出席的都是些大人物。除了一些皇亲国戚，列席的就只有少林方丈悟心大师以及武当掌教逍遥子这两位武林名宿，至于辽国方面，耶律宗续自然来了，随侍他身后的是二十名黑衣侍卫，个个都是双目炯炯，功夫高深的会家子。

    这场擂台虽然是皇上亲口答应的，但他却没有来，来的是齐王。

    一国之君，总不能出什么闪失，所以在大臣们的力谏之下，皇上决定留在宫里等消息。

    君云然沉静地坐在东侧的座椅上，啜着茶几上的清茶，他略一抬眼，正好对上耶律宗续挑衅的目光。

    乐萍儿靠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将那耶律宗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人居然是辽国的皇子？而且还是个大将军？望见耶律宗续的第一眼，乐萍儿就不由暗自嘀咕。一身深灰的衣袍，暗沉无光的眼半合着，似乎怎么也睁不开似的，再加上下颌一撮山羊胡子，简直就像个落第秀才，或者是个江湖郎中。

    耶律宗续身侧，一左一右坐了一对男女，这两人乐萍儿都是认识的。那女子一头棕发，容颜娇媚，正是金莲公主。而那一身黑衣，气势森冷的男子，虽然面目陌生，她却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即使是易了容，那气质骗不了人，他分明就是西门墒。

    连乐萍儿都认了出来，君云然自然不会不认得，但他只是淡淡垂眼，啜着清茶，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丝表情都没有。

    耶律宗续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齐王傲然一笑，“王爷，这擂台可以开始了吧？”

    带了点询问的意思，齐王望了君云然一眼，见他微微颔首，顺势道：“这擂台既然是将军提出的，那究竟如何比试，也请将军明示。”

    耶律宗续不去看他，径自对君云然道：“今天这擂台，不妨就和七年前一样摆法，在剑术、书法、七弦琴上，本王向侯爷讨教一二。”

    抬眼望着耶律宗续，君云然含笑道：“不知这第一场，将军想要比什么？”

    他这样一笑，直笑得耶律宗续心头发愣。君云然的状况，他是知道的，手足经脉尽废，功力全失，这场比试，他是必败无疑的，他怎么竟还笑得出来？不由皱起眉头，耶律宗续道：“这第一场，比七弦琴。”

    七弦琴最耗腕力，君云然这双手，是决计撑不下来的，即使他真那么本事，撑了下来，后面还有剑术和书法两样，他一样熬不过去。

    金莲公主挥了挥手，一名黑衣侍从立刻躬身退后，不消片刻，已经取来一把素琴，端端正正地摆在琴榻上。

    齐王定睛一看，只见琴尾焦黑，琴弦却根根晶莹剔透，隐隐泛着流光，他不由心下一沉，好一把焦尾琴。招了招手，他在小太监耳边交代几句。不一会儿功夫，几名御前侍卫搬着一具白玉琴榻，恭恭敬敬地放在君云然面前，侍卫身后，那名小太监小心地捧着一具木盒，轻手轻脚地打开，置于琴榻之上。一时间，阳光下泛起一阵柔和的光芒，白玉的琴榻上，静静地摆着白玉的瑶琴，琴身如雪，琴弦莹澈，端是一把好琴。

    不消一眼，君云然就已看出这琴弦由天山冰蚕丝制成，其质坚硬之中蕴涵柔韧，是琴弦中的上品。然而，想要拨动这琴弦，奏出绕粱三日的琴音，所需的腕力，也是成倍的。他不由暗自苦笑，齐王想要帮他，找来这样一把瑶琴，却反倒添了他不少麻烦。

    望着眼前的素琴，耶律宗续心神一阵恍惚。七年前，他用的也是这把焦尾琴，满以为自己的琴艺可以傲夸当世，不想听完君云然一曲广陵散，他不由冷汗涔涔，再无抚琴之力，当时他一怒之下，亲手斩断琴弦，如今琴弦已续，他却再不敢如当年般托大。

    跨前一步，耶律宗续在琴榻前坐下，轻拨两下琴弦，“君云然，本王抛砖引玉，先行献丑？”

    “将军请。”君云然淡淡道。

    耶律宗续垂下眼，轻轻抚过琴弦，忽然指底微一用力，“铮”地一声，琴声骤响，天地间一阵金戈铁马，直若万马奔腾，一片杀伐之气——耶律宗续抚的曲子，正是十面埋伏。

    君云然神色凝肃，缓缓站起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白玉瑶琴，他微一侧身，在琴榻前坐了下来，黑玉般的眼静静地望向耶律宗续不断拨动琴弦的指尖。

    耶律宗续双目尽赤，身体微倾，十指急动之下，激烈的琴音不断流泻，霸王的壮烈，壮士的末路，尽是悲壮豪迈，闻者为之色变。

    即使是齐王，也不由神色怔然，满脸悲戚无奈，似随琴音而去，在遥远的战场上，面对汉军重重包围，无力脱困，直欲横刀自刎以谢天下。

    一阵清雅宁静的琴声蓦然响起，如天际浮云，悠然而平和。君云然面色沉静，十指轻动，不消片刻，漫天的杀伐已在这淡定的琴声中微弱下去。

    耶律宗续猛然抬首，手底的拨动愈加迅速，一阵疾风骤雨，硬是将平淡超然的琴音压了卜去。

    顿了一顿，君云然垂下眼，琴声一变，忽然隐隐带了女子的幽怨之气，又似微微的怜惜，淡淡的不舍。

    这曲子并不是什么名曲，甚至可以说，几乎就是他在一瞬间信手弹来。然而，耶律宗续却猛然变了脸色，指底不由慢了下来，竟被这幽怨的琴声逐渐带了过去，怆然的琴音更加怆然，却半点杀伐之气也没有了。

    君云然拨弦拨得很慢，似乎并没有用多少力，然而乐萍儿坐在他身边，却看得很清楚很明白，他抚琴的手指，每次拨过的琴弦，都是两根，并拢两根琴弦，一齐拨动，她从来都不知道可以这样抚琴。他的手腕上，依然缠着白纱，白纱却已经被鲜血浸红，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拨动，白纱上的鲜红就更深了一些，染血的范围，也更扩散了一些。他的袖子很宽大，松松垂下，遮住了手腕，旁人许看不出什么不妥，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猛然握了握拳，乐萍儿不着痕迹地往袖中探了一探，临行之前，左丘笑人暗中交予她一个玉瓶，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他只是交待，若是君云然双手经脉再次进裂，必须立刻封住双腕血脉，并在一日之内敷上瓶中药物，然后立刻赶往翠竹园找他。

    忽然间，君云然的手似乎颤了一下，琴声一弱，耶律宗续立刻回过神来，一收一放，琴音重又恢复悲壮豪迈。

    目光一凝，君云然猛然一拂琴弦，幽怨之气顿时大盛，琴声骤响，仿佛美人的柔荑，紧紧牵住霸王的衣袖，哀哀哭诉……琴声愈来愈烈，愈来愈疾，最后“铮”地一声脆响，七弦同时拨过，声如裂帛，锥人心肺。

    七弦余音尚在，忽又“铮”的一声，悲怆之声骤止，耶律宗续面色惨白，嘴角垂下一丝鲜血，面前的素琴上琴弦尽断，琴身之上隐隐现出一道裂痕，这一把绝世名琴算是毁了。

    “没有想到，七年之后，本王依然败在你手。”暗沉的眼更加暗沉，耶律宗续一阵咳嗽，道。

    君云然沉默一下，并没有说话。

    “方才你抚的，是什么曲子？”定定地望着他，耶律宗续问道。

    “虞美人。”君云然淡淡道，声音之中，倦意隐隐。

    “虞美人？好个虞美人！霸王终究难过美人关。”耶律宗续冷冷地瞥了西门墒一眼，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君云然的手，究竟有没有被废？一个双手尽废的人，怎么可能抚出这样的曲子？

    “将军，承让了。”君云然缓缓起身，慢慢回到乐萍儿身边坐下。

    握了握他的手，乐萍儿不露声色地连点他手腕四处穴道，左丘笑人的交待她不敢忘记。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惊，那么冷的一双手，几乎没有半点温度，然而她却不敢显露担忧之色，这比试，毕竟还有两场。

    “好，这一场，侯爷胜了。”耶律宗续哂然一笑，道。

    直到此时，场下诸人方自从琴声中醒了过来，听得耶律宗续如此说法，齐王不由面露喜色，“那么这第二场，将军准备比试什么？”

 第十章

    思忖一下，耶律宗续道：“第二场，比剑术。”

    他自有他的考量，第一场的琴艺，他本以为自己必然是胜的，然而这必胜的一局，他竟然败了，败了第一场，这第二场，他就绝对不能败，败了就是一败涂地，不但辽国的脸而被他丢尽，就连幽云十六州，恐怕也要赔给大宋。

    君云然的书法，他是见过的。当年他写得一手蝇头小楷，字体清逸，一笔一划都刚劲有力，然而君云然写的却不是小楷，粗若儿臂的大号狼毫，只淡淡一挥，“还我河山”四个大字跃然纸上。豪迈，大气，却又清贵，飘逸，看得他心头有些发冷，旁人用手写字，君云然写字，用的却是心神，心随意动，字由心生。

    既然他还可以抚琴，就一定可以写字，耶律宗续不敢冒险，所以提出第二场比试剑术。他必须在第二场胜过君云然，这样即使比了第三场，只要打个平手，辽国至少可以把幽云十六州保住，而书法这样东西，究竟写得是好是坏，本来就是件很难说清楚的事情，要打成平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耶律宗续却并不知君云然的双手经脉，在方才连拨七弦之后，就已再次迸裂，而今，他已经完全没有抬手之力，别说是写字，就是拿笔，也绝不可能。

    所以，他幽冷地望了君云然一眼，重复道：“第二场，比试剑术，侯爷意下如何？”

    “我无法与你动手。”君云然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闻言之下，大宋诸人俱是一惊，不由窃窃私语着，目光齐刷刷投注君云然的面上。

    “那么，这一场你愿意认输？”金莲公主步步紧逼道。

    “这一场，我代他打。”乐萍儿站起来，灵动的眼悠悠转了一圈道。

    齐王禁不住一惊，“你？”

    “不错，我来替君云然打这一场。”乐萍儿挺了挺身子。

    “君云然，你怎么说？”耶律宗续眯了眯眼睛，阴沉地道。

    “将军如若不允，不妨将第三场提上来，先比书法也是无妨。”君云然垂眼，神色沉静道。

    “本王如果应允了呢？这小姑娘的胜败，是否作数？”耶律宗续目光一凝，问道。

    “自然作数……”不顾齐王的眼神示意，君云然颔首道。

    “等等。”娇媚一笑，金莲公主打断他，“这小姑娘既然是代侯爷动手，用的自然要是侯爷的武功，若是杂杂八八的招式，可就不叫代替侯爷动手了。”

    “这个自然。”君云然淡淡一笑。

    “可是，侯爷的武功，我们将军只见识过浮云九式，至于其他的，可就……”

    “她便只用浮云九式。”沉静地望了她一眼，君云然道，“不但如此，她比武时所用招式，全部由我口述——这样公主可还满意。”

    金莲公主不由一惊，她也是习武之人，高手相搏，机会稍纵即逝，若是完全靠人口述，在时间上必然落后一步。与耶律宗续这样的人交手，落后一步，便无疑死路一条，这微一转念之下，她立刻一口答应下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侯爷可莫要反悔。”

    西门墒皱眉，想要阻止，却已是不及，他心头一沉，身子蓦然紧绷起来。君云然！他们把他看得太轻了。

    “既然公主已经代替本王答应了，那就这样吧。”耶律宗续从琴榻前站了起来，微一抬手，侍从立刻将一口宝剑递上。

    宝剑没有上鞘，只用熟牛皮略微包了一包，耶律宗续伸手抚过牛皮，目光凝肃，蓦然拔剑。纤薄的剑身直若秋水一泓，泛着幽冷的光芒。

    上古名器——短剑照日。

    乐萍儿皱了皱鼻子，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柄通体透明的小剑。此剑名唤勿离，是她离开翠竹园时，公羊冶送给她的，说是给徒媳妇的见面礼。这剑实在是很小，收在袖子里倒很方便，看上去也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了似的。比武之时，她本来想用鱼肠剑的，不过觑了齐王一眼后，却还是把勿离取了出来。

    将君云然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乐萍儿很认真地望着他，“浮云九式我已经会了，现在可以上场了吗？”

    “你去罢。”

    乐萍儿应了一声，轻身一跃，半空一个漂亮的回旋，俏生生地在耶律宗续三步之内站定，她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耶律宗……哦不，那个将军，请。”

    耶律宗续怔了一下，不由有些后悔，和这样一个丫头比武，他觉得实在是很失身份的一件事情。然而，金莲公主既然已经答应下来，辽国又觊觎那东北二十座城池，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失这么一次身份了。轻视地看了乐萍儿一眼，他略略抬手，算了回了个礼，“请。”

    说完这个“请”字，他就在等，等乐萍儿出手。

    然而，乐萍儿却站在那里，饶有趣味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是不肯动手。

    “姑娘，请。”山羊胡子微微抖动了一下，耶律宗续沉声道。

    “我请？当然是你请。”乐萍儿似乎愣了愣，随即理直气壮道，“我是代君云然下场的，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不是说了，让我只能用君云然的武功，而且，必须是他口述才行。你不动手，他就不开口，我自然就不能动手，所以，当然是你先请。”

    耶律宗续皱眉，暗暗朝金莲公主瞪了一眼。同时暗一凝伸，不再说什么，剑身一动，一式灵蛇吐信，朝乐萍儿递去，秋水一样的剑身，带着清，泛着寒，一刹那间，周遭的空气也似冷了几分。

    乐萍儿咬着下唇，勿离剑斜斜指地，不言不动。

    君云然不开口，她就决不能动，即使剑尖直指眉心，抵住喉头，也不能动。

    转瞬之间，森寒的剑气笼罩周身，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不由泛起一层寒栗。不怕不怕，乐萍儿站直了身子，不住为自己打气。

    五寸……

    四寸……

    三寸……

    剑身离胸膛不足三寸之即，君云然蓦然开口：“仰身，撩剑，浮云蔽日击他剑尖。”

    “好。”猛然仰身，一式铁板桥，柔韧的身子不可思议地贴近地面，森冷的剑尖堪堪划过衣襟，带起一片细小的碎布，勿离剑在地上撑了一下，剑身一弯，“铮”一声轻吟，剑风骤起，雾气朦胧。金铁交鸣之声乍起，如冰似玉，纤细万分的小剑蓦然与照日短剑相交。

    乐萍儿暗叫不好，勿离剑怎禁得起这样折腾，她暗自思忖着，正要弃剑，取出鱼肠剑来，眼光一瞄之下，却发现阳光之下，勿离剑熠熠生辉，毫无想象中的破损之状。公羊师父真够意思，挺起身子，她不由眉开眼笑。

    耶律宗续双眼一凝，一招落空之下，不由又惊又怒，运气于掌，风云雷动，咫尺天涯，风起云涌，三式齐出。一时间，四处一片飞沙走石，台下众人禁不住闭上眼睛。

    眼光幽然，清清冷冷的，君云然沉静道：“身若浮云，心似飘萍。浮云飘萍，身随剑动。”

    随着耶律宗续的剑芒，乐萍儿的身子随着剑气缓缓浮动，看似剑锋即将擦过身体，却偏偏只一分之差，堪堪避过。浮云飘萍，本就是一式闪避身法，在小范围里腾挪，闪过对手的攻击。

    淡淡垂眼，君云然接着道：“云淡九天，攻他门面。”

    “好。”

    勿离剑顿现一道扇形光芒，耶律宗续只觉眼前一痛，一个侧身，面颊处已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一丝一丝渗了出来。

    “跃身，云天一色，攻他左肋，咳……”轻咳一声，面色隐现苍白，淡色的唇清浅到毫无血色，君云然淡淡道，“矮身，左挪一寸，风云流动攻他下盘。”

    他看也不看场上，一招一式，攻的却是耶律宗续必救之处，封的也是他必退之路。

    一时间，耶律宗续只觉左支右拙，眼前尽是乐萍儿翠绿的衣袂，勿离剑如玉如冰的光影随时乍现，转眼之间，右腿上又添一道伤痕。

    西门墒在场下看着，眼是一片纯然的黝黑，不带感情地微微眯了起来。他看得很清楚，一开始，君云然的确是照着耶律宗续的招式，教授乐萍儿自保的招法，这样一来，乐萍儿虽有惊无险，却也不至于伤及耶律宗续。但三招之后，君云然逐渐熟悉耶律宗续的武功套路，再加上他七年前与之交手的经验，便不再看向场内，全凭臆测，往往在耶律宗续出手之前，就已揣摩出他的招数。这样一来，乐萍儿在时间上就不再存在劣势，外加君云然精准的指点，出手之间自是大大不同。

    君云然，绝对不能留！

    脑海中蓦然闪过这个念头，西门墒手底紧紧一握，阴沉地望了他一眼。

    君云然偶一抬头，扎扎实实的，澄净的目光与这阴沉的一眼对了个正着。

    眼神在半空中一个碰撞，又不约而同地避开。

    在君云然的指点下，乐萍儿越发游刃有余，招招式式，将耶律宗续攻了个密不透风。

    “浮云幽幽，封他下盘，云天一色，封死他的剑路。”君云然沉声道，“浮云蔽日，击他右腕，逼他弃剑。”

    弃剑则败，这是每个习武之人都明白的道理，君云然几乎可以肯定，就在片刻之内，耶律宗续必败。

    擂台三场，两场一败，这第三场，也不必再比下去，幽云十六州，这辽国是还定了。然而，他心头却没有那么笃定，因为西门墒还坐在这里，他决不至于让耶律宗续输得那么轻易。

    君云然不过心念一动，西门墒已经动了，他身形一闪，剑芒顿现。此时，耶律宗续正当紧要关头，乐萍儿只要一式浮云蔽日补上，他必然弃剑。

    西门墒一动，场下一阵抽气之声，每个人都以为他攻的必定是乐萍儿，以救耶律宗续之危。

    乐萍儿心神一凝，手下却丝毫没有停滞，心想无论如何，拼得挨这么一剑，也要先把耶律宗续打败。不料剑芒一闪，西门墒在乐萍儿身侧掠过，撩起一朵剑花，竟直直向君云然刺去。

    “不要！”乐萍儿一声惊呼，毫不犹豫地收剑，飞身相救，却已是不及。

    眼看剑锋就在眼前，君云然心口一痛，剑尖透衣而入，蓦然间已血染白衣。

    “师兄……”清冷的眼光定定地望在西门墒面上，君云然轻声一叹，清浅地唤了一声。

    两门墒正待一个用力，将这心腹之患毙于剑下，忽闻这一声清清浅浅的“师兄”，心头不由一怔，纯然黝黑的眼一阵朦胧，手底的长剑竟怔怔地停在那里，怎么也刺不下去。

    乐萍儿握着剑，紧紧地瞪着西门墒手中的长剑，一动也不敢动，就怕一不小心，这一剑刺进君云然的心口。

    “师兄，你……真要我死？”灿如黑玉，流光隐现的眼定定地望在西门墒面上，君云然轻声问道。

    “真要你死？”西门墒怔了一下，忽然一个战栗，黝黑的眼渐渐淡去，喃喃道，“我怎么会要你死？”

    望着他逐渐清明的眼，君云然心头方自一喜，忽听一声闷哼，西门墒双目暴睁，愣愣地望着自己淌血的胸膛，一截剑尖赫然竟透胸而过，颤巍巍地挂在胸腹之间。“当”的一声，他的身子晃了晃，长剑蓦然坠地。

    原来方才君云然遇险，一群御前护卫奉齐王之命掩了过来，其中一人趁着西门墒心神恍惚之即，一剑刺了进去，众人的心神都集中在君云然身上，是以竟无人注意到这一变故。

    “师兄……”君云然蓦然一声痛呼，强忍手腕的痛楚，一把将西门墒扶住。他目中忍不住浮现水气，手腕处的鲜血染遍了白纱，一滴一滴滑落，在地面缓缓晕开。

    乐萍儿怔怔地望着他手上的鲜血，却只是站着，怎么也不敢上前。对于西门墒，她憎恶多于喜欢，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觉得心头发酸发痛。这么浓重的悲戚，压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地，勿离剑竟缓缓离手，滑落地面。江湖的残酷，今日她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了，然而，这味道却实在太苦太涩了！

    “云然……”西门墒呛咳了一声，一缕缕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他张了张口，微弱地道，“没想到，我一生纵……纵横江湖，却死……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的手里。”

    “师兄，你……你莫要再说话了。”君云然哽咽道，“我带你回去翠竹园，六师父一定可以救你的。”

    “你知道来……来不及的。”西门墒猛然一阵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口中涌出，他却忽然笑了一笑，喘着气道，“若是……若是你的双手经脉……未断，必定可以救我，呵呵……呵呵呵呵……你说……我是不是……自……自作孽？”

    “师兄，你莫要再说了。”

    “这……这真是一场笑话。”推开君云然扶持的双手，西门墒踉跄地退后几步，用力在胸口一拍，长剑倒射而出，长剑一出，他的胸膛立刻血如泉涌。

    “师兄……你……”君云然蓦然一惊，想要阻止，却已是不及。

    西门墒望了他一眼，空蒙的目光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意味，强忍胸口的巨痛，他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最后一次负手望天，大笑道：“真是……一场笑话，这真是一场笑话。”

    笑声骤止，充满力量的身躯缓缓倒下，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却终于没有合拢。

    尾声

    三天后

    京城之郊，有一座并不出名的小山，山虽然不高，却很清静，而且，立在山顶之上，看得见都城的遍地繁华，也看得见京城巍峨的宫殿。

    如今，这山顶之上添了一座新坟，西门墒的新坟。这坟是乐萍儿挖的，一抔土一抔土，都是她亲手挖的，原本君云然不顾手腕的伤势，想要自己动手，却被她坚决阻止下来。

    “既然你不要别人动手，那么我来帮你挖。”她狠狠瞪着他，不待他答应，就用力挖起来，不一会儿，就已经指尖渗血。

    君云然拉住她，无奈地望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把铲子，却不再坚持自己动手。

    于是，她不停地挖，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

    新坟很快就做好了。

    然而，坟前却没有竖碑。很小的时候，西门墒就曾说过，若没有做出一番大事业，死后决不竖碑，若是成就了一番大事，他要效法古人，为自己竖一块无字碑。

    碑虽无字，意传千古。

    西门墒原就是那么傲气凌天的一个人，不要平平淡淡一世，宁愿轰轰烈烈一时，这是他亲口所说。然而，他却终究没有得到天下，他的坟前，也终究没有竖碑。

    君云然在坟前静静坐了一夜。

    只一夜的工夫，坟前的黄土上，已经幽幽微微地长出几许青草。

    望着柔弱细嫩的青草，乐萍儿轻声道：“他已经死了。你在这里待了一夜，也该走了。”

    轻轻一叹，君云然站起身子，淡然道：“不错，我也该走了。”

    马车就在一旁停着，乐萍儿将车赶了过来，望了望他的手腕，“左丘师父还在等着你，你的手，再折腾下去，小心连碗也拿不了。”

    “这就回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君云然淡淡一笑，上了马车。

    她说的不错，六师父正等着他。

    何况，她又何尝不在等他。

    经历那么多风雨，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等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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