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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孟缇
    九月的一个晚上，刚下了一场秋雨，天气微凉。天空是深深浅浅的墨色，好像扯开的一袭华丽的幕布。夜色中，教学楼灯火通明，大扇大扇的玻璃窗带着让人震惊的亮度，远远看去，好像缀在幕布上的宝石，华美而瑰丽。略带潮湿的水汽扑进三楼走廊尽头的阶梯教室，与两百多人呼出的气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再混合着说话声、呼吸声、书页翻动的声音，就组成了大学教室里最基本的氛围。
    大教室爆满了，人头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找不出空位。对这门叫现代文学赏析的选修课而言，这个出勤率高得简直让人可怕。
    相对身边热血沸腾的同学们而言，数学系大四女生孟缇十分镇定且疲惫地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虽说新学期开学才两个星期，但她这么勤奋的人自然不会觉得这段时间很轻松。昨天晚上写完了作业，她又捞起了刚买的小说看起来，一看就是三个小时，凌晨两点才睡下。她今天白天昏昏欲睡，终于熬完了想回去睡觉，结果被同班同学兼室友王熙如死拉活拽地扯到教室里上选修课。
    王熙如用“你这个人真是令人发指”的眼神看着孟缇，然后拍拍她的脸，用严厉但只有身边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指责她，“睡啥？起来！你平时不都是很认真的吗？”
    孟缇还是趴在桌上，只是把面对桌子的脸朝右转了九十度，有气无力地说：“不是还没上课吗？搅人清梦是不道德的行为，老师来了再叫我——”
    王熙如的手臂从她脖子后绕过去，捉住她的脸，强行把她的头扳起来面向讲台，“老师已经来了，自我介绍这个环节都过去了。讲台上有这么个大帅哥上课，你居然睡得着？老师看了你若干眼了，你居然一点自觉性都没有，真是匪夷所思。”
    时间果真是“逝者如斯”，孟缇才趴着睡了没几分钟，居然都上课了。她揉揉眼睛，顿时挺直了腰板，换上标准的正襟危坐的姿态。这虽说是无关紧要的选修课，但毕竟是第一堂课，坐在教室第五排的中间位子睡觉，自然是引人注意的。受良好家教影响，尊敬师长的观念深入骨髓，孟缇对大学的课程有一种微妙的态度——实在没办法上课也就罢了，一旦坐在教室里，就要好好听课。
    果不其然，讲桌前还真有一个穿着白衣长裤，面如冠玉、身段修长匀称宛如模特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他站得笔直，用低沉悦耳的声音照本宣科。
    “按照现代文学史家的观点，整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发展的第一期。新文化运动之后，鲁迅的小说集《呐喊》、《彷徨》和郭沫若的诗集《女神》问世。这些作品成为现代文学的奠基石，而鲁迅、郭沫若则成了现代文学的奠基者……”
    他手里拿着厚厚的课本，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看书，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则看着课堂。孟缇单手支着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清亮的眸子也恰好扫到她身上，幽深如海，转眸间闪过一丝光彩，透露出某种微妙但细究起来找不到痕迹的信息，让人恍惚有种错觉，好像他眼底只有她一个人。
    “我说他在看你吧，”王熙如趁机低语，“就这个眼神，你睡觉的时候，他看了你好几回了。他大概是才到新学校当老师，面子薄，不好意思叫醒你。”
    “你怎么也现在才叫我？”
    王熙如摸了摸下巴，“我推了你两次，你不醒啊。”孟缇对帅哥其实是有免疫力的，但再怎么克制，惊艳之色还是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她侧头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文学院还有这样的老师？为什么以前从没见过？”
    言谈间，孟缇眼角的余光看到老师转过身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刚刚提到的两个名字。他身材修长，肩膀宽阔，腰身紧致，有着一双笔直的长腿。孟缇盯着他的背影想，长得太好真是罪恶啊。
    “他刚博士毕业，才来咱们学校，自然是第一次上现代文学赏析这门课。”王熙如指了指黑板的一角，“看来你还是没睡醒，黑板上不都有吗？赵初年赵老师，仔细看。”
    黑板上果然写着他的名字、办公室电话、电子邮箱等。孟缇赞赏地看着那漂亮的粉笔字。那字显得风流倜傥、挥洒自如，明显是练过的，也许还练过多年，颇有欧体风格，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也写得相当不错。不过作为一个选修课老师而言，他留给学生的信息太多了。对选修课这种无关轻重的课程，大家关心的只是考试问题。
    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孟缇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听课。可他讲课的质量跟他出色的外表几乎成反比，基本上是照着课本念一念，连简单的抑扬顿挫都没有，就跟现代文学本身一样枯燥。若不是那完美的音色还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只怕教室里的一半人都要睡着了。
    文学这种科目，喜欢的人自然会用心，用整个灵魂去爱；不喜欢的，怎么灌输都是无用的。
    好不容易熬了一个多小时，眼见即将下课，孟缇倒是振作了一点精神。
    赵初年环顾教室一圈，走到讲桌后方，站在黑板前放下课本，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档模样的东西，从厚度和模样判断，那是名册。他这个举动让每个同学都异常吃惊，因为一般来说，老师都是在上课前点名，他居然反其道而行之。
    坐在前排的某个女生高高举起手，大声问：“老师您是要点名吗？”
    “对。”
    教室里有了轻微的骚动，赵初年于是露出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化解了本来可能引发的说话浪潮。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面，示意同学们保持安定，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点名，不是为了记同学们迟到，只想认识大家。在我看来，认识我的每个学生都是有必要的。我看过名单，你们基本上是理工科的学生，也许对文学欣赏这样的课程没有兴趣，我完全能够理解。但这并不是重要的选修课，期末也是开卷考试，只要大家会翻书就能过，所以大家不必担心。”
    王熙如摇摇头，感慨地叹息，“就算是选修课，这老师也当得太轻松了。”
    “更轻松的老师也不是没有。”孟缇笑了笑，支着头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时间掐得正好，他点完了名，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王熙如回实验室继续忙她永远忙不完的数据，孟缇觉得时间还早，可以在教室里上会儿自习再回家，于是没挪位子，只是把桌上的课本从《现代文学欣赏》换成了数学专业书。
      毕竟刚刚开学，功课不紧，上这门选修课的大都是大二的学生，显然都没有上自习的欲望，两百多人就像加热的酒精似的逃逸挥发，教室很快空了大半，只有几个女生留了下来，围在赵初年身边问东问西。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子甜美大方，一个个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眸子里盛满了期盼，问题一个接一个，爱慕之心丝毫不掩饰，坦荡得令孟缇自愧不如。
    赵初年课上得不怎么样，对付女孩子却很有一套。面对大家的提问，他从容得体，进退自如，并且没有半点不耐烦，大概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况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别人问“赵老师，可以随时找你问题吗”，他回答“关于这门课的问题都可以问”；别人问“赵老师，您经常看邮件吗”，他回答“肯定看，不过只回复有关课程本身的邮件”。真是每句话不离课程，太极打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得到了张三丰的真传。
    孟缇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在听到“赵老师，你有女朋友没有”这个问题时终于没忍住，扑哧一笑，人就趴在了桌面上，笑得肩膀发抖。这一笑，使得她没听清赵初年的回答，笑够了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最精彩的一幕已经过去了，她只看到那几个女孩子撅着嘴，面露遗憾之色，然后沮丧地离开了教室。
    看来这位赵老师肯定是有女朋友了。小女生灰心丧气成那个样子，看上去也十分可怜。这些微的同情心在脑中刚一闪过，孟缇看到赵初年明显地松了口气，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又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来。
    孟缇眨眨眼，下意识地回头朝教室后方看过去，看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什么人跟赵初年认识，当然除了一排排空座位之外，她什么也没发现。她诧异地扭转头，赵初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双手撑在临近走道的课桌上，用恰到好处的语气跟她招呼，“你是孟缇同学？”
    “啊，我是。”孟缇惊讶地睁大眼睛，“赵老师，您找我有事？”
    她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想着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引起了这位年轻英俊的男老师的注意——莫非是上课时睡觉的行为引起他的不满？王熙如说他看了自己好几眼来着。不过他看起来十分通情达理，不会睚眦必报到这个地步吧？
    赵初年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页，脸上的微笑更深了些，“刚刚点名的时候忽然发现，你和数学学院的另外一个同学是选修这门课的大四学生，我有点好奇，恰好看到你下课了没有离开，所以跟你打个招呼。”
    这件事情简直是孟缇的心头恨，每每提到简直恨不得以泪洗面。念到大四才莫名奇妙地发现自己选修课的学分没有修满，这对从来品学兼优、勤奋刻苦的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她嗓子发干，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其实是我选修课的学分没修满，所以随便选了一门据说容易过的。我同学是陪我一起来上课的。”
    “原来如此。”赵初年微微颔首，一副了然的模样。孟缇愣是觉得自己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失望和遗憾的味道。
    这种表情孟缇从小到大见得多，老师经常会有这样的感慨——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可造之材，结果不是自己需要的木料，难免觉得心有不甘。
    所以赵初年说：“难怪你一上课就在睡觉。”
    “对不起，我知道老师备课、上课很辛苦，”原来他真的记得，孟缇窘迫得手足无措，刚想站起来，可桌椅间的空间太过狭小，才一起身，腿就撞到课桌，又跌坐了回去，她尴尬地说，“下次不会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已经上课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的，你坐好。”赵初年微微挪了一下脚步，朝她再走近一点。
    远看赵初年时就觉得这个人很高，估摸不会低于一米八，走近了才觉得他绝对不止这个高度，孟缇几乎要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荧光从上面洒下来，几乎把他的脸劈成了半明半暗的两半，分明的五官竟然有了一种浓烈的色彩，宛如油画里的人物。陷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动人心魄。
    孟缇想起老师站着自己坐着似乎有点不合常理，但如果邀请他坐下或者自己站起来就是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也有点不太好。她大脑里天人交战，几秒钟过去了，赵初年见她的眸光闪烁，像是在为什么发愁的模样，就问：“怎么了？”
    孟缇有点尴尬，想着自己居然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师这么久，真是太不礼貌了，连忙说：“没，没什么。”声音都结巴了。
    赵初年笑意深了些，说：“虽然你是逼于无奈选的这门课，但对于文学本身来说，我觉得是有学习价值的。”
    “我没有说没价值，实际上，”孟缇的精神松懈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虽然学数学，但文科成绩并不坏，未必会输给文学院的同学。”
    “是吗？”赵初年展颜一笑，仿佛发现某块稀世珍宝，也没有隐藏高兴的情绪，“孟缇，有纸笔吗？”
    孟缇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钢笔递给赵初年，又从笔记本上取下一张活页纸顺着桌子递过去。
    现在这个年头，大学生用钢笔的还真不多，赵初年握着纤细的沉甸甸的钢笔，笔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把笔握得紧了点，弯下腰，在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邮箱、手机号码。
    赵初年把纸笔交还给她，“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选修课，如果有学习上的问题，随时找我都可以。”
    想起他上课的水准，孟缇抿了抿嘴角，不让笑意露出来，“啊，好的。”
    赵初年单手叩在桌面上，没有离开的意思，彬彬有礼地问：“你的手机号呢，能不能告诉我？”
    大概这短短的几分钟已经吃惊了太多次了，她甚至淡然得不需要想理由了。真不愧是学文的人，要个电话号码也如此斯文有礼。孟缇低着头无声地笑了笑，重复他刚刚的动作，也扯过纸写了手机号码给他。
    赵初年收好号码，直起身来微笑着，“那我们下堂课见。”
    赵初年离开后若干分钟，孟缇还在云里雾里没缓过劲来。她一会儿想想赵初年离开时的背影，一会儿低头下意识地去看纸上那排蓝黑墨水的字迹。字如其人这句话未必对每个人都适用，但用在赵初年身上还真的是妥帖极了。他的字潇洒好看不说，那串手机号码显然是经过挑选的，十分好记。孟缇纳闷，赵初年的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被人搭讪她并不觉得奇怪，但被英俊到这个程度的男人兼老师主动搭讪还是第一次。
    孟缇忽然很庆幸教室里没什么人，如果王熙如同学在场，恐怕早就兴奋得大呼小叫了。
    作为大四开学初的第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插曲，孟缇被这件事情搞得有点心绪不宁，干脆提早结束了自习回家去。她基本不住学生寝室，不是不喜欢，实际上她很喜欢集体生活，但是被宿舍的曲畅同学逼得没办法。
    曲畅是有任何光亮和声音都睡不着的人，对孟缇睡觉之前必须看半小时书的行为深恶痛绝，并且还用很愤怒的语气说：“你的习惯也是习惯，我的习惯就不是习惯？你爸妈都是学校的教授，家就在西门外，你为什么不回去住，非要跟我们这些外地人挤宿舍制造麻烦呢？”孟缇只能灰溜溜地在大一开学一个月后回了家。在一个地方长大、在一个地方念书的最大后果就是你对这个学校的一草一木甚至比对自己手心上的纹路还要熟悉。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闭着眼睛从教学楼骑车回教职工宿舍区。
    宿舍区的楼房都是一个样子，整齐划一，具有迷宫的效果，连聪明的王熙如第一次来时都险些迷路。
    房屋并不高，不超过六层，掩映在一片片树林之中。道路上异常安静，跟学校这个时间的热闹完全是两个概念，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
    孟缇漫不经心地骑着车，也不管风吹得头发乱飞，单手握着车把一拐弯，发现林荫道旁的停车场上某辆熟悉的车刚刚熄火。因为曾经坐过若干次的缘故，孟缇一眼就认出那是楼下郑家的车，随后她看到郑柏常从车里出来。
    郑柏常是本校文学院院长，戴着眼镜，五十出头，但并不显老，因为书读得太多的原因，身上有股老牌知识分子的儒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涵养也绝对是一流水准。从有记忆开始，他们两家就楼上楼下住着，郑家三楼，孟家四楼，平常互通声息，关系极其好。孟缇父母不在国内这段时间，也托了他们照顾孟缇。
    记忆中的郑柏常从来都是准时上下班，今天这么晚才开车归来，孟缇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车子一眼，竟然看到副座上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三四年不见了……她整个人因为震惊和意料之外而僵住了。孟缇下意识地握紧了车把上的刹车，呆呆地停在了路中间。
    孟缇知道这段时间他会回来，却没想到居然是今天，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与他狭路相逢。
    柔和的路灯光照亮了道路，也把那个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幽黑的背影在灯光下缓缓地移动，先打开背后车厢，再取出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包，目光猛然巡弋过来。
    “阿缇？”悦耳并带着冰晶一样质感的男声传过来。
    孟缇一个激灵，浑身顿时解冻。她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露一个美好的笑容，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手心沁出了汗水，几乎连车把都握不住。她听到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响声，好像要震碎耳膜。
    孟缇明明觉得自己几乎坚持不下去，还假装镇定自若地打招呼，“郑大哥，你回来啦？”
    郑宪文拉着行李箱把手，对她温柔地微笑，“是啊，我回来了。”
    孟缇也跟着笑，不想也不敢多看他的脸，一边把车推到楼下的车棚里，背过身去锁车，一边转头看向郑柏常，用平日的态度跟他招呼闲聊。
    “郑伯伯，刚刚还想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呢，原来是去机场接郑大哥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宪文提前回来了，他事先都不说一下。”
    孟缇跟着父子俩一起走进楼道，还帮着郑宪文拎了个旅行包。那个旅行包看起来装得鼓鼓的，却异常的轻。这一片房子都不高，最高不过六层，因此没有电梯。三个人的脚步声加上说话声，使声控灯应声而亮，橙色的灯光在扶手和台阶上静悄悄地游浮。
    离家三年多的儿子终于回国了，郑柏常十分高兴，对孟缇说：“今天太晚了，明天给郑宪文接风洗尘，你柳阿姨亲自下厨，小缇你下了课就早点回来吃饭。” 从小到大，孟缇在郑家吃饭的次数根本数都数不清楚，况且她也十分怀念柳阿姨那一手堪比饭店大厨的厨艺。但因为郑宪文也在，孟缇平生第一次对去郑家吃饭产生了畏惧心理，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然后又为了使自己的话显得可信，编了个理由，“郑伯伯，我恐怕来不了，我明天晚上有选修课……”
    “逃掉逃掉，一节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师真要扣你学分让他来找我。”郑柏常挥了挥手，那个态度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犹如罗刹般的郑院长。
    基本上是一锤定音的口气，孟缇微呆，说了声“好”。
    郑宪文瞥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神僵硬地直视前方，手里的旅行包一会儿换到左手，一会儿换到右手，手指死死地攥在一起，抓着袋子不松手，用力太大，几根手指都有些苍白。
    她一紧张就是这个坐立不安的样子，几年过去，这些小细节还是一点没变。郑宪文拍拍她的肩膀，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包，指了指自家的房门，“已经到了，阿缇，要不要进来坐坐？”
    “暂时不了。”孟缇说得很真诚，虽然郑家从来没把她当外人，但现在人家一家人摆明了要团团圆圆地庆祝一番，自己在那里戳着总不是那么回事，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也好，我现在也是一身脏。”
    郑宪文看到她后知后觉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在逃避自己手掌的温度，微微一怔，说：“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嗯，好的。”
    孟缇闷闷地跟郑家父子道别，再上了一层楼回家，拿出钥匙开门。家里自然是没有人的，她洗了个澡回到卧室，拿着《数论》看了会儿，扯过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又背了会儿英语单词，才把因郑宪文回国而起伏的心情稳定下来。她趴在床上，打开床头灯，继续看昨天晚上未看完的小说。
    小说叫《逆旅》，是她痴迷的作家范夜的作品之一，也是她昨天刚在网上买到的书。
    范夜是最近十多年来国内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三年前因病去世。他平生有十余部长篇小说，数十篇中短篇小说，总字数过百万。能写出这样庞大数量的作品，作者算得上惊人的勤奋，但对孟缇来说依然不够看，远远不够看。他的每一本作品她都看过不止一次，能买到的全都买了，不能买到的也从图书馆里借出来复印了装订成册。她记得住他每一部小说的书名和情节，对主角了如指掌，精彩的文章段落，甚至背得滚瓜烂熟。
    在信息时代，了解一个人并不困难，孟缇痴迷范夜作品的同时，自然也不会放过对他本人的了解。她自以为对范夜算是了解到骨头了，可最近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她翻到一本三年前只出版过五期的某个文学杂志，上面的某篇文章居然说范夜还有一个写文的笔名，叫枯槐，并且在这个枯槐的皮囊下的几部作品，才是他这辈子最真诚的作品。
    得知这个消息后，孟缇就开始满世界搜罗一个叫枯槐的小说家，可惜线索实在太少，饶是现在网络四通八达，图书馆资料齐备，也难以找到枯槐的相关线索。
    最后才在某个专卖旧书的网站上找到了这本《逆旅》，她跟买家商量了很长时间，花了比定价高出十倍的价钱买了回来。现在她把这本宝贝书捧在怀里，深感自己的明智——只看了一眼，她就被迷住了。第二章 家宴
    大四的课程其实不算太紧，但所有人显得更忙碌。绝大多数人都有考研的念头，抱着考得上就念，考不上就工作的想法，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大学三年，孟缇一路顺风顺水，成绩在系里都是前三，保研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因为父母是学校教授的关系，她没有别人那么大的压力，唯一的问题是研究生跟哪个导师，完全不用为以后忧心。
    因为想着晚上那顿不能不去吃的饭，孟缇这一天延续了昨天的状态，老是莫名地走神，魂不守舍，上课的笔记都记得乱七八糟。
    吃午饭时王熙如笑话她，“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失恋了。”
    孟缇心想，大概比失恋还惨。她无意识地拨了拨筷子，讷讷地说：“其实是……郑大哥回来了。”
    孟缇某次跟王熙如大被同眠、促膝谈心时曾经提到过这件事情，王熙如一听就有数了，“呵”了一声，饶有趣味地说：“啊，是你那个初恋。”
    “不是初恋，八字还没一撇呢，”孟缇低着头发呆，“只是我的偷偷暗恋而已。”
    当年的事情永远是孟缇心底的一根刺。从有记忆起，她就跟在大她五六岁的郑宪文后面满院子跑。郑宪文又聪明又会玩，院子里的小孩都很喜欢他，但他对她永远是最好的。小孩子玩耍打架，郑宪文永远护着她，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别人欺负了她更是不会放过，连亲大哥孟徵都会冒出一句深深的感慨，“宪文倒更像你的哥哥。”
    现在回想起来，孟缇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邻家的大哥哥，女孩子的意识觉醒之后，眼睛里就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其他任何男生都入不了眼。不过年纪差距到底横在那里，她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大学；她进高中时，他大学快毕业了。三年一个代沟，他们之间差不多有两个代沟，完全不在可以交流的层面上。孟缇咬着牙默默暗恋了好几年，看着他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鼓足勇气表白。
    她记得那时候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梳着十分淑女的公主辫，脸红得跟那个季节的樱桃一样，怯生生地站在他家书房里，等着他的下文，而郑宪文那时只是放下手里的绘图铅笔，皱起眉头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她说的不是中文，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个眼神就像一盆冰雪腹地的冰水浇下来，孟缇脸皮再厚也知道这次彻底地表错了情，郑宪文对她好的原因可能很多，唯独不是她想的那回事。
    果然，在她双腿发软、几乎想要夺门而出时，他走过来抱住了她，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开口，“阿缇，对不起，我让你误会了。可我只当你跟若声一样，都是我妹妹。”事情虽然过了三年多，孟缇想起当日的情况，那句话犹响在耳边，敲在心上，激得她气血逆流，眼前一片五颜六色的星星乱飞。
    “这么多年你都没忘记他啊？我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王熙如看到她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叹气，“你啊，这么多年都忘不了，我也真是佩服你，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吧？”
    孟缇浑身哆嗦了一下，想到了“一棵树上吊死”这个灰暗的未来，她决定不谈自己的困惑，立即转了话题，跟王熙如谈起出国的问题。
    王熙如这个朋友是大学三年来孟缇最大的收获。她是北方人，仗义，说一不二，身体却像南方人一样娇小玲珑，身段匀称，面庞清秀。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名，专业课的成绩强大到无敌，数论可以考满分，论文写到很多老师都赞赏的程度，想不佩服都不行。她从三年级就帮老师做课题，那真是数学系永远的王者。她完全不是死读书的类型，寒暑假都在打工挣钱，从家教到饭店服务生再到图书管理员，没有她不会的事情。
    女孩子太强悍了往往乏人问津，她显然就是一个绝佳的佐证，从进校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好在她也并不在意，一心扑在学业上，希望出国深造。学基础学科的人，要想站在同行业的巅峰，最好的路子是出国深造。系里有交换生的名额，但学校并不是她心仪的那几所，因此她自己也在联系。暑假时两个人准备好了资料，试探性地把自己的申请寄到美国的几所大学，不过目前还没有回音。
    王熙如吃了口西红柿，猛然想起昨晚收到的邮件，说：“我没办法陪你一起上选修课了，我找了个兼职工作。”
    孟缇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什么？”
    “一个高三辅导学校的数学老师，每周上四节课，每次三百。”
    这个辅导班颇有名气，孟缇念高三时曾经听过，也有同学在那里上学，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月下来收入也很可观，至少比做家教划算多了。
    “在哪里上课？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平时两次，周末两次，平时的课程跟选修课的时间有冲突。”
    王熙如说了地名，是在本市另一个小区，距离学校有些远，没办法骑车，没有地铁，公车往来一次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还有你正在写的那篇论文怎么办？”
    那篇数学分析论文其实是她们两个人一起写的。王熙如从大三就跟着院里的宋汉章教授一起做课题，履历表上本来已经十分好看，但锦上添花总是好事，而她也的确有那个能力，所以有时候也会在宋教授的指点下单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研究，有时也会拉上孟缇跟她一起干活。
    “那就只有麻烦你多费点力气了。”王熙如笑眯眯地说，“好在也快完了，这个暑假咱们也没有玩啊，是不是？”
    “上课的地方挺远，我家的钥匙你有，如果晚上回来太晚就直接过来。”孟缇说，“选修课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去考试就行了。你本来就是陪我去上课的，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王熙如微笑，握了握她搭在桌子上的手。两个人的关系到这个地步，也不用再客套了。
    去国外念大学，就算能拿到外国大学的奖学金，但个人要出的那笔钱也是不小的花费。王熙如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家境并不太好，因此这部分钱要靠她自己挣。
    有王熙如这个可以去评选全国十佳大学生的优秀榜样，孟缇顿时觉得纠缠自己一早上的那点破事根本不算什么。说到底，只有衣食无忧、生活优越的人才会为了所谓的感情伤春感秋，她深深唾弃自己长这么大了还一点出息都没有，很快振作起来。下午上完课后她匆匆回了家，在衣柜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终于找到合适的衣服，然后下了楼。
    是郑宪文给她开的门。他跟昨天晚上的打扮不一样，穿着套过去的白上衣灰裤子，站在那里还是一样的耀眼，简直不能直视。昨天晚上太暗，孟缇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此时一瞥，才惊觉三年多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他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气质比以前好了许多。孟缇掩饰般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换鞋。她微微抬起头，就看到他手腕上的衬衣纽扣散着，露出结实的手腕。
    郑宪文拉她进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记得我走的那时候，你才刚到我下巴呢。现在比以前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真是大姑娘了，昨天晚上我差点不敢认你。”
    “那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何况三年呢。”
    孟缇笑眯眯的，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屋子，又侧耳听了会儿动静，发现客厅里除了她和郑宪文，再没别人，于是好奇地问：“郑伯伯、柳阿姨呢，没在家？”我爸一会儿就回来，似乎还带了客人，我妈在厨房做饭呢。你是不是还要问你若声姐？她刚打过电话，在路上。至于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婶，他们都有事，今天不过来，等到周末，我们一大家人去饭店吃。”
    孟缇抿嘴一笑，郑宪文一口气把她的话都说完了，一时间都无话可说。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都笑出声来，若干年相交的默契再次回来，好像他真的只是她的哥哥。
    郑宪文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问她：“喝什么饮料？”
    “不要忙了，”看他居然在翻客厅的橱柜，孟缇哭笑不得，“那柜子里放的都是酒，郑大哥，你别忙了，我真要喝东西会自己弄的。”
    “也是，我还跟你客气什么。”郑宪文大笑出声，“我都三四年没回来了，你恐怕比我还了解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吧？”
    这倒是没错，孟缇从小就喜欢到郑家玩。郑家的格局与孟缇家一样，整体格调素雅，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书，每个房间都挂着素雅的字画，靠近阳台的客厅角落还有架立式钢琴，小时候郑宪文经常坐钢琴前面安静地弹琴。
    傍晚的阳光暖意十足，照耀得客厅宛如被金沙覆盖。郑宪文坐在沙发上，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也在打量当年的小女孩。她真是长开了：十八岁时整个人尚有一点稚气和婴儿肥，脸蛋跟苹果一样；现在完全长大成人，整个人美好得像是荷塘里的新荷，在人群中一站，好像半开的嫩荷一样亭亭玉立。
    孟缇熟门熟路地从客厅一侧的壁柜上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又取出一罐子茶叶，小心地挑了一小撮出来，扭头问：“郑伯伯喜欢喝毛尖，郑大哥，你喜欢什么？”
    “我都无所谓。”
    “无所谓吗？”孟缇看了看热水器，“看来只能用开水泡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孟缇离门口最近，放下刚刚注满热水的茶壶，说了句“听这个敲门声，肯定是郑伯伯回来了”，于是过去开门。她熟稔跟郑柏常打了个招呼之后，大大地吃了一惊——郑柏常身后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不是赵初年又是谁。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遇到了昨天晚上才认识的老师，她迅速地侧身让人进屋，眼神在赵初年身上来回滚了两圈，语气匪夷所思，“赵老师？”
    赵初年认识郑柏常完全不奇怪，一个是文学院的副院长，一个是文学院的老师。但今天这顿饭摆明了是家庭聚餐，而赵初年说到底还是个外人，来这里做什么？
    赵初年也相当吃惊，“孟缇？你怎么在这里？”
    郑柏常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认识？”
    赵初年笑着解释，“是啊，郑院长。孟缇上了我的选修课，所以认识了。”
    郑柏常点点头，待他换好鞋后进屋后，招手让郑宪文过来，为几个年轻人互相介绍，“这位是文学院新来的老师赵初年，这是我儿子郑宪文，孟缇是楼上孟教授、张教授的女儿，我们看着长大的，基本上是我半个女儿。”
    赵初年对孟缇微微一笑，随后伸出手跟郑宪文握手，“郑先生你好。”
    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一握，郑宪文露出礼貌的微笑，“赵老师真是青年才俊。”
    “郑先生过奖了，您才是。”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客套着，恰好柳长华兴奋地从厨房出来，带来了一身的食物香气。她目光在客厅一扫，看到赵初年时很快笑了，热情地招呼，“哦，小赵你来了，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坐，坐，要喝点儿什么，吃点儿什么？”说完这话她好像才想起自己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于是吩咐郑柏常，“老郑，去给人倒喝的。” 虽说柳长华待人热情，但这么热情还是让孟缇觉得有一点不适应，显然郑宪文也这样觉得，提醒道：“妈，您先回厨房吧，好像锅要开了。”
    柳长华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走出两步又回头，“小缇，来厨房帮我看看锅。”
    孟缇本来就不想待在客厅陪这几个人聊天，于是高兴地应了一声，就循着美妙的食物香气钻进了厨房。
    郑宪文看着她蹦蹦跳跳钻进厨房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深了，“还跟那时候一样啊，闻到吃的就这么高兴。”
    赵初年笑了两声，接话，“是吗？”
    “她是很喜形于色……”郑宪文随口答话，笑着侧过脸去，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赵初年的表情，声音戛然而止。
    郑宪文实际上并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可偏偏注意到了赵初年那微妙的神态变化——赵初年的眸光还停在孟缇消失的方向，虽然那里现在只剩下半虚掩的门，可他脸上那客套的笑容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嘴角迅速闪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吃惊。
    今天下午他母亲就把这个赵初年的情况介绍了一遍，他知道赵初年跟他年纪相差不大，刚到本校担任讲师。做母亲的人总喜欢夸大其词，言辞中把赵初年夸得真是天上有地上无，赵初年看上去还当得起母亲的评价。
    郑宪文没想到的是赵初年已经认识了孟缇，并且看上去甚为熟悉。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郑柏常去接电话，郑宪文笑着拿起刚刚孟缇泡下却一口没喝的那壶茶，请赵初年在沙发上坐下，“赵老师，随便坐。”
    赵初年用头一次拜访的态度，彬彬有礼地环顾了客厅一圈，指着墙上的字画，露出惊讶之色，“这是傅先生的字画，别处难得一见。不愧是书香门第、衣冠世家啊。”
    赵初年不愧为文学系博士，眼力绝佳。郑宪文的视线也在字画上停留片刻，又微微一笑，“这是傅先生赠给我祖父的。诗书继世、孝友传家，是我家祖训。不过我学了理科，有违祖训啊。”
    “学问本身是不分文理的，”赵初年摇头一笑，“鲁迅、郭沫若转而从文，钱伟长、苏步青弃文从理，都是一时之典。”
    这话恭维得恰好到处，郑宪文也忍不住想这个赵初年还真是令人惊讶地善于言辞。
    这边的郑柏常挂上电话，回头听到两个人聊得十分好，主客关系分外融洽，顿感欣慰，“年轻人是应该多交流。”
    赵初年刚想开口说话，门却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风风火火地闯进屋子，噼里啪啦把手里的包往最近的沙发上一扔。她容貌漂亮，身材修长，着装入时，一双凤眼飞过来，在赵初年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哥哥。
    郑宪文对妹妹一笑，不动声色地喝茶，郑柏常则颔首，很满意女儿归家的速度，做了今天的第二次介绍，“小赵，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郑若声。若声，这是赵初年赵老师。”
    孟缇一进厨房就深深地陶醉了。
    厨房相当混乱，鲜肉、香菜、白菜等食材摆满了料理台，两个灶上分别放着陶瓷汤锅和高压锅。柳长华揭开汤锅，往锅里丢了把香菜，土豆炖牛肉的香气就从炖锅里飘出来，溢满整个厨房。那个香气真是人间难寻。孟缇深吸了口气，笑问：“柳阿姨，到底要做多少菜呢？”
    “难得宪文回来了，自然要多弄点。这几年他在国外，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当母亲的总是觉得孩子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孟缇有些感慨地想起自已的母亲，她小时候参加个夏令营回来，稍微被晒黑了一点，当娘的都心疼得不行。其实郑宪文根本没瘦，气色极佳，手臂结实有力，健康得可以马上去参加奥运会。
    柳长华把土豆炖牛肉从灶上拿下来，又放上另外一锅药膳。作为远近闻名的内科大夫，柳长华的药膳在教职工家属间是出了名的，不单单滋补，味道更是人间极品，据说还有过病人千金求一方的佳话。
    起初孟缇对来吃这顿饭很犹豫，现在这点犹豫都被那醇美诱人的香气熏得一干二净。孟缇掀开锅盖，那炖得恰到好处的芋头和乌鸡看得她热泪盈眶，沾沾自喜地想到今天晚上能喝到这美味的汤，真是来对了。父母离开这一个月，她天天吃食堂，学校食堂的饮食水平差得简直不能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改善生活的机会，真是让人不能不激动。
    柳长华切着党参，又指挥孟缇去洗菜叶，问她：“小孟，你看到那个赵老师吧？觉得他怎么样？”
    孟缇随口回答：“我上过他一节课，感觉人蛮好的。”
    “是啊，真是个好孩子。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去学校找老郑就看到他了。他在院办公室跟老师商量这学期的课程，别的老师都不愿意上早上第一节大课的课程，全扔给他，他笑容都没变一下就全接下来，斯文有礼貌。这些都不说了，这孩子长得俊，人也精神，我看着都喜欢，你觉得跟宪文比怎么样？”
    孟缇抿嘴一笑，心想这个又没什么指标，怎么比较呢？只是含糊地说：“半斤八两吧。”
    “对啊，所以我准备把他介绍给你若声姐。”柳长华满意地笑了，“你若声姐那个脾气啊，要有一个人包容才好，而且他模样很好，她总不会再挑三挑四了。他们蛮配的，是不是？”
    若声姐说的是他们的女儿郑若声，是郑宪文小两岁的妹妹，也是一个院子从小玩到大的。这两兄妹虽然是同母所生，但看上去并不太像。郑若声在银行工作，外表能力都很不错，所以眼光太高，一直没有男朋友。柳长华为了她的事情真是操碎了心，但凡看到个相貌端正的学历高的男人就想介绍给女儿。
    昨天晚上那几个大一女孩子灰心丧气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孟缇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婉转地提醒她，“我觉得赵老师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我前段时间就让老郑试探过了，他说没女朋友。”不愧是柳阿姨，做好万全的准备工作再下手。
    这答案让孟缇微微有点诧异，但还是迅速地说道：“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柳长华长叹一声，随后满怀希望地掀开锅盖，闻了一下，“总之，希望这次能成，若声也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郑宪文一进厨房就听到这句，脸上神色似乎有点不以为然，“妈，您太着急了，若声又不恨嫁，别老把她往外推。赵初年这个人不简单，您不应该让爸就这样把人带到家里来，这事还要再看看。”
    “我还不够了解？”柳长华说，“你爸都拿他的档案回来看过了，学问好，进退有度，还要怎么样呢？”
    郑宪文略一沉思，“不好说。”
    柳长华眼睛亮了亮，“若声见到人了吧？说什么了没？第一印象怎么样？”
    孟缇也竖起耳朵凑过来听。郑宪文的目光全被她亮着眼睛等八卦的模样吸引过去了，不由得好气又好笑，觉得难以表述，于是握住她的肩膀拉过来，“妈，您问阿缇好了，问她对这个赵老师第一印象怎么样。”
    “很好啊，”孟缇啧啧了两声，回想昨天那堂选修课的空前盛况，“上课的时候，女生们就差尖叫了。”
    “所以啊，那个人对女人太有杀伤力了，”郑宪文说，“若声对他的第一印象自然也不会太差，所以我才有些担心。”
    “你担心过头了，”柳长华一锤定音，“每个人都有缺点，也有优点。你妈我看人这么多年，没错的。”
    那顿饭完全称得上是宾主尽欢。起初的主要话题是郑宪文，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在国外时跟老师同学合作的项目在国际上就得到了大奖，听说他要回国，国内多家知名的建筑设计研究院都主动跟他联系。他回来之前选定了待遇最好的一家，恰好总部就在本市，下周开始上班。
    然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这顿饭本身，其他人都尝过柳长华的手艺，倒不觉得如何。相比起来，赵初年的对饭菜赞不绝口，他又是学文的，进退有度，还偶尔引用典故，夸得柳长华眉开眼笑，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是越看越可爱。
    “多吃点，”柳长华给他夹菜，“以后经常来家里玩。”
    赵初年笑着，微微颔首，“郑院长、柳医生不介意就行。”
    “怎么会介意，”柳长华笑了，看向郑若声，“若声你说是不是？”
    这话大有探口风的意思。赵初年起初就猜到这顿饭有相亲的意思，现在就更确定了这个意图，不由得面色一紧。
    郑若声对相亲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回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来玩都无所谓啊，反正我也不住在家里。”
    柳长华瞪了女儿一眼，再看赵初年，明知故问，“你老家是哪里？家里的情况呢？”
    这完全是丈母娘问女婿的架势。孟缇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东西，同时侧耳倾听着赵初年的回答。她才知道赵初年二十七岁，与郑宪文同龄。他是本市人，在北方上的大学，本科学软件工程，还拿了个微电子的双学位，并且这两门课还学得非常之好，硕士忽然转行念现代文学，到了博士念学文学理论。因为在北方待得太久，有些厌倦了，他怀念起南方家乡的青山绿水，干脆回来在大学找了份工作。他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上面还有个爷爷和大伯。
    柳长华听得点头，就问：“你爷爷和大伯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是商人。”
    “哦，不错。”
    孟缇心想，难怪上课水平不高，原来是半路出家学的文科。她把嘴里的香甜芋头咽下去，又喝了口汤，赞叹道：“真是理科生转文科生的优秀例子啊。”
    赵初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满脸红润，像是刚刚洗过的苹果一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你有兴趣，现在考研考文科还来得及的。”
    郑若声笑了一声，“爸，给孟缇开个后门吧。”
    郑柏常不以为然，“胡闹。”
    “不了，我不像赵老师你一样能干，金融学双学位学得我都要死掉了。”孟缇摇摇头，“作为爱好还行，真要去学那个东西我可吃不消。”
    赵初年表示赞同，“也是。”
    郑宪文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这个年轻老师看着孟缇，眸子里满是神采。他心里有不愉快的情绪闪过，夹起一只炖得松软的鸡翅膀放到她碗里，还细心地浇上了酱料。
    这顿饭吃到现在，意思其实太明显不过了，郑若声就算对赵初年这个人十分满意，但还是不满这样不经她同意就悄悄安排的相亲。她从小就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转的人，心里憋着一口气，眼珠子一转，盯上了郑宪文和孟缇，笑眯眯地说：“大哥念书的时候不是挺受欢迎的吗？追你的女生没一个团也有一个连，怎么在国外这几年，也没给我找个嫂子回来？也不学学人家孟徵大哥。”
    第三章 逆旅
    郑宪文从小就跟这个妹妹斗法，太清楚对方的伎俩了，夹了块鱼肉挑出几根大刺后放到孟缇碗里，才慢条斯理回答道：“我不能给你找个外国嫂子啊。黑眼睛黑头发很好，我对外国人的基因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制造混血儿后代。”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情，孟缇倒是先被刚刚那块鱼肉卡住了，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郑宪文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拍她的后背，神色自若地拿起自己的汤碗递到她手里说：“看你，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郑若声扑哧一笑，“阿缇，你怎么还被他吓成这个样子，他的真面目你三年前就该见过了吧？我真该说你这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不过哥哥，你太宠着她了，连鱼肉都要剔了刺，哎，我都要嫉妒了。”
    孟缇咳得眼睛都要红了，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瞪着郑若声。她跟郑若声虽然也是从小玩到大，其实关系并不算好。小女生多少都有点恋兄情节和以自我中心，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她转，郑若声的情况算得上是非常严重，自然对孟缇这样夺走兄长一部分关爱的邻家小妹妹有偏见。孟缇长大一点之后，很理解她这种心情，也尽量避开跟她正面接触。
    郑柏常摇头，严肃地说：“什么真面目，说话这么难听。不要说那些有的没有的，宪文是你哥哥。”
    “是啊，您也知道他是我哥哥，”郑若声撇嘴，“他的事情还八字没一撇，只知道催我，这算什么回事啊？显然是重男轻女，厚此薄彼。”
    柳长华放下筷子，“你哥哥是男孩子，自然应该是有事业了再成家，不能让人家女孩子跟着他受苦。你不要跟我说男女平等，我不信那套，男女在婚姻家庭上本来就没办法平等。再说前几年你哥哥在国外我们也管不到，你以为我跟你爸像电话线似的，可以伸长一只手到太平洋那边去，指挥他干这个不干那个？”
    郑若声没说话，偷偷瞄了一眼赵初年。他低着头，对这场家庭纷争毫无干涉的意图，修养好得不得了。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几个人闲聊数句，郑家父母都有“饭后百步走”的习惯，下楼散步去了。孟缇帮柳长华洗了碗后，趴在客厅的阳台上看下去，路灯早就亮起来了，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帽子一样的绿色树冠。
    客厅里的几个高学历的年轻人正在愉快地谈话，笑声时不时地传过来，起初还聊着在学校的工作怎么样，话题很快就转到时政经济上了。
    孟缇叹气，想着年龄差距太大，果真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直到郑宪文忽然扬高了声音，“阿缇，过来。”
    于是她慢吞吞地蹭回屋子里去，郑宪文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拿过茶几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递给她，笑言：“送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孟缇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他那句“有礼物送给你”的话，顿时喜形于色，一边拆一边问：“啊，礼物吗？谢谢，谢谢，是什么？”
    郑若声说：“我打赌是书，我哥除了书就没送给你其他的。”
    郑宪文慢条斯理说了句“那你可猜错了”，然后看着孟缇含笑不语。
    结果拆开才知道，那竟然是套精致的化妆品，还有一小瓶香水。跟想象里的图书差得太远，孟缇还没反应过来，郑若声倒先叫起来，“啊，跟我的完全一样。哥你开窍啦？”
    郑宪文笑着应了声，“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我也是买东西前才想到阿缇也是大姑娘了，大姑娘都是爱美的吧？”
    孟缇脸微微一红，“郑大哥，谢谢，谢谢你的礼物。”说归说，不过却抱得更紧了。 她高兴起来整个人脸庞莹莹生光，兴奋劲头跟当年那个小女孩收到礼物一模一样。郑宪文也很开心，“你高兴就好。”
    郑若声看了她一眼，到底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皮肤光滑如玉，忍不住打趣，“真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不用化妆品也很好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真想不出你会长成今天这个模样。”
    赵初年刚刚一直面沉如水地在喝茶，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现在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也看了过来。他眸子里有层雾气，眸子扫过之处似乎都有了淡淡的银辉，视线停在她身上，仿佛是在估量她小时候的模样。
    孟缇终日素面朝天，从来不用化妆品，现在被帅哥老师关注着，心情愉快得可以飘起来了，她完全不在乎郑若声说了什么，迎着赵初年探究的目光一笑。
    视线对上后，赵初年说：“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天然去雕饰，不需要别的什么点缀。”
    年轻女孩子被人夸奖，总是会高兴的，孟缇再怎么矜持，还是有些微喜色露出来，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竭力控制住大部分的欣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郑宪文拿起茶杯放到孟缇手上，顺口把话题扯到了学校和学院上。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片刻后，赵初年起身告辞，他说自己不住在学校宿舍里，住得有点远，要提前回家。孟缇想着还要跟赵初年谈王熙如的事情，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上，孟缇叫住他，“赵老师，跟我一起上你选修课的王熙如同学，她以后都没办法来上课了。她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帮她向你请个假。”
    赵初年完全不以为意，仿佛心神都不在这里，只是淡淡地开口道：“一般情况下，我不会点名，她来不来都没关系，记得来考试就行。”
    虽然知道他十分好说话，但得到这么利落的回答孟缇还是有点不适应，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赵初年说了那句之后，也沉默下来，垂着眼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长的寂静里，声控灯忽然灭了，明暗交错的一瞬间，孟缇看到他今天戴了一个晚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卸下微笑面具后的那张脸没有意料中的疲惫，反而带着尖锐的冷峭，好像藏于剑匣里的宝剑，经过千锤百炼而铸成，在月光中不待完全抽出，那些微的寒光已经从缝隙里透了出来，冰凉刺骨。
    夜色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孟缇感觉到赵初年朝自己走来，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阿缇，你把礼物放回家后，陪我在学校里逛逛怎么样？我刚刚来平大，对学校不太熟，这里的房子看上去也都差不多。”
    世界上最宁静的地方也许就是图书馆和晚上的大学校园了。
    夜色里，远处的房屋影影绰绰，楼房和树木被夜色所滋养，看上去比白天拔高许多。教学楼的光芒闪烁成了一片，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老师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夜色舒缓得好像一首钢琴曲，摇动着沙沙的树叶，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就像诗歌一样美丽。这样的景色多年来虽然看惯了，但也不觉得厌倦。
    湖边还有一点残荷，水汽带着莲叶的清香扑面而来。赵初年放慢脚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啊，我在这里长大的，”孟缇环顾四周，心里荡漾着温热的情绪，笑得弯起眉毛，“所以很熟悉，也很有感情。”
    污染严重的大城市，看不到多少星星，连月亮都掩映在了云层之后。她脸上有种朦胧的光华，赵初年被触动了，伸手取下她肩上的一片柳叶捂在手心，“吃饭的时候，听到郑院长说你父母都不在国内，他们去哪里了？”
    孟缇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没留心到他的动作，“他们去美国照顾我嫂子了。上个月我哥打电话回来说我嫂子怀孕了，但是胎位好像有些不正，需要人照顾，我哥工作又忙，没办法照顾，打电话回来求助。我嫂子爹妈忙得很，又不会说英语，没法去美国。我爸妈恰好去年退休了，就飞过去了。”“他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你不怕吗？”
    孟缇觉得他的担心很可笑，忍不住笑出声，“喂，赵老师，我是大人了好不好，明年都二十二了。我同学哪个不是千里迢迢一个人来上大学的，好多同学寒暑假也不回家的，何况我还是本校的地头蛇呢，谁敢惹我。再说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住大房子，没人管，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赵初年眸光闪动，“嗯”了一声，“你哥哥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赵初年站住了，期盼地等着她的话。他的眼睛很亮，视线所到之处，就像是一片温暖的阳光。她诧异自己这个念头的形成，抿嘴笑了笑，“我哥他比我大十二岁，整整一轮，大概年龄上的差距太大，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他话不多，但是很疼我。我哥很聪明，学习好体育好，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美国，现在是飞机工程师。我现在有数学专业上的问题都是问他。”
    “他很聪明，学习好体育好。”赵初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看着她开怀的模样，又问：“那你们兄妹俩长得很像吧？”
    “唔，真要细究的话，大家都说我们兄妹俩其实不太像，”孟缇撇嘴，“我哥很瘦，可我就像个肉团子一样，滚啊滚的。”
    赵初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吃惊的表情，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瘦的肉团子。”
    “小时候像肉团子，我是高中的时候才瘦下来的。”孟缇说，“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四十出头了，算是高龄产妇，身体条件不太好，所以我生下来营养不良，跟个小豆丁一样，他们怕养不大我，带我看了中医，什么补就让我吃什么，于是越吃越胖……”
    赵初年专心地听着，把捂热的那片柳叶放到衣兜里，“孟缇，什么时候把你肉团子的照片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行。”孟缇坚决地拒绝，“说起来都没脸见人，怎么可能给你看照片呢？他们都笑话我是小糖墩，若声姐还说我胖得看不到五官，团一团就可以直接上球场当球踢了。我那纯洁的幼小心灵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说到这里她瞥到赵初年的脸色微变，猛然顿住了，“若声姐也就是开玩笑，我们那时候都小呢。赵老师你别放在心上，若声姐人挺好的，也很漂亮。”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赵初年摆手，“我不知道这顿饭有相亲的意思，郑院长说去他家吃顿便饭，我根本没想那么多，礼物都没来得及准备，更不可能当面拒绝。”
    孟缇连连摇头，打断他的话，“你不用对我解释什么。郑伯伯一家人蛮好的，赵老师你不妨考虑一下。更何况郑伯伯怎么说都是一院之长，对你以后在学校的发展也有好处……”
    赵初年猛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孟缇起初不察，走了几步后发现他没跟上来，连忙转头想要笑着问一句“赵老师你怎么不走了”，却发现他站在路灯下，嘴角还是带着好看的弧度，但眸子里的暖意和笑意都荡然无存，“孟缇，你活了多大岁数，谈过几次恋爱了？居然这么喜欢与人执柯作伐？”
    她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赵初年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未必是恶意的嘲讽，但藏在字词里的不满和奚落浓得好像要从他身上溢出来。孟缇的脸刷地就红了，心想，好好的你抢白我一顿做什么？我也不愿意多管闲事，不过是为你考虑，你不领情就拉倒，用得着这种语气吗？她忍了忍，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再也没有心思陪他散步，当即收住了笑容，伸手指了指前方。
    “是我胡说八道多管闲事，”孟缇不再看他，“前面就是学校西门了，赵老师你现在应该知道路了。我回去了，再见。”
    她的道别干脆有力，说完扭头就走。起初是气自己的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后来又觉得自己多事，老师稍微和善一点就没了分寸，别说他们没什么交情，就算有交情也还有“交浅言深”这句话在呢。
    她一边走一边为这次不欢而散的事件做心理建设，最后回到家时，心情基本上恢复了平静。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信的手机号十分眼熟，她对数字天生记忆力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赵初年的手机号码。她握着手机略微愕然，昨天赵初年问她的电话号码时，她并不真相信他会打过来，也压根儿没记在手机里。 打开短信，第一条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发送时间就在他们两个人刚分开不久。第二条是前几分钟的：“刚刚说话口不择言，十分难听，孟缇，很抱歉。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我是赵初年。”
    怎么说对方也是她的老师，这样低声下气地跟她道歉怎么都说不过去。孟缇连忙回复过去，字打到一半，被赵初年的来电打断了。电话一接通，在她开口说话之前，赵初年就立刻说：“孟缇，对不起。”
    电话那边风声呼啸而过，吹得赵初年的声音也不甚清晰。
    孟缇心头一紧，连忙说了好几声没关系，“赵老师，我手机没带在身上，到家才看到短信，刚想着回复呢，你就打电话过来了。其实是我不好，没风度掉头就走，赵老师你别放在心上。”
    赵初年松了口气，“那就好，总之你不要误会。我脾气不是太好，被人踩住了尾巴就暴跳如雷。我以后会注意的。”
    “赵老师，你脾气很好，不要妄自菲薄，我都无地自容了。”孟缇存心缓和话题，“你是在回家的路上？”
    “对，在车子里。”赵初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随后两个人同时静下来，关系缓和之后总会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就好像两只刚刚争斗过的动物谈和平，每走出去一步都在变相地试探。孟缇很难接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隐约觉得如果她不挂电话，赵初年是绝对不会主动说“再见”这两个字，于是说：“哦，好吧，赵老师你一路小心。”
    赵初年说：“晚安。”
    放下电话，孟缇有点心神不宁，琢磨了一会儿赵初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始终不得要领，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拿起枕边《逆旅》这本书时，她又是另外一种心态了。
    《逆旅》这本书只有一百多页，薄薄的，讲的是一位单亲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忙忙碌碌地生活。它跟范夜其他的作品完全不一样，风格差得很多。范夜其他的作品比较商业化，情节相对而言更加富有可读性，带着某些惯性和套路。他的小说里，事件往往起始于一个偶然或者一个细节，然后，事件越滚越大，人物的心理开始走向偏执，最后的结局往往出人意料。读他的小说，激动时让人喘不过气，低沉哀婉时能骗到读者的大把眼泪。
    可这本《逆旅》完全不一样。
    小说洋洋洒洒十万余字，写了前后大概半年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叙述没有任何技巧，一味地平铺直述，每个字分解到半年里的每天，成就了整部小说。书中没有提到单身父亲为什么是单身，也从来没有出现孩子的母亲，连路人都极少出现，更没有什么对话，文笔细致到让人胆寒，可以想象出作者写下这些情节时，脑子里浮现的画面。
    孟缇再次翻到小说的第一页。一开头就是衣衫褴褛、疲惫憔悴的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出现某条小弄堂里。
    叮咚，叮咚。
    昨夜的雨水凝结成豆大的珠子，滚在房梁的黑陶瓦片上，从屋檐边上接二连三地落下来。瓦片上生了厚厚密密的青苔，张牙舞爪一层堆在一层的“尸体”上。太阳贴在空中，像个半透明的薄膜片。像花瓣一样枯萎着的阴霾密布的天空，就像带着两个孩子走进胡同巷子的那个男人的脸，薄得只剩下一层皮，手指一捅就破，下面露出森森的白骨。男人身后跟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吃力地抱着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帆布背包，被刺骨的寒湿冻得面皮青紫。
    那是条弯弯曲曲的巷子，就像无数条爬行的蚯蚓和水蛇，长得没有尽头，昏暗而幽深，走完一段还有一段。两边的房子沉默地看着对方，墙壁的颜色太过晦暗，以至于看不到任何窗户。墙面潮湿斑驳，铺满了滑腻腻的青苔。那些色泽暗淡的大门，劣质的木头被水泡过，飘出一股腐烂湿蘑菇的气味。
    不平的青石板路，几块叠石忽高忽底，小小的灌木从泥土缝隙中挣扎着绿了墙角，水沟里的蚊虫像人的声音一样叫着飞起来。远处有人生起了煤炉，白茫茫的烟灰飘过来，被地上的水汽浇得七零八落。背孩子的男人挪动着僵尸般的脚步，佝偻着身体走过去。生炉子的是个胖得惊人的中年妇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柔和的线条，浑身的肉都在跳动，一双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大，对这个闯入福来巷的外来者表示愤怒。
    男人背上的孩子不知人事地睡着，头发稀少，眉毛颜色极淡，前额光秃秃的，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脸色是不正常的红润，偏偏又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男人把孩子的重量转移到左手，腾出了右手——那只手上有无数的裂口，还有干涸与未干涸的血迹。男人沉默着，那张脸太过枯槁，连愁容都看不到，从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指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零散的纸币。
    男孩终于抬起那勾着的头，苍白的脸上镶嵌了一对漆黑的眸子，用不甚熟练的当地方言开口，“我们，要租房子。”
    ……第四章 旧书店
    孟缇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醒过来。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坐在床上呆滞了一会儿，大脑慢慢回魂，拿起床头上的闹钟一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地到了七点半。她想起早上第一节有课，立刻慌手慌脚地换衣服，不料动作太快，拿衣服时竟然把《逆旅》扫到地上。她心疼地捡起来放回枕边，冲进卫生间洗漱。真是毒害无穷，这本小说就是放置了若干年的醇酒，看第一遍还不觉得如何，第二遍时效用就猛然挥发出来，细节太过真实，连做梦都是那条像蛇一样的巷子，自己在巷子里徘徊，不得解脱。
    这个时间自然是没办法再吃早饭了，连用微波炉热一下牛奶面包都是奢侈。她只来得及梳了下头发，抓起书包和钥匙就出了门。
    一路狂奔到楼下，恰好碰到晨跑回来拎着早点的郑宪文。一脸神清气爽的郑宪文惊讶地看着她，她匆匆打了个招呼，一边开着车锁一边想，邻里之间的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自己什么乱七八糟衣冠不整的样子都见过，怎么可能还有未来。
    她推着车子出了车棚就要上路，郑宪文一把拦住她，准确无误把手里的豆浆和糯米饭团挂在她车把上，简单地吩咐道：“带去教室吃，别饿出胃病。”
    一瞬间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习惯性地照顾她，她也习惯性地接受。
    孟缇自然不会跟他客套，飞快地“嗯”了一声就骑车走人。晨风从脖子上灌进来，凉凉的柔柔的，感觉十分舒服。
    王熙如已经在她们的固定位子上坐下了，座位不前不后的，十分有利。孟缇迅速蹿到她身边坐下，上课钟声准时响起。认真上课时，时间倒是过得飞快，很快第一节小课结束，王熙如看着她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喝豆浆，囫囵吞糯米团子，倒笑了，“难得看到你在教室吃早饭啊。”
    “我也不想的，郑大哥非塞给我。”
    王熙如笑眯眯，“才一回来，你们的感情就突飞猛进了？”
    “绝对没有的事情！”孟缇一个激动，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我们一直是这样。”
    王熙如直摇头，“不要激动，注意影响。你怎么也是本院第一美女，代表人物，请不要给本院丢脸。”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孟缇豪气万千地摆摆手，示意她看后排，“周明，什么事情？”
    本班班长周明也是前学生会的得力干将，是负责向大四数学系一班传达各种命令的人，对孟缇和王熙如而言，他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干活和下苦力。果然周明清清嗓子，就开始说：“新生这周末入学，需要有人迎新，希望两位气场强大的美女师姐能够坐镇数学学院迎新台，充当美好的门面。”
    孟缇不理解，“以前要我们去还可以理解，现在我们都大四了啊，大二大三的干吗去了？我本来打算周末抽一点时间逛书市，熙如还要打工，更去不了。”
    周明知道孟缇心软好说话，于是笑眯眯地作揖，“孟大小姐，书又不会长腿跑掉，下周再去书市吧？迎新也就是做做样子，不用每时每刻都在，你稍微露个脸就行。”
    孟缇想了想，的确没什么太好的理由拒绝，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她对平大和数学学院是很有感情的，如果能做一点事情一般也不会推辞。更何况是迎新迎惯的了人，小时候在学校里转，看人家迎新，长大了自己上阵，多一次也不算什么。唯一预料之外的是，老天仿佛是要跟所有的新生作对一样，天气诡异地燥热着，才平息两天的秋老虎卷土重来，早上和傍晚还好，中午真是热得一群人像锅上的蚂蚁，恨不得乱跳。
    当然，热只是一个方面，有时候男生不在也要帮着带路，还要负责随时回答学生家长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个周末过去，孟缇整个人严重脱水，同时也光荣地完成了任务，那些新来的学弟学妹们大多数记住了大四的美女师姐，那可真是美人如玉如兰，性格更是温柔耐心，待人周到，关于她的各种资料很快流传到学院的各个角落。 孟缇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后来者的学习榜样。周日的傍晚，她终于得了空隙溜掉，跑回去洗了个澡，就蒙着头大睡了一觉。跟人打交道是最累的，在高温下跟人打交道更是受折磨。
    睡醒之后，已是晚上，孟缇慢悠悠地从卧室晃出来准备找点吃的。王熙如一脸疲惫地进门，她上足了一天的课回来，宿舍的热水器却无可挽回地坏掉了，于是到孟缇家来洗澡。孟缇立刻伸出双手欢迎，趁着王熙如洗澡的时候叫了外卖。
    外卖的味道还是不错的，王熙如洗了澡精神也好多了。两个人坐在客厅吃完了饭，孟缇清理完茶几，又伸手提了提王熙如的书包，沉甸甸的，一只手险些举不起来，她摇摇头，说：“你还是别太卖力了，又上课又写论文，怎么忙得过来？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没事，”王熙如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书看起来，视线从书页上飘过来，看上去倒神采奕奕的，“更辛苦的时候我都熬过的。”
    这倒是没错。孟缇认识王熙如这个人三载了，别的不敢说，但她那股子毅力着实叫人佩服。为了实现出国深造的梦想，这三年来，她几乎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一个半小时，站在湖边的花园里背单词背课文，听碟纠正自己的发音。她的成绩那么好，完全在情理之中。
    两人各占了一只沙发，王熙如存心想着轻松的话题，跟她打趣，“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宿舍那群姑娘们正在聊你呢，说你的行情是越来越好，你迎新的这两天，不少小弟弟们都在打听你呢。”
    王熙如这个人读书固然是一等一，谈起八卦来也不输给任何女生，孟缇听着就觉得好笑，“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不住宿舍自然不知道了，我可住了这些年，有什么不知道的？”王熙如笑盈盈的样子，“说真的，孟缇，大学三年，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大家都有这个感觉。你大一的时候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可真是美人如玉。”
    孟缇摸摸脸，不可置信地说：“真的？”
    “我像是随便夸人的人吗？”王熙如用一种接近观察的目光看着她，手在墙壁上的大幅家庭照上一指，“你自己看看你以前和现在的差别，不过，倒是越长越不像……”
    她微妙地顿住了语气，孟缇本想追问下去，却被来访的郑宪文打断。他提着西瓜和大堆水果零食站在门外，孟缇又惊又喜，立刻把他迎进屋子。
    郑宪文把两个袋子放到她手里，“我妈本来想让你下去吃西瓜，我想你迎新被晒了一天，未必肯动，就给你拿上来了。西瓜是凉的，已经冻了半天了。”
    这话真是暖到心里了，孟缇感激涕零地点头，“谢谢郑大哥，真是麻烦你了。”
    除了西瓜，袋子还有若干的杨桃、橘子等水果，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红果。郑宪文说：“看看喜不喜欢。这些都是我爸的朋友送孩子来读书时带来的当地特产，据说很有特色，我吃着还不错。”
    “好的，我去洗洗。郑大哥你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她说着转了个身，看到王熙如搂着书，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抿着嘴角直笑。孟缇见她笑得大有深意，轻微的窘迫一闪而过，赶紧为两人介绍了一下，就抱着西瓜进了厨房，拿起菜刀，把西瓜切得啪啪直响。
    王熙如深谙“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的道理，神情坦然地看了郑宪文一眼，这个年轻男人的气度外表果真是万里挑一的水准，难怪孟缇暗恋他多年。
    她微微颔首，“你好。”
    面前的女孩容貌清秀，眸光清澈，隐约透出一股子聪慧，郑宪文坐下，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你是小缇的同班同学？也是数学系的？”
    “我们本来还是一个宿舍的。”王熙如顺手把手里的书倒扣在浅色的茶几上。
    郑宪文看到了茶几上的那本看上去很粗糙的英文书，外国某些大学的入学指南，自然地接上话，“你打算出国？” “是有这个打算的，也寄了好多资料出去，不过一直没回复呢，总之，还是要看运气了。我听说你……我跟孟缇一样叫你郑大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郑宪文说，“听说什么？”
    “我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想问问你，申请国外大学有什么经验吗？”
    郑宪文当年是公派留学，跟王熙如的情况不太一样，不过认识的人多，前前后后还是知道不少，自然也能聊得上话题。
    孟缇切完西瓜出来，客厅里的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出国的话题。郑宪文面带微笑，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把自己所知道的经验倾囊相授；王熙如颇为专心地听着，一副努力消化的模样。孟缇端着水果盘子靠在门边，等话题差不多告了一小段落才走过去。
    三个人吃着西瓜，孟缇顺手开了电视。郑宪文在家里本来就吃过了，尝了一块就放下了。他坐在孟缇身边的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几本书，拍拍封面，有点吃惊，“想不到你还在看范夜的小说，我现在连这本书讲的什么故事都不记得了。”
    孟缇扯过纸巾擦了手，才说：“我还是很喜欢，可以说百看不厌吧。”
    她第一次接触到范夜的小说，是在郑宪文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里，那本小说与一盒糖果放在一起。但现在，领她上路的人早就忘记了这本小说，而她还陷在其中不能自拔，这看在外人的眼底，想必也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愚蠢吧。
    她乱糟糟地想着自己的事情，郑宪文换了个话题，“你同学打算出国，你怎么想的？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孟缇啃着西瓜，顺口就说：“我肯定不会出去。”
    她回答得虽然快，但语气十分笃定，绝对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郑宪文问：“为什么？”
    “原因很多，嗯，一部分是为了我爸妈。”孟缇扔掉西瓜皮，扯过纸巾擦擦手和嘴，“我哥已经在国外了，我要是再出去，他们有个病痛怎么办？晚年谁来照顾他们？”
    “你出去了也不是不回来，我不就回来了。”
    孟缇不以为然，“可是我爸妈年纪比较大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郑大哥，你也知道，我们一家的血型稀少得很，国内只有我，我承受不起那个万一。读书嘛，修行在个人，哪里都是念。就算到时候没办法跟国际接轨，不是还有王熙如同学吗？她总会拉我一把，是不是？”
    王熙如早就把自己伪装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植物，此时恰如其分地接腔，“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当然。”
    这推心置腹的说法，郑宪文听到耳朵里却格外安心 ，浑身都轻松了，“那就好，我很支持。阿缇，你的决定，我都是支持的。”
    孟缇忍不住笑了，歪着头看他，“郑大哥，你明天开始上班了吧？也不知道是否习惯国内的工作环境。”
    郑宪文笑出声，“别为我担心。”
    说真的，孟缇是肯定不会为他担心的。在她的印象中，郑宪文从来不是个让人担心的人，而她第二天就突然忙碌起来，也无暇去思考别人的事情。
    她跟王熙如忙碌了一个暑假才折腾出来的那篇论文，前两天终于交到数学学院宋汉章教授手里审核。本以为是篇完美的文章，可没想到从建立数学模型开始计算的时候就出了问题，这成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谬误。两个人站在宋汉章教授的办公室里听训，出来时连哭都哭不出来。 于是除了上课之外，两个人还没日没夜地守在实验室里商量，晚上一起回孟缇的家，坐在床上讨论，提出一个方案就否定一个，一切都不容易。忙碌一个暑假才完成的论文现在要从根基上修改，重新开始搭积木的工作，怎么着也得花很长的时间。
    何况王熙如现在还要上补习班的课，孟缇自觉肩上的任务重了起来。她很清楚自己跟王熙如在数学能力上的差距，虽然两个人看上去的差距是第一名和第二名，实际上她自己也知道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王熙如整理的笔记、看的书，有一半的内容她都不懂，好在她有另一个让人不得不服的强项，就是找资料——只要网上存在的资料，基本上没有她找不到的，这么边看边学，就撑到了十一。
    对别人而言，十一是假期，对她和王熙如而言，十一完全是黑色的折磨。十一前的最后一次选修课后，赵初年特地拦住她，试图约她去近郊旅游，结果孟缇没有这个闲心，摆摆手就拒绝了，抓起书包就匆匆去了实验室。
    往年的假期她多半是出去旅游，今年真是心里遗憾得简直要崩溃，算题算到郁闷的时候，跟王熙如执手相看泪眼——这种错误真是一生一次足矣。
    其中最头痛的当属计算，实验室的计算机实在不好用，稍微复杂一点的方程式都要算几个小时。那篇数论的论文根本就是纯理论，需要的除了计算还是计算。孟缇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
    王熙如大喜，“你有主意了？”
    孟缇胸有成竹，“你就安心教你的高三学生吧，累了这么久，这两天咱们歇一歇好了。”
    她虽然有了念头，但还是不敢乱拿主意，趁父母那天打电话回来时说了这件事情。
    孟思明隔着越洋电话感慨地说：“还记得你小时我讲的小数点的故事吗？”
    “知道的，加加林的故事嘛。”
    “所以说，‘认真’两个字是世界上最难的，”孟思明说，“你们开始上错了道，导致一个暑假的成绩报废，损失异常惨重。”
    孟缇最怕说教，小鸡吃米似的点头，“爸我知道啦，先帮我想想办法啦。”
    到底是做父亲的有脸面，虽然退休了，但说话做事还是有人应声。孟思明很快就找到了曾经的学生、现任计算机系副教授欧永明，说明了孟缇的情况，商定了从下周起孟缇每天晚上可以从七点到九点借用那台计算机学院刚刚花了几百万买的高配置的小型机。
    这事让人振奋，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奔过去找欧永明把这件事情定下来，欧永明十分好说话，示意不碍事，什么事情都交代得十分清楚。从计算机学院出来，孟缇心中郁结之气顿消，觉得世界真是海阔天空凭鱼跃。
    时间尚早，孟缇想了想，十一假期到了尾声，还是应该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把想做的事情做了才是，于是骑车出了校门，拐了个弯去学校附近的书市。
    孟缇人生一大爱好就是逛书店，尤其是旧书店。学校西门外就有个大型书市，也是本市最大的图书批发市场，大部分时候都是人满为患，如果遇到什么活动或者节日，书市就彻底沦为了庙会。
    那一片旧书店就置身在书市的角落。沿着主干道缓行，拐入第四条分叉的小巷，就是旧书的天地。这条小巷深远而狭窄，两边的店面都不大，青砖房屋，门脸对着门脸，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展示着它的存在。
    时间尚早，很多店面刚刚掀起了一半的卷门帘，阳光倾斜着投射进来，把旧书店染得半明半暗，就像店里那些发黄的书页本身，宛若一幅色调温暖的水墨画，暖意始终不散。
    旧书店是孟缇购书的根据地之一，买旧书也是她从父亲孟思明教授那里继承下来的根深蒂固的爱好之一。虽说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中文图书都可以在图书馆或网上找到，可她还是喜欢把书捧在手里的感觉。而旧书店比起新书店，往往带着更多的人文感怀，所以有人说，凡是爱书的人，没有不爱旧书店的。
     她在此地曾经斩获无数，有着无数傲人的成绩，战利品里包括一套三折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华书局版《李白全集》 ，还有几本据说早已失传的禁书，还有很多人从未想过世间会有这样一部书存在的偏僻书，例如谈斗蛐蛐的书，她就买了不同的三本。
    孟缇逛旧书店早就积累了一套自己的经验，也练就了火眼金睛，最主要就是不怕脏，不怕麻烦，而且很多时候，还有一点点运气在里面。
    以前孟缇逛书店并不带什么目的性，就像是站在海上渔船中的渔夫，扔下了网子，并不期待捞上某一种特定的鱼，今天她目的性很强，也只为了一个作家过来。其实她心里也非常清楚希望并不会太大，她在网上都找不到踪影的书，甚至连评论都看不到一篇的小说，在旧书店里找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不过意外总是会发生的。其实都是熟悉的店，旧书基本上看过了，她一来就直接问老板：“有没有什么新书？”
    四十多岁的书店老板乐呵呵地朝纸箱子里一指，“这里呢，小姑娘你慢慢看。不过还没整理修复呢。”
    那一箱子的书略显潮湿和绵软，随便一碰就烟尘漫天。好多书甚至破旧得连封面都没有，看到一本略整洁的书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孟缇就是这个时候发现了那本贴在箱子边的旧书，她条件性反射地抓过来一看，封面四个角都残缺了，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美好女子沦落风尘后的凄惨模样，好在题目清晰，叫《蒙尘》。那是个平淡无奇的名字，孟缇刚想扔到一边，眼睛却精准地看到了作者名——枯槐。
    这个事实简直让人震惊。孟缇心想自己今天真是有运气啊，先将那本书迅速翻了几页，那熟悉的文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扉页上还有蓝色的印章，写着市图书馆的字样。随后翻到版权页，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是十年前的第一版，印量和《逆旅》一样，居然只有五百本。
    孟缇觉得双手哆嗦，激动得不可抑制，她都惊讶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地把书收在怀里，继续用有条不紊的速度翻看箱子里可能出现的范夜的其他作品。久寻无果，最后她才觉得，大概今天的运气已经用尽了，这才站起来，把书拿到收银台前问老板多少钱，同时拿起大大的斜挎包，拉开拉链，开始翻找钱包。
    然后孟缇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昨天晚上把钱包拿出来后，居然忘记塞回挎包里去了。孟缇懊悔得血液倒流，热气上涌，连忙说：“我马上回去取钱，老板你把书留在这里，千万不要让人买去了。”
    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好说话，老板笑着安慰，“马有失蹄。别着急，慢慢回去拿钱。我把书给你留着，多久都行。”
    孟缇骑着车，拿出参加奥运会自行车比赛的劲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路狂奔回家，又拿了钱包回来。说来也是，她明明知道那本书就在哪里不会跑掉，可心里那个急，好像火星砸到了脚背。她自觉动作很快，前后还是用了五十分钟。重新回到旧书店前，人几乎虚脱，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板从店里出来，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立刻搬出张凳子让她坐下。
    孟缇刚一坐下就把钱递过去，“书给我吧。”
    老板摇摇头，却没有接钱，满脸为难地看了看孟缇，“半小时前，有个年轻人来逛了一圈，说也要买那本书，他说愿意出十倍的价钱。”
    大凡商人，对稀有的商品总是待价而沽的。孟缇愣了愣，好事总是坎坷，被人中途横插一杠子的事情尤其恼火，她刷地站起来，变了脸色哼了一声，“他给你多少？十倍，我也能给！你把书拿给我！”
    “呃……不光是钱的事情，”老板心想，今天怎么这么巧，一个两个都是来要这本书的，还都是一副拿不到誓不罢休的模样，伸手指着对面那家挂着帘子的旧书摊，“他刚刚去那家店里，说是要等你回来，你们俩先谈谈看吧。”
    “谈？有什么好谈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心爱之书岂容他人觊觎！孟缇怒气冲冲地只想给那人一点颜色看看。
    一想到此节，孟缇哪里还忍得住，一捋袖子，摆出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霸王姿态走了过去。对面那家书店主要经营建国之前的旧书，孟缇曾经多次光顾，那套中华书局第一版 的《古文观止》就是在那里淘到的。店里装修得十分古朴，连地上带着凹印的长砖都有着古雅的味道，挂在门口的青色布帘悬垂在阳光下，纹路圆润自然，上面绣着的几株翠竹活灵活现。
    孟缇吸了一口气就跨上了台阶，她在脑子里构思着说辞，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文思犹如泉涌，于是气定神闲地抬起头来，伸出手臂朝帘子探去。不过一瞬间的工夫，帘子被人从里挑开。帘内那人身穿素色衣裤，风度儒雅，手指挑着布帘，因被阳光耀到了眼睛微微一眯，眸子里光华氤氲流转，竟是画中人物。 第五章 南浦
    孟缇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鼓，脚后跟下意识一挪，竟悄悄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呼吸慢慢稳定下来。她若无其事地抬头看过去，这次镇定得好像戴了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她今天穿着颜色温暖明亮的衣服，笑容温婉，彬彬有礼，“赵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赵初年在挑帘时没有想到孟缇就在外面，显然吃了一惊，表情真挚得令人感动，“孟缇，你也在逛书店？真是天涯何处不逢君，好巧。”
    的确够巧的，孟缇抿着嘴角笑起来，身后老板已经叫起来，“对的，小姑娘，就是他也要买那本书。”
    如醍醐灌顶一般，原来两人都冲着一本书来的，两人相视而笑。赵初年点头之后再摇头，感慨不已，“我真是太意外了，完全没想到那个先我一步看上这本书的女孩是你。”
    孟缇嘴角微微扬起，虽然面前这个人是老师，但她也绝不可能放弃《蒙尘》。看着赵初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顿了顿才说：“赵老师，你不要指望我孔融让梨。那本书是我先看到的，我亲手从那个旧书箱子翻出来的，”她举了举手，“你看我手上现在还有很多灰，总之，绝不可能让给你的。当然，借给你复印没问题。”
    “蛮不错的提议，不过……”赵初年见她的表情越发认真严肃，笑了笑把话说完，“再加一个条件好不好？”
    “什么？”孟缇紧张地看着他，生怕是什么割地赔款的条件。
    “我可以随时跟你借这本书看，怎么样？”赵初年笑语，“保证不会弄坏。”
    “你确定？”孟缇反问。赵初年对这本书的期望值不会低于她，原以为会大费口舌，肚子里装满了一箩筐的草稿，结果这样就解决了，落差实在太大，她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这么简单的事情当然没问题了。”
    “你既然想要，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争。”话说得极其诚心。
    孟缇别过头去，心想，那你还跟我提条件呢。
    两个人回到书店，这次顺利无比。孟缇付了钱，也不顾书上有灰尘，把书抱在怀里，才慢慢地长舒一口气。
    书店老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来扫过去，“看你们刚刚聊得很好，原来你们认识呢。难得看到都喜欢这本书的人啊，真是有缘分，你们俩也算是知音了吧。”
    孟缇赞同，“说起来没错。”
    赵初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吧。”
    孟缇的自行车就在书店外，刚刚因为太心急，根本没锁，钥匙还挂在车锁上晃悠，亮亮的十分晃眼。此时见到，孟缇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赵初年说了句“以后小心点”，就伸手推过车子，示意她走在他身边，两人一起慢慢走出书市。
    “还生气吗？前两周我每次约你，你都不肯出来。”
    “什么？我生气？”
    孟缇吓了一跳，想了一会儿这个莫名其妙的生气从何而来，半天后才想起那天晚上的小小不愉快，忙一迭声地否认。这段时间赵初年经常给她电话或者短信，约她出来或者说请她吃饭。孟缇有时候也觉得诧异：他的课明明很多，跟大学的学生一样不得空，周一到周五很多时间都在学校里忙碌，怎么就会那么有空闲约她呢？
    但是论文让她焦头烂额，所以对待邀请无一例外都是拒绝，连话都不想多说。赵初年应该察觉到她偶尔的不耐烦，也不多说什么，往往在电话里说一句“那你忙吧”就没了下文。这些细枝末节被想起来，孟缇无比愧疚，一五一十地把重写论文的事情讲了一遍。
赵初年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借到了计算机就好。”   今天从早上起床后，孟缇就兴奋到了现在，觉得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她沉浸在借到计算机和买到书的欣喜中，热血冲上脑门，就把那台计算机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通。赵初年含笑不语，末了才说：“我知道。”
    孟缇这才想起赵初年是有软件和电子双学位的人，自己显然是班门弄斧，于是像皮球泄了气一般，讪笑了两声，“嘿嘿，是啊。”
    差不多到了中午，赵初年看了看天色，“我们不谈那台强大的计算机了。你为什么非要买那本《蒙尘》？”
    孟缇难得遇到一个知己，兴奋地和盘托出，“这是我喜欢的作家范夜的书，据说枯槐是他的笔名，我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所以现在才到处找他的作品。”
    真不愧为文学系博士，若换了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得大跌眼镜，可赵初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就微微颔首，“嗯，枯槐的确是他的笔名，不过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情。那是《读书手记》上的文章吧？我记得那本杂志只出版了半年就倒闭了，你居然能看到，也真是巧合中的巧合。”
    孟缇比他激动得多，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连郑伯伯都不知道枯槐和范夜的关系，你居然知道？难道你也跟我一样喜欢他吗？你研究过他吗？他还有什么作品？我现在就像大海捞针一样，东找西寻地找他的书看，不过除了一本《逆旅》，还有手上这本，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噼里啪啦说着，一看就是郁闷多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赵初年顺势握住她抓过来的手，柔软而美好，几乎摸不到骨头。他安静地听她讲话，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期盼的脸庞，片刻后露出笑容，“你说这么多，让我怎么回答？我对范夜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或许比你多一点。我收集了很多跟他相关的资料，他的书我也尽可能地找了。”
    孟缇两眼放光，猛然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抱住他的胳膊，几乎要扑到他身上，“啊，你有什么资料？”
    赵初年不动声色，笑容不改，“范夜这个笔名下的小说并不难找，我猜你都有，不过我是本着收集的目的，不同的出版社、不同的版本差不多都找齐了。枯槐这个笔名下的小说，没有多余的版次，但我也收集了三本，如果加上你手上的这本，就是第四本了。”
    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孟缇恍在梦中，觉得自己只剩下惊叹的力气了。她眼睛本来就大，睁圆了完全是一双杏眼，就这么呆呆看着赵初年，如漆的瞳孔闪着亮光，一丝若有似无的愧疚浮上心头。
    “那个……赵老师，”孟缇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原来你比我还喜欢他，而且已经收集了那么多，我还跟你抢书，真是太不厚道了。这样吧，你等我把书复印一份，然后我就把这本《蒙尘》还给你。”
    赵初年终于没忍住，他支好自行车，放开把手就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说：“谢谢你肯割爱，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孟缇“啊”了一声，又说：“你那里的书，我可不可以借来看看？”
    “你要看什么时候都没问题，今天去看都没问题。”
    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有一种燃烧的感觉，孟缇一把拽住赵初年的胳膊，“今天？好啊好啊，走吧走吧。”
    她激动如此，赵初年有些意外，看了她一会儿，“马上就到中午了，现在买菜回去做饭来不及了，我们在外面吃了再回去吧，怎么样？我请客。”
    “好的好的。”孟缇连连点头，“有人请吃饭嘛，那太好不过了。”
    赵初年转身骑上自行车，对孟缇点头，“上来，我们先把你的自行车放回学校后再去吃饭，然后去我家。我看你的车很结实，载我们两个人不成问题。”
    孟缇跳上后座，扯着赵初年的衣襟。赵初年骑着车，三下两下就从书市里拐出去，上了大路回到学校。带着水汽的风从脸颊吹过，阳光从眼前跑过去，年轻男人的身体在白衬衣下面若隐若现，似乎可以看到筋骨的曲线，柔韧而温暖。
    两个人回到学校，在教学楼停车场放好了自行车。附近教学楼出来的学生三三两两朝食堂的方向走去，孟缇稍微有些犹豫，赵初年是她的老师，长得真是太好了。据说他来平大还不足一个月，但文学院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他，而他还上着三门选修课，学生散布在全校各个学院各个年级，如果跟他坐在食堂里吃饭，关注度可想而知。其实根本不用走到食堂，现在两个人只是站在路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看过来了。赵初年低低一笑，手一探，捞起她的手，半拉着她朝校门口走过去。
    孟缇一头雾水，“啊，做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想请你在食堂吃饭吧？”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不然我们去哪里？”
    赵初年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某种叫拘束的情绪也传了过来，他拍拍她的头，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跟我走就对了。”
    他们从学校正门出去，跨上天桥走到对街，再步行几百米，在某座辉煌的大厦的中餐厅里坐了下来。
    正是午饭的时间，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餐厅的环境优雅，整体色调是明黄色，屏风、隔墙、扶栏，还有流水潺潺，装饰得宛如江南园林。服务员小姐一个个修长婉约、美艳动人。这是一个很有诗意的餐厅，请人来这里吃饭，真是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赵初年拿过菜单给她。孟缇看了下价格，价格不太离谱，但也不便宜，她的眼睛在菜单上打转，却一点也没有看进去，随便点了两样就应付过去。赵初年态度自若地点菜，她在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等服务员离开之后才说：“那个，赵老师……你借我书，还请我吃饭，让你这么破费真是不好意思，下一次换我请你吧。”
    赵初年眸光柔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跟我客气，至少等你工作了再说吧。”
    “那不知道还得多少年呢。”孟缇摆手，“我很快可以拿到奖学金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饭，我不会忘记的。”
    “咱们见面的机会很多，”赵初年微笑，“不用急于一时。”
    的确是这个道理。孟缇也放弃了跟他的口舌之争。
    菜很快就送上桌，分量不多，盘子却很大，小小的双人桌居然就摆满了。孟缇忙了一个早上，还骑车在学校书市间来回几次，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于是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相比之下，赵初年反而斯文得多，仿佛吃饭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更多时间都在给孟缇夹菜，甚至还帮她挑出鱼刺，把鱼肉放到她的碗里。
    孟缇哭笑不得，放下了举着筷子的手，“赵老师，你吃你自己的吧，求求你别管我了……”
    “嫌我做得不好？”赵初年若无其事地笑，“上次在郑院长家吃饭的时候，我看到郑宪文也这么做，而且你也没说不好。”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孟缇想了想，似乎真是这样，于是点点头承认，“郑大哥跟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就很照顾我，小时候我不喜欢吃鱼，他都把鱼刺挑了喂我吃，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赵初年神色不变，淡定从容地说：“那你把我当成他就可以了。”
    孟缇摇头，“不可能的。”
    “为什么？”
    “他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谁都替代不了。”
    几问几答之后，两个人都怔住了，同时放下了筷子。孟缇一瞬间心里像开了锅一样，懊悔自己说错了话，只盼望赵初年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意，想用言辞补救，可笨拙地说了句“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张口结舌地愣住了，也没了下文，双手下意识地想寻个支撑的东西，只好重新抓着筷子发怔。赵初年盯了她片刻，然后垂下了视线，伸手去剥了只虾放在碗里，连同那只装满了雪白晶莹的虾仁的碗推到孟缇面前，这才忍俊不禁地笑，“我跟你开玩笑的，不过是随口追问了两句，瞧你紧张的那个样子。到底是小姑娘，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紧张的气氛顿时奇妙地被化解了，孟缇松了口气，瞪他，“谁说我开不起玩笑？”
    赵初年抽过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笑起来，“对对，是我错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吧。”全然是最温柔的哄人语气。
    说到底他们也只有两个人，不论怎么吃，还是剩了很多菜。赵初年找来服务员打包，还满满当当地装满了四五个饭盒。孟缇勤劳地把袋子抓在手里，跟着赵初年离开餐厅下了楼。
    没想到赵初年去了这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地方大得一眼看不到尽头。孟缇以为这里是离开大厦的捷径，也没有多问，只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停车场转了几转，赵初年在某一辆簇新的银灰色轿车前停下，又熟练地拉开副驾驶旁的车门，才转身过来，对目瞪口呆的孟缇点头示意，“上车吧。”
    眼神扫到汽车的标志，孟缇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你，居然有车！”
    “有的，我一直把车停在这里。”
    赵初年低声笑了，把她推到车子里关上门，自己随后也上了车。
    孟缇继续眼神发直的状态，喃喃自语，“有车就算了，还这么奢侈的！发指啊，令人发指啊！”
    难得看到她这样僵硬的表情，赵初年身体不受控制地倾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脸，拨开她前额的几缕发丝。她皮肤犹若凝脂，他的手指忍不住稍作停留，然后才帮她系好安全带，又发动引擎，稳稳地把车倒出了停车位，才慢条斯理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有车吗？”
    “不是不能。”孟缇缓过神，摇头，“我只是纳闷，你的收入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好的车？难怪你一直作风低调，不把车停在学校里，真是太招摇了。我爸妈工作一辈子都没买辆车，嘿嘿，说起来还是学校的教授呢……以前是买不起，现在买得起时我爸妈都老了，压根儿就不想学开车了。他们还考虑着给我和我哥攒钱买房子呢，当然现在不用操心我哥了，只有我一个人。”
    “我倒是忘记你爸妈都是教授了，大学教授的工资水平你也许比我还要清楚，更何况我才刚工作是不是？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好歹还有个爷爷和伯父啊。这车不是打家劫舍来的。还有什么问题，一起问了，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赵初年笑着安抚她。
    “我只有一个问题，”孟缇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用意念力把他的身体看出一个洞来，“你每个月的工资够你这辆车的开销吗？”
    赵初年哈哈大笑，车子上了宽敞笔直的公路，风灌进车厢里，吹乱了他的头发，“勉勉强强吧。”
    见过车之后，孟缇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淡定了，因此见到赵初年的车子驶入南浦一带，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孟缇根本没想到赵初年住在这种地方。
    这一带地处市郊，房子大多是私人的度假别墅，前几年才修好，环境极佳。度假别墅群背靠着一座叫南山的小山丘，有水自南山中流出，带着树木青草的气息，在山脚下凝成一个幽深碧绿的大湖，视野好得令人发指。道路不宽但是极其平整，灌木修剪得很整齐，车子行驶很久后，才会看到一栋类似度假山庄的别墅。在孟缇所知道的传说中，在这一带有地产的人非富即贵。
    孟缇先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一边等赵初年停车，一边打量着那栋独门独户带花园的别墅。花园里铺满青草，空出了车道。她用评判的眼神看了看屋子的结构和恍若苏州园林的院落，想到了这里有距离市中心五十分钟的路程，心说，难怪他要开车上班。
    赵初年从车库出来，问她：“屋子怎么样？”
     看上去的确让人觉得舒服，孟缇清了清嗓子发表感想，“还不错，风水书上说，山管人丁水管财，这个地理位置真是没得说。”
    “你还看风水书？”
    “风水也是建筑学的一部分，我偶尔会翻着看看。”
    赵初年拿出钥匙开门，随口问：“因为郑宪文的关系？”
    孟缇惊讶于他的敏锐，侧头回答道:“嗯，建筑学的书挺好看的。”
    屋外环境奇佳，屋子里却另有一番天地，没有看到想像中的豪华装修，屋内反而布置得异常简朴。地板光可鉴人，墙壁白得让人晃眼，客厅里除了沙发茶几和两大盆冬青树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家具，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这就好像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盒子，以为里面装满了珍宝，结果打开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落差太大，以至于孟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有活人存在的气息，忍不住问：“你一个人住这么大这么空的屋子？”
    “我是一个人住，”赵初年莞尔一笑，“不用这么失望吧？”
    “能不失望吗？以为可以看到传说中的豪宅，你这屋子装修得还不如我家呢。”孟缇感慨万千，“赵老师，没想到你对住的地方这么不讲究。我始终觉得……觉得房子还是要有点人气儿比较好。”
    “更差的地方也住了那么多年，倒没什么关系。”赵初年不以为然，“楼上装修得好些，我们上楼去。这屋子本来是我二伯父的，他就喜欢安静简朴。他几年前去世后，这屋子基本上闲置下来。我爷爷知道我要回来工作后，临时找人打扫了一下，略微搬了些家具进来，就成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啊，原来如此。”
    “抱歉，让你失望了。如果你不喜欢，我过几天让人搬一套家具电器进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什么风格？梨木还是红木？”
    孟缇本来是说玩笑话，没想到赵初年居然当了真，他不但把道歉的话说得那么真挚，连征询意见的话都说得那么诚恳。孟缇觉得不好意思了，毕竟是第一次参观他的屋子，哪能随便地品头论足。须知屋子就像一个人的脸，说人家的脸不好看，是多么不礼貌的事情啊！
    她立刻调整态度，眉眼弯弯地笑语，“不不，是我失礼在前。你的家随便怎么都好，请不要在意我的话，这里虽然简朴了点，但是很干净。赵老师你很能干，我看这里怎么也有七八间房间吧，还不算两个客厅。”
    “我没有这么勤快的，阿缇你真是高看我了。”赵初年摇头笑了笑，“本家大宅那边每周都会有人过来打扫，我每周做几顿饭就不错了。”
    孟缇这两个月也是一个人住，听了这话便深有感触，“没错，跟我差不多。好在我家的房子也就百多平方，我自己也勉强可以打扫。爸妈去美国后，我家厨房两个月没用了，啊，也不完全是，我还是煮过方便面的。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啊，你完全可以回本家，跟家人一起住，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那天晚上你不是说一个人住的感觉很好？”赵初年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要不要参观一下房间？”
    “参观肯定是免不了的，不过厨房在哪里？我去把这几个饭盒放到冰箱里。”
    厨房就在一楼，有着大面积的窗户，通风采光很好，光线斜照进来，照亮了房间里小小的吧台。拉开冰箱，里面十分空旷，只有半箱牛奶，还有几根蔫掉的小葱和几块皱巴巴的老姜，完全符合赵初年刚刚那句“每周能做几顿饭就不错了”。
    相比一楼来说，二楼的装修的确要好很多，墙上有许多精致小巧的壁灯，地上铺着厚厚深褐色地毯，踩上去就像行走在云端一般，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舒适的房间就是主卧室，面积大得惊人，比楼下那个宽敞的客厅小不了多少，深色的床罩和深色的窗帘，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床头的墙面上装饰简明，悬着两盏精致的壁灯，拉上窗帘时，整个居室显得异常静谧。
    孟缇站在窗前，喃喃地说：“我记得有句诗，窗前流水枕前书，说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吧？”
    潮湿的微风吹走她头发和身上的香气，赵初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光滑的头发，轻声说：“那首诗的原文是：乱云堆里结茅庐，已共红尘迹渐疏。莫问野人生计事，窗前流水枕前书。”
    诗是很好的，孟缇在心里咀嚼着这二十八个字，片刻后，回头看他，眼底是满满的好奇，“可是，书在哪里呢？”
    “过来。”他穿过卧室，一把拉开窗户相对的巨大窗帘，又推开玻璃滑门。
    孟缇睁圆了眼睛。原来，卧室与书房是连通的，只是用玻璃滑门和窗帘将二者隔开了。
    她之前已经想到赵初年的书一定很多，却没想到多到了这个地步，宛如一个小型图书馆。一排排书橱像士兵一般列队站着，上面放满了层层叠叠的书籍，纵横交错如阡陌丛林，书香
    袭人，隔断了世间的尘嚣。第六章 蒙尘
    下午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那一排排红木书架上。那排书架显然有些年头了，却擦得十分干净，连木头都带着书页的味道，好像年长的读书人的邀请姿态。
    孟缇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多书，学校图书馆不知道大成什么模样，可作为私人藏书而言，这么多书，简直就是她的梦想所在。
    偌大的书房仿佛被分成了三份，其中两份塞满了整整齐齐的书架，另一份中则像是阅读室，书桌计算机是少不了的，还有一套精致的小茶几、凳子和沙发，都放置在合理的地方。
    她看了看这偌大的书房，又回头看了看淡定微笑的赵初年，反复若干次，觉得嗓子发干，才舔了舔嘴唇，喃喃地说：“居然比我家和郑伯伯家的书还多得多啊！赵老师，有这么多书，你是什么感觉？”
    赵初年在书房里的长沙发上坐下，托着下巴，笑意温柔，“坐拥书城之乐，独占书中风光。你愿意的话，在这里多住几天，享受一下了却身外事，关门闭户夜读书 的感觉就知道了。”
    “就算住几天了这些书也不是我的，”孟缇的眼神依依不舍地流连在书上，“你才搬过来没多久吧？居然可以把书房布置成这般模样，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部分书是我二伯的。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一是看书，二是藏书，三还是藏书。”赵初年收拾着书桌，“我的书只占了小部分。”
    除了书之外，最让人注目的自然是房间里的计算机了，超大的显示屏，机箱也比一般的机箱大了两倍，更像是服务器。除了计算机，其他办公设备也很惊人，打印机、复印机、扫描仪、传真机，几乎所有的计算机配件都是齐全的，可以与一个小型办公室媲美了。
    看见复印机的时候，孟缇的眼睛就亮了，她一刻也没忘记正事。
    孟缇取下斜挎包放在沙发上，拿出那本《蒙尘》问：“我本来还打算去外面复印，没想到赵老师这里的设备这么齐全。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复印机？”
    赵初年打开了空调，“随便用。”
    三百多页的书，复印过程不会太短，但这个下午才刚刚过去一两个小时，也没什么着急的事，孟缇站在复印机前，重复着机械枯燥的动作，顺手拿起一张复印好的内容页看起来，看着看着就有感而发，一股迷惑涌上心头。
    “我其实不能理解。七八年前范夜已经是当时最红的商业作家之一了，我记得《访客》那本书的销量过了百万，还被拍成了电影，他为什么还要用别的笔名写一些印量只有五百册的小说？”
    赵初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阿缇，你觉得范夜是个什么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称她“阿缇”了，但他叫起来如此的随意如此的亲切，她也没去计较称呼上的细节，慢慢地思索他的问题。这有些像课堂上提问的意味，孟缇不由得谨慎起来，斟酌着回答，“其实之前我没有想过要追根问底地了解范夜，反正他向来以神秘著称，信息也不多，连张照片都看不到。吃鸡蛋不必认识下蛋的母鸡，我很赞同这句话。而且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从头到尾地了解他吧？实际上很多时候了解了，反而会让人失望。”
    赵初年沉吟，“那换一个问题，你喜欢他的作品是什么原因？”
    高二之前，她对范夜这个人的了解只能算得上是只闻其名而已。她家中藏书不少，她可以进出大学图书馆，可以看的书数量惊人，并没有太多耐心去读某一个人的小说。对中学生来说，流行小说的诱惑显然更大。若不是郑宪文送的生日礼物，她也许一辈子跟范夜无缘。毫无疑问，范夜的小说是出色的商业小说，他似乎也不掩饰这一点。那些商业小说情节大多诡秘难解，很惊人却不吓人，可读性十分强，同时并不流俗，是属于你猜到开头猜不到结局的类型，在市场上有出色表现又会得到评论家一致好评。“他的小说能被读者和评论家都称赞，是有道理的。”孟缇想了一会儿，才说，“很好看，想象力很丰富，情节不落俗套，他是我见过同时写着许多题材都那么出色的人，悬疑题材就不说了，甚至还有科幻小说，每一部都让我想要赞叹——其他作家总有一部分让我觉得不太好。读完他的书，如余音绕梁，这种感觉是我读其他小说时感受不到的。”
    孟缇记得自己那时候匆匆读完一本书便又读另一本，被每一本书所陶醉，对哪本书都没感到满足，几个月后转身回来看时，才发现自己中毒太深。
    赵初年问：“也就是说你没仔细分析过？从来没想过他作品的表象下是什么？”
    “表象？分析？”孟缇在忙碌的复印过程中扭头对赵初年一笑，“赵老师你是文学博士，跟我不一样的。我只是想要看看他换了个笔名写的书而已。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肯定想要找找看，找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作家，挺难的。”
    赵初年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修长的身材，马尾活泼地跳动着。他微笑起来，起身离开书房。
    好不容易复印完了整本《蒙尘》，装订好之后，孟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铺着格子花布的小餐桌上，整齐地摆着茶叶和各种点心，赵初年把茶水倒入茶杯，袅袅蒸汽就升腾起来。
    这个样子倒像是下午茶的模样了，孟缇笑问：“赵老师，你还有喝下午茶的习惯？”
    “是给你准备的，”赵初年对她招手，“这里有两把椅子。”
    “谢谢，那我先不吃了。”孟缇摇头，“你不是说有范夜的其他作品吗，在哪里？”
    “那个书架都在你背后，”赵初年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吹了吹，“找到了就拿书过来坐。”
    书果真都是在的，就在那个梨木书架上，范夜的作品占了半边。赵初年果然没有说大话，整整齐齐一排作品看过去，从范夜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到现在，各个出版社的、各个版本果真都有。孟缇想起自己的小书柜，不过一排五十余本而已，人家这个大柜子，足足摆满了三排。
    她正感慨着，就看到了在枯槐名下的那四本书，取下来一看，竟然都是旧书，有一本残破得封面都没有了，扉页上盖着某图书馆的浅蓝色印章，大概是图书馆处理过的旧书。除了她已经有的那本《逆旅》外，剩下两本的名字她之前从未听过，一本叫《惊雷》，一本叫《白雁》。
    当下真是欣喜若狂，孟缇取下书，抱着书蹭到小餐桌旁，眼巴巴地看着赵初年，“赵老师，把书借给我复印好不好？”
    赵初年只是微笑着，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茶杯放到她手里，笑容温暖，“当然可以，你把书拿走吧。阿缇，你不觉得随时过来我这里看书更好吗？”
    可以借走原书，孟缇太过兴奋，脑子只听到了前半段话，忙忙点头，“好啊好啊，赵老师你可真是好人。”
    赵初年指着孟缇放在桌子上的几本书，“枯槐这个笔名下的小说无法考证具体的数量，但从他两年出版一部小说的速度来看，应该不会超过六部小说，因为是在不同的出版社出版的。我打听过，差不多是他自费出版的，因为小说内容太晦涩，印量很少，也没怎么发行，甚至连国家图书馆都没有他的登记。我花了好几年才找到了这三本，唔，如果算上今天的那本，四本。”
    “对的，我在国家图书馆网站上搜索过，”孟缇说，“我以为只要写过小说都会留下痕迹的，但他几乎是刻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幽灵。”
    “他那时候已经是很有影响力的作家了，这样做也不困难。”赵初年说，“总之，你慢慢看书吧，最好先看你今天找到的《蒙尘》，这是枯槐名字下最早的一本小说。”
    “这是自然的。” 孟缇看书专注，属于雷打不动的类型，她坐在赵初年的书房里，感受着范夜的小说——《蒙尘》，它就像一根套索般牵引着她。
    这本书也跟《逆旅》一样，谈不上情节，没有前因后果，言辞中带着幻想和梦游般的痕迹。故事说的是一位年轻的富家公子放弃学业离家出走，没有证件，身无分文，随身带着一只 口琴和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他睡大路，躺公园，什么都做过，甚至还亲手埋葬过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依靠不停地打工赚取路费去下一站，起初流落街头，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认识了从事各种各样职业的人，见了各种的诡异或者无法理解的风俗人情。
    他不停地流浪，流浪，直到认识了一位年轻的酒店女招待。女招待的身世坎坷然又难得地保持了一颗善良的心，尽管她自己的生活那么窘迫，却时不时地给路边的乞讨者甚至流浪的猫狗送饭。他们两个人在公园里认识了。
    “天气冷了，你愿意去我家吗？”女孩子问他。
    她十分年轻，脸上却化着和年龄明显不符的彩妆，眼角的眼线已经模糊了。薄薄的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衣摆比膝盖长不了多少，黑裤子下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显得整个人细长而单薄。她身上有着廉价的脂粉香气，风尘的气息，可一双眸子却闪光如宝石，清澈得惊人，好像有人在她眼底打翻了一只墨色染缸。
     “可以吗？”他问她。
    女孩子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弯曲着，扣住他的手心。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经历着另一段不知名的命运，在暮色苍茫中与年轻的女孩并肩而行。城市里的贫民区有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不过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流浪者带着茫然无措神情行走在脏兮兮的街道上，猫的叫声一声缠绵过一声。左侧是坍塌的围墙，里面圈着一栋火烧后的楼房废墟，被吞噬在夜色里。不知名的植物贴着墙壁的角落，静静地开放着几朵淡粉色的花。
    她住在阴暗的小阁楼里，吱吱呀呀的楼梯上没有光亮，每一步都要摸索着前进，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地面潮湿而油腻，弥漫着木头腐朽潮湿的气息。女孩子身形纤细，有着细白的脖子，脖子上的短发细柔，如游丝贴在皮肤上。她的脸色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苍白，唯独双唇殷红如血。
    沉重木门后的小房间里光线很差，房顶上开着一扇小小的老虎天窗，一束月光斜射下来，像是舞台上的灯光，把屋子里唯一的桌子巧妙地砍去了一角。他跳起来，跳到桌子上，站在那方寸大小的舞台之上，猛然展开双臂，低低地念着《麦克白》的台词：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
    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这本来应该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结果却变成了尾声，至此戛然而止。
    很多时候，阅读也是要有缘分，有时候缘分不到，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就到不了心领神会的境界。例如在寒冬腊月看《罪与罚》，文章里的阴郁就会浸到骨子里来；又或者是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坐在草地上阅读《湘行散记》，那些带着原始风情的边地情调会让你周围所在都变成田园牧歌；而现在，她坐在她平生见过最好的书房里，在轻松的氛围中阅读这一本小说，竟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环境的反差那么大。  整本书仿佛变成了贮蓄阴寒之气的容器，只待时机成熟，阴气就从字里行间、发黄枯萎的书页缝隙间不绝如缕地渗漏出来，蔓藤一样的从脚背缠到了手腕，最后侵入了大脑，使人体会到挥之不去的逼人寒意。
    孟缇最后被手机铃声叫得回过神来。电话那边的郑宪文说了饭店名字，又说等她过去吃饭就挂了电话。她思绪根本不在这里，挂上电话后终于略微清醒了一点，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懵懵懂懂地站起来，抓起书和挎包出了书房。赵初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在一览无余的卧室看了一圈，没有人。
    二楼除了卧室书房之外，还有两间屋子，其中一间一推门就开，空空如也，只有一架人字梯和数只大箱子；另一间屋子门户紧闭，敲门也没有反应，怎么看赵初年都不会在里面。她下了楼，在一楼找了一圈，终于在厨房看到他。
    下午还空旷洁净的厨房变了个样子，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射进来，赵初年系着围裙，卷起了袖子，站在料理台前切着肉片，头发上染了一点金色的阳光。孟缇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系着围裙还这样好看的。旁边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几个大的超市购物袋，里面全是各种新鲜蔬菜、肉类、蘑菇、虾等，孟缇怀疑他把超市架子上所有精装的菜品都拿了一份回来。
    孟缇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团乱麻，才问：“赵老师，你在做饭呢？”
    赵初年看到她抓着包愕然的模样，也有了数，眼神微微暗淡了，但还是笑了笑，“阿缇，难得你来了，我自然得下一次厨，免得被人日后说无酒可留客，对不对？”
    “你什么时候去超市的？”孟缇很是不安，都有些心虚了。
    “下午你在书房看书的时候，我就顺便去了一趟。我也不会弄太难的菜，就会简单的，待会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看到他那不加掩饰的期盼神色，孟缇心口一麻，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赵老师，对不起啊，我要回去了。我跟郑大哥约好了，要回去吃饭……”
    赵初年手上沾着油，些微地反射着光亮。他把手撑在料理台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沉默地转过身去。那个转身的姿态生硬得好像生锈的零件，英俊的侧脸好像被像乌云覆上了，落寞不已，那个表情看得孟缇的心一阵狂跳，汹涌的愧疚涌上来，逼得她想要说一句“我就在这里吃饭好了”，话都冲上了脑门，另一种掩埋在内心深处的不安情绪也涌了上来，硬生生地卡住了这句话，换成另一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没想到我在这里待了一下午。”
    “没关系的，可以理解。”
    赵初年没有回头，关掉了火，伸手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又摘下做饭的围裙扔在厨房的小吧台上，这才转身朝门口走来，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既然留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送你回去吧。”
    孟缇低低地“嗯”了一声，别开目光不去看他的脸，“赵老师，送我到附近的公车站就可以了。”
    赵初年走到她身边，抬起手，手指略略有些潮湿，从她鬓角的头发上拂过，“我像是这么糟糕的主人吗？接你过来，自然也会送你回去。别说傻话了，走吧。”
    回市区的路上有些堵车，孟缇说了餐厅的地点和名字，正要下车时却看到郑家两兄妹恰好从前面的出租车上走下来。兄妹俩一个提着大蛋糕，一个抱着束康乃馨，两人本来就长得好看，站在路边，更是惹眼。
    赵初年说：“他们兄妹都在？”
    “对啊，”孟缇颔首，“今天是柳阿姨五十五岁的生日。我差点忘记了，下午郑大哥打电话提醒我时，我才想起来。”
    提起这件事她还是很抱歉，赵初年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孟缇侧过头看了看赵初年的侧脸，想起那天在郑家的那顿饭，也不知道赵初年跟郑若声现在关系如何，问：“赵老师，你跟若声姐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们俩没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你不要乱想。”赵初年迅速开口，“那天之后我跟她见过一次，我把话都说清楚了，事业未成，现在不想谈恋爱，结婚更是不可能。”
    赵初年拒绝人恐怕都积累了一大堆的经验，反正带着完美的笑容张嘴就编理由，让人找不到生气的理由。
    “这个理由还真是好笑。”孟缇扑哧笑出来，指了指自己坐的车子，“赵老师，开这种车子的人还在说事业未成，真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冷的笑话了。”
    赵初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表情诚恳，“那你帮我想一个理由怎么样？”
    “哪里要我帮呢，你应对女孩子很有办法吧？”孟缇不以为然，“我记得第一节课的时候，下课后不是好几个女孩子围着你吗，你怎么打发掉她们的？”
    “我当时说我有女朋友，”赵初年也不讳言，“不过，她们的情况跟郑若声不一样。”
    “嗯，是不太一样，但我还是觉得，你跟若声姐还是很般配的……”孟缇瞥到赵初年眸子里渗出点点暗光，就像那个晚上他抢白她时的那种眼神，立刻来了个临时刹车。
    赵初年何尝不知道她咽下去的半句话，倾身解开她的安全带，轻松地一笑，“想说什么就说，不要欲言又止的样子。”
    “郑伯伯为人耿直，未必在学校为难你，不过你还是有准备比较好。他喜欢喝茶，那种极品的毛尖他最喜欢。”
    她手放在车门上，下车之前又补了一句：“总之，赵老师，今天谢谢你了，书我会尽快看完，然后还给你的。”
    赵初年伸手抚平了她衣服上的皱褶，微笑道别，“阿缇，谢谢你的指点。”
    下车后孟缇加快了速度，三两步就在餐厅门口追上了郑家兄妹。两人回头看看她，郑宪文想起刚刚一晃而过的身影，又想起酒店外刚刚驶走的车子，自然地询问：“你是坐那辆车过来的？”
    孟缇不善于说谎，很快点了点头。
    “刚刚我们无意中看到了一眼，车子里的人影有点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饭店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美味妙不可言，但郑若声的脸色不太好看，三个人走近酒店大堂，她沉默了一会儿，猛然想起什么，“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赵初年？”
    那目光灼灼的样子让孟缇哆嗦了一下，原来她看到了，也不再隐瞒，“是啊，若声姐。”
    郑若声冷笑了一声，郑宪文拍拍妹妹的肩膀，看向孟缇，“那车是他的？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而已，怎么会有那么贵的车？”
    跟她开始的疑惑一模一样，孟缇想了想——赵初年肯定不希望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外传，但既然已经被人看到——也只能一五一十地说：“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听他的意思，好像他的爷爷、伯父非常有钱。”
    郑若声冷笑，“原来还是个公子少爷，我还真是看错他了。事业未成，嘿嘿，还真是事业未成呢。”
    孟缇没说话，心想赵初年这个谎话的水准实在不高，居然这么快就被人给戳破了。
    郑若声微微皱起眉头，猛然问她：“孟缇，你又怎么跟他在一起？”
    孟缇就怕她不问，于是迅速地把今天在旧书摊巧遇到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又拍拍挎包，“我跟他借了书回来了。至于送我，因为他住的地方很偏远，连公车都没有，实在没办法。”
    郑若声表情淡淡的，声音刻意地带着轻快，“就这样？”“对的，就这样。”
    郑若声不再说话却也不太相信，目光冷冷地在孟缇身上一扫。那种眼神让孟缇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被她嘲笑为“小胖墩”的经历。明明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可旧日阴影到底还是不会散去，精神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连肩膀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郑宪文揽过她的肩膀，示意她落后一步，看着郑若声在侍者的带领下进了预订好的那间包厢后，才对孟缇说：“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不要跟她生气。她没什么坏心眼，只是因为赵初年的事情，心里不舒服。”
    现代社会的相亲就像吃饭一样，但郑若声向来心高气傲，向来只有她拒绝别人，这下子被人拒绝，心里绝对不会舒服。
    孟缇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也不会存心隐藏，一举一动就是答案。
    郑宪文心里咯噔一下，把手里的蛋糕盒子交给侍者拿进去。
    “你知道什么？难道赵初年已经告诉你他跟若声谈不拢？”
    孟缇隐约觉得不好，但问题的走向已经不是她能控制了，在郑宪文探照灯一样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反而支吾起来，“他是跟我提了下。郑大哥，我没有去主动打听他的私事，也没问他，赵老师自己说的。”
    郑宪文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看她那个忐忑的样子，摇摇头说：“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你们有话题也不奇怪。不过他毕竟是学校的老师，走得太近的话，肯定会传出不好听的流言。”
    孟缇松了口气，“我知道。”
    郑若声从包厢里探出头，“你们俩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郑宪文回了句“没什么”，拉着孟缇进包厢。包厢里有两张大桌子，因为是柳长华五十五岁的生日，郑家很多在本市的亲戚都会过来。郑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亲戚众多，从曾祖父那一辈儿就是读书人，一大家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过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话题却不带任何书香气，都是油盐酱醋实打实的家常话。
    柳长华是这顿饭的主角，话也最多。
    酒过三巡，菜品丰富可口，她这个过生日的人却叹了口气，忽然感慨，“生日不生日都没什么要紧，我最遗憾的，是若声还没有嫁出去，我也迟迟抱不了孙子。”
    郑若声一听这话喜悦散了大半，五官抽搐了一下，“妈，今天生日不能说点开心的事情吗？非要提这个。我说过啦，我的事情不要你们操心。”
    郑柏常不满，“你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今天就算再不愉快都要忍着。”
    柳长华是真的很忧心，表情那叫一个遗憾，“我本来以为你跟赵老师能成的呢，结果还是不行啊。若声你就不要太挑剔了，平时温婉一点，不要凶巴得像要咬人的样子。小时候这样也无所谓，现在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
    不提赵初年这码事还好，一提起来郑若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以她的性格，被人拒绝这种事情本来绝不会说出口的，可此时竟然怒上心头，“妈，你这次可料错了，人家可看不上我，我再温婉也没有用。”
    郑若声的姑姑“咦”了一声，“怎么会？我们家若声又漂亮又能干。大嫂，那个赵老师是什么人？”
    “是柏常他们学院来的新老师，我瞧着很不错。”柳长华再次把赵初年夸了一顿。
    郑若声听完，牵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妈，说真的，你不要再提这事儿了，就跟笑话一样。他那么有钱，又怎么会看得上我呢？” 不光柳长华吃惊，连郑柏常都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钱？”
    郑若声推了推正在啃鸡翅膀的孟缇，“我是不知道的，你们问她吧。”
    孟缇没想到两三下矛头猛然转向了自己，只好简单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内疚，虽然赵初年没跟她说过要她保密的事情，但从他平日里行事低调，把车子停在校外，就知道他不喜欢张扬。他今天带她去他家，也是因为相信她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郑柏常听罢，摸了摸下巴，“很难得，确实难得，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一般来说富家子弟多纨绔，赵初年还真是没一点骄奢怠惰的脾性，连骄傲都看不到。”
    听到郑柏常这个评价，孟缇顿时放下心来。她记得父亲评价过，郑柏常这个人很像上个世纪的老知识分子，为人温润，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公私分明，不会因私人感情妨碍工作，只要他不对赵初年产生偏见就好。
    柳长华略一沉思，拍了拍郑若声的肩膀，安慰她，“既然没缘分，也就算了。”
    郑若声给母亲夹了菜，“我本来就无所谓，是您还惦记这事呢。”
    关于郑若声的话题到了死角，下面的话题自然转到了身为大哥的郑宪文身上。一大家人很自然地问了问他有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姑姑婶婶都表示要介绍某某家的姑娘给他认识，听得孟缇不住地拿眼角偷看郑宪文。
    郑宪文倒是早就预料到了话题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只是微笑不语。郑若声看不过去，插嘴道：“哎，你们就别操心了，我哥要找女朋友，不就是一招手的事情吗？他那么受欢迎啊……”说着捅了捅孟缇，很开心地笑了笑，“是不是啊，孟缇？”
    孟缇怎么也没想到郑若声会使这招，一瞬间怔了，然后才神态自若地举起筷子去夹菜，埋头吃饭，瓮声瓮气地“嗯嗯”了两声，“没错，郑大哥向来是所向披靡的。”
    郑宪文看一眼郑若声，皱着眉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看到她撇了撇嘴别过头后，他才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周围一圈的亲戚，说：“我不着急，你们不要操心了。”
    “这倒也是。”
    很快有人聊起郑宪文现在的工作。郑宪文自己谦虚，但总有人知道。他在设计院的发展十分顺利，上司原来是他大学时候关系要好的某师兄，正负责某个商业大厦的设计，他终日忙碌不堪，就连这顿饭都是挤出来的时间，从设计院过来吃一顿饭还要赶回去。
    他大概是真的很累吧？孟缇在吃饭的间隙偷眼看郑宪文，他下巴的线条似乎有了一点锐度，好像真的瘦了一点。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他还是当年的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邻家大哥。第七章 伤痕
    孟缇再次做了个噩梦。
    她走进了小说里，那些神气活现的宋体字一点点地扭曲起来，就像童话里的场景，那些字站起来，跳动扭曲着，幻化成绵延的街道，幻化成各种建筑。建筑大抵都是残破的，就像小说里描写的一样，隐约有火烧的痕迹。场景历历在目，但确实是一个绝对孤寂的世界，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一道无形的墙横在她与现实之间。
    她想，我怎么走到小说里来了呢？
    她四下漫步，却踩到了软软的东西，诧异地低下头去，却看到了蜷缩在道路中央的小土猫，那是最常见最普通的品种，浑身都是黄黑的条纹，它因为寒冷而簌簌发抖。她蹲下去，伸手想把它抱起来，却在碰到小猫身体的一瞬间醒了过来。
    醒过来浑身冷汗，她下意识拿过手机看时间，却发现一条未读短信，是赵初年发过来的，简单的一行字：秋来夜长，露重湿衣。明日风雨如晦，记住多添衣物。
    虽然只是短短几十个字，她的胸口却温暖起来，一点点驱散了头顶噩梦的阴霾。
    自从有了范夜作为桥梁，孟缇和赵初年的来往日益密切，电话短信都没少过，一般都是问候和提醒，提醒她最近正在变天、明天要下雨了、注意添加衣物、预防感冒、不要太忙了、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等等。
    她啼笑皆非，“我爹妈都不像你这么无微不至啊。我知道的，谢谢关心。”
    赵初年就说：“你现在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孟缇那两周确实苦不堪言，白天的课程和论文修改已经让人头大了，偏偏还总是噩梦连连，睡不好，精神自然不济，她甚至在写计算程序的时候都险些睡过去。坚持几天后王熙如越发担心，她笑了笑，指着小型机那庞大的机身说：“我就是有点困，你快弄吧，只有两个小时给我们用，一分钟都等不了。”
    王熙如也投入到一行行代码上，深深感慨现代科技的神奇之处，“是啊，幸好认识你了，不然我去哪里弄这么一台好几百万的机器啊？”
    没几天，关键的数据宣告完成，论文也收了尾，宋教授知道她们这么快弄完了，诧异得很，问了情况，倒是笑了笑，镜片后的视线在孟缇身上一滚，赞许不已，“虽然这个办法相当投机取巧，但是脑子活，人聪明，这还是要鼓励的。”
    孟缇笑得罕见的矜持，“宋老师您过奖了。”
    宋汉章算是数学学院的中流砥柱，孟缇很想跟着他念研究生，可惜并不容易。宋汉章看起来像好好先生，十分好说话，可骨子里却很严苛，在必要的时候完全不讲情面，对她历来不客气。
    例如去年期末考试，同一个问题，同样的答案，她的答案就是会比王熙如低上好几分。实际上她的字写得比王熙如还要整齐漂亮一点。
    王熙如也纳闷，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宋老师好像对你有偏见。”
    孟缇叹了口气，在太阳下踢着路边的石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年高考孟缇发挥严重失常，重点高中年级前十的尖子生考得一塌糊涂，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她死撑着不说原因，自己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若是换了别人，哭死甚至后悔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她身为大学教授的父母靠关系想方设法地让她进了本校的数学学院。
    同学们大都不知道这段内情，但老师们肯定是非常清楚的。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这大学四年，孟缇都感觉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彻底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说到底，这四年她拼死拼活地读书，保持了跟高中一样的作息规律，怀着某个坚定的信念——只要她现在的成绩足够好，就不会有人再想起她那不堪的高考成绩。
    论文好不容易修改完了，孟缇的精神得到了彻底地放松，睡觉也睡得安稳，怪梦也比以前少多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彻底改观，连上赵初年那乏味的选修课都提起了精神，勤奋地在书上勾勾画画。
    上课的同学比以往少得多了，赵初年也不介意，再也没有点过名。他每堂课照例照本宣科，不少女生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照例眨都不眨。例如坐在孟缇后面那几个大二的女生，整节课就听到她们放肆的笑容和肆无忌惮的谈话声，什么面相五官、腰围身段等等，基本上从头发八卦到了鞋子。孟缇脸上镇定，心里却琢磨着赵初年听到这话估计连吐血的心情都有。这节课上下来，她耳中全是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赵初年课上讲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虽然也的确没什么可听的。 结果那天下课后，她接到了赵初年的短信。人群都还没散开，他一边应付几个女生的问题，一边清理讲桌上的讲义。孟缇拿着手机暗自诧异，想不通他哪儿来的时间发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约她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夜宵。
    孟缇回了信息，迅速地收拾课本纸笔，最后还是她先离开了教室，走到教学楼的门口等他出来。
    入口处灯火通明，赵初年很快就从楼梯上下来，两人招呼后立刻离开。
    闲聊数句后，赵初年问她：“论文写完了？”
    “大功告成！昨天交给老师了。”
    “难怪我看你整个人都精神了。”赵初年扬眉微笑，“这段时间，范夜的两本书你看了吗？”
    “没有，赵老师你要的话，我复印一下过两天就还给你。”
    “我没有催你，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那我干脆不还给你好了。”孟缇存心开玩笑。
    “那你就留着。”
    孟缇瞪他一眼，诧异于他的大方，赶紧补充，“我是开玩笑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赵初年笑了笑，“不过，我以为以你对他的喜爱程度，不眠不休地也要看完小说。”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的确会不眠不休地看完他的小说。”孟缇顿了顿，想着怎么形容才好，“不过很奇怪，我一看他的小说就会做噩梦。我第一次看《逆旅》的时候，连续噩梦了两天，连平时也想不起来的小说情节，只要睡过去，总会在我脑子里跳出来。我想这也许是巧合吧，不过我发现似乎不是。看完《蒙尘》之后，我连续噩梦了好几天，老梦见小说里那些场景、情节。”
    赵初年愕然，站住教学楼的旁边，一楼教室里的灯光落到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脸色沉下来。他的五官轮廓其实谈不上柔和，眉毛不粗但是颜色很浓，像是麦芒一样，五官甚至可以用“刚毅”两个字形容，带着强有力的线条，不过他细腻的脸型化解了一部分锐利，温暖的笑容在脸上常年不散，身材修长，穿着素色的衣服，看起来别有一种温文尔雅的风度。
    此时他的眼神锐利宛如刀锋，声音也压下去了，完全不像嗓子里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响动，“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那冷峻的表情看得孟缇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下意识咬咬唇，后退一步，喃喃地说：“那个……也没什么，都是小说里出现过的场景在梦里回放，路上的小猫啊，狭窄的巷子啊，旧屋子，破旧的阁楼，下雨天水漫进屋子等等，没有什么太有趣的东西，像蒙太奇似的，一些错落镜头的回放。”
    赵初年追问：“还有呢？”
    “哎，大概还梦到了一些，小说里描写得越细致的场景我容易梦到，”孟缇耸肩，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大概是我前段时间被论文折腾得精神紧张。这几天就没事了，也没什么梦，一觉可以睡到自然醒。看来，人果然不能高负荷运转啊。”
    赵初年深深地看她一眼，表情和声音都趋于柔和，“那我们先就不说了，去吃饭吧。”
    两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店，吃着滚烫鲜美的小馄饨，赵初年问她：“你上课的时候在笑什么？”
    孟缇心里偷着乐，却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后面那几个女生在谈你的八卦，我听着就忍不住笑了。”“我看到她们了，一个半小时都在说话，原来是在谈我。”赵初年却没有问下去，对她们的谈话内容完全不好奇。
    孟缇准备好的话没机会说，只好换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只要站在讲桌前，课堂上一切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这话我爸妈也说过，”孟缇点点头，“不过如果你的课上得好一点，保证粉丝还要多些。”
    赵初年垂下视线，片刻后，笑容里带上了一点莫名的情绪，连馄饨都不吃了，那分明是尴尬和局促不安，“我就这个水平了，以前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也怀疑过，我大概不太适合当老师。”
    没想到他那么介意，孟缇后悔说错话了，连忙补救，“哎，赵老师，其实也不是，教学技巧这种事情要学习的。”
    赵初年听着，很虚心的不耻下问的模样，格外专注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上课需要注意什么？”
    孟缇放下筷子，支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说：“你有先天条件，上课么，我爸说学生总喜欢轻松的，你再生动一点就好，说点学生喜欢听的八卦。”
    赵初年于是微笑着点头，滚烫的馄饨的蒸汽萦绕在他面前，孟缇悄悄别开了眼睛。
    那天的事情过了之后，孟缇也就没放在心上。直到下一堂选修课时，赵初年猛然变了风格，一改过去照本宣科的死板，不再局限于课本上的东西，时常引经据典，还时常讲一些有趣的八卦。例如鲁迅和胡适间的恩怨，还有民国初年文人之间的恩恩怨怨等。在座的学生都是理科生，多半只知道中学课本里的鲁迅，一听到这些冷僻八卦，倒是都来了精神。
    赵初年干脆放下了课本，又从鲁迅谈到泰戈尔，从泰戈尔谈到诺贝尔文学奖，最后谈起中西方文学。
    “中国文人写文的目的跟西方作家不一样，中国的文人自古以来，就承载着载道言志的理念，写文章是为了清澄天下，或者抒发抱负和信念，与此相对的，西方作家更随性一些，西方文学的最高境界，往往跟宗教有关系，更像是一首属于自己的咏叹调……”
    不愧是文学博士，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只要他认真起来，那种站在讲桌前的气度还是可以迷倒一群人。
    或许是他在课上发表的那通言论让很多人来了精神，课间休息的时候有人举手提问：“赵老师，你看过很多书吧，最喜欢那位作家？”
    提问的是个女孩子，就坐在孟缇的前两排。孟缇对她有点印象，大概是大二，长得俏皮可爱，打扮入时，比这个教室女生的平均水准高出了若干个档次。每节课她都坐在最前面中间的位子，占据了那么好的地理位置，下课后经常问赵初年问题。男生总是偷偷摸摸地看她，还有人在上课时候传纸条给她，孟缇就曾经帮忙传过一次。
    迎着女孩期盼的眼神，赵初年略一沉吟后回答，“谈不上最喜欢这个词，准确地说是感兴趣。”
    “啊，是吗？”那个大二的女生异常惊讶。
    孟缇惊讶于这个答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赵初年。赵初年家里明明有一个惊人的书房和满柜子的各种版本的范夜的著作，可没想到他居然不喜欢他。
    赵初年侃侃而谈，“劳伦斯说：‘我为自己而艺术。’我觉得最好的作品就是真实。对读者而言，文学家是各种各样的，每个作家要表达的东西都不一样。作者就像海洋里的信号灯，每闪一下就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怎么理解全凭读者。作家毫无疑问地在作品里表达了一些东西，问题是，我无法确定自己读到的那些内容就是作者的真实，所以我一般怀着谨慎的态度，不会让自己喜欢上某一个无法确定真实的作品和作者。”
    年轻的女孩子笑眯眯地说：“赵老师，你从理科转向文科是因为什么？你理科成绩似乎蛮好的样子，本科的时候还跟几个同学搞过一个很新潮的网站吧？”
    赵初年眉梢微挑，笑容不改，“你怎么知道？”
    女孩子歪了歪头，“查一个人的资料又不难的。”
    孟缇很清楚现在互联网的威力，不过她从来也没想过去调查赵初年，没想到他的经历远比他自己说得还要丰富。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是理工科的学生，几乎没人想到赵初年这种文学老师居然也搞过互联网，顿时来了兴趣。教室里的谈话声顿时小得多了，目光纷纷看过来，一副不等到下文不罢休的模样。
    赵初年抚着额头，想了想说：“我为什么转文科，是因为被某个作家和他的作品影响了。一本书对一个人的影响可能非常大，甚至会扭曲其人生道路，当然，我也受到了影响，使我从一个本来很有前途的CEO变成了这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模样。”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女孩子追问：“啊，是什么作品对你的影响那么大？”
    上课铃响了，赵初年笑着站回讲桌前，“我觉得，写作是完全私人的活动，阅读也是。”
    那席话一直在孟缇脑子里徘徊不去，然后才想起自己借了书这么久，又忘记还给他了，主要是前段时间写论文太忙了。她的生活高度自律，也算是个理智的人，再怎么喜欢某本小说，也不会因此而玩物丧志。
    第二天她就带着从赵初年那里借来的《惊雷》和《白雁》去复印了，转身就去了文学院。她在网上查了赵初年的课表，知道他下午还有课，现在这个时候肯定还在学校。
    孟缇熟门熟路地进了大楼。
    十月走到了尾声，树叶开始变黄、脱落，天气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平大作为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性大学之一，学校里的教学楼各有气派。和数学学院的大楼相比，文学院显得很浪漫，文气俊秀。院外种植的枫树抹着一层金色阳光，异常耀眼。
    赵初年和几个年轻的讲师共用一间办公室，是文学院几个大的办公室之一。她上到二楼，伸手敲了敲走廊边半掩的门。
    屋子里明明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可迟迟没人开门。
    孟缇从半敞的门里看过去，办公室并不大，也一览无余，赵初年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她视线尽头的某张桌子旁边低声交谈。
    赵初年还是惯常的休闲打扮，白衬衣外罩了件浅色的挡风外套，衬得手长腿长。他微微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翻着桌子上的某个文件夹，显得悠闲而散漫。
    他对面的那个男人模样本来还算英俊，穿着剪裁十分合适的西装，现在五官尽数扭曲，大概是咬着牙齿，脸部肌肉紧绷的原故，目不斜视的眼睛里全是燃烧的火焰，看上去就像一颗即将要爆炸的定时炸弹，随时可以把赵初年炸成齑粉。
    孟缇微微皱起眉头，那个人不太像学校的老师。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初年还是一贯的淡定，可那个男人却猛然一捶桌子，愤怒的男声猛然在办公室炸响，“你他妈不知道是哪里捡回来的野种，居然想骑到老子头上去！”
    就像有人在那个声音里放了把火，充满了让人震惊的愤怒和力度。不过那股愤怒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发脾气的人中气不足，为了逞能吼了一句后，后面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窥见了某种不该窥见的秘密，孟缇一下子愣住了。赵初年还是那种没表情的模样，完全不为所动，嘴角以极缓的速度挑上了一丝莫名的笑纹，张张嘴说了句话，那个男人脸色剧变若干次，一捶桌子，朝门口走来。
    真是没挑对时间！孟缇刚刚提起脚想要闪人，没想到门却被人呼啦一声拉开。那个年轻男人杀气腾腾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狠狠一摔木门，哐当一声，震动得整条走廊都在嗡嗡直响。孟缇双耳发麻，站在门前略微一愣，竟然忘记了让路。
    因为有人挡住了去路，男人烦躁而愤怒，阴沉着脸朝她一挥胳膊，仿佛是赶跑什么讨厌的蚊子苍蝇。看上去是轻描淡写的动作，力气却大得惊人，孟缇感觉冷风从脸上刮过，一股大力袭来，打得她踉踉跄跄地朝后连退好几步，先撞到了肩膀，后脑勺也在墙壁上磕了两下。其实这些都是一瞬的事情，孟缇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金星乱飞。她愤怒地抬起头，刚刚想指责那人，可那人早不见了，她只听得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有声，在整个楼梯间回响，给摔门声加上了完美的脚注。
    孟缇揉着后脑勺，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自己怎么遇到这么个不懂礼貌的人渣，一瞬间破口大骂甚至杀人的心情都有，可却在看到赵初年三五步从办公室冲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没了脾气。他很着急，大概脸都变了颜色，孟缇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搂住了肩膀。
    赵初年是被门的响声惊动了，出来看到孟缇抚着头站在门外，联系到各种声音，吓得脸都变色了，当即一手扶住她的胳膊，一只手隔着头发，谨慎而仔细地摸着她的头顶，急促地问：“阿缇，撞到哪里了？疼不疼，一定很疼吧？啊，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因为太紧张，语句连逻辑都没有了。
    赵初年的表现让孟缇心里泛起古怪的感觉，她侧了侧身子想从他的掌心下躲开，可惜整个人被他揽住根本躲不了，只能抬起手拨开他的手，但怎么比得过他的力气，只好说：“还好，现在没刚刚那么疼了，不用去医院。”
    赵初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感到宽慰，还是很紧张，半抱半扶地把她拖进门内，按在椅子上坐下，“撞到头了不是小事，让我看看，现在头晕吗？”
    “刚刚是有点晕，现在没事了，赵老师，你这是小题大做了。”孟缇要站起来，却被他一只手压在了凳子上，动弹不得。
    她的头发又柔又亮，并不是那种纯黑色，在中午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栗色。她扎着很高的马尾，赵初年小心地解开皮筋塞到她手里，才发现原来她的头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长一点，好像蔓延过脖颈的丝绸。他看着她的后脑勺，低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怎么事先不给我打个电话？”
    “是啊，”孟缇分散了注意力，才散去的怒气重新凝聚起来，“没想到一来就遇到这种倒霉事。赵老师，那个人是谁啊？”
    赵初年眸子里光芒一冷，手指一点一点分开那柔软如丝的头发，“对不起，我会让他给你道歉的。”
    “赵老师你认识他？”
    “是，”赵初年言简意赅，“他是我堂兄，赵律和。”
    孟缇纳闷，“他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来学校干什么？”
    “自然是找我的麻烦。”赵初年小心地按了按她的头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不疼不疼，不过他……”孟缇扯玩着手里的皮筋。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硬生生地把“为什么找你的麻烦”咽了下去。
    欲言又止的感觉就好像生吃了鸡蛋一样不舒服，猛然收住的痕迹如此明显，赵初年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停住了手说：“他是我大伯的大儿子，是名正言顺的长孙，可惜爷爷不喜欢他，比较偏爱我这个没爹妈的孙子。但是家产只有那么多，所以我们一直存有芥蒂。”
    他解释得很清晰，孟缇却听得头皮发麻，抽了抽嘴角，惊讶而好奇地笑起来，“你说得很像豪门恩怨啊。”
    “这跟是不是豪门没有关系，只是人性而已。就算只是为了蝇头小利，也会发生兄弟阋墙的事。”
    孟缇“嗯”了一声，然而兄弟反目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她自己兄妹和睦，不是太能理解这种同室操戈、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激烈感情，想着说什么妥当的话安慰他，却讷于言辞。
    她在肚子里打腹稿，赵初年却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思绪，声音绷得紧紧的，“阿缇，你的头受过伤，还是做过手术？”
    “啊？没有啊。”孟缇纳闷。 赵初年盯着她的头顶，“你头上有条五六厘米长的疤痕。”说着指腹穿过她的头发，小心翼翼地从那道旧疤痕上掠过去，“这里，感觉到了吗？疼吗？”
    “开什么玩笑啊，我脑袋上怎么会有疤。”孟缇根本不信，伸手朝头顶探过去，赵初年抓住她的手指，引导她摸到了那道疤痕，“我摸着很正常啊，哪里有疤啊，是胎记吧？你肯定看错了。”
    “我不会连胎记和疤痕都分不出来，仔细看上面还有缝合的痕迹，”赵初年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不过大概是很老的伤了，颜色都淡了。但在当时肯定是很严重的伤痕，而且还是额叶上方。难道你这些年都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不适？”
    孟缇撇嘴，从刚认识起她就领教了赵初年小题大做的本领，现在更了解，“没有，我一直很健康，当然也很聪明。我的脑袋从来没有疼过。赵老师，你不要说得那么严重。”
    赵初年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头发，用考量地语气开口，“把皮筋给我，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阿缇，也许是我多心了，但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你家人不在国内，后天是周六，我来接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孟缇抽了抽嘴角，从凳子上跳起来，“完全没必要。”
    人是跳起来了，可头发还抓在人家手里，顿时扯得她龇牙咧嘴，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赵初年被她的剧烈反应惊到，立即松了手，轻轻拢了拢头发，揉着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很疼吗？”
    她还没来及说话，门开了，一位年轻老师走了进来。
    他是跟赵初年同时进大学的另一位年轻老师路吟，也就二十多岁，刚刚吃了饭回来，手里还拿着只饭盒。因为酒足饭饱，他的心情看起来十分好，笑嘻嘻地开口，“赵初年，没想到你还帮人梳头啊，你女朋友？怎么之前不通知一下？”
    赵初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孟缇就涨红了脸，一把把头发从赵初年手里夺出来，高声说：“不是！我是学生，来找赵老师有事的！”
    “我理解的，师生恋传出去总是不太好，”路吟说，“不过都是大学生了，也没什么，稍微注意点影响就好。”
    孟缇几乎要吐血，这个人自说自话的水平真是太高超了，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竟然完全听不进她的话。她回头看了看赵初年，他对她摊手一笑，脸上也是很无奈的表情，“路吟，我们没什么，别误会。”
    “哎，是吗？原来不是你恋人啊，”路吟打量一阵孟缇，很遗憾地对赵初年点点头，“我刚刚想夸你眼光不错呢，小姑娘很漂亮，配得上你。”
    孟缇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承认否认都不好，嘴唇动了几下，干脆彻底闭上，转了个身，胡乱地抓了抓头发重新绑好。赵初年在这个时候展现了良好的风度，愉快地微笑着，“我倒是希望我的眼光可以一直不错。”
    想起父母经常提他们年轻那会儿，孟缇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现在的年轻老师怎么一个比一个开放。办公室的大门又被推开，吃完饭的老师接二连三地回来了，孟缇哪里还敢待在这间办公室里，抓起书包就跟赵初年告辞走人。
    果然忙中容易出错，走到门口时孟缇才想起自己居然忘记了还书，但又不想现在返回办公室被老师们取笑，想着干脆等下一次见面了。
    正午阳光灿烂，三三两两的学生骑车飞驰而过。孟缇走出大门的一瞬，被阳光耀得眼花，眼角的余光瞥到停在路边的某辆车忽然发动了引擎，飞驰而去。
    居然有人在大学校园里这么嚣张跋扈，孟缇微微皱起眉头，然后才想起那个端坐于车中的人正是赵律和。
     第八章 白雁
    虽然孟缇对自己头上的伤痕并不在意，但赵初年似乎上了心。接下来的几天，孟缇在学校里碰到过他几次，他都有意无意地谈起这个话题，话题中心都是劝她跟着他去医院检查。赵初年的诚恳就和孟缇觉得自己十分健康、不需要去医院的想法一样坚定，领教过那份坚定后，他终于不再提及。
    那天正是中午，他下午还有课，没时间多谈，叹了口气就离开了。
    王熙如第一次跟赵初年离得这么近，瞧着赵初年的背影，吸了口气直感慨，“哎，近了看，好像更帅了。唔，为什么你总能遇到帅哥？你那个郑大哥也是。”
    孟缇哈哈笑了几声，“我运气比较好嘛。”
    “我看也不怎么好，不是表白被拒了吗？”王熙如笑眯眯地说，“话说回来，你头上怎么有旧伤？听赵老师的语气好像很严重。”
    孟缇摆手，“谈不上什么严重。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问题当然最好，”王熙如说，“问问你父母是怎么回事吧。”
    “等他们打电话回来了，我再问问看吧。”
    “这才对……”声音被手机铃声打断，戛然而止。王熙如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一看到号码就皱起眉头，作势欲掐，但犹豫几次后，还是拿着手机烦躁地说话。她脾气一向很好，讲电话的时候都是细声细气、温柔可人，这样无奈的表情孟缇还是第一次见。看来王熙如最近过得似乎也不怎么如意。
    一通电话说了十多分钟，直到两人走进教室才告一段落。两个人坐下，孟缇捅捅她，“怎么了？为什么郁闷？”
    “我带的那个辅导班的一个高三的学生，死缠着我问题。”
    上课时间未到，上自习的人也寥寥无几，她们两人坐在空旷的前排，小声说话也没关系。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理他啊，你就是个辅导班老师，哪里负责那么多，”孟缇为她不平，“让他去问他数学老师啊。”
    “我说了，”王熙如捏着拳头，“他也不肯，我经不住他缠，给了手机号，就更麻烦了。”
    “咦，这么主动，被小弟弟瞧上了，”孟缇笑容诡异，“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王熙如王老师。”
    王熙如淡定地看她了一眼，一副大人大量的样子。
    孟缇觉得她可能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补充，“师生恋。”
    “我刚刚还没说你呢，”王熙如反驳，“我跟他是师生恋，你跟赵老师赵初年算什么？”
    孟缇睁大眼睛，手里的笔跌落在了桌子上，溅出了点点墨水，“你说什么？”
    孟缇从来不知道王熙如这么伶牙俐齿。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现在的感觉，孟缇觉得无地自容，脸也不可抑制地热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了，但一时间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连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赵初年对她，确确实实太周全了，无可指责。
    一瞬间被审问者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审问者，王熙如神气活现地嗤笑一声，指了指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你跟赵老师那点事，还想瞒我吗？我不过就是接了学生的几个电话，哪像你，电话短信没断过吧？一起吃饭都吃了若干次了吧？连你头上的旧伤都知道。”
    “那个，旧伤是凑巧被发现的，我们恰好很知己，很志同道合。”   王熙如托腮，颇有风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知己？骗谁呢？别辩解了。承认跟赵老师有关系又不丢你的脸，反而让人羡慕，例如我就不介意跟他传绯闻。交代吧，你们怎么好上的？前段时间忙着改论文，没时间问你，现在说吧。”
    “什么好上的，说得那么难听。”孟缇干笑了几声。
    “若要人不知啊，除非己莫为。”王熙如叹了口气，“你漏洞太多了，我们天天在一起，总会发现纰漏的。前几天晚上你们一起吃饭了吧？被杨明菲看见了。她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说，赵初年那双迷人的眼睛就没离开你身上，简直是要把人看融化了，你们不是情侣简直没人信。”
    孟缇只好不说话了，深深感慨自己引火烧身的本领，叹服王熙如转移话题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
    王熙如觑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膀，“赵老师挺不错的，人那么帅，心底也挺宽厚的，又关心你。”
    话音一落，王熙如的手机忽然就振动了，王熙如看一看号码，立刻皱起眉头。孟缇可算抓住机会了，试图反击回去，“你还是解决掉自己的麻烦再说吧，嘿嘿，小心人家找到学校。”
    王熙如捏着手机抚着额头，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的结果似乎是两个人都没有讨得对方的便宜，但王熙如的话确实让孟缇心中不安。他的手指穿过头发的感觉依稀还在，是极其温柔的抚摸，似春水一般柔和。她扯了扯头发，想着伤疤如果真像赵初年说得那样严重，她又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完自习回到家后已经是十一点了，孟缇站在楼下看到郑家客厅灯火通明，先回去放了书包，就去敲郑家的门。她知道郑柏常和柳长华向来睡得早，现在还在客厅的人多半就是郑宪文了。他最近忙着设计图纸，早出晚归，一问才知道，他果然刚回来不久，应该是吃了夜宵才回来的。
    郑宪文给她开门之后，就跌坐在电视对面的长沙发上，像是觉得客厅的灯太亮，拿手盖住了眼睛，西装扔到一旁，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深蓝色的领带解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衣下的锁骨隐隐约约。
    走得近一点，就能闻到他身上还带着酒精的味道，孟缇诧异，“你喝酒啦？”
    郑宪文对她的来访毫不意外，手还盖着眼睛，“今天设计图全部完成，这是我回国第一个设计项目，自然喝了一点。”
    孟缇比他还兴奋，“啊，恭喜啊，完成就好。是什么样子的商业大楼？”
    “过两天给你看图纸，”郑宪文揉揉额角，“阿缇，给我拿杯水。”
    “好的。”
    孟缇很快拿着一杯温度适中的水放到他手里，又从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出来，帮他擦脸。他看来是喝了不少，脸颊都是红的，被酒精一激，眼睛亮得吓人。真是剑眉星目，他的眸光投射到哪里，她的脸就热到哪里。
    自从郑宪文回国后，第一次离孟缇这么近，他的呼吸扫过了她的脸。她没来由地想起了三四年前的某个相似的夜晚，那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他也是刚刚完成某项设计，喝醉了酒被人送回来，躺在沙发上打盹不愿意起来，别扭得像个才上高中的大男孩。恰好郑家父母都不在，她就像个小丫鬟一样跑来跑去地服侍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一直以来她都是他的小跟班。
    照顾他洗脸喝水之后，孟缇帮他脱衣服脱鞋，本想着帮他擦身子，这时他猛然睁开眼睛，一把拉她入怀，把她压在身下，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一句话不说就捧住了她的脸，吻了上去。
    那时候的孟缇完全蒙住了。她暗恋了郑宪文若干年，看过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后，心想暗恋其实也不需要让他知道，自然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跟他接吻。虽然那段时间郑宪文身边的确没有女朋友，但之前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从高中开始就是如此。孟缇还记得，经常有漂亮的女孩子在楼下等郑宪文几个小时，还是她去告诉他有人来找，他才不紧不慢地下楼去。郑宪文的每个女朋友都是国色天香、知书达理、我见犹怜，相比之下，她就像是路边圆滚滚的丑小鸭或者歪脖子树一样难看，这令她丝毫不敢存有觊觎之心。
    可没想到郑宪文居然吻她，并且吻得极有耐心，他的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她的唇，熟练地撬开她的牙齿，跟她的舌头卷在一起。酒精让他有点没有分寸，也让孟缇晕头转向，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是无意中掉入了电影场景中。漫长的唇舌交缠后，她整个人都傻掉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震惊，就像块被格式化的硬盘般空白着，或许还有几条坏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很想问问郑宪文这算是什么，可郑宪文却趴在她身上睡着了，脸贴着她的脸，唇蹭着她的脖子，表情十分安静。
    孟缇认识郑宪文这么久了，他是极有自制力做事也很有分寸的人，有过那么多女朋友但没有一个真正找过他的麻烦，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像是酒后失德的人。于是孟缇沾沾自喜地想，郑宪文那么吻着她，也不会完全不喜欢她吧？孟缇忐忐忑忑地思考了好几天，最终才鼓足勇气去告白。
    这重重的前尘旧事让她双手都哆嗦了，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的脸和形状优美的唇。
    “好了，我自己来，”郑宪文看见她握着毛巾的手指直颤，嘴角的笑意不稳，叹了口气，放下空水杯后从她手里拿过湿毛巾，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阿缇，这么晚了有事吧？”
    孟缇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迅速点点头，“是想问一点事情。郑大哥，我的头小时候受过伤吗？”
    郑宪文“嗯”了一声，前倾了身子，把毛巾搁在茶几上，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缇指了指后脑勺，背过身去，自己拨开头发，摸索了一阵，“大概是这里吧，我看不到，不清楚，这里有道疤吗？”
    顺着她手指的滑动，郑宪文看清楚了她头上的伤疤，有五六厘米长，依稀有缝合的痕迹，颜色已经很浅了，但跟头皮的颜色还是不太一样，可想而知当年她受伤时的痛苦。
    他伸手覆在伤疤处，手心的热度隔着头发传过去，“是有条伤疤的，还不小，是不是最近疼起来了？”
    “没有呢，不疼也完全没感觉。”孟缇无所谓地摇头，转身看着他，“无意中发现的，但我一点也不记得脑袋受过伤，估计是我读小学以前的事情。郑大哥你记得吗？我那时候天天跟着你转。”
    郑宪文慢慢呼出一口气，大约是在思考。但很快，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头晕，起身去倒水，“大概有这事吧，大概也没有。你小时候喜欢到处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摔的。我有点糊涂，完全没有印象。”
    他喝酒喝得太多，看来是真糊涂，走路的时候身形都有些晃悠，个子高的人摇摇晃晃实在惹人担心。他在屋子里乱晃，站在饮水机前更是晃得厉害，水没流进水杯，反而顺着拇指滴下来。孟缇看得一惊，心想幸好这水是凉的，立刻抢过去扶他坐到沙发上。他半躺在沙发上，微微眯起眼睛，侧过身子，用带着点点星光的眸子盯着她。
    孟缇脸上的热度再次攀升，哪里敢直视他的眼睛，微微偏了偏视线，注意到他眼睑下有新月形的浅浅阴影。
    他累成这个样子，孟缇不忍心再用自己的小事打扰他，“不记得也没什么要紧，我就是顺嘴一问，不是什么大事。郑大哥，你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嗯。”
    “那我上楼了。”
    “阿缇，”郑宪文叫她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了，旧伤应该痊愈了，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立刻告诉我。”
    孟缇莞尔，“我知道的。”
    郑宪文靠在沙发上，合上眼睛，点点头。
    他那个样子让人担心。孟缇其实是想扶着他去床上躺下，但当年的阴影犹在，她也没了勇气，隔着门缝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带上了门。  回到家后她还不想睡觉，正翻着写论文时用的参考资料打发时间，电话响了。一般情况都是父母打电话回来，但这次，打电话过来的人却是孟徵。
    这些年，孟徵平均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的时间都短，有一点空闲时间也是忙这忙那，各式各样的聚会一个连着一个，以至于孟缇每次跟哥哥说的话都很少。在两三周一次的电话聊天里，她也就是例行地问候，诸如“你们身体好不好”，“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工作忙不忙”等等。
    大概是年龄差距实在太大，孟缇跟孟徵的共同语言其实不太多。在她最初的记忆中，他已经上了高中，然后去了外地上大学。在最简单最日常的回忆里，当他在数学院叱咤风云时，她才刚刚开始学两位数的乘法；他出国深造的时候，她才开始学四则运算。
    孟缇惊喜地问：“哥哥，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忙吗？”
    孟徵说：“今天我休息。”
    “爸妈怎么样？大嫂呢？”
    “他们陪文君出去散步，十分钟后应该回来了。”
    孟缇这时才发现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忙问：“哥哥你感冒了？”
    “不碍事，”孟徵切入正题，“刚刚宪文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发现头上有伤痕，问我知不知道原委。”
    孟缇心里很是诧异，印象中的孟徵总是忙碌不堪，往往两三个月也听不到他一句话。没想到孟徵现在忽然关心起这样的小事来。印象中的孟徵也不是这么细腻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身上总有一股傲气和清冷的气质，从没有情绪激动的时候，就连上飞机的前一刻，他也是用那副沉稳的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也顶得住的表情，伸手拥抱父母和妹妹。
    “郑大哥啊，真是，”孟缇心里觉得温暖，郑宪文也好，孟徵也罢，不论怎么说都是关心她的。她心里的温暖扩散开来，连身体都觉得热起来，“我就是顺便问问他而已，他还告诉你了吗？真是小题大做。”
    “这不是小题大做，是谨慎。”孟徵把话说得一板一眼。
    还是孟徵一如既往的说话风格和态度，孟缇在电话这边吐了吐舌头，“嗯，我知道。”
    “你是五岁多快六岁时摔的头，”孟徵说，“在学前班时跟同学玩游戏，脑袋撞到教学楼转角的砖头上，当时流了不少血，老师把你送到了医院。”
    孟缇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太小了。”
    孟缇握着话筒，撇嘴，“反正上小学之前的事情基本都不记得了。”
    “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记得。”孟徵问她，“阿缇，你怎么发现头上有伤的？”
    因为距离感，孟缇对孟徵满心的敬意，在某种程度上比对郑宪文还要尊敬一些。她本就不善说谎或者找借口，略微犹豫后就把自己撞了头，赵初年查看伤势时发现旧伤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徵。
    孟徵听罢，沉吟着开口，“赵初年？是新来的老师？”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什么都听不出来。但到底是兄妹，虽然孟缇不太了解他，却仍是隐约地察觉到他心里有一丝不快，连忙补充，“他人很好的，柳阿姨都很喜欢他，还打算把若声姐介绍给他。”
    “希望他靠得住，”孟徵不再多言，“你一个人在国内，凡事多小心。”“我记住了。”
    因为孟徵的电话带来的兴奋感长久不散，孟缇此时又不想看书，就在柜子里翻了翻碟，拣出《访客》的电影版看起来。
    《访客》是范夜最有名的小说，如果说在这本小说之前他只是中等知名度的作家，那之后他就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于小说实在太红，自然就有电影公司买下了版权，拍成了电影，这是当年的大制作，导演是重量级的，制作班底阵容豪华，男女主角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小说改编成电影总会损失一些东西，往往会引起无数原著粉丝的口诛笔伐，但这部《访客》的口碑却相当不错，评论家难得地保持了一致意见，都认为剧本沾了小说的光。
    小说本身十分精彩，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容貌极其俊秀的年轻人，他精于骗术，有着优秀的直觉，凭借绝佳的外貌、风趣的谈吐、渊博的知识、机敏的急智，还有魔术师的手段，骗过了一个个富商和千金小姐。他骗的东西千差万别，有钻石、珍珠、名画、古玩等等，但都不致命。而被骗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珍贵的藏品早已不见，还在惦念着他曾经的好处。直到一对机敏的富家兄妹发现他的伎俩，紧跟着展开了异常艰苦的斗智斗勇过程，最后年轻人被送进了监狱，可两周后，年轻人却从监狱里消失了。富家兄长大发雷霆地回到家中，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妹妹留下来的信，有人回来告诉他，妹妹跟那个年轻人私奔了。
    这篇小说十分考究，研究的人也很多。范夜没有花太多笔墨去写那些被年轻人盗走的奇珍异宝，但是书中那找不到任何瑕疵的细节使得有些评论家认为，范夜在小说里提到的那些贵重物品都是他曾经见过的，由此可见他必定出身于有钱人家。
    于是另一个矛盾呼之欲出。通篇都隐含着讽刺和嘲笑，借助那个年轻人的口吻，把所谓的有钱人和上流社会讽刺得连地上的渣滓都不如，某些小细节的描写甚至带着恶意。
    看完电影后，孟缇平生第一次有了彻底探究范夜的欲望，不是以前那种泛泛的了解。她回屋开了计算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相关信息。其实早就知道搜索的结果——跟他的盛名不符，网络上关于他的消息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与他本人相关的信息一点也没有，看不到照片，查不到出身和来历，更无从知道他的本名。
    既然网页搜索不到，孟缇又进了几个数据库，一一搜索下来，找到了不少与范夜有关的论文，但都是文学评论，依然看不到他的个人信息。这个人好像是从外星球凭空掉下来的，没有出身，没有来历，连他的死亡公告都是出版社发的，而不是家人。
    他写了十几部小说后无声无息地去世了，一丁点人间的凡尘都没有带走。
    那个晚上，孟缇再次陷入到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去，她在梦里和以往的代入角度不同，是以俯瞰的姿态出现的。
    她观摩着范夜的生活。
    他昼伏夜出地写作，写得累了，就喝一口浓浓的茶，没有墨水了，就穿过阴暗小巷出去买墨水。雨仿佛还在下，地上很滑腻，空气湿漉漉的，潮润得像沾了水的棉花，连被雨浸泡后的苔藓味道都那么清晰。
    因为睡得不沉，她很早就醒过来，去湖边背单词，然后去食堂吃了顿早饭，总算恢复了精神，才精神抖擞地去上课了。
    一天倒是过得平静无波，除了杨明菲同学凑过来问她跟赵初年的事情。
    孟缇觉得解释很麻烦，但又不能不解释，“明菲，我只是跟他借了几本书而已。”
    杨明菲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还正担心你们有什么关系，正想提醒你呢。我昨天下午出门，在附近的医院门前看到他和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在一起，两个人拥抱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彬彬有礼请那个女人上车。他开的那车名贵得很，怎么都值上百万，哪里是穷老师可以买得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明菲惊讶于她的迟钝，摇了摇头，“你看赵老师长成那样，肯定有某些有钱的中年女人愿意在他身上花钱的。” 孟缇总算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以讹传讹”了，严肃地说：“不是的，赵老师不是那种人，明菲，你不要乱想，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保证。”
    杨明菲也很单纯，只是比别人更善于发现八卦，听到孟缇这么说，吐了吐舌头，“啊，我误会了吗？抱歉。”
    孟缇拍了拍她，“你那个支教的名额怎么样了？”
    “不知道呢。”杨明菲苦着脸。
    她们说的是去西部支教的名额，整个学院只有两个名额，孟缇所在的专业就有一个。支教为期一年，回来直接保研。传说支教学生去的北疆虽然偏僻，但风景极美，所以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对这两个名额有兴趣人不少。杨明菲成绩算中等，但强项是能说会道，能歌善舞，跟系里院里的老师上上下下关系极好，因此希望挺大。
    当天课程结束之后，孟缇再次去找赵初年还书。考虑到昨天的事件，她事先打了个电话，赵初年那时正和一群年轻老师在外面吃饭，于是约了晚饭后在办公室见面。
    孟缇跟王熙如一起吃了晚饭后，就在食堂门口分道而行，一个离开学校去辅导班上课，一个则去图书馆上自习，直到赵初年打电话给孟缇。
    到底是秋天了，日短夜长的规律正在发挥着作用，孟缇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孟缇进办公室的时候，其他老师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赵初年一个人在批改学生的作业。他走笔如飞，一挥而就，本子翻得刷刷直响。
    孟缇当即就黑了脸问：“你改得这么快，有没有看清楚他们写了什么？”
    “内容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我主要按照字的好坏给分。”赵初年说着又扔了两个本子过去，仿佛那本子是烫手的山芋。
    就算他速度那么快，也只改完了一半。他主要上大一大二的课，还多半是大课，孟缇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的学生总数，深深觉得学校果然不遗余力地在压榨年轻老师，赵初年也真是不容易，于是她委婉地建议，“你可以带回家去批改啊。”
    “我不把工作带回去。”
    “那你这样得干到什么时候啊？”孟缇咋舌，她拿过一份作业看了看，立刻欲哭无泪，“这是中文系的学生？连我都知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是《论语》里的啊，他们怎么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赵初年忍不住微笑，“阿缇，不要拿你自己为参考标准，你的水平远远高过平均水平。”
    “谢谢你的夸奖。”孟缇拖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摊摊手，“赵老师，给我个学生成绩表，我帮你誊成绩。”
    “不用了，你等我几分钟，我就可以把这个班的作业看完。”
    “放心好了，我是熟练工，从小就帮我爸妈誊成绩了。咱们分工合作吧，快点解决了你也早点回家。”
    她执意如此，而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赵初年也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于是两个人一个批作业，一个誊分数，偶尔闲聊几句。
    孟缇很快就抄完了一个班的成绩，猛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意图，就从书包里拿出《惊雷》和《白雁》还给赵初年，“谢谢你了赵老师。”
    赵初年拿过书放进抽屉，“这两本看了吗？”
    孟缇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赵初年关切地看着她，“担心看完之后继续做噩梦？”  “呃，怎么说呢？是在做梦，不过跟以前的又不太一样……我发现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他的书了，每部都要仔细想一想，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消化的情况如何？”
    “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看了《访客》的同名电影，觉得真是好看啊，”孟缇说，“然后忽然感受到一些隐喻。”
    “例如？”
    “你看小说的结尾，在那幕华丽的大戏之后，一切变得空空荡荡，”孟缇说，“我查了查他的资料，觉得他是个很矛盾的人，期盼被认同但又不被认同，鄙视富人却又摆脱不掉过去的阴影，他怀念过去却害怕失去现在。不过，作家本人就是无数矛盾的集合啊，有着复杂经历的人才能写出深沉而多变的作品。”
    赵初年深深看了她一眼，“很准确。”
    “临时的一点感想吧。”孟缇抿嘴笑了。
    “如果你要更深地了解他，我随时可以为你解答。”
    孟缇却摇了摇头，“谢谢你赵老师，不过我暂时没有那个打算。他的世界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也许我没办法接受。”
    赵初年的表情暗淡了一瞬，也不强求，“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就来找我。”
    “嗯。”
    她把最后一个分数抄在名册上还给了赵初年，又回图书馆去上自习。
    或许是因为王熙如不在的原因，她也有些心不在焉，干脆先回家睡觉。作息跟她平时的差距很大，半夜的时候忽然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滚了几个来回，最后赤脚跳到地上，翻出了自己复印的那本《白雁》。是的，虽然跟赵初年信誓旦旦地说“不想了解他”，但她还是放不下。
    孟缇想，这位已经去世的作家是多么的高明啊，就像死诸葛算计活司马一样，早已算计好了她，他用奇妙的文字布下了天罗地网，不容分说地将她一次次带进梦里。她就是被蜘蛛丝网住的昆虫，在文字编成的蜘蛛网中激动和战栗。
    残秋的风刚刚刮过，初冬的第一场雨就来到了，浇得天地间木落草衰，万物凋零。落日余晖中，最后一只白雁飞过城市上空。它无力地嗈嗈嘶叫，孤独地振翅飞翔，去往一个不知道尽头的遥远南方，消失在渐行渐浓的暮色中。
    夜幕没有给人等待的时间，不留余地地黑沉下去，冰冷的寒夜到了。
    小阁楼上的那扇窗户像半张开的嘴，呵气成雾。玻璃上贴满白霜，窗户背后的房间狭小得宛如鸽子笼，又或者是个狭小的手工作坊，四壁伸手可及，墙钉上挂着几条绳索，晾着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衣物，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的衣服都有。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床上是散落的纸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空气跳跃了几下，趿拖 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近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抱着孩子的男人走进来，拉上窗帘，从书桌下拖出炭盆烤火取暖。他朝里吹了口气，暗红的木炭堆里立刻迸出极亮的火星。铁架子上的挂着的小水壶似乎忍受不了这个热度，嗞嗞 作响。
    热气徐徐上升，渐渐地迫在眉睫，男人满意地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婴儿放在床上，拉过印花的棉被盖住那个睡得香甜婴儿，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男人俯下身，吻了吻婴儿的面颊，走回书桌前。那张桌子又破又旧，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宛若步入古稀的老人。漆片剥落大半，余下的部分晦暗发黑，没有人知道它本该是什么颜色，也没人知道它最近是什么颜色。一张桌子像杂货铺般的，堆着高高的稿子，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大堆的参考书、字典辞典、莎士比亚、唐诗宋词，都是极旧的书，高高地码成一摞，露出残缺不全的边角。
    他从混乱的稿子里翻出几张纸片，读了起来，然后提起钢笔写了下去。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噗的一声，炸出一丁点火星，很快湮灭于空气中。
    门锁处响起几声金属的碰撞声，那是钥匙在锁孔里旋转的脆响。木门很快被人推开，年轻女人推门而入。她提着好几个袋子，裹在笨重的大衣里，跟那瘦削的身体并不相称。
    她像一朵被荷叶包围住的莲花，小小的脸微笑着，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书桌前的男人回头，放下了笔，离座而起。
 第九章 车祸
    孟缇被电话吵得从冰冷的阅读里惊醒过来。她定了定神，放下《白雁》，才拿过手机按了接通键，是一个从未听过的男声，“请问你是孟缇同学？”
    “啊，我是。”
    “你的朋友王熙如遇到了车祸，麻烦你来中心医院一趟。”
    孟缇从床上弹起来，“什么！什么？车祸？她有没有什么事情？”
    “你暂时可以放心，我们刚到医院，她没有什么大事，神智很清晰。”
    “啊，谢谢你，”孟缇的手开始抖，“我能不能跟她说句话？”
    孟缇的心揪着，片刻后电话那头的人换成了王熙如，孟缇要哭了，“你怎么回事？”
    王熙如声音虚弱，“阿缇，你先过来再说。”
    一挂上电话，孟缇就开始换衣服，又翻出父母留下的几张银行卡，当时说的是应急的时候用，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然后，她锁上门就往楼下冲去，结果没走几步就在楼梯上撞到了人。
    孟缇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太心急撞到了晚归的郑宪文。他应该也是才回家的样子，脸色微微有点潮红，身上还带着些微的酒气和格外浓郁的海鲜香气。那香气熏得她几乎要晕掉，不过此时哪里顾着这么多，点点头，急匆匆说了句“郑大哥你回来啦”，就想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往楼下狂奔。
    郑宪文见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还散着，像是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模样，心知她肯定有急事，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朝自己怀里拉过来，“怎么了？”
    孟缇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也觉得恼火，急匆匆地说：“我去医院呢，熙如遇到了车祸。”
    郑宪文一惊，反而拉着她上了几步台阶，一边开门一边表情严肃地命令，“等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过去。车祸的后续手续很麻烦，大半夜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安全。”
    “不用了，我打车过去就行。郑大哥你好好休息吧，你也累了。”
    孟缇再次挣脱他，大半夜的，她实在没心情跟郑宪文纠缠。郑宪文瞥了她一眼，甩开她的胳膊，进屋前冷冷扔下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顶嘴了？”
    一句话噎得孟缇半死，没时间跟他多说，瘪了瘪嘴就把脸转到一边，心想，我为你好不想麻烦你，你为什么不听呢？但也不敢真的走，于是站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愈发心急如焚，回头一看，郑宪文已经出来了。
    他换了件外套，那种海鲜味道顿时散去了。他走过来，拉着她下了楼，从宿舍后门离开。
    天气有些凉，他握着她的手仿佛怕她走掉一样，站在路边招手叫出租车，又说：“我喝得有点多，不敢开车。”
    孟缇点头，“安全最好。不过郑大哥，你怎么又喝酒了？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今天见了大厦的投资方，我是主要建筑师，躲不掉，不得不去应酬了几杯。”郑宪文揉了揉额头，也是头疼得无处消解的样子。
    大半夜并不难打车，道路宽敞十分好走。出租车司机一路狂奔，二十分钟不到就到达医院。一到医院问了情况，他们终于在外科大楼找到了刚刚入院的王熙如，在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围在她身边检查。
    医院的味道永远不会让人愉快，所到之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愁容满面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从来看不到笑容的医生和护土之间相互交换着默契的眼光。王熙如脸色惨败 ，因为疼痛整张脸扭曲得不像话，眼睑下隐约发青，脸颊也有了几处细小的擦伤。她的衣服裤子刚刚被剪下来换了病号服，扔下来的衣服上沾着血。
    孟缇握着王熙如的手，手心冰冷，她也着急，一迭声地安慰，“熙如别怕啊，我在这里。”
    王熙如虚弱地点点头，死死抓住她的手，动了动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大概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一瞬间她的脸上血色尽失。
孟缇知道她的意思，连忙安慰，“我暂时不告诉你父母。”
    同屋的还有一位大叔，看上去情况比王熙如好一点，躺在那里，抓着一位护士的袖子，破口大骂，“他妈的小兔崽子，他在哪个病房？老子现在就要去揍死他！以为开个好车就了不起啊！喝醉了还是嗑了药，这么冲进路中间，要死自己滚去死，别拉人下水！”
    护士轻言安慰，“你安静点，等身体好了再去教训也不迟。”
    一位年长的医生摘下口罩，示意其他几人把王熙如送到急救室，目光在郑宪文和孟缇身上一扫，最后停在郑宪文身上，“你们是她的朋友？”
    郑宪文搂住孟缇的肩膀，竭力安抚她，“对，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还在检查，估计是胸前淤伤和小腿骨裂，还有好几处擦伤，具体的情况等片子出来再说，总之别担心，虽然相比其他几个人重一些，但比起很多车祸来，并不是太严重。既然你们来了，先去交费吧。”
    郑宪文松了口气，“没有性命之忧就好，”又问，“在哪里交费？”
    “一楼大厅。”
    孟缇这时才缓过劲来，深吸两口气，说了句“我去”，又问：“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当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医生摇头，“交警一会儿就到，到时候他们也会过来。”
    孟缇定定神，转头跟郑宪文说：“郑大哥，你等我下，我去交费。”
    “一起去吧，也不费什么事情。”
    因为半夜的缘故，大厅里的人比白天少很多，也不用排队。光鉴可人的地板上，稍微大了一点力气就会砸出脚步声。郑宪文拿出卡要垫付，孟缇一惊，哪里能让他付钱，连忙阻止，“我这里有的，我带了一堆卡出来。先不论赔偿，我们至少还有保险的，可以赔付大半，不用麻烦你再周转一次了。”
    大厅很空旷，两个人都压低了嗓子说话，郑宪文摇头，“我怕你没钱。”
    “你以为爸妈没留钱给我？”孟缇露出了进医院后的第一个笑容，也不知道是在宽慰郑宪文还是自己。
    付款的时候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收款的计算机忽然坏掉了，长而古怪地叫了一声之后就黑屏，收款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大概不擅长使用计算机。孟缇指点了好几次，按这个键那个键，可她怎么调试都不好，孟缇盯着那黑屏幕，听着硬盘风扇传来的古怪嘶叫声，觉得头顶都在冒烟。
    “你们这是什么破计算机啊？收这么多钱，还在关键时候出问题！还有你，连个安全模式都进不去！”
    收款的女孩子不乐意了，上了一晚上夜班没想到还被人指责，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说话的，也不是我让它坏的是不是？”
    郑宪文拍拍她，隔着窗户对女孩说：“你这台计算机看起来要休息了，换一台吧。”
    郑宪文的笑容极具杀伤力，就像这个寒冷夜晚里的一道光芒，年轻的女孩子顿时觉得情绪被安抚下来，依言换了台计算机，这下子总算把钱交上去了。
    孟缇本来很生气，听了这句又气不起来，冷着脸把卡递了过去。
    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后，两个人才走上去。空空荡荡电梯里没什么人，孟缇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沮丧地一头撞上了电梯墙壁，“中午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熙如那么倒霉啊……唉，骨裂啊，那得多疼啊，多长时间好不了啊……”说着又震怒起来，想起公车司机的那番言论，愤愤踢了电梯门，“那肇事者为什么还活着？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陷入了某种自说自话的状态，听得郑宪文只想叹气，一把抓住她的手，拍了两下说：“少安勿躁。”然后拉着她出了电梯。   走廊里十分热闹，比他们刚刚下楼时热闹多了。两位负责的交警也来了，还有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妇女和一对中年夫妻，看上去都是伤者的亲朋好友。医生对郑宪文和孟缇点头，示意他们过去，“这是那个受伤大学生的朋友，现在人基本上齐了，你们可以谈谈看。还有那个小车司机的家属刚刚也来过了，不过似乎有事临时走开了……啊，来了，他们把喻副院长一起叫过来了？”
    一群人顺着医生的目光同时回过头去，几位家属都是咬牙切齿的样子，两位警察则松了口气。
    结果看到情况的让他们吃了一惊。来了有五六个人，队伍堪称浩浩荡荡，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带着眼镜，面无表情，从他行走的气势看来，他毫无疑问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和关键人物。他左边是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孟缇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喻副院长了，右边却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人，赵初年。
    这是个什么状况？孟缇傻眼了，大脑完全无法消化。郑宪文也忍不住吃惊，“怎么是他们？”
    赵初年看到她也吃了一惊，几步奔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阿缇，你怎么在医院？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熙如出车祸了，”孟缇有点明白了，冷淡回应，“赵老师，你又怎么在这里？”
    “跟你一样，”赵初年说了一句，又转头看那个表情阴沉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大伯，这是我的学生，其中那位被撞伤的大学生也是我的学生。”
    男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看了眼交警，低沉地开口，“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气势逼人，加上身边那几位同伴跟班，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因此哪怕声音并不高，但落到每个人耳朵里都跟鼓点一样。警察咳嗽了一声，“好吧，既然大家都在，我们就谈一谈事发经过，明确责权。”
    孟缇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弄明白王熙如是怎么遇到的车祸和受的伤。
    王熙如在补习班上完了课，跟平时一样搭公车回学校。这个时候的公车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整辆车上只有两个乘客，加上司机一共是三个人。公车走到淮中路时，遇到了红灯略微一停，在等变绿后重新发动起来，往朝左的岔路拐了个弯。
    这时不知道哪里冲出一辆轿车就撞了过来。公车司机是老司机了，反应迅速，及时地拐了个弯，才避开直接相撞，小车直接撞上了公车尾部。王熙如恰好坐在尾部的角落，这一撞愣是把她从汽车后排直接撞飞到了前排，造成了骨裂和擦伤，手机同时四分五裂。公车司机和那位乘客都受了轻伤，小车司机因为有安全气囊的保护，除了轻微的脑震荡，也没有什么大的损伤。而那位肇事者的确是酒后开车，血液中的酒精含量高得吓人，并且就是赵初年伯父赵同训的儿子赵律和。
    孟缇想起前两天在赵初年办公室里的惊鸿一瞥，火苗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赵同训，心想你怎么能教出这个极品的儿子？没好气地嘲讽，“赵老师，原来撞人的就是他啊，前两天推我不算，今天撞车险些害得熙如骨折，真是好得很啊。你们说怎么办吧？别想糊弄过去。”
    说到最后，她刻意提高了声音，赵同训果然朝她看了一眼，眸光冰冷，一点暖意都看不到。孟缇浑身一僵，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居然有这么锐利的眼神。
    郑宪文不明白她话里所指，但那满腔怨气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宽慰，“阿缇，冷静点，这个时候，口头上的便宜没用。肇事者是赵律和，他是升恒赵家的人，一切都好商量。”
    赵初年露出个不置可否的笑容，看着孟缇，在她和郑宪文相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才点头说：“阿缇，别担心，会给你和王熙如说法的。”
    说到“说法”两个字时，赵初年抬起头来，看了其他两位受害者家属，表情异常真挚。
    赵同训身后大概是秘书模样的人跟他低语几句，他听罢略一思索，点点头，“我儿子引发的事故，我代他向各位赔礼道歉。医疗费我们会全部负责，至于精神损失费也会赔偿给各位。喻副院长，医疗的事麻烦您了。”
    他说最后这句时已经把脸转向了那位喻副院长，后者点头，“那是自然的，赵先生。”    两人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了，两人身后的随从自然跟着离开，只留下了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他自我介绍说姓刘，是赵同训的秘书，然后也没有多话，直接跳到赔偿一事。他真不愧是高级人才，处理事件井井有条，从头到尾态度都好得无可挑剔。至于赔偿的金额，很合理甚至可以称得上慷慨，让本来还愤愤不平的其他两位家属顿时平息了怒火。
    显然两位交警也这么觉得，松了口气，相较于其他的车祸事件，这件车祸事件处理得又快又迅速，各方都没有怨言。
    连孟缇都觉得赔偿金额高得没法挑毛病，想找茬儿都找不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但还是不甘心，可赵同训已经离开了，只有把矛头对准赵初年，“那熙如连课都上不了，又怎么办？”
    赵初年看着她，“她不是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吗？”
    孟缇不做声，冷淡地别过头去不看他。两位交警很快就做好了登记走人，赵初年跟那位刘秘书低语数句，他会意地颔首，迅速收拾好文件离开了。
    走廊上的人散去后，司机和另一位受伤的乘客被人从房间推了出来，唯独王熙如还在急救室。
    孟缇真是心急如焚，在原地来回打转。赵初年到走廊尽头的售货机买了两罐热饮，给了郑宪文一罐，剩下的一罐递给她。孟缇眼皮不抬，手都没动一下，“我不要。”
    赵初年有些无奈，“你这是迁怒。”
    “不是。”
    虽然嘴上否认，她也知道这样的行为极其幼稚，纯粹是迁怒。开车撞人的不是赵初年，实际上这次事件能顺利解决，也许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赵初年的面子，不过她总忍不住想到，如果王熙如伤得再严重一点又怎么办？听了事件经过后，后怕的劲头才猛然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掀翻了。心情糟糕，她的态度自然也好不起来。
    孟缇皱眉，“你怎么不去看看你那个堂兄？他住在哪里？”
    “他被转移到了特护病房，我跟伯父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赵初年好脾气地解释，“你也听到医生说了，他因为脑震荡，在昏睡。”
    孟缇想起陪在他们叔侄身边的那位喻副院长，心知赵律和肯定被转移到了最好的病房，甚至还有最好的医生，心里不由得阴暗起来，看一眼赵初年，嘴角扯出一个笑，“昏睡啊，醒得过来吗？”
    “应该明天醒。”
    孟缇哼了一声，“居然还会醒。”
    孟缇虽然克制了一些，但怨愤和幸灾乐祸的想法仍是没有藏住，细心的人自然能听出其中那“怎么不撞死”的意思。赵初年眸子一闪，神色如常。郑宪文却变了脸色，拧眉说：“孟缇，这么大了反而不知道礼数，我是这么教你的？”
    郑宪文从没这么严厉地教训过她，孟缇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对方家人面前说这种“咒人死”的话，怎么都是不礼貌的。
    她垂下头看着赵初年的鞋说了句“对不起”，找了张离两人很远的椅子坐下，却静不下心来，转头看着走廊的尽头发呆，揉了揉脸提精神。外面一片黑，窗户虚掩着，冰冷的风灌进来。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赵初年眼底，他皱了皱眉，看着郑宪文，“你没必要说得这么重。阿缇只是气极，我并不介意。”
    “你不介意是你的事情，但不等于她连这些做人的道理都不知道。”
    身后的门动了一下，医生推着王熙如出来了。
几乎是下一秒，孟缇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奔到移动病床边。王熙如腿上上了夹板，胸前也上了药，医生给她打了镇痛剂，镇痛剂使她陷入了昏睡，但并没有缓解她的疼痛。她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眉心痛苦地纠结着，移动病床每前进一步，整个人似乎就抽搐一下。
    医生护士把王熙如送入病房，小心地安顿好。孟缇坐在病床旁发怔，眼睛胀得发酸，小心地紧了紧被子，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孟缇本想在医院里守一宿，看着王熙如醒过来，医生说没有必要，以镇定剂的分量，不到明天中午她不会醒过来。
    见孟缇丝毫没有离开的念头，赵初年劝说：“阿缇，先回去吧。”
    孟缇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依然目不转睛看着王熙如恬静的睡脸，自言自语地说：“我很喜欢熙如，她对我真的很好，你都想象不到。我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希望她受这种苦。”
    那样静谧温暖的场景，让赵初年和郑宪文都不忍心打扰。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离开病房，站在门外，借着病房里橘色的灯光无声地看着。
    赵初年有所触动，低语，“她们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
    郑宪文跟他距离并不远，夜晚医院的走廊十分安静，这话倒是一字不落地落在他的耳朵里，淡淡地开口，“阿缇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王熙如应该算是她第一个好朋友。”
    赵初年仿佛不理解，“没有朋友？她怎么会没有朋友？”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两个人说话声压得很低。
    郑宪文想起她小学初中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很胖，整个人十分不灵活，笨手笨脚的，参加什么活动都会被人笑话，虽然她的模样还不算讨厌，但绝对不会有人喜欢跟她做朋友；高中后朋友多了些，但大概是曾经的阴影还在，那些同学似乎总到不了她心里。
    赵初年听完这番话，脸色难看了几分。看他的反应，郑宪文更加证实了心中的预感，沉默了一会儿。
    孟缇从病房出来，发现赵初年和郑宪文站在门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脸上都有些微的困倦，看样子是在等她出来。郑宪文在这里是必然的，于是，孟缇看向赵初年，极客气地问：“赵老师，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送你回家。”
    郑宪文说：“我会送的。”
    “我觉得多一个人不是坏事，”赵初年说得异常诚恳，“现在也不好打车了。”
    这样的邀请实在难以拒绝，孟缇犹豫着，求助地看着郑宪文。
    郑宪文念头一转，客气了两句，“那就多谢了。”
    三个人去了医院的停车场，看到赵初年的车，郑宪文也不是全无感慨，摇摇头才说：“今天看到你之前，我真是没想到你是升恒的人，也没想到赵同训是你伯父。”
    孟缇刚刚就觉得这个名字异常耳熟，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想不起来，“升恒是什么？”
    郑宪文叹口气，想着她还真是对社会上的事完全不了解，于是解释，“本市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升恒，我手上那栋商业大厦就是给他们设计的。”
    孟缇总算是懂了，“郑大哥，那你认识他们了？”
    “赵律和的话，几天前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大厦方案的事情。”孟缇抽了抽嘴角，费力地把脸别开看向远处。虽然她之前已经知道赵初年非富则贵，但没想到他的来历这么大，而且绕来绕去，又跟郑宪文拐弯抹角地扯上了关系，一瞬间觉得时空倒错，世界原来这么小。
    回程的时间不长，孟缇一路上尽力克制自己才没睡过去，因此还在车子里就跟赵初年道了谢，等车子一停稳就迅速下了车，走几步后才发现郑宪文并没有跟上来，而是坐在车子里跟赵初年交谈，她稍微等了等，才跟他并肩朝宿舍楼道口走过去。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又刮起风来，远处的楼房若隐若现，像没入一个黑沉沉的深潭里。两个人都是修长身段，一高一矮，看上极为般配。赵初年看着两个人闲聊着走向宿舍楼，没忍住，摇下车窗，出声叫住了她。
    孟缇退回几步，走到车旁，听到他说：“阿缇，我堂兄的所作所为，我真的很抱歉。你生气我很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我。”
    孟缇抿着嘴，身体还有点颤抖，“我后怕，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看上去冷静多了。赵初年问：“你通知她父母了吗？如果她父母有什么意见和要求，都告诉我们。”
    “……还没有。”
    “你应该尽快通知她的父母。”
    孟缇有些为难，“不行啊，我答应她暂时不告诉她父母的。”
    “她现在虽然已经是成年人，但还是在父母的庇护下。她这次受伤不轻，受伤情况也需要让父母知道，没有两个月的时间没办法彻底痊愈，这么长的时间，你们瞒不了家长。”赵初年说，“你既然那么关心她，那么站在她父母的立场考虑一下，是愿意等过两个星期才知道女儿出车祸还是一开始就坦诚相告的好？”
    孟缇犹豫不决，求助地看了眼郑宪文，发现他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你的确应该告诉她父母。朋友的作用不仅仅是在困难时的庇护，也需要直言。孟缇，你一个人是照顾不过来的，就算有同学，大家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的，未必有那么多时间。明天去医院劝一劝她，让她有数，然后再通知她父母，最好她父母能来一个人专门照顾。”
    “可是她的家境很普通，家里还有身体不好的老人。不然她不至于这么辛苦地去当补习班的老师。”
    “平市消费水平那么高，她家不是本地人，如果父母来长期照顾，负担很大的。”孟缇有点跟他们说不清楚的感觉，赵初年就不要说了，他大概都数不清自己的钱；郑家也是相当殷实，郑宪文收入极高，大概很难理解那种父母俩供养一个孩子和两位老人的难处。
    “这都是小事，”赵初年摇了摇头，“所有的费用都应该由我们负担。升恒有几处酒店，有一处就在医院旁边不远，她父母来了可以直接住进去。阿缇，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完美的提议，周到的考虑，孟缇轻轻点头，“好，谢谢，谢谢你。”
    “等她父母到了，记得联系我。”
    “嗯。”
    赵初年微微一笑，将车子掉了个头，这才走了。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脖子和耳朵，孟缇反而清醒了，一个晚上的焦灼过去了，大脑回光返照似的清醒，她跟郑宪文上楼梯，一迭声地跟他道谢。细想起来，如果不是他在，这一晚上她也许发过无数次脾气了。
    郑宪文却拧眉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送她进了家门后，却没有立刻下楼，“你跟赵初年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孟缇那时候正在倒水喝，不解回头看过去，“什么？”
    郑宪文说：“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孟缇老老实实地说：“这学期一开学啊。”
    “他很喜欢你。”这句话却不是问句了，是笃定的陈述句。
    孟缇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郑大哥你误会了，不是这么回事，赵老师只是老师而已。”
    “那是你对他，不是他对你。”
    孟缇放下水杯，最后一个动作没做好，滚烫的水星子飞溅在她手上。她知道赵初年对她是好得不正常，没有老师会对学生这么好。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到今天晚上的若干细节浮现在脑海，赵初年的音容笑貌简直像录像带一样刻在她的脑海，连他笑起时微微上挑的眼尾都那么清晰。她诧异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牢固，也为他这么无声无息融入她的生活而震惊。郑宪文照顾她十多年，在某些事情上的细心程度都不如他。
    她咬了咬唇，求助地看着郑宪文，“我该怎么办？”
    郑宪文站在客厅的灯光下，影子在地上浓成一团，他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都会照做吗？”
    孟缇傻傻地点了点头。
    郑宪文的笑容温暖了一点，就像小时候一样，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小心地亲了亲她的额角，“阿缇，我无法建议你什么，我不希望我的存在影响到你的选择。这些事情，你要自己想清楚再决定。你长得这么漂亮，有人喜欢你并不是坏事，但赵初年不一样，你要注意防备他一些，多留个心眼。他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很有可能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不希望你失了先机，或者是被蒙在鼓里，明白了吗？” 第十章 丁雷
    孟缇第二天上了半节课，然后去给王熙如请假。众人只知道王熙如人缘不错，笑傲数学学院，怎么都想不到她居然倒霉地出了车祸。老师立即允了病假，同学们则自发组织起来凑了钱，准备趁随后两天的周末去医院探病。
    见同学们那么关心王熙如，孟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别人上课的时候，孟缇回到王熙如的宿舍，简单地收拾了几套王熙如的衣服，还有她常看的书、她的笔记本电脑等，本来以为东西不多的，居然愣是塞满了一只大大的旅行包。
    这么大的包没办法放在自行车后座，她琢磨着怎么带着包去医院，手机响了，是赵初年打来的电话，问她在什么地方，他马上过来接她。
    孟缇觉得不对，问：“赵老师，下两节课你似乎有课吧？”
    “我找了人代课，”赵初年重复问，“你在哪里？”
    孟缇无论如何都不想他现在过来，立刻说：“我已经在车上了，嗯，就快到医院了，不用麻烦你了。”
    “是吗，”赵初年静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她走一路喘一路地把包从宿舍拎出来，平时骑车也就三五分钟的路，因为走走停停，愣是费了十多分钟才把包拎到了校门口，在校门口又等了片刻后，才打车去了医院。
    中心医院算是市里的几个规模较大的医院之一，下了车还需要在医院里兜很大一个圈子才能到病房。孟缇提着包十分费劲地穿过医院前那个大花园，到了病房。
    虽然孟缇十分心急地赶来医院，不过王熙如的麻醉药效犹在，还没有醒。她刚刚想松一口气，却看到病房角落的那只沙发上坐着看报纸的赵初年，她愣在当场，一瞬间竟然有种说谎被抓现行的感觉。
    赵初年从报纸上方对她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不紧不慢地问：“什么车子这么慢，走了大半个小时才到？”
    赵初年是在办公室窗边看到孟缇的。
    他一早就到了学校，以连请若干顿饭的代价请路吟帮他代课，然后回到文学院收拾书本，其间给孟缇打了个电话被拒绝，片刻后冷不防地从窗户看下去，却看到她拖着个笨重的大包，笨重费力地一步步朝校门挪过去。赵初年想，原来孟缇也会说谎的。
    时间太仓促，连个谎话都编不出来，孟缇僵在原地，勉强笑了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像有人扇了她一个耳光，脸火辣辣地热起来。
    好在赵初年并不打算令她难堪，没有继续问下去，一手扔下报纸，站起来，“暂时不用着急。我问过医生了，王熙如可能还要几个小时才醒。阿缇，既然我们都在医院里，跟我去照MRI吧，我已经联系好了医生，现在去就可以直接照，不会费很多时间。”
    孟缇抬起头，有点茫然，“MRI？”
    “你头上的伤，我始终不放心。”赵初年耐心安慰，简直把她当做了未入学的孩子。
    孟缇无法理解他的思维，原来他还惦记着她头上的旧伤，一时间颇为无奈，压低了声音简单地拒绝，“赵老师，我说过了啊，我不去。”
    赵初年拧起眉头，“你还因为王熙如车祸的事情迁怒我？”
    “这次真不是。” 他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还是强忍着不悦，“阿缇，别刻意跟我唱反调。你平时不愿意去就算了，现在人都在医院里，顺便过去检查，十分钟的事情，不太麻烦。”
    也不知道他到底多久以前就开始谋划这个事情了，孟缇一言不发地走到医院走廊上，等赵初年跟出来之后才开口，“赵老师，我真的不是要跟你唱反调。我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照核磁共振？好像我明天就要死掉了一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你别自作主张，干涉我的生活行不行啊？”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得太重，但是想收回也来不及了。果然，赵初年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声音愈发冰冷，阴沉得好像每年这个季节的天气，偏偏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一点波澜都感觉不到，因此也就显得毫无感情，又或者是被她气得吝于付出一点情绪。
    “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既然你不去，我也没办法强迫你。等王熙如醒了后，你问问她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能提供的，都会提供。”
    赵初年扔下这句隐含震怒的话后就甩手而去。孟缇不敢再看他，依稀觉得身边刮过了一阵风，送来他身上青草的气息。
    孟缇定了定神，尽可能地把这件让人不愉快的事情抛之脑后，回到病房照顾王熙如。孟缇拿过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去医院的食堂打了点粥，就安心地坐下来看书做题，等着她醒过来。旁边病床上的病人也在睡，一时间屋子静谧异常，走廊上时不时传来脚步声和移动病床的声音。
    孟缇有时候侧头看看病房里的花园，虽然天气渐冷，但草木茂盛，仿佛在歌唱一般。
    王熙如在午饭后才醒过来。孟缇其实并不善于照顾人，但还是照顾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喂她喝了点粥，又在她脸上的擦伤处抹上药，等她精神好一点，才握住她的手，把昨天她入院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次。
    王熙如听着她说起这些事情，深知她昨天晚上的辛苦，虽然不用跟她客气，可看着她大大的黑眼圈，眼眶还是红了。
    听到这么多细节，王熙如叹了口气，但表情看上去还是轻松的，“人到倒霉的时候，走平路都会栽跟头。好吧，我的人生经历又丰富了一次。”
    孟缇问她，“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我记得你上完课也不过九点吧，回来也就一个多小时。”
    王熙如说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地咬牙切齿，“才一下课就被人缠住了，被个学生拉着脱不了身。”
    “谁？”孟缇问完了却灵光一现，“啊，是那个一直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的学生？”
    “是啊。”王熙如咬了咬唇，狠狠地点头。
    若是平时孟缇也许会笑话两句，现在王熙如的样子看得她心疼，也没了情绪，把手机递过去，“你的手机摔成片了，学校那边我已经通知了，用我的手机跟你父母家人联系一下。”
    “我爸妈？”王熙如拨浪鼓一样地摇头，动作太剧烈扯动了胸前的伤口，“不行不行，我妈那个人不经吓的，听说我出了事，非哭死不可。”
    孟缇就把赵初年昨晚劝她的那番话依样画葫芦地说了一次，最后提到不用担心费用，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王熙如反复地思量着，苦笑，“赵老师都考虑得这么周到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了吧？”
    “对的，”孟缇说，“而且我觉得父母的接受能力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差，对他们有信心一点。”
    王熙如轻轻“嗯”了一声，满脸感慨，“我没想到那个撞人的司机居然是赵老师的堂兄，居然来头这么大，这么有钱。他是真人不露相啊。”
    孟缇叹口气，“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我也没想到。” “大概也因为你跟他的这层关系，赔偿的事情才这么容易解决吧？”
    “这个我觉得不会，赵家大概只是想把这件事情压下去而已，反正他们有的是钱，无良的地产商，呃，我听郑大哥说，据说升恒赵家还有其他产业。”孟缇摇了摇头，然后振作起来，“不论怎么说，有钱总比没钱好，你也不要去补习学校那边兼职了，反正这笔钱也够用了，就算在国外也可以用一阵子了。”
    王熙如露出个苍白的苦笑，“嗯，我知道的，也不能真去告他啊。民事调解的最后结果还是赔钱。凡是总要向好的方面想吧，只是钱再多有什么用啊……实在是疼啊，昨天晚上，疼得我恨不得死过去算了。”
    孟缇心下恻然，眼眶都红了，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探身过去，不触动伤口地抱住她。
    见孟缇那样难过，王熙如也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沉重了，勉强笑了笑，拍拍她的后背，“阿缇，你太贴心了，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想娶你了。”
    孟缇一个没忍住，笑得跌坐回椅子上，说着“嗯嗯”，王熙如有心情开玩笑就好。
    缓过来之后，王熙如先给补习学校那边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地说完，求助地看了她一眼，“麻烦你去一趟补习学校那边，帮我拿一下这个月的工资吧。”
    腿伤就是这样，看似不太严重，不过会导致行动不便。孟缇把王熙如的书和笔记本全放在她一只手可以够到的地方，连连叮嘱她给父母打电话后才离开。
    补习学校在某栋高层大厦里面，占了两层，环境并不差，是个愿意让人待在里面的地方，因为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十分安静。
    孟缇按照王熙如的说明先找到了负责人。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姓马，对王熙如十分欣赏，先是惋惜她运气不好出了车祸，然后赞不绝口夸赞她的水平。
    “当时她来应聘的时候，我看她只是个大四学生，还不愿意用她，她给我看她大学三年的成绩单。我说成绩好不表示能当好老师，她听了二话不说，当即就拿起高三的数学课本随便给我讲了一节，啧啧，真是不错，生动活泼，思维灵活，还贴近生活，有些老资格的老师都不如她。”
    孟缇跟着他去财务处领钱，顺便看了眼教室，窗明几净，大约二十套桌椅，条件倒是无可挑剔，比普通学校的教室条件还好了许多。进入耳中的是对王熙如的赞许，就算孟缇起初心情不好，最后也慢慢好了起来。
    “她自己也经历过从不喜欢数学到喜欢的过程，所以知道怎么激发学生的兴趣，也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孟缇说，“您看她也不像死读书的样子吧？”
    “这倒是的。”
    很快拿到王熙如的这个月的工资，她清点了一下，用信封装了，签了个字就打算走人，却没想才走几步，被走廊上的喧哗堵住了去路。
    引起喧哗事故的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满脸英气，半边肩膀上挂着只松垮垮的书包，在这样的天气里只居然穿着一件短袖T恤，脚上则是一双白色的球鞋，整个人热气腾腾的，看起来似乎刚刚运动了一场。
    他正拦住了补习学校的某位工作人员，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好像要吃人的模样，“把王熙如的资料给我！她是哪个大学的？”
    孟缇怔了怔。
    工作人员似乎也很无奈的样子，很恳切地说：“同学，我们不能透露她的个人资料。你可以打她手机找她本人。”
    “我打过了，根本没有人！从昨天晚上起就打不通电话了!”
    孟缇抽了抽嘴角，终于明白王熙如头痛的根源了。估计这就是那个一直缠着她的那个牛皮糖一样的学生。 看见男孩浑身散发着火焰，一副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孟缇想了想，走过去打断两人的谈话，“我是王熙如的同学，你有事就问我吧。”
    年轻男孩顿时转身过来，眼睛就亮了，“啊，是吗？她在哪里？”
    工作人员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连忙说：“对的对的，你问她吧。”然后迅速地撤回教室，顺手带上了门，似乎还可以听到锁门的声音。
    孟缇叹口气，跟男孩点点头，“那我们出去说吧。”
    她是心平气和，可那个男孩很着急，一路都在追问，尤其是在孟缇说了句“她出了车祸”后，整个人更是像吃了火药的豹子，连她补充说“不是很严重”都听不下去，同样一个问题可以翻来覆去地问个几十次，大概因为着急偏偏嗓门还不小，整个电梯都充满他蕴含火药的声音，噼里啪啦，好像随时都可以炸起来。
    孟缇脾气再好被他吵得头痛，也顾不得电梯里的其他人，劈头盖脸地吼回去，“你大呼小叫干什么？你有十八岁了吧，还跟个孩子似的要不到糖果就要哭要闹！不是你，熙如会出车祸吗？”
    男孩顿时懵了，就好像本来圆滚滚精力旺盛的皮球一瞬间被戳破，电梯里三三两两的人看过来，目光带着现代人惯常有的看热闹的探究。电梯门叮咚一声弹开，炫目的光线倾斜进来。人群流出电梯，又有人挤进来，孟缇冷哼一声，谁也不理地挤出了电梯，果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跑步声，一只手铁箍一样扣住她的肩膀。
    “喂，你等等，你还没告诉我王熙如怎么样了！”
    孟缇像钉子一样在原地站住，慢慢把身子转过去，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只手，骨节突出，十分有力，仰起脸看看男孩英气勃勃的脸，露出个笑脸，“你叫我喂也就算了，王熙如怎么也当过你的老师，你就这么没大没小地乱喊吗？”
    男孩比刚刚沉着了一点，已经不为她的气势所逼，窘迫也只是一闪而过，反而加大了力气扣住她的肩膀，继续坚定地说：“你先告诉我王熙如怎么样了，我再放你走。”
    孟缇感觉到肩上的刺痛，她也不着急，慢慢眯起眼睛，朝大厅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扬起另一只能动的手臂，对着男孩身后的某个方向招了招手，“保安大哥，麻烦你过来一下，有人恃强凌弱，严重威胁了我的人身安全。”
    她声音略略抬高了八度，胜在悦耳清越，恰好正是下班的时候，在这栋大厦上班的白领陆续看了过来。从身形的大小和和男孩愤怒的脸、紧绷的手腕来看，的确是男孩用粗鲁无礼的办法在挟持女生。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闹的是那一出戏，还有部分人认为是男女朋友闹别扭，但已经足够激起民愤了。
    实际上不等保安过来，已经有人开始大声谴责了，“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有话好好说，凶神恶煞的干什么，好像要吃人一样。”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是需要有本钱的，最起码的是脸皮厚，男孩似乎还没修炼到可以被众人批评而面不改色的程度，脸一点一点地变红，但死活不肯放手，他恶狠狠盯着孟缇，一遍遍地重复说着：“你不能走。”
    孟缇再一次感受到了王熙如的烦恼，这种场合下还不肯放手，真是够难缠的。
    保安很快走过来问：“什么事情？”
    孟缇指了指男孩，镇定地说：“我被这个人缠上了，他不肯放手。”
    保安了解地点点头。面前的女孩子的确非常漂亮，电视里的女明星都不如她好看，被人缠上是很正常的，不足为怪，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的男孩也干这种勾当。保安正义感顿生，清清嗓子，手抚上了怀里的警棍，严厉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放开她，我对欺负女人的流氓一向不客气。”
    男孩大概一辈子都没被人当做流氓，浑身颤抖了好几下，脸庞上怪异的戾气顿生，挥着一只拳头对保安大吼，“老子不是流氓！你给我滚远点，小心老子对你不客气！”
    保安一愣，怒气顿时上来了，也不说话，拿着对讲机找人。
    男孩再次把注意力转到孟缇身上，“你别蒙我！你说你要告诉我王熙如出了什么事情，我才跟你下来的！”
    孟缇瞥他一眼，淡淡地开口，“你这个表情算什么回事？看上去恨不得一口咬死我。我是答应告诉你，但求人之前要先懂礼貌，不要张牙舞爪大呼小叫，必要的时候低下身子。”说话间察觉到肩上那只手松了松，她迅速地退开数步，然后跟几位赶过来的保安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一挑眉毛，扬长而去。
    她站在大厦外隔着玻璃朝大厅看过去，男孩被保安围住，气得暴跳如雷。
    孟缇忍不住笑了，这番教训让她觉得自己有做教官的潜力，十分快意，满面笑意地乘公车回了医院。
    给父母打了电话之后，王熙如觉得异常疲倦，靠着靠垫喘息不停，想着父母在电话里的震惊和焦急，心里忍不住地酸楚。护士扶着她靠床坐好，她笑着道了声谢谢。手里握着孟缇留下来的手机，直到手机外壳开始发烫才慢慢放下。
    麻药的效力慢慢过去，一阵一阵的疼痛从小腿上传来，好像肌肉和骨头正在打架，用这样的方式嘲笑她这个无能为力的主人。
    王熙如咬着牙跟疼痛斗争，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抬头一看，赵初年拎着水果篮抱着一只插着鲜花的花瓶走进屋子，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想起孟缇早上那番话，王熙如挤出个笑容招呼他，“赵老师。”
    赵初年走得近了，把水果篮放在她床边，又放下那只花瓶，淡淡的幽香顿时飘散过来。
    “你这是……”
    赵初年诚恳地向王熙如鞠了个躬，“你也许听孟缇说了，害你变成这样的是我的堂兄，他昨天晚上喝多了酒引起了事故，实在很抱歉。等他稍微好一点，我大伯会让他亲自来向你道歉。”
    香气馥郁提神，回味悠长，王熙如觉得疼痛散了不少，也恢复了一点精神，“赵老师，麻烦你了。你不用跟我道歉，不是你撞的我，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赵初年看着她一动就痛苦地皱起了眉头，立刻按着她的肩膀，“别动。”
    王熙如只好不动了，赵初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那一篮子水果，“你喜欢吃哪几种水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脆全买了。”
    王熙如感动之余也有些头痛，这么多水果撑死她也吃不完，放在病房肯定是要坏掉的，不过别人都送上门了，也不好拒绝，只能说：“赵老师你太客气了。”
    赵初年微微垂了目光，叹口气，“我这个堂兄有时候是飞扬跋扈不听人劝，对不起。”
    豪门子弟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王熙如也不是不知道。说实话，她对肇事者的怨愤也不是没有，愤怒地时候恨不得连他的家人一起诅咒，可看到赵初年那张真挚的脸，因为熬夜而有些疲倦的模样，也恨不起来，心里某个角度甚至还有些感动。毕竟做错事的不是他，他反而还要帮着处理后续的事情，也很辛苦。
    王熙如无奈，“吃一堑长一智，我只能这么想了。”  赵初年拿起一只梨问她喜不喜欢，王熙如点点头，他从篮子里抽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慢慢削起皮来，跟她闲聊。
    “说起来，孟缇不在吗？早上我来看过你一次，那时候她刚来。”
    “她去我兼职的学校拿我打工的工资了，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你们的感情很好，一般的姐妹俩都没有你们这么深的感情，”赵初年说，“昨天晚上我看着都很感动，真是让人羡慕。”
    “是啊。”王熙如微微笑了，“没错，能在大学时候认识这个朋友，我真是再无遗憾了。”
    赵初年眸光微微闪动，并不掩盖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嗯，孟缇是很善良。她说宁可自己受伤都不愿意看到你躺在病床上。”
    “真是傻姑娘，”王熙如合上眼睛，温暖地笑了，“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回报十分。”
    赵初年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引诱她说下去，“是这样吗？”
    王熙如隐约猜到了赵初年想问什么，想听到什么，她笑了笑，睁开眼睛问：“赵老师，你喜欢她吗？”
    赵初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心里感慨这个女孩的聪明果然不仅仅表现在成绩单上，她的确有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也跟着微微一笑，很坦荡地承认，“是的，我很喜欢她，她太像我妹妹了。”
    “啊？”王熙如也一愣，没想到里面还有隐情，惊讶得都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你妹妹？你有妹妹？”
    “是的，”赵初年面露追忆之色，“我有妹妹的，我唯一的妹妹。”
    他用低沉缓和的嗓音说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另一种精神状态里，宛如百炼钢立刻变为绕指柔，那是无法矫饰与伪装的感情。
    “我妹妹比我小了快六岁。大概十五六年前，我们因为一场变故失散了，这些年我都在找她。”
    王熙如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诧异地问：“十六年前？那你妹妹不过几岁吧，小孩子样子变得挺大的，你怎么判断谁是你妹妹谁不是啊？世人皆知孟缇是孟教授的女儿，绝不会是你的妹妹啊。”
    赵初年垂下目光，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削梨的动作也停滞了，长长的果皮晃悠悠垂在空中，拖到了地面。病房忽然变成了冰窖，而他则因为寒冷，人都被冻僵了，动弹不得，只有睫毛细微地抖动着，像是昆虫扇动着透明的翅膀。阳光从窗外照射过来，投射出了他眉目间的阴影。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王熙如竟然有点挪不开视线。
    他把削好的梨递到王熙如手里，才在她饱含怜悯的目光下开口，“我知道的，我这大概是移情作用。只是看到孟缇就忍不住想起我妹妹，总想把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补偿她这么多年来的辛苦。”
    王熙如低声叹了口气，她并不会劝人，也知道那些不痛不痒的关怀只是在对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于是也沉默了。
    孟缇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她在医院外买了些水果、鲜花才进了病房。
    王熙如坐在床上，小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因为胸前的伤，她的姿势十分古怪，但聚精会神的，完全没注意到孟缇回来了。
    孟缇走过去看了一眼，王熙如正在看一篇英文论文，她把水果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笑眯眯地打招呼，“我买了水果回来。”
    “已经有了，”王熙如被打断了思路，看清楚来人是孟缇后，露出开心的笑容，“买什么啊，你破费了。”
    孟缇这才发现地上那只大得惊人的水果篮和柜子上的那只青瓷花瓶和瓶子里漂亮的百合花，她离开前这些东西明明都是不存在的。
    “这些是谁送来的？”   “赵初年老师。”王熙如侧了侧身子，正对她。
    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孟缇有点失语，片刻后才“哦”了一声。
    王熙如靠着垫子，表情也有些困惑，“他先是因为他堂兄的事情跟我道歉，谢谢我不计较什么的，最后跟我要走了银行账号。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完美了，弄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孟缇点点头，“他是很周全，百密不疏那种。”
    王熙如仔细地端详着她的五官，“他还问了问你的事情。”
    “问我？”
    “你猜他说什么？”赵初年走后王熙如睡了一觉，疼痛散了不少，精神比起下午更好了一些，“他说你很像他失散的妹妹，所以他很喜欢你，对你特别好。”
    这倒是前所未闻。孟缇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他失散的妹妹？”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说起他妹妹的时候，他真是黯然神伤的样子，我看着都替他难过啊。他啊，大概是把你当感情的替身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错以为我是他妹妹的，兄妹应该都很像吧，你看我跟他哪里像了？”
    孟缇有点哭笑不得，同时心里某个角落终于放下心来——原来赵初年只是认错人了。
    “也不能这么说，你跟你哥哥就完全不像啊，真要比起来，你还是更像赵初年一点，至少你们都是双眼皮，”王熙如摇头，“虽然你的确不是他妹妹，他也很清楚自己找错人了。你没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那么英俊的一个人黯然神伤……唉，看得我好难过。要让学校的女生看到他这样，估计争着抢着当他妹妹宽慰他那颗受伤的心啊。”
    孟缇眼珠子一转，“妹妹是没有的，弟弟却有一个啊。”
    “嗯？”
    孟缇嘿嘿笑起来，“我今天可是帮你好好教训了一下那个经常打电话过来缠着你的学生了。”说着想起他被保安生拉活拽带走的模样，微笑变成了大笑，“那孩子太不懂礼貌了，不教训他一顿他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分寸吧。”
    王熙如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啊？”
    孟缇眉飞色舞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不忘形容他的脸色，“那个青青白白的样子啊，估计恨死我了。”
    王熙如本来就苍白的脸失去了最后一缕血色，呻吟了一声。
    孟缇以为她身上疼，一惊，站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说的是丁雷？”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个子很高，看上去像是经常锻炼的。”
    王熙如看起来好像就要哭了，“你以为我一直容忍、不敢惹他的原因是什么？他成绩很差，脾气暴戾，是他们学校的老大难，打架斗殴什么都干。他已经参加过一次高考了，没考上，所以他父母才送他来补习学校。他是我见过最小心眼最睚眦必报的人，我亲眼见过一次，一起上课的同学，有人稍稍顶撞了他几句，他下课后就带人把那人打得半死；还有一次，只因为一言不合，他在路边就给了个女生一耳光。”
    孟缇拧眉一想他今天的行为，果然是飞扬跋扈嚣张得很，于是冷笑一声，“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育。”
    王熙如咬牙，忧形于色，“我担心他对付你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孟缇不以为意，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别担心，我也不是傻站着让人欺负的类型是不是？只要在学校里，我是土霸王地头蛇，谁敢欺负我啊，哈哈。”
    她笑得有些刻意的张狂，略微疏解了王熙如满心的忧虑。  第十一章 距离
    周末的两天过得异常热闹，周六那天班上的同学三个一群两个一组都来看王熙如。大四本来是最忙的时候，复习准备考研的，找工作的，但同学们还是抽出宝贵时间前来探望，不能不令王熙如感动。年轻的面孔聚集在医院里，充满朝气，又那么阳光，病房里热气腾腾。虽然这份热闹开心的的氛围与医院低调的气场不和，但好歹也是个调剂，大家说说笑笑的，连带着同病房另一位骨折的病人都心情好起来。
    同学们凑了钱，买来一大堆王熙如吃不完的水果，最后在她的劝说下把买来的东西都带了回去。王熙如前脚刚送走了最后一批同学，辅导员和团委的老师后脚就来了。两人都是探病兼关怀的，带来了系里老师的慰问，还帮着解决了保险的问题。
    那一份份情意令人感动。王熙如心情很好，身上的病痛似乎都消失了。
    王熙如的父母是周日清晨到的，从西到东，从北到南，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坐得两个人疲乏不堪。她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五官跟王熙如颇有相似之处，穿着打扮相当朴素，看上去就是很节省的人，大概是出门的时候着急，连行李都没怎么带。
    王熙如的父亲看上去有些显老，鬓角的头发有些斑白，母亲跟王熙如模样十分相似，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话，就一脸忧色地说要去医院看看。
    孟缇领着两个人朝汽车站走，“伯父伯母，你们别太担心。”
    王父不善言谈，用带着浓浓的口音的普通话道谢，“谢谢你啊孟同学，这么大清早的过来，麻烦你了。”
    王母有些局促，借着晨光仔细地打量她，想起女儿说她父母都是大学的教授，果然好教养，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姑娘，“熙如总跟我们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小孟，你对我们家熙如真是好啊。”
    “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孟缇说，“其实她对我更好的。”
    虽然是清晨，但火车站门口依然人来人往，已经有点人山人海的架势，孟缇也没时间跟他们客套，英勇无比地抢到一辆出租车，然后招手让王熙如的父母过来。
    上了出租车后，孟缇总算松了口气，跟司机说了地名，跟王熙如父母说笑两句，便拿起手机给赵初年打电话。按号码的时候，孟缇有点犹豫，周五那天被他抓到说谎的现行，简直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弄得她很尴尬，最后还跟他闹得不欢而散，因此这两天她一直避免跟赵初年联系，直到现在没办法了才勉强打电话过去。
    结果是手机关机，她绷紧的心顿时放松下来，随后觉得更加忧虑，她从来没遇到过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也没有他家里的电话，转念一想，现在时间还早，也许他还在睡觉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现在去医院是最要紧的事情。
    一家人在医院里相见，确实是让人感动的事情。王熙如的母亲看着她脸上的擦伤和裹着石膏的腿，眼睛都红了，好在没有哭，抓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通，说了好几句“怎么这么瘦了”才放下心来。
    孟缇介绍了王熙如的医生给他们认识，带着他们去医院食堂吃了早饭，又给王熙如带了粥回来。
    一家人静静地用家乡语交流着，时不时地露出笑容。趁王熙如的母亲喂她吃早饭的时候，孟缇悄悄走到走廊上，再次给赵初年打了个电话，依然不通。这个时候已经快九点，他怎么都该起床了，她懊恼地在原地打转，愈发后悔自己没有要他家里的号码。
    周末的时候，学校肯定没有人，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走到隔壁的医生办公室问那天晚上给王熙如做急救手术的马医生，“请问赵律和先生住在哪间病房？”
    她的态度彬彬有礼，马医生有点惊讶，“你干什么？”
    “我只是找他问个电话号码，”孟缇说，“您看我像是去闹事的样子吗？”
    医生笑了笑，看她瘦而单薄的样子，的确不像是去闹事的，反而让人担心她会被欺负。医生带着她走到窗前，指了指远处的某栋楼，“他住在那边的特级病房，不过，你去了未必看得到他。”
    “嗯，试一下吧。”
    所谓的特级病房果然不一样，见个人还要预约，总台护士打了内线电话进去问了问。孟缇满肚子腹诽，愤愤地把脸别到一边，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半晌后那边才回话，她才得了许可进去。
    她按照护士的指引上了楼，脚步放得极轻，最后才到病房，抬起手臂叩了叩门。很快有人开了门，却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两鬓斑白，面容很是和善。
    孟缇说：“我找赵先生。”
    她笑着点头，让开门，“请进吧。”
    进去后才发现完全是宾馆一样的房间，除了淡淡的药水味道，简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里是病房。室内装修十分精美，还不失整洁，常用的家电一样不缺。窗帘拉到了一旁，早上的阳光透进来，洒在地上。大概还开了暖气，屋子里的温度比走廊上高了好几度，暖和得几乎要令她出汗了。
    想起王熙如的病房，孟缇不免怒火中烧，又有些感慨，果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连病房都比普通的病房气派一些。赵律和坐在床上，悠然吃着早餐。他除了脑袋上缠着绷带，一时半会儿看不出跟正常人有何不同。
    做好心里建设后，她才跨前一步，“赵先生你好。”
    赵律和抬起头看她一眼，放下了勺，扯过面巾纸擦了擦嘴角，露出了一点点笑容，格外礼貌地开口，“请坐。虽然我不认识你，不过你是今天第一个来探望我的客人，不论怎么样我都很感谢你。”
    孟缇没想到赵律和居然会这么有礼貌，倒是吓了一跳，见鬼一样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赵律和微笑了一下，看向她身后说：“吴妈，我不吃了，麻烦收拾一下。”然后等着她的吃惊的劲头过去，态度亲切而友好地说，“我不知道你在惊讶什么，不过我猜你找我有事，那请说吧。”
    一旦没有了孟缇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暴怒的表情，就能看出赵律和长得不错，即使头上缠着绷带，也称得上是容止有度。孟缇迅速收好惊讶的表情，清清嗓子说：“我是王熙如的同学，”这个名字让赵律和有点茫然，孟缇见状迅速补充，“王熙如就是在这次车祸中，你撞伤的那个大学生。我叫孟缇。”
    “啊，是吗？很抱歉。”赵律和微微欠身，但这个欠身的动作做得也不甚利索，但足够让孟缇看到他睡衣下带着淡淡血丝的绷带。
    正在收拾碗筷的吴妈一把扶住他，用叮嘱的口吻说：“阿和你不要乱动，忘记医生怎么说的吗？卧床静养！”
    “吴妈你别担心，我没事，又不是纸做的，耐得住磨。”赵律和舒展眉头，看向孟缇，“我今天早上才醒过来，现在脑子其实还是一团糟，有时还会幻听，就像一堆蜜蜂在蜂房里同时扇动翅膀的那种声音。”
    这话形容得十分巧妙，文学性十足，孟缇都觉得自己耳朵里也要嗡嗡叫起来了。
    “所以我也没来得及问详细的情况，听说已经处理好了。对你的同学，我真的很愧疚，她伤得重不重？”
    “小腿骨裂，胸口受到了撞击有一点内伤。”
    “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问题不太大，休养两个月就会好。”
    赵律和松了口气，“没大事就好。真出了事，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不论怎么样，我会尽力补偿你同学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说的就是这个情况，孟缇困惑，这个赵律和给她的印象前后反差实在太大了，上次在文学院办公室门口撞见他时，他明明就是个飞扬跋扈的男人，现在却变得比谁都有礼貌。难道是车祸把他的脑子撞坏了？当然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纳闷地开口，“你父亲已经补偿了。”
    “那就好，”赵律和微微颔首，“等我好一点就亲自去道歉。不过既然不是补偿的问题，你找我是何事？”“那个，我是问你知不知道赵老师，嗯，也就是你堂弟赵初年家里的电话。”
    这个名字好像石块投入池塘，溅起了奇特的反应，赵律和本来平和的脸上有片刻的扭曲，温文尔雅的态度也消失了片刻，眼底多了一层可以说是戒心和防备的情绪，然而这些情绪又更像是表面的东西，其下的微妙情绪则不是她能读懂的。
    “你找他做什么？”说这句话的他和刚刚简直是判若两人。
    孟缇说了说王熙如的父母的事情，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手机关机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所以过来问你知不知道他家里的电话。”
    赵律和嘴角挑起一丝模糊的笑纹，那里面暗藏着讥讽和嘲笑，极其刺眼，“哦，原来他还做好事啊。我还真应该对他刮目相看了。”
    孟缇片刻无语，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闹得这么难看，真是水火不容，不忌惮外人的存在，明摆着撕破脸。
    她认真地看着赵律和，“赵先生，你不要这么说他，赵老师人很好。”
    赵律和对这个话题仿佛有了兴致，“怎么个好法？”最后的“法”字拉得又高又长，玩味十足，声音好像带着尖锐的钩子，从皮肤上割过去，绝对不会让人舒服。
    孟缇一开始就知道这对兄弟间的隔阂极大，绝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插手的和多话的。她忍了又忍，发现自己的修养远不如想象的那么好，于是说：“至少车祸的那天晚上，我听说他是最早到医院里来看你的人。”
    赵律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包含怜悯，“他恐怕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你还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接触他的人都会知道他的为人，你一个人的意见说明不了什么。”
    孟缇不想再跟他谈这个问题，很快转移了话题，“赵先生，我们不说其他了。我来只是想问问赵老师家里的电话而已。”
    吴妈正在收拾碗碟，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工作，“律和，初年少爷住的是以前二少爷的那栋屋子吧？那里的电话我记得明辉那里有，要不要打个电话去问问？”
    “不用了，我可以处理。吴妈你先回去。”
    “好的，我中午再过来。”
    门被带上后，赵律和对孟缇颔首，伸出手指敲了敲病床上的小桌，表情里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件小事不用担心。孟缇，麻烦你把电话递给我。”
    孟缇拿起床头柜上电话的话筒递到他手里，同时看到他手臂上也缠着一圈圈的绷带。其实她很难对他产生同情，觉得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不过看到他浑身都捆着绷带，也受伤不轻，那股子恨意奇特地消散了不少，安心地站在原地听他打电话。
    她这时候才发现赵律和手臂并不十分灵活，刚刚吃饭的时候他用的左手还算正常，可因为电话线的长度有限，接电话没办法用左手，只能用右臂举着，下臂十分无力地贴在身上，全靠上臂勉励支撑。他处理事情很干脆，问了王熙如父母的名字后，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最后放下话筒，有点疲倦地对孟缇笑了笑，“我已经交代过了，让他们住进附近的丽景酒店，距医院也就几百米，你知道那里吗？”
    “嗯，知道。”
    孟缇每次来医院或者离开的时候都会看到丽景酒店，那是相当气派的一栋大厦，在一堆高楼大厦的建筑中显得十分醒目，印象中不是四星级就五星级的。
    赵律和继续说：“你带你同学的父母过去，让他们出示身份证就可以入住了。我已经交代了关经理，会给他们特别的关照。”
    “好的，我知道了。”孟缇客气而疏离地道了谢，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她的心情也轻松下来。
    “不足挂齿的小事，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赵律和微微颔首，话却说得极其诚恳。 孟缇欠欠身就要离开，不料刚刚转身，就被赵律和从后面叫住，“赵初年当老师当得怎么样？”
    孟缇完全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赵律和嗤笑了一声，“是吗？喜欢他的恐怕也只有女生吧。”
    孟缇心下不豫，一句一顿开口，“他是好老师，课很多，带的班级也很多。每天批改的作业都是一大堆，每天早上一到学校，就马不停蹄地忙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去，有时候周末都不能休息，很多老师都不像他那样尽责，但我从来没听到他一句抱怨，学校里人人都夸他。”
    “他自己要当老师，也没有人逼他。”赵律和伸手抚上胸口，皱眉低声喘息了一会儿，问她：“孟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当然眼熟，孟缇愤愤地想，上次把我推到墙上撞得我眼冒金星的难道不是你吗？亏你还好意思说我眼熟。然而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灵光一现后，换了个话题，“赵先生，赵老师有个妹妹吗？”
    赵律和惊讶于她为什么说起这事，凝神看了她一眼。站得笔直的女孩子，不卑不亢，容貌十分出众，就像古典仕女图里的美女，在这间病房里一站，像阳光一样夺目。他见惯了各种美女，也不得不承认她比他见过的大部分女孩子都漂亮得多。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玩味地看她一眼，“据说是有一个，但是被人拐走了。这么多年不见人，应该是早就不在了。”
    “据说？”
    “我没见过，也只是听说。”赵律和观察着她的神色，“据说我小叔离家出走那些年里的确生了个小女儿，不过我二叔最后只带回了赵初年一个，所以，我没有见过这个妹妹。”
    孟缇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欠欠身就离开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赵律和沉思片刻，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面，轻微的疼痛从指尖传来，慢慢地扩展到手臂，他微微蹙了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了，拿起枕边的电话，拨了号码。
    “吕秘书，帮我查一个人。她叫孟缇，是赵初年在平大的学生。”
    孟缇当天就带着王熙如的父母去了丽景酒店。这段时间并不是旅游旺季，但某个协会的某个重要的会议在酒店召开，大厅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那声音简直要把人的耳朵都震聋了。因为喧闹，酒店那本来高雅尊贵的气氛也淡化了不少。
    这样让人头痛的环境，更不要提已经坐了几十个小时火车的王熙如父母。孟缇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等了等，自己去问大堂前台，“请问关经理在吗？”
    前台小姐在忙碌中回答了一句，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男人，“他刚刚带客户上楼出去了，一会儿回来，黎经理在。你有什么事情跟黎经理说也是一样。”
    那个黎经理的铭牌上写着黎正君，看起来年纪不大，孟缇不知道这件事情能不能解释清楚，硬着头皮说：“是赵律和先生让我来找关经理的，他说让我同学——王熙如的父母住在这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懂我的意思——”
    “我知道了，你让他们两位过来办一下手续。”黎正君颔首，打断她的话。
    简单地登记之后，三个人就跟着他上了楼，孟缇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件麻烦的事情，赵律和果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房间环境不错，黎正君面带微笑，体贴细心，完全展现了服务行业从业人员的最高服务水平，完全不用他们操心什么事情。
    在客房转了一下，孟缇总算是放了心，说：“谢谢黎先生。”  黎正君微笑，“赵初年先生两天前就跟我打过招呼了。”
    孟缇迷惑，“不是赵律和？”
    “不是。”黎正君说，“好了，二位慢慢休息，住多久都没有问题。我去大厅处理事情了，有事就请拨内线叫我。”
    他离开之后，王熙如的父亲看了看房间，这间屋子比一般的标准间大一些，还有个大阳台，城市风景一览无余。赵家做事太周到了，让人想找茬都没理由，他叹了口气，“能有地方住，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王母握住孟缇的手，再三道谢，“小孟，你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很累了。我听说你们学校跟医院蛮远的，你们课也多，以后就不要常来了，学习要紧啊。”
    孟缇立刻说：“没事的。”
    王熙如现在有父母照顾，孟缇安心下来，搭公车回学校。因为困倦无比，结果在车上都睡着了，坐到了终点站才被司机叫下来，她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搭上返程的公车回学校。她也不是万能的超人，这几天已经把所有的能量耗干了，那股疲倦实实在在地渗入到了骨子里面。
    睡醒时已经是晚上了，孟缇拖着疲倦的身体去洗澡，洗完澡后人精神了一点，哪里也不去了，在厨房里翻出了包方便面聊以果腹。
    吃完后她打了个电话去医院问了问王熙如的情况，得到一切都好的回答后，再次给赵初年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她想起前两天的不愉快，言语格外地客气，显得极为疏远，谢谢他给王熙如的帮助。
    赵初年平淡地说了句“不用跟我客气”，又问：“你今天去见了赵律和？为什么不找我？”
    “对的，是见了一面。”孟缇诧异于他消息的灵通，也无意瞒着他，“我今天早上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本来想去问问他你家里的电话，他就直接打电话联系了酒店。”
    “今天是我的疏忽，连手机什么时候没电都没发现，不过，”赵初年沉默了片刻，“前两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父母要过来？周五那天我们在医院也碰见过，这两天你随便什么时候找我都可以。你一直没给我电话，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或者说避开我了。”
    孟缇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她知道自己的脸是滚烫的。其实现在赵初年连发怒都算不上，但他的每个质问都像是钉子一样揳入她的心口。这段时间赵初年对她的照顾一一回想起来，她艰难地补充，“避开？没有啊，我……我只是……”
    赵初年听出她的踟蹰和慌乱，压低声音苦涩地叹气，“你不愿意照MRI就算了，只是我这个人就那么让你不高兴吗？看到我都讨厌吗？”
    孟缇咬着唇，手心都是汗，“我，我不是的……”
    赵初年静了静，转了话题，“阿缇，我不愿意让你为难，只是你不应该去找赵律和，你以后最好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两兄弟在对对方的憎恨上倒是惊人的一致，连说法都相差无几，也不知道有什么刻骨的仇恨，使他们互相憎恨到这个地步。
    孟缇有点茫然，没有吱声。赵初年淡淡地说：“记住了吗？”
    “我肯定不会再去找他的，”孟缇摇摇头，“不过早上你堂兄也说了类似的话。我看他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你的意思……难道不通情理的是我？”
    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感觉到赵初年的声音变得冰冷，语气显得僵硬和不快。孟缇深悔多管闲事，两个人的关系不论多好，也有不能触碰的禁区。她也知道有些仇怨一旦深起来之后是没办法化解的。她缄默片刻，调整好情绪后才说：“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一个外人是不应该多说什么。”
    她顿了顿，在他爆发之前迅速截住了话，“总之，今天谢谢你，晚安。”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推开窗户，目光所见，夜色中万家灯火。 第十二章 意外
    习惯两个人一起吃饭、上课、上自习后，孟缇很快认识到，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日子是寂寞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圈子，尤其是在食堂吃饭时，真是顾左右而扼腕，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系里其他几个女生都要准备考研，学基础学科的女生，只要成绩还过得去，考研相对容易一点。
    她两天去一趟医院，把复印的笔记转交给王熙如。其实大四这几门课对王熙如来说并不是问题，有时候连孟缇都怀疑她大脑的构造是不是跟一般人不一样，她们明明是一个系的，但王熙如看得津津有味的论文中，有不少她都看得一知半解。
    差距横在那里，她不承认都不行。
    保研的政策很快就下来了，孟缇的事情也相应地增多了，见导师，选专业，各种手续毫无波澜地办下来，一点意外都没有。这几天最激动的事情莫过于从美国寄来的王熙如的录取通知书了，并且还是她最心仪的那所学校。
    孟缇当即就逃掉了下午那节不太重要的课，带着信就去了医院。
    王熙如怔了怔，手里的书都掉在地上了。她哆嗦着双手拆开信封，果然一份蓝色的大学通知书安静地躺在里面，同时申请的奖学金也通过了。
    孟缇抱着她就亲了一下，“恭喜恭喜。”
    这是王熙如入院以来听到的最好消息，苍白的脸上也高兴得有了血色。王熙如的手抖了几下，眼泪都要下来了，却还是忍住了，回抱她，“谢谢你，阿缇。”
    大家太高兴了，征得医生同意后，孟缇推着王熙如出门，在医院附近据说是最好的一家饭店吃了顿饭。
    让人惊讶的是，吃饭的时候遇到了郑宪文和赵律和。孟缇起初看到的是赵律和，还在心底纳闷他为什么不在医院里躺着，居然有闲心跑出来吃饭，随后就看到他身边那个人居然是郑宪文，后面还有好几个人，无不衣冠楚楚，估计是郑宪文的同事和赵律和的副手。郑宪文和赵律和在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里十分显眼。
    郑宪文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孟缇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样子都见过了，甚至连他光膀子的样子都见过，偏偏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的模样。孟缇隔着数张桌子，看着他微笑着准备跟同事去二楼包厢，竟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叫住他。
    最后是郑宪文发现了她，他已经走到了二楼的台阶上，跟同事和赵律和低语了几句，在孟缇诧异的目光下，他和赵律和一起走了下来。
    郑宪文先是很自然地问了王熙如的病情怎么样，又跟王熙如的父母打了声招呼，最后才看向孟缇，“你们怎么有空出来了？”
    孟缇顿了顿后才说：“熙如拿到大学的通知书了。”
    “哪所学校？”
    孟缇说了校名，郑宪文转头看向王熙如，诚挚地说：“恭喜，你很能干。”
    两个人因为有过一面之缘，王熙如也不客气，抿嘴一笑，“谢谢你，郑大哥。”
    孟缇等郑宪文跟王熙如闲聊完后才问：“郑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我和几个同事过来看这附近的工地现场，新大楼由我们设计，恰好遇到了也在那里查看工地的赵先生，顺便就在这里吃饭了。” 孟缇看向跟着郑宪文走过来后就没说话的赵律和，有点吃惊，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工作狂，脑袋都没好就跑出来工作了。
    赵律和诚挚地向王熙如和她的父母道歉，倒也完全不避讳，说是自己撞了人，把责任完全揽到自己身上，保证以后会改正云云，一席话说得感人肺腑。王熙如的父母也是老实人，既然女儿的伤可以养好，对方也赔偿了那么多，现在又真诚地道歉了，也只能苦涩地笑一声，就认命了。
    两个人说完话就上楼去了。王熙如的父母知道赵律和是撞了女儿的那个人，却不知道郑宪文是谁，虽然他做了自我介绍，但要从一个名字判断一个人还是太难了，于是问女儿：“那个郑先生是谁？也撞了你？”
    王熙如解释，“不是，不是，他是阿缇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大哥，是个建筑师。我受伤那天，他也来看过我的，现在大概是工作关系跟那个赵律和有联系吧。”
    “哦，这孩子看着就挺能干的。”
    遇见郑宪文是那天晚上的第一个插曲，第二个插曲就是侍者送来的一瓶红酒和一个精致的小礼盒。没有谁点了酒，几个人面面相觑，侍者面带笑容地解释，“这个礼盒是赵先生送的，说表示歉意。红酒是楼上的郑先生请的，他说喜事临门，自然要以酒庆贺，祝王熙如同学学业进步。”
    王熙如抬头看向楼上，当然没有人，只有朱红色的栏杆醒目。她跟孟缇对视一眼，就问：“这两样东西可不可以退？”
    “酒已经付钱了，至于这个礼盒，我们也只是转交而已。”
    孟缇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脱离她的想象，略一沉吟后抬头看侍者，说了句“酒的话，开吧”，又看王熙如，示意她打开盒子看看是什么。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一桌人都惊讶了。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串银光闪闪的珍珠项链，看上去很贵重。王熙如的母亲连连摇头，“熙如，收好，让人退回去。”
    王熙如根本不需要母亲强调，立刻让侍者拿回去，又说：“应该给我的赔偿我会收下，但那已经足够了，这件礼物我不会接受。”
    她的态度异常坚决，侍者无奈，为几个人斟好红酒后离开。走到二楼，敲了敲包厢的门，待到同意后进屋，彬彬有礼地把礼物退还，又把话转述了一遍。
    赵律和微微一颔首，示意旁边的秘书收下，看了郑宪文一眼，且笑且叹，“你预料得很准的，王熙如还真的不肯接受。我本来是诚心地表示歉意。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喝得太多，醉得很了。”
    郑宪文说：“赵先生，孟缇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交的朋友多半跟她的个性差不多。”
    “确实很有些傲气，”赵律和颔首，“据说是赵初年的学生，似乎我堂弟对她蛮好，很让我吃惊啊。”
    这句话说得暗潮汹涌，好像话里有话，郑宪文不会关注人家两兄弟的纠葛，沉吟着接了句话，“赵初年对孟缇是非常不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一般而言，老师都很喜欢阿缇。”
    赵律和支着头，表示同意，“她确实是个很聪明很美丽的姑娘，不卑不亢，连我都很喜欢，第一面就见到就觉得她很亲切。”
    郑宪文心里咯噔了一下，表面上还神情自若，“赵先生，你对阿缇的赞美我就代她收下了。”
    郑宪文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赵律和的花心风流是出了名的，在无数流言中，他的两性关系极其混乱。据说他很有能力，目前在升恒内职位不高就是因为他身为董事长的爷爷对他乱搞男女关系极度不满之故。不论他的长辈怎么对他不满，但身份还是在那里放着——爷爷是董事长，父亲是总经理，也没人敢得罪他。
    郑宪文自信也有傲气，更有出众的能力，虽然不会去依靠或者讨好谁，但说到底他是建筑师，此时还代表了设计院，关系搞得太难看也不好，不咸不淡回赵律和一句，阻断赵律和可能对孟缇的心思就行。
    赵律和没料到他这么回答，微微笑了笑，“你很回护那个小姑娘。既然如此，郑先生，我提醒你一下，你要对孟缇多看顾留心一点，那个小姑娘太单纯了。”
    事情牵扯到了孟缇，郑宪文下意识地上了心，“留心什么？”
     “赵初年。”
    郑宪文眉梢跳动若干下，想起孟徵打给他的那通电话，沉默不语。
    赵律和根本没有喝酒，却拿着酒杯晃了晃，别有深意地凝视着杯子里的酒液，“我以前以为他不喜欢女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任何人。我堂弟这个人，绝不会因为女孩子长得漂亮就会去刻意地追求和讨好。男人对女人究竟怎么回事，你不会不知道，总是期望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赵初年要的，就绝不仅仅是男女之情。”
    郑宪文拧起眉头，开口正要说话，赵律和被身边的吕秘书叫住了，秘书对他使了个眼色，递给他一只手机，轻声提示，“是董事长。”
    赵律和的神色顿时变了，站起来对大家颔首示意，拿着手机离开了包厢。
    片刻后他才回来，对满桌众人抱歉一笑，“爷爷来医院看我了，他知道我从医院偷跑出来，大发雷霆。没办法，我现在要回医院了，大家好好吃。”
    赵律和离开后，郑宪文若有所思，他身边的同事——设计院的副院长笑了，“赵律和说起来也是很飞扬跋扈一个人，但一提到他爷爷就像老鼠看到猫，让他往西他都不敢往东的。”
    郑宪文侧头过去，沉吟着开口，“赵律和的爷爷，升恒的董事长，我记得是叫赵伯光？他是个什么人？”
    “赵伯光，听过他名字的人不少，真正知道或者说见过这个人的不多，他也从来不接受任何记者的访问，”副院长说，“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传奇人物，不依靠祖业，回国发展，白手起家，起初是做贸易，发展大了改地产，眼光精准，也有说法是狠绝。这几十年一直顺风顺水。”
    郑宪文若有所思。
    副院长感喟，“你看看他把升恒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就知道了。我也是在好几年前参加某个酒会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七十岁吧，看上去跟五十来岁的人一样。这几年更少露面了，大概也是身体不好，公司都交给大儿子处理了。”
    “他们一家人看上去矛盾不少。”
    副院长顿了顿，发现一群同事都凑了过来，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催他说出下文，于是摇头笑了，好整以暇说下去，“目前似乎还好。赵家的老爷子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下一个老大，就是赵律和的父亲赵同训，父子俩一样有冷酷的手段，再加上一个能干的赵律和，自然是长子独大了。嗯，还有个女儿，二十几年前就移居国外了。”
    “原来如此。”
    副院长深知郑宪文不是关心这些八卦的人，笑语，“难得你对赵家有兴趣。”
    郑宪文摇头，“只是随便问问。”
    孟缇和王家三口吃了饭又回到病房里，兴高采烈地聊了很长时间才离开。她们两个人总是不缺话题，任何话题都可以聊得很契合，加上两个人都很高兴，聊起来就没个尽头，其他人也插不了嘴，最后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因为心情很好，孟缇晚上喝了点酒，虽然没有昏头转向，但足以让身体发热，走过医院的花园穿过大门时，脚下有些无法控制的飘忽，尽管心里有一丝王熙如即将离开的遗憾，但说到底还是高兴的。她带着莫名的感慨环顾四下，却些微一怔。
    医院外的停车场上，有一辆车似曾相识。她蓦然站住。其实车子停在背光的暗处，窗户反射出幽暗的光，车厢里黑黝黝一片，无法分辨。她的目光从光滑的外壳挪到车牌上，倏然一惊。毫无疑问，这是赵初年的车。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躲到树后，随即才想起他应该不会在车内，顿时松了口气，从树后站出来。在夜晚，车子褪去白天的锋利，像个沉睡的豹子。
    孟缇想，他大概是来医院看望赵律和的吧，虽然他们兄弟不和，但也未必不关心。  她绕过停车场，走上了公路。华灯初上，漫步街头，看着各种颜色的灯光把这个城市的五脏六腑也搅得沸沸腾腾，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而行，神色匆匆，犹如步行于某部电影中。
    忽然有人从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住她。
    “喂，你等等。”
    声音中的生硬感让她觉得熟悉，于是站住，皱眉转头过去，看到了熟人。身后那个大个子的男生背对着路灯，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一双眸子却犹如火烛。
    孟缇瞥他一眼，那一丁点醉意荡然无存，“丁雷？”
    丁雷阴沉沉地开口，“我有事找你。”
    “那就在这里说吧。”
    “大街上不方便，附近有家咖啡店，我们去那边。”
    丁雷身上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让孟缇心生警惕，王熙如那天的话响在耳边，孟缇微微退后了一步，“对不起，我对你要说的事情没兴趣。如果你要找我，明天来大学。”
    说完转身就要走，可怎么都没有料到，一双手从后袭来捂住了她的嘴，那动作是如此娴熟，一丁点声音都没让她发出来。她感觉到大事不妙，身后去摸衣兜里的手机，却被丁雷反扣住了双手，迅速地拖入路边两栋楼房间的某条小巷。
    孟缇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拉地带走，步调很难跟丁雷的步调保持一致，整个人踉跄不稳，几乎没什么时间去看周围环境的变化，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穿过了两三百米的小巷子，最后才停下来。
    丁雷这时才放开手，朝她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孟缇跌跌撞撞地前行几步，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平衡，环顾四下，才知道竟然已经被丁雷带到了废墟之中——巨大的拆迁工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看不到人烟，半拆迁的房屋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像粗糙抽象的立体图案。地上的水泥板钢材散了一地，两架庞大的机械停在路边，就好像怪异而笨重的巨兽。一盏路灯在远处幽幽地闪亮着，仿佛在宣告在一个森然可怖的气氛里，几乎不用任何加工就可以去拍恐怖片或者悬疑片。
    这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环境，然而环境本身并不是最可怕的。
    时间犹如停格般静止了。
    下一瞬间，丁雷挥了挥手，另外两个的人影从暗处浮出来，在灯光下渐渐露出痕迹，堵住了她可能离开的每个方向。
    两人的面孔并不清楚，看上去跟丁雷一样高大，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孟缇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直视丁雷，冷冷开口，“丁雷，你要做什么？穷极无聊，想学电视上的黑社会绑架人吗？但就算是黑社会，也不会聚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生。”
    丁雷暴跳如雷，冲过去抓住孟缇的外套，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收回那一掌，改成把她推出去，“你让我被当成流氓！我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孟缇后退几步，感觉到小腿重重擦过地上的水泥板，疼痛顿时散开。她倒吸了口凉气，冷着脸看向丁雷，“你知不知道现在的行为算什么？你好好说句话，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又能怎么样？你长这么大了，难道没人教过你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我起初认为你对熙如还有一点关切之情，好歹把她当成你的老师。可你呢，就这么对她的朋友？”
    有人怪笑起来，“丁雷，这女人胆子还蛮大的嘛。”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孩，孟缇朝说话人看过去，“其实我觉得你们胆子更大，也不知道你们满十八岁了没有，大概当少年犯也不够格了。有句话你们知不知道，人笨不要紧，跟对了人才是王道。跟着丁雷一起来欺负手无寸铁的女生，你们大概很有成就感吧？”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最惊人的笑话一样。
“还伶牙俐齿的，不知道用刀在她脸上划上几道她还能说不说得出话来。”话音落下，孟缇竟然真的看到那个人从怀里抽出把雪亮的尖刀，她只看到刀片反射的光芒和听见那刺耳的笑声，呼吸都颤抖起来。
    “我觉得划脸不好，”阴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缇转身过去，冷不防却被人擒住了下巴，她看到猥琐的脸和色眯眯的眼睛，“长得这么漂亮也是难得，不如先让我玩玩再说，也不知道上了床还是不是这么会说话。”
    士可杀不可辱，孟缇总算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没想到长了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猥琐地
    的男生这么轻薄，热血涌上来，她忍无可忍，一脚踢过去，在那个人松手的瞬间推开他，抓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砸了过去。
    那个人反应居然很快，险险地避过，声音却不由自主高了几分，“妈的，也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这么带劲。”说着伸手就要抓孟缇的肩膀。
    孟缇腿一软，丁雷脸色难看起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谁让你动她的，你他妈的看A片看多了！”
    孟缇小步小步往后退，同时看到最后那个男生对那两人的纷争似乎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站在原地玩着刀子好整以暇地观看战况。
    他们似乎也没了忌讳，粗话脏话一摞一筐地说。孟缇趁几人不注意，悄悄俯身抓了一把石子，纵身跳上废墟，按照直线距离奔跑，废墟堆的尽头就是丁雷带她进来的小路。
    速度就是生命，孟缇一咬牙压下所有的恐惧，忍住脚疼，从磕磕绊绊的废墟山丘上穿过去，只听得脚步声真真逼近。
    她身材修长，腿也很长，跑步速度很快，虽然比起专业运动员差了很多，但百米成绩在院里的运动会上也是拿了奖的。可现在情况不对，一旦跑起来才知道刚刚小腿的撞伤远比她想象的严重，而她身上的书包此时也成了负担。
    她跳下最后一块水泥板后一回头，果然看到几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追过来，她一扬手把手里的石块扔出去，继续回身狂奔，小巷子遥遥在望，她更是加快了脚步。
    人太心急就难免顾首不顾尾，没想到居然踩到了水洼，脚下一滑，眼看着地面朝自己眼前逼近，她用手按向地面，迅速地一侧头，右脸就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这一下摔得她眼冒金星，整张脸顿时热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都在鸣叫，牙齿不慎咬破了嘴唇，嘴里都是咸咸的味道。
    好不容易支着手臂坐起来，她回头一看，黑色中，丁雷和他的同伙距她不过几米之遥。
    无可抑制的恐惧袭上心头，她在压抑的绝望和浑身的疼痛中再一次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身体太疼，所有的力气都用完甚至透支了，那一瞬间她绝望得恨不得死过去，可下一秒，不知名的力量从手臂上传来，有人从后扶住了她的双臂，撑着她站起来。
    这个晚上的惊吓已经够多，但孟缇还是感谢那个帮助她的人。她咬着唇，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到月光下赵初年的脸，五官分明，英俊犹如神祇。
    孟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刷地就滚下来，嗓子已经不听大脑的使唤了，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不松手。
    赵初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泥土，从大衣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又扶着她在路边的残缺墙壁上坐下，一展手臂，脱下黑色风衣，披在她身上。
    孟缇怕冷似的抓着大衣的领口，无声地看着赵初年。
    赵初年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阿缇，别怕，乖。你先等我一下。”
    他转身朝着孟缇来时的路走过去，看着刚刚追过来的丁雷以及他的同伙，眸光冰冷地在几人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一次，以丝毫没有温度的语气开口，“是你们几个找她的麻烦？”
    丁雷一迟疑，没有说话。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的衬衣，好像在黑暗中发光一样。虽然看不太清楚脸，但从他一步步走路过来的姿态也知道他绝对不是好打发的神色。他的声音听不出怒气，冷到极致，但恐怕也是怒到极致，狠到极致了。   有人不耐烦起来，冷笑，“从哪里滚出来的就给老子滚回去，老子……”话音未落就被人扇了两个耳光，声音是如此的响亮，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丁雷更是目瞪口呆，他自认为是打架高手，可根本没看清这个男人是怎么移到同伙面前，又是怎么出手的。丁雷茫然侧头，只看到同伙被打得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后退了若干步，这么黑的夜晚，居然也可以看到他两边的脸迅速地红肿起来，鼻血正大滴大滴地溅落地面。
    丁雷知道这次麻烦大了，但他也是不肯示弱的人，绝对不会在强敌面前说出半句软话，一咬牙一拳就朝赵初年打了过去。这样宛如市井流氓间的斗殴看在行家眼底自然是毫无章法，赵初年侧身闪开，一只手扼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轻巧地扣住他的肩胛骨，几个手指一用力，清脆的咔嚓声和丁雷高声的惨叫同时响起。
    孟缇坐在断墙上，目瞪口呆看着丁雷抱着软软的右臂瘫坐在地上，听着他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她呆若木鸡，从来不知道赵初年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简直是武侠小说中提到的高手，几秒之内局势全变。
    她脑子发昏，可目力还是不错，刀光闪过眼前，她立刻惊慌失措地叫出来，“赵老师，你左边那个人有刀！”
    赵初年哪里需要她提醒，在看到刀光的一瞬间一脚踢了过去，这一脚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一声闷响和骨骼的咔嚓声之后，就只看那人重重跌落在几米后的地上，刀子也斜斜地飞了出去，大概是撞到了石块，撞击声音异常悠长。
    丁雷不叫了，坐在地上吼，“你他妈到底是谁？”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赵初年沉声说了这句，语气微妙地一顿，闲庭信步般踱了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子，闲闲地吹了吹刀锋，走回来在丁雷面前缓缓蹲下。月光照在刀背上，反射进丁雷的眼睛，他忍受不了地转移了视线。
    赵初年神气自若地扼住他的下颚，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用刀身拍了拍丁雷面无血色的脸，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看在你们还年轻，不至于无可救药的份儿上，我今天先饶过你们。立刻给我收敛了小混混行径，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弱小，哪怕是只路边的流浪猫，我都会找出所有被你们欺负过的对象，把你们送到监狱里去，判个三五年。至于读书，那是一辈子都不用再想了，哪个学校会要坐过牢的犯人呢？
    “当然这只是最光明的手段，至于让你们残废瘫痪那是最简单不过的。像你们这样三天两头打架的人，什么时候出点事故都是正常的吧？如果你们想试试半身不遂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大可以继续嚣张跋扈下去。反正你们已经是父母的耻辱了，所以我猜，不会再介意给父母添一辈子麻烦的。毕竟养儿不教父母之过，对不对？”
    孟缇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初年身边，看着地上那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看了看赵初年的侧脸。她绝对不同情他们，也隐约觉得赵初年这番话不止是威胁，让人肝胆俱裂都是可能的。
    赵初年站起来，随手一扔刀子，贴着丁雷的鞋子钉入地上，入地寸余，给这惊心动魄的一个晚上加上了完美的脚注。
    赵初年转身过来，跟孟缇的视线恰好对上。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恐惧，更多的是惊讶。赵初年把她打横抱起来，朝小巷走过去。
    孟缇从没被人用这么亲密暧昧的姿势抱过，一时间身体和大脑同时僵硬了，理智不知道从那个角落跑出来，指挥着她的四肢挣扎了一下。
    挣扎完全无效，赵初年反而抱得紧了些，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头发，温柔地低语，“别动，乖啊，让我抱抱你，你的腿好像伤到了。”
    他的衣服和身体都有好闻的味道，孟缇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睡过去了。他明明有着安静而干净的气质，为什么刚刚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样一通话？
    孟缇仰头去看他。抱着她的这个年轻男人鼻子高挺，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有些扬起，曲线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弧度，在夜色中透着淡淡幽蓝。颧骨下有着淡淡的阴影，像一道经久不散的刻痕。他有着浓而细长的眉毛，颜色比竟然比此时的夜色还要深上一分，那是像梦境一样深刻的颜色。第十三章 月夜
    走出小巷子才发现，赵初年的车就停在巷子外面的公路上，车窗上被贴了多张黄色的罚单。
    他在路人诧异的目光里放下孟缇，拉开车门，扶着她上了副驾驶座位，自己坐到驾驶席上，也不着急开车，先开了暖气，又探身过去，用自己的风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中心大道这边有几个学生受了伤，请马上派救护车过来。详细地址是……”
    此时，孟缇的思维才慢悠悠地正常起来。看着他挂了电话，孟缇担心起那几个孩子的伤势，赵初年出手似乎不轻的样子，正想开口询问，赵初年先说了，“他们不会有大碍，我下的手心里有数。”
    孟缇傻傻地“哦”了一声，“那就好，我怕万一那几个高中生真出什么问题……”强烈的后怕让她大脑发昏，话都说不完整，“赵老师，今天如果不是碰到你了……我……我真不知道……”
    赵初年默默伸出双臂拥住她，拉着她靠向自己，仔细地梳理她的头发。
    “阿缇，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
    他胸膛也微微震动着，每个字都是最好的镇定剂。
    “……嗯。”
    赵初年无声无息地拥抱她很久才放开。他的怀抱异常温暖，孟缇实在不想离开，蜷了蜷身子，缩在车座里，轻声问：“赵老师，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刚从医院看了赵律和出来，就看到你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又跟一个男生说话。我本来想叫你，不过接了个电话，就几十秒，抬头的时候却看不到你了。”赵初年顿了顿，“前几天，王熙如跟我说过你可能得罪了她补习班的一个学生，所以我很担心，下了车找了找，在巷子里兜了好几圈终于看到你跑出来，又摔倒了。”
    说完他伸手过去，擦了擦孟缇的嘴角，那里还凝着一点猩红的血。
    “谢谢你救我，那天的事情，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孟缇垂下视线，有点不敢看他。
    赵初年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感慨，“阿缇，我不会跟你生气。”
    “我不想跟你闹得不愉快，”孟缇绞着手指，“我不想去照MRI，因为没有必要。我真的没事的，我问过我爸妈还有郑大哥了，他们都说我脑子没什么事情。”
    赵初年“嗯”了一声。
    孟缇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喃喃自语。
    “哦，我也真是，算是犯小人了吧。我那天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惹了这么个疯子神经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平时只看到她的活泼可爱，无助成这样则是前所未见，赵初年觉得自己心被人揪住，气都喘不过来。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他宽慰她，“今天被我这么一吓，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不敢再恃强凌弱了。这种十几岁的小混混，多半是家庭不幸，又被电影小说影响后才变成这个样子，其实是没有什么胆量的。一次被打狠打怕了，很长时间都会夹着尾巴做人。别担心，我平时也会找人盯着，一次教训不够再教训一次。”
    “这样就好了。”
    孟缇松了口气，拿下赵初年的外套检查了一下，说：“赵老师，今天晚上谢谢你了。那个，我身上都是泥水，弄脏了你的衣服和车子。”
    “没关系，不要跟我客气。”赵初年很快发动了汽车。
    此时才很庆幸医院离这里不远，两个人在急诊室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孟缇主要是脸上的几处擦伤和小腿的撞伤，看起来可怕却没有大碍。医生很快开了几种药，又在医院略略清洗了脸，护士帮着擦了伤药膏之后，两个人才离开了。
     衣服是早就不能见人了，但谁也不会关心这个。街道上大幅的商业广告和各种招牌的霓虹光管，把夜空映照成一片彩虹。
    孟缇头靠着车窗沉思了一会儿，抬起眸子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连额角都有擦伤，忍不住哀叹一声，“我跟熙如怎么那么倒霉，真是难姐难妹了，也不知道同学们明天问起来说什么。”
    赵初年一笑置之，“这倒也是。”
    孟缇回头去看他，“赵老师，你到底是跟谁学的功夫？”
    “从师不少，主要是爷爷要求的。”
    “你爷爷？”
    赵初年放慢车速，神色有点模糊，侧头看到孟缇好奇的模样，不忍让她失望，又怕自己分了心神，把车子停稳了才说：“我是十一二岁上下才回到赵家的。回来的时候独自一人，自然被人欺负，所以就开始学防身之术。国弱则百事衰，更遑论个人？”
    孟缇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隔靴搔痒的安慰没有必要。但也有些明白他跟赵律和之间的恩怨从何而起，也隐约明白了他对他的妹妹为什么念念不忘。童年时代的心理创伤往往是一辈子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你有个妹妹吧，我真的跟她长得很像吗？”
    “赵知予。”
    “嗯？”
    “我妹妹，她叫赵知予，”赵初年声音温柔，好像念着世界上最美的诗，“知识的知，给予的予。”
    孟缇低头沉思，片刻后颔首，“这是个很好的名字。”
    只可惜名字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赵初年看了她很长时间，好像被烫到那样，无声地把头转向一边，垂下了视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很像，她……”又是艰难的一顿，“今年应该跟你一样大了。”
    刚刚像切萝卜一样教训丁雷那群人的赵初年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跟你一样大”那几个字说到最后，声音都在一抽一抽地发抖。有那么一个瞬间，孟缇怀疑他是不是要哭出来了。她忙安慰，“别伤心啊赵老师，你妹妹她一定活着的。”
    “……嗯。”
    “那个，”孟缇犹犹豫豫开口，“不介意的话，我当你妹妹好了。啊，我不是说我可以取代她，我肯定不如你妹妹的……但如果你把我当成赵知予心里会好过一点，我不介意的。赵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知道这个提议十分愚蠢，也有些不经大脑，可在赵初年那种深沉的悲哀下，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不提出这个建议。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初年那么难过的样子她此生绝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赵初年过了一会儿才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摸摸她满是擦伤的脸，轻轻笑了，“阿缇，谢谢你的安慰和怜悯。不说其他了，我送你回去。”
    车子很快开到学校。
    眼看着教职工宿舍楼在望，赵初年没有把车开到楼下，只是停在了宿舍区外的小广场边上。孟缇明白他的想法，说到底两人还是要在这个学校待下去，总是要低调一点才好。
    路灯照进车厢，孟缇正要感谢赵初年送她回来，结果却吃惊地看到他熄了火，拿好车钥匙扶着车门回头跟她说：“走吧，我送你进屋。”
    “其实也就几步路了，赵老师你先回去休息——”孟缇看到他被那件自己弄脏的外套，想到可以回去把他的衣服弄得稍微干净一点，于是猛然刹住话头，轻微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孟缇的腿现在倒是好多了，起初的疼痛过去，现在只剩下麻木的钝疼感，好像冷得过头痛觉都不那么敏锐了。脸上的擦伤更敏感，迎着风持续地疼痛着，没有任何中止的信号，好像被人毒打了一顿。
    疼痛使她微微蹙着眉头，赵初年立刻问：“脸上还疼？”
    孟缇摇了摇头，“还好。”
    侧头看到赵初年关切的眼神，一时间也恍惚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妹妹还在的话，有个这么关心她的哥哥，是多么幸福。
    回了家，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宜人的温度中，脸上的钝疼感散了不少，孟缇招呼赵初年进屋，伸手去开了灯。在灯光下才发现客厅乱糟糟的，她窘迫地回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赵老师，屋子被我弄得很乱……你不要笑我。”
    赵初年正在好奇地打量屋子，“没关系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她家，格局自然和楼下郑柏常家差不多。一百多平方米的屋子，或许是因为父母都是理工科教授的原因，装修得中规中矩，大理石地板，电视的样式有点过时，不及郑家的素雅，墙壁有着温暖的黄色，光影错落有致。
    客厅中央摆放着套木沙发，前面的漆木茶几上堆了一沓书，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摊开着。赵初年翻了翻那堆书，几乎都是数学相关的资料。
    孟缇走进书房，从赵初年手里取过书包扔在桌上，长呼出一口气来，定了定神，回到客厅，开了饮水机烧水，说：“赵老师你随便坐，不要客气。”
    “我知道，我不会客气的。”
    说归说，赵初年却没坐下，站在沙发前仔细看着墙上的大幅家庭照，“这两位是你父母，这个戴眼镜的是你哥哥吗？看日期是五年前照的。”
    “嗯，对的。这是我上高二的时候照的。”孟缇站到赵初年身边，指着照片兴致勃勃地介绍，眼神明亮，笑容如昔，再不见刚刚的阴霾。
    “你身边的人是？”
    “啊，我嫂子，”孟缇兴致勃勃介绍，“那时候我哥第一次带我嫂子回家。呃，那时候她还不是我嫂子，我叫她文君姐。我哥跟她是留学时候认识的，新媳妇上门我爸妈很高兴，还特地把隔壁楼的汪伯伯请过来照的，他是专业摄影师。”
    照片宽三四十厘米，足够大，五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背景是春光灿烂的花园，赵初年很快辨认出就是楼下的小花园。孟家的父母坐在最前面的两张藤椅上，五十多岁的人不会年轻到哪里去，表情很是温和，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后排中间是一个五官清俊戴着眼镜的男人，自然就是孟徵，他右手边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俏丽女子毫无疑问是他当时的未婚妻，她很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看上去他们的感情很不错；孟缇站在孟徵的左手边，穿着宽松的娃娃衫，那时候的她还有点胖，典型的苹果脸，线条圆润丰满。
    赵初年自顾自地微笑起来，“你那时候很像壁画里的唐代仕女，芙蓉如面柳如眉。”
    孟缇撇了撇嘴，表示不屑于他的恭维，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只好立刻收敛表情，淡定地回答，“不用这么委婉的，直接说我胖不就行了。”
    赵初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再次回到照片上，“阿缇，你是胖是瘦，我都不在乎。”
    因为太累太困，孟缇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眼神有点迷茫，喃喃地说：“怎么会无所谓，谁会喜欢胖姑娘？其实这张照片的我已经瘦了很多了，小时候胖得更是难看。”
    赵初年在她身边坐下，“上次你说给我看你小时候的照片，现在可以给我看看吗？” “嗯，你等一下。”
    她去书房拿了本大相册出来递给赵初年，“我跟我哥的照片基本上都在这本里面。不过我的照片不是很多，我不喜欢照相。”
    “我慢慢看。”
    “在这之前先换一下衣服吧。”
    孟缇把赵初年带到了另一间卧室，拉了灯打开衣柜，解释说：“这是我哥的房间，衣服都是他的，也都是干净的。赵老师，你外套上有些泥点子，你先脱下来，换上件你喜欢的衣服。赵老师，你把衣服留在这里，我明天送去干洗。”
    她平时没在意过赵初年穿什么，只依稀觉得他喜欢黑白二色，衣服很少重样，从她刚刚摸着那件风衣的绝佳质感来说，绝对不会便宜。上选修课的时候，也曾听到其他女生挖空了所有的褒义形容词，来评价赵初年的外表和衣着。
    赵初年看着衣柜，衣服挂得整整齐齐，都偏深色系，是常见的外套款式。一望可知衣柜的主人非常有条理，联系到照片上那个戴着眼镜看似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这个素未谋面的孟缇大哥的形象立刻生动起来。
    孟缇见他迟迟不挑出衣服，便自己动手取了件双排扣的褐色风衣，一挥双臂，呼啦啦展开，踮起脚尖披在他身上，“我哥的衣服虽然没你的好，样式也有点过时，但还是很暖和的。赵老师你不要嫌弃啦。”
    “不是，我怎么会嫌弃。”赵初年迅速穿好大衣，“不是说观屋可以知人吗？我想，你哥哥是个很有条理的人。”
    赵初年穿孟徵的衣服比较合身，孟缇满意地笑了，“这话有道理。我哥哥很有忧患意识，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的人生画成格子、做成框架的人。”
    “好像很成功。”
    “是啊，我哥那叫一个聪明啊，”孟缇笑得眯起眼睛，但脸部皮肤却被扯疼了，立刻收了笑，蹲下身抱出衣柜下方的木箱子，打开盖子，“你看，这里面都是他的奖状。”
    各种各样的奖状，从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到各种竞赛的各种级别的奖，这哪里是奖状，完全是一箱子骄傲。
    赵初年翻动着那些奖状，听不出感情地“嗯”了一声，“他的确很能干，不过对你而言，压力就很大了吧，处处都要跟他比较。”
    孟缇摇头，“不是，如果要这么比较的话，我简直可以不用活了。从小到大，我身边的这些人，我哥，郑大哥，若声姐，哪个都比我聪明能干。我最好的朋友熙如都比我厉害得多。我爸妈对我没有任何高要求，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成绩好不好，只要我平安长大就好了。”
    她一副很想得开的样子。赵初年摸了摸她的脸颊，颔首，“阿缇，你去洗个澡吧，出来后我给你上药。”
    身上的确早就是脏兮兮的，孟缇也表示同意，“好的。”
    洗完澡后人都轻松多了，孟缇换了暖和的衣服，大致吹干了头发才从浴室出来。
    赵初年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翻看着那本相册。他穿着孟徵的衣服倒也还合身，青郁郁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插在正在看的相册中间，好像读着一本回味悠长的小说，很长时间才翻过一页。赵初年的坐姿非常标准，脊背挺得笔直，不协调地僵硬着，整个人好像在沙发上生根发芽，连动弹都忘记了。他是如此地投入，根本就没发现她站在身边很久了。
    孟缇轻声咳一下，“赵老师，相册有这么好看吗？”
    赵初年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目光深邃，却没有说话。客厅的灯光本该是静止的，却在他脸上流动起来，最后漫到脖子和喉结，浑身流淌着清冷的气质。
    从他刚刚要相册开始，孟缇心里就有数，他虽然是在看她的照片，看她这些年的成长轨迹，可心里想的，除了赵知予不会有别人了。
    赵初年修长的手指在相册上轻轻划过，在某张照片上点了点，“这是你的照片吗？”
    孟缇弯腰扫了一眼，那是个抱着巨大布绒熊的小女孩，熊挡住了大半个脸，露出一只眼睛和光滑的大脑门。 “是我啊，两三岁吧。我妈妈说我当时哭着喊着要这只熊，不得已给我买了，我拿到熊后很高兴，抱了足足一个星期都不松手呢。”
    一瞬间赵初年神色莫测，好像被石头惊扰到的湖面，但很快趋于平静。他低下头去，目光停在另一张照片上，“这张也是？”
    “是啊，我的周岁照。”
    “你跟小时候相比，样子差很多。”
    “这是很正常的，小孩子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哥也是这样的，小时候和长大完全是两个人啊。而且我起初太瘦，后来太胖，”孟缇翻了一页相册，“赵老师你不要笑我，不论哪一种都很难看就是了，所以我也没有什么照片。”
    赵初年没有继续看下去，疲惫地摇摇头，手指头动了动，缓缓地合上相册，好像全身最后一份力气被抽走了，连抬头都没了力气。
    屋子里静得吓人，灯光晃了晃，好像要熄灭了。孟缇从他手上抽走相册放在茶几上，在他面前半蹲下，握住他的手，“赵老师，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别难过，刚刚我的话是真的，我不介意被当做赵知予的替身。不过我可能做得不好，但如果你看着我会高兴一点的话，我都会陪着你。”
    好像被子弹击中了心脏，赵初年怔怔地看了她许久，很长时间里视线抓不住一件实物，孟缇的眸光闪烁，汇成一条闪烁的河流。
    她瞳孔里全是他的影子，她的小手包住了他攥成拳头的双手。赵初年觉得指尖都在颤抖，声音也不受控制，他从嗓子眼挤出一句，“阿缇，真的吗，你真的愿意陪着我？”
    孟缇没想到这句普通的话让他这么震动，他是那么欣喜、震惊，好像不可置信。孟缇心里那个本来就坚定的念头更加坚定，她一字一句地开口，“直到你找到你妹妹为止，我都会陪着你。”
    赵初年没有再说话，抽出双手，轻轻拥抱住她，在她额角蜻蜓点水地一吻。
    “阿缇，你做你就好了，不用当知予的替身。你们虽然很像，可我不会认错。”
    那是个很轻的吻，就像羽毛划过脊背，让她疑惑是微风拂过面颊，轻得没有重量，好像怕伤害到她，带着契约似的虔诚。
    屋子里怎么会这么安静，孟缇想，那个吻明明是无声的，怎么在我的身体里产生了回音呢。
    他很快放开她，端详她片刻，跟照片上的那个起初瘦骨嶙峋，后来胖得好像充气气球般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她整个人比小时候瘦了一圈，身段修长，而脸部的大轮廓光滑，小线条棱角分明，介于瓜子脸和鸭蛋脸之间，多一份太胖，少一分太瘦，一分一毫都恰到好处。
    真的是一张很美的脸，可惜现在这张脸已经变得有点滑稽，在医院上的药膏在洗澡过程中自然已经被洗掉了，明亮的灯光下那么多的擦伤纤毫毕现，好像精美瓷器上的裂痕，细碎而杂乱。
    赵初年拿过茶几上的药袋子，“我给你上药。”
    治疗擦伤的药是透明的黄色小软膏，涂在伤口上会来十多分钟的刺痛，不过相比起王熙如的痛苦来说，也不算什么。
    赵初年的手不小，但做这种细致的事情居然做得很好，下手比医院的护士还轻，沾着药的棉签从脸上轻轻地擦过去，好像蚂蚁在脸上爬过去，微弱的刺痛后一阵清凉。
    赵初年随后又处理了一下她腿上的伤口，浇了一点红花油，然后用绷带在小腿上捆上两圈就大功告成。
    孟缇伸手压了压绷带，捆的力度正好，不紧不松，她放下裤腿，向赵初年道谢。
    赵初年摇摇头，又伸手指了指客厅对面的书房，“我刚刚看到书房里有架扬琴，阿缇，你还会演奏扬琴吗？”
    “会一点吧，小时候学过两年，”孟缇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什么音乐天分，不像郑大哥那样音乐天分很高，恐怕现在我只会最简单的曲子。”
    “哦，我可不可以点播？”看到赵初年期待的眼神，孟缇想了想走到书房，一把掀开盖住扬琴的布，一只手拿起琴竹，另一只手从琴架下抽出一本曲谱翻开，回头问：“你要听什么？”
    赵初年自然跟着她进了书房，他整个人嵌在打开着的门框里，作为背景的客厅灯光耀眼，像一幅超现实的四维画面。
    “什么都好，不过我记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听过一曲《春江花月夜》，”赵初年说，“调子婉转悠扬，你弹奏这个怎么样？”
    “真是为难我了，你怎么选这么难的？我好几年没摸过琴了，”孟缇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粗的琴弦，用指甲敲了两下，“不过也算巧合吧。《春江花月夜》我还有点印象，初中时我用这首曲子参加比赛，练的次数是最多的。你让我先试一下音，看看能不能想起来。赵老师，你在沙发坐着吧。”
    “好，洗耳恭听。”
    到底是久不摸琴了，生疏得一听就知。演奏扬琴一靠记忆，二靠琴感。可她的记忆好像生锈了，次次击错，手指顾不过来。学理科太久，她脑子里除了公式还是公式，音乐是什么都快忘记了。她本来也不是乐感很强的人，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顺畅地演奏，一日不练就手生，还要费神地去看谱，击出的乐曲不是跑调就是结结巴巴，就像没有润滑的嗓子，或者是半夜怪叫的鸟儿。很长时间后才稍微顺起来。在那偶尔流畅的音符里，孟缇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眼前浮起的画面——
    春江潮涨，江海难分，明月东升，光照万里江海。渔船停泊江岸，雁声划破长空。江岸的石块被流水冲刷千百年，抹去了所有的棱角，那隐蔽的缝隙中却有生命，那是在春雨中滋长出碧绿的嫩芽。
    待到一曲终了，孟缇才松了口气，回头去看赵初年，“赵老师，我弹完了……”声音戛然而止。赵初年靠在沙发上，竟然已经睡着了。孟缇愣住了，他居然可以在这么糟糕的配乐中睡着并且还睡得很好，那需要何等强韧的神经。
    认识赵初年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他完全处于被观察的角色。
    他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倾斜靠着沙发后背，双手随意地搁在腿上，手指微微弯曲着，贴着沙发。他平时经常微笑，此时收敛了笑意，一派平和，好像她刚刚演奏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曲一样。或许是因为那份平和，他的面孔上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光辉。
    孟缇不愿意搅人清梦，但不能让他就这么睡下去，轻轻摇了摇他，“赵老师。”
    看见赵初年疲惫地睁开双眼的一瞬，她简直要被愧疚击倒，“赵老师，你困了？想睡觉去我哥的卧室里睡吧，沙发上太凉。”
    赵初年的目光迷茫了片刻，很快清醒过来，一怔之后局促地道歉，“我睡着了？真是抱歉啊。你演奏得很好，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要再给我戴高帽子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孟缇完全不信，啼笑皆非地摇头，“不过，现在已经不早了，也该休息了吧。你今天晚上就别回去，那么远的，就在我家住吧，睡我哥的房间好了。”
    “不，你一个女孩子单身在家，让人看到不好。”
    也是这个道理，说起来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确实实惹人嫌疑。孟缇有些为难，“你现在这么困，开车没法让人放心啊。”
    这次赵初年倒是从善如流，打了个电话，听他的意思是让赵家的司机来接。孟缇也放下心来，两个人闲聊数句，赵初年再次叮嘱她记得擦药后才下楼离开了。 第十四章 暗潜
    休息对伤口有奇特的作用，有时候可以不治而愈，例如王熙如脸上的细小擦伤在睡一觉后就消散不少，有时候却可以使外伤更加严重，例如孟缇。
    第二天，她本来只是擦伤的右半边脸以夸张的速度肿起来，跟食堂的包子一样，皮肤紧梆梆的，难受不说，连穿毛衣吃饭说话都有困难，整张脸肿得像气球一样，连右眼都睁不开了。她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皮肤上立刻凹下去一个个小坑，长久不散。唯一庆幸的就是腿好多了，走路虽然有点瘸，骑车却没有大问题。
    她想早出早归，躲躲藏藏地避开熟人。却没想到刚走到楼下，就跟郑宪文打了个照面。郑宪文一个箭步就走到她面前，沉着脸，“你的脸怎么了？”
    “那个，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的脸肿了，说话时面部肌肉一抽一抽的，虽然并不太疼，但足以让声音异变，好像被计算机处理过的声音。孟缇知道自己的样子极其难看，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昨天自己的遭遇，化繁为简地说：“昨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出了点事，摔倒了，脸撞到地上。唉，不但五体投地，脸也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脸上的伤的确不像是被人砸的，红肿的地方有沙石划过痕迹，涂着亮亮的药膏，看上去有点可怜，还有种轻微的滑稽感。郑宪文这才略微放了心。
    “以后小心点。这个擦伤还在脸上，要是脸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孟缇摆手，“开了药了，医生说不出一个星期就会好，不会毁容的。”
    郑宪文这才放了手。
    女孩子无不爱美，她也不例外，恨不得缩在家里不出去，但课不能不去上，尤其是今天要去院办办手续签字等等，于是就肿着这张有碍观瞻的脸出门去了，回头率极高，不论走什么地方都有人看着。孟缇在学院里也是知名人物，她伤了脸，感到遗憾的人也很多，尤其是男生，总是看她一眼就很不忍心地唉声叹气地别过头去，虽然他们似乎都掩饰了再掩饰，可那股遗憾始终还在。
    所以说，美貌寓于凝视者的眼中，自己完全做不了主。
    她自觉早就过了为容貌自卑的年龄，但不是完全不在意。青春期的时候她也把容貌看得很重要，也曾经很羡慕郑宪文那些美丽动人的女朋友，大概是那些年把所有的自卑心都耗尽了，现在反而有些坦然，只当再胖一次好了。
    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为了躲开众人的盘问，能不出门最好还是不要出门的好，那天课后又去了趟医院。
    因为工作原因，王熙如的父亲几天前就回去了，就剩下她母亲照顾她，母爱的力量是强大的，王熙如心情很好，身体也康复得很快。
    正在对着计算机写论文的王熙如一见到她的脸就惊得花容失色，“你怎么了？”
    “少安勿躁，天要下雨，我要摔跤，也是没办法的，你不要激动，容我慢慢道来。”
    孟缇告诉王熙如大致的情况，同时让她当心丁雷和好好养病。
    王熙如开始捶床，恨得直咬牙，“他果真找你麻烦了！还好赵老师在啊，阿缇，如果你真出了什么事，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没事，我受的伤哪有你重呢，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王熙如觉得背上都是冷汗，因为后怕一伸手抓住孟缇，“还好我记得告诉赵老师了，让他多看着你一点。”
    孟缇正想问她这事，“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告诉他？”    王熙如挣扎了下身子，拉着她坐下，才说：“虽然你不放在心上，但丁雷那个人我实在没办法放心。你大大咧咧的，不把我的劝告放在心上，你的家人也不在身边。其他人我暂时联系不上，也只能想到赵老师，你们都在学校里。虽然他是把你当成他妹妹，但关心是真的啊。”
    “关心的的确确是真的，”孟缇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啊，天生就长得很喜庆嘛，看来我这辈子，真是很有当人家妹妹的潜力啊。”
    “这倒是，你那个郑大哥就不要说了，赵老师也是，一个两个都当你是妹妹，”王熙如表示强烈同意，“不过所谓的哥哥和情郎之间又不是不会变质，有时候也会转换的。”
    “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就是了。”
    她的玩笑缓解了王熙如的忧虑，王熙如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默默别过脸，猛然叹口气，“我忽然想起了诺德。哎，对称啊，对称是多么重要的数学概念。果然是美的来源啊！”
    孟缇恨不得咬她一口，“虽然我左右脸的确不对称，但我一点都不希望你用我来打比喻。”
    王熙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你这么好的皮肤，如果真留下个什么疤痕怎么办？”
    “医生说没事，我的体质似乎也不怎么留疤痕的。”
    王熙如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我额头上的伤，小时候玩竹子被割伤了，现在还能看得到。你这么漂亮，伤到脸了就太遗憾了，所以，阿缇，平时谨慎一点，好吗？”
    孟缇抱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我知道了。”
    “以后你也别来了，腿也是一瘸一拐的，”王熙如命令她，“下次来医院的时候我要看到你的脸恢复正常，听到了没有？”
    “嗯嗯，好。”
    一直以来，所有的朋友里，只有王熙如会这样无条件地夸奖她鼓励她。明明自己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心里想的牵挂着的依然是她。这份情意，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余下的几天内，随着那肿得越来越夸张的脸，她经受了大量目光的考验。在所有人中，赵初年显然是最关心他的，再三叮嘱她千万别忘了擦药。
    平时只要有空，两个人都会找机会碰个面，起初还有个理由，例如还衣服、送药等，后来赵初年不再找任何理由，中午的时候就会打电话给她，如果她中午有空就中午一起吃饭，晚上有空就在一起吃晚饭，如果都没有空，那必然也会碰面。
    这个学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定好一个地方碰面不是难事，相比之下，可怕的流言反而是更让人不得不小心提防的事情。虽然孟缇觉得她和赵初年之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师生恋，但在别人眼底恐怕就跟铁板上的钉子一样确凿无疑。而且群众的观点往往十分朴实和顽固，不论当事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在校园里结伴而行的时候，也会遇到认识他们的同学，两个人也都神色自若地应对过去。值得庆幸的是，同学们毕竟都是成年人，不是什么都没有见识过，接受能力也很强，再不会像初高中生那样一惊一乍了。
    那段时间赵初年领着她走遍了学校附近大部分有名的饭店，每次都不重样，有煲汤的，有炖粥的，还有补身体的，每一家都各有特色，滚烫温暖的食物进入孟缇的胃里，全身的筋骨一点点被烫得发软，然后松散开来。
    孟缇心里很清楚，明明晚上他还有选修课上，但还是抽出时间陪她吃饭，这份心意让她心口脸颊都在发烫。她有时候觉得，如果赵知予还活着，肯定早就被赵初年娇惯坏了。赵初年对她的用心和周全到了惊人的地步，如果对象是赵知予，恐怕宠得更是没有底线。
    周末傍晚，赵初年接她出去吃饭，这次选的地方不在学校附近，他带着她到了市中心，是城市的繁华地段，商场林立。
    傍晚的阳光贴着地面照过来，在光滑的地砖上反射着光芒，孟缇看到了某家奢侈服饰店橱窗里模特的衣服，稍微夸奖羡慕了几句，赵初年就立刻把车停在路边，拉着云里雾里的她下了车，走进店里，让店员取下那套衣服给她试。
孟缇愣愣地看着赵初年，费力地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表现出一定要买这件衣服的情绪呢，一时间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赵初年不明所以，“你不是很喜欢吗？”
    孟缇把衣服还给店员，拉着赵初年走出店。他们站在冬日的阳灯下，孟缇严肃地问他：“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赵初年神色不变，说：“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可以。具体的，你说说看。”
    孟缇头疼，没好气地指了指他停在路边的车，“你的车，你的房子，能给我吗？”
    “你要的话没什么不可以。”
    说完这话就真的拿出车钥匙要塞到她手里。
    孟缇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用啼笑皆非的目光打量着赵初年。赵初年从容镇定，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赵初年那双眸子里闪动的光辉是隐隐的兴奋，孟缇一瞬间有种错觉——他等着她说这句话很久了。
    孟缇抚额，好笑又无奈，“赵老师，我们要谈一谈。”
    “嗯，”赵初年点点头，拉着她拐进了附近的饭店，“我们先坐下吧。”
    到底是周末，那间装修精致的饭店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他们不必像以往那样吃了饭就匆匆赶回学校，也有了足够的时间说话。孟缇在心里斟酌着如何开口，赵初年仔细打量她，他没有什么食欲，面带忧色，“阿缇，好几天都过去了，怎么你的脸还没有好？明天再去医院看一看吧。”
    “唔，再等等吧，其实没事，就是看着吓人，”孟缇不利索地开口，“我知道我现在有碍观瞻了。”
    赵初年摇摇头，“不是的。”
    孟缇看着他诚挚的表情和真诚的忧色，心底微微一叹，指着自己夸张的脸问：“赵老师，如果我上你第一节选修课时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大概就不会主动跟我搭话要电话了吧？”
    赵初年愕然，“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惊讶成那个样子，让孟缇坚信他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她有点迷惑，侧头看着他，“赵老师，我不相信你妹妹会长成我现在这种猪头样子……”
    孟缇这话半真半假，大部分是玩笑的意思。没想到赵初年在听到“你妹妹”三个字的时候仿佛都被冻住了，那抹愕然就被硬生生地凝固在了眼底，嘴也抿成了一条线，仿佛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抱歉，赵老师，我没有拿你妹妹开玩笑的意思，”孟缇说，“但这个问题实在没办法回避。”
    “你有什么就问吧，我都听着。”
    他一副聆听的模样，好像师生关系颠倒过来。孟缇觉得有点微妙的荒唐，她给他倒了茶，轻声开口，“赵老师，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你破费。我知道你的经济条件超过我可以想象的程度，但是我不希望总是你花钱。”
    孟缇说的是这几天的事。两人接触太多，在一起吃饭次数太多，总会不可避免地牵扯到金钱关系。她好几次提出自己付账，赵初年根本不给她机会，好几次她悄悄地要去结账，却被告知早已经付账了。某次她多了心，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跟服务员要了账单，看到价格的时候眼角愣是跳了好几下。
     她觉得自己跟赵初年的感情陷入了怪圈。那天她在感动之下说出可以当他妹妹的替身这句话时，完全没想到以后会有这么多麻烦。如果她以赵初年的妹妹自居，就不应该跟他计较所谓的金钱，但这样好像变成了她占赵初年的便宜；如果她用钱跟他划清界限，赵初年又会一脸难过，心如死灰的模样，好像她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赵初年压根儿没想到孟缇在大好的氛围里说起钱来。他听完她的话，反问：“你跟孟徵、郑宪文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要跟他们算钱吗？”
    孟缇拿着勺子搅着碧绿的茶水，清澈得就像人的眼睛，“他们不一样的。我到底不是你妹妹啊。”
    赵初年的表情异常沉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黑玉般的眸子里似乎都迸出了一点异样的褐色色泽，“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其实那些话什么意义都没有？”
    “不是的不是的，”孟缇捶了捶自己的额头，懊恼地想自己撞的是脸不是脑袋啊，可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于是立刻补救，“如果在外人眼底，恐怕只会认为我利用自己跟你妹妹长得很像，就占你便宜吧。”
    “我没有这么想过。”
    孟缇握住他的手，“赵老师，我真的不愿意跟你说起钱啊什么的，但你看，我们俩的差距就横在那里的。从小我爸妈就教我洁身自好，不贪他人财物。”她顿了顿，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句古文来证明她的话是多么掷地有声，“有句话说，何必曰利，唯有仁义而已。”
    “这句话应该我跟你说才对。”
    赵初年说完这句，在孟缇的注视中，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不过，阿缇，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就是怕在钱上欠我太多是不是？我们先别谈这个了，等你奖学金下来了再说吧，我记得快了吧？”
    “呃……是啊。”
    “那就行了，到时候请我去游乐园好了，我知道市内有一家不错的冒险公园。”
    孟缇纳闷，“啊，你喜欢游乐园？那里是小朋友最喜欢的游乐园吧，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成年人去游乐园里很不协调吗？”
    “我不觉得不协调。找个周末去吧，等你的脸上的淤肿稍微好一点。”
    简单的一句一锤定音地宣告了这个话题的结束，也堵住了她所有的话。服务生送来他们点的菜，赵初年兴致很高地一一介绍给她，之前的话题，再也无人提起。
    因为这段时间脸肿得太难看，又因为保研事情确定了，她暂时可以放松一下，也不想去自习室被人参观，于是在学校门口跟赵初年道了别，回家学习。
    回到家后还想了想今天晚上跟赵初年的谈话，她真没想到赵初年原来这么有童心，想着不觉好笑起来。
    在家里看书的效率就是不如在自习室，气氛也差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的原因，她很快就觉得疲惫，想休息一下后再看看书做做题，却听到了敲门声。时间也不早了，打开门后，郑宪文和柳长华站在门外，提着大小不等的两只袋子，郑宪文手里还端着一只沙锅。
    孟缇立刻迎两人进屋。
    郑宪文一看她就皱眉，“都这么些天了，怎么脸还是没好？”
    孟缇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柳长华指挥郑宪文把沙锅放进厨房的冰箱里，又用标准的医生眼神盯着孟缇的脸研究了一会儿，摇摇头，“你这个孩子，爹妈不看着就摔成这样。你的皮肤虽然好，也太娇气了，小时候连红汞药水都过敏，现在还好点，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柳长华忽然顿住语气，叹息地看着她，“过了好几天了吧，前几天宪文就说让你来拿药，你这孩子也不来，结果脸上的淤血到现在还没有消。”
柳长华拿过塑料袋，一只装着苹果、橘子，另一只则装了些药。她取出包装朴素的药品来，递给孟缇，“这个是中成药，效果比你现在用的那个好一点，你擦擦看。”
    孟缇感激涕零，“谢谢您柳阿姨，您对我真好。”
    “你爸妈不在，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你也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柳长华面带笑意地说完这句，脸色忽然一变，严肃地盯着她，那是标准的长辈看着犯错的晚辈的眼神，“所以，小缇，你不要在你爸妈出国的时候，做什么不好听的事情。你到底是女孩子啊，别人传起话来不好听。”
    孟缇一头雾水，“啊”了一声，求助地看着一旁的郑宪文。郑宪文看起来也有些惊讶，皱眉，“妈，你说什么？”
    柳长华表情异常严肃，“前几天晚上你是不是带了个男人回来了？”
    孟缇顿时想起赵初年送她回家的事情，尴尬地点点头。虽然这里住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说起来不是教授就是副教授，但一个人的眼睛也不会光盯着书本不放，人多自然嘴杂，稍微一留心就很自然地发现东家长西家短，确确实实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我也是今天才听到有人说起，传得很不好听，说勾肩搭背搂搂抱抱什么，还说那男人跟你进了屋就一直没出来。”柳长华郑重其事地开口，“虽然现在社会开放，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晚上出去玩，但是有一些社会道德观念，还是要严格遵守的。你可不能在你爸妈离开之后就带男人回来。”
    孟缇轻轻点了点头，不打算辩解什么，这个时候提到赵初年绝对不是个好主意。赵初年和郑若声的事情让这位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家阿姨再一次感觉到失望，而她和赵初年的事也没办法只用三言两语说清楚，与其让人误会，不如缄口不言。
    柳长华交代完药膏怎么使用后，站起来要离开。郑宪文说：“妈，你先走，我跟阿缇说几句话。”
    “好。”
    柳长华走后郑宪文先带上了门，用格外严肃的眼神盯着孟缇。孟缇有点不明所以，看着他发怔。
    郑宪文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孟缇，淡淡开口，“阿缇，那天送你回来的人是不是赵初年？”
    孟缇舔着嘴角，没有立刻回答，不过见郑宪文脸色阴沉下来，便连忙补充，“郑大哥，其实是我受了伤，他开车送我回来的。”
    到底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她简单的话语里藏着的大幅删节的内容，郑宪文不耐烦，更生气孟缇瞒着他，一拍茶几，震得茶碗发颤。郑宪文厉声说：“那天晚上，我在饭店碰到你的时候还好好的。你还骗我只是摔了一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伴随着那一声震动，孟缇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颤了一下。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看到郑宪文这么生气，他身上的那股怒火几乎要烧了房子。孟缇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地说了经过，郑宪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她的脸，脸更阴郁了，“当时为什么不叫我？”
    “情况太突然了，我根本没时间打电话……”
    “赵初年救了你之后为什么不打给我？难道我不能送你回来？”
    孟缇哑然，咬着唇沉默不语。
    郑宪文越发生气，“第二天早上我问你怎么了，你还要瞒我！”怒气像狂风暴雨般压过来，孟缇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条件反射地瑟缩起来。
    “你被人盯上了他恰好出现救了你，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就这么巧吧？”孟缇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愕然地看着他，“郑大哥……你这话难道是在怀疑什么？”
    “赵初年这个人你了解多少？”郑宪文声音尖锐，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我让你跟他保持距离，我跟你说的话你不听？”
    “不，我不是不听的……你的话我怎么会不听。”孟缇咬着唇，“郑大哥，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赵老师……”
    郑宪文语气毫无温度，“你才这么大，说到底，你懂什么？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居然这么回护他？阿缇，你不会没有察觉到，他对你根本不是老师对学生的照顾，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孟缇讷讷地开口，“他跟我说过了，他说我很像他的妹妹，所以对我特别好。”
    “妹妹？”郑宪文一怔，脸上的怒意好像被个瓶子吸走了，他慢慢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若干次，很快又冷了眉目，“很多男人都用妹妹当借口的，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骗我。再说，为什么他不能有妹妹？你也有妹妹啊。”孟缇深吸一口气，不徐不疾地跟他解释，“郑大哥，是这样的，他妹妹从小跟他失散了，怎么都找不回来。那么小的女孩子会遇到什么事情，他大概每天都在被这个问题折磨……”
    郑宪文猛然一拍茶几，剧烈的声音让孟缇惊恐得睁大眼睛。声音太响，苹果橘子从袋子里滚到地上，茶杯上虚掩着的盖子也晃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郑宪文的神情瞬息万变，宛若风雨欲来，胸口起伏，像有头妖怪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他说话的声音一直稳重，即使发脾气也是有节制的，但此时声音好像大水冲破了堤坝，忽然高了好几度，刺耳地冷笑一声，“孟缇，你这么大的人了，这么蹩脚的借口你也信？”
    孟缇愕然，震惊地看着他。郑宪文的风度一直很好，从来不会大声训人，小时候的她不论多么愚笨，一道题反复地错，他也没对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孟缇垂下头，刘海遮住了视线，只有声音异常清晰，“郑大哥，我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我不觉得他在骗我，他对他妹妹的感情很真挚，是绝对装不出来的。赵老师对我很好，我不想……也不会伤他的心。”
    “孟缇，你是不是觉得人不如新？”
    “啊，不是的。”
    郑宪文摇了摇头，霍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大步走向门口。孟缇怔怔地站在屋子里，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和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一句生硬冰冷的话就传了过来。
    “既然如此，我就不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了。孟缇勾着头，看着茶几上的那袋药和脚边的那只苹果，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的确很想冲出去跟郑宪文道歉。起争执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在她有限的感知里，她甚至都没想到自己还能跟他顶嘴。
    时过境迁，她到底也不是当年的孟缇了。
第十五章 愧疚
    孟缇脸上的伤在柳长华的良药下一日之内就有了大幅好转，可心底还是沉甸甸的，原以为跟郑宪文的关系像石头一样牢不可破，但事实证明，这石头也是中空的，完全不可靠。她憋着一口气，不想跟郑宪文道歉，实际上也根本没机会遇到他。
    有时候柳长华叫她去吃饭，饭桌上也从来不见他，问起来都是说他最近太忙。
    柳长华就叹气，“孩子大了就留不住了。若声要在外面住，宪文也不回来。还是小缇好啊，一直留在爸妈身边。”
    郑柏常不以为然，“孩子大了，自然不想跟父母一起住，孟缇以后也是的。”
    “只要我爸妈不赶我，我肯定不搬的。”孟缇说。
    “你爸妈哪里舍得赶你，”柳长华说着就给她盛了碗汤，“他们再也找不到这样听话的女儿了。唉，要是若声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孟缇抿嘴笑了笑，看着只有三个人的饭厅，怅然若失。
    在郑家吃得酒足饭饱后回家，就接到了父母打回来的电话，孟缇自然是报喜不报忧的，只说自己保研的事情很顺利。孟思明笑了几声，连声说好，又说：“但是学习还是不能放松的。”
    孟缇连连点头，想起他在电话那边看不到，赶紧补上一句，“爸，我这次没给你丢脸吧？”
    她还是对高考的事情耿耿于怀，孟思明笑着摇头，“傻孩子啊，丢脸都没什么要紧，你好好的就行。”
    孟缇心里一阵暖流慢慢淌过去，整个身体都暖和了。
    孟缇提到王熙如的事情，说如果她明年去美国后，请孟徵在美国的时候多多照顾。
    孟缇以前在家里多次提起过王熙如，孟徵对这个姑娘也有所了解，“嗯”了一声，“原来通知书都到了，你同学很厉害。”
    “是啊。”只要是跟王熙如有关，孟缇都是不遗余力地夸奖。
    她兴致很高，夸了一长串，孟徵就问：“她离开后，你不会难过吗？”
    难得孟徵居然会问这么感性的问题，孟缇简直吃惊得握不住话筒，“啊”了一下才说：“难过是肯定有的，但那是告别时候的事情。现在不用还透支，我只为她高兴啊。”
    “既然王熙如都可以选择出国，你为什么不行？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
    孟缇很干脆地拒绝，“我还不想出去。”
    孟徵似乎预料到了她的拒绝，停了停说：“总之，你考虑一下，反正还有半年你才毕业。”
    虽然郁闷的事情很多，好事也不是一件都没有，例如奖学金总算在大半个学期过了之后姗姗来迟。有钱总是好事，相比之下脸上的肿痛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到了周末，腿基本痊愈，脸上的肿痛也消了，孟缇拿着上课的笔记和王熙如的奖学金去了医院。
    几天不见，王熙如的情况大有好转，复健上了轨道，拄着拐杖可以沿着走廊散散步，还可以去花园逛逛。孟缇和她两个人坐在医院的阳台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着班里同学的情况。
    在医院的日子，不论怎么悠闲也总是难挨的，不过王熙如总能找到自娱自乐的办法，那就是看书做题——她真的是把学习数学当成了乐趣，加上她母亲的监督，维持着十分规律的作息时间。
    两个人正在聊天，王熙如的母亲却对孟缇使了个眼色。孟缇找了个借口跟着王熙如的母亲来到走廊上，问：“阿姨，怎么了？”
    王熙如的母亲面有忧色，指了指走廊尽头，“小孟啊，那个男生你认识吗？” 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丁雷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前不停地转圈。那么高一个人，突兀得好像平地上立起来的会移动的棍子，格外惹人注意。
    “我认识，”孟缇顿时沉下了脸，“他来干什么？”
    “哎，起初是送东西，水果啊、花啊什么的，但这几天都像幽灵一样在病房附近打转。我好几次看到他扒着门口看，怪吓人的。”
    孟缇心里波涛起伏。王熙如对丁雷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因为怕得罪他后惹事，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从孟缇出事之后，王熙如对丁雷一反常态，也不知道丁雷有没有记恨。
    “他有没有对熙如怎么样？”
    “这倒没有。他带着一堆东西来探病，我也不好赶他走。我有两次看到熙如骂他，他也听着。小孟，熙如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是男朋友吗？”
    “不是的，阿姨，”孟缇沉吟，“您别担心，我去跟他谈谈。”
    现在不比那天晚上的情况，孟缇定了定神，把手机捏在手里，打听好了医院保安处的电话后才朝他走过去。走廊并不长，但也足够让丁雷转身过来并且看清她了。孟缇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丁雷散乱的眼神在看到她时一下子就直了，恍恍惚惚就像一个梦游者。他双手握在一起，看来脱臼的胳膊已经接上了。
    孟缇提高警惕，“你又想干什么？鬼鬼祟祟地当偷窥者？”
    丁雷一瞬间扬起了拳头，浑身奓了一下，好像猫科动物被挑逗时的反应，但他很快克制了情绪，声音还是粗粝的，“我不是，我是来看王老师的！”
    “咦，叫王老师了？”孟缇是真的很惊讶，颇有成就感地想，那天晚上他真是被赵初年教训得够惨，以暴制暴的确有着非常好的效果，但她始终不敢完全相信他，顿了顿才说，“要去见熙如当然可以，不过你先跟我保证不要玩什么花样。”
    丁雷的表情十分僵硬，紧紧地咬住腮帮子，心不甘情不愿地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孟缇觉得自己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如果自己也瞪他，这谈话就没法进行下去了，于是问了句，“你手臂接上了吗？”
    一提到手臂，他的表情立刻变了。此时有风从窗口吹进医院的走廊，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紧张地四下查看。
    孟缇估计他也不敢再闹，平心静气地开口，“他现在不在这里。”
    这话令丁雷的情绪放松下来，纠结的浓浓剑眉也舒展了片刻。孟缇现在才发现他虽然个子高其实还是个孩子。其实丁雷长得并不赖，皮肤是很健康的棕色，眉宇彼有些英挺，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表情。
    孟缇对他的戒心虽然没去，但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指了指最近的一排坐椅，“坐下吧，我问你一点事。”
    丁雷很快地扫了她一眼，又梗着脖子看向走廊的墙壁，硬邦邦地问：“什么话？”
    “你不愿意坐那就站着吧，”她心里动了动，问他，“你真的担心熙如？”
    丁雷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她只是补习班的老师而已。”
    孟缇问得直接，他的脸却红了一下，好像有人在他下巴底部烧了一把火，那丝殷红慢慢地从下巴扩展到了整张脸，棕色皮肤于是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像在红墨水里浸过，但看上去不再强硬。
    “我觉得她的课上得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老师都好，”丁雷垂着头，犹犹豫豫地说出来，“我数学成绩那么差，可听了她的课，那些题目都会做了……她很聪明，跟她说话感觉很舒服，我真的很羡慕她……”
    孟缇叹口气，说：“你跟我过来。”
两人来到王熙如的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过去，病房里异常热闹，有四五个人在探望临床的病人，还有两个小孩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在这喧闹声中，王熙如面沉似水，端坐在病床上，背脊笔直，以移动小桌为书桌，拿着笔伏案计算，好像这里是学校的自习室。
    孟缇瞥一眼丁雷的侧脸，不轻不重地说：“你如果能以她为目标的话，就应该好好学习。”
    丁雷绞着手指，想推门但是又不敢，像千百年的顽石一样沉默着。他是个藏不住表情的人，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孟缇心思一动，一把拉开门，把他推进了病房。
    他愕然回头，瞪着孟缇，“你干什么？”
    “何必偷偷摸摸，有什么话就说清楚，跟我过去。”
    这么多年的朋友，孟缇很清楚王熙如进入学习状态后真是雷都打不动的状态，走过去后拿手在她面前一晃，说：“我带了人来看你。”
    王熙如抬头，看到孟缇后展颜一笑，可那个笑容在瞥到丁雷后硬生生地收住了。她把手里的铅笔按在计算本上，取而代之是尖锐的话语，“我不是让你滚吗？看到你这张脸就恶心。怎么又来了？你又想干什么？”
    丁雷瑟缩了一下，脚步移动着就要后退。
    孟缇见状哭笑不得，这么个大男生在王熙如面前好像条虚弱的小狗一样，那股暴戾的性子不翼而飞，连脾气没了，只余下看人眼色的本领，时刻高度谨慎，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打算逃窜。
    “熙如，别生气，我带他来的。”孟缇说。
    “你还真是善良，”王熙如没好气，“脸上的伤都好了？”
    “他天天在医院里当游魂也不是个事情。”孟缇在病床边坐下，握住王熙如的手，“嗯，熙如，虽然我可能看走眼，但我觉得，也许他现在吸取了教训，大概改了一点。”
    王熙如嗤笑了一声，轻蔑十足，明显是对着丁雷的，然后才一句一顿地开口，“改？真的会改吗？你那些猪朋狗友怎么办？”
    丁雷讷讷地说：“王老师，我不敢了。”
    王熙如有种重拳没处使的感觉，只说：“我告诉过你，你对我不满可以冲着我来，但不要对我的朋友。虽然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原谅你。”
    “嗯，我不会了，”丁雷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会考上大学的。”
    王熙如嗤之以鼻，“等你考上后再跟我说，反正说大话也不要钱的。”
    丁雷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很快地垂下头去，不再说话，朝王熙如鞠了个躬就垂着头转身离开了。高大的男孩子，长腿宽肩的，偏偏耷拉着脑袋，怎么看都是灰心丧气的模样，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孟缇站在病房窗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人群之中，才慢慢地回头，“我算看出来了，他很喜欢你吧，恨不得拿你的话当圣旨。”
    王熙如异常疲惫，“被这种人喜欢，会短寿的，大脑里好像缺了根筋一样。”
    “只有这样，才不会不可救药吧。”
    “如果他真的学好了，我真是谢天谢地了，只要他别找你的麻烦就好了。”
    “应该是不会了。”
    “那就好。” 孟缇吃过午饭后就离开了医院，她走到公车站，顺手买了份报纸才上了公车。
    报纸的周末版总是比平时的稍微好看一些，中间还有着若干张大幅的楼盘广告，漂亮得简直可以直接去参加摄影展了。孟缇拧着眉心看着广告下方“升恒地产”几个字，又想起了赵初年，心里蓦然一动。
    她扔下广告，看了几眼新闻，很快翻到了文娱版，照例是八卦新闻，各路明星上演分分合合，有的意气风发，有的黯然神伤，看着也颇热闹。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则新闻吸引过去，某知名导演表示要将范夜的小说《故国》改编成电影，正在全国范围内广泛甄选男女主角。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太惊人的新闻，引起孟缇惊讶的却是这里面的一段话——
    “本片的编剧将由著名作家沈林担任，他是范夜的崇拜者和追随着，他目前正在为写范夜的生平传记而收集资料。因为我们耳熟能详的这位知名小说家是如此神秘，他的生平对大众而言是一个难解的谜题。这本传记，也许会给我们带来另一个真实的范夜。”
    孟缇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叫沈林的作家，不过她说到底也是理科生，虽然在理科生中她也算是博览群书，但这个文坛——如果真的存在的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要你愿意，容身之地相当大，这样介于很出名和一般知名度之间的作家一抓一大把。
    一回到家，孟缇就查了查关于沈林的相关信息，得知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作家，时不时担任一下编剧，文学期刊上定期出现他的作品，出过两三本中短篇小说集，写过两部电影剧本一个电视剧剧本。他应该小有名气，但报纸上的“著名”二字显然是过誉了。从他的文章里，可以看出范夜对他的影响极大，字里行间都看得到范夜的影子。
    这种相似性并不是抄袭，实际上连模仿都算不上。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其实没什么可比性，两个人写作的题材也相差很多。
    可相似就是相似，十分微妙，好像一个不能诉诸于人的秘密，只有最熟悉他们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差别，好比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文风里。语言文字就是作家的基因，连基因都被范夜影响了，写出来的东西毫无疑问就落下了范夜的痕迹。
    她滚动着鼠标查资料，有点心神不宁，那句“最后一只白雁飞过城市上空”忽然划过脑海。这段时间因为王熙如和她自己轮番受伤，那本《白雁》只看了开始几页就放到了一旁，她很久都没有再碰过，很自然的，噩梦也远去了。
    也许现在应该重新拿起来了。
    尖锐的声音忽然从楼下响起，像是木料或者金属划过地板的声音。她一惊，立刻下了楼，怀着心事下到三楼，却看到郑家房门大大敞开，郑若声叉着腰站在楼道里，指挥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钢琴搬出来。
    琴身已经用厚厚的半透明薄膜包裹住，但依然可以从擦得极其光亮的琴腿上看出保养的程度。郑若声拍着楼梯扶手，心急如焚地不断强调，“你们小心点，先抬腿再递琴身，千万别擦到门，这架钢琴很贵的。”
    孟缇傻了眼，在楼梯上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若声姐，这是做什么？你要把钢琴搬走？”
    “搬家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郑若声回头看了眼她。孟缇注意到她沾了一手的灰，她一向打扮得漂亮入时，但现在只穿着老旧蓝布衣裤，胡乱地绾着头发，一看就是搬家中的人必有的灰头土脸状态。
    “另外，不是我搬家，是我哥。”
    “啊？”
    “我哥要搬出去，他这几天没空，我就代劳了。”
    “郑大哥要搬出去？为什么？”孟缇彻底糊涂了，“他在自己家里住得不好吗？”
    工人们已经把钢琴从门内顺了出来，三个人一人抬着一个支架，竭力使钢琴悬空。郑若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又跟着走了好几步，看着工人把钢琴搬走后才说：“我都在外面住，更不要说我哥了。他早就买了房子装修好了。”
    “他不是才回国两三个月吗？”
    郑若声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以为我哥这几年在国外光读书了？”
    孟缇隐约想起那次柳长华生日时听到的话，似乎的确提到了郑宪文在国外读书时，也参与设计了一些大型的建筑项目，肯定有部分收入。建筑师本来就是高薪行业，再说他还有父母支持，买得起房子也不奇怪，是她太大惊小怪了。她有些微的伤心，这么大的事情，郑宪文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跟她吐露过，都要搬家了居然一点迹象都没有。
    郑若声显然也这么觉得，“看来我哥没告诉你他要搬出去了。你们闹矛盾了吧？难怪这几天我哥提到你的名字脸色就难看得很。”
    孟缇垂着头，轻声呢喃，“他大概对我很生气。”
    几个工人又搬出了郑宪文房间里那只巨大的书柜，还有人抱着一只平淡无奇的大纸箱子。
    “等一下，这里哪里的箱子？”
    那个搬家工人非常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有点稚气未脱的青涩。他站住，解释说：“在衣柜顶上发现的。”
    “我不记得我哥给我的清单里有这样一个箱子啊，到底是什么东西？”郑若声一把掀开纸盖。
    孟缇就在她身边，目光也扫了过去，一见之下，却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太多东西，收拾得非常整齐，是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礼品包装盒，看上去很有些年头，最上面放着数张卡片。郑若声随手翻开了一张，“咦”了一声。
    箱子才一打开孟缇就彻底明白了，这是她这十多年来送给郑宪文的生日礼物、元旦礼物、新年贺卡等。现在想来，除了一套古建筑画册外，送的礼物其实大都很愚蠢，那时她毕竟是中学生，也没有多余的钱买礼物，东西大都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花花绿绿的贺卡，蹩脚的十字绣，还有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当时大概脑子真是短路，她怎么就没想到，郑宪文这样一个大男生怎么会喜欢这样女性化的小物件。
    不过他的风度一直极好，从来也没有说过不喜欢她送的礼物，只是笑着说“谢谢”就放到了一边。
    她原以为他早就扔掉了。
    孟缇眼眶有点热，好一阵子没法出声。郑若声草草翻了翻，“啧”了一声，“你送给我哥的礼物，没想到他还这么小心地收着，竟然连点灰尘都没有，回来这段时间他应该都擦过一次的。我给他的礼物早不知道被他放哪里去了。”
    孟缇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大概是被玻璃杯里五颜六色的星星晃花了眼。
    “好了，拿走吧。”
    郑若声挥了挥手，让工人把箱子搬下去，又正色说：“我哥这么宠你，你真不应该惹他生气。这么久了他还没消气，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他什么事情不顺着你？”
    “是我不对。”
    自从那晚之后，她好几天没有看到郑宪文了。她知道她惹他生气了，若是以往，早就打电话过去了，但现在不行。郑宪文对赵初年的成见太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化解的事情。她只怕一个言语不和，跟他的关系越发僵了。
    她这个反应是意料之外的，郑若声也有点奇怪，“孟缇，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哥吗？他说东你都不敢往西，怎么能跟他闹成这样？以前我的确不支持你们，现在吗，只要我哥喜欢，我也没什么意见了，但我还是不会叫你嫂子就是了。”
    孟缇脸涨得通红，站在楼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哥这个人啊，如果不是跟你闹得不愉快，大概也不会这么早搬出去。”郑若声重重地叹了口气，“别倔犟了，我把他的地址给你，你什么时候过去找他，亲自赔礼道歉吧。”
     第十六章 迷宫
    孟缇从来没想到这么大了还会去游乐园玩耍。
    昨晚想着郑若声的话，睡得很不好，她还梦到小时候去游乐园玩的事情。明明起初梦见的是郑宪文，他们坐在那只巨大的摇摆龙舟上晃啊晃，荡得高高的，好像要飞上云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牵着她手的那个人变成了赵初年，他给她买粉红色的棒棒糖，又亲了亲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说“别怕别怕，哥哥在这里”。
    梦做得太多，早上就异常疲惫，她告诉自己星期天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没想到八点就被赵初年从床上叫起来，理由是一会儿游乐园的人多起来就不好买票。她飞快地洗漱完毕下楼，就在学校附近的小广场旁看到赵初年坐在车里对她招手。两个人先去吃了早餐，随后才到游乐园，老远看到那气势恢弘的大门和门前攒动的人头，她才明白赵初年的决定很正确。
    即使还不到九点，但是排队的人已经有了十多位了，多半是父母带着小孩子，大门前很热闹。
    今天确实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一丝风都没有，很适合出来游玩。金色的阳光落到地上就融成了糖浆化不开，烘托着游人的笑声，令人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赵初年找位置停车去了，孟缇就去买门票。结果不买不知道，买了才知道现在这种主题公园的价格已经到了十分离谱的境地，随便一个小项目都是好几十，最热门的某个游戏更是上百。
    她啧啧感慨，忍不住对赵初年说：“我记得小时候没这么贵啊。上小学的时候郑大哥带来我来玩过几次，我记得最后也就花了一百多吧。”
    赵初年翻看着《游乐指南》，也很吃惊，某种类似愧疚的感情油然而生，皱了眉，“我也没想到价格居然这么高。这样再让你请我就不合适了，我出钱好了。”
    孟缇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说了是我请你的。”
    赵初年沉吟，“不行，我不能让你花这么多……”
    “没什么的，我的奖学金有好几千呢，”孟缇站住了，打断他的话，“赵老师你再跟我计较钱的事情我就生气了。”
    她的表情严肃，是真的在生气了。赵初年拉着她的手微笑，“那我不说了，好不好？”
    这时候两个人过了检票口，慢慢地走在游乐园那个超大的广场上，地上还有一群正在吃食的灰羽毛鸽子，游人走近后它们就一展翅朝远处的摩天轮飞过去。
    这个主题公园以冒险为主题，内容就是各式各样的探险活动，山谷探险、秘密通道等项目倒还是以前的那些，但是换了个包装加上一流的环境和设施就不一样了，连工作人员的素质也是极佳，遇到问题笑容满面作答。
    赵初年指着横穿公园的翻滚列车问她：“怕不怕？”
    孟缇雄赳赳气昂昂地拍了拍手，“怕？我怕什么！”
    正式玩起来之后，她才知道这个主题公园不仅仅是为小朋友开放的，不少比他们看起来还大的人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不愧是以探险为主的主题公园，惊险的效果真是十足。小列车载着他们从几十米的高空俯冲下来，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飞流直下三千尺”；坐着小车在漆黑的巷道里疯狂打转直到头昏眼花，孟缇也跟着所有人一起尖叫；高速运动中冷风一股股地灌进嗓子里，有段时间说话都不利索了。说不惊吓是假的，孟缇的大脑明明很精确地计算着速度和加速度，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掉下去，可身体的反应完全背离了理智，该产生的情绪一样没少。
    可跟她一起参与了所有项目的赵初年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除了头发稍微被吹乱之外，脸色几乎没变，甚至还在微笑着。她也不得不摆出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模样，满脸都是无所谓的样子，沉稳地颇有气概地挥手，“走，下一个。”言简意赅，眼神异常镇定，迈步的节奏也十分稳健。一对小情侣一直跟他们在一组，那男生看了眼孟缇，对自己那吓得瘫软在地上路都走不动的女朋友说：“看看人家啊。”
    女孩子虚弱得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瞪了孟缇一眼，声音高了好几度，“人家好，那你去追啊。”
    孟缇抽了抽嘴角，扯了扯赵初年的衣袖朝下一个项目而去。玩了一个上午，最后终于歇下来，孟缇站在地面上时脸都发白了，腿肚子直哆嗦。他们玩得尽兴，也吓得够本，这一年的惊吓在这一天都用光了，也许还透支了也不一定。
    她鼻尖被吹得通红，赵初年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估摸着她也快撑不下去了，指着他早就看到的一家店说：“去歇一歇，再吃午饭吧？”
    孟缇乐得有台阶下，连连点头，“啊，好的好的。”
    那是家有着尖尖的屋顶、浅黄色墙壁的哥特式风格的快餐屋，也卖很多精美的小点心小蛋糕，现在人还不算太多，两个人点了餐后，就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暖融融的阳光透进来，干燥的暖风从暖气管吹过来，整个人立刻暖和了。
    两个人吃着奶油蛋糕，喝着热牛奶，孟缇抱着玻璃杯暖手，看着赵初年。他穿着浅色的风衣，露出了衬衣的衣领，在这间温暖的小屋子里，耀眼得好像夜空里的星星。那个女服务员的眼神全在他身上，给他的牛奶和三明治的分量明显要足一些。
    孟缇诡异地笑了两声，赵初年抬头看她一眼，把自己的餐盘跟她的换了一下。
    这下子有点哭笑不得，孟缇要换回来，可赵初年已经镇定自若地拿着三明治咬了一口。孟缇瞪眼之后自己撑不住笑了，跟他闲聊，“赵老师，完全看不出你这么厉害，那么刺激的游戏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赵初年微笑不语，看着她迎着阳光的侧脸，脸颊莹然生辉，白皙里透着红润，本来就比常人大的眼睛因为兴奋和刺激，更是光华流传，有一点点光在她那双墨如点漆的眸子里闪烁，只有眨眼时才会短暂地消失，但下一次出现时比前一次更亮。
    于是他停了停才说：“我只是比你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比我胆子大的人可不多的，就算你比我胆子大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孟缇笑出来，支着头去看窗外，感慨，“其实还是蛮好玩的，很惊险，我好些年没这么大喊大叫了，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啊。”
    赵初年看着她笑了笑，“是‘长啸一声天地开’吧？下午我们换平淡一点的项目。”
    下午两个人先去玩了所谓的暗黑迷宫。
    那是间黑漆漆的规模巨大的屋子，从外看有几百平方米，屋子的黑暗程度比伸手不见五指好不了多少，只在七八米高的顶部挂着个几瓦的小灯泡——要借着这么微弱的光芒拿到位于迷宫中心的宝物再走出来，而且还会跟妖怪厉鬼正面接触，这实在是很艰巨的任务。
    孟缇听旁边的游客说，这个迷宫的成功率极低，每天最多只有几个人可以拿到宝物。所以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一再强调，有心脏病的，身体不好的，胆小的，惧黑的，绝对不要进入。
    两人站在入口处不远，就听到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尖叫声，给这个迷宫加上了神秘的脚注。站在门口一眼看去，里面黑沉沉的一片，显得森然可怖，孟缇吸了口气，回忆了一下电影里的迷宫，说：“我想起哈利?波特了。”
    赵初年伸出手臂，“挽着我，别走掉了。”
    孟缇挽住了赵初年的左臂，两个人走进某条不能回头的道路。她忽然想起某位诗人说过的一句话——自然把人们困在黑暗之中，迫使人们永远向往光明。
    黑暗中身体的感觉最真实，她真实地感受着心跳的频率、他手心的温度、食指上厚厚的茧。她闻到他衣服上有种被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让人联想到森林和海洋，又像冬天雪夜归人带进屋里的一股清新水汽。
    幽暗的地方往往也十分阴冷，温度似乎也比外面低得多，孟缇觉得有冷风钻进脖子，他身体的气息却很暖和，好像暖炉一样，便忍不住朝他身上靠了靠。赵初年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另一只手伸过来，覆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阿缇，别怕。”
    “我不怕，我胆子可大了，不怕鬼怪不怕黑，就算半夜一个人看鬼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初年用鼓励的语气问：“是吗？”
    孟缇顺手拍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白骷髅，很高兴地说起往事，“当然这话也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我胆子确实比一般女孩子要大一些。大二的时候我们去春游，那座山上有个无名山谷，据说每到下雨天就有鬼怪之声，有不少人都死在那里还是什么的。我还专门跟几个男生在下雨天过去看了看热闹，才发现所谓的鬼怪之声其实就是回音。那山谷的结构很奇特，有点像天坛的构造，回音来回撞击，可以回荡很久。”
    “阿缇，不要这样了，”赵初年心口一震，站住了，摸索着抚上她的脸，另一只手臂拥紧她，“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乱去，知道吗？出事了怎么办？很多事情就是一念之差。我……我没办法再忍受一次了。”
    赵初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沙哑和凄楚的感觉，最后那几句话几近哀求。他抓住她的手，固执地等她的答案。
    孟缇轻轻应了一声，赵初年这才放了心，带着她拐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黑漆漆的巷道。
    孟缇心里却有事，有什么事情如鲠在喉，她心不在焉地跟着赵初年的脚步，迟疑着问：“再忍受一次？你……刚刚想起你妹妹了吗？”
    赵初年片刻后“嗯”了一声，放慢了脚步。他好像被人正面击中了，手指微微发抖，整个人更是气息不稳。
    孟缇后悔得直抓头发，轻声问：“赵老师，我又让你想起你妹妹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初年苦涩地开口，“不是的，你没有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
    “我最后一次见到知予，是个下雨的晚上。那天大概是凌晨两点的样子，四周也是这么黑暗，没有月亮，我带着手电，但是根本照不了多远。我着急去找医生，她跑不动了，又不想拖累我，说坐在路边等我……可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那时候她虽然只有五岁半，但很听话很乖，绝不会乱跑的……”
    他记得那个晚上，是南方的梅雨天气，绵绵不绝的雨细如游丝，下了足足一天，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路边的水洼旁，陈旧的房屋参差不齐，阴森森排列路旁。三更半夜，路上行人稀少，路灯大半都坏掉了，只有远处两盏苍白的水银灯，好像一双疲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街道。
    孟缇从他长长的沉默里感觉到了许多感情，赵初年在提到他妹妹的时候，总会虚弱得好像随时都要死过去。那种难受的情绪感染了孟缇，心脏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反复揉捏，眼睛鼻子酸涩难忍，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然而此时说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孟缇站住了，费力地抬起头去看赵初年的脸。黑暗把一切都变得模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连些微的情绪都融化在黑暗里了。她从嗓子眼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却又说不出话来，干脆放开他的胳膊，转而展开双臂搂住他的腰，试图传递一些温暖过去。
    这个温情的拥抱冲散了赵初年心头所有的抑郁和沉重，他无声地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上，闻到她头发上的花香，伸手摩挲着她的头发，微笑了，“阿缇，你真的很善良。”
    “我当然是好人了。”孟缇抿嘴一笑。
    “不说这个了，”赵初年拉起她的手，“继续走吧，也不知道迷宫中心有什么惊人的礼物。”
    “唔，别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就好。”孟缇看到前方的岔路口，扯了扯赵初年的衣服，“赵老师，这边走。我记得我们进来后拐了两个弯，都是朝左，再拐一次就回到原点了。就算不会原点也肯定不对。”
    赵初年说：“不是，我们拐了两个弯，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我进来的时候看了地图，如果现在右拐的话，是死路。”
    孟缇言之凿凿，“我的方向感是很好的！”赵初年没有反驳，愉快地笑，“那就按你说的走吧。”
    结果就真如他所言，遇到死胡同了。孟缇无奈地笑了两声，自己肯定是被赵初年刚才的情绪扰乱了心神，所以记错了。可他明明更难过，怎么就没记错呢？于是讷讷地说：“那个，看来是我记错了。”
    赵初年的语气却分外轻松，声音都是戏谑，“知道错了吧，那就回去重走。”
    孟缇不敢再有意见，乖乖地跟着他在迷宫里绕来绕去，一路上打败妖魔鬼怪无数，有时候也会遇到别的游人，因为太暗，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行走，周围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一声尖叫稍微显得不一样，因为随后就响起了一个男人“有人昏过去了，麻烦来人救命”的声音。两个人同时站住了，眼看着都走到了中心，但已经没心思去管，孟缇皱着眉头，竭力辨别声音的方向，“似乎在侧前方，就是咱们刚刚过来的那条路。”
    “去看看。”赵初年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孟缇朝左边的岔路小跑过去，高声说，“你们在那儿不要动，我们马上就到。”
    原以为听准了声音找准了路，很快就能找到呼救的人，可两个人在附近绕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这里已经是迷宫的中心，能走到这里的人不多，围墙又高得很，也不知道除了他们还有谁听到了呼救。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口，孟缇略一沉吟，放开赵初年，拿出手机照着路，“赵老师，你走这边的路，我往这边走，兵分两路好一些。”
    赵初年一口回绝，“不行，你走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地方才多大？再说还有工作人员。”孟缇肯定地一挥手，迈开腿朝另一条路小跑走过去，赵初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不论找到没找到，五分钟后都要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孟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迷宫中，他犹豫了一下拐上另外一条路，一路辨明声音，在两三个拐弯之后就找到那个呼救的男人，拿着手机一照，地上躺着个年轻的女孩子。
    赵初年脸一沉，当即半蹲下去，手指准确地探到她脖子的动脉上，察觉到还在稳健地跳动之后，才皱眉去看男人，“她吓到了？心脏病？”
    “不是不是，她没有心脏病，身体一直很健康，不然怎么敢让她进来。她忽然就昏过去了，我刚刚做了一点急救措施，好像还没有醒过来。”
    呼救的男生看到来了人，而且是个个子极高的男人，心下大喜，急匆匆地说：“我一个人弄不动她，麻烦你帮我把她扶起来，送她出去。我在左边你在右边。”
    地上的女孩子有些胖，而且昏过去的人特别沉，一个人弄不动也是正常的，赵初年点点头，蹲下身从右扶着女孩，跟站在左边的男生同时用力，一起扶起了她。
    赵初年自然是记得路的，在他的引导下，几分钟后，两人已经看到了出口的光线。工作人员连忙上前迎接，边问了情况，边从赵初年手里接过那个女孩子，门外，救护车和医生已经在等候了。
    医生熟练地给女孩挂上生理盐水，进行身体检查。赵初年略微退开，拿出手机给孟缇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却迟迟无人接听，赵初年心下一急，有人拉住他道谢也无暇顾及，大步朝迷宫里走去。
    他又往里面走了不少，再打了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最后手机响了起来。孟缇在电话那头气喘吁吁，“我没找到人……你找到了吗？”
    赵初年松了口气，“我已经把人送出去了，你在哪里？”
    “哦，那就好，”孟缇说，“我刚刚想起我的手机是振动，一直没听到响，赵老师，对不起啊。”
    “不说这些了，快点出来。”
    “那怎么行，”孟缇轻快地笑了，“赵老师你在外面等我吧，我找到宝物再出来。”“你知道路吗？”
    “我认方向很准的，放心吧。”
    挂上电话后，赵初年还是有些担忧，他没办法安心地在外面等她出来，干脆朝迷宫深处走去。他仔细地辨明道路，听着声音，然而迷宫的道路很复杂，绕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孟缇，只能先行离开，重新走回出口时，却跟从另一条路出来的孟缇在门口碰了个面，她兴高采烈地抱着个小盒子。
    赵初年扬眉微笑，“你倒是比我想象的快一些，里面是什么？”
    “我说了我方向感很好嘛，”孟缇喜滋滋地说，“这个盒子在迷宫中心放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在暗处中待得太久，出来看到明亮的光线总会觉得不习惯，孟缇在阳光下站了片刻才适应过来，把盒子交给工作人。工作人员且笑且叹地赞美了孟缇若干句，拿出钥匙打开了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多张公园的全票招待券，旁边的人满心羡慕，一个劲地夸她，孟缇笑得神采飞扬，“天生的，我方位感好得很。”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她感觉头轻脚也轻，简直要飞入云端，欣喜感许久不散。赵初年忍不住笑了，“你几何学得不错吧？”
    “是非常不错。”孟缇更正他，拿过招待券递过去，“赵老师，你要不要？拿去送人做顺水人情吧。”
    “你留着吧，我不要。”
    孟缇本来还想再劝，又想起赵初年不会连几张票都买不起，抿抿嘴，把出口的劝说换成了另外一句，“那我回去拿给熙如她们吧，她腿好了就可以过来玩了。”
    “很好的主意，”赵初年微笑，“我们去坐摩天轮。”
    此时的摩天轮笼罩在阳光下，十分耀眼，那一节节透明的车厢像一串亮晶晶的水滴挂在上面。七八十米高的摩天轮和几百米高的大厦相比，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人就像像一个站在它底下的小娃娃。走一圈将近三十分钟，据说走到最顶端的时候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摩天轮的车厢很小，车厢整洁，玻璃擦得相当干净，可容纳四个人，除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和她的妈妈。年轻的母亲十分安静，小女孩很听话，扎着两根小辫，趴在玻璃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地面上越来越小的人。
    摩天轮启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来，缓缓上升的感觉不错，好像有人摇晃着婴儿床一般。长久地盯着窗外也会疲劳，孟缇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些微的困意浮了上来，双眼都难以睁开。
    赵初年注意到她的疲惫，揽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低语，“困的话，靠着我睡一会儿。”
    “嗯。”
    她是真的困得厉害，头一枕上他宽阔的肩膀就睡着了。对面年轻的母亲看着他们，目光在孟缇动人的眉宇间停了停，露出个笑容。赵初年也回了一个笑容，但没有人说话，一时间车厢静谧异常。
    孟缇中途醒过来一次，那时候摩天轮已经爬到了最高点，地面上的人都缩成了小点，远处的湖泊缩成了一块玲珑的蓝玉，在阳光下闪耀得犹如宝石。头顶的天空不过咫尺距离，仿佛触手可及。拥着她的赵初年低着头默默无声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实际上也无法说什么。他的眸子异常温润，色泽跟平日里截然不同，那么英俊的男人温柔起来简直能溺死人。孟缇自觉心跳快了一拍，重新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头，昏昏沉沉时若有似无的念头飘进了脑海：他透过她到底看到了谁，又或者是看到了别的什么往事。 第十七章 叹息
    离开游乐园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阳光几乎是贴着地面照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初年看了看时间，“谢谢你请我玩了一天。去我家吧，我做饭，怎么样？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
    孟缇想起第一次去他家时的不告而别，愧疚涌上心来，笑着点头，“能白吃一顿我是没有意见的。赵老师，我才要谢谢你带我过来，今天玩得很开心。”
    “那就好，”赵初年眉目间都是难掩的喜悦，“我们先去超市好了。”
    两个人聊着天朝游乐场大门走去，赵初年很详细地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孟缇不是挑剔的人，说：“什么都好，不用顾忌我。”
    赵初年正要说话，手机却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他还是接听了。
    孟缇在他身边站住，等着他接电话，电话里有隐约的声音，嘈杂得很。
    赵初年的好心情显然被这个电话破坏掉，表情不豫，微微拧眉，说了句“我一会儿过来”，然后挂了电话，看向孟缇，表情里无奈和歉疚兼而有之，“阿缇，偏偏遇到了意外情况。我研究生时的同学过来出差，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手机，寸步难行。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嘛，”孟缇十分了然，“不过被偷了钱包手机是很麻烦，想起来就头大，你先去火车站吧。”
    “不，也不用这么着急。我先送你回学校。”
    “又不是一个方向，你送什么？”孟缇惊讶地摇摇头，“火车站本来就人多，你同学肯定很着急了，别让人家等着。我自己搭公车回去就好。”
    公车站就在游乐场大门外左侧几十米的地方，并不远，赵初年看了看，稍微放下心，伸手整了整她的衣服，“阿缇，回去路上小心点。”
    “好像车子来了，我不多说了，再见。”
    孟缇跟赵初年道了别，一路小跑过去，敏捷地跳上了公车。公车在市区里转着圈，路过市中心的某站时，她却忽然想起昨天郑若声给她的地址，郑宪文买的房子就在这站附近，一时冲动就下了车，试探着找上门去。
    她心里有数，如果不快点跟郑宪文说清楚，拖得越久两个人关系就越来越僵了。
    她其实并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竟然一路顺利，没有保安拦住她，大厦的大门也是敞开的。她一鼓作气走到了门口，按门铃时也只是试试看，没想到门很快就打开了，暖气和炫目的光芒扑面而来，孟缇只觉得刺眼，片刻后才看清郑宪文。两个人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对方，一时间都愣住了。
    郑宪文惊讶于她出现在这里，一怔之后说：“阿缇，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没有任何喜悦。
    孟缇站在门口尴尬得要命，硬着头皮说：“郑大哥，若声姐说你搬出来一个人住了。我想来看看你，跟你道歉。”
    郑宪文对她的道歉置若罔闻，皱着眉头，“来之前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
    郑宪文“嗯”了一声，依然挡在门口，没有请她进屋的意思。
    郑宪文脸上的不快清清楚楚，绝不是欢迎的模样。孟缇咬了咬唇，跟他道别，“郑大哥，你忙吧，我先走了。”
    郑宪文微微点了点头，“好，我有空了跟你联系。”
    孟缇勉强笑了笑，郑宪文这次真是气大了，这么多天了依然不给她好脸色。她黯然地欠了欠身，就要离开，却被屋子里传出来的清脆女声叫住了。
    “小姑娘你等一等。宪文，怎么不请人进来坐一坐？”孟缇愕然地抬起头，只看到郑宪文身后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从一片光影里走出来。她看上去跟郑若声一样大，五官明媚，穿着高领的白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打扮得十分得体。
    郑宪文神色不豫，低声问：“你怎么出来了？”
    被问到的女人轻轻快快地一笑，大方而得体，“我听到说话声就过来了。没想到你都不让人进屋，我实在看不下去。”说完又看向孟缇，对她招手，满面笑容，“我猜你就是宪文常常说到的那个孟缇小妹妹了吧？快进屋吧。”
    孟缇连连摇头，“不，不了，你们聊。”
    “快进来，别客气。”
    情势如此，郑宪文也不好再说什么，侧了侧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垫上，返回屋内。那个年轻的女人则抱着胳膊笑眯眯站在玄关，等着孟缇换了鞋，笑着拉了她的手一起进屋。
    这样热情和自来熟的人，孟缇之前从未遇到过，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后，她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
    她自我介绍，“我叫宋沉雅，是郑宪文的朋友。”
    孟缇连忙说：“啊，你好。”
    她这时才有空打量郑宪文的这套屋子，总面积大小不知道，但客厅非常大，装修得非常漂亮，昨天郑若声搬的那架钢琴静静地放在客厅转角的台阶上，大概是因为郑宪文没有来得及打扫的缘故，包装还在。孟缇很想保持礼貌，不要左顾右盼，可眼睛始终不够用，架子上的青花陶瓷、墙纸的纹路和颜色，连桌子的颜色跟屋子的风格都如此搭调，在阳光中显得异常温暖。
    “屋子不错吧，”宋沉雅笑道，“果然是建筑师的屋子。”
    孟缇诧异地侧头过去，看着她，“呃，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是心理医生，猜人在想什么是我的拿手本领。”宋沉雅始终面带微笑，像主人般的给她斟茶倒水。孟缇心想，那么熟练的姿态，肯定跟郑宪文关系匪浅，连忙道了谢，掩饰情绪似的喝了几口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孟缇发现茶几上居然有厚厚一沓书和杂志，看题目都是《儿童心理学》、《儿童记忆》、《记忆的缺失和诱导》等，一看就是极其专业的书籍。她想着自己肯定是看不懂的，也没有多加留心，可目光随意扫到那唯一一本摊开的书页时，才发现也不是那么难懂。
    那是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字。
    “有人认为，孩子从来不会撒谎，他们能够准确地回忆他们大部分的过去经历，而且，他们接受暗示影响的程度比成年人更甚。
    但更多心理学专家的研究认为，年幼儿童通常不能对幻象和现实作出区别，他们极易受到暗示，而且，他们实际上不可能对过去的事件提出可靠的证词。与年长儿童和成年人相比，年幼儿童更易于受到暗示的影响，也更倾向于产生记忆歪曲。
    年幼儿童及额叶受伤的患者所表现出的记忆虚构，为我们提供了令人震惊的证据表明，对往事的某一回忆的主观经验，可以同时既是令人确信不疑的，又是完全错误的……”
    书被猛然伸过来的手合上了，书页并拢时迸出一阵风。
    孟缇抬起头，看到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郑宪文探身过来，拿过书随手放在那一大堆书里，顺便插了进去。两个人的视线不期而遇地对上片刻。
    想起他那么忙，孟缇诧异地开口，“郑大哥，你原来对心理学有兴趣啊？”
    郑宪文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副轻松的表情，“书都是宋沉雅的，我随便翻翻而已。” “哦，这样。”
    宋沉雅拍了拍那沓书，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对，书是我的。今天过来拜访宪文的时候，就带过来了。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儿童心理学。”
    “哦，”孟缇没话找话，“那一定很有趣吧？”
    “一般来说心理学都很无趣，甚至是悲哀的。”宋沉雅摇摇头，收拢了手里的书，略带叹息地开口，“尤其是对儿童而言。”
    孟缇对这个哑谜不明所以，“呃？”
    “儿童时代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阶段之一，儿童的心理也是最微妙和单纯的。一点点小事都可以改变一个人。儿童的心理发展就像种子的生长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破损，甚至连记忆也不真实了。”
    这话题越来越远了，孟缇听得茫然无措。郑宪文默不做声地看了她们片刻，呼出一口气来，摇摇头笑了，“你又开始卖弄了，这样的专业知识她不懂的。”
    孟缇脸上一热，“是啊，宋医生，对不起，我确实不懂的。”
    宋沉雅拉过她坐到自己身边，慢慢收住了笑容，“那我们说一个实际的案例好了，刚刚我就在跟你郑大哥讨论这个案例。怎么样，你愿意听吗？”
    孟缇连连点头，“当然了。”
    “我的导师以前接过一个案子。这个案子是警察送过来的，要求我导师给一个控告自己父母的二十岁女孩做心理评估。女孩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小时候被父母严重地虐待过，因此很困扰，长大之后也不敢接触任何人，并要将父母告上法庭。她关于虐待的描述十分真实和生动，每次说起来都声泪俱下。但我导师找到她家做调查时却发现，她父母都是有口皆碑的好人，而所有的邻居都作证说她父母对她简直是溺爱，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虐待。”
    “啊？这是怎么回事？”
    “是很奇怪吧？”宋沉雅说，“最后我导师在一系列调查研究后才发现，女孩的那段记忆是虚假的。她在很小的时候，三四岁吧，曾经目睹过邻居的孩子被父母严重虐待，毒打致死的事情。那时候她就受了刺激，长大一点后又为自己没办法帮助这个可怜的邻家孩子而自责，然后不由自主把邻居孩子的经历转移到自己身上，因而产生了这段可怕的虚假记忆。”
    孟缇着急地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自然是无法立案，可是她对于自己有没有受到虐待的事情，依然保持怀疑态度，”宋沉雅叹了口气，“我导师这样优秀的心理医生也不能让她完全打消疑虑。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实在无法纠正。”
    孟缇迷惑不解，“那怎么会这样呢？”
    “所以我说儿童的记忆很脆弱的。”宋沉雅摇头。
    孟缇了然地点点头，“心理医生的工作看起来确实不轻松。”
    “这倒是。”
    宋沉雅展颜一笑，拿过身边的挎包取过一张名片递给她，拉起她的手，“心理学还是挺有趣的。就算你不喜欢心理学，也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是不是？小缇，欢迎以后找我玩。”
    “哦，好。”
    孟缇拿过名片看了看，宋沉雅果真来头不小，是本市某心理咨询中心的执业心理医生，那么年轻漂亮，事业就这么出色，确实惹人羡慕。孟缇悄悄瞄着她，再看郑宪文，两个人的确十分般配。
    闲聊时孟缇发现宋沉雅十分健谈，天文地理都知道一二，如果她说到兴头上，其他两个人一句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郑宪文对她的言论不发表意见，在她发表了对当代儿童的心理亚健康状态的一席话后，才说了句，“别的心理医生说得少，听得多，你恰好相反。” 宋沉雅送给了他一个白眼，不屑道：“高明的心理医生不需要用沉默来装深沉和理解。”
    眼看着天色渐晚，宋沉雅很愉快地建议三个人一起出去吃晚饭。孟缇拿不准两个人的关系，但从今天下午的状态来看，两个人的关系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去当两个人中的灯泡。更何况两个人之前，毫无疑问地正在讨论某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讨论过程因她的忽然到来而中断了，此时如果再去打扰就显得太不知人情世故了。宋沉雅跟她客气，郑宪文却没有多余的表示，也没有多加挽留，大概是希望她自己知趣吧。于是她异常坚决在小区门口与他们告别了。
    宋沉雅拍拍她的肩膀，“好吧，那我们不留你了，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孟缇“嗯”了一声，拿定了主意，转身对着郑宪文深深地鞠了个躬，“郑大哥，那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了。”说完也不给郑宪文开口的机会，实际上她也不敢看他的脸，一转身就快步离开。
    宋沉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收敛了笑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才侧头过来，却看到郑宪文依然凝视着她消失的那个方向。他的侧影英俊得好像油画里的人物，五官线条明朗，因为阴影的投射，带着锐利的冷峻。
    那么一张脸和表情，直直地往人心口撞过来。宋沉雅怔了片刻，忽然就笑了笑，伸手在他面前一挥，“好了，人走了。”
    郑宪文恍若未闻，缓慢地扭头看她，“你怎么看？”
    宋沉雅微微一笑，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履行承诺，请我吃饭吧，然后再慢慢说。”
    这次不请自来的登门拜访显然卓有成效，那天晚上一回到家，就接到了郑宪文的电话。他向她道歉，“那天晚上，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
    孟缇有些微的恍惚，上次郑宪文的“对不起”，是三年前拒绝她的时候说的。她正在厨房煮面条，无意识地搅了搅锅里，“不是的，是我不好。”
    郑宪文停了停，才说：“我是嫉妒。”
    孟缇没有听懂，“咦”了一声。
    “我以为这三年过去，一切还没有变，我们的关系还跟当年一样。”郑宪文说，“我只是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自然会认识别的男人，而我也不那么重要了吧？”
    孟缇好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了火，费力地挤出一句话，“郑大哥，你不要这么说……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你喜欢赵初年？”
    “没有的。郑大哥，你想多了。”孟缇手撑在灶台上，想起在游乐园的种种细节，心口就像被针刺到一样疼痛，她努力把这种无所谓的情绪抛开，说下去，“他啊，只当我是他妹妹的替身而已。他看着我的时候，根本就是在看另一个人。我觉得他……很可怜。”
    “是吗？”
    郑宪文不再提赵初年，而孟缇更是存心地回避，前几天晚上的那次争吵似乎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之中。
    挂上电话后，孟缇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配了调料，一边吃一边拿起桌上的报纸，再次看到了关于将范夜的小说改编成电影的那则新闻，她放下碗筷，从书房里找出了那本复印版的《白雁》——自王熙如出车祸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压根儿都忘记看这本书了。顺着折印，她把书翻到上次看到的章节，回忆着前面的部分章节讲述了什么，又重新看起来。
    还有十公里到达镇上时，大巴车熄火了。
    寒冬腊月，冰雪挂在道旁的枝头上，司机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垂头丧气地通知一车人：因为天冷雪大，前后的路都不好走，三四个小时后，修车的人才会来到。
    他们坐在最后排，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微微吃惊。她想了想，示意他可以下车了。她向来自力更生，“与其等待三四个小时，我们不如走过去，翻过这座山就到了镇上。”   他同意，“好的。”
    她背着那个还在沉睡的婴儿，他拿着行李。他们的儿子，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天上还有稀稀疏疏的细雪，小男孩因为没看过雪，兴致特别高，经常指着道旁的花花草草问是何名。
    那是座无名的山，不太高，雪并不大，但蒙住了山头。满山积雪竟无一人踩踏，芜芜杂杂的野草从雪被下探出头来。道路蜿蜒曲折，像一节节白色的蛇。道旁的杨树冻僵了，褐色的枝干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颤动。
    他们都把全副精神用在对付那些狭窄的羊肠小道上，那一串串脚印恰似来拜山的客人递给这座山的名帖。
    她忽然开口，“我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也是个冬天。”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提起往事。他问：“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七年吧，也许八年。”她笑了笑，声音含混而悲伤，“我以为一辈子都回不去的，没想到还是回去了。”
    她的手温暖而潮湿，他就像抚摸鲜花一样抚着她的手，用安抚的语气问下去，“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
    “我跟你说过没有，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一直寄住在舅舅家里。我舅舅家有个表兄，大我两岁吧，他出了意外死掉了，”她停了一会儿，控制着语气，“大家认为是我害得他死掉的，我没办法在镇子里待下去，所以就离开了。我那时候高中都还没有念完。”
    “他是怎么死的？”
    “掉进河里淹死的，我当时在他身边。”她说了句，伸手朝远处指了指，“那条河。”
    这次的谈话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他感觉到了迷茫和一些轻微的恐惧。这是不确定的环境带来的。
    他们翻过了小半座山，站在山脊上，可以看到穿过山谷的那条河流。远远俯瞰过去，只是一弯细流而已，曲曲折折，岸边的沙滩上蒙着晶莹的雪，在日光下闪耀着，显得异常温柔。看不出任何吞噬过人的痕迹。
    他又问：“然后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微微笑了，仰头看了看天色，却说：“这附近有座隐秘的古寺，你要不要去看看？”
    ……
    书看完时，面条已经彻底冷掉了，而她只吃了几口。
    这本《白雁》秉承了枯槐一贯的风格，连主角的姓名都没有出现。就小说的标准而言很普通，但很迷人，有种独特的悬疑味道，文字风格更像是范夜。
    故事主线就是故事的男女主角回老家探亲，然后女主角提起了当年离家出走的往事，一点点的，如同剥皮一样揭开伤痕累累的往事。故事开始于寒冷的冬天，也结束于那个茫茫的冬天。故事的结尾余音悠长，孟缇看了若干次，都能背诵下来。 第十八章 温暖
    大四上学期总是变动最多的时候。在孟缇和王熙如先后有了去处后，杨明菲也过五关斩六将，成功地拿到了去西部北疆支教的名额，当天晚上她就兴高采烈地约相熟的同学一起吃饭。虽然不少同学忙着复习考研，但杨明菲人缘不错，大部分人还是很给面子地来了。
    孟缇大学这几年，除了王熙如之外，另一个朋友也就是杨明菲了，自然为她高兴。男男女女六七个人，聊天说话简直不亦乐乎。
    杨明菲喝了点酒，支着下巴，跟孟缇说笑，“等我回来就是你师妹了。”
    孟缇大笑，拍她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我会罩着你的。”
    时机正好，孟缇把主题公园的招待券拿出来，很快就被人哄抢了个干净。杨明菲看着华丽的招待券，笑得别有深意，“熙如在医院里，你老实交代，跟谁去的？从来没看到一个人去主题公园玩的人啊。”
    “哦，跟朋友去的。”
    “老实交代吧，性别？姓名？”杨明菲玩笑，“从没见到你有男朋友啊。你这样，不是让系里暗恋你的人伤心吗？”
    孟缇啼笑皆非，很快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站起来，“我上选修课去了，大家慢慢聊。”她虽然在吃饭，也在留心看着时间。
    一桌人哄笑，“那怎么行，还没问出来呢，逃了像什么话？”
    杨明菲撇撇嘴，“别为难人家了，大家还是知情识趣一点吧。赵初年老师的选修课，她怎么会逃呢？”
    她把“赵初年”三个字念得格外的长，仿佛那是个极其高深的名词。孟缇只能装作听不见，在哄笑声中迅速离开了饭店。
    离开饭店已经时近七点，冬天黑得又早，她就像平时一样骑着车，迎着陆续亮起来的路灯往教学楼而去。《白雁》中的一句话“夜色浓郁，路灯像萤火虫一样亮起”猛然跳入了脑海，她不由得微微笑了。
    她想，大概是最近看这本书的次数太多，以至于不少句子都耳熟能详，而且最妙的是，看范夜的书，终于不再做噩梦了。
    思绪刚刚一转，她就看到了目标所在的教学楼，还有站在楼前的赵初年。他迎着马路，背对着门，正在跟人聊天。
    她仔细打量着他，他今天穿着半长的浅褐色风衣，整个人高而修长，侧面看，肩膀形状异常美好，他手里拿着课本和装讲义的文件夹，路灯光芒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赵初年从来都是掐准了上课时间进教室的，不会迟到也不会早到，现在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孟缇锁了车，朝教学楼大门走过去，很自然地跟赵初年来了个正面接触，她打了个招呼，“赵老师。”
    赵初年侧了侧头，对她略一颔首。
    现在不是寒暄的好时候，孟缇抬脚就离开。没想到赵初年面前那个人转身过来，他有一对发亮的眼睛，又笑眯眯回头问赵初年：“这是你学生？”也不等他回答，自来熟地对孟缇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朱建明，是你们赵老师的研究生同学。”
    朱建明比赵初年矮了一点，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皮肤特别白，长得很斯文，很像文科男生的模样。
    孟缇笑着跟他招呼，“呃，你也好。”
    朱建明隔着眼镜打量孟缇，惊讶的光芒一闪而过，又侧头看了看赵初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遗憾地开口，“当时把来平大的名额让给你，我现在还真有点后悔了。”
    赵初年维持着刚刚那种淡淡的笑容，“你在研究所也不错啊。” 他一开口才知道他嗓子竟然沙哑了，孟缇诧异地看了一眼，“赵老师，你嗓子怎么了？”
    “这几天课太多，还帮人带了几节课。”赵初年揉了揉额角，看向朱建明，“你现在很轻松，完全不必羡慕我。”
    “你自找的，”朱建明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当初是谁非要跟我交换来着。”
    孟缇本来想走，朱建明异常热情地又把目光转了过来，“小姑娘你是平大的学生吧？你们学校的气氛也不错啊，学校挺漂亮的，比我几年前看到的好像要漂亮一点。”
    他是赵初年研究生时的同学，他的学校的名气比平大还要大一点。孟缇客气地说：“还好吧。”
    “真是花木绚丽，环境清幽。”
    本来只是简单的招呼，现在却变成不得不聊起来的局面。孟缇看了赵初年一眼，他也是一副头疼的样子。孟缇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伸手指了指路边的梧桐，“冬天了，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哪里称得上花木绚丽？”
    “小姑娘，你还真是不给我台阶下，”朱建明倒是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孟缇。”
    “好名字啊，哪个ti ？”
    孟缇正要开口，赵初年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朱建明的肩膀，示意他回头，“好了，别缠着人家。你先回宾馆，我下课后过去找你。”
    朱建明收起了刚刚的说笑神色，紧张得眉毛都皱起来了，“这也没必要，我在学校里找个地方等你下课吧。我的论文都在本里，明天就要演讲了，早点修好我好安心。”
    “也好。”赵初年在装讲义的文件袋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卡递给他，“这是我的图书证，你去图书馆坐一下，等我下课。”
    “好。”
    孟缇看着他走远，才跟赵初年一起走进教学楼。赵初年说：“他这人很大大咧咧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用介意。”
    孟缇灵光一现，“啊，他就是你那个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证件的同学？”
    “对，是他。”
    “他的本坏了？”
    “嗯，所以找到学校让我帮他修。他的本三天两头坏，真是没办法。”
    两人闲聊着走上楼梯，孟缇忍不住笑了，“朱建明既然是你研究生的同学，也是文学专业的吧？我一直以为这种读书人讷于言讷于行，结果他完全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啊。”
    赵初年笑了笑，他笑声很低，隐约可以听到嘶哑的破音。孟缇担忧起来，“赵老师，你的嗓子不要紧吧？一会儿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课啊。”
    “没什么，别担心，”赵初年伸手正了正她的书包，“到教室了。”
    话虽如此，但一上课起来，孟缇就知道赵初年的嗓子确实不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没什么”。文科老师上课都是靠说，需要的就是滔滔不绝。他嗓子是真的沙哑了，沙哑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若干倍后简直不忍卒听。孟缇坐在教室的后排，越发觉得坐立不安。
    第一节下课后孟缇就离开了教室，骑车去了学校附近的药店买了润喉药又匆匆赶回了教室。药店跟学校有一定的距离，孟缇悄悄从教室后排潜回座位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开始很久了，赵初年低沉的嗓子愈发让人觉得无法听，连连贯完整的声音都说不出来。
 他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便放下课本，提前下课了。
    现在十二月底，时近期末，不少同学留在教室上自习，同时又涌进了许多人。
    孟缇知道赵初年的行情一直不错，但没想到关心他嗓子的人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她在教室里等了若干分钟，才等到围在他身边的女生陆陆续续地散去。他似乎不堪其扰，支着额头叹了口气，慢慢收拾讲义离开。孟缇抓着书包从后门冲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跟他并肩而行。
    孟缇注意到不少人都在打量她跟赵初年，不过她也不在乎，微微抬起头，侧头去看他，青郁郁的头发搭在前额，嘴唇有些发干。
    她把刚刚买的药塞在他手里，“我爸妈一般都吃这种润喉药，效果特别好。”
    赵初年不知所措，有些不能言语地呆呆看着她，轻声问：“阿缇，下课的时候你去买药了？专门给我买的？难怪你第二堂课迟到了。”
    “是啊，你声音都这么哑了，我听着也替你难过。”孟缇点点头，把自己的水壶盖旋开递过去，“赵老师，你先喝点水。”
    赵初年在孟缇的注视下喝了水，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阿缇。”
    “不用客气，”孟缇摇摇头，有点忧色，“老师要保护好嗓子，稍不容易就成咽炎，我爸妈就是的，几十年的慢性咽炎了。”
    赵初年微笑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边聊边走，孟缇说：“赵老师，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当老师？以你的家境，哪怕不用工作都可以锦衣玉食，根本不用受这个苦啊。”
    赵初年不以为然，“做什么不辛苦？传道授业解惑，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也是，”孟缇莞尔，“我爸妈也说，看着桃李满天下，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没白活。”
    两个人来到大路上，孟缇知道他要去图书馆找朱建明，正打算告辞，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应该在图书馆的朱建明出现在对面的道路上，他胳膊下夹着笔记本兴冲冲地一路小跑过来，拍了拍赵初年的肩膀，很是得意，“我来得巧吧？刚刚过来你就下课了。呃，孟缇同学，又看到你了？”
    孟缇笑着点点头。
    赵初年把手里的水壶还给孟缇，又把润喉药塞进衣兜里才回答他，“你可以等我过去的。”
    “唔，在图书馆待得太久了，忽然就饿了，我们还是先去填了肚子再说。”朱建明眸子转了转，笑眯眯地说，“初年，我可是丢了钱的人，你请我吃顿饭也不过分吧？”
    “我已经借给你钱了，”赵初年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你要吃什么？”
    “火锅最好。”
    孟缇严厉反对，“不行，换一个。赵老师嗓子不好，不能吃辣的。”
    朱建明“哦”了一声，仔细打量着孟缇，饶有兴趣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关心你的学生了？真幸福啊。”
    赵初年眼里暗光一闪，“你扯太远了。”
    朱建明摸了摸下巴，旁若无人地说下去，“难怪他当时不顾老板的热情挽留，无论如何都要我把来平大任教的名额让给他，还不惜帮我打点关系，啊，原来是有温柔体贴的美女学生在这儿等他啊。”
    孟缇脸一红，别开目光忙忙地说：“不是的，关心赵老师的人蛮多的，我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实际上现在就有不少同学在看着他们，自然少不了女生。朱建明环顾四周，笑了，“你们赵老师桃花运一直挺旺盛的，我们几个师兄弟哪个不羡慕啊。”
    孟缇撇嘴，这点何必他来提醒呢，只看每次上课时前排女生的情况就明白了。
    赵初年显然没有被这样的恭维击倒，瞥他一眼，不露情绪地淡淡开口，“朱建明，你不想修计算机了？”
    “这就不对了，你别威胁我嘛。”朱建明的语气虽然还有玩笑的意思，但看上去似乎真的被威胁到了，脸上的皮肤都绷紧了，“同窗之谊按下不表，好歹我也帮你写了那么多论文嘛。”
    赵初年面无表情，“别乱说话。”
    一旁的孟缇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她真的有点诧异，如果赵初年只是想追求成就感当老师，那么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用局限于平大。而他的母校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比平大的知名度高出了一大截。
    她扯了扯赵初年的衣袖，问：“说起来，赵老师，我还真不知道你来我们学校任教有这一层渊源呢。”
    在灯光下她看到赵初年神色陡然一变，本来平静的眼神直视朱建明，锐利得宛如刀锋，但那尖利的神色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甚至还露出个看不清情绪的笑，“我是本市人，回到家乡工作也没有什么不对吧？”声音平和，却分外沙哑。
    朱建明满脸追忆，“哦，当时你跟我要推荐名额的时候可没说是为了回家吧？我倒是记得你以前曾说过能不回来肯定不回来的。”
    “几年前随口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那时候是挺早了，我记得刚刚认识你不久吧，你跟老板说的这话。”朱建明了然地点了点头，对孟缇诡秘地眨眨眼，“孟小姑娘既然那么担心你们赵老师，也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你们赵老师可有钱了，让他请你吃大餐。”
    孟缇又无奈又好笑地想，我吃过他请的大餐真是太多次了，但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礼貌地笑着打算拒绝，没想到赵初年先给她解决了麻烦。
    “她就不去了，已经很晚了，”赵初年说，“咱们随便去吃点就好。”
    孟缇“嗯”了一声，再一次叮嘱他不能吃辣和其他刺激性食物，才走到道旁取了车回去。
    孟缇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愿望和实际的情况背道而驰。赵初年的嗓子一点也没有好转，在电话里听起来仍是那么糟糕，还隐约有加剧的趋势。孟缇十分忧心，三番两次地劝他好好保护嗓子，他也只是笑着敷衍过去，让她别太担心。孟缇没法不担心，坐在讲台下，听着他用沙哑的嗓子讲课，看着他靠润喉药和毅力才能撑下一个半小时，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恨不得立刻把他从讲台上拉下来。
    她很清楚，期末总是学生受苦老师也受苦的时候。学生要准备考试，老师更是忙得不歇脚，课程多，学生自然也多，除了上课之外，每门课都有不少答疑——以赵初年受欢迎的程度，加上从不拒绝学生的口碑存在，孟缇用头发都能想象出，有赵初年在的教室和办公室，会出现怎样的师生和谐的盛况。
    果不其然，当她带着药走向文学院的教师办公室时，还是在门口就被吓了一跳。
    学生几乎挤满了办公室，有不少学生还围在赵初年身边，女生尤其多，准确地说是把赵初年的办公桌完全围住，完全是众星捧月的架势。她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依稀听到几句“赵老师，这道题考试会不会考到”“赵老师，文学史好难学啊”之类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那袋药交给了坐在靠近办公室门口的路吟，托他转交，才转身走了。
    她下了台阶没几步，却跟匆匆忙忙上楼的朱建明碰了面。他依然抱着那个招牌式的笔记本，满眼的忧色。两人视线一对上，他很快露出笑脸，“啊，孟小姑娘又碰见你了，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会不会遇见你呢。我们真有缘分啊。”
    孟缇抿嘴乐，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朱建明，只好模糊带过，“呃，你的本又坏了？”
    朱建明十分沉痛地点了点头，郁闷地叹了口气，“是啊，忽然就黑屏了，再开就死机了，没办法，只能来找赵初年了。”
    孟缇想了想，“赵老师现在很忙，不如把你的本给我，我帮你修吧。”
    朱建明吃惊，“你会修计算机？”
    孟缇撇嘴，心想，我爸爸可是计算机学院的教授，修计算机这种小事我能差到那里去，“还行吧。”
    “你不是文科生？赵初年的学生？”
    “呃，我学数学，赵老师是我选修课的老师，”孟缇指了指文学院外的小花园，“过去那边坐吧。”
    于是两个人就坐在文学院门口的小花园里修笔记本。毕竟是冬天，花园里草木残破，几棵高大的冬青树长得生机勃勃，树叶上挂着一点雾凇，反射着点点白光。石桌石椅在寒风中置放太久，刚坐下来时又冰又冷，浑身像立刻掉进了冰窟。孟缇朝手上呵了口气，打开笔记本，这次开机顺利无比。
    “这不是没有坏吗？”
    朱建明大为不解，“为什么在我手上就开不了机呢？”说着就恼火地拍了一下键盘，“这破本，我才刚买没多久啊，只知道给我脸色看，在别人手里都是好好的。”
    孟缇关了机，又开机，重复数次都很顺利，证明了这笔记本显然不像它主人说的坏得那么夸张。
    她关上笔记本，“我估计是你的使用方法不对。”
    “赵初年也这么说过。”朱建明很诚恳地说，“我也没觉得我用得很夸张啊。”
    跟不懂数学的人谈统计学很痛苦，跟不懂计算机的电白交流更是费劲，孟缇很了解，不打算继续跟他分辩，莞尔一笑，叮嘱他，“嗯，总之，小心点用吧，笔记本更是要注意保护，开机后尽量不要晃动。”
    她唇形很好看，不厚不薄，红润得好像带露的花瓣，眼睛弯成了新月形，笑起来嘴角微扬，白皙的脸颊上，小小的笑靥若隐若现。在大冷天里看到这样的笑容，朱建明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下意识地低语一句。
    “难怪赵初年那么喜欢你啊。”
    他的声音很轻，孟缇却听到了，脸一热，“你说什么啊？”
    既然已经失言，朱建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才说：“呃，你听到了？我这张嘴巴真是藏不住话啊，当我没说过好了。”
    孟缇哭笑不得，“你都已经说了好不好？”
    朱建明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会天，才斟酌着说：“我说的是实情。我跟赵初年同学也四五年了，从来没看到他对女孩子像对你这样好的。”
    孟缇心想，我就见过你一次，你怎么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这太没道理了。但她没有反驳，鬼使神差地问：“他对女孩子是怎么样的？”
    她问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好像两粒黑珍珠，难得被美女这样注视着，朱建明假咳一声，摸了摸下巴，不由自主地端起了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女生缘一直很好，很多漂亮的女孩子追他，尤其是我们学院的院花，那叫一个才貌双全美丽大方，追了他足足半年，可他躲得远远的。我们嫉妒得眼睛都绿了，都觉得他脑子一定有问题。”
    孟缇诧异地“哦”一声，“他那么生人勿近啊？”
    “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冰山，他很有礼貌，”朱建明斟酌着用词，“这么说吧，他从来不主动接触女生，但女生请他吃饭或者出去玩，又推辞不掉的情况下，付钱的都是他，也仅此而已。该做到的他都做得很合适，除此外，别的就不用谈了。” 赵初年过去的形象渐渐浮出水面，孟缇说：“他现在似乎也是这样。”
    “不一样，”朱建明摇了摇头，但却没有进一步说下去的念头，转了个话题，“总之，他跟我不一样，我研究生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他则是从来没进过课堂，所以他非要到你们学校来当老师这事，让我们挺吃惊的。我当时还严重怀疑他能不能当好老师，现在看着，他干得还不错嘛。”
    “很多学生都喜欢他。”
    “那就好。”朱建明夹着笔记本站起来，“我上去跟他打个招呼，我明天就回去了。”
    孟缇颔首，“嗯，那我就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的，这番话都让孟缇上了心。
    她回到教室上自习，准备即将来到的期末考试，还时不时地想朱建明的话，不得不承认，她能认识赵初年真的是极大的巧合。她想了想，到走廊上给赵初年打了个电话。
    他过了很长时间才接电话，大概是学生使他费精神，嗓子还是沙哑的。孟缇把托路吟转交药的事情说了一次。
    “还没有。你来了怎么不找我？”
    “围着你的学生太多啦，”孟缇叮嘱，“记得吃药啊。”
    “我一直在吃的，没有用。”
    正说着，赵初年那边一阵嘈杂，孟缇打消了说下去的念头，很快挂了电话。她坐在座位上了想了想，拿好车钥匙，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书包就回了家，路过农副产品市场时，买了几斤雪梨。
    结果在楼下刚刚遇到下班回来的柳长华，孟缇欣喜地打招呼，“柳阿姨。”
    柳长华有点惊讶，“阿缇，你今天回来得很早啊，不上自习了？”
    “今天有点事情，所以早点回来了。”孟缇说，“柳阿姨，我刚刚想请教你，冰糖雪梨怎么做？以前郑大哥嗓子疼的时候，您做过一次，非常好吃的。”
    两个人并肩上楼，柳长华简单地说了做法，怎么样切去果核，加入多少分量的冰糖蜂蜜，微波炉蒸十分钟等等。孟缇一字一句地记在脑子里，最后又重复了一遍，直到确认无误。
    这番话说完，两个人已经进了郑家的客厅，柳长华从冰箱里取出蜂蜜和冰糖递给她，又问：“阿缇，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了？谁咳嗽还是嗓子不好？”
    孟缇腼腆一笑，“忽然心血来潮，想做做看。”
    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柳长华心里微讶，但却没有再问。第十九章 出院
    孟缇回家忙了一个小时，在三个失败的案例后，终于蒸好了一份尚能入口的冰糖雪梨，才给赵初年打了个电话，确认他还在学校加班，然后才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装入多年不用的保温饭盒，下了楼，骑车穿过学校，到了文学院。
    不愿意把工作带回家的后果是，赵初年经常一个人留在学校办公室忙到深夜。到了年终，学校的各种考核下来，大会小会也无数。办公室里虽然有暖气，但是到了夜晚，不论多暖和的暖气总显得分量不够，他一个人在办公桌前奋战的身影看得孟缇心里微微发颤。
    孟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越走越近，也看清楚几个小时前拿来的药就放在他的手畔。她叫他，把保温饭盒放到桌前。
    虽然事先知道她要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赵初年又惊又喜地放下笔，“阿缇”两个字才说出口，目光又扫到饭盒，“这是什么？”
    “冰糖雪梨汁，你嗓子不好，多吃点这个，润喉的。”
    说着，孟缇旋开盒盖，甜美的雪梨香气和滚烫的蒸气顿时溢出。在雾气里，赵初年的表情显得不太真切，一双沉沉的黑眸里闪烁着星空才会有的银芒。
    他迅速低头看了看保温饭盒，沙哑着嗓子，“你为我做的？”
    孟缇脸一热，“呃，我是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我尝了尝，还是可以的。赵老师，你别嫌弃啊。”
    “我怎么会嫌弃。”
    赵初年忙说了一句，另一只手拉过一把椅子，“阿缇，不要站着，你坐下。你看着我，我马上把它全吃掉。”
    虽然他竭力装作镇定，但孟缇也认识他好几个月了，还是可以看出他藏在肢体语言下的手足无措。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赵初年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微讶，“到底有多久没有人好好地关心过他”这样的念头顿时闪过脑海。她抱着椅子后背坐着，一时间也是浮想联翩。
    孟缇在保温饭盒里放了勺子和叉子，赵初年十分给她面子，毫不客气地用勺子喝了汁，用叉子叉好切成小片的蒸梨，“咦”了一声，称赞，“味道很不错，不甜不腻。”
    劳动成果被夸奖总是让人喜悦的，孟缇抿嘴一乐，“那是啊，我跟柳阿姨要的独门配方。只要你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
    赵初年却好像不确信，“是吗？”
    “当然了，我说话算话的。”孟缇豪气地哈哈一笑。
    赵初年微微笑了，“嗯”了一声，吃了口梨，表情很认真，“我记住了。”
    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他吃着梨，孟缇支着下巴，默默看着他，心里无比满足，比考了满分还让人喜悦。
    教学楼外的自行车轱辘声也渐渐大起来，还飘来几句突兀而高亢的歌声，应该是教学楼关门了，为了期末考试忙得团团转的学生们下晚自习回宿舍了。
    眼见得他吃得差不多，孟缇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赵老师，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熙如这段时间在医院里，没有时间复习。她本来是陪我上选修课的，虽然过不过都不要紧……但是，考试的时候，万一没考好，还是高抬贵手吧。”
    赵初年失笑，放下空空的保温饭盒，“我知道的。王熙如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这段时间太忙，没有时间去看她。”
    “她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不能参加剧烈的体育活动，其他都没问题，”孟缇松了口气，“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吧。”“什么时候出院？”
    “预计是下周。”
    “那就好，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算了吧，你事情那么多。”
    “你不要忘了事故是谁引起的，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
    “这么说也是。”孟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墙上的大钟，“赵老师，都十点多了，可以下班了。你家又住得远，这些做不完的事情明天再弄好了。”
    “好，一起走吧。”
    赵初年依言而行，把批不完的试卷卷起来放入柜子锁好，又起身拿过的衣架上的棕色长风衣穿上，回头时看到孟缇已经收拾好了保温饭盒。
    两人穿过文学院那长长的走廊，结伴下楼。走廊里是声控灯，一盏盏应声而亮，把两人的影子照得老长。
    孟缇说：“我以后每天都给你送一次，直到你嗓子好转为止。”
    赵初年没有答话，站住，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拥她入怀。那是个最温暖的拥抱，偎依的，感动的，还有真实，没有人说话，在那短短的数十秒里，灯光悄然熄灭，夜色似潮水般覆上来。孟缇贴在他的胸前，想起那天在游乐园的迷宫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轻轻诉说着关于赵知予的事情。
    她有些恍惚，安静地等着下文。有温柔的东西——那应该可以叫做吻，隔着刘海，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
    在这样安静的气氛中，她几乎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又闻到了他大衣上的清爽味道，感受着那么温暖的怀抱。可能以后的很多年里，她都会记得这个拥抱。
    这次没有赵知予，只有她。
    此后连续的好几天，她都准时在晚上把冰糖雪梨给赵初年送过去。他们有了一种默契，每天晚上都会在空荡荡的办公室见面，然后赵初年就一点一点地把她送来的冰糖雪梨全部吃掉。也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冰糖雪梨汁的作用，总之真的有了效果，赵初年的嗓子一天好过一天。
    有时候，孟缇到了老师办公室也就不愿意再去教室上自习，她就在赵初年身边的位子上看书复习。反正现在王熙如不在学校，她在哪里上自习都是一样的。
    有时候做题累了抬起头来，孟缇也会撞上赵初年的目光，两个人聊上几句，疲劳顿消。
    赵初年有时候也会看她的笔记，虽然他是文学老师，但理科功底犹在，甚至是相当不错，虽然在计算能力上不怎么样，但不论是数论还是分析，原理都很清楚。孟缇甚至觉得，只要他去突击几个月，也许水平会高于她。
    孟缇忍不住感慨，“赵老师，你真是太聪明了。”
    “谢谢你的夸奖。”
    “没有，绝对没有。”孟缇说得很诚恳，“我认识的聪明人很多的，我哥啊，郑大哥啊，都是很聪明的人，可我觉得，你跟他们比起来，也许还要厉害一点。我觉得你挺像哈代的，或者罗素。”
    赵初年微微笑着，“这高帽子会压死我的。”
    人家要谦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孟缇抿嘴笑了笑，猛然想起曾经的某节选修课，饶有趣味地问：“赵老师，你为什么改学文科？纯文学是很难靠兴趣维持下去的。我记得某次课上，你说是被人影响了？”
    “我以为你知道呢。” 孟缇“呃”了一声，试探开口，“范夜？”
    赵初年放下笔，颔首，“是啊。大三的时候看到他的作品，然后就着迷了。研究生就改了方向。”
    “网站也放弃了？”
    “那时候网站发展得如火如荼，我要放弃其他人也不肯的，大家坚持了几个月，然后实在无能为力，恰好有人要买，就卖掉了，价钱还算合理，算是人生第一桶金吧。”
    “真是可惜了。”孟缇很遗憾。
    “没什么可惜的，人的选择是很平常的，”赵初年微微一笑，“不过是走上了另一条路，看到了另一种人生而已，也未尝不好。”
    孟缇想了想，“也是。我能理解，文学自然有其妙处在里面。我最近在翻来覆去地看《白雁》，说不出多好，但总是舍不得丢下。”
    赵初年问她：“现在还做梦吗？”
    “没有了，”孟缇说，“每看一次好像都能发现点什么新的东西。我没办法形容。第一次看觉得悬疑，第二次读觉得忧愁，第三次觉得又充满了希望，这部小说，是我目前以来最喜欢的。”
    “他的一生具有悲剧色彩，这本书就是在他生活最幸福的那段时间写的，其中一句话你还记得吗？‘那些蛛丝马迹，一时的感悟，还有那些陈年旧事，都在他心头涌动，花草的生命气息多么甜美，他终于可以看清时间和生命。’”
    孟缇惭愧，“我的感受到底不能跟你相比。其实，我……真的不记得这句了，我看书还是太潦草了。”
    赵初年回以温柔得让人可以沉溺的微笑，“不记得也不要紧，如果对你而言很沉重，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孟缇想了想，“他的书我还没有全部看完，你等我看完后再跟你讨论吧。”
    “好。”
    墙上的钟响了一下，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历来都是这个时间离开办公室的，孟缇收拾了一下饭盒和书包，赵初年也把卷子啊等等锁进抽屉里，关掉办公室的灯，然后出了门。
    这一层都是老师办公室，黑沉沉地看不到人影，赵初年反锁上门。
    开灯太麻烦了，孟缇在黑暗中忽然嘿嘿笑了，“赵老师，你知道这栋楼的鬼故事吗？”
    “什么？”
    “你是新老师，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孟缇变了个声调，阴寒寒地讲起鬼故事，“很久很久之前，本楼曾经吊死、跳楼、淹死过好几个学生，因此传说这栋楼每过晚上十一点，就会有鬼魂出没，来收自己生前的脚印哦。”
    赵初年啼笑皆非，“你从哪里听来的？”
    孟缇板着脸，手在空中虚弱地飘浮着，声音毫无温度，“尤其是在六楼，经常可以看到白白的影子出没，不止一个同学看到过，就像床单一样，没有根基地飘在空中，飘啊飘啊……还伴随着脚步声……啊，那是什么声音？”
    在她刻意制造的阴冷气氛中，忽然响起的脚步声显得十分突兀，更突兀的是应声而亮的盏盏廊灯。
    孟缇再怎么胆大也吓得声音都变了。赵初年一把搂住了她，镇定地带着她转了个身。　 被灯光晃得眼睛疼，孟缇眯了眯眼睛，在赵初年怀里转了个身，朝着身后的脚步来源看过去，只看到郑柏常提着包站在走廊上，正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她和赵初年。
    “你们……这是？”郑柏常皱着眉头。
    好像通电的电灯，迟钝很久的大脑忽然反应过来，孟缇低下头，看到赵初年的双手还圈在自己肩上，脸刷地一热，迅速一闪，对郑柏常勉强一笑，哆哆嗦嗦地开口，“郑伯伯，那个，好巧。”
    赵初年表情镇定，微笑不改，看着郑柏常的眼神也没有丝毫退缩，“院长，孟缇给我送点东西过来，顺便找我答疑。”
    郑柏常还是皱着眉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该看到的都该看到了，沉着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到底在行政岗位上干了多年，必要的时候的确气势惊人，郑柏常这话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恼火，但不满的意思十足。郑柏常在孟缇心中，是半个父亲的地位，被他批评真是让她五脏六腑都开始打结，腿肚子有点轻微地抽筋，如何接话都忘记了。
    赵初年微微一笑，朝他走过去，欠了欠身才回答，“一直都是的。这段时间，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文学作品什么的，今天这样也只是巧合。郑院长，您怎么也现在才下班？”
    面前的年轻人十分镇定，郑柏常想起他进学校这半年的表现，也的确不是不可靠的人。脸色稍缓和了一点。他瞥了一眼躲在赵初年身后低着头的孟缇，在心里评估两个人的关系，脸上却什么都没有露出来，“我在看份文件，走得迟了一点。”
    “年终了，事情很多吧？”
    两个人说着话就很自然地边聊边下楼。短短的台阶很快走尽，来到楼下，月色惊人，校园的柏油马路凝固在地上，就像是一条静止的河流。
    赵初年回头，对她放松地一笑，“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晚了，你跟郑院长回家吧。”
    他语气平和，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的语气就像镇定剂一样，孟缇“嗯”了一下，也觉得自己确实没必要紧张成这样。她做了个深呼吸，跟赵初年道别，又跟郑柏常一起离开了。
    原以为这一路上多半会被追问，结果郑柏常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她学习紧不紧，最近怎么不来家里吃饭，至于赵初年这个人，好像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最后到了教职工宿舍楼下，他才郑重其事地开口，“小缇，我记得这个年过去，你就二十二岁了。”
    孟缇提心吊胆地等了一路，好不容易听到一句关键的话，连忙点头，“是啊，郑伯伯。您要说什么？”
    “二十二岁的女孩子，谈个恋爱也不奇怪，你比其他的女孩子要懂事得多。”郑柏常说，“赵初年倒是很可靠的年轻人，不然当时也不会想把他介绍给若声了。你们谈恋爱我不会反对，想必你爸妈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你要稍微注意影响，今天的事情，如果不是我撞到，被别的老师看到，总是不太好。”
    虽然这个世界上不是看起来亲密的男女都是男女朋友，但在外人眼底多少总有些暧昧，郑柏常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孟缇又是无奈又是感动，连忙解释，“郑伯伯，我知道的，不过我跟赵老师不是谈恋爱。”
    “好了，不用跟我辩解什么了，郑伯伯我虽然年纪大了，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郑柏常挥了挥手，拿出钥匙开门，“总之，谈恋爱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也不用紧张。他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孟缇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含糊地“唉”了一声，才上楼回到自己家。她郁闷地把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人朝沙发上一躺，也不开灯，刚刚在幽暗走廊的那一幕再次浮上心头。
    害怕的时候有人陪在身边，十分温暖。周末，她去医院接王熙如出院。本来预计的是后天出院，不过因为家里突发急事，王熙如的母亲昨天回了家，再也没有人管王熙如，她就嚷嚷着要出院了。
    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攒下了一大堆东西，现在正是冬天，衣服厚而沉，还有她的书，足足塞满了一个箱子，三个旅行包。收拾完东西，王熙如就一一向医生护士道别。王熙如人缘很好，两个月下来，医生、护士、附近的病人都熟悉了，道别都用了半个小时。
    孟缇马上就给赵初年挂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想请他过来帮忙送王熙如回学校。不过电话刚一接通，就听到一声马嘶声。
    赵初年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请求，此时也是。他没有多余的话，一开口就是，“有时间，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孟缇迟疑了一下，“赵老师，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郊外的马场。”
    孟缇不想打扰他，“那算了，我就是问问你周末做什么。”
    赵初年说：“你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阿缇。”
    孟缇正想开口，电话那边有人说了句“初年少爷，董事长叫你过去”，声音不大，但是很高，应该是有人在远处叫赵初年。
    “我没什么事情，赵老师，你忙吧。”
    赵初年顿了顿，“好，我一会儿打给你。”
    挂上这种无效的电话，孟缇对王熙如摊了摊手，“那没办法了，我们自己回去吧。”
    王熙如同学腿好了，整个人神清气爽，脸上都是光彩，“我早说了我不是病人啦，不用麻烦别人了。”说着试着提起一个包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完全不重嘛，我卧床两个月，真是有精力没处……”
    她看到了门口，那个“啊”字忽然就断掉了。
    孟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丁雷愣头愣脑地站在门口，迟疑不定。
    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没看到丁雷，王熙如本以为他不会再出现，此时看到，出院的好心情破坏殆尽，立刻冷了脸，“你来干什么？”
    丁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那谨慎的样子就像怕踩到了地上的蚂蚁。他悄悄打量着王熙如的神色，低声问：“王老师，你要出院了吗？”
    王熙如不想理他，淡淡“嗯”了一声，侧头叫孟缇，“我们走吧。”
    丁雷“呵呵”笑了几声，显得心情很好，“出院很好，我帮你提东西吧。”
    说着还伸出手来，王熙如一惊，如避蛇蝎似的后退几步，“不用，你不要挡路我就谢天谢地了。”
    丁雷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整个人立刻矮了下去，刚刚伸出去的手就尴尬地停在了空中。他那个样子，就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看上去十分可怜。
    孟缇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叫住丁雷，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另外一个行李箱和行李包，“拿这个吧，帮我们提到医院大门口。”
    “啊，好。”
    丁雷忙不迭地点头，到底是男生，提着行李依然走得飞快。王熙如落后一步，皱眉看着孟缇，“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他，我也不想，”孟缇放轻声音，“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又闹出事情来怎么办？反正还有半年咱们就毕业了是不是？”
    王熙如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实际上丁雷不但帮着把行李提到了门口，还帮她们打了辆出租车，放好行李箱。
    王熙如还是不肯跟丁雷说话，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母亲说她今天出院，然后上了出租车，又叫孟缇也上来。孟缇示意司机稍等，看了眼丁雷，对他颔首道谢。
    “嗯……没什么。”
    丁雷摇摇头，视线在王熙如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到孟缇身上，神情犹犹豫豫，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孟缇严肃地说：“你要说什么？如果是跟熙如有关，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你。”
    “呃，不是的，跟王老师没有关系。我想问问你……”
    “你问吧。
    “那个……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我很不对。”丁雷朝她鞠了个躬。
    道歉虽然晚了两个月，但总比没有强，并且是那样的诚挚，没有半点虚假。孟缇展颜一笑，像大姐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那些坏毛病，你能改了就好。”
    “嗯。”丁雷仿佛像下定天大的决心那样点头，“那天晚上帮你那个男人，是姓赵吗？”
    “没错，”孟缇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我前几天看到他了。”
    孟缇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殆尽，警觉如同火苗一样燃起来，“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想什么。”丁雷很吃惊孟缇为什么这么问，显得局促不安。
    孟缇放慢声音，盯着他那张稚嫩的稍微有些紧张的脸，“丁雷，上次的事情我不会跟你计较。但他不是你可以惹得起的人，他那天跟你说的话每个字都是真的，没有一点夸张。”
    “我知道，我不会去找他的麻烦。”丁雷脸色有点发红，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显然肩关节脱臼的痛苦让他记忆犹新，“我……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好像没办法再说下去，丁雷吸了口气，看向出租车里的王熙如，“王老师，你出院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到底是运动型的男孩，手长脚长，一下子就冲过了马路，消失在马路另一边。这通毫无意义的话让孟缇哭笑不得，摇摇头上了出租车。
    回到学校自然又是一番忙碌，孟缇和杨明菲在宿舍里帮着王熙如收拾衣服和书，又帮着换了几个月没睡的床单枕套。
    其他人都去上自习了，相对而言，现在也就她们三个人最轻松。
    忙得正不亦乐乎，王熙如却问：“阿缇，你春节怎么过？”
    “不知道呢，大概去郑大哥家过年吧。”
    王熙如说：“你家人都不在国内，也没有什么亲戚，去我家过年怎么样？”
    孟缇惊讶，“啊，你家？”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去我家玩吗？再不去，下次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孟缇的确对王熙如的家乡充满向往。她一有机会就会出去旅游，但西北对她来说还是很遥远，而且从未涉足的地方，吸引力非常巨大。
    “我倒是愿意啦，”孟缇想了想，“可这是过年啊，我一个外人在你家，会不会不好？”
    “谁说你是外人？我爸妈恨不得拿你当女儿呢。再说我家亲戚也很好客的。”王熙如笑眯眯地继续邀请，“我妈昨天回家前千叮万嘱要我邀请你去呢。她很想当面跟你说的，又怕你有其他安排，所以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孟缇说：“那我就去打扰了啊。”
    王熙如笑着抱了下她，“求之不得。”   第二十章 应城
    王熙如家在应城，是中国几千个小城市中的一个，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但胜在历史悠久，据说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建了城。一个地方的食物的好吃程度往往是和历史成正比的，于是在她的描述中，她的家乡有着无数美妙的食物和秀美的山川，这对于南方沿海地区长大的孟缇而言，有着极强的诱惑力。
    有了对寒假的美好期盼，考试周就显得不那么难过了。春运期间，火车票的事情稍微有些麻烦，两个人的计划是：如果买票不方便，就乘飞机回去。但运气不错的是，王熙如的某个同乡因为有事没办法回家，于是让出了一张火车票。
    一切确定下来后，孟缇兴致勃勃地通知每个可能关心她寒假去做什么的人。
    先告诉了父母，她寒假要出门，他们倒是很放心。孟家的父母认识王熙如，也非常喜欢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孟缇跟着她回家过年，不成什么问题。
    孟缇挂上电话就下了楼，敲开了郑家的房门。若她不去王熙如家，这个年肯定就在郑家过了。但自从那天晚上被郑柏常看到她和赵初年在一起后，孟缇在郑家两位长辈面前，总觉得有些微的尴尬。毕竟赵初年曾经是他们心里想象的乘龙快婿，而他干脆地拒绝郑若声，跟她也很难说没有关系，加上郑宪文对赵初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所以，她现在只希望越少跟他们打交道才好。
    她简单将事情一说，郑家的长辈对她去同学家过年没有多余的意见。有意见的是刚刚进屋的郑宪文。这也是孟缇在他搬走后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他。
    问明了事情，他立刻表示了不赞同，态度非常强硬，“千里迢迢去朋友家过年？还去一个月？到底是别人家，肯定会不习惯。王熙如的父母我见过，很踏实，的确很好客。夏天去玩一段时间可以，新年确实不合适。”
    这其中的道理孟缇自然也是想过的，忙解释说自己和王熙如的父母都很熟了等等。
    郑宪文换了件外套，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递过来，“我订了冰灯节和历史文物展的票，你不是很想去吗？”
    他说的是春节前后市里的一系列大型活动，近来在报纸上渲染得如火如荼，尤其是本次大规模的文物展，展品都是藏在全国各大历史博物馆的压箱底的宝贝，还有不少近几年从别国拿回来的国宝和大量的敦煌文物，可以说是一票难求。
    孟缇看着印在报纸上精美的青铜器，感到心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有轻微的动摇，这诱惑力太大了，就像武器对男孩子、美丽衣服对女孩子的诱惑。
    她艰难地思索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郑大哥，我也很想去……可是我答应熙如了……”
    这样都没能诱惑得了她，郑宪文有些意外，一瞬间表情僵硬，但终究没再说什么，说了句：“看来你们的友情比我想象的还好，那就这样吧。”
    那之后郑宪文没再提及这事，但孟缇还是坐卧不安，她再次愧对他的心意，简直待不下去，她以明天期末考试自己还要去上自习为名匆匆告辞了。
    她也的确去上了自习，不过先去找了赵初年，把去王熙如家过年的计划告诉他。赵初年短暂地一思索，问她：“她家在哪里？”
    “她家在西北的应城啊。”孟缇说了地名，看着他微讶的模样，“赵老师，你不知道这个城市吗？曾经也是历史名城。”
    她看到赵初年慢慢挑起的眉梢，已经预料到赵初年会说什么，大概也是跟郑宪文的话八九不离十。毕竟在这两个长她六岁的男人面前，她不过是个啥都不会只能被他们保护的妹妹而已。
    但接下来，他的回答让她大跌眼镜。赵初年沉吟片刻，微笑绽开在唇边，“那也好，跟朋友一起过年也是不错的，你好好去玩吧。”
    他的嗓子基本恢复了，声音低沉清晰。孟缇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笑了，“啊，好的，好的。总之，赵老师，我会打电话回来祝你新年快乐。”
    “好的，我等着。好好考试。”
    考试很顺利，不论是孟缇还是王熙如。考完的当天晚上，两个人就乘上了火车。这是她第一次在春运时坐火车，那种盛况远比电视上看到的惊险刺激。进了卧铺车厢就好多了，对床是王熙如同省的老乡，几个年轻人一路说说笑笑，用打牌打发时间，也不寂寞，二十多个小时一晃而过。
    应城是小巧的城市，坐在公车上半个小时就可以从城市的最南走到最北，或者从最东走到最西。因为近些年风沙治理颇见成效，城市绿化做得好，街道十分整洁。
    大街小巷的花园里都种植着常绿的冬青，跟孟缇想象的截然不同。因为新年到来，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大大小小的商场都在进行各种各样的促销活动，采购年货的人群络绎不绝，很是热闹。
    王熙如的父亲来火车站接她们，三个人打车回家。
    王家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工厂小区靠边的一栋老楼里。与孟缇住了二十年的大学相比，环境自然是差了很多，但屋子收拾得很整洁，王熙如的母亲为了迎接女儿和女儿的朋友，早做好了一桌子菜等她们回家。
    大学本科阶段最后一段寒假生活正式开始。
    王熙如将地主之谊发挥到了极致，带着她走遍了应城的主要街道，吃了一路具有地方特色的小吃。尤其是一种富有地方特色的柿子饼和锅盔，真是她的大爱，可以一口气吃到饱。
    王熙如从来没见过她吃起东西来这样可怕，连连劝，“柿子饼不能多吃的，会拉肚子。”
    孟缇哪里肯信，还是一口气吃到饱，结果很自然地遭了殃，肠胃翻江倒海地折腾了一整天。
    那之后她就学得聪明多了。
    毕竟是过年，王熙如家的亲戚相当多，叔叔姑姑舅舅姨妈算下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恰好王家的父母都是双方家庭的长子长女，相应的，王熙如的弟弟妹妹也多了。
    在这一群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中，王熙如完全是标准的孩子王。这些弟弟妹妹中调皮的也为数不少，她一直以来成绩都好，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加上这次拿到了世界著名大学的入学通知书，远近的人都来取经，探讨学习经验等等。除了陪着孟缇出门，王熙如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人来客往的招呼状态中度过的。孟缇总算了悟她为什么当老师可以当得这么好。
    看着她很有耐心地给上高中的表弟补数学，告之学习方法，孟缇深有感触，悄悄笑她，“难怪你能把丁雷那种火药桶管得服服帖帖。”
    王熙如“哼”了一声，“不要跟我提这个人。”
    “就算我不提，你也应该可以想到吧，”孟缇说，“丁雷以后估计是个大麻烦。”
    “到时候再说吧。”
    实际上不需要等到以后，当天晚一点时间孟缇就接到了丁雷的电话。  孟缇纳闷他怎么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随后才想起王熙如一回家就换了手机号，而王熙如家中的座机号码显然也不是丁雷可以随意打听到的，于是自己就成了他的首选目标。
    孟缇想了想，把手机转交给了王熙如，用眼神示意她是否接电话。那时候王家的客人都不在，两人坐在屋子里看影碟，虽然有点被打扰，但王熙如还是接了。丁雷就像个定时炸弹，见面的时候她可以批两句，见不到好像火气也会小一点。
    丁雷在电话那边报了自己期末考试的分数，王熙如异常吃惊，连火气都消了大半，显然，对学生而言，时间用在哪里很明显地反映在分数上。于是她简单夸了一句，“不错。”
    丁雷的声音还是有点忐忑和可怜兮兮，“王老师，我会改掉缺点的，你可不可以不再生我的气了？我不会再对你朋友做什么。”
    到底即将过年，王熙如心情轻松，侧头看到孟缇愉快吃零食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胡乱地“嗯”了一声。
    丁雷心花怒放，连续“啊”了好几声，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讲了。
    王熙如叹了口气，说了句“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你认真读书吧”，就挂了电话。
    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孟缇转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摇摇头，露出个唯有对方才了然的笑意。
    寒假这段时间，孟缇过得真的很惬意，不用像一个人住时每天操心吃什么、干什么，王家的父母对她这个远来的客人十分周到。她只用高高兴兴地玩，其余的都不用担心。王家人人来客往很热闹，孟缇本来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除夕前后，王家更是闹翻了天，热闹劲儿简直要把天掀翻了。
    孟缇平生第一个在别人家度过的除夕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新年刚一开始，王家人就回了乡。冬天的乡村景色显得很是萧瑟，坐在公车里，可以看到一块块冻结的湖面飞驰而过，道旁的白杨树站得笔直。
    王家是那种非常传统的大家庭，保留着不少当地特有的古老民俗，例如在正月里给祖辈人上坟烧香等等。孟缇跟着他们一大家人一起行动，除了偶尔听不懂的方言外，也别有趣味。
    回来的时候，跟新年第一场春雪不期而遇。像梨花一样的细雪让城市变得迷离起来，远处的树木隐隐约约，宛若淡笔写意的水墨画。从小到大，孟缇也没有看到几场真正的雪，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兴奋也总会散去的，乘坐几个小时的大巴车让她昏昏欲睡，干脆裹紧了衣服睡了一觉。中途她醒过来几次，只看到雪珠渐密，最后一次醒来的时被王熙如告知回到市里了，十分钟后就可以到家了。
    孟缇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下了雪车速很缓，隔着贴着小雪粒的玻璃窗看出去，屋檐和地上已是白茫茫一层，街上行人甚少，因此那个穿着咖啡色大衣、高挑修长的背影就显得尤为突出。
    其实看得不是太清楚，可那个水墨画一样的身影依然让孟缇下意识地吃惊，惊得从座位上弹起，头撞到了出租车顶，一瞬间眼前金星乱飞。
    王熙如拉她坐下，“怎么了？”
    “啊，没什么。”孟缇摇摇头。
    进了屋，孟缇还是觉得心里忐忑，找了个借口，说去商店买点东西，先下了楼，从小区后门离开，顺着马路一路找寻。
    暮色上来，因为是正月初三，大部分店面都关闭着。雪花渐渐大了，接上行人相当少。孟缇在路上边走边寻地看了一路，凉意也很快从脚底浸上来，后悔自己出门时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打算折返回王熙如家时，一个转身，恰好看到对面马路上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这次绝对不会是错觉了。她彻底呆住，然而对方已经朝她走了过来。赵初年穿着咖啡色的大衣，一排扣子全开，下面是白色的薄薄套衫，双手插在衣兜里，微笑着穿过人行横道，迈着稳沉的步子朝她走过来。直至来到她面前，他也不说话，先伸手轻轻拍掉了她头发和肩上的雪花。
    他的手很暖，隔着头发都能感受到那种温度。孟缇声音发颤，“赵老师……你，你怎么在这里？”
    自两人分别后，没有哪一次再见面隔了这么长时间。赵初年微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她这个年过得不错，精神十足。
    “我想看看你，就过来了。”
    孟缇仰着脸，心里感动又诧异，“怎么来的？你怎么知道熙如家住址的？”
    “学生资料上都有的，”赵初年整了整她的衣领，“应城地方不大，不难找。”
    “你来了……多久了？”
    “今天上午的飞机，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中午到的应城。”
    孟缇“啊”了一声，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我昨天跟熙如回她老家去了，才刚回来一会儿。让你久等了，赵老师。”
    她在寒风中待了一会儿，围着条红格子的大围巾，下巴都遮住了一半，衬得鼻尖有点轻微的发红。赵初年摸了摸她的脸，果然冰冷得让人心疼。
    “去我住的酒店吧，就在附近。”
    “好，我要先通知熙如，我跟他们说我出来买点东西而已。”
    她出门时两手空空，好在赵初年随身带着手机，她给王熙如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说了一下碰见赵初年的事情。王熙如做梦都想不到赵初年来了自己家乡，简直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吃惊，当即惊呼出来，“他到底得多喜欢你，才会在大年初三一早就赶过来见你啊？”
    孟缇脸一热，因为紧张得浑身出汗，甚至都不觉得冷。赵初年就走在她身边，她也不敢多说，囫囵说了句“我晚一点回来”，就匆匆挂了电话。
    赵初年就住在附近的一家酒店里，离王家是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酒店楼下就是餐厅和咖啡厅。孟缇刚从乡下回来，在车上颠簸了一路，早就饿了，而赵初年这一天也是飞机汽车周转，也饿了，于是一进酒店大厅，两个人就先去了暖意融融的餐厅吃晚饭。
    上菜还有一段时间，赵初年先点了几样小点心，那精致的样子是前所未见的。孟缇吃了一小块，赞了两声，抬头就看到赵初年的面容，眉眼都是笑意，五官被橙色的壁灯一照，有着别样的神采。
    那么英俊的男人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太具有杀伤力，孟缇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很快淹没在他的笑容和温柔里。她微微别开视线，说：“赵老师，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在路上，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初年扯过餐巾，隔着餐桌擦了擦她嘴角的酥饼粉末，才回答，“我怕给你带来不便，本想着今天先在城里转转、看一看，明天再联系你。”
    “你这么远的过来……”
    她嗓子发紧，音都不准了。赵初年微微愕然，停在她唇边的手掌往下一挪，握住她搭在桌上宛如玉雕般的手，“阿缇，我很想见见你。”
    他的感情毫无保留地体现在了期盼的声音中。  孟缇抬头看他，她面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她的这位老师，毫无希望地追寻着妹妹的影子，在某种意义上十分可怜，甚至是悲惨的。虽然这个人从外表到气质，完全跟“可怜”这两个字没有关系。
    孟缇侧过头去，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忽然很想知道，这张脸到底有几分之几像赵知予。
    脑子如同着了魔，翻来覆去都是王熙如那句“他到底得多喜欢你”的惊叫。她手指一圈圈地搅着围巾的垂穗，鼻子发酸，轻声问：“赵老师，如果你找到了你妹妹，还会对我这么好吗？会不会不再理我了？”她知道自己的问话很愚蠢，连底气都没有了。
    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赵初年怔了怔，前一秒还在微笑的那张英俊的脸，忽然就消失了所有的表情，他眉心慢慢打结，深如古井的眸子暗了一圈，又带着阳光的亮度，“阿缇，你怎么这么说？”
    孟缇咬着唇，“我该怎么说？”
    赵初年的五官很硬朗，不苟言笑时带着强势的凌厉，尤其是这样刻意地压制情绪。眸子里震惊、意外、茫然，什么样的情绪都有。他手上的力量大了起来，紧紧覆住她的手，手心都有些轻微的发烫，连那些些微的汗意都要烧起来了。
    这些细节孟缇怎么会错过，他的愕然和反应都在她的预计之内。对他而言，关于赵知予真是深埋在地下几千米的地雷，不，甚至是核武器，平时瞧不出任何端倪，可一旦碰到，后果真是难以想象。
    这次才是真的后悔，他千里迢迢过来看她，而她又提起他的伤心事。孟缇勉强笑笑，垂下了视线，“赵老师，抱歉……我随口说的，你不要理我……你当我脑子被门……”
    声音戛然而止。
    在她有任何动作之前，就被他抱住了。完全不知道赵初年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他怀里了。他一只手臂压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臂贴在她柔顺的头发上，压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像是取暖的姿势，契合得非常完美，好像她是最温暖的暖炉。
    孟缇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感受到自己的大衣在他套衫上些微的摩挲声，还听到他的声音充满力度，好像在说着世界上最虔诚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宛如金石之音。
    “不会不理你，我们不会有什么变化，”赵初年说，“阿缇，你不要想太多。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只有这件事情，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记住了吗？”
    这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拥抱，也是重得让她直不起腰的承诺。但不论怎样，这个开始就错误的话题能这样收尾，已经是最好不过了。
    “我知道的，不会再乱想了。”
    赵初年长长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放开她重新落座。她即使知道自己对赵初年有影响力，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孟缇展颜一笑，僵化的室内空气顿时转暖。她寻思着开口说点有意义的事情，送菜的服务员及时解救了她。
    这段时间在王熙如家都是吃的王熙如母亲做的家常菜，虽然还是一个菜系，可酒店做的味道绝对是不一样的，别有风味。   赵初年看到这些颇具地方特色的菜肴后，往往都要研究一会儿才会动。孟缇则以一副“老江湖”的样子一一详细介绍，甚至还能说出两个小典故来。
    她说到“明阳的厨师”时，赵初年失笑，“你这短时间光顾着吃了吗，怎么这么了解？”
    “我的的确确就光顾着吃了。”
    这期间，她在食物方面收获颇丰，说起种种见闻，简直是眉飞色舞。赵初年当老师的水平孟缇不敢轻易下结论，但是当听众绝对可以拿到满分。他大部分时间微笑不语，听着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眼神里有的全是鼓励，偶尔插一句话，使得话题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好像两人间的师生关系颠倒了。两个人边吃边聊天，结果一顿饭愣是吃了足足两个小时，看时间时才吓了一跳。
    赵初年慢悠悠地发表意见，“阿缇，你刚刚说了这附近的好玩的好吃的，但你知不知道这附近还有一座应山寺？”
    “啊，那是什么地方？很有名吗？”
    赵初年眉梢微挑，“有名？曾经是的，现在没有什么名声。就在应城市朝北一百多公里的应山上，我觉得或许你有兴趣，那是唐代的寺庙。”
    孟缇睁大眼睛。
    唐代的建筑能保留到现在非常难得，真正的唐寺建筑一旦发现，就立刻会被严加保护，古建筑专家轮番前去考察和修复。跟着郑宪文久了，建筑学上的某些基本的东西她还是知道的，但是在孟缇的知识范围内，从来没有应山寺出现过。
    “你不知道不奇怪，因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毁得就只剩下一半了，那个地方在山上，路难走，但是风景相当不错，”赵初年倾着身子，问她，“愿意去看看吗？”
    这个寒假她本来就是带着吃喝玩的想法出来的，哪有不应之理，当下点头，“去啊，去啊，我很有兴致的。”
    赵初年笑容温暖，“那就明天吧。”第二十一章 古寺
    透过车窗玻璃看看出去，高速公路旁草木凋敝，清清冷冷，一点点没有化尽的残雪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平整的田地一眼看不到尽头，三三两两的乡村小屋如同电影胶片那样翻卷着滚过去。这景色明明跟昨天从乡下回来看到的景色相差无几，可看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显得柔和多了。
    早上看到赵初年开车来接她时，孟缇很是吃了一惊。他解释说为了出行方便，所以租了车。过年的时候，回乡探亲的人格外多，而大巴车人多得要命，会有种种不方便之处，所以赵初年租了车，请了位有经验的司机开车送他们去应山寺。
    刚刚下过雪，地上湿滑，司机开得很慢很谨慎。她收回视线，看了看前排的司机，又侧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赵初年，他正潜心研究膝盖上的交通地图。孟缇也凑过去，挨着他的头看了看，地图上纵横交错。
    这样复杂的地图使孟缇想起昨晚的那副色泽斑斓的扑克牌，扑哧一声笑了。
    赵初年看得差不多了，折好地图放在一边，问她：“笑什么？”
    “昨天晚上我们不是玩牌了吗？”孟缇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可郁闷了，王熙如那个弟弟打牌太厉害了，我们输得鬼哭狼嚎的，好在后来赢回来了。”
    “你们玩什么？”
    “拖拉机、拱猪什么的。”孟缇说起牌局，“谁说学数学的玩牌好啊，我跟王熙还真是不行。”
    “下次我教你，玩牌虽然需要考运气，但其实也还很简单。”
    孟缇不确信地看着他，“呃，你很厉害？”
    赵初年仿佛想了想，才气定神闲地开口，“我基本没有输过，只要记牌就可以了。如果下次玩牌，我当你的参谋。”
    “好啊。”
    车子在应山寺门前停住时，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阴霾了一个上午的天气变得透明起来，太阳从云层后露出红彤彤的脸，路边榆树枝条上挂着的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应城附近大部分地方都是平原，只有视线的尽头会有一两处低低的丘陵，还有几处小小的屋子，大概是个小乡村，因为距离远，看得并不分明，仿佛淡墨画出来一样水墨山水图，纯粹写意，细节并不真切。
    而在这萧索，甚至可以说荒凉的平原后方，矗立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应山。那基本上是一座睡着了的山，所处极其偏僻，仰头看去，寒山冷树，石块嶙峋突兀，没有亭间，也瞧不到任何人影。
    孟缇醒过来的一瞬间，陡然看到这样一座高山，那种奇峰突起的感觉让她愣是呆滞了几秒，才笨拙地从赵初年怀里坐起来，下了车。
    赵初年提着那个装满零食矿泉水的布袋下了车，又让司机去附近的镇子上吃点午饭，然后三个小时后开车回来接他们。
    那位沉默寡言的司机点了点头，对二人挥挥手，“好好玩。”
    车子很快消失在拐角的丛林后，孟缇总算明白赵初年带了一大堆食物的用意了。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赵老师，你是带我这个大人来春游吗？”赵初年拉过她的手，“走吧。”
    虽然已经是正月，可春天还是迟迟不至。这一片山林依然属于冬天，无声地沉默着。天空明朗、湛蓝无边，凛冽的风从远处吹来，有节奏地击打着林中的一排排栗色树干。因为天气寒冷，树都被冻得瘦瘦弱弱的。
    道路其实也有两三米宽，是最原始的泥土路，高低不平，看得出车轮碾过的痕迹。赵初年解释说：“前几天这里下了场雨，车子一直都上不去。昨天又下了雪，我估计就更上不去了，果真如此。应山寺就在半山腰，走上去要一个多小时。”
    孟缇诧异，“走路没有关系的。赵老师，你刚刚来吧，什么时候把这些细节打听清楚的？”
    “只要有心，总会问到的。”赵初年眨眨眼，说得轻松。
    两人并肩而行，说笑着，沿着盘旋的山路一步步地走上去。山路都冻僵了，也不知道通到哪里。孟缇也不在乎，跟在赵初年身边。她从小到大虽然养尊处优，但也绝不是会叫苦的人，大部分时候都能自得其乐。
    这条粗糙的山路每千米都会有一块简陋的指示牌，落标都是考古队。
    “没想到还有考古队在，也不知道发掘出什么好东西。”孟缇充满向往。
    “据我所知，才开了个头而已，”赵初年说，“过几个月再看成果吧。”
    长时间地行走，身体很快热了起来，她想脱大衣被赵初年制止，只好退而求次挽起袖子散热，然后抬起一截莲藕似的胳膊，朝附近的低矮灌木中的某一处指了指。
    “那是什么？”
    赵初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是碑，过去看看。”
    这附近的路还算平坦，长着一地野草和小小的灌木。灌木枯萎了，只剩下栗色的小枝条，野草偶尔从地上探出一点头，那块长长的黑色的长方形碑石就歪歪斜斜地竖在地里，用手指一拭，文字基本可辨。小小的一块石碑让这座本来没有温度的应山忽然鲜活起来。
    孟缇蹲下，吹了吹碑石上的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起来。
    “……林泉纠合之势，山川表里之制，抽紫岩而四绝，叠丹峰而万变。连溪拒壑，所以控引太虚。潮将旭日争光；都城百雉……”
    她停了停，伸手抚摸石碑。风吹日晒千年的石碑冰冷而厚重，不以外物为喜为悲，带着沉重的历史印记，显得木讷和沉稳。
    “赵老师，这个字念什么？”
    赵初年弯下腰，因为残缺不全辨认了一会儿，才说：“估计是甍，屋顶的意思。”
    孟缇磕磕绊绊地接着念下去，“神姿满月，疑临石镜之峰；众馥扬烟，似对香炉之岳。信可下清人境，上配天都……呃，这个是？”
    “桷。韩愈说，细木为桷，就是这个字。”
    孟缇“唔”了一声，受教地点头，“赵老师你不愧是文学博士呢。你觉得这篇碑文怎么样？我觉得文采斐然，写得还是蛮好的。”
    “还是骈文，有六朝遗风，”赵初年说，“估计是南北朝隋唐时期的碑了。”
    “啊，那是珍贵的历史文物，怎么就这样扔在地里呢？” “考古队人手不够，估计还在发掘寺庙里的文物。这碑也在这里一千多年，多几天也没有关系的。”
    她念完了整篇碑文，拿出照相机将这块石碑前前后后地照了个遍，方揉了揉蹲得发麻的双腿站起来，就被赵初年握住了手。
    “好看的在上面。”
    “嗯，”孟缇歪着头想了想，“赵老师，你真是百科辞典，跟你在一起什么都知道了。”
    赵初年侧头，目光眷恋地在她脸上停住，微微笑着，连唇线是温暖的，“所以，那就跟我在一起吧。”
    孟缇抿着嘴“嗯”了一声，任凭赵初年握住她的手，同时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照出了挨在一起的两个倒影。
    到达应山寺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却是欲飞如云的独特飞檐，然后一拐弯，孟缇惊讶于山中居然有这样一块大平地，再看到了那座古老而高大的寺庙，比她想象的应山寺大得多，墙身漆黑，门窗可见隐约的朱红色，森然肃穆；最前方的外墙塌毁了一大半，散了一地的砖块和腐木。
    孟缇震惊，“啊”的一声叫出来，“好高！”
    “的确非常高。”赵初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寺庙的真身，效果远非计算机上的图片可比。
    寺庙周围是一圈高大的树木，走进了才发现，有些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百年历史应该少不了。有风吹过树林，窸窸窣窣地落下细雪。
    她在路上不顾赵初年的阻止，仍是脱掉了大衣，现在才觉得冷，赶紧重新穿上。赵初年伸手把她压在大衣下的头发取出来，又握住她的手穿过树林，踏着石板小路走向寺庙旁的密林之中。
    “啊，赵老师，这是去哪儿……”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明白了，“考古队住在这里啊？”
    密林中原来有个一面是墙，三面是房的古老院落，青砖墁地，外围的几棵大树老老实实地罩着院子，简直是浑然天成的天棚。
    入口处，有木门旁则竖了块蓝底白色的牌子，写着某大学考古队。
    孟缇这时才恍然大悟，“赵老师，这不是你母校吗？”
    “对的。”
    推门而入，小小的院落里有个天井，搁着木板，有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正把被子铺在板上晒，阳光落下来，暖意融融。
    孟缇“咦”了一声，那年轻人已经回过了头，发现他们，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喜色，叫了一句“表哥”，朝他们奔了过来。
    在穷乡僻壤居然也能遇到熟人，这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小概率事件，这样莫名的状况让孟缇摸不着头脑，扯了扯赵初年的衣袖，“啊，你认识？”
    “认识，”赵初年回答，“我姑姑的儿子，程　。”
    孟缇一乐，体会了一把醍醐灌顶的感觉——难怪他胸有成竹，原来是有人接应。
    程　是个很热情的年轻人，估计比她大不了几岁，先夸张地跟赵初年拥抱，说了句“你们果然来了啊”；又在孟缇完全不设防时，同样给了她一个夸张的拥抱，“你就是孟缇？表哥说要带你过来，我等你们好久啦。”
    他特别热情，孟缇被他拥抱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等他放开她了，才说：“程大哥，你好。”
    程　笑容可掬，眸光在她身上盘桓不去，连连点头，“初次见面，你也好。”被打量的同时孟缇也在打量他，面前的年轻人穿得非常朴素，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但一张脸却明朗得好比现在的太阳，五官轮廓很深，看不出跟赵初年相似的地方，鼻梁非常直，眸子的颜色则介于蓝墨之间，转眸之间光彩灼灼。
    在这样富有历史气息的地方，看到一张明显带着“非我族类”的脸让孟缇觉得相当有趣。她睁大眼睛，“呃，你是混血儿？”
    这个问题对程　而言，显然已经是被人问过一百万次的问题，他哈哈一笑，“看出来了？我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
    大概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出来吧？何况话一多，就可以发现他的普通话其实不甚流利。孟缇抿着嘴角，没再问什么。
    赵初年拍拍他的肩膀，“进屋去吧，我们还没吃饭。”
    进屋后，孟缇知道了这间院落的来历。这间院落大概修建于清朝，当时应山寺已经衰败多年，根本无人记得，有个行游的僧人无意中发现这座古庙，想要在此终老，于是到处化缘，修好了这座小院落。在他去世后，这庙宇更无人踏足了，直到去年被人发现，然后来了考古队。
    而程　的身份说起来也很复杂，他本来是留学生，到国内学习历史，很快痴迷于考古，进入了大学的考古队来了应城。现在全队人都回家去过年了，而他也因为自己的爱好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根本不打算回家。对他来说，回到大学宿舍或者清清淡淡地过年，远不如在这里陪着满屋子文物来得有趣——这些文物也需要人管理和保护。
    程　一边介绍着这座寺庙的背景知识，一边用炉子给他们俩煮面。屋子本就不大，放了三张并排的床铺，堆放了大量的史料后，狭小得无法转身。电灯光芒微弱，电烤炉则亮得让人心生暖意，颇有“经窗灯焰短，僧炉火气深”的感觉。这样一张华丽的脸在这间连砖头都有几百年历史的屋子里出现，不能不让人产生一些“人生如戏”的感觉。
    他应该能过着像赵律和或者赵初年那样坐在温暖的屋子里看着窗外雪花飞舞的日子。孟缇不得不佩服程　，在吃苦耐劳、艰苦朴素这一点上，他更像是勤勤恳恳的中国人。
    程　很快就煮好了一锅面条，分在三个碗里。他做饭的本领相当出色，孟缇吃了个底朝天，再美滋滋地喝了一杯茶水，这才算饱了。
    寺庙里发掘出的文物就在隔壁的房间，一样一样地装在木格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程　寒假时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文物分门别类，拍照，标上编号。
    孟缇看不出所以然，只是欣赏这些精美的文物，有几件特别精美，三十公分高的小钟，深褐色钟身上流淌着乌金般的色泽，上面镌刻着复杂奇特的文字，字迹清晰可辨。
    赵初年颔首，说：“是梵文。”
    程　赞不绝口，“真是很漂亮。”
    “漂亮其次，”赵初年说，“一千多年后还光洁如新，技术和工艺都让人叹为观止。”
    “秦剑也是，”孟缇说，“工艺很好。”
    赵初年显然比她了解文物，跟程　聊起古文物的时候，动辄引经据典的。
    有时候她分一点心神去听两人聊天，觉得程　的水平远不如赵初年，连一些简单的古文都读不太懂，但一腔热情简直就是十足的赤金。
    他们站在窗前聊天。赵家的基因确实很不错，看着赏心悦目，赵初年微微笑着，侧脸精致得像艺术馆里的雕塑。  程　随后侧过头，对她招手，“我们去看寺庙吧。”
    寺庙古老而幽深，充盈着外人无法窥探的神秘和未知。千年前那些念祷和钟声，在战乱后不再响起，被遗弃在时间的缝隙里。而建筑的木头经千年而不朽，如冬眠的动物般轻巧而绵长地呼吸，默默地站在那里。所有的古迹都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氛围，大殿顶那么高那么深，震得人好长时间不能言语。人间千年匆匆而过，唯有此地被时间遗忘。
    三人绕寺一周，除了殿后禅房的一栋危楼，其他地方也都看过了。
    然而本来惬意的游赏不知不觉地就有了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呢？大概是看到泉边的那块巨石时。
    墨绿色的巨石大约属于花岗岩，像是勺子搅乱顶部的蛋糕，深陷泥中，纹丝不动，有两三米高，背靠两棵参天柏树，清澈的泉水从其下潺潺流过；青苔贴着水中巨石生长，像少女的头发一样柔软和纤长，在水中轻轻扫着。
    她落后一步，把耳朵贴上长满青苔的墙壁，泉声从青砖之中传来，好像动物的呼吸。青砖上有着细腻的纹路，可以看出异兽的轮廓。
    似曾相识的感觉就那么弥漫上来，好像散在空中的大雾。她在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孟缇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困惑越发大了，甚至有点焦躁起来。她似乎要想起什么，但那点线索就像蜘蛛丝一样，缠绕上来，又断裂。
    她沿着墙脚倒退若干步，又不甘心地回去，
    她些微的烦躁感染了另外两个人，赵初年跟程　对视一眼，问她：“怎么了？”
    “我觉得似曾相识。”
    赵初年微笑，“你什么时候来过？”
    “也不是来过……”孟缇咬着唇，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巨石，“那块石头我有那么一点印象。”
    她拧着眉心，在自己的记忆中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搜索回放，猛然一个转身，朝古寺背后走过去。下了雪，石板铺就的林中小径湿滑，她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进入了那栋残破的危楼中。
    院子里长着一颗巨大的丹桂树，没了枝叶，显得有些肃杀。其下靠着一块古老的匾额，写着“古寺唐造”四个大字，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有丹桂一株，此枝霜骨，阅数百年至咸丰丙辰，甲申重修后桂苗复生，今高已五尺。”
    看到这块牌匾，孟缇总算想起来了，猛然一个转身，赵初年面带微笑就站在她身后，如醍醐灌顶般叫出来，“我想起来了，《白雁》里提到过这个地方！”
    她的声音很高，回音卷动山林，树叶沙沙作响，雪一簇簇从高枝坠落，被低枝弹开，纷纷扬扬，蒙蒙如雾如霰。
    美景刻不容缓，孟缇扬起手里的相机，“咔咔”将四周拍摄下来。
    赵初年含笑，“总算想起来了。”
    “原来你带我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孟缇又是好笑又是恍然，“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不就没有惊喜了吗？”“要是我一直都发现不了呢，还会被蒙在鼓里呢？”
    “你肯定能发现的。”
    孟缇扑哧一笑，“你对我也太相信了。”
    赵初年含笑不语，两人只隔了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指从她头发上轻轻擦过。
    门口的程　并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何事高兴，拍了拍手，“好了，你们俩先出来，这楼比较危险，新年过了才有人来修复，到时候再来看吧。”
    这下再看这座庙就有了别样的意味，光是单调的风景总是不够迷人，而被文学一渲染，花草树木因为被文字浸染过，便有了别样的意味，这就是所谓的人文景观。
    “不过我一直以为是虚构的地方呢，想不到是真的。”
    “都是真的。”
    “嗯？”
    赵初年定定看着她，才说：“枯槐名下的不是小说，都是自传，也都是真的。”
    孟缇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仿佛理解了什么，睁大眼睛，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才问：“那条河也在吗？”
    “在，一会儿下山的时候我们站在山上看看。”
    下山时已经是傍晚，他们跟程　道别，然后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赵初年问程　要不要跟着一起走，他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他们站在山脊口俯瞰，那条河就像《白雁》里所写的，安静地躺在宽广的平原上，成为大地上永久的标志。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汽车正在山下等待，车厢里十分温暖。
    孟缇说：“程　还真是认真。”
    在山路上奔波了一天之后，孟缇的困意排山倒海地袭来，她很想说一句什么，可赵初年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伸手搂住她，轻轻压在他的肩头。
    “阿缇，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这个提议太好了，她根本没法拒绝。既然跟赵初年都这么熟了，她也不再跟他客气，闭上眼睛，不消两分钟，呼吸声就十分均匀了。
    枕着肩膀的姿势其实并不舒服，赵初年搂住她的腰，在尽量不惊动她的前提下把她些微放平，扶着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盖住她，收回手臂时，手指轻轻拂过她长长的睫毛，才拿起书看起来。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有所触动，叹了口气。
    赵初年知道这位憨厚的司机沉默寡言，不是多话的人，这也是他雇用他的原因。这一声叹息让赵初年非常意外，抬起眸子问：“汪师傅，你叹气什么？”
    汪师傅摇了摇头，才说：“现在的年轻人，像你对女孩子这么细心认真的，不多了。”
    赵初年低头看了自己怀里的人，她呼吸均匀，睡得很熟。夕阳的光覆盖在她的脸上，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半月形的阴影。于是他微微笑了，很小心地俯身吻了吻她的额角，凝视那张面孔，清晰地开了口。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除了对她好，还对谁好。”第二十二章 暂别
    新年一过，寒假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驰而过。
    孟缇跟着赵初年把两百公里之内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逛了个遍。赵初年比孟缇想象的会玩和挑地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对应城周边环境这么熟悉，某次无意中在他随身携带的书里发现了好几本与导游相关的图书时，她才恍然大悟。
    春雪之后，所去之处都人少且极美，孟缇偶尔也能找回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都是在《白雁》里提到的场景。
    寒假的时间本来就不长，这样晃晃悠悠地度过，每天都有节目，一眨眼就到了返校的时间。老师总是比学生报到得早，赵初年在应城待了一个星期才提前返回。
    孟缇和王熙如则延后回校。回去的一路和来时大不一样，依依不舍，对家的想念，对新学期开学的郁闷，在火车上她跟王熙如都不约而同地感慨：这一回来，大学四年就走到了尽头，同学们也像风筝一样，各自离开了。
    回到学校后，两个人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回了宿舍。她离家近一个月，家里早已积了无数灰尘，于是挽着袖子系上围裙，打扫了足足一个下午才略略得到喘息。楼下郑家欢声笑语，开门关门的声音不断传来。她看到宿舍楼到处张灯结彩，才想起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节。
    本来一路都不觉得寂寞，此时才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她想了想，放弃了擦玻璃的打算，带着应城的许多特产下了楼。
    郑家果然非常热闹，来了许多亲戚朋友，客厅里电视声、乐声、打麻将的声音，不一而足，就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欢乐圆满的大家庭。大部分亲戚她都是认识的，但也仅仅是认识而已，其他人对她笑着招呼一句“小孟来了”，就又把注意力收回。
    这个时候郑宪文才看到她，揉了揉眉心，从麻将桌上抬起头，嘴角一扬，笑意就从眉梢荡漾开，“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的时候，我打扫屋子忙了一个下午。”
    “路上顺利吗？”
    “嗯，反正是火车嘛，我基本上都是睡过来的。”答话间孟缇走到他身边看牌，“郑伯伯、柳阿姨呢？”
    郑宪文凝神看了她一会儿，她稍微有点旅行的疲倦，但还是容光焕发，想必如同她在电话里所说的，这个寒假过得不错。他略微放了心，随手打掉刚刚摸上来的那张麻将牌，“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去开学校的新学期发展研讨会去了。”
    “啊，”孟缇叫出来，“郑大哥你打错牌了，你的自摸啊！”
    郑宪文一愣，才发现果真如此，摇摇头失笑，“难得赢了一次，居然还把胜利拱手让人。”
    郑若声坐在他的另一侧看牌，表现得相当不满，“哥，我不得不说，你的水平真是够差的，你除了送钱还干什么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若声。宪文是这屋子里所有人中收入最高的，他不掏钱难道还让我们这些长辈出血吗？实话说，我今天就是来赢他的钱。”话音一落，对面郑宪文的小姨就推倒了牌，竟然是清一色，她显然也很满意自己的手气，“各位，你们说是不是啊？”“小姨你手气好，我真是不能不服，”郑宪文笑着站起来，拿出钱包塞给郑若声，“你来替我打吧。”
    郑若声依言而行，但还是撇了撇嘴，朝孟缇挥了挥手，对她露出了戏谑的笑容，“阿缇，还是你面子大啊。”
    郑宪文一笑，伸手弹了弹妹妹的额头，拉着孟缇坐在沙发上，仔细问起她寒假的见闻，具体过的怎么样等等，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孟缇心情也不错，连忙把抱在怀里的应城特产放下，笑眯眯地说起来，唯独隐去了赵初年来看她这节。
    “枉我为你担心了，原来你玩得这么高兴。”郑宪文听完，不痛不痒地得出这个结论。
    “我又不是小孩子，”孟缇忍俊不禁，“真的是挺好玩的，尤其是应城古寺，高大雄伟，一千多年了结构基本还在，纯木质结构，连颗钉子都看不到，漂亮得不得了。”
    “我在建筑学报上看到过相关的新闻，因为是一则小新闻，没有多留心。”
    “肯定的，”孟缇说，“我当时就想，如果郑大哥你在那里，一定会有很多感触的。”
    “好，”郑宪文颔首，“什么时候有了空，也去看看。”
    牌桌旁一片喧哗，笑语声此起彼伏，听上去好像是郑若声闹了乌龙，多了张牌。两人的谈话被打断，待略静后孟缇站起身来就要告辞。
    郑宪文没想到她在快吃饭的时候要走，惊讶地问：“你又打算跑哪里去？晚上就在这里吃饭吧，今天元宵节。”
    孟缇摇了摇头，“不了，我已经跟同学们约好了。”
    郑宪文无奈，“王熙如？你们俩过了一个寒假还不够？”
    “不仅是她，还有系里的同学，七月初我们就毕业了啊，难得今年元宵节大家都来学校了，所以想聚一聚。”
    “现在想跟你吃顿饭都这么难，到底是长大了，”郑宪文终于摇摇头，“去吧。”
    等的就是这两个字，孟缇犹如拿到了赦命，跟满屋子人打了个招呼才离开了，骑着车直朝女生宿舍奔去。
    今年的元宵节比往年迟，擦着二月的尾巴三月的头，气温不复严冬的寒冷，绿芽贴着冬眠的树干长出来。
    晚上跟王熙如一起吃饭时，孟缇忍不住大发感慨，“唉，亲戚多真好，你们家、郑家都是这样的，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好热闹。”
    “也还好，各有各的麻烦，”王熙如实事求是，“我们家郁闷的事儿也挺多的。”
    “总之比我家好多了。我们家就没什么亲人，我一个姑姑在我记事之前就去世了。”
    这件事王熙如倒是前所未闻，“啊，是吗？”
    “是啊，好像是病逝的，好像是白血病吧，总之我记不清楚了。”孟缇放下筷子，支着头缓慢地回想和叙述，“我爷爷奶奶是表兄妹，算下来是近亲结婚，所以生的孩子问题不少，得病很可能有遗传的原因。”
    王熙如睁大眼睛，“啊？那你呢？”
    “我没事，”孟缇见她那么忧心，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爸妈带我检查过两次，我挺好，没什么可能存在的遗传病因，嗯，我哥也是。到了我们这一辈应该不妨事了。”
    “那就好，”王熙如松了口气，“我可不经吓。” 说笑间，两个人从食堂的窗户看出去，满月正悬于天际。白茫茫的月光，静悄悄地泻在地上。
    王熙如说：“明天就要上课了啊。”
    孟缇说：“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也就是说，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最后的半年——不，只有四个月了。
    寒假的随意散漫告了一个段落，新学期一开始，自然也就忙了起来，两个人都跟着宋汉章做毕业设计，对她们那样听话又能干的学生而言，任务比起一般学生而言重，课题也相对较难。王熙如更忙一些，她还要忙着申请签证，准备材料等。日子平稳地有秩序地流逝，几个星期飞快而过，就像每一个平凡的时刻。
    最好的消息也在三月中旬的某个早上姗姗而来。
    孟缇抱着被子，还没睡醒，就被一通电话吵醒了。大清早打电话的除了父母和哥哥，一般而言不会有别人。
    打电话的是母亲，向来好脾气、说话都不肯大声的张余和教授此时也非常激动，“小缇，你嫂子生了个儿子。”
    “我当姑姑了”这个想法跳入孟缇的脑海，兴奋地“啊”了一声，顿时睡意全消，“啊，多重？母子平安吗？”
    张余和在电话那头详细地说着细节，母子平安，显然高兴得不得了。这也难怪，毕竟他们一开始因为孩子胎位不正，起初还不打算要，现在生了个健康的男婴，真是让人高兴。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孟缇的嫂子孔文君生产后身体非常虚弱，所以老两口还要在美国多待半年，等她调养好身体。
    孟缇握着电话，扑到计算机前开机，“妈，我也想看我侄子啊。妈妈，你去把计算机打开，让我看一看视频嘛。”
    “小缇你还是那么急性子，孩子还在医院呢，我是回来做饭的。”张余和的微笑在电话这头也可以感受得到，孟缇仿佛看到了妈妈温暖的笑脸，“一直想跟你说这个，你们大四也没什么课，你的论文指导老师是宋汉章吧？跟他请几天假，过来玩几天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护照她早就办好了，就是办探亲的签证需要两个星期，孟缇开始思考去美国的可能性。
    “你哥屋子很大，这里也是住得下的。”张余和说，“小缇，我跟你爸半年没看到你，也很想你了。长这么大，你可从来没离开我们超过十天的。”
    孟缇眼眶有点发酸，“我也很想你们啊。”
    “那就过来吧。”
    当天她去跟宋汉章请假，宋汉章倒是吃惊了一会儿才说：“呵，孟徵都当父亲了啊，去吧，早点回来就是了。”
    探亲签证办得很顺利，接下来的好几天她都沉浸在兴奋之中，整个人就像此时的季节一样灿烂明亮。跟赵初年碰面的时候，他就说：“喜形于色这几个字形容你，真是太对了。我好像很少看到你这么高兴。”
    “那是我亲哥哥嘛，”孟缇太过兴奋，“跟别人又不一样的。”
    “是吗，”赵初年微微一笑，“的确是亲哥哥。” 新学期开始，两个人的关系比以前更好了一些，虽然孟缇不再上他的选修课，但见面的机会反而比上学期更多了些，差不多每两天就会见见面，吃饭聊天等等。周末的时候，两个人都比较清闲，则经常一起去书摊淘书买书，也是一种乐趣。
    接触得越多，她也越了解这个人。赵初年对她永远是春天般的温暖，在她面前，感情藏得很好，但孟缇依稀感觉到他语气之下那一点点不为人知的黯然，就安慰他，“赵老师，如果你跟我哥一样也结婚生孩子……”她硬生生地顿住了话题，忽然感觉难以为续，还是咬着唇，坚持把话说下去，“我……我也……”
    好在赵初年没有注意到她声音里微妙的颤抖，侧头对她温柔一笑，“我们今天就不去书店吧，既然当姑姑了，总要送礼物吧？”
    孟缇扬眉一笑，“嗯。”
    准备礼物花了好几天，当然，除了礼物之外，孟缇大部分时间是在母亲授意下买些吃的，枸杞啊，红枣啊，木耳啊，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调料，不知道多重，再加上她的衣服，重量绝对惊人。家里的箱子本来不少，但去年七月父母出国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导致现在根本不够用，孟缇只好再去买了一个。
    这么多行李她一个人拿真是无比费劲，孟缇不是经常出远门的人，下午五点的飞机，她吃了中午饭就开始收拾，还是千头万绪。
    孟缇的想法，最好是不要兴师动众，虽说她是去几万公里以外的北美，但时间只有两个星期，还没有上一个寒假的时间长，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人，虽然这么多行李要她一个人带去机场是困难了点。
    赵初年似乎总比她先预料到她的状况，提前就说要送她去机场，并且在那天中午就上门帮她收拾东西，分类整理和打包，最后瞥到她那一箱子的食物时笑了，“你哪里像是去探亲的，简直是去开食品铺子的。”
    “我觉得也是啦，不过都是我嫂子喜欢吃的，她身体不好，我们应该竭力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她折好衣服扔进箱子里，最后再清点了一下行李，震惊地发现所有的行李居然装满了两个巨大的箱子。她关上了行李箱，上了锁，最后才整理随身携带的书包，包括护照、机票、钱包和笔记本电脑，自然还少不了书。
    初春的阳光照进客厅，赵初年看着她去书房拿了好几本书，其中的两本纸张明显不同，更像是复印本。果然，视线扫到封面，就看到了“白雁”两个字。
    他挑眉，“阿缇，你带着范夜的书？”
    “嗯，”孟缇点头，小心把书收好，“我想看看的，尤其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他的事情后，我觉得更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他们经常谈起范夜，在赵初年的启发下，孟缇对这个自己一直心仪的作家有了更多的了解。枯槐笔名下的那几本书，其实是变相的自传，就是范夜平生经历的写照。
    赵初年微一沉吟，“有什么感想都记得告诉我。”
    孟缇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地“嗯”了一声，敲门声响了起来。
    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谁来拜访，孟缇有些微的吃惊。赵初年离门较近，先过去开了门，屋子忽然静了数秒。
    赵初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看到郑宪文和一个并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但下一秒就已经想到他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露出，礼貌侧开了身子，“请进，我们正准备出门了。”
    孟缇抬起头，只看到赵初年和郑宪文两人面面相觑，一句“是谁”卡在了喉咙中，她笑着招呼，“郑大哥，沉雅姐，你们怎么来了？”
    气氛顿时有点僵，两个男人都面沉似水。 郑宪文瞥一眼赵初年，才用淡淡的语气回答，“我打算送你去机场的。”
    宋沉雅笑着接话，“是啊，不过看来已经有人了。呃，”她目光在赵初年身上一停，“阿缇，这位是……”
    孟缇无比感谢宋沉雅的插话，立刻为两个人做了介绍。
    宋沉雅抿嘴，完美一笑，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笑起来堪称明眸善睐。她朝赵初年伸出手，是无可挑剔的成年人握手姿势，“赵老师，幸会。”
    赵初年同样是谦谦君子风度，“宋医生，你也是。”
    孟缇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客厅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户关上了，纱窗也拉得严严实实。郑宪文发现没有自己能做的事，便走到孟缇身边，弯腰试着提了提她其中的一个红色行李箱，“要走了？”
    “是啊，正打算出门。”孟缇愧疚地点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郑大哥，这段时间你不是很忙吗？我没想要打扰你，何况去的时间也不长……
    “没事的，不用跟我解释什么，”郑宪文感觉微芒的目光从一侧刺过来，他只作不察，习惯性拍了拍孟缇的肩膀，“我们下楼吧。”
    场面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最后的结果是，赵初年和郑宪文一人拎着一个行李箱下了楼，而孟缇只用背着那并不沉的肩包就行了。她一边锁门，一边仔细听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下楼的脚步声，心思复杂——要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太尴尬那也是弄巧成拙。
    她和宋沉雅落后了一步，宋沉雅不愧是心理医生，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感慨，“这个赵老师对你好像很不错。”
    孟缇有点腼腆，还是对她笑，笑容里什么意思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了楼下，孟缇的情绪已经回复了平静，但还是有些没想到的意外，例如坐谁的车。车子是宋沉雅的，而赵初年的车已经在楼下停了好长时间。那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孟缇还来不及为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错愕，宋沉雅再次挽救了局面，她夺过郑宪文手里的行李把手拖到了赵初年身边，轻松地提出了解决办法。
    “我们还是坐赵老师的车吧，”宋沉雅颔首，代表她和郑宪文发言，“一会儿还要麻烦你送我们回来。”
    “没问题。”
    最大的麻烦解决了，孟缇松了口气，这才仔细地看了眼赵初年的车，发觉了异常，有了些意外，“这辆车不是你原来那辆？”
    赵初年打开汽车后盖，一边放行李箱，一边解释，“你不是说过吗，那辆车太显眼了。”
    从颜色上说，车子从银灰色变成了黑色，看上去是要低调一些，但其他的方面显然背道而驰。孟缇忍了一会儿，终于把“我不觉得把两百万的车子换成一百万就不显眼”咽了下去。
    车上的气氛倒是不错，赵初年开车时都不怎么说话，只有遇到红绿灯时说上两句，更何况他身边是郑宪文。
    于是更多的时候是孟缇和宋沉雅在说话。孟缇早就领教过宋沉雅能言善辩的能力，尤其是说起与心理学相关的话题时，更是头头是道深入浅出。而心理学很大程度跟神秘主义、玄妙脱不了关系，例如关于梦的分析，经宋沉雅的嘴渲染后，比弗洛伊德的分析更精彩。
    孟缇听得有趣，想起寒假的事情，随口问了句，“沉雅姐，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我有段时间老做奇怪的梦，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梦，说来听听。”  孟缇把自己看了范夜小说的症状说了一遍，却看到宋沉雅脸色变了又变，而郑宪文也回头，用震惊的眼神盯着她，问她具体的梦境细节。
    他这个反应和赵初年当时一模一样。孟缇微微拧了下眉头，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头，赶紧补救，“当然现在没有了，就那段时间而已。”
    郑宪文和宋沉雅对视一眼，宋沉雅微微颔首，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这种情况，如果按照弗罗伊德的学说，这种梦境很可能是幼年或青年时代，残存在大脑皮质上的一种印象的再现。但你的情况我不好判断，阿缇，等你从美国回来之后，记得联系我。”
    孟缇骇笑，“没有没有，你太小题大做了。现在也没有噩梦，我就是想起来随口一说而已。”
    宋沉雅表情一缓，“好。”
    他们一路闲聊，最后顺利到达机场时，已经可以进海关了。
    这真是一次兴师动众的送行，好像她的重要性和存在感都忽然上了一个档次。毕竟这只是一段为时两个星期的探访，她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离愁别绪。她很快托运好了包，轻松地跟送她的三人微微欠身，“谢谢你们来送我了。”
    郑宪文玩笑着叮嘱她，“没事，记得多照照片，让我看看孟徵的儿子，不知道是不是像你哥那样一本正经的。”
    孟缇莞尔一笑，“他才多小啊。不过人家说男孩像姑姑有福，也不知道是不是像我呢。”
    “一定像的。”
    简单地话别几句，孟缇转身就要进安检。赵初年开车时和到了机场后都没怎么说话，此时才跟她要了孟徵家的电话号码，又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形成一个几近拥抱的姿势，“阿缇，记得随时跟我联系，回来的时候我来接你。”
    孟缇点点头，说“我记住了，赵老师，你别担心我”，最后走向关口。
    她背影修长，背着茶色的书包，走起路来马尾辫轻松地跳动着，恰如其分地反应了她现在的心情，大概也是雀跃的。
    他不做声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那是一别经年、永不再见的眼神，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眸子还是没有挪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看上去什么声音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郑宪文心口一沉，心想他对孟缇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宋沉雅瞥了他一眼，与郑宪文对了一个眼色，两个人悄悄退了两步，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宋沉雅先是轻松地一笑，才说：“说实话，我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关心阿缇的人，我真是刮目相看了。七八个月前他还是个陌生人，这里面显然有问题。很显然的，他那种感情跟你也不太一样，你是内疚，他是什么，我暂时没有看出来。”
    郑宪文没有理会她话中对自己善意地嘲讽，皱了皱眉，“说重点。”
    “你不要一副戳到你痛脚就冷冰冰的样子。”宋沉雅不以为然地摇头，说起别的事情，“刚刚我们去接阿缇时，赵初年正在帮她收拾行李，就是那个红色的箱子，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老年痴呆。”
    宋沉雅唇角还有着微妙的笑意，“刚刚安检打开行李箱检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那个行李箱有不少阿缇的衣服。以孟缇的漂亮程度，男人很自然地会多看一眼她的衣服。连你都看了几眼吧？虽然你很快就别开了视线不好意思多看。赵初年却完全没有在意，他从始至终都看着孟缇一个人。”  郑宪文眼皮一跳，总算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线头，仿佛雾里看花，就是不明确。
    “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友情，”宋沉雅最后下了结论，“显然，以我的观察结果判断，他把孟缇当妹妹这件事情，是绝对的真话，没有半点掺假。”
    回了市中心，赵初年先送宋沉雅回了家，她家在繁华地段的某高级公寓，附近店面无数。郑宪文抬腕看了下表，说：“赵初年，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赵初年略一颔首，“你定地方。”
    下午三四点钟，茶馆的人极少，两个人都不想被人打扰，找了个四面环竹的包厢坐下，还有一弯碧绿的流水从竹桌竹椅旁流过。
    两个人都是极聪明的人，明明心思都不在茶上，但碍于服务员在场，一时没有人先开口。
    气氛这么适合谈话，不说点什么显然就吃亏了。郑宪文想着父亲评价赵初年时说的“心机很沉，城府极深”这话，集中了全部的精神，才开口，“孟缇跟我说过你妹妹的事情，你妹妹很小的时候跟你失散了，是不是？”
    赵初年也不意外他提起这个，平静地颔首，“对。”
    “嗯，我能理解你，我也有个妹妹。”郑宪文十分诚恳，“这么多年过去了，凭赵家的财力物力都没有找到她？”
    赵初年端着茶喝了一口，面沉似水，却没有回答。
    郑宪文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失散的？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时候父亲生了病，我们出去买药。在路上有几分钟我没有看住她，她就被人贩子拐走了。”赵初年言简意赅地说完，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郑宪文皱眉，低语：“人贩子？”
    “如果不是被人强行带走，她是绝对不会乱走动的。她脾气倔犟，估计……”赵初年停了停，“受了不少罪。”
    乍一听是轻描淡写的话，但郑宪文却发现他搁在桌上的手都攥成了拳，指骨关节处发白。郑宪文心里的迷惑一点点散去，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
    “阿缇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可以说没有一点征兆，郑宪文不是不意外，手一颤，茶水倒得太满，顺着杯沿淌下，浸湿了桌面。郑宪文把茶壶放下，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赵初年表情不改，盯着他，眼角的余光半点也没有落到茶杯上，“我问的是，阿缇头顶上的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玩的时候不小心摔的，阿缇自己没有告诉过你？”
    赵初年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如果我没记错，她伤到的是额叶吧？郑先生，你母亲是医生，你现在又跟那位宋沉雅医生走得比较近，应该知道伤了额叶意味着什么。”
    郑宪文就算再笨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肃穆了神色，不去管淌水的桌面。
    “赵初年，阿缇有父母，还有哥哥，最不济还有我。我们对她的关心之情跟你比起来只多不少。如果那道伤疤有严重的后遗症，又或者影响了她的生活，我早就带她去做检查和治疗了。可是十几年来，她的情况一直很好，好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伤疤。你根本就没必要担心太多，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 赵初年寸步不让，“我能不能插手，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
    郑宪文不去管他话里藏着的种种含意，只说：“你对孟缇有影响，但比不过她的父母哥哥。我很希望你理智一点，不要把她当成你妹妹的替身。”
    赵初年微笑着反问：“替身？”尾音微微地上扬，毫不掩饰讥讽嘲笑的意思。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两人站起来，结了账。
    郑宪文要去研究院加班赶制设计图，赵初年礼貌地问“要不要送”，得到了意料中的“不用，距离不远，我走过去就可以”。说话间两个人都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天空一碧如洗，春光缓慢复苏，道旁树木抽出碧绿的新芽，可以绿上一个夏天，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散步。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郑宪文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如鲠在喉，“赵初年，你妹妹的照片有没有？我想看看。”
    被问到的那个人好像预料到有此一问，丝毫不意外。他微微颔首，取出钱包，从中抽出了一张照片，递过来。
    郑宪文站在原地，任照片暴露在阳光下。那张照片不大，但是保存得很好。
    照片以游乐园为背景，最醒目处有两个孩子，十来岁的小男孩坐在滑梯旁的台阶上，尽管年代久远，还是可以看出那个清俊容貌的男孩就是赵初年。他膝盖上坐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有着漂亮的眼睛和精致的下巴，穿着件粉红色的毛衣，扎着两根翘翘的小辫子。她笑得开心，嘴角弯成了新月形的菱角。男孩抱着她的腰，怕她从自己的膝盖上跌下去。两个孩子脸颊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他大脑里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下意识屏住呼吸，竭力控制手腕的抖动。他看了很长时间，又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用黑色的墨水写成，因此保持得非常久，一笔一划清晰如昨。只写着几行字，第一行的笔迹生涩稚嫩，字体谈不上结构，大概是握不太好钢笔的小孩子；第二行的字好多了，像是小学生参加书法比赛时写的字，大概能拿个九十分；第三行的字漂亮得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
    “知予和哥哥的合影。”
    “跟知予去游乐园。”
    “你们亲爱的母亲范素素女士摄于十月二十一日。”  第二十三章 团圆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大部分时间用来睡觉，小部分时间则看书打发，因此倒也不显得难熬，中途孟缇醒了几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苍茫的黑色和狭小的机舱。
    着陆前孟缇洗了脸重新扎了头发，又找出件略薄的衣服换上，走在机场上显得神采奕奕，尤其是在看到出口处的孟徵后，更加容光焕发。
    到底是在加州，还不到四月天就有些热了。孟徵依然是瘦高的身形，穿着一身蓝色的休闲装，很是简单随意。算起来孟缇有两三年都没有见过哥哥，但却觉得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模样，他毕竟是三十多岁功成名就的成年人了。
    孟缇一直以来都不敢在他面前多撒娇，再怎么大喜过望也克制着情绪，在叫了一声“哥哥”之后，抿着嘴笑，笑容灿烂犹如鲜花。
    孟徵仔细地打量她，拍拍她的头，“回去聊，走吧。”
    孟缇虽然是第一次走出国门，但也没有太多新鲜的感觉。全世界的大城市相似比非常高，就加州而言，已经有了夏意，阳光明媚，机场高速路两旁的绿化很好。
    孟徵的家在郊外的小区里，两层的屋子，外面有块草坪，正是鸟语花香。孟缇知道孟徵的收入不低，每年他回国，给她的零花钱都相当惊人。嫂子孔文君是律师，面前的这栋房子就是兄嫂两个人事业相当成功的佐证。
    孟徵拿出钥匙开门，手在门把上略微一停，又回头吩咐，“文君可能有点轻微的产后忧郁症，阿缇，这段时间你多陪陪她。”
    “产后忧郁症？”孟缇睁大眼睛。
    “不过并不严重，她只是偶尔情绪不好，不怎么说话，闷上几个小时。”
    “啊，”孟缇重重点头，“我会的。”
    进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美妙的晚饭香气。那股香气是如此的浓郁和熟悉，告诉她，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但毫无疑问的，这里确实是家。相比起来，屋子的摆设和结构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她几乎完全看不到了。
    孟缇扔下行李就冲向厨房，本来想给父母一个大大的拥抱，可碍于他们手上的锅碗瓢盆而作罢。老两口放下手里的厨具，仔细打量着女儿，满意地笑了。
    一家人在异国他乡团聚，这对孟缇而言，绝对是新鲜的感受。
    孟思明赞许道：“气色很不错，你妈还担心你吃不好睡不暖，现在总算是放心了。”
    “我早让你们别担心了，”孟缇得意地笑，“我怎么会把自己饿到呢？”
    张余和握住孟缇的双手，用标准的审视眼神——那是母亲看女儿的必然神色，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满意地点头，“一路上顺利吗？”
    “挺好的，睡了吃，吃了睡，看了点书和影碟，然后就到了。”孟缇神采飞扬，挽起袖子要去洗手，“爸妈，我来帮你们做饭吧。”
    “你先休息一下，晚饭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不累啊。”
    “那你去看看你嫂子吧，她在楼上的卧室里。如果她能走的话，顺便叫她下来吃饭。”  孟缇应了句“对啊，我马上去”，就闪出了大得好像卧室一样的厨房，恰好跟放好行李进厨房的孟徵撞了满怀。孟徵扶了她一把，伸手在客厅的某个角落指了指，“小心点。楼梯在那边，看到了没？”
    她对孟徵吐吐舌头，飞快地上楼去了。
    孟徵难得笑了笑，走近厨房，跟父母说：“还是毛毛躁躁的，一高兴起来就没个头。”
    “你妹妹才二十岁出头，那么成熟做什么？我巴不得她永远长不大呢。”张余和摆弄着煎锅烙葱花鸡蛋饼，她还是无法习惯国外的厨具。
    孟徵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我今天在机场，差点都没认出她，真是一年一个样子。”
    孟思明看了儿子一眼，不以为然，“你是好久不见她了，这么些年也不舍得回国。你妹妹啊，到底也是大姑娘了。”
    得到了许可，推门而入的时候，孟缇看到孔文君正抱着孩子靠着床看书，看上去姿势很是费力。看来怀孕生产给她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眉眼都带着疲惫，好在被照顾得很好，所以看上去有一种珠圆玉润的健康感。
    孟缇跟孔文君几乎没有什么交情，之前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她第一次来孟家；第二次是大一那年的寒假，郑宪文带她回来过年。那两次孔文君在孟家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星期。好在还有墙上的大幅家庭照，所以孟缇对她清秀的面容有印象，可具体到三维世界中，如她行动的姿态，说话的声音这些更详细的信息则几乎没有印象。
    不了解很多时候是双向的，孔文君对孟缇也谈不上了解，明明上次见面时，她还有点圆润，带着稚气未脱的少女气息，印象中苹果一样可爱的脸和面前这个女孩绝对大相径庭。孟缇现在出落得像朵亭亭玉立的百合，从外貌上判断，她是少有的可以担当得起“美丽”两个字的女孩。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恰好是年华最好的时候。
    孔文君把那本厚得吓人的法律书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稍微有点不知所措的女孩子笑微微颔首，“阿缇，你来了。”
    孟缇抿嘴笑，“嫂嫂，我来打扰了。”
    “谈什么打扰呢，”孔文君示意她坐下，“多玩一段时间再回去，也正好陪陪我。”
    孟缇在床沿坐下，探身过去看着睡在她身边的孩子。小小的婴孩从襁褓里露出了头，那一点点贴着头皮的黑发极其柔软，顺从地贴在额头上；脸蛋小小的，只有她的手掌大，面颊鼓鼓，皮肤几乎透明，透露出一股红晕。他闭着眼睛，微微撅着嘴，像是要吃奶的模样。
    孟缇的眼睛里迸出光芒，如果不怕吵醒沉睡的孩子，简直要叫起来了，她激动万分，深深地感慨，“我侄子怎么会那么可爱呢？哎哎，太可爱了！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孟缇毫不掩饰的喜悦感染了孔文君，她也跟着她笑了。
    孟缇抓住她的手，“嫂子你辛苦了。”
    “自己的孩子，不辛苦。”
    “我可不可以碰碰他？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吵醒他。”
“当然。” 于是孟缇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是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乖侄儿，长大了要孝顺你妈妈哦，还有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呃，也别忘了姑姑我。记得过年过节要给我送点礼物才像话，当然，姑姑也会给你很多零花钱的。”
    她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了许多，孔文君也忍不住摇头失笑，“你想得真长远。”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嘛。”孟缇看到她容颜微霁，顿时放了心，“这可是我亲亲的侄儿呢。”
    面对年轻人，情绪总是容易变好，孔文君的心情也不免放松了一些，那一丁点产后的抑郁也随之神奇地消散了，话也多了起来。
    “生他的时候还真是吃了些苦头的，小家伙的头太大，只能剖腹产。”孔文君说，“这还是最轻松的，怀他的时候最难。”
    孟缇认真听着。
    “两年前本来还怀上过一个宝宝，你哥是阴性血，血型又少见，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出现了溶血症，没办法，我只有去引产了。”孔文君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头发，“毕竟年纪大了，这个宝贝怀的时候胎位不正，妊娠反应又大，一点东西都吃不下，我辞了职，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也不敢乱动，等到爸妈过来才稍微轻松了一点。”
    这件往事孟缇一直也不知道，没想到嫂子那么辛苦。她紧紧握住孔文君的手，“嫂子，对不起，这件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孔文君眼神有点散，“那是个女孩。”
    孟缇总算知道了孔文君产后忧郁症的源头，想起张余和安慰人的办法，揉着她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嫂子，那时候的事情，就不要想了，你看看宝宝现在不是回来了吗，还健健康康的。”
    “不过，”孔文君露出一点笑，“我当时也担心他跟你哥一个血型。”
    孟缇绞尽脑汁地安抚她，“嫂子，你看我跟我哥长这么大，不也好好的？就算血型稀少，还有我这个姑姑给输血的。”
    孔文君看着她年轻的脸，总算从自己的臆想中回过神来，微微笑了，拍了一下她的头。
    孟缇见她心情变好，就问：“大嫂，我扶你下楼吃晚饭吧，还是我帮你把饭端上来？”
    “一起下去吧，难得你来了。”孔文君动了动身子，“我都一天没动了，也该活动一下。”
    她先把孩子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俯身亲了亲他。她三十二岁上下生的孩子，也是高龄产妇，生产后恢复得很慢，虽然已过去了二十余天，但行动还是不太方便，连弯腰都有些困难。孟缇蹲下身帮她穿好了拖鞋，扶着她三步一歇息到了楼下厨房。
    阔别大半年后，孟缇再一次品尝到父母做的饭菜。虽说在国外，多种调味品不全，限制了父母的厨艺，但还是清香扑鼻。她夹起一块炖得正好的冬瓜送入口中，那股清香和入口即化的感觉准确而微妙地诠释了家的感觉，依依不舍的，温情脉脉的——她知道，家的感觉跟地域无关，亲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一家人五口其乐融融地吃晚饭，这是多少年都不曾有过的事情了。 饭吃到一半，孟缇想起一件严肃的事情，就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比较好？你们想好了吗？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他取中文名字的。”
    “那是肯定的，你爸都考虑很久了。”张余和说，“他每天晚上都在翻书看字典呢。”
    “啊，有什么结果？”
    “我算算，你和孟徵这辈是‘谦’的字辈，下一代是‘君’。不过一直都没有用字辈，也就算了，”孟思明思索了一会儿，“《尚书》里有句话说‘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以和以和，孟以和。你们当爹妈的觉得怎么样？”
    孟徵表示赞同，“不错。”
    孔文君伸手在餐桌上试着写了写这两个字，笔画简单，整洁美观，就点头，“爸爸取的名字很好，意思也很好。”
    张余和打趣老伴，“老孟啊，你这几天抱着古书不撒手，还是有成果的嘛。”
    孟思明表情严肃，“我取名字一向有学问。”
    孟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爸，那你给哥哥取名字是希望他志在四方，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让我当乖乖女和孝女啰？当然，哥哥已经圆满地达到了你的要求，我大概还差很多吧？”
    孟思明拍了拍她的头，“孝女从来不指望，听话一点儿就行了。”
    孟缇埋头扒饭，喃喃自语，“原来要求这么低啊……”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了。
    张余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有你的人生，我们不会干涉的，孝顺不孝顺都是其次，只要心意到了就可以了。”
    孟缇高兴地应了一声。
    剩下的日子孟缇过得还算惬意。旅游是不可能的，她的目的本来也不是旅游，而孟徵在她来的第二天就忙了起来，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孟缇花了两天调整了时差，然后就过上了相对规律的生活。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陪孔文君聊天散步说话，或者听她说在司法界目睹的怪现状；剩下的一点时间帮父母做做饭，去附近逛一逛，还可以附带着练练口语；晚上则看点与毕业论文相关的资料，把能写的地方先写下来，该翻译的部分先翻译出来，遇到问题则抱上笔记本找孟徵或者父母询问，毕竟在一家人里，就她学历最低，学问最浅。
    因为时差问题，孟缇跟国内的联系不多，但每天她都要在网上跟赵初年聊一聊，除此以外，赵初年会在每天的上午打电话给她，方便的话，一聊就是半个小时。
    闲聊时孔文君得知电话是从国内打来的，很惊讶，“国际长途不便宜，这么打电话太浪费了，你从这边给你朋友打过去啊。”
    “我早就提过这件事情，”孟缇无奈地摇头，“可他说无所谓。”
    那时还是早上，两个人刚刚吃完早饭，坐在客厅里闲聊。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有人相陪，孔文君心情很愉快。她本来不会干涉人家的私事，但鉴于孟缇是丈夫的妹妹，无论如何也难免好奇，再说也有必要表示一下关心，于是挑眉问道：“看来你朋友很有钱，男朋友？”
    好像每个人，不论是见过或者没见过他的，都会以为赵初年跟她关系暧昧。孟缇摇头，“有钱是真的，但绝对不是男朋友。”  “那是谁？”
    孟缇略一迟疑，谨慎作答，“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
    “学校的老师？呃，是那个叫赵初年的老师吗？”
    孟缇睁大眼睛，“嫂子你怎么知道？”
    “你哥哥说过的，”孔文君回忆着开口，“就是几个月前，宪文打电话过来时，跟你哥哥提到的。”
    这样一想也不足为怪，郑宪文在美国的那段时间，过年过节多半是来孟徵家蹭吃蹭喝度过的，和孟徵关系一直不错。
    正说着，茶几上的电话倒是响了。赵初年一般是这个时候打电话，孟缇很自然地抓起电话，却听到了意料外的声音，她“咦”了一声，“郑大哥？”
    “嗯，阿缇，”郑宪文有点意外接电话的人是她，“最近怎么样？”
    “还好啊，”孟缇说，“我正在晒太阳呢。”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快言归正传，“你哥哥在不在？”
    “他上班去了。”
    “今天难道不是周末？”
    孟缇哼了一声，“资本主义国家是以剥削剩余劳动力为基础的，我哥这段时间都忙得跟陀螺一样。”
    “伯父伯母呢？”
    “他们散步去了，”孟缇说，“你要找他们？”
    “不用了，没什么事情，”郑宪文顿了顿，“帮我问候你嫂子。”
    孟缇放下电话就把郑宪文的问候一一转达，孔文君听着微微笑了，“前几天就打电话来问过了，也真是礼数周到。”
    “是啊，郑大哥一直很周到的。”
    “说起来，宪文有女朋友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宋沉雅明媚的笑脸一闪而过，孟缇决定不把话说得太满，“呃，应该有了吧，也许没有，说不准。”
    “什么意思呢？”
    “呃，他现在有一个比较要好的女性朋友，是位姓宋的心理医生，很漂亮很大方，”孟缇说，“看着蛮配的。但具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你都不问吗？”孔文君诧异，“我有时候听你哥说你们小时候的事情，你和郑宪文非常亲密的。”
    “郑大哥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简直是禁区，”孟缇飞快地摇头，“我太有经验了。”
    孔文君饶有兴致地追问：“你被他刺激过？”
    这样一追问，孟缇也没了法子，只能把小时候自己跟着郑宪文时的那些糗事一一道来。例如不小心看到他的周记本作文本，不小心看到他手机中的短信和联系人，不小心帮来找他的女生带情书和传话等等。虽然她做了这么多蠢事，但郑宪文对她真是很好，都没发过脾气，最多皱皱眉，再和颜悦色告诉她“没关息
   孔文君听得很开心，“你还做过这种事情？”
    “我也不是存心的。”孟缇的声音弱下去几个分贝。
    当年的事情现在想来差不多只剩下没营养的笑料了，不过当时还真是很伤心。不小心看到他女朋友发来的情意绵绵的短信，曾有一度让她内伤。
    虽然她在他身边的时间比他任何一个女朋友都要长且长得多，可她不论怎么样，也不能跟他的前女友们一样亲亲热热地叫上一句“宪文”；虽然他们认识十几年，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可那都不是约会。
    不过，站在此刻往回看，她那时候的内伤其实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跟孔文君闲聊了一通，孟缇扶着她回卧室休息。算着日期，才惊觉十余天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回程的倒计时表，她考虑到两天后就要上飞机，剩下半天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买了不少礼物回来，回到家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了饭，孟缇习惯性地洗了碗，又准备回书房收拾行李，却被父母和孟徵叫住了。
    “坐下，我们谈一点事情。”
    孟缇很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的习惯是吃了晚饭后谈事，并且往往是重大的事情才这样郑重其事。她“哦”了一声，穿过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家庭会议的召开。
    孟思明喝了口水，关掉本来开着的电视，不重不轻地开口，“阿缇，不用去收拾行李了，你暂时不要回国了。”
    “啊？”孟缇恍如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回去了？”
    孟徵补充，“对，不回去了，在国外念大学。”
    孟缇的大脑无法消化，脑子灵光一现，“昨天才是愚人节吧？”
    “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孟缇慢慢坐直了，震惊地看着父亲，又看着哥哥，“这个问题不是很早就讨论过了吗？我不出国，留在国内照顾爸妈。”她真的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出国的念头，所以大学四年根本没有往出国的方向考虑，王熙如忙着考各种外国入学考试时，她则在念她的经济学双学位。
    “爸妈也可以移民过来，”孟徵言简意赅，“我们一家人都过来。”
    “对的。”孟思明说，“我跟你妈都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消息让孟缇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飞快运转起来，“一家人？可是在国外的生活不比国内，经济情况也是个问题啊。”
    “我会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那天吃饭时，父母还表示他们从来不干涉她的生活，现在态度这么强硬，不能不让人奇怪。
    她清楚地知道，父母并不喜欢美国的生活，这十多天的相处，孟缇亲耳听到他们不止一次地私下感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孟徵在国外这么些年，父母一次也没有迈出国门“去儿子那里住几天”的想法，移民什么的念头更是天方夜谭。人的年纪越大，越舍不得离开故土。他们的态度忽然转变，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惊人的变故。
    想到此节，孟缇的情绪高度紧张，微微拧起了眉头，目光从父母和孟徵、孔文君身上一一扫过去，“爸妈，哥哥嫂嫂，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个念头？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切都好，没有任何事发生。阿缇，你想多了，”张余和声音柔和，“实际上，这主意是我提出来的。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是基于很多方面的考虑作出的决定。毕竟，出来看看世界没什么不好，你嫂子现在身体不好，情况很不稳定，我跟你爸爸大概一两年回不去，你在国内我们都不放心。”
    “放心吧，我过得很好的。”
    “关于这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谈一谈，”孟徵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仿佛说着他的数学公式，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阿缇，我不想批评你，也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听说几个月前，你去医院看完王熙如后，在路上差点被一群混混围住，险些挨打。”
    没想到孟徵猛然提起这事，孟缇脸刷地一热。她知道孟徵和郑宪文关系不错，大概从他那里知道了不少事情，但她或许能跟郑宪文争辩两句，却不敢在孟徵面前造次，甚至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孟徵也从来不过问她的私事，此时这种强硬的态度，显示出他的决定是何等强烈。
    “我……那事是意外啊。”孟缇费力地辩解，她因理亏而惭愧，也不敢高声说话，此时还是忍不住，“哥，你别这样武断行不行？”
    孟思明很有父亲威严地瞪了儿子一眼，“不要说你妹妹了，她也不是存心的。”说着看向女儿，低沉的声音里是不容辩驳的坚持，“阿缇，这个主意是我们一家人的想法，你不要多想什么。总之，你接受就可以了。”
    孟缇摇头说：“我还有毕业论文答辩啊，我都保研了。”
    “毕业论文的话，我指导你写，到时候抽几天时间回去答辩、办手续，”孟徵说，“把你的衣服、书托运过来。”
    孟思明也说：“学校那边不用担心，老宋那边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说情况，他不会让你毕不了业的。”
    这点倒是从来不曾怀疑，她的父母已经退休，目前在学校虽然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关系和人脉都还在。她沉默片刻，脑子里闪过很多的人和事，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唉，完全乱了我的人生计划啊，爸，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孟思明看她一眼，“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考虑的。”
    这几乎是一锤定音。
    这忽然的决定让孟缇一晚上魂不守舍，跟家人在一起生活毫无疑问是好事，在国外念书也很好。王熙如那么努力地读书，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她则幸运多了，因为出身好，父母都是知名学者，兄嫂更是人中龙凤，她可以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只是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一点准备也没有，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却在某一天被意外地提了出来。那种效果就好比冬日里乍起的惊雷，现在还在她耳边轰轰作响。
    本来她晚上都有翻译论文的习惯，现在无论如何都翻不下去了，躺在床上，那些复杂的矩阵在面前晃来晃去，然后扭曲成一个个的单词。 第二十四章 惊雷
    一晚上辗转反侧，孟缇睁开眼睛就到了第二天早上，生活朝着另一个轨道划过去。
    第二天孟徵就买了一大堆参考资料和相关的书给她，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是委婉地劝她看书学习，准备这边的研究生入学考试。孟缇英语虽然还不错，但要应付接下来的考试还是要费力气，不过在英语的大环境下，怎么也比国内好了很多。她好多年没有活在孟徵的眼皮子下，这一下，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
    第三天是周末，孟徵带着她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不少衣服回来。她出国时没带什么衣服，而天气却日复一日地炎热了。
    孟缇对自己的穿着打扮一向不自知，随便选了几件就要去结账。
    可没想到孟徵极有耐心，逼着她每件都试过，看上去合身才点了头。
    “外表很重要，我不希望你马虎对待。”
    孟缇跟在他身边走出商场，静了片刻才问：“哥，你和爸妈……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什么事情，”孟徵拿过袋子，“阿缇，跟家人在一起生活不好？”
    孟缇连连摇头否认，“不，不是的。”
    “我们年纪相差太大，你一直跟我不太亲，我能理解，”孟徵表情严肃，“你对我，或者对你嫂子有意见吗？”
    “没有，”孟缇简直都要被他问哭了，“我怎么会有意见。”
    能跟父母家人在一起生活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她也很希望能和最亲的人住在一起，可是父母在某些事上的迂回和避而不谈始终存在，孟缇心里就像有块石头，堵得她无法喘息。
    孟徵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在美国，是惦记着什么人吗？我记得你没有男朋友。”
    孟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她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我是没有男朋友。”
    “嗯，”孟徵顿了顿，大步流星地迈着步子，随口问她，“那个老师赵初年，你舍不得他吗？”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凿子打进大脑，孟缇眼皮猛然跳了跳，声音虚弱了好几分，想掩饰，但从来没有撒过谎，一时间嗓子好像被人堵住，下意识张了张嘴，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孟徵在她面前停住，看着她一会儿，才说：“如果你觉得不好开口，回去后把他的电话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感谢他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
    孟缇勉强一笑，费力地摇了摇头，“不了，我自己打。”
    虽然孟徵这样说了，但她还是犹豫了足足一天，拖到那天午夜才打了电话回国。这已经是拖得没法再拖的结果，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出发上回国的飞机了。
    孟缇心里空荡荡的，事先还给王熙如打了个电话，胡吹乱侃了一通，才略微定了神。
    夜风吹入窗户，她觉得有点冷，瑟缩起了身子，小心按了赵初年的手机号，把听筒拿到了耳边。这边是半夜，那边应该正中午，中午下课了，也许他在吃饭。电话打过去，那边是喧闹得翻了天，应该是在走廊上，不然就是食堂。    赵初年说了句“稍等”，半分钟后听筒里就安静多了。
    孟缇迟疑地开口，“你在吃饭吗？那我还是一会儿再打给你。”
    “没关系，”赵初年的声音里全是喜悦，“阿缇，你要回来了？明天什么时候到？”
    孟缇咬着唇，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赵初年都不安了，才说：“赵老师，如果我不回来了……”说着就哑了嗓子，下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虽然隔着偌大一个太平洋，气氛顿时就有了微妙的改变，赵初年反问：“什么意思？你不回来？你不回来打算去哪里？”
    “家人让我就在美国念书，这几年都不回来了。”
    赵初年的声音高了八度，震惊和不可置信混合起来的情绪叠加在声音里，“什么？”
    孟缇几乎想象出他此时的表情，有异样的暗光出现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颊上，然后转瞬即逝，他眼睛很亮，像是磨光的针尖一般。
    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谈起这个话题，可也不能不说，孟缇听到赵初年不均匀的低喘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不住气，可想而知他现在有多震惊。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赵老师，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赵初年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阿缇，你不能忽然就告诉我这个惊人的消息。你让我怎么办？你当时答应我什么？陪着我！不离开我！”
    孟缇几乎都要哭出来，低低地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阿缇，你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你是成年人了，可以做决定和选择。”
    她哽咽了，“赵老师，你不要这么说。他们是我父母，我亲哥哥啊。”
    这句话让赵初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镇定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急着决定？”
    “不要说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之前也完全不知情。昨天晚上，爸妈才跟我说起，让我就留在这边念书，之前他们明明从来都不干涉我的选择，忽然就态度强硬起来。”
    赵初略微镇定，“学校还有手续、你的答辩，你不可能一直不回来。”
    “我会在答辩前回来，”孟缇苦笑，“现在是走不了的，我哥哥做事效率又高，给我准备了好多资料……我哥、我爸妈还是有一些关系的，他们都在帮我联系美国这边的学校了，只要我能过入学考试，其他都没问题。”
    赵初年的声音苦得好像渗入了黄连水，“阿缇，不要怪我生气，这事太突然了，我没有心理准备。”
    孟缇咬着唇，“我也没有心理准备。前天我妈还买了礼物让我带回国送给郑伯伯一家，昨天就忽然变卦了。我怀疑他们有事情瞒着我，但我怎么问都不肯说。”
    赵初年又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清越，“你让我想一想。不论怎么样，阿缇，你都要记住，我在等你回来。”
    说不出话，也没办法答复什么，连句肯定的话都说不出口，孟缇握着电话筒，抱着膝盖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茫然地“嗯”了一声。
    赵初年挂上了电话，已经面色铁青，他站在教工食堂外的走廊上，觉得阳光好像金色的火焰，来势汹汹，要烧尽世上一切事物，而他孤立无援地被困在那股无处不在的高温中央，从脚跟到头发都要烧起来了，眼睛被熏得不能视物，滚烫的刀子从他心头割过，渗着血迹。
 几位外语学院的年轻女老师吃了饭，从他身边经过，本来准备跟他打个招呼，冷不防看到他灰暗阴郁的脸色，无不大吃一惊。她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刘老师犹豫一会儿，还是问：“赵初年，你怎么了？”
    他一言不发，抬了抬眼皮，周遭的一切人和事物似乎都不在他眼里，阴霾的眼风扫过去，就像寒夜里刮过来的刀子。
    没有人看过他那样可怕的表情，大家震惊得对视一眼，尴尬地离开了，纷纷小声议论着。
    “我从来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好像要吃人或者杀人一样。”
    “刚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
    “确实很吓人，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好说话呢？”
    “不过还是蛮帅的嘛。偏偏他今天还是穿着黑白配，很像一部老的好莱坞电影的男主角。”
    “哪部？”
    “呃，让我想想……”
    这些交谈无不入了赵初年灵敏的耳朵，但也只是无意义的字句而已，完全连不起来。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必须要全神贯注地评估着利益关系，片刻后拿出手机，找到郑宪文的手机号，准确地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电话里交谈，郑宪文本来正在改图，但看到是赵初年的来电，随即集中了精神，放下手里的铅笔，揉了揉额角，极客气礼貌地开口。
    “你好。”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说废话，赵初年直截了当开口，声音冷得好像冰碴儿，“郑宪文，阿缇不回国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郑宪文一愣，“什么？”
    那是十足的震惊，想来这件事也极大地出乎他的意料。赵初年捏紧了手机，青筋一条条绷在手背上，“你会不知道？她说她不回国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完全不知道，”郑宪文顿了顿，缓和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和无措，“我马上问一下孟徵。”
    想着赵初年在电话里的那些话，孟缇缩在床上，身体蜷缩起来，把头埋在了手心。夜晚十分静谧，昆虫低低地鸣唱，电话声响震动了整间屋子。
    倒不是第一次在半夜听到电话响，孟缇来美国的当天晚上就发生过类似的事件，那是孟徵的同事。因此孟缇略微犹豫了一下自己是否要去接听，电话响声就停止了，隔壁响起了极低的说话声。
    孟缇的卧室旁边就是兄嫂的卧室，他们共用一个大阳台。考虑到孔文君产后身体欠佳，神经衰弱，他们往往睡得比较早，孩子也是交给孟家的老两口照应，因此这个电话必然会引起兄嫂的不快。
    不论是谁，大半夜打电话很不厚道。怀着这样的念头，孟缇掀被下床，慢慢走到阳台上。这附近到底是郊外的小区，四周很安静，夜晚就像一个信号放大器，细小的声音也可以分辨。
    孔文君说：“刚刚的电话是宪文打的？”
    孟徵压抑地“嗯”了一声。
    “半夜打电话过来，好像很急。他说什么？”
    听人家夫妻的私房话是不道德的，虽然那两个人是自己的兄嫂，孟缇正想回房，冷不防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关于阿缇的事情，还可能是什么。”孟徵的声音听上去极其疲乏，“他希望我们不要把阿缇留在美国，让她回去，但这办法也是无奈之下的下策。事情已经成了这样，我不能让她回去。我们家冒不起这个危险。” 言语中的无奈、疲惫、压抑就像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末了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孟徵绝对不会在孟缇面前露出的情绪。两个人低低地交谈，有些话孟缇没有听清，从断断续续的数字上判断，大概是在说家里的经济情况。她在美国待了两个星期，也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国外的消费不比国内，上有老下有小，忽然再多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妹妹，就算兄嫂两人事业上比较成功，但也是不小的负担。
    孔文君温和地安慰丈夫，“钱的事情不是大事，再说我很快就可以回事务所工作了。”
    “钱的问题我们总能想办法，”孟徵低沉地开口，“是其他方面。毕竟爸妈也不是很习惯美国的生活，阿缇也想留在国内，她今天问我，我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她。”
    孔文君低低地“啊”了一声，“她有没有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事？”
    “应该不可能。她太单纯，不会想到那么远，最多就是奇怪，连反驳都不会。”
    孔文君若有所思，“说来也是，这段时间跟她聊天才发现，她确实一直被你们保护得很好。”
    屋子里静了静，孟徵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她咬咬牙，脱掉拖鞋，赤着脚，无声息地走到阳台的另一端，把耳朵贴在落地玻璃上，终于再次听到了谈话。
    “……尤其是宪文。阿缇自己说起旧事时好像不觉得，我听着很震惊。尤其是她说，好多年她上学放学都是宪文接送的，不论去哪里他都带着她，这也太难得了。说起来两人真是标准的青梅竹马，如果是这样，我们这样拆开也不好，不如让阿缇回去吧？”
    “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你不是不知道郑宪文这个人，他像是那种无缘无故对人好的人？”孟徵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他对孟缇再好，不过内疚和补偿罢了。”
    孔文君“咦”了一声，“什么内疚？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她声音有点轻微的鼻音，孟徵低低地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床头灯。“事情很长，也不愉快。明天以和满月，你先睡吧，好好休息，等我找个时间告诉你。”
    灯光暗去了。
    孟缇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自己的卧室，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这番话她似乎听懂了，但又完全不懂。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类似漂萍或者是终端的思绪，看得到却触不到。父母和哥哥的确有事瞒着她，甚至连郑宪文都如此。人生好像一栋大厦，如今根基变得不稳起来。
    孟缇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直到天光发白才勉强睡着了一会儿。
    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看上去显得懈怠和懒惰，赶紧洗漱、换衣服后下楼。
    到了楼下，孟缇先被各种喧闹声吓了一跳。客厅里不少客人，孟徵正在一一招呼。孟以和小朋友在妈妈怀里，皱着个小脸哭闹不止。孟缇这才想起今天是孟以和满月的日子，这些人大概都是兄嫂在美国的朋友，前来祝贺的，而自己这个当姑姑的却睡到现在。
    她的脸顿时红了，小心地坐到孔文君和母亲身边去，张余和看到她，先笑了，“睡够没有？”
    母亲的笑容总是世界上最好的安慰药。
    孟缇吐吐舌头笑了笑，孔文君正在接电话，她只好讷讷地说：“妈，你怎么都不叫我，让我起得太晚了。”
    “不过没想到你睡这么晚，”张余和哄了孟以和几句，抬头笑话她，“不知道我们不在国内的时候你周末是不是也睡到现在呢？”
    “怎么可能？”孟缇肯定地摇头，“我每到周末都跟熙如一起上自习的。” 孔文君今天打扮得非常得体，一身蓝色衣服，完全看不出产后发福的痕迹。孟缇正想称赞她两句，她顺手把手里的电话递过来，“宪文的电话，找你的。接完电话后过来，我介绍客人给你认识。”
    孟缇点头，拿着电话就到了阳台上，状若平常地跟他寒暄了几句。
    她隐约猜到郑宪文要说什么，果然，他很快就提起来，“阿缇，你父母让你留在国外，你怎么考虑的？”
    “我没什么考虑，”孟缇看着阳台外的花园，“按照我爸妈的意思吧。”
    “如果你想回来，我会尽量劝劝你哥和你父母。”
    “没可能的，你劝不动的。我哥哥和父母已经把我之后的路都规划好了，”孟缇平淡地说下去，“他们不愿意我回来，肯定有理由。虽然还不肯告诉我，但是我想，那应该是为了我好。”
    郑宪文极轻地一叹，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阿缇，这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在我可以看得见的地方。总之，你考虑一下。”
    满月酒宴上，孟缇非常愉快，见到了兄嫂的不少朋友。孟缇虽然有点轻微地走神，但从头到尾笑容满面，一点阴霾都看不出。
    一旦决定了不回国，孟缇可以做的事情就很有限了。
    她进了个临时的语言学校学英语，没课的时候写论文，孟小朋友满月之后，孔文君回去上班，孟缇也帮着父母带带孩子。毕竟爸妈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她也不希望他们太操劳。
    自从她说过短时间内回不去后，从国内打来的电话就变少了。郑宪文工作极忙自然是不会多联系的。赵初年起初倒是电话不断，言谈中总是千方百计地劝她回国。
    孟缇握着电话陷入无奈，终于忍不住反驳回去，“他们是我父母和哥哥啊，我不可能不听他们的话。”
    赵初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样都不行吗？”
    他不像会说出这种蠢话的人，孟缇半晌无言，希望用沉默告诉他不要再逼迫自己，而他则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无奈，还在等着答复。
    在长久的沉默中，孟缇抬起手，伸手抹了抹眼角，竭力镇定地开口。
    “赵老师，你和我父母兄长，终究是不同的。”
    赵初年一言不发地挂掉了电话，那之后完全没有了消息。
    她忙于准备考试，几乎戒了网，最多就是查查资料写论文，计算机经常开着进行数据运算，朋友顿时就少了，走在路上，往来全是不相识的人。
    这郊区附近的邻居某种程度上说比较容易接近，孟徵、孔文君的邻里关系倒是不错，有时候也会有邻居前来拜访，偶尔还会有一些年轻人，孟缇跟他们也说不上话。有些年轻人对她表现出了兴趣，当她独自从语言班回来时，时常遇到有人搭讪，有时是金发碧眼的帅哥，她也没什么兴趣，往往就来一句“我英语很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敷衍过去。
    比较而言，她没有在国内过得轻松舒适。
    然而这些郁闷统统不能诉之于口，一家人为她牺牲很多，如果她再不知好歹，恃宠而骄，就太不听话了。
    她庆幸带着范夜的书出来。
    每天被英语大量洗脑后，睡觉前看一些汉字，是值得安慰的事情。在她把其他几本的书页翻烂的同时，她最后拿起了那本《惊雷》。
    枯槐笔名下的书，只有这本她之前完全没有看过。很久之前曾经翻了翻，发现这本书的风格类似《追忆似水年华》，然而还要更意识流一些，或者说晦涩一些，像一本絮絮叨叨的自传加文艺欣赏。她对这样的小说始终无法产生兴趣，《追忆似水年华》也是看了若干年才看了不到一百页。 这本书就像一扇门。
    我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而存在。
    美、知识、智慧，是有些人的答案；爱情、友情乃至感情是另外一些人的答案。明确的答案是一个人的风向标。而我，仅仅为了寻找它就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初次跟人提起这个问题的那年，我大概三岁，又或者四岁，跟我的父母，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住在那栋怪异的大房子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起那栋房子的模样，当我也有了子女后，儿时的记忆一点点地回到脑海，如同倒放的胶卷，虽然还是想不起那栋屋子的名字和所在，但餐厅里那张巨大的桌子在记忆里倒是日复一日地鲜活起来。
    那张桌子很结实，刷着褐色的油漆，配着二十二把高脚凳，每张凳子都比我高，在它们面前，我总是自惭形秽。每到下雨天，就泛着新鲜的蘑菇气息，有时还有点儿雨水、野草汁的味道，好像即将上桌子的菜。
    下雨的时候，我们都没什么事情好做，就会玩捉迷藏。此时桌子下是极妙的去住。我喜欢捉迷藏，只要藏在桌子下，几根高高的桌脚像高大的保镖般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谁都找不到我。
    我就躲在凳子下面，背靠着桌子腿等人找到我，可他们总是找不到。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他们怎么会没有看到凳子下的我？我经常在等待被找到的时候睡着了。外面的雨水成片地跌落在屋檐的石块上，声音被成倍放大，就像催眠曲一样。
    ……
    书籍最大的妙处，也许就在于能让你思考。而自传类的书籍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让你阅读别人的人生，了解别人之所以成为别人，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时候联系到自己。世界上不是每个人的自传都会好看或者值得看，写自传其实不是为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所以怎么样的梦呓都是无所谓的。
    这是孟缇看得最慢的一本书，而且还要时不时地停下来想一想，这一想往往就出了神，等回过头来，书页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她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跟作者重逢——
    文字里的世界渐渐变得立体，孩童时代的自由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逐渐缩小，大量的阅读慢慢剥夺了他并不多的快乐，书里昙花一现的美丽的少女逐渐变得面目模糊。范夜追忆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美丽，所以他说，只有失去的童年是永恒的。
    这本书好像微弱的呼唤，作者就站在时间的那头，持续不断地呼唤着，不是为了寻求知己，也不是为了找到共鸣者，不过是一种倾诉。
    一本书和一个人的缘分总是会奇妙地达成。如果孟缇现在就在国内，对这本《惊雷》的感触未必有那么深刻；可现在她身在异乡，即使家人都在身畔，还是偶尔会觉得失落。
    她无数次想起那天晚上兄嫂的谈话，一种直觉隐约浮上心头——也许，自己的人生开始出了岔子。
    在这期间，她平稳地度过了自己二十二岁的生日。
    她反复地看那本《惊雷》，对这本书的熟悉程度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本，很多句子甚至都能随口说出来。
    她又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都辗转反侧。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像是复发的病症一样，好了一次，再来的时候就会加剧和加重。她坐在书房里写论文、背英语单词时，就容易陷入到某种虚幻里去。
    伏案做试卷的时候，铅笔往往脱离她的意志，回过神时，试卷的边角下就莫名地写下了《惊雷》里的句子——“再富有的人也买不回自己的过去，更何况我一贫如洗。”
    那几个月里，她无数次拿起电话打算拨给赵初年，最后还是放弃了。 第二十五章 归来
    孟缇在答辩的前几天，也就是六月初回了国。
    已经是初夏，天气很热，下了机场，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来机场接他的是郑宪文，这是在美国时就已经确定好的。虽然她表示自己是个已满二十二岁的大人，可父母还把她当成了小孩子。
    这样炎热的天气让郑宪文来接她，孟缇连连道谢。
    郑宪文接过她的行李，存心打趣，“两三个月不见，你真是越来越客气了。”
    孟缇心里一惊，立刻否认，“没有的事情，嗯，郑大哥，我不想麻烦你。”
    然而到底听出一点异样的情绪，郑宪文看了她一眼，依稀觉得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也不跟她多话，“我看你坐飞机累得很了，回去休息后再说。”
    “好的。”
    很快就到了家，原以为两三个月没人住的屋子早已积满了灰尘，没想到还是窗明几净。
    郑宪文笑着解释，“想到你要回来了，昨天我叫钟点工来打扫了一下。”
    他一直都想得很周到，孟缇看着帮她放行李的郑宪文，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贫乏，只能说一句：“谢谢了。”
    “你跟我客气成这样，我真是不习惯，”郑宪文说，“下楼跟我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只想睡一会儿。”
    “那不行。”
    她窝在沙发里不想动，久违的家让她觉得异常温暖。加上转机的过程，她在路途上差不多花了足足一天，长久的失眠，真的有点累。郑宪文也不再强求，叮嘱她好好休息就下了楼。
    回到了家，躺在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比起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好了很多，但真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书，下面空空如也，她又不想去柜子里拿行李，于是眼睛一闭，强迫自己睡觉。
    她的身体疲惫，短短一个下午就在多次的醒来和继续睡过去中度过，等到恢复了精神和体力，这个下午也差不多走到了尾声。
    她随后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下了楼，沿着校园里的林荫大道骑车过去。柏油路上，斑驳的、阴暗交错的树影从车轮子下匆匆划过。
    六月的学校已经颇有毕业的气氛，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不少宅居在宿舍一天的毕业生已经在道旁摆起摊子，垫上几层报纸，铺上一条床单，把书一字排开，开始大声吆喝贩卖。而学校的小公园里，标志性建筑和雕饰旁也时不时看到拿着相机的身影。
    这一切的景物都那样熟悉，声音是熟悉的知了叫声，甚至连气味都是熟悉的，梧桐树在阳光下蔫蔫地耷拉着耳朵。这才是她成长、生活、学习了这么多年的校园。
    从教职员工宿舍区去文学院必然要经过体育场，她骑车经过，忍不住被体育场的室外篮球场吸引了目光。大概是有什么比赛正在进行，场上真是人满为患，叫好助威声也是此起彼伏。所有的人忽然不为高温所苦，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在阳光下闪着黑黝黝的光。 这才是大学应该有的节奏，孟缇忍不住留了心，多看了场地几眼，一个出挑而熟悉的背影跃入眼中。她低低“咦”了一声，恰好一群女生齐心协力地高呼“赵老师加油”震响了场地。
    孟缇一愣，迅速把自行车停在路旁，一路小跑着向体育场奔去。
    远看觉得观众极多无比，近看更是如此，同学们简直是见缝插针地站着挤着，孟缇在外围转了两圈都不得而入，她的身材在女生中也算高，可跟男生比起来完全不够看，只能看到场中的人头奔跑，具体是谁完全不知道。
    她咬咬牙，眼睛一闭就开始挤进人群，凭借着瘦削的身材和城墙厚的脸皮，也算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样的行为肯定会引起不少人的不满，男生还好，往往是满脸不悦地转头，看清楚是她后很快就闪出窄窄的可供通行的道路；女生的态度则糟得多，眼看着就要到球场内圈了，前面那个女生忽然侧头，不耐烦地开口，“喂，你这人怎么乱……”
    孟缇连连道歉，“很抱歉，我太……”
    两个人都是一愣，下一秒同时大笑出声，双手飞快地握在一起。
    “阿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着杨明菲那张因为看球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眸光闪烁的脸，孟缇扬着嘴角笑了，解释说：“今天早上到的，累得很，在家里睡了一觉才出来。”
    杨明菲了然地点点头，“这几个月我可想你了。当时我记得你说是去两个星期吧，怎么就变成了三个月？我昨天跟熙如还在说呢，你再不回来，几天后的答辩可怎么办。”
    孟缇抿嘴笑，正要开口说“现在不是就回来答辩了吗”，却被忽然响起的欢呼浪潮打断了，那欢呼声就像海啸般刺得孟缇的鼓膜发疼。
    “啊，”这阵子欢呼让杨明菲有所顿悟地睁大眼睛，挪了挪身子，一把把她从后面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朝球场一指，“快看快看，你家赵老师，那边高个的，穿蓝色球衣的，刚刚抢到了球！”
    根本不需要杨明菲的提示，她就已经看到他了。他拍着球闪过了对方的球员，一抬头扔给了己方的另一个球员。
    孟缇见识过赵初年的惊人身手，知道他的身体素质绝对是一流水准，不过那时候太暗。她知道他动作利落潇洒，出手极其迅速，却不知道他可以快到那个份儿上，也不知道他的球技这么好。例如刚刚带球过人，她还没看明白他是怎么从对方前面转移到后面的。他传球的动作倒是很优美，手肘轻轻一抬，几乎没怎么用力，球就飞了出去，动作就像那条抛物线一样完美。
    孟缇怔怔地看了几秒，才侧过头问：“这是篮球比赛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明菲视线不离球场，“你啊，在国外几个月，错过了一场好戏啊。这是咱们学校的青年教师篮球队之间的比赛，每个学院一支球队，球员都是老师，学生们肯定好奇嘛，所以每次比赛都是这样的盛况，尤其是这场，已经是半决赛了，文学院对管理学院。”
    孟缇顿时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这也是学校十余年的传统了，“可我记得往年不都是在室内比赛吗？”
    “最近室内篮球场在装修呢，”杨明菲紧张地看看时间，又看比分牌，“好像上半场要结束了，文学院还差了十分的样子。”
    “看来差距很不小。”
    “那是，”杨明菲说，“管院是上届的冠军，文学院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要我说，赵老师可谓居功至伟呢。”   “一个人的能力怎么都是有限的吧，你这是粉丝心态。”孟缇全神贯注地看着球场的动静，暗暗为赵初年捏了把汗，又问，“咱们学院呢，怎么样？”
    杨明菲扬扬得意，伸出一根指头比了比，“那是没得说，咱们也进半决赛了。”
    “不过，就你一个人在看比赛，宿舍其他人呢？”
    “熙如被老师叫去填表了，这段时间她忙得跟什么一样。其他几个懒人嫌天热，没出来看球。”
    说话间赵初年又抢到了球，这次他没有再传给队友，环顾了四下虎视眈眈的对手，面无表情地一抬手，球在空中划了条抛物线，球应声入网。
    裁判吹了哨，上半场结束，球员们回到了休息座。孟缇看着他转了个身，走向对面的休息座。对面的人群的阵形就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有了明显的改变。
    杨明菲这才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霍的一下转身，抓住孟缇的肩膀就开始使劲地摇晃，“你说赵老师怎么能那么迷人呢？一会儿球打完了，你让他给我签个名！合个影！”
    孟缇被她晃得发昏，“这个……我去说说看吧。”
    杨明菲满意地点点头，问她：“说起来，你回来告诉赵老师了没？”
    “还没有。”
    “还不快去！”
    孟缇犹豫，“现在？”
    杨明菲瞪她一眼，“当然是现在了，你看他们打得这么辛苦，你怎么都要去慰问鼓励一下。一会儿都打完了，你再慰问也没有用了。”
    她说得也不无道理，两人就沿着球场边绕场一周，走到了离球员休息室几米远的地方，不过想要更近一步就难了。毕竟是娱乐性质的比赛，规矩也不严，人群也自然不严实。
    孟缇总算认识到文学院女生的强大，运动员老师们被围得水泄不通。当然，行情尤其好的就是赵初年，虽然他只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一言不发，可这并不妨碍女生们在屡屡碰壁的情况下还继续给他递矿泉水送毛巾。
    既然被人群隔开，孟缇也就不动了，隔着喧闹的人群静静地看着他，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划过脸颊，他也没有擦的打算。她费力地想着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差不多三个月了，是他们认识时间总长的三分之一。
    这个时候居然做起算术题来，孟缇也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眼看着人群渐渐散去，杨明菲推了她一把，她迈开了步子，朝着他一步步走近。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看上去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大学生的模样。
    孟缇忽然有些胆怯，脚发软，甚至还倒退了一步。就在此时，他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不期而遇地撞上，那双眸子还是一样的明亮，随即双眼模糊。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了。
    这个时候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开场白呢？
    孟缇深呼吸，于是再走近了一点，笑着朝他略一欠身，“赵老师。”
    声音未落，只觉得眼睛一花，在熟悉的“阿缇”两个字出口前，她已经被他抱住了。是她最习惯的那种抱法，手臂环在她的肩头，下颚贴着她的额角。  时间空间都要停滞了，孟缇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无数的视线利刀一样落在她身上，脸一下子就热辣辣地烧起来。她挣扎了一下，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真正切切地体会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到底是何等尴尬的心情，不然就把所有人记忆洗掉算了。
    所有的开白场都失了效，在场没有五百人也有三百人，有些老师也许还认识她。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下，不论干什么都是绝佳的笑料和八卦题材，她怀着要吐血的心情瞪着赵初年，恨不得以头抢地，“你你你……你做什么啊？”
    赵初年好像这时才注意到了四周有人，并且有很多人，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脸为什么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他当然不在乎这些无聊的视线，回头又看着她，“阿缇，你总算回来了。
    “嗯……”孟缇嗓子疼，“回来了。”
    赵初年的手指轻轻地擦拭着她的脸。他手上有汗，又烫又热。
    “你什么时候到球场的？”
    大庭广众不是聊私事的地方，说什么都不对，干什么都是错。那句“我想来看看你”是打死也不会说出来，所以孟缇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敢正眼看他，“赵老师，下半场就要开始了，你先去打球吧，总之一会儿再聊。”
    赵初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扔进纸箱里，拉她去场边，“阿缇，你坐在这里等我吧。”
    全场人都站着看球，就她坐着，怎么说都不合适，也不知道赵初年的大脑回沟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他明明不是这么不通世情的人。孟缇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肯坐，拉着杨明菲站在一旁，“我站着就可以了。”
    赵初年很犹豫，“这么热的天……”
    路吟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一拍他，压低了嗓门，“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给孟缇留点面子吧，你还嫌她不受关注啊？”
    下半场的半个小时异常艰难。艰难指的是两个方面，一是艰难的比赛，一个是孟缇本身过得极其艰难，承受了那么多质疑和审视的视线，神经难免高度紧张。下半场进行到一半，她的个人资料已经被文学院的女生们找了出来，并传递了个遍。
    她只要稍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就能听到身后女生们的窃窃私语。
    “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居然跟赵老师关系那么好？”
    “她好像叫孟缇，数学系的。”
    “……我听说，她爸妈都是咱学校的教授，她爸爸好像还是计算机学院的院长还是系主任来着，总之背景蛮大的，轻易可惹不得。”
    “原来如此啊。”
    “……你们也不要这么说，人长得还是相当漂亮的。赵老师也是男人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看看全场有几个人比她漂亮？人家先天条件好，这也是嫉妒不来的。”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流言未必是恶意的，但也绝对不含太多的善意。孟缇盯着球场中奔跑传球的赵初年，狠狠咬着唇，只觉得头疼欲裂，也不知道是时差问题还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的后遗症复发，她身边的杨明菲差不多笑得滚到地上去了。
 “我顶着炎夏来看比赛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啊，这么精彩一幕好戏，她们怎么舍得不来的，回去跟宿舍那帮懒人一说，气死她们，”她擦干笑出来的眼泪，“阿缇啊，你真是出名了。”
    孟缇脸上的热度一直都没退，不理她，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又不是我愿意的。”
    “好了，别不满了，赵老师也是太激动了，他都多久没见你了啊。”杨明菲吸了口气，“其实他抱你的那瞬间，真是很让人感动的。从头到尾都只看得到你一个人，他看着你的眼神，怕是石头都要融化了吧。”
    孟缇静了静，没有多言。
    她抬头看向篮球场，他全身沐浴在夕阳下，运动的身姿优美，就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曲线。她就这样看着他，比赛的结果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最后文学院以两分之差输给了管理学院，但这已经是历年来最好的成绩了，所以也没有人遗憾，胜利的管理学院自然情绪高涨，输掉的一方虽败犹荣。
    人群潮水般散去了，作为运动员的老师们也纷纷回到了体育场的更衣室洗澡换衣服。孟缇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他，杨明菲则遇到了自己身在文学院的高中同学，笑眯眯跟孟缇表示自己跟同学吃饭去了、同时也不打扰他们比较好，还不忘叮嘱了几句“赵初年的照片”后就跟高中同学一起溜了。
    孟缇一时也是无奈居多，好在等的时间不久，赵初年很快就出来了。文学院的一群老师开庆功宴，赵初年没有去。其他人笑容暧昧，却也没勉强，尤其是路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赵初年微笑着背着夕阳站立，他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头发有些湿润的潮湿，发间零星的水珠仍在，整个人有洗浴后的清新感。他个子太高，孟缇几乎站在他的阴影下。她有种不能言说和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还没想好要跟赵初年说什么，只凭着一时的脑门发热就跑过来找他了。
    此时她绞尽脑汁，絮絮叨叨地找了个中规中矩的话头。
    “我是今天早上回来的，因为时差睡了一觉，本来也是想来找你，恰好在球场遇到了。”
    赵初年提着装运动服的袋子，微笑着，眼里都是细碎的金色波纹，“谢谢你记得我。”
    “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吧，”孟缇提议，“我请你吃饭。”
    “好。”
    两人结伴而行，孟缇说：“我没想到你打球很不错呢。”
    “也是被逼上球场的，”赵初年说，“好在这是最后一场了。”
    “你个子高，自然受重视了，”孟缇努力寻找着三个月前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竭力找一些轻松的话题，“不过我算是见识到了，你粉丝很多啊。现场的女生大部分都是冲着你来的。杨明菲还让我跟你要照片呢。”
    赵初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略微抬起眼睛看着道路尽头那条安静的林荫道，也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气氛有点冷，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地走到了学校附近的某家餐厅。
    餐厅的香气飘来，她还是饿了。在国外太久，这样美味可口的中餐简直在最好的美梦里才有可能出现。
    孟缇清了清嗓子，提起了那通让人不愉快的电话，“赵老师，这短时间我想了很多，想着怎么跟你开口，怎么道歉，不过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赵初年摇头，“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这次回来待多久？”  “我回来是答辩和和办手续的，一个月？大半个月？”孟缇心里难受，垂下视线，“我爸妈的想法令人意外的顽固，我现在没办法逆着他们的意思。我想快点拿到了学历，两三年就回来。这期间所有的寒暑假我都会回来，你愿意等我吗？”
    灯光下他的表情那么柔和，让人迷醉，和她梦中的样子相差无几。孟缇一个闪神，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没关系。我找了你足足十六年五个月二十天，再等两三年也不算什么。”
    被他手指抚过的脸颊立刻由沸点降到了冰点，本来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也荡然无存，她脸上的红晕褪了个干干净净。
    孟缇努力挤出个笑脸扔出去，“赵老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赵初年定睛看她一眼，收回了手臂，搭在桌面上，喃喃地说：“我怎么会认错呢？”
    餐厅在学校里，吃饭的都是本校学生，认识赵初年的人并不少。在两人的沉默中，有个女生过来跟赵初年打招呼，并且自来熟地坐在第三把椅子上。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赵初年温言，“坐吧。”
    “真的是很巧，没想到遇到了赵老师，”女生笑眯眯，“我刚刚看你打球了，真是帅呆了，没想到你不但课上得好，运动也不错。”
    这样的夸奖明显就有些过头了，赵初年上课，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好，最多是不好不坏。
    “赵老师，我期末考得怎么样？”
    “我还没有批卷子。”
    “哦，那我就再等等。”
    两人很熟络地说着班上和学院的事情，孟缇抬头，不动声色瞥她一眼，那张脸似乎有点熟悉。女生也在看她，两人视线一对上，女生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叫戴昭阳，孟学姐你好。”
    孟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貌似随口问，“你大几的？什么系？”
    “我今年大二，马上升大三，中文系的，赵老师今年教我们文学欣赏。”
    孟缇略微一点头，不欲多言，用眼神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可戴昭阳却一副信息接受不良的样子，像打开了话匣子，“孟学姐，久闻你的大名，今天才见到你呢。”
    孟缇压根儿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大名是什么。她跟赵初年关系要好也不是今天才流传出去的新闻，连郑柏常都知道了，学生更不用说。球场上那一幕想必催化了本来就可怕的流言。
    “……闻名不如见面，孟学姐还真是跟传言中的一样漂亮。”
    她嘴上就跟抹了蜜一样，孟缇不悦地微微皱起眉头，“好了，没人要听你说这些。你回去吧。”
    这句毫不客气地话堵住了戴昭阳，她有点愕然，本想讽刺回去但考虑到她的身份还是忍了下去。咬着唇看了看孟缇，又盯住赵初年，“赵老师，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去办公室找你。”
    赵初年颔首，“好。”
    戴昭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表情绝不愉快。
    孟缇心有不悦，赵初年自然察觉到了，“阿缇，你的态度不太好。”
    “她话太多了。你跟她很熟？”
    “她是班长，经常送作业给我。”
    孟缇瞥了眼那个离开的背影，又慢慢把视线收回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看，头一次觉得有些话应该说出来，“赵老师，不论怎么说，你还是要把我和你妹妹分清楚，不然你这样……我真没法放心。”
    赵初年眼神里有异样的光闪过，旋即低低笑了两声，“她是长得有点像你，但不是每个人长得像你的人我都会另眼相看。”
    孟缇手一抖，“我跟其他人不一样？”
    赵初年就看着她，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曾离开。他微微笑着，眸子是清晰的，声音也是。
    “她们都不是你，我不会认错。”   第二十六章 辗转
    回家之后，孟缇的失眠症状还是没有好转，反而有加剧的趋势。在连续一两个月的失眠后，赵初年的态度让她的精神状态到了最低点。
    回国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梦见了赵初年。他牵着她的手去游乐园，带她去看那座山中的寺庙，带她去旅游，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一口一个的“知予”。他叫得很那么温柔，每个音节都熨帖着她的肺腑，暖洋洋的。她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答应着，傻兮兮地跟着他在游乐园里到处乱跑。他们那么欢乐，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玩一样。
    从梦中醒来，她几乎都窒息，额头手心都是冷汗，这一来更是冷得直哆嗦，偏偏还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到底是六月了，大清早的太阳灼热地烤着地面，她觉得刺眼，顺手拉上了窗帘。
    她去食堂吃了早饭，拿上论文和厚厚一沓原始资料直奔宋汉章的办公室。
    这几个月孟徵的指点还是有成效的，在长达二十分钟的审阅后，宋汉章难得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他用红笔在论文上勾画了一些地方，“还可以，比我想象的好，但是有些地方还是需要修改。你再早回来两天就好了，现在修改的话，时间有点急。”
    这已经是难得的评价了。孟缇顿时心花怒放，“我马上修改，绝对没问题。”
    宋汉章把论文还给她，又问起孟徵儿子的消息，孟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他听得也颇有兴致。宋汉章一直很喜欢孟徵，孟徵后来在数学上的所向披靡差不多都是他的提点之功。孟徵后来改了行，他一直觉得惋惜，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看上去才是正常的邻家伯父。
    “理论还是要有人研究的，都去搞技术了怎么行？他后来改了行，很让人惋惜。”
    “我哥一直感谢您，他指点我写论文的时候，总爱说‘按宋老师的要求’，您那时候给他打的基础很好。”
    宋汉章又问她：“你虽然没你哥聪明，但也不错了，你不会改行吧？”
    孟缇肯定地摇了摇头，脸有点发红，“呃，宋老师，其实我一直想成为您这样的学者。”
    宋汉章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样的闲聊中，孟缇记录下修改意见，一个上午差不多也就过去了，她顺便陪着宋汉章去食堂吃了顿饭。
    随后的一两天她则处高压状态中，系里组织的毕业活动，例如爬山等等也参加不了。
    论文总的来说没有什么问题，涉及到一些篇幅的修改和调整，还有最细节的格式和用词，孟缇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和整个白天，第二天中午忘记吃饭，甚至是赵初年送过来的。
    她本来就因为失眠而虚弱，这两天的精神完全是挤出来的。
    好不容易坚持到最后收尾，眼皮睁不开，人几乎要软成一滩泥，她还是咬着牙支撑着疲倦的身体，把文档带到指定的复印点，打印出来，规规矩矩地装订好，抬头一看，天都黑了。
    她回家吃了点东西就打算睡觉，考虑到明天就是毕业答辩，今天务必要睡个好觉才行，最后干脆收拾了下衣服直奔学生宿舍。
    正是晚上八九点，宿舍里一屋子女生刚刚爬山归来，正说着趣事，看到孟缇前来很是吃惊，“啊？你怎么不住自己家来跟我们挤宿舍了？这个时间才来？天都黑了。”
    孟缇“哈哈”两下，“一个人怪闷的。”“谁让你不跟我们出去玩啊。”
    “不知是谁想起六月份去爬山，真是没事找事。”
    “我倒是想去爬山呢，不是改论文吗？”孟缇说，“你还不知道宋老师，多严肃一个人。”
    “我也是，论文改了好多次。”
    孟缇看了看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床，侧头问王熙如，“我今天晚上跟你一起睡吧？”
    “当然。”
    这大学四年，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孟缇再也没在这间宿舍里睡过，她那张床还是空着的，堆放着其他几个人的杂物，收拾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来之前已经在家里洗了澡，略微洗漱一下，迅速换上睡衣，就爬上了王熙的床，迅速把自己蜷缩毛毯里。
    杨明菲说：“我们说话小一点声，免得吵到她。”
    孟缇掀开纱帐的一角，探出个头，“没事，你们说话吧。其实我现在是太安静才睡不着，有人说话我还安心些。”
    虽然天气炎热，但寝室有空调，并且开得相当足，四周的喧闹又让她感觉无比安心，因此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王熙如哑然片刻，轻声说了句“到底是多疲倦才会这么快睡着”，又从衣柜里里拿出一床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孟缇身上。
    孟缇再一次被不知所谓的梦境惊醒时，宿舍才刚刚熄灯。
    屋子里的室友们还在进行海阔天空的闲聊。毕业临近，论文早已写完，白天也没有课，毕业的各种感怀堆积在心——屋子里六个女生，王熙如和孟缇出国，杨明菲支教，其他两个工作了，剩下一个考上了本校其他学院的研究生。离愁别绪让每个人都没了忌惮，连宿舍里最挑剔最难伺候的曲畅都加入了话题。从衣服到化妆品，从足球到篮球，从天下局势到经济发展，无所不包，当然也少不了异性，并且这个话题一旦出现就迅速占领了市场。
    孟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这样热闹的气氛，抑郁的心情也有了片刻的好转，加上刚刚睡了一觉，暂时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笑着加入了话题，“呃，没想到你们感情经历这么丰富嘛。”
    王熙如没料到她醒了，就问：“我们吵醒你了？”
    “没有呢，我最近一直睡得不好，不关你们的事情。”
    杨明菲扑哧笑了，“其实我们正要说到你。可惜你啊，大学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敢追的。”
    孟缇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你爸妈可是学校的教授啊，”杨明菲笑语，“我记得大一入学的时候，院里系里不是搞了很多迎新活动吗，大家发现跟你院长书记都挺熟的，都是又吃惊又羡慕啊。”
    从某种意义上说，孟缇的确比很多人走在了前面。
    曲畅忽然接了话，说：“那时候跟你针锋相对，气得你搬出宿舍，真是对不住了。这四年相处下来才发现，你的确是很难得的好人。”
    孟缇哈哈一笑算是回答，“啊，你居然对我发好人卡，这算啥呢？”  大家一起都笑了。
    “好了，你们别打岔，我有话问她呢。”杨明菲敲了敲床头柱示意大家安静，“孟缇，话说你跟赵初年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两天篮球场上惊天一抱啊！”
    孟缇身体僵了僵，抽动嘴角，“……你当时不是在场吗？还要我说什么……”
    “你脑子怎么不开窍，我说你打算怎么办，你马上就要出国了吧，就忍心留下赵老师一个人吗？”
    杨明菲说完也不要孟缇回答，自顾自地说开去。
    “前天篮球比赛后，我不是遇到一个文学院的高中校友吗，我们就顺便聊起赵老师了，”杨明菲存心把话说得抑扬顿挫，“他之前在学生中不是一直口碑很好吗？据说对学生的宽容和善解人意都快赶得上他的英俊程度了。不过，这几个月他忽然性情大变，脾气不好，对谁都没好脸色，以前不论怎么样都彬彬有礼，现在完全跟恶魔一样了，考试过关的人寥寥无几，下课后想跟他说句话比登天还难。他以前那些粉丝都被他打击得够戗啊。”
    孟缇从来没有想到这层事情，眼睛又酸又疼，心里好像打翻了佐料碟，酸甜苦辣都有，喃喃回了一句，“是吗？”
    “是啊，最诡异的是，他性情大变就是你去美国后不久发生的，”杨明菲说，“我当时就在想，这多半跟你有关。”
    孟缇长久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杨明菲越发兴奋了，追问：“阿缇，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对了吧。你说说，打算怎么办？反正如果是我，我绝对舍不得扔下对我这么好的男人。父母那里，只要说明白了，他们总会理解的吧？”
    王熙如在被子下握住了孟缇的手，“啧”了一下，“你们消停些吧，她又睡着了。”
    那么好一个八卦材料就因为“睡着了”而错过了，众人不免遗憾，很快又把话题转开了。
    孟缇在夜色中翻了个身，对上王熙如的脸，轻语：“谢谢你。”
    王熙如抱了她一下，也用同样低的声音说：“没什么，睡吧，明天答辩。”
    第二天的毕业答辩一切顺利。
    王熙如延续了她一直以来的超级水准，一篇论文写得是完美无缺，据说其专业度和细致度，都已经比得上研究生的水平了。她是如此优秀，以至于知道她即将留学的老师们在她答辩完成后都面露遗憾之色。
    孟缇也做得不错，这学期，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但论文上的事情也没有马虎，到底是在孟徵监督下写出来的论文，既然得到了宋汉章的认可，其他老师也是一片激赏之情。
    当天晚上是班上的散伙饭的日子。
    临近毕业，各种名义下的聚餐也特别多，学院、数学系，班级、宿舍、女生、男生……等待各种团体轮番聚餐和各种五花八门的活动。孟缇回来这几天一次也没有参加，好在赶上了最正式的这顿散伙饭。
    他们吃的是最热闹最有气氛的火锅，足足吃了三个小时，男生女生一边吹牛一边喝掉了三四箱酒，气氛高涨，若说起初还有着离愁别绪，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疯狂了。
    席间有人提议每个人对全班同学说一句最真诚的话，这个建议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大家赞许。毕竟，他们一起走过了四年的大学生活，见证了青春的来去。
    很快轮到了孟缇，她站起来，无声地环顾四周，朝所有人鞠了个躬，才说：“大学四年，我很高兴能够遇到大家，你们每个人我都会记住。有句话说，只要有空气和光亮，以及朋友的爱留下来，就无须胆怯。” 不知道哪个男生高叫了一句，“孟缇，我肯定会记住你的。你当时给我发好人卡，我可是记得清楚。”
    孟缇忍俊不禁，端起酒杯，“我跟你赔不是，先干为敬。”
    所有人都大笑出声，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
    不过接下来的通宵唱歌她就受不了了，她最近失眠过多，精神十分差，到喧闹的环境里长时间待着是绝对不够承受的。更何况这几天，不论是赵初年还是郑宪文，每天晚上都会给她一个电话，仿佛查勤一样。
    因此她不得不提早回去，但回去也睡不着。路边有家精致的冷饮店，她走了进去，随便叫了冰激凌和冷饮，在靠近街边的位子坐下。这附近有两三所大学，店里全是跟她差不多的年轻学生，大多是一对对的情侣，说说笑笑，顾盼神飞。
    孟缇取出挎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开了机，把数码相机连接到计算机上，慢慢地看着今天晚上吃散伙饭时照的照片。
    这样一看居然出了神，恍惚中那股香醇的酒意再次回到身边，直到一个声音把她叫醒。
    “阿缇。”
    熟悉的声音让她抬起头，赵初年站在桌前。
    孟缇禁不住喜悦，笑容浮上了脸，“啊，好巧。”
    赵初年拖过她面前的椅子坐下，“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有接。”
    孟缇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赵老师，我们班吃散伙饭，太吵，所以没有听到，抱歉。”
    “没有的事，我也猜到了。你们今天答辩完，应该聚一聚了。”赵初年摇头，“玩得怎么样？”
    “挺伤感，也很疯狂吧。”孟缇把计算机转个方向，对着赵初年，示意他看屏幕上的照片，“我头疼得厉害，没办法跟他们一起去唱歌了。”
    赵初年在灯光下打量她，气色非常糟糕，精神状态明显比刚回来时更差，疲倦的阴影使得她那惯常的甜美笑容都打了若干折扣，让人一看心就揪起来。赵初年下意识地伸手抚上她的脸，明明已经是炎夏，可脸依然十分冰冷。
    赵初年忧心忡忡，“阿缇，一个答辩而已。你到底疲倦成什么样子了？”
    孟缇支着头，想了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毕业那些事情吧，答辩啊，聚会啊。”
    赵初年皱眉，“不要避重就轻，还有呢？”
    这声音好像一股暖流，不论什么时候，他的关怀和温柔都这样体贴入微，孟缇轻轻说：“赵老师……我，我又做噩梦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之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景象。”
    赵初年表情一凛，“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个月在美国的时候就开始了，”孟缇静了静，手指在桌面上纠结着，“我在重看枯槐的那几本书，然后又开始失眠，做梦。”
     赵初年沉吟，“梦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尤其是反复出现的噩梦。”
    孟缇关上计算机，有些恍惚，“我想，大概是那些场景太生动了，非要闯进我的梦里来。”
    她垂着头，赵初年的声音绷紧了，拿过她手边的包，帮她把笔记本装进挎包里，“你这样下去不行，今天去我家吧。”
    “嗯？”
    孟缇没明白，愣愣看着他。
    赵初年言简意赅，“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去我那里住，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好照顾你，就这么定了。”
    去单身男人家里住，这件事情还是有悖孟缇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和最基本的安全常识，但回家后也孤身一人，她委实没有这个勇气，否则也不会在这家店坐了两个小时还不打算回家，至于王熙如杨明菲她们，估计是在外通宵玩闹的多。
    她的犹豫分明就写在脸上，赵初年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阿缇，关于你的失眠和梦境，还有范夜的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夜色中的城市灯光闪烁，一条条笔直的公路像是凝固的河流。灯光流水般从长街上流过，迎面而来的汽车前灯就像一片片撒开的金沙，晃得人眼花缭乱。
    夜色下的城市很具有迷惑性，可能是有赵初年在身边陪伴的原因，她觉得无比安心，一上车就开始打盹。虽然路程就三四十分钟，但已经是她最近比较好的一次睡眠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要到了。树木在夏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远处的青山暗淡地带着些黑影，静静地立在湖的边际上。
    孟缇忽然想起一件事，下车后就问他：“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家连张多余的床都没有啊。”
    赵初年微微一笑，“现在有了。”
    她很快就证实了赵初年的话，果然是有床的。再一次来到赵初年那栋位于湖边的独栋小楼前，孟缇像第一次一样吃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第一次来时，一楼空旷得可以当做篮球场，现在彻底大变样，明显修饰过，家具一应俱全，华丽得可以办一场豪华的舞会。
    客厅甚至还有个雕花木架，放着各种精美的瓷器和装饰品。孟缇从来没看到室内的屋子有这么多灯，壁灯、顶灯，照明设计堪称一流水准，还有镶嵌在墙壁里的灯，通过花纸玻璃透出光来，落在松软厚实且色泽鲜艳的墙壁和地毯上，此间光影交错。
    明明那么疲倦，可她吃惊得连坐下都忘记了。赵初年解释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这里没有人烟气息；你去美国之后，我找人重新布置了一下，怎么样，有人烟味了吗？”
    孟缇没有想到赵初年把她的一句戏言当了真，她收回视线，诚心诚意地点了点头，“真是很漂亮，就算只是摆设也都非常美。”
    赵初年的眼晴熠熠生辉，“只要我你喜欢就好。饿了没有，要吃东西吗？厨房里还有些吃的。”
    孟缇在聚会上喝了一肚子啤酒，一点也不饿，于是摇摇头。赵初年还是去厨房拿了几盒牛奶，用微波炉热了热递到她手里。
    两个人上了楼来到书房，以前放凳子的地方贴着墙壁多了张单人床，可见赵初年说的有地方给她睡也不是虚言。沙发旁的小桌上安安静静地摆着范夜的几本书。
    书房朝西，属于当西晒的位子，早上离开时没有关窗户，因此热气灼人，比这栋屋子的其他地方温度都高得多，孟缇刚坐下浑身就热了。   赵初年关了窗户，开了空调，问她：“去不去洗澡？”
    孟缇才想起洗澡这个严肃的问题，“啊”了一声，“怎么办，我没有睡衣啊？”
    赵初年走到卧室，在衣柜里翻了翻，高声问她，“我倒有些没有穿过的睡衣，勉强将就一下可以吗？”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她很快洗了澡出来，卧室和书房都已经凉快了。赵初年的浅褐色睡衣穿在身上，衬托得她简直就跟小丑一样。上衣可以当裙子，裤子卷了四五下还是拖在地上，至于衣袖，只要轻轻提一下就像模像样地一甩水袖，能婉转地唱一曲“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了。
    赵初年忍不住莞尔一笑，拉过她的手臂，细心地帮她卷好了袖子，露出了她那双细白的手腕，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好像在发光。
    孟缇觉得脸上的热度不正常，匆匆缩回了手臂，推了推他，“你也去洗吧。”
    “等我十分钟，你去书房吧。”
    孟缇回到书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开机阅读一些范夜的资料，不过不争气的计算机很不合时宜地罢了工，“电量少，系统无法运行”的提示极为鲜明，她只能挫败地关上计算机，目光在屋子里一转，就在赵初年的计算机上停下了。
    她心思微动，高叫了一句，“赵老师，你的计算机借我用用，可以吗？”
    半晌没有得到回音，她疑心卫生间的水流声太大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于是走到卧室，站在浴室门外，又重复了一次，又加上一句“我不会乱弄你的东西”。
    听到混着水声传来的那个隐约的“可以”，孟缇说了句“谢谢”，回到了书房，伸手就打开了机箱和显示器。
    系统快速地运行着，没有密码，很快进入了界面。孟缇有些惊讶，他用的并不是最常见的系统，而是一般作为高级程序员和终端服务器使用的系统。桌面十分清爽，程序列表里有无数她从不知晓的软件，这台计算机是证明赵初年理工科出身的最好的证据。
    这系统孟缇并不太熟，只在计算机系那台小型机上见过。不过，任何计算机系统，最基本的功能都是有的，起码可以上网。她伸手捉住鼠标，另一只潮湿的大手从后覆了上来，阻止了她点开磁盘浏览器的动作。
    孟缇诧异地回头，脸霎时就像熟透的苹果般红透了。
    赵初年满脸急迫地站在她身后，浑身湿漉漉的，大滴大滴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打湿了她的睡衣。他急成这样，大概是还来不及擦干，就直接从浴室里冲了出来，顺便在木地板上汪出了长长一条水迹。
    赵初年几乎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一块不长也不宽的浴巾。
    但他丝毫也没觉得现在这种情况的微妙和尴尬，他从她头顶上弯下腰，啪的一声关掉显示器，急切地开口，“阿缇，你不要用这台计算机，我再给你找一台。”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长期锻炼过的人，身体上一丝赘肉也没有。他的肤色介于白皙和小麦色之间，在灯光下熠熠发光，水珠宛若熔金，贴着他的身体，慢慢地从他的脖子滑到腰际，没入那白色的浴巾下方。孟缇没来由地想起去年的选修课上，她身后那几个女生对他身材的评价——四肢匀称，宽肩蜂腰，堪称完美。
    她半晌后才挤出几个字，“哦，好，再找计算机吧。”
    赵初年呼出一口气，关上计算机，蹲下身在计算机桌旁的柜子里找了找，取出一台蒙着灰尘的黑色笔记本，随后又扯出一条电源线，放在茶几上。
    计算机上的灰很多，他皱了皱眉头，抱着计算机坐到茶几上，笨手笨脚地要用湿漉漉的手擦干净。
    这种局面太过滑稽了。
    孟缇抽了抽嘴角，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赵老师，我不是那么着急用计算机，就是临时起意。我刚刚没听清楚你的话，以为你同意了才开机的。你放心，我还什么都没动。”
    赵初年停住擦拭笔记本的动作，看她一眼，又别开视线，紧张和窘迫一览无疑，“是吗……我的计算机里也没什么……唉，让你看笑话了。”
    这是孟缇第一次看到他紧张成这样，意外地忍不住睁大眼睛。她能理解他。作为一个二十七八岁没有女朋友的健康男人，计算机里有一些没办法让女生看的不良视频啊、图片啊都是很正常的。赵初年一直在她面前保持着光辉灿烂的形象，如果她发现他私底下居然收藏着一些限制级的东西，肯定会急得衣服都不穿就从浴室里跑出来阻止的。
    “不是什么看笑话，我能理解的。”孟缇很肯定、同时也很镇定地点头，“抱歉，是我会错意了。”
    “那就好。”赵初年彻底地松了口气，容颜顿霁。他胸膛有着轻微的起伏，像是暴风雨后刚刚平静下的海面。他皮肤像锦缎一样反射着光芒，头发在洗后墨如鸦翅，服帖地贴在额角。
    孟缇费了一点工夫才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不过，”她象征性地轻咳一声，“你去把衣服穿上吧，嗯，空调开着，小心感冒。”
    赵初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眼角顿时就跳起来，下一秒就站起来闪出了书房。 第二十七章 玫瑰
    虽然发生了这样一幕颇具喜感的插曲，但赵初年换上衣服出来之后，话题还是很快回到了正事上。
    孟缇揉了揉太阳穴，详细说了说自己看过《惊雷》后，在美国的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末了叹口气，“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居然会被自己的失眠和梦折磨成这个样子。我在美国一直想给你打电话，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孟缇咬着嘴角，“怕你担心我，而且这么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初年却说：“只要是你的事情，再远我也会过去的。”
    孟缇心想，我就是怕你太担心了，“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跟我一样，看了枯槐笔名下的书就会这样吗？”
    “当然是有的。”
    “呃？”
    赵初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曾经也做过噩梦的，跟你一样。当时的情况不比你现在好，也许还要坏一些。”
    孟缇一惊，痉挛般坐直了身体，怀里的抱枕咕噜噜地滚到了地板上。她不敢相信，赵初年这样强大的人，不论从体力还是精神上来说都是她比不了的，居然也会噩梦？她顿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没用了。
    赵初年捡起抱枕放到沙发上，继续说：“我之前跟你说过网站的事情，那时候是大三的暑假。我从爷爷那里拿了笔钱，找了几个同学搞了个网站，那是个新概念的交互平台，为了不落后别人，我们每天熬夜写程序，白天才能睡几个小时，可是我睡不着。”
    他还记得自己失眠时的感觉：明明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让他觉得生无可恋，可身心俱疲，疲惫得连生气和愤怒的力气都没有，身上像被套了紧箍或者被下了药，意识却很清醒。整个人像是摇摇欲坠的城墙。
    孟缇愕然，“为什么你也会梦到？”
    赵初年目光是坚定的，嗓子忽然却哑了，“因为那本小说里所描写的，跟我小时候的经历差不多。”
    他拿起茶几上的那本《逆旅》，随意翻开一页，推到孟缇面前。
    租来的屋子在一个小小院落的角落。院落像深秋的树木，早已衰败得不能住人，阴暗潮湿。瓦檐沉重而低矮，因乏人打理多年，日晒雨淋，颜色是黝黑的一片。门上墙上有不少黑黝黝的破洞，一眼看去深不见底。庭院的角落长着杂草，透着腐败的枝叶气息。墙角那堆陈年的垃圾里，有几张残破的旧报纸和海报探出头来，不知道掩埋了多久的时光。
    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壁板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老鼠旁若无人地啃着角落的木头床。
    这段话孟缇印象很深，自然记得。
    “就像小说里写到的一样，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和妹妹，也在这样的巷子里住过的，跟小说里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赵初年伸手指了指所在的之处，用听不出任何语气和情绪的声音说，“我们父子三人住的地方恐怕还没有我现在的书房大。”
      孟缇震惊，一瞬间脑子里浮现了若干个问题，“你母亲呢？只有你们父子三人？再说赵家不是富甲一方吗？你们为什么会住在这么差的环境里？我以为你们只是闹了别扭而已。”
    “我母亲那时候已经过世了，”赵初年说，“我父亲跟赵家断绝了关系。实际上，我直到十一岁都不知道我爷爷伯父居然这么有钱。”
    赵初年语调平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孟缇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安慰他，轻声说：“嗯，所以他的书让你想起以前的事情？”
    “对，”赵初年看着她，把话题绕了回来，“你不断做梦和失眠的原因，是否因为被《惊雷》勾起了小时候的记忆？要知道这本书彻头彻尾都是范夜的回忆。”
    孟缇极肯定地摇头，“不对，我对小说里的场景描写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从小在学校里长大，我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了，说起来或许有点养尊处优的感觉，我的童年很完美。”
    “阿缇，你再仔细想想，可能是你那时候太小，很多细节模糊了。但有些场景实际上却留在你的记忆里，受到了外界刺激才想了起来。”赵初年很有耐心地循循善诱，“范夜的自传跟你精神上某些东西有相似之处，不然你不会这么迷恋他的小说。但你的潜意识根本不希望你想起来，所以才用做梦的形式回避。”
    孟缇仔细咀嚼他的话。
    “这样吧，明天跟我去看看心理医生，看看她能不能刺激你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
    孟缇仿佛被针扎到一样叫起来，“不，我不去！”
    赵初年握住她的手，安抚她，“别激动，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他顿了顿，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水，喝了一口，才不徐不重说下去，“阿缇，从第一次看到你头顶上的疤痕时，我就在想，你大脑受过的伤对你有什么影响？所以我一直劝你跟我去医院检查，毕竟你受伤的地方在大脑的额叶附近。我问过医生……”
    孟缇一怔，后面的话已经听不下去了，曾经看过的某本心理学书籍顿时跃入脑海。她浑身发凉，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我觉得我的这些噩梦怪梦和失眠，跟旧伤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真是旧伤的问题，我肯定会觉得头疼，但是没有。再者，我哥说我的头上的伤只是普通的摔伤，根本没有严重到损害大脑。”
    赵初年敲着茶几，有些不耐烦，“阿缇，你这是讳疾忌医。”
    孟缇扬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压过他，“不是！我好好的为什么要看医生？”
    赵初年墨玉般的眸子盯着她，语气很缓但是很肯定，“阿缇，就听我一次，好吧？”
    孟缇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郑重其事的语气说话。她别过头去，冷淡地开口，“我不想说这个，我要睡觉了。”
    梦里的她不过五六岁，小小的，脏兮兮的，瘦弱得好像猴子，蜷缩在墙角边上，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些微的星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
    她缩在墙根昏昏欲睡，浑身都疼。粗粗的皮带挥了过来，有人一脚踢到她的小腹，孟缇感到自己飞了出去，在落到地上的前一刻，她醒了过来。
    梦里的疼痛一瞬间真实化，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冷汗淋漓，抱着肚子在床上辗转反侧，知道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正是半夜，她困得厉害，很不想从床上爬起来。
    孟缇起初想逼自己再次睡过去，可根本行不通，疼痛穿过身体，在皮肤上游走，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孟缇支起一只手臂，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时间，差不多是凌晨两点。她披了件衣服坐起来，想找热水喝。她记得隔壁赵初年的卧室有饮水机，但现在这个时间，如果过去喝水势必会吵醒他。她一咬牙，捂着肚子翻身下床，也不敢开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摸索着找到拖鞋，才踮着脚尖离开了书房，死死地拽住楼梯扶手一步一晃、跌跌撞撞地下楼到厨房烧水喝。
    厨房非常整洁，她蹲下身翻了翻，很快找到了电烧水器，接了水就插上电插头。她洗了一只碗，坐到小吧台后的凳子上，捂着肚子等着水开。
    无比的困倦和疲惫，加上肚子里抽筋似的疼痛，使烧水的过程也变得无比缓慢难熬。烧水器长久没有动静，窗户没有关严，湖面上方微凉空气飕飕地往厨房里灌。她背靠着墙壁弓起了身体，用手肘抵着自己的胃，任凭自己的身体朝地上滑落，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水烧好的那一刻。
    “阿缇，你怎么在厨房？”
    忽如而来的声音解救了她。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赵初年不作他想，孟缇想要站起来，却失败了。
    她笨拙回头过去，挤出一个笑容，“赵老师，对不起，吵醒你了。”
    她穿着他那件大得完全不合身的睡衣，脸疼得发青，手心冰凉，嘴唇都白了，额头上还有细微的汗珠。赵初年感觉到心跳都要停了，一怔之后抢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双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孟缇揉着小腹，虚弱地低语，“没有，就是胃疼，下来找点热水喝。”
    赵初年脸色一变，打横抱起她快步走出厨房，“马上去看医生。”
    他的动作快得很，力气又大，孟缇还在恍惚就觉得身体凌空，迷糊中看到赵初年绷紧下颚，抱她抱得很紧，紧到可以听清他的心跳了，跟他上楼的脚步声是一个频率。孟缇迷迷糊糊地觉得赵初年把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赵初年伸手擦去她额头的冷汗，站起来，“你等我去拿衣服和钥匙。”
    孟缇总算从晕乎中回了神，在他离开之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赵老师，没有那么疼。我这是老毛病了，大概是晚上喝酒太多了，又没怎么吃晚饭，喝点热水就好。”
    赵初年脸色缓和了一下，“真的？”
    “嗯。”孟缇轻轻点头。
    赵初年很快接了热水递给她。孟缇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滚烫的水从喉咙滚下去，在胃里翻滚着，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意识也清醒多了。
    她现在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书房，而是赵初年的卧室，自己正坐在赵初年那张大床上，裹着他的被子，而他还穿着薄薄的睡衣。他的脸色大变，忧心得眉头打结，两道眉毛的颜色格外深，好像用墨汁染过。孟缇从来没见他这么心急如焚的表情。
    想起今天晚上对他不客气的态度，孟缇勾着头，盯着瓷杯里的热水，热气熏上来，熏得她睁不开眼睛，眼底慢慢潮湿起来。她喃喃地说：“赵老师，你没生我气……还在担心我，真是太好了。”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生你的气。”
     赵初年隔着被子抱住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不像第一次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而是停留了很久，没有一句动人的辞令，也无法计算时间。
    孟缇把杯子递给他，伸手捂着胃，往常喝了热水胃就会好很多，可今天还是疼，她倒吸几口凉气，隔着被子揉着胃。
    赵初年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一迭声问她：“还疼吗？”
    明明不想麻烦他，可却不能不麻烦，孟缇有气无力地苦笑，“赵老师，有热水袋吗？抱在怀里大概会好一些……”
    “热水袋？没有。”赵初年握住她的手，“不行，还是得去医院。”
    “啊……不用，我不想大半夜去医院。”
    “我问问医生。”
    赵初年微微蹙眉，拿着床边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出去。电话很快接通，“丁医生，这么晚麻烦你很抱歉，请问胃病吃什么药比较好？”
    孟缇看着赵初年跟医生交谈，把她的症状一一告诉电话那头的人。卧室太过安静，几乎都能听到窗外湖水波动的声音了。在这样寂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很清晰，是个温和的中年女声。
    “……吃药就可以了吗？我这里的确有一些治疗肠胃的药，哪种比较好？……嗯，我知道了。”
    赵初年很快放下电话，也不跟她解释，走到卧室的那个深色壁柜处，翻出个小盒子，找出药瓶，倒出了药片，又拿杯子接了热水拿到孟缇前面。
    “你不去医院的话，把药吃了。”
    孟缇低低“嗯”了一声，依言而行。虽然她觉得胃药对她没什么用，但赵初年看上去那么着急，她不想让他一个晚上无法安心。
    然而，就算是吃了药也不会那么快发挥效用，疼的地方一样不少。孟缇努力跟疼痛做斗争，冷汗再一次湿了全身，连头发根都湿热了，她几乎不能集中思想，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赵初年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掀开被子上了床，从后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孟缇愣住了，记忆中她从来没有跟异性在一张床上睡过，而且还是这样亲密的搂抱姿势。赵初年的温热呼吸就她的后颈徘徊，四肢和身体挨在一起。这样抵足同榻而卧，她只觉得浑身血液翻滚，脸热得好像要烧起来了。
    她试图回头问他想做什么，赵初年的动作已经回答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着她的胃，不重不轻的力度，拿捏的力道比她自己还要准确一些。他手心的温度通过睡衣传递过来，好像会动的热水袋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卧室里灯已经灭了。一切那么寂静，连窗外的湖水波动也听不到了，空调还不知疲倦地响动着，心跳声变成了鼓点，张牙舞爪地要从她的胸腔里跳出来。
    赵初年手上的力度一点没少，低声问她：“现在好一点没有，还疼吗？”
    孟缇没有回头，很久后才“嗯”了一声。
    赵初年的声音却忽然飘忽起来，“知予小时候也是这样，经常肚子疼，我们买不起好的药，一般的药她吃了根本没有用。肚子疼的时候，我都是这样抱着她，帮她揉一揉，给她讲故事。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
    热起来的心口蓦然冷下去，孟缇喃喃地反问：“讲故事？” “对啊，知予喜欢安徒生。我给她讲《海的女儿》，她哭得好伤心。其实她很坚强的，摔倒了受伤了都不会哭的，可偏偏为了一个童话人物哭得那么伤心。”赵初年轻轻开口，“她还很喜欢《小王子》，我一遍遍地讲给她听，她也百听不厌。”
    黑暗中一切的声音都被放大，孟缇不敢大声说话，低声回答：“《小王子》，我大概是看过的，其他都忘记了，就玫瑰花那节还有些印象。”
    赵初年微微笑了，低语：“你当时最喜欢这段啊，你还记得吗？”
    孟缇一惊，说：“啊？什么？”
    赵初年吻了吻她的后颈窝，低声念起来，“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孟缇心口里有个零件松了，又被劣质的材料缝合起来。
    孟缇浑身发颤，咬着唇，轻声说：“你妹妹很幸福。”
    赵初年轻声笑了，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动。
    他梦呓一样说下去，“幸福啊，大概是吧，你那时候只要我离开一步都要难过的，每天晚上都要等我回来了才肯上床睡觉。”
    孟缇咬着唇，“……不是我，是赵知予，你弄错了。”
    有好一阵子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赵初年静了一会儿，才说下去，“可她现在也许都不记得我了，根本想不起还有我这样一个哥哥。”
    “不会的，她怎么会忘记你呢？你那么爱她，绝对没那么种可能性。”孟缇眼眶发酸，死死盯着空气中的某个黑沉沉的角落，“赵老师，你找过她没有？”
    “找过的啊。”赵初年静了静，没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辛酸苦涩的语气微妙地一转，变成了另外一种祈求，“阿缇，别叫我赵老师，叫我‘哥哥’好不好？”
    手心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在肉里，硬生生的疼，比胃里的疼痛还要更甚，她声音发颤，“如果我叫你‘哥哥’，你就会高兴吗？”
    赵初年呼吸沉重起来，反问：“阿缇……你不愿意叫吗？”
    “哥哥。”
    她感觉到赵初年的脸贴在自己的后颈窝上，仿佛有点潮湿。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窄窄的缝隙，月光温柔地泻进屋，浸湿了地毯。孟缇蓦然想起小时候看的古书里的“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当时觉得这句话极美，因而记忆很深，而此时既无梧桐，也无杨柳，唯独有的，就是人了。  第二十八章 沉寂
    醒过来的时候，孟缇首先看到的是有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然后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家里。
    她茫然地侧头朝四下看去，大得惊人的卧室，除了她再无别人。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灰蒙蒙的空间，像是清晨日光未开，又像是太阳落山时的暮色四合，再或者是天沉沉欲雨的感觉。
    如果她记得不错，昨天晚上赵初年把她接到了他家，那么——
    想到此节，孟缇猛然从床上弹起来。不动还好，这一动弹她才发现天旋地转，大脑晕乎乎得好像一团糨糊，头痛欲裂，耳鸣得要命，脑子里好像在开交响音乐会一样。
    四周都没有她的衣服，手机也找不到，赵初年也不在。她想进步一思考，可思绪就像泼出去的水，胃疼、失眠、噩梦，还有赵初年温暖的怀抱……到处都是跟前一段时间有关的片段，就是没个中心。
    孟缇头重脚轻地下了床，脚一碰地，失重的感觉尤为明显，整个人重得好像要瘫到在地上，但脑子却仿佛要飘起来。她茫茫然找不到方向，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偌大的卧室，拉开窗帘，看向玻璃门后的书房，里面空空如也。她抱着头想了一会儿，眩晕的感觉愈发加剧，连站立都成了问题，她扶着墙壁游走到卧室的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开门的一瞬间，忽然天旋地转，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倒下去，却无法控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身体朝前倾倒，以侧面着地的姿势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毯十分厚实，她摔下去并不太疼，但爬起来就很困难，全身的力气都被透支了，连动一动手指头都那么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变得这么虚弱，就像残障病人，身体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她以那种僵硬的姿态在地上躺了很久。外面也是一片昏暗，透过二楼角落的窗户看出去，应该是傍晚。外面也比卧室热，她穿的是厚厚的睡衣，很快就出了一身的汗，热得眼睛都花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被想起来，随后又想起今天跟郑宪文约好了见面，这一激动，她发现手臂忽然可以动了。
    卧室对面房间的门适时地打开，她看到一双笔直的长腿从里面走了出过来。
    “阿缇？你醒了？怎么在地上躺着？”
    赵初年似乎吃了一惊，然后朝她奔过来，蹲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身，托着她的头看向自己。孟缇这下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跟昨夜记忆中的他没有差别，关切的神色分毫不差。
    她垂下视线，怔怔地开口，“赵老师，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没有，是我对不起你，我在另一个房间，没听到声音，摔疼了吗？”赵初年心疼而又懊悔地抚了抚她的额前散乱的刘海，轻轻一吻。
    “不疼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声音竟然都有些沙哑了。她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可以慢慢地动起来，挣扎了一下，手按着地毯，从赵初年怀里略略直起了身体，慢慢出个笑容。
    “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动不了，大概是睡太久麻木了吧，”孟缇说着，视线随意扫到赵初年身后，“现在——”
    声音戛然而止。
    赵初年刚刚出来的房间房门大开，她所在的距离和位置恰好一览无余。宽敞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只有正中的一台计算机格外引人注意。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台计算机，至少是计算机群，显示屏就有三个，幽幽地闪着光；机箱有两个，其中一个的机箱是普通机箱的好几倍大小，体积相当惊人。  孟缇睁圆了眼睛，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整个人激动起来，盯着赵初年看，“赵老师，你在自己家里居然放了个小型机？”
    赵初年回头一看，才想起自己刚刚看到孟缇躺在地上，心急如焚，忘记了关门。他镇定地转头过来，颔首说：“是啊。”
    “啊，你拿来做什么？”
    赵初年微微一笑，“玩玩而已。”说着就顺手抱起她进了书房，放在小床上。
    孟缇活动着僵硬而麻木的手指，虚弱地笑了笑，“玩玩？这台小型机看上去跟计算机系那台差不多，好几百万的计算机，普通人根本用不到这个东西，你就玩玩而已？太奢侈了啊。”
    赵初年十分头痛，“那你说我拿来做什么？”
    “这个吗，”孟缇琢磨了一下，“也许你是太有钱了花不掉。”
    赵初年摇头笑了，拿过衣服给她披上。
    孟缇想起更严重的事情，拧起眉头问：“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
    孟缇“啊”地惨叫一声，“我居然睡了一天？赵老师你怎么不叫我？”
    她额前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垂下来，挡住了视线。赵初年小心翼翼地拨开那缕头发，才说：“不是一天，是两天。”
    “啊？”
    “你前段时间失眠太久，前天晚上又胃疼，大概太疲劳了才会睡了这么久。昨天你也醒了几次，你说你还想睡觉，我就没有叫你。”
    孟缇隐约记得是有这样一回事，在她被搅乱的记忆里，的确有赵初年喂她喝牛奶和粥这样一幕。难怪自己这么虚弱，跌倒地上就站不起来，竟然是睡了一天多。
    “对不起啊，”孟缇瑟缩了一下身子，露出个苦笑来，“我太没用了，居然睡了这么久……实在是……”
    赵初年眸子里都是温柔，“难得你睡得这么好，我不想叫醒你。何况答辩都过了，去不去学校也所谓的。”
    他说得很有道理，虽然睡久了大脑混沌，但总比前几天睡眠不足、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是颠三倒四没有效率来得好。
    “你呢，怎么不去学校呢？我记得是考试周，你不是要监考改卷吗？”
    “我找了人代我监考。”
    孟缇抱着头想了想，脑子里还是一团糟。
    赵初年凝视她一会儿，起身站起来，指了指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先把衣服换上，我们再下去吃饭吧。”
    孟缇拿过衣服，“咦”了一声，衣服明显被人洗过然后烘干的，她抬头看他。
    “你一直睡着，我就帮你洗了洗。” “谢谢。”孟缇垂着头，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初年只是微笑，倾身过来，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穿衣服的时候，她才发现身体不对劲，虽然可以动弹，比刚醒的那会好得多，但僵硬感挥之不去，动作不灵活，好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不协调到了极点，换衣服花了十多分钟，洗漱时发现手竟然总是抽筋般的发抖，连支牙刷都握不住。
    孟缇收拾了一下书包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下了楼。
    赵初年正在厨房里摆弄碗筷，餐桌上放着四五个家常菜，看上去真是色香味俱全。碗碟也都是一套，在灯光下像艺术品一样精美。
    孟缇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什么味道都有。她低着头看了会儿地面，终于忍不住叫他：“赵老师，我不想吃饭了，我先回去了。”
    赵初年正在盛饭，听到这话，像被人打了一棒子般，身体微微一颤，片刻后缓慢回头过来，静静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就是忽然想回去了，”孟缇双手在身前合拢，笨拙地一笑，“我消失了一整天，很多人都会担心吧。”
    “那也不用急在这一时，还是……”赵初年走过来，把两只饭碗放在餐桌上，又摆上筷子，才把话说完，“阿缇，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的，赵老师，真的不关你的事情。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就是想回去了。”孟缇觉得自己越解释越糟，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赵初年把手撑在桌上，恳求地看着她，“阿缇，你这两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这样是不行的。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好吗？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他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孟缇也不能不留下。
    赵初年的厨艺比她想象的好，鱼香肉丝的味道飘散开来，孟缇感觉到饥肠辘辘，抬头问对面的赵初年：“赵老师，你做的？”
    “是啊，”赵初年微微笑着，喜悦发自肺腑，“吃吧。”
    孟缇迟迟不动筷子，不断地打量着满桌子菜。她不敢想象赵初年到底费了多少工夫才做了这么多菜，而她坐在这里，占据了原本属于赵知予的位子。所谓的鸠占鹊巢，不过如此吧？
    她勉强笑了笑，“味道很香啊。”
    “那就动筷子吧。”赵初年笑着给她夹菜。不知道鸡汤炖了多久，鸡肉都炖烂了，筷子一碰，骨肉就分离开来。
    孟缇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握住了筷子。
    意料之内的，她的手不停地抖着，最简单的握筷子的动作也变得无比艰难。在赵初年的殷切注视中，筷子掉了下来，斜插入那锅鸡汤里。
    孟缇心里咯噔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掩饰过去，还是被发现了。
    赵初年一怔，一把捉住了她要收回去的那只手。他果然是练过功的人，动作非常之快。孟缇的手腕被他握在手心，动弹不得。她皮肤细腻白净，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十指纤细白净像十管白玉，像怕冷一样地抖动着。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去。在他抬头的瞬间，孟缇看到他黑玉般瞳孔里迸出火星一样的亮光，那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震惊和错愕。
    他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比什么时候都紧，“为什么会这样？”  孟缇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好像身体不对劲的是他。她十分镇定笑了笑，“赵老师，你先给我拿个勺子。筷子用不了，勺子应该没有问题的。”
    “手为什么发抖？”
    孟缇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什么要紧的，大概睡得太久了。我从来没睡过这么长时间，也没吃什么，所以心里发慌，手发抖，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入耳中，赵初年的情绪也镇定下来，问她：“所以你刚刚要走，是不想让我发现？”
    “嗯，”孟缇垂着眸，点了点头，“你比我自己还要担心我，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赵老师，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让你担心。你可能忘记了，或者没有注意到，我也是个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啊。”
    赵初年看了她很长时间，唇角一扬微微笑了起来。晚风从身后的窗口飘来，带来了浮于湖水表面的轻薄晚雾，拂动了赵初年额前的碎发。
    他伸手抚上了她的脸，笑了笑，“阿缇，你说得对。对不起，我忘记你是大人了。但是医院还是要去的，如果一会儿手还发抖的话。”
    孟缇的手还在抖，但是握勺比筷子容易，虽然不顺手，但至少不会握不住。她战抖着手，一口一口地吃饭，时间虽然长，但也吃得心满意足。
    赵初年做饭的手艺真是很好，连最简单的糖醋白菜都炒得有滋有味。孟缇对此大加赞美，说跟柳阿姨的手艺都不相上下了。赵初年听了只是笑，说了句“你愿意的话，我就天天做给你吃”，然后又不断地给她夹菜。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孟缇发现自己的手慢慢恢复了正常，战抖的幅度和频率比刚起床那会儿好多了，大概是紧绷的大脑神经在长时间的休息后，已经缓和过来了。
    吃了饭，暮色降临，孟缇坐在椅子上，赵初年站在洗碗池前，一只只地洗着碗筷。孟缇抱着椅子的靠背，看着他系着围裙，熟练地做着家务活，眼眶忽然就潮湿了，一瞬间心里堆满了酸甜苦辣。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错误的选择，再要去弥补就难了。
    赵初年拿起洗净的餐碟正打算擦干，却看到孟缇怔怔发呆的样子。他看着她的眼神飘忽在很远的地方，诧异地问：“阿缇，在想什么？”
    孟缇回神过来，心里一揪，勉强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赵老师，以后不论谁做你女朋友，都有福了。”
    赵初年放下碗碟，“没有什么女朋友。”
    孟缇维持着快要挂不住的笑意，“现在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你找个女朋友是再简单不过了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想马上纠正，可张了张嘴，又想不到合适的言辞，像被噎住一般，哑掉了。
    赵初年清理着料理台，扯过毛巾擦了擦手，小心地握住她还在发颤的双手。她手指冰冷，只有手心还有一点暖意。他俯身下来，脸贴着她的脸，他的呼吸热热地送入她的耳中，她本来就心跳过速，此时更是昏了头。
    他说：“阿缇，我不会找什么女朋友，你也不要出国，我照顾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跟我，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好不好？”
    这就像是最缠绵的情话。
    孟缇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脑后的头发，黑漆漆的，修剪得光滑整齐。她闭上眸子，身体贴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低声问：“像兄妹那样过一辈子？”
    赵初年更紧地搂住了她，“是啊，不好吗？”
    孟缇无法言语。她想起曾经走过的一条隧道，因为施工尚未完成，没有灯，因此伸手不见五指，漆黑而狭长，前行无路。
    尖锐的门铃声忽然响起。
    孟缇不清楚这屋子的构造，觉得这偌大一间屋子十分现代化和高科技，此时铃声倒像是从屋子里的各个角落一起发出来的。赵初年则直起身子，轻轻放开她的手，走到客厅，按下了墙壁上的对讲机，旁边的显示屏顿时亮起来。    “哪位？”
    郑宪文和宋沉雅出现在那小小的屏幕中，背景是透薄如雾的暮色。郑宪文表情冷静，声音也是，“赵初年，孟缇在不在你这里？”
    此时孟缇恰好走到了赵初年身后，在赵初年开口之前就叫出来，“郑大哥？”
    郑宪文听到了她的声音，明显地松了口气，但下一秒眉头又皱了起来，“孟缇，出来，我来接你回去。”
    “好的，我也正打算回去了。”她说完就去拿客厅沙发上的书包。
    赵初年一伸手关掉了对讲机显示屏，转头看着她，“现在就走？”
    “是啊，”孟缇勉强笑了笑，没回头，“我麻烦你太久了。”
    赵初年说：“回去再做噩梦怎么办？”
    孟缇想起前段时间失眠的症状，有点不寒而栗，但依然笑着，“应该不会了。赵老师，我总是要回去的。”
    “你的手呢？”
    “没关系，已经不怎么抖了。”
    孟缇执意要走，赵初年没有再留。他们打开别墅的大门，穿过庭院，就看到了站在雕花铁栅栏门外的郑宪文。暮色重了，湖边的树木也显得模糊起来。郑宪文表情冷峻，穿着半长的灰色外套，跟此时此景的环境如此协调。
    赵初年按了门锁上的几个数字，偌大的铁门以慢镜头的速度滑入墙壁之中。因为临时出来，他还穿着居家的一件短袖T恤。
    近距离看，孟缇看到郑宪文的头发上贴着湿漉漉的雾气，眸光都不甚清晰，可严厉一分不少。一时间愧疚涌上心头，她讷讷地恨不得找个洞躲进去，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开口。
    孟缇咬着唇，悄悄站到了郑宪文身边。郑宪文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侧身过来，“从前天晚上到现在，这两天你都在这里？”
    简单的问句让孟缇大脑发蒙，第一个反应就是否认，她飞快地摇了摇头，随即想起事实，又慢慢点了点头。
    宋沉雅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低声斥责，“我们都找你一天了，你没在学校，手机也不开机。”
    “对不起，我……”
    “谁也不要你的‘对不起’。不过，”郑宪文冷淡地开口，“夜不归宿，你是跟谁学的？我不记得教过你住在男人的家里过夜。”
    对一向温和的郑宪文而言，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愤怒的极致了。孟缇何尝被他这样斥责过，脸刷地红了，头埋得极低，一双眼睛盯着地面，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赵初年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郑宪文一眼，冷冷地开口，“郑先生，轮不到你批评她。”
    郑宪文没回答，对宋沉雅使了个眼色。宋沉雅会意，一把拉着孟缇，“我们先走吧，车子在湖那边。”
    
  “郑大哥呢？”
    “他有点事情，一会儿再过来。”
    孟缇隐约觉得不妙，赵初年和郑宪文为了她的事情，彼此心里都不痛快。她犹犹豫豫地转身对着赵初年略一欠身，“赵老师，麻烦你了。”
    赵初年微笑着，眸子异常温柔，“慢走。”
    看着孟缇被宋沉雅拉着走远了，消失在湖边的雾气之中，郑宪文才收回视线，转而盯着面前的那个男人，“赵初年，上次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拿阿缇当你妹妹的替身，这对她不公平。”
    两个人单独会面的次数并不多，第一次是和和气气地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第二次是在医院，当时大家都很疲倦；第三次在机场送孟缇走后，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还算得上和谐，绝不同于此时的剑拔弩张。
    郑宪文原以为会看到赵初年的愕然和震惊，即使这二者都没有，至少也会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到。赵初年只是沉着脸，丝毫不为所动，背脊略微直了直，冷静得好像一部机器。
    他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个。郑先生，我不想跟你闹得太难看。我跟阿缇的事情，不劳闲杂人等操心。她是不是知予的替身，同样没有任何人能干涉。”
    郑宪文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满是嘲讽，“我以为你是最不应该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孟缇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认识她不到一年，你说在我们两人之中，她听谁的话？”
    “我不知道你干涉她的私人活动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赵初年表情一凛，眸子里有异样的光闪过，“她不过是在你身边多待了几年而已，你连她交朋友也要管吗？你以为她还是那个跟着你跑前跑后的小丫头？”
    想起那个晚上孟缇的顶嘴，还有昨晚破天荒的夜不归宿，郑宪文皱了皱眉，克制住心里的不快，“赵初年，孟缇不是你可以玩弄的对象。她单纯得很，感情容易受伤。她毕竟不是你的妹妹。”
    赵初年的表情就像投入了石块的湖面一样，终于动容。他声音陡然尖锐，“她是不是我妹妹，你难道会不清楚？”
    郑宪文塞在衣兜里的手紧了一下，“我清楚什么？”
    两个人的视线不期而遇，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都是深不见底的眼神，藏着对对方的愤怒和恼火，还有格外明显的谨慎和防范。
    下午的时候，气温就降了下来，空气冷得像冰，好像要把两个男人冻结起来，但两个人还没有动弹的意思。赵初年的目光在远处平坦湖面上略作停留。湖水尽头有孤零的山坡，山影斜入水中，如同水墨画一般。
    赵初年略一颔首，“你装得还挺像，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要打听十几年前的一个小女孩，收集一点证据不是什么难事。你既然能从赵律和那里拿到我的住址，那么，你也应该从他那里知道，我是什么人。”
    郑宪文眉梢一动，慢慢朝湖边踱了一步，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开口，“既然你有证据，又有把握，为何不把你知道的证据直接告诉阿缇？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你的自欺欺人也该到此为止了。”
    赵初年眼里的寒光像闪电一样划过，不知道是因为不满还是愤怒，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郑宪文视线一低，看到他不知何时收拢了五指，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绷出来了几条青筋。很显然，这话打到了他的软肋。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请你看清楚，她的父亲是孟思明教授，母亲是张余和教授，还有一个真正的兄长孟徵。她在孟家生活得很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当然，这些你可能早就知道了。你要真的在乎她，就不要来干涉她的生活。她在国内也待不了多久了，你何苦把场面弄得更难看？”
    郑宪文顿了顿，收敛了声调里那一点点微妙的情绪，冷漠地继续说下去，“你失去了妹妹很痛心很难过，这个我可以理解，我也有一个妹妹。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但你的所作所为太让人觉得太可悲了。”
    “够了！”
    赵初年一声怒喝，一挥手臂，一拳砸上身边的大理石围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郑宪文毫无惧色，沉声开口，“孟缇说你救过她，想必我打不过你。我希望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也许你需要时间想一想。告辞。”
    郑宪文抬脚转身，感受到赵初年的目光锋利地划过他的脸。赵初年的表情是罕见的阴郁，他是那样的阴沉，好像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开心过，光线落到他身上就被吸了进去，跟他平时那种谦和、文质彬彬的风度截然不同。
    郑宪文心里咯噔一下，一言不发快步离开。他走出数步后才回头，只看到沉重的铁门在雾气中缓缓合上，声音低沉，像是许多的巨石接二连三地滚进池塘。至于曾经站在门畔的那个年轻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赵初年拖着脚慢慢返回屋内，照例是静得可怕的屋子，连脚步声都会有回音。屋子里有那么豪华的家具，可一点生机都看不到。
    他一脚踢飞了最近的那只近一人高的瓷器花瓶，剧烈的破裂声后，五颜六色的瓷片散落了一地，其中有几块大碎片停在他的脚尖前方，绿色和桃红色画成的牡丹在瓷器上开得绚丽。他颓然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清脆的笑声和话语再次传入耳中。
    “窗前流水枕前书，说的就是这种景色吧？”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暮色在下一个瞬间迫近到了眼前。落地窗外低低的云像老人阴郁的脸，不知何时而起的狂风用力地晃动着庭院里的树木，摇落了几片墨绿的树叶。那些没有根基的枝叶疲惫而脆弱，风吹到哪里，它们就停在哪里。
      第二十九章 秋千
    孟缇想不明白郑宪文为何那么久还没有回来。天气越发阴沉，空气中蕴含着丰富的湿气，似乎伸出指头在空气中稍微搅一下，就会有雨水哗啦啦地落下来。
    郑宪文和宋沉雅一起来南浦，两个人因为不熟悉路况，把车停在了湖的另一头才走过来找孟缇。此时孟缇和宋沉雅就站在湖畔的车子旁边。
    宋沉雅坐在长椅上，一直在观察着她，看着她在湖边跺着脚，明明有长椅也不肯坐下，一副站立不安的样子，就笑了，“你好像心不在焉。”
    孟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着来时路看过去，连房屋都模模糊糊的，更不要说暮色雾气中的两个人了。
    她很是费解，“郑大哥怎么还没回来，他和赵老师说什么呢？”
    宋沉雅接话，“这还用问？多半跟你有关。那两个男人一看就是保护欲望过剩，正因为你吃醋呢，也许大打出手了也不一定。”
    孟缇窘迫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沉雅姐，你别开玩笑了。什么大打出手、吃醋，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宋沉雅眼睁睁地看着她尚有血色的脸顿时变得苍白，咬着唇角，手指也微微发着抖，甚至还有点隐约的发青，那是极度的难堪和大受打击的模样。她本来就长得漂亮，大部分时间灿烂得好像三月的鲜花一样，此时看着她，觉得非常可怜。
    “有两个这么出色的男人喜欢你，你应该脸红才对啊，”宋沉雅摸了摸下颚，“你也是个年轻女孩子，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孟缇勉强发出声音，“他们不过当我是妹妹而已。”
    宋沉雅摇着头轻笑数声，像是感叹，又是无奈。
    “阿缇，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知道赵初年是怎么想的，但郑宪文对你绝不只有兄妹之情。我认识他这么久，他在我面前提到你的次数可比郑若声多得多。”
    好像被雷劈到了头，孟缇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宋沉雅，面前的年轻女子神色坦荡，绝对不像是开玩笑。她咬了咬唇，转而问：“沉雅姐，你难道不是郑大哥的女朋友吗？”
    宋沉雅惊讶，“你觉得我们是一对？”
    “嗯，你们挺配的。”
    宋沉雅摇头，“听到这话，我还是挺高兴的。不过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他女朋友，说实话，我受不了他。”
    “你受不了他？”孟缇仿佛像听到天方夜谭，“郑大哥脾气挺好的啊。”
    “这跟脾气没有关系。小缇，你认识他太久了，他的个性跟你知道的可不太一样。”宋沉雅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其实连朋友也不算。准确地说，他现在有求于我而已。放心，我不会抢走你的郑大哥的。”
    孟缇苦笑，“没这回事的。我……”准备好的话因为郑宪文的出现中断。他从雾气中走出来，眉目分明，依稀带着一股暴躁和戾气。
 宋沉雅站起来，迎着他走过去，“怎么样？” 郑宪文目光从她肩头上越过，扫过她身后勾着头局促不安的孟缇，微微摇了摇头，扬高了声音，“上车。”
    上车后孟缇才知道车子是宋沉雅的，司机也是她。她坐在后座，看着前排专心开车的宋沉雅和支着头不语、盯着前方的郑宪文，随后想起宋沉雅那句“我可受不了他”，一时间迷惑涌上心头。他侧过头去跟宋沉雅低声说话，侧脸隐约有光。他鼻梁挺直，一线下去，完全是成熟男子的容貌。她蓦然觉得刺眼，微微别开了视线，直到忽然出现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郑宪文的声音随之响起，“是的，找到了。她在赵初年那里，从前天晚上起。”
    这个名字让孟缇蓦然抬起头来，对上了郑宪文的视线，他转身过来，握着手机的手臂就递到了跟前。
    “你爸妈的。”
    孟缇忐忑地拿过手机，她这次夜不归宿显然让父母操心透了。想着两位老人隔着几万公里操心，她歉疚得想钻到沙子里去，再也没有脸见人了。
    “对不起，爸爸，”孟缇咬着唇，“让你们担心了。”
    孟思明一向是个很温和的人，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此时严厉得让孟缇恨不得找个地洞。她几乎已经想象出他鬓角的白发因为生气而跳动的模样。
    “孟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失踪两天，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多担心？！”
    “对不起……”孟缇几乎要哭出来，“爸爸，我以后不再这样了。”
    孟思明觉得匪夷所思，“你一直是听话的孩子，怎么现在就变了呢？在男人家里过夜，还一待两天，传到外人耳朵里，怎么想？”
    想起被赵初年抱在怀里的那一幕，孟缇的脸越发苍白了。爸爸问得没错，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孟思明大概是气得厉害，不想再说下去。孟缇的手开始发抖，郑宪文见状不对，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手机，自己跟孟思明说了两句安抚的话，大意是她现在跟他在一起，不必担心，也不要批评她等等。
    郑宪文挂了手机，又回头看向后座。她本就安静，现在更像没了呼吸，把头埋在膝盖中，瑟瑟发抖。
    车子停下的时候，她才抬起头，环顾四周片刻，才发现这里是大学附近的小吃一条街。这条街的存在很有些年头了，远近闻名，还有好几家老店。在这样现代化的社会，老店能保留下来实属不易。
    郑宪文拉开车门，扶着车门说：“出来。”
    孟缇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木愣愣下了车。郑宪文对着宋沉雅一颔首，“今天多谢了，你先回去吧。”
    宋沉雅挑起一边的眉毛，一副建议的姿态，“我觉得我跟你们在一起比较好。”
    郑宪文立刻拒绝，“不用了。”
    宋沉雅不以为意，“好吧，那我提醒你，注意分寸。”  “我知道。”
    宋沉雅微微颔首，在灿烂的路灯光芒中把车子开走。孟缇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从何而来，也不敢反对郑宪文的决定。实际上她连问都不敢问，生怕郑宪文反问她跟赵初年在这一两天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孟缇提心吊胆地跟在郑宪文身后，只想把自己变成最不引人注意的路人甲乙丙丁才好。
    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加上白天睡得太多，她有点心慌，低着头看着地面，根本无心看前方，直到迎头撞上了树。因为她走得慢，虽然不疼，但丢脸的程度是足够了。蠢事做一件就够了，再来一件简直招架不住。
    她是那么难堪，郑宪文不忍心再逼她，拉过她的手在路上一拐，这时才说了两人单独相处后的第一句话，“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模样，叫我怎么放心你？”
    孟缇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我知道，对不起，郑大哥，今天让你担心了。”
    “我是很担心，你爸妈也很担心。”
    孟缇想不到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麻烦，父母慈祥的面容跳入脑海，她咬着唇，“我没想引起这么大的麻烦。郑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郑宪文想起今天一天的经历：今天一早接到孟思明的电话，说孟缇昨天不在家，手机也打不通。孟缇从来也不像是夜不归宿的人，郑宪文十分惊讶，多年的关心是无法作假的，他立即开始了大规模的寻找行为。临近毕业，学生比较疯狂，他去了女生宿舍找了王熙如询问，才知道前晚她在同学聚会后独自一人先行离开，就再没回来了。
    他打电话到学院，托父亲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赵初年这两天也没来学校，托人代课。这下子情况就显得严重了。
    “我找赵律和要了地址。”
    孟缇点点头。
    郑宪文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手心些微有些发抖。他忽然在某家店前站住，叹了口气，“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这四年来，阿缇，你变了好多。”
    毕竟整整四年了，足够她从大一走到大四，也足够一个不成熟的小丫头看清自己慌慌张张的初恋了。
    郑宪文不再说话，跟店主要了斤糖炒栗子，付了钱接过纸袋放在孟缇手里。刚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还是滚烫的，甜美的香气四溢。
    “吃吧，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那时候还说我最好了。”
    他说的是她上小学三四年级时的事情。那时她身体不好，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吃药，直到吃了某几服药之后，整个人就像充气气球一样迅速地鼓起来，她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偏高的，于是显得又高又胖。但这种胖说到底也是虚胖，她本身的素质并没有随着体重的增加而好转，稍微多跑两下就上气不接下气。父母都吓坏了，反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始控制她的饮食。
    她偏偏还嘴馋，看到零食就想吃。小女孩关于爱美的意识刚刚开始萌芽，被人在背后取“汤团”、“面包”的外号也只是还以愤怒和言语罢了，面对美食的诱惑时，还是兵败如山倒。
    她所在的学校是大学的附属小学，班里的同学出身多半优越。学校外的小店里的零食五花八门，丰富得很，她太小了，父母没给她什么零花钱，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拿出一沓沓的零钱换回五颜六色的食物。
    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她的馋相太惊人，某次郑宪文下课后来接她，被她的馋相惊到，当即给她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郑宪文成绩非常好，人又长得英俊，在院子里是一呼百应的人物，一群小孩子毫无疑问地都围着他转。他来接她，孟缇自然觉得有面子，捧着他给她买的糖炒栗子，心里又酥又甜。那之后，郑宪文给她买零食就形成了某种惯例。他的零花钱一直比别人的多，其中一大半都花在她身上。    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不少的玩笑话，同院一个叫谢聪的男孩，平时跟郑宪文的关系相当不错，总是没轻没重地开他的玩笑，“这么心疼啊，干脆把‘面团’娶过来做你媳妇好了。”
    郑宪文每到这时就面无表情，冷淡的不答话，好像戴了个做工精良的面具。郑若声往往半真半假地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哥可能吗？”
    根本用不着人提醒，孟缇就很清楚，从来就没有这个可能。
    想起这些十年前的往事，孟缇就有些走神，思绪就像蜘蛛丝一样，细得让人无法发现，但却真切地存在，虽然柔软，可也有着极强的韧性，稍微一碰就会反弹。
    郑宪文怎么会看不出她心事重重，说：“想什么？”
    孟缇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忽然想起谢聪大哥了。”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
    “看到糖炒栗子就想起来了。当年他老笑话我胖，还给我取好多外号，难听得很。”
    郑宪文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住？”
    “为什么记不住？”孟缇不服气，“你以为我老年痴呆还是失忆了？我那时候也不小了，怎么会记不住？而且这么耻辱的事情，涉及到自尊的问题，我想忘也不可能啊。”
    “你记忆很好，”郑宪文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等他回来了，我帮你找他出气。”
    孟缇重重地点了点头。
    青梅竹马有时候就会如此，互相之间连个秘密都没有，可以分享和谈论的事情很多。看样子郑宪文是不想追问她和赵初年之间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不想问，孟缇也松了口气，两个人就从谢聪说起来，谈起以前的朋友和认识的人。
    两人沿着路一拐弯，进入了教职工宿舍区，沿着林荫道越过宿舍区里最大的那个花园，郑宪文忽然站住了，伸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秋千架安静地立在那棵高大的梨花树下，像极了旧式电影里的场景。细长的金属链吊着一块简单的木板，在月光下闪烁。那架秋千安静得好像沉睡的动物，陪伴它入眠的，是此时的万家灯火。
    郑宪文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那根金属链子，好像在测试是否结实，然后对她微微一笑，“上来。”
    “啊？”孟缇站在原地，怔怔地没有动。
    “我记得你喜欢荡秋千，我们再试试。”
    她这才有了反应，慢慢走过去，把书包和糖炒栗子放在一旁的长椅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秋千上。
    “可我很笨……”
    郑宪文不待她把话说完，猛然一推她的肩膀，人就飞了起来。
    小时候她是很喜欢荡秋千的，可惜拿捏不好力度，怎么都荡不好，不是飞上去了左右乱晃，就是根本荡不起来，她看着别的孩子越荡越高只有羡慕的份儿。事隔多年，她对荡秋千更是不在行了。
    郑宪文推着她的肩膀，摇着头且笑且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怎么也学不会荡秋千。”
  孟缇有点恍惚，在上升的一瞬间回头去看他，他眼里全是钻石般的光芒。
    风在耳边轻柔地响着，郑宪文的推动还像小时候一样有力，时光就在这一来一回的荡漾中寸寸倒退，再倒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身体飞得那么高，好像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漆黑的天空和宝石般的星辰。空气卷过来飞过去，失重的错觉前所未有地清晰，精神也飞了起来，融化在空气里，连起初的晕眩感也不知去向。
    孟缇有点恍惚，她听到了被空气卷来卷去的欢歌笑语，仔细分辨，还能听清楚那是孩子们传唱的童谣“荡绿了柳姑娘的长辫辫，荡来了一个好春天”。她闭上眼睛，想到春天的阳光，想到阳光下斑驳的树影，想到洁白的梨花花瓣在片片飘落。
    身后的那双手不翼而飞，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好像鸟儿忽然被抽去了翅膀，晕眩感如同涨潮的潮水席卷而上，淹没了她的大脑。
    孟缇抓紧绳子，仓皇地回过头去，然后四下打量，哪里都看不到郑宪文。此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小时候经受过的无着无落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她的精神感觉到了恐惧，可身体还沉浸在飞翔的快感里，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停不下来也躲不过去，冷汗瞬间湿了衣服。
    她刚想出声叫人，却被人猛然从背后搂住了肩膀。这个动作宛如休止符，秋千戛然而止。
    孟缇惊魂未定，过了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
    那么熟悉的手臂和身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是郑宪文。他从背后搂住她，是最亲密的抱法。
    孟缇说：“郑大哥？”
    她坐在秋千板儿上，双脚依然悬空，心也悬空，看不到底，也找不到底线。
    郑宪文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脸贴在她的脸上，手指在她脖子上轻轻摩挲着，低语，“阿缇，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什么？”
    “你还喜欢我吗，像以前一样喜欢我吗？”
    大脑里的弦受不住这样的高音，忽然绷断了，孟缇瞬间呆若木鸡，疑心自己听错了。
    仿佛一个世纪都过去了，她才勉强挤出一句话，“郑大哥，我不懂。”
    郑宪文的唇贴着她的耳朵，温暖的气息徘徊不去，“阿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这次不再让你伤心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这句话她想了若干年，但怎么也没想到郑宪文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孟缇的呼吸停滞了，血液被人抽走了，大脑像被打了一棒子，眼前所见的，全是黑沉沉的茫然。
    她开口时嗓子沙哑，“郑大哥……”
    郑宪文绕到秋千前方，把她紧紧抓着秋千铁链的双手从链子上剥落下来，纳入到自己的手心。因为紧张，她手心都是汗水，茫然无措看着他的脸，听到他肯定而明确地开口，“阿缇，我喜欢你。这些年真是对不起，我发现得太迟了。”
     孟缇没有一句话，只是垂下视线，默默地抽回手。但郑宪文却不放，仿佛一场没有休止的角力，然而手指尖却是疼的。
    孟缇的力气自然不如男人，来回几次后她也放弃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啊。”
    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因而显得那么无奈和悲伤。郑宪文心里一凉，但还兀自镇定，“你有什么想法尽可以告诉我，我有什么不好的我都可以改。”
    “你没有什么不好，也不用改，”孟缇根本不敢看他，大脑进入某种飘忽的状态，喃喃自语，“只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虽然只有一句话，郑宪文却更加确认。他霍然变色，咬牙切齿，“你现在喜欢赵初年？”
    他掌心的小手剧烈地发抖，因为呼吸太急促，肩膀也轻轻抽搐了一下，这已经是答案了。一时间血液冲上他的大脑，不假思索就吼出来，“孟缇，这不行！绝对不行！”
    激动的声音在夜晚尤其惊人，孟缇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楚郑宪文那张着焦躁得可怕的脸，浑浊的意识再次回来。
    刚刚的失态让郑宪文后悔不已，他平静了情绪，说：“是我不好吗？我难道比不过赵初年吗？当年我让你那么难过，甚至影响了高考，但那不是我设想之内的，你怎么怨我都是可以的。”
    高考一直是她心底揭不开锅 的事情。郑宪文拒绝她的时候，她正在念高三，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一个月，被他这么一打击，最后那段时间里，她的精神都是散的，好像被打散了魂魄一般，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的影子，哪里还想得到考试。她昏昏沉沉地进了考场，完全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郑大哥，我从来没有怨你。真的，从来没有，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勉强笑了一下，随即跳下秋千架。心里慌张，动作也是慌张的，她几乎没有站稳。
    “谢谢你接我回来，我回去了。”
    郑宪文扶着她站好，“孟缇，你对赵初年只是一时的茫然，是没什么结果的。”
    她一声不吭，垂着头，拿过书包，把糖炒栗子拿在手里，背对着他一步步地离开。
    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就像一个温柔的爱抚。第三十章 谢聪
    答辩完成后还有一两个星期才放假，毕业的气氛照样浓郁，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不能卖的就打包寄回家，能卖的就全部卖掉。那些卖书的收入，就成了一顿顿的盘中餐。
    卖书是有趣的事情，其乐趣不在于卖掉，而在于卖的本身。好友们坐在树荫下闲聊，玩牌，再闲聊，虽然天气炎热，但年轻人又怕什么，越热兴致越高。
    孟缇没有要卖的书，多半时间都坐在树下帮系里的同学看摊子。据男生说，她笑容甜美，态度真诚，没有人好意思跟她讲价，而且回头率极其高，往往能吸引男生流连不去。孟缇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反正班长让她干苦力之前都会送上类似的高帽子。
    只要生活充实，时间就走得很快。到了傍晚，大家开始换班去食堂吃饭，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她和王熙如。这个时候买书的人不多，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王熙如随手翻起摊上的一本英语词典。孟缇就坐在那张有靠背的凳子上，一只手支着头打盹。前两天在赵初年家虽然睡了一天两夜，但她的失眠症状丝毫没有缓解，反而疲倦得更甚。
    对于孟缇的疲惫和白天的精神不振，王熙如觉得既诧异又费解。她凝神想了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次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附近的男生都看着孟缇，一愣之后，倒是笑了，这几年下来，孟缇的行情果然是越来越好。
    王熙如一个人东想西想的，直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忽然出现。
    “呃，打扰了。那个，你好。”
    王熙如抬起了头，才看清，站在书摊前的是忐忑不安的丁雷。
    这句话声音很响亮，孟缇也被惊动了。她本来就不是睡觉，充其量是闭目养神。孟缇挑起了眉梢，琢磨这几个月丁雷和王熙如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孟缇回头看王熙如，只看到她微拧眉心，一副头疼而无奈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王熙如放下书。
    丁雷显得很高兴，激动得脸颊有些发红，“那个，高考分数出来了，我考得还可以，所以想来问问你，填什么学校比较好。”
    两人一站一坐，高度相差得太明显，王熙如站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问他多少分。丁雷说了分数，王熙如想了想，“你是体育特长生，还有几十分的加分，算下来总分还可以。至于填什么学校，你不是说你妈妈是医生，她想让你学医吗？”
    “话是这样的，”丁雷说，“但我自己对当医生完全没兴趣。”
    “具体选什么，你自己考虑吧。”王熙如很严肃地看着他，“我不会替你拿主意。”
    丁雷“哦”了一声，可怜巴巴地问：“一点参考意见也没有吗？”
    王熙如又是好笑又好气，“又不是我替你学，我能给什么参考意见呢？你如果非要意见，我就一句话，不论你选了什么，以后都不要后悔。”
    丁雷睁大眼睛，静了一会儿。
看来不论什么时候，王熙如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哪怕他规规矩矩的样子看上去比以前不知道顺眼了多少倍。
    孟缇笑着插话，“我觉得学医挺好，我一个邻居家的阿姨就是医生，能给家里人、亲朋好友啊带来很多方便呢。据说我五六岁时有次食物中毒，差点死掉了，就是她给救回来的呢。”
    “是吗？”丁雷转头，目光长久地停在她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然而他并不适合一脸深沉的表情，这时就显得有一点可爱了。
    孟缇颔首，“我觉得长辈的话总是有一定道理，你妈妈的意见值得考虑。当然，如果你实在没有兴趣甚至厌恶，那早点改弦易辙比较好，免得浪费时间。”
    丁雷若有所思，“我也不厌恶。”
    “决定权还是在你，”孟缇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对了，这摊子上有些书，有喜欢的就拿走，不用给钱了。”
    “啊，好的，谢谢。”
    丁雷就蹲下身开始挑选起来。大多数书都是数学系的，丁雷自然是不懂，至于小说杂志，他好像也缺乏兴致，两只眼睛不住上瞟，偷偷地看着王熙如。
    王熙如被他看得没了脾气，“选好了吗？”
    “嗯，我不要了，也用不上，”丁雷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一起去吃饭怎么样？我请你。”
    王熙如头都没抬，“不去。”
    “那个，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王熙如心里就那么咯噔一下，皱着眉头扔了句“有什么事情现在就说”。
    孟缇则打起了精神，竖耳听着。
    “王老师，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吗？有些事情一定要现在说。”
    丁雷罕见地坚持着自己的立场，他的脸还有些红，但眸子里的执著却显而易见。那么大个子的男生认真起来，自然有一股逼人的气魄。
    王熙如哑然了几秒钟，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孟缇见她面色凝重，推了一把，附耳过去，“总要说清楚的，马上就要毕业了，你跟他谈一谈。记住别去太远的地方，去广场吧，站在我看得见你的地方。”
    王熙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盖住眼皮，半晌，才略一颔首，“吃饭就不用了，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沿着道路离开了这长龙一样的旧书摊。远远看去，丁雷比王熙如高出一个头，个头也大出了一倍，孟缇隐约有些心惊肉跳。
    某种意义上说，丁雷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活火山，目前虽然暂时没活动，看起来也人畜无害，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爆发。他对王熙如的心思可以说是昭然若揭，如果真知道她要出国，还不定闹出什么大事来。
    因此孟缇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打算一个不对就冲上去，连接电话时，都不眨眼地瞧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她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赵初年在电话那头问她：“你在走神？”
    孟缇心里苦得好像煮了一锅黄连水，还得格外小心地藏好情绪，笑着说：“没有呢。” 这几天来，她一再以自己很忙、同学聚会太多为借口，婉拒跟他一起吃饭的建议，匆匆挂了电话。无论如何，她现在不想见到赵初年。
    相比起孟缇心里的苦涩，王熙如那边的情况十分良好。不过三五分钟，孟缇就看到丁雷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方向离开了。
    孟缇佩服之至。
    等王熙如回来，孟缇一把抓住她，“你们说了什么？他怎么这么听话？你跟他说了你要出国了吗？”
    “我怎么会告诉他这个？”王熙如凝神看着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片刻后才说，“我说，等他拿到通知书了请他吃饭，把他打发走了。”
    “哎，你骗他？”孟缇吃惊，“这样不好吧？”
    王熙如早就把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安排得妥妥当当：两个星期后的毕业典礼之后，回一趟家；在家里待上一个星期后，再回来跟孟缇一起去美国。估算一下时间，大概等丁雷拿到通知书时，她们已经上了飞机，身在异国了。
    “没什么不好的。我惹不起他，躲还不行吗？”
    孟缇摇摇头，“唔，我觉得丁雷这孩子怪可怜的，不过你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吧。等你学成归来，也许他也就想开了。到底是高中生，还是很好打发的。”
    “比起你的麻烦来，丁雷的确好打发多了，”王熙如看着她，指了指她的手机，“老实说，这两天怎么了？”
    孟缇眼皮直跳，“怎么？”
    “不要瞒我了，”王熙如叹了口气，“今天不小心翻了翻你的手机，看到很多未接来电，不是赵老师就是你郑大哥，你一个打回去的记录都没有。考虑到这两天晚上你都睡在宿舍，我很自然地推断出一个结论——你就像老鼠躲猫一样避开他们，是不是？”
    “没有。”孟缇的声音轻得很，没有说服力，连她自己都觉得汗颜。
    王熙如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赵老师真是把你当成心肝宝贝、掌上明珠似的宠啊，郑大哥也差不多。”
    “都不是，都不是，”孟缇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所以正在等你告诉我。”王熙如支着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孟缇，能跟你一起出国我很高兴，但之前你从来没有这个念头，更何况你从美国回来就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无数事，孟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隐藏在心中模模糊糊的情绪，哪怕对着王熙如，她也没办法诉之于口。
    王熙如也不追问，她向来是最好的朋友。不强人所难，人之不欲己所勿施。王熙如叹了口气，示意她朝左侧的书摊看去。
    “有人来找你。”
    孟缇顺着她的视线，却看到郑宪文笑眯眯地站在摊前，表情很温和，就像那天晚上孟缇看到他的表情一样。
    “阿缇，可让我好找。”
    孟缇定了定神，笑着招呼，“郑大哥，你怎么想着过来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卖场，所以我过来看看，当然，主要目的是找你。要从这么多书摊中找到你，确实不容易啊。好了，收拾一下，有人请吃饭。”
    孟缇抽了抽嘴角，“呃，那就没必要了，我马上就跟熙如去食堂。”
    郑宪文的眸光本来停在一地的旧书上，此时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孟缇顿时觉得从前胸到后背都凉了。从小跟着这人长大，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她乖乖地拿起自己的包。
    郑宪文一把拉过她的手，“走吧，今天是谢聪请客。”
    孟缇回头匆匆跟王熙如道别，任他带着自己一路走，问他：“谢聪大哥？”
    “嗯，他回来了。现在就在学校西门口等我们过去。”
    阔别五六年后，再看到儿时的邻家大哥，孟缇心中真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孟缇隔老远就看到了谢聪，他笑眯眯地和郑若声站在树荫下说话。孟缇记得他一直很调皮，很不喜欢读书。他的成绩不好，在他父亲谢教授的周转下，好歹送进一个三流大学去念书，他却自作主张，念到了一半忽然退学，说要出去闯荡，气得谢教授大病一场，差点打断了他的腿。
    一路上，她都在听郑宪文介绍谢聪这些年的闯荡经历，才知道谢聪离家这么多年，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闯荡过来的，上当吃亏不少，所幸聪明，而今混得有模有样。
    郑宪文跟谢聪打了个招呼。儿时的邻家大哥现在烟不离手，明显地带了些豪爽气息。
    孟缇忍不住感慨，明明一起长大的两个人，现在的差距已经很明显了：一个是建筑师，一个是商人，不论是气质还是外表，都有了明显的差距。
    孟缇走到郑宪文身边，对谢聪一笑，“谢聪大哥，你好。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谢聪看了眼她，有点诧异，“宪文，我不是让你去找孟缇吗？你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郑宪文眉梢一挑，加重了语气，“她就是孟缇。”
    谢聪两只眼睛睁得丸子大小，几乎用得上大惊失色这个词了，“你是那个小胖子孟缇吗？你减肥还是整容了？”
    “都没有的，”孟缇莞尔，“谢大哥，你不用这么吃惊吧？”
    “啊？”谢聪看来是真的被震惊到了，上上下下打量她无数次，感慨不已，“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那个小胖子长大了这么漂亮，真是眼拙了。真的，比我见过的那些所谓的美女都漂亮多了。”
    到底是女孩子，受到这样的恭维，孟缇忍不住笑了，这一笑更是明艳照人，好像春天都要来了。
    说笑间，院子里的其他几个同龄人也纷纷来了。小时候因为住得近，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虽然关系有亲疏，但都是儿时的旧友。除了孟缇和郑若声，其他人都是男人。
    然后一行人去本市最贵的酒楼吃海鲜。谢聪请客吃饭很是真心诚意，连霸王蟹都上了，所有人都笑说“真是发达”了。大概是太熟了，吃饭说话也没什么忌讳的，菜都没完全上桌的时候，每个人差不多都灌下了两瓶红酒。连郑宪文这样喝酒很有节制的人也面带微笑地灌了一杯又一杯。
    郑若声看着有点着急，连连说：“你们都少喝点。”  郑宪文笑，“我有数。”
    他的确还算清醒，哪怕喝得这么多还不忘记给孟缇夹菜。
    谢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两人，笑眯眯说：“说实话，这次回来，我觉得最震惊的，还是孟缇。她变得太多了。早知道她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当时就应该少欺负她，把人追到手才是。”
    郑若声撇嘴，“后悔了？当时也轮不到你吧，你显然把我哥当空气了。”
    被人提到不愿意想起的旧事，孟缇脸一热，尴尬地想解释，可谢聪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他跟郑宪文碰了碰杯子，“说来也是。宪文对孟缇那个好，简直是在养媳妇，我们是肯定比不上的，根本就输在起跑线上了。”
    几个人从小到大都说惯了这样的玩笑话，除了孟缇觉得有些轻微的异样，其他人都是一笑置之，她也只能不停地做自我心理建设。
    话一说完，谢聪正向她举起了酒杯，脸上没有一点醉意，却多了跟这觥筹交错的气氛不太符合的郑重和严肃，“孟缇，这杯酒敬你，向你赔个不是，我当年不应该欺负你的。”
    孟缇也配合着端起那只盛着饮料的精致酒杯，“没有的事，不就是给我取外号嘲笑我胖吗？放心吧，这顿饭吃了，我就不介意了。”
    “不是外号，是另外的事情，”谢聪笑着摇头，他已经有了醉意，目光散乱，说话也是，“当时差点害死你，真是抱歉啊。”
    孟缇眼皮一跳，整个人像被冰块冻住般的僵硬了一瞬。郑宪文站起来，隔着琳琅满目的饭桌探身过去，手臂一动，闪电般的从他手里夺过杯子，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喝醉了。”
    郑宪文面无表情的时候，往往就是最严厉最愤怒的时候，而他现在还喝了酒，大概情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谢聪完全不为所动，他伸手要拿回酒杯，醉酒的身体缺乏平衡，跌跌撞撞的，连站起来都成了问题。
    谢聪重新跌回座位，一只手支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露出了笑脸，“我可没喝多。宪文啊，你现在还瞒着她？”
    郑宪文表情一冷，冷冷的话脱口而出，“我没工夫听你胡说什么。”说完扯过毛巾擦了擦手，一把拉着孟缇就要离开。
    郑若声暗叫不好，欲盖弥彰的嫌疑太过明显。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用轻快的语气开口，“哥，你激动什么？你这是关心则乱。你们几年没见了，何必闹得不愉快？谢聪你也是，真是喝酒喝多了，当年的小事故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孟缇自己都不记得了，就你还提起来。”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跟郑若声同龄的名叫齐东年轻人笑着说：“就是若声这话，宪文你也别把事情闹大了，说错话罚酒就是。”
    谢聪笑着拍了拍头，说：“对啊，我自罚三杯。”
    郑若声嗤笑一声，“还喝？喝死你！”
    明亮的包厢灯光下，孟缇屏住呼吸片刻，坐在位子上岿然不动，再抬头时面色如常，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她今天第一次直视郑宪文的眼睛，清晰地开口。
    “郑大哥，你别紧张。反正那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也不需要提起来。”
    郑宪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是细碎的波光。
    这样的举动显得太亲密了，前两天他的表白犹在耳畔，孟缇也不敢直视，垂着头慢慢地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说：“我去卫生间，你们慢慢吃。”
    她去卫生间洗了个脸，待了很长时间才进包厢。这段时间她精神都不太好，洗了脸还是有些迷糊。结果她这一迷糊，方向感也迷糊，脑子就像被驴踢过一样混沌不清。她明明记得是从左手边的房间出来，可推门之后却看到了几对年轻男女抱成一团、亲成一团的可怕画面，还以为自己走入了某个平行世界或者是异时空，面红耳赤地关上了门。
    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吹得清醒了一点。走廊两侧都是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孟缇竭力回忆着来时的路，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顺着华丽而狭长的走廊拐了个弯，站在迷宫一样的包厢中的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孟缇想起郑宪文打趣时说的那番话，“不论是哪个建筑师设计的，想必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人迷路。”
    但孟缇很肯定地知道，自己绝没有走错，因为她听到了某个角落传来的熟悉的声音，那是郑家的兄妹俩，似乎正在争执。
    郑若声听上去只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哥，你别一提到那件事儿就犯糊涂。谢聪也是喝多了才提起来，你这么给他脸色看成什么样子？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么多年不见，他早就改了性子了。”
    郑宪文的声音冷冰冰，带着不耐烦的怒气，“他该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就你还介怀当年的事情。孟缇自己都说了不介意，你到底着急个什么劲？”郑若声顿了顿，“就算她知道当年是你砸了她的头又怎么样？这么多年过了，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就算有天大的不是，也没什么不能弥补的。别的不说，就看今天这顿饭吃的，你就差没亲自喂她吃饭了，连我这个亲妹妹在你心中的分量也没她重。如果她再不懂事生你的气，那也是太无情无义了。”
    “不仅仅这样，”郑宪文沉着声音，“如果她因此想起来别的事情，怎么办？”
    郑若声“嘿”了一声，“十几年前的事了，她哪里能记住？就你那么胆战心惊。”
    “我把她的病例给宋沉雅看过，她情况很特殊。不过凭她自己的力量是想不起的，我更担心……”
    他顿了顿，郑若声问：“担心什么？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
    郑宪文没有回答，听上去比刚刚镇定多了，“没什么。我能处理，总之这顿饭没法吃了，等孟缇回来就走。”
    然后就安静了。
    暗处的孟缇后退了两步，听到关门开门的声音。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就瑟缩起来。她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听到不应该听到的话，偏偏还做不到无动于衷。所有人都瞒着她一些事情，这是确定无疑的，而她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有人拍他的肩膀，她抬头一看，是面容英俊的服务生，嗓音也细腻温和，“请问，需要帮助吗？”
    孟缇定了定神，连续喘息若干下，因为震惊而失血的苍白面容才多了一点血色。她扶着墙，站了起来，动作太迅速，眼前金星毫无章法地乱飞。墙上贴着细腻精致的墙纸，有着凹凸不平的纹路，有些硌手。
      她咬着唇，使劲地揉了揉脸，面色如常地回到了包厢。
    一屋子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谢聪正在说自己工程上遇到的趣事，引发笑声连连。郑宪文没说话，他身边好像有一个低气压场。
    “回来了？”
    孟缇揉着额头，一副头痛的样子。她的确头痛，根本不必要装，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郑大哥，我有点头痛，想回去了。”
    郑宪文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走吧，我送你。”
    谢聪迷迷糊糊“嗯”了一句，“要走了？宪文，晚上还有节目呢，给我点面子。”
    郑宪文余怒未散，毫不领情，“我明天还要上班，若声，你也一起走吧。”说着看了看其他几个小时候的玩伴，“你们陪他吧，不过节制一点，别酒后开车。”
    孟缇听着就忍不住扬起嘴角，郑宪文他真是喜欢照顾人。
    那种微妙的笑意一直持续到三个人拿好东西离开酒店。天气炎热，湿热的空气刺激着刚刚被空调吹冷的皮肤，像千万根针扎一样。郑家两兄妹和孟缇都喝了酒，肯定是没法开车了，只得打车回家。
    在酒店前，郑宪文站住了，终于开口，“阿缇，晚上谢聪的那些话，你别在意。”
    面部神经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孟缇迅速把那一点抽搐转化为了笑意，“郑大哥，我说了不在意啦。你看我像是出尔反尔的人吗？”
    郑宪文一怔之后微微笑了，目光可以融化春水，“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阿缇，你考虑过没有，怎么样？”
    这简直暧昧得不像话。孟缇不知道自己脸上的颜色，估计多半是一半红一半白。郑宪文长得很好，笑起来尤其迷人，不然她之前也不会暗恋他若干年。
    她张张嘴，在“对不起”三个字出口之前，被郑若声打断了。
    “你们说什么呢？车到了。”
    逃过一劫。孟缇的心里简直在欢呼了，她一转身就朝路边的出租车跑过去。
    郑若声扶着车门，注意到哥哥无奈的表情，挑一挑眉，张嘴无声地问：“怎么了？”
    兄妹俩短暂的对视中，含义自明。第三十一章 孤独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太晚，宿舍一定熄灯了，孟缇也不好再去宿舍骚扰王熙如她们，于是回了家，洗了澡倒头就睡。但还是睡不着，她伸手摸着头顶，想着那道在赵初年嘴里十分可怖的疤痕，心里茫然无措。
    这样反复地摩挲着，她好像真的感觉到了头顶的陈旧伤痕，随即头就疼了起来，那种疼痛感忽隐忽现，以至于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否真实存在。
    头疼得没法睡觉，她拿出枕边的复印版《惊雷》开始重新阅读。其实这本书她已经看了多次了，精彩片段几乎都能背了，只恨为什么不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一直疑心这本书根本没有写完。
    作为一本回忆录，照理说应该回忆整个人生才对，但这本书写的是范夜十岁之前的事。意识流的作品就有这样的好处，天马行空不受控制，哪怕你只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照样可以写上百万字，至于这百万字里有多少是绝对的真实，有多少是记忆中的真实，有多少是创作的真实，无人知晓。
    ……
    房子有宽广的花园，种植着大量的草木。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慢慢熟悉了周遭的环境，例如广阔无垠的地平线和华美的日落景象。我还熟悉了季节变换，草木交替生长，某一种凋零，另一种却刚刚迎来短暂生命中最宝贵的怒放季节。动物、植物都有自己的习性。因为它们，我的童年不再孤独。
    ……
    我不知为何经常做梦，因为天生敏感的人，生活中的很多小细节都能给我巨大的刺激。这也是我不幸的渊源。
    体弱多病也是造成我早年抑郁的根源。我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却过得很孤独。那栋大房子成为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和伴侣。我总在大房子里徘徊，不是看书便是沉思。我把所有的时间用来努力地记忆——事实证明我并没有记住什么有用的东西。
    ……
    她关掉了台灯，开始想，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作为当事人，她已经忘记了生命早期的记忆。自己的父母、哥哥，郑宪文、郑若声，甚至连今天请她吃饭的谢聪都知道，唯独不知道的，是她自己。她连头顶的伤痕都不记得了。那应该是个大事件，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孟徵的那个电话，晚上不小心偷听到的谈话，然后才渐渐沉入了梦乡。
    反正临近毕业也没有事情好做，学校的各种手续暂时也不急着办，她就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醒过来时都中午了，她暗暗吃惊，想起今天还有要紧的事情，赶紧换了衣服，直奔领事馆拿签证。
    她第一次去美国拿的是旅游签证，因此一回国她就提交了改签申请，今天是去确认的日子。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签证官没怎么为难她，问了她几个问题就放行了，总算不辜负她在夏日最热的时候出门。从领事馆出来，她正打算打车回学校，却接到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彬彬有礼，“请问是孟缇同学吗？”孟缇应了一声，那边明显松了口气，才继续说：“你好，我是第一医院的杜剑平医生，我们查到你在两年前的献血记录，你的血型是AB阴性血，是吗？”
    “对的。”
    “我们这里有一位病人和你血型一致，因为动脉出血陷入昏迷，所以能不能麻烦你来医院一趟？我们马上就派车去接你。”
    “不用你们派车了，”孟缇说，“我马上打车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到了就打电话给我。”
    这家医院孟缇很是熟悉，也是柳长华上班的地方。她小时候生了病，多半被送到第一医院，有柳长华的照顾，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孟缇中学时才知道自己有着传说中的熊猫血型，当时还震惊了一阵子。人不能选择自己的血型，只有好好保护自己。
    她打了电话，很快在医院门口看到了杜剑平。杜剑平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年轻有为。孟缇跟着他乘电梯上楼，穿过素白的医院走廊。走廊里安静得简直不像医院，因为寂静，空气像是凝滞了。
    孟缇随后才想起，这几层楼是第一医院里最好的病房所在，这证明那个跟她同一血型的倒霉病人很可能非富则贵。
    医生办公室很明亮，药水味比别处淡了一些。杜剑平跟一个护士低语几句，转头向她解释，“我们查了一下，你是住得最近的，所以就找到了你，还好你的电话没有变。总之，谢谢你无私的帮助。”
    孟缇摇了摇头，“没什么的，是应该互相帮助的。倒是那个病人，他情况怎么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本来不太严重，但病人年纪大了，造血功能不比年轻人，”杜剑平说，“若是年轻一点就不用输血，所以两三百毫升也就够了，不会对你的健康造成影响，你不用担心。”
    “对的，年纪大了是很无奈。”孟缇理解地点点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孟思明。不过好在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不会遇到需要输血的情况。
    护士准备好了器械，孟缇把手搁在桌上，她穿着短袖连衣裙，平摊手臂，看着粗粗的针尖对准了静脉，在扎进皮肤的一瞬转移了目光。她还是没有勇气看着自己被扎针的一瞬间。
    输血的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然而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她光看着袋子里的血越来越多也十分无聊。杜剑平查房回来，不知道从哪里抱过来一大堆零食，拿了个棒棒糖放到她的手里，笑着跟她聊天，“你是大四的学生？要毕业了吧？”
    孟缇点头，“是啊。”
    “耽误你的正事了没有？”
    “没有，反正现在也闲。”
    杜剑平微笑，“小姑娘，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病人家属一定会好好地感谢你。”
    孟缇微笑，“感谢什么的也不需要啦。如果我能帮忙的话，当然要帮了，人命最重要。”
    护士揉着她的手心，轻轻拍打着她的胳膊，称赞道：“这个小姑娘心肠真好。”
    三个人正聊着天，门吱呀一声开了。孟缇也抬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人面无表情，眸光相当凌厉，两道宛如卧蚕的浓眉。她在记忆的数据库里轮番搜索，终于将脸的主人和名字挂上了钩——赵初年的伯父，赵同训。
    上次见到他是王熙如受伤的那个晚上，此时又是在医院里。赵同训看了她一眼，很快别过头去，问杜剑平：“杜医生，她就是那个献血的女孩？”
    “嗯，是她。”  赵同训显然没有认出她，不过表情缓和多了，露出了一点好看的神色，跟孟缇颔首算是招呼，“谢谢。作为感谢，不论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提供给你。”
    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他用钱来开路了，孟缇无视他语气中高高在上的气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不要钱”，又把目光转向杜剑平，问：“杜医生，受伤的到底是谁？”
    杜剑平说，“是这位赵先生的父亲。”
    原来受伤的老人竟然就是赵初年的爷爷。孟缇恍然大悟之余，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蛛丝网住，事情变得有些超出想象。
    赵同训没有再说什么，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孟缇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是很高大的男人，估计年过五十，但脚步依然有力。
    孟缇拧住眉心，看着自己的血缓缓流向血袋，问杜剑平：“杜医生，一会儿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赵老先生？”
    没想到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杜剑平微微诧异，还是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他病房里现在有很多人，可能不是太方便。”
    “嗯，”孟缇本是心血来潮，因此也不执著，“那就算了。”
    终于抽完了血，孟缇用棉签按着针眼，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她大学的时候献过血，也算是有经验了。三百毫升血不算大事，但也足以让她在短时间感觉到眩晕和虚弱。说到底她也只是身体健康，也没有好到抽了血还能跑个八百米的程度。
    医生办公室本来就极安静，因此忽然响起的开门声就十分引人注意，随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阿缇，你怎么样？”
    就像水滴在心脏上，她很清晰地听到“啪嗒”一声。她躲了他好几天，没想到还是没有避开。她早应该想到，赵初年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毕竟受伤的是他爷爷。孟缇深呼吸，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点头说：“我挺好的。赵老师，你来了。”
    从学校到医院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孟缇记得不错的话，期末这段时间也是老师最忙的时候。赵初年看上去风尘仆仆，大热的天气，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我刚刚到医院，听说献血人居然是你，”赵初年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仔细地打量她，“谢谢你。”
    “没什么，能帮人也是愉快的事情，”孟缇说，“我也是刚刚看到你伯父才恍然大悟。你爷爷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你去看过他没有？”
    赵初年探身拿过桌上那堆糖果，随手剥了块巧克力送到她嘴边，也不理会护士震惊的表情。孟缇咬了咬嘴唇，脸上努力浮出个笑容，想伸手接过来，奈何两只手都不能动。
    赵初年哄着她，“张嘴。”
    孟缇明知道他只当自己是五岁的赵知予，可脸还是热了，顺从地张开了嘴吃下去。
    他把锡箔包装纸扔到纸篓，才开始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刚刚去看过了。他从马背上掉下来，被石头割穿了颈动脉受了伤。” 孟缇很吃惊，“你爷爷年纪不小了吧？七八十岁了，居然还骑马？”
    “他总觉得自己身体好，老当益壮。”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
    赵初年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阿缇，你的血型太少见了，要好好保护自己，千万别受伤，好吗？”
    “我从小就被这么提醒了，”孟缇微笑，“不过也没必要担心太多，我跟我哥、我爸都是阴性血。我爸爸都快六十五了，过得好好的。”
    赵初年一怔，“你们一家人，居然三个都是这个血型？”
    “遗传的原因而已，完全不奇怪。你们一家人肯定也是吧？”
    赵初年摇头，“不完全是，至少我两个伯父不是，我跟赵律和也不是，不然医生也不会找你过来了。”
    “这样啊，”孟缇“哦”了一声，“看来遗传的威力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了。”
    两人正在就血型的遗传问题进行交流，杜剑平走进办公室，看到他们后一惊，“赵先生，你们认识？”
    孟缇马马虎虎地点了个头。她拿起棉签看了看，针眼已经不再流血，松了口气，打算离开医院。
    赵初年站起来，“我送你。”
    “你还去陪你爷爷吧。”
    “没关系，陪他的人很多。”赵初年说，“我给你煮点吃的，你刚刚献了血，需要补充营养。”
    孟缇眼皮一跳，婉拒，“也就三百毫升血，没什么大事。”
    任凭孟缇怎么拒绝，赵初年都坚持己见，在这种时候，他固执得像北冰洋的坚冰一样强硬，压根儿劝不动。
    孟缇也只有顺其自然了。离开医院，赵初年就带她回了自己家。
    她在车上听到他打电话，大概是吩咐家里的钟点工买菜，肉类、肝脏、动物血等，都是补血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孟缇静静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再一次确认：赵初年比她自己都还要关心她、在乎她。
    孟缇垂下视线，静静地笑了，反正两个星期后她就离开了，现在顺着他的意思也没什么不好。
    赵初年见她很疲倦，便带她上楼，“你休息一会儿。”
    孟缇摇头，“还好，我去看会书。”
    门铃响起来，估计是钟点工，赵初年很快下楼去了。
    她固然是疲倦的，但却没有睡意，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拿下几本书，慢慢翻阅起来。看着看着双眼疲倦，她合上眼皮闭目养神，想着半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慢慢睡着了，书从手心跌落，掉在地上。安静的下午，有风吹过书页。
    她是被沙发旁的电话声吵醒的。电话响了很久，一直也没有人接，她昏昏沉沉的大脑闪过一个“估计赵初年出去了”，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抓起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相当礼貌。
    “请问这是赵初年先生的家吗？”
    听上去像是第一次打电话过来，孟缇忍着浓浓的倦意，看着自己身上的薄被，心不在焉地回答：“是的，不过他现在可能不在。您有什么事情？”
    虽然赵初年不在，对方依然显得很欣喜，“现在不在吗？没有关系，我下次再打过来，只要这个电话没错就好。”
    “我可以帮您留口信。”
    “这样也好，谢谢你了。”对方彬彬有礼，“我叫沈林，是个作家，正在为范夜先生写传记，所以希望能得到他的许可，再了解一下相关的资料和情况。”
    孟缇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那则新闻，当时自己还找过他的资料，却没想到可以这样说上话。或许失血的威力现在才显现出来，孟缇觉得头晕目眩，“等等，范夜，赵初年，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对方很诧异，停了停才回答：“范夜是赵初年先生的父亲啊。”
    “啊？”孟缇的脑子彻底进了水，“可是一个姓赵，一个姓范……”
    “范夜是笔名，他真正的名字是赵同与。”
    孟缇的大脑完全是一锅粥，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纠结了半天才说：“……是这样吗？”
    “嗯，那就麻烦你转告他，晚上我还会打电话过来。”
    孟缇挂上电话已经冷汗淋漓。这近一年的时间，赵初年多次跟她谈起范夜的小说，一字一句都历历在目，可偏偏没有告诉她“范夜是他父亲”这件最重要的事情。
    睡意是早就没有了，孟缇呆愣愣地转头过去，又看到桌上的计算机，下意识地想起前几天晚上他急得连衣服都不穿，阻止她碰他的计算机的情形。
    孟缇一把掀开被子，坐在计算机前，按下开机键，握着鼠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幸运的是，计算机和上次一样，依然没有开机密码，她很顺利地进入了系统。
    还是上次所见的界面。清爽干净的页面，连张多余的图片都看不到，程序列表里是无数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软件。她回忆了一下计算机系那台小型机的操作方法，动了动鼠标，她很快找到硬盘，仔细浏览起来。
    大凡计算机水平高超的人对文件的整理都不是太在行，赵初年则完全不同，一个个文件夹都整整齐齐，东西整理得很有规律，她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头绪。
    除了一个叫“赵知予”的文件夹。
    因为担心赵初年进入书房，她高度紧张，用哆嗦的手点开文件，却遇到了密码输入框。
    她试了试自己的生日、名字，随后又试了试她知道的关于赵知予的信息，都得到了“错误”的提示。这也不足为怪，赵初年这样级别的计算机高手显然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密码。
    短时间内破解无望，她懊恼加紧张，体温攀升，心跳加快，下午的失血让她轻微的眩晕变得严重起来。
    即使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她还是觉得热，头发都要冒烟了，细小的汗珠从皮肤下渗出来，手心都是汗。
    因为恼火，她忍不住踢了桌子，那张坚实的书桌连哼都没有哼一下。她捏了捏手指，蹲下身去拉开了下面的柜子。
    她记得赵初年上次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台笔记本，还隐约记得里面还有不少计算机配件。   她蹲下身，一阵疯狂地翻找，果然在两个废弃的笔记本、若干个CD盒中翻出一块全是灰尘的移动硬盘和数据线。她果断地将移动硬盘插到计算机上，发现硬盘空空如也，完全可以用，便立刻开始复制。
    文件比她想象的还大，复制都花了好几分钟。她掐着手心，额头上都是冷汗，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朝着诡异的方向想下去：如果赵初年现在进了书房，发现她如此阴险地盗取他最宝贵的秘密，会不会气得想要杀人灭口？
    她的运气显然不错，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顺利地复制完文件，扯下移动硬盘，再关上计算机，把坐椅挪回原位，躺倒在沙发上，拉过被子，翻了个身，装成一副熟睡的样子。二十分钟后，她听到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响起。
    她竭力调节呼吸，不让他看出任何的异样。
    刚刚关掉的计算机应该还有余热，如果他现在开计算机，也许会发现异样。不过赵初年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走到了沙发边，为她紧了紧被子，然后脚步声又朝着门口去了。
    他大概永远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背后算计他。
    这次装睡很难过，简直度日如年，就像汤锅里的中药那么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赵初年叫孟缇吃晚饭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解脱。她疑心自己要人格分裂了，明明心如火烧，脸上还要装作淡定。满桌子菜，大都是补血的，丰盛得很，她食不知味地解决着晚饭，只觉得自己暴殄天物。赵初年细心给她夹菜，说她不愧疚简直不可能，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他，轻微走神地回答着关于血型的问题。
    “……赵老师你怎么跟我嫂子一样，”孟缇说，“她也很担心我侄儿跟我和我哥一个血型，担心得都有轻微的忧郁症了。”
    赵初年挑眉，“是吗？”
    “也能理解，”孟缇的心思依然在包里那块偷来的硬盘身上，愧疚感简直要淹没了她，因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我也是听我嫂子说了才知道，我有个姑姑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去世的，血型太稀少，连骨髓移植都不可能。我嫂子不知道听谁说，这种病有一定的遗传几率，所以很担心。”
    赵初年盛汤的动作慢了一拍，“你姑姑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不知道，我一点记忆都没有，都不知道我姑姑长的什么模样。”
    赵初年把汤碗在她面前放下，“别担心，你不一样，不会遗传的。”
    “我从来都没有担心。”孟缇摆手一笑，低头喝汤，胃里暖和极了。
    吃完饭，赵初年送她回了学校。那时已经是晚上了，但还不算太晚，他把车停得远一些，再走路送她回去。
    两人边走边聊，赵初年细心地问她明天想吃什么，他做好了一并送来。孟缇抬起头看着他，“赵老师，那天你说的关于范夜……”
    “嗯，你打算跟我谈他了吗？”
    他笑着低头，平静而温柔，脸颊生辉，宛如月光凝成。不知道是怎样的父母才可以养出一个这样的儿子，也不知道范夜是不是像他这个样子。
    孟缇定了定神，“不，我暂时不想谈。”
    “我等你，”赵初年抬眸，“明天就举行毕业典礼了。”
    “是啊。”
    “要不要我来帮忙？”赵初年问她，“我摄影技术还不错的。”
    孟缇猛然想起今天下午在他书桌下的柜子里翻到的几个废弃的镜头，骇笑，“不用不用，期末了，你们也忙得很。”
    眼看前方宿舍楼区在望，两人停住了脚步。
    “那好，我现在去医院看一看。”赵初年理了理她鬓角的发丝，“阿缇，今天献血的事情，谢谢你了。”
    “没关系的，不用道谢。能帮到你爷爷也是缘分，”孟缇认真地说，“让你爷爷好好保重身体，年纪大了就不要做危险的运动，学学我爸，养花种草，修身养性。”
    赵初年微微一笑，点点头，“我记住了。”
  第三十二章 毕业
    盛大的毕业典礼如期举行。
    从小到大十多年，她扒在操场的栏杆上观看了很多次毕业典礼，曾羡慕地想，自己怎么都长不大呢？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孟缇激动得不能自已，她感受到了大学四年的终结，那是人生的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她把毕业证、学位证拿在手里。院长把帽子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当年的小姑娘，长大了啊。”
    孟缇抿嘴微笑，躬身，“谢谢您，贺院长。”
    典礼很快结束。乌鸦般的学士服穿在身上，就像个蒸笼一样，但谁也舍不得脱下。激动的学生们分团体合影，说说笑笑地闹得不亦乐乎。
    孟缇带了家里那台价值不菲的相机过来，刚一拿出来，就被疑似摄影爱好者杨明菲抢了去，她把孟缇和王熙如推到一起，研究了一下镜头，笑眯眯地说：“我给你们照吧，两位可是要出国的人，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见面呢。”
    王熙如啼笑皆非，“你自己呢？”
    “我一年后就回学校了，完全不急，所以先给你们照。”
    王熙如拍了拍她，却想起件事，“你先别高兴太早，我倒是听说李羽家里出事了，只有你一个人去北疆，是吗？”
    这个李羽就是除了杨明菲之外，本院另一名支教的大学生。杨明菲的神情顿时暗淡了一点，“他父母都出了车祸，需要人照顾，李羽也只能放弃读研，回家乡工作兼照顾父母了。”
    这件事孟缇从没听说过，李羽跟他们不是一个专业，在印象中他是个笑容和善、带着眼镜的大男孩，没想到他家里居然出了这种悲哀的事情。
    父母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是唯一的。三个人惋惜了一阵，气氛急转直下。王熙如拍了拍杨明菲的肩膀，“那你一个人去北疆，一定要当心了。”
    “我知道了，”杨明菲晃着相机，“来，你们站好。”
    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在学校散步，看到合适的场景就作为背景拍摄下来，这样走走停停，一个上午居然也过了大半。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炎夏的威力开始发挥，还不到中午，所有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杨明菲终于过足了摄影的瘾，才把相机还给孟缇。孟缇一张张滚动着浏览照片，照得还是可圈可点，虽然有可能是相机本身质量好，便也笑着赞赏了几句。
    杨明菲很得意，“我是什么人啊——”
    孟缇抬起头，本想笑话她两句，看清楚她身后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年轻男子时，顿时哑了嗓子。
    来人迎着阳光，看上去耀眼得很。王熙如眯着眼睛看了看才恍然大悟，伸手捅了捅孟缇，“你说，赵律和来做什么？”
    公允地说，赵律和确实长得不错，个子高，身材好，脸上带着迷人而危险的笑容。白衬衣黑裤子，跟学校的年轻大学生比起来，就是另外一种翩翩的风度。这样的人，能吸引女生注意也是正常的。
    赵律和已经发现了她们，朝两人走过来。他脸上的微笑让孟缇有不好的预感，但也不想离开，便站住了。“总算看到你们了，”赵律和笑语，“今天照毕业照？”
    孟缇“嗯”了一声，说：“赵先生，很巧。”
    “不是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你输血给我爷爷，救了他，我作为赵家的代表特地来向你表示感谢的，”赵律和表情十分诚恳，又转头去看王熙如，“你的腿好了吗？”
    王熙如对赵律和印象十分不好，那张脸让她心生排斥，只淡淡说：“我挺好的，不劳你操心。”
    赵律和半点也不介意她的冷脸，像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诚恳的态度不减分毫，“对不起，在你们心中，我大概是很讨厌的，毕竟我是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辩解，我只是不应该拖累王熙如。不过请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想请你们吃顿饭，顺便跟孟缇谈一点事情。”
    他这样开诚布公，孟缇反而没了脾气，跟王熙如对视一眼，才看着他，“你要找我谈什么事情？”
    赵律和言简意赅，“关于赵知予。”
    孟缇的眼角猛烈地一跳，抬起眼看了赵律和，又慢慢别开目光，靠在附近的树干上，咬着唇角半晌不语。
    三四年的交情下来，王熙如知道她已经被“赵知予”三个字打动了，拉着她后退一步，低声问：“怎么办？”
    赵律和看了看时间，目光环顾一圈，太阳烤得一切都要化了，摇了摇头，“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地方你们选。”
    这么热的天气，可以说话的地方自然是凉爽的地方。
    虽然是吃饭的时间，但孟缇半点也不想跟他多说，随便选了附近的一家冷饮店。两个女生和一个大男人坐在冷饮店吃冰激凌多少有些古怪，也吸引了一些人的视线。
    赵律和是很健谈的人，笑着跟她们聊起自己读大学时候的事情。他是在国外上的大学，学历似乎还很高，因家族的原因，他学的是商科和管理，他还有着相当的数学基础，居然能对得上王熙如的存心刁难的话题。他的确是有些真本事的，不是纯粹的花花公子或者二世祖，王熙如即使再不屑，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些微的佩服。
    孟缇无心废话，“赵先生，有话就直说。”
    赵律和看了眼王熙如，“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王熙如同学在场。”
    王熙如皱了皱眉，低声问她：“你确定吗？要不要我在场？”
    “没事，”孟缇不耐烦地盯着赵律和，“有话快说，熙如听了也没什么。”
    “那好。”
    赵律和看上去也是果断干脆的人，不再废话，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就是赵知予，估计岁数不超过五岁。”
    桌子是圆桌，三个人本来坐成等边三角形的形状，王熙如闻言，拖着凳子就坐到了孟缇身边。“不是照片？是复印件？”
    赵律和有点遗憾，“我只有复印件，是当年我二叔给警察做寻人依据的。真正的照片被赵初年当宝贝一样藏着，拿不到。”
    复印件上的赵知予四五岁的模样，扎着双马尾，刘海不规律地贴着前额。她穿着浅黄色的背带裤，背着双手，站在一棵叫不出名字却又绿得惊人的树下，弯着嘴角笑，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王熙如有点震惊，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缇，赵知予跟你，的确是很像的。”
    是的，虽然照片里的赵知予年纪很小，没有完全长开，但眉眼和下巴的相似性却极高，简直是一个模子的放大版和缩小版。也难怪赵初年会把孟缇当做替身，真的不能怪他。
    孟缇把纸放在桌上，沿着桌沿一点点推了回去，“我看清楚了，也知道了。”
    赵律和没有笑，只问：“你没有什么感想？我还以为你以前看过这张照片了。”
    “没看过，”孟缇面无表情，“你指望我有什么感想？”
    她语气中的敌意赵律和怎么会听不出来。他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我跟赵初年积怨已久，这个你知道。你跟赵初年关系亲密，所以你会认为我别有居心，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可以理解。实际上，我觉得你可能弄错了。”
    孟缇说：“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很清楚。”
    赵律和抬起手在空气中压了压，慢慢说起别的事情，“我小叔，也就是赵初年和赵知予的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家出走了。据说他离家那年只有十八九岁吧。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偶尔从家里的老照片里看到一两张他的照片。他在外面是怎么生活的，我们都不知道。”
    孟缇打断他的话，“他是叫赵同与？”
    赵律和看了她一眼，“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孟缇在心里咀嚼他的话，又问：“然后呢？”
    “我小叔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改了名字，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和女儿。儿子是赵初年，女儿是赵知予。女儿丢了，儿子还在。从我有记忆开始，这么多年，赵初年无时无刻都没放弃寻找赵知予。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赵初年每个月都会去公安局查阅丢失儿童档案，询问国内近期侦破的相关案件。他真是不放过任何一点希望。可想而知，赵初年对赵知予自然是爱到骨头里去了。”
    孟缇脸色难看，“你不用挑拨，我对自己是赵知予替身的事情一直很清楚。”
    赵律和眉目不动看着她，“替身？你觉得自己是替身？”
    孟缇心头一沉，冷冷瞥他一眼。
    “如果你再这么鬼扯下去，我马上走人。”
    赵律和表情温和，看着她的眼神甚至有一点怜悯，“孟缇，你对我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我明白。其实，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但我希望你给我个机会，听我说完。”“对赵初年，我是真的一直提防他，自然也找了不少人调查他。我查到，大概在一年半前，他忽然不再去公安局了，当然，更进一步的原因我没有查到。回忆起来，那段时间他好像挺开心，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开心，开心得甚至都没给我使绊子。因此我倾向地认为，他已经找到了赵知予。”
    孟缇不语，端起桌子上的冷饮喝了一口，五脏六腑像焚烧似的疼。
    “你应该去过他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那台小型计算机。赵初年在计算机上是很有天分的，我见过最好的计算机高手也不如他，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就算他研究生阶段改学了文科，但据我所知，他对计算机的研究一天也没落下，弄得他险些毕不了业。他手里还有笔钱准备投资互联网的，看上去雄心勃勃。大概也是一年半前，他忽然放弃了投资的打算，说要去你所在的大学当个普通老师，爷爷答应了。”
    有什么蛛丝般的情绪缠绕上来，孟缇焦躁起来。
    她面无表情开口，“我不想听下去了。熙如，我们走。”
    赵律和没有拦她，眸子幽深如井，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你跟赵知予年龄一致，长得又这么像，偏偏血型也是稀少的阴性血，你是学数学的，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概率是多少？”
    他的弦外之意让孟缇一瞬间白了脸。王熙如也是，愕然呆滞，身体贴在凳子上，根本动不了。
    虽然之前隐约猜到，但被这么说出来，对孟缇来说，还是不小的冲击。孟缇一拍桌子，眼中冒火，霍然站起来，若干年养成的良好教养在这一瞬间完全崩塌。
    “够了！我没兴趣听你继续胡说八道！”
    赵律和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场发作，很平静地应答，“我知道你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事实总在那里，我不希望你一直被瞒在鼓里。你既然献了血，我们验一下DNA也不是难事。阿缇，你现在之所以这么激动，恐怕也不是完全没有疑惑。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好了，都可以来找我。”
    走出冷饮店，孟缇双腿一麻，头晕目眩，血肉之躯忽然灌满了铅，她几乎就要蹲在地上了。王熙如搀扶孟缇出了门，今天这番谈话完全是意料之外，她简直做梦都想不到。
    “阿缇，赵律和说的那些事情，不要在意。”
    孟缇大口地喘息，抓住她的手臂勉强站定。刚刚的愤怒、震惊、迷惑，似潮水般的从她脸上退了下去，只剩下极度的阴郁和阴沉，连眸子里的光都没有了。认识孟缇这么久，王熙如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也呆住了。
    孟缇没有多说什么，脱下身上的学士服抱在怀里，说了句：“熙如，你一个人去吃饭，我先回家了。”
    一个人的修养往往体现在最细节的地方，不过两秒钟，她看上去态度已经如常。王熙如哪里会答应她，“不行，我不放心你，要跟你一起去。”
    孟缇“嗯”了一声，“有你在也好。”
    孟缇大步流星地朝西门外走去，王熙如握住她的手，沉默地跟在她身边。作为朋友，现在能给她的就是支持了。王熙如能够想象到刚刚赵律和的话对孟缇产生的影响，如果他完全是胡说八道，孟缇决不会这么生气。而赵律和那番话揭示出来的无数可能性，她只要一想就觉得心惊，头皮发麻。
    王熙如心里复杂得好像开不了锅，她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世界上最好的安慰语言，可不论说什么，落在孟缇耳中就像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听不到，徒劳无功。  正想着，孟缇却忽然站住，又扯了扯王熙如的手示意她停下来，然后才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她拨出了一个号码，然后用一切如常甚至还略带甜美的声音开口，“欧老师吗？你好。是这样的，我想再借一下小型机可以吗？不需要太长时间，需要今天下午的两三个小时就可以了。”
    王熙如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静静地听着。
    “……我现在让我同学跟你拿一下机房的钥匙，您认识她的，王熙如，她马上过来，您等她几分钟好吗？好的，太谢谢您了。”
    孟缇很快挂上电话，看着自己的好友，“熙如，麻烦你去拿一下钥匙，然后在机房等我。”
    “没问题。”
    王熙如决定现在什么都不问，看到孟缇脖子上的汗珠，抬起手小心地帮她擦去，然后转了个身，挥挥手走了。
    王熙如在计算机系办公室找到了欧永明，跟他拿了钥匙就直奔地下的机房。
    去年写论文的时候，她跟孟缇经常在这里出没，对屋子的结构很是熟悉。计算机经不起热，空调以最大功率运转着，整间屋子活像个雪洞，手可以碰到的地方都是冰冷的，王熙如刚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冷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孟缇很快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硬盘。她也不多说什么，找插口，接上那块移动硬盘，等计算机弹出识别界面后，开始处理起来。
    王熙如看着屏幕上那个命名为“赵知予”的灰色文件夹，敲了敲键盘输入了几行命令，调出文件夹的相关信息，她盯着创建人和文件的大小陷入了沉思。而她身边的孟缇盯着屏幕不眨眼，大概思绪全不在这里。孟缇这个表情，使王熙如愈发惴惴不安。
    不能再沉默了。王熙如扳过孟缇的脸，问她：“阿缇，我问你，破解这个文件夹之后，接下来的结果，你做好思想准备了没有？”
    孟缇就那么无声地看着她，白皙的脸被灰白的计算机屏幕照得诡异莫名，眼里亮晶晶的，好像蕴含着水分的葡萄，一不小心就会有闪亮的东西从那双眸子里滚出来。
    “做好没做好又怎么样？事到如今，我能怎么样？”
    “赵律和说的那些……是真的？”
    孟缇咬着唇，“熙如，你不要问我，至少现在别问我。”
    到底是价值数百万的小型机，不长的一段时间过去，玎玲的一声后，两人同时侧过头，文件夹被打开了。王熙如定睛看了看密码，是一长串类似日期的数字，算下来，差不多是十六年前。
    孟缇坐在右侧，伸手就捉住了鼠标，可迟迟没动。王熙如分明看到，她那双手在不自觉地哆嗦着。
    “你别动，我来吧。”
    王熙如拖过键盘，敲了几个快捷键，打开了子文件。她熟练地滚动着页面，所有文件一览无余。
    那么一个瞬间，王熙如发觉自己都战抖起来。这间阴暗的地下室仿佛也承受不住这个惊人的秘密，都变得晃荡起来，就像地震来临。孟缇的脸色越发难看，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
       第一个文件夹里最多的就是照片，王熙如估计了一下，数千张是有的，所有照片的主角只有一个人——孟缇。
    她坐着，她站着，她笑着，她皱着眉头，她趴在教室睡觉，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奔跑，她挥舞着羽毛球拍，她站在旧书店里看书、选书……有些照片里是王熙如和她的合照，她们在食堂吃饭，在教室自习，在小店吃蛋糕，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骑车去上课。
    不知道僵硬了多久，孟缇才开口，“看一下拍摄时间。”
    “嗯。”
    照片的分布日期是从一年半前到一年前这半年的时间。那是赵初年来学校任教之前，而在他来学校后，照片就此中断。王熙如怔怔地看着那张自己和孟缇在教室打闹的照片，想起第一节选修课时的情形，她记得自己那时候还在开玩笑说“老师看了你好几眼了”，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其他文件夹是什么？”
    王熙如依次打开。
    第二个文件夹则是大堆的扫描图片和音频文件。打开一看，却是极其详尽的病历和手术记录，其中最多的就是关于她额叶上的伤痕。那些详细的医疗数据孟缇一时半会也看不懂，主要把注意力放在音频文件上。文件打开，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就传了出来。
    “……赵先生，当年孟缇的手术很成功的，照理说不应该存在失忆的问题。不过人脑的结构很复杂，也许真的有什么损伤。还有一种可能性，很可能是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启动，屏蔽了那些痛苦的记忆……”
    医生的话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孟缇的眼神绝望而茫然，死死咬着唇，她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却不管，自己动手点开了下一个音频文件。
    这里面的两个男声耳熟得多，其中一个自然是赵初年，另一个是跟她和郑家兄妹一起长大的谢聪。前不久他们才一起吃饭，想忘都忘不掉。
    “……赵先生，您为什么忽然对孟缇有兴趣？还有，这张支票是……”
    赵初年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把你知道的关于孟缇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但孟缇确实是五六岁上下才被孟伯伯和张老师带回来的。这件事情家属院的所有人都知道……”谢聪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王熙如的手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关掉了播放器，声音也随着解冻，几乎都要哭出来，“阿缇，阿缇……我们不要听了好不好？”
    孟缇置若罔闻，点开了下一个文件夹。
    第三个文件夹则是孟缇从小学到大学这若干年的学习经历，包括成绩单、参加各类比赛的相关文件，其中还有一张她初中时参加扬琴比赛时的照片。在那场比赛上，她的参赛曲目就是《春江花月夜》。她的所有人生轨迹囊括于此，包括很多她都不记得的事情。
     孟缇随手点开一张图片，是初一时的寒假成绩单兼通知书的扫描版，下面写着老师的评语，说她“性格偏内向，要合群”。
    第四个文件夹则是一些新闻报道和报告，大多是被绑架的儿童案件，林林总总也有几百份之多，还有大量公安局案卷的电子版，有些还有着保密、绝密的字样，怎么看都是不外传的那种。
    王熙如苦笑，“也不知道赵老师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档案……看来赵律和没说错，他的计算机水平真的很高。”
    孟缇抱着头，所有的一切都昭然若揭。真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卷而来，把她的全部生活破坏殆尽，就像凌迟一样残酷，骨肉分离，血肉模糊，用“极度痛楚”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那些噩梦的根源，从美国就开始有的疑惑，父母坚持让她留在国外，兄嫂那些躲躲闪闪的话，郑宪文一直以来的秘密，赵初年的温柔，萦绕在脑海中的噩梦，还有那段失却的记忆，都让孟缇无法接受。她站在孤立无援的地方，而生活变成了一个个谎言搭成的破房子，一碰就垮塌。
    王熙如心酸，紧紧搂着她，“阿缇，别难过啊，我在你身边。你要哭吗？你难过就哭啊。”
    孟缇还是不语，哪里哭得出来。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婴儿，抱着双臂，在这间离地数十米的地下机房内，肩膀都瑟缩了起来。
    在这个冰冷的环境里，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连身份都成了笑话，如果哭可以解决问题就好了。
    孟缇绝望之中，却想起了一句话——你知道，幸福和悲哀往往都沉默不语。 第三十三章 暴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从地下机房走出来。
    站在室外才发现，中午的艳阳不知去向，天气阴沉欲雨，有风刮过校园，暑气也散去不少。
    孟缇的脸色也和现在的天气相差无几，灰败如鬼。王熙如觉得心疼，有什么打击能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瞬间憔悴得好像一躲凋零的花？
    王熙如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去广场上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她需要想一想。
    偏偏越是郁闷的时候，越有讨厌的人出现。看着丁雷讪讪地从计算机学院外的林荫道走过来的模样，王熙如就来气。
    “王老师，我填好志愿了。”
    王熙如连看他一眼就觉得闷，表情只能用恶形恶状形容，“你来做什么？那天不是让你拿到通知书再来找我吗？！”
    王熙如眸子里似乎要喷出火，丁雷何时见过她这么发脾气，愣了愣之后，讪讪地开口，“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事情要说。”
    “我没兴趣听。”
    “那个，”丁雷迟疑着开口，“关于孟缇的。”
    孟缇冷不防抬起眼皮看他，阴郁地开口，“关于我什么？”
    “那个，是赵初年，那个赵老师的事情……”丁雷被她那死气沉沉的脸色惊到，犹豫着开口，“你脸色真是不好，身体不好吗？要不要去我妈妈那里看一下？”
    孟缇拧着眉头没开口，王熙如上上下下打量他，“不用费心了。”
    丁雷被噎了一下，好半天没回过神，神色瞬息万变。当孟缇以为他的脾气又要发作的时候，他低下了头，挤出声音，“我妈妈是很好的脑神经医生，她说你没有问题，你放心吧。”
    孟缇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妈妈？我放心什么？”
    丁雷的声音高了八度，脸上的表情如同大白天看到了鬼一样震惊，“你不知道？哎，对不起啊。总之，我希望你没事。”
    天色愈发阴沉，云层愈发漆黑，像是谁家的墨水泼到了天上。王熙如咬了下自己的手指，起初觉得他是胡说八道，现在隐约觉得不妙，忍住心里的不悦，问：“到底怎么回事？”
    难得有事情能勾起王熙如的兴趣，丁雷有点欣喜，但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表露于脸上，规规矩矩地说：“前几天，嗯，上周三的时候，中午时我去找我妈拿钱，无意中看到了赵初年……”
    丁雷边回忆起那天的情况，一边事无巨细地告诉王熙如。
    他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了赵初年。他不是第一次在医院看到赵初年，之前还有一次曾擦肩而过，大概是去年王熙如出院之前。
    赵初年个子很高，相貌极英俊，再加上那么好的身手，他对赵初年一直有着敬畏之心，不要说打招呼说话，看到了都只有远远溜走的份儿。
    因此上周三，他本也打算溜走，不过赵初年却没有看到他。赵初年表情阴沉、心事重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时不时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用薄被裹着的人。
    丁雷很诧异他抱着谁，鼓足勇气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看清了他怀里的人，大吃一惊——
    竟然是孟缇。她婴儿般的缩在赵初年怀里，那床薄被宛如襁褓一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眼睛和额头。她双眸紧闭，好像昏迷了又像在睡觉，脸色惨白，右脸颊和鼻尖贴在他的胸前，很是温顺。
    丁雷太震惊了，趴在窗台边上，看着赵初年抱着她下了楼，穿过了医院的花园离开。
    丁雷知道孟缇和赵初年关系非同寻常，他也并不奇怪他们之间这么亲密，奇怪的是他们二人怎么来了医院，并且从自己母亲的办公室出来？见孟缇那虚弱的样子，丁雷很担忧，只怕她生了病。
    丁雷走到医生办公室，他的妈妈丁凉之医生在这家高级私人医院里的地位尊崇，有单独的办公室。他进去时她正在整理病例。
    之前，他们的母子关系一直不太融洽，但这半年来好了很多。丁雷低头看了看，眼尖的看到“孟缇”两个字，他“咦”了一声，就看到妈妈把那本病例放进了单独的一个抽屉，上了锁。
    这件事情显然很奇怪，丁凉之手上的多半都是重症、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病人。丁雷不由得紧张起来，就问：“妈，刚刚来的那个孟缇怎么了？”
    丁凉之拿起几张扫描照片看了看，随口就回答：“没什么，安眠药过敏而已。”
    “咦，不是脑科吗？”
    “不是，只是照了几张片子看看旧伤，”丁凉之有趣地打量了儿子几眼，“你怎么知道她？”
    丁雷绝对不会说自己险些找这个女孩麻烦的事情。他想了想，含糊地说她是自己某个老师的同学，见过一面而已。
    丁凉之“嗯”了一声，拍了拍儿子，“好了，这件事你看到了也就看到了，不要告诉别人，至于当事人更不要告诉，记住了吗？”
    短短一席话的时间，风呜咽着卷起了地上的尘埃和废纸，升到高空。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丁雷下了最后的结论，“你看，我妈都说你没事，你肯定没问题的。”
    这番话丁雷基本上都是对着孟缇说的，他以为是安慰，却意外地看到她的脸色由苍白转青，明明竭力咬着唇，可唇还是上下哆嗦着。他好几次都想放弃，把这事吞回肚子里，但却被孟缇冰冷而简洁的“说完”两个字打消了念头。
    王熙如大概明白了一些，但又不是很明白，凝神想了想，“上周三，那不就是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前一天我们吃完散伙饭，你没跟我们一起去唱歌，第二天一整天都不见你的人，电话也打不通……”
    王熙如继续回忆着，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的名字，又看孟缇，说了句“是赵老师”，犹豫着要不要接。
    孟缇就像个久病的梦游症患者，好像被铃声惊醒一样，一把夺过王熙如的手机，全然不顾她脸上的惊愕和犹豫。孟缇按了接听键，问：“你在哪里？”
    电话那边的人有些微的愕然，但更多的是喜悦，“阿缇？我找了你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你手机没电了吗？”
    孟缇固执地反问：“你现在哪里？”
    “我现在在家。你今天晚上打算吃什么？我给你……”
    孟缇打断他的话，不容分说挂掉了电话，“等我过来。”她把手机扔还给王熙如，就直奔校门而去。王熙如这样的运动白痴怎么会跑得过她，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门口，只看得到她上了某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那出租车开得极快，一瞬间就没了影子，王熙如有轻微的近视，平时不戴眼镜，因此连车牌号都没看清。她喘着气，在原地不住跺脚。孟缇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平时笑容甜美，脾气好得很，一旦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丁雷一直跟在她身边，看着她风雨欲来的脸色，隐约知道事情不好，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王熙如气恼，恨不得踢他一脚，“让你乱说话！”
    一直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大男孩此时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乱说话了。这种事情，瞒着才是不对。”
    王熙如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迁怒，狠狠地剜他一眼，一伸手，也招了辆出租车。
    她坐上后座，丁雷也不容分说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然后扭头看她。
    “我跟你一起去吧，万一你需要人手帮忙呢，再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在这个万分紧急的时刻，再把他赶下车显然是不明智和浪费时间的做法，王熙如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跟司机说了地名。
    郑宪文是在开会时接到前台的电话，说有个叫王熙如的女孩找她。
    他很诧异，但还是很快跟同事说明了原委，走了出去。
    王熙如站在前厅，皱着眉头，跺着脚，一副着急的模样，她身边那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则从未见过。他心底诧异了一瞬，很快叫住了她。
    王熙如迎了上去，也没有客套，三言两语切入正题，把今天中午到下午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一一叙述了一遍，末了说：“阿缇现在大概是去找赵初年了，我怎么都拦不住她。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那么伤心那么生气的样子，冲出学校的时候好像发了疯一样。她手机没在身上，联系不上。我现在才知道赵老师这么可怕，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他。所以郑大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来找你了。”
    郑宪文的神色瞬息万变，他最怕的事情在十六年后终于成了真。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他返回办公室拿车钥匙，王熙如跟在他身边要求也要去。
    “不，你回学校，马上就要下雨了，你还有朋友在这里。”郑宪文拿着钥匙，吩咐了办公室外的年轻小助理几句，就进了电梯。王熙如一步不落地紧追不舍，丁雷也像影子一样钻进了电梯。
    “我一定要过去，我不放心阿缇啊，她那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
    从刚才起，郑宪文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说话时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我没有办法送你回学校了。我现在去带阿缇回来，熙如，到时候麻烦你劝劝她。”
    电梯静静地运行到了指定楼层，他们下了电梯，走入车库。这间设计院不愧是国内最大的设计院，看上去规模惊人。王熙如沉默了一会儿，“郑大哥，你是从小看着阿缇长大的，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郑宪文没有正面回答，“你们的关系很好，但这件事你没有办法管，也管不了。”王熙如怔怔地“哦”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车子驶远。
    “已经走了，不要看了，”丁雷从后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王熙如本来正在想事，被他突兀地打断，心情恶劣得要命，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别多管闲事！”
    丁雷摇头，很严肃，“我没有多管闲事，我只是管你的事情而已。王老师，你心情不好，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吧。”
    很早就知道了丁雷黏人的水平，王熙如心事重重，一会儿担心孟缇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一会儿担心赵初年这个人，也没有力气跟他多说什么，心思重重地离开了设计研究院。
    他们走到大门口时，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丁雷三两下脱了外套盖在王熙如头上，“给你挡雨。”
    王熙如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到了公车站，王熙如把几乎湿透的衣服还给他。
    雨水连成了珠子，从站台的遮雨篷成串地滚下来，织成了一袭珠帘。等的车迟迟不到，来来往往的人却越来越多，都拥挤在狭小的站牌下。丁雷把她拉到了身后。
    王熙如看着他高高大大的身形，抬起手臂揉了揉额头，斟酌着用词，“谢谢你了。”
    虽然人多嘈杂，但丁雷居然听到了。这是他从王熙如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好话，有些受宠若惊，“没什么的，我是男人嘛。”
    王熙如微微一笑，慢慢别开了视线。远处，回学校的公车从雨雾中缓缓驶来。
    她上了车，拥挤的车厢没有多余的位置，她拉着吊环站好，丁雷站在她身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王熙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回到学校。
    孟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南浦。
    这一路上她都用头抵着车窗玻璃。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乌云密布，眼看暴雨将至。还是司机问她“要找哪一家”时，她才回神，回忆了一下赵初年那间大房子所在，指了路，然后那栋白墙小楼就在树木掩映中露出了一角。
    风越发大了，吹得树林像海浪般起伏。车子再驶得近一点，就可以看到赵初年站在铁门外等着她了。孟缇想，也不知道这附近有多少摄像头。他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站在路边，五官宛如雕塑。
    出租车在门前停住，他弯下腰，取了钱给司机。赵初年哪次不是这样，什么都为她考虑到了。她刚刚冲出来时太着急，身上只有零散的一点零钱，不过就算有钱也没心情跟他争执这点小事。
    孟缇咬着唇，打开车门下了车。赵初年好像没有发现她的情绪异常，眼底都是笑，伸手就要牵她的手，“阿缇，你来了。”
    孟缇一缩手躲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赵初年再迟钝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慢慢敛住了笑，好脾气地解释，“我刚刚在厨房，看到车子来了，就出来看看，果然是你。”
    孟缇咬着唇，死死盯着他，只想把他看出一个洞来。
    因为情绪不稳，说话也格外费力，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像妖怪一样，蚕食着她的情绪，生成了某种名叫愤怒的情绪。
    “你到底调查我多久了？”不是问话，更像一句陈述句。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地令赵初年的神色瞬息万变，只是这些变化孟缇都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追过来，只是要一句实话。他在她面前，一直都那么温柔，唯一一次重话后也用接二连三的电话短信道歉。   他的失态也就是一瞬的事情，下一秒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看了看天色。他不论是表情还是声音，依然算得上温柔，但也有不容拒绝的力度。
    “就要下雨了，我们进屋去说，阿缇，我可以解释。”
    豆大的雨点瞬时降落，为他的话加上了完美的脚注。
    进屋及时，两个人几乎没有淋到雨，但赵初年依然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给她擦头发。
    孟缇把毛巾一扔，宝石般明亮的眸子里快要喷出火来，“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来存心接近我的？”
    她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她甚至都不愿意走近他，只是站在客厅中央。
    赵初年走到沙发边上，拿起茶壶倒茶，他动作很稳，声音清晰理性，“大概是赵律和跟你说了什么不让人愉快的话。阿缇，不论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害你。”
    孟缇恨得眼睛都红了，吼出来，“你还不害我？上周，我在你这里昏睡了两天是怎么回事？你居然给我下安眠药！”
    她的声音那么尖锐，几乎不像是她。赵初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否认，“没有的事情，你不要多想。”
    “没有？我怎么可能睡那么久！后来好几天都头昏脑涨，”孟缇吼，“丁雷都看到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很显然孟缇知道得比他想象的多。赵初年情知刚刚说错了话，有些谎话一开始就不要说。
    他沉下脸，一边朝她走来，同时开口，声音沉稳，恍若金石之音，“我想带你去医院检查，你头上的伤我一直不放心，可你怎么都不答应。你说你一直失眠，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那种安眠药我以前吃过，对身体无害，但我没有想到你对安眠药有轻微的过敏。看到你手抖，我非常后悔。”
    他伸手过来，那是拥抱的姿势，孟缇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朝后一躲，“别碰我！后悔？一句后悔就够了吗？你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在骗我！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在骗我！你设好套子让我往里钻，我就真的钻进去了！”
    赵初年看着她，她浑身都在哆嗦，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得好像一张纸。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露出锁骨，她比初识时瘦了很多，都可以搁上一支笔。
    他慢慢放下停在半空的手臂，“阿缇，你不要激动，你昨天才献了血。你坐下，我们慢慢谈。我说过，你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
    孟缇喘了口气，心脏急速地跳动着，都要从嗓子跳出来了，她几乎能听到全身的血液在血管里高速流动发出的汩汩声。
    “你骗了我一年！”
    狂风暴雨中，窗外已经全黑了。赵初年神色复杂难辨，但并不回避这个话题，“我不想骗你。”好像有人在胸口挖了个洞，孟缇抬起手臂，指着书房所在，“你调查我，跟踪我有多久了？你计算机上那些……那些照片……”那些照片从眼前哗哗放幻灯片一样闪过去，她气极，话都不利索了。
    赵初年缓缓开口，把声音放得心平气和，半点怒意都没有，“我知道你动了我的计算机。”
    孟缇冷笑两声，“你以为一个密码就可以难得住我？”
    赵初年自始至终都看着她，脸色越发难看，在她那“难得住”三个字出口时身体还微微晃动了一下，就像被人正面打了一拳。
    他过一会儿才说：“阿缇，我一直知道你很聪明。”就像之前他夸她时说的每句话，听上去那么的真心实意，如果换一个场景，几乎可以理解为鼓励她这种不问自取的行为。
    好像一拳打出去却打到了棉花，孟缇忍着胸口那些忽然泛滥的不知名的剧痛，吼出来，“你调查我几个月，我有什么事情你不知道？我跟你在旧书店遇到那次，你根本是早就预谋好的，你知道我会在周末去旧书市场！你还跟我抢范夜的书！你还假装跟我讨论他！”
    赵初年没有直接回答，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孟缇怒吼，“后来也是！你看我头上的伤，其实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看我的照片，旁敲侧击问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我弹琴得过奖！”
    “阿缇，你不要激动好吗？”赵初年恳切地说，“想要接近你很不容易。”
    孟缇靠在墙上，想起这将近一年时间跟赵初年发生的种种事情，就想起了小时候搭积木的事，好不容易垒好的高高城堡，看着虽然那么漂亮，但只要抽走根基的一小块积木，城堡就会倒塌。他真是步步为营，每件事情都是算计。
    “所有的事情，你都是有预谋的对不对？你……你……”
    孟缇胸口一梗，话都说不完整了。接二连三的真相就像连续的子弹击中了她，然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支持着，促使她问出来，“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赵初年朝她迈出很小的一步，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无力下垂还轻微发颤的手，另一只手从她脸颊上轻轻划入后颈，轻轻揽她入怀，一字一句地说：“是。你是我唯一的妹妹，赵知予。”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刷地染白了两人的脸。
    第三十四章 无声
    孟缇眼前一片模糊，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楚，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气愤和恐惧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一把推开了他，力气大得自己都匪夷所思。人在愤怒时总会干出很多平时做不到的事情，她就扬起刚刚被他捉住的手，狠狠地掴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那么清脆，仿佛有余韵一样，在空旷的大厅回响。
    用力太大，在那耳光之后，她的手心好像被电击了，或者像被热水浇到般剧烈地疼痛。那些疼痛慢慢扩散，麻木感蔓延到手肘，半条手臂不可抑制地麻木起来。她看到赵初年的脸迅速地泛红，露出了某种极度的惊愕和痛楚。
    赵初年没有管脸上热辣辣的地方，还是看着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转移过视线，唇角动了动，“知予，是我错了，我知道你生气，如果打我可以让你消气，你就打吧。”
    “别叫我赵知予！我跟她没关系！”
    孟缇觉得天旋地转，膝盖发软，身体就如同泥一样，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抱着腿一点点把自己蜷缩起来。赵初年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臂，没想到刚刚一搭上她的肩，她就像抽筋动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背蹭着墙，努力朝墙角躲去，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一样。
    赵初年看着她，一瞬间窒息。
    她的脸白得可怕，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无声地掉下来，止都止不住。然而这么多泪水之中，偏偏有一种赵初年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的情绪。
    那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怨恨，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一种情绪。
    “知予……不，阿缇，你希望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赵初年不再碰她，竭力把绝望压下去，沉声开口，“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我想了你很多很多年，我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你。你不要恨我，阿缇，你不能恨我。”
    他的脸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但依稀可见那双熟悉的眼眸，闪着光。
    她的情绪陡然失控，一把推开他，猛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大吼，“我怎么会不恨你？赵初年，我恨你一辈子！”
    她拔足狂奔。大门没有关严，她穿过玄关，一把扯开大门，黑沉沉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脸上，豆大的雨滴连成一片，浇了她一头一身。
    一时间，远近景物不可分辨，天地之下，毫无去处，她想起某个电影里不断奔跑的女主角，迈开双腿，不停地奔跑。
    炫白的车灯光芒扫射过来，她脚下一个踉跄，下一秒就撞上一个人。
    “阿缇，别跑了，我在这里。”
    声音异常熟悉，她仰起头一看，竟然是郑宪文。他站着笔直，像是暴雨中的青松。郑宪文扶着她的肩膀，撑着伞，把伞移到了她的头顶。她脸上泪雨横流，裙子贴在身上，像足了小时候的可怜样子。 郑宪文觉得心口不正常地跳动起来，定了定神，温言：“阿缇，跟我回去，你都湿透了。”
    孟缇仿佛傻掉一样呆呆地站着，一声不吭。
    “你不能带她走！”说话的是追着孟缇从屋子跑里出来的赵初年。他几乎也湿透了，看不清什么表情。
    感觉怀里的身体在听到声音后剧烈的哆嗦，郑宪文皱了皱眉，没直接回答，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同时一把拉开身边小车的车门，把失魂落魄的孟缇塞进车厢里，才转身过来，沉稳地开口。
    “你不要再逼她了。”
    赵初年大步走来，视线从车窗上扫过去，她的轮廓异常模糊。他逼视郑宪文，厉声开口，“你少管我们兄妹的事情！”
    “我少管？我不管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郑宪文冷着脸，手里的伞一点也没有晃动，“赵初年，那天也在这里，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孟缇现在过得很好，早就不是当年的赵知予了！这么多年，我们苦心瞒着她，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你居然跟我说她过得很好？你们所有人，谁不是在利用她？”赵初年唇角扬起冰冷的弧度，伸手就去拉车门，“郑宪文，她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不是你砸的吗？只差一点，她就死在你手上了！”
    郑宪文眼皮一跳，扔了伞，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少信口雌黄！”
    赵初年抬起眼皮看着他，冷冷一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就信口雌黄？你果然是学了你爹妈那套，跟孟家人也是一样，谢聪可比你坦白多了。”
    郑宪文皱眉，眼角一跳，“谢聪？”他那么聪明的人，下一秒心里就明白了，更是愤怒得不可名状，“那天晚上，是你让谢聪故意在孟缇面前说那些？”
    赵初年面无表情，无甚可说地看他一眼，手腕稍一用力就甩开郑宪文阻止他的动作，再次搭上门把手。
    车窗却摇了下来。
    四周都是阴暗的，孟缇坐在黑黝黝的车子里，只有脸和胳膊是白皙的，白得简直发亮，像是绝望里开出的花儿。她就用那张白得可怕的脸对着车外的两位兄长模样的男人，他们的面孔被雨淋得模模糊糊。她脸上都是泪痕，声音却怪异的稳沉，一丝颤抖都听不到，“我刚刚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再见到你。”又看向郑宪文，“郑大哥，麻烦你送我回去。”
    然后她直视前方，摇上了车窗，苍白的面容、滴水的头发一点点消失掉。赵初年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她抿紧了双唇，微微瑟缩着下巴，像是怕冷的模样。
    车子在大雨中行驶，街头的景象一路朝后退去，就像时间一去就不再回头。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郑宪文在后视镜里看到孟缇的表情长久不变，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如果不是她的眼皮偶尔扇动一下，几近蜡人。
    唯一的一句话就是车子在楼下停稳后，她近乎自言自语地呢喃一句“来这里做什么”，声音极低，郑宪文几乎没有听清。
    他愕然回头，“阿缇？”
    她不语，湿漉漉地下了车，径直走进楼梯。
    郑宪文不敢掉以轻心，打了个电话给单位说明天请假，然后寸步不离待在孟家。孟缇对他采取了完全忽视的态度，一进屋就径直去洗了澡，走进卧室上床睡觉。郑宪文每半个小时进卧室看一趟，确认她是否还好好的。
    长夜无声，他拿着书却怎么都看不下去；开着电视，却关了音量，屏幕上的人哑剧一样晃来晃去，就像催眠的光影。 郑宪文躺在沙发上，拿起电话若干次又放下，渐渐萌生了困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睁开眼睛时所见的那幕却分外清楚。
    孟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坐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他。她穿着件长长的白色睡裙，露出了光洁的肩头以及修长的脖颈。那件裙子那么长，一直覆盖到了她的脚踝，下面是赤着的双脚。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暗光幽幽闪现，一如此时她眸子里的暗光，并不分明。
    他倏然一惊，困意全消，撑起半边身子，“阿缇，你醒了？”
    孟缇依然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嗯”了一声。
    虽然她表了态，但她现在的样子极其不正常。郑宪文缓慢地开口，“不舒服吗，阿缇？”
    她摇了摇头，仿佛聊着天气变化那样开口，连最基本的温度和情绪都吝于表露，“我的身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后，我跟赵初年聊了聊，我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爸妈、哥哥不让我回来，让我留在美国，就是怕我发现真相？”
    郑宪文平静着呼吸，以极慢的速度开口，“阿缇，这件事情是我不好。但我没想到孟伯伯和伯母居然不让你回来。我当时大概比你还震惊。”
    “嗯。”她动了动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面颊朝他凑近了一点，低声问，“我父母为什么收养我？”
    她声音非常清越，说明她此时头脑异常清楚。郑宪文不怕她胡思乱想、大哭大叫，怕的反而是她的冷静。那个冷静疏离的样子就像开关一样，触动了那些名叫记忆黑洞的情绪。记忆的残片如江河里的泥沙般打着卷翻上来，然后又被旋涡卷走。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谨慎地开口，“自然是因为喜欢你。”
    两个人在寂静空旷的客厅说话，叹息都清晰可闻。在这样的时刻，声音和气息反而是比表情更准确和敏感的情绪测量仪。
    孟缇歪了歪头，披散的头发随着这个小动作垂了下来，闪着异样的光辉。
    “那你也喜欢我吗？”她问他。
    “阿缇，我自然喜欢你，”郑宪文克制下心里不好的预感，柔声宽慰，“我最喜欢你。”
    “是吗？你喜欢我？”孟缇露出了模糊的笑容，“那你为什么要用砖头砸我的头？为什么要整我，骗我骗的那么惨？”
    瞬间，郑宪文脸色惨白，冷汗湿透全身。他伸出手，准确地把她的双手纳入自己手心，小心地捧在心口。
    他强自镇定地开口，“阿缇，你不要想太多。”
    “哦，不要想太多？”孟缇摸了摸他的掌心，微微笑了，“郑大哥，你在出汗呢。你很紧张吧，很怕我发现真相吗？”
    郑宪文也不是常人，很快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才说：“阿缇，我那时候顽皮不懂事，做了些不好的事情，请原谅我。” 孟缇点了点头，“所以你对我这么好啊，都是在为那时候的内疚补偿……虽然是施舍，我也因此得到了你十几年无微不至的关照，这很好。所以，我原谅你。”
    不祥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郑宪文这一生，鲜有这样恐惧害怕的时候。他几乎是颤抖着问出这句话：“阿缇，那些事，你……全部都想起来了？”
    孟缇一脸沉静甚至可以说从容不迫地微笑着，白皙的脸和睡裙在他面前发着幽幽的光，就像黑暗中的精灵或者天使一样。
    郑宪文心里的疑惑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停了停，又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想起了多少？”
    自然等不到她的回答，她反而抬了抬下巴，又说：“电话一直没响。郑大哥，这件事，你还没有告诉我父母吧？”
    郑宪文沉默了一下，“还没有。”
    “但总是要说的吧。”
    “阿缇，”郑宪文苦笑，那些干涸破碎的声音里全是挫败和灰心丧气，“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能不能麻烦你，晚一个星期告诉他们？”
    孟缇看着他，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觉让郑宪文提心吊胆，笑容从她脸上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时那个单纯美丽、略带忧郁的小姑娘。她低声说：“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你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不管怎么说，他们抚育我长大，这份恩情我都难以报答。”
    孟缇一直很懂事，在某些方面就是最单纯的女孩，哭哭闹闹也是有的。她知道这样惊人的真相，遭此巨变，怎么样震惊和失望都是正常的，但她不应该这么理智和冷静，让人不安。
    现在的她就像最初的那个小女孩，冷静而冷漠。
    曾经的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浮上眼前，又被他生硬地抛之脑后。郑宪文伸手抚摸她的脸，触到意料之外的一片干涸，她根本没有流泪。
    他说：“你别想太多。你始终是他们的女儿，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孟缇没说话，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当郑宪文疑心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说话时，她才一句一顿地开了口。
    “郑大哥，我记得我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你给我买了很多书。”
    这件事倒是印象深刻。郑宪文记得自己那时候跟老师做项目拿到了一笔钱，回家就听说孟缇考上了重点高中，心下大喜，当时就叫她过来说送要礼物。他原以为小姑娘要什么别致的礼物，结果她还是没新意地提出：送书吧。于是他就带着她去了学校里的书店，让她随便挑选，他付钱就是。她还真没跟他客气，就抱了四五本书出来，他笑着翻了翻，都是艰涩的学术名著。
    “其中有一本就是柏拉图的书，那本书说的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记得他在书中说了关于一个洞穴的寓言……”
    她说话时眼神无法聚焦，郑宪文自然明白那个寓言的含意，心口都疼了，“阿缇，我们瞒着你，只有一个希望，你一辈子不用知道真相。”
    他感觉到孟缇柔软的小手从他手心里流失，她站起来，俯瞰着他，低低开口。 “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隐瞒。”
    她绕开茶几，抽身离开客厅，白色的衣裙消失在卧室的门后。
    郑宪文下意识站起来，想要抓住她，可伸出手去，只触到一片黑暗。
    这是她住了十多年的房间。窄窄的单人床，临窗的宽大书桌，书桌旁的小书架上放着她最喜欢的书。每一寸地方都再熟悉不过，是她十几年生活的见证。可她早应该知道，早应该想起，所有这一切，本来就不是属于她的。
    她独立于黑暗中，坐在书桌前怔了许久，扭开了台灯，推开了窗户。
    傍晚的那场大雨洗去了这个夏天的所有暑气。凉爽的夜风吹得窗帘像白帆一样微微飘动，也带来了一丝夏日的花香。香味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着。孟缇闻着香味走到阳台，才发现昙花悄然盛开了，竟然开了三朵，雪白的花瓣就像少女的脸。
    月照阳台，花朵冷光四射。
    寂静的午夜安静极了。灯火俱灭，夜色如雾，路灯还不知疲倦地照耀着困倦的林荫道。
    这样的夜晚，在路灯下那个岿然不动的修长身影就显得格外突兀。那个人站在楼下的影影绰绰的阴影里，被夜色渲染成一团，灯光把人影拖得老长老长，孤独地延伸着。
    他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在他身上，连时间都失去了。
    她呆呆看着那高个子的修长人影，捂住嘴，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忽然，楼下的男人抬起头来，他手里的手机一亮一亮，隔着四层楼的高度，抬头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孟缇想躲回房内，可双腿好像灌了铅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时间就像一把削薄的长剑，锋利的剑锋劈断了她和过去的联系，她听着夜风带来千家万户睡眠的呼吸，看着这十多年的光阴从她和赵初年之间急速流过。
    赵初年就那么隔着夜色看着她，她不动，他也不动，谁都不在乎对方的面目是否模糊，只是这样看着。凉爽的夜风从只有两人的时空中卷过，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孟缇抱着胳膊，打了一个寒战。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送别诗：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
    卧室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她依然站在阳台上，没有动弹。
    优美的旋律响在耳畔，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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