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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十日谈》里第三日，第九则，芝莱特的故事。

芝莱特医好了法王的痼疾，请求国王把贝特朗伯爵赐给她做丈夫。伯爵娶她，并非自愿，婚后不告而别，在他乡另外爱上一个少女，芝莱特赶到那儿，冒名顶替，和丈夫同睡，养了一对双生儿。伯爵从此敬爱她，认她为妻。

《十日谈》是这样一本在那么道貌岸然的社会里讲追求性自由的故事。讲故事人的重点当然不是从不爱到爱的心路历程，而是一个与性有关的关键情节：身为伯爵的男主角，扬言只有女主角拿到他手上的戒指，怀里抱着他亲生的孩子，才会承认她是他的正式配偶。

呃，身为处女的女主角要怎么样才能拿到他的贴身信物，并怀抱他的孩子呢？

内容标签：西方罗曼 青梅竹马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芝莱特，贝特朗伯爵 ┃ 配角：路易十八，阿图瓦伯爵，贝里公爵 ┃ 其它：《十日谈》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西洋镜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300171字

以此戒指  　作者：蓝紫青灰  

缘起

　　吾友十六（就是为我写过长评的十六，《移魂一梦情犹真 千古伤心遗阿谁》、《剥去文明的伪饰》、《“呀！” 》的作者）曾经写过一个贴子，我看了笑得打跌，觉得她不写文真是可惜了，那么丰富的想象力，还有洞察力和尖锐敏感的思维，不过她懒，一句话可以说完的，决不会像我一样罗嗦上一大篇。这样的风格，写评论很好，写小说就不行了，你怎么铺陈20万字呢？说回这个贴子，看完后引得我心痒痒，既然她不打算写，那我就写一个西曼故事吧。所谓西曼，就是西方罗曼史小说，这个就是咱们这里的言情文了。总之是一男一女，爱情至上，最后HAPPY END。下面就是她的贴子：
　　
　　有贵族有帅哥有超能力美女，啊不，是高能力美女。一场青梅竹马，男主角在一开始对女主角还颇为不屑，亏得女主角手段顶了天，终于为自己赢得个心甘情愿的丈夫，这个如此符合西曼小说情节历程的故事就是——
　　
　　《十日谈》里第三日，第九则，芝莱特的故事。
　　
　　原文的简介是这样的：芝莱特医好了法王的痼疾，请求国王把贝特朗伯爵赐给她做丈夫。伯爵娶她，并非自愿，婚后不告而别，在他乡另外爱上一个少女，芝莱特赶到那儿，冒名顶替，和丈夫同睡，养了一对双生儿。伯爵从此敬爱她，认她为妻。
　　
　　《十日谈》是这样一本在那么道貌岸然的社会里讲追求性自由的故事。讲故事人的重点当然不是从不爱到爱的心路历程，而是一个与性有关的关键情节：身为伯爵的男主角，扬言只有女主角拿到他手上的戒指，怀里抱着他亲生的孩子，才会承认她是他的正式配偶。
　　
　　呃，身为处女的女主角要怎么样才能拿到他的贴身信物，并怀抱他的孩子呢？
　　
　　如果这是个罗莉塔·雀斯的故事，那么在男女主角有真正的肢体接触以前，女主角就会有一个以上的机会发现男主角以前年少轻狂时所生，现在又不管不顾的私生子，并想尽办法让男主角把孩子重新带回来认祖归宗。（《恶棍侯爵》）那这个问题就算不解自解了。
　　
　　如果这是个茱丽·嘉伍德的故事，她会让女主角在男主角不在场的情况下，好好地充当伯爵夫人的角色，强力管理伯爵的产业一直到第九章以后，男主角会因为足够时间的观望而了解并爱上了女主角，最后顺着她的诡计让她亲身从他那儿把种给偷走。（《婚礼》或其他）
　　
　　如果这是个凯伦·罗巴德斯的故事，她会让女主角身处在一个必须要实践男主角要求的窘境里，明知道自己不愿意那么做或者那么做很不合理，也要想尽办法敷衍住他，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征服他，享受足了三天三夜的激情之后把问题顺便就给解决了。（《暧昧》或其他）
　　
　　如果这是个茱迪·麦娜的故事，女主角会嫁给男主角必定是情非得已，心不甘情不愿，结果不小心掉了个孩子后被男主角大怒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而全然拒绝主动接近她，女主角必须在想办法实现要求的过程中重新认识了男主角并爱上他，问题么，就在爱的最□被解决了。（《绮梦王国》《筑梦天堂》等）
　　
　　如果这是个琳达·霍华的故事，那么一开头啥也没交代的时候，必定是男女主角在黑暗的房间里圈圈叉叉，激情三百回合后男主角追问怀里的甜心啥问题，却被她无声地支吾了过去，然后女主角就消失了，男主角就魂不守舍地追踪天涯。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会在他追踪的过程中一点一滴地交代出来，然后就等着男主角回首阑珊处，女主角捧着他的双生子，用一个复仇的姿态等着他去消受了。（呃，参考到十本以上，就这么掰出来了）
　　
　　如果这是个俺写的故事，女主角在骗到男主角手上的信物戒指之后立即远遁，找个长相与他相似的男人圈圈叉叉，确保怀上之后随便生个男孩女孩就带着杀到伯爵府上，占他的地用他的人，叫他实现自己的承诺霸占他的家产……等等，这在西曼里女配角常干的活，咱又走远了……
　　
　　各位JM，如果这是个你写的故事呢？
　　
　　以下为回复：
　　
　　蓝紫青灰（没错，是我）：如果是伊莉·琼森的故事，女主角会在圈圈叉叉后发现怀孕，开始担心男主角的强势，然后不告而别。Ｎ年后男主角发现有了自己的一对双生子，怒不可遏，抢回儿子，以惩罚女主角。女主角这个没骨气的，会发现这个男人身不由己的沙文原因，原谅了他，不逃不跑了，乖乖的当他的小媳妇。
　　
　　明月前身：爱曼达奎克套路之我见：女主角必是发现了某个伯叔姨舅离奇死去或有个宝藏的秘密，而这谋杀案或宝藏的秘密跟男主角的家族密切相关，于是乎主动嫁给男主角，婚后利用伯爵夫人身份大大发掘男主角家祖宗十八代老底，男主角忍无可忍主动回来找女主角算账，被说服后两人以伙伴身份合伙追查，迷雾重重，九死一生，男主角在此过程中爱上女主角，某个时机圈圈叉叉了，最后时刻真相大白，男主角或女主角之一受伤或一起陷入险境，危急时刻互诉真情，当然得救了，最后秘密的线索是在男主角那枚贴身戒指里，而孩子已经在女主角肚子里，最后happy ending。。。（参见《情妇》、《以此戒指》）》
　　
　　双鱼晓龙：如果是乔安娜·林赛的故事。女主角一出场就身份暧昧，令男主角对她颇为误会，但又不得不与她相处，受她吸引。两只拖故事的，就一直斗法，激情四溅，但男主角仍因身份问题对女主角不上不下的，最后某个少女出场，激得女主角醋劲大发，然后事情就那个那个了，大结局。（参考《真假公主》）
　　
　　水煮白菜：《十日谈》里那个故事写的太不详细了，到底伯爵最后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芝莱特呢？当初伯爵逃走恐怕是男人都希望自己掌握主动权，不愿意自己是被迫的，是被动地被选择的，又被强迫的感觉，也顾不得看自己得到的是不是自己可能想要的，只是一味地闭上眼不去看，不去感知，盲目地逃离。后来芝莱特冒名顶替与他发生肉体关系，不知是他日久生情被感动了，或者因女主角有了他的戒指，生了他的孩子，暗合了他发的誓言，使其认命地承认了女主角为他的妻子从此恩爱过日子呢，还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抛开被强迫的愤怒感觉，正常地与真实的芝莱特面对面相处，从而真的爱上了她呢？我想一百个人写会写出一百个不同的故事的，不过都回贯穿美好的爱情的。
　　
　　快乐阿福：维多利亚·霍特来写，一定要有个疯女人、有个破城堡、有一堆男男女女不清不楚的关系，困扰着处女时期的、孕产时期的女主角……（可惜没有DNA测定帮忙）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女人多疑。
　　
　　竹西（没错，就是写《三姑娘的婚事》的那个竹西）：如果是SEP（苏珊·伊丽萨白·菲利浦斯），大概会是这样的，这男的有心理隐疾，女的原本为了赌口气要骗戒指，结果跟男的产生了感情还有了娃，然后男的发现其实女的也是身世坎坷，却不像他那么自暴自弃，然后振作做人，一拍两好。
　　
　　下一章就请看我的故事。




第1章 潘神的迷宫

　　罗西雄这个地方，在法国南部一个丘陵起伏的地带，丘陵中间有几条小溪小河潺缓地流过，河边长满了杂生的荆豆子和悬钩子，春天时开出白色的花朵，蜜蜂嗡嗡在花间徜徉。一条小溪上飘着掉下来的花瓣，和牧羊孩子扔进去的小狼尾草。杂树丛底下是零零落落的蒲公英和金盏菊春黄菊山桃花，凤翅蝶大大的黑里闪着金绿色的翅膀重得压弯了罂粟柔弱的嫩茎。
　　
　　太阳温温地晒着河滩地，空气里是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树林里杜鹃的啼声时停时起，河谷里嘈杂得午后的课堂，切切低语，嗡嗡营营。到处都闪着光，哗啦哗啦的河水，山毛榉的树叶，野蔷薇的花瓣，地上的一小片碎瓦，河边的圆圆的卵石，玻璃般透明磁蓝的天空。明晃晃亮晶晶，刺眼，暖和，慵懒，倦意。
　　
　　天空中大朵大朵的棉花云投下阴影，投在远山上，青黛色一片深一片浅。芝莱特躺在一片柔软的黄花苜蓿上，苜蓿地里一块石头都没有，头顶上是一棵四照花树，开着雪一样白云一样亮的四瓣花。芝莱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四月的潘神，迷失在了春女王的迷宫里。
　　
　　芝莱特快十三岁了，个头儿在她这个年纪，算不高不矮，模样儿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中，也还算好看。脸蛋有点苍白，不像这里的孩子，都有一张红润的脸蛋。长长厚厚的粟色头发辫成粗粗细细的几条辫子，粗辫子盘在脑后，细辫子绕着粗辫子做成的发髻，辫梢用粉红色的缎带在头发上结了三五个蝴蝶结。芝莱特穿着细棉布的蛋黄色裙子，白纱长袜，黑漆皮鞋。只是皮鞋上有鞋印，长袜褪到了脚踝，缎带蝴蝶结散了开来，细辫子垂落，细布裙子撕开了一个口子。芝莱特的小脸上挂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芝莱特听着杜鹃唱歌，四周明亮得闪着光，晃得她眼睛痛，她闭上眼，睡着了。
　　
　　芝莱特睡得很暖和，下午的阳光晒在她身上，就像盖着鸭绒被。她是被说话声吵醒的，睁开眼，看见的是三个脏得像猫咪一样的小脸凑在她的头上，看她醒来，咯咯地笑，一起闪开了，太阳的光线就像长矛一样扎进了她的眼里。芝莱特忙用手盖住眼睛，慢慢坐起来，把脸藏进树阴里，看着那三张花猫一样的小脏脸。
　　
　　三张脸一模一样，红里透着黑，亮晶晶的闪着汗水，脏得像三年没擦过的玻璃窗用沾了水的手掌胡乱抹了一把，左一道右一道。眼睛黑得像煤炭，牙齿白亮白亮的，都冲着芝莱特在笑，咧着鲜红的嘴唇。
　　
　　一个脏孩子问：“你是谁咧？你叫什么名字咧？”
　　
　　另一个脏孩子问：“你是谁家的咧？”
　　
　　第三个孩子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咧？是找不到路咧？”
　　
　　三个孩子的发音都是浓重的罗西雄本地腔，尾音重重的，拖音都加一个咧。这个“咧”音芝莱特刚来就发现了，偷着笑了半天，被亨利埃特大婶喝斥了好几句，才不敢取笑了。只是这三个孩子都“咧，咧”的，又叫芝莱特笑了。
　　
　　看见芝莱特笑，一个孩子说：“她笑咧。”另一个孩子说：“笑起来真好笑咧。”最后一个孩子说：“像羊羊儿在笑咧。”
　　
　　芝莱特听见这个孩子把她比作羊，更加好笑，捂着嘴笑出了声。
　　
　　那个孩子就笑咧，说：“看咧看咧，不是个哑的喂。”先一个孩子说：“笑起来可比羊羊儿好听多咧。”第一个孩子就问咧了，“你会说话嘛？叫个啥咧？”
　　
　　芝莱特放下手，学着他们说话的口气说：“芝莱特咧。你们咧？”
　　
　　一个孩子说：“我叫路易第一，他叫路易第二，他叫路易第三。俺们爹叫路易。”
　　
　　芝莱特被这一串路易逗得大笑，说：“你们是波旁家族的，还是波拿巴家族的？你们爹是路易十几咧？”
　　
　　路易第三说：“俺们爹就是路易咧，没有第几，俺们哥仨是路易家的路易。”
　　
　　芝莱特笑得按着肚子弯着腰，直叫哎哟，说：“晓得咧，路易家的哥仨。你们是放羊的？”
　　
　　路易之一说：“嗯哪，我们是给伊纳尔老爷家放羊的咧。”用手指一指河滩上吃草的羊只，得意地说：“这些羊都是俺们哥仨养的，到五月节的时候，还要挑一只出来做祭品咧。”
　　
　　路易之二问：“芝莱特，你是从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咧。”
　　
　　芝莱特说：“我是和我爸爸，还有亨利埃特大婶刚从巴黎来的。”说着就不笑了，双手托着下巴，双肘抵在膝盖上。
　　
　　路易之三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我晓得咧，你爹是伊纳尔老爷家新来的医生咧吧？”
　　
　　芝莱特点点头说：“嗯哪。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路易之一说：“我们早就晓得咧，伊纳尔老爷一年到头老是生病，原来的医生波利老爷给伊纳尔老爷看了一辈子的病，前些时候刚死咧。伊纳尔老爷说波利老爷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怪不得这么多年也没把他给好，反倒是越治病越多咧。他死了正好，他要从巴黎请一个有名的医生老爷来给他治病，你爹就是这个有名的医生老爷咧？”
　　
　　芝莱特听他说得有趣，又露出笑来，说：“嗯哪。”
　　
　　路易之二就问：“有多有名咧？”
　　
　　路易之三问：“有伊纳尔老爷有名嘛？”
　　
　　芝莱特说：“不好比的咧。伊纳尔老爷是罗西雄的地方长官，在罗西雄很有名，可在巴黎就不算有名咧。我父亲是国王的太医院的医生，在整个太医院都是有名的。”
　　
　　路易之一张大了嘴，流着鼻涕，一脸羡慕地问：“是给国王看病咧？”
　　
　　芝莱特点头说：“是咧。”
　　
　　路易之二说：“那你见过国王没有咧？”
　　
　　芝莱特扬起小脸说：“见过咧。我还见过王后咧。王后可好看咧，戴着羊毛那么白的假发，假发有一支羊鞭那么高，帮她梳头的女官要爬在梯子上咧。她看戏的时候头发太重，后头要有一个侍卫帮她扶着咧。”
　　
　　三个路易跟着她扬起脸来笑，四个人笑得正开心，路易之三就说：“贝特朗少爷来咧。”
　　
　　芝莱特收起笑容，戒备地看着站在河边的贝特朗少爷。贝特朗少爷又高又瘦，以十六岁男孩的身高来说，实在是太瘦了。他穿着姜黄色的粗呢外套，没有戴帽子，没有扣扣子，外套里头是一件土黄色的粗呢背心，再里头是一件亚麻布的白色衬衫，系着衬衫领子的丝质领巾已经解了开来，散在胸前，跟本地人一样红润的脸蛋上流着汗，一直流进脖子里。贝特朗少爷的蓝眼睛里喷着火，嘴里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手里还握着一枝猎枪。
　　
　　贝特朗少爷冷冷地打量了一下芝莱特，说：“芝莱特小姐，请跟我走。”说的是标准的巴黎腔，没有一点罗西雄的本地口音。
　　
　　路易兄弟扔下芝莱特，跑过去说：“贝特朗少爷，贝特朗少爷，芝莱特说她见过国王和王后咧，你见过没咧？”
　　
　　贝特朗少爷不回答，路易兄弟又问一遍，才说：“没有咧。”说完才发现自己说的是地方音，不由自主看一眼芝莱特，脸胀得通红，红得像本地有名的雄鸡的鸡冠。
　　
　　路易兄弟说：“贝特朗少爷，芝莱特在这里睡着咧，睡在羊羊儿吃的苜苜蓿上咧，我们跟她聊天咧，她长得好看不咧？”
　　
　　贝特朗少爷怒气冲冲地转身，说：“是苜蓿，不是苜苜蓿。是羊，不是羊羊儿。你们放你们的羊，她睡坏了苜苜蓿，就把她赶起来。”
　　
　　路易兄弟说：“贝特朗少爷，你咋不高兴咧？要不要喝点羊羊儿奶奶？”
　　
　　贝特朗少爷再不理他们，走出几步，听一听芝莱特有没有跟上来，才又飞快地在前头走。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生着气，有意要为难她，便挑的近路，只有本地放羊人才走的河滩边的羊肠小道，路上都是碎石头和圆卵石。他自己穿的一双厚牛筋底高帮短统磨绒麂皮靴，护着走山路易受伤的脚踝，正是本地人常穿的室外鞋子。
　　
　　芝莱特跟路易兄弟挥手再见，努力跟上贝特朗少爷的步子，不敢叫他慢一点，等等她，也不敢落得太远，咬牙跟着。她的硬底黑漆皮鞋在这样的河边卵石坡地里走得很吃力，一步一步瞅准了大块的圆石才下脚，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双手撑在地上，痛得哭了出来。
　　
　　贝特朗少爷听见她的哭音，才回转身来看着摔倒在地的芝莱特，也不说话，只管站在前头等着。芝莱特看看蹭破皮的手掌，眼泪挂在眼角，抬起小脸看着贝特朗少爷，生怕他生气离开，扔下她不理。贝特朗少爷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才走过来，弯腰看一眼芝莱特红肿的手，走到河边，扯下脖子上的领巾，浸湿了，回到芝莱特身边蹲下，用湿领巾一点一点擦去手上的污泥和血迹。
　　
　　芝莱特忍着痛一声不吭，等贝特朗少爷去洗了弄脏的领巾又替她擦起裙子上的脏处来，才说：“不用擦咧，回去叫亨利埃特大婶洗一下就行咧。”
　　
　　贝特朗少爷呼一下收回手，发怒说：“不要再咧了咧的，本地土话就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多取笑的？因为你的突然消失的行为，大家都必须放下手里的工作，你应该对此表示歉意。”
　　
　　芝莱特也生气了，说：“谁取笑咧谁取笑咧？我想早点学会罗西雄话，有什么错咧？大家都这样说，就我一个人不一样，你们就取笑我咧。是你们在取笑我，我哪里笑话你们咧？你们这么多男孩子笑我一个人，你们还都比我大咧。你倒有理咧？你看他们把我的裙子也撕破咧，发结也拉散咧，还把我推在地上咧。你不说帮我讲道理，反倒在一边看我笑话咧？你就笑去好咧，你就把你的嘴巴笑坏好咧。我就咧了，你要怎么办咧？”
　　
　　贝特朗少爷看她咧呀咧的咧个没完，更是生气，说：“非常遗憾地告诉你，由于你的行为，以及出现的状况，和随之而起的后果，目前是情形是，家里的大人和仆人都出来找你。或许你在散步之前可以打发一个仆人来说一声，我们也好派人来接？你不认为你有这个必要吗？你倒有理咧？”
　　
　　芝莱特听他前半句是文绉绉的，后头又冒出个“咧”来，忍不住就笑出来了，贝特朗少爷臊得脸又红了，问她说：“对不起，请问你好一点了没有？能不能走？如果能走就请跟上，我不得不再次说，大家为了找你，都出来了。这里山里有野猪出没，但是大家都祈求，不会有这种危险状况出现。好在连牧羊人都知道有一位巴黎来的年轻女士将会出现在伯爵府，遇上危险会鸣枪报警的。芝莱特小姐，这里已经离大宅很远了，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呢。”
　　
　　芝莱特听他这次没“咧”，改“呢”了，便又转过头去偷着笑起来。贝特朗少爷恼怒地看她一眼，举起猎枪向上开了一枪，群山间隐隐有回音传来。贝特朗少爷问：“能站起来吗？”芝莱特站起来走了两步，皱着眉说：“慢慢走没事。”弯腰捏了一下脚踝，又说：“没骨折，就是扭伤了筋。” 
　　
　　贝特朗少爷冷冷地说：“但愿如你所说。”芝莱特说：“当然，我跟我爸爸学看病呢。” 贝特朗少爷说：“你怎么不咧了？”芝莱特咬着下嘴唇笑，贝特朗少爷把洗净的领巾系在枪上，把枪背在肩上，过去把芝莱特背起来，说：“小女孩真是麻烦。”
　　
　　芝莱特说：“你怎么不拽文咧？哼，男孩就不麻烦？你们一大帮人欺负我一个外乡人，你还故意走这个路，我扭伤了脚是你造成的，你们都是坏人。”贝特朗少爷说：“芝莱特小姐，你是巴黎人，我们才是外省人。”说着还有点悻悻，“芝莱特小姐打着一口漂亮的巴黎腔，我们都是乡巴佬。还没到五月节，芝莱特小姐穿着细布裙子扎着丝绸带子还有跳舞才穿的跳舞鞋子来上课，难道不是笑话我们罗西雄的乡巴佬吗？至于亨利吕西安他们冒犯了芝莱特小姐你，我想，是看不惯芝莱特小姐穿得太正式。”
　　
　　芝莱特不服气，委屈地说：“贝特朗少爷，我平时在巴黎家里也是这么穿，还有，亨利埃特大婶是我的保姆，每天都由她为我着装，要是我不听她的话，她会喋喋不休，说我不像个年轻女士。”
　　
　　贝特朗少爷嗤笑一声，说“年轻女士”，又再补一句，说：“是，夫人。”芝莱特听他语气稍缓，知道不再生气了，就回他一句说：“是，少爷。是，年轻的爵爷。谨尊你的命令，拉法叶特子爵。”
　　
　　贝特朗少爷听了笑出声来，说：“如你所说，法国王后在梳头发时，真的需要一架梯子吗？”
　　
　　芝莱特咯咯笑说：“我是看的一张小报上的漫画，画的就是一个侍从站在梯子上替王后梳理头发，插羽毛，结缎带，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贝特朗少爷认真地说：“我的推论是，那先要看看巴黎的假发店里，是不是有这么高的假发？”
　　
　　芝莱特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子爵阁下。”两人走了一阵，芝莱特脸上也出了汗，双手本来扣着贝特朗少爷的脖子，也被汗湿得几次滑开，贝特朗少爷的汗早就打湿了背心，一件衬衫湿了一半，热烘烘地烤着芝莱特的胸口。芝莱特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贝特朗少爷说：“我运气不好呗，早知道找到了要背着回家，还不如不找到。”芝莱特指出说：“贝特朗少爷，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扭伤。我一个人走到这里也没伤，没道理回去会伤着。这都是你造成的。”贝特朗少爷说：“诚如芝莱特小姐所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的发生。”
　　
　　芝莱特拍他一下肩膀，“贝特朗少爷，你好好说话不会吗？”贝特朗少爷说：“如你所闻，我正在力图像一个有教养的上流人士巴黎公子那样说话。”芝莱特嘀咕说：“活见鬼。”贝特朗少爷笑说：“年轻的女士，这可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芝莱特猜他是有意的，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指着树林里干枯的蕨草丛里野生的草莓说：“贝特朗少爷，那里有草莓。”
　　
　　贝特朗少爷嗯了一声，问：“然后？”芝莱特说：“我饿了。”贝特朗少爷说：“然后？”芝莱特说：“放我下来，我要摘些来吃。”贝特朗少爷这才放下芝莱特，解开枪管上的领巾，把草莓一粒粒摘下来，包在领巾里，说：“回家再吃，有新鲜的奶油供巴黎的芝莱特小姐沾食。”
　　
　　芝莱特看他不生气，喜滋滋地说：“俺还要本地的山羊奶酪咧。”
　　
　　贝特朗少爷说：“嗯哪。”
　　




第2章 水妖的礼物

　　贝特朗少爷背着芝莱特回到大宅，就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仆人，亨利埃特大婶绞着手伸长着脖子在最前头踱来踱去，一眼瞅见贝特朗少爷就扑了上来，嘴里直嚷：“我的小姐，我的乖乖，我的心肝，我的宝贝。芝莱特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可把我们大家伙儿急坏了，芝莱特小姐你才来几天，就敢四处乱跑，要是遇上野兽坏人陷阱怎么办呢？要是在山里迷路了怎么办呢？我的小姐呀，你的胆子也忒大了，一个人就敢跑。你是要跑到哪里去呢？你要去哪里也要告诉亨利埃特我呀，我给你烤上几个葡萄干面包、无花果派。对了芝莱特小姐，你饿了没有，我去给你拿茶点来。哎呀我的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摔破了手？年轻女士的手弄成这样，还像样吗？还伤着别的地方没有？贝特朗少爷你放下我的芝莱特小姐，你们男孩子仗着力气大，就可以这样欺负年轻女士吗？绅士的教养到哪里去了？我要是你们妈妈，个个给一顿好揍，再加不许吃饭。”
　　
　　亨利埃特大婶唠唠叨叨说了一大篇，把贝特朗少爷羞愧得无地自容，放下芝莱特，并脚站好，低头说：“对不起，芝莱特小姐，请求得到你的谅解。”
　　
　　芝莱特一路上跟他亲近了不少，觉得贝特朗少爷也不是个很讨厌的主人，这时看他被亨利埃特大婶骂得抬不起头来，心里倒可怜起他来了，便说：“你得到谅解了。”转头叫一声亨利埃特大婶，“亨利埃特，我父亲呢？”
　　
　　亨利埃特大婶说：“热拉德老爷和伊纳尔老爷都在小客厅里等着贝特朗少爷和小姐，还有两位克罗伊家的少爷也在。”芝莱特说：“在等我？那我先去换件裙子吧。”亨利埃特大婶说：“年轻女士弄成这样，太不庄重了。”看一眼贝特朗少爷说：“有教养的年轻绅士不该看见这些。”抱起芝莱特就要往医生和芝莱特住的大宅外边的侧翼小楼去。
　　
　　贝特朗少爷说：“需要我的帮助吗？” 亨利埃特大婶说：“不需要。芝莱特小姐有我就足够了。”芝莱特横躺在亨利埃特大婶宽大的胸前朝贝特朗少爷笑着说：“贝特朗少爷，亨利埃特总认为我是她一个人的。” 亨利埃特哼了一声，正朝外走，就有仆人说：“老爷请德·拿包纳小姐去小客厅，还有少爷。”亨利埃特说：“告诉你家老爷，小姐稍后就去。”那个仆人说：“老爷说现在就去。”
　　
　　亨利埃特怒冲冲瞪他一眼，小声咕哝说：“真是没规矩，哪有年轻小姐衣衫不整就去见客的？”不过也不敢违抗。贝特朗少爷把猎枪交给仆人，朝亨利埃特点一下头，说：“请跟我来。” 亨利埃特只好抱着芝莱特跟在满脸通红的贝特朗少爷身后，穿过门厅，拐进了一间朝阳的小客厅。
　　
　　小客厅里罗西伯爵伊纳尔老爷和热拉德·德·拿包纳老爷都坐着，还有家庭教师沙纳先生面色阴沉陪在一边，克罗伊家的两个男孩靠着璧炉低头站着，看样子像是被训斥过了。亨利埃特放下芝莱特，朝两位老爷行了个礼退出去关上门。芝莱特羞红了脸瘸着腿走到罗西伯爵面前，拉了裙子行了个礼，低下头不说话。
　　
　　罗西伯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雪白的胡子剪得整整齐齐，高高的鼻子总是伸在最前面，因为常年患病，长长的背脊有点弯，头向前探，于是那个尖鼻子就更离身体远了。罗西伯爵的眼睛也不太好，这时在眼窝里夹着一个单片眼镜，打量一下芝莱特，对儿子说：“贝特朗，请德·拿包纳小姐坐下。”
　　
　　贝特朗少爷见了父亲总是很恭敬的，回答一声“是”，托了芝莱特的臂肘送到一张软椅前，说：“德·拿包纳小姐请坐。”芝莱特咬着嘴唇坐下，不敢看罗西伯爵和父亲。贝特朗少爷负手站在一边，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
　　
　　罗西伯爵咳嗽一声说：“德·拿包纳小姐，请接受我的道歉，犬子行为不端，以至造成小姐的痛苦，敝宅上下深感不安。德·拿包纳小姐远来是客，伯爵府邸用这种行为来待客，敝宅上下引以为耻。在此敝人谨向德·拿包纳小姐保证，这样的无礼事件再也不会发生。否则，定要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听罗西伯爵的话说得这么严重，克罗伊家两个男孩的脸气得又红又白，头快低到衣服扣子那儿了。
　　
　　芝莱特怯怯地偷看他们一眼，心里有点害怕他们会因此记恨在心，将来的日子说不定会更不好过。想起才来几天就受这样的委屈，寄下篱下的日子当真是不过的，这么一想，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掉在交叠着放在膝上的手上，摔得粉碎。
　　
　　罗西伯爵一看德·拿包纳小姐哭了，更是气极。他已经很多年不和女士打交道了，一点摸不准年轻女孩子心里的想法，见她掉泪顿时束手无策，忍怒说：“德·拿包纳小姐，实在对不起。”回头向儿子呵斥道：“还不向德·拿包纳小姐道歉？”
　　
　　贝特朗少爷胀得通红的脸快要滴出血来了，心中虽有万般的不情愿，但父亲的命令不好违背，只得从芝莱特身边走到她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在胸前，弯腰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说：“德·拿包纳小姐，敝人无比希望能再次得到您的谅解，请宽恕敝人此前的无礼。”
　　
　　芝莱特不想几滴眼泪引来了更大的羞愧，难堪地红着脸站起来，说：“子爵阁下，我接受您的道歉，我相信此前的不愉快是出于误会。伯爵大人如果能不再提及此事，我父女二人方能在伯爵府长住。拉法叶特子爵阁下并未对我有甚不恭之处，还未谢过子爵阁下将我带回伯爵府，并一路承蒙子爵阁下的扶持。我与子爵阁下已经达成共识，请伯爵大人您就不要再迁怒子爵阁下了。”
　　
　　罗西伯爵点头道：“如果这是德·拿包纳小姐的意愿，那么就这样。”转向热拉德·德·拿包纳老爷说：“果然是巴黎来的小姐，这么恭敬有礼，我们这里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有这样的风度。”指指贝特朗少爷和克罗伊兄弟说：“你们都要好好学学，看人家是怎么说话的。”
　　
　　热拉德·德·拿包纳老爷说：“小女曾进宫觐见国王和王后，为此习得一点礼仪之皮毛，伯爵大人这般看重，也不枉小女一番苦学和仰慕之心。贝特朗子爵年少热情，两位克罗伊公子冲动冒进，原是年轻人都难免会有的。伯爵大人，小女足上有伤，鄙人想带她回去先行救治。”
　　
　　罗西伯爵经热拉德·德·拿包纳老爷提醒，才注意地看了一下芝莱特的脚，那足腕已经肿得又红又亮了，吓了一跳才说：“请便请便，是敝人忽视了。芝莱特小姐，对不起，我刚才没看见。”一惊慌，客套话就都免了。罗西伯爵常年为病痛困扰，对生病受伤这样的事很是在乎，生怕病会传染到自己身上，加重自己的痛苦。伯爵府的仆人谁要是生病，就要被逼得自动请辞离开，因此伯爵家里的仆人没有一个敢生病，生了病也要瞒着，万一感冒发烧出疹子，就躲到村里去，对主人就谎称是看亲戚去了。
　　
　　热拉德·德·拿包纳老爷对罗西伯爵长篇大论拽文客套忍了好一阵，觉得去皇宫给国王看病也没这么拘谨的，心想怕是外省的乡巴佬怕被巴黎国王身边来的人看轻，就越发地装模作样，以显示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一点不输给太医院的医生。心里好笑，又不想女儿受苦，便三言两语打断了罗西伯爵的礼仪课程，抱了女儿回侧翼去了。
　　
　　芝莱特的脚伤原没什么大碍，就如同她自己所说，是扭了筋，这样的小病小痛，只要热敷按摩推拿上药，休息一个星期就会好了。这一个星期，芝莱特被亨利埃塔抱上抱下，抱进抱出，像是凭空一下子减去了十岁。
　　
　　贝特朗少爷摘的草莓芝莱特没吃到，贝特朗少爷被父亲骂了一顿后心里有气，就一个人躲在厨房后面的柴禾垛上，打开领巾，一粒粒吃进肚里，没有沾新鲜的奶油。克罗伊兄弟被罚去砍劈柴，厨子老查理在一旁监督他们，看他们有没有偷懒，劈得够不够细。
　　
　　查理是原来伯爵夫人家里的二厨子，跟着伯爵夫人从巴黎嫁到罗西雄这个山区，常常抱怨说这个地方又穷又恶，伯爵夫人是被这里的穷山恶水给害死的，没舞会没茶会，是给闷死的。查理在罗西雄住得久了，也学会了一口长长的“咧”音，但仍然忘不了在巴黎的日子。芝莱特一到伯爵府，查理就喜欢她了，说：“就像我家伯爵夫人。”
　　
　　查理听说克罗伊家的两兄弟把芝莱特小姐推倒在地，抢她的丝绸发带，踩她的黑漆皮鞋，吓得芝莱特小姐逃出了伯爵府，逃进了树林里，气得拿了劈柴的斧子就要劈了克罗伊兄弟，骂两兄弟给芝莱特提鞋都不配。提了老猎枪出来找芝莱特小姐，听说芝莱特小姐让贝特朗少爷找到了，马上做了一个糖渍橙皮苏呋厘去给芝莱特小姐，这还是他在巴黎学会的手艺，自伯爵夫人死后，就没有再做过了。
　　
　　贝特朗少爷看见查理端了橙香四溢的苏呋厘一路小跑地端去给芝莱特小姐，没有他的份，心里有气，就坐在查理的劈柴垛上，把领巾里的草莓都吃了。
　　
　　查理听老爷说要惩罚克罗伊兄弟，自告奋勇地要个这个职务，拎了两兄弟的耳朵到了厨房后头，让两人劈柴。贝特朗少爷的草莓正好吃完了，听见吕西安和亨利嘟嘟囔囔地和查理争吵着来了，便把领巾塞进了背心里。
　　
　　查理指使着两人干活，嘴里说：“小小子，好意思，面孔不要咧？三个男孩子去推一个小小姐。贝特朗少爷还是个大家公子，是个子爵，将来要做伯爵，跟你们两个克罗伊家的混小子鬼混在一起还有出息咧？我要是我家老爷，就送贝特朗少爷去巴黎的学堂，好好敲敲他的骨头咧。可怜我家伯爵夫人去得早，要是看到她的小少爷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得要气死咧？我说老爷早该娶个新伯爵夫人，家里有女人才不会把少爷们教成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府里来了位巴黎的小姐，你们还欺负人家，反了你们咧？你们的娘是这么教你们的咧？客厅里那架钢琴有十年没发出过响声咧，芝莱特小姐一来，就响咧，就跟我家伯爵夫人还在一样。”
　　
　　克罗伊兄弟劈完了柴，说不要听查理的唠叨，要回家去，贝特朗少爷说我也不要听，我跟你们一起去，三个人就骑了罗西雄小马去了三里外的克罗伊家，一躲就是一个星期。这天三人在田里跑了半天，出了一身汗，便去河里洗了澡，躲进干草棚里用草耙打了一阵儿架，累得躺在干草垛上，一下子说起害他们被骂被罚的巴黎小妞儿，都是又气又恨，商量怎么惩治她一番，还要不能让大人们发觉是他们在捣鬼。亨利说：“小妞儿的脚断咧，正好，我们去捉一条蛇扔在她房间里，妞妞儿们都怕蛇。上次我抓了一条菜花蛇去吓村里学校的克劳蒂娅小姐，那老处女小姐就被吓得晕过去咧。”
　　
　　吕西安说：“对对，我们去抓蛇。最好是藏在她的被子里，她一睡进去，光脚就碰到那条冰冷的蛇，还不把妞儿吓得尖叫？”吕西安坐在一只旧沙发上，那是他们三人从克罗伊府邸里偷出来藏在这里的，说这话时使劲拍着用马尾填充的沙发，拍得灰尘扬起，哈哈大笑着，吸进了灰尘，又呛又咳，说：“那妞妞儿娇滴滴的，脚又断咧，这下还不把她吓得哭？”
　　
　　贝特朗坐在一只木马的背上，木马的马身里也用马尾填得紧紧实实的，坐的地方被不知多少孩子的屁股磨得薄了破了，一根根马尾就刺了出来。贝特朗一手撑着木马的头，皱着眉，另一只手扇着面前的灰尘，用思考的神色说：“妞妞儿的房间在二楼咧，菜花蛇在菜地里，怎么能游到那里去？我看还不如抓一条四脚蛇放在她床上。她房间外头的墙上爬着玫瑰花藤咧，四脚蛇一定很多。”
　　
　　三个男孩子拍手跺脚地笑，都说四脚蛇好。亨利说：“要是妞妞儿一脚把四脚蛇的尾巴踩断咧，尾巴跳进妞妞儿的耳朵眼里，妞妞儿就不会讲话咧，我看她还怎么与子爵阁下达成共识。”
　　
　　吕西安从一捆干草上跳下来，朝贝特朗鞠了一躬，学着芝莱特细声细气地说：“拉法叶特子爵阁下，多谢你一路的扶持。”咧嘴笑问：“拉法叶特子爵阁下，你是怎么扶持妞妞儿的咧？是不是抱她咧？背她咧？有没有亲她咧？”
　　
　　贝特朗腾一下子脸就红了，还没从木马上下来就冲吕西安扑去，吕西安被他扑倒在草垛上，掐着脖子，边咳边笑，说：“拉法叶特子爵阁下，要不您就亲亲我好咧。” 贝特朗拔起拳头就揍，亨利也从沙发上扑在两人身上，三个人在草垛里滚来滚去，滚累了，翻身躺好喘气，贝特朗说：“洗澡去。”两兄弟说好，三个年轻人就又跑到河边，脱光衣服，在一个下午第二次跳进了凉凉的河水里。
　　
　　贝特朗在河水的冰凉抚摸下，全身打颤。他向河底潜去，河水很清，阳光折射进水里，头顶像有七彩的虹霓，贝特朗心里快活得很，就想这么一直一直潜到底，柔软的触手无处不在，把他从发丝抚慰到脚趾。鳗鱼像蛇一样从身边游过，虹鳟鱼一下一下撞他的腿，河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亮，贝特朗潜过去，想捡起来看。河底长长的碧绿柔蔓的水草在水里飘来飘去，像传说中的水妖，缠在他的腰间，缠得他忍不住呻吟，心慌之下闭上嘴屏住呼吸。肺里空气用尽，贝特朗差点滞息。
　　
　　水妖的指尖摸着他的裸胸裸腰，水妖的脸上有一对芝莱特那样的眼睛，是牡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是醋粟般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贝特朗居然想不起来。在这一刻贝特朗想，我要回去看看她眼睛的颜色。贝特朗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那个吸引他下潜的光斑，来不及看，一把抓在手里，双脚踢水，浮出了河面。
　　
　　贝特朗深深吸了两口气，胸肺痛得他迸出了眼泪，他用手抹一把脸，把水抹去，看看他不顾性命摸上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那只是一片玻璃的碎片，是天空一样磁蓝的颜色，不知在河底躺了多久，被水冲得没了棱角，微微成一个鸡心形。贝特朗握在手里，想着可以送给谁，再一想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傻，心里笑了起来，一顺手扔在了岸上草丛里。
　　
　　离他不远，亨利和吕西安在用掌击水，打向对方的脸面，两人哇哇乱叫，贝特朗游过去，加入了混战。
　　
　　三个人疯得没了力气，爬上岸倒在草地上让太阳晒干身体，晒了前面，翻个身晒后面，两兄弟口齿不清起来，想睡觉。贝特说：“别睡着了，要晒痛屁股的。起来，回去吃茶点。”吕西安哼哼叽叽地穿衣服，亨利把两只靴子的鞋带拴在一起，说要赤脚走回去。洗得这么舒服的脚又要被羊毛袜子牛皮鞋子困着，他难受。
　　
　　贝特朗穿好衣服鞋子，说去撒个尿，走回河边，找到那枚磁蓝色的玻璃片，揣进裤袋里。一路回家，那片玻璃就像被太阳烤得快要融化了，裤袋烫得他不敢用手摸，那烫直熨破口袋布，烫进他的大腿根，烫得他心跳心慌，恨不得再跳进河里，让柔蔓的水草再缠绕一回。他想大声呻吟一下，很大很大声。然后他想，我要去抓一条四脚蛇，放进芝莱特的被窝里。
　　




第3章 贝特朗的诗

　　回到克罗伊家，贝特朗说要回伯爵府，被克罗伊太太留住，说用了茶点再走。贝特朗只好留下，和亨利吕西安一起在花园里陪克罗伊太太饮茶。克罗伊太太替三个男孩倒上粉红色的薰衣草茶，咬着梨子果酱甜饼干，问贝特朗：“巴黎来的小姐漂亮吗？”
　　
　　克罗伊太太这两个月一直住在图卢兹，错过了这件罗西雄的大事，心里实在对巴黎来的客人好奇，便留下贝特朗少爷打听情况。
　　
　　贝特朗看着那杯粉红色的茶，心里直嘀咕，回答说：“很难看。眼睛是一对鹿眼睛，脸蛋是一张薄饼，头发是一堆湿干草，手指是……”找不到像的东西，一眼看到手里拿着的甜饼干，就说：“手指就是这个甜饼干咧。”
　　
　　克罗伊太太咯咯直笑，笑得头上卷卷的发绺都在跳，说：“贝特朗少爷眼里的美人儿听上去怎么不怎么美呢？亨利，贝特朗少爷说的可是真的？”
　　
　　亨利用一口茶冲下满口的饼干，嚅嚅地说：“是咧，就是这个样子。贝特朗少爷是读书人，说得太好咧。”
　　
　　吕西安说：“沙纳先生要是听见你对巴黎妞妞儿的这些描述，像诗一样的语言，会给你打五分的。”说完大笑，又说：“贝特朗少爷终于学会做诗咧。”对站在身边的仆人说：“塞巴斯蒂安，我命令你去拿一张羊皮纸来，还有笔和墨水，我们要把贝特朗少爷的处女作用笔记下来。”
　　
　　塞巴斯蒂安的嘴咧到耳朵根了，大声应了一句，迈着长腿回屋子里去取笔和纸。
　　
　　克罗伊太太快活地说：“贝特朗少爷，你这四句诗还不算工整，没押上韵律，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我帮你？”
　　
　　贝特朗少爷随他们取笑，自己也觉得很乐呵，回答说：“克罗伊太太，我会押上韵律的。我一个星期没去上课，沙纳先生一定十分生气，他要是想罚我抄拉丁文的高卢史，我就把这首诗给他看，表示我这一个星期在克罗伊府没有虚度，我和克罗伊家的两位少爷十分用功，我们在研究诗咧。”
　　
　　克罗伊太太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鹿眼睛，薄饼……很可爱的修辞手法，让我想起阿斯克雷比阿底斯的一首诗来，是这样写的。”喝一口茶，润一润嗓子，用唱歌般的调子吟道：
　　
　　“狄杜密用她的柔枝将我紧紧擒拿，
　　看见她的美貌，我像蜡在火上熔化，
　　皮肤黑有什么关系？看那黑色的炭，
　　燃着了它，就变成玫瑰一样的火辣辣。”
　　
　　吕西安听了大笑。他本来把整个身子压向椅背，让椅子的前面两腿跷起来，这么一番大笑，使得他连人带椅翻了过去，引得亨利和贝特朗也笑了，吕西安从地上爬起来，扶起椅子坐好，还在大笑着说：“贝特朗少爷在火上熔化，他的心像玫瑰一样火辣辣。”
　　
　　贝特朗有点恼怒，但克罗伊太太在座，只好强压着，正好塞巴斯蒂安用托盘送来纸笔墨水，就拿过来，取了鹅毛笔蘸了墨水，用花体字在羊皮纸上写：
　　
　　“芝莱特小妞自巴黎来，
　　漂亮的裙子黑皮鞋，
　　长长的头发像干草，
　　扯一把下来擦皮鞋。
　　
　　芝莱特小妞自巴黎来，
　　白白的脸蛋要晒坏，
　　长长的手指像手指饼，
　　沾上梨子果酱味道真不坏。”
　　
　　写完哈哈一笑，把鹅毛笔插进墨水瓶里，拿起吸墨纸吸干多余的墨水，再看一遍，说：“一个字都没有拼错，文法也没错，沙纳先生这下没话说了。”
　　
　　克罗伊太太接过来，读一遍，说：“第一首不押韵啊。”亨利笑得把一嘴的饼干都喷了出来，说：“我来。”拿过羊反纸用罗西雄本地话来念，把“鞋”字念成“孩”，果然就押上了韵。亨利说：“沙纳先生看了这首诗，一定会说很好，有本地特色和乡村风格。”
　　
　　贝特朗点头称是，说：“我很为沙纳先生高兴，他教出一个诗人。”说着按了一下胸膛，微微鞠一下躬。
　　
　　克罗伊太太微笑说：“贝特朗少爷将来是要去做国王的侍卫是吧？在国王身边办事的，都是饱学之士，贝特朗少爷要想在宫廷里出人头地，还要沙纳先生费些功夫。芝莱特小姐从宫里来，贝特朗少爷何不多向她问些国王身边的事情？对贝特朗少爷将来去到凡尔塞宫当差，是大有益处的。”
　　
　　贝特朗少爷不说话，克罗伊太太说起他的前程，一派慈母口气，他不好不听。亨利和吕西安也收起了笑，乖乖吃饼干。
　　
　　克罗伊太太又说：“令尊伯爵大人请来巴黎的医生，除了是为他看病，也是有这一番苦心吧？贝特朗少爷什么时候请我去伯爵府做客，为我介绍德·拿包纳医生和小姐？”
　　
　　贝特朗少爷只好说：“不知周四晚克罗伊太太方便吗？还有两位少爷和克罗伊先生，也请一并赏光。”
　　
　　克罗伊太太这才满意了，颔首说：“我很高兴地接受贝特朗少爷的邀请，那就打扰府上了。”
　　
　　贝特朗少爷觉得再坐下去会更不愉快，站起身说：“那就告辞了，克罗伊太太，周四晚我和我父亲会在伯爵府恭候诸位。”卷起那张羊皮纸揣在怀里，点个头，往马厩走去。亨利和吕西安跟上来说：“记得让查理做那天的甜点，我光闻到橙皮香咧，不知是什么味道。” 贝特朗少爷说：“那还要看老查理高不高兴，我不想求他咧。”
　　
　　亨利说：“我妈见了小妞儿不知会说什么？老娘儿们在一起准没好事。我们得防着点，到时候说不准小妞儿又要哭，我们又要挨呲咧。”
　　
　　贝特朗少爷心里有些烦乱，朝两兄弟点了下头，说：“要不你们早点来，我们到河边钓鱼去，就不用听娘儿们罗嗦咧。”兄弟俩都说好，贝特朗少爷上了马，把帽子压在眉上，慢慢朝家骑去。
　　
　　穿过农田，地里的燕麦长得有马背高了，骑上一座小山头，贝特朗少爷勒住马往下看，马蹄形的伯爵府就在一片浓绿色的山毛榉前面，玻璃窗反射着光，亮得像珍珠，石头的墙面披着温黄色的夕阳，暖暖地像那一杯橙香苏呋厘。
　　
　　贝特朗夹一下马腹，从山头下一冲而下，感觉自己就是一头扎进了苏呋厘杯子里。
　　
　　回到家中，把马拴好了，贝特朗从仆人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时候仆人都在做事，仆人楼梯反倒没人上下，他一路上来，没遇上一个人。这一天搞得他十分疲累，大宅里凉凉的，让他想要睡觉，便脱掉鞋子，跳上床睡去了。一觉睡醒，外面天早黑了，贝特朗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溜到厨房去找吃的。
　　
　　厨房里老查理正用一把尖刀把一只羊腿戳上几十个洞，看见贝特朗少爷进来，就问：“听马厩的小厮说看见少爷的马咧，我还说怎么不见少爷来吃饭咧，睡觉去咧？肚子饿咧？”
　　
　　贝特朗少爷点点头说：“饿咧。”
　　
　　查理拿出半只烤鸡和酸奶油沙司，把面包切成薄片，让贝特朗少爷沾酱汁吃，又问：“在克罗伊老爷府里都吃咧？”
　　
　　贝特朗少爷切着鸡腿肉说：“有啥吃啥呗，谁还替你记菜谱咧。周四晚克罗伊家要来吃晚餐，你给准备一下。有克罗伊先生和克罗伊太太，还有两位少爷。克罗伊太太说要那天小……芝莱特小姐吃的甜点，你不要推说忘了还是什么来不及。”
　　
　　查理饶有兴趣地问：“克罗伊太太回来咧？她是怎么知道的芝莱特小姐吃的是什么甜点？是不是你们少爷们馋了，才想着用克罗伊太太来骗我咧？”
　　
　　贝特朗少爷被他说中，抬起头傻笑了几声，说：“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咧？”
　　
　　查理把岩盐揉进羊腿里，再把蒜瓣一粒粒塞进刚才用刀尖刺出的洞里，得意洋洋地说：“小小子们这点花样，想骗过我老查理去？克罗伊太太是想来见见芝莱特小姐咧吧？芝莱特小姐才来，是该见见这里的邻居，马上要过五月节了，芝莱特小姐到时候没有朋友，怪可怜的咧。我说贝特朗少爷，你是这里的主人家，要好好待人家小姑娘咧，别跟那两个不成器的坏小子学，尽学会些偷鸡摸狗的淘气把戏，不像个子爵阁下咧。”
　　
　　贝特朗少爷吐吐舌头，学一句“子爵阁下咧”，把半只鸡吃个精光，想起下午和亨利吕西安取笑自己也说起“子爵阁下”来，说什么是不是抱她咧？背她咧？有没有亲她咧？便把抓条四脚蛇吓芝莱特的念头又拎了出来，抓起面包边吃边说：“我吃好咧，去花园走走，你在做什么咧？这都吃过晚饭咧。”
　　
　　查理把几枝干迷迭香枝穿进羊腿里，说：“腌羊腿，明天吃迷迭香烤小羊腿肉，今晚腌一夜，明天用苹果树根来烤三个钟头，配上黑胡椒沙司，吃得你要把舌头吞下去咧。”
　　
　　贝特朗少爷说：“老查理，你是想把我家吃穷咧？来了个小妞，就天天做大菜，从前可没见你这么用心过咧。”
　　
　　查理说：“你们就吃吃羊肚子燕麦杂碎好咧，做了好东西你们也不知道好哪里，今天芝莱特小姐吃了我做的龙蒿烤鸡，就让亨利埃特来问，说是不是里头还除了龙蒿还放了雪维菜，她很喜欢。你吃了半只鸡，吃出什么来咧？问过什么咧？”
　　
　　贝特朗少爷哼了一声，说：“娘儿们。”拿了面包走到花园里，夜里花园散发出一阵阵玫瑰的甜香，贝特朗少爷跟着玫瑰的香气到了大宅的侧翼。侧翼的墙上钉着木头的格栅，呈菱形交叉着，蔓生的大花黄蔷薇沿着格栅一直攀援到二楼以上，芝莱特的房间还亮着烛光。
　　
　　贝特朗少爷吃完面包，拍拍手上的面包屑，拨开墙上的蔷薇叶，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找到几只蜗牛，几条蜒蚰，就是没有四脚蛇。他边找边踩着格栅往上走，慢慢地就到了二楼的窗户底下，便听见芝莱特在说话，忙伏下不动，听她说些什么。
　　
　　芝莱特小姐说：“亨利埃特，你帮我的裙子做好了吗？”亨利埃特说：“做好了，我的小姐。”芝莱特小姐说：“亨利埃特，你说我要是明天穿了这条新裙子会好看吗？”亨利埃特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我的小姐。”芝莱特说：“唉，他们都不喜欢呢。” 亨利埃特说：“他们会喜欢的，我的小姐。”芝莱特说：“你去对查理说过了吗？”亨利埃特说：“说过了，我的小姐，我已经告诉过你三次了。”
　　
　　芝莱特嗯一声，说：“我但愿查理不要这么做，可我又不想让他难过。”亨利埃特说：“老查理会明白的，我的小姐。”芝莱特说：“亨利埃特，你说我们来罗西雄是对的嘛？”亨利埃特说：“是对的。这里天气好又干燥暖和，对老爷的风湿病很有好处。就是我的宝贝，芝莱特小姐你可怜了，要是为你好，我们应该把你放在巴黎的女子学校里，或是修道院里，让你多学点怎么做一个淑女，将来可以去宫里做王后的女官。”
　　
　　芝莱特说：“可我喜欢这里，女子学校和修道院太冷清了，我一个人在里头，说不定会想你和爸爸，想到死呢。”亨利埃特说：“我也舍不得我的宝贝呢，老爷也不会放心的。”芝莱特说：“我真的很喜欢这里，来了我很高兴。我想写封信给普列维尔爵爷，你说可以吗？” 亨利埃特说：“当然可以，我的乖乖。普列维尔爵爷收到你的信会很高兴的。”芝莱特说：“那我明天就写。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们走的时候他好生气。”亨利埃特说：“年轻绅士气量不该那么小。”芝莱特说：“亨利埃特，你不该老这样说他们，他们要生气的。”亨利埃特说：“年轻绅士气量不该那么小，我的小姐。辫子梳好了，芝莱特小姐，该睡觉了。”芝莱特嗯了一声，说：“亨利埃特晚安。”亨利埃特说：“晚安我的小姐。”
　　
　　贝特朗少爷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然后是轻轻合上的声音。他这才探头到窗户边朝里看，看见芝莱特小姐坐在梳妆镜前，一头长发放了下来，辫成一条粗辫子垂到腰间，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细棉布绣花睡袍，坐撑着头在想事情，也许是在想那个巴黎的年轻绅士普列维尔爵爷？
　　
　　芝莱特小姐想了一阵心事，离开梳妆凳，跪在床边，把头埋在合起的掌里，念着睡前祷告，最后说：“上帝保佑我在天上的母亲，上帝保佑我的父亲，让他的膝盖不再痛。上帝保佑亨利埃特。上帝保佑伯爵大人和贝特朗少爷，还有查理。上帝保佑普列维尔爵爷，让他不要忘了我。”请上帝保佑完所有的人，芝莱特小姐才吹灭了蜡烛，爬上床揭开被子睡下。
　　
　　贝特朗少爷想我的四脚蛇还没捉到呢，早知道是这样，就该把那几条蜒蚰抓来放进她的被窝去。这下她的被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蜒蚰爬过的地方都有一条亮晶晶的涎线，还不恶心死她？
　　
　　贝特朗少爷悄悄爬下格栅，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少了什么。这个时候一滴水掉进了他的颈窝里，他伸手去摸，却摸到一条软软凉凉的活东西，正是一条小小的四脚蛇。那小东西被贝特朗少爷握在手心里，再盖上另一只手掌，爬来爬去，找不到逃生的路。贝特朗少爷握着空心拳头，让小东西无处可逃。腾出另一只手，拉开衬衫胸前的口袋，把这个惊慌的小东西放进去，轻轻按一下，小东西抻抻四条腿，抖抖小尾巴，贝特朗少爷的心里又活泛了，心脏跟着小东西一起动个不停。
　　




第4章 芝莱特的画

　　第二天贝特朗少爷一大早起来，先去林子里散步去了。
　　
　　说散步，有点夸张，要想让贝特朗少爷这样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在清晨的树林里散步是很困难的，只是贵族老爷们的早饭都吃得晚，吃得晚说明他们起得晚，起得晚说明他们睡得晚，睡得晚则说明他们点得起蜡烛。而蜡烛，尤其是白石蜡烛，是很昂贵的。
　　
　　虽然干草村不是巴黎，但为了欢迎巴黎来的小妞，伯爵还是在晚上点了很多的蜡烛，罗西伯爵陪着拿包纳老爷喝着酒，聊着天，表示他们不算与上流社会的习俗脱节。而拿包纳老爷却十分干脆地说，不早了，我们要去安歇了。一点没把罗西伯爵的盛情当一回事。罗西伯爵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拿包纳老爷知道体恤病人，便更加尊敬医生先生。话是这样说，但早餐仍然按照从巴黎来的已故的罗西伯爵夫人的习惯，定在九点。贝特朗在清晨六点醒来，既没有饭吃，宅子也静悄悄的没人活动，便只好去林子里散步。
　　
　　他在林子里疯跑一阵，跑得裤管都被露水打湿了，又去树上看了刚睁开眼睛的一窝草雀。老鸟出去觅食去了，贝特朗把在草叶上捉来的蜗牛的壳捏碎，自己充当一回老鸟，喂小鸟吃蜗牛的肉。喂完了鸟，去河里洗了手，在衣服上擦干了，摘了地里的草莓吃了好些，看看吃早饭的时间到了，才回家去。
　　
　　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脏了的衣服，湿了的裤子，穿上整洁的日装，梳好头发，像刚从床上起来一来，去晨室吃早餐。晨室里罗西伯爵和沙纳先生已经坐在餐桌前，正往面包上抹黄油，见了他，只用长长的鼻子朝他点了点，没有说话。贝特朗少爷先朝父亲行了个礼，才坐下说：“父亲，克罗伊太太昨天从图卢兹回来了，说要来拜访您。我已邀请克罗伊太太本周四来家里做客，父亲您看方便吗？”
　　
　　罗西伯爵吃下一杯羊奶野米布丁，才说：“你做得很好，我的儿子。我今天要去市政厅，你代我写一封请柬让人送到克罗伊府去。”罗西伯爵是罗西雄省的首府尼姆市的市长，一周总有两天要从干草村到尼姆市的市政厅去办公，这对罗西伯爵来说，是个苦差事，他是宁可坐在干草村晒太阳，而不愿坐上半天的马车去尼姆市的。伯爵又对沙纳先生说：“你检查一下他的高卢史，回来告诉我他学到哪里了。”沙纳先生答应了。罗西伯爵又说：“贝特朗我的儿子，我前日已经写信去巴黎的皇家军官学校，让他们收你做学生，你将从一名轻骑兵侍从做起，将来好做法国的将军。”
　　
　　贝特朗少爷沉声应道：“是，父亲。”忍不住咧嘴笑了。终于可以去巴黎了，贝特朗少爷有些兴奋。做一名军官，穿上漂亮的红色军服，骑上高头大马，而不是罗西雄本地的小马，腰间佩着剑，手里拿着火枪，挥舞着法国国旗，踏上意大利的国土，让他们后悔曾经践踏过高卢和法兰西的土地。如果冒犯芝莱特小妞是这样的结果，那小妞就是他的福音书。他想小妞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来，那我岂不是可以早点去？
　　
　　像是有魔法似的，贝特朗少爷刚想起芝莱特小妞，芝莱特小姐和她的父亲德·拿包纳老爷就进来了。芝莱特小姐拉拉裙子，向罗西伯爵行礼，问早安，又向贝特朗少爷和沙纳先生问早安，然后才坐下，问仆人要一杯牛奶。
　　
　　罗西伯爵说：“德·拿包纳小姐，很高兴看见您能过来用早餐，您的伤已经痊愈了？”芝莱特说：“谢谢您的垂询，伯爵大人，已经全好了。父亲说从今天起，我就可以下地活动了。沙纳先生，我可以去教室继续上您的课吗？”沙纳先生说当然。芝莱特小姐微笑道谢，拿起一片面包来吃。
　　
　　德·拿包纳老爷问罗西伯爵夜里可睡得好，罗西伯爵说胸口痛，德·拿包纳老爷说吃过早饭我来看看。罗西伯爵又说起德·拿包纳老爷的风湿，两人一来一去，谈得十分客气。
　　
　　贝特朗少爷看看芝莱特小姐，看她穿了一条新缝的裙子，是本地出产的砖红色交织黑线呢的土织布做的本地式样的裙子。这就是她昨夜问亨利埃特做好没有的新裙子吧？昨夜还曾想过这小妞漂亮裙子这么多，还要做新的，真是巴黎的做派。没想到却是一条本地的土织布裙子。是亨利埃特到村里的小杂货店去买吧？她的栗色头发也放了下来，用一根和裙子一样的布带把头发束在脑后，那些额角和耳边柔软的圈圈环环，还有细辫子蝴蝶结都没了，看上去就像是个本地的小妞。
　　
　　贝特朗少爷昨晚听见她说新裙子，今早便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的新日装，有点和芝莱特小姐比一比的意思，谁知她竟穿的这么一条村姑裙，倒显得他穿的太过正式，不免被她这样的打扮吓了一跳，冲口而出说道：“芝莱特小姐，周四晚上克罗伊太太和先生，还有吕西安和亨利要来敝宅做客，到时希望能听到您的高雅的钢琴曲。”心里加一句，还有你那些漂亮的巴黎丝绸裙子。
　　
　　芝莱特小姐微微吃惊地抬起头，说：“我也参加？”
　　
　　贝特朗少爷说：“是的，芝莱特小姐。克罗伊太太是指明来拜会巴黎来的德·拿包纳老爷和小姐，到时请德·拿包纳小姐做敝宅的女主人，代为招呼克罗伊太太。”
　　
　　芝莱特小姐问罗西伯爵，说：“伯爵大人，可以吗？”
　　
　　罗西伯爵亲切地说：“可以的，我的亲爱的。那晚请德·拿包纳小姐暂代一下女主人的职责，敝宅上下将会非常高兴。”
　　
　　芝莱特小姐兴奋之下，脸上有些红潮，她又转向德·拿包纳老爷问：“父亲，我可以吗？”
　　
　　德·拿包纳老爷说：“既然是子爵阁下的邀请，罗西伯爵也同意，当然你可以去。我亲爱的乖女儿。”
　　
　　芝莱特小姐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说：“啊，父亲，那不是又像是在巴黎家中一样了吗？”站起来朝贝特朗少爷和罗西伯爵行了个屈膝礼，说：“谢谢你们的邀请和好意，我将不辱使命。”眼光最后停在贝特朗少爷身上，说：“子爵阁下，您真是一位绅士，您原不必如此客气，我们早已经求得共识了。”
　　
　　贝特朗少爷说：“德·拿包纳小姐，有您的相助，这此宴会必将成功。”贝特朗留意看芝莱特的眼珠，想看清是什么颜色。这时芝莱特背着光而坐，早晨的阳光在照在她身后，头发边缘有晕光，眼睛却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罗西伯爵说：“贝特朗我的儿子，你做得很好。作为一名军人，就该有勇气，作为一个子爵，还该有礼貌。我相信你到了巴黎，能够和其他学生相处得很愉快。德·拿包纳医生和小姐刚从巴黎来，你可这向他们请教一下巴黎的礼仪和规矩，希望你们不吝赐教。”
　　
　　德·拿包纳医生说一定一定，不敢不敢。德·拿包纳小姐略带吃惊地看着贝特朗少爷。贝特朗心里十分得意，心想巴黎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吃过早饭好久，贝特朗少爷才磨磨蹭蹭地到教室去接受沙纳先生的高卢史考试。一进教室，就看见芝莱特已经在那里，对着一个南瓜两个番茄三个葱头还有一只陶罐支着画架画水彩画，一旁沙纳先生在指点她。
　　
　　贝特朗从没培养出对画的兴趣，只学过一阵素描，画过十几粒樱桃就放弃了。这时见芝莱特小妞的画也比他画得好，心里又不舒服了，心想娘儿们真是婆婆妈妈，弹弹琴画画图，玩娃娃开茶会，没一件正经事。而我就要去当军官了，再不用学这个天杀的高卢史。一想到马上可以去当军官，心里才好受了些。
　　
　　沙纳见了他，只冷冷地点了一下头，就把一张只有两行字的纸交给他，贝特朗看了先是一阵儿高兴，再仔细一看，一股凉气从心底冒起。那两行字，一行是“细述西罗马帝国的衰亡”，一行是“高卢与法兰西的简史”。贝特朗看看题目，再不致信地看看沙纳先生，沙纳先生面无表情地回到他的桌子后里，拿起一本书来看。
　　
　　贝特朗把牙齿咬得卡卡作响，前面的芝莱特小妞像是听见了，挺直了一下背，端正了一下脖子，继续作画。贝特朗眯起眼睛狠狠地扫了一下沙纳先生，又瞄了一下眼前笔直的小妞，握起笔来，蘸了蘸墨水，面对白纸思考了一下，才要下笔，啪，一大团墨水掉在了纸中央。贝特朗说：“沙纳先生，我需要一张干净的新纸。”沙纳先生递一张给他，贝特朗接过来，看看笔，又说：“沙纳先生，我需要一支新的鹅毛笔。”沙纳先生把自己面前的那一支给了他，贝特朗抓抓头发，用鹅毛笔的尾端扫着嘴唇，倒安静了下来，眼睛看着那一团粟色的光圈。
　　
　　贝特朗少爷想如果把手指穿在里头，不知是不是像水妖在抓他的身体？这样想着，就在纸上画了一个头上长着长长水草做头发的妖怪，脸藏在水草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十分温柔地看着他，贝特朗陷入其中，神思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沙纳先生轻轻咳嗽了一下，贝特朗一惊，从小睡中醒来，纸上已经有了一小点口水。他脸上一阵发烧，忙把纸翻了一面，想了一想，在上面写：
　　
　　西罗马帝国的衰亡史：
　　近卫军弑君自立帝，
　　各省都有新皇帝，
　　蛮族军官势力大，
　　基督光耀新世纪。
　　
　　高卢与法兰西的简史：
　　塞尔特族人建高卢，
　　凯撒大帝来征服，
　　萨利安赶走了日尔曼，
　　法兰克成为了新盟主。
　　查理曼死了有卡佩，
　　瓦卢瓦迎来了基督。
　　亨利四世改信了教，
　　帝国荣耀重归了波拿巴家族。
　　
　　写完觉得很得意，拿去交给了沙纳先生。沙纳先生拿起来细看，嗯了一声，抬头看一眼贝特朗少爷，贝特朗少爷佯作不知道，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眼光在芝莱特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转开了。
　　
　　芝莱特小姐站起来，说：“沙纳先生，我的画已经画好，可否容我出去散一会儿步？”沙纳先生点头，露出一丝罕见的微笑，说：“请随意，德·拿包纳小姐。”芝莱特朝两人行了礼，离开了教室。
　　
　　等芝莱特小姐一离开，沙纳先生就说：“贝特朗少爷，您的历史课已经可以结业了。我会把这张考卷让您父亲过目，相信他也会有同样的看法。”
　　
　　贝特朗少爷啪一下并脚行了个军礼，说：“我也同意您的看法，谢谢沙纳先生，那我是否可以出去散个小步？”
　　
　　沙纳先生说：“是的，请便，贝特朗少爷。”贝特朗迈开长腿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沙纳先生把他的两首诗大声地朗诵了出来，声音很大，大得足够让教室外面的芝莱特小姐听见。
　　
　　芝莱特听了这两首诗，脸窘得通红，又见贝特朗出来，先不好意思了，赶紧离开，往花园那边去了。贝特朗得意洋洋的心情一下子被打击了，重新变得垂头丧气，一肚子火没地方出，去马厩为马上了鞍，骑了马往田里跑了。
　　
　　贝特朗在外面疯跑了一个中午，饿得头晕眼花了才回到伯爵府，去厨房找了东西吃，浑身的汗搞得他很难受，又去河里洗了个澡，穿好衬衫长裤，拿了外套往回走时，在河边看见芝莱特小姐支了个画架在写生，面对着河流和一座小石桥，桥边有一棵紫丁香。午后无人，紫丁香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一球球的在风中微颤，花间有蜜蜂在飞舞。
　　
　　贝特朗见他她，就浑身不自在，正要悄悄离开，就听芝莱特小姐说：“贝特朗少爷，河里的水凉吗？”贝特朗只好过去，站在她面前，说：“不凉了。”芝莱特小姐对他微笑说：“贝特朗少爷，你挡着了我的风景，请站在我身边好吗？”贝特朗依言过去，站在她身边，看她画中的景物，正是面前这一片午后的寂林。贝特朗由衷地说：“你画得很好，芝莱特小姐。”
　　
　　芝莱特翻捡一下画架，从底下拿出一张画来，拿给贝特朗说：“这个送给你。”贝特朗微微吃惊，接过来一看，竟是画的一幅水妖图。画面和结构十分像他随手画的涂鸦之作，却不知高明了多少。水妖的脸很有神秘感，河水的轻波，河里的水草，都像真的一样。水妖的一双眼睛画成了冰蓝色，略带着些忧郁。贝特朗看着这双眼睛，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去看芝莱特的眼睛，芝莱特小姐的眼睛是温暖的浅棕色，像清澈的麦酒，像香甜的焦糖，。贝特朗听见自己问：“这眼睛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芝莱特说：“水的颜色呀。贝特朗少爷，这是根据你的原稿作的，可以送给你吗？”
　　
　　贝特朗有些不相信，问：“送给我？”
　　
　　芝莱特说：“今天早上沙纳先生那样对待你，我认为是不够体面的。他不该大声读出来，羞辱了您。我想他那么大声，是为了要让别人也听到，可已经离开了教室，他还这样做，真是失礼的行为。我想你心里一定不高兴，连午餐也没回来吃。贝特朗少爷，请收下这张依照您的草稿作的画，您是不是会高兴一点？”
　　
　　贝特朗平生第一次有人送他东西，不知该怎么表示才好，激动了好半天，最后说：“谢谢您的好意，芝莱特小姐，我非常愿意接受你的礼物。”
　　
　　芝莱特羞涩地笑道：“您喜欢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会冒犯了少爷您。贝特朗少爷，我们做朋友吧，你不久之后就要去巴黎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见面呢。”
　　
　　贝特朗说：“不胜荣幸，芝莱特小姐。那我暂时把这张画放在您这里保存可以吗？拿在手上要被我捏坏了。”
　　
　　芝莱特说好，接过画放在风景画下，画两笔，又问：“贝特朗少爷？游泳好玩吗？”
　　
　　贝特朗在草地上坐下，捡起地上一本素描簿来看，随口回答说：“好玩。你不会吗？那等天再热些，我教你吧。”翻开一页，里面是用水彩画的一株白花毛地黄，有花叶、果实和根的局部特写，再翻一页，是一株香豌豆，有红白两种颜色的花，再翻一页，是一株粉红的樱雪轮，再往下翻，是罂粟、矢车菊、补血草、屈曲花、马络葵等，全是罗西雄本地的常见花草，贝特朗问：“你画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芝莱特说：“做记录，我父亲要我把罗西雄本地的药草都记录下来，还要让我记下它们的药效和针对的病情。这一个星期我没有去上课，就让亨利埃特叫马厩的布朗日去采了来，我照着画。我发愿，我要是在罗西雄住上一年，就把这一年从春到冬的花都画下来，我要是住上两年，就把树木也画下来，要是住上三年，就把整个罗西雄的山和河流溪水都画下来，要是住上五年，就把我见过的人都画下来。将来等父亲养好了腿，我们去别的地方游历，也要走一路画一路，把看见的美景和药草都画下来。”
　　
　　贝特朗看着这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巴黎小妞，没想到她心里有这样的宏愿。心里少不得有些嫉妒她的想法，但马上被好奇压过了，问她：“你想要做什么？画家？旅行家？”
　　
　　芝莱特画两笔，说：“我想要做一个女医生，像父亲一样为人们解除身体上的痛苦。草药就很有用，我这两天脚痛，亨利埃特采了黑点叶金丝桃和山金车来为我做冷敷消肿，又采了接骨木叶片泡茶给我喝，我才能好得这么快。罗西雄是山地，和我以前住在巴黎时在公园和路边见的药草都不一样，等我完全好了，我还要去山里自己去找没见过的药草。”
　　
　　贝特朗开玩笑说：“你要做一个女巫，还是吉普赛女人？等你好了，我带你进山去找吧，这里每一座山我都熟。”
　　
　　芝莱特转头朝他一笑，欣喜地说：“真的？那太好了，我父亲的膝盖不能走山路，有贝特朗少爷你陪着，我就不怕咧。”
　　
　　贝特朗把一本素描都看完，忽然问：“你最想去哪里咧？你刚才说等你父亲的腿养好了，要去游历，你想要去哪里游历？”
　　
　　芝莱特望着天上的云，唱歌一般地说：“意大利。我想去佛罗伦萨，去看阿尔诺河，和上头的石桥，去看圣母百花大教堂，去看市政厅广场上的海神喷泉。拉斐尔，波提切利，达芬奇，提香。整个佛罗伦萨，还有波波里的庭院。”停一停，芝莱特吟道：
　　
　　“音响的新颖和辉煌的光亮，
　　燃起我想得知其原由的热望，
　　这热望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竟然如此炽烈难当。”①
　　
　　贝特朗随着她吟唱的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那片幻想像天上的云一样来去无踪，他抓不住一星半点的灵光，只是在心里跟着念：这热望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竟然如此炽烈难当。猛地想起自己写的高卢史，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①：出自但丁《神曲·天堂篇》




第5章 云雀的歌唱

　　芝莱特从遐思中回来，好半天都没听见贝特朗少爷的声音，转头去看，他已经从坐姿改为躺下，素描本打开盖在脸上，挡去午后的阳光。芝莱特不去打扰他，继续一笔一笔把画画完。
　　
　　亨利埃特从林子里出来，手上挽着个篮子，里面放着刚采的新鲜草药，走近河边，看见草地上躺着的少年，问芝莱特说：“我的小鸟儿，这是贝特朗少爷？”
　　
　　芝莱特“嗯”一声，说：“是的，亨利埃特。贝特朗少爷待我很亲切和气，他说还要带我去山里采草药呢。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亨利埃特哼一声，不满地低声咕哝说：“年轻的绅士不该在年轻小姐面前这样没有风度，行为举止应该像个爵爷。”走到贝特朗少爷跟前，叫他，“贝特朗少爷，请坐起来和芝莱特小姐说话。”
　　
　　贝特朗少爷哼哼了两声，翻个身，脸上的素描簿子掉了，亨利埃特伸长脖子看他，那贝特朗少爷已经睡得香甜，像是不高兴有人吵醒了他，皱着眉头，还伸手赶了赶了飞在他脸上的小飞虫，又恼太阳光太强刺了他的眼睛，曲起一只胳膊，把脸埋了进去，继续酣睡。
　　
　　亨利埃特气得捡起素描簿子去拍他的背，贝特朗少爷懵懵懂懂地被打醒，一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亨利埃特怒气冲冲的脸，嘴里还直嚷说：“贝特朗少爷，太没有教养了，怎么可以在年轻的小姐面前这样睡觉？”
　　
　　贝特朗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一边的芝莱特小姐，半天才醒过来，猛地悟出自己是在芝莱特身边睡着了，这一下脸直红到脖子根，咕哝了一句“请原谅”，爬起来就跑了，连外套都没顾上拿。
　　
　　芝莱特捂着嘴不敢笑出声，等贝特朗少爷跑得没了影儿，才说：“亨利埃特，你把贝特朗少爷吓着了。本来我们已经和好，你这样一来，又让贝特朗少爷觉得难堪，他又要好几天不理我了。亨利埃特，这里不是巴黎，不用那么处处讲究礼仪。”
　　
　　亨利埃特把贝特朗少爷的衣服捡起来折叠好，放进篮子里，不以为然地说：“我的小姐，贝特朗少爷是位子爵，处处应该想着他的身份。他们这些外省人真是缺乏教养，已故的伯爵夫人要是知道她的少爷成了这样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一定在坟墓下翻身叹息。”
　　
　　芝莱特知道再说下去又会引出亨利埃特的一篇说教，便转个话题说：“亨利埃特，我的信你寄出了吗？”
　　
　　亨利埃特说：“我的乖乖，我到村子里去寄了，今天正好有驿马车经过，把你的信带去巴黎了。”
　　
　　芝莱特凑过去在亨利埃特的脸上亲一下，“亨利埃特，从罗西雄寄出的信什么时候可以到巴黎？我们从巴黎来，路上走了五天，信也跟驿马车一起走，那也要走五天。然后到了邮局，等邮差送了普列维尔爵爷府上，那就得再加一两天，普列维尔爵爷看到信，再回信，再寄出来，到这里，要整整半个月呢。要是他一时没看到，或是看到了又没及时回信，那就还要长。亨利埃特，罗西雄哪里都好，就是离巴黎太远了。”
　　
　　亨利埃特看着她的小鸟儿脸上露出忧伤的神情，比她自己忧伤还要难过一百倍，她安慰芝莱特说：“那这半月里你在想着什么时候有信来，不就高兴了吗？我的乖乖，你要想着信快到了，就不会这么哀声叹气了。”
　　
　　芝莱特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喜气洋洋了，说：“你说的没错，亨利埃特，那我以后就这么想，就不会难过了。亨利埃特，你买什么了？”看看亨利埃特胳膊上挎着篮子，里头有块格子呢。
　　
　　亨利埃特说：“我寄完信，在村子里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块本地出产的披肩，乖乖要不要试试？”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大大的方形的格子披肩，对角折成三角形，披在芝莱特的肩上。
　　
　　芝莱特摸摸披肩，欢喜地说：“还是羊毛的，织得真密啊。亨利埃特，我们把这块披肩放在我父亲的摇椅上，晚上他看书的时候就可以用来盖在膝盖上，这里虽然是南部，白天太阳晒着热，可到底是山区，夜里还是凉的。父亲有了这块羊毛披肩，就不会老觉得寒气入骨了。”
　　
　　亨利埃特用溺爱的声音说：“好的，我的乖乖，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心肝。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去村里，再为你买一块。”
　　
　　芝莱特说：“买两块，你一块我一块。再买一块，送给查理大叔。不过天马上就要热了，这样的羊毛披肩，快用不上了。要不我们送他一本巴黎新出的菜谱吧？可查理大叔要是接受了菜谱做礼物，会不会以为我们要他加倍地做好吃的菜呢？我们现在是住在伯爵府呢。”
　　
　　亨利埃特动手收拾画具画架，夹在腋下，芝莱特把篮子挎在胳膊上，两人往伯爵府走，亨利埃特说：“我的小鸟儿，你想到真周到，我看菜谱也不是个好主意，说不定查理不认识字呢。”
　　
　　芝莱特说：“可查理大叔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总要送些什么表达我们的谢意呀。我们只是来伯爵府借住的，他没有必要专门为我们做好吃的，天天给我们烤核桃蛋糕呢。要不，亨利埃特，我送他一副画吧，就画查理大叔在烤面包。虽然我画得不好，可那是我画的，比从村里的杂货店买来的好些，不是吗？”
　　
　　亨利埃特赞许地说：“这样想很好，我的乖乖。你就画查理烤面包，等你画好了，我来钉个框，那样就很像一件为了致谢而用心制作的礼物了。”
　　
　　芝莱特点头说：“好的，我要用金黄色的颜料来画，我要画一个像黄金一样的面包，就像查理大叔的心，像黄金一样的高贵。”
　　
　　亨利埃特在芝莱特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说：“我的乖乖，你能看到查理的心像黄金一样的高贵，那你的小心肝也像水晶一样的明净。芝莱特小姐是一只春天的知更鸟，夏日的云雀。”
　　
　　芝莱特小姐咯咯地笑，笑声像云雀一样的清脆，直飞到天空中和云朵上。芝莱特小姐欢快地踏着舞步说：“亨利埃特，那你就是我的母鸡，我的老猫，我的守护天使，我的冬夜的炉火。亨利埃特，你看见没有？贝特朗少爷的眼睛才像知更鸟的蛋一样是蓝色的，蓝得可真好看。”在草地上转个圈，张开双臂，吟诵道：
　　
　　“听！听！云雀在天门歌唱，
　　旭日早在空中高挂，
　　天池的流水琮琤作响，　　
　　日神在饮他的骏马；
　　瞧那万寿菊倦眼慵抬，
　　睁开它金色的瞳睛：
　　美丽的万物都已醒来，
　　醒醒吧，亲爱的美人！
　　醒醒，醒醒！”
　　
　　芝莱特弯腰从林地里摘下几朵金黄色的花，放在篮子里，说：“亨利埃特，这里有金盏花，我们可以摘一些回家，让查理把面包染成红色，我们还可以用它来浸泡出浸剂，让罗西伯爵大人服用，这样他就不会老说消化不好了，胃里有胀气了。他要是每天早上用金盏花的浸剂做漱口水，那他也不会总说牙龈肿得咬不动兔子肉了。”
　　
　　亨利埃特看着她的小鸟儿，跳动着她一个星期没有活动过的小小脚踝，像一头小鹿，亨利埃特用慈爱的声音说：“好的，我的乖乖，你可以摘一大把回家，我们让查理把面包染成红色。”
　　
　　周四的下午，伯爵府的厨房已经飘着迷迭香烤回式羊排，百里香欧芹焖松鸡的香气了，引得两只狗围着查理不肯离开，贝特朗少爷呵斥了一顿，才带了万般不情愿的两只狗去河边钓鱼。他和克罗伊家的两个男孩一人扛了一根钓竿，说钓到了虹鳟鱼回来给查理做晚餐，又对查理说，别忘了烤那个香香的甜点。罗伊先生和太太稍后坐了马车过来，吕西安和亨利骑着小马先来了。
　　
　　三人到了河边，用小刀在土里掘了几条蚯蚓作鱼饵，各自找了个地方，垂下钓竿钓鱼。三人安静不了多久，亨利先开口问：“巴黎小妞咧？怎么没看见她？”吕西安说：“贝特朗少爷和巴黎来的小妞相处得如何咧？是不是已取得共识？”说着两人就像被胳肢了一般地大笑起来。
　　
　　贝特朗忽然对这样的谈话没了兴趣，他想安静地听鸟鸣叫，听风从树梢上拂过，树叶在唱歌，听流水淙淙，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斑。有少女用黄金一般的声音在四月的春风中吟诵着古老的诗篇，赞美音响的新颖和辉煌的光亮。贝特朗在这一刻沉静如水，沉默如山，他从沉思中醒觉，淡淡一笑说：“鱼都要被你们的喧闹声惊跑了。”
　　
　　亨利和吕西安也安静了下来，不多时有鱼上钩，泼喇喇地在水面跳跃，划破林间的沉寂。三人钓了一下午鱼，把太小的又扔回河里，数一数，有十来条了，贝特朗说：“够了，一人一条还有多，查理他们都有了。”
　　
　　吕西安看看落在林后的太阳说：“我父母他们也该到咧。”拎了铁皮桶，扛了钓鱼竿，三人慢慢往伯爵府走。贝特朗说：“我们三人在一起钓鱼的时候不多了，我父亲打算送我去巴黎读军官学校，已经写了信，不日就可有回复。”
　　
　　亨利和吕西安吃惊地看着他，贝特朗笑一笑说：“我等这一天，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环视一下周围的山丘树林和河流，四面群山合围，树木参天，磁器一样蓝的天空像一只盘子，盖在罗西雄的土地上。贝特朗并不讨厌这一片土地，这是他的领地，但他想看看更广阔的天空。
　　
　　贝特朗说：“罗西雄太死寂了，一百年都不会有所改变，今天和前面一百天没有任何不同。我现在能体会我母亲的心情了，她从巴黎来，一定被这里的寂寞折磨得意气消沉，我记得她临死前曾经得到一张从巴黎寄来的歌剧《辛克白》的入场券，是她一个朋友德·弗朗斯男爵夫人寄来的，她拿着入场券笑着对我说：贝特朗我的儿子，这可是若莎·爱德蒙娜的新剧的首场演出，听说她是这十年里巴黎最著名最当红的歌剧女伶，师从当今最伟大的大师，皇家乐队首席指挥德维潘勋爵，不比以前的塔玛小姐差，可惜我看不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病得坐不起来了，但拿着那张入场券，眼睛又有了光彩。现在，我要替我母亲去巴黎了，我要带着那张入场券到巴黎去，找到若莎·爱德蒙娜夫人，让她给我在上头签上她的名字，然后我要把这张入场券埋进我母亲的墓地里。”
　　
　　三人又沉默了良久，直到远远看到了伯爵府的大宅时，亨利忽然说：“我父亲让我去学法律，我想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没有贵族的头衔，不能像你一样进入培养高级军官的军事学校，我父亲是罗西雄的地方财政部长，对平民来说，做到这个位置，也算到顶了。我想我去学法律，将来跟我父亲一样，做一个地方的检查官。”
　　
　　贝特朗点头说：“不错，你做检查官，我做地方长官做总督。吕西安，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吕西安说：“做为家族的次子，不是陆军就是海军要不就是牧师。我可当不来一个牧师，你做陆军将领，我就当个海军舰长，去东方或是新大陆，所到之处，都将插上法兰西的旗帜。”
　　
　　三个少年望着夕阳下金色的伯爵府，心里把它当成了凡尔赛宫、检查厅、东方哈里发的黄金穹帐。
　　
　　贝特朗说：“好，十年后，我们再回想今天，看我们做到了没有？”伸出手来，三人的手握在一起，使劲紧了紧，跟着哈哈大笑，贝特朗说：“走，我们回去把鱼交给查理，让他做好吃的柠檬烤鱼。
　　
　　回到伯爵府，贝特朗从后院进去，把鱼和铁皮桶交给了查理，就在厨房后面打了水来，脱去上衣清洗一番，查理用自制的柠檬香味的肥皂给他们洗去鱼腥味。贝特朗说：“查理，太香了，像个娘儿们。”查理说：“今天晚宴上有克罗伊夫人和芝莱特小姐，你想一身汗臭地邀夫人和小姐入席？”贝特朗无话可说，亨利和吕西安也被逼着用柠檬香味的肥皂仔细地洗了一遍，洗得三人互相闻对方的身体，吕西安说：“我想我还是和那条鳟鱼一起睡到烤箱里去好咧。”
　　
　　三人大笑，捡起衣服来穿上，从仆人楼梯上到贝特朗房间里，借用贝特朗的镜子梳子，梳理好头发，打好领结，再下到客厅里，芝莱特小姐和她的父亲，还有伯爵大人已经在招待克罗伊先生和太太了，一边还坐着沙纳先生。
　　
　　贝特朗先向克罗伊太太问好，又向克罗伊先生问好，最后向德·拿包纳医生和德·拿包纳小姐问好。问好时，偷偷看一眼芝莱特小姐，看她穿着一条塔夫绸的淡薰衣草色的裙子，行动时有微微的沙沙声，腰间有绸带打的蝴蝶结，胸口有白色的蕾丝花边，栗色的头发又梳成了漂亮的发辫束在头顶，像一顶小小的皇冠。上头间隔插着一圈白色的橙花，那橙花就是皇冠上的钻石。芝莱特小姐散发出橙花的香味，芝莱特小姐像个公主。贝特朗退后几步，回到罗西伯爵身边，向父亲问晚安。
　　
　　亨利和吕西安也规规矩矩地问好坐下，有罗西伯爵和克罗伊先生在座，两兄弟乖乖地，举止很像个年轻的绅士，如果这个时候亨利埃特看见了，一定会大声称赞。
　　
　　芝莱特小姐手持一把玻璃的旧饮水壶，为客人倒上开胃饮品。那饮水壶贝特朗认得是一直放在餐具柜里一只古董瓶子，意大利出产的，不知怎么被她拿出来调了饮料。瓶子里装着冒着汽泡的水，还有黄色的薄薄的柠檬片，和天蓝色的小小的花朵，以及绿色的草叶，泡在水里，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植物。这一瓶水放在阳光下的花园茶桌上，就是一幅画。贝特朗心里想，芝莱特小妞在搞什么名堂？该不是在调制吉普赛人的草药汤吧？
　　
　　芝莱特小姐是一边微笑着和克罗伊太太闲话：“克罗伊太太，听说您刚从图卢兹旅行回来，路上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克罗伊太太先不回答她的客套，而是端起水晶杯子，欣赏了一下杯子里饮料的颜色，轻抿一口，问道：“德·拿包纳小姐，这汽泡酒里面加了什么？这么香甜？”
　　
　　芝莱特小姐小姐说：“水，本地产的一杯汽泡酒，柠檬片，蜜蜂草，琉璃苣的花，一盎司白兰地，还有糖。克罗伊太太觉得喝起来还算入口吗？”
　　
　　克罗伊太太饶有兴趣地看着芝莱特小姐，问：“德·拿包纳小姐，你有多大了？这个年龄喝酒会不会有点过早？”
　　
　　芝莱特小姐笑一笑说：“我十三岁了。我父亲说我可以饮用一点含酒精的饮料，这茶饮里的酒精含量不到很少，而药草在酊剂里的功效会发挥得更好。蜜蜂花的草叶可以消除疲劳、增强脑力、恢复年轻，13世纪的格拉摩根王子卢埃林长期饮用蜜蜂花茶，活到了108岁。琉璃苣的蓝色花是圣母玛丽亚的外袍颜色，我以此饮品来敬祝罗西伯爵和克罗伊太太及先生，还有我的父亲，健康长寿，万福玛丽亚。”
　　
　　罗西伯爵听了哈哈一笑，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茶说：“德·拿包纳小姐，谢谢你的祝酒词，说得太好了。德·拿包纳先生，自从伯爵夫人过世后，再没有人为我的健康这么留心过，您的小姐是上天恩赐的天使。啊，贝特朗我的儿子，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请代我向德·拿包纳致谢。”
　　
　　贝特朗举起杯子，对芝莱特说：“愿圣母的光辉也照在您的身上，德·拿包纳小姐。”心里却又烦闷了起来，这小妞样样都比他好，比得他在父亲眼里什么都不是，这小妞不是十三岁，是二十三岁。有这样老成古板、知识渊博、装腔做势的十三岁小妞吗？十三岁，自己十三岁时，还在掏知更鸟的蛋呢。又听见一边亨利和吕西安在偷偷地笑，脸都差点气歪了。
　　
　　克罗伊太太跟着念了声“万福玛丽亚”，说：“德·拿包纳小姐，能为我调制一款饮品吗？我总觉得我精神衰弱呢，左边头疼得厉害。”德·拿包纳先生说：“克罗伊太太如觉不适，请容我先为您做个诊断，再让芝莱特替你调制饮品。”克罗伊太太欣喜地说：“那太好了。亨利亲爱的，你不是总说眼睛模糊，看不清东西吗，也让德·拿包纳医生看看是不是肝脏不好。”
　　
　　德·拿包纳医生看一眼克罗伊先生说：“我看克罗伊先生是需要一个眼镜验光师，而不是医生。”
　　
　　克罗伊先生吃惊了，坐前一点问：“眼镜？太可笑了，我的眼睛从来没有要戴眼镜的必要，我打起松鸡来，从没有空手而归过。德·拿包纳医生，您喜欢打猎吗？罗西伯爵的领地上有不少松鸡、麝猫、野猪、野兔、鹧鸪，我们可以一起去打猎。” 
　　
　　德·拿包纳医生说：“克罗伊先生，我的膝盖不允许我做如此激烈的运动，并且动物在被猎杀时，因恐惧产生的毒素会残留在体内，还有铅弹的铅粉会随着肉进入我们的血液中，这都是对健康有害的。克罗伊先生，您的眼睛，便是人们常说的老花，配一副眼镜会对您的生活大有便利。”
　　
　　克罗伊先生还要再作分辨，芝莱特小姐站起来说：“克罗伊太太，能为我们弹支曲子吗？我可以为您翻曲谱。”克罗伊太太微微颔首说：“好的，亲爱的。那我弹一支舒伯特的《听，听，云雀》，您来为我伴唱可以吗？”
　　
　　芝莱特小姐眼睛闪着光，拉着克罗伊太太说：“克罗伊太太，您也喜欢这首云雀吗？太好了。”停一下，才觉得有些失礼，放开手，向罗西伯爵行个屈膝礼说：“伯爵大人，请容我为您演唱这首《听，听，云雀》。”
　　
　　罗西伯爵点头说：“好的，亲爱的德·拿包纳小姐，我正有这个意思，请您为我们今天的客人演唱一首曲子，克罗伊太太，您请。”
　　
　　克罗伊太太挽着芝莱特小姐到了钢琴边上，打开琴盖，弹了几个音节，说：“调过音了？”芝莱特说：“嗯，请沙纳先生校的。”克罗伊太太说：“亲爱的，我们开始吧。”芝莱特把曲谱翻到那一页，站在克罗伊太太身边，随着她的钢琴曲唱：
　　
　　“听！听！云雀在天门歌唱，
　　旭日早在空中高挂，
　　天池的流水琮琤作响，　　
　　日神在饮他的骏马；
　　瞧那万寿菊倦眼慵抬，
　　睁开它金色的瞳睛：
　　美丽的万物都已醒来，
　　醒醒吧，亲爱的美人！
　　醒醒，醒醒！”
　　




第6章 凯撒的大餐

　　五月节前三天，村里教堂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桦树杆，漆成蓝白二色，笔直高耸，直入云天。树杆顶上有一个用核桃楸小树枝绕成的带着树叶的圆环，圆环下方，从上到下，装饰着彩绘的木板画，最上头两个，是教堂和罗西伯爵府的房子，往下两个是罗西雄小马和山里的野猪，再往下，是成熟的葡萄串和马车拉着的葡萄酒桶，下一组，村妇在织布机旁织布和少女肩上的格子披肩……每一幅，都是罗西雄的本地风光。彩绘木板画由小到大，插进树杆身上，形成塔形。核桃楸花环上系着五彩的丝带，一直垂下来，长得拖地的部分拴在了树杆上，这个就是五朔节花柱了。高高的五朔节花柱闪亮夺目，每年在树立前都会重新彩绘一遍，衬着磁蓝的天，雪白的云，喜气洋洋，在四月底的春风中，等着被人偷走。
　　
　　五朔节花柱从树立起的那一刻起，村里就派了壮实有力的年青人轮流守护，又组织起了一队勇敢聪明的年青人去偷邻村的五朔节花柱。姑娘们带来了面包火腿山羊奶酪淡麦酒来慰劳彻夜不眠的小伙子们，有人拉响了手风琴，有人吹响了木笛，有人点燃了篝火。笑语喧哗，还没到五月一日，节日的气氛已经浓得飘荡在罗西雄每一寸空气中了。
　　
　　芝莱特从巴黎来，从没过过这个从罗马时期就传下来的五月节，也叫五朔节的，在去了村里一次后，就说个不停，晚上临睡前，还兴奋得直缠着亨利埃特说：“亨利埃特，明天也去吧？明天就是‘五月前夜’了，他们要选出五朔节女王，我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选的。”
　　
　　亨利埃特仍然做着每天晚上都要的事，替她梳头结辫子，说：“好的，我的乖乖，明天再去。”
　　
　　芝莱特双手合在胸前，一脸向往地说：“这个节日不是顶有趣吗？为什么巴黎不过呢？啊，亨利埃特，我从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古老的民族和地区还在过这个节日，有的地方，如英格兰，在17世纪就被教宗取消了这个节日，说是异端邪教。最早是罗马人为了迎接花神而在五月的第一天，庆祝温暖的天气回归，和草木繁盛鲜花盛开，美丽的春天又再次降临人间，德鲁伊特人燃起火堆纪念贝尔神，因此它还有一个意思是‘明亮的圣洁的火’。亨利埃特，我很庆幸我们是生活中这个时代，不用再被教宗约束着，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早在基督诞生之前，这些节日已经存在了许多个世纪，教宗硬要说它们是邪教，是异端，是不是有些时间顺序不清呢？”
　　
　　亨利埃特却说：“芝莱特小姐，并不是早有的就是正确的。智者就算是后来订了规矩，但他是智者，就该听他的。芝莱特小姐，你父亲教了你太多你不需要知道的知识，对于像你这样的小姐，那些显然是太多了。”
　　
　　芝莱特回头看她一眼，说：“是吗？可歌唱大地回春，草木重新有了生命，不是最自然最美好的一件事吗？你昨天不也说，美丽的五月就要来了，做什么事都有劲吗？”
　　
　　亨利埃特说：“春天来了当然好，但是，芝莱特小姐，由此去想到教宗、异端、邪教什么的，就不必要了。这都是看书太多才有的过多思考，我们不需要去想那些，我的小姐，你才十三岁，想那些太早了。你这样下去，会成为一个带学究气的女士，那样的年轻小姐，不容易在宫廷生存。”
　　
　　芝莱特笑了，说：“哦，亨利埃特，你想得太多了。回宫廷，我想都没想过呢。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我的打算是，等我长到十六岁，我们就去意大利游历，那已经是三年之后了呢。亨利埃特，你不想去吗？比起回宫廷，我更愿意去意大利。”
　　
　　亨利埃特用丝带扎紧发辫，在芝莱特额上亲一下，说：“有些事，是不由你说了算的。等你到了十八岁，就算你在意大利，你的姨母，德·费那雪候爵夫人也会把你接回巴黎，让你进入宫廷，成为一名女官。”
　　
　　芝莱特把笑容收起，爬上床躺下，让亨利埃特为她安好被子，皱着眉说：“嗷，亨利埃特，我们一定要说她吗？明天过五月节，我们不要提这些不高兴的事好吗？”
　　
　　亨利埃特慈爱地吻她的额头，说：“好的，芝莱特小姐，我们不提她。好好睡个好觉，做个好梦，我们明天去村里看选五朔节女王。我的小姐，明天穿哪条裙子？”
　　
　　芝莱特说：“新做的那条，我不要让村民笑话我。”亨利埃特答应了，吹熄了蜡烛，在关上门时说：“晚安，乖乖。”芝莱特说：“晚安，亨利埃特。”
　　
　　第二天便是五朔节前夜，早上在晨室吃饭，罗西伯爵对贝特朗少爷说：“贝特朗我的儿子，你已经年满了十六岁了，从今年起，由你代替我为五朔节的圣火堆点火。这项荣誉，从我们伊纳尔家族在罗西雄成为领主以来，都是由成年的男性继承人来担任，我如今年迈多病，和五月节的宗旨不合，这个点火仪式，就交由你了。贝特朗我的儿子，希望你不要让伊纳尔家族两百年来的荣誉受损。”
　　
　　贝特朗少爷回答说：“谢谢您的信任，父亲。不过点火仪式，还是由您来主持吧，我今天要和村里的青年还有亨利吕西安一起斗雄鹿。父亲，就算这是我的告别罗西雄的最后狂欢。”
　　
　　罗西伯爵听了点头道：“好的，我的儿子。那你就去斗雄鹿吧，希望你能战胜其他青年，让我亲手把雄鹿的角冠为你戴上。”
　　
　　贝特朗以手抚胸，微微鞠躬，说：“一定不让您失望。”
　　
　　芝莱特等他们说完，才插口问：“伯爵大人，斗雄鹿是什么游戏？是一群人围着一只雄鹿打它吗？如果是这样，那头雄鹿也太可怜了。”
　　
　　罗西伯爵难得地哈哈大笑道：“我亲爱的德·拿包纳小姐，鹿在本地，可是很受喜爱的。虽然我们也猎鹿，但打鹿折磨鹿以取乐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去做的。斗雄鹿，是指青年们互相角力，胜出者再头戴鹿角冠，身披鹿角皮，去和一头雄鹿角力。能够和雄鹿角力的青年，就是雄鹿王，他和从姑娘们中间选出来的五月女王就是这一年的生育、孕产、丰收之神，我会为他们戴上一枚戒指，直到下一年，诞生了新的雄鹿神和五月女王，他们才把这枚戒指传给下一任的王和后。”
　　
　　芝莱特听到“生育、孕产”这样的词，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但仍然保持着平静和理智问：“罗西伯爵，那么也就是说，这两个人，雄鹿王和五月女王就是一对夫妻了？您是在行使神父的圣职？”
　　
　　罗西伯爵和霭地说：“亲爱的，这只是一个节日的欢乐仪式，就好比戏剧舞台上的死亡和婚礼一样，是戏剧的□和情节的推进，并不具备宗教和婚姻和合法性。但是在古时，确实是这样的，举行过这个仪式，那两个年青人，胜利的王，和选出的后，就是一对夫妻了。不过那个时候，不单由领主来主持这个仪式，有时也是巫师。罗西雄这个地方，远离人类文明的中心巴黎，还保留着许多古代的风俗，让德·拿包纳小姐吃惊了吧。”
　　
　　芝莱特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应道：“没有，伯爵大人。并且罗西雄也是个古老文明的地方。我只是好奇，以前没有在书上看得过这样的记载。那么，那个胜出的青年人，去和一头雄鹿角力，不会有危险吗？男青年要年满多少岁才能参加这个比赛？”
　　
　　罗西伯爵还没有回答，贝特朗抢先说：“亲爱的的德·拿包纳小姐，既然是勇士，就不会害怕一头蠢鹿。”他听芝莱特的意思，像是在说他刚十六岁，肯定比不过那些比他年长的青年，就算有胜出者，斗得过一头鹿吗？
　　
　　芝莱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羞红了脸，回答说：“拉法叶特子爵，我和你父亲罗西伯爵一样，希望你成为这个鹿王。”话一说完，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本意只是息事宁人，满足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之心，谁知一分钟前贝特朗刚说过鹿是蠢鹿，那意思，倒像是她在希望贝特朗少爷成为一个蠢鹿王。
　　
　　贝特朗也涨红了脸，放下餐巾，站起来说：“我已经用完早餐了，请容我告退，德·拿包纳小姐，德·拿包纳先生，父亲。”
　　
　　德·拿包纳医生和罗西伯爵都点头，等贝特朗离开了餐厅，芝莱特才站起来，拉了裙子行个礼说：“对不起，伯爵大人，是我刚才说话失礼了，请容我去找子爵阁下解释。”
　　
　　罗西伯爵却叹一口气说：“亲爱的，不必理会，身为将来的领主，罗西雄的继承人，未来的伯爵，和国王身边的军官，如果为了这样的原因生气，那就不是他这个身份的人应有的气度。亲爱的，贝特朗被我宠坏了，我可怜他从小没有母亲，不舍得大声斥责他，以至成了这样娇弱敏感的少年。我以为这是少年人的常态，也不加理会。可是，亲爱的，我看见了你，我才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也可以长成这样的善解人意。亲爱的孩子，我可以叫你芝莱特吗？我真心希望你在这里住得愉快，我让您远离了巴黎，远离了你的朋友和亲戚。但您和您父亲的到来，让我衷心地感觉到了喜悦。我希望您能长住下来，把这里当作您的家。”
　　
　　芝莱特再行一礼，说道：“伯爵大人，您太过奖了，请您叫我芝莱特，您不必称呼我为‘您’。我在这里过得很快活，我父亲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们早就把这里当成我们的家。至于拉法叶特子爵阁下，我十分肯定地认为他是一位优秀的勇敢的诚实的爵爷，完全担当得起他的身份地位带给他的重任，以及相应的修养和礼貌。伯爵大人，我告退了。”
　　
　　罗西伯爵点点头，说：“你这么认为就好。” 
　　
　　芝莱特等罗西伯爵微笑示意，才离开了。
　　
　　罗西伯爵看她走远，便对德·拿包纳医生说：“博士，您的女儿，真是像海贝里的珍珠一样的可爱。”
　　
　　德·拿包纳医生一直含笑听着他们说话，这时才开口说：“伯爵，养儿育女，看着他们长大，一天天聪明懂理，把知识和财富教给他们，就是我们做父亲的全部乐趣。贝特朗少爷是男孩子，男孩子有勇气有毅力有责任感就好，女孩子需要善解人意，通情达理。依我看，这两个孩子都很好，伯爵不必拿芝莱特和贝特朗少爷比，贝特朗少爷也不必像芝莱特。我很看好贝特朗少爷，将来他一定是个有担当的领主和将军。”
　　
　　罗西伯爵说：“但愿如你所言。”
　　
　　芝莱特离开餐室，到处找贝特朗少爷，经过往仆人的指点，到了厨房，果然看见贝特朗在厨房里中间那张宽大的桌子上放满了的碗钵罐锅里一通翻找。查理不在，厨房门外的空地上，只有给他打下手的小厮在摇着烤架，一边往烤架上的一头野猪上刷酱汁。贝特朗问小厮查理到哪里去了，那个小厮说：“贝特朗少爷，查理大爹去地窖拿薰鲑鱼去咧。”
　　
　　贝特朗少爷说：“知道咧，要找他的时候总是不在。”
　　
　　芝莱特上前去，轻轻叫他：“贝特朗少爷，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贝特朗回头看她一眼，吸了口气，挺起胸说：“可以。芝莱特小姐，请说。”
　　
　　芝莱特闻言，笑了一笑，说：“贝特朗少爷，塞尔特族人建高卢，凯撒大帝来征服。不知道贝特朗少爷听没听说过凯撒大帝和野猪的笑话？”
　　
　　贝特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不禁有些奇怪，奇怪之余，又有些好奇，好奇之余，还有些微愠。这小妞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嘲笑他什么都不懂，还是在拿他的诗来取笑？如果是取笑，那当时就可以笑话了，怎么留到这个时候？最后还是少年人的好奇心战胜了其他，问道：“没有，是什么。”
　　
　　芝莱特笑说：“传说凯撒大帝十分喜欢吃烤野猪肉，尤其喜欢吃野猪的心。有一次他把一头野猪都吃掉了，也没找到那颗心，就叫来厨师问：这头野猪的心哪里去了？谁知道这个厨师也是个喜欢吃野猪心的，一早就把新鲜的猪心烹饪熟了自己吃了，听见皇帝来问责，厨师就说：陛下，这头野猪没有心。”
　　
　　贝特朗听了哈哈大笑，一旁烤野猪的小厮也笑了，笑得东倒西歪，险些儿打翻了调味汁。贝特朗大笑着说：“这头野猪没有心……哈哈，可怜的凯撒，就算拥有天下，却斗不过一个厨师，被厨子抢了鲜不说，还被拐了个弯骂说没心。”
　　
　　芝莱特看他笑得欢畅，自己也笑了，说：“贝特朗少爷，我刚才的话也是无心的，请您不要介意。”
　　
　　贝特朗见她先来道歉，未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是个男人，又是子爵，怎么好和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士，为了一点点小的口误而生气？忙道：“芝莱特小姐，是我无心。也请你不要介意。”
　　
　　芝莱特听了这话，才满意了，“嗯”了一声说：“那我们就算是合好了，好吗？你去斗雄鹿，我可以去看吗？你们在哪里斗？”
　　
　　贝特朗说：“女孩子不可以去看斗雄鹿，不过你可以去看选女王。我和亨利他们约好了在他家会合，你一个人怕会很无聊，要不要我送你去克罗伊家，你和克罗伊太太一起去，这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芝莱特没想到他会这么提议，兴奋得雪白的脸蛋上升起了两朵红云，“可以吗？我很喜欢克罗伊太太，上次她来，待我很亲切，如果她愿意带我去参加这个仪式，我一定不会像个客人一样只能看不能参与其间。只是我和亨利埃特怎么去呢？还有，贝特朗少爷，你刚才找查理做什么？是不是想要带点馅饼在肚子饿的时候吃？”
　　
　　贝特朗点头说：“是。我答应亨利带上斑鸠馅的饼去。”
　　
　　芝莱特站在一张凳上，伸手从桌子上方钉在厨房木梁上的铸铁架的钩子上取下一个柳条编织的篮子，打开篮子盖说：“都在这里，亨利埃特和查理一早就准备好了。这里头有斑鸠馅的烤饼，抹了樱桃果酱的面包，还有酸黄瓜和腌笋瓜，兑了水的蜂蜜酒，柠檬汁。”
　　
　　贝特朗看了咕哝道：“天杀的老查理，他可从来没为我准备过这么丰富的野餐篮子。”说完才注意到自己要女士面前说了粗话，忙说：“请原谅，芝莱特小姐。”
　　
　　芝莱特偷偷地笑，抬起脸正经八摆地说：“我没听见什么呀，贝特朗少爷为什么事道歉？你看这么多东西，你拿一半去，我和亨利埃特就够吃了。”
　　
　　贝特朗看了这么多美食，咧嘴笑道：“好。我让马厩小厮套上车，你们坐车到克罗伊府去，我骑马跟着你们。”
　　
　　芝莱特开心得要跳了起来，说：“那你等我，我去叫上亨利埃特。”说完转身就走。
　　
　　贝特朗也觉得开心，忽然看到烤着野猪的小厮正张着缺了门牙的嘴在笑他，脸色一板，说：“仔细烤，要不停地转，当心烤糊了，老查理会用劈柴打断你的腿，到时候别叫我听见你哭着求我。”
　　
　　小厮笑嘻嘻地说：“贝特朗少爷，要不你来转转这个没心的猪试试咧？”
　　
　　贝特朗哼一声不理他，自己往马厩也去，嘴上说：“你才是个没心没脑的废物。我来转？我怎么觉得家里的小厮们就没人当我是个子爵咧？”想起芝莱特总叫他“拉法叶特子爵”，不禁笑了，心里说：还是有人当我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
德鲁伊特人：The Druids。古代塞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他们通常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
贝尔神：The god Bel。古代神话中三位一体至高无上的神明之一。阿努（Anu），天神；贝尔（Bel），地神；艾阿（Ea），水神。




第7章 五月的女王

　　芝莱特和亨利埃特坐了伯爵家的马车到克罗伊府去，贝特朗骑了小马不远不近地在她们前面一点，也不跟她们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看她们是不是跟在后头。亨利埃特等他回头时，大声说：“贝特朗少爷，请去克罗伊府跟克罗伊太太说一声，说芝莱特小姐稍后会过府问她早安。我们这样冒冒失失地突然去了，会让克罗伊太太没有准备。”
　　
　　贝特朗听见便答应了，夹一夹马腹，先头报信去了。亨利埃特坐好，对芝莱特说：“贝特朗少爷做事很毛躁，不久后去了巴黎有他的苦头吃，那里的人都讲究礼仪，他有得适应一阵的。”
　　
　　芝莱特好笑，说：“亨利埃特，这里不是巴黎呢。他们要串门，去了就推，连敲门都不用，更别说提前写信通知了。你看上次贝特朗少爷去克罗伊府上，克罗伊太太都不在家，他一住就住了一个礼拜，谁都没当回事。这里的人热情好客，也许真的不用那么客气。”
　　
　　亨利埃特忽然不再笑话贝特朗少爷，而是说：“这倒叫我想起了我从前在波尔多乡下，和我姨奶奶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才十岁，那里的人们也是这样，不要说是亲戚，就是邻居，也可以随时进去和主人家一起吃饭喝酒。我说芝莱特小姐，所有的孩子，都该在乡下的祖母姨奶奶家生活几个夏天。你在巴黎陪着热拉德老爷，一点点小年纪，就做家里的女主人，照顾热拉德老爷，接待家里的客人朋友，长成了个年轻的淑女，我看着喜欢，心里有时也替你可惜。这次能来罗西雄，正好是个机会，你可以放下责任，重新做回一个孩子。”
　　
　　芝莱特挽着野餐篮子，笑得很开心，“亨利埃特，你太好了。我们在这里，住在伯爵府里，伯爵当我们家人一样，又亲切又随和，我们不用操心一点点生活方面的问题，真是上天送来的好运气。刚才父亲说，他也会去看女王和雄鹿王的加冕仪式呢，伯爵大人已经邀请他了，到时候他们两人坐马车去，我们会在村里会合。”指一指周围的山峦树林，“亨利埃特，你看这里多美啊，你看那一颗苹果树，上面开满了苹果花呢。”又指着路上马车辙中间的一丛杂草说：“你看，那是一棵芸香！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都宣称过，是芸香那充满玄奥的香味，让他们的想象力得到提升。”
　　
　　亨利埃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芝莱特小姐，你是应该出来拜访一下邻居，结交新朋友。罗西雄对你有好处。”
　　
　　马车驶近克罗伊府，门口已经站着克罗伊太太了。芝莱特看见克罗伊太太身上穿的是深长春花蓝色的波纹绸裙子，上面结着串珠作装饰。这件外出服十分时髦，即使走在巴黎的街头也不会逊色。克罗伊太太站在她家意大利式文艺复兴晚期建筑风格的白色琢石大屋子前，像个女王。大屋子的凉廊是华丽的多利安式柱子和爱奥丽亚式柱头支撑着的，白屋子周围是树皮泛着淡蓝光泽的柠檬桉，克罗伊府美丽得像一幅水彩画，克罗伊太太本人也像是画中人，只有她头上的一顶镶着和裙子同色绸带的小草帽，才可看出一点乡村风格。
　　
　　芝莱特马上低呼道：“哎呀，亨利埃特，我穿错裙子了。我这个样子，要被克罗伊太太笑话了，她会说我太简慢她，或是误认为我看不起罗西雄。”
　　
　　亨利埃特镇定地说：“我的乖乖，不会的，你就算穿着面粉口袋，也会像个公主。”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克罗伊太太笑着上前，伸出双手握住芝莱特的手，在她脸颊旁边亲了一下，说：“亲爱的，我听贝特朗说您要来，我就说了，怎么那天在伯爵府我没有提议陪你去看五朔节的女王呢？哦，您肯来就再好不过了，我一直想邀您来做客。”
　　
　　芝莱特看她这么热情，心里也觉得高兴，搭着亨利埃特的胳膊下了马车，行了个礼说：“事先也没跟您说，我们就这样来了，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还怕到了那里会像个外人一样，有您带着，今天一定会很有趣。”
　　
　　克罗伊太太拉着芝莱特的手，退后一步，看看她的裙子说：“亲爱的，您就穿这个去吗？就算是村里的姑娘们，穿得也比这个漂亮呢。”
　　
　　芝莱特红了脸说：“昨天我去看她们也穿的这个，我不想像个外人，她们一起看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个不请自来的客。”
　　
　　克罗伊太太咯咯地笑，说：“亲爱的，她们看你，可不是因为你穿什么，就算你穿成这样，她们一样还是看你。她们看你，是看一个从巴黎皇宫里来的公主，是看你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行事。”边说边揽着芝莱特的肩膀往屋子里走，“亲爱的，昨天是竖五月柱，大家才穿日常穿的衣服，今天可是选女王，会把最漂亮的衣服都穿上。有的姑娘，会花一年的时间来准备明年的衣服，从五朔节结束那天起，就在计划着了。亲爱的，要不要让您的女仆回去拿您的衣服来换？”
　　
　　芝莱特脸上的红晕退却，谦笑着说：“我才不是公主呢。衣服也不用换了，我觉得这条裙子很好看。再说，我是看姑娘们选女王，我看着就好了。”
　　
　　克罗伊太太点头说：“亲爱的，你真让人喜欢。我们也不用客气，我就叫你芝莱特吧。虽然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的母亲了，但我却想和你成为朋友。”
　　
　　芝莱特说：“我从小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姨母，我在这里也没有朋友。克罗伊太太，我当然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够做的您朋友，并且我也需要一位女士愿意像母亲一样的指导我。您能这么说，正是我一直盼望的。”
　　
　　克罗伊太太说：“亲爱的，你真像姐妹一样的贴心。既然你不换衣服，那我们就走吧？我把你介绍给这里的几位乡绅太太们，到时熟悉了，一家家都请你去吃饭，你要忙不过来了。茉莉，茉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仆应声跑了过来，红红白白的脸蛋，丰满圆润的身子，圆圆的眼睛，有着十分可爱的笑容。克罗伊太太说：“茉莉，这是伯爵府的客人，芝莱特小姐，你把我的那条白色丽丝的披巾拿来，咱们替她披上，别让人误会是个村姑。”茉莉捂嘴一笑，飞快地跑了，克罗伊太太按一按芝莱特说：“亲爱的，不要让村里的姑娘们失望。”芝莱特只好不说话。
　　
　　不过一会儿，茉莉就拿了一条白色披巾来，克罗伊太太接过来披在芝莱特的肩上，又在胸前交叉，绕到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整理一下披巾边上垂下的流苏说：“好了，这下像点样了。”茉莉在一边看着说：“太太，这样一来，倒像是穿着一件白丝上装咧。芝莱特小姐，你是个美人儿咧，将来不知有多少小伙子来追求你。”
　　
　　芝莱特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只好装没听见，脸上又红了。克罗伊太太说：“茉莉，你就知道小伙子。好啦，我们走吧。茉莉，你拿上野餐篮子，我们坐伯爵府的马车去，路上也热闹点。”
　　
　　四人上了马车，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小姐坐后座，亨利埃特和茉莉抱着篮子坐在对面。芝莱特忽然问：“克罗伊太太，怎么没看见府上的两位公子和伊纳尔子爵？”
　　
　　克罗伊太太说：“贝特朗来了跟我说了一声，他们三个就骑马先走了。贝特朗和亨利今年都是十六岁，可以斗鹿了，吕西安还没到年龄，在一边看热闹也好，”
　　
　　芝莱特问：“克罗伊太太，你做过五月女王吗？看过斗鹿吗？”
　　
　　克罗伊太太说：“我也不是本地人，和克罗伊先生结婚后才搬过来的，没这个荣幸当选五月女王。不过，亲爱的，你要是在这里长住下去，说不准过几年，五月女王会是你呢。”芝莱特说：“我不是本地人，做不了罗西雄的五月女王呢。姑娘们要几岁可以做候选人？”克罗伊太太说：“满了十五岁就可以了。亲爱的，你再过两年，就会跟本地人没什么两样了，到时候我来投你一票。”
　　
　　芝莱特和亨利埃特都笑了，芝莱特说：“好的，我要是能在这里住到年满十五，一定做罗西雄五月女王的候选人。那，茉莉，你呢？”
　　
　　茉莉眨眨眼睛说：“我是的。芝莱特小姐，你一定要投票给我。你看我这条裙子，是太太特意把她的一条裙子改给我的穿的，这上头的花边，还是布鲁塞尔修道院的修女们编织的，也是从太太的一条裙子上拆下来的。”
　　
　　芝莱特赞叹说：“真好看，茉莉，你一定会是女王的。克罗伊太太替你挑的这个麝香葡萄绿的裙子，再衬你的褐色眼睛不过了，映得你的眼睛像琥珀一样半透明。”说得茉莉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眨也不眨，生怕人家看不见她的琥珀眼。
　　
　　克罗伊太太嗤嗤的笑，说：“芝莱特亲爱的，你这么一说，这傻姑娘要把眼睛睁瞎了。好了茉莉，别像个傻子一样瞪着眼睛了，再瞪下去，琥珀要掉出来了。”
　　
　　茉莉听话把眼睛闭了闭，说：“眼珠子不会掉下来，但眼珠子会干咧。”说着四个人都大笑起来，芝莱特到罗西雄快两个礼拜，第一次这么开心地大笑。
　　
　　快到村里时，路上已经全是马车、骑马的和步行的人了。芝莱特看这些村里的村民，果然穿得很漂亮，姑娘们的裙子色彩缤纷，太太们也是印花的细棉布裙子居多，像她这样穿本地粗织土布的年轻女孩，还真的一个也没看到。芝莱特低声说：“亨利埃特，我才像个傻子呢，亏得有克罗伊太太的丽丝披巾，不然，真要丢脸了。”
　　
　　亨利埃特拍拍她手还没说话，克罗伊太太就抢着说：“亲爱的芝莱特小姐，没事的，今天大家都注意五月女王去了，不会太过关注你。”
　　
　　话音刚落，就听见三个尖尖的脆脆的童音在叫：“芝莱特芝莱特，你也来咧？”芝莱特闻声看去，马车边上跑着的正是三个路易，今天他们的小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穿着一样的棕黄色小外套，顶着一头红铜色的头发，六只眼睛像漆黑的煤晶在闪亮。芝莱特看见他们高兴地挥手，说：“嗨小路易们，你们不去斗鹿咧？”
　　
　　三个路易的小红脸笑得像熟透了咧开来的石榴，一粒粒的小白牙齿就是石榴籽，三人抢着说：“我们不好去咧，我们没到十六岁咧。”芝莱特笑说：“你们三个加起来算一个，就到十六岁咧。人家要是不同意你们参加，你们就说我们是一个人咧，我们连名字都只有一个咧。”三个路易听了笑得直叫肚子痛，说：“芝莱特你先去，等我们笑完了，再来找你玩咧。”芝莱特听得实在有趣，笑着挥挥手说好，说：“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吃斑鸠肉馅的饼。”
　　
　　克罗伊太太说：“亲爱的，原来你已经交上朋友了。”芝莱特笑答：“嗯哪。”
　　
　　村公所杂货店和小教堂当中的空地上，五朔节花柱上的三角形小彩旗在春风里呼啦啦拍打着，像笑声从柱底旋转到柱顶，传递到云上。守花柱的勇士们在跟围观的村民吹嘘昨晚打退了多少次邻村强盗们的进攻，说昨晚有人假冒野猪来引开大家的注意，又是有装猎狗叫，又有人装猫头鹰叫，这个叫那个叫，一晚上没有停过，但他们就是不上当，死守着花柱，一步也没有离开。
　　
　　花柱后面搭起了木板钉的舞台，挂着蓝白两色的彩带，栏干上挂着春黄菊和金盏菊扎的花球，一队乐手在调音。杂货店边一下子多出来好多摊子，有的是一辆马车，有的是一间小木屋，有的是两只打开的柜橱。卖的有甘草糖，缎带长袜，敲鼓的木偶，眼镜烟斗，铜扣锌壶，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下了马车，茉莉把野餐篮子交给亨利埃特，转眼就不见人了。亨利埃特一人拎了两个篮子，跟在两人后头。克罗伊太太领着芝莱特跟几位乡绅的太太们打招呼，介绍给她们认识。太太们对芝莱特都很好奇，问长问短，直说到舞台上音乐响起，意示着五月女王的竞选开始。
　　
　　人群围聚过来，守卫花柱的勇士们功成身退，到一边去喝麦酒去了。一个小女孩装扮成花童，解开了捆在五朔节上的彩带。村公所的大门打开，少女们排队出来，个个明艳照人，来到花柱下，一人拉着一根彩带，边舞边唱，向观众展示她们的歌喉和舞姿。舞台上的音乐演奏得愈加热烈，少女们翩翩飞舞如同彩蝶，小伙子们吹着口哨，大声叫好，使劲拍手跺脚。
　　
　　一轮舞蹈之后，少女每人捧着一只陶罐来到人群中间，让村民在罐子里拿出一样东西。茉莉来到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面前，笑着让她们也伸手进去摸。芝莱特学着克罗伊太太的样子，伸手进去摸了一个东西出来，拿着一看，原来是一粒烙着纹章饰样的实心核桃。
　　
　　芝莱特问道：“这个做什么用的？”克罗伊太太说：“投票用的。”
　　
　　少女们送完核桃，走上舞台，把罐子放在舞台边上，人就站在罐子后面等着。芝莱特又问：“在等什么？”克罗伊太太说：“等罗西伯爵。”
　　
　　罗西伯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站在舞台当中，用手杖的头敲一敲悬上头上的一枚马蹄铁，清清嗓子说：“罗西雄我的土地，及土地上的子民们，让我们一起欢迎春天又一次来到罗西雄的土地上，让我们预祝这一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牲畜兴旺，百病不生。让我们来选出我们的五月女王，让她为我们带来好运。让去年的五月女王告退，让我们感激她这一年的努力。”
　　
　　上一年的五月女王被抬到舞台上，头上戴着一个月桂叶编成的花冠，她在亲吻右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然后在每一个少女脸上印下一吻，说：“祝你们好运气。”然后取下戒指，交给罗西伯爵。罗西伯爵拥抱一下五月女王，大声说：“让我们来选吧。”
　　
　　人群欢呼，高高举着那一枚实心核桃，挤到舞台前。少女们娇笑着挥着手，招呼着嚷着“给我给我”，让村民把手里的那一枚宝贵的核桃放进自己面前的陶罐里。只听一声声叮叮当当的核桃落进陶罐里的声音，少女的笑闹声也像流淌在石头上的溪水，清脆悦耳。
　　
　　等所有的人手里的核桃都进了陶罐，罗西伯爵命人报数，少女们把罐子里的核桃倒在自己面前，于是罗蜜多少，玛格丽特多少，安瑞塔多少，赛西莉亚多少，茉莉多少……数才报到一半，就有姑娘开始哭泣，有姑娘开始尖叫，有姑娘开始祈祷。最后罗西伯爵敲敲马蹄铁说：“根据核桃的数目，今年的五月女王是玛格丽特。”
　　
　　于是所有的其他声音都被一种欢呼声掩过，玛格丽特大声尖叫，罗西伯爵在她额头上亲吻一下，替她戴上那枚戒指，上一任五月女王取下头上的花冠戴在她头上，说：“祝你好运。”玛格丽特回吻一下她的脸，也说：“祝你好运。”然后摸一下她的腹部，那上一任女王已经怀了孕。
　　




第8章 幸运的象征

　　落选的姑娘们流着泪亲吻拥抱了一下玛格丽特就下了舞台，马上被父母亲戚朋友围拢上去，安慰的安慰，鼓励的鼓励。茉莉含着泪回到克罗伊太太身边，接过亨利埃特胳膊上的篮子，一边用衣袖擦着眼睛。克罗伊太太斥道：“好了，茉莉，闭上嘴别哭。你是我克罗伊家里的使女，可不是一个村姑。别跟她们一样哭哭啼啼的，这有什么好哭的？今年没选上，我们明年再选，明年再给你做条新裙子。”茉莉呜咽说：“尤利说夏天结婚，我没有明年咧。”克罗伊太太扑嗤一笑说：“那就给你做条结婚时穿的新裙子。”茉莉听了，放下衣袖，露齿一笑，“好。”转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年轻人招呼说：“尤利，尤利，太太答应咧。”
　　
　　一个棕色头发的壮小伙子挤过来，拉下帽子按在胸前，朝克罗伊太太鞠了个躬，红了脸说：“谢谢克罗伊太太。”接过茉莉手上的篮子拎在手里，陪她们站在一起，一边抚摸一下茉莉腰后的长发。
　　
　　芝莱特个子矮，正好看见茉莉腰上的手，就闷着声偷笑，又不敢露出笑样儿来，亨利埃特的眼睛从来都是分一只在她身上的，即使是在这样的热闹地方，看见她的模样儿古怪，再一看茉莉和尤利，便伸出手去就在尤利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打了一下。尤利吓了一跳，看到亨利埃特瞪着眼睛怒视着自己，马上收回手，垂在裤缝边。芝莱特又是一阵儿偷笑。亨利埃特横她一眼，她才不笑了。
　　
　　五月女王选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村民们各自散开，在村口的一片杂树林前的草地上铺上毯子，打开自家携带的野餐篮子，吃起午饭来。难免各家把肉啦饼啦传来传去，分一点给别人尝尝。芝莱特找到父亲，邀他和自己一起用午餐，却被罗西伯爵留下了。一同坐在一张桦木长野餐桌边的还有克罗伊先生，教堂的神父，本地的几名乡绅。他们的桌上不是野餐篮子里的便于携带的馅饼面包之类的，而是有浇汁的鱼。盛器也是漂亮的细瓷餐具。芝莱特给各位绅士行过礼后回到克罗伊太太边上，贝特朗和亨利吕西安也在了。三个男孩额前的头发半湿，看来是角斗过后洗过脸了。
　　
　　芝莱特先和克罗伊兄弟问好，又问：“你们谁赢咧？”克罗伊太太笑着把一杯柠檬水递给她说：“亲爱的，别学这个了。”芝莱特接过杯子，笑答“好咧”，引得大家都笑了。贝特朗还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小女孩的姿态，那个学究气的、一本正经的、严肃端庄的年轻淑女不知去了哪里，眼前就是一个乡村小女孩，晒得微红的脸蛋，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裙子是从小见惯的格子粗布，只有一双榛子般的眼睛，才有一丝村姑少有的娇矜。
　　
　　他在观察芝莱特小妞的时候，亨利和吕西安在说着早上在树林子里年轻人中的较量，说起谁赢谁输来，边说边笑。又说谁输得难看，谁又赢得漂亮，又一边比划，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两兄弟。贝特朗看着，插嘴说：“亨利，你被大傻个子鲁斯撞倒了，没摔痛吧？”
　　
　　亨利正说得高兴，也没理会他的揭短，只说：“怎么没摔痛，摔得我屁……”说了一半忙看看母亲和芝莱特小姐，住了嘴，换一口气才说：“鲁斯傻大个子，我看今年又是他做鹿王。”
　　
　　茉莉问尤利，“你没去和鲁斯角力吗？”尤利说：“去咧，一上去才抓住他的衣领，就被他扔出去咧。鲁斯傻大个子，力气真是大，我看他要当上一辈子的鹿王直到老得摔不动咧，要不就是等他结婚，不过，要等他结婚，让他放弃当鹿王的想法，怕是很难咧。”
　　
　　芝莱特好奇，问他：“为什么咧？”
　　
　　尤利说：“芝莱特小姐，鲁斯个子太大咧，太高咧，太壮咧，村里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从十七岁起就当鹿王，已经当了五年的鹿王咧。”
　　
　　吕西安不服气，说：“等我明年满十六岁，我一定会把他打败。”亨利说：“除非你先能打败我。”贝特朗也说：“除北你先来打败我。”尤利凑热闹，也跟着说：“先打败我。”茉莉忙问：“你不结婚了？”尤利拍一拍后脑，咧嘴笑说：“我忘咧。”众人又大笑。
　　
　　芝莱特笑说：“既然结了婚的就不能参加，那这个鲁斯又这么厉害，你们就没想个办法，比如来个美人计？让他和村里的一个姑娘结婚，下一年克罗伊少爷和贝特朗少爷就都有希望当鹿王咧。”
　　
　　克罗伊太太含笑说：“亲爱的，这个办法好。”亨利埃特低声说：“芝莱特小姐，这可不是你一个年轻淑女应该说的。”芝莱特回头一笑，撒娇地说：“哦，亨利埃特，今天是五朔节嘛。”贝特朗见她这么一笑，心猛地跳了一下，咳嗽一声，说：“鲁斯傻大个子，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芝莱特笑着问他：“为什么？是因为太高？有多高？五朔节花柱那么高？”
　　
　　在座的人全都笑，吕西安笑得倒在毯子上，一边嚷嚷：“五朔节花柱那么高！以后我就叫鲁斯做五朔节花柱了。”克罗伊太太笑斥他：“吕西安，坐好。”连贝特朗都笑出了声，亨利埃特绷紧了脸，最后还是笑了。
　　
　　这里正说笑着，路易三兄弟远远地叫着“芝莱特”跑了过来，早上干干净净的脸蛋，这会儿又跟花猫一样了。路易第一说：“嗨，芝莱特，我们去偷看过斗雄鹿咧。”路易第二说：“嗨贝特朗少爷，我们还看见你咧，”路易第三说：“看见你被鲁斯扔到地上啃泥巴咧。”
　　
　　亨利和吕西安放声大笑，贝特朗有些恼怒，说：“鲁斯是根五月柱，谁会去撞一根柱子。”路易兄弟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彼此撞在一起摔在地上，大声笑着说：“鲁斯是根五月柱，鲁斯是根五月柱，鲁斯是根五月柱。”旁边别的人家听见了，也全笑了，都说，不错，鲁斯是根五月柱。
　　
　　芝莱特忍住笑，拿了馅饼给他们说：“饿咧？”路易三兄弟说“饿咧”，接过来就吃。路易之一说：“贝特朗少爷，我们的羊羊儿准备好咧，我们挑的是波奇，你记得波奇的是吧？”
　　
　　贝特朗也不生气了，心想我哪里认识我家的羊群里的一只叫什么波奇的，却不扫路易兄弟的兴，说：“知道。你们来，我有话跟你们说。”起身叫过去三兄弟，弯腰和他们耳语几句，三兄弟频频点头，大声说：“知道咧。”贝特朗又说：“别说出去。”三兄弟忙用手捂住嘴，表示不说。然后和芝莱特挥挥手说：“芝莱特，我们有重要的事，晚上再找你玩咧。”
　　
　　芝莱特想贝特朗少爷会叫三兄弟做什么事呢？一边也挥手说再见。
　　
　　吃过午餐，年轻男人们又去树林里角力去了，中年男子们聚在一起讨论今年麦子的价格，太太们坐在毯子上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姑娘们围着五月女王，难免叽叽喳喳，说说谁的裙子好看，哪个小伙子会胜过鲁斯这根五月柱。这会儿，鲁斯是五月柱已经被大家都接受了。芝莱特和克罗伊太太由亨利埃特陪着随意散步。等到太阳西斜，五朔节花柱前堆起了两堆大大的柴火堆，青年男子也从树林里出来了。
　　
　　芝莱特想起大家说的五届鹿王鲁斯，便留意看谁像。一大群男子走过来，前头走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红脸汉子，个子比罗西伯爵还高，肩膀有三个罗西伯爵那么宽，身板有两个罗西伯爵那么厚，全村的男人老的小的都在这里，却找不出一个人可以和这个人比。芝莱特想，真是一根五月柱啊，亨利和贝特朗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克罗伊太太看她在笑，也低声笑说：“鲁斯是根五月柱。”
　　
　　芝莱特“咯”的一声笑了出来，在克罗伊太太耳边轻声说：“村里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吗？是被吓着了？”心想他要是想霸着雄鹿王的位置，还真没人能赶他得下去。贝特朗比罗西伯爵还要瘦，哪里是他的对手。又说：“有过五个五月女王了，这一次的玛格丽特呢？鹿王和女王有过真的成了的没有？”
　　
　　克罗伊太太说：“往年有成的，自从鲁斯做了鹿王，就没有了。开始是他还小，选出的女王都比他大，这两年他长大些了，越来越壮，姑娘们还真不敢惹他。”芝莱特说：“脾气不好？”克罗伊太太说：“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酒鬼当然没有姑娘会喜欢，芝莱特点头。
　　
　　鲁斯身后跟着一头雄鹿，长着威风的枝状鹿角，从角到蹄，站在他身后，快有鲁斯那么高了。鲁斯握着雄鹿的鹿角，昂首挺胸地走过来，像一根柱子一样地站在柴堆前，等着。
　　
　　罗西伯爵从神父手里接过一支火炬，大声问：“各家的火都熄了吗？”男主人女主人都答“熄了。”罗西伯爵说：“好，那让我们来点燃新一年的春天之火，让春女神赐给我们这一年的丰收。”用手里的火炬点燃身前的两个火堆，那柴火堆上已经烧了油脂，一下子就点燃了，春天的新火雄雄燃起，鲁斯牵着雄鹿走过两个火堆之间，罗西伯爵把一个用鹿角做成的头冠戴在他头上，说：“鲁斯我的孩子，恭喜你又一次成为雄鹿王。”
　　
　　鲁斯的宽脸膛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扶正鹿角冠，转身面对村民，举起双臂，暴喝一声，声音响得像打雷，吓了芝莱特一跳。
　　
　　罗西伯爵请出今年的五月女王玛格丽特，让两人面对面站好，说：“让我们欢呼雄鹿王和五月女王带给我们这一整年的好运，让我们的地里多产麦子，牲畜多下犊子，女人们多生孩子，让我们罗西雄在强壮的雄鹿和美丽的女王保护下，越来越繁盛富足。我，罗西雄的领主，赐与你们这一年的责任和荣耀，愿你们担负起你们的职责，不让大家失望。”伸出左手，让两人亲吻他无名指上戴的一枚家族徽章戒指。
　　
　　那枚戒指芝莱特见过，一直戴在罗西伯爵的手上，她曾听伯爵说这枚戒指在伊纳尔家族已经传了两百多年，具有一定的法律效果，首位罗西伯爵曾经用这枚戒指调动过军队，救过国王，国王因此赐与他伯爵的爵位和罗西雄的领地。如今这枚戒指戴在了罗西伯爵手上，将来，还会传到贝特朗身上。
　　
　　玛格丽特头戴花和月桂树枝编成的花冠，兴奋地屈一下膝，说：“好的，大人。”鲁斯也以手抚胸，弯腰说：“好的，大人。”然后转了半个身，面对罗西伯爵说：“大人，我想以我鹿王的身份，请求你为我主婚。”
　　
　　大家一听都惊呆了，一时间整个广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剥裂声。鲁斯这个只知道种地打麦子的粗豪汉子居然会在这么大庭广众的情况下请领主证婚，实在是太出乎大家的预料了。连罗西伯爵都兴奋了，用颤声问他：“我的孩子，你想和哪一位姑娘结婚？”
　　
　　鲁斯说：“就是她。”拉一拉身边的五月女王玛格丽特，“大人，刚才只是五月节的假仪式，我现在请求您为我们举行真的结婚仪式。”
　　
　　众人一听全都欢呼，说太好了，这一来今年肯定丰收。两次仪式，两个婚礼，古老的传说中的以及传统的和现在的真实的就要融合在一起了，这真是春女神的赐福啊。
　　
　　罗西伯爵也觉得有趣，露出难得的欢畅笑容，说：“玛格丽特，你愿意吗？如果你也愿意，我就为你们主婚。啊，我们伊纳尔家族的领主，有多少年都没有真的主过婚了？如今我可以重新收回我们家族原来圣职了。”
　　
　　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看着玛格丽格，历任五月女王还没有这么风光过，当众有雄鹿王求婚，连着举行两次婚礼，这样的事，大概只有一百多年前才有过。大家都等着玛格丽特说愿意，说愿意呀，让我们喜庆再喜庆，狂欢再狂欢。
　　
　　玛格丽特却在全村人的注视下，红润的脸蛋变成了灰白，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罗西伯爵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估计她是不愿意，只不过不想扫大家的兴，才不当众拒绝，于是说：“鲁斯我的孩子，玛格丽特没有回答，等你们想好了，再去教堂请神父主持婚礼了，看来我是没这个荣幸了。”说完很是沮丧。
　　
　　众人也跟着哀声叹气，以为就这样完了，谁知鲁斯又说：“不，大人，我们一定要结婚，玛吉曾经跟我说过愿意的，她说只要她当上五月女王，她就和我结婚。如今她当上了，她就应该遵守诺言。”
　　
　　罗西伯爵兴趣又来了，问：“是吗？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还没回答，底下有个男人却说：“玛吉，你说过你做了五月女王就和我结婚的，怎么又跟鲁斯这根五月柱说了？”那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两人面前，大声质问：“玛吉，你说，是不是和我说过？我把我的核桃投进了你的罐子，你做了五月女王，应该尊守承诺，和我结婚。”
　　
　　玛格丽特用手捂着脸，不说话。跟着又有三个年轻男子站在了前面，众人咦一声，正要说奇怪，跟着又有四个年轻男子也走到了前面。那八个年轻男子纷纷说：“玛吉，你是和我说的。玛吉，不是和他吧？玛吉……”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笑得玛吉放下手，尖叫一声说：“我都说过，我和你们都说过，你们想怎么样？把我劈成九份？一人要一分？”人群哄笑，还杂着其他姑娘们的尖声笑骂，有的骂她抢了她的情郎，有的骂她不要脸，还有人骂自己的情郎，骂他不长眼睛，跟个荡妇谈情说爱，看以后我还理睬你。笑声骂声吵声，闹得不可开交。
　　
　　然后有姑娘跑上前去，要去抢玛格丽特的花冠，说：“你这个五月女王是骗来的，你不配当，你还我的女王。”玛格丽特护住花冠说：“我又没逼他们，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不信你问他们。”女孩骂她说：“不要脸的骚娘儿们，就会勾引男人，我抓烂你的脸。”伸手就去抓。鲁斯看得清楚，伸臂一挡，说：“你下去，跟你没关系。”女孩见了鲁斯的块头，不敢发作，转去抓另一个男子的脸，说：“不要脸的，天杀的，我看你跟她勾搭，我挖出你的眼睛。”那男子抓住她手说：“一边去。”底下的人又是叫好又是笑骂，说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五朔节夜。
　　
　　罗西伯爵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咳嗽一声，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玛格丽特，这里有九个男孩子，都愿意和你结婚，你愿意跟谁，你指一个，我来为你主婚，然后大家就不要再争了。”
　　
　　村民都静下来，等玛格丽特怎么说，那九个男人也都等着，一脸期盼地看着这个轻佻的俏姑娘。这俏姑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我谁都不愿意，我就是要他们给我投票的。”说完就笑了，摸摸花冠，很是得意。
　　
　　姑娘们一听全都气炸了，要冲上来抓她的脸。还有姑娘们的妈，姑娘们的姨，姑娘们的姑，姑娘们的祖母。全村的女人们都在骂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要求罗西伯爵把她的花冠取下来，免了她的五月女王。
　　
　　罗西伯爵再次举手让大家安静，说：“五月女王是什么女王？是丰润、美丽、孕育、母性、是繁盛和精力，是生育之神，是爱之神，玛格丽特有这么多小伙子喜爱，说明她兼备了上述这些所有的女性特长，正是完美的五月女王，至于她想和这其中的那一个小伙子结婚，那是她的自由，这是法兰西，自由万岁。可惜，我还是主持不了一个真正的婚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一点悲伤，只有欢乐和满意。村民看领主这样说，一想也对，又笑了起来。
　　
　　罗西伯爵说：“好了，让我们来让五月的新洁神之圣火驱除前一年的秽气，让我们的幸运象征带着我们的财富走过圣火之门。”众人闻言让开一条路，让火堆前有可以通过的空地。芝莱特想罗西雄的幸运象征是什么呢？就见路易三兄弟走了出来，路易之一抱着一头乳羊羔，就是刚才说的波利吧。路易之二抱着一只罗西雄雄鸡，金亮碧绿的羽毛，鲜红的冠子，神气十足。路易之三牵着一头粉红色的小猪，小猪甩着小细尾巴，不挣不逃，乖乖地跟着三个路易。芝莱特看了喜得大笑，心想三胞胎兄弟，可不正是五月女王的神谕吗？丰产，富足，健康。
　　
　　路易三兄弟带着三个动物走过圣火之门，象征着全村的牲畜都被圣火驱走了霉运。村民大声欢呼，庆祝五朔节正式到来。篝火燃得正旺，大家围着火堆跳起舞来。查理和男人把烤野猪抬上来，酒也倒满了杯，大家举起酒杯欢庆。酒足饭饱，每一家的一家之主举起一根从篝火堆里点燃的火把，带回家去，引燃自家的炉子。
　　




第9章 画室的舞蹈

　　五朔节后，地里的麦子开始灌浆了，贝特朗少爷的行期也快到了。巴黎的圣西尔军校寄来了回信，同意接收罗西雄地方伊纳尔家族的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进入这所学校学习。这个被拿破仑谕为“将军的苗圃”的军校，只接受来自贵族家庭的少年，他为这所他一手创立的军校题写的校训是：为打胜仗而受训。贝特朗一想起这句拿破仑的名言，就热血澎湃。
　　
　　跟这封信一起送到伯爵府的还有芝莱特的一封信，同样寄自巴黎。早餐时罗西伯爵对芝莱特说：“亲爱的，你以后要寄信，只需把信放在门厅就可以了，我的信使可以为你代送书信到巴黎，这样就不用到村里去等驿马车，耽误你与朋友之间的交流。亲爱的，请把这里当成你在巴黎的府邸，府里的仆人都会为你和你的父亲服务。”
　　
　　芝莱特刚拿着信，还没时间看，听罗西伯爵这么关心，答道：“谢谢你，伯爵大人，您的信使送的都是公函，我怎么能让私人信件夹在里面呢？”
　　
　　罗西伯爵说：“亲爱的，你住在我这里，即使邮差送信到了罗西雄，他们也会直接送到伯爵府的。那又何必去村里转一圈呢？村民们爱说是非，给他们看见了，反而不好。”
　　
　　芝莱特听他这么说，只好答应了。
　　
　　贝特朗拿着自己的信，正高兴，听芝莱特小妞的信也到了，不知怎么就说：“芝莱特小姐，你不看信吗？”
　　
　　芝莱特微微吃惊，刚流露出来一点疑惑的神色，又马上藏起，说：“不，谢谢你问，贝特朗少爷，我吃过早餐再看。”
　　
　　贝特朗却说：“看吧看吧，我们这里没那么多的讲究，不会因为你在早餐桌上看一封你盼望已久的来自巴黎的信就质疑你的淑女教养。我也十分好奇，是一封什么样的信让你这么不急于打开？”
　　
　　芝莱特放下手里的牛奶杯子，看也不看贝特朗，继续吃燕麦面包，像似十分随意地说：“不过是朋友间问好的信，比不上贝特朗少爷的信是关系到未来和前途的重要事件。贝特朗少爷，圣西尔军校原来在枫丹白露，如今在凡尔赛宫附近，那里有一家面包店每天下午四点会烤一种叫维也纳苹果酥的小点心，酥皮黄油的香气常引得军校的学生翻越栏干出来买，而甘冒被抓住了后会被罚站的风险。即使这样，仍然每天有学生被抓，附近的孩子快把看罚站当成每天的娱乐了。贝特朗少爷，希望你不会是这其中的一个。”
　　
　　贝特朗嗤了一声，说：“听起来十分吸引人。好像是圣西尔的传统？既然军校的每个学生都会做同样的事，我肯定不会与他们不同。谢谢你的提醒，芝莱特小姐，这样我去了之后，翻墙出去买维也纳苹果酥时既使能够逃脱，也会留下来假装笨手笨脚地被抓，这样我就可以更好更快地与其他人融为一体了。芝莱特小姐，看来我的圣西尔生活将会进行得非常顺利，这其中少不了你的功劳。”
　　
　　芝莱特微红了脸，放下餐巾，站起身说：“那么，祝你的圣西尔之行愉快。”向罗西伯爵和德·拿包纳先生说了告退，拿了信就离开了餐室。
　　
　　贝特朗猜想那信一定是巴黎的那个普列维尔爵爷寄来的，她等这信等了这么久，拿到了信还能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餐才去看，这小妞到底是为了讲礼仪什么都能按奈得住，还是根本就是个死慢性子？除了上课的第一天有点失控，被亨利吕西安欺负得跑了出去，平时就见她像个模范生了。贝特朗十分想看一看模范生在看到等了这么长时间的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三口两口吃完了早餐，握了自己的信，对罗西伯爵说：“父亲，我想回房去仔细看一下信上的条例要求。”罗西伯爵微笑着用鼓励的口吻说：“去吧，我的儿子。”贝特朗又和德·拿包纳先生说了再见，出了餐室，问明在大堂给楼梯打蜡的女仆德·拿包纳小姐去了哪里，便偷偷朝那里去了。
　　
　　芝莱特拿了信没有回侧翼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教室，而是去了花园，找了一张六道木树墙前的长椅坐下来，拿出信来，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又朝着太阳看，然后才打开来。信写得不长，一下子就看完了，信上只有一些常见的客套话，问她在这里是否习惯，伯爵府的人对她是否亲切，德·拿包纳先生的腿是否好些了，又说前天去看了马戏，这会儿要和朋友去学击剑了，下次有时间再写信。请她好好享受外省的太阳，我们都想你。
　　
　　芝莱特飞快地把信看了一遍，回头又看一遍，出了一会儿神，再看一遍。看了三遍，确定信中没有其他的更多的关怀，咬了嘴唇站起来，看着六道木上开满了星星一样白色小花，心里有些难过。她寄出的信，有厚厚的三张纸，两面都写满，把她在这里的生活，遇上的事，遇上的人，这里的风貌和人情，高兴和不高兴的，事无巨细都讲了一遍，只除了第一天上课时遇上的难堪和扭伤了脚，躺了一个星期的事。
　　
　　芝莱特把信照原来的印子折好，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园丁西莫向她打招呼，说：“芝莱特小姐，兔子又在啃铃兰的根咧。”芝莱特这次没有停下来和他讨论怎么防止兔子吃铃兰的宿根，只是温和地笑笑说：“西莫，兔子要吃铃兰的球茎，要不明年就不种铃兰了吧？”西莫呆呆地问：“不种咧？”芝莱特说：“要不怎么办呢？兔子要吃铃兰，就跟人要忘记朋友一样呢。”后一句声音轻不可闻，转身走开了，不再理会西莫。西莫摇摇头，继续用石头补着花床的壁垒。
　　
　　贝特朗一直在六道木树墙另一边，从树缝里偷看她，跟着她蹑手蹑脚地前进，看她和西莫聊天，又看着她一脸的失望。
　　
　　一只灰黑色的兔子从贝特朗身前蹿过，贝特朗合身扑下，把兔子抓在手里。芝莱特听见声音，问：“西莫？”贝特朗从树墙后面扒开树丛钻过来，手里拎着兔子的一对长耳朵，说：“西莫，兔子被我抓住了。我送给查理去，今天中午我们吃炖兔子。啊，芝莱特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是西莫呢。”
　　
　　芝莱特看看那只兔子，又看看贝特朗，皱着眉说：“贝特朗少爷，我不想看见我的午餐瞪着我。”
　　
　　贝特朗听了哈哈大笑说：“芝莱特小姐，我以为你要说你不会吃今天的午餐。”
　　
　　芝莱特勉强笑一笑，走开去。
　　
　　贝特朗却大声问：“芝莱特小姐，巴黎来的信上说什么了？”
　　
　　芝莱特回头看他一眼，回答说：“说很好，就是没有我在，很无聊，希望我能早点回去。”
　　
　　贝特朗说：“哦？那能不能让我拜读一下？”
　　
　　芝莱特心里对他的行为非常气恼，但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私人信件，不太方便。我不想看的信，我也不想让别人看我的信。”
　　
　　贝特朗把那封来自巴黎圣西尔的信拿出来递给她，说：“我十分愿意让你看我的信，我正找不到人分享我的快乐，芝莱特小姐，请你看一下好吗？我快乐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来打扰你。”
　　
　　芝莱特不接，反而退后一步说：“你可以去克罗伊府，和亨利少爷吕西安少年分享你的快乐。当然，我也是替你高兴的。”
　　
　　贝特朗说：“看吧看吧，不要紧的。要不，我们交换了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你挑两段念给我听？我是外省人，马上就要去巴黎了，还真是怕一身乡土气，让巴黎的人笑话，丢了我父亲和罗西雄的脸。”
　　
　　芝莱特被他缠得生了气，说：“是吗？原来是这样。拉法叶特子爵虽然爵位不低，但在凡尔赛宫，爵爷多得像走廊上的画像，确实不算什么。你既然这么想知道巴黎的生活，那我就念一段给你听。”打开信，念了起来：“……我们前天去看了马戏，他们从埃及运来了三头狮子，逼着它们走上一条窄木板桥。狮子的脚掌比木板还要宽，我们都担心狮子会从木板上掉下来，驯狮人穿得像法老一样，手里拿着长长的鞭子，还有一个女郎打扮得像克丽奥佩特拉，穿着金色的长裙，脖子上戴着用凯撒金币组成的璎珞。她手里握着一个燃着火的铁圈，站在木板桥的那一头，等着狮子从火圈中穿过。驯狮人叭叭地甩着鞭子，命令狮子往女王的火圈那里去，狮子停在木板上，对着我们大吼。我们都怕狮子忽然不听命令，会朝我们冲过来。亲爱的芝莱特，要是你在，你一定会怕得尖叫的。驯狮人抖着鞭子，女王握着火圈，狮子又怕鞭子又怕火圈，观众的心都被吊起来。然后就见狮子纵身一跳，从火圈里钻了过去。我们拚命地拍手叫好，吹口哨。啊，亲爱的芝莱特，要是你在就好了。”
　　
　　芝莱特念着，一滴眼泪落在了信纸上，忙转身擦去，说：“听上去很有意思，是不是？”
　　
　　贝特朗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把信拿过来叠起，又交回她手上，说：“芝莱特小姐，真的很有意思。等我去了巴黎，要是这个马戏团还在，一定要去看，等我去看了，再写信来告诉你我看到的，相信我的信一定写得比你的这位朋友写的信还要有趣。你知道的，我会写诗咧。我为那天的五朔节写了一首诗，还没念给别人听过，芝莱特小姐有没有兴趣听？”
　　
　　芝莱特一听他说要写诗，就忍不住先露出一丝笑容了，说：“好。”
　　
　　贝特朗就念：“鲁斯是个傻大个，玛吉是个撒谎精，骗了小伙八九个，女王桂冠她抓紧。”
　　
　　芝莱特听到一半，就咯咯地笑了，等他念完，更是笑得弯了腰，边笑边说：“贝特朗少爷，还应该再加两句：贝特朗少爷嘴啃泥，路易三兄弟飞了鸡。”那天晚上，路易三兄弟偷喝了一杯麦酒，醉倒在火堆边，波利羊舔了杯子，也醉了，跟他们三兄弟睡成一堆。那只猪偷偷地跑了，到今天也没找到。只有那只鸡，飞上了五月柱，怎么也不肯下来，一清早在上头打鸣，吵醒了全村的公鸡。
　　
　　贝特朗也跟着她笑，心想巴黎那个普列维尔爵爷是个什么东西，要她这么伤心不说，还伤神，现编一段来长长脸面。我到了巴黎，一定去把他揍一顿。
　　
　　不知贝特朗是因为即将远行，心情好，还是看到模范生芝莱特小妞也有垂气丧气的时候，总之他在这一个月里，和芝莱特再没有闹过别扭，两人一起继续上沙纳先生的拉丁文课，贝特朗也向芝莱特问一些巴黎的事，有什么俗语，有什么忌讳，怎么才不惹人笑话，还有就是口音一定要改掉。
　　
　　一天贝特朗向芝莱特要去了当日芝莱特画的水妖的画，那时芝莱特说了送给他，却一直收在自己的画作内，忘了。
　　
　　芝莱特从画夹里取出水妖画来，贝特朗去拆了一幅不知是谁的画像，用一个旧画框把这画裱好了，芝莱特在一边递着钉子，问他这画像里的人是谁，贝特朗说：“不认识。也许是某个远亲，也许是某个旧臣。那间房里还有好些画，从来都没拿出来过。将来我只画一幅画像，用来挂在走廊上，和先祖们站在一起就足够了。免得摆了长时间姿式才画出来的像，不知怎么到了别人手里，也就是扔在一间空屋子里放着积灰。认又不认识，扔又不好扔，让人家为难。”
　　
　　芝莱特笑说：“贝特朗少爷，画可不是让人认的，是让人欣赏的。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只要画家的笔法好，技艺高，让会在乎画中的人是谁？这画像可比我画得好，你拆了人家的像来裱我的画，太不应该了。”
　　
　　贝特朗把画框钉好，放在窗台上退后几步看看，说：“那行，我去问查理要几根劈柴，把这人重新钉一钉。”
　　
　　芝莱特听了捂着嘴笑，说：“贝特朗少爷，这位先生要是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只怕要气得瞪眼呢。”
　　
　　贝特朗说：“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画一幅像，挂在自己家里，免得被人用劈柴来钉，活像是在钉一口破棺材。”
　　
　　芝莱特笑得咯咯的，直说：“贝特朗少爷，贝特朗少爷。”
　　
　　贝特朗兴致很好，说：“走，我带你去看那间画室，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画，挑几幅挂在你房间吧。”
　　
　　芝莱特也很好奇，就跟着他去了，说：“挂是不要了，不过可以用来临摩。”
　　
　　两人爬到大宅的顶楼，贝特朗用一把钥匙开了房门，那是一间又大又宽又高的房间，顶上有天窗，墙上有气窗，光线很好，又安静，做一间画室再好不过了。里面放着大大小小很多画框，都用白布罩着，贝特朗随手掀去几幅布，抖得灰尘满屋，芝莱特一边用手扇一边咳起嗽来，贝特朗说：“看这幅，这是我母亲。”
　　
　　芝莱特轻轻赞美地啊了一声。画中女人穿一件带珠光的皇家蓝的裙子，露出圆圆的肩和丰满的胸，金发卷着垂在脸边，插着白玫瑰花苞，结着丝光的缎带，胸前有一串美丽的钻石项链。微微侧了身站着，脸冲着正面，手里拿着一枝白玫瑰，放在蓝色的裙子前，那玫瑰发出珍珠贝一样的光泽。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略带忧郁。贝特朗的蓝眼睛，就是从他母亲这里继承来的吧。芝莱特说：“你母亲真美。是谁画的？”倾身前去看画像的右下角，找画家的签名，又说“这么美的画像，怎么不放在厅里？”
　　
　　贝特朗点头说：“是美。我父亲，罗西伯爵说看见了就会伤心，就让人搬到这里来。”注视了罗西伯爵夫人一阵，又看着比画像中人小了很多的芝莱特，看她脸上一脸温柔的神情，又带了点仰慕和惊艳，那么小心，那么愉悦，好像她是画中人的女儿。看她把脸差一点贴在那朵玫瑰花上，那珍珠贝的光映在她的粉红色脸上，让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种陌生的情愫。这种陌生让他恍惚，让他眩晕。他忽然执起她的手，把手里那枚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说：“芝莱特小姐，我走后，这间画室就请你来照顾，你可以上来看画，作画，查清画中人都是谁，查清画画的人又是谁。还有我母亲的画像，别让仆人们的粗手去碰掉一丁点儿的颜料。”
　　
　　芝莱特一愣，看看手里的钥匙，又看看贝特朗，又惊又喜地说：“真的？你确定要这么做？”贝特朗点点头，芝莱特说：“那罗西伯爵……”贝特朗说：“我父亲不是早就说过请你把这里当做是你巴黎的府邸吗？”芝莱特嗯一声，说：“那好，贝特朗少爷，我会照看好这些画的。我会编一个目录，把画的尺寸和风格、作者、年代都做个档案，然后再来查他们都是谁。啊，这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工作，这样在你走后，我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贝特朗哈一声说：“听上去就够无聊的，也只有你才会觉得这种事情有意思。就像你学的植物分类学一样，我看一眼就觉得枯燥得要死，真不知你是怎么看得进去的。”
　　
　　芝莱特听他说得无礼，却也只是朝他笑一笑说：“贝特朗少爷，我也觉得你没事对着假人击剑很无聊呢。”回头又看着罗西伯爵夫人，说：“这样子像是要去参加舞会呢，贝特朗少爷，你会跳舞吗？圣西尔军校不知有没有跳舞课，你要是从头学起，又要被人笑话了呢。”
　　
　　贝特朗也不说会，也不说不会，向她鞠一躬说：“芝莱特小姐，请你赏光。”
　　
　　芝莱特展颜一笑，把钥匙塞进袖子里，拉了拉裙子，行了一个屈膝礼，伸出右手让他握住，向前一步，又退后一步，再分开，错身背向对方照个面。贝特朗举高手臂，让芝莱特在他身前转圈，又面对面四手相握，芝莱特笑说：“贝特朗少爷，你跳得很好，是你母亲教的？”
　　
　　贝特朗眼睛闪着光，说：“是的。”嘴里哼着曲调，两人轻盈地跳完一曲，最后行一个吻手礼，贝特朗把嘴唇久久地贴在芝莱特的手背上，不想放开。芝莱特那因跳舞而热红了的脸，变得更加红了。
　　




第10章 谦卑的朋友

　　致罗西雄地方长官罗西伯爵府的德·拿包纳小姐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德·拿包纳小姐：
　　
　　我已抵达巴黎，我同我父亲从罗西雄到巴黎的行程，就不必向您叙述了，您是怎样从巴黎到的罗西雄，我就是怎样从罗西雄到的巴黎。路上停靠的驿站，马车经过的田野，两边的景色，关于这些，如果要用上美丽的词汇，您的描述一定超过我百万倍。并且罗西伯爵回到罗西雄，也会向您和您的父亲复述的，我的一支秃笔，实在是不能写得更好或是更差。要真让我讲这一路的体会，我只能说，我年轻的朋友，德·拿包纳小姐，您没有抱怨过一句路上的艰辛，我向你致以十二万分的敬意。漫长的路途，枯燥的行程，无聊的对话，以及僵硬的身体，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折磨着我，我但愿不是坐在马车车厢里，而是骑在前面拉车的马背上，那样我还会快活许多。再次感谢您能来到罗西雄，我在此向您和您父亲为了我父亲罗西伯爵的健康状况而付出的努力，致以万分的谢意。
　　
　　我已经在圣西尔安顿好了，下次再向您讲述我的圣西尔生活。祝您在罗西雄住得愉快，对我曾经的鲁莽行为带给您的烦恼，致以无比歉意。
　　
　　您的谦卑的仆人贝特朗·伊纳尔于巴黎圣西尔
　　
　　***
　　致巴黎圣西尔军校陆军一年级学生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伊纳尔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拉法叶特子爵阁下：
　　
　　收到您的信，让我喜出望外，您的友谊再次让我感到了您和您父亲罗西伯爵的殷勤好客和温暖体贴，让我和我父亲在伯爵府如同自己家里般的自在。您的来信，让我心里有了一个奢望，希望这封信是我们友谊的一个开始，而不是一个暂停。不知我是否能这么盼望：在可以想见的将来，我会定期看到来自巴黎圣西尔的平安？如果您想知道您远方的故乡的消息和亲人的安康，我会在我的回信中一一告知，以慰您一个人在巴黎的思乡之情。
　　
　　您在信中说的路上的不便，我深有体会，但我与您不同的是，我并没有觉得无聊和枯燥。至于身体上的不适应，我想是您少于我坐在教室的时间，才会有如上的表述。另外，我有亨利埃特做我的旅伴，她就是我疲倦时倚靠的羽绒垫，昏昏欲睡时醒神的嗅盐瓶。我的父亲，是我的历史地理诗歌神话自然学科的老师，从巴黎到罗西雄的行程，就是一个活动的教室，学课随着眼前变换的景物而做着即时的调整。我十分喜爱这一次的旅行，它让我丰富了书上的知识和活动了凝固的历史，我但愿还能有这样的旅行，只是我父亲的痼疾，怕不能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旅行，如您所说，它是僵硬的和不舒适的。
　　
　　我非常喜欢经过卢瓦尔河谷时的美景，不知您是否有这样的同感？我们当初的旅行是在四月初，早春的樱桃花开满整个河谷，洁白如同冬天的雪花，轻盈如同飘飞的羽毛，但雪花没有那一层若隐若现的粉红，羽毛没有那一片随风吹来的幽香，那是人间的仙境，是天堂向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得以窥见此生都难以忘记的梦境。而六月的河谷，应该是青山翠谷，激流湍瀑，蝉声鸟鸣，另有一番美景当前。
　　
　　星期天克罗伊先生和夫人和亨利先生吕西安先生来伯爵府做客，我们品尝了查理做的阿拉伯式茴香烤肉和鲽鱼馅饼，两天后亨利先生也去图卢兹上学了，这里只有吕西安来和我作伴，他教我钓鱼，我害怕把那肉肉的饵料穿上钓钩，他就穿好了再给我，钓起一条后，再为我穿另一个饵料。吕西安不顽皮的时候很好，我们如今相处愉快，说起第一天上课时的情景，都当是笑话了。
　　
　　亨利埃特抱怨说家里太静了，没有贝特朗少爷整天咚咚咚的上下楼梯时的脚步声，她都不习惯了。
　　
　　我们都想念您在家里的欢乐时光。愿您在圣西尔一切都好，等着您告诉我圣西尔的情况。
　　
　　您忠实的朋友芝莱特·德·拿包纳于罗西雄罗西伯爵府
　　***
　　致罗西雄地方长官罗西伯爵府的德·拿包纳小姐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德·拿包纳小姐：
　　
　　我在圣西尔已经有一个月了，校规很严厉，学监的眼睛像是阿耳戈斯一样有一百只眼睛，只只都长在我们的背上，干什么都会被他点名。我规矩了一个月，并没有交到新朋友，我的手心已经被打了三次，但仍然比另一个新生好，他被打在另一个地方了，以至只好连续三晚趴着睡觉。遵您所嘱，星期天我翻墙出去买维也纳苹果酥了，买了半打，先吃了三个，又带着三个翻墙回校，一溜下围墙就被学监抓住，拎了我的衣领去旗杆下罚站。七月的太阳晒在我的身上，烤得我像查理炉膛里的肉串，滋滋地冒油。但我肚子里有三个维也纳苹果酥，衣服里还有三个，就心安理得地站了两个钟头。围墙外面看热闹的孩子，对我指指点点，恰如同您所说的一样。我亲爱的朋友，要不是您告诉我可以这样，我哪里就这么容易成了一年级新生的领袖·并且得到高年级学生的认可？由于您的从旁指导，我的圣西尔生活十分的顺利和开心，而不像另一名布尼塔尼学生热拉瓦那样被人嘲笑。这一年我们都不能走出圣西尔，我年轻的朋友，德·拿包纳小姐，像我这样在罗西雄的山上放羊一样长大的人，实在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我异常地想念罗西雄的核桃溪和刺柏溪，如果能在这样的酷暑里跳下去捞起一枚河底的石头，我愿意用一打维也纳苹果酥来交换。
　　
　　您的谦卑的仆人贝特朗·伊纳尔于巴黎圣西尔
　　***
　　致巴黎圣西尔军校陆军二年级学生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伊纳尔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拉法叶特子爵阁下：
　　
　　您在十月二十日寄出的信我已经收到了，谢谢您的回信，您能和我保持着通信，让我感激万分。我在罗西雄虽然十分愉快，但也想念着巴黎的朋友，您的来自巴黎的信，好像让我闻到了巴黎的气息。
　　
　　您想念罗西雄吗？是不是和我想念巴黎一样的想念罗西雄？我如今回忆起和姨母德·费那雪候爵夫人以及她的女儿我的表姐还有别的朋友一起在卢森堡公园散步的情景，就悲伤得没有精神作画，我可怜的年轻的朋友，你在圣西尔有一年多了，仍然一步也不能离开，看着校园里的树叶又一次变黄落下，而不能走出去，到巴黎的街头看上一看，看看皇宫，看看圣母院，去咖啡店喝一杯咖啡，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的悲伤？
　　
　　贝特朗少爷，又秋天到了，罗西雄的山上一派秋景，山毛榉和蓝桉树的叶子像火烧一样的红，真是美丽如画，可我为什么觉得悲伤呢？
　　
　　您忠实的朋友芝莱特·德·拿包纳于罗西雄罗西伯爵府
　　***
　　致巴黎圣西尔军校陆军二年级学生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伊纳尔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拉法叶特子爵阁下：
　　
　　写上封信时情绪低落，以至写了一些不该写的句子，您看后请不要放在心上。我甚至希望最好那封信能遗失，那样就不会到您的手上了。不过这也就是个傻愿望，我们通了这一年半的信，还没遗失过一封呢。贝特朗少爷，每次接到您的来信，我都不敢奢望还有下一封。您能这么一直跟我通信，讲述你在圣西尔的生活，我快活得像伊阿宋找到了金羊毛。
　　
　　快过圣诞节了，亨利埃特和查理做了许多糖和饼干，杏仁软糖、椰枣硬糖、燕麦葡萄酥饼、核桃杏仁脆饼，我把它们用小布袋分装好，送去给村里的人家，孩子们见了我都开心得不得了，我已经忘了我只是罗西雄的一个客人，我在村子里的杂货店里挑着新到的细棉布，和店主的女儿尼玛商议着怎么用它来做一条新裙子，我几乎要当我是一辈子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了。
　　
　　听说鲁斯又一次向玛格丽特求婚了，那是不是很有趣呢？亨利从图卢兹回来了，可惜吕西安又不在，没有你们的圣诞节，伯爵府真是冷清。罗西伯爵说幸好有我和我父亲在这里陪他，不然您离开家乡去巴黎，他一个人不知该怎么过圣诞节。你父亲的身体自从冬天到来后，就又有些复发了，他的肺部的病始终不能根治，只能好好保养，呆在温暖的南方。因此，我年轻的朋友拉法叶特子爵阁下，他十分想去巴黎看你，但对巴黎的冬天望而生畏。我们都期望这三年能快点过去，您可以回来看望罗西伯爵。
　　
　　圣诞快乐
　　
　　您忠实的朋友芝莱特·德·拿包纳于罗西雄罗西伯爵府
　　***
　　致罗西雄地方长官罗西伯爵府的德·拿包纳小姐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德·拿包纳小姐：
　　
　　新年好。我们在圣西尔关了一年半的禁闭后，终于离开了这个大牢笼，新年这一天，我们和高年级的学生一起走上香榭丽舍大街，走过凯旋门，接受国王的检阅。我们穿上圣西尔的军校生服装，笔挺的黑衣红裤，肩头钉着肩章上装饰着大红的流苏，我想这身威武的军装您早就看见过了，但我仍然忍不住要向您描述一下，我们的帽子上还有白色的羽毛。这身大礼服，比我们平时穿的受训服威风多了，路边的女士们都在对我们微笑招手。
　　
　　新年快乐
　　
　　您的谦卑的仆人贝特朗·伊纳尔于巴黎圣西尔
　　***
　　致巴黎圣西尔军校陆军三年级学生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伊纳尔先生的信
　　
　　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拉法叶特子爵阁下：
　　
　　春天又来到了罗西雄，我的朋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罗西雄春天的美丽？您在上一封信里抱怨说巴黎的煤灰笼罩了天空，让您看不到春天的星空。我的朋友，我都已经忘了巴黎的夜空是怎样的了，我只想到在同样的星空下，您看不到天上那些明亮的星星，就为你感动惋惜。罗西雄的天空清澈得像镜子，我在伯爵府的花园里，甚至可以看到猎户星座上的盾状星云。他的腰带上缀着三颗世上最亮的钻石，他的短剑上还镶着三颗，他是世上最富有的猎人，是宇宙间最英武的战士。我的朋友，每当看到他，就会想到您，不知您在圣西尔被训练成了怎样的勇士？ 
　　
　　今年的五月节又要到了，鲁斯这个傻大个，心眼儿也实，他三年来不停地向玛格丽特求婚，求得村里的小伙子没人敢靠近玛格丽特，谁要是和玛格丽特说上三句话以上，鲁斯就会忽然出现在她的身边，瞪着他的一双牛眼睛，抱着五月柱般的胳膊，把所有的小伙子都吓跑了。气得玛格丽特大哭大闹，不理他，骂他，踢他，用石头扔他，鲁斯都不为所动。又每过一个月就去玛格丽特家送一只鹅，或是一篮子苹果，玛格丽特的父母都劝她嫁给鲁斯，玛格丽特说，要是鲁斯能够三个月不喝酒，并且从此以后都不喝酒，她就同意。她说鲁斯喝多了酒要打人，她为什么要嫁一个会打妻子的醉鬼？鲁斯就跑到教堂去向上帝发誓，说要是三个月他不碰锡鑞杯，玛格丽特就要和他订婚，要是订婚的两个月里他不沾一滴酒，玛格丽特就要和他结婚。玛格丽特说五个月不喝酒有什么稀奇？她就二十年没沾过酒。听了她这个话，跟着到教堂去看鲁斯发誓的老少爷儿们都笑坏啦，说姑娘家和男人们怎么能一样呢？要男人五个月不喝酒，那是很困难困难的。鲁斯说他都能五个月不喝酒了，那五年不拿锡鑞杯也可以，他一定不会打她，他可以对着上帝发誓。玛格丽特这三年被他缠得没有小伙子来求婚，就答应了。鲁斯高兴得当场就说：走，到格朗泰尔大爷的小酒馆去，他请大伙儿喝一杯。玛格丽特一听，就气得跑了。后来鲁斯把玛格丽特家的牲畜棚都打扫了一遍，玛格丽特才同意和他订婚。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今天，他们两个订婚了，是请您的父亲罗西伯爵大人做的证人。罗西伯爵高兴得在订婚仪式上跳了舞，他的舞伴，您猜一猜会是谁？村里的小伙子也高兴坏了，鲁斯这个五月柱订了婚，那他们就有希望在今年的五朔节上成为雄鹿王了。以前被玛格丽特哄骗了的小伙子想到这个王冠就要落在他们的手里，对玛格丽特的怨气都消了，全都来参加他们的订婚仪式了。
　　
　　啊，我亲爱的朋友，可惜您不在，不然，那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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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您五朔节快乐，虽然巴黎人不过这个节日。
　　
　　您忠实的朋友芝莱特·德·拿包纳于罗西雄罗西伯爵府




第11章 圣路易的女儿

　　芝莱特在罗西雄做淑女村姑的平静日子里，巴黎的贝特朗如今已经是个高高壮壮的帅小伙了，穿着笔挺的军装，肩头上扛着轻骑兵三等侍从官的肩章和来复枪。在不上课不训练的时候，也会换了便装跟同学一起出去，泡拉古尔第的小酒馆买醉、去咖啡馆发表议论、上餐馆点上一杯波本酒、到小剧院去看第三轮戏的演出。三年级的学生是老兵油子了，在学校是学生霸王，在巴黎是花花公子，他们最大的兴趣是追逐街上的漂亮的制帽女工、咖啡馆女招待，小酒馆老板娘、芭蕾舞女伶、或是某个交际花、某位又老又胖又丑的爵爷的年轻妻子。在他们的眼里，女人不是女神就是□，女神是用金路易来追求的，□是用几个苏来打发的。
　　
　　贝特朗和其他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也有他的女神，这位女神名叫若莎·爱德蒙娜，是潘提翁剧场的首席女高音，据说高到颤音时，可以震碎一只酒杯。贝特朗第一次去看她的《贝蕾妮丝》就为她倾到，若莎·爱德蒙娜的皮肤白得像奶油，丰满得也像奶油，希腊式的半透明裙袍下，奶油像是要泼泻出来。乌黑的头发用东方的薄纱缠着，像水晶里的发晶石。当她在台上吟诵着贝蕾妮丝的悲歌时，贝特朗的眼眶里几乎含着眼泪。
　　
　　一个月有一次外出的机会，他都奉献给了她。弗卢洛·德·圣-伊雷尔笑话他说：“我的朋友贝特朗是个忠诚的波拿巴党，是个年轻的精神上的资产阶级，血液里流淌着热情和梦想，却躺在他保皇党的爵位上，享受着封地上的什一税，看着古典悲剧。我的朋友，我亲爱的贝特朗，你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贝特朗笑他扯淡，说：“热拉瓦才是这个综合体，我就是个该死的封建地主，享受着封地上的可恶的什一税，是农民挥舞着大镰刀要革命的对象。总有一天我会躺在断头台上，高声诅咒命运对我的不公平，收获一大堆的辱骂和唾沫，然后被刽子手切断颈骨，尸首两处，遗骸不知回不回得了罗西雄的家。我的领地上的农民会在我的坟墓上喝酒狂欢，我的父亲……”随随便便地一笑，住了口。他的父亲，罗西伯爵，芝莱特的信上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芝莱特的最新一封来信，已经在他的身上揣了几天了，还没写回信。
　　
　　有好多次，他都想放弃继续和她通信的行为，这个行为，在进行了快三年之后，已经成了他颈上的一块石头，吊着他，往下挂坠着他，把他和罗西雄捆在一起。贝特朗觉得芝莱特也是阿耳戈斯，白天黑夜都有眼睛在看着他，逼得他不得不坐下来回复她的信。再短，再简单，也要写上几笔，虽然知道接到这样短的信，那双醋栗般大而亮的眼睛会露出哀伤的神情，但如果连这样的信都收不到，那双牡鹿湿漉漉的一样的眼睛，又会怎么样？
　　
　　热拉瓦拍着桌子说：“你们这些顽固的吸血鬼，你们这些安分的灰老鼠，你们是农民青筋血管突起的腿上的蚂蝗，是抢夺牧羊人绵羊的秃鹫，来，为了你们这些腐朽成了河底一断烂木头的贵族，为了我们的国王的健康，干杯。”
　　
　　三个人举起有缺口的粗磁酒杯，撞在一起，撞得杯子里的啤酒泡沫晃了出来，哈哈大笑，喝了个精光。弗卢洛·德·圣-伊雷尔说：“贝特朗我的兄弟，你为若莎·爱德蒙娜花的钱太多了，你花的那些钱，够热拉瓦交三年的学费了，热拉瓦心痛那些变成了花、花又变成了垃圾的法郎金路易。我的贝特朗兄弟，你什么时候去敲响若莎·爱德蒙娜化妆室间的门？”
　　
　　热拉瓦哈哈笑说：“二十法朗一个金路易，一个金（圣）路易就是五个姑娘，我的贝特朗兄弟，你的若莎·爱德蒙娜值多少个姑娘？你送给了她多少个姑娘？她难道是贝斯罗女伯爵，专吸年轻姑娘的血？你们这些该死的贵族啊，巴黎一个女缝纫工一周挣不了一个法郎，贝特朗子爵送给歌剧女伶的一束来自西印度群的天堂鸟就要五个法郎！天杀的天堂鸟，该死的极乐鸟，你就是巴黎女帽工们的共同敌人，你就是可怜的罗西雄土地上的血腥女伯爵。我亲爱的贝特朗，你要是不敢，我就替你敲门如何？”
　　
　　贝特朗懒懒地说：“你的那只极乐鸟儿今晚要赴银行家赫尔玛男爵的晚宴，你没地方可去，就想跟我去听若莎·爱德蒙娜夫人的《梅黛》？好，我是罗西雄土地上的吸血鬼，你们两个就是我这个未来的罗西伯爵身上的水蛭，我们是法兰西这棵大树上的瘿瘤，有他就有我们。弗卢洛·德·圣-伊雷尔侯爵阁下，你欠的赌债就是我的债，拿去！这是一个金路易，你有了这五个姑娘，今晚可以在绿台俱乐部睡个好觉了。来，我的朋友们，让我们走吧。”扔下几个苏在酒桌上，三个人踉踉跄跄地离开小酒馆，搭着肩唱着歌，走在肮脏的小街上，往潘提翁剧场而去。
　　
　　弗卢洛·德·圣-伊雷尔大着舌头唱道：“科西嘉，科西嘉，法兰西有你更伟大。滑铁卢，滑铁卢，哦我那流泪的波拿巴。科西嘉，科西嘉，法兰西有你更伟大……”唱了一半，热拉瓦也加了进去。晚上无人的街道上，三个酒醉后胡言乱语的青年唱歌唱得荒腔走板，没人辨得出他们唱的是什么。“……波拿巴，波拿巴，法兰西雄狮再次征服欧罗巴。”
　　
　　贝特朗听他们唱着自己写的小调，哈哈大笑，把手指放在嘴里，吹响一声口哨，叫来一辆马车，三个人跌进车厢里，贝特朗说：“先去玛丽花店，再到潘提翁剧场。”马车夫一提马缰，得得得的马蹄声响起，雨后的石硌路泛着一些水光。
　　
　　马车先去塞纳河左岸的玛丽花店转了一下，贝特朗下车去买了一束天堂鸟，这些花是从遥远的西印度群岛移植过来，种在原是路易十三开辟的“皇家草药园”的巴黎植物园的冬园暖房里，玛丽这个神通广大的花店女，一定是和冬园的总管有交情，才会弄到这么难得的花。一束五法郎的天堂鸟只有三支，贝特朗每个月花五个法郎，买上一束送给若莎·爱德蒙娜。
　　
　　贝特朗每次上潘提翁剧场，都会把他母亲当年那张《辛白林》首场演出的入场券带上，它夹在一本让·德·拉封丹的硬面皮口袋本寓言诗里。贝特朗从胸前掏出那本书，打开来看着那张入场券，曾经明亮的蓝色纸成了毛毛的灰蓝色，上面有若莎·爱德蒙娜的花体字，手签的姓名缩写。听母亲说是德·弗朗斯男爵夫人亲自从她那里得来的，当年的若莎·爱德蒙娜只是刚刚声名鹊起，如今她已经名满欧洲。贝特朗嘲笑自己那简单的想法，想要再让若莎·爱德蒙娜在上面签上名，然后埋进罗西雄伊纳尔家族的墓地里，陪伴他一直想念着巴黎的可怜的母亲。
　　
　　台上若莎·爱德蒙娜在唱着梅黛的哀歌，贝特朗和两个朋友打了招呼，说要去若莎·爱德蒙娜的化妆室，亲自把天堂鸟送给她。弗卢洛·德·圣-伊雷尔拍拍他胸膛说：“去吧，我的朋友，我们会为你祝福的，我们不单祝你能得够亲手把天堂鸟儿送给你的维纳斯，还要祝你被这只极乐鸟儿摘去了樱桃。”
　　
　　贝特朗打了他一拳，说：“闭上你天杀的臭嘴。”
　　
　　热拉瓦醉醺醺地说：“我的少爷，祝你从此脱离罗西雄纯洁的土壤，成为巴黎这块烂泥塘里的一只该死的青蛙。我的朋友，我的爵爷，我的债主，你纯洁得太久了，你是圣西尔的耻辱。”
　　
　　贝特朗抓起他胸前的领结塞进他的嘴里，说：“比烂泥塘还臭，闭嘴！不要吵着人家看戏。”挺挺胸，壮壮胆，捧着天堂鸟，离开观众席，溜进后台，花两个法郎打发了一个獐头鼠目的挡路人，在弥漫着脂粉香和汗臭气，以及衣物堆积产生出的气味，还有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一间间房间地找过去，找到门上钉得有若莎·爱德蒙娜名字缩写的铭牌。
　　
　　他来后台并不是第一次了，早就熟悉了这里的环境，知道怎么躲过演员、龙套、剧务、场监、经理、爱慕者、追求者、情人们……若莎的门他也不是第一次敲，每次都被一个胖妇人挡在门外，接了天堂鸟就拍上门，贝特朗尝闭过的闭门羹已经让他学得聪明了，他不再冒冒失失就去敲门，而是躲在一团阿拉伯服饰底下，等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那个胖妇人，肩上搭着一块花里胡哨的布，手里拿着一只水壶，神情快活地哼着曲子，往走廊的另一头而去。
　　
　　这个妇人是若莎·爱德蒙娜的贴身女仆，她这个时候离开若莎·爱德蒙娜的化妆室，拿着水壶布巾的，是去取水，等若莎·爱德蒙娜演完戏下来，要卸妆用的。化妆室这个时候正好没人，贝特朗瞅准这个机会，推门进去。
　　
　　屋里豪华得像苏丹的后宫，墙上挂着的是闪着金的银的光泽的丝绸，地上铺的是鲜艳的土耳其地毯，门边有一张墨绿色的天鹅绒大靠软椅，堆着丝织锦缎的一大堆靠垫，另外一角是来自日本的美人儿屏风，上头搭着一件金绿的袍子，那颜色像是用孔雀的羽毛织成的。梳妆台上镶着镙钿，洗脸盆是一个巨大的贝壳，镜子上缀的是土耳其绿玉和琥珀，银烛台里的蜡烛芯里飘出甜丝丝的香气。梳妆凳是捆着皮革带子铺着织锦厚垫的希腊式坐椅。屋子里堆满了花，名贵的，少见的，稀世的，芳香的，色彩缤纷的，多得可以开一间玛丽那样的高档花店了。
　　
　　闷闷的香气薰蒸着，贝特朗在这个房间里沉醉了，迷失了。他在军营似的学校里度过了三年，在巴黎肮脏的小酒馆庆祝过他的生日，罗西雄干燥温暖散发着蜂蜡的清爽的伯爵府退到了记忆的深处，母亲卧室里雪白的布鲁塞尔蕾丝床罩变得平淡，有一双鹿一样眼睛的女孩快被他遗忘。
　　
　　贝特朗用手指抚过椅子，摸一摸扔在上面的一条织着金丝缝着小镜片的绿玉色印度腰带，一颗心怦怦地跳。
　　
　　正出神，忽然门被推开，一个高亢的女声说：“不，我不同意。哪个小妖精也别想找去我的位置！你让她来和我比一比，看谁能三分钟不换气！”一停顿，看见了站在化妆镜前的青年。
　　
　　贝特朗捧着天堂鸟，一时来不及躲藏，只能吃惊地手脚无措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女神一样的丰满女子。
　　
　　若莎·爱德蒙娜打量这个青年一眼，问：“贝尔尼呢？”
　　
　　贝特朗昏头昏脑地答：“打水去了。”
　　
　　若莎·爱德蒙娜回头对门外那个人说：“那个小妖精要是敢抢我的戏，我挖出她的眼睛镶在凯旋门上。”进来后关上门，问贝特朗说：“送我的？”指一指他手上的天堂鸟。贝特朗忙把花送上，若莎·爱德蒙娜妩媚地一笑，说：“天堂鸟在巴黎可不多见，大家也都知道我喜欢圣母百合和亚历山大玫瑰，那么，一直以来送天堂鸟的就是你啦？怎么想起送这个的？这花是你一个月的零花钱？”挑了一边眉角，懒懒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贝特朗向前一步，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大礼，眼中充满爱慕之意，用诗人的热情说道：“‘她的外表的一切是无比富丽的！要是她再有一副同样高贵的心灵，她就是世间唯一的天堂鸟！’尊敬的若莎·爱德蒙娜夫人，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伊纳尔为您所饰演的所有角色倾到，谨以唯一配得上您的天堂鸟向您致敬。”
　　
　　若莎·爱德蒙娜先是惊奇地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又俏美地笑了起来，接过那束天堂鸟，拔一拔，在墨绿色的软靠长椅上坐下，倚在一堆靠垫上说：“啊，真有意思，还有人记得这个？‘她就是世间唯一的天堂鸟！’我有好多年不演这出戏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拉法叶特子爵这么年轻，是从哪里知道的？不会是看过这出戏吧？”
　　
　　贝特朗从怀里拿出那本书，打开来，递过去给她看。
　　
　　若莎·爱德蒙娜看一眼，呀一声轻呼出来，问：“是我写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拉法叶特子爵，你不是您的吧？”因为惊讶，半坐起来，奶油一样白的肩头从桃子色的戏袍里滑出来，肩带落在丰腴的上臂上。
　　
　　贝特朗口舌燥，吞咽一下口水说：“这张入场券是我母亲罗西伯爵夫人生前留下的，她临终前还拿着它对我说，真想去听一听若莎·爱德蒙娜的新戏。如今我从罗西雄来到巴黎，就是想要完成我母亲的遗愿，想请您再在上面签上您的芳名，我将带回去，埋进我母亲的十字架下。”
　　
　　若莎·爱德蒙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贝特朗站直身体，像一把枪一样的笔挺，双目热情如火，嘴唇微微颤抖。若莎·爱德蒙娜拍拍身边的坐垫，轻笑说：“请过来陪我坐下，告诉我您那敬爱的母亲的往事，让我们一同怀念她，愿她在天堂安息。”
　　
　　贝特朗感激莫名，过去坐在她身边，若莎·爱德蒙娜轻轻用手抚摸他的手。贝特朗热血沸腾，一把抓起若莎·爱德蒙娜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一边亲吻一边喃喃地说：“夫人，为了这一刻，我甘愿去屠龙，我愿意把恶龙守护着的宝石送给您做鞋上的一粒钮扣。您就是我那可怜的母亲，在我想念母亲的时候，您的身影和歌声，是抚慰我失去母爱的伤痛的心的那一只温柔的手，是夏夜的凉风，是冬天的煤。当我带着我母亲的愿望从远远的台下看到您的时候，您就是我的眼泪里的幻影。您的每一句甜蜜的歌声，都是唱给我的摇篮曲，您的每一声哀伤的悲吟，就是我可怜的母亲的思乡之情。您和我的母亲在我的心上重合，请允许我以敬慕之心来亲近您，让我每个月能见您一次。您是世间唯一的天堂鸟。”一边述说一边往上亲吻，从指尖到手腕内侧，再从手腕移到白皙的小臂，慢慢吻住柔软的肘弯，浑圆的上臂。
　　
　　若莎·爱德蒙娜任贝特朗吻遍她一整只胳膊，当青年灼热的嘴唇吻到肩头、锁骨，脖子下方的凹陷，凹陷下丰满的乳房，若莎·爱德蒙娜轻轻抱住青年的头，让他抬起脸来面对着自己。贝特朗浑身都在发着抖，疯狂地说：“夫人，难道我的狂热不足以让你心动吗？难道我的像火山一样炽热的爱恋你感觉不到吗？我在台下遥望着您的时候，你就不能从一万只眼睛里发现有一双眼睛里是燃着地狱之火的吗？夫人，唯有您能救我出来，让我仆伏在您的脚下，做您足下的尘埃。”滑下长椅，伏在若莎·爱德蒙娜的脚下，亲吻她露出在希腊式凉鞋外的□的肌肤。
　　
　　若莎·爱德蒙娜被青年热烈的颂词和炽烫的恋慕打动，抚着他的背说：“我年轻的朋友，您的热情让我恍惚从寒冷的冬天到了暮夏，让我觉得需要一杯凉爽的香槟。我的朋友，不知可愿意随我去喝一杯？”
　　
　　贝特朗大喜，捧起她的脚吻她纤细的足踝，把嘴唇紧紧地贴在她优美如天鹅颈项的小腿曲线上，说：“我的女神，我愿为您去种一颗葡萄，守着它一步不离，直到它结出果实，我会日夜不合上眼睛，赶走觊觎它的无耻的鸟儿，然后在一个霜降的前夜，摘下它，用我的心为您酿造一杯清凉的香槟。我愿是那一只香槟酒杯，只为了您的香唇能够无意中亲吻到它。”
　　
　　若莎·爱德蒙娜唱歌一般地说：“无意中的亲吻，年轻人的热情，我要饮下这杯酒，做一个葡萄园里的女祭司。”拉起贝特朗，轻快地说：“我们走。”
　　
　　贝特朗跟在她身后，从后台离开潘提翁剧场，登上一辆等候在后门口的马车，马车夫不等吩咐，就驾着车离开了。贝特朗握着她的手，一路上继续说着爱慕的话。
　　
　　车子停在一幢小楼前，若莎·爱德蒙娜在贝特朗脸上亲了一下，先下了车，贝特朗全身虚脱一般地随她飘上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潘提翁：Panthéon，古罗马的万神庙。
五个姑娘：法语Fille　de　cinq　louis（五个路易的姑娘）和Fille　de　Saint　Louis（圣路易的女儿）读音相同。圣路易：十三世纪法兰西国王。
贝斯罗女伯爵：Elizabeth Bathory，传说中的匈牙利血腥女伯爵，以取用处女的鲜血来使自己保持青春的面容而闻名。
极乐鸟：暗指娼妓。




第12章 拿破仑的士兵

　　天堂鸟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极乐鸟带来的世界就是极乐。若莎·爱德蒙娜就是牛奶与蜜，就是燃烧着煤的壁炉，就是口渴时的一杯冰凉的葡萄酒，贝特朗还没有饮到口边，就已经醉了。若莎·爱德蒙娜的卧室，是苏丹的后宫，贝特朗就是后宫的主人。贝特朗从若莎·爱德蒙娜的无数个羽毛枕头上醒来，像飘在云堆上一样。
　　
　　若莎·爱德蒙娜举着红葡萄酒杯过来，坐在贝特朗身边，含笑说：“来，为了你的樱桃之夜，干一杯。”贝特朗脸涨得通红，想说不是，又说不出口；想说是，又怕被她看轻，只好咳嗽一声说：“我要回学校去了，早上点名出操要是不在，下次外出就要被取消了。”若莎·爱德蒙娜咯咯轻笑，说：“我的子爵阁下真是一个勤勉的好青年，遵纪的好军官，法兰西有你，会再次打胜仗。就像在我的床塌上。”
　　
　　贝特朗面红耳赤地坐起来，若莎·爱德蒙娜大笑着走出去，说：“贝尔尼，请子爵阁下沐浴更衣。”
　　
　　那个胖胖的快活的妇人进来，手臂上搭着白色的毛巾，看了一眼床上的贝特朗，忽然举起手说：“我要是你妈，要狠狠地揍你的屁股。你这个年纪不去追求贵族家的年轻小姐，跳舞喝茶，下午逛逛卢森堡公园，来若莎夫人这里来干什么？夫人的情人都是海军大臣、财务大臣、银行家，你这么个小孩子，能做什么？是能给她买钻石项链，还是可以送她一幢别墅？”
　　
　　贝特朗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贝尔尼哈哈大笑，一把把他从床上抓起来，推进一扇门后头去，里头是一个最时髦的洗漱间，贴着意大利的手绘磁砖，安装了由英国人亚历山大·卡明斯研制的才出现不久的抽水坐厕和可下水的浴缸。浴缸里热气腾腾，放着大半价缸水，贝尔尼推他进去，说：“我认识你这个孩子，总送天堂鸟的那个是不是？怎么拦你都拦不住，瞅个空子就进去了。孩子，我那是为你好，你却当是在坏你的好事？”用一只水壶盛了满满一壶水倒在贝特朗的头上，一手抓了肥皂就往他头上抹，贝特朗眼睛里嘴里都进了水，噗噗地往外吐，大声抗议说：“喂！”
　　
　　贝尔尼笑着搓揉他的头发，替他抓着头皮，问：“哪里痒？”贝特朗不说话，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被当成个小孩子一样了，军营三年，睡的硬板床，冼的凉水澡，肥皂都是臭的，好久没闻到这么香喷喷的散发着薰衣草味道、带淡紫色的肥皂了。淡薰衣草紫？这个颜色好熟，是谁用过这个味道的香水，还是穿过这个颜色是衣服？贝特朗有些恍惚。
　　
　　贝尔尼听不见他回答，也不再问他，也不再管他，抱着他的一颗头从前到后细细抓一遍，贝特朗舒服得直哼哼，哼得贝尔尼又是一壶水冲下来，恼得他用手一抹脸，怒道：“喂！”贝尔尼笑说：“我还当少爷是睡着了。你是个子爵？哪里来的？”
　　
　　贝特朗闷闷地答：“罗西雄。”贝尔尼同情地说：“那么远的地方，怪不得没妈管。”贝特朗说：“我妈死了有十年了。”贝尔尼用把刷子替他刷背，说：“怪不得。”贝特朗又恼了，大声说：“喂！。”
　　
　　贝尔尼大笑，说：“怪可爱的孩子，贝尔尼大妈喜欢这样的孩子。”贝特朗说：“我快二十岁了。”贝尔尼嗤一声说：“我快五十岁了，叫不得你一声孩子？”又问：“你叫什么？”贝特朗停了停，才说：“贝特朗。”贝尔尼拍拍他脸，说：“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我要是你妈，知道你在这里，还不知怎么生气呢。我说，夫人，你带这么个小孩子回来干什么？这不是祸害人家孩子嘛？”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若莎·爱德蒙娜进来了。
　　
　　若莎·爱德蒙娜笑说：“你倒是真喜欢他？”
　　
　　贝尔尼叹口气说：“我那乖乖要是活着，也有这么大了。夫人，让他以后别来了，遇上海军大臣长官上司多不好。” 若莎·爱德蒙娜大笑说：“贝尔尼，你真有颗圣徒的心。拜伦曾经说过：两个二十五要比一个五十好。”
　　
　　贝尔尼说：“这个还不到二十五呢。”
　　
　　若莎·爱德蒙娜笑着走过来坐在浴缸边，看着贝特朗说：“年轻才好，干净得像冬天的雪，热情得像壁炉里的火。贝尔尼，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没遇上这么可爱的青年子爵？要是遇上了，我就嫁给他，做一个子爵夫人去，搬到他外省乡下的大房子里去住，使唤他的仆人，花他的钱，睡他的床，接受他的臣民的爱戴，接待他的贵族亲友，每天要做的事不过起写信给女友男伴，陪他们喝茶。而不是花自己的钱，睡自己的床。自己的钱花起来太痛，我喜欢花男人的钱，怎么花都不心痛。”说完吃吃的笑。
　　
　　贝尔尼说：“那年有个男爵的小儿子跟你求婚，你不是没答应？说你那点钱，不够我喝香槟的，人家送你钻石胸针了，你收了，却又不理那孩子了。”
　　
　　若莎·爱德蒙娜说：“你还记得那个人？他的胸针是偷了他母亲的，我后来听说他因为这件事被家里赶出来了，后来去了美洲。这人还行，被家里赶出来也没说胸针在哪里，后来我用这胸针换了一辆马车。哎，冬天没马车不行。”
　　
　　贝特朗呆呆地听她们说话，听得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女神也要为钱发愁，他只是想女神演完戏，累了，还要坐出租马车回家，谁知道那辆出租马车载的上一个客人是什么人？这个香喷喷的身体怎么能靠在刚被喝得醉曛曛的男人弄臭的车厢上？至于那个被赶出家门，到美洲谋生的某爵爷的小儿子，他是一点不同情。没本事就不要追求若莎·爱德蒙娜嘛。当即脱口说道：“我有钱，你缺什么，我送你。”
　　
　　若莎·爱德蒙娜和贝尔尼哈哈大笑，贝尔尼刷着他的脚趾缝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这世上，除了孩子，哪里去找这么纯洁的心灵？” 若莎·爱德蒙娜也说：“这孩子像是刚从外省来一样的老实，你在巴黎住了多久了？怎么还这样可爱呢？”
　　
　　贝特朗自知一直住在军校，环境是单纯点，和巴黎正经的花花公子有距离；而自贝尔尼出现，就一直不停地叫他做孩子，那和同伴们在小酒店夸夸其谈的机灵劲不知去了哪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声说：“我不是孩子。”
　　
　　若莎·爱德蒙娜和贝尔尼又笑出声来，贝特朗气得从浴缸里站起来，一身的水往下滴。若莎·爱德蒙娜笑着赞同说：“确实不是个孩子，哪个孩子有大卫王的体魄？”贝尔尼点头说：“刷上去很结实，比替夫人洗澡有趣。”
　　
　　贝特朗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有气没地方出，“噗”一下又坐回水里，坐得水花四溅，把贝尔尼的衣裳也打湿了一片。贝尔尼笑骂说：“还说不是孩子？”舀了一壶水就往他头上浇水。贝特朗闭上眼睛大叫：“你们都出去！”
　　
　　那两个人正在笑得开心，忽然一个威严的男人声音吼道：“这里该死的是怎么回事？”三人一起回头去看说话的人，若莎·爱德蒙娜和贝尔尼见了只是笑笑，贝特朗却又飞快地站了起来，“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带出一大片水，说：“是，长官！”
　　
　　那人厉声问道：“你该死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贝特朗双目前视，不敢看他，大声回答说：“轻骑兵三等侍从官贝特朗·伊纳尔，长官！”
　　
　　若莎·爱德蒙娜笑得像被咯吱了，贝尔尼摇头说：“我刚才就说过，你还不信。”
　　
　　那人说：“伊纳尔？这个姓氏好熟，是不是罗西雄地方长官的姓？你和罗西伯爵是什么关系？”
　　
　　贝特朗放下手，挺了挺□的胸膛，说：“罗西伯爵是我父亲，长官，我是贝特朗·伊纳尔。”
　　
　　若莎·爱德蒙娜火上浇油地说：“这孩子是你的兵，我亲爱的奥古斯特·马尔蒙，你这个皇家卫队的元帅，拉克萨公爵阁下，你是怎么带的兵？”
　　
　　贝特朗听了心中直叫苦，他见了上司下意识的就行礼，倒没想到过上司手下这么多兵，才不会认识他这个无名小卒。他刚才要是闷声不响，若莎·爱德蒙娜要不是说破，没准还能躲过去，这下只怕要被关禁闭了，顿时脸色一片惨白。
　　
　　拉克萨公爵奥古斯特·马尔蒙是来和情人幽会的，却在情人的洗浴室里看到个裸体的青年，本就气得不轻，没想到这个青年还是他的手下，这要是传扬出去，说军队最高统领的元帅和下等侍从兵共享一个情人，被人听见，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面前两个女人他管不着，这管个把兵可是他的拿手本事，当即怒道：“穿好衣服，出来！”一摔门，出去了。
　　
　　贝特朗对着摔上的门应道：“是，长官！”放下手，垂头丧气地跌坐进浴缸里，半缸水都潽了出来。
　　
　　贝尔尼笑骂说：“看把我的乖乖吓成什么样子了？夫人，快去安抚一下公爵吧？” 若莎·爱德蒙娜用女高音的声调说：“吾爱，男子汉要有勇气，这是你成为一个真正男子汉的机会。”唱着歌转出去了。
　　
　　贝特朗慢慢从浴缸里爬出来，一身的水往下滴，浴室的地面上已是一层水，贝特朗看也不看，只是气色灰败地说：“拿我的衣服来。”
　　
　　贝尔尼皱着眉说：“还真有少爷的样子，我给你拿去。”伸手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用一块大软布披在他背上，出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替贝特朗擦干身上的水，服侍他穿衣穿鞋，擦干头发，再拿把梳子为他把头发梳整齐，说：“去吧，乖乖，没事的。若莎夫人喜欢你，会为你周旋的。”
　　
　　贝特朗伸臂抱一下贝尔尼，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说：“谢谢您，亲爱的贝尔尼。在您为洗澡的这短短的时间里，您让我感到像是又回到了家里，回到了从前，好像我的乳母又在为我弄脏了身体不肯洗澡，进了澡盆又不肯出来而唠叨一样了。亲爱的贝尔尼，要是我今晚有什么不测，请代我写信给我在罗西雄的父亲，告诉他我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流氓所伤，千万不要说是和拉克萨公爵和若莎夫人有关。”
　　
　　贝尔尼好笑地整一整他的领结，说：“你在执行任务时英勇负伤，难道不该是你的长官和教官写信通报给你的父亲吗？我写信过去，不正好说你是在哪里，干了什么？我说贝特朗少爷，刚才叫你别来这里，你还不信，现在知道贝尔尼大妈是为你好了？”
　　
　　贝特朗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您。”挺直了胸背，打开门，重新走进卧室。
　　
　　卧室里拉克萨公爵奥古斯特·马尔蒙斜靠在床上，冷冷地打量着这个下等侍从。拉克萨公爵的两道浓眉在额前聚合，快联成一条线了；他气哼哼地咬着牙，使得前颔微微突出，露出一枚尖尖的犬牙。这个面目英俊的中年军官，在三十五岁时就被荣任为帝国元帅，曾是拿破仑的最忠实最亲密的朋友，当年只率了六千人就在拉古萨打败了一万六千人的俄军，就在那一场战役后被封为拉克萨公爵，却让贝特朗不寒而栗。他几乎怀疑眼前这个在拿破仑最需要他的时候背叛了拿破仑的皇家卫队元帅，是一个狼人化身变的，就像传说中那可怜的英格兰国王约翰·雷克兰。
　　
　　贝特朗站在拉克萨公爵面前，双腿并拢，行个军礼，鼓足勇气说：“轻骑兵三等侍从官贝特朗·伊纳尔向您报到，长官！”
　　
　　拉克萨公爵嗯了一声，闭着嘴不说话，贝特朗像把枪一样地站着，听他发落。过了好一阵，拉克萨公爵才说：“三等侍从官贝特朗·伊纳尔，你犯了校规没有？”
　　
　　贝特朗飞快点思考了一下，说：“没有，长官。我是在圣西尔军校规定的外出时间内外出的，如果现在我能坐上一辆出租马车，也能在圣西尔规定的回校时间内回到学校里，圣西尔并未明文规定学生在外出时间内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回答完毕，长官。”
　　
　　拉克萨公爵咬着牙说：“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伊纳尔先生。你可以走了，如果你不想违反校规的话。现在出去，叫一辆出租马车，还可以按时回校。”
　　
　　贝特朗愣了一下，马上大声应道：“是，长官！”再行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拉克萨公爵忽然又说道：“伊纳尔先生，不知你对皇帝有什么评价？”
　　
　　贝特朗停下脚步，回转身，说：“公爵阁下，不知您问的是哪一位皇帝？”拉克萨公爵不说话，只是拧着眉像一个狼人一样地看着他，看得贝特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公爵阁下，法兰西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从塞尔特族人建高卢起，我们就有无数的英雄和伟大的帝王，来使这个国家更加伟大。‘因为我们的名字是狮子’。法兰西从来就不缺少英雄，但有了皇帝，法兰西就更加伟大。法兰西不必忌讳一个使欧洲各国害怕得发抖的名字，法兰西也不必害怕提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法兰西这顶皇冠上的钻石，就跟萨利安、法兰克、查理曼、瓦卢瓦和波旁家族一样，钻石越多，皇冠越明亮。”
　　
　　贝特朗这个时候，心里万分的感谢家庭教师沙纳先生曾逼着他攻读高卢和法兰西历史，逼得他写过一首打油诗来避免交白卷，让他牢牢记住法兰西的辉煌，不会忘记。
　　
　　他接着往下说，不在乎是否会惹恼可以坚定他命运的上司，他只想说出他要说的：“这个名字就是拿破仑·波拿巴皇帝。这个皇帝是一个全才，他像所罗门王一样的明辨是非，像亚瑟王一样的制定法令，像亚历山大王一样的战功赫赫，像查理王一样的让异族俯首称臣。他见识一切，他知道一切，他让全欧洲都屏息聆听他的怒吼，他让全欧洲的皇帝宝座都归波拿巴这个姓氏，他让全欧洲的国境线都形同虚设。他是每个男儿心中的天神。公爵阁下，您要问我对‘这一个’皇帝的评价，那在我的心中，‘这一个’就等同于‘唯一的一个’，那就是拿破仑，我的皇帝。”
　　
　　贝特朗说完，如同全欧洲都屏息聆听拿破仑的号角一样，屏息等着拉克萨公爵的雷霆震怒。这位公爵，曾在1793年在土伦包围战中引起了炮兵司令拿破仑的注意，两人成为挚友。1796年，在拿破仑出任意大利军团司令后，他被晋升为少校，并担任拿破仑的随从副官。1798年，他作为参谋加入了拿破仑的埃及远征军，并参加了1799年的雾月政变，成为新成立的第一届议会的议员。却在1814年拿破仑最危急的关头，与拿破仑最危险的敌人塔列朗会面，彻底动摇了对拿破仑的忠诚和信心。他写信给联军司令施瓦岑贝格：根据元老院的法令，军队和人民已经解除了效忠拿破仑的誓约。我愿意促进人民和军队之间的谅解，以避免内战。当拿破仑得知昔日的朋友的叛卖行为时，痛苦地说道：忘恩负义的人！唉，他会比我更痛苦的。
　　
　　面对这样一个陷拿破仑于死地的人，贝特朗却毫不迟疑地大声说出他对拿破仑的崇敬之心，“滑铁卢，滑铁卢，哦我那流泪的波拿巴”，他为他的皇帝写下过这样的歌词。他不知道拉克萨公爵，这个被法国人讥笑为“不可靠”的公爵的人，会怎么处置他。
　　




第13章 五朔节的鹿王

　　拉克萨公爵的面色黑得像浓咖啡，半天不说话。
　　
　　贝特朗想我要死了，好在已经跟贝尔尼大妈交待过后事了，她喜欢我，会为我去做的。又想若莎夫人为什么不来为我周旋一下呢·她要是出来搅和一下，气氛也许就不这么凝固了，她喜欢我，不会看着我死吧？又想，不对啊，若莎夫人是公爵大人的情人，光这一条就该死了，何况又说了这些犯他忌讳的内容，不是死得更快？若莎夫人不来才好，她要是一出现，公爵大人看见她，想起被他抓个正着，新仇旧恨一起算上，一百个若莎夫人哀求他也不顶用啊。
　　
　　哦，我那流泪的波拿巴，你在遥远的圣赫勒拿岛，可要看好你的兵啊。是拉克萨公爵背叛了你，我可是你的忠实信徒，我宁可被这个“不可靠”的公爵处死，也不愿说出对您不敬的话。
　　
　　还有，芝莱特小妞，你的信还在我的衣兜里，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回信呢。我要是把今晚的经历写进信里，你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地发表你的意见？五朔节，不知今年会选出谁做女王？五朔节快乐，芝莱特小妞。替我问候你父亲和查理还有你的保姆，那个罗嗦的享利埃特。
　　
　　贝特朗在心里跟故乡的亲人一一道别，被自己感动得差点要流泪，不提防拉克萨公爵忽然又问道：“你对如今的皇帝怎么看？”
　　
　　还没回过神来，贝特朗蒙头蒙脑地冲口就说：“我以罗西雄的爵位继承人的身份保证我是波旁王朝的臣民，我伊纳尔家族从两百前跟随路易十三皇帝陛下，参加三十年宗教战争中赢得伯爵头衔以来，一直是波旁王朝的不二忠臣。路易十八皇帝陛下是我的国王，我誓死向他宣誓，我是他的忠实士兵。”
　　
　　拉克萨公爵盯着他，眼睛里射出寒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贝特朗的身上，扎得他心惊肉跳，咬着嘴唇，再次后悔多说了话。果然拉克萨公爵冷笑问道：“皇帝是你唯一的皇帝，国王是你效忠的王，你一颗心可以分成两片，都向他们宣誓？”
　　
　　贝特朗单腿下跪，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低头说：“皇帝是热血男儿做人的榜样，国王是全法兰西的国王，不管是皇帝还是国王，都是法兰西的儿子，有法兰西这个伟大的母亲，才有这么多伟大的战士。我的忠诚是向法兰西宣誓，路易十四国王陛下曾说：‘我即是国，国即是我’，国王是国家的象征。我的心是一颗完整的心，我把它献给我伟大的法兰西母亲。”说完仍然低着头，等着拉克萨公爵的发落。
　　
　　良久，拉克萨公爵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伊纳尔先生，你可愿意做我的副官，把你对法兰西的忠诚转移到我的身上？”
　　
　　贝特朗吓得抬起头来，看一眼威严的拉克萨公爵，忙又垂下头，朗声说：“轻骑兵三等侍从官贝特朗·伊纳尔向他敬爱的皇家卫队元帅宣誓：此一生都将追随于拉克萨公爵麾下，无限利益归于法兰西，荣耀归于国王，我是您的忠实士兵，公爵阁下。”
　　
　　拉克萨公爵站起来，把左手放在他头顶，说：“很好，那你现在就坐上马车，去罗西雄，做为我的特使，向罗西雄地方长官罗西伯爵传递一封密信。”
　　
　　贝特朗再次惊讶得张大了嘴，马上又闭上，果断地回答：“是，长官。”
　　
　　拉克萨公爵放开他，到角落里的一张小书桌前，坐下来，取了一张纸，拿起一支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折好，用烛火上融了一团蜡滴在封口，摘下左手中指上的纹章戒指，在蜡上盖了封印，走上两步，递给贝特朗，说：“去吧。”
　　
　　贝特朗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放进胸前的外套内袋里，托住拉克萨公爵的手，吻了一下戒指，说：“属下必定不辱使命。”也不问学校会对他的无故缺课怎么处置，也不问去见父亲是为了什么，也不问需要几时回来覆命，他既然已经对拉克萨公爵宣誓效忠，那他的命令就是一切。
　　
　　站起来，行了军礼，转身就走，这次拉克萨公爵没有再发问。
　　
　　刚出卧室，到了外面的小客厅，若莎·爱德蒙娜就拿着酒杯向他走来，露出狡黠的笑容说：“做男子汉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好？恭喜你，我的子爵阁下，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在什么时候做你应该做的事，有恰当的判断力和决断力，这个，可是我教你的又一个本能啊。我的子爵阁下，你学得可真快，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本来的罗西伯爵，将来你的前途不在拉克萨公爵之下的。”在他脸上亲一下，“去吧，贝尔尼给你准备了夜宵呢。”
　　
　　贝特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夫人，这一夜我将终身难忘。”把酒杯还给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客厅，身后只听见若莎·爱德蒙娜水晶碰击般清脆的笑声，和拉克萨公爵低沉的怒吼。
　　
　　外面贝尔尼拿着一块茶巾，里面包着不知什么吃的，见了贝特朗就上来塞进他的衣袋里，拍拍他的脸说：“好孩子，果然是个小小的男子汉，贝尔尼大妈没有白为你洗澡。刚才夫人吩咐我帮你叫一辆马车，我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贝特朗亲亲她的脸说：“在您的照顾下我过得很愉快，贝尔尼，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贝尔尼把他抱在怀里了一会，说：“好的，我等着。再见，我的男孩。”贝特朗说：“再见，亲爱的贝尔尼。”
　　
　　贝尔尼替他打开门，贝特朗走下三级石阶，坐进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里，敲敲车厢前壁，马车离开了若莎·爱德蒙娜的香闺。贝特朗从玻璃窗里回望一眼消失在黑夜里的房子，觉得这大半夜过得就像做梦一样。
　　
　　贝特朗坐了马车到了巴黎城边上的一个驿站，付了十个苏打发走了出租马车，在小客店要了个房间胡乱睡了半夜，天明时买了一张去罗西雄的车票，两手空空地回家去了。好在他这晚出门是为了见若莎·爱德蒙娜，事先生怕失了面子，便把所有的钱都带在了身上，这一路还算有干净的客房、散发着太阳香味的床单，和热肉汤面包吃，不致于太过狼狈。
　　
　　一个星期后到了罗西雄，又改搭一辆篷车回村。车主是个走村串镇的小百货商，正路上无聊，问他搭乘的客人说：“先生是去参加由本地罗西伯爵主持的五朔节的？我听说这个村的五朔节比别的村都热闹，就是因为这里是罗西雄的地方官伯爵大人住的村子，还有好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作为他的客人也要来，说是今年比往年还要热闹，就赶着马车去凑热闹。我这车里有女人们喜欢的从英国来的细棉布和从意大利来的丝绸，还有女帽和花边，手套，手帕，但愿能卖个好价钱。”
　　
　　贝特朗听他说到五朔节，才想起来这个罗西雄一年中最大的节日就要到了，他已经有三年没参加过了。这一个星期在马车上度过，一直在揣摩拉克萨公爵会在信里写什么，叫他送信给他的父亲又是什么意思，都忘了日子了。问道：“今天是几号了？”
　　
　　布料商人说：“四月三十号，五朔节前夜。你没看见一路上都没人吗？全去参加五朔节了。我是因为掉了马蹄铁，硬逼着上一个村子里的铁匠开了铺子给我钉上，这才慢了。铁匠连生意都不做了，封了炉子，也要去争什么雄鹿王。我钉一个掌，花了平时三倍的钱。”
　　
　　贝特朗心念一动，想我也去角逐雄鹿王吧？父亲在聚会上，这会儿回家也碰不上他，便说：“是的，先生，我是去参加干草村的五朔节的。”
　　
　　布料商人把马车赶得飞快，说：“那可真是巧了，先生，你不买点东西送给意中人吗？我这里可是有全欧洲最漂亮的花布，等会到了聚会上，大家上来一抢，好东西可就被他们抢光了。”
　　
　　贝特朗说：“我没有意中人。”想起若莎·爱德蒙娜，想她还算不算他的梦中情人呢？她可是拉克萨公爵的情人，自己要是还去找她，那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一想到若莎·爱德蒙娜，就脸色发红，那一夜和若莎·爱德蒙娜在她的床上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那种销魂的状态，真想再经历一次。
　　
　　布料商人看了他的神情，哈哈大笑说：“先生，看你的样子，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没有意中人呢。我看先生是个从大地方来的，一般的货色也不给你看了，喏，我这里有一块从东方来的丝绸头巾，先生要不要看一下？”
　　
　　贝特朗摇头说：“不需要，我真的没有意中人。”按一按胸膛，那本拉封丹寓言在口袋里，里面有若莎·爱德蒙娜多年前签过名的入场券。他本来是带着去请她再签一次名，好埋进她母亲的墓碑下，可是走得匆忙，这个愿望仍是没有达成。不过呢，贝特朗想，若莎·爱德蒙娜在我身上签了名，也算了了这个心愿了吧。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笑容。
　　
　　布料商人看他这样，也不再劝说，路上说些干草村的盛会的话题，贝特朗对这个话题很熟，两人谈得很投机，于午后到了村边。贝特朗谢过布料商人，付了三个苏，也不进村，径直走到青年们角力的那片小树林里，还没见到比赛的村民，就听见了震耳的呐喊声助威声和叫好声，听得他血液加快流动，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
　　
　　到了林子中间一片空地上，就见青年们围成一个圈，都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撸着衣袖，挥舞着拳头，七呦八喝的，看着场子中间的两个青年在摔跤。贝特朗既有了要角逐雄鹿王的念头，便不想让人认出是他，俯身在地上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一把，午后的太阳晒得他微微有些出汗，这一抹，脸上就跟涂了油彩的小丑一样了。
　　
　　他挤上去，和青年们一起为正在角力的两人加油，才喝了两嗓子，罗西雄本地话已经蹿了出来，巴黎腔不知去了哪里。他跟着众人叫：“上咧，上咧！使绊子，勾腿勾腿。哎呀，真笨咧。”
　　
　　场中一人被打得躺在地上喘粗气，好一阵爬不起来，胜利的那人高举双手，大声喊：“还有谁上咧？”一个青年冲上去说：“还有我！”这一冲把先一人撞得倒在地上，地上的那人趁机翻身压在他身上，后上场那人上前一步要把两人分开，那两人又把他拉倒，三人在地上扭成一团，众青年哈哈大笑。
　　
　　旁观一人高声说：“这样乱打一气不是办法咧，没了鲁斯，今年打到点新火也打不出个胜负来，咱们不能让女王一直等着雄鹿王等不出来咧。大家别乱来，订个秩序才好决出谁输谁赢咧。”
　　
　　旁观的人纷纷赞同，以往几年，因为有鲁斯这个傻大个在，大家角雄鹿王不过是图个热闹好玩，比赛规则成了谁能多撞鲁斯几下不被他扔出去爬不起来就角逐过了，今年鲁斯成了已婚男人，玛吉成了全村男人的救世主，大家实力都差不多，这都打了一上午，也没打出个名堂来。
　　
　　那说话的青年站到场中心，朗声说：“我来订规则，大家先一对一，胜的人站到左边，输的人站右边去，胜的人再一对一，这样比得最后，左边的人越来越少，就知道谁是胜利者了。还有咧，大家挑对手时挑和自己差不多个头和体重的，大牛就别找小羊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方法不错，有人笑问：“那小羊要偏去找大牛咧？”那青年说：“他偏要自找，就等着嘴啃泥好咧。”于是全都笑了起来，大家按他的方法，不多时就分出一半的赢家。贝特朗在他一站出来说话时，就认出了他是亨利，看来图卢兹学校也放春假，他赶回来过这个五朔节了。贝特朗打量亨利，看他长得仪表堂堂，斯文和气，很有法学院大学生的样子，更兼头脑清晰，有指挥和组织能力，跟以前比，像是换了一个人，看来这三年大家都很有成绩。亨利在这里，贝特朗找一找，却没看见吕西安。一想也对，吕西安还在海军里，自己如果不是被拉克萨公爵派回来，也不会这么巧赶上罗西雄的五朔节盛会。
　　
　　贝特朗见了少年时的好朋友，十分高兴，精力百倍，不过几轮就淘汰了好几个青年，最后还剩下五个青年在左边，而亨利早就从一个参赛者变成了主持者和裁判了。再比两轮，场上只有贝特朗和一个叫朱利安的青年。
　　
　　贝特朗斗得热血上涌，浑身都是汗，已不知在地上滚了几次，衣服裤子头发和脸早沾满了泥，谁也认不出这个很有实力成为这一界雄鹿王的青年是这里所有人的少主人。众人搞不懂，这凭空掉下来的这么个厉害的脚色，是不是别的村子派来的奸细？就有人开口问谁认识这个陌生人，大家都说不认识。
　　
　　朱利安抹一把脸，喘着气，说：“你身手不错咧，是谁家的佃户？我怎么不认识你咧？你要是别村的，可别来这里蒙事。”贝特朗笑嘻嘻地说：“伊纳尔老爷家的，专管替他擦靴子。你当然不认识我咧，我却认识你，你是村里的铁匠，是除了鲁斯以外力气最大的一个。”
　　
　　众人听他说得这么明白，也就不再追究他的身分，只说快比快比，比完了我们去看新一任的五月女王。朱利安弯着背叉着腰瞪着眼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是没问题，就怕你不行咧。”贝特朗拉一拉胸口的衣服，让沾了汗的衬衫离开一下胸膛，说：“你没问题，我当然也没问题，那就来吧。”两人就又扑在了一起，旁边众人大声叫好助威。
　　
　　比到这时，众人也看出来朱利安不过是仗着有两膀子牛力气，就跟从前的鲁斯一样，而这个名字都不肯说的伯爵府里的擦靴小厮却是身手敏捷，像是受过格斗训练，每次朱利安狠狠一拳砸过去，眼看就要砸到擦靴小厮的身上，都被小厮灵活地躲开，跟着就是一拳打到胸口，打得朱利安倒退一步。所有的人都在为朱利安加油，这倒不是村民们不厚道，这小厮连个名字都没有，要助威也无从助起。
　　
　　贝特朗早在十分钟前就可以打败朱利安，但仍然留了三分实力，跟他周旋，慢慢把朱利安的力气消耗掉，让他最后一次倒在地上，听亨利数过十秒后，摆摆手说：“我不行了，今年的雄鹿王是你了，你叫啥咧？过几天我去找你，跟你学几招行不行？我们明年再打过。”贝特朗也坐倒在地上，随意一笑说：“你到伯爵府来就能找到我咧，伊纳尔老爷就一个擦靴子的小厮。”朱利安说：“哼，你连名字都不说，看不起人吗？”村民也觉得这小厮有点狗仗人势的意思，伊纳尔伯爵老爷对村民不错，怎么他家的小厮这么别扭，连名字都不肯说？本来成为雄鹿王是件大家伙一起高兴的事，偏这个雄鹿王叫都没法叫，怎么不扫大家的兴？
　　
　　亨利摇摇头说：“你不是贝兹吗？这名字虽然不怎么好听，也不用怕说给人听。好咧，伊纳尔老爷家的擦靴小厮贝兹胜咧，你们去把雄鹿牵出来，我们看看这个白痴贝兹怎么斗雄鹿。”亨利少爷和伊纳尔老爷的贝特朗少爷是朋友，常在伯爵府走动，既然他认识这个白痴贝兹，那就没什么。贝兹这个名字和白痴这么接近，怪不得他不肯说咧。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佳节，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4章 萨克斯的姑娘

　　青年们拥去牵拴在林子里的雄鹿，亨利把坐在地上不起来的贝特朗拉起来，拍拍他一身的土，笑说：“贝兹，你这个白痴，你想干什么？”贝特朗哈哈一笑，说：“偶尔做一回白痴也不要紧，兄弟。”两人相互拥抱，击打对方的胸膛。亨利说：“长得这么壮，快赶上从前两个咧，我都认不出来咧。要不是你坐在地上傻笑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邻村的奸细咧。哈哈。”贝特朗说：“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了你咧。”两人大笑着再拥抱一下，等分开来时，青年们已经牵着雄鹿来了。
　　
　　亨利让开几步，用最大的声音说：“斗雄鹿！”青年一起大喊大叫，吓得雄鹿低下头，顶着巨大的鹿角，往身前最近一个目标撞去。贝特朗退后两步，两手各握住一根鹿角，脚后跟踩进泥土里，用全身的力气和它对抗，先把雄鹿这一股冲劲懈掉，再抓着鹿角一步一步转着圈子，雄鹿被他牵着转了几圈，转得没了脾气，站住不动，贝特特放开一只手，摸摸他的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中午吃剩的甜面包干放在它嘴下。雄鹿嗅了嗅，张开嘴，伸出舌头把甜面包卷了进去，磨着牙大嚼起来。
　　
　　青年们大声欢呼，庆祝这一年的雄鹿王诞生，亨利挥着手臂说：“我们快回村去，去为雄鹿王加冕。”拥着贝特朗和雄鹿往村子而去。路上贝特朗问：“吕西安呢？”亨利说：“在蓝色海岸。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学校也放假？”贝特朗说：“我这是军事机密。”亨利笑骂一声，也就不再多问。
　　
　　不多时便回到了村子，村公所前还是装饰得那么漂亮，高高的五月柱在黄昏的暖风里呼呼地飘着彩旗，柱子下站满了村民，临时搭就的舞台上小乐队凑着欢快的曲子，父亲罗西伯爵站在舞台上，高高瘦瘦的个子在一众村民中那么显眼。贝特朗快三年没见过父亲了，这时远远地看见，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罗西伯爵看见青年们牵着雄鹿过来，便拿着火炬走下舞台，点燃两个火堆，在村民的欢呼声中，贝特朗牵着鹿朝父亲走去，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咧嘴而笑。罗西伯爵看见这熟悉的笑容怔了一怔，在这个笑容里，他看见了他的亡妻。罗西伯爵把一身脏兮兮的儿子抱住，颤抖着轻声问：“贝特朗？”贝特朗低声说：“是，父亲。嘘，别声张，我是您府上的擦靴小厮贝兹。”罗西伯爵眨眨眼睛，放开他，大声说：“贝兹我的孩子，今年是你做了雄鹿王？你真是为我伯爵府争光。”取过鹿冠戴在儿子头上说：“儿子，干得好。”又伸手向上说：“请出我们的五月女王芝莱特小姐。”
　　
　　村民拼命吹口哨、跺脚、挥手、叫好。贝特朗听见芝莱特的名字，却是一呆，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少女轻盈地走上舞台，头上戴着月桂叶编的花冠，笑容像天使一样甜美，醋栗一样大的眼睛被火堆照着，亮得像有光华从里面射出，那光华温暖和煦，春风融融——就像是春之女王。
　　
　　春之女王在他面前站好，朝他微微一笑，再面对着罗西伯爵，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仰慕地望着他，听他宣布说：“让我们欢呼雄鹿王和五月女王带给我们这一整年的好运，让我们的地里多产麦子，牲畜多下犊子，女人们多生孩子，让我们罗西雄在强壮的雄鹿和美丽的女王保护下，越来越繁盛富足。我，罗西雄的领主，赐与你们这一年的责任和荣耀，愿你们担负起你们的职责，不让大家失望。”伸出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家族徽章戒指大如鸽卵。
　　
　　贝特朗等芝莱特亲吻过戒指后，才捧起父亲的手来亲吻。罗西伯爵揽过两人的肩，一齐抱在怀里，说：“真想主持一个真正的婚礼。”芝莱特踮起脚亲吻一下罗西伯爵的脸，说：“会的，伯爵大人。”转头去看着舞台底下围着五月柱跳舞的村民，过了一会，在乐曲声的伴奏下轻声说：“贝特朗少爷，想跳舞吗？”
　　
　　芝莱特那么轻描淡写不在意地问一句，贝特朗又是一呆。芝莱特笑盈盈地说：“贝特朗少爷不想跳舞吗？还是圣西尔没有舞蹈课？”说着不再理他，转问罗西伯爵：“伯爵大人，想跳舞吗？”
　　
　　罗西伯爵瘦骨棱棱的脸上有和蔼的笑容，他低下头用极为娇宠的口气对芝莱特说：“亲爱的，我的这一把老骨头不容许我跳舞了，不过有你这么可爱的舞伴，我就跳半曲，贝特朗，五分钟后来换我。”不等贝特朗回答，就挽着芝莱特跳了起来。贝特朗退到一边，看着舞台中央的父亲和芝莱特小妞边跳边说话，转头看看自己，又一起笑了起来，显然是在谈论自己。
　　
　　贝特朗忽然在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两人亲密得好像芝莱特才是父亲的孩子，是他疼爱的女儿。这么想着，就见罗西伯爵冲他歪歪头，示意他来接替。贝特朗上前，从父亲手里接过芝莱特，把她搂在怀里，取下头上巨大的鹿角冠交给父亲。罗西伯爵拿着角冠，一手抚胸，大口喘了两下气，呵呵笑着下了舞台，和村民们说话去了。
　　
　　怀里的芝莱特微笑着抬头看着他，不说话。贝特朗一低头，鼻端就闻到一股橙花的香味，那顶月桂叶编成的花冠上，镶着细小的白色橙花，芝莱特就像清晨的果园。贝特朗在果园里沉醉了，轻声吟道：
　　
　　“在碧绿的五月里，
　　快乐的夏季使我欢喜，
　　因为我心上的人儿，
　　那位世间最可爱的姑娘，
　　她最爱这个季节，
　　永远地没有改变过心意。
　　
　　啊，五月，你高贵的五月，
　　你把那碧绿的森林
　　用无数的鲜花来装扮，
　　瑰丽如宝石，闪亮如星星，
　　那世间最可爱的姑娘
　　如小鹿般在草地上留下了足印。”
　　
　　芝莱特听了轻轻一笑，说：“贝特朗少爷，看来圣西尔不但有舞蹈课，还有诗歌课。”在他身前转个圈，手和贝特朗的手在头顶搭成穹拱，回头笑道：
　　
　　“因此，你碧绿的五月，
　　我只是想念那位姑娘，
　　那位使我的心儿欢喜
　　使我发出无数叹息的姑娘，
　　只要我依旧活在人世，
　　我的心总不会把她背弃！”
　　
　　贝特朗听了脸上发烧，笑说：“没有诗歌课，我念这首萨克斯的诗，只有因为符合今天的气氛，你不是五月女王吗，我亲爱的姑娘？”
　　
　　芝莱特红了脸用这首长诗的下一段来回答他：
　　“那我的王，愿上帝保佑，
　　你能彻底看穿我的心肠，
　　我的心正感到爱情的烦恼，
　　为了你受到重伤！
　　只要你给它一句话的安慰，
　　我的心就会恢复健康。”
　　
　　咬了咬嘴唇，别开眼睛，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贝特朗少爷，为何你的信越写越短？”贝特朗看了她的神情，心神一荡，在她耳边轻声说：“诗也短，可意思很丰富。”芝莱特低下头说：“如果是诗，那为什么没有韵律？如果是诗，为什么没有分段？如果是诗，我为什么读不出你说的丰富？”
　　
　　贝特朗再次被她的神情打动，正要再说些什么，就见亨利大笑着跳上舞台，一把拉过芝莱特说：“芝莱特，我们要跳四人舞了，你答应过的，难道忘了？别理这个白痴，来跟我们跳玛祖卡舞。”打一拳在贝特朗的胸口，说：“没你的份，一边去。”贝特朗摸摸胸口，倒退了一步，发着愣看着亨利旋风一样的上来把芝莱特带进了舞蹈的人群中。亨利这一拳打得不轻，而更重的是亨利的眼神，匆忙间射向贝特朗的这一眼，里面全是警觉和敌意，先头的友善、久别重逢时的兴奋都不见踪影，有的只是戒备。像一只竖着背毛的雄狮，像一只扬着叉状头冠的雄鹿。
　　
　　小乐队欢快地奏着玛祖卡舞曲，五月柱前青年男女组着双人队交叉着前行。贝特朗的目光追随着芝莱特和亨利，看着亨利在她的耳边说话，逗得芝莱特发出一串笑声，橙黄明亮的篝火映得她脸上红晕一片。她跟着音乐轻跳、旋转、小跑，白色纱裙随着她的舞步轻轻飘起，露出一双低帮软底的羊皮鞋子和穿着白色纱袜的秀气脚踝，偶尔还有一小截音符样曲线的小腿一闪而过。贝特朗看着这条曲线，脑子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若莎·爱德蒙娜的丰腴大腿，脸上登时如火般滚烫，一时间芝莱特的身影和若莎·爱德蒙娜重合在了一起。
　　
　　贝特朗胸口发紧，走下舞台，在阴影下躲藏了身体，眼睛却跟着芝莱特，看她跳完了玛祖卡，又跳波尔卡，亨利被朱利安挤了下去，后来又换了约瑟夫，那是罗西雄地区另一家乡绅的儿子。芝莱特对他们每个人都露着笑容，又说又笑，青年们排着队等她的舞，除了乡绅家的少爷，连村里的青年农夫都是她的邀舞者，她一个一个换着舞伴跳下去，舞步像小鹿般轻盈，丝毫不见疲累。看来这三年里，她已经成了彻底的罗西雄本地人，并且在青年们中间很受欢迎。
　　
　　原来在和他通信的这三年中，芝莱特小妞不知不觉长成了淑女，成了罗西雄的公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青年们都往她的罐子里投了核桃，并且是心甘情愿的，不用像玛格丽特那样玩花样。贝特朗相信，除非她不参加女王的选拔，不然，别的姑娘没有获胜的可能。她的当选，就像鲁斯连当七界鹿王那样理所应当，只不过鲁斯凭的是他的力气和个头，芝莱特靠的是她的美丽可爱和温柔随和。
　　
　　贝特朗还在出神之中，有人把一只胳膊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向他，两颗头颅挨在一起，亨利在他耳边说：“贝特朗我的兄弟，我们两人公平竞争。虽然你回来了，你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可以见面，但我和她每年寒暑假都在一起，我们的关系早就比你们更亲密了。我们一起骑马一起散步，等我大学毕业我就会向她求婚。贝特朗我的兄弟，我先告诉你一声，免得你觉得我不讲兄弟情意。”
　　
　　贝特朗转头看他一眼，看他一脸的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闷得他差点闭了一口气，马上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亨利，你误会了。我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我就要走，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回来了，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该怎么样还怎么能样，你就算明天娶她我都没意见。你想想圣西尔监狱一样的制度，我会在这里，一定是原因的。这个原因，一定不是这个小妞。”
　　
　　亨利竖起一根指头在他面前，警告他说：“不要再说她是小妞，请用尊敬的词语。如果你想追求她，那她是你的女神，你要尊敬她；如果你不想追求她，那她极有可能是我的妻子，你更要尊敬她。我们从前是兄弟，并且我希望我们将来还是兄弟。即使我们要成为情敌，也请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在这件事之外的任何时候，仍是兄弟。”
　　
　　贝特朗被他的警告惹怒了，说：“我说了对她没兴趣，她是你的了。”
　　
　　亨利也怒了，说：“贝特朗，你变得不诚实了。一个晚上，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身上，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和淫邪，就像一头发情的公鹿。贝特朗，我不管你在巴黎过的是清教徒一样的生活还是花花公子的日子，你都别忘了，这里是罗西雄。”放开搂住他的手臂，拍一拍袖子上的土，又去找芝莱特去了。
　　
　　贝特朗想，难道我真的像一头发情的公鹿？我对芝莱特有邪恶的欲望？我不是想着若莎·爱德蒙娜吗？亨利一定是看错了，他自己对芝莱特有欲望，就当人人都是他的情敌吧？看一眼人群中拉着手一起跳舞的亨利和芝莱特，两人正为了亨利说的一句什么话而发笑，芝莱特笑得花冠都差点掉了，亨利替她戴好，手指在放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像是擦过了芝莱特的脸颊。芝莱特的脸更红了，羞涩地笑了一下，而亨利的眼睛，那么温柔地看着胸前的芝莱特，脸上情意无限。
　　
　　贝特朗看着两人，差点惊讶得叫出声来。先前自己只顾看着芝莱特了，丝毫没注意到昔日的好友，也是一个成年人了，跟他一样，心里也充满了激情，就像这个五月的夜晚，春意融融，万物萌动。贝特朗问自己：我真的对她没有一点兴趣吗？如果是，那为什么要念那首萨克斯写给他的爱人玛格达拉娜的诗给她听？难道自己真的是花花公子，学了巴黎人的风流习性，见了漂亮姑娘只想挑逗一番？
　　
　　贝特朗不想再看他们两人浓情蜜意地眉目传情，悄悄从热闹的舞场离开，左右一看，便看见那个高高的鹿冠。他绕过舞场，在啤酒桌边找到戴着雄鹿角冠的父亲，罗西伯爵已经喝得有点醉醺醺的，和旁边的乡绅们说着话。贝特朗弯腰扶起他，说：“伯爵大人，我送您回府吧。”
　　
　　罗西伯爵虽然有点醉了，仍然心里明白，也不叫他的名字，笑着对众人说：“你们看，我伯爵府一个小厮就可以夺王，太好了。你们继续喝酒，我回去了。”众乡绅纷纷和他说再见，罗西伯爵一一和桌边的人道了别，靠在贝特朗身上，嘴里还哼着舞曲，看来这一天过得很快乐。贝特朗在往年停车的地方找到自己家的马车，只是马车夫又不知去了哪里狂欢，贝特朗不耐烦叫他，扶罗西伯爵坐稳了，自己坐在前面，架起车子回家去了。在他身后，是黑夜里熊熊燃烧的两堆簧火，照亮了所有他领地里的臣民，还有欢声笑语弦歌飞扬的五月狂欢之夜。
　　
　　夜晚还没结束，五月才开始，春天来到了罗西雄。
　　
　　芝莱特小妞长成了美丽的春女王，罗西雄的雄鹿们要为她疯狂了。
　　
　　贝特朗在星星闪烁的夜路上咧开嘴笑了，路上干草的香气告诉他这是罗西雄的乡村。
　　
　　春天的夜晚，温暖的风，罗西雄，他的家，他回来了。
　　
　　也许还有他的姑娘？
　　
　　“上帝，我愿你赐给我，
　　在这绿色的五月里，
　　一种愉快而满足的生活，
　　还有那温柔而美丽的姑娘，
　　你为我选中的姑娘，
　　让她给我爱情的宠赐！”
　　
　　贝特朗大声把诗句念出来，对着满天的星星说：“亨利，我们公平竞争，我不会输给你。我的五月女王，而我是一头雄鹿王。”
　　
　　




第15章 法兰西的信使

　　贝特朗驾着马车回到伯爵府，家里只有几个老仆人在，见他扶着罗西伯爵回来，忙请他进来，又不认识，问他：“你是谁？”贝特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是我，贝特朗。怎么你们都不认识我了？”
　　
　　家里没有蜡烛，查理还没把五朔节上点燃的新火带回来，仆人们老眼昏花，看不真切，听他声音却听了出来，都大惊小怪地拥上前说：“贝特朗少爷回来咧？我的上帝啊，少爷您长这么大咧？哎呀，瞧您这宽肩膀高个子，快赶上鲁斯这根五月柱咧。贝特朗少爷，您是怎么回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咧？”围住了问个不停。
　　
　　贝特朗从口袋里摸出打火匣来打着了火点燃了蜡烛，对家人笑着说：“真的像鲁斯？这个可不太好咧。鲁斯是个傻大个，像他有什么好？西莫，恩里斯，切尔达，你们都好咧？”
　　
　　园丁西莫，男管家恩里斯，女管家切尔达这才看清这个高高壮壮的青年确实是小主人，要不是脸蛋上有着从前的稚气可爱笑容，光看身坯，哪里还有一点三年前离开时那个细瘦少年的影子。
　　
　　西莫和恩里斯接过罗西伯爵，切尔达上前抱住贝特朗，擦了擦眼泪说：“贝特朗少爷，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了？圣西尔给你吃什么？”
　　
　　贝特朗抱着切尔达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黑面包。切尔达，我想洗个澡。”切尔达放开他，举起蜡烛看看他一身的土说：“是个爵爷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淘气？这一身的土是从哪里弄上的？”贝特朗说：“斗雄鹿弄上的，我是今年的雄鹿王咧。”
　　
　　切尔达和西莫还有恩里斯全都喜出望外，不致信地问：“真的？”贝特朗说：“真的，不信问我父亲。父亲，父亲？”
　　
　　罗西伯爵昏昏沉沉地嗯一声，说：“我伯爵府一个小厮，就赢到手了这顶雄鹿冠。贝特朗，好样的，没给我伊纳尔家族丢脸。芝莱特，亲爱的，你真是个小可爱。”
　　
　　贝特朗大笑说：“父亲，芝莱特小妞还在跳舞呢。您喝醉了，我扶您上床去睡吧。”把罗西伯爵架在肩头，往罗西伯爵的卧室走去，回头说：“切尔达，我想洗个澡，给我准备热水去。”
　　
　　切尔达说：“好少爷，您忘了？查理还没把新火带回来，家里没有炉火烧洗澡水咧。”贝特朗低低咒骂一声，说：“那我还是洗冷水澡吧。我不是回家了，我是还在圣西尔咧。”切尔达听了呵呵笑说：“贝特朗少爷，你是个坏孩子，你怎么能在伯爵府里咒骂呢？”贝特朗马上说：“对不起。”心里又骂一声说：天杀的，我忘了这里是不能骂人的。
　　
　　把罗西伯爵扶上床，罗西伯爵说：“贝特朗我的孩子，你回家了。”贝特朗说：“是，父亲。”再一细听，罗西伯爵已经发出了鼾声。贝特朗替他掩上门，下楼到了厨房外面，打了井里的水上来，脱光了衣服，把冷水往身上浇，一边冷得咝咝地吸气，一边跳着脚用查理自制的带柠檬香味的肥皂洗澡。再吊起一桶水来冲净了头发，对屋子里的切尔达说：“切尔达，我需要干净的衣服。”
　　
　　切尔达就在门边，说：“我已经放在这里。”贝特朗擦干身上的水，把干净衣服一件件穿上，说：“这衣服不是我的。”切尔达说：“是少爷的，从少爷的更衣室拿的。”贝特朗说：“太紧咧，太小咧，要把我绷死咧。”切尔达笑说：“哦，我忘咧，贝特朗少爷长大咧，从前的衣服穿不下咧。我去给少爷拿老爷的衣服。”
　　
　　贝特朗说：“我自己去吧。”从全是灰尘泥土的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封信，又往罗西伯爵卧室去了。找了两件罗西伯爵的衣服换了，罗西伯爵被他换衣服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问：“谁在屋里？”贝特朗说：“是我，父亲。您醒了？”
　　
　　罗西伯爵扶着额头坐起来，带着不解的口气问：“贝特朗我的儿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在圣西尔吗？是闯祸了，被学校开除了？”
　　
　　贝特朗脸上一红，说：“不是。是拉克萨公爵派我回来见您，有重要公函要我交给您。您这会儿要看吗？我点上蜡烛可好？”心想和闯祸也差不多，至于是不是开除，要看信里写的是什么？
　　罗西伯爵更是奇怪，坐得更高一点，问：“拉克萨公爵？那个不可靠的人？你怎么会遇上他？奥古斯特·马尔蒙是皇家卫队的元帅，你只是一个圣西尔的学生，他会派你做什么事？”
　　
　　贝特朗含羞带愧地说：“是偶然遇上的，当他知道我是罗西雄的伊纳尔，罗西伯爵的儿子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才派我回来面见您。父亲，这是拉克萨公爵的亲笔信。”贝特朗心想父亲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地方长官的，喝得醉醺醺的还能马上抓住重点，今天不知能不能混得过去？也许看在自己夺得了雄鹿王，为家族争了光情况下，能放自己一马？
　　
　　罗西伯爵接过信，说：“蜡烛。”贝特朗马上把蜡烛放在他床边，垂手侍立在床前，大气都不敢出。罗西伯爵用尾指上长长的指甲挑开封泥，打开信，先粗粗看一遍，又坐直了，把信凑在烛光前，再看一遍，抬头说：“贝特朗我的儿子，你得马上去一趟西班牙。”
　　
　　贝特朗听了这话，先是吃惊，后是激动，最后才是放心。他吃惊的是拉克萨公爵真的是有任务派他去做，激动的是真的可以出征了，放心的是拉克萨公爵到底是个有身份的人，不会为了一点私事私情而公报私仇。拉克萨公爵对不起拿破仑，可他对得起法兰西的子民，把国家拖入内战，对内对外可是没一点好处。对内，大家都是法国人，战场上相见，不是兄弟就是同乡，全是袍泽情谊；对外，整个欧洲都巴不得法国内乱，他们好从波拿巴的铁蹄下挣脱，把皇冠抢回来。拉克萨公爵的阵前倒戈，一举灭了拿破仑把皇位传给自己儿子的想法，把战事缩短，保存了法国军队的精锐部队。很难说他做得对还是错，波拿巴和路易十八谁做皇帝更好，也是谁也说不清的。好比贝特朗自己，心里崇拜的是拿破仑的丰功伟绩，但效忠的却是波旁王朝，两百年的家族传统和信仰，岂是一时改变得了的？要他反对波旁王朝，就是反对自己的父亲，这个事情，他可做不出来。因此他对拉克萨公爵说的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拉克萨公爵放过了他，还派了他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
　　
　　罗西伯爵拿着信，欲言又止，思考了好一阵，才说：“西班牙地方政权领袖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将秘密越过比利牛斯山脉，从菲拉格斯进入我罗西雄的旺德尔，从旺德尔港出海，到西西里去面见西西里国王费迪南四世。贝特朗，你马上拿了我的戒指赶到图卢兹，去见民兵队长罗萨耶夫统领，看能带领多少人马到旺德尔，守住隘口，不让洛里达布兰卡伯爵从旺德尔出海。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贝特朗更是吃惊，问：“洛里达布兰卡伯爵是反政府军的领袖，他去见被约瑟夫·波拿巴赶走的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四世，那是为什么？他们两人不是势同水火吗？莫非要联手，把波拿巴家族彻底赶下皇位？皇帝已经被流放，乔奇姆·穆拉特投靠了奥地利，盟军可算是全面胜利了，只是费迪南四世一心想的是夺回皇位吧？但洛里达布兰卡伯爵怎么可能想到和他联手？难道是要借助费迪南四世在国民心里的影响力？”
　　
　　罗西伯爵唔了一声，说：“贝特朗，你长大了，又在军校学习了三年，对军事和政治有了一定的见解了。事不宜迟，你这就去吧。我再写一封亲笔信，你拿了戒指和信，就可以调动我罗西雄的队伍。贝特朗，将来你是罗西雄的伯爵，这罗西雄大省及治下的奥德省加尔省埃罗省洛泽尔省东比利牛斯省这五个省都是你的领地，你要为了这五个领地的土地和人民去作战，你要死死守住旺德尔港，不要让西班牙人的鞋子沾上我罗西雄的一点泥土。我伊纳尔家族成为罗西雄的领主已经有两百余年，从亨利四世建立波旁王朝起，我伊纳尔家族就追随他的儿子——伟大的路易十三左右。因此贝特朗我的儿子，你不单要为法兰西打胜仗，还要为我伊纳尔两百年的荣誉打胜仗，要让我伊纳尔家族在罗西雄传下去。”说着摘下那枚家族纹章戒指，吻一下，拿过贝特朗的右手，戴在他的中指上，说：“贝特朗，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伊纳尔的领主了，连我也要听你的号令。”
　　
　　贝特朗扑通一声跪下罗西伯爵的面前，右手握拳啪一下敲在左胸心口上说：“父亲，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做出有辱我伊纳尔家族的事，我必会把罗西伯爵这个尊贵的称号传下去。父亲，您就在伯爵府里等着我胜利的捷报吧。我必定会凯旋而回，到时候请为我在村口搭一座开满鸢尾花的凯旋门。”
　　
　　罗西伯爵赞许地点点头，说：“好，我等着这一天。”下床披上紫红色金丝绣花的天鹅绒晨袍，到书桌前去写信，用吸墨纸吸干墨水，滴上暗红色的印蜡，也不封口，折了两折交给贝特朗，说：“从这里到图卢兹，都是我伊纳尔家的人，这一路可保安全无事，我就不派护卫了。万一有个把毛贼截道，我也不会担心你的身手，有斗雄鹿的体魄在，小毛贼哪里是你的对手。你去马厩挑一匹快马，这就出发。拉克萨公爵派你来做这件事，那是选对了人。你就是我罗西雄的王子，马蹄所到之处，无不听从你的命令。”
　　
　　贝特朗大声应道“是”，眼眶竟有些红了。罗西伯爵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抱住他的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温言嘉许地说：“我伊纳尔历代领主的灵魂都会助你成功的，去吧，上帝与你同在。”贝特朗再答应一声“是”，把两封信都放进衣服内袋里，向罗西伯爵行了个军礼，转身便离开了。
　　
　　大宅里依然安安静静，仆人们还没从五朔节的彻夜狂欢上回来，切尔达举着蜡烛守在楼梯口，等着万一主人有事吩咐。贝特朗看见她就说：“切尔达，给我准备点吃的，送到马厩去，我在那里套马，马上就要走。”
　　
　　切尔达吃一惊，问：“贝特朗少爷，你刚回来就要走？”
　　
　　贝特朗嗯一声，停也不停，一边下楼一边说：“切尔达，我这次回来不是度假不是玩，是有重要的事情办。你别把我回来的事情说出去，也跟恩里斯和西莫说一声。”切尔达答应着去了。贝特朗到了马厩，挑了一匹名叫“加斯东”的骟马，和它几句话，加斯东嗅出了小主人的气息，朝他打了个很响的响鼻。贝特朗哈哈笑一笑，喂它吃了两把干草，给它上了鞍，戴上马刺。“亲爱的切尔达，再见到你真好。对了，跟芝莱特小姐说一声，说萨克斯那个五月姑娘是上帝赐给我的。”抬起脸对着星空笑一笑，踢一下马腹，加斯东久未和小主人奔驰，这时似知道可以放蹄远游，精神大振，泼喇喇奔了出去，不需要主人更加催促。 
　　
　　一路上贝特朗不敢逗留，生怕西班牙人抢在了头里，越过了比利牛斯山，到了旺德尔，那他这个罗西雄的领主可算丢脸丢大了。军情紧急之外，心里还燃烧着年青人想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心想罗西伯爵这个爵位是先祖传下来的，两百年不坠固然稀奇，但若是凭自己能力再为伊纳尔家族挣下一个官半职，那就更美了。要是按部就班地来，他从圣西尔毕业，去为某个要员做副官，或是成为皇家骑兵队的一名下级军官，不知要多久才能晋升得上去呢。一个伯爵，却当个小小的侍从，说起来也不怎么响亮。圣西尔有爵位的学生多的是，弗卢洛·德·圣-伊雷尔侯爵就是其中的一个，爵位比他高，领地却比他小，零花钱当然也就没他多。贝特朗想在同学中间出人头地，除了花钱比他们大方，打仗也要比他们高明才行。
　　
　　两天后便到了图卢兹，到了市政厅，找到图卢兹市的市长，把罗西伯爵的信和家族戒指给市长一看，市长马上叫来民兵队长罗萨耶夫，让他听从罗西雄最高长官罗西伯爵的儿子拉法叶特子爵贝特朗·伊纳尔的调遣。
　　
　　罗萨耶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本是图卢兹的一个粮食商人，在大革命中为保皇党的军队提供粮食，因此有了战功，拿波仑下了台，他仍然对军队有着狂热的热情，图卢兹民兵的统领不干了之后，他就自告奋勇当了。自恃有功，见了贝特朗这个毛头小伙子就不怎么服气，但看在军情重要的份上，勉强听从命令，召集了三百人的民兵队伍，拖了十门炮，从图卢兹一路往旺德尔行去。
　　
　　三百民兵步行，又拖了十门炮，就行得慢了，罗萨耶夫又要按时睡按时吃的，贝特朗只陪他走了一天就耐不住脾气了，跟他交涉一番，罗萨耶夫鄙夷地说：“拉法叶特子爵，你虽是罗西伯爵的儿子，罗西雄的领主，可这支民兵是我的队伍，我才是统领，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要听我的命令。你年轻人不懂带兵的辛苦，这三百个人要吃饱饭睡好觉，才能走得动路。你少爷是骑着马，我的兵可是在步行咧！”
　　
　　贝特朗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忍住气说：“可是军情重要，西班牙人就要抢先到了旺德尔，旺德尔是个港口城市，他们一到那儿，就可以出海了，我们就再也拦不住追不上了。”
　　
　　罗萨耶夫说：“我不用你告诉我旺德尔是个什么地形，我在那里的码头上还有仓库咧。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先去嘛，反正你的马快。你去了还可以先通知旺德尔的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让他派一队人去守住隘口，你这个信使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回家去咧。”
　　
　　贝特朗被气得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看了罗萨耶夫一眼，拍马就走。要他拿出领主的身份和腔调来说话指使下面的人，他还没这个习惯和气势，也相信这个罗萨耶夫不会理会，那又何必费这个心神？自己去就自己，凭他在罗西雄山里打野猪的枪法和圣西尔打靶的技术训练，一枪解决就能一个人。就像这个讨厌的罗萨耶夫说的，到了旺德尔问市长萨瓦利埃·福拉德要人，自己率领一小队人马，要守住一个隘口，不放一个人过来，应该没问题吧？
　　




第16章 西班牙的朝臣

　　旺德尔港的市长萨瓦利埃·福拉德是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山羊胡子硬硬的，见了贝特朗十分的恭敬，把贝特朗从罗萨耶夫处受的气全都抵消了，听说西班牙人要来，吓得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只顾惊慌失措地问贝特朗：“那子爵阁下你带了多少人来？”
　　
　　贝特朗瞪着他，问：“旺德尔有多少民兵？”
　　
　　萨瓦利埃·福拉德转着眼珠说：“没有多少。就子爵阁下一个人来吗？尊敬的罗西伯爵不发兵吗？旺德尔港给罗西雄交了多少税，不能派兵来保卫旺德尔港吗？要是港口被该死的西班牙人攻陷，那罗西雄和法国的大门就打开了一扇，西班牙人就可以绕过我美丽的安全的可爱的天然的屏障比利牛斯山长驱直入了，那旺德尔就会落入一身牛粪味的西班牙人之手，那我这个旺德尔市的市长位子就要保不住了。”说着掏出一条白色镶花边的手帕出来，抹了一把汗。
　　
　　贝特朗皱着眉看着这个矮个子市长，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西班牙人不是要来打旺德尔，而是要借旺德尔港出海。福拉德先生，图卢兹的三百民兵随后就到，你不用害怕会没有援兵来。我只希望西班牙人现在还没达到旺德尔，我先到一步，是想请您做出适当的安排，借我一支民兵队伍，我去守住隘口，一定不让西班牙人身上的牛粪味道薰着您这间美丽的市政大楼办公厅。”
　　
　　不知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是不是听进去贝特朗的话，在抱怨了一阵儿后，还是命令一个手下去敲了警钟，一个钟头后，一支二十人的民兵队伍站在了市政厅前，贝特朗看着他们手上乱七八糟的长长短短的枪枝，和脸上惊疑惊惶的表情，强自把心里的不满压下，大声说：“旺德尔市勇敢的战士们，你们是了不起法兰西的子民，在法兰西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毫无畏惧地站了出来，保护我们的城市和国家，捍卫我们的尊严和荣誉，旺德尔和罗西雄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的妻子和母亲也会以你们为荣。我们必将会把西班牙人拦在比利牛斯山的那一侧，让他们身上的牛粪味都飘不过来。我们美丽的旺德尔海港的花朵和树木，不需要牛粪们来施肥，我们有鱼有虾有贻贝就可以了。我亲爱的兄长们，旺德尔的勇士，让我们用带了盐花香味的清爽的海风，去吹散西班牙佬的牛粪味吧！”
　　
　　他自认为这一番话说得颇为动听，而这二十个民兵稍息着看看他，纷纷交头接耳，然后有个大块头红色大胡子的人问：“我说少爷，你是干什么的呀？西班牙人要来就让他们来呗，他们要吃鱼肉，我们也要吃牛肉，谁都不妨碍谁呀？这里西班牙人不少，街上卖香料的店就是一个西班牙人开的，我们要用茴香子烤牛肉，也要问他们买去，我们跟他们没什么过节呀？”
　　
　　贝特朗完全被他们绕晕了，刚才听了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的话，以为全旺德尔的人都怕西班牙人，都不喜欢西班牙人，哪知在市民中间，还有和西班牙人相处很愉快的一面。他本身和西班牙人没任何过节，也不讨厌西班牙人，只是为了伊纳尔家族和法兰西的荣誉，才跑来打仗，听了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的一面之辞，自以为可以鼓动起士兵们的情绪，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场面。
　　
　　如果民兵对西班牙人是这么个友好的态度，那怎么带他们去守隘口？那前面的诋毁西班牙人的话岂不是说错了？惹得这帮大爷们不高兴，他怎么差得动他们？那这场仗还怎么打？贝特朗满脸尴尬，强作镇定，再次鼓足勇气说：“我是贝特朗·伊纳尔，罗西雄的罗西伯爵的儿子，我是奉拉公萨公爵之命，前来阻击西班牙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带人从旺德尔港口离开，去西西里岛面见退位的费迪南四世，要把皇位从法国人手里抢回去。我的兄长们，如今西班牙的皇帝是法国人，他对法国有着对母亲一般的热爱，法国的渔船到西班牙那边去捕渔，他也眼开眼闭，旺德尔港这么繁华兴盛，那是得了不少乔奇姆·穆拉特的好处，他要下了位，换了以残酷著称的费迪南四世，他对法国仇深似海，他能放任旺德尔的渔船在西班牙那边捕鱼吗？到时候边界海上纷争不断，你们又怎么能舒舒服服地一边喝着法国的葡萄酒，一边吃着西班牙茴香子烤牛肉呢？”
　　
　　红胡子大块头说：“少爷你的话好像有理，只是我们这二十个人，怎么抵挡得了西班牙人呢？”
　　
　　贝特朗一听大喜，这么说来，他们的心思还是活动了，忙说：“我们此去，并不是要去打西班牙人，就靠我们二十一个人二十二把枪也不可能成功，我们只要守住奇里亚隘口，不让他们过来就可以了。图卢兹还有三百人在连夜赶来，我们二十一个人只要拖到他们到来，就不怕了。西班牙人派去见费迪南四世的不会超过二十人吧？如果人数太多，目标太大，就不会是派民兵前来阻击，而是派正规军来歼灭了。这是皇家卫队总司令元帅拉克萨公爵的亲笔信，要我和旺德尔的勇士们一起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我们一定不要让他失望。”
　　
　　众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巴黎的拉克萨公爵离他们太遥远，他的命令可听可不听，性命可是自己的。贝特朗看自己一个子爵，法兰西最高军事学校圣西尔的侍从官，到了地方上却指挥不了这一小队二十个民兵，气馁之极，忽然亮出那枚戒指，说：“这是罗西雄最高长官罗西伯爵的纹章印，我带着它，就代表罗西雄的所有人民都要听从我的号令，这枚戒指代表无可置疑的威信和权力。现在我命令，旺德尔的勇士们，拿上你们的枪，跟我走！”转头看着萨瓦利埃·福拉德，说：“福拉德先生，你也一起去吧。你是旺德尔的市长，旺德尔的安全，你首当其责。”退后一步挨着萨瓦利埃·福拉德，低声咬牙说：“福拉德先生，你要是不去，我就免了你的市长之职，你要是去，我就升你的官。你要是在这里跟我推三推四，我就给你一枪，我手里拿着两把枪，总有一把会要你的命。”
　　
　　萨瓦利埃·福拉德被他的杀气镇住，白了脸，抖着山羊胡子说：“好的好的，我的子爵阁下，我去我去，您别生气。”踏上一步，咳嗽一声说：“我的孩子们，子爵阁下一番心意，全是为了旺德尔的荣誉在作战，不然他少爷好好的呆在他的葡萄园里，跑来这里干什么？西班牙借道而过，总不会到他的庄园去。子爵阁下不眠不休骑马跑了几百法里，就是为了我们旺德尔人的体面，我们要负起做旺德尔主人的责任感来，不能让旺德尔成为西班牙人的跳板。我的孩子们，我忝为旺德尔的市长，旺德尔就是我的脸面，我不能让西班牙打到我的脸上，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为了法兰西，万岁！前进！”
　　
　　民兵们见市长都要带头去，这才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跟在市长和贝特朗的身后，出城往奇里亚隘口而去。
　　
　　整个伊比利亚半岛，被比利牛斯山脉整齐地隔断，除去一个奇里亚隘口，别的地方都有着高达两千余尺的高山，西班牙人不过则罢，要过就一定要从这里过。贝特朗带了二十个人去阻拦西班牙的信使团，听上去似乎很冒险，却也不是不可能的。有市长先生萨瓦利埃·福拉德押后，贝特朗不怕这些杂牌军民兵半途开小差，和福拉德先生说了两句话后，又是一人一骑先出发了。
　　
　　快马加鞭奔跑了一天，已经到了山下，因是西班牙和法兰西交界的边关，平时就是个交通要道，过关的人不少，慢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子，有几间客栈，方便过关的人吃饭住宿。贝特朗挑了一间客栈，把马交给老板兼伙计，问他这两天有没有一队西班牙贵族模样的人过来，老板送上麦酒，说只有零零星星的商人过关，没有成群结队，也没有看上去像官老爷或是贵族老爷的，就是像少爷您这么有气派的人也没见过一个。贝特朗略微放心，马马虎虎吃了点东西，告诉他等民兵队来了，叫他们到上头的隘口那里去，店老板答应了。贝特朗徒步往山里走。
　　
　　正是五月，山上山楂树花开得正好，一棵棵红色的白色的山楂树花散发着清清的香气，树下是野生的白花白头翁，一丛丛随意地开着，让他想起了罗西雄的群山。山垭处有流云和暖风向下飘来，风里偶尔有花瓣扑到他的脸上，贝特朗伸手从脸上拣下，正要扔掉，想了一想，拿出那本拉封丹寓言书来，把那一片粉白色的山楂花瓣夹在书页里，又放回胸前衣袋。
　　
　　到了法西边界，山垭隘口这里有一个哨所，哨所里还有四个人轮班把守，查问过关的行人。贝特朗上前，把拉克萨公爵、罗西伯爵、福拉德市长、以及那枚戒指都拿给他们看。这些守卫都是正规军派来的，一看官样文书，不像旺德尔的民兵那样没有见识，马上立正行礼，听从贝特朗的命令。贝特朗要到这时，才尝到一点服从命令听指挥的轻松来，圣西尔的严格教育，可算派上一点用了。
　　
　　他把对客栈老板的问话又对守卫问了一遍，守卫的回答很令他满意，这才偷偷地松了口气。这一程路紧赶慢赶，白日不敢停，夜里睡不塌实，头一次担当这么大的任务，兴奋之余还有惶恐，生怕出一点错，让拉克萨公爵和父亲失望，这下总算赶到了西班牙人的前头，那胜利就有了一半的希望。
　　
　　法兰西和西班牙交界的地方，是一座可过两匹马的木板桥，桥有五十尺长，法兰西这边有一个哨卡，西班牙那边同样也有一个哨卡。法兰西这边有四个哨兵，西班牙那边同样有四个哨兵。两个哨卡都是木头搭成的小屋子，就隔着这一条木板桥。桥看上去倒是很结实，凭他一人之力是弄不垮的，再加上那四个哨兵，没有个大半天也不成。他的任务是不让西班牙去西西里的人过来，可不包括要把这座桥弄断，害得两边的商人和行旅过不了关。不然，只要把这桥烧了，西班牙人插翅也难飞。这么想着，就裹紧了衣服在哨所里蜷缩着休息，开始还思绪纷乱，东想西想想了一阵，慢慢倦意上涌，倒头睡了过去。
　　
　　梦里雪白的山楂花瓣像雪花一样的飘飞，五月的暖风中有少女在花下优美地舞蹈，他想上前去看清少女的脸，那些花瓣扑扑地打在他脸上，就是让他看不清。伴随着少女的舞蹈，还有细细的音乐声，是天堂鸟在极乐世界里高歌，还是云雀在天门清唱？贝特朗还没分辨出来，就有人在他耳边说：“西班牙人来了！”
　　
　　贝特朗一个激灵从绮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哨兵的黑脸膛，哨兵说：“醒醒，伊纳尔先生，像是有大群西班牙人来了。”贝特朗听了这话，彻底清醒了，抢到哨所窗口向西班牙那边看去，果然木桥那头有一小队人牵着马来了。
　　
　　上到这么高的山上居然还带着马，贝特朗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们还要带着马上船渡海吗·那一队人走过西班牙那边的哨卡，到了桥上，贝特朗看清他们只有七个人，放下心来，示意哨兵上前盘问。那四个哨兵常年在这里和西班牙人打交道，西班牙话说得很流利，隔着桥中间的木栅篱，大声说：“你们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看你们穿的衣服，不像是商人，老实说清楚，不然不许过。”
　　
　　那边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说：“我们就是商人，我们的马背上驮的是西班牙的番红花，你们国王最喜欢的香料，做西班牙海鲜饭，没有番红花可不行。”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名哨兵把话翻译给贝特朗听。
　　
　　贝特朗小声说了两句，哨兵听见了，照他说的发问道：“寻常商人？寻常商人行路有穿高帮马靴的吗？那鞋后跟上的马刺还是西班牙皇家的标徽，你们不是商人！站住，不许再上前，再上一步就要开枪了。”话音刚落，西班牙那边就开了一枪，把这个哨兵打死在桥头。
　　
　　贝特朗咒骂一句，蹲在窗下，举枪就往那匹马的耳朵上打，他从小就在山里打野猪，这几年又在圣西尔练习枪法，准头很是不错，一枪命中那马的耳朵尖，鲜血淌了马一脖子，马儿吃痛，在西班牙人的队伍里左跳右蹬了一会，把西班牙人自己搞得手忙脚乱，又惊了其它几匹马，于是有几匹往西班牙那边跑回去了，有两匹跃过栅栏，径直奔到了法兰西来。
　　
　　贝特朗趁乱命令道：“枪上膛，打，不能让他们过来一个。”那三名哨兵哪里还用得着他下命令，早就蹲下身子找好掩护，一人打抢一人上药，要和同伴报仇。在这边界之上，只有他们四人为伴，彼此间的情谊早就如同兄弟一般了，这西班牙人一来就杀死一个兄弟，叫他们一时气愤之极，打起枪来毫不手软，几枪放过，西班牙人里头就有两人倒下了。这时那边的四名哨兵也加入了战团，一阵乱发枪，让几个要过境的西班牙人退回到哨卡的小屋子里，两边一时僵持起来。
　　
　　三名哨兵匍匐着爬过去把同伴的尸体拖回来，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过了一会儿，西班牙的哨兵用法语喊话说：“你们人少，我们人多，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快快放下武器，我们大人只是借旺德尔过境，对法国没有恶意，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们？西法两国目前没有战事，可以正常进出，你们忽然拦截，为了什么？”
　　
　　一名哨兵回答说：“前面说是寻常商人，这时又说你们大人，前后矛盾，还说没有恶意？我们不过是在做日常的盘问工作，你们‘大人’抬手就是一枪，打死我们一人，还说没有恶意？”贝特朗拍拍他肩，说：“问得好。”
　　
　　西班牙那边就说了：“你们也打死了我们两个人。”哨兵回答他：“是你们先动的手。”那边又说：“是你们先起了疑。”哨兵说：“我们盘查可疑的人员，有什么错？”那边说：“平时又不见你们这么认真。”哨兵说：“那是我们接到线报，近日有大批可疑人员要过境，上头命令我们仔细盘查。”那边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哨兵说：“军事机密。”
　　
　　这里两人一问一答的，都是躲在木屋子里进行，贝特朗从木头缝里看出去，那边西班牙人正偷偷摸摸地掩过来，贝特朗瞄准最前面的一人，一枪打出，正中那人脑门，那人哼也没哼一声，就趴在那里不动了。后面的人咒骂声一片，又退回去了。贝特朗心里好一阵得意，这边的三名哨兵也一叠声赞他枪法真好。
　　
　　贝特朗把他带来的两枝来复枪上好弹药，继续注视着对面，那边被他的枪法镇住，一时不敢有所行动。贝特朗想我要的是拖时间，他们要的是赶时间，我拖下去，就有援兵到来，他们拖下去，死一个少一个，那他们一定不会甘心就这么等死，一定会马上有大的进攻，便说：“你们三个给我上弹药，我手里的枪要不停顿，明白吗？”那三人都干脆利落地回答说明白，贝特朗说：“好，这一仗就靠我们四个人了。马上旺德尔的二十人民兵就要来了，后面还有三百人。我们只要拖着，他们要么不动，要动总要从我们面前过的。”
　　




第17章 拉封丹的寓言

　　果然不出贝特朗的预料，那边像是商量了一下，又发起一轮进攻。这次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弓来，把箭上裹了布，泼了枪油，点燃了，搭上弦射来。贝特朗看那箭头向上，又点上了火，就明白他们是要烧屋子，先一枪把那个探出半截身子来放箭的人打死，可那支火箭就顾不上。好在山上雾重雨密，木屋潮湿得都有了青苔，屋子和屋顶又是用坚实的山毛榉搭成的，油性不大，一支火箭射上去，颤微微地钉在木屋上，火焰反往上燎，把箭杆都烧光了，那屋顶还没烧起来。
　　
　　箭手死了，西班牙那边又换了一人放箭，这次是躲在窗口底下，箭头直朝法兰西这边的窗户射来，贝特朗明白这是要把他们逼出屋子，没了屋子就没了掩体，下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山下的客栈了，西班牙人要是过了这座木板桥，这么大座的山，什么地方不可以往下走？因此这木屋说什么也不能让西班牙人烧了。
　　
　　火箭射进屋内，哨兵们躲在角落里用御寒的毛毯压灭，贝特朗怕西班牙人趁这工夫硬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面，没有理会这些箭枝。忽然一匹从西班牙那边跑来的马到了小屋的门口，一名哨兵心念一动，说：“抓住那马，把火箭绑在马尾上，再把马赶过去。”
　　
　　另一名哨兵答应了，一伸手就把马缰强给拉住了，第三名哨兵把两枝刚射进来的火箭绑在马尾上，顺手把马鞍袋给拽了下来，说：“番红花？很好，我小舅子有间杂货铺，我就把这番红花放在他店里卖了，得的钱给米歇尔的妈妈送去。”估计米歇尔就是那个死去的哨兵。贝特朗听了很感动，拍拍那人的肩说：“做得好。”
　　
　　那匹马的尾巴上被绑了火箭，刚一摆尾，就把火给摇到了马屁股上，吓得长嘶一声，前蹄举起，在空中乱刨。哨兵用枪托在马屁股上击了一下，那马颠颠地就跑过木板桥，往西班牙那边去了。耳听得西班牙那边有人怒吼，一人不顾性命蹿出来扣住了马辔头，一边用手扑打马尾上的火。这个时候，其实是打死这人的好时机，但贝特朗却看他是个真心爱马的人，一个犹豫，手指没有扳下。
　　
　　贝特朗从小在乡间长大，自会走路，就会爬上罗西雄小马的背上玩耍，马儿是他的朋友，因此前面他也只是用枪瞄准了马的耳朵，把马惊走就算了。这时见了这个西班牙人的举动，心生亲近之感，那一枪就没有放。那人也像是明白这边的枪没有鸣枪的意思，举起一把来福枪摇了两下，以示感谢。
　　
　　哨兵看他的举动，倒有些汗颜，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说对不起，贝特朗说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想了一想，在枪杆上绑了一条白色的手帕，在窗口摇了两摇，大声用拉丁文喊道：“西班牙的兄弟，我是贝特朗·德·伊纳尔，法兰西皇家卫队的士兵，我受上级的指派，前来阻拦你们进入法国境内。我身后有三百二十人军队就要赶到，你们就算把我们都打死，也通不过三百二十人的狙击，因此你们还是回去吧，不要枉自送了性命。有我在这里，就不能放一个人通过这个哨卡，这是我的职责所在。阁下看马护马爱马，为了马可以赌上性命，我十分佩服，何必一定要把命送在这里呢？”
　　
　　他想对方在生死关头还能做出这样的行为，一定是个受过教育的贵族，那就一定听得懂拉丁语，只因激赏对方的高贵品格，才有这样的爱惜之情。
　　
　　他说完这一番话，那边果然有人用拉丁语回答说：“贝特朗·伊纳尔阁下，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使命，多谢你一番好意，下次如果不是在战场上相遇，我弗朗索瓦·堂·安巴洛一定以你为我最好的朋友。”
　　
　　贝特朗笑一笑说：“好，我是罗西雄的拉法叶特子爵，未来的罗西伯爵，阁下您呢？”
　　
　　那人回答说：“原来是罗西雄的子爵到了，怪不得。我是卡塞雷斯伯爵，认识您很荣幸。”
　　
　　贝特朗说：“幸会。”然后就说不下去了，两边都死了人，自己就打死了两个，都是这位卡塞雷斯伯爵的手下，算起来两人不是敌人都是敌人了，本来对西班牙没有什么恶意，这下倒有了歉意。看一下死去的那个哨兵，贝特朗糊涂了。他站起来，朝着窗口喊：“西班牙兄弟们，你们回去吧，再拖下去，我的三百二十个兵就要到了，你们没有一个过得去的。”
　　
　　他因为年轻的生命活生生地就死了，没有哼一声，没有呻吟，没有预警，那么忽然就死了。这死亡给他的震撼延迟了一会儿，这会儿才看到浓稠的鲜血洇满整个身体，才领悟到有人真的不能再活过来，死亡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可以让一个人升职加爵，可以说得眉飞色舞，而是一个人的灵魂的终结。贝特朗，他心里问自己说，你连马都只打耳朵，怎么就打死了两个鲜活的生命？
　　
　　贝特朗在窗口露出整个胸膛，那边看准机会，一枪打来，打在他的左胸。贝特朗被枪弹的冲击力击倒，一跤跌倒在地上，昏死过去，胸口慢慢浸出血来。
　　
　　这边的哨兵一看主帅倒地，都慌了手脚，三人对着那边的屋子一阵乱放枪，西班牙那边也是放枪声一片，这边人少，渐渐就有些顶不住了，换枪上药的手脚慢了下来，西班牙那边有人趴在桥面上，慢慢朝这边移动。屋里三人顾得了上头顾不了下头，眼看那人就要接近屋子，从法兰西这边突然伸出一枝枪，对准那人就是一粒子弹，那人头一低，一股血喷了出来，射出有一尺远，才死了。
　　
　　哨兵知道是有救兵来了，欢呼一声，不再理会西班牙人，都围着贝特朗，看他是死是活。贝特朗胸口有大片的血，鼻子却还在出气，看样子是没死。只是这子弹明明是打中的左胸，又出了这么多的血，怎么会没死呢？一个哨兵好奇，伸手在他胸口一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厚厚的巴掌大的书，书的面子用棕色的牛皮钉成。那书的一面是黑乎乎的弹药的痕迹，还浸满了鲜红的血。看来那子弹正好打在这本书上，被牛皮和书页挡去了大半的穿透力，子弹的碎片斜斜地进入了肺里，这才打得他闭了气，肺里噗噗地往外冒着血沫。
　　
　　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先生等红胡子大块头民兵逼退了西班牙人，那边不再放枪，才在掩护之下走进哨卡，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贝特朗，吓得忍不住手直发抖，说：“我的上帝啊，我亲爱的子爵阁子受伤了，我的市长之位要保不住了。就算子爵阁下的灵魂升上天国放过了我，罗西伯爵大人死了儿子，仍然不会饶了我的。我的上帝，基督耶酥，求你保佑子爵阁下的伤不会致命吧。”
　　
　　一名哨兵说：“先生，子爵阁下不会丧命，不过要是不及时救治的话，就难说了。”
　　
　　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先生马上改颜相向，问：“怎么，子爵阁子的伤不要紧吗？”
　　
　　哨兵说：“只是打中了肺，暂时不要紧。”
　　
　　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用手帕擦着汗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快把子爵阁下抬下去，这里让民兵来守就可以了。”三名哨兵答应了，用屋子里原来供他们休息的木板床做了个担架，把贝特朗放在担架上，死去的米歇尔也如法炮制，那一袋番红花也没被遗忘，萨瓦利埃·福拉德又叫来一个民兵，四个人抬了两个担架下山去了，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自然跟在旁边。哨所有红胡子大块头守着，眼下倒是子爵的伤势更重要。
　　
　　到了山脚底下的客栈，那店主一看，就说：“先包扎一下，不然一路颠着回到旺德尔，血都流光了。”他在山脚下开客栈，少不了有冬天的客人被冻伤、夏天客人被动物咬伤、或是有人打猎擦枪走火的事情发生，会一点浅浅的医术，马上用剪刀剪开贝特朗浸湿血的衣服，清理干净伤口，倒上止血的药，拿了一块干净的细麻布压在伤口上，包扎妥当了。
　　
　　客栈店主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忽然听哨兵说什么西班牙的番红花，就动了心思，趁他们洗刷吃饭的工夫，偷偷地打开那个麂皮袋子，掏出来一看，只有一包咖啡和一包糖，还有就是几封书信，根本没什么番红花，失望之下，把咖啡和糖留下了，信件仍然放在里面，掂掂分量差得太多，就把一包炒熟的燕麦给塞进去了。
　　
　　稍后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吃好饭，来看贝特朗，看他呼吸虽然急促不稳，性命倒像是真的不要紧，悬着的心放下一小半，转眼看到那个麂皮袋子，想起还有牺牲的米歇尔家里要安抚，这笔抚恤费少不得要市里财政来出，叹口气，拉开麂皮袋子束口的绳子，翻捡一遍，只找到那几封信是重要的，看看封皮，全是封了印蜡的，上头的印章是西班牙皇家的标志，这样的重要文件他自然是不敢去私拆，想一想，放进了贝特朗胸口里。既然这件事是子爵阁下在负责，就让他负责到底好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市长，哪里就配干预这样的军政大事了呢？只要子爵阁下的命在，他的市长就做得稳，只要他把子爵侍侯得好，那他就可以升职。因此不敢再做逗留，命那三个哨兵和一个民兵继续抬着贝特朗，自己骑了子爵阁下的马，一路回旺德尔去了。
　　
　　一到旺德尔，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就把贝特朗送进医院，又让人送信给罗西伯爵，把尊贵的子爵阁下的伤情和战功按需要轻描淡写和夸大其词了一番，就看伯爵大人怎么去理解了。
　　
　　这边图卢兹的民兵队长罗萨耶夫也总算到了旺德尔，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马上召见，把情况一说，罗萨耶夫也慌了，乖乖地带了三百人到奇里亚隘口去镇防。其实这个时候谁都明白，西班牙人见真的有后援赶来，他们早就撤了，谁这么傻等在那里和这么多人对抗呢？只是罗西伯爵的独生子在这次战役中受伤，罗西伯爵迁怒下来，罗萨耶夫罪无可恕。他一个小小的粮食商人，怎么敢得罪罗西雄的领主大人？这才深悔不该在毛孩子子爵面前硬要争一口闲气，白白耽误了战机，失去了立功的机会，反使自己名声受损。何况听说毛孩子子爵打仗很英勇，身先士卒，枪法又狠又准，不是一个纨绔子弟，那自己的骄横就耍得毫无道理。罗西伯爵真要处罚他，他连辩解的借口都找不到。 
　　
　　贝特朗在旺德尔的医院做了手术，把胸膛里的碎弹都拣了回来，但肺腔里已经有了空气，几乎成为血气胸，受伤的肺差点丧失呼吸功能，旺德尔的医生束手无策，和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商量是不是送到图卢兹去。又说真要送去的话，路上不知捱得捱得过去？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愁眉苦脸，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当然是想把子爵阁下送去图卢兹，那里是罗西雄的最大城市，医院和有名的医生都在那里，但路上要是出了事情，他也怕担这个责任。
　　
　　他这里正为难，便有人报告说罗西伯爵和他的私人医生来了，这位私人医生原是太医院的医生，医术高明。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一听，就像是耶酥又复活了一次，拉出衣服里的十字架，狠狠地亲吻了一下，飞快地跑去迎接伯爵大人。
　　
　　市政大楼下停着一辆马车，又瘦又高的罗西伯爵大人坐在车厢里，身边还有一个同样瘦削的老人，手上拎着一个医生出诊的皮箱，估计就是太医院的医生先生了。他们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士和一个胖胖的妇人。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上前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罗西伯爵傲慢地点了一下头，说：“马上去医院。”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不敢罗嗦，说：“属下带路。”坐上自己的马车，吩咐马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去。
　　
　　两辆马车停在旺德尔的医院门口，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小跑着去为罗西伯爵打开车门，罗西伯爵看也不看他，却转身去扶身边的医生下车，那医生道声谢，扶着那位年轻女士下车。罗西伯爵干脆利落地说：“前面带路。”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答一声“是”，一路领着他们上楼去。
　　
　　到了二楼一间病房，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说：“子爵阁下在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护。”罗西伯爵看一眼病房里的设施和来特地从修道院请来看护的嬷嬷，唔了一声，说：“热拉德·德·拿包纳先生，您请。”那医生模样的人把手里的出诊箱递给那位年轻的女士，对罗西伯爵说：“我尽力而为。”转头对嬷嬷说：“给我准备热水的肥皂。芝莱特，来。”那位年轻的女士沉着地点点头，说：“是，父亲。”
　　
　　嬷嬷倒出热水来，热拉德·德·拿包纳先生和那位名叫芝莱特的年轻女士仔细用肥皂洗了三遍手，一直洗到手肘，那个胖胖的妇人把两件雪白的浆得笔挺的围裙给两人穿上，对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说：“市长先生，请出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连声说：“是，是。”退到病房外，又不敢离开，只好等在门口。
　　
　　再过一会，罗西伯爵也出来了，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马上迎上去，说：“伯爵大人，对不起，子爵阁下是在我的照顾下受了伤，属下看护照顾不周，以至于让子爵阁下受了重伤，实在有愧于您的信任，属下惭愧万分。子爵阁下负伤以来，属下每天早午晚三次祈祷上帝保佑子爵阁下早日恢复健康，早日和伯爵大人团聚。上帝之光普照万民，聆听到了我的祈祷，及时送您和医生大人来到了旺德尔，子爵阁下真是万金之身。愿上帝保佑我们，万福玛丽亚，阿门。”
　　
　　罗西伯爵嗯嗯了两声，不说话。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忐忑不安了好一阵儿，不知自己的这一篇说辞可动听，可打动了罗西伯爵？可推卸得了责任？过了一会儿，罗西伯爵冷冷地说：“你把子爵到了旺德尔以后的事情讲一遍。”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马上从头讲起，怎么子爵阁下一个人一匹马到了旺德尔，自己怎么亲自带领了二十名民兵追随子爵去奇里亚隘口，子爵阁下怎么一人一骑跑在了前面，等自己哨卡赶到，那边已经有死有伤了。千错万错，错在图卢兹的罗萨耶夫，要怪就怪他拖了子爵阁下的后腿，没有更早一点到旺德尔，害得自己落在了后面，没有及时救得子爵阁下。
　　
　　罗西伯爵听了默不作声，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越发的战战兢兢，最后鼓起勇气说：“伯爵大人莅临旺德尔，我忝为市长，不胜荣幸，请伯爵大人到寒舍屈趾休息？”罗西伯爵良久才开口说：“旺德尔的旗鱼旅馆还不错，我们就住那里，你去安排一下。” 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请伯爵大人住在他家原是一句客套话，听罗西伯爵这么说，马上答应了，又问：“那我把旗鱼旅馆的整个三楼都腾空，好让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住下。”罗西伯爵嗯了一声，说：“你去吧。”
　　
　　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领命而去，转过楼梯角就掏出手帕来擦汗。一路上都在想罗西伯爵好威严，还好看上去不是像要发怒的样子，又想图卢兹的民兵队长罗萨耶夫怕是要遭殃，这段时间只要服侍好伯爵大人，那他的市长之位应该保得住。这么想着，跳上马车，让速速去海边的旗鱼旅馆，马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动了起来。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忽然又想那位坐在医生身边的年轻女士来，这么年轻，却当着陌生人的面把袖子卷到胳膊上，哪里像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年轻女士？可是伯爵大人对她的神情，却是亲密之极，倒是奇了。还有，医生做手术洗三遍手，她也洗上三遍，难道是医生的助手？这么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是一个助理医生，那就更是奇怪了。
　　




第18章 忒提斯的神话

　　旗鱼旅馆是旺德尔最高最气派的建筑，巴洛克式的风格，豪华优雅，以白色大理石砌成，比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先生引以为傲的市政厅还要高还要漂亮。它有三层楼高，窗户又大又宽，因此楼层也高，顶上头还有一个露天屋顶花园，这在旺德尔可不多见。
　　
　　屋顶花园的一边铺了欧洲柳桉的细条木地板，夏天的晚上可以举办舞会，另一边撑着帆布蓝白条纹的阳伞，春秋时节的白天可以在那里喝咖啡。现在正是五月里，空气里飘来大海的腥甜气息，屋顶花园里摆满了金雀花、樱草、报春花、蔓生长春花、犹太锦葵、葡萄风信子，还有春白堇和蓝色的勿忘我。虽然说原来旗鱼旅馆的屋顶花园就以花多而闻名，但有这么多，还是第一次。旺德尔的上流社会一时都有到旗鱼旅馆喝茶喝咖啡为时髦，天天去，女士们漂亮的春装长裙简直像巴黎的凡尔塞宫庭，比那些屋顶上的花儿还要招人喜爱。
　　
　　这些女士们和陪伴她们前来的男上们蜂拥来旗鱼旅馆喝咖啡，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罗西伯爵在这里暂住。罗西伯爵包下整个三楼，辟出一个套间作为罗西伯爵的独生子拉法叶特子爵的病房，那间病房白天是往来不断的仆人，晚上还有侍从守着房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以免打扰年轻的子爵阁下休养。
　　
　　旺德尔的贵妇们听说有这么一位子爵阁下在这里养伤，顿时像鸽群里闯进了一只猫，先是彼此拜访了一大圈，把这个消息在闺阁间私下传来传去，不过三天时间，就传得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了，那“不要告诉谁谁谁”的嘱咐，都是白说了。大家埋怨了一通，又嘻嘻笑了一阵，尽释了前嫌，挽着胳膊，撑着阳伞，到旗鱼旅馆喝咖啡。一楼的大厅阴凉怡人，又没有讨厌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与她们争抢中国瓷器里的甜点，但她们偏不肯坐，全拥上顶楼，宁可被蜜蜂骚扰，被太阳晒红脸，被海风吹乱头发和帽子，也要去看子爵阁下，只因为拉法叶特子爵白天都在上面晒太阳看书。
　　
　　拉法叶特子爵只有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还在圣西尔受训，但却肩负起保卫法兰西的责任，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守住了法西边界桥，真是了不起的青年，未来的将军，不愧是伊纳尔家族的继承人。传说当年伊纳尔家族的第一任伯爵，为这个姓氏挣下伯爵尊号的那位先祖，曾经一人一马一支长矛守住过一座城堡，他的勇敢，如今又重现在他的后代子孙身上了。
　　
　　母亲们听得心花怒放，又把这样的故事在茶桌上转诉给她们的女儿，又把年轻的女士的心思给挑动了：这位子爵，简直就是白马王子亚历山大大帝的活生生再现嘛。于是一个个打扮整齐了，穿上最好看最时髦最漂亮的衣裙，戴着争奇斗艳的草帽，撑着色彩缤纷的阳伞，去看亲爱的子爵阁下。
　　
　　亲爱的子爵阁下病恹恹地靠在软椅里，对着蓝色的地中海发呆，苍白的脸色，忧郁的神情，让他像拜伦一样的令观者感伤，看得母亲们和女儿们跟着哀声叹气，巴不得那伤口生在别人的身上。又埋怨那些哨兵怎么不看好这位子爵，怎么就让他受伤了？这会儿，她们倒又想起年轻勇敢的子爵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守住了边界桥了。子爵有时会看一本书，拿久了，像是手软，就放在膝盖上，过一会儿，又捧起来看。母亲们就说，唉，可怜的人儿，伤重得连书都拿不动了。恨不得让自家的女儿去替他拿书，替他翻页才好。
　　
　　旺德尔的女士们，不管年轻的还是年长的，不管是已嫁的还是未婚的，都在为这位子爵阁下疯狂。她们偷偷看他的侧脸，说他长得多么英俊啊，像希腊雕像一样。她们看了又看，喜爱之极，却没人上去跟他聊天，或是央市长先生做个介绍。这一切只是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位年轻的女士。
　　
　　那女士白白净净的额头，神情容貌像教堂里的圣母像，眼睛是榛仁儿一样的温柔动人，脸蛋儿是白里透着粉红的娇样儿，嘴唇是玫瑰花苞一样的柔嫩儿，耳朵是贝壳一样的纤巧儿，头发是打着卷的栗子色儿。摆弄着画笔的一双小手儿像用牛奶浸泡了三年没晒过一丝阳光儿，四旬斋玫瑰一样的淡浅粉红的衣裙是巴黎最最新式的款样儿，踏在地板上的一双珊瑚色的羊皮软底鞋只有一只手掌那么大。全旺德尔的美人儿加起来也没她美，这个小美人儿，真是全身上下无处不美。更美的是她的笑容，陪女士们来坐着的旺德尔的男士们都看了屏住了呼吸，全看呆了。
　　
　　要说旺德尔的女士们中间也不是没有美人儿，见了这位美人儿也用不着羞惭，这小美人儿虽然美，虽然和子爵阁下很亲近，但女士们上前打个招呼，套个近乎，叙叙热乎，也未必不可。只是陪着子爵和小美人儿的还有一个胖胖的妇人，那妇人面容虽然和善，眼神却凌厉，把围观的女士们男士们一扫，就把他们想上来闲扯的脚步给挡住了。女士们虽然很想和子爵阁下拉拉闲话，但看了他虚弱得坐着都要往下滑，书都拿不动的样子，只好在他边上看着，倒不是怕了那凶悍的妇人，在心里和在朋友们面前说：我们只是体贴子爵。
　　
　　子爵阁下每天早上晒两个钟头的太阳，到快十一点，临午饭时分就被一个仆人连椅子一起抬下去了，然后那小美人儿收拾起画笔画架，那妇人陪着她也下去了。旺德尔的女士们才算看够了，由丈夫子侄情人们陪着，到楼下大堂用午饭，或是回家。这些天来，旺德尔的女士们少有的起得这么早就出来的。
　　
　　这样的情形不过持续了四五天，再下去，旅馆的仆人就把通往屋顶花园的楼梯给关上了，说是罗西伯爵下的命令，要让子爵阁下静心休养。旺德尔的女士们这才恼了，说看也不给看了？于是某一天在没有事先约好的情况下，全去了市长先生家，要市长先生的夫人想办法，请市长先生给做个介绍和引见，罗西伯爵和子爵也是旺德尔的领主，臣民们要和领主大人对话，怎么就不可以了？
　　
　　市长夫人正为这件事生着市长先生的气，说：“你怎么这没请伯爵大人住进我家了呢？”市长大人说我请了，市长夫人说：“请了没有请到，就是你办事不力。”市长先生自从子爵受伤就被人骂办事不力，这下更是骂到家里来了，连躲都没地方躲，整天哀声叹气。市长夫人见了这么多朋友一起来了家里，逼着她想办法，就只好又去找市长先生，说：“子爵阁下受了伤见不成，那见见罗西伯爵总可以吧？我们开一个欢迎伯爵大人的舞会或宴会，认识了伯爵大人，总会认识子爵的。伯爵大人到了旺德尔，你这个做市长的不举办宴会迎接他，也实在说不过去。”
　　
　　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先生被夫人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个机会，趁罗西伯爵叫来他处理完和西班牙那边的战况后，小心翼翼地询问说：“伯爵大人，鄙人和旺德尔的臣民想请大人来舍下做客，以尽地主之谊，大人还请不要推辞为好。鄙市的人民想起子爵阁下是为了鄙市的安全才受了伤，都万分的激动，想借此机会聊表一下谢意和诚心。”
　　
　　罗西伯爵听了不说话，慢慢地才回了句：“下回再谈这个话题，你可以退下了。”
　　
　　市长先生不敢多说，只好默默地回家，见了夫人更是抬不起头来，晚饭都是一个人吃的。夫人恨他办事不力，没心情吃饭，换了衣服出去见朋友了。女主人不在家，厨子也就马马虎虎，做了冷牛舌配甜豆，萨瓦利埃·福拉德拿了把钝刀子慢慢切着没盐没味的牛舌，喝一口发酸的红葡萄酒，凄凉得想哭了。
　　
　　晚上夫人回来，卧室也不让他进，萨瓦利埃·福拉德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请到罗西伯爵来家里做客，草拟了一篇煽情的言辞，在心里打了很多遍的腹稿，认为能够打动伯爵大人了，自信满满地去旗鱼旅馆见伯爵，谁知一到了旅馆门口就见伯爵的仆人在把行李捆上马车，他马上问是怎么回事，仆人回答说：伯爵大人说要送子爵回家里休养。
　　
　　萨瓦利埃·福拉德一听就慌了，忙上到三楼去见伯爵大人，罗西伯爵在百忙中说：“子爵在这里休息不好，医生说他现在已经可以移动了，我们还是回伯爵府养病更清静。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 萨瓦利埃·福拉德市长先生马上垂手肃立，应声“是”，听伯爵的吩咐，罗西伯爵接着说：“你在旺德尔干得不错，任期满后，我会升你的职。在这期间，我和家人打扰了旺德尔的平静，对旺德尔各界人士都深感不安，请您在我们走后替我向他们致歉。”
　　
　　罗西伯爵说完，静静地看着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只好说：“这是旺德尔全体市民的荣幸，伯爵大人一路平安。”哪里再敢说一句挽留的话。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罗西伯爵的仆人和家人已经把行李箱和躺在软床里的子爵阁下放进了马车里，仆人来请罗西伯爵上车，罗西伯爵说：“很好，我这就下去。”和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握一握手，说声“再见”，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便陪他走下三楼。
　　
　　旅馆大堂坐满了来看热闹的市民，见到罗西伯爵要离开，个个愁云满面。罗西伯爵上前去和几个人站起身来脱下帽子行礼的绅士握手说话，萨瓦利埃·福拉德先生忙上前做介绍，如此一来，罗西伯爵好歹也算接见过市民了。
　　
　　等罗西伯爵坐上马车，马车夫催马起步。车厢里，芝莱特拉开车窗玻璃上的白色丝绸窗帘的一角，看着加纳利椰枣树在海滨大道上挺拔的身姿，和海风吹拂下摇曳的树叶，轻轻地说：“旺德尔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又是在雄伟的比利牛斯山脚下，如果能进到山里看一看，或是站在山上远眺地中海，一定是十分惬意的享受。可惜这次行程匆忙，没有好好地游览一番。贝特朗少爷，你也为此遗憾吗？”
　　
　　贝特朗少爷冷冷地说：“芝莱特小姐，因为我的原因，让您此次行程不能尽兴，我十分的抱歉。您要是想留下来观光，我完全同意，我不想再为我的伤势耽误您的娱乐了。”
　　
　　芝莱特轻轻一笑，叱道：“贝特朗少爷，你的话太无聊，也太无礼，我会当作没有听见。”伸手把车窗窗帘全部拉开，又把车门上半部的小窗户打开，让温暖潮湿的海风吹进车厢内，笑着说：“看啊，有人在堤岸上卖海贝壳，贝特朗少爷，想买一个留作纪念，以此贝壳来纪念你的光荣负伤吗？干草村的伯爵府地处内陆，海贝壳可是不常能见到的。”
　　
　　贝特朗气得直哼哼，想一想，忽然笑了，说：“很好，你去把那些贝壳都买下来，我要带回去为我砌一座丰碑，以此丰碑来纪念我还能从你的刀下活着回来，和你说话，任你讥讽，忍受你的揶揄，以及无情的嘲弄。芝莱特小姐，你是一个冷酷的人。”
　　
　　听他们说话像吵架，亨利埃特和拿包纳先生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罗西伯爵那张冷峻的脸都露出了笑容，罗西伯爵说：“芝莱特亲爱的，贝特朗这个主意不错，你就去把那些贝壳都买下来，至于他想要造什么，等他伤好了，可以拿得动泥刀了，他想造什么就造什么好了。”翻翻口袋，摸出一个金路易，递给芝莱特，说：“亲爱的，用这个去买。”
　　
　　热拉德·德·拿包纳先生说：“怎么可以用您的钱？我这里有。”芝莱特听父亲这么说，就把钱还给罗西伯爵，贝特朗却说：“芝莱特小姐，既然是我要建造丰碑，又是我的主意，自然是应该我出钱。”说着伸手去摸口袋，这一动，牵动伤口，痛得他咧开了嘴，咝地吸了一口气，摸了一下没摸到钱，问罗西伯爵说：“父亲，可以把那枚金路易借给我吗？”罗西伯爵说：“好的。”贝特朗接过钱，塞在芝莱特的手里说：“快去快去，别让马车赶过了头。”
　　
　　罗西伯爵用手杖敲敲车厢顶，马车夫停下车，芝莱特下车回头一笑，说：“贝特朗少爷真大方，一个金路易买贝壳，既然是你花钱，我就不讲价了。”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拉着裙子，跑到海岸堤上，用那一枚金路易买下了卖贝壳的人的摊子上所有的贝壳。
　　
　　卖贝壳小贩先是吃了一惊，马上把摊上展示的贝壳都放进一只柳条框内，芝莱特看了为难，问他能不能送上马车。卖贝壳小贩在这里摆了几年的摊，第一次看见有人用金路易买贝壳，还不讲价，既然是小姐的请求，便兴高采烈地提着柳条筐跟芝莱特到了马车边上，把框子塞进座椅底下。看见车厢里都是衣着体面的人，摘下帽子放在胸前鞠了一躬。一回头看见海堤边上的加纳利椰枣树下有一丛开着蓝紫色小花的矢车菊，便摘了一朵下来献给芝莱特，说：“上帝祝福你，漂亮的小姐。”
　　
　　芝莱特接过花道声谢，微红了脸在车厢里坐好，罗西伯爵吩咐开车，贝特朗看了那花就说：“芝莱特小姐，你的仰慕者无处不在。”芝莱特把花放在鼻下闻闻，轻描淡写地说：“不如子爵阁下的多。子爵阁下就算躺下了，也引得旺德尔的女士们疯狂，我要是马戏团的班主，借子爵的号召力，贴一张海报，说看一眼只要花一个生丁，就能够挣下一座城堡。”贝特朗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儿才哼哼叽叽地说：“我难道是猴？”
　　
　　亨利埃特笑着拍一下芝莱特说：“芝莱特小姐，芝莱特小姐。”冲她摇摇手指，芝莱特低头浅笑，把矢车菊插进胸前的纽扣儿洞里，弯腰从柳条筐里摸出一只海螺，拿在手上欣赏。热拉德·德·拿包纳先生说：“芝莱特，你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可以听见大海的潮声。”
　　
　　芝莱特依言把海螺放在耳边倾听，眼睛看着车窗外，用做梦一样的声音说：“是大海在召唤她的孩子吗？”
　　
　　贝特朗说：“给我听听。”芝莱特把海螺罩在他耳朵上，过一会儿才问：“听见了吗？”贝特朗闭上眼睛聆听，说：“听见了，是海洋女神忒提斯在呜呜地哭泣。她在哭诉芝莱特小姐，你为什么要抢走她的宝贝。”
　　
　　芝莱特收回手，把海螺放在胸前，低头看着它说：“噢，不是我，是采贝人把它带上岸，又由贝特朗子爵用金路易来交换，我只是一个听潮的人，用我的想象力讲一段海浪的故事，就像从前的盲眼游吟诗人，转诉远古的荷马史诗。”
　　
　　贝特朗问：“芝莱特小姐，你是在作诗吗？”
　　
　　芝莱特抬眼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贝特朗笑说：“芝莱特小姐，你刚才说的，不就是一首诗？”
　　
　　芝莱特的眼睛亮了一亮，咬着下嘴唇说：“那你重复一下，念给我听？”
　　
　　贝特朗撑起一只胳膊，半仰起身来，低声念：
　　
　　“芝莱特带回来一只贝壳，
　　用它去聆听大海的哀歌。
　　是忒提斯在召唤她的孩子，
　　她的眼泪流成了河。
　　
　　芝莱特说你的悲伤不是因为我，
　　是采贝人把它带上了岸，
　　是贝特朗用金路易来交换，
　　忒提斯你千万别认错。
　　
　　芝莱特只是一个听潮的人，
　　用想象力讲一段海浪鼓波。
　　就像是从前的盲诗人，
　　转诉远古的神话和传说。”
　　
　　贝特朗念完，看芝莱特红了脸闭着眼不说话，笑问：“芝莱特小姐，对你的大作没有什么评价吗？”
　　
　　芝莱特仍然闭着眼睛说：“我睡着了，没听见。”
　　
　　贝特朗放平手肘躺好，“原来是有人在说梦话，那我也睡了。”
　　
　　芝莱特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人，死死地咬着嘴唇，心里在笑。
　　
　　罗西伯爵和热拉德·德·拿包纳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说起旺德尔的鱼和贻贝还有牡蛎来，真是比干草村的又新鲜又美味。
　　




第19章 鸢尾花搭的门

　　因为贝特朗胸口的伤还没好得完全，罗西伯爵就吩咐马车走得慢一点，平稳一点，晚上住进客栈，换药包扎都是由亨利埃特完成。拿包纳先生这样的大国手，换药这种小事就不敢麻烦他了，而芝莱特除了第一天拿包纳先生动手术的时候在一旁协助外，就不再负责他的伤情，每天只是在他醒着的陪伴他说话解闷。贝特朗非常喜欢和她拌嘴，虽然每次都被她说得答不上来，时不时气得咬牙切齿的，但一停下，又忍不住逗她说话。
　　
　　旅途漫漫，马车走得也慢，罗西伯爵请芝莱特念书给大家听，芝莱特拿了一本《堂·吉诃德》来读，念到好玩处，逗得罗西伯爵、拿包纳先生，和贝特朗哈哈大笑。
　　
　　“‘我的心上人，当第一次凌 辱降临到这个已经归附你的胸膛的时候，请助我矣！请你在我的第一次战斗中不吝恩泽与保佑！’ 
　　
　　说完这些和其它诸如此类的话，他放下皮盾，双手举起长矛，这次对着脚夫的脑袋奋力一击，把脚夫打翻在地。脚夫头破血流，如果再挨第二下，就不用请外科医生了。唐吉诃德打完后，收拾好甲胄，又像开始那样安祥地巡视起来。”
　　
　　芝莱特念到这里，把书放在脸上，捂着嘴唇笑说：“亲爱的子爵阁下，你要是堂·吉诃德骑士，会不会再给脚夫来一下？这样我和我父亲就不用拿着出诊箱。”
　　
　　贝特朗用手抚摸着伤口的地方，装着可怜的模样儿说：“亲爱的拿包纳小姐，我才是那个可怜的脚夫， 拿着长矛的骑士阁下是尊敬的西班牙的卡塞雷斯伯爵弗朗索瓦·堂·安巴洛先生，他要是再给我一下，就不用麻烦您和您父亲坐了马车千辛万苦地来救我了。您要是有任何埋怨的话，就去找卡塞雷斯伯爵，问他为什么不再举起长矛，对着罗西雄的贝特朗脚夫邮差的脑袋奋力一击？我亲爱的拿包纳小姐，您不打算做一回玛斯，为我复仇吗？”
　　
　　芝莱特还没说话，亨利埃特倒先开口了：“贝特朗少爷，您不该这么跟年轻的女士说话，怎么能让芝莱特小姐有战争和攻击这样的念头？年轻女士连听都不该听见。”
　　
　　贝特朗靠着车厢壁，懒懒地说：“亨利埃特，你的小姐从来就是一名好战的女英雄，她要是生逢其时，她就是圣女贞德，法国有她就不会灭亡。她好战得就像高卢的雄鸡，英姿飒爽，英气勃勃，王者无敌。”
　　
　　罗西伯爵听了喝斥说：“贝特朗，你太无礼了，虽然你和拿包纳小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不该这样说一位淑女。”
　　
　　“噢，请别责怪拉法叶特子爵，伯爵大人，”芝莱特放下书，涨红了脸，却笑盈盈地说：“子爵阁下是在向我挑战呢。他把他当成了骑士年代的独行侠，并且比堂·吉诃德骑士还要浪漫英勇，堂·吉诃德骑士还有一位骑着驴子的侍卫，子爵阁下可是单枪匹马守住了一座桥。我们忽略他太久了，只顾聊天说笑话、看书看风景，没有像旺德尔的女士们那样对他抛下发带和手帕，把他的丰功伟绩当着他的面再歌颂一次或是数次，每一天里的一次或数次。他只好借堂·吉诃德骑士的故事，来提醒我们，他不是脚夫邮差，他是堂·吉诃德，一位落队的骑士，就算所有的敌人都是风车改扮的，或是所有的风车都是敌人乔装的，他也会举起中古时期遗下的长矛重剑，予以迎头痛击，并且绝不手软——就像赞美我是玛斯女战神一样。”
　　
　　她这一篇话说得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是在冷潮，还是在热讽，还是真的在反击，还是真的生了气。两人相互看看，不明所以，耸一耸肩，不再插话，随两个年青人斗嘴去。
　　
　　贝特朗哈哈笑两声，笑声里一点喜悦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点恼怒。他受伤之后流血颇多，脸色苍白，和当年在罗西雄时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完全两样。他苍白着脸，穿着白色的丝绸镶蕾丝打细绉的衬衫，歪着身子靠在车里，还真像一位该死的蓝血的贵族。贝特朗眯着冰蓝色的眼睛说：“芝莱特小姐，您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能洞穿别人的心思？难道拿包纳先生和亨利埃特从小喂您吃的是手术刀？”
　　
　　亨利埃特这些日子重新和贝特朗少爷相处，对他和芝莱特小姐之间的对话是越来越听不懂。而就连芝莱特小姐她也管教乏力，说教无用，在这两个年轻人面前，她是一句话也插不进，这时听贝特朗问她是不是拿手术刀喂的她的心肝宝贝，就说：“哪里有喂刀子给婴儿吃的？贝特朗少爷真是胡说八道。”
　　
　　芝莱特转向亨利埃特笑说：“亲爱的亨利埃特，贝特朗少爷不是在怪你喂我吃刀吃铁，吃玻璃吃硬币，啃羊骨头嚼牛皮子，而是在说我有一双电眼，和一张利嘴，还有一条毒舌，把他心里藏起来见不得人的那点小心思都剖开来了，就像有把手术刀一样。”转向贝特朗说：“贝特朗少爷，我要是有机会见到那位尊敬的西班牙的卡塞雷斯伯爵弗朗索瓦·堂·安巴洛先生，一定会向他道谢，谢谢他没有朝拉法叶特子爵阁下的胸口再打上一枪，不然就算有我父亲在，也救不回你这位法兰西的拯救者。贝特朗少爷，我是玛斯女战神加圣女贞德，一定会为你向西班牙宣战。贝特朗少爷，我继续念书好吗？”
　　
　　刷地一下翻页，一下子翻过去一叠，她也就从翻到的地方读下去：“第二十章。世界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进行了一次前所未闻却又毫无危险的冒险。‘桑乔朋友，你该知道，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就是为了重新恢复黄金时代，或者如人们常说的那个金黄时代。各种危险、奇遇和丰功伟绩都是专为我预备的。我再说一遍，我是来恢复圆桌骑士、法兰西十二廷臣和九大俊杰的。我将使人们忘却普拉蒂尔、塔布兰特、奥利万特和蒂兰特、费博和贝利亚尼斯，以及过去所有的著名游侠骑士，用我当今的伟迹、奇迹和战迹使他们最辉煌的时期都黯然失色。’贝特朗少爷，用你的伟迹、奇迹和战迹，去使他们最辉煌的时期都黯然失色吧。”
　　
　　贝特朗听了不声响，继续听她念下去。芝莱特看他不反驳她的话，略带惊讶地看他一眼，捧起书往下读：“‘的确如此，’桑乔说，‘仅一个砑布机大槌的声音就把像您这样勇敢的游侠骑士吓坏了。不过您可以放心，我的嘴决不会再拿您的事开玩笑了，只会把您当作我的再生主人来赞颂。’ 
　　
　　‘这样，你就可以在地球上生存了。’堂·吉诃德说，‘除了父母之外，还应该对主人像对待父母一样尊敬。’贝特朗少爷，这话应该我来说，您和罗西伯爵都是我的主人，我应该像对待我父亲一样的尊敬您，贝特朗少爷是否愿意听我这么和您说话？”
　　
　　贝特朗吃了一惊，竟坐直了身子，一串话冲口而出：“千万不要，芝莱特小姐。没有您的智言妙语，我的生活会平淡无味。芝莱特小姐，让我们就这样吧，你时不时刺我两句，我时不时刺你两句，我们就是一对长满刺的刺猬，在彼此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和平相处。”
　　
　　芝莱特合上书，笑一笑，把书递给他，说：“这书送给你吧，你看这个比较合适。塞万提斯·萨维德拉先生太爱嘲笑世人，以我的年龄，不该学他的冷眼冷笔。并且，就像你说的，我是吃手术刀长大的，塞万提斯·萨维德拉先生也是出身于医生家庭，笔锋如刀，口舌似剑，有失厚道。”
　　
　　贝特朗接过书，摩挲着牛皮钉成的封面，再没有嘲笑或是抬杠的意思，说：“芝莱特小姐，你这样善于剖析别人，同时还不忘审视自己，真叫我汗颜。既然你送我一本西班牙骑士的书，那我就回赠你一本法兰西故事书吧。”掏出那本拉封丹寓言来，那书本来沾满了他的血渍，早就被罗西伯爵的仆人擦洗干净了。
　　
　　芝莱特闻言一笑，接过书来，随手一翻，却看见一朵压扁了的矢车菊，这花应该是才夹进去不久，花的颜色一点没褪，鲜艳的蓝紫色还像新鲜的一样。芝莱特脸上微微发红，强自镇定，合上书页，说：“谢谢贝特朗少爷，我会珍藏的。”
　　
　　贝特朗看她面色有异，猛然想起里面压着一朵矢车菊来，那花是芝莱特小睡时从她胸口掉落下来的，他趁所有人都闭着眼睛在睡觉，悄悄捡起来，夹在了书里。 
　　
　　马车就这样在两个年青人时而合好、时而争吵的声音中，一路回到了干草村。刚到村口，就看见在原来树五月柱的地方，现在搭了一座绿色的凯旋门，门柱是用不刨皮的山毛榉做的，上面捆着槲寄生、迷迭香、忍冬、柽柳等藤蔓枝条，香气四散，而在这里青枝绿叶上，又插着各色的鸢尾花。贝特朗在车窗里就看见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芝莱特推开门，把手搭在西莫的手上，下了马车，回头笑说：“贝特朗少爷，你要的鸢尾花做的凯旋门，我让西莫建好了。你就算是传说中的那位国王，出再难的难题，我也会像故事里那位农家女那样，为你做到。”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拥住西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谢谢西莫，辛苦了。”
　　
　　西莫递上一束复活节金凤花，黝黑干裂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说：“不谢咧，芝莱特小姐，我都按你的意思办好咧，你看还满意不？”
　　
　　芝莱特笑说：“西莫，我当然满意，就看贝特朗少爷满意不？”
　　
　　一个大高个挤过来，扶住贝特朗下车，在他耳边大声说：“贝特朗少爷，你去打西班牙佬，怎么不告诉俺一声，俺好帮你教训那帮兔崽子，揍得他们比兔子还跑得快咧。”
　　
　　贝特朗把耳朵挪开离他远一点，掏掏耳朵说：“鲁斯，你快把我的耳朵震聋咧，玛格丽特就没教过你说话要小声点？”
　　
　　鲁斯咧开大嘴笑说：“她教过咧，还说我学得很快。贝特朗少爷，喜欢这座凯旋门吗？这柱子可是我从林子里砍下来扛回来，又竖进地下去的咧。”
　　
　　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都下了马车，看着鸢尾花搭成的凯旋门，都张大了嘴，贝特朗看了他们的表情，问罗西伯爵说：“父亲，这不是你的意思？”罗西伯爵摇摇头，说：“我一点都不知道，是芝莱特小姐的主意吧？亲爱的，你真是个甜心。我就跟你提过一句，说贝特朗要去建功立业，扯了胜仗回来，要我用鸢尾花等点的凯旋门迎接他。没想到亲爱的芝莱特就记住了。”
　　
　　贝特朗转头去看芝莱特，芝莱特笑着把那束复活节金凤花递给他，说：“贝特朗少爷，欢迎回家。”凯旋门后头，是满脸喜色的干草村村民，三个路易哈哈笑着，牵着一头高大的山羊过来，那山羊蹬腿扭角，就是不听话。两个路易和它较劲，一个路易捧了一只粗陶碗，送到贝特朗面前，圆圆的红脸膛笑得开了花。路易第一说：“贝特朗少爷，喝碗波利的羊奶吧，你有好多年没喝咧。巴黎的羊奶有波利的香不？你想不咧？”
　　
　　贝特朗说：“这是那只波利？这么老了，还在产奶？”
　　
　　路易冲他直摇头，说：“贝特朗少爷，这是波利的女儿，也叫波利。老波利早就没奶咧，你喝了这碗奶，就知道这么香这么鲜的羊奶，是新母羊才有的咧。贝特朗少爷，你去了巴黎，连羊奶的香味都尝不出来咧。”
　　
　　芝莱特听了直笑，却不好笑出声音，只是闷着哧哧地笑。贝特朗和三个路易有什么话好争辩的？接过碗来一口喝干，还大声地咂了咂嘴唇儿，说：“香，太香咧。”
　　
　　这个路易这才高兴了，说：“那我把波利送到大房子去，这样你在养伤的时候，就可以每天喝到新鲜的羊奶咧。”
　　
　　村民们看着路易和贝特朗为一碗羊奶争执，都笑得前仰后合的。罗西伯爵笑眯眯地在一边欣赏儿子的风光，只有芝莱特看贝特朗虽然在鲁斯的扶持下也忍不住脸发白，就悄悄撞了一下拿包纳先生，拿包纳先生会意，上前大声说：“好了好了，等贝特朗少爷全好了，再来跟大家一起喝酒庆祝，现在他可不能太累。伯爵，还是送贝特朗少爷回家休息吧？”
　　
　　罗西伯爵忙说：“对对，贝特朗，你脸色不好，我们先回去吧。”对村民们挥挥手说：“你们乐你们的，别让我们扫兴了。鲁斯，扶贝特朗上车。”
　　
　　鲁斯听命把贝特朗扶上马车坐下，芝莱特却说：“父亲，伯爵大人，我想留下来，晚点再回去，可以吗？”三个路易听了都吵着说：“芝莱特芝莱特，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咧。上次捡羊拐是我们输了，这次要重新来过，好不咧？”
　　
　　罗西伯爵和蔼地弯下长长的腰，把头探出车厢说：“当然可以，亲爱的。你就在这里玩个痛快吧，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还有精神玩，真是了不起。亨利埃特，你留下陪芝莱特小姐，我会叫马车来接你们的。”
　　
　　贝特朗听芝莱特说要留下，瞪着眼睛看着她。芝莱特却在得到罗西伯爵和父亲的首肯后，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和路易们一起走了。路易之一匆匆忙忙地说：“西莫西莫，你把波利带回大房子去吧，我要和芝莱特玩去咧。”把山羊的往西莫身上一推，撒开腿就跑过去了。
　　
　　罗西伯爵笑着让马车驶过鸢尾花的凯旋门，转个弯往伯爵府而去。到了家，全体仆人出来迎接，男仆放好洗澡水，为贝特朗洗澡沐浴更衣。洗得香喷喷的，在卧室躺下，让他好好休息。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也洗浴了，各自在舒适的铺着鹅毛床褥的床上伸伸蜷了好几天的腰腿肩背，喝一口葡萄酒解乏，翻两个身就睡了。
　　
　　伯爵府静悄悄地，像主人们还在外面。
　　
　　芝莱特在村里的宴会上吃得饱饱的，玩好了回家，已经是月上树梢了。她和亨利埃特洗去一路风尘，也没去向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道晚安，爬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众人在晨餐室见面，贝特朗居然坐在那里，芝莱特问他：“贝特朗少爷早安。你已经可以出来活动了吗？”
　　
　　贝特朗喝着刚挤的鲜羊奶，冷冷地说：“芝莱特小姐，昨晚玩得尽兴吗？”
　　
　　芝莱特开开心心地说：“尽兴。我昨天和尼玛跳舞从头跳到底，一个曲子也没落下。”
　　
　　贝特朗眯着蓝眼睛说：“尼玛？”
　　
　　芝莱特喝着羊奶，吃了面包，慢慢嚼了两口咽了，才张口说：“杂货店店主的女儿的尼玛呀，你不记得她了吗？”
　　
　　贝特朗这才不言语了，过一会又问：“那国王和农家女又是什么故事？”
　　
　　芝莱特抬头一笑，问：“你小时候奶娘没说这个故事给你听吗？”
　　
　　贝特朗说：“没有。我的奶娘不会说故事。父亲，您看，由于您没有为我请一个会讲故事的奶娘，如今我要被听故事长大的芝莱特小姐取笑了。”
　　
　　罗西伯爵说：“那你就讲一讲吧，亲爱的，我也想听。”
　　
　　芝莱特微红了脸说：“那好，我就讲了。从前有个农夫，向国王要了一块地耕作，国王给了他，农夫在地里翻土，翻出一只金臼。农夫说这块地是国王赐的，那地里的东西就应该献给国王。农夫的女儿却不同意，说有臼没杵，国王会怀疑你私藏了金杵，要责罚你的。农夫不听，还是拿着臼去见了国王，国王果然问他杵在哪里？农夫说没找到，国王不相信，发怒了，要把他投进牢去。农夫大哭大叫，说我要是听我女儿的就好了，要是听我女儿的，我就不会进大牢了。国王听了，问为什么，农夫说，我女儿说过，您一定要问我要杵的。
　　
　　“国王心想有这么聪明的农家女？叫来农夫的女儿，见了她就说：‘我出个谜语，你要是答得上，我就娶你为王后。’，农家女说好，国王说谜语是‘你上我这儿来，既不穿衣，也不光身子，既不骑马，也不走路，既不走在路上，也不走在路外。’，农夫的女儿听了，就回家去，用鱼网把身体裹住，骑在一头驴上，脚趾点地，沿着车辙印去见国王去了。国王看她这样来了，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就遵守诺言，迎娶她为自己的王后了。”
　　
　　罗西伯爵听了大笑，说：“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
　　
　　贝特朗却不笑，反问道：“一个国王和一个农家女怎么生活在一起？他们平时说什么？难道天天猜谜语？”
　　
　　芝莱特说：“故事还没完呢。后来王后因为什么事情惹怒了国王，国王说：‘你总是违逆我的命令，我不要你做我的王后了。我要把你送回你的小农屋去，不过你可以带走一样你喜欢的东西。’王后说好，却在酒里放了安眠的药物，骗国王喝下，把国王放在马车上，运回自己的家里去了。国王睡醒，问这是在哪里，王后说：‘这是我的小农屋，你就是我最喜欢的。’”
　　
　　罗西伯爵听了又笑，说：“答得好，换了是我，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贝特朗哼哼两声说：“芝莱特小姐，您的聪明一点也不亚于这位王后，鸢尾花的凯旋门确实是太容易了，不知什么才能难住您？”
　　
　　芝莱特说：“贝特朗少爷的这句话，就已经难住我了。”
　　




第20章 海贝壳砌的墙

　　贝特朗在家乡养着伤，心里却在担心着拉克萨公爵对这事的反应，罗西伯爵说他在旺德尔时便已经写了公函命人加紧送到巴黎皇家卫队的司令部，让贝特朗不用再担心。又说贝特朗的任务原来就只是送信给罗西雄的伊纳尔伯爵，再由这位罗西雄的最高长官来安排对西班牙的外事。贝特朗在送到信的那一刻起，他的事情已经办好，此后被罗西伯爵派去旺德尔，不过是为了让独生爱子有一个展示才能、扬名天下的机会。
　　
　　罗西伯爵抚着胸说：“我几乎在后悔了，亲爱的儿子，我为了让你建功立业，差点要了你的命。对不起，贝特朗我的儿子，现在想起我仍然后悔，我让你孤身涉险，我以为罗萨耶夫会听你的号令，没想到他狂妄自大，自恃有功，藐视贵族和领主的权力，不服从你，不听指挥，我原打算免了他图卢兹民兵队长和粮商行长的职务。他也认罪，自愿捐出价值一万法郎的粮食以供此次民兵的出征。我看他论罪态度很好，就只免去了他民兵队长的职务。”
　　
　　贝特朗对罗萨耶夫并没有什么恶感，就像他对西班牙人一样，罗萨耶夫不听他的命令，他只是觉得恼火，就算罗萨耶夫听他的命令，三百个民兵步行到旺德尔，也会是在西班牙人越过关卡之后的事。照这样说来，罗萨耶夫无意中还帮了他的大忙，因为他的不合作，才气得贝特朗单骑绝尘，匹马上山，双手两枪，一人守关。想起这一点，贝特朗那受了伤的胸膛里，那颗没受伤的心脏就怦怦跳动，自豪得要睥睨天下。
　　
　　基督耶酥曾说：要爱你的敌人。贝特朗这会儿觉得这话是太正确不过的了。不管是拉克萨公爵、罗萨耶夫、旺德尔的市长、红脸大个子，还是西班牙的弗朗索瓦·堂·安巴洛，都曾经是给他带来过麻烦的人，却因为他们的一系列的行为，让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荣誉和战功，让他见了父亲，见了乡民，见了芝莱特，都可以抬头挺胸。这种感觉之好，好得无复以加，好得他虽然天天只能躺在软椅里晒太阳，却心情好得想唱歌。
　　
　　心情好得在唱歌的不只是他，芝莱特也心情很好，至少在贝特朗看来是心情甚好。芝莱特从草药圃里采了草药回来，头上戴着大大的淡黄色夏季草帽，帽子上有一根珊瑚色的绸带，穿过帽子系在她的下巴颔下，身上穿一件同色的长裙，臂弯里挽着一只柳条篮子，篮子里放着刚采的新鲜草药，嘴里哼着小曲儿，从一排六道木树墙边上走来，身姿步态就像是在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那排六道木的树墙比他三年前离开时高了足有一尺，这时正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空气里满是草木的香气，这种气息是贝特朗从小熟悉的，熟悉得如同他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动的声音，熟悉得就像他胸膛里的心脏在跳动的声音。伴着血液的流动和心脏的跳动，还有芝莱特在他的脑海里的歌唱。
　　
　　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
　　
　　天空中云雀的叫声，叫的是芝莱特；树枝间风在穿行，唱的是芝莱特；灌木里野兔子在啃着带甜汁的根状茎，那磨牙的声音，也合芝莱特的韵律；三法里外核桃溪的溪水在欢快地流过他的土地，哗哗哗的，像也在呼唤着，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
　　
　　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
　　
　　舌尖抵着齿根，轻轻一弹，再吐出一点气。三个音节，芝，莱，特。芝莱特，美丽得像音符和韵律，是音乐和诗歌。芝，莱，特。
　　
　　六道木浓绿的树墙有一人高了，就快到贝特朗的头顶，小白花的花蓠前，是珊瑚色的芝莱特。芝莱特的脸蛋儿是贝壳一样的粉红，嘴唇是樱桃一样的鲜红，放在胸前的一双小手，是羊奶一样的滑腻。贝特朗的心儿哆嗦着，唱着欢歌，问：“芝莱特，你唱的什么歌？”
　　
　　芝莱特拿起一支欧蓍草，摘下一片叶片，放在指尖揉一揉，揉出一点草汁，自己闻一下，又放在贝特朗的鼻下，浅笑着说：“闻一下欧蓍草的香气，可以包治百病。”
　　
　　贝特朗握住她的指尖，放在鼻子低下，深深闻了一下，问：“芝莱特，关于欧蓍草，有什么故事？”
　　
　　芝莱特不答，反问他：“难道我是阿拉伯后宫里的山德鲁佐，每天用半个故事来延续我的性命？我要是没有故事可讲，我是不是要另觅活路？”
　　
　　贝特朗责备地看着她说：“芝莱特，芝莱特。我记得刚来这里的芝莱特温柔体贴，为什么我去了三年，当初的那个羊羔儿一样温顺的芝莱特变得这么刻薄，爱挖苦人？就像是长出了角？”
　　
　　芝莱特红着脸收回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低声叫道：“哦，那么你去问问你的父亲，你的管家，你的臣民，问他们是不是同意你的说法？问一下他们，就问芝莱特是温顺的乖巧的羊羔儿还是好斗的长出了角的山羊？”
　　
　　“你的意思是说，是我让你变得好斗？我亲爱的芝莱特，那就是说我激怒了你？”贝特朗惶惑地说：“可是芝莱特小姐，我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让我应该得到这样的不公平待遇。”
　　
　　芝莱特说：“贝特朗少爷在巴黎，忘了远在家乡的朋友？你如果一定要知道，是不是芝莱特小姐认为贝特朗少爷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是不是芝莱特小姐做得过分了，是不是芝莱特小姐逾越了什么？关于主人和客卿，关于领主和臣民，还是只是朋友对朋友？”
　　
　　贝特朗被她绕得头晕，听不懂她想说的是什么，只是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和紧咬的下唇发怔。他的心儿发紧，他的手儿发抖，他的膝盖儿发软，他的头脑发晕，他的眼睛闪着火花，他问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妞儿：“芝莱特，好芝莱特，亲芝莱特，你告诉我，我这次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忘。”
　　
　　芝莱特的心儿在飘，芝莱特的手儿在颤，芝莱特的声儿在抖，芝莱特的红唇儿在说：“贝特朗少爷回来得匆忙，连行李背包都没有打？留在圣西尔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你有没有捡视过你这三年，一共收到过来自罗西雄的多少信件？”
　　
　　贝特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芝莱特强笑着看着他的眼睛说：“贝特朗少爷，而你寄回罗西雄的信有多少封？如果来自罗西雄的每一封信你都仔细阅读过三遍以上，你会不会认为写这些信的人，有权利要一个回答？”
　　
　　贝特朗直叫冤枉说：“可是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过了，当时你没有生气，你只是问贝特朗少爷你的信为何越越短，当时你还没有长出角来呢。难道你做了五月女王，主管了生长和丰收，长个角都比平时要快？”
　　
　　芝莱特恼得满面羞红，背转身说：“如果只是贝特朗少爷对芝莱特小姐的友谊，那么我会说，那些信足够了，足够多，足够盛情，足够像一个主人，对待一个他家里的客人。可是，有人让切尔达对芝莱特小姐说，就说萨克斯那个五月姑娘是上帝赐给他的，那么芝莱特小姐就有权力问一声，果真如此，那便是为何？如果这三年中你忘了这个五月姑娘，那这个姑娘也不怪你；如果只是在五月里的一天触动你的某一个想法，那这个五月姑娘是不是就有了这个权力？”
　　
　　贝特朗听了愣住了，伸出手去搭在她肩头，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面对着自己。芝莱特的脸是红的，眼睛里有泪花在闪。贝特朗急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安慰她。自从两人再次重逢，芝莱特就一直口舌如剑，处处要强，几次三番说得他还不上嘴。他一直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那个可爱的温柔的善良的姑娘，要这样对他？讽刺他，挖苦他，嘲笑他，冷淡他。原来是在怪他。
　　
　　贝特朗的心尖儿上被银针扎过，被金丝穿过，被眼泪淹没。贝特朗说：“芝莱特，把篮子给我好吗？”芝莱特用手背抹一下眼泪，凶凶地说：“干什么？”贝特朗不答，把篮子从她的臂弯里取下来，放在地上，伸臂把她轻轻拥住。芝莱特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是把头低垂得更下了。贝特朗伸直胳膊，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贝特朗抱着她，不比抱一根罗马柱更舒适。贝特朗在她耳边连声说：“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
　　
　　芝莱特的耳朵就像一枚贝壳，阳光下半透明，贝特朗轻轻用嘴唇去碰那一枚贝壳，“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像音符和诗歌。像韵脚，一下一下，都押在他的心窝。
　　
　　贝特朗冒失的举动，让芝莱特羞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僵直着背，梗着脖子，头低垂着，小声说：“贝特朗少爷，你不可以这样做的。你放手好吗？”
　　
　　听她这么说，贝特朗放下手，反背在身后，却仍然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说：“芝莱特，亲亲芝莱特，甜心芝莱特，好芝莱特，说你原谅我了。以后我每天写一首诗送给你，我的五月女神。你是森林中的精灵，露水上的仙子，你是绿色的幽灵，你是鹿背上的王。芝莱特，你说话呀？”
　　
　　芝莱特听了又是羞又是气又是恼，又是好笑，咬着嘴唇，磨了好一阵儿贝壳般的小白牙，才说：“贝特朗少爷真是从巴黎来的，学足了巴黎公子的甜言蜜语。你这一套，说给巴黎的女士们听，她们会摇着象牙骨子丝绸面子缀着羽毛的描金扇子，眨着眼睛，和你打谜语，不去拆穿你的花言巧语；或是说给罗西雄的村姑们听，她们会像听见教堂圣诗一样的心醉神迷，虔诚聆听，不会去怀疑一丝一毫这些话里的真假。可是芝莱特是从巴黎的凡尔塞皇宫里来的，听惯了阿谀奉承和讨好谄媚的饰词，同时芝莱特又在罗西雄的乡村生活了三年，知道什么是真诚和质朴的言语，什么是真情和假意。贝特朗少爷你自问是哪一种人？你要想得到芝莱特超越友谊的友好，光是这些是不够的。”拎起地上的篮子，再不理会贝特朗，往花园边上的一幢小房子而去。
　　
　　贝特朗被她的话惊得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追上去，看看这间陌生的全是玻璃窗的房子，没话找话地问：“这小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做什么用的？”
　　
　　芝莱特推开门，放下篮子，摘下帽子，取下墙上一件旧亚麻长罩衣穿上，镇定地说：“你走后不久我请村子里的泥瓦匠建的，是我的私人所有，专门用来晾晒草药，调制酊剂，配伍药材。对不起，贝特朗少爷，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我就在你的领地上擅自盖房建舍了。”
　　
　　贝特朗这下生气了，叫道：“芝莱特小姐，你一定要拿我当敌人吗？难道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受到你的冷嘲热讽？我活该被你当箭靶子？我对我喜欢的姑娘说出心里的感觉就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说完这句话，两人都被惊得跳了起来，芝莱特是退后了一步，贝特朗是头晕脚软，靠着墙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右手抚胸，空空地咳了几声，咳得额上渗出了汗。
　　
　　芝莱特吓得上前忙问：“贝特朗少爷？伤口痛吗？”一手按在他颈间动脉上，一手去摸他的胸膛。贝特朗确实胸口痛，可也没痛得要死，却假装十分疼痛地哼哼，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心要碎了，芝莱特小姐的心太硬，是石头做的，把我的心碰碎了。”
　　
　　芝莱特闷着声儿笑了两下，说：“原来贝特朗少爷的心是玻璃做的？”看他没什么问题，收回手，一脸正经地说：“你不该太早下床活动，快回去躺着吧。我就不送你了，我要把这些刚摘的草药晒干，还要配一付药膏给村里的铁匠。”
　　
　　贝特朗从篮子里取过一根欧蓍草咬在嘴里，就那么倚在墙根儿上，歪斜着靠着，问：“他怎么了？被炭火烫了，还是被铁锤砸了？”
　　
　　芝莱特用手背捂着嘴笑了一下说：“都不是，是他被他妻子用热炭火加热过的朗姆酒烫了胸口。”
　　
　　“他干什么了？”贝特朗好奇地问，“喝醉了酒打了他妻子，还是被牲口踢了？”
　　
　　“他下河洗澡，感冒了，他妻子把一块烧红的炭放进酒里，让他喝了去寒，两人不知怎么不小心，就把那杯酒倒在了铁匠的胸口上，胸口被烫得掉了皮，昨晚叫我去看的病。”芝莱特看他没什么，就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贝特朗听了大笑，一边笑一边咳嗽，说：“一个铁匠，没被自己的炉子烫着，反被他妻子的温柔给烫了，真是出乎意料。芝莱特小姐，你现在是村里的医生了吗？晚上还要出诊。”
　　
　　芝莱特点点头，捣着草药，说：“嗯，我父亲的腿越来越不好，是骨头里长了骨刺，不能多走路，村里有人生病，都是我代他出诊。”
　　
　　贝特朗心里过意不去了，“对不起，因为我的原因，让拿包纳先生去了旺德尔，这一路坐了那么久的马车，拿包纳先生一定是累坏了。”
　　
　　芝莱特停下手里的陶杵，回头看着他说：“医生是没有礼拜天，没有晚上的，当然也没有远和近，只看病人需不需要。”
　　
　　贝特朗被她这自信的眼神一扫，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流遍全身，像是崇敬，又像是爱慕，让他一时分辨不清。两人不再说话，一个站着捣药，一个坐着沉思。贝特朗看看这间小屋，一面墙壁上拉了三根绳子，上面满满地倒挂着要晾干的草药，另一面上有两排木架子，放满了一只只大大小小棕色的或是透明的玻璃瓶子，那是芝莱特配的酊剂了。向阳的一面，是一整面的窗，窗下是一张大大的木制桌子，摆着更多的瓶罐。上头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乙醇、蜂蜡、硼砂、甘油、羊毛脂、石蜡、蜂蜜等字，那是她用来配制药膏的原料了。另外还有捣东西杵和臼，石头的陶制的，大的小的都有；煮东西的陶锅、玻璃器皿、量杯量勺、玻璃滴管、搅拌捧、酒精灯、过滤器具等。这间屋子，就是一个完备的试验室。芝莱特站在里面，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而是一个严厉的老师。贝特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芝莱特面对他的衷情热爱的言语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是一个等着绅士求爱的寻常淑女，而是一个有着严格教育和自我追求的学士。她虽然有着少女的外表和娇羞，却更有学士的头脑和思想。芝莱特虽然比他年轻，却又一次走在他的前头。
　　
　　贝特朗轻声问：“芝莱特，我要怎样才能赢得你的心？赢得你的关注和垂青？”
　　
　　芝莱特的脸又一次慢慢变红，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答：“贝特朗少爷，我自然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可是我的要求和我要求来的，就算是一致的，也不能就证明了那是什么。如果你有心，一切举动都发乎你的内心，我自然能感受得到，并会做出判断。”
　　
　　贝特朗问：“你怎么能肯定你的判断就是正确的？万一你误会了，万一你领会错了呢？”
　　
　　芝莱特把捣好的药膏刮进一块清洁的亚麻布里，头也不抬地说：“这个事情，本来就是主观意识来做出决定的，无所谓对和错。就像子爵阁下对拿包纳小姐说的话，不也是单方面的主观意识？”说完把桌子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到屋外的一只大木桶里用一只弯柄瓷壶舀了水洗手，脱下那件罩衣挂在墙上，取下帽子戴好，把调好的药膏放进篮子里，对贝特朗说：“贝特朗少爷，我到村子里去了，你走的时候关好门，别让兔子和老鼠钻进去。”
　　
　　贝特朗仍旧坐在地上，看着她走远，心里在想着她的话。眼光偶尔落到那只芝莱特洗手的木桶上，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等芝莱特从村里回来，配药室前的空地上闹哄哄的多出来七八个人，地上堆着碎石子和拌好的泥浆，还有蓝白二色的马赛克和许多的铜管子。芝莱特吃惊地看着这里，怎么转个身，她的小天地就成了一个建筑工地？那些泥瓦匠全是村里的村民，见了她都热情地问好。芝莱特一一回答了，看见一旁坐着贝特朗，正笑眯眯地等着自己发问，走过去问他：“贝特朗少爷，你在做什么？”
　　
　　贝特朗笑着说：“给你建一个洗手池。医生怎么能没有干净的流动的水呢？”
　　
　　芝莱特眼睛一亮，说：“贝特朗少爷，你这个主意真好。”
　　
　　贝特朗看一眼忙活着的村民，低声说：“这是发自我的内心的举动，是不是可以左右你的主观意识？”
　　
　　芝莱特抿着嘴，忍着笑，忍了又忍，才说：“可以。我很喜欢。”
　　
　　贝特朗点头说：“我是一个好士兵，你发命令，我服从，绝不会错。”
　　
　　芝莱特终于笑出声儿来，说：“那我就是拉克萨公爵？”
　　
　　贝特朗一本正经地说：“不，你是拿破仑，我的皇帝。”
　　
　　芝莱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离开他，去和村民讨论怎么建一个让她满意的洗手池。
　　
　　几天后那个洗手池建好了，在小屋的正前方，是文艺复兴的风格，从上到下镶着蓝白二色的马赛克，半圆形拱券的穹顶上有一尊小小的大理石质地的海神雕像，是芝莱特从三楼的画室里找来安放上去的。洗手池的水是从溪里引来的活水，还埋了下水的管道。贝特朗把巴黎最先进的给排水方法用在了这里。
　　
　　芝莱特问他怎么懂这个，贝特朗说：“圣西尔一年前刚建了一个浴室，那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建的，另外我们还有工程课，因此知道一些基础知识。”又开玩笑说：“芝莱特小姐，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拥有专业知识。”芝莱特从那天起已经不和他斗嘴了，因此听他话里明明有傲慢兼不服气的味道，却只是笑一笑说：“一个士兵确实需要学习工程课，上前线时要挖工事的，是吗？”
　　
　　贝特朗只好沮丧地说：“芝莱特小姐，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这么聪明？知道的也装做不知道行不行？让我在你面前有一点点尊严吧。”芝莱特温柔地说：“好的，贝特朗少爷。您真了不起，以您负了伤的身体，还能亲手拿得动泥刀，我快要佩服得晕倒了。”贝特朗扶着额头哀号一声，说：“芝莱特小姐，请求你，饶过我吧。”
　　
　　两人低着声音，头凑在一起说着笑着，欣赏着这个美丽的洗手池。铜质的出水口后面，是一小堵薄墙，墙面上装饰着贝壳，那是贝特朗亲手用泥刀砌的。他说他当日在旺德尔就答应过芝莱特小姐，要用贝壳为她砌一堵墙，如今做到了。虽然墙有点小，可不能算他食言。
　　




第21章 拉克萨公爵之计

　　六月末的罗西雄，夏季的炽热阳光使清凉的核桃溪的溪水变得暖和，贝特朗坐在一段有浅滩的沙子地溪水里，让微温的溪水从他的腰侧流过。他胸膛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身体也养得壮壮的，不咳嗽不头晕，拿包纳先生在为他做过全身彻底的检查后，宣布他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了。贝特朗唯唯地点头答应，赞美拿包纳先生的医术和他的诊断，心里却在发笑，早半个月，他已经开始在河里洗澡，他的身体健康不健康，他十分清楚。
　　
　　贝特朗快活地半躺在沙子上，戴着一顶破草帽，侧耳在听一只红喙橙脸的雄斑胸草雀在一丛盛开的粉红色猬实上啼叫，它叫几声，去啄几下粉红色的猬实花，啄几下，又扬起脖子唱一阵儿。贝特朗看得入迷，听得忘情，不知不觉在河里坐了许久，坐得身体觉得有点凉了，手臂上了起了小疙瘩，才惊醒过来，再看向那只斑胸草雀，身边已经多了一只雀儿。看它的眼下颊边的羽毛，没有雄雀的那两团美丽鲜艳的橙色，胸前也没有雄雀的黑色横纹，便知是一只雌雀。原来这只草雀在开满猬实花的灌木枝条上唱了这么久，是要呼唤它的伴侣来此啄食花蕊里蜜 汁。
　　
　　午后的阳光里，每一阵风都在叹息，每一片树叶都在轻摇，每一只草雀都在啼鸣，河里的鳟鱼游来撞他的脚趾。贝特朗不想离开这这一片河滩沙地溪水树丛，不想离开罗西雄，不想离开他的家，不想离开芝莱特。三年前他那么迫不急待地要离开这一切，去见识巴黎和天下，如今他见过了，虽然不多，但是确实是见过了。他要在离开后再回来，再一次面临着离开，才发现他从心里不舍得他的家。
　　
　　罗西雄是天下最美丽的地方，这个地方还有天下最可爱的姑娘，他为什么要离开？但他的伤已经养好，他的上司来信命令他归队，拉克萨公爵的公文已经到了伯爵府，命令他七月十五日前回到巴黎，去皇家卫队的司令部报到，他已经是一名上尉军官了，他不用再返回圣西尔，他比他的同学们提早从军校毕业了。毕业证书已经随公文一起放在了罗西伯爵的书桌上，罗西伯爵兴高采烈，用一只镜框把他的毕业证书镶起来，挂在图书室的壁板上。
　　
　　贝特朗也高兴，但伴随着高兴的，是满怀的惆怅。他刚刚尝到了恋爱的甜蜜，就要把他从心爱的姑娘身边拉开，叫他怎么不满怀的惆怅？贝特朗在书房里找到一卷古老的羊皮纸，他在那上面写诗，每一首，都是献给五月女王的赞美之词，诗中诉说着他无尽的爱慕之意。他把这一卷羊皮纸裁成书籍的大小，亲手装订了，送给芝莱特，说：“亲爱的芝莱特，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我现在已经是个军官了，不再是个学生。我要还是个学生，就不敢向你提出这个要求，但身为一个军官，总可以了吧？要不我们先订婚？”
　　
　　芝莱特扭着手不肯接，皱着眉，听他这么说话，当即低叱说：“贝特朗少爷，你的话我会当作没有听到。”嘴里这么说，脸上却隐隐在笑。
　　
　　贝特朗也不把她的斥责的话当真，只涎着脸嬉皮笑脸地说：“芝莱特是个假正经，贝特朗是个缠人精，芝莱特一日不答应，贝特朗一天不放心。”
　　
　　芝莱特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有些气恼，就使劲去捣碎石臼里的一点欧洲没药在初夏时成熟的第一串种子，捣得小屋子里升起一股林地和苔藓的清新气味，捣得一个石臼都成了浓绿色，捣得她小巧的耳朵变得火烫发红。贝特朗看着她雪白的脖子和嫣红的耳朵，看得心儿在跳，伸手按住她放在石臼上的左手，一手放在她背上，侧过头去亲吻她的耳朵。那耳朵烫得像融化的软蜡，烫得贝特朗的心在唱歌。
　　
　　芝莱特迟疑地阻止他无礼的行为，轻声说：“贝特朗少爷，请不要这样做，贝特朗少爷。”一边说着，那耳朵越是红得通体透明。
　　
　　贝特朗不肯放开，更加放肆地把嘴唇从她的耳边移到她的嘴唇上，吻一下，说一句：“叫我贝特朗，我早就改称你为芝莱特了，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少爷？你叫我贝特朗，我就放开你。”
　　
　　芝莱特不好叫，又不好不叫。叫他贝特朗，就是承认两人的关系亲密到可以彼此称呼彼此的教名，不叫他，他又是这样的缠人。芝莱特又羞又气，情急之下只好用肘弯去撞他的身体，让他松开手臂。贝特朗偏是不让，两人挣扎着纠缠着，那两只缠斗在一起手下的石臼侧翻过去，臼里的浓绿浆汁漫延在桌上，又流到了贝特朗身上穿的一条新做的杏仁白的裤子上。
　　
　　贝特朗扶正那只石臼，芝莱特推开他，恼得两只榛子色的眼睛里冒着火，咬着嘴唇，赌气地说：“你赔我的药。”贝特朗笑嘻嘻地说：“你赔我的新裤子。”芝莱特哼一声说：“是你自找的。”贝特朗笑说：“你站着不动就没事了。”
　　
　　芝莱特气得跺脚，说：“你是个无赖。”贝特朗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说：“我们算不算订婚了？”芝莱特一甩手挣开说：“你再胡说，我就用这个石臼砸你的头。”
　　
　　贝特朗摸摸头，再看看那个石臼，说：“芝莱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我的头可不是。我不敢用我的头去碰你的石臼，但是我敢去向你父亲求婚。芝莱特，我是不是把顺序搞错了？我是不是该先去征得你父亲的同意，才来向你求婚？然后再亲吻我的未婚妻？”
　　
　　芝莱特用一块湿布把桌子上的浆汁擦拭干净，嘴里哼哼叽叽地说：“你先去把自己洗干净吧。”
　　
　　贝特朗大喜，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去。”飞快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转身就跑向三里外欢唱着溪流，脱下汗湿的衬衫和染上了绿色汁液的裤子，跳进溪水里，痛痛快快让温柔暖和的水抚遍全身。
　　
　　在溪水里狠狠游了几个来回，回到溪边，把衬衫和裤子都放进溪水里搓洗。他在圣西尔三年，军容整洁是圣西尔的一条严格的校规，因此衣服都是自己动手清洗。不同的是这是坐在溪水里洗衣服，对他还真是第一次。
　　
　　洗干净了衣服，摊开在岸上晒干，捡起灌木树丛下一顶不知是谁扔掉不要是破草帽戴在头上，想着芝莱特，想着马上要离开，就惆怅满怀了。
　　
　　少年的惆怅心事伤感不了多久，贝特朗就又高兴了，想我可以给她写信，一天一封，补上从前的，那她就不会再有什么抱怨了吧？这样想着，又高兴了，摸摸衣服都差不多干了，爬上岸，让太阳晒干身上的水，让风吹干湿漉漉的发，穿好衣服，回大宅去了。一路上想的是怎么向拿包纳先生求婚，要怎么说得委宛动听，让医生先生不会拒绝。
　　
　　这样打着腹稿，到了伯爵府，一眼就看见满是树阴的凉亭里，芝莱特和一个青年在喝着凉茶。那个青年也看见了他，站起身来打招呼说：“嗨，贝特朗，我一回来就听说你负了伤在家里休养，就马上来看你了。你看上去不错，去河里游过泳了？要早知道，我就去河边找你，我们一起游了。我们有多少时候没有在一起比一比憋气了？”
　　
　　贝特朗见了他，高高兴兴地跑过来，两人拥抱在一起，贝特朗说：“亨利，你放假了？”放开手，才想起亨利说过要追求芝莱特，还说等他大学一毕业就向她求婚，忍不住心里得意，想：我比你快，你就认输吧。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看一眼芝莱特。芝莱特手里抱着一束粉红色的长长的穗状花，并没有看他。贝特朗随口问：“这是什么花？”
　　
　　芝莱特说：“土耳其补血草，亨利少爷送你的，我去拿个花瓶插起来。”站起身来，把包裹着补血草的报纸放在小圆桌上，捧着花束到大宅里去了。
　　
　　亨利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被大宅的门挡住了身影，才回过头来和贝特朗说话。贝特朗没有看芝莱特，而是一直在观察着亨利，看他这个样子，又是暗中好笑，又是暗自得意，拣一张椅子坐下说：“亨利，请坐，谢谢你一回来就来看我，我已经没事了。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还有几年才能从法学院毕业？”
　　
　　亨利坐下喝一口芝莱特调制的草药茶说：“还有两年，然后还要到律师行去做一年见习律师，才可以正式开业。”
　　
　　贝特朗嗯一声，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喝，说：“可够长的。”心里说：我已经毕业了，你这一辈子骑上马也追不上了。心情实在很好，想笑又不愿在亨利面前表露，只好装模作地拿起桌上的报纸来看，才看一行，就被那上面的大标题给吓住了。
　　
　　那标题是：波拿巴再次密谋从圣赫勒拿岛上逃离，西班牙费迪南四世损兵折将，无法越过奇里亚隘口。
　　
　　贝特朗看着这大大的黑字标题，一时反应不过来，搞不清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亨利喝着茶，品一品味道，慢悠悠地说：“这是用什么花草泡的？清清凉凉，酸酸甜甜，非常好喝。”
　　
　　贝特朗呆呆地说：“芝莱特酿的接骨木花气泡酒，我和她一起酿的。酿好了放在地窖里，两个礼拜才出气泡。我们昨天才打开来喝了一次，你要是早来两天，就没得喝。”
　　
　　亨利听了，伸手一把抓住他手腕，越过桌子倾身上前，盯着贝特朗说：“你叫她芝莱特？你对她做过什么了？”
　　
　　贝特朗不理他的粗暴的举动，拿着报纸问：“亨利，这是怎么回事？报上说的是不是真的？西班牙人越过奇里亚隘口到旺德尔，真的是为了去见波拿巴？可圣赫勒拿岛在南大西洋，西班牙人不从加的斯阿尔赫西拉斯出海，为什么要到旺德尔？就算他们要去见两西西里的国王费迪南四世，为什么不从巴赛罗那出海，偏要越过奇里亚隘口，从法国这边走？”
　　
　　亨利放开他的手腕，坐下来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波拿巴从厄尔巴岛逃离，前来打他的军队阵前倒戈，成了他的先头部队？可见波拿巴在群众和军队中是有影响的。他这次被流放到孤悬海上的圣赫勒拿岛，仍然有他的残部在想着迎接他回来。西班牙的国王如今还是他的哥哥约瑟夫·波拿巴，两西西里的国王虽然换成了费迪南四世，但他妹夫乔奇姆·穆拉特在这里做了这么长的皇帝，他的影响仍然在民间有绝对的号召力。波拿巴想重回法兰西，不借助这些势力，怎么能成功？”
　　
　　贝特朗当然不用他分析这些形势，他搞不清的是，他不是被派去阻击的西班牙地方政权领袖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吗？他是游击队的领袖，一心想要推翻约瑟夫·波拿巴，迎回费迪南四世，怎么报上又说费迪南四世损兵折将？拉克萨公爵到底让他来阻击谁？
　　
　　亨利看他一脸的迷惘，摇摇头说：“贝特朗，你是怎么了？巴塞罗那在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的控制下，费迪南四世的人怎么能从那里出得去？他们不是要出海去圣赫勒拿岛见波拿巴，西班牙人是要去见费迪南四世，不敢从西班牙国内出境，才绕着法兰西。”
　　
　　贝特朗忽然脑子活动了，说：“那一队人不是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的人？”
　　
　　亨利点点头，说：“对，他们是波拿巴的人。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做领袖做久了，想自己当皇帝，不想让费迪南四世回西班牙了，派了人去暗杀费迪南四世。波拿巴，是约瑟夫·波拿巴，在西班牙皇帝位置不稳，就想和费迪南合作，阿拉贡王国和两西西里归费迪南，卡斯提耳王国归波拿巴。费迪南也怕莫尼诺·伊·雷东多再派人来，也想借助波拿巴的势力把他消灭了，他可以回西班牙，两方面一拍即合，才会派人从旺德尔出海，去迎接费迪南回国。”
　　
　　贝特朗放下报纸，站起来大叫一声，说：“拉克萨公爵欺骗了我！”
　　
　　亨利笑一笑说：“这个不可靠的公爵，你怎么会相信他的话？他自己对波拿巴家族有愧，这次听到了风声，只怕是有点两难。让波拿巴回来，他没脸见旧主，不让他回来，他过意不去。”
　　
　　贝特朗一下子跌坐进椅里，喃喃地说：“于是他就让我去了。他让我去，我成功了，他的功劳；我失败了，和他没有关系。我成不成功，他都可以对得起波旁王朝和波拿巴家族。最好我是死在西班牙人的手里，他的绯闻丑事就没人知道了，他就彻底放心了。他让我去，分明就是让我去送死的。”
　　
　　亨利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政治从来都是丑恶的，你就接受这残酷的第一课吧。好在你有上帝保佑，立了战功，保住了性命。”贝特朗苦笑了一下，亨利看了心里不乐意，说：“你倒是不必把这件事看得过大过重，你不是因此得到好处了吗？”又冷冷地加了一句：“还使得芝莱特小姐马上赶到你身边去，你们都说什么了？”
　　
　　贝特朗这时哪有心思理会他的不悦，只是想着拉克萨公爵的欺骗行为，就心头火起，咬牙切齿地说：“拉克萨公爵，拉克萨公爵！哼，他让我七月十五日前回巴黎向他报到。我去报到，好，我去报到，我拿着一把剑去向他报到，问他为什么这样欺骗我？”
　　
　　亨利看他仍然为这个问题纠缠不休，忍不住说：“他欺骗你了吗？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当时你从巴黎赶回来，说是军事机密，就是指的这件事吧？既然是机密，那他有没有说过对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现在在哪一方？”
　　
　　贝特朗把当时在若莎·爱德蒙娜卧室里的情景回忆了一遍，颓丧地说：“没有，他没有欺骗我。他只是对我下了命令，让我回罗西雄，做为他的特使，去见我的父亲，向罗西雄地方长官罗西伯爵传递一封密信。”
　　
　　亨利冷静地问：“信里写了什么？”
　　
　　信里写了什么？不，贝特朗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拉克萨公爵的信里写了什么，是什么让罗西伯爵一看了信，就让他去面对西班牙人。
　　
　　贝特朗心里一阵阵发凉，他起身就往大宅里走，把亨利一个人扔在凉亭里。走出十多步，回头大声问：“亨利，我们是兄弟，你对我不要隐瞒。你为什么要拿这张报纸包那该死的补血草？你来看我的伤，用得着带那假惺惺的花吗？你是故意把这张报纸拿来给我看的吧？你知道我对波拿巴是什么感情，你就等着看我的反应，看是不是刺激得到我，看我像个小丑，在你面前幼稚可笑地表演。亨利，你这样做难道就不虚伪了？你为了一个芝莱特小妞，把我们兄弟的感情放在什么位置了？”
　　
　　喊完这些话，一回头就看见芝莱特用一只花瓶装了土耳其补血草过来，贝特朗一把抢过，往地下一扔，冲着芝莱特大叫：“去吧，去吧！亨利，她是你的了。尊敬的拿包纳小姐，以您冷静的判断力，也一定在心里暗暗笑我是吧？我就那个天杀的可笑的堂·吉诃德，把风车当巨人，把砑布机大槌的声音当成魔鬼的咆哮，挥舞着我那落后于时代的长矛，去打一场根本没必要的仗。您为什么不对我抛下发带和手帕，把我的丰功伟绩当着我的面再歌颂一次或是数次，每一天里的一次或数次？因为您根本就不觉得我值得这样的歌颂？拿包纳小姐，我在您心中到底是什么？该死的领主、可笑的士兵、烦人的玩伴？您的手术刀呢？把您的手术刀拿出来，剖析我吧，我要知道我在您心里究竟是什么？”
　　
　　芝莱特看着他摇摇头，像是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抚去裙子上的水，行若无事地说：“贝特朗少爷，我会装作没有听到你说的话。”
　　
　　贝特朗伸手握住她的双肩，紧紧地捏进去，眼睛里全是仇恨的怒火，看她仍是冷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该死的你！我就算什么也不是，也是你的主人，你就不能对我一点点的尊敬？哪怕只有你一滴眼泪那么多？”
　　
　　芝莱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温柔地说：“贝特朗，我为你流的眼泪，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太多，你不要再说会让你将来后悔的话。”
　　
　　贝特朗哈哈大笑两声，脸上却没有一点欢容：“我知道我将来一定会后悔，就像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可是我宁可将来后悔，也要问清楚，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拉克萨公爵让我去送死，父亲让我去为伊纳尔家族作战，芝莱特小姐你呢？你们都知道究竟，却看着我一个人成为全法兰西的笑话？我就是你那马戏团里的猴子，可笑的是，我还以为我是那只狮子。我为了你杜撰出来的那只天杀的狮子，给你写了三年的信，你仍然嫌少嫌短。可是天知道，我原是可以不那么做的！芝莱特小姐，我原是可以一个字都不写的。”
　　
　　芝莱特听了他的话，眨着她的眼睛，把满眶的眼泪眨回去，却带着哭音说：“贝特朗少爷，请你不要再说这些你将来会后悔的话，我如果不是知道这些，我不会为你伤一点心。”
　　
　　贝特朗却说：“那我可怜你，你将来会把心伤得补不起来，即使用完全世界所有的补血草再加接骨木都不行。”说完扔下芝莱特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2章 罗西雄伯爵之策

　　大宅里十分阴凉，贝特朗从阳光下走进门厅，一身的躁热都被这屋里的凉意安抚得平静了。屋子里散发着迷迭香和蜂蜡还有松脂的香气，是女仆刚打磨擦拭过楼梯和墙上的用桃花心木镶嵌的护壁。这种迷迭香松脂蜡的保养剂是芝莱特调制的，他在她制作这保养剂的时候，听她的指派，把迷迭香的叶片从枝条上摘下来，又把光枝送去给查理穿羊肉。芝莱特，这个伯爵府无处不是她的影子，大宅的保养、厨房的菜式、贮藏的酒，她都快把这个延续了两百年的伊纳尔家变成她的风格了。
　　
　　贝特朗站在楼梯下，抬头看着楼梯上方的家族画像走廊，墙上那些历代先祖穿着威武的戎装，佩着剑拿着矛骑着马立在画像里，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盯得他把满腔的怒火熄灭，只余下悲哀。
　　
　　他敲敲书房的门，拧开门把进去，罗西伯爵正在对秘书口述公文，见他进来，点点头，继续把事情说完。完了还问一句：“贝特朗，你有什么意见？”贝特朗摇摇头，说：“没有，父亲。您的决策是正确的。”
　　
　　罗西伯爵满意地点头，让秘书离开，对贝特朗说：“贝特朗我的儿子，可惜你马上要走了，不然我想教一教你怎么管理罗西雄。我这两年身体越来越糟糕，拿包纳先生的医术虽然高明，却只能切除腐肉、医治坏疽、接骨止血，芝莱特的调理虽然精细，却也不能治得好衰老的器官。我一年年地老了，而你，我的儿子，却越来越强壮。我相信你会把罗西伯爵这个尊号做得更好。”取下手下的戒指，交给贝特朗，“贝特朗，这枚戒指你受伤的时候还给了我，我今天再次把它交给你，你要好好保存下去，将来传给你的儿子。”
　　
　　贝特朗看看那枚戒指，还给罗西伯爵，说：“父亲，拉克萨公爵的信里写的是什么内容，我十分想知道。”
　　
　　罗西伯爵疑惑地看着他，说：“叫你归队，升你做上尉，没有其它内容了。”
　　
　　“不，父亲，我问的是当日我从巴黎带回来的那封密函。”贝特朗说：“我本来不想问，可是，父亲，我想知道是您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是谁，让我去打这一场如此重要的仗，它大到几乎可以改变历史，左右法兰西的政局。不，我应该说，历史已经被改变，法兰西也失去了一个转折点。资产阶级和封建领主经过波拿巴政权的冲击，第一帝国诞生又死亡，波旁王朝死亡又复活，已经交战过一回了。目前看来是封建领主占了上风，可是，从这次事件来看，资产阶级思想却是大的趋势，他终将战胜古老的时代。父亲，我敢这么说，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教会的什一税对农民太过苛刻，农民终有一日要起来反对。我们这些皇族贵族、公侯伯爵，迟早要被赶下台。父亲，您总是说伊纳尔家族要靠我保存下去，您却不相信我的判断力。这么重大的事，您只叫我照您的命令去做，我去做了，也成功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别人来告诉我，我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至于是不是应该这么去做，我现在仍是不知道。”贝特朗坐进椅子里，双手捧着头，眼中一片迷茫。
　　
　　罗西伯爵皱着眉看着他，过了一阵才说：“因此我才做了决定，你只要照着去做就可以了。我是为了伊纳尔家族和罗西伯爵的称号。”
　　
　　“父亲，家族和称号，是否比我重要？要是我死在奇里亚隘口了呢？”贝特朗痛苦地说。
　　
　　“是的，我的儿子，我一再对你说我后悔了，我不该让你去犯险，差一点我就失去你了。”罗西伯爵离开书桌，走到贝特朗面前，“儿子，你比一切都重要。正因为你如此重要，我才要把我所有的都交给你，波拿巴家族大势已去，波旁王朝重掌皇位。我知道你崇敬伟大的拿破仑，我就怕你会因信仰而冲动，因热情而冒进。”
　　
　　贝特朗叫一声：“啊，父亲！您如此爱我，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做出选择？我不想做一个罪人，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眼中的小丑。我宁愿按部就班地从下士慢慢成为一个将军，也不愿在悔恨中平步青云。”
　　
　　罗西伯爵把手按在他肩膀上，问：“贝特朗，我的儿子，你和拉克萨公爵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以至他会把这个难题扔给你？”贝特朗一下愣住了，期期艾艾地不敢回答。罗西伯爵说：“世上除了父亲，没有别人会替你爱惜儿子。拉克萨公爵奥古斯特·马尔蒙是条毒蛇，是只狐狸，是个卖主求荣的两面派，你被他捏在手里，不会有好前途。贝特朗，我想我知道你在巴黎干过些荒唐事，我不苛责你，但我担心你。你一定表露过你对波拿巴的同情，他让你去阻止波拿巴的信使，分明是不怀好意。而我，为了保护我的儿子，却不能让他的计谋得成。我把真相隐瞒了，让你只凭勇气和荣誉作战，不要背负那么大的思想包袱，这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的儿子，你是雄鹿王。”
　　
　　贝特朗低着头，沮丧万分，“是因为我除了勇敢和力气，没有头脑吗？”
　　
　　罗西伯爵不为察觉地笑了一下，“不会有我多，我的儿子。”
　　
　　贝特朗不服气地，反抗似地说：“可是您不能代替我做所有的决定，不能代替我生活。”
　　
　　罗西伯爵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说：“可我能为你指出一条明路。”
　　
　　“可是父亲，”贝特朗站起来，“您认为的明路，就真的是明路吗？您让我像瞎子一样地走您所谓的明路，我依然走得跌跌撞撞，摸不着头脑。”望着窗外，芝莱特就在花园凉亭里，亨利坐在她身边正热切地说着什么。芝莱特低着头，淡黄色的草帽上装饰着一串象牙色的香豌豆花，极浅的石榴红裙子，低低的领口上是天鹅一般的颀长的脖子。亨利的目光像是胶着在她的身上，贝特朗看了心上有把刀在扎。“父亲，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捉摸。上司会陷害你，父亲会欺骗你，女人会嘲笑你，朋友会背叛你。父亲，您自己保重，有拿包纳医生和芝莱特小姐在这里，您的身体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健康。我回巴黎去了，与毒蛇一窝，跟狐狸共舞。有了这次的教训，您不用担心我在巴黎过得好不好了，我会仔细周旋，小心应付。”
　　
　　“贝特朗，”罗西伯爵叫住他，“你在怨恨你的父亲？”
　　
　　贝特朗说：“我不敢怨恨您。悲哀的是我一点都不怨恨您。我可以冲芝莱特发火，我可以不要亨利的友谊，我却不怨恨您。父亲，我尊敬您爱您，可是您却不相信我，您想代替我替我生活。”
　　
　　贝特朗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整理行装。他本来回来时一样东西也没带，也就没什么东西可整理，只多了一些新做的衣服。他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罗西伯爵叫了人来为他缝制了新衣新鞋，还有芝莱特，为他绣了带他姓氏缩写的细亚麻布的白手帕。贝特朗把这些东西放进一只牛皮包里，扫一眼卧室，又把芝莱特送他的那本《堂·吉诃德》放进去。她那么博学多才，既然念这本书给他听，又送给他，就一定有她的理由吧。
　　
　　想起芝莱特，贝特朗心里一阵迷惘。花园里芝莱特和亨利一起切切私语，像是十分亲密的样子；亨利也说过这三年他的寒暑假都和芝莱特一起度过。说起来，亨利和芝莱特比起自己和芝莱特更为亲厚，但芝莱特刚才也说：我为你流的眼泪，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太多。我如果不是知道这些，我不会为你伤一点儿的心。
　　
　　贝特朗想我在巴黎差不多把芝莱特忘了，为什么一见她就心跳不止？为什么亨利一说要向她求婚，我就想把她抢过来？为什么看见他们在一起，我的心就像被刀扎被马踢被鹿角顶？贝特朗拎了包下楼，叫一个仆人去马厩叫小厮为他把加斯东上鞍，自己到花园去见旧日的朋友。
　　
　　花园里只有亨利，坐在凉亭里，背对着大宅。芝莱特不知去了哪里。贝特朗刚想到芝莱特，芝莱特就从书房里出来，见了他在门厅里，快步上前，仰起脸说：“贝特朗，你要走了吗？”
　　
　　贝特朗看着她，小小的鸡心形的脸，贝壳般的细洁白腻。她在屋子里没有戴草帽，一圈一圈的细小发卷镶在脸边，眼睛是发亮的黑宝石，嘴唇是鲜亮的红宝石。淡石榴籽红的裙子发出现珍珠贝的色泽，芝莱特整个人都在发出莹莹的光。阴凉暗淡的大宅门厅黑沉沉的，就是她的背景，她就是一幅图画。贝特朗看见她就觉得心在抽痛。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看见她就觉得心痛？早上向她求婚时还是满怀的喜悦，怎么不过两个钟头，就只剩下疼痛了？可爱的美丽的芝莱特仰起她发着光的珍珠一样的面孔，问他：贝特朗，你要走了？她叫他贝特朗，她终于叫他贝特朗了。
　　
　　贝特朗不由自主把她抱在怀里，嘴唇贴着她额头的头卷，轻声说：“芝莱特，我要走了。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发火。我知道你不会记恨我，我再一次请求你的友谊。芝莱特，我是个小丑是只猴子，我从来就没有你聪明，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忘了吧，就像你一再说的，你会装作没有听到过。”
　　
　　芝莱特安静地靠在他胸前，问：“你会给我写信吗？”
　　
　　贝特朗说：“如果你愿意和一个愚蠢的人通信，那我就写。可是你知道，芝莱特，我的智慧不如你，文才也不如你，绘画音乐也不如你，更别提医术。你从我的信里，什么也得不到。这样，你还愿意吗？”
　　
　　芝莱特把手贴在他胸前，微微笑说：“哦，贝特朗，你真是个愚蠢的人。我要获得知识，可以去看书，我要得到忠告，可以去问我父亲和伯爵，我要聊天解闷，可以去找亨利埃特和查理，我要游戏跳舞，可以去村里找尼玛和朱利安，我要有人陪我散步骑马，还有亨利。可是我要关心一个人，担心他的一切，他高兴还是沮丧，开心还是颓废，就只有你。”
　　
　　贝特朗从来没有听说过，关心一个人，原来是可以不计较一切的。他不理解地低头看着芝莱特：“如果我什么都不是，那我是靠什么赢得的这一切？我凭什么就打了胜仗？我难道又一次赢得糊里糊涂了吗？亨利是个学者，跟你一样，有着睿智的思想和敏锐的头脑，你们在一起有更多的话题。我看见你们在一起，说呀说呀说个不停，为什么你不关心他的喜怒哀乐？亨利爱慕你，他告诉过我，你这么聪明，也一定知道。芝莱特，我不要同情。这一天我已经受够了，你们把我从云端扔到泥涂里，我被你们捉弄得晕头转向，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芝莱特，我走了，你忘了我的话吧。我会给你写信的。”
　　
　　芝莱特慢慢推开他，苍白了脸说：“好的，我会装着没有听到你的话，既然你这么要求。”把手里的一个麂皮袋子递给他，“这是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就不出来送你了，他让我把他的话转告给你：贝特朗我的儿子，我以你为荣，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士兵。”
　　
　　贝特朗接过那个麂皮袋，拉开皮绳，里头是几封书信，他略扫一下签名，就看见拉克萨公爵的印蜡和签名，还有两封西班牙文的信件。他刚才问父亲拉克萨公爵在信里写了什么，马上父亲就把信给了他，这不是信任是什么？贝特朗把麂皮袋往怀里一揣，说：“我去和他道别。”
　　
　　芝莱特笑一笑，说：“贝特朗，我也以你为以荣，我从来没有低看过你，也从来没有嘲笑过你。我的心意，不会因你说过几句愚蠢的话而改变。”
　　
　　贝特朗装作委屈地叫起来：“你不说愚蠢这个词就不可以？”
　　
　　芝莱特咬着嘴唇，挑着眉，也装着十分在意地说：“可是这是事实啊？你确实说过了，我也装作没有听到了。”贝特朗哈哈笑一下，芝莱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吻一下，说：“贝特朗，给我写信。”
　　
　　贝特朗收起笑容，伸出手指抚摸一下她的脸说：“芝莱特，你是个甜心。”轻轻拥了她一下，放开她，进书房去了。
　　
　　罗西伯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听见门响，回头说：“贝特朗，过来给你的老父亲一个拥抱吧，天知道下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贝特朗听了这话，满腹的委屈都没有了，急步上前伸臂抱住罗西伯爵，罗西伯爵拍拍他的背说：“儿子，好好干吧，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能力。”贝特朗点点头，最后用力拥抱了一下罗西伯爵，说：“父亲，我走了。”看看亨利就在花园里，又不想再和芝莱特照面，就说：“我去和亨利说声再见，他今天专门来看我的。”一跨长腿就出了窗户，朝凉亭走去，大声说：“亨利，对不起，我要回巴黎了，你刚回来，我又要走，我们是没有机会一起游泳了。只好等下次，等吕西安回来，我们三人再一起比过。”
　　
　　亨利回头，冷冷地说：“你多留一天，巴黎就会消失？凡尔赛就会倒塌？那里又没西班牙人要攻陷，你这么急干什么？就是不想见我是吧？你走了更好，省得你在这里碍眼……”话没说完，贝特朗就一拳打了上去，亨利大叫一声哎哟，连人带椅翻了过去，贝特朗自己也被椅腿绊倒，亨利爬起来横臂压在他身上，贝特朗一手还拎着包，使劲一甩便砸在他头上，亨利又叫一声哎哟，说：“你包里有什么？这么硬，砸痛我头了。”贝特朗一怔，才想起里面有一本《堂·吉诃德》，是硬封面的，有一寸多厚，就呵呵呵呵笑了，说：“一个骑士，还拿着长矛呢。”
　　
　　亨利也呵呵笑了，两人躺在草地上，望着晴朗的天空，一片一片的雪白的云，贝特朗说：“你有没有发现，除了罗西雄，别的地方的云没有这么白，巴黎整个城市都被煤烟笼罩，街道上全是污水，小酒馆臭不可闻，面包又干又硬，每一朵花都要用钱买。”
　　
　　亨利说：“图卢兹的街道上全是牛粪马粪，粮食商人大清早就架着马车牛车来运粮食，从早到晚川流不息。大学区干净一点，但从早到晚的叫卖声不断，穷学生有把皮鞋都卖了的。”贝特朗问：“那穿什么？”亨利嘿一声说：“去教堂讨教士们的鞋穿。”
　　
　　贝特朗牵牵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想起他和父亲说的，资产阶级迟早要起来打败封建领主，便问：“亨利，你看这个状况还会延续多久？”
　　
　　亨利坐起来，看着他说：“路易十八老了，逆转不了这个局面，他倒是想有所作为，可惜巴黎的保守势力太强大，他不得不妥协。贝特朗，你最好是置身事外，不要跟任何一派搅和在一起。连路易十六都可以上断头台，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贝特朗也坐起来，沉思了一会说：“巴黎还有拉克萨公爵在那里，不知会怎么对付我呢，我还是先应付眼前的事吧。三年前去巴黎时豪情万丈，两个月前去旺德尔时踌躇满志，现在，我倒愿意像我父亲一样，在罗西雄过他这样隐士一样的生活。”
　　
　　亨利忽然笑起来说：“有芝莱特陪着你？你想得倒是不错。换我，我也愿意啊。你刚说的‘亨利她是你的了’，这话是认真的？你认输了？她拒绝你了？”
　　
　　贝特朗说：“哼，想到倒美。那不过一时的气话。亨利，送我到马厩吧，这次我骑马去，我坐马车坐得厌烦了。”
　　
　　亨利说好，两人起身拍拍身上的草茎，往马厩去，贝特朗在路过罗西伯爵的书房时朝他挥了挥手，说：“父亲，再见。”罗西伯爵在里头朝他点点头。在他的身边，站着穿着像玛瑙一样的石榴籽色裙子的芝莱特。
　　




第23章 阿图瓦伯爵之子

　　贝特朗骑着加斯东往巴黎而去，这一路烈日高照，热汗长流，连帽子都被汗湿得软塌塌的，这倒不免让他想起坐在马车车厢里的好处来了。到了一处客栈，先喂了马，用屋子后头的贮水槽里的雨水洗了一个凉水澡，换了干净衣服，把脏衣服交给客栈店主的那个胖胖的妻子，请她洗烫一下，才去店堂要了饭吃。跑了一天，坐在来喝着清凉的自酿麦酒，撕着面包，沾着蘑菇葱头炖鸡的汁，吃得非常香甜。正吃着，有一辆马车停在店外，跟着有几个客人走进来，一边嚷着热，一边把帽子摘下来，拿出手帕来擦汗。贝特朗想原来坐在马车里也热啊，再看一眼客人的穿戴，不觉笑了一下。这么热的天，那人穿着灰色丝绸的外套，外套上还有白色的蕾丝花边，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衬衫领子上还有打着结的领巾。而那人脸色苍白，明明是十分强壮的体型，却像是有病在身。
　　
　　那满脸病容的中年人把帽子扔在贝特朗的桌子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贝特朗把手边的麦酒推过去，说：“喝一口，凉快一下就会好些。您像是有点中暑了。这么热的天闷在马车车厢里，好人也闷出病来。”那人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粗糙的锡镴杯，脸上眼中都是不屑的神情。贝特朗哈哈一笑说：“旧是旧点，却是干净的，我看见店主洗的。”
　　
　　那中年人像是嗯了一声，勉强举起杯子来喝一口，一喝觉得一股凉液从嘴和喉咙一直滑到心里，舒服得他一口气不停地喝下去半杯。刚要放下杯子，就有人冲进来，看见这华服中年人这么喝水，马上大惊小怪地叫道：“我的爵爷，你怎么敢喝这里的东西？喝出病来怎么办？”又朝着贝特朗大声喝斥说：“你是什么人？你喝的东西也敢让爵爷喝？”
　　
　　贝特朗摇摇头，把最后一点面包沾了汤汁吃完，一把夺过那只锡镴杯，仰脖子喝干杯里的麦酒说：“店主，帮我倒满，我带回房间喝去。”耸耸肩，拿了满满一杯子的麦酒上楼去了。回到房间，店主拿来了蜡烛，贝特朗就着烛火看了两页书，又跟着堂·吉诃德老爷的脚步胡闹了一回，正要睡觉，就听见隔壁房间里吵吵嚷嚷起来，脚步声咚咚，门枢声吱嘎，大呼小叫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贝特朗听了一回，刚合上书要睡觉，又被砰砰嘭嘭的响声吵醒，跟着有人在叫请医生请医生的。贝特朗想今晚是没法睡了，打开房门去看是谁生了病，就见早些时候冲他叫唤的人急急忙忙的跑过，又急急忙忙跑回，冲进他旁边的屋子，说：“店主说这里没有医生，爵爷，这下怎么办？这里离巴黎还有两天的路，连夜赶路也不行啊？”
　　
　　跟着又是几个仆人装束的人捧了水壶澡巾等物进了房间，里头的人叫得高一声低一声的，仆人们叫爵爷的叫爵爷，叫上帝的叫上帝，闹哄哄一片。
　　
　　贝特朗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敲敲房门说：“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是罗西雄的拉法叶特子爵，你们主人是谁？”他一开始就亮出身份，是怕这位爵爷病重，而仆人们又担心陌生人信不过，对他有戒心，耽误了病情。
　　
　　果然那个总管模样的人说：“你是个子爵？罗西雄的子爵？”
　　
　　贝特朗嗯一声，挤进房间，看看床上的中年人，脸白得像身上盖的白床单，头上额上全是汗，连头发都快湿透了，嘴唇在抖，喘息很粗，眼睛一阵阵地朝上翻着白眼。贝特朗一看这情况，就说：“是中暑了。”马上回头对那总管说：“我有药带在身边，您要是信得过我，可要试一下？”总管还在迟疑，贝特朗摇摇头，转身就要走。总管马上拦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贝特朗说：“罗西伯爵之子，罗西雄的叶法叶特子爵，贝特朗·德·伊纳尔，皇家卫队骑兵上尉。”
　　
　　那总管点点头，说：“听说过。你就是最近拿下奇里亚隘口的少年军官？你的药是什么药？有没有用？有没有毒？”
　　
　　贝特朗哈哈一笑，说：“这倒是奇怪的事情，我又不知道会在这里碰上什么人，带着毒药干什么？我不过在这么热的天赶路，怕中暑，家里的人才放了些草药在行囊里。”芝莱特交给他的麂皮袋，后来他全部掏出来看，里面除了信件，还有一束干的蒲公英和一把牡荆子。他认识这两种药，知道它们治什么，还是有一天赶了马车送她去村里治疗一个在中午时分中了暑的农夫。当时见了这草药，贝特朗就发了一阵儿呆，想芝莱特小妞真是个细心的医生，她这么关心他，连在路上会生病需要什么药，都替他想到了。
　　
　　那总管问：“是什么药，是不是对症？”
　　
　　贝特朗回答说：“蒲公英和牡荆子，十分对症。”那总管也许懂一点医理药效，听了这话便说：“可以一试。请子爵取药。”贝特朗点点头，回房取了麂皮袋来，倒出药，命一个仆人把这两样去煮了，那总管撬开床上爵爷的牙关，喂了半杯药汁。
　　
　　贝特朗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也就一直留在病人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病人的脸色稍有好转，呼吸平稳了，总管才说：“十分感谢拉法叶特子爵的帮助，我家爵爷是夏尔子爵查尔斯-费迪南德。”
　　
　　贝特朗大吃一惊，问：“阿图瓦伯爵之子？”阿图瓦伯爵是路易十八的弟弟，是路易十八政见上最大的敌人，路易十八力图革新，阿图瓦伯爵却是保守党的领袖。贝特朗再也没有想到，在离巴黎两天路程的这样一间小客栈里，会偶遇当今法兰西的头面人物。
　　
　　那总管点点头，说：“对，阿图瓦伯爵。我是夏尔子爵的管家巴普蒂斯特·瓦奎特，十分感谢拉法叶特子爵的热情相助，等夏尔子爵病情好转，我会告诉子爵阁下您的慷慨和友善。”
　　
　　贝特朗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瓦奎特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路上生病，同路的人都会施以援手的。夏尔子爵阁下再喝两遍药汤，就可以恢复健康了。瓦奎特先生，告辞了。”贝特朗和瓦奎特先生分别说了再见，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贝特朗给马上了鞍，走回客店准备吃早饭。抬头看看又是一个大热天，心里先叫了两声苦，又毫无办法。回到客店，叫店主拿早饭来吃。正吃着，巴普蒂斯特·瓦奎特先生下楼来了，见了贝特朗，十分高兴，说：“拉法叶特子爵阁下还没走？太好了，我家主人要见您，要当面道谢。”
　　
　　贝特朗说：“你家主人太客气了，不过是一把干草叶几粒干草籽，哪里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我吃好饭要赶到巴黎去，就不打扰你家主人休息了。”
　　
　　瓦奎特先生说：“不行，我家主人一再说了，要我请子爵阁下前去会晤。”
　　
　　贝特朗没办法，只好三口两口把早饭吃了，上楼去看夏尔子爵查尔斯-费迪南德。这位子爵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半坐着靠在床头，也在吃着早餐。见他进来，先把他打量了一番，才说：“拉法叶特子爵？你也是子爵？我比你大了有一倍吧，也不过是个子爵。”
　　
　　贝特朗听了这话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只好行了个礼，说：“尊敬的夏尔子爵阁下，早上好，看起来您的身体已经康复了，祝您胃口好。”
　　
　　夏尔子爵挥挥手说：“我胃口很好，早上我的胃口总是很好。你有二十岁了吗？子爵阁下？”
　　
　　贝特朗说：“我的名字是贝特朗·伊纳尔，子爵阁下。我马上就二十岁了，子爵阁下。”
　　
　　夏尔子爵点点头，喝下一大口咖啡，说：“那我就叫你伊纳尔吧。伊纳尔，目前你的职位是什么？”
　　
　　“皇家卫队上尉，子爵阁下。”贝特朗说：“拉克萨公爵命令我要在七月十五日前一定到皇家卫队司令部报到。”
　　
　　夏尔子爵吃一片煎蛋，问：“那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这个时候你好这里干什么？”
　　
　　贝特朗回答说：“圣西尔军校陆军轻骑兵士官生三年级学生，受命前去旺德尔阻击西班牙皇帝约瑟夫·波拿巴的信使越过比利牛斯山奇里亚隘口，在战斗中负伤，回罗西雄养伤，现在是归队途中。”
　　
　　夏尔子爵哈哈笑笑起来，这一笑，倒把贝特朗吓了一跳。夏尔子爵把刀叉扔进身前的短脚早餐桌上的餐盘里，拿起餐巾擦一下嘴，说：“这么大件事，就让你这样一个军校的三年级的孩子给做到了？天下的军人都要嫉妒了，包括我在内。不知你是运气好，还是真有才能，还是上帝在保佑你，还是别的什么天神在看护你？是圣女贞德还是雅典娜？”
　　
　　贝特朗冷冷地说：“都不是，是我母亲在天堂的灵魂和玛斯女战神的祈祷。”他听不惯别人这样对他冷嘲热讽，哪怕这个人是当今皇帝的侄儿也不行。一大清早被这个夏尔子爵叫来听这么一篇话，叫他十分不高兴。
　　
　　他这么从中插话，实在是很没有礼貌的表现，好在夏尔子爵像是没有听到，自管自己说下去：“亲爱的拉法叶特子爵伊纳尔先生，拉克萨公爵真是个吝啬鬼，你给他办成了这么大件事，他就赏你一个上尉的头衔？我让你做皇家卫队第三营的营长，晋升为少校军阶。以你的年龄，最大也就能封到这个级别了，不过好在你本身就有子爵的头衔在，将来还会有罗西雄这个采邑的伯爵头衔，也不算十分难看。”
　　
　　贝特朗听了大吃一惊，张大嘴睁大眼睛看着床上这个懒洋洋吃着早饭的男人，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二十岁的少校其实不算出格，拿破仑·波拿巴十六岁就做了炮兵上尉，带领过上万人的独立营，皇家卫队一个营不过才八百人到一千人，一个少校去带领真的不算什么，可是自己哪里能和拿破仑·波拿巴比？就算他在奇里亚隘口打败了几个西班牙的使节，算是阻止了一场重大的变革，那位拉克萨公爵升他为上尉，就已经是破格的了。
　　
　　夏尔子爵哼了一声，森然问道：“难道我的性命，比不上一个小小的隘口？那几个西班牙人就算到了法兰西，有你父亲的三百民兵在，也会把他们全歼在旺德尔。而你，我亲爱的伊纳尔先生，有没有在场，都一个样，历史并不会因你而改写。但是你昨晚救了我，却是真正的改写历史的事件。只不过这个事件，我不打算公布出去。”
　　
　　贝特朗一听，马上立正，挺胸收腹并腿举手行一个军礼，干脆利落地回答：“是！阁下。”
　　
　　夏尔子爵满意地点点头，说：“果然是个聪明敏捷的年轻人，我没有看错你。我今天不打算赶路了，在此休息一天。拉克萨公爵命令你七月十五日归队，那今天才七月五日，也不急，那就陪我在这里休息吧。”
　　
　　贝特朗这个时候哪里还敢说不，又大声回答了一声“是”。
　　
　　夏尔子爵命人把餐盘收走，问贝特朗：“想喝咖啡吗？”贝特朗摇摇头，夏尔子爵对巴普蒂斯特·瓦奎特说：“给我们年轻的朋友也倒上一杯。昨天他请我喝了半杯麦酒和干草果实汤，我应当回请他一下。”
　　
　　巴普蒂斯特·瓦奎特依言倒一杯咖啡给贝特朗，贝特朗闻到咖啡香，便说了声谢谢。夏尔子爵笑着对巴普蒂斯特·瓦奎特说：“看见没有？我们年轻的朋友对我给他的少校军衔的热情，还没有你给他的一杯咖啡高。”
　　
　　贝特朗忙说：“不是这样的，子爵阁下。只是我太久没有闻到咖啡香了，我在罗西雄的家里养伤，家庭医生不许我喝咖啡，天天给我喝的都是强身健体的草药茶。”
　　
　　夏尔子爵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问：“你这位家庭医生很有学识吗？他都给你喝的什么草药茶？巴普蒂斯特，你给记下来，看是不是也给我来上一杯？”
　　
　　贝特朗喝一口咖啡，借咖啡杯挡住笑容，喝下去半杯咖啡，放下杯子收了笑容才说：“没有一定的。有时是香芹菜加葛缕子的种子，有时雪柞草和亨利藜的叶片，我有时觉得我就是一匹马或者一只羊，每天被喂吃草。”
　　
　　夏尔子爵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问：“这位家庭医生有没有告诉过你胃部灼热要嚼什么草？”
　　
　　贝特朗这个倒知道，父亲罗西伯爵就是常年消化不好，胃部老有灼热感，便说：“新鲜欧夏至的叶片一杯加水一杯煮十分钟，过滤放凉，就是一天的剂量。这个我父亲经常服用，他说药效很好。要是觉得青草味太重，可以加蜂蜜。”
　　
　　夏尔子爵十分好奇地问：“这位家庭医生叫什么名字？可不可以请来巴黎为我看病配药，做我的家庭医生？”
　　
　　贝特朗说：“这位医生原是皇家太医院的，年老多病腿脚不便后去了罗西雄，说要用那里温暖的阳光晒晒他的一身老骨头和风湿病，近期不打算来巴黎了。”
　　
　　夏尔子爵仍然不放松，追问说：“这位医生的姓名？伊纳尔先生。”
　　
　　贝特朗没有办法，只好说：“是热拉德·德·拿包纳医生。”
　　
　　夏尔子爵把这个名字念两遍，像是想不起这个人，看一眼巴普蒂斯特·瓦奎特，瓦奎特忙说：“我记得有这么个医生，确实年纪很大了，好几年前就听说他离开了巴黎，原来去了罗西雄。”夏尔子爵嗯了一声，换个话题，又问贝特朗在圣西尔的情况。
　　
　　这天到黄昏时又下起了雨，第二天也没停，第三天雨是停了，路上却泥泞难行，直到第四天夏尔子爵才命令起程，让贝特朗骑马跟在他的马车后面，两天后到了巴黎。
　　




第24章 贝卢诺公爵之官

　　皇家卫队的司令部在鸽舍街上，是一幢大大的三层楼高的文艺复兴前期风格的建筑，楼房前有两道宽宽的弧形的石阶，可以并排走十个佩着剑的骑士，可以并排站列五匹戴了羽毛装饰的马。弧形的楼梯像一个人的两只手臂，把一个喷水池包揽在里面，喷水池里是伟大的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大理石雕像，坐在一辆四匹马拉的太阳车上。庭院里任何时候都挤满人和马匹，这些人里有士兵有仆从有信使有当职的，有等差事的有找关系的，有活动调任的有报到上任的。那个喷水池就是他们坐骑的饮水槽，那两道楼梯就是他们身姿和服装的展示台。
　　
　　贝特朗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次他来，还是军校的学生，在这里等着他那高不可及、远不可望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皇家卫队总司令的拉克萨公爵的检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认识奥古斯特·马尔蒙元帅，以至在若莎夫人的卧室里惊慌之下，一口叫破。他要是不认识，就不会叫出来，奥古斯特·马尔蒙只会当他是一个毛头小伙子，是若莎夫人的新情人，他要发火，也只会冲若莎夫人去，而不是派他上前线，想要他的命。贝特朗不知道见了拉克萨公爵说什么，他是他的士兵，接受了他的嘉奖，却拿着另一人的委任书。
　　
　　贝特朗忐忑不安地到了卫队司令部，下了马，把马拴好，问一个人总司令的办公室在哪里，那人说在三楼。贝特朗从弧形梯上到二楼，又找到三楼，战战兢兢地去敲一间门上有总司令标志的门。里头有人说进来，贝特朗进去，里头是一间大大的接见室，坐了好些等着见总司令的人，有秘书模样的人在登记名字，安排进见。贝特朗把名字跟秘书说了，在一张靠墙的长凳上坐下。
　　
　　等了一会儿，秘书叫到他的名字，贝特朗硬着头皮进去了，一进去就行个军礼，大声说：“公爵阁下，贝特朗·伊纳尔前来报到。”只说了这一句，就愣在哪里了。司令官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人不是拉克萨公爵奥古斯特·马尔蒙，而是另一个人。
　　
　　贝特朗愣了一下，问：“拉克萨公爵呢？”
　　
　　那个同样穿着皇家卫队司令官元帅服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答：“拉克萨公爵调任去当俄国大使去了，我是克劳德·维克多，贝卢诺公爵，现任皇家卫队总司令。伊纳尔先生，你好，我听说了你在奇里亚隘口的战事，确实是值得夸耀的成绩。圣西尔出了你这样一个学生，同样是值得自豪的。”起身离开办公桌，绕过桌子伸出手来，贝特朗忙伸手握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拉克萨公爵跑到遥远的寒冷的俄罗斯去了，那真是太好了。是上帝怜悯他，还是他母亲在天堂的灵魂在保佑他？贝特朗心里念了一声“感谢基督耶酥”。
　　
　　贝卢诺公爵放开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面带微笑地说：“拉克萨公爵临走前向我举荐了你，说你忠勇过人，当个上尉不成问题，我看了你这次的行动，也觉得你是一个可造之材，便同意了他的建议。怎么样，你的伤都养好了吗？身体完全好了？”说着在他胸前击了一拳。贝特朗屏息挺胸捱他这一拳，一闪也没闪。贝卢诺公爵赞许地点点头说：“不错，确实有个好身体。一个军人，必需拥有强壮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才能在军队和战争中获得成功。伊纳尔先生，你必将前途无量。”
　　
　　贝特朗对这个贝卢诺公爵大有好感，沉着冷静地回答说：“是，长官！”
　　
　　贝卢诺公爵满意地说：“很好，你去找梅拉斯·拉纳，他是你的上司，你在他的团里。他现在不在司令部，到枫丹白露去执行任务去了。你先去找一处住所，等过两天，他从枫丹白露回来，你再去他那里报到吧。”
　　
　　贝特朗这时已经不打算把夏尔子爵的任命书拿出来了，答应了之后，便在一家旅馆里包了个房间，作为他在巴黎的落脚之所，然后天天去鸽舍街探问梅拉斯·拉纳回巴黎来了没有，晚上便在旅馆房间里给芝莱特和父亲写信。给父亲的信一写就好了，给芝莱特的信却改了又改，几经涂抹，重新誉抄，才郑而重之地寄了出去。
　　
　　梅拉斯·拉纳还没有回到巴黎，他白天无事，就去剧场看日场演出。进了剧场，想起是不是该去看望一下若莎夫人，这个念头一起，芝莱特那娇俏的影子就袭上了心头，心里不禁有些羞赧，马上就把探访若莎夫人的想法给压了下去。心里不免在奇怪，为什么当时对若莎夫人那么痴迷，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得到她的青睐，却在转个身回一趟家后，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一点就不再重要了。心里无时无刻在念着一句话：亲爱的芝莱特……
　　
　　他总想着在给她写信。吃饭的时候写：亲爱的芝莱特，这家店的饭菜真是糟透了，我想念查理的烤羊肉了。在卢森堡公园散步的时候写：亲爱的芝莱特：七月的巴黎真是糟透了，又热又闷，一丝风都没有，塞纳河太脏，没法游泳洗澡，你替我去看看核桃溪好吗。去鸽舍街的路上写：亲爱的芝莱特，国王到枫丹白露去了，我整天无所事事，无聊透了。回旅馆的时候写：亲爱的芝莱特，圣西尔的学生去了巴比松，我在巴黎一个朋友也没有，我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一天早上，他因为无聊，又去鸽舍街的皇家卫队司令部，在那像两臂环抱的楼梯上，忽然有人叫住他问：“请问是伊纳尔先生吗？”贝特朗说是，那人说：“贝卢诺公爵请你去见他。”贝特朗答应了，去到三楼贝卢诺公爵的办公室，等轮到他进去了，贝卢诺公爵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见他进来就问：“伊纳尔先生，听说你认识夏尔子爵？”
　　
　　贝特朗再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问题，他原以为是告诉他梅拉斯·拉纳回巴黎了，当即舌头像是打了结，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贝卢诺公爵冷冷地说：“伊纳尔先生，我在等着你的回答，希望你的回答能够使我满意。”
　　
　　贝特朗想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挺直了腰抬起了胸昂着头把那天在小客栈偶遇夏尔子爵的事说了一遍。
　　
　　贝卢诺公爵不置可否，又问：“那封任命书呢？”贝特朗从衣服口袋里把那封任命书掏出来双手递给贝卢诺公爵，贝卢诺公爵打开这封没有拆封过的信，看了一遍，问：“你为什么当时不交给我？”
　　
　　贝特朗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说：“我是个士兵，我想凭军功晋阶，而不是因为一些别的恩惠，长官！并且，我只有一个圣西尔三年级的学生，不敢和梅拉斯·拉纳我的上司比肩同级，那将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贝卢诺公爵说：“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不去做这个营长，你的处境同样会变得十分尴尬，并且会置我于一个十分难堪的局面？夏尔子爵会认为是我不满他的任命，跨级越位，迁怒于你，因而不让你去带领一个营的士兵。”
　　
　　贝特朗被他这个说法吓住了，他当时那么做，只是不想让他没见过面的上司难堪，并没有想到会牵涉到派系之争。贝卢诺公爵克劳德·维克多是拿破仑·波拿巴的人，战功赫赫，并且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拿破仑。他会被路易十八封为贵族，任命为元帅，是在百日政变中，他没有跟随拿破仑。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厌倦了内战。路易十八重新执政，正要安定人心，拢络名臣，贝卢诺公爵这才进入他的内阁名单。贝特朗尊敬这位坚定忠贞的将军，不想以小恩小惠邀功，这才瞒下不报。
　　
　　贝特朗单腿跪下，垂首抚胸说道：“尊敬的贝卢诺公爵，我是一个士兵，不是一名医生，我愿意在战场上用鲜血换来勋章，而不是一碗草药汤。公爵阁下，我无意使您为难，如果我的举动令您失望，我愿意接受处罚。”
　　
　　贝卢诺公爵踱了两步，才说：“你已经令我为难了。昨天在一个晚宴中，夏尔子爵特意对我问起你来，我这才知道你对我有所隐瞒。你不但违逆了夏尔子爵的美意，又蔑视了我的权威，还嘲笑了拉克萨公爵的提拔。伊纳尔先生，你很了不起啊。”
　　
　　贝特朗心中叫苦不迭，只得说：“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长官。我只想当一名好士兵。”
　　
　　贝卢诺公爵用手指关节敲敲桌面说：“你真是会出难题，伊纳尔先生，你一个小小的军校三年级学生，居然会引起三个人注意，倒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好，你既然要考我的智力，我就来考一考你的智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怎么才能做到让三方面都满意？”
　　
　　贝特朗想，要是芝莱特在就好了，她最善于回答这样的问题。想起芝莱特，一下子福至心灵，有了主意，当即回答说：“公爵大人，请您任命我为您的私人侍从官，即顾全了夏尔子爵的美意，也不拂逆拉克萨公爵的恩泽，还成全了我对梅拉斯·拉纳长官的敬意。而尊敬的公爵大人，您将有一个忠诚的士兵。”
　　
　　贝卢诺公爵听了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说：“站起来，伊纳尔先生，让我好好看看你，看是怎样一个聪明的人，才能想出这个绝对的主意。”打量一下贝特朗，说：“嗯，很好，我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私人侍从官，军阶仍然是夏尔子爵许你的少校。哈哈，让一个少校当我的传令兵，只有皇帝才有这样的风光吧。”两人都知道，他口称的皇帝，是拿破仑·波拿巴，而不是路易十八。
　　
　　贝特朗站起来，也是满心欢喜。比起拉克萨公爵的阴冷，夏尔子爵的不可捉摸来，他更喜欢这位直率坦荡的上司。
　　
　　贝特朗说：“长官，我是否可以来为你服务了？我一个人在巴黎，住小旅馆，吃小酒店，看日场剧，没有一个朋友，没有可以做的事情，无聊至极。我虽然在巴黎住了三年，但圣西尔的朋友都在学校还没毕业，我又没队可归，整天闲荡，实在不像一个军人的样子。”
　　
　　贝卢诺公爵点头说：“可以，你先去后勤部补上你名字头衔和称号，再去军纪部领两套,少校军衔的制服，明天早上十点到米歇尔我的秘书那里去等候差遣。”
　　
　　贝特朗大声应道：“是！”咧开嘴来一笑，说：“长官，贝特朗·伊纳尔等候您的差遣。”
　　
　　贝卢诺公爵写了张条子，盖好印章，交给贝特朗。贝特朗拿了条子依命行事。补了缺领了军服，第二天早上快快活活地去贝卢诺公爵的办公室外见那位名叫米歇尔的秘书。秘书从桌上的一堆公文中拣出了一份文书，让他送到枫丹白露去，路易十八国王在那里，皇家卫队的一半军队当然也就在那里值勤站岗巡逻。贝特朗拿了文书骑了加斯东就朝枫丹白露去了。
　　
　　做完信差，想起圣西尔的学生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巴比松营地，便起了探访老朋友的心思，贝卢诺公爵又没说当天必需来回，枫丹白露离巴黎有十五法里①的距离，骑马也要花半天的工夫，那他在巴比松停留一晚上不要紧吧？明天一早直接从巴比松回鸽舍街不就行了。
　　
　　这么一想，心里就乐开了花，他在巴黎一个人无聊得太久了，可以和老朋友聚会欢饮畅谈一番，实是无限之乐。不顾全身热得流汗，打马便向巴比松而去。
　　
　　圣西尔高年级的学生会在这个时候移至巴比松，原是为了国王夏季怕热，离开巴黎，到枫丹白露来避暑的。如此一来，皇家卫队便一分为二，一半随驾护卫，一半留守巴黎，国王身边近卫军人数少了，而圣西尔的学生本就是皇家军队的预备部队，派他们来，也是学以致用的意思。
　　
　　贝特朗到了巴比松，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太阳的光芒不再灼烤着人，晚风吹来森林的清凉气息，让人精神一振。枫丹白露原是一个镇子，有着大面积的皇家狩猎场和森林园囿，从路易四世开始营建宫殿以来，历代国王都有扩建添加整修和装潢，拿破仑更是把枫丹白露宫作为他的第一皇宫。巴比松村就在枫丹白露森林里面，因为诸多国王都在枫丹白露宫度过他们的执政岁月，巴比松也成了大臣使节商人军官驻足的地方，作家画家诗人小说家也爱在这里消磨长夏。这里离巴黎不远不近，半天便可到巴黎，住下来就是森林田野和乡村，皇宫和国王就在隔壁，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接近权力中心文化部落？无庙堂之高，又有江湖之远；有入世之捷径，又无舟车之劳顿。因此小客栈小旅馆小饭店咖啡店开了不少，渐渐成了一处市镇的规模。贝特朗到得虽晚，但在问了几家之后，还是给他找到了一家还有空房间的客店，把马交给店主，嘱他喂水喂食，自己喝了一杯淡啤酒解渴，便去找圣西尔军校的营房。
　　
　　不多时便问明了方向，当他走进营舍，看到圣西尔的学生军服时，一种熟悉的感觉蓦地袭上了心头。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他颇有伤感之情。他这时倒愿他仍是一名军校的学生，和朋友们打斗吵嘴互相取笑为乐，也不要肩上担着少校的肩章，却是一个人在巴黎的街头上东游西荡。
　　
　　因贝特朗穿着一身少校军服，便轻轻松松地进去了。看看时间，快到晚餐时分，他不想惊动所有的同学，便叫了一名低年级的学生，让他去三年级叫两个学生，到旗杆下来。那低年级学生看了他一身少校军服，马上立正敬礼，领命而去，贝特朗还他一个军礼，心情好了不少。
　　
　　不过一会儿工夫，弗卢洛·德·圣-伊雷尔和热拉瓦来到操场上的旗杆下，见一位身穿少校军服的人背着手，两腿略微分开站在旗杆下，挺胸拔背，气势非凡。帽沿压压低低的，黄昏时分光线蒙昧不清，一时也认不出是谁，上前去行了一个礼，说：“长官，弗卢洛·德·圣-伊雷尔、雅克·热拉瓦向您报到。”
　　
　　贝特朗看得实在有趣，忍不住要和两位好朋友开个玩笑，便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说：“你们干的好事！身为圣西尔的学生，却在巴黎的小酒馆里吃喝嫖赌、败坏军纪……”
　　
　　话没说完，就被两人扑上来勾脖子的勾脖子、捶胸膛的捶胸膛，嘴里还骂道：“臭小子，好伙计，你这个要命的罗西雄乡巴佬，该死的爵爷，天杀的少校，要我们给你行礼，看我们不打断的脖子敲破你的头。你这该死的贝特朗，你听一场歌剧就被勾走了魂，果然你的爱神若莎·爱德蒙娜是那要人命的贝斯罗女伯爵，该死的你一去就没了信，害我们担心了好一阵！正想你是不是被吸光了精血被扔在她城堡外的壕沟里，你倒像幽灵一样冒了出来。来来来，让我们检查一下，看你到底是人还是幽灵？”
　　
　　贝特朗哈哈大笑，抱住两个好朋友的肩膀，说：“我是幽灵，看你们过得太舒服，心里嫉妒了，专门回来勾你们的魂，让你们也陪我做幽灵去。”
　　
　　弗卢洛·德·圣-伊雷尔笑着给他一拳说：“太阳还没下山，你这只吸血鬼就敢出动了吗？热拉瓦，去食堂拿一串大蒜来，让我们给亲爱的吸血伯爵来点晚餐。”
　　
　　雅克·热拉瓦说：“哪里用这么麻烦，我就把这栅栏当十字架，把亲爱的伯爵大人钉死在我们神圣的圣西尔旗帜下，再写一条新闻报道寄到《法兰西今日邮讯报》去，就说圣西尔的军人不但会打仗，还会杀死吸血鬼。啊，我亲爱的伯爵大人，你的脸蛋儿可真是苍白，很像那该死的德拉库拉伯爵②。”
　　




第25章 圣西尔军校之生

　　贝特朗搂着两个朋友，开心得要命，大笑着说：“走，我们去吃饭去，我就住在巴比松一家客店里，好像叫‘蓝绶带鸡’，他家的鸡一定做得不错，咱们再喝上几一大杯好酒，聊聊我和你们分手后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弗卢洛和热拉瓦大呼小叫地说好，说：“地主老爷来了，我们再也用不着吃食堂里难吃的黑面包和咸牛肉了。我亲爱的爵爷，你怎么一去就是两个月，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他们这一叫一闹，旁边路过去食堂的学生们不免投过来些疑惑的眼光。看着一个少校和两个军校生又搂又拍又打的，实在是奇形怪状，太没有军容军纪军风了。三人也知道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心里偷偷发笑，放开手，拉拉衣服，整整帽子，咳嗽两声，出了营地才重又大惊小怪起来。
　　
　　弗卢洛掐了一把贝特朗的脖子，问：“你那晚到底去哪里了？你晚上没回校，点名也不在，学监暴发雷霆震怒，罚我们全班学生站了两个钟头，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外加深夜在操场上跑十圈。你这该死的乡巴佬，见了女人就下不了床了？圣西尔成立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个学生敢夜不归宿的。我们本来以为跑完了就结束了，谁知学监还不肯饶了我们，在宿舍里把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一个一个地挨个逼问，我们两个差点就扛不住了，要说出你去了哪里。”
　　
　　“是啊，我那时就想，这该死贝特朗，一辈子没见过女人吗？果然是头一次开荤，把你消魂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热拉瓦又给他一拳，“好在我们两个久经考验，经验丰富，闭上嘴死活不吱声。我们就像是两只牡蛎，牢牢咬紧了贝壳肌，怎么撬也撬不开，除非把贝壳砸烂。”
　　
　　弗卢洛拍拍贝特朗胸口说：“学监知道我们三个最亲密，命令我们两人出列，单问我们两个，说：你们三人就是那巴比仑的伊施他尔、辛和沙姆士，你们是三位一体的神，你们两人会不知道伊纳尔去了哪里？早上的外出登记册上你们三人的签名是在一起的，可见你们是一起出去的。学监真是阿耳戈斯啊，真有一百只眼睛啊。我说，我亲爱的富饶女神伊施他尔，你到底去没去你那极乐鸟的笼子？你就告诉我们吧，看在我们替你打掩护的份上。”
　　
　　贝特朗先不回答，却饶有兴趣地问：“那你们这两位月神辛和太阳神沙姆士是怎么逃过学监那锋利的爪子的？”
　　
　　热拉瓦抢着说：“我们英勇不屈啊，我们发挥圣西尔的校训，禀承拿破仑的精神，‘为打胜仗而受训’，打赢和学监之间这一仗，是我们伟大的光荣传统，受点训话算什么？这不是我们圣西尔学生的本分吗？我们就跟学监说：我们出去是一起，出了门就各走各的了。学校没有条例规定学生在外必须三人一组吧？”
　　
　　贝特朗听了大笑，说：“那学监还不得气歪了鼻子？后来呢？”
　　
　　“后来他拿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说我们两人目无长官，罚我们刷一礼拜地板。”弗卢洛哼哼冷笑两声说：“你去风流快活，害我们干仆人的活儿，你对得起朋友吗？说，怎么报答我们？”
　　
　　贝特朗不上他的当，反问他说：“拉克萨公爵的口信什么时候到的学校？”
　　
　　那两人又大笑，也问他：“怎么又扯上的拉克萨公爵？我们特别想知道。”
　　
　　说话间到了“蓝绶带鸡”客店，贝特朗叫店主拿出他家的招牌菜来，再要一瓶上好的波尔多葡萄酒，三人挑了一个角落里的桌子，继续聊天。
　　
　　热拉瓦喝一口醇厚的葡萄酒，咂咂嘴说：“没有我的好债主我亲爱的子爵阁下，这两个月我们过得索然无味，礼拜天到了巴黎，也没一个法郎让我们挥霍。贝特朗我亲爱的兄弟，你今天的出现实在是太及时了，你就是夏天的暴雨，冬天的煤，行军时的厚底靴子和羊毛袜子，哀伤时的维纳斯。”
　　
　　贝特朗笑着加一句：“付账时的钱袋子。”店主送上乡村奶油浓汤，三人边吃边聊。
　　
　　弗卢洛说：“我们刷洗了两天的地板，正把你骂得要死，忽然学监对我们说，看我们这两天表现不错，后面几天的地板就不用刷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在怀疑，你肯定不是被贝斯罗女伯爵吸干了精血，走不动路，回不了圣西尔，而是另有原因。只是这个原因，我们一时不知道而已。等过了半个月，你在奇里亚隘口和西班牙人打仗的战报传回了巴黎，我们在街上看到报纸，才知道你原来去了法西边界的旺德尔。兄弟，你去打仗，这么好的差事，怎么不叫上我们两个？我们是战友，上战场一起上，挨枪子一起挨，滚泥潭一起滚，你发个信叫上我们，我们肯定跑死两匹马也要追上你，跟你一起上前线，好让我们也沾点光提前毕业，穿上这身少校服啊。”
　　
　　浓汤喝完，店主又送上三份鲑鱼蔬菜配蛋黄蒜泥酱，第一盘先放在贝特朗面前，跟着才是弗卢洛和热拉瓦。弗卢洛说：“瞧见没有？这帮势利的家伙，看见你的军服，连上菜都是先上你的。我也要穿，我一定要穿。”
　　
　　热拉瓦摆摆手说：“店老板看的可不是军装上的肩章，而是钱袋子的轻重。你这个破落侯爵，圣-伊雷尔家族等着你重振家业呢。你几时也做到少校，再娶个有嫁妆的商人的女儿，用你的爵位换取她的钱袋子，你就算是出头了。”
　　
　　“你这个布尼塔尼的散发着海洋气息的臭渔民，不要打岔，听我们年轻的少校讲他的冒险史。我的朋友，你那夜到底去没有去若莎·爱德蒙娜的休息室，又是怎么和拉克萨公爵扯上的？”
　　
　　贝特朗笑眯眯地看看两人，看见两人一脸的好奇，一个个问号像是要从头上冒出来，就忍不住好笑。要瞒住不说，不但对不起朋友的牵连受罚，也不太可能。可是要是说出来，拉克萨公爵的名声不太好听，也显得自己太不光明磊落，得了便宜还卖乖。便掐头去尾地说：“去了，就是去了，才遇上了拉克萨公爵。”
　　
　　那两人忙向前凑点，催促道：“快说，别卖关子。”
　　
　　贝特朗却说：“先吃鱼吧，冷就可就不好吃了。”那两人哼一声，想听故事，肚子也饿，便切着鱼肉说：“你反正边逃不掉。”吃完鱼，等店主撒下鱼盘，又送上一盘红酒煨牛肉，贝特朗看看桌子周围没有旁人才低声说：“我去了若莎·爱德蒙娜的休息室，躲在外面，等她的女仆出去，就溜了进去，过了一会儿，若莎·爱德蒙娜唱完了回来，跟她一起的还有拉克萨公爵，我在里面藏不住，被当场抓住。若莎·爱德蒙娜看了我手里的天堂鸟花，猜到以前的天堂鸟花都是我送的，发了善心为我求情。拉克萨公爵脸黑得像煤炭，我看了吓得腿都打哆嗦，心想这下要糟了。好在拉克萨公爵不是小气的人，不像你们两个，只会唆使人干坏事。”贝特朗说着，还不忘和朋友逗个趣，“公爵当时就问我了，问我是谁。我只好照实说了。他听我是罗西雄的伊纳尔家的人，便说正好，有一封信让我送一下。也没说几时回来。他让我一个人去，我敢叫上你们两人吗？”瞪了两人一眼，“我回家见了我父亲，我父亲看信后说代他走一趟。父亲有命，我怎么能不听？就骑了马去了旺德尔，然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我就误打误撞，截了西班牙人的道，拉克萨公爵一高兴，就赏了我一个官当当，允许我提前毕业了。”
　　
　　弗卢洛和热拉瓦听了疑惑地说：“就这样？那信里说什么了？”
　　
　　“就这样。”贝特朗喝一口酒，吃着牛肉，“信里就说西班牙人要从旺德尔出海，叫我父亲拦截一下。我父亲身为罗西雄的地方官，这种事正是他管的，所以公爵才派我回去。”
　　
　　热拉瓦说：“这一来一回，有个两礼拜也够了啊，怎么拖了这么久？”
　　
　　“哈，你问这个啊，有个西班牙人开枪打伤了我，我就回家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一个礼拜前才回的巴黎，一回来就去圣西尔找你们，谁知你们来了巴比松，我今天是受上司的差遣来枫丹白露宫送信的。送完信就来找你们了，还不够朋友？”
　　
　　热拉瓦斜他一眼说：“很够朋友，不过我怎么听下来，觉得有点不尽不实？”
　　
　　贝特朗心一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哪里有？分明没有，我都说了。”
　　
　　弗卢洛点头，拿起酒杯喝一口，“对，不尽不实。拉克萨公爵再满意，也不会让你穿这身少校军服啊。你老实说，这里面是怎么回事？”
　　
　　贝特朗偷偷吐口气，忙忙地叉起一块牛肉吃了，才说：“这个呀，是我在回巴黎的路上遇上了夏尔子爵，他正生病，躺在客栈里，我就救了他一下，他一时高兴，就把拉克萨公爵赏我的肩章上的星又加了一颗。”
　　
　　弗卢洛放下手里的切肉刀，去抓住他的脸，左边扳过来看看，右边扳过去看看，转头对热拉瓦说：“你看他这个样子，像是个医生吗？还敢下毒手谋害国王的侄子，你说他安的什么心？你几时学会的看病？搞的什么巫术？我和你同学三年，怎么不知道你还藏了这一手？那上次我们吃食堂没煮熟的豆子中毒，上吐下泻，你怎么不救我们一救？”
　　
　　热拉瓦狠狠地切着牛肉说：“我已经不觉得奇怪了，这该死的罗西雄乡巴佬老是有惊人之举，也许他明天就会像鸡一样打鸣，像青蛙一样会跳了。”叫住路过的店主说：“你这里有青蛙腿吗？给我来一盘。我要吃光这乡巴佬的钱袋子。”
　　
　　那店主听了居然哈哈大笑，说：“有，难得有人看中我的招牌菜奶油蘑菇煎青蛙腿，一般人都不点的。先生你要一份？行，马上就好。”
　　
　　弗卢洛说：“青蛙腿？这个也能吃？你们布尼塔尼不是吃鱼和牡蛎的嘛？真是乡巴佬的吃食。好吃吗？好吃我也要一份。”
　　
　　贝特朗说：“青蛙腿很好吃，我们家乡也吃的，也就你们巴黎佬不懂吃这个。老板来三份，再给每人来一杯雪莉酒。”
　　
　　弗卢洛一听，便问：“哦？原来真是好菜？那我要尝一尝。有没有Amontillado牌的雪莉酒？这个牌子的雪莉酒是上品，最好是1804年的。我家里原来有一瓶，我来圣西尔之前的那个晚上，我父亲和我从地窖里取出来喝光了。”
　　
　　店主眉飞色舞地说：“这两位先生懂得青蛙腿的好处，这位先生会品酒，你们都是行家。确实1804年的Amontillado牌雪莉酒是极品，我店里没有这个年份的，不过有1809年，要不要品尝一下？”
　　
　　弗卢洛点点头说：“那也将就了。”
　　
　　店主飞快地去取了酒来，先倒了一点在酒杯里，请弗卢洛品酒。弗卢洛闭上眼睛咂了两下舌头，睁开眼说：“也算不错了。好，就要这个。”店主另外拿了三只干净酒杯来，往杯里倒满酒，看看瓶里的酒还剩一指高，也不够卖一杯的量，便说：“这瓶里的这点也给你们留下吧，我就喜欢懂行的客人。”把酒瓶子搁在他们桌上。
　　
　　贝特朗说：“行，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这半杯也给你钱。”
　　
　　店主爽气地说：“半杯酒，不值多少，只要有客人会欣赏我的藏酒就行了。”
　　
　　这里还在客气，就听有客人问：“布鲁诺，你这是什么酒，给我也来一杯。”
　　
　　店主过去侍候客人，贝特朗笑说：“这该死的侯爵吃喝嫖赌，对酒也这么熟。我从小只喝我家葡萄园和村里农民自酿的酒，这里头这些讲究我就不知道了。你看店主货卖识家，知道你是个行家，就先给你倒的酒。这店主的一双势利眼，厉害得很。”
　　
　　三人说笑着，等着奶油蘑菇煎青蛙腿上桌，一边品着酒，就见那店主过来，满脸的堆笑，说：“各位，这瓶里半杯酒，你们还没动过，我可不可以拿走？”三人都不说话，瞪着他，店主赔笑说：“那边有位客人，听我介绍这酒好，非要尝一下，我说只有半杯，已经送了给你们了。可那位先生十分好奇，一定要尝尝这种酒。三位先生，可以把这半杯酒让给那位先生？”
　　
　　三人吃得正满意，没想到会被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事打断，弗卢洛皱着眉说：“你再拿瓶给他不就是了？哪有要半杯酒的人？”
　　
　　店主哈着腰说：“这是小店最后一瓶了，不然为什么要把这半杯送给你们？我要有，这里半杯，再开一瓶倒上半杯，又可以卖了。”
　　
　　热拉瓦不乐意，嚷着说：“你送也送了，怎么又能再要回去？再说也不白要你送，不是说了给你钱吗？还有，那青蛙腿怎么还没好？”吃到这会儿，酒也喝了两杯，不免有点酒意上冲，开始说话时的谨慎小心低声，都忘在脑后了。
　　
　　店主忙说：“对不起，我也是问你们商量，你们不同意，我就对那边的客人说没有了。青蛙腿马上就好，稍等稍等。”
　　
　　他还在这里客气，那边那位客人却不耐烦了，起身走到三人桌前，问：“吃青蛙的乡巴佬，也配喝什么好酒？何况酒是布鲁诺送的，又不是你们买的，布鲁诺不想送了，有什么要抱歉的？”
　　
　　弗卢洛听他骂自己是乡巴佬，也发火了。他家祖上几代都是侯爵，一丝不差的巴黎人，平时和贝特朗热拉瓦开开玩笑，说他们一声乡巴佬，原是亲近的意思，却不能容忍别人这么说。站起来问：“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们桌子上的酒？我们就不给。”拿起酒瓶把三个杯子都加满，望着那人说：“现在没了，你怎么要？”
　　
　　热拉瓦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喝一口，说：“现在喝过了，你还要不要？”
　　
　　那人被气得要发火，拔出腰间的佩剑说：“出来，我们外面决斗去。你们两个军校的学生，敢跟我皇家剑术俱乐部的会员比一比高低吗？”
　　
　　店主布鲁诺吓得不轻，忙拦住他说：“普列维尔爵爷，不要决斗啊，国王就在旁边皇宫里，决斗是被禁止的。再说……”看一眼这边，意思是他们有三个人，你才一个人。
　　
　　这位普列维尔爵爷冷冷一笑说：“是决斗，又不是打架，好仗着人多为胜。我们用剑，不用枪，不会出人命，不会牵连到你。”说着把布鲁诺往旁边一推，轻蔑地说：“你们谁上？”
　　
　　贝特朗看看有闹大的趋势，学父亲罗西伯爵那样，先咳嗽一声才说：“布鲁诺，把我这杯酒给这位爵爷送去，这杯酒我还没喝过，希望他不会介意。你们坐下吧，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喝酒聊天，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搞得不高兴？”
　　
　　他一开口说话，那位普列维尔爵爷才注意到他，看到他一身少校军服，不免有点收敛，哼了一声，说：“不用了，布鲁诺，拿你店里最好的酒来。”
　　
　　布鲁诺看一场决斗就要消于无形，一张脸从愁眉变成笑颜，马上说：“好的好的，普列维尔爵爷，您请坐下，我这就去为你拿。”
　　
　　贝特朗第二次听到这个“普列维尔”这个姓氏，觉得十分熟悉，想一想又确实不认识姓这个姓氏的人，坐下来后重又打量他，看他年纪在二十二三左右，面貌非常英俊秀美，穿得也华丽富贵，但是脸上那一种傲慢轻浮的神气，让他看了不舒服。贝特朗想我是个少校了，多少要像个做少校的人，弗卢洛和热拉瓦还是学生，可以不顾忌那么多，我比他们高那么多级军阶，应该约束他们。虽然这个人很讨厌，但世上讨厌的人那么多，还能一个个教训过来·所以出言平定纠纷。
　　
　　而普列维尔爵爷看他的少校军服下居然是这么一张年轻的脸，也是颇为好奇，多看了他两眼。贝特朗见他打量自己，也把再多看两眼，看他相貌英俊服饰华丽，简直就像传说中的西班牙贵族唐·璜。他在心里把普列维尔、普列维尔多念了两遍，忽然想起他是谁来。
　　
　　普列维尔爵爷，芝莱特刚到罗西雄，不是常念着这个名字吗？给他写信，等他的来信，为他伤心过哭过。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26章 巴比松客栈之争

　　布鲁诺正要离开去给普列维尔爵爷拿酒，贝特朗冷冷地说：“布鲁诺，我刚想起来，这酒我已经喝过一口了，就算普列维尔爵爷不介意，我也不愿意陌生人喝我喝过的酒。青蛙腿好了吗？去催一下。”
　　
　　本来他息人宁事要把酒转赠给那什么爵爷，已经让弗卢洛和热拉瓦不高兴了，谁知转脸就听见他又改了口风，倒叫两人搞不懂了，不过他既然要挑事，两人自然是巴不得的好，帮腔说：“就是，我看见你喝过一口，不然我刚才给你加满，怎么加得进去？你让这位尊敬的爵爷喝你的剩酒，不是侮辱他吗？”
　　
　　热拉瓦说：“皇家剑术俱乐部，有什么了不起？敢跟我们圣西尔比？来啊，来打一架，比个高低。”
　　
　　眼看又要闹起来，布鲁诺忙端了青蛙腿上来，放在桌上说：“三位先生，青蛙腿好了，这可是我家的招牌菜，先生们请用餐。”
　　
　　普列维尔爵爷哼一声说：“一群乡巴佬，吃青蛙的粗人。你们也配跟我皇家剑术俱乐部的人比？这个俱乐部，除了贵族，一般人进得去吗？我跟你们决斗，才是失了我的身份。”
　　
　　弗卢洛冷笑一声说：“布鲁诺，这位先生什么爵位？”他自己不过二十岁，已经身为侯爵，哪里把一个小小的爵爷放在眼里，故意这么问，不过是找个话头，羞辱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布鲁诺说：“这位爵爷是普列维尔爵爷，是普列维尔男爵的儿子，普列维尔男爵是财政大臣路易男爵的第一执行官。”说完就退到后头去了，脸上却有一丝笑容。
　　
　　来巴比松的客人，贵族有一多半，他这个小店虽小，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客栈主人，但平时达官贵人见过不少，对贵族的心思和大多数巴黎人一样，是又恨又爱，又憎恶又仰慕，又讨厌又巴结。一方面想砍下他们的头，一方面却又学着他们的行为举止；一方面把骂他们十恶不赦，一方面如果他们肯折节下交，也是大感荣光的；一方面不想侍候他们，一方面又靠他们赚钱；一方面觉得他们荒淫无耻，一方面如果自己的女儿可以做他们的情人，那也是巴不得的；一方面觉得断头台上被砍掉的脑袋还不够多，一方面如果自己能花钱买个爵位，那也是十分美满的一件事。这时眼见两边要打起来，也是一方面担心毁坏自己的客店，一方面想看热闹。该死的贵族老爷自己打自己，那真是太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弗卢洛坐下来，哈哈一笑，架起腿，摇两下，抬起下巴傲慢地说：“热拉瓦，告诉这位爵爷，这里的三个人都是什么爵位。”
　　
　　热拉瓦被他傲慢的气势引得发笑，敲了两下桌子，才说：“爵位不爵位的，有什么好提的？不过是公侯伯子，低了的没有，高也高不过亲王。大革命后，多少贵族的头颅被砍，多少爵位被削？我提它，难道是想引来刽子手，盯着我的大好脖子？我还要它好好地在我的肩膀上竖上几十年，好安放我的大好头颅呢。至于那些新晋的贵族，才无时无刻不把一个不起眼的小爵位放在嘴边。我们不提它，我们吃我们的乡巴佬的青蛙腿。”
　　
　　普列维尔爵爷被他这一番话气得要死，抓起面前的餐巾扔在热拉瓦的面前，说：“接受挑战吧，你这个所谓的隐藏身份的公侯伯子，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术如何。如果真像你吹嘘的那样是个老贵族，那我一定可以从你的剑术上看得出来。”
　　
　　热拉瓦理也不理，继续吃他的青蛙腿，并且用布尼塔尼口音说：“布鲁诺，泥（你）的青蛙退（腿）住（煮）得不错，蘑菇也恁（嫩），奶油也腥腥（新鲜）。”
　　
　　弗卢洛和贝特朗看他故意用带口音的话来刺激普列维尔爵爷，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整间客店里客人都向这边看过来，笑得普列维尔爵爷恼羞成怒，说：“出来，不出来的是胆小鬼，窝囊废。怎么，不敢说出你的姓氏了？不敢亮出你的爵号了？你以为用你的乡下口音就可以掩盖你的出身？那是不是你的出身本来就不怎么高明，本来就是个布尼塔尼的渔民？”
　　
　　热拉瓦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弗卢洛对贝特朗说：“我没听说过圣西尔招生扩大到平民了，你听说过吗？还是有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传统？”
　　
　　贝特朗却在两难之间。自从认定这个普列维尔爵爷就是芝莱特心中的那个普列维尔爵爷，想揍他一顿的念头就扼制不住。但他也不再是那个冲动冒进的军校三年级学生，奇里亚隘口一战，拉克萨公爵的欺骗，父亲的谋略，以及芝莱特的冷嘲热讽和绵绵情意，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他。鲁莽冲动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把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这里是巴比松，国王就在隔壁，为了这么一件小事，闹得尽人皆知，对自己的前途可是没一点好处，何况还要照顾贝卢诺公爵对自己的一番好意。可是这个人，怎么看怎么讨厌，并且越看越讨厌，轻易放过他，也不是他愿意的。心里还有一个想法：为了你带给芝莱特的痛苦，我要你加倍偿还。芝莱特可以像那个聪明的农家女，用智慧解决问题，我也可以。聪明的头脑从来都要比莽撞的拳头更加有力，芝莱特也不会愿意看到我惹事生非。不然，她送我《堂·吉诃德》干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不那么自以为是，让我不要像个小丑吗？
　　
　　想明白这一点，便说：“布尼塔尼公爵阁下确实是改不了他北海渔民的口音，为了这一点，他连公爵这个头衔都抛弃了，他只是一个会吃青蛙会撬牡蛎壳的粗人。咱们巴黎人，即使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市民，可是因为是巴黎人，就生来比外省人高一等。巴黎人就是有风度有学识有教养有见地，你外省一个散发着海盐渔腥的臭贵族，仗着的不过是一点祖上挣下的功劳，有什么资格在巴黎人面前神气活现？是不是，弗卢洛？你这个一辈子没有迈出过巴黎门槛一步的得了软脚病的侯爵？还有啊，布鲁诺，”他转而去问店主，“你这个巴比松小镇人，就算你挣得比塞纳何左岸的小咖啡馆的店主多，是不是也要比他们低一个档次？”
　　
　　布鲁诺忍住笑点头说：“是的是的，我的小舅子就在左岸开了一间小小的咖啡馆，一天挣不了一个法郎，但见了我就趾高气扬，说我是个只会卖青蛙的蠢人。哎呀，对不起，我没有骂您们三位爵爷的意思。”
　　
　　他们这几个人在这个角落又是吵架又是拔剑的，早惊动了一整个客店的客人，大家全都静静坐着，看着他们争吵，这时听见这么可笑的对话，早忘了贵族和巴黎人的教养，全都笑得声振屋瓦。
　　
　　普列维尔爵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剑把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咬着牙说：“布尼塔尼公爵？不是跟路易十六一起被砍了头吗？难怪不敢亮出爵位来。我当是什么了不起呢，原来不过是一个没头的公爵。”
　　
　　眼开热拉瓦就要跳起来发怒，贝特朗按住他，大惊小怪地说：“哎呀我亲爱的路易十八国王陛下，原来您也不过是一个没头的国王。”
　　
　　他这句话一说，顿时全店的客人都笑得东倒西歪，连热拉瓦也笑了，揍了贝特朗一拳说：“我是个散发着鱼腥气的渔民，你也不过是个带着猪屎臭的农民，你我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一点。来，我们两个，把这个该死的巴黎佬薰死。”两人挤到弗卢洛身边，一起掐住他脖子，大笑着说：“听说你生来就比我们高贵一点？”
　　
　　弗卢洛拼命叫救命说：“没有没有，我生来就比你们低贱一点。我吃他的猪羊牛肉，吃你的鱼虾牡蛎肉，我不劳而获，长得白白胖胖，我是农民和渔民的死敌，我罪该万死，我是一个该死的巴黎佬。”
　　
　　贝特朗和热拉瓦这才点点头，放开他，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快吃，这青蛙腿都凉了，可惜了布鲁诺大厨的手艺。”三人坐下来接着吃蘑菇青蛙，喝着1809年的Amontillado牌雪莉酒，再不看普列维尔爵爷一眼，只当他不存在。
　　
　　普列维尔爵爷气得又要往三人脸上扔餐巾，逼他们决斗，但他自己的那块已经扔在了热拉瓦面前，人家没理他，别的客人面前倒是有一块，可是谁都不像是肯借给他的样子，只有店主布鲁诺的胳膊上搭着一块抹布，并且就在眼前，想也不想就伸手过去抓。谁知布鲁诺这个店主也不是白做的，平时就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哪一桌要酒哪一桌要菜，早练就一身随机应变的本事。既然那一桌的三位客人不想生事了，那他也乐得太平，马上一把扯下抹布，扶住普列维尔爵爷往他的桌子那边走，抹一下桌子，说：“我有一瓶上好的1806的Veuve Cliquot香槟，还没开过封，这酒可比那瓶雪莉酒还要好，还要贵。普列维尔爵爷要不要尝尝？”
　　
　　普列维尔爵爷到这地步也知道再闹下去不好看，借着店主的殷勤，傲慢地说：“当然要你店里最好的酒，我普列维尔家族，可是没有人被砍过头，没有爵位被夺走，一瓶Veuve Cliquot香槟算得了什么，拿来，整瓶搁下。菜就给我来一份黑海鱼子酱配酸奶油的俄式薄饼搭龙虾汤。”
　　
　　布鲁诺赞美道：“普列维尔爵爷是美食家，这样的菜，也只有您点得出。您稍等，我马上就去拿酒来。”一溜小跑地去了藏酒室。
　　
　　一场决斗消于无形，被侮辱的一方热拉瓦非但没有被人看不起，反而把扔手套扔餐巾的挑战一方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店里的客人都对贝特朗的做法表示赞美，暗暗举起酒杯用目光的微笑向他表示致敬，贝特朗也举起酒杯向大家回敬，饮一小口酒，重又和弗卢洛热拉瓦把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这一番闹，三人的酒也醒了一大半，都觉得这样做最好，军校生在外惹事，回去一定会被关禁闭的。
　　
　　弗卢洛笑道：“我们完美的主人拉法子特子爵不但钱袋子够重，在灌了这么多酒后，头脑也够清醒，难得难得。贝特朗，要是放在从前，只怕第一个拔剑的人就是你了。怎么，做了少校，穿了这身行头，连人也变得稳重了？该死的我都快要不认识你了。”
　　
　　贝特朗笑一笑，吹嘘说：“那是，我好歹是个少校，是你们的长官，怎么能看着你们犯错误违规受罚？我是你们的长官，我要以身作则，并且要约束你们。你们今后就以我为榜样，好好做个学生，时刻把我放在心上，在任何一种要失去理智的情况下，都要想起我来。想我知道了会是多么痛心疾首，想我是多么殷切地盼望着你们能不丢我的脸。将来圣西尔的后进小子们，提起我们这三位一体的先贤来，该是用何种敬仰的口气？”
　　
　　弗卢洛听得差点作呕，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去你的，你这个该死的夸夸其谈的家伙。”他这一脚没有踢得贝特朗跳，热拉瓦却叫了起来，说：“哎哟，你怎么踢到我了？就凭你这个准头，我不要和你一起上战场，没准你会把射向敌人的子弹射向我。”弗卢洛说：“我们出去都是当军官的，不会点火绳扣扳机，你就放心大胆地跟在我身边好了，我的没头的公爵阁下侍从官。”
　　
　　热拉瓦皱着眉头说：“胡说。以后谁也别再提我的公爵头衔，一个没头的公爵，说了也不响亮，将来我要以自己的实力为自己赢来一个新的爵位。就算将来资产阶级掌权，没有了贵族称号，我也只要有职位就可以了。贝特朗做了少校，我也一定要在三十五岁前做到上校。”
　　
　　两人对他的奇谈怪论再已不觉得新鲜，只有弗卢洛取笑了一句说：“不然就不结婚，我亲爱的布尼塔尼渔民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其实我说，热拉瓦，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我是打算娶个有钱的没有爵位的女继承人，恢复我家在大革命中被抢去的产业，你呢，也可以娶个将军或是元帅的千金，让她把上校职位当嫁妆，你就不用辛苦十五年，当半辈子单身汉了。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热拉瓦冷冷地说：“我要靠自己，裙带关系我才不屑于攀扯。”
　　
　　弗卢洛不理他的冷笑，只管把双手放在胸前，抬起下巴，低垂了眼睛，流露出一腔妩媚的神情，娇滴滴地说：“亲爱的热拉瓦爵爷，今晚勋爵要去赴国王陛下的宴会，你能来看我吗？”马上又换成热拉瓦冷淡的神色，用鼻子哼哼地说：“亲爱的康妮，我有国王要保护，我有王宫要守卫，我有圣西尔的校训和军规，我有学监要躲避。我有千难万险要克服，我有千阻再拦要冲破。我不是一个自由的男人，正如你不是一个自由的女人。但是，康妮，你是我黑夜里的指路星，雾中的航标灯，你是我心灵的忏悔牧师，你是我的牧羊人。我就算要匍伏着爬过两百尺烂泥塘，也会来到你的身边，陪伴你度过没有温暖的胸膛和有力的双臂的夜晚。”
　　
　　热拉瓦干笑两声说：“你别当军人了，你去写剧本吧，贝特朗的天堂鸟一定会喜欢你的本子，会谱成曲子唱出来的。贝特朗，你回巴黎后没有再去探访你的爱神吗？”
　　
　　贝特朗收起一脸的笑容和无聊的神情，望着两个朋友说：“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不说这个好吗？我并且请求你们，以后也别提她的名字，就当她不存在。不，存在是存在的，就是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那两人愣了一愣，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便问为什么，怎么啦。贝特朗不想多说，只是避重就轻地说：“她是拉克萨公爵的情人，我有几个脑袋，和他去抢？以前是不知道，以后是不敢。朋友们，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营房了，再呆下去误了回营的时间，学监又要罚你们刷地板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巴黎，以后礼拜天我要是没有差使，就来巴比松找你们，等你们回到巴黎，我们再在巴黎泡咖啡泡小酒店。”
　　
　　弗卢洛和热拉瓦看看营房关门点名的时间确实快到了，便喝光杯子里的酒，戴好帽子，回军营去了。贝特朗要了水洗了个澡，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付了账，正在马厩里给加斯东上鞍，就听见有人说：“你叫什么名字？我非常想认识一下你这位年轻的少校。”
　　
　　贝特朗回头看，却是普列维尔爵爷穿着衬衫，有两粒纽扣儿没扣上，胸膛敞着，头发乱着，眼睛红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像是急冲冲刚从床上下来，没梳洗没照镜子，就这样刮糟糟的在跟自己叫板。
　　




第27章 莫里斯管家之账

　　贝特朗系着马肚带，不紧不慢地说：“还要冲我扔什么？你的绣花手帕？你的白手套？你省着点吧，我不会接受你的挑战的。”
　　
　　普列维尔爵爷眯着眼睛说：“你看不起我？”
　　
　　“不，是我不想看低自己。”贝特朗束好马腹，跳上马背，弯下身子，对普列维尔爵爷说：“爵爷，我要是你，也不会这个样子跟你谈判。一个贵族，什么时候都应该有合符他身份地位的言谈举止，而不是只有丝绸衬衫和金扣子。你的礼仪教师没有教过你这一点吗？”一拍马，便走了，留下普列维尔爵爷揉着一头乱发在那里发呆。
　　
　　贝特朗回到巴黎，就坐下来给父亲写信，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包括替夏尔子爵治病和得到贝卢诺公爵的赏识，现在已经是少校和皇家卫队总司令的私人侍从官了。然后又给芝莱特写信，说去了巴比松，和朋友们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每天当完差，贝特朗会和贝卢诺公爵的秘书米歇尔一起去小酒店喝酒吃饭，两人慢慢培养出些友谊来。米歇尔是巴黎人，有个老父亲与他同住，家里只一个老仆人替他们打扫清洁兼煮饭。或许是老仆人的手艺不是很好，米歇尔很愿意和贝特朗一起在小酒店吃晚饭。吃了几餐，米歇尔过意不去，说要回请一下伊纳尔少校，礼拜天请贝特朗去他家用餐，由他亲自下厨。贝特朗不好拒绝，并且他一个人过日子确实也生厌了，很愿意进入一个家庭。
　　
　　说起来贝特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愿意交朋友，对朋友也是真心实意，并且喜欢付账单，还没什么地位偏见。他在罗西雄的乡间长大，除了他，周围的朋友全是平民，要讲究也无从讲起，除非他不要朋友。进了圣西尔，所有的同学都是贵族出身，更是没什么好比较的。因此米歇尔虽然是个平民，却很谈得来，那他也就愿意和他结交。　
　　
　　到了米歇尔家，米歇尔把他介绍给自己的老父亲。老米歇尔先生透过挂在鼻子尖的眼镜看了他一会儿，便伸出手来和他相握，说欢迎子爵阁下。贝特朗面对这样一个比他父亲年纪还要大的老人，一头白发萧萧，佝偻的背，手指上的墨水渍，忙说请叫我伊纳尔。
　　
　　老米歇尔先生是个退休的书写员，退休后仍然不肯停下休息，就帮剧作家誉写稿子，帮作曲家抄写乐谱，他的小书房里稿纸堆得像书架一样高，老先生的白发就在稿纸中间晃动。听这位年轻的子爵这么谦逊，笑了一笑，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说：“不胜荣幸。”
　　
　　总有些老人是十分可亲可敬的，就像自己的父亲，芝莱特的父亲，老查理，还有眼前这位老米歇尔。也总有些人十分不让人喜欢，像拉克萨公爵，夏尔子爵，普列维尔爵爷。
　　
　　一个礼拜后，贝特朗借住的小旅馆来了一个人，等他一直等到他从小酒店吃了晚饭回来，见了他就欢天喜地地说：“贝特朗少爷，伯爵大人叫我来巴黎服侍你咧。”
　　
　　贝特朗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奥斯卡，你来就好咧，我不用自己擦靴子了。可是我这里住不下两个人，看来咱们另外要找间住房咧。”
　　
　　伯爵府原来的小厮奥斯卡笑嘻嘻地说：“贝特朗少爷，不用另外找房间，我们已经为你布置好咧。伯爵大人叫莫里斯来当你的总管，他四天前已经为你找好了房子，我们两个这四天都在新房子里打扫，累死我们咧。莫里斯说今天就可以住进去了，派我来找你咧。莫里斯叫我按照少爷给伯爵大人写的信的地址来找，房东说少爷是住在这里，就是晚上才回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咧。少爷，你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去收拾了，我们就去好吗？”
　　
　　贝特朗从头听到尾，开始不免惊讶，后来又是感动。这莫里斯原是罗西伯爵的男仆，给伯爵干了十多年，最是可靠不过，而让他到巴黎来当一个总管，他自然是乐意的，只是父亲身边没了最贴身的仆人，贝特朗心里有点内疚，说：“伯爵想得太周到了。我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几双靴子。”
　　
　　奥斯卡手脚麻利地把衣服靴子都打了包，嘴里还不停，说：“不是伯爵大人的主意，是芝莱特小姐提出的呢。伯爵大人在吃晚餐的时候念了你的信，说你当了少校。咦，让我看看你的少校衣服，哇，真气派咧。”奥斯卡摸摸贝特朗的肩章，数数上面的星，又说：“芝莱特小姐就说，贝特朗少爷已经是少校了，老是住在旅馆里不太像样吧？”学着芝莱特的说话方式，轻言细语、温柔腼腆的。看他学得有那么三分像，引得贝特朗笑了，奥斯卡看见小主人笑了，也笑嘻嘻地说：“伯爵大人就问芝莱特小姐怎么样才像样，芝莱特小姐就说：在巴黎拉丁区租幢小房，派伯爵府两个人去照顾贝特朗少爷的起居饮食，再在巴黎找一个洗衣妇，一个厨子，贝特朗少爷在巴黎就可以住得很舒服了。”
　　
　　贝特朗笑问：“原来你和莫里斯是伯爵和芝莱特小姐派来监视我的奸细？”
　　
　　“噢，贝特朗少爷，你是个坏主人。”奥斯卡瞪着他的一双黑黑的圆圆的眼睛说：“芝莱特小姐是天下最好的小姐，怎么会派奸细？”贝特朗只好无可奈何地摊摊手一笑，说：“我说错了，芝莱特小姐是天使。”奥斯卡听了这句话，才重又露出笑容，“我们一听有人可以到巴黎来，都吵着要来咧。我们都去求芝莱特小姐，芝莱特小姐说这个要听伯爵大人和恩里斯老爷的调派。后来伯爵大人说把莫里斯叫来，说莫里斯做了这么多年的男仆，知道怎么服侍一位绅士。恩里斯老爷又叫上我，说我聪明学得快，又和少爷是从小玩大的，脾气合得来，少爷不会看了我就生气。贝特朗少爷，我们是好朋友吧？”
　　
　　贝特朗笑说：“是，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一起长大，我的靴子都是你擦的，你擦的靴子穿三天都不会脏。你看没有你，我自己擦的靴子，一天就成这样了。要是被我圣西尔的学监看见了，肯定要罚我刷一礼拜的地板。”
　　
　　“哎呀，贝特朗少爷，你还刷过地板？”奥斯卡不信，叫起来：“连我都没刷过咧。”
　　
　　贝特朗说：“我能跟你比吗？我是圣西尔的耻辱，你是伯爵府的表率。”贝特朗拿了装好衣服的牛皮袋，奥斯卡把靴子的带子打个结，一前一后挂在肩膀上，两只肩膀各挂了两双靴子，手里抱着马鞍辔头和马腹带等马具，两人离开房间，结了账，到客店后的马厩去牵了加斯东，把手里的东西全给搁在马背上，主仆两人往拉丁区走去。
　　
　　奥斯卡说：“贝特朗少爷，要不你上马，我跟着马跑就行了。”贝特朗说：“那我不真成了该死的爵爷了？”奥斯卡“啊”了一声，不明白他的意思，贝特朗说：“没什么，是我和朋友说的笑话。伯爵大人和芝莱特小姐都好吧？”奥斯卡便把贝特朗走后这一个月伯爵发生的事说一遍，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狗生狗仔猫生猫崽，马下马驹牛下犊子。
　　
　　贝特朗嗯嗯听了一阵儿，问：“你们怎么一来就找到房子了？对巴黎这么熟？”
　　
　　奥斯卡说：“有芝莱特小姐呀。她写了信叫我们去找她的姨母，让她给介绍一处住宅。我和莫里斯一到巴黎就找到了芝莱特小姐的姨母家，人家太太很热心，把她家亲戚的一处空宅子借给了我们，我们当天就住进去咧，没有浪费你一个法郎。人家太太又介绍了洗衣妇，来给我们洗了窗帘地毯挂毯，这两天还在试厨子，说是试到满意的，再叫到子爵府来上工。”
　　
　　贝特朗哈哈大笑说：“子爵府，哈哈，就这样被你们两人鼓捣了四天，我就有个该死的子爵府咧？”
　　
　　奥斯卡说：“贝特朗少爷，你怎么总骂自己是该死的咧？”
　　
　　贝特朗一听就诅咒了一句，说：“我和朋友骂惯了，忘了伯爵府是不能骂人的。好，从今以后在你们面前，我不骂了，不然给你们报回伯爵府去，伯爵和芝莱特小姐知道了，还不得写信来教训我？哼哼，还说你们两人不是她派来的奸细？”
　　
　　奥斯卡也笑了，“贝特朗少爷，我保证不说。”
　　
　　说说笑笑的，不多时就到拉丁区的圣热尔曼大道边的一条支路上的一幢两层小楼前，这里靠路边一排全是这样的独立房舍，奥斯卡停在一幢房子前，说：“贝特朗少爷，就是这里，三十八号。”走上三级台阶，敲敲门，莫里斯举着蜡台来开门。见了贝特朗，不像奥斯卡那样满面欢喜地又拍又打，而是恭恭敬敬地鞠个躬，接过贝特朗手里的东西说：“子爵阁下少校先生，您回来了。”
　　
　　把贝特朗吓得退后一步打量他两眼，才故意说：“我以为是见到恩里斯了，原来是我看错了人。莫里斯，我记得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怎么到巴黎才四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莫里斯一本正经地说：“恩里斯老爷正是我要学着去做的样子。先生，您要不要洗个澡，热水已经烧好了。”
　　
　　贝特朗也不和他多说，知道他是一门心思要从男仆变成男管家，而他见到的男管家就是恩里斯那样的，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对于他的热情，贝特朗不好去打击，于是嗯一声说：“好的，我想洗澡，谢谢你，莫里斯。”
　　
　　莫里斯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把贝特朗引到他的卧室去，一边告诉他这边是餐室，那边是书房，这边是客厅，那边是音乐室。贝特朗心不在焉地听着，脱下穿了一天汗湿了的衬衫，躺进浴缸里，让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时，才觉得有仆人确实不错。
　　
　　早上有刚烤好的面包片和煎鸡蛋作早餐，晚上回来有晚餐和热水澡，有干净的衣服和擦得锃亮的靴子，贝特朗觉得自己这小日子过得真适意。这样过了几天，在吃早餐时莫里斯说：“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礼拜六下午四点要来拜访您，先生。”
　　
　　贝特朗听了木呆呆地看着他，等他进一步解释。莫里斯这些日子越发的沉默老成，快和伯爵府的老管家恩里斯一样了，没有多余的话，不问他，他就不主动开口。贝特朗没办法，只好问：“这位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是谁？为什么要来拜访我？”
　　
　　“是芝莱特小姐的姨母，先生。这幢房子就是她介绍来的。昨天下午侯爵夫人坐了马车经过，留下名片和话，说她等子爵阁下去拜访，已经等了好多天了，因为老没见子爵阁下去，就自己来了。我替先生回答说，因为先生要到卫队司令部去当差，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除了礼拜六礼拜天都没有时间，所以才没去。侯爵夫人说原来如此，那她就不责怪子爵了，于是叫我转告先生，她会在礼拜六下午来喝下午茶，并且会带上她的朋友和芝莱特小姐的姐妹。她们有三年多没见到她了，十分想念她，希望能在子爵这里听到她的近况。”莫里斯为他倒着牛奶，一边把一大段话转述给贝特朗听。
　　
　　贝特朗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意思，却对莫里斯便给的口才感了兴趣，问道：“莫里斯，你几时学会的巴黎腔，你怎么一点干草村的口音都不带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学恩里斯高深莫测，没想到你比他厉害多了，他哪里比得上你这么有口才？”
　　
　　莫里斯严肃的脸忽然笑得像朵花，喜开颜开地问：“真的吗，贝特朗少爷？”咳嗽一声，又板起脸说：“先生，我要去买些咖啡和花，请问先生有没有指定的店家可以挂账。还有，买什么花来点缀客厅比较好？”
　　
　　贝特朗有心想和他开玩笑，便反问说：“怎么，芝莱特小姐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她会把巴黎的店家都列个单子，指导你去什么店买什么。”
　　
　　没想到莫里斯那刚刚变得木讷的脸霎时神采飞扬，眼睛眨一眨，飞快地说：“贝特朗少爷，你猜得太对了。我们来前芝莱特小姐列了一个单子，说什么街买什么，哪家店信誉好，哪家店不要受骗，都写了给我。我照着地址去买东西，买来的都又好又实在。要不然，我在巴黎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那你还问我？”贝特朗哼一声。
　　
　　“我不是怕少爷在这里有自己喜欢的店吗？”莫里斯争辩说，“那我还是去芝莱特朗小姐说的那家。花呢？少爷？买什么花？”
　　
　　贝特朗扶着额头说：“莫里斯，我真的不知道，要是芝莱特小姐有什么吩咐，你照着去做就是了，不用来问我。芝莱特小姐，芝莱特小姐，我怎么觉得芝莱特小姐就在这幢房子里？她要是忽然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我倒是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莫里斯重新变回那张脸，说：“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贝特朗摇摇头，吃好早饭便上鸽舍街去了。
　　
　　到了礼拜六，莫里斯一早出去买了好些飞燕草、西班牙蓝铃花、毛地黄、星辰花，都是长长的穗状花，挑的还是一色的浅蓝色，配上灰绿色的羊齿蕨叶，点缀些白色的小朵的珠蓍花，插在瓮形花瓶里，门厅和客厅里各放了几盆。在这样夏天，看着这些淡雅的花束，还真使得一屋清凉。
　　
　　莫里斯问贝特朗觉得怎样，贝特朗点头说：“一看就是芝莱特小姐的风格。你去哪里买的？这么多花，要花我多少法郎？这里不是罗西雄，插个花只要去花园里采就是了，这是巴黎，随便一朵玫瑰都要三个苏。”他和仆人随便惯了，也没有打算要做出主人的样子，因此这话是带了玩笑来说的。
　　
　　莫里斯却冷冷地说：“我是早上三点去河那边的花市买的，一束只要一个法郎。这里所有的花加起来只花了五个法郎，羊齿蕨叶是花农送的，说我买得多，加一束白送我。少爷，你怎么知道巴黎的玫瑰一支卖多少钱？你难道去买过？”
　　
　　贝特朗听了直叫苦，心想这两个仆人果然是芝莱特的卧底，是她派来的奸细。当即哼哼哈哈地说：“当然买过，买了送王后陛下。我亲自送到凡尔塞宫去的。”不敢再说，到客厅里坐了，拿了报纸来看。
　　
　　到了下午四点，门上准时敲响了扣门声，莫里斯开了门，大声说：“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德·费那雪侯爵小姐，普列维尔爵爷下午好，拉法叶特子爵阁下在客厅久候各位了。侯爵夫人、侯爵小姐、爵爷，请跟我来。”
　　
　　贝特朗听见前两个名字时还没什么在意，等听到普列维尔爵爷时愣了一下，脑中灵光一现，心想我早就该想到的，这该死的普列维尔爵爷既然是芝莱特的亲戚或朋友，那也一定和德·费那雪侯爵府的人认识。这一下狭路相逢，真是要命得很。
　　




第28章 伊纳尔子爵之客

　　贝特朗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走上两步，去迎接子爵府的第一批客人。
　　
　　就算普列维尔爵爷不讲理，也不会在主人家里往主人脸上扔手套吧？何况还有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侯爵小姐在。他要顾忌他的颜面，一定不会在小姐面前鲁莽行事。这么一想，心里已经有了面对普列维尔爵爷时应该有的态度。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侯爵小姐走进客厅时，看见一个个子高高肩膀宽宽面目俊朗的蓝眼睛年轻人站在窗前，看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但一派贵族气度，却是一看而知的。年轻的子爵走上前，弯腰在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手背上用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抬头说：“欢迎侯爵夫人驾监寒舍，鄙人不胜荣幸。这位是侯爵小姐？您好。还有这位普列维尔爵爷，您好。看您的样子，像是有点熟悉，我们以前见过吗？”他这么问普列维尔爵爷，估计普列维尔爵爷不会当场发怒。
　　
　　普列维尔爵爷看了是他，少不得一怔，又见他这么询问，脸上白了发青，青了发白，忍下气说：“巴黎这么大，这么多人，也许见过面。”贝特朗一笑，说：“请坐。我这里刚布置好，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让侯爵夫人和小姐还有普列维尔爵爷见笑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见这个青年有礼又谦和，十分喜欢，脸上堆满了笑容说：“听芝莱特说子爵阁下来巴黎已经有三年了，怎么不来侯爵府做客？我们要是早知道芝莱特的东主家的少爷就在巴黎，怎么也会邀请去参加家族聚会的。子爵阁下离开家乡和亲人，一个人在巴黎，一定是十分寂寞的。”
　　
　　这位侯爵夫人仪态很优美，说话也亲切动听，相貌和芝莱特有几分相似，穿得更是优雅美丽，手里一把象牙骨的描金楼阁丝绸面子的中国折扇，在手里轻轻扇着，一面仔细地打量着贝特朗。贝特朗看了这把扇子，想起芝莱特说的“摇着象牙骨子丝绸面子缀着羽毛的描金扇子”，不禁暗暗好笑，表面却一本正经地说：“侯爵夫人侯爵小姐请坐，普列维尔爵爷请坐。莫里斯一会儿会送咖啡来。我听莫里斯说了，侯爵夫人给我们了莫大的方便，我还没当面谢过，真是过意不去。又劳侯爵夫人和小姐亲自莅临，更是惭愧之极，是我早该去拜访的。侯爵夫人在这样的天气过府，我只当是看在芝莱特小姐的面上，不然我哪里敢当。夏天大家都去乡下或是枫丹白露了，侯爵夫人和小姐怎么留在巴黎没去？”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在一张双人椅里和侯爵小姐坐下，回答说：“我们昨天刚从枫丹白露回来，就是为了来见子爵阁下的。德·费那雪侯爵先生在内阁任职，只能留在巴黎。自从侯爵先生升任税务大臣，我们好几个夏天都不去乡下的别墅了。唉，真羡慕芝莱特，可以在罗西雄过上惬意的乡村生活，我看她的来信，每一封都是说罗西雄和干草村怎么美丽可爱。我们有三年多没见过她了，都想不出她如今长成什么样了。”指着侯爵小姐说：“子爵阁下，这是我女儿安妮塔·德·费那雪。比芝莱特大一岁，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在一起长大，见过她们的人也都当她们是亲姐妹。子爵阁下刚从罗西雄来，能不能告诉我们，芝莱特长成什么样了？依子爵阁下看，芝莱特和安妮塔相比，两人有什么不同？”说着笑眯眯地看着贝特朗。
　　
　　贝特朗这才仔细把德·费那雪侯爵小姐看了一眼，这一看竟是吃了一惊。这位侯爵小姐的相貌与芝莱特相比，可以说是像到八分，只不过芝莱特的眼睛更大更亮更有神采，脸蛋更红润，笑容更俏皮；而这位侯爵小姐的相貌则是柔和小巧的，脸蛋是巴黎的贵族小姐流行那种苍白。眼睛是黄玉色的，头发是亮茶色的，穿着一件浅绿松石蓝的薄绸长裙，手里是一把白色的刺绣扇。德·费那雪侯爵小姐见这位陌生的子爵在打量自己，便微微一笑，笑容更是婉娈妩媚。
　　
　　贝特朗不好意思地转开眼睛，对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侯爵夫人，您要不说，我会以为是芝莱特小姐长大了两岁，又在巴黎度过了一个夏天，或是她生了一场病。就是亲姐妹也没像到这样的。”
　　
　　侯爵小姐听了又笑，轻声说：“芝莱特生了一场病就是我？啊，母亲，子爵阁下的意思，是我和芝莱特比，我要瘦一些苍白一些，是吗？芝莱特在贵郡生活，不知她过的是怎样的快活，才会把她的白脸蛋晒得比我黑。她一直都喜欢乡村田野和山林，往日我们一起去卢森堡公园散步，她总是钻进林子里去观察橡树底下的蘑菇，还说要画完她所见过的所有的植物。不知这三年，她画了有多少了？”
　　
　　这位侯爵小姐说话的语气很是温柔，与芝莱特俏皮伶俐的口角大不一样。贝特朗想光看相貌，是像到八分，但一开口说话，就完全是两个性子。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听见这话就笑了，笑得十分高兴，手里的扇子合起来，轻敲一下女儿的手说：“哦，亲爱的安，别这样说。”转头问贝特朗，“芝莱特不会是真的晒黑了吧？我在信里一直写，出门一定要戴上草帽的，不知她听了没有？”
　　
　　贝特朗正要回答，莫里斯端了茶具和点心进来，放在小桌上，贝特朗便说：“请侯爵夫人为我们倒咖啡吧，我要一勺糖。”又说：“我在圣西尔上了三年学，芝莱特小姐的情况并不比你们知道得更多，莫里斯刚从伯爵府来，他比我更熟悉芝莱特小姐的情况。莫里斯，你把芝莱特小姐在伯爵府的生活对侯爵夫人讲一下吧，她们迫切想知道她的近况。”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为众人倒好咖啡，按各人的爱好加了糖，说：“这个咖啡像是从阿拉伯人开的那家店里买的？这家的咖啡里加了一点肉桂香料，有一种甜香味。”
　　
　　莫里斯说：“是芝莱特小姐介绍的。夫人。”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点点头，“我猜到了，她既然介绍你来找我，那也会把在咖啡店肉店面包店什么的都告诉你。芝莱特一直都这么细心，是我妹夫德·拿包纳先生的小管家。我妹妹离世后，她小小年纪就当起了医生的家，把医生先生照顾得很好。子爵阁下，你不是奇怪芝莱特和我女儿为什么这么像吗？因为她母亲是我的同胞妹妹，我们是双生子。”
　　
　　贝特朗喔一声，这才明白。原来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芝莱特的母亲是双胞胎，所以她和德·费那雪侯爵小姐才这么像。又想起芝莱特和干草村的路易三兄弟十分合得来，原来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我妹妹离开时，要我替她照顾她的女儿。芝莱特就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安和她也很亲密。她走时，我们都舍不得。不过从她的信中，倒看出她在伯爵府过得很好，这样我们也放心。
　　
　　贝特朗说：“真是万分的抱歉，因为我和我父亲，让芝莱特小姐和你们分开了，让她再一次失去母亲的疼爱，这真是我和我父亲的不周到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普列维尔爵爷这时才说话，带着一点冷冷的口气说：“我很好奇芝莱特在乡下怎么过？她有没有朋友？她在信里总是夸罗西雄的风景、山林、溪水。子爵阁下在巴黎圣西尔，那就是说伯爵府只有她一个年轻女子？周围有没有与她年纪相当的年轻人，做她的玩伴？可怜的芝莱特，在那样的地方生活，该是怎样的想念在巴黎啊。”
　　
　　贝特朗笑一笑，喝一口咖啡说：“我想芝莱特小姐是个诚实的人，她要是想念巴黎，她会在信里告诉你们的。我看她每次写信，都要写厚厚的三四张信纸，就想她要说多少话，才能写上这么多？我每次帮她把信交给我父亲的信差，信差总好奇里面放了什么。难道是里面还夹带了罗西雄的蔬菜种子？而她收到的回信，却薄得让信差看了都不好意思交给她。芝莱特小姐在罗西雄一定很伤心，可惜我在圣西尔，不能安慰她。”
　　
　　他这番话，说得普列维尔爵爷和德·费那雪侯爵小姐都有些赧颜，侯爵夫人也叹息说：“可怜的芝莱特，她一定很盼望你们的信。”
　　
　　贝特朗看看普列维尔爵爷的脸，故意盯着他问：“普列维尔爵爷，芝莱特小姐和你通信吗？”
　　
　　普列维尔爵爷有些不自在地说：“通信的。我很关心芝莱特小姐的心情和近况。”
　　
　　贝特朗说：“很难想像，三年前芝莱特小姐才十三岁，能在信里写些什么，可以写那么多？普列维尔爵爷真有耐心，会陪一个小女孩通上三年的信。”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笑说：“不奇怪，芝莱特一向很成熟，大家在看图画书的时候，她也看图画书，不过那个图画书里画的画都是植物。大家在编故事书的时候，她也在看故事书，不过她看的是荷马史诗。大家还在用画笔画小人打架，她已经开始画素描了。因此三年前德·拿包纳医生去罗西雄，说要带上芝莱特，我虽然舍不得，但一来不忍心把她和医生先生分开，二来也是觉得她会照顾好医生先生和自己。”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一直很安静，这时问贝特朗说：“芝莱特，她到底在你们那里做些什么？我实在想像不出来。子爵阁下能不能细说一下？”
　　
　　贝特朗说：“让莫里斯说吧，他比我更清楚。”对送完咖啡一直没走的莫里斯说：“莫里斯，你说一下吧。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小姐都十分想知道。”
　　
　　莫里斯学着罗西伯爵的样子，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芝莱特小姐在伯爵府忙得很。她在伯爵府的花园里辟出来一块草药园，春天要播种，夏天要浇水，秋天要收藏。伯爵府的园丁是她的帮手。其它时间，芝莱特小姐会去村子里给村民看病；过节的时候，会和伯爵府的厨子一起烤蛋糕和饼干，送去给有孩子的家庭。另外还有罗西雄的绅士们和夫人们，还有罗西雄的地方官员来伯爵府做客，芝莱特小姐会帮着伯爵大人一起接待客人，还要帮厨子拟菜单。另外，还要给画室和图书室的画和书做目录，芝莱特小姐说这是她答应过子爵阁下的。我总看见芝莱特小姐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画草药，每天都忙得很，很少见她休息过。有时半夜还要到村里去出诊。伯爵府和干草村的人都很喜欢芝莱特小姐，今年春天的五月女王，就是全村人送给芝莱特小姐的礼物。”
　　
　　莫里斯滔滔不绝地说下来，说得贝特朗都汗颜。他知道芝莱特心眼儿好，人善良，却不知道她会这么忙。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难道不该换上漂亮裙子，等着参加舞会吗？芝莱特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乡村医生。
　　
　　不光是他这么想，连客人们也都十分惊讶。德·费那雪侯爵小姐首先说：“她信上从没说过这些。”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差点要掉泪，抽出一块绣花小手帕按了按眼角，说：“可怜的芝莱特。当初她母亲在宫廷做女官，是在王后面前说得上话的。她母亲要是在世，她要是一直留在巴黎，这会儿也该到了进入宫廷的时候了。依她的聪明和才学，一定会在宫里引起轰动的。不知有多少年轻的贵族和爵爷以求得她的一曲舞而荣。如今，却在给农民看病。拿包纳先生就一点都不担心芝莱特的前途？他打算在罗西雄一直住下去吗？你看，安，我要不要写封信给芝莱特，邀请她来巴黎。”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说：“母亲，你这个主意很好。那我就可以和她一起赴宴参加舞伴了，我会把这三年巴黎流行的时髦东西都讲给她听。”
　　
　　贝特朗说：“只怕芝莱特小姐不会答应，德·拿包纳医生需要她。”
　　
　　普列维尔爵爷说：“德·拿包纳医生不应该太自私，他应该替芝莱特着想，让芝莱特回到巴黎来，让她成为一位淑女，而不是女医生。”
　　
　　贝特朗冷冷地说：“让德·拿包纳医生先生和他心爱的女儿分开，才是自私的行为。”
　　
　　普列维尔爵爷不耐烦地说：“那医生先生也可以回来啊，难道你父亲为了自己的身体，就不管医生先生和芝莱特的舒适？”
　　
　　贝特朗反问他：“医生先生之所以会接受的我父亲的邀请，去罗西雄，一个原因不正是为了养他的身体吗？医生先生在南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风湿已经好了很多。莫非普列维尔爵爷不知道医生先生去罗西雄的原因？”
　　
　　普列维尔爵爷哼一声说：“我当然知道。”
　　
　　贝特朗点点头，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各位要是有时间，不妨造访罗西雄，我父亲一定会很高兴接待医生先生的亲戚。对了，一直忘了问，普列维尔爵爷和芝莱特小姐是什么亲戚，我怕叫错了，闹笑话。”
　　
　　普列维尔爵爷转过头去不说话，还是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他们是姨表亲。德·拿包纳医生先生的妹妹，是普列维尔爵爷的舅母，他舅舅就路易男爵，国王的财政大臣。”
　　
　　贝特朗对着手里的一块玛德莱饼干微笑说：“原来如此。”言下之意是怪不得可以这么飞畅跋扈。“我和芝莱特小姐也不是很熟，她刚去了罗西雄，我就来了圣西尔，三年都没有回过家，这次也是因为公务才借道回去了一趟，侯爵夫人和小姐想知道多点芝莱特小姐的情况，我也没法告诉你们。芝莱特小姐在伯爵府，我也能没给过她什么友谊。反倒是我，得了芝莱特小姐的帮助，在巴黎有了落脚点。这还要多谢侯爵夫人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像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说：“子爵一个人在巴黎，会不会觉得冷清？今天就算是认识了，以后多走动。明天来舍下吃饭如何？德·费那雪侯爵先生也想认识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打败西班牙一支人马的年轻人。”
　　
　　贝特朗没想到还有这个，他以为喝个咖啡就完了的。便支支吾吾地说：“明天吗？我想想明天贝卢诺公爵会不会派我有事。”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说：“明天是礼拜天，贝卢诺公爵也会派子爵做事？”
　　
　　普列维尔爵爷面带讥笑地说：“当然，子爵阁下是英雄，一个人打退了一队西班牙人呢，当然是重要人物。安妮塔看了不少骑士小说，最是崇拜英雄。子爵阁下，明天请一定赏光。”
　　
　　贝特朗说：“我想起来了，明天我要去巴比松，我上次答应过我的朋友，礼拜天去巴比松看他们。侯爵夫人，侯爵小姐，你们的盛情，只好等下次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也好，就等过了八月，夏天过完了，国王和王后还有随扈的官员回到巴黎，去乡下避暑的人也回来了，到时我们来开个舞会，那样还更热闹些。”说着站起来告辞。
　　贝特朗也不挽留，把他们送到门口，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普列维尔爵爷扶着侯爵大人和侯爵小姐上了马车，对她们说：“我和子爵说句话。”退到贝特朗身边，低声说：“你刚才不是问我和芝莱特的关系吗？我可以告诉你，尊敬的子爵阁下，我和芝莱特有比亲戚更近一层的许诺。你这个罗西雄乡巴佬。”说完对他轻蔑地一笑，上了马车。
　　




第29章 米歇尔花园之信

　　客人们走后，贝特朗坐下来给芝莱特写信，说见过了她的姨母，还有她的表姐。怎么以前没听她说起过这个好像是双胞胎一样的表姐呢？这个表姐比她白一点，矮一点，纤细一点，苗条一点，娇弱一点，淑女一点，可爱一点，安静一点。
　　
　　他写道：“亲爱的芝莱特，就算以前你们俩人在一起是像双胞胎，如今却差得很远了。你就快变成一个罗西雄干草村里的村姑了，你的表姐，已经是巴黎的名门淑女了。等你将来回了巴黎，看你怎么见人！不如趁现在你就用你丰富的草药知识，为自己做点可以把我家罗西雄的红润脸蛋涂白的药膏，或者是像山德鲁佐的阿拉伯故事里的聪明女人，用牛奶洗脸。亲爱的芝莱特，我家有那么多的牛和羊，一天要挤那么多的牛奶羊奶，足够你洗脸了，你要是愿意，甚至可以洗澡。
　　
　　“还有三个路易们，也替我问候他们一下，就说他们敬爱的芝莱特小姐的母亲，也是双胞胎呢。怪不得你们在一起有这么多话说，原来是自成一国啊。亲爱的芝莱特，我真是嫉妒你们有姐妹有兄弟的人，我的童年，就只有空落落一幢伯爵大房子，和一直生病的母亲。
　　
　　亲爱的芝莱特，你要是早来罗西雄几年就好了，我可以领你去山里玩，你采野花我打猎。我们可以猎鹿猎兔猎野猪，还有雉鸡松鸡和绶带鸡。我们还可以在一个雨后去采蘑菇。有一种蘑菇，会在听到人的说话声音后打开它的伞衣，美丽如同你华贵的塔夫绸裙子。还有一种蘑菇，伞盖上有橙色的斑点。亲爱的芝莱特，你当然知道哪些蘑菇可以吃，哪些蘑菇不可以吃，我要是有你陪伴，就少了很多危险不是吗？不过你要是一直在我的耳边说这个蘑菇的拉丁名是什么，那个蘑菇又有什么毒，我一定会被你逼疯的。我可不想我的伙伴是我又一个教师，我受沙纳先生的教导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听到你在呼呼地挥舞着教鞭。
　　
　　亲爱的芝莱特，我还见到了你的老朋友普列维尔爵爷，不知你还记得他不？不知这三年他有没有还在和你保持通信？是我的信多还是他的信多？亲爱的芝莱特，为了你为他掉过的泪，为了你的失望，为了你杜撰出来的那只该死的狮子，我替你教训他好不好？我真的不喜欢他，他是你的朋友吧，以你的性格，一定会阻止我向他宣战，可是亲爱的芝莱特，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就少了好多乐趣。你放心，我一定会羞辱他，不只是为了你曾经的伤心，还是因为他先向我挑战。我的好芝莱特，你要是下一封信里来劝我，要我慎重行事，不要惹事生非，那我将会非常失望。因为那样，你将是一个没有原则的滥好人，不再是我喜欢的芝莱特——那个会为了自己的心意，勇敢战斗的圣女贞德。你要知道，你曾经把我伤得不轻，亲爱的芝莱特。你要知道，就算我胸口上的伤已经痊愈，但我心灵上的伤却越来越深。如果没有你亲手调制的药膏，如果没有你亲手为我涂上，我怕我将永远不能愈合。”
　　
　　贝特朗写好信，封好口，交给奥斯卡让他寄出，然后骑了马去米歇尔家做客。陪着老米歇尔先生吃过了小米歇尔先生做的晚饭，三人在老米歇尔先生的书房外面的一个小小的花园里坐着喝咖啡。那个小花园只有八米乘六米那么大，却被小米歇尔先生种植得甜蜜芳香如同约瑟芬皇后的玫瑰园。
　　
　　夏末的黄昏，米歇尔的花园里，翻松过的花床上，玫瑰花还在绽开它最后几朵小小花蕾。小花园和邻居接壤的一边，种着灌木丛，火棘密密的枝桠和叶片长成了树墙，一个夏天的蓬蓬生长，枝条长出了墙体，下午刚被米歇尔拿了修枝剪修剪得整整齐齐，于是一个园子都散发着新剪过的草木的清气。贝特朗闻着这股清气和玫瑰的甜香，有恍惚置身在伯爵府的花园里的错觉。贝特朗想，我真的是在想家了。
　　
　　米歇尔先生陪着贝特朗在花园散步，一边指着玫瑰花，讲这个是什么品种，是谁培养出来的，那个又是什么时候开花，是从什么地方移植来的。贝特朗嗯嗯地听着，用从园丁西莫和芝莱特处听来的一点种植玫瑰的皮毛，和他讨论玫瑰的改良和扦插。米歇尔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有一天，培育出自己的玫瑰品种。贝特朗想，要是芝莱特认识这位米歇尔，一定有说不完的话。
　　
　　老米歇尔先生咖啡没有喝完，就在椅子里打起瞌睡来了，两人也不吵醒他，沉默着坐在小桌边，看暮色四合，听两只鸟在树枝上啾啾低鸣，静静地欣赏着人类在一个夏季花园里能够享受得到的所有快乐。米歇尔在黄昏最暗的光线里说：“我们从一个花园里被上帝赶了出来。”
　　
　　“我们将用双手再创造一个花园。”贝特朗接口说。
　　
　　那个花园名叫伊甸园。人类从离开那个花园之日起，就不停地想回到那个花园里去。人类的历史从一个花园开始，然后就不停地寻找一个花园，来安放自己的将来。米歇尔为自己用玫瑰创造了一个小花园，老米歇尔用稿纸为自己也构建了一个精神小园，而贝特朗的伊甸园则是罗西雄伯爵府的草药园。他没有一个时候比这个时候更想念他可爱的五月姑娘。五月的雄鹿王，萨克斯的姑娘。贝特朗非常想写一首诗，但手里没笔，园子里没光，他只好低声吟着：
　　
　　“黄昏后，听夜莺在空中宛转歌唱，
　　牧人去饮他的马，
　　水波荡漾的池塘边开满了鸢尾花，
　　他的姑娘在溪水的尽头，
　　在思念可以达到的地方，
　　在手指触摸不到的地方。
　　
　　“黄昏后，听晚风在林间轻唱歌谣，
　　牧人去放他的马，
　　水草丰美的草甸上开满了苜蓿花，
　　他的姑娘在草场的尽头，
　　清风可以抚到她的头发，
　　手指却只能抓住马的鬃毛。
　　
　　“黄昏后，听牧人唱一首长歌，
　　马儿在等着它的主人，
　　回家的路上玫瑰花开满了山坡，
　　他的姑娘在路的尽头，
　　带一朵玫瑰送给她，
　　告诉她跋涉过的所有有名字的小河。”
　　
　　米歇尔静静听完贝特朗的诗，过了一会儿才说：“伊纳尔，你在恋爱。”
　　
　　贝特朗说：“是的。”
　　
　　老米歇尔先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这时开口说：“米歇尔，去拿纸和笔墨来，我来为我们的朋友记下他的诗。”
　　
　　米歇尔回去拿了纸和笔墨来，问老米歇尔先生说：“父亲，要点上蜡烛吗？”老米歇尔先生说：“不用。我这个老头这个本事还是有的。”把纸放在小桌上，摸摸纸的四边，鹅毛笔准确地蘸进墨水瓶里，然后就听见刷刷的笔尖划过纸张的书写声，像一阵细雨洒在树叶上。
　　
　　老米歇尔先生把笔插进墨水瓶里，拿起纸吹一吹，交给贝特朗说：“拿去吧，这是一个老人对你的祝福。”
　　
　　贝特朗说声谢谢，接过泛着微光的纸卷，和米歇尔父子告辞，骑了马回到子爵府，莫里斯点上蜡烛，贝特朗在烛光下看那首诗。那诗是用最漂亮最华丽的字体写成的，左边是法文，右边是拉丁文，两边的字头和行距像是用尺量过一样的整齐，纸是最美丽最高雅的东方蚕丝纸，在浅浅的淡蓝勿忘我色的纸里，有一丝一丝絮状的蚕丝，在烛光下发出蚕丝独有的莹润细腻的光来。不论是老米歇尔先生，还是小米歇尔先生，都把他们的祝福放进了这一张小小的纸里。
　　
　　贝特朗把这张稀有的纸叠好，放进信封里，再写一张便条，说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写的，因此虽然不是他的亲笔，却比他的亲笔还要珍贵。封好信，交给莫里斯，让他和白天写的那封信一起寄出。
　　
　　过了半个月，罗西雄的回信才到巴黎，贝特朗拆开来，看芝莱特会写些什么。芝莱特的口角一如过去的风趣俏皮，她写道：“尊敬的少校先生子爵阁下，早在接到你的来信之前，我就在想你会怎么描写这一次见面。而更早一点，早在莫里斯和奥斯卡出发去巴黎的时候，我已经在想象这一天的到来了。可是你，我的朋友，你却让我的等待等待了这么久，久得我都差点要以为这一天再不到来。
　　
　　“难道不该你先去拜访我的亲戚和长辈吗？何况她还给予你那么大的帮助。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等于是我的第二个母亲，安妮塔则是我的亲姐妹。你在信中那样描写她，我几乎要失笑了。我在你文字的背后，好像看到你站在那里，面带讥诮地夸耀你的词藻，和你不怀好意的嘲笑。你在嘲笑我，就算用光你领地上所有的牛奶加羊奶，就算它们能够流淌成核桃溪，也不会洗出一个巴黎女子的美丽来。而我的朋友，你不觉得对一个年轻女子说这些，有点不恰当吗？
　　
　　“好吧，我原谅你的疏乎大意和缺乏礼节，我的朋友，你真是愧对沙纳先生的教育和圣西尔的名声，他们那么谆谆的教导，也没让你变得谦和温驯一点，我又怎么可能做到呢？你要向谁挑战尽管去吧，我不会做一个你看不起的滥好人，可我也不会激赏你的行为，因为那是不体面的。你要记得，你的国王就站在看得到你的地方，我相信有他慈爱的目光注视你，你一定会表现良好。你现在才是一个少校，离元帅之位还远得很，我十分愿意看到你身穿元帅服手握指挥刀的画像，挂在你伯爵府的肖像走廊上。我记得你在赴圣西尔学习之前说过，你这一辈子，就画一幅像，好和祖先们站在一起。我想你肯定不愿意那幅像里，你穿的是罗西雄的农夫衫，手握的是一把长镰刀。虽然那个画面是我乐意见到的，但却不是你想要的。
　　
　　“替我谢谢那位可敬的老人，他的字写得真好看，我把他的大作当范本，学习写一种流畅的笔意连贯的拉丁文。它们那么神采飞扬，像是饱蘸了岁月的智慧，而又书写出那么青春的诗篇，真是一个奇迹。我好像在诗里看到一个牵着马疲倦了的远游的牧人，他走过的每一条河，路边的每一朵花，都是他回乡的理由，而诗中的他的那位姑娘，就是他家乡的一个缩影。这么快就疲倦了吗？未来的路还长得很呢。黄昏让人软弱，鸟鸣让人心碎，孤独让人想家——这诗让人读了觉得哀伤。
　　
　　“我的朋友，虽然你没有说出这首诗的作者是谁，但鸢尾花和苜苜蓿，却知道在什么地方开花。路易三兄弟的羊羊儿要吃苜苜蓿咧，贝特朗少爷。”
　　
　　贝特朗看信看得笑出声儿来，好几次都忍不住放声大笑，信里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芝莱特一直就有这个本事，把一桩与她有关的事，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与她没有一点关系似的，不仔细体味，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路易三兄弟的羊羊儿要吃苜苜蓿咧，贝特朗少爷。你占据了我的苜蓿地，芝莱特小姐。”贝特朗再把信读一遍，笑着回答这么一句。
　　
　　有芝莱特的信，贝特朗在巴黎的日子不算难过，一封信一去一来要半个月，日子就在巴黎与罗西雄的来往信件中度过。天气转凉，国王和王后回到了凡尔赛宫，侍卫大臣们也跟着回到了巴黎，去乡下消长夏的贵妇们也回来了，巴黎重新变得热闹和拥挤。商店里都是穿着新裙子的女士，她们在试着一双双手套，一双双跳舞鞋，一顶顶帽子，一尺又一尺美丽的丝绸和天鹅绒，做成一件又一件美丽的外出服和跳舞裙。社交季节马上开始，母亲们和待嫁的淑女们都忙活了起来，就连男士们也不闲着，正装外出装骑马服吸烟服一套一套命裁缝做了送到府里试穿，骑马的高统靴子和跳舞的低帮鞋子一双一双在鞋店里撑着鞋楦，放在橱窗里展示着工匠的手艺。如果说巴黎的女士们像长尾锦鸡那样光华灿烂，那巴黎的男士们就如孔雀一般的顾盼自得。
　　
　　贝特朗本来以为这个社交季与他没有关系，但从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开始，到贝卢诺公爵，夏尔子爵，甚至好些从来没有来往过的人家，都把邀请信寄到了他在圣热尔曼大道的子爵府，贝特朗拣视这些信，发现居然还有普列维尔府和路易男爵府在内。难道是普列维尔爵爷发出的邀请信？贝特朗好奇之下拆开来看，却发现是普列维尔男爵发出的，他说他一向喜欢热拉德·德·拿包纳医生家的小姐，他既然在罗西伯爵家长期客居，那罗西伯爵的公子，当然应该到普列维尔家做一回客人。贝特朗想芝莱特小妞真是了不起，她离开巴黎都三年半了，她的亲戚们仍然记得她。他一时兴起，就写了一封信给芝莱特，笑问她到底是怎样的花言巧语，逗得那么多的长辈们都喜欢她？他没发现她有多么甜心啊，要么是她吝啬，不肯这么讨好罗西伯爵和他，要么就是巴黎人一向的浮夸风气，有一分就要说成五分，有五分一定会变成十分。
　　
　　给芝莱特的信刚寄出，又有信送到了子爵府，这次却是圣西尔寄来的。信中写：“致尊敬的拉法叶特子爵阁下，伊纳尔少校，圣西尔的荣誉毕业生，皇家卫队司令元帅贝卢诺公爵阁下私人侍从官贝特朗先生台鉴：阁下之英勇事迹已成为圣西尔一年级新生的榜样，吾等同窗好友无不以阁下为荣，吾将阁下之卧室寝具军服受训服拍卖得一法郎七个苏，握此巨款，不免惴惴，每有私吞之念，便起不安之心。想吾与阁下袍泽之谊甚深，怎可行此卑鄙之事？遂罢。拟以此巨款购新衣一件，新鞋一双，以赴舞会之需。因巴黎居之不易，米珠薪桂，此巨款不付赀用，改为邀宴阁下，共尽一醉。未知阁下之意可否？周六晚八时吾将候阁下于三只黑猫餐厅，望君早至。”落款是热拉瓦和弗卢诺。
　　
　　贝特朗看了大笑，心想这两人一定是没钱做新衣服，就编了这么一套说辞来让他付裁缝店的账单，写的信还言语古朴，甚是动听，真是难为他们了。因此到了周六，便骑了马去了塞纳河左岸的三只黑猫餐厅。
　　
　　三只黑猫餐厅的店主原来是路易十六的厨子，拿破仑上台后他为避风头，躲到了比利时去，波旁王朝重执政权，他又回到巴黎，却不进宫，而是在这里开了间餐厅。因他的名头极响，三只黑猫餐厅便成了巴黎高档的饭店之一，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爱去这家餐厅吃饭，要不是这社交季节开始，大家都改为在家里宴客，热拉瓦和弗卢诺怕是没这么容易订到位。
　　




第30章 费鲁街暗道之战

　　晚上八点刚过，贝特朗到了三只黑猫，把马交给马厩小厮，走进店堂，就看见热拉瓦和弗卢诺坐在一张餐桌前，一人面前一杯酒，嘴里不知在谈着什么，眼睛没有看着大门口，好等自己一来就看得见，而是把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盯着离他们不远的一间门上挂了阿拉伯挂毯的小房间。贝特朗悄悄走过去，在两人头上各弹了一下，唬得两人一起回头，看见是他，才笑骂说：“该死的乡巴佬，命都被你吓去了半条。”
　　
　　贝特朗坐下来，对一个侍者弯弯手指，示意他过来，问两个朋友道：“你们两人在干什么？这么心惊胆战的，一定是没干什么好事。”对侍者说：“先来杯酒，跟他们一样。你们要什么，点了菜没有？”侍者依言去倒酒，贝特朗看看两人脸色略带惊疑，又笑着问一句：“怎么了，那房间里是什么大人物？学监？校长？看把你们俩吓得脸上都没有了人色，快跟驴一样了。是不是你们的情人的丈夫在里头，商量着要取你们的人头？”
　　
　　弗卢诺轻声说：“嘘嘘，轻声点，热拉瓦说有情况，不对头。”
　　
　　贝特朗转向热拉瓦，这个布列塔尼公爵一惯的黝黑的面容上无时无刻都在的讥诮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不解。布列塔尼公爵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容貌有着南欧人的特点：脑门窄、鼻梁长、皮肤黑，和弗卢诺这个典型的巴黎人的苍白皮肤相比，弗卢诺要是加百利，热拉瓦就是撒旦。热拉瓦放低声说：“像是有西班牙人在这间屋子里，我听见几个西班牙词，好像是什么国王，什么伯爵，又是什么波拿巴。”
　　
　　三人的心思都转了转，一起沉默不语。等待者送来了贝特朗的酒，三人问侍者有什么好推荐的，侍者说有新鲜的芦笋，三人各自要了餐，打发走侍者，看看周围的客人都在吃自己的东西聊自己的天，没人注意他们和那间小房间，才说起话来。
　　
　　热拉瓦说：“今天这事奇怪得很，怎么这个时候有西班牙人来巴黎？贝特朗，你不比我们在学校，对宫里的情况不熟悉，你整天在鸽舍街和凡尔塞之间来来去去，有没有听什么大人物说起会有西班牙的使臣来巴黎的？”
　　
　　贝特朗摇摇头说：“没有。就算有，人家要秘密出使，也不会让我这样的侍从官知道，除非是正式来访，那样全巴黎也就知道了。但目前的西班牙国王还是约瑟夫·波拿巴，他和波旁王朝势不两立，那就不会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热拉瓦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他们提波拿巴的名字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母亲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西班牙语是我的母语，在这里听到，还真是奇怪。”
　　
　　弗卢诺受不了两个人这么军政大事的谈论，不耐烦地说：“也许里面说的是：法兰西和西班牙是兄弟之邦，就像波拿巴好兄弟一样。也许人家就是来做生意的，或是社交季节来了，人家有女儿要来献给巴黎的浮浪子弟。热拉瓦，你这个没了爵位的公爵，嘴里喊的是打倒皇权，心里想的是恢复名誉，做人做成你这么矛盾，我看太不值得了。你不如学我，认定了是拥护路易·波旁，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重振家声。比如我要做身新衣服，就是为了去我母亲的堂妹的表兄家赴宴，看能不能娶个继承人，这样她的钱就成了我的钱，那样我就不必为了一身新衣服还要写封该死的动情的信给我们亲爱的债主老爷。”
　　
　　贝特朗听了就笑着给他一拳，说：“那样你是不用来讨好我，却要费更多的心思去讨好她。毕竟我们一周只碰一次头，而你，我的朋友，真要是娶了一个继承人，那天天晚上看到的是她，天天早上一起吃早饭的还是她。除非你不回家，不然，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至少有十二小时是跟她在一起。那样的话，你会宁愿拿起鹅毛笔来写信的。”
　　
　　弗卢诺摸着心脏，露出痛苦的神情说：“主啊，为什么你既然给了她沉甸甸的钱袋，就不能再给她一张可爱的脸蛋，和一颗宽容的心？主啊，我的存在，难道是为了装饰她的钱袋，好让那上头有一个爵位和纹章，而不是让我信任你的奇迹？”
　　
　　贝特朗笑着摇摇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来往桌子上一扔，说：“拿去，我的钱袋就是你们的钱袋。没钱的侯爵要去找他的裙带，没头衔的公爵呢，你去哪一家，你不要你的康妮了？”
　　
　　热拉瓦说：“康妮虽然愿意为我出治装费，却要我告诉她我要去哪一家。我为了我的耳朵清静，宁愿高昂着我傲慢的头颅，也不向她低头。”
　　
　　贝特朗被两位朋友的行为和言语引得发笑，心里却十分感激父亲罗西伯爵的明智。他一辈子躲在干草村里当他的伯爵，和巴黎的上层维持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关系，不论是波旁王朝下台，还是拿破仑复辟，他都离得远远的，他只要管理好他的采邑罗西雄就行了。因此才会在这么复杂的社会变革和风起云涌的革命中，屹立不倒。有保皇党的，被革命党砍去了头，比如热拉瓦的父亲，老布列塔尼公爵；有革命派的，又在保皇党杀回来和革命派的斗争中失去了财产，比如弗卢诺的父亲，老圣-伊雷尔侯爵。两人虽然表面上无所谓，嬉笑怒骂，玩世不恭，常常拿他取笑，又拿自身开玩笑，心底里却是沉痛和悲哀的。为了那些家族的荣誉和耻辱，他们不得不重新奋斗，重头开始。
　　
　　贝特朗却安安稳稳地过着他的好日子，生下来就是子爵，仰仗父亲的睿智，又在一团乱麻一样的奇里亚隘口事件中为自己挣得了战功。年纪轻轻就是少校，并且还有罗西雄采邑上的钱任他挥霍，谁还能有他更舒服？和两位朋友的境况一做比较，贝特朗真是无比地崇拜罗西伯爵。
　　
　　热拉瓦说：“我们都有宴会要赴，贝特朗你呢？你这个社交季收到了多少请柬？你可是本季的新贵，有很多老母鸡都想把她们的小鸟儿送给我们年轻的少校。”
　　
　　弗卢诺也问贝特朗赴了几家的晚宴，遇见了哪些美人。话题从西班牙转到了舞会，贝特朗再一次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三人又有点眼花耳热，玩笑开得一个比一个离谱，把三人在初上圣西尔时闹的笑话捣过的蛋都拿出来回味，弗卢诺说：“没了贝特朗，我们两人有点闹不起来了，三人小组比两人党要容易起兴。”热拉瓦说：“也不是因为这个，我们现在已经是四年级的高班生了，不可能再像一年级的时候那样没头没脑、肆无忌惮。我们总要顾忌在低年级学生面前的威风。”弗卢诺说：“也是，有些胡闹当年干的时候觉得真是有意思，现在去看低年级的孩子们也在这样做，就认为他们幼稚可笑。”
　　
　　贝特朗拍着桌子说：“真想回去和你们一起上学，我现在整天送信传令站岗护送上司到东到西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到下面去当个营长团长，没事训练新兵，把他们训练得叫苦连天，也算过一把教官和学监的瘾，不算枉费了我在圣西尔受了三年的罪。”
　　
　　弗卢诺和热拉瓦一听，就丢下刀叉和杯子，要来掐他的脖子，说：“这个乡巴佬真是欠揍，完全忘了当年一起匍匐爬过半哩长的泥水坑时发下的誓言：将来做了长官，绝不让后来的孩子再受这个罪。这么快这个该死的乡巴佬就忘了，也想要耀武扬威。你是不是也想在被窝里发现有死老鼠，咖啡里有泥沙土？”
　　
　　三人哈哈大笑，引得一间饭店的人都侧目。贝特朗弹一下手指，示意要结账，又把钱袋在桌子上墩了墩，墩得里头的金路易哗哗地响，说：“你们的新衣服新鞋子需要多少？要不叫裁缝把账单送到我家里去，省得我当场数钱给你们，多伤我们兄弟的面子。”
　　
　　弗卢诺忽然发现了什么，说：“你家？”
　　
　　贝特朗拍一下脑门说：“该死的，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在圣热尔曼大街租了套房子，算是在巴黎有家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热拉瓦和弗卢诺对看一眼，啪一下打在他后脑上，把他的头往面前的盘子里摁，骂道：“该死的乡巴佬，你的日子为什么过得这么滋润？你就存心来气我们的，是不是？好，一人再加一双鞋子，一顶帽子，还有三件衬衫。”
　　
　　贝特朗只好求饶，一一答应。正闹得不可开交，店主过来收账，贝特朗借机脱身，从钱袋里往外数钱。这时那块阿拉伯挂毯后面走出来四个人，这四个人中的三人都穿得很华丽，看上去就是有钱的巴黎哥儿，衣服鞋子跟最新款的巴黎式样没有一点两样。但正是这样，反倒更加让热拉瓦疑心。哪有三人一起都穿新衣服出来的吃饭的道理？又不是像他们这样的没钱的人，为了一场舞会要订做全身。看贝特朗，衣服半新不旧，靴子上更是有累累刮痕，式样也过了季。正因如此，才看得出他是长久有钱的，不是爆发，也不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改装。
　　
　　这四人中唯一一个穿半新衣服的人压低他微微有点塌陷的帽子，盖住面容，快步走了。后面三个新装模特儿落在后头，其中一人无意中往贝特朗这边看了一眼，不觉脸色一变。
　　
　　热拉瓦早在挂毯一掀的时候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身上，又在心事仔细分析了他们的来历，这时看见三人中的领头人模样的脸色有异，微微轻咳一声，示意弗卢诺和贝特朗注意。这两人和他相交日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斜着眼睛打量那三人。贝特朗注意到领头的那人的眼光向下，视线像是落在他的手上，而他手上除了一只钱袋，没有一样东西。
　　
　　那人看看钱袋，又看看贝特朗，脸上又露出诧异的神色，像是惊讶钱袋的主人这么年轻，又像是奇怪钱袋为什么会出现在拿它的那只手上。
　　
　　忽然贝特朗明白了，他想他知道这人是谁了。当即不动声色，把金路易和苏一枚一枚慢慢地从钱袋里掏出来，再一一数给店主。付完钱，抽紧钱袋的皮绳，又在口子上打两个结，揣回怀里。在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那三人已经走过他们身边。等他们出了店门，贝特朗马上轻声说：“机会来了，你们想升官发财娶继承人，就一起来，盯着这三个该死的西班牙人。”
　　
　　那两人也是极聪明极能见机行事的，当下不动声色，搭着肩膀出了三只黑猫饭店，外头已经黑得比黑猫还黑。离开从饭店窗户透出的光亮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三人在饭店里喝得有点晕乎的脑袋，在进入晚上清凉的夜色里后，一下子变得清醒了。远远看见前头有三个黑影在走着，他们默不作声地跟上，借着建筑物为掩体，不紧不慢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既不至于会跟丢，也不至于会被发现。
　　
　　跟了一段，三个西班牙人停在一丛灌木后来，有树叶轻轻沙沙了几下，又安静了。贝特朗三人没有听见有人离开的脚步声，料定他们是埋伏在这里，于是也潜身在黑暗里，等着他们的猎物出现。三人手心都在冒汗，知道有一场打斗即将发生。西班牙人在巴黎的街头夜袭，对方不可能是小人物。更兼热拉瓦听到的只言片语，贝特朗掌握的秘密身份，三人的鬼祟行踪，每一处都显示了这个事情的不同一般。
　　
　　弗卢诺作为一个老巴黎人，在跟踪的时候，就一一留意他们经过了什么地方，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稍一辨认，就认出这是费鲁街，离卢浮宫只要几步之遥。这三个西班牙人埋伏在这里，所谋图大，那是一眼就可知的。
　　
　　弗卢诺认出这是什么地方，贝特朗认出对方的身份，热拉瓦是第一个对他们有怀疑的。三人同时掌握了一部分秘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惊天的阴谋。
　　
　　等了良久不见动静，贝特朗抬头看天，猎户座已经升至中天，时间应该在十一点过了，对方仍然是一动不动，他们也不发出一点声响。圣西尔三年的艰苦训练这时见了功，就算全身麻痒得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咬，他们也尽能受得住。再过了一阵儿，有一辆马车踏着轻快的步子过来了，像是刚从舞会里回家，又像是去幽会情人。马蹄嗒嗒地敲在小块花岗石铺成的路面上，清脆响亮。马车夫的座位边上一左一右有两盏罩了玻璃罩子的蜡烛，点着火，发着光，照亮了这一条黑暗的宫墙边的僻静的路。
　　
　　马车驶近，马夫的衣饰和车厢上的纹章，说明了他的主人是谁。贝特朗想这真是一箭双雕之计啊。此计要是得呈，法兰西将改变历史，此计要是不成，他又将改变法兰西的历史。为什么这样的难题总是出现在他的面前？贝特朗想，因为我皇家卫队的侍从官，是皇家军队的少校，是贵族，是未来的罗西伯爵。历史发展的方向本来就是掌握在贵族和元帅大臣之手，路易十八如果没有旧贵族和保皇党的拥护，他是做不成这个国王的。有贵族才有国王。而皇帝，在他选择做皇帝的那一刻起，就抛弃了他的本阶层，抛弃了他的人民。当然，他的人民也就抛弃了他。当他从厄尔巴岛卷土重来的时候，拉克萨公爵阵前倒戈，贝卢诺公爵隐居不出。这两人都曾经是他的朋友和亲信，跟他出生入死，浴血奋战过。而最后终至众叛亲离，不也说明了皇帝的倒行逆施？
　　
　　如今贝特朗自己走到了十字路口，怎样选择，将是决定他未来的走向。这时没有罗西伯爵来代替他该怎么选择。有选择，就意味着有错误。因为不知道没选的那一条路通向什么地方。选择任何一条路，都会有后悔。因为未知的那一切，将是对心灵的终极拷问。贝特朗想我曾经对父亲说：父亲，你想代替我替我生活。贝特朗想，我但愿父亲就站在我身边，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原来我没有成熟强大到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又无法确信自己将来会对这个选择无怨无悔。父亲，我需要您的人生经验，来指导我的前途。
　　
　　对英雄的崇敬，和对父亲的信任，在贝特朗心里反复交战。还没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马车已经驶过了他的身前，到了那一丛灌木丛的前面。埋伏在灌木丛后面的三个人跳了出来，举起剑就刺向车厢。
　　
　　这时再不容贝特朗多想，他喊道：“凭荣誉和勇气做战。我的朋友，上！”
　　
　　热拉瓦和弗卢诺不等他再说，举起早就准备好的短筒来福枪，射向跳出来的黑色身影。
　　
　　西班牙人再没想到他们身后会有埋伏。他们在这里已经等了超过一个小时，一直没有听见别的声响，那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难道比他们早？难道他们被人出卖，那个让他们做这件事的人？还是他们被跟踪了，从出了三只黑猫开始？
　　
　　对方使用的是火器，黑暗中占尽上风，而他们为了行事安全，不引人注意，不发出声音，用的是长剑。这时再要弃长剑改用枪支，已经来不及了。
　　




第31章 路易十八的赏赐

　　枪声响过，有人倒下，有人逃走，有人在尽力最后一搏。贝特朗他们的枪在黑暗中没法装子弹，因此第一轮枪放过之后，他们冲到马车前，用枪和没受伤的那人近距离身打斗，这一来反倒是拿剑的西班牙人占了上风。他的佩剑长而柔软，剑术又高妙，贝特朗拿了一把短筒枪左挡右护，极不称手。热拉瓦去追逃走的那个人，弗卢诺在和中枪的那人贴身肉搏，那人虽然中了一枪，想是伤得不重，右手仍然拿得动剑。弗卢诺见情势急迫，高声叫道：“热拉瓦，回来！拿住这两个活口就行了。”热拉瓦远远答应了一声，返身往回跑。
　　
　　贝特朗和西班牙人边打边退，退到马车车厢旁边，他背抵着车厢门，一边要闪避刺来的剑尖，一边还要提防车厢里的人会因不知道他是谁而误伤了他，躲开刺向肩头的一剑，贝特朗瞅个空隙对车厢里的人说：“尊敬的夏尔子爵，我是皇家卫队的贝特朗·伊纳尔，您亲自任命的少校。子爵阁下请放心，有属下在，必将保护您的安全。”
　　
　　车厢里的夏尔子爵听到他自报家门，轻声“咦”一下，问：“是伊纳尔？你怎么会在这里？”贝特朗一个分心，左臂上已经中了一剑，他哼了一声，说：“子爵阁下可带得有剑？”夏尔子爵说“有”，贝特朗便感觉到背靠着的车厢门在往外推，他让开一点，一腿踢开刺向面目的一剑，一边飞快地从门缝里接过剑来，伸臂就是一刺。对方挥剑格开，转身又斗在了一起。
　　
　　这一下两人势均力敌，剑对剑缠在一起，另一边热拉瓦已经跑了回来，两人联手对付一个受伤的人，不多时便将那人的剑踢飞，那人先前已经身上有伤，这下徒手拳击，更不是对手，被打得淹淹一息。热拉瓦和弗卢诺住了手，知道要留活口，扯下他外套上的一根装饰带，拉一拉试试结实不结实，然后把他手臂反剪在身后，用饰带把两根拇指捆在一起，又褪下他半截裤子，让他没法逃走。处置完了这个人，两人去看贝特朗的战况。看他虽然左肩有伤，但右手的剑仍然使得有模有样，知道不要紧，又去查看马车夫。
　　
　　马车夫倒在驾驶位上，胸口一滩浓血，热拉瓦摸摸他的脖子，已经没了跳动，大声说：“马车夫死了。”马车夫在两边蜡烛的光亮下，原是最醒目的目标，而一上来就把马车夫刺死，让夏尔子爵没法逃走，正是暗杀时断人后路的一条制动规则。
　　
　　弗卢诺和热拉瓦看贝特朗久战不下，也看出那人剑术精湛，贝特朗不是他的对手，更兼那西班牙人年纪看上去有三十来岁，那就比贝特朗再加十年的苦练，而派出来执行这样任务的人，又岂会是庸手？再斗一阵，贝特朗眼看要输，弗卢诺和热拉瓦对望一眼，从后挤上，一人在他身后给了他一拳，打得他扑向贝特朗，贝特朗长剑正好凑上，一剑刺进他大腿里。那人腿上猛觉大痛，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贝特朗说：“卡塞雷斯伯爵弗朗索瓦·堂·安巴洛先生阁下，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热拉瓦对他认识这位西班牙的伯爵自然好奇，但这个时候也不是他表示好奇的时机，听他说的是法语，便自动担任了翻译官，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遍。那位卡塞雷斯伯爵倒是实实在在的惊讶了一下，问：“你是谁？怎么认识我？”热拉瓦便又翻译回法语。
　　
　　贝特朗笑说：“罗西雄的拉法叶特子爵，未来的罗西伯爵，贝特朗·伊纳尔少校。怎么，你看到了你送我的麂皮钱袋，既然认了出来，怎么还没想起是我？”
　　
　　热拉瓦忙又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那卡塞雷斯伯爵“啊”一声，不说话了。热拉瓦说：“这该死的钱袋是怎么回事？”
　　
　　贝特朗知道这里的人，包括热拉瓦和弗卢诺，还有夏尔子爵都在等他的解释，他要是说不明白，只怕夏尔子爵会当他是同谋，或是间谍，或是奸细，或是两面都是摇摆分子。便转身朝夏尔子爵鞠一躬，从怀里摸出钱袋来，交给他，说：“这只钱袋，原是卡塞雷斯伯爵的，我从奇里亚隘口一战中缴获得来，一直带在身边，见它质地不错，够结实够大，便随手用它做了钱袋。刚才在三只黑猫用餐，付钱时卡塞雷斯伯爵正好从我身边经过，他看了这只钱袋好几眼，像是认识的样子，我就起了疑心。认识这只钱袋的只有它的原主人，别人又怎么会对一只半新不旧的麂皮袋子感兴趣，又不是小偷和贼，盯上了里面的金路易。还有我这位会说西班牙语的朋友，曾经听他在三只黑猫里说过西班牙语，十分好奇西班牙人在巴黎干什么。既然他是西班牙人，又认识这只钱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要么是卡塞雷斯伯爵本人，要么就是和卡塞雷斯伯爵相熟的人，熟到认识他的钱袋。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三个人都十分可疑，我们在他们离开三只黑猫的时候就跟了上来，一直潜伏在这里，看他们要对付谁，没想到子爵阁下正好经过，让属下尽了应尽的职责。属下救援不力，子爵阁下受惊了。”双手捧上夏尔子爵的佩剑，单腿脆下奉上，“多谢子爵阁下相助，属下才得以生擒刺客。”
　　
　　夏尔子爵接过剑，一手拿着钱袋，走下车厢，就着烛光细看。那钱袋虽是以麂皮做成，上面却还绣了些花纹，正是卡塞雷斯地区的传统纹样。就像苏格兰的高地人那样，他们的羊毛格子呢是一个家族一个花样，高地人只要凭格子的大小、交织的方法、印染的颜色就可以区别出他们是哪一族的人，法兰西和西班牙也都有这样的传统。家族纹饰就相当于贵族的徽章，具有身份的象征。卡塞雷斯伯爵见了有自己家族纹饰的麂皮袋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会留意再自然不过的事。当时没有过问，怕是一来有任务在身，不能耽误，二来贝特朗太过年轻，不像是那个单枪匹马就成功阻止了他们行动的人。
　　
　　夏尔子爵点点头，把钱袋还给贝特朗，说：“站起来吧。你的伤势怎么样？”贝特朗说：“谢谢子爵阁下，不要紧。”夏尔子爵又问：“你这两位朋友是谁？在什么地方任职？”贝特朗说：“他们都是圣西尔四年级的学生，属下和他们是从前的同学。今天约好在三只黑猫用晚餐，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指着热拉瓦说：“这位是布尼塔尼公爵，雅克·德·热拉瓦先生，”指着弗卢诺说：“这位是拉斐德侯爵，弗卢洛·德·圣-伊雷尔先生。”那两人一起向夏尔子爵行礼，夏尔子爵回了一个礼，正要说话，就听见有一小队人整齐跑步的声音。
　　
　　这个时候有这种脚步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夜间巡逻的皇家卫队士兵听见这边有枪声，便循声跑过来了。贝特朗大声说：“你们是哪一营哪一连的士兵？我是皇家卫队少校伊纳尔，队长出列听令！”
　　
　　那一队人中的小队长跑快两步，出列立正，向贝特朗行个礼，报告说：“第三营第二连第一排排长达尔马听候您的差遣，长官！”
　　
　　贝特朗反背双手，两脚微分，面无表情，长官架式十足地“嗯”了一声，转向夏尔子爵说：“阁下，听您的命令。”那排长达尔马顺着贝特朗的手势一看夏尔子爵的马车车厢门上的徽章，马上再次行个军礼，说：“子爵阁下，听凭您的差遣。”
　　
　　夏尔子爵看看贝特朗的左臂还在往外冒血，而地上有两个西班牙刺客都受了伤，便说：“伊纳尔，你去找个地方裹一下伤口。公爵先生和侯爵先生，你们护送我去凡尔塞宫。达尔马，你们把这两个刺客带上，跟我走。”各人都道听命，夏尔子爵把手里的佩剑抛给贝特朗，说：“你很好，又救我一次，我不会忘记你。我的剑就是对你的嘉奖，你明天早上十一点到凡尔塞宫，去面见国王，我会告诉国王这件事的。”
　　
　　贝特朗大声应是。夏尔子爵坐回马车里，热拉瓦和弗卢诺坐上马车夫的位置，达尔马叫士兵架起两个西班牙人，跟着马车走了。贝特朗想一想，又回到三只黑猫餐厅去，牵了还放在马厩里的加斯东，忍着痛，流着血，跨上马回子爵府去了。
　　
　　回到家，莫里斯和奥斯卡不免惊慌一番，莫里斯也放下他的假正经面孔，追问是怎么弄的。贝特朗坐在加满热水的澡盆里，让莫里斯给他包扎伤口，让奥斯卡给他擦背，用十分不在意的口气说：“一个想行刺大人物的刺客刺的。我把他们都打败了，又为法兰西立了一功。”
　　
　　莫里斯和奥斯卡这一下更有兴趣了，忙问详情。贝特朗大约说了一下，听得两人频频称赞，对自家的小主人更是敬仰。贝特朗在温暖的热水里差点要睡着了，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国王要为难了。你们想，阿图瓦伯爵是个极端保守派，一心想推翻路易十八，路易十八从拿破仑手里抢回皇位，为了想拢络资产阶级，政治上走的是亲民和清明的路线。这当然会引起旧贵族的不满。新旧贵族们左右为难，一半拥护国王，一半暗中支持伯爵，这一半一半的，还不是坚定不移的，他们也在看，看哪边的势力大，好投靠哪一边。目前当然是国王的势力大，但要是夏尔子爵死了，被暗杀了，伯爵这边的人说是国王派人干的，国王就处于被动的局面了。莫里斯，你说我今晚救夏尔子爵是不是救错了？”
　　
　　莫里斯当然不知道这里头的要害和关节，但却说：“贝特朗少爷，救人总是没有错的。天下总没有看着一个人被杀，不去救的道理。这样不等于旁观的人也帮着杀人了吗？贝特朗少爷，何况你已经救过他一次，这次又被人碰上，说明这个人还没到被上帝召唤的时候。”
　　
　　贝特朗说：“莫里斯，你说得对。救人就是救人，不该考虑那么多。事情总有它发展的规率和走向，我只凭荣誉和勇气做战，上帝自然会保佑我。”
　　
　　第二天早上，贝特朗穿好军装，系好夏尔子爵踢给他的佩剑，先去鸽舍街的司令部向贝卢诺公爵讲了昨晚发生的事。贝卢诺公爵已经听说过了，抓住贝特朗的肩头说：“伊纳尔，你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上帝在保佑你，这么重大的事件，都会被你碰上，可见上帝是眷爱你了。夏尔子爵让你十一点去凡尔塞宫？嘿嘿，有意思。很好，我陪你一块去。”
　　
　　贝特朗听公爵说要陪他一起去，心里感激得，就快要流泪了，忍不住叫了声哎哟。
　　
　　贝卢诺公爵瞪他一眼问：“这么点手劲就承受不住了？”
　　
　　贝特朗苦着脸说：“长官，您正好抓在我的伤口上。”
　　
　　贝卢诺公爵看看他军装上臂处鼓出来一块，放开手，说：“受伤了？”
　　
　　贝特朗说：“嗯，被卡塞雷斯伯爵弗朗索瓦·堂·安巴洛先生给刺了一剑。对不起，长官，我丢您的脸了。要不是我那两位朋友在后头给了他两拳，我没准儿还要再挨一剑。不过，尊敬的长官，我们是在战斗，而不是在决斗，因此他们的行为不算逾规，也无损他们勇敢的声誉和封号。”
　　
　　贝卢诺公爵大笑说：“卡塞雷斯伯爵是西班牙有名的剑客，你打不过他，不算丢脸。你那两位朋友嘛，我也能理解。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受伤，岂能袖手旁观？”
　　
　　贝特朗笑得满心欢畅，得了上司的嘉奖，昨夜的一点不安，这一下全扔在脑后。
　　
　　两人骑了马到凡尔塞，国王的近臣侍卫报告了两人的名号头衔，让他们进到小议事厅去。贝特朗看到了这位当了快十五年国王，却只在凡尔塞住了不到五年的时运不齐、命运多舛的国王，原来的普罗旺斯伯爵路易·斯坦尼斯瓦夫·塞维尔，却是一个胖胖的面容和善的老人。算来国王比他的父亲还要年长一些，贝特朗在他面前单腿脆下，俯首称臣。贝卢诺却只微微弯了弯腰。
　　
　　国王看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问贝卢诺公爵说：“这就是两次救了夏尔子爵的年轻人？这就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守住奇里亚隘口的学生兵？起来，我的孩子，走过来让我看看，看看我的王国里还有这样英勇无畏的年轻人，还有这样有责任心有使命感的好士兵。我的孩子，你多大了？”
　　
　　贝特朗起身，再鞠一躬说：“是您让我有这样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我的陛下。我今年二十岁了，陛下。”
　　
　　国王对贝卢诺公爵笑说：“公爵先生，这孩子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成就了，我都不知还能封赏他什么？他自有他父亲的爵位等着他继承，又有你的栽培和提拔，我还能给他什么？”
　　
　　“那问问他自己吧，”贝卢诺公爵答：“看他需要什么？”
　　
　　国王转而问贝特朗，“孩子，为了你的英勇无畏，昨晚我已经大大的破了一回财，夏尔子爵从今早起就不再是夏尔子爵，而是贝利公爵了。我把我的封邑贝利转赐给了他，希望他能够从中得到些安慰，我也可以安静一阵。”国王转而进入一种沉思的状态中，说：“世人都误解了我。但来自阿图瓦伯爵和贝里公爵的误解，是最让我伤心的。我们的兄长和我们的侄子已经遭遇过那么大的羞辱和不幸，我力图让他们的不幸变得有价值，让民众更接受我们，却不被他们接受。”
　　
　　国王在哀叹家国不幸和来自弟弟和侄儿的不信任，贝特朗和贝卢诺公爵自然都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国王说：“孩子，你做得很好，你让这个微妙的局面变得平稳，西班牙的卡塞雷斯伯爵和他的随从已经被遣送回国，我已照会过西班牙国王，请他不要再挑起国家战争。你要什么赏赐，我的孩子？”
　　
　　贝特朗想一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便说：“陛下，我对我目前的状况十分满意，我需要你的慈爱，而不是您的赏赐。但我想替我的两位朋友请求陛下的恩宠，他们在昨晚的事件中也出了很大的力，我要不是有他们相助，说不定就见不到陛下您了。”
　　
　　国王微笑了一下，说：“是布尼塔尼公爵和拉斐德侯爵？”
　　
　　贝特朗说：“是。布尼塔尼公爵在波拿巴执政时期被削了爵，他的父亲上了断头台，我想请陛下恢复他的爵位，他的家族对波旁王朝忠心耿耿，而他却囊中空空。”
　　
　　国王点头说：“这个要求不难办到，我下道旨，让他做回他的布尼塔尼公爵。还有那位拉斐德侯爵呢？你想替他求什么？”
　　
　　贝特朗悄悄笑了一下，说：“他们两人有了爵位，便像骑士有了骏马，却还需要与骏马相配的马鞍嚼头和脚蹬，陛下。”
　　
　　国王听了轻松地笑起来，对贝卢诺公爵说：“这孩子即朴实又聪明，我喜欢。”拉开一张小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用紫红色天鹅绒做的钱袋，交给贝特朗说：“拿去给他们，希望下次有机缘，可以让我见见。有你这么好的朋友，他们想必也不会差。替我祝福他们，说他们有一个好朋友。这个世界上，好朋友是很难得的。你要珍惜你们的友情。”
　　
　　贝特朗感动万分，握拳在胸应道：“是，我的陛下！”
　　




第32章 爱丽舍宫的舞会

　　贝特朗正要退下，国王又开口说：“我的孩子，鉴于你两次都对贝利公爵施以援手，公爵认你是他的福将，因此请求我任命你为他的贴身侍卫，我回答说不知贝卢诺公爵可否愿意放人，还有伊纳尔本人是否愿意离开他的本职工作。那么，伊纳尔，我的孩子，你愿不愿意去为贝里公爵服务呢？”说着一双眼睛似睁似闭地看着他，神情高深莫测。
　　
　　贝特朗万万想不到贝里公爵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愣了一下，说道：“陛下，我原本只是一个圣西尔三年级的学生，因拉克萨公爵和贝卢诺公爵的提拔，让我提前从军校毕了业，如今担任一份侍从官的职务，已经是大大的破格了，不敢再奢望更高的升迁。如果可能，我宁愿回到圣西尔去继续我的学业，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学习军事理论知识和实战训练。我的那点不值一提的功劳，实是命运女神的眷顾，和我的真实实力相差太远。贝里公爵的美意，我怕是无法达成。陛下，不如您让我回圣西尔吧。”
　　
　　他这番话说得国王哈哈大笑，贝卢诺公爵也微微点头。路易十八和阿图瓦伯爵虽是兄弟，却是两派，贝特朗在国王的面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向阿图瓦伯爵那边的。但是贝里公爵既然开了口，国王若是不许，就是不给自己弟弟和侄儿的面子；贝特朗要是一口答应，如何对得起国王的奖赏和贝卢诺公爵的信任？但是说不去，贝里公爵那里不好交待，同时也是让国王为难。他在这要紧关头突然提出要回圣西尔，实在是一个绝妙的脱身之计。他会在一转念间想出这么个聪明之极妙招，那是他想起离开罗西雄的时候，亨利曾经对他说：路易十八老了，逆转不了这个局面，他倒是想有所作为，可惜巴黎的保守势力太强大，他不得不妥协。贝特朗，你最好是置身事外，不要跟任何一派搅和在一起。连路易十六都可以上断头台，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既然面对复杂的政治斗争，最好的方式是置身事外，那么退回到圣西尔去，就是第一选择。国王笑得很欢畅，贝卢诺公爵很满意，贝特朗也为自己的急智感到高兴。
　　
　　国王说：“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是你的忠诚和勇气，才使你一直立功。既然贝里公爵说了要你去，你就去吧。你就算是我们一家人亲密无间的一个象征。我把你派去，算是我对他的信任，他能向我要你，也同样是对我的信任。因为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皇家卫队的士兵。”
　　
　　国王都这么说了，贝特朗没有办法，只好听命。离开凡尔塞宫，贝特朗闷闷不乐地打着马，对贝卢诺公爵说：“长官，我更愿意留在您身边听您的调遣。”
　　
　　贝卢诺公爵笑一笑说：“伊纳尔，你已经进入了权力的角力场，想重新退回到圣西尔过你胡作非为肆意妄为的逍遥日子，是不可能了，除非你干脆回到你的罗西雄乡间去，做一个隐居的领主，像你父亲一样。但以你的年纪，做那样的事，也实在是太可笑了。难道你一生就只想数数你领地上的羊有多么只？而不是你的士兵有多少人？伊纳尔，我不知为什么你会表现出这么矛盾的心意，以你的年纪，也有点过于老成了。其实派系斗争，也不是一定要非左即右，摇摆不定的大有人在，多少名将老臣都朝秦暮楚，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学得圆滑一些？”
　　
　　贝特朗听他这么问，脱口而出说：“因为我不想留下一个不可靠的名声。”说完脸就红了，忙说：“我没有要指责拉克萨公爵的意思。”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他这么指名道姓地说出拉克萨公爵来，还敢说不是指责他吗？
　　
　　贝卢诺公爵大笑，笑得马都颠了两下，他拉了拉缰绳，让马安静下来，保持一个小跑的速度，等贝特朗驱上加斯东和他并骑，才说：“伊纳尔，我刚说你老成，还真是说错了。你不是老成，你其实仍然天真。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皇帝可以从民主走向独裁，大臣可以从左边倒向右边，人民可以从革命走向暴动，国王也可以从专制走向改良。我们都看到了国王这几年的功绩，那么，拉克萨公爵的作用不可谓不小。历史从来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一点点杂音刺耳，你可以不放在心上。你这几次都做得很好，不是你的命运女神在眷顾你，而是你本着良知在做事。你去了贝里公爵那里，仍然可以做得很好，我不会看错你的。”
　　
　　贝特朗第一次听他的上官这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话，知道这是在教他怎样为人处事，是给他的忠言和敬告，他心中感激，在马上大声说：“是，长官，我记住了。”
　　
　　贝卢诺公爵踢一下马腹，让马走得快些，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可爱的年轻人。我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纯洁直率，明亮得像一面镜子，清澈得像一条山涧水那么干净的年轻人了。可惜，是镜子都要蒙尘，是小溪都要流进塞纳河。我但愿你一切顺利。”
　　
　　贝特朗堕后几步，并没有听见贝卢诺公爵的这番话。他们这时正好骑过新桥，桥下塞纳河水昏浊如泥浆，还发出些污水臭气。有一只汽船开过，螺旋桨翻开的波浪推开河面上飘着的烂菜叶和水草，还有几顶破帽子，以及一只死猫的尸体，躺在一只板条箱上。
　　
　　贝特朗也在看着这条河。他看见的是河里垃圾，想起家乡干草村那清澈见底的核桃溪和刺柏溪，想起溪上飘落的花瓣，和河滩边的苜蓿地的香气，就把满怀的激情给冲走了。
　　
　　过了一日，贝特朗骑了马去爱丽舍宫向龙骑兵元帅贝里公爵报到。这爱丽舍宫也是国王赐给贝里公爵的，国王说得一点没错，他为了安抚弟弟和侄儿，这一番真是大大的破财了。
　　
　　贝里公爵这时结婚不过才三年，他的年轻的妻子是西西里的一位公主，酷爱在爱丽舍宫里举办舞会，这个冬季，因为幸运女神的惠顾，和国王陛下的慷慨，让公爵夫人有了更好的兴头和理由举行更多的舞会、晚宴、下午茶，以及早餐会。
　　
　　公爵夫人有着西西里人开朗率直的性格，还有微黑的肤色和长长的脖子，高高的额头，细细的鼻梁，眼睛是西西里山上的黑橄榄一样的黑亮，嘴唇红润饱满。她的肩头浑圆细腻，像大理石的雕像。她喜欢穿白色的多层裙子，露出圆圆的肩头和优美的脖子。即使是巴黎最美丽最当红的芭蕾舞女伶，也不曾有她这么美丽的肩颈。
　　
　　在宫廷乐队的伴奏下，贝里公爵和公爵夫人下场领舞，宣布舞会开始。所有的客人都在赞美他们的风度和美丽。等他们跳过半曲，贝里公爵阁下示意客人下场，舞厅里霎时衣香鬓影，宽大的裙裾扫着男士们的腿，一个个媚眼和笑容在场中飞来飞去，撞出不少火花。
　　
　　那些眼风火花中有一些是给站在一旁的少年军官贝特朗·伊纳尔子爵的。大家都在盛传他对法兰西的贡献，他再一次挫败西班牙人的阴谋，挽救了法兰西的命运。他就是法兰西的幸运之星。
　　
　　对于这样一颗社交界的新星，什么人会不去结交呢？何况他又那么得国王和贝里公爵的信任，年纪轻轻就是少校加子爵，正是前途不可限量。那些先前寄给过他请柬的人家都在暗赞自己眼光好，而对他挑了这样一个舞会来正式亮相于社交界，更是大大的夸奖。看来这个年轻军官不但勇敢而且聪明，还有什么比贝里公爵的舞会更好的的呢？它没有皇家舞会那么正规和刻板，却又一点不输给国王的舞会。并且他是作为舞会主人的贴身侍从来参加的，一半可以说是保护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安危，一半才是见见巴黎的上流社会。这样做显得他是那么的含蓄沉稳，像是他一点不急于进入社交界。当然，他也有这个骄傲的资本，要知道，伊纳尔家族封爵的历史，基本和波旁王朝是一样的悠久呢。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是最得意的一个，只有她曾经到子爵府做过客，伊纳尔少校拥着德·费那雪侯爵小姐在舞池里跳舞的时候，她兴奋得摇着扇子对费列维尔男爵夫人说：“这孩子真有礼貌，真是一表人才。你觉得他和安站在一起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相配？安从去年进入社交界，虽然有几位青年在追求她，可她一个也没看中，倒是对这位少校像是有好感。”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皱着眉头，把一把扇子摇得飞快，有点不高兴地说：“安的笑容太多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不以为意地说：“不多，正好。”知道她不自在，表面不露出来，心里却在逗乐。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哗一下打开扇子，遮住嘴角说：“你是不是应该把你姐姐的女儿接回巴黎了？她已经十六岁了，应该回来让巴黎人见见她，她是要继她母亲之后进入宫廷的吧？十六的女孩儿，也该去靓见王后了。不知她在那个乡下地方长成什么野孩子样了，我都替她担心，也替可怜的安妮伤心。可叹她那么一个美丽聪颖温柔的宫廷女官，有着最完美的教养与风度，竟然嫁给了一个没有爵位的医生。这个医生还不负责任地把独生女儿带到远离文明的外省乡下，会教成一个什么样出来？简直让人没法理解和想像。”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偷偷笑一下，然后装作很天真地拍一下手说：“对呀，她将来是你的儿媳，你多花些心思教她就行了。我看芝莱特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一教，她肯定就会了。”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哼一声说：“等教会了，菲利浦的苦头都吃够了。安妮真是命苦，那么年轻就死了，可笑她丈夫还是一个医生，居然救不了自己妻子的命。我从那以后都不相信医生的话，他们全是江湖骗子。”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忍笑忍得快要笑出声来了，说：“我亲爱的塞西莉亚，当初你们两人给菲利浦和芝莱特订婚，不过是一句戏言，说过一次罢了。当时我也在场，我可没看出你们两人要把它当真的样子来。可怜的安妮早早地死了，留下一个女儿，我倒是起过要留下来养的念头，可我那顽固的妹夫不同意，硬是带到罗西雄去了。我当时没有坚持，也是看芝莱特太小，心眼儿也实，整天哭哭啼啼，想她到乡下去散散心也好，谁知这一去就是三年半呢？她和菲利浦之间，当初不过是些孩子家的想法，这些年你一直要菲利浦遵守诺言，我看有点牵强。菲利浦要是有中意的名门闺秀，尽可以去追求，不必顾着当时的一语笑谈。我作为安妮的亲妹妹和芝莱特的嫡亲姨母，也不会认为你不守信誉。”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脸上的怒气稍歇一些，对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诉起苦来：“我是信守承诺的人，怎么能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我倒是前些日子有一次对菲利浦旁敲侧击过，问他有没有中意的心上人。我的本意只是提醒他，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菲利浦却主动说起芝莱特来，说她快要回来了，她不可能过了十六岁还呆在乡下，医生先生总要考虑她的前途吧。又说他从芝莱特的信里看出她还是那么温婉可人，对他还是像那从前那么依赖信任。他无论如何，也要等芝莱特回来，在重新认识相处之后，两人会产生爱慕的。唉，我可怜的傻孩子，巴黎那么多名门淑女，他就那么死心眼地等着一个小时候的玩伴。你叫我怎么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呢？我怎么能做出让自己儿子看不起的事呢？要说可爱，安妮塔也很可爱，要说相貌，她们两人就长得跟双胞胎一样，可是为什么就他们两人从小就特别投缘呢？我从前对芝莱特和安妮塔是一样的心，并不偏爱哪一个，可如今看着安妮塔长成这样一个举止得体容貌出众的姑娘，心里是真喜欢，我巴不得她能和菲利浦成为一对呢。”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忙说：“安妮塔对我说过，她和菲利浦只是朋友，她不会抢自己妹妹的情人的。我看伊纳尔少校倒是不错，我很喜欢。”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看一眼场中的两人，不屑地说：“倒是高高大大，就是难免有些乡下人的粗鄙气。”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快快活活地说：“你要说有，那就有好啦。我可是知道他光在圣西尔就上了三年学了，哪里还有乡下气？是你看了他，就想起芝莱特来，有些不顺气罢了。”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气得收起扇子，打了她一下。
　　
　　场中一曲奏完，换了曲子，公爵夫人亲自去请伊纳尔少校跳舞，在场的人都纷纷侧目，要公爵夫人纡尊降贵地请一个下属跳舞，可真是莫大的面子了，由此也看出伊纳尔少校多么地被公爵夫妇看重。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跳完一曲，回到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身边来休息，侯爵夫人问：“安，你和伊纳尔少校说什么了？我看你们像是一直在说话。”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轻轻地摇着扇子说：“没什么，就是一般的闲聊，说现在歌剧院上演什么剧目，最近流行谁的书。伊纳尔先生很健谈，我们聊得很开心。”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用扇子敲着手掌说：“安妮塔亲爱的宝贝，你这一支舞没人请吗？为什么不会菲利浦跳？菲利浦呢，怎么没看见他？”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的脸蛋儿因跳了舞，变得红扑扑的，这时像更红了些，说：“我口渴了，休息一下，布尼塔尼公爵为我拿香槟去了。”
　　
　　说到布尼塔尼公爵，年轻的布尼塔尼公爵就拿了两杯香槟过来，一杯递给德·费那雪侯爵小姐，一杯自己拿着，看看德·费那雪侯爵小姐身边的两位夫人手上都空着，便十分有礼地问道：“侯爵夫人和男爵夫人要一杯香槟解渴吗？我去拿。这一杯没人喝过，侯爵夫人先用吧。”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笑着接过，侯爵小姐又把自己手里的一杯递给费列维尔男爵夫人，说：“夫人也先喝这杯吧，我等公爵拿来再喝。”转头对布尼塔尼公爵说：“好的，你快去。” 布尼塔尼公爵依命而去。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冷眼看着，这时忽然说：“安妮塔，你的发带松了，去休息室补一下妆吧。”
　　
　　德·费那雪侯爵小姐却说：“噢，母亲，我的发带没有松。就算松了，也不要紧，你看这满场的夫人们，谁的发带发卷发髻不是松松的？看来这个社交季要以蓬松的头发为流行了。”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这一个晚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哧哧地笑起来，说：“亲爱的，年轻人的事情不要去管他们。”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哼一声，不说话了。布尼塔尼公爵手里又拿着两杯香槟过来，递给侯爵小姐，侯爵小姐一口喝干，把酒杯塞进母亲手里，对布尼塔尼公爵说：“我们跳舞去吧。”
　　
　　布尼塔尼公爵也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看看没有地方放酒杯，一随手就搁在身后烛台壁龛台上，冲两位夫人一笑，托着侯爵小姐的手肘下舞池去了。
　　
　　费列维尔男爵夫人微笑着说：“他们站在一起，不也是同样的好看吗？我觉得这位布尼塔尼公爵很可爱。这一次和伊纳尔少校一起挫败了西班牙人的阴谋，并且听说还是因为是他听懂他们的西班牙话，才引起伊纳尔少校的注意的。并且他可是一位公爵，他故去的母亲也是西班牙皇族成员，身份地位比起伊纳尔少校来，可是只高不低呢。”
　　




第33章 一路山长兼水阔

　　爱丽舍宫的亮相舞会之后，贝特朗算正式进入上流社会。这样一个有军阶有爵位有家产有封地，还有国王和贝里公爵的信任的年轻军官，且本人相貌英俊风度不凡，面孔既新鲜，出名又出得刺激，一时风头无人可及，成为巴黎最流行的话题。这一个冬天，巴黎因为他而热闹了不少，舞会又多举办几场，晚宴又多开几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挽人介绍。而贝里公爵和阿图瓦伯爵，因为自身的原因，想聚拢更多的权贵在身边，也不是不停地举行舞会和宴会，爱丽舍宫几乎天天弦乐飞扬，酒香满场，快成为第二个朝堂了。贝特朗身处权力中心，要想置身事外，几乎不太不可能。
　　
　　一八二0年的这个冬天，巴黎热气腾腾。一方面歌舞升平，一方面暗流汹涌。路易十八和御弟阿图瓦伯爵因贝里公爵的加官晋爵而前所未有的友爱，诸多场合一同出席，国王陛下曾两次驾临爱丽舍宫，和侄儿侄媳欢会畅饮，磨薄了西西里公主两双羊皮鞋底。革新派和保守派却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而人称“夫人殿下”的贝里公爵的母亲接到宫廷侦探的密报，说轻骑兵元帅奥尔良公爵的画像，比龙骑兵元帅贝里公爵的画像既神气英武又贴满了巴黎，在市民中广受欢迎。夫人殿下大发雷霆，命令下面听差的人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命令几层下达，几转几不转，就转到了贝特朗这里。贝特朗想了一招，去印刷厂订制印刷了五百张贝里公爵的画像，在一个礼拜天的早晨，在大多数人对天主还虔诚，要去教堂做祷告的时候，率领了圣西尔一个年级的学生，轻轻松松就把五百张画像贴满了巴黎的大街小巷。警察和密探看着这一队身穿军服的士兵的行为莫名其妙，不知他们执行的是什么秘密军事任务，便不敢上前阻止。贝特朗为朋友们的迅捷行动举办了庆祝晚宴，大家痛饮一番，醉倒了十多个学生，这一天圣西尔的晚点名空缺了一个年级。贝特朗在朋友和同学们面前又露了一回脸，英雄带头破坏纪律，真正成为了圣西尔的耻辱。
　　
　　夫人殿下对贝特朗的出奇制胜十分赞许，趁歌剧院上演新戏，邀请贝特朗和阿图瓦伯爵贝里公爵一起看戏。台上演的是《亨利四世》，扮演亨利四世的王后的女高音，正是贝特朗的旧识若莎·爱德蒙娜。贝特朗这一阵儿忙着跑东跑西，早把这位美人儿忘到脑后去了，这时猛见她在台上唱着和情人拉莫尔侯爵的爱情宣言，忽然间觉得极不自在。他往后坐了坐，藏身在伯爵和伯爵夫人、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后面，又把脸躲进包厢的帷帘阴影里，不让台上的人发现他。
　　
　　只是他身在的这个包厢，是整个剧院最好最醒目的位置。巴黎人上歌剧院听戏，并不是只为看舞台上的演员，一大半倒是为了看包厢里的观众。谁当权谁得势，看包厢的位置便可一目了然。包厢里坐了谁，别的包厢的人看得见，台上的人更是看到一清二楚。
　　
　　第二场的场间休息时分，别的包厢里的大臣权要过来向伯爵和公爵致敬，贝特朗借口溜了出来，想去酒吧拿一杯酒，迎面就碰上一个剧院杂役，拦住他问：“是伊纳尔少校？”贝特朗说是，那人把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交给他，贝特朗打开一看，居然面红耳赤。原来那封短信是他昔日的爱神若莎·爱德蒙娜捎来的，要他在下一场的中场休息时去她的化妆室见她。
　　
　　贝特朗拿了这封信，不知怎么办才好。若莎夫人在他，是爱与美神，是维纳斯，是阿芙洛忒特，是带领他进入情 欲世界的领路人，还是他成功路上的一个必不可少的转折点。如果不是她的引领，他至今仍是圣西尔一名藉藉无名的学生，不会有如今这样的风光。虽说这里面有他的好运气和他的努力，但确确实实，那个命运的转折点是在她的床上发生的。若莎夫人是一个分隔符，是一个断裂带，把他从一个蒙昧少年彻底改变。就算后来和芝莱特两情相悦书信往来，完全忘了这位女神，但心里对她还是十分感激。只是今天在这样的场合，她忽然间传信给他，叫他去她的休息室，贝特朗倒为难了。他不知她要他去做什么，只是为了好奇，想看看当初的毛头小伙子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成了什么样的人？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见一见聊一聊原是没什么，只是他一想起芝莱特，就心中温柔忽起，像是有一湾清泉拥抱着他，一颗心就荡啊荡的，飘飘乎乎，不知身在何处。这样的感觉下，再和这位夫人见面，那是想一想就浑身不自在。思来想去，去见她十分不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推脱。
　　
　　在酒吧喝了一杯酒后，第三幕开始，贝特朗回到包厢，如坐针毡，又不好流露出来，皱着眉头苦想对策。到第三幕快要结束时，还没想出一个好的借口来，贝特朗想那只好硬着头皮去吧。这时包厢帷帘拉开，有人进来，贝特朗以为是剧院杂役，或是干脆就是若莎夫人的女仆贝尔尼大妈，一回头，却是自己的管家莫里斯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莫里斯到了巴黎，一张脸训练有素一般的越来越长，越来越板，已经很少看到他能变色，就算在耳边响起三声闷雷，也不过是让他眨一下眼睛，不会连眨三下。这下看到他找到剧院来，还面如土色，就知道有大事发生，忙向伯爵和伯爵夫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说了声抱歉，和莫里斯到包厢后面的走廊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莫里斯着急得结结巴巴，口齿不清地说：“贝特朗少爷，家里……家里派人来报信，说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出……出了意外，请少爷马上回罗西雄。”说完提心吊胆地看着贝特朗，生怕他会受不了。
　　
　　贝特朗听了，脑子嗡一下就蒙了，只看着莫里斯在张嘴，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耳边才重又听见若莎夫人高亢的女高音在唱着她的哀歌，唱她失去了亲爱的爱人，她不得不手捧他的头颅，亲吻他冰冷的嘴唇，把他的头颅安置在一个镶满宝石雕满花的木箱里，从此后日日夜夜陪在她的身边。
　　
　　贝特朗镇定下来，说：“你等一下，我去和公爵殿下告个假。”莫里斯点点头，用手帕抹一下脸。贝特朗深呼吸一下，拉开帷帘，在贝里公爵身后坐下，静默了三分钟后才低声说：“公爵先生，刚才家人来报，说我父亲罗西伯爵遇到不测，请我回家处理家事。不知属下可否请假回乡？”
　　
　　贝里公爵听了微微吃惊，转头看着贝特朗。贝特朗紧闭双唇，眼睛盯着舞台上，眸子却没有焦点。脸色白得跟他脖子上的白色丝绸领巾一样，看上去甚是平静，只有腮边的肌肉在跳动，显示他在极力克制着情绪。公爵夫人也听见了，见公爵不说话，便提醒说：“殿下？”
　　
　　贝里公爵把脸转回舞台上，说：“伊纳尔少校，你父亲罗西伯爵一直是波旁家的好臣子，罗西雄的好领主，上帝保佑他。你去吧。”停一停又说：“罗西伯爵，我向你致以深切的同情和哀悼，请接受我的诚挚敬意，罗西雄的人民失去了一个善良温和的好领主，但他们又将得到一位聪明勇敢的新领主。罗西雄的人民是幸运的。我也同样幸运，能拥有罗西伯爵的忠诚和勇敢。”
　　
　　贝特朗要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罗西伯爵是指的自己。父亲一死，他就是罗西伯爵了，虽然他从小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罗西伯爵，但这一天一但来到，却是这么的痛苦。他咬着牙，强自冷静地说：“殿下，您一直都拥有我的忠诚和生命，将来也不会失去。十分感谢殿下对我父亲的一生辛劳的肯定，他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大人殿下、夫人殿下，公爵夫人，请恕我失礼，我会尽早回到巴黎，不会忘记我对波旁王朝所肩负的责任。”说完站起来，向四人行礼道别，又向舞台上的若莎夫人微点下颔，以示告辞。阿图瓦伯爵和伯爵夫人也冲他点了点头，说了两句“上帝保护你我的孩子”，贝特朗再次致谢，才离开包厢。
　　
　　来到走廊，对莫里斯扔下一句“回家”，马上大步如飞，三步两步就下了楼梯，莫里斯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因是来听歌剧，没有骑马，而是坐的马车来，这下急着回家，心里直骂。好在歌剧院门口停了好些出租马车，贝特朗和莫里斯坐上一辆，吩咐往圣热尔曼大街去，要快。等马车驰起来，贝特朗才开口问：“莫里斯，说一下详情。”
　　
　　莫里斯捏着手帕说：“是伯爵府的马车夫里奥骑了两匹马从家里一路跑来的，说是芝莱特小姐吩咐他这么做，说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就算睡觉也要在马上睡，要他用最快的速度到巴黎来，报告这个消息。”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用手帕抹了一下眼睛，又说：“芝莱特小姐请里奥对少爷说，请贝特朗少爷节哀，家里有芝莱特小姐她在，不用担心，只是请贝特朗少爷快点回家，她一个人的承担不了这么巨大的双重的伤痛，她需要少爷替她分担。”说完忽然抽泣了两声，马上用手帕捂住了脸。
　　
　　贝特朗睁大了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街道，睁得他眼眶都痛了，睁得他眼珠子都觉得有外面的冷气扑上来，扑在他灼痛的眼球上，凝结成水，停在眼窝里。就像车窗上的玻璃，遇上外边的冷空气，会凝成一层薄水停在玻璃上一样。薄水越聚越多，重得挂不住，变成一条水流淌下来。贝特朗看着车窗玻璃上流淌的水，觉得自己脸上冷冰冰，摸一摸，原来是湿的。
　　
　　回到子爵府，莫里斯不等吩咐，就替贝特朗整理衣物，又命令奥斯卡给加斯东上鞍。贝特朗让马车夫里奥把伯爵府发生的事情说一遍，里奥说：“新年那天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出去参加庆祝宴会，本来芝莱特小姐也要去的，正巧村里有人来说玛格丽特要生孩子咧，要请芝莱特小姐去接小宝宝咧。伯爵大人倒是很开心，说新年第一天就有新生命，今年一定是个好年。命俺驾了小马车送芝莱特小姐去村里，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另外坐了一辆马车去市政厅。少爷，要是是俺驾的马车就不会出事咧，天杀的沃利是个笨蛋，连两匹马都管不好，晚上回来时路上结了冰，沃利不知怎么赶的马车，马蹄踩滑咧，车轴断咧，马车翻咧，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就在倒翻的车厢里……少爷，伯爵大人他就……”
　　
　　贝特朗默默听着，沉声问道：“后来呢？”
　　
　　里奥擦一下眼泪接着说：“沃利被马踩破了肚子，也死咧。只有小厮方丹当时站在车厢后面，车子一颠，把他给颠下车咧，他摔痛了屁股，倒是一点事没有。他爬起来跑回伯爵府，俺那时刚和芝莱特小姐到家不久，一听就急咧，又驾上马车，和芝莱特小姐赶到出事的地方，看到翻倒在路边的车厢被摔成了几大块，伯爵大人和医生被翻过来的车厢底座压在了身上。”看看贝特朗的脸色，又往下说：“俺和伯爵府里的仆人把车厢底座搬走，芝莱特小姐去看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然后就哭咧。芝莱特小姐就对俺说，她说里奥，你骑两匹马去巴黎，去见贝特朗少爷，路上不要睡觉，你要想睡，就在马背上睡吧。她说里奥你不要怪我心狠，不体贴你，你知道贝特朗少爷一定很想回来送伯爵大人的。你见他就说：这样的巨大的双重的伤痛，我一个人承担不了，我需要他来替我分担。”
　　
　　贝特朗在这一个晚上第二次湿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里奥，你辛苦了，你在这里休息两天，睡醒了再回家，跟莫里斯一起回去。我先回家去，芝莱特小姐一个人在家里，她在等我回去，为伯爵大人和医生先生举行葬礼。”
　　
　　里奥眨着满是血丝的红眼睛说：“知道咧，少爷。路上小心，少爷。晚上有的地方会结冰。”
　　
　　莫里斯准备好一个行李袋，贝特朗挂在马鞍上，骑上加斯东，牵了两匹里奥骑来的马，打马便走。这一路归心似箭，三匹马轮换着骑，也不觉得饥，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盯得久了，他都怀疑眼珠子是不是掉下来了。这样不眠不休地骑马跑了两夜两天，到后来那两匹马已经不行了，贝特朗在一家小客栈把两匹马放在那里，说代养些日子，过几天有人来取。付了钱，加斯东也吃饱了草料饮饱了水，贝特朗吃了一碗肉汤一块面包，一人一马又有了力气，再次上路。
　　
　　跑了有小半天工夫，在黄昏时分看到极目处远远的地方，树木葱茏，暮霭沉沉，奶油色的伯爵大宅沉静地卧在一片绿得发暗的草地上，发出微温的光。就算是冬天，罗西雄的草仍然是青的，树依旧是绿的，他的家两百年不变地矗立在他祖先奋斗得来的土地上，给他温暖的慰藉。从今以后这一片土地要靠他来延续了，还有这片土地的人。这片土地太大，而他太年轻，他从来没有学过一点管理土地和农作物的知识，他要怎样才能保证他的土地上的人民得到温饱和安全？
　　
　　策马跑过他从小就熟悉得如同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的山丘低地，核桃溪清澈得看得见河底的游鱼。贝特朗跃马跳过溪流，笔直地朝伯爵府跑去，马蹄形的大宅像一只奶油碗，贝特朗情愿溺死在它的甜蜜里，永不醒来，永不离开。
　　
　　离大宅还有最后五百米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大宅里跑了出来，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贝特朗忍了三天的伤心袭了上来，撞得他胸口痛。他喃喃地念：“芝莱特，芝莱特。”最后大叫出来：“芝莱特！”跳下马背，把那个跌进他怀里的黑色身子抱在怀里，还在叫着：“芝莱特！”
　　
　　芝莱特的脸在冬天的黄昏冷得像冰，眼泪不停地从脸上滚落，一颗一颗，像清晨的露珠滑过结了冰的小河。芝莱特没有哭，她只是流着眼泪。眼底像是有泉水在涌，不停地涌出，漫过眼眶。贝特朗用手指去抹她的泪，手掌刚贴上她的脸，已经湿了一手。芝莱特不哭不喊，她抱着贝特朗的脖子，哑着嗓子说：“贝特朗，怎么你才回来呢？我天天守着窗户看，我等了又等，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到早上，我不敢闭上眼睛，怕错过你回来，怕不能看着你骑着马回来。你走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你是怎么走的，你回来的时候我不想再次错过。”
　　
　　贝特朗捧着她的脸，看着她哀痛欲绝的眼睛，说：“芝莱特，我回来了，有我来分担你的痛苦。芝莱特，这一个礼拜你是怎么过来的？你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快成两块黑曜石了，它们一点光彩都没有，它们是用苦咸的海水泡着的吗？”
　　
　　芝莱特终于哭出了声音，她呜呜地哭，幽咽着吐着声，抽泣地换着气，嘤嘤地握着心，一下一下地感觉到了痛，她摸摸贝特朗的眼睛说：“贝特朗，怎么你的眼睛倒是红的，像兔子呢？”
　　




第34章 七个白天和夜晚

　　贝特朗拥着芝莱特，抬头向天。贝特朗想我们两个人的悲伤是一样的痛，同样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呵护和疼爱。但芝莱特比他更痛，她不是失去一位父亲，她是在一瞬之间失去了两位。罗西伯爵对她的疼爱，丝毫不弱于她的父亲。并且她和两位父亲天天在一起，这几年的感情，可以说是非常的深厚。比起他对医生先生的尊敬，芝莱特对罗西伯爵，可以说是又尊敬又慕爱。芝莱特说，这是巨大的的双重的伤痛，她早就把罗西伯爵当成她的父亲来敬爱了。一夜之间失去两位父亲，此后的一天天里，一夜夜里，她守着两位父亲的棺木，等着他的回来，这该是多么残酷的折磨啊。贝特朗抱着她微微打颤的身体，觉得自己也要哭了。
　　
　　最后一丝光线隐在大宅后的山毛榉树梢下，天色暗沉，寒气袭人。刚刚从马背上下来时带着的热量，被夜晚初降的寒冷驱走，贝特朗觉得背上发冷，胸前是芝莱特的压抑的啜泣声。贝特朗忍着泪意轻声说：“芝莱特，别哭了。我回来了，你再哭下去，眼睛要哭瞎了。嘘，嘘。”低头看她的脸，黑暗中依稀可以辨认的一张雪白的脸，像静谧的阴暗的树林间，深不见底的池塘上，有一朵白色的睡莲在开放。贝特朗俯下脸去吻这朵白睡莲，吻得莲花瓣上的露珠四散滑落，吻得花瓣微微轻颤，吻得莲花瓣受惊般的关阖，又再安心地打开。池塘底的水草缠绕住贝特朗的身子，贝特朗闭上眼睛，让水草的温柔再一次抚过他焦渴的神经。
　　
　　恍惚间他坠入了水底，温柔无处不在。漫过头顶的水，河底的水草，河水的温度，水流的拍打，甚至河里的鱼。贝特朗在冬天的夜晚寒冷的风里睁了三天的眼睛疲倦地瞌上了，没有痛，没有干涩，没有饥渴。只有全然的放松。水底的光线温柔，诱惑他睁开眼睛，在他眼前有一张哀伤的脸，她哀伤的面孔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贝特朗想我见她呀，多少年前，当我还是个少年，我在一个春天温暖的下午，闯进过她的水宫，她就用这样温柔哀伤的眼神看着我，用她温柔的触手抚摸过我，她送给我一枚蓝色的玻璃心，差点被我扔进了草丛里。
　　
　　原来是她。要过这么多年才想起那一个下午，才明白，早在他们一相识，她就驻进了他的心里。芝莱特，你就是那个水妖啊。
　　
　　贝特朗紧紧地搂着芝莱特，吻她的白莲花瓣一样的脸，莲蕊一样的唇，在她贝壳一样的耳朵边轻轻念她的名字：“芝莱特”。芝莱特，我心爱的。
　　
　　芝莱特在他的亲吻和呼唤中醒过来，问：“我像是睡着了。贝特朗，是你回来了吗？”贝特朗轻声笑了一下，说：“是我回来了，你太久没睡了，你累了，所以一下子有点晕。你是马吗？站着都能睡？”再一次流连地亲吻她的面颊。芝莱特低声惊呼：“贝特朗少爷，你在做什么？”伸手想推开他。贝特朗拥紧她不放，说：“我在亲吻我的心上人，她叫我回来分担她的痛苦。我在用亲吻告诉她，她失去了两位父亲的爱，但不会失去我的。我会爱她，直到上帝召唤我。如果我先于她去天堂，那么我会在天堂门口等她，如果她先于我去天堂，我会追随她的脚步，不晚一分一秒，不会让她再次尝到失去亲爱的人的痛苦。”
　　
　　芝莱特不再试着推开他，反而靠得更紧，对着他的胸口说：“那我七个白天七个夜晚的等待没有白费？我守着你回家的方向没有错过你的马？你记得你所有骑着马涉过的每一条河流的名字？”
　　
　　贝特朗听她问一句，就点一下头，吻着她的头顶说：“我记得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你，所以我骑着马，日夜不停地奔驰，只为了回到你的身边。”
　　
　　芝莱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说：“贝特朗，为什么他们都走了？要是有他们替我们祝福，我的人生就圆满了。”
　　
　　“他们仍然会为我们祝福，在天堂。”贝特朗说，“让我去见他们最后一面，明天就为他们举行葬礼。”一手抓着芝莱特的手腕，一手牵着加斯东的缰绳，朝大宅走去。
　　
　　大宅里的蜡烛点了起来，晕黄黄一团光明，大宅门口排着全体仆人，个个面容肃穆，见了贝特朗纷纷行礼。男管家恩里斯和女管家切尔达上前称呼他为“伯爵大人”，贝特朗心中想哭，脸上却不流露出来。这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的安慰，他虽然累得要倒下了，但不能让他们看不出。他把马缰绳扔给马厩小厮，对大家说：“谢谢你们对伯爵府的忠心，在这个艰难的时候，仍然保持着冷静。罗西伯爵这一生有你们的辛劳，才会过得没有遗憾。伯爵府将来还需要你们的辛勤工作，我希望仍然能够得到你们的支持。你们在这里，还会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如同罗西伯爵生前。芝莱特小姐这些时候有你们的照顾才能坚持到现在，我代替她本人向你们致谢。大家都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仆人行礼退下，亨利埃特把芝莱特抱进怀里，揽着她走到平时起坐的小客厅里。小客厅的壁炉里生着火，点着蜡烛，暖融融的，贝特朗自己去小桌边倒了一杯酒喝下，看着伤心不已的芝莱特。烛光下芝莱特的脸，就跟大理石雕像一样的苍白，眼睛也同样的无神。他看得心痛，想把她抱在怀里，亲吻掉她脸上的哀伤。
　　
　　抱着芝莱特，吻着她的鬓角的是亨利埃特。亨利埃特说：“宝贝，贝特朗少爷回来就好了，你的责任完成了。你吃点东西好吗？”转头问贝特朗，“贝特朗少爷，您要用晚餐吗？”
　　
　　贝特朗说：“等一下，我想先去看一看我父亲和德·拿包纳先生。”
　　
　　芝莱特听了这话，本来平静下来的心情又伤心起来，抱着亨利埃特哭着说：“亨利埃特，亨利埃特，叫我将来怎么过？”
　　
　　贝特朗放下酒杯，走到她身边安慰她说：“芝莱特，别哭了，带我去看看吧，看最后一眼，然后把棺盖钉上，别再打扰他们的灵魂。”
　　
　　亨利埃特拦在他身前，拍着芝莱特说：“宝贝，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带贝特朗少爷去。”把芝莱特放在壁炉前的一张长椅上，又拿一条大大的格子方巾盖在她肩上，对贝特朗说：“贝特朗少爷，伯爵大人和我家老爷的遗体放在音乐室，那里大，放得下两具棺木。”说着拿起一盏烛台往音乐室去。
　　
　　贝特朗虽然觉得亨利埃特态度有点生硬，脾气有点粗暴，但伤心之下，也没想太多，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客厅和门厅，到了音乐室。这里在有宴会的时候，可以放下供一百人用餐的长餐桌，或是在举办舞会时，可容纳同样多的客人。这个时候，只有一架大大的黑色的钢琴，和两具黑色的大大的棺木。两具棺木的棺盖都开着，等着他来告别。
　　
　　贝特朗快步上前，跪在罗西伯爵棺前，叫一声父亲，就抑制不住地哭了。他从三天前得到这个噩耗，就一直忍受着压抑着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在路上想的是快点到家，见了芝莱特只想着要安慰她分担她的痛苦，只有这会儿，面对父亲的遗容，才觉得剜心剐骨般的痛。失去母亲的时候他还小，痛苦并不这么深切，何况还有父亲在，还有让他可以依靠的人。这一次，没有人可以分担他的责任，这一切，都要靠他来支撑。
　　
　　贝特朗在罗西伯爵棺前痛哭了一阵，才站起身到德·拿包纳医生棺前向他默哀行礼。当初只是请他来为父亲治病，没想到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还把一个孤女也留在这个世间。贝特朗在心里对德·拿包纳医生说：“先生，我会照顾好芝莱特的，您不用担心。”
　　
　　和两位父亲都道了永别，贝特朗合上棺盖，说：“走吧。”亨利埃特拿起烛台，替他照亮，默不作声地走在前头。
　　
　　贝特朗再一次察觉到她的冷漠，他忍不住问：“亨利埃特，为什么你像是不喜欢我，不欢迎我回来的样子？”
　　
　　亨利埃特冷冷地说：“伯爵大人，这里是您的家，怎么会轮得到我不欢迎您？”
　　
　　“亨利埃特，”贝特朗疲倦地说：“我累了，我不想和你打哑谜。你态度你的言语，都说明了你不喜欢我，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骑了三天两夜的马赶回来，我自问不该等到这样的对待。”
　　
　　亨利埃特站住，回身面对他说：“您刚一回来，就对芝莱特小姐的名声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您的行为，沾污了一位淑女的教养。您在您的仆人面前，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您不再是一位小少爷了，您是一位伯爵大人，就应该有合乎伯爵大人的举止。芝莱特小姐现在是一个人住在您的家里，这本身就对她的名声有亏，好在有我的陪护，旁人还不能说什么。可是伯爵大人，您的一言一行，要非常谨慎才行。请不要再做出让芝莱特小姐蒙羞的事来。”
　　
　　贝特朗吃惊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万分地问：“亨利埃特，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直以为你对芝莱特的爱是无私的是呵护的，怎么侮辱她的话却是从你嘴里说出的？我做过什么了，让她的名声蒙羞？”
　　
　　“您握着芝莱特小姐的手，替她向您的仆人至谢。这是何等无礼的举动？”亨利埃特说：“这会让您的仆人误会您的举动，他们会传话出来，会让更多的人产生误会。芝莱特小姐是位淑女，不能让人说三道四。”
　　
　　贝特朗掩不住怒气冲冲地说：“噢，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和芝莱特结婚的。她将是这里的女主人，仆人们只会敬爱她，听她的命令，不会说三道四。”
　　
　　亨利埃特也怒道：“伯爵大人，请您注意您说的话。芝莱特小姐是您府上的客人，她没有责任替您管教您的仆人。这些年她做的已经太多了，她早就应该回到巴黎去，进宫去了。”
　　
　　贝特朗哈一声，像是要笑，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进宫？进宫有什么好？我就是刚从宫里出来的。我告诉你，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在这里住一辈子，永远也不要再回到宫里去。”
　　
　　亨利埃特扭头就走，说：“进不进宫是另外一回事，但她会有她的姨母做她的监护人，我希望到时候伯爵大人不要再做出今天这样失礼的行为。”
　　
　　贝特朗拦住她，问：“什么意思？”
　　
　　亨利埃特不耐烦地说：“芝莱特小姐只有十六岁，还不满十七，她还没有成年，她的父亲去世了，她的姨母就是她最近的亲戚，她将是她的监护人。没有监护人的同意，她不可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我已经写信给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告诉她，她的妹夫不幸去世，留下芝莱特小姐一个孤女。她过两天就会来带她回去。我希望芝莱特小姐有了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母亲一般的疼爱，会让她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振作起来的。”
　　
　　贝特朗摇头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看不出芝莱特和我，我们两……”
　　
　　亨利埃特打断他的话，断然说道：“伯爵大人，我只知道德·拿包纳夫人生前，曾为芝莱特小姐订过婚，普列维尔家的小爵爷写信来，说他会在近期来探访他的未婚妻。德·拿包纳医生老爷和夫人虽然都过世了，但约定就是约定，我们不能让人笑话。如果医生先生仍然健在，他说不同意，自然轮不到我来多嘴。但是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普列维尔男爵家有很深的友谊，如果他们都要坚持，我想芝莱特小姐是没有反对的理由的。所以，伯爵大人，我只能请求您，请您约束您自己的行为和言语，不要有任何有损芝莱特小姐名声的事发生。”
　　
　　贝特朗咬牙道：“活见鬼。我为什么要理这些？我爱她，我要娶她，我看什么人能阻止得了！”
　　
　　亨利埃特毫不退让，反而更加坚持，压底声音加重语气说：“荣誉。我的大人。您有您的荣誉，德·拿包纳家也有德·拿包纳家的荣誉要维护。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一个出尔反尔的人，是不能得到世俗的赞同的。芝莱特小姐还是个孩子，她只想到了她的心意。在这个困难的非常的时期，芝莱特小姐脆弱而敏感，完全忽视了必要的礼仪，并且不能做出全面的周到的考虑，我作为她的保姆，自然要替她考虑周到。还要提醒您伯爵大人，您不再是位小少爷了，您在国王面前和宫廷里面担任重要职务，应该考虑得更加全面。请注意您的行为，伯爵大人。”
　　
　　贝特朗看她半天，忽然明白了，上前抱住她说：“亲爱的亨利埃特，你就是一只可笑的老母鸡。”在她脸侧亲一下，“我在巴黎见过普列维尔家的小爵爷了，他是个花花公子兼笨蛋，你不会喜欢他的。”
　　
　　亨利埃特推开他，严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说：“贝特朗少爷，你是个坏孩子，你不该在别人的背后说长道短。”
　　
　　贝特朗笑说：“我就说，我偏说，我还要说呢，他虚荣又肤浅，冲动又幼稚，好斗又愚蠢，傲慢又无礼。浑身上下没一点好，他早不是你们离开时的乖宝宝了，他被巴黎教坏了。”
　　
　　亨利埃特冲他摇摇手指，质疑他的说法，“贝特朗少爷，难道巴黎只教坏别人不教你？”
　　
　　贝特朗收起笑容，回头看一眼那两口黑色的木棺，神情变得凝重，转眼就从一个淘气的少年变成了威严的伯爵，像是凭空增加了十岁，“亨利埃特，我想我骨子里是一个罗西雄的农夫。”接过亨利埃特手里的蜡烛说：“亨利埃特，我饿了，我能和芝莱特小姐一起共进晚餐吗？”
　　
　　亨利埃特点头说：“可以，你想在哪里用晚餐？”
　　
　　贝特朗已经走开了，回头说一句：“就在芝莱特那里。”
　　
　　亨利埃特又摇头，心说转个身就忘，怎么又叫芝莱特了？不忍再诃责他，去叫了女仆传晚餐。
　　
　　小客厅里芝莱特无意识地拉扯着披在肩上的流苏，坐在长椅上望着壁炉里的火焰发呆，听见贝特朗进来，向他举起手臂，示意他坐过去。贝特朗却又去倒了一杯酒，拿着杯子站到壁炉前，一只手迎着火，像是辩解似地说：“骑了三天马，想站着松松腿。”
　　
　　亨利埃特随后进来，看见两人一坐一站，隔着老远，满意地在芝莱特身边坐下。芝莱特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说：“亨利埃特，要是现在我父亲和伯爵大人也坐在这里，该有多好。”说着眼中又有泪花在闪，把头埋在亨利埃特胸前，哭着说：“亨利埃特，亨利埃特，我想要他们活着。”
　　
　　亨利埃特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芝莱特的背，像是在拍一个婴儿，轻轻地摇晃着她说：“亨利埃特在这里，我的乖乖。”抬头看着贝特朗，冲他摇摇头。
　　
　　贝特朗看着芝莱特，这才真的明白了亨利埃特的良苦用心。芝莱特在极度哀伤之下，变成了一个稚弱的孩子，那些睿智的思想，机敏的谈吐，俏皮的戏谑，端庄的仪容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软弱和伤心。一直以来她都在强扮大人，以一个少女的心智来安慰她的父亲，用骄傲来掩饰恐惧，用甜美来掩饰不安。她做得那么好，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那个她扮演的人了，只有亨利埃特知道她有多脆弱，当她把她的脆弱完全不保留地暴露在贝特朗面前时，亨利埃特知道是她干预的时间到了。贝特朗血气方刚，又初尝恋爱滋味，面对这样一个毫不防备他，等着他来施爱的姑娘，势必难免会做出授人话柄，落人口实的东西。因此她才不管贝特朗一路赶来有多疲累，也要打醒他的迷恋，让他认识到他的责任。
　　
　　贝特朗暗暗心惊，轻声问亨利埃特：“她这样有多久了？是不是从出事那天起，就这样失智？”
　　
　　亨利埃特点头说：“一开始没这么明显，她晚上不肯睡，白天又守着窗户，只是问我，贝特朗少爷什么时候回来。我就知道她要出事，可怜的乖乖，她一个人支撑了太久了。”
　　




第35章 几番甜蜜与哀愁

　　贝特朗强忍怒气，把酒杯放在壁炉上，过去在芝莱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一只手问：“芝莱特，怎样把两支蜡烛中的一支吹灭？”
　　
　　芝莱特眨眨眼睛，问：“我是克伦威尔吗？”
　　
　　贝特朗微笑说：“你是那个骑着驴子裹着渔网在黎明时分沿着车辙印踮着脚尖走进皇宫的聪明的农家女，我是那个问你要金杵的笨国王。我有难题，想请你解答。”
　　
　　芝莱特微怔了一下，忽然害羞地一笑，把头埋进亨利埃特的胸前，闷着声儿说：“这个故事是亨利埃特讲给我听的，你怎么能当着她的面问这个？”
　　
　　贝特朗抬头看着亨利埃特，脸上的笑容一点儿都不见了，冷冷地说：“你亲爱的亨利埃特自有她的一套行为准则，人家认为对的，没准儿她认为是错的，人家认为是错的，她又偏认为是对的。她讲这个故事给你听，是认为聪明人就能得到她想要的吗？那她是在鼓励你要做个聪明的孩子啦？那么，我聪明的芝莱特小姐，假如你是那个农家女，我是那个蠢国王，你会想怎样的方法摆脱看守，到皇宫来献上你地里的金杵臼？”
　　
　　亨利埃特板着脸瞪着贝特朗，眼里全是不满。
　　
　　贝特朗毫不示弱，也瞪回去，嘴里还说：“如果老国王驾崩了，新国王不管几岁都要坐上王位像个国王的话，那老医生上了天堂，小医生是不是也应该拿起出诊箱要像个医生？如果个个都退回到育儿室去，躲在老母鸡的羽翼下不肯长大，那还算不算是个聪明人？”
　　
　　亨利埃特怒道：“伯爵大人，芝莱特小姐累了，也病了，请不要再折磨这个可怜的没有父亲没有母亲的孩子。我以为刚才我们在您父亲的灵前已经达成共识了，您也表示了同意。怎么一转眼就说出这样不近情理的话来？”
　　
　　“哈，这里可怜的没有父亲没有母亲的孩子还有一个，我也不幸刚刚失去了我的父亲，我在十岁上同样失去了母亲。”贝特朗说：“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个该死的伯爵，就不可以伤心吗？就不应该得到亲人的安慰吗？亨利埃特你真是残忍，我需要芝莱特的安慰，芝莱特也需要我的！你凭什么夺去我们各自伤心彼此安慰的权利？你把她变成从前的小乖，仍然好好的藏你的保护伞下，你就不愿让她长大。因为你知道，她长大了，你就失去她了。”
　　
　　亨利埃特放开芝莱特，不满地说：“胡说八道，伯爵大人的意思，我是愿意芝莱特小姐生病了？她生病我有多心疼，您是不会知道的。至于您，我的伯爵大人，一来您是一位伯爵，二来您是一位绅士，三来您比芝莱特小姐大，四来您见识得多，进过宫上过战场，我认为您可以接受一切困难，这是您作为一位有两百年历史的家族继承人的必然必要拥有的品质。”
　　
　　贝特朗站起身来，傲慢地抬起下巴，睥睨地下视着坐在长椅上的亨利埃特，用十足的贵族口吻说：“我离开家的时候也只有十六岁，不比她现在更大。孩子都是在经历过事情后才长大的，芝莱特小姐同样需要经历这样的事情，虽然不是必需的，但却是难免的。既然遇上了，就不要逃避。芝莱特小姐这种状况，并不是需要帮助她退缩，恰恰相反，我认为应当正视。亨利埃特，她变成孩子你很满意是吗？她又重新成了你的孩子，你才是她世界的中心，你根本是在仇视我的存在。你怕我把她抢走。”
　　
　　亨利埃特也站起身来，拦在芝莱特身前，像个女战士一样地保护着她，鄙夷地说：“伯爵大人，您太高看您自己了，您只是已故的伯爵大人的儿子，医生先生受已故的伯爵大人的聘请，来您府上为老伯爵大人治病，如今他们两位都已经去世，聘书合约自动失效，等安葬了医生先生，我就带芝莱特小姐回德·拿包纳家，拿包纳这个姓氏在巴黎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并且有众多的亲戚在，他们都愿意照顾收留芝莱特小姐，我们不会在伯爵府逗留太久。”
　　
　　贝特朗不理她，矮身坐在芝莱特身边，放平稳了声音问道：“芝莱特，你是愿意留在这里还是回巴黎？这里有你熟悉的伯爵府、干草村，还有所有的仆人和村民，他们都喜欢你，希望你留下；巴黎有你的亲戚，但你们这么久没见了，也许再见面不会相处得友好。但你想念他们，我也能理解。芝莱特，能不能答应我留下来？”
　　
　　芝莱特歪着头看着他，不解地问：“你刚才和亨利埃特在争吵什么？亨利埃特不愿意看到我长大？”看一眼亨利埃特，轻笑一下，狡黠地说：“她当然不愿意了，你才发现呐？她从来都是只愿意让她讲故事给我听，不愿意我自己看书的。她从来都是当我是她一个人的。”
　　
　　贝特朗哈哈大笑，说：“亨利埃特，你的心机白费了。我看芝莱特小姐只是有点累了，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变成一个七岁的孩子。”
　　
　　亨利埃特怒视着他，不说话。芝莱特又说：“可是贝特朗少爷，要是没有亨利埃特在我身边，我会很哀伤的。你要想我留下来，必需得到亨利埃特也同意的，没有她，我是哪里也不去的。”听了这话，亨利埃特脸上才又有了点笑容。
　　
　　贝特朗无所谓地看看亨利埃特说：“我当然是欢迎她留下来的，并且请求她能留下来。还对她能够放弃巴黎的繁华屈尊在这小乡村感到无比的愧疚。亨利埃特，请接受我的邀请，陪伴芝莱特小姐在罗西雄渡过这一段悲伤的日子。巴黎的冬天空气里全是煤炭的烟味，还有就是积着脏水的街道，哪里有干草村和伯爵府这样舒适。我会去山里为你们砍一棵长长的圣诞柴，是烧上一天都不需要添一点煤的那么长，这个冬天你们会暖暖和和的。”
　　
　　听见有轻轻两下敲门的声音，贝特朗起身离开长椅，走到壁炉前才说：“进来。”女仆端着晚餐托盘进来，放在小桌上，贝特朗等她摆完餐碟，才又走到芝莱特面前，伸出胳膊说：“可以请您陪我共进晚餐吗？”
　　
　　芝莱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跳下长椅说：“很荣幸。”贝特朗把她送到小餐桌前，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好，才在一边坐下，倒上一杯白葡萄酒递给她说：“芝莱特小姐，喝点酒吧。虽然在这个悲伤的时刻，我们不应该举杯，但酒能帮助我们松驰紧绷的神经，让我们能有一个好的睡眠。芝莱特小姐，这几天你太累了，没有休息好。我回来了，所有的事情我会来办理，今晚请睡个好觉。”
　　
　　芝莱特拿起酒杯喝一口，刚好了一点的心情又变得坏了，咬着嘴唇默默地吃着，对查理精心做的白葡萄酒烧煎鹅肝配朝鲜蓟一点没胃口，用叉子拨了拨，叹口气，并不吃，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贝特朗看她没胃口，便取了一片面包，拿炉钎穿了放在壁炉的火里烤得焦黄滚烫，用黄油刀挑了一块黄油抹在一片面包上，抹得厚厚的，黄油受热融化，被面包吸进去，香气直扑出来。贝特朗把这片面包放在芝莱特的盘子里，说：“吃这个吧，吃着香了，就有胃口了。”
　　
　　芝莱特不忍逆拂他的一片好意，拿着咬了一口，确实香脆诱人，多嚼两口，嘴里有了麦子的甜香回味，慢慢有了点兴趣。又再咬了一口，把一片面包都吃完了。贝特朗又烤了两片，把煎得微焦欲化的鹅肝放在面包片上，再递给她，自己也照样做一份。两人吃着烤面包片配鹅肝，喝着白葡萄酒，不知不觉用完了晚餐。
　　
　　贝特朗问：“好吃吗？”芝莱特点点头，问：“怎么想出来这么吃的？”贝特朗说：“我在圣西尔时，大家都这么做。晚上肚子饿了，就把白天偷偷藏起来的干面包片放火上烤，烤得焦黄了，抹上黄油，香得不得了，多少都会被我们吃完。”芝莱特吃饱了，喝着酒，问：“在圣西尔有趣吗？”贝特朗嗯一声说：“苦的时候其实也很多，大多数都很苦。吃得不好，训练也累，滚几百码的泥淖，枪上吊两块石头端着练臂力，再冷的天也是洗冷水澡……但过后回想起来，都是和朋友们玩闹的情景。现在要我选，我宁可回到圣西尔去继续和朋友们做一个学生，而不是在国王和公爵那里当差。”
　　
　　芝莱特被他说得勾起了好奇心，说：“那你说你们都玩闹些什么？”
　　
　　贝特朗就挑他和弗卢洛热拉瓦捣蛋胡闹的事情说，芝莱特听了微微地笑，再喝一杯酒。贝特朗说了两件，看她眼神迷蒙，举起手来盖在口边打个呵欠，知道她累了，便不再说故事，对亨利埃特轻声说：“带芝莱特小姐去睡吧。”
　　
　　亨利埃特对贝特朗仍有怨气，但看他安抚了芝莱特，让她吃了晚餐又有了睡意，才算稍稍有点和颜悦色，听他这么说，不发一言地抱起芝莱特就走，贝特朗替她开门，举着烛台一直送到侧翼的门口，礼貌地跟亨利埃特道了晚安，回到自己卧房，洗澡水已经准备好，贝特朗坐在热水里，打起瞌睡来，一直到水凉了，打了个寒颤才醒过来，爬出浴盆在壁炉前烤热了身体，换上睡衣，一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大清早便醒了。他在圣西尔三年，更多的军事理论知识没学到，黎明即起却养成了习惯。穿上干净的衬衫和昨天的外衣，到楼下去，仆人都还没起床，他一人出了伯爵府，慢慢在晨光中巡视着他的王国。
　　
　　天气真冷，呵气成雾，草地却绿茵茵的，夜间降下的水气凝在草尖上结了一层薄冰，踩在上面吱嘎作响。天空是灰蓝色的，掉光了叶片的山毛榉的树杈间有空巢鸟窝，鸟儿们都飞到温暖的埃及去过冬了，只有本地的灰雀留了下来。如果是春夏两季，光是鸟儿们嘈杂的鸣啼声都可以把人从清晨的被窝里叫醒。
　　
　　贝特朗走进花园，又走到草药园，看到芝莱特的那间配药室，紧闭的门上挂着象征丧事的白菊和象征哀伤的柳枝做成的花环。门前空地上的洗手池，还有他亲手砌的贝壳墙，在熹微的晨曦中发着光。洗手池上蓝白二色的马赛克的拼缝里一点泥土青苔都没有，那一定是芝莱特时时洗涮的缘故。池边的地上种上了宿根的花卉，在这样的冬季仍然开着花。有着长长的黄色花筒的黄水仙，还有像葡萄一样花串的蓝色的葡萄风信子。
　　
　　贝特朗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清晨，面对着他的心意和他心爱的姑娘的心意，甜蜜与哀愁同时袭上来，汹涌澎湃，让他措手不及。心里像是空虚得发慌，亟需什么来填满。如果芝莱特这个时候在他的身边，他会拥紧她，吻她，让她填满他整个胸腔，她的温柔是他的力量的源泉，而他的胸膛，也将是她的归宿。贝特朗含泪轻呼一声芝莱特，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和存在的意义。
　　
　　贝特朗拧开洗手池的出水口，冰冷刺骨的水流进他的手掌里，他捧起来洗脸，连同软弱和哀伤一起洗去。只因为他是世袭的伯爵，他领地上的农民和伯爵府里的芝莱特，都需要依靠他的力量和智慧。
　　
　　就像亨利埃特说的，芝莱特只有十六岁，还没有成年，她的监护权在她最近的亲戚那里，他们要是不同意，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和她订婚，更不能和她结婚。至于让一个未婚的年轻淑女住在一个未婚男子的家里，又没有成年妇女的陪伴，那更是不可能，传出来就是丑闻。贝特朗后悔，为什么上次他说要订婚的时候没有坚持呢？如果那个时候求得拿包纳先生的同意，那现在这种状况就不是个问题。就算父丧之后不能及时成婚，但他人在巴黎，未婚妻住在他乡下的宅院里，也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贝特朗太年轻，芝莱特太小，两个人都没有成年，没法为自己付出决定，而事情又发生得太快，两位父亲在同一时间离世，都没有想到要为这一对小情人做什么安排，也没有留下遗嘱。现在，一切要靠贝特朗一个人了。前途未明，贝特朗想我千万不要自乱阵脚。还有葬礼要举行，还有芝莱特的亲戚要周旋，还有那个该死的口头婚约要面对。
　　
　　理清了思绪，贝特朗回到大宅，仆人们已经起来工作，贝特朗要男仆送一杯咖啡到罗西伯爵的书房里去，他开始处理父亲留下的事务。写了几封信，拟了要见面的家庭律师私人秘书大宅管家和田地管理人的日程安排，还有葬礼马上要进行。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的遗体在音乐厅放了一个礼拜，为了等他回来，不能入土。今天就要安葬，贝特朗看看自己穿的还是四天前去巴黎歌剧院时的一套华丽的服装，这套衣服和葬礼的气氛格格不入，但他在这里，也没有葬礼合穿的黑礼服。
　　
　　他起身上楼到父亲的卧室去找黑色衣服来穿，罗西伯爵的男仆跟着进来，问他要什么。贝特朗说了，男仆咳嗽一声说：“伯爵大人，你有一套黑礼服，是刚命裁缝赶着做的。上次你回家做衣服时留下的尺寸，衣服就挂在你的更衣室里咧。”
　　
　　贝特朗回到自己的卧室去换衣服，男仆跟过来服侍他，贝特朗说：“这个裁缝倒细心，知道我需要一套黑礼服。”男仆说：“是芝莱特小姐吩咐我请他做的。芝莱特小姐说贝特朗少爷连夜从巴黎赶回来，一定来不及准备，我们给他备下，这样贝特朗少爷一回来就可以穿了。我没想到伯爵大人这么早就起来了，不然我昨天就告诉你咧。”
　　
　　贝特朗点点头，不说话。换好衣服下楼去早餐室，只有他一个人用早餐，芝莱特和亨利埃特都没有出现。吃完早餐，贝特朗请来男管家恩里斯问葬礼的事情，恩里斯一条一条说着，发了讣告，寄了邀请信，有多少人回信说会到，葬礼定在几时，牧师也会来，墓地已经选好，墓穴也已经挖开，就在伯爵夫人的边上。贝特朗问拿包纳先生的墓穴呢？恩里斯说，芝莱特小姐也指了一块，就在伊纳尔家族墓地的外面，暂时寄厝一下，以后，总要移回巴黎，和拿包纳夫人葬在一起。
　　
　　贝特朗问：“这些，也都是芝莱特小姐和你商量着办的吧？”恩里斯点头说：“芝莱特小姐虽然年轻，却沉着安静，这么大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伯爵大人，将来芝莱特小姐会继续住在这里吗？”贝特朗反问道：“你们希望她留下？”恩里斯说：“我们全都希望她留下，我们希望她能做伯爵夫人。”
　　
　　贝特朗看着这个老人，几乎和他父亲一样大的年纪，一生为伯爵府服务，也结过婚有过儿子，但年轻的恩里斯在战场上牺牲了，恩里斯太太也过世了，他就把伯爵府当成他的家，尽心竭力。如今，送走了老罗西伯爵，又继续为自己操心。那张几十年不变的严肃的脸上，在婉转地提到年轻主人的婚事时，露出了罕有的温情。贝特朗面露微笑说：“恩里斯，我也希望呢。让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36章 众多回忆加怀念

　　在伊纳尔的家族墓地里，贝特朗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没戴帽子，头发被薄薄的雨雾打湿，他用手指把湿发掠向后面，看着掘墓人把罗西伯爵的棺木放进墓穴。抽出吊棺木的绳子，牧师开始做最后的悼词，简单地讲述了罗西伯爵的一生，对领地的贡献，对农民的爱护，对国王的忠诚，对教会的虔诚，对上帝的敬仰。贝特朗没有流泪，但觉得自己身体内的一部分像是跟着棺木一起下葬了。
　　
　　旁边的芝莱特发出轻轻的啜泣声，戴着黑手套的手抓着披在头发的黑色披肩。披肩半濡湿，长长的睫毛也被泪水湿得沾在了一起。哀伤的脸在黑色头巾黑色衣裙的衬托下，越发的白得像透明。亨利埃特扶着她，一直在低声安慰着，叫她乖乖，别哭，自己一转脸，也是一脸的泪。
　　
　　女管家切尔达也在抹泪，还有几名女仆，甚至连恩里斯的眼睛里都满含泪水。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有本地的乡绅，村民的代表，教堂的执事，还有为罗西伯爵工作过的人。玛格丽特哭得站不稳，鲁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孩子。她一个礼拜前刚生下一名女婴，听说这天罗西伯爵下葬，硬是从床上爬起来，哭着喊着要参加葬礼。鲁斯拗不过她，把女婴托给母亲照看，自己抱着她到了墓地。玛格丽特见了芝莱特就哭，对贝特朗更是敬畏，颤微微行了个礼，不敢向前。
　　
　　芝莱特上前抱一抱她，问她恢复得怎么样，又说这么冷的天，不该出来。玛格丽特拉着她哭，说不话来。芝莱特用自己的手帕擦去她的泪，强笑一下，同样说不出话来。鲁斯上前把玛格丽特拖开，笨拙地向芝莱特点头道好。芝莱特说：“鲁斯，照顾好她，别让她哭，新妈妈哭多了，宝宝要没奶喝了。”鲁斯点点头。
　　
　　路易三兄弟也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不说话，也不怎么动，他们能这么安静，实在难得。牧师致词后，贝特朗上前一步，对着墓穴里的棺木说：“父亲，请你安息。”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流露自己对父亲的深深的怀念。那些情感，父子间平时深藏不露，却是心里知道，原来父亲是他头上的天，是屋顶，是脚下的土地。更是身体和血液。
　　
　　安葬完罗西伯爵，又走到为拿包纳先生的准备好的墓穴前，继续为他举行葬礼。贝特朗本想先安葬医生先生，但牧师坚称不行，说罗西伯爵是伯爵，地位较高。贝特朗却说，医生先生是客人，当然先客后主。两边争执不下，还是芝莱特说，先安葬伯爵大人。按年纪，也是伯爵大人大，何况他是罗西雄的领主，这么多客人来，都是为了替罗西伯爵送行的。贝特朗听她这么说了，才不坚持。
　　
　　安葬拿包纳先生，是贝特朗亲执的一边吊索，缓缓地放在墓穴里后，又亲自致的悼词，他不要牧师来说那么干巴巴没有感情的话。医生先生是个无神论者，虽然礼拜天也带着芝莱特和罗西伯爵一起上教堂，但那是为了陪芝莱特，让她更好地融入这里，成为干草村的一份子。虽然不信，但他对上帝一样是尊敬的，却不说出来，因为没有必要引起村民的不安。贝特朗对这位医生先生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他知道他是多么的博学、睿智、敬业、和蔼。他对芝莱特的教育和爱护，让贝特朗觉得他可亲又可敬。很少父亲会这么对待女儿。巴黎的权贵们对女儿的教育是完全放手的，让家庭教师去帮助女士们完成一个淑女的教育。而拿包纳先生，却亲自指导芝莱特的学习，鼓励她成为一名医生。这样的事，在巴黎也没有，并且是不被支持的。如果拿包纳先生还在太医院供职，芝莱特未必会成为如今的芝莱特。她身边有那么多亲戚会干扰医生先生的想法，会扰乱芝莱特的生活。医生先生当初接受罗西伯爵的聘请，带着没有母亲的小女孩来到这个乡村伯爵府，让芝莱特没有阻碍的自由生长，才会有如今这样与众不同的芝莱特。而村民们由于伯爵对芝莱特小姐的放纵和喜爱，也助长了她的肆意发展，并且因为没有那么多的上流社会的规则，对一个未成年的少女做一名医生，也没那么多的大惊小怪。他们只知道，伯爵的话就是法律，伯爵的行为就是准则，伯爵让芝莱特行医，让芝莱特参与到伯爵府的事务中，那就是正确的。因为他是罗西伯爵。芝莱特在罗西伯爵家的这三年多不到四年的生活，对她是至关重要的岁月。没有这几年，芝莱特就是巴黎众多贵族淑女中的一人，和她的表姐没什么两样。也许温柔点，也许活泼点，也许漂亮点，也许稍逊点。不会是如今这个耀眼夺目的芝莱特，不会令贝特朗在进宫之后，彻底地感觉到她的不凡，在离开后，思念不已，在重逢后，更增爱意。
　　
　　因为爱芝莱特，贝特朗对拿包纳先生的敬意更多，也更明白。所以他才执意要先安葬医生先生，那既是作为一个主人对客人的礼貌，也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尊敬，还有一个学生对学者的仰慕，更是一个爱慕者对心爱的人的爱护。芝莱特懂得这份心意，也同样回报了她对罗西伯爵的敬意。两人在整个葬礼中不交谈一句，甚至连眼睛也没对视，却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的葬礼都举行完了，客人和村民拥着贝特朗和芝莱特回到伯爵府，查理和仆人安排了便餐，刚烤好的新鲜面包夹着鸡肉和鱼肉，还有松鸡和咸猪腿。茶壶里泡着滚烫的锡兰红茶给大家暖胃。参加葬礼的人从细雨霏霏的室外一进到伯爵府的大客厅，就觉得一暖。室内那有一人高的大壁炉里烧着红红的煤炭，屋子里有干松枝的清香。克罗伊太太应贝特朗的邀请，暂代女主人的职，招呼大家喝热茶吃茶点。
　　
　　一杯热茶之后，慢慢有人开始小声讲话，接着加入说话的人多了起来，声音渐高，兴致渐起，刚才在墓地的伤感和阴郁一点点被赶走，后来不知不觉有了细碎短促的笑声。最初那一两声笑声还是突兀的，警觉的，笑过之后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触犯禁忌。但后来声音越高，笑声越多，心情更是爽朗起来，有人讲起罗西伯爵的趣事来，引起大家的大笑。更多的人回忆起往事，说那一年有头野猪闯进村里，罗西伯爵命人枪杀，后来是他亲自打死在麦田里；又有一次一头雄鹿用它的巨大的鹿角把一个偷猎者挑在半空，是伯爵大人骑在一匹马上，站在马蹬上，把那个可怜的小贼从鹿角叉子上取了下来。啊，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年轻的伯爵贝特朗小少爷才刚出生呢。伯爵夫人抱着小子爵，看着丈夫的英雄行为，用手帕为伯爵大人擦汗，那是村民们唯一一次看见端庄的伯爵夫人在外人面前对丈夫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
　　
　　贝特朗听村民们说着过去的故事，有些，居然是他不知道的。亨利陪在他身边，听到有意思的地方，也发出轻笑。贝特朗的心情在这样随意的聊天中，变得轻松起来。但仍时不时在人群的缝隙中寻找芝莱特的身影，他在看芝莱特的时候，亨利也在观察着他们。
　　
　　芝莱特坐在壁炉前的一张双人椅上，陪着她的是克罗伊太太。两人这些年里亲如母女，结下很深的感情。克罗伊太太因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对芝莱特是加倍的喜爱，一腔母爱都放在她身上，这时陪着她，听村民和客人都在讲罗西伯爵，怕她觉得孤单和有被排斥的感觉，更是体贴备至。芝莱特感激她的好意，也打起精神，说些与葬礼无关的事。
　　
　　冬日早暗，更因为外面一直在下着细雨，雨里还有一点点的雪意，才下午三四点钟，天已经黑了，客人们开始告辞。贝特朗站在门口送客，等远客和村民都走完，客厅里只剩下克罗伊一家，克罗伊太太轻声问芝莱特，要不要去她家小住。
　　
　　贝特朗知道闲言会从这里开始。葬礼已经结束，临时状态和特殊情况已经成了过去式，芝莱特不再适合一个人住在伯爵府，虽然她住在侧翼，他住在主宅，但总是在一幢房子里。亨利埃特只是一个女仆，她的身份不足以抵制流言的产生，克罗伊太太从爱护芝莱特的角度出发，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尽到了一个女性长辈的责任。但贝特朗不想芝莱特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伯爵府，离开他。
　　
　　贝特朗放下红茶杯，倒了一杯酒给克罗伊先生，再是亨利，最后自己也拿着酒杯，才说：“克罗伊太太，天也黑了，又在下雨，路上滑，再下去可能要结冰。为了您的安全，我想请你留在伯爵府过夜，等天晴了再上路。我父亲和医生先生就是在这样的雨夜出的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这种坏天气里冒雨回家。克罗伊太太，我命令仆人去为您准备房间可好？”他只邀请了克罗伊太太，却一点没提克罗伊先生和亨利，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是在邀请克罗伊太太做芝莱特的伴护。他不想芝莱特住到克罗伊府去。
　　
　　克罗伊太太还没说话，亨利喝一口酒说：“很好，这样安排不错。母亲，路上确实不好走，您就在伯爵府住一夜，我会在路上照顾父亲的。”
　　
　　克罗伊先生看看儿子，又看看夫人，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儿子可以坐马车回去，夫人怎么就不安全了。取下眼镜擦擦镜片，想说话，又闭上了嘴。克罗伊太太揽过芝莱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笑笑说：“好的，芝莱特这个样子，我也不放心。这个可怜的孩子没了母亲又没了父亲，确实需要人陪她说话。我也怕在这样的雨天赶路，又冷又湿，我就在伯爵打扰一下。亨利亲爱的，你到家后，让茉莉把我需要的东西送来。”克罗伊先生想让马车夫在黑夜里再送一次女仆就不危险了吗？但夫人有命，懒得多想，便答应了。
　　
　　说话间天已经完全黑了，克罗伊先生说：“那我们走了，贝特朗，你放心休息。市政厅的事，我会帮你挡一挡，等你委派了新的市长，我再把事务转过去。”
　　
　　贝特朗点点头，说：“谢谢克罗伊先生，过些时候我总要回巴黎，这边的政事是需要一个熟悉事务的人来上任，我只是没想到这事会是我来决定。既然如此，克罗伊先生，您先做一下代理市长如何？等我写好公文上报给了国王，等他批准后，再下正式的委任书。”
　　
　　克罗伊先生吃惊地问：“我？”
　　
　　贝特朗说：“我想不出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我父亲一直都很信任您，您对罗西雄的财政和公共事业又都熟悉，除了您还有谁能接替这个职务？”
　　
　　克罗伊先生想一想说：“那好。”
　　
　　亨利不做声，等仆人把克罗伊先生和自己的外衣手套都送来，穿戴好了，才说：“我明天再来看望芝莱特小姐。贝特朗，明天见。母亲，晚安。”
　　
　　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也向他和克罗伊先生道了晚安，贝特朗送他们到大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黑夜的雨雾里，才回到客厅。
　　
　　克罗伊太太沉思地说：“贝特朗，你让克罗伊先生做市长，是临时想起的，还是早有此意？”
　　
　　贝特朗说：“是临时起意，但却是水到渠成。克罗伊先生非常胜任市长一职，您不该怀疑他的能力。”
　　
　　克罗伊太太淡淡一笑说：“我才不担心这个呢，我想的是，这是不是一个交换条件？”用市长的职位，来换取克罗伊一家的欢心，换取亨利放弃对芝莱特的追求，换取克罗伊太太在伯爵府的伴护。
　　
　　贝特朗当然明白她意有所指，也不说穿，任她去猜测，却说：“克罗伊太太，您把伯爵府请尽量当作您的家，希望您在这里住得舒适。芝莱特小姐的姨母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的信已于昨天送到伯爵府，说在两周内来到干草村，同行的还有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德·费那雪侯爵小姐，陪同两位女士来的，是普列维尔爵爷和他的母亲。这位爵爷，据亨利埃特说，是芝莱特小姐的母亲生前曾为她订下过婚约的。芝莱特小姐的监护权如今在她的姨母那里，我只能一尽地主之谊，并没有更多的奢望。”
　　
　　克罗伊太太听完他的话，吃惊得看他一眼，又看一下身边的芝莱特，最后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一下站在她们身后的亨利埃特，看到亨利埃特肯定的神情，才相信这件事的真实度。
　　
　　芝莱特听他把这件事讲给克罗伊太太知道，愣了一下，随后又咬着嘴唇垂下头，靠到长椅一边的扶手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亨利埃特，我们回去吧。我累了。”亨利埃特马上上前半抱半搂了她起来，对克罗伊太太说声晚安，也不理贝特朗，便走了。
　　
　　克罗伊太太看着她们离开，对贝特朗说：“也给我一杯酒。”贝特朗依命倒了一杯给她，克罗伊太太小口喝着，皱着眉头，问：“贝特朗，你像是有什么阴谋。”
　　
　　贝特朗笑一笑说：“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叫来切尔达，让她去为克罗伊太太准备一间卧室，壁炉要烧得暖暖和和的，床铺要铺得厚厚的，床单要熨过。克罗伊太太说：“还要为我的女仆准备一间。”切尔达领命而去，贝特朗才说：“我曾经在巴黎见过芝莱特小姐的那几位亲戚，他们像是很欢迎她回到巴黎去。克罗伊太太，我需要您的帮助。”
　　
　　克罗伊太太审视地看着他，眯起眼睛喝完杯子里的酒，说：“可怜的亨利。”
　　
　　贝特朗听她提到亨利，知道无法再谈，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两人都不再说话，一直等到切尔达来说卧室已经准备好，带了克罗伊太太去。再过一阵，克罗伊府的马车送了克罗伊太太的贴身女仆茉莉来，随身带着一个大大的软手提包，里面是克罗伊太太的过夜衣裳。切尔达让女仆带了茉莉去克罗伊太太的卧室。
　　
　　克罗伊家的马车再次上路。车前的两盏烛火在玻璃罩里发着光亮，照着马儿在湿漉漉的雨地里小跑着回家。马鼻子喷着浓浊的白雾，蹄声嗒嗒，踏碎一地刚结的薄冰。冬天的夜晚，虽然不过七点钟，已经黑得如同深夜。细雨笼罩着干草村的树林草场和麦田，浸润着刚填好的两座新坟上的封土。鼹鼠松快地刨着新翻过的泥土，找到几枚初冬时埋在地里的松果，它们不记得这是它们自己藏的，只为在冬天还有食物可以果腹而开开心心地大嚼。远处，伯爵府的窗户后头，没拉紧的织锦窗帘缝里，摇曳的烛光穿透雨雾。在这一大片黑暗中，只有这几点亮光。干草村静了，连守夜的狗都睡下了。玛格丽特的新生女婴轻轻哭了两声，一只温暖的乳 房到了她的嘴里，女婴尝到乳汁的甜香，马上不哭了，含住了乳 头吮 吸。小女婴有着粉红的脸蛋儿，她还有了名字，叫罗西。
　　




第37章 少年维特的烦恼

　　第二天午后，亨利带了一束黄花冬素馨来探访芝莱特，芝莱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手上绞着一块白手帕，坐在小客厅窗户底下的长椅上，脸向着窗外，亨利说一句，她嗯一声，至于亨利说的是什么，她一点也没听进去。
　　
　　旁边克罗伊太太拿了一本刚出的诗集在看，边看边念出声：
　　
　　“你好，顶上还留有余绿的树林！ 
　　在草地上面纷纷飘散的黄叶！ 
　　你好，最后的良辰！自然的哀情 
　　适合人的痛苦，使我眼目喜悦。 
　　我顺着孤寂的小路沉思徜徉； 
　　我喜爱再来最后一次看一看 
　　这苍白的太阳，它的微弱的光 
　　在我脚边勉强照进黑林里面。”
　　
　　合上书说：“这个时候读这样的诗，可有点让人哀愁。亨利，去弹个曲子，随便弹点什么。这屋子里真闷，外面雨下得这样密，也没法出去散步。贝特朗，你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你要是也像芝莱特一样的低沉，那这个伯爵府可真是愁云惨雾了。整个伯爵府的仆人都在看你们的脸色，你们这样，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刚才茉莉说，她想回家去，她不要呆在这里，阴沉沉的好不怕人。被我训叱了两句，才把她噘着的嘴唇收回去了。”
　　
　　亨利这时候哪里有心情弹曲子，但看看芝莱特也确实心不在焉，便说：“我们打牌吧，四个人正好打惠斯脱。”
　　
　　贝特朗从一张蒙了绿呢面子的小牌桌的抽屉里拿出牌来，顺手洗着。芝莱特却忽然回头说：“克罗伊太太，你那本诗集可以借我看看吗？”罗克伊太太把书递给亨利，亨利送到她身边，芝莱特接过了，从刚才的地方往下读：
　　
　　“是的，在自然奄奄一息的秋天， 
　　我对它朦胧的神色更加爱好； 
　　这是良朋永别，是死神要永远 
　　封闭的嘴唇上的最后的微笑。 
　　因此，虽哀恸一生消逝的希望， 
　　虽准备离开这个人生的领域， 
　　我依旧回头，露出羡慕的眼光， 
　　看一看我未曾享受到的幸福。”
　　
　　读到这里，眼泪早流了下来，她用手帕拭去泪水，接着念道：
　　
　　“大地，太阳，山谷，柔美的大自然， 
　　我行将就木，还欠你一滴眼泪！ 
　　空气多么芬芳！晴光多么鲜妍！ 
　　在垂死者眼中，太阳显得多美！ 
　　这掺和着琼浆与胆汁的杯子， 
　　如今我要把它喝得全部空空： 
　　在我痛饮生命的酒杯的杯底， 
　　也许还有一滴蜜遗留在其中！ ”
　　
　　读完这一段，已经泣不成声。扔下书，伏在椅背上痛苦地低声呜咽。克罗伊太太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小声说：“嘘，嘘，别哭了。茉莉真糊涂，带了这么一本书来。这诗集是新出的，我还没看过。嘘，亲爱的，芝莱特，你要想哭，我们回房间哭去，这里还有亨利和贝特朗呢。”
　　
　　贝特朗放下牌，过去捡起那本书，再把最后一段读出来：
　　
　　“好花落时，向微风献出了香气； 
　　这是它在告别太阳，告别生命： 
　　我去了；我的灵魂，在弥留之际， 
　　像发出一种和谐的凄凉之音。”
　　
　　合上书页，看看封面，说：“拉马丁①，《沉思集》。这个诗人没听出过，写的诗倒是不错。亨利，是你从蒙波利埃带回来的？”
　　
　　亨利不答，站在壁炉前，看着伏在母亲怀里的芝莱特，对贝特朗说：“假期我想去意大利走一趟，去米兰、弗罗伦萨，正好可以避开这个寒冷的冬天，要是有兴趣，还可以赶上今年的威尼斯狂欢节。母亲，你可愿意陪伴我前去？我一个人旅行实在太无聊了。如果芝莱特小姐有兴趣出门，也可以跟我们一起。我母亲身边多个伴，也不会觉得陪着我没趣。贝特朗，你几时回巴黎？”
　　
　　克罗伊太太无可奈何地笑一笑说：“亨利，你不用这么详细地计划了，芝莱特这个冬天哪里也不会去的。”
　　
　　亨利以为他母亲是说芝莱特失去了父亲，没心情游玩，还在坚持说：“出去散散心不好吗？芝莱特小姐一直想去意大利，我想她要是愿意去看看梵蒂岗、百花大教堂、圣安琪堡，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闷在屋子里，除了哀伤痛苦之外，没有别的事可以分心。”
　　
　　克罗伊太太看着这儿子开始还假托是自己要去，请母亲陪他，怕母亲无聊，又再请芝莱特陪母亲，拐这么大个弯，只是为了让芝莱特去散心，这下干脆就直说了，心里叹口气，对芝莱特说：“亲爱的，我们离开一下。”挽了芝莱特离开，到门口时才回头说：“贝特朗，你跟亨利说一下情况，免得他脑子里想着他的完美计划，一个人瞎开心。”
　　
　　亨利听母亲这么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转头去看贝特朗。
　　
　　贝特朗却翻着书，念道：
　　
　　“也许美好的将来还给我保存 
　　一种已经绝望的幸福的归宁！ 
　　也许众生中有我不知道的人 
　　能了解我的心，跟我同声相应！”
　　
　　笑一笑说：“亨利，我们两人可以同声相应。也许我们都将面临同一种痛苦，失去芝莱特。我没法把她留在伯爵府，你没法带她去意大利。她的姨母两周内就要来接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和她有着婚约的年轻的花花公子。”
　　
　　亨利吃一惊，问：“你说什么？”
　　
　　贝特朗把事情说一遍，又说：“这个普列维尔爵爷是个标准的巴黎公子，领巾花样又多又繁复，每一个结都打得完美无缺，每一条摺印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该摺三次决不会摺四次，他一定是博·布鲁梅尔②的私塾弟子，或是把他的书当教科书一样照着练习过，又或是他送他的男仆去私人礼仪学校学习过。”
　　
　　亨利皱着眉毛说道：“贝特朗，这么重要的事，你到现在才告诉我？你不想办法，还有心思谈人家的衣饰考不考究？怎么从没听芝莱特小姐提起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你上次还说要和我竞争？既然有婚约，我们两人的竞争还有什么意义？”
　　
　　“亲爱的亨利，”贝特朗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把腿搁在前面一张脚凳上，身子向后仰，让椅子的前两条腿跷起来，“我第一次听说，是在一个月前的一个宫廷舞会上，普列维尔先生亲口警告我的，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在想挫挫我的锋头。第二次听说，是在我回来的当天晚上，亨利埃特当着芝莱特小姐的面说的，我这才相信是真的。你瞧，我并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但这位漂亮哥儿过几天就要来了，却是不争的事实。芝莱特小姐的父母都不在了，她的姨母是她的监护人，没有她的同意，我想的任何办法都是一场空。亲爱的亨利，也许你有更高明的主意？你刚才提的去意大利旅行倒真是一个绝妙的点子。我在这里，最多还能住一个月半个月的，你和你母亲陪着芝莱特小姐在意大利那样的文艺之都来一次浪漫之行，芝莱特小姐必定会对的好感大大的增加。可惜，你的美好愿望不能达成，只好如你母亲所说，一个人在心里白开心了。”
　　
　　亨利走过去把他的椅子腿一勾，贝特朗贴着椅背就躺在了地上，好在小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土耳其地毯，摔下去也不痛。亨利说：“你宁愿看见我白开心是吧，你对那位花花公子倒是客气得很，你怎么不把他揍一顿？你既然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怎么能任由事态的发展不去阻止？”
　　
　　贝特朗躺在椅背上，一时也不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两条腿还搁在椅子的坐面上，向上望着亨利说：“亨利，亨利，我爱她的心，不比你少。我宁愿她和你去意大利，我宁愿她和你在一起，我宁愿看不见她，也不愿可以在巴黎看见她，和别人一起，在卢森堡公园里散步。亨利，契约就是契约，哪怕是口头的，我想了三天，也没有想出任何办法可以解除。”
　　
　　亨利上前拉他起来，被贝特朗一拽，反而被拽得跌下去，两人就一边一个斜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手撑着头，进行着少年维特式的烦恼③的对话。
　　
　　唯一可以解决的办法就是私奔，可那是不负责的行为，对谁的名声都没有好处。两人望着炉火，都是一筹莫展。当然还可以劝说普列维尔爵爷放弃这个婚约，但他既然那么远从巴黎赶来，此前又和贝特朗有过冲突，就为了争口气，也不会这么做。
　　
　　贝特朗百无聊奈，拿了一张棋盘来和亨利下棋。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从楼上下来回到小客厅里，看见的就是两人侧卧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下棋的画面。克罗伊太太轻声对芝莱特说：“看到他们两人能这样相处，我十分高兴。他们就像亲兄弟，贝特朗就是我的另一个儿子。亲亲，你就是我的女儿。不管将来怎样，我都希望你们三个能一直保持这样友谊。”
　　
　　芝莱特垂头不语。这些日子来，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单音节来回答别人的问候和关心。这个样子，和她在干草村伯爵府三年多来的情形差得太多，每个人都暗暗担心，生怕她临崩溃的边缘不远。克罗伊太太也不说回去的话，只是细心地照顾着她。贝特朗对她的感情不好表露，亨利仍是天天来，陪母亲和芝莱特消磨上大半天，吃过晚饭才骑马回去。
　　
　　因为下雨的原因，巴黎的客人比预计到达的时间迟了两天才到干草村，马车驶进伯爵府的时候，路易三兄弟已经来报过信了。雨早停了，太阳从云层中射出光芒，空气里是刚剪过的草地的清香，伯爵府前大片的绿茵茵的草坪上，放着一张橡木野餐桌和四把椅子。贝特朗亨利克罗伊太太和芝莱特坐在桌边，喝茶晒太阳。好几天没见到太阳了，冬天的阳光尤其难得。
　　
　　路易三兄弟从草坪上跑过来，大叫着说：“贝特朗少爷，有人在村里打听伯爵府怎么走，他们一共有三辆马车，里头全是人咧。有位太太，帽子上插着羽毛，真有一支羊鞭那么高咧。芝莱特，那位太太身边有位小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们还当是你，叫你你也不应，只是朝我们笑。我们就想，芝莱特怎么不理我们咧？芝莱特，那位小姐可比你还好看，脸蛋儿比你白！”
　　
　　芝莱特听了这话，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是她在父亲去世后第一次笑。那笑容就如同冬日久雨阴霾之后的阳光，照着她的脸上，霎时间灿烂耀眼，闪得贝特朗的心直跳。芝莱特微笑说：“那是我的表姐，她叫安妮塔。跟我母亲的名字取的。”
　　
　　路易之一好奇地问：“你们是双胞胎？跟我们三兄弟一样？那可太有趣咧！”
　　
　　芝莱特说：“不咧，你见到的那位太太和我母亲是双胞胎，我和安妮塔是表姐妹。谢谢你们来报信儿，我有三年半没见过她们了。”说着笑容又不见了。
　　
　　路易三兄弟耸耸肩，说：“芝莱特你别伤心，我给你送羊来咧。”转头对贝特朗说：“贝特朗少爷，我们想伯爵府来了客人，一定需要羊肉，就捉了一头羊过来。”指指后面慢吞吞跟着的一只羊说：“就是它。”
　　
　　贝特朗说：“很好，你们想得真周到，送到查理那里去吧，问查理还需要什么，回去经过村子时，再让他们送来。”
　　
　　路易兄弟答应了，赶了羊要走，对亨利和克罗伊太太招招手说再见，又说：“亨利少爷，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咧？”
　　
　　克罗伊太太看看贝特朗，又看看亨利，果然亨利的脸色比贝特朗要难看许多，连路易兄弟都看出来了，亨利真是面目无存。
　　
　　贝特朗说：“那就让我们欢迎来自巴黎的贵客吧。克罗伊太太，仍然请你暂代女主人之职。”对站在身后的仆人说：“去告诉恩里斯和切尔达，客人半个钟头后就到了。”
　　
　　在等客人的这半个钟头里，芝莱特坐坐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两眼含泪，嘴唇哆嗦，看得克罗伊太太按住她说：“亲爱的，坐下吧。不要这么着急。我们都知道你想早点见到你的亲人，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了。”
　　
　　芝莱特抱着克罗伊太太说：“我心好慌。”克罗伊太太拍着她，说：“没事，没事，你只是太长时间没见过她们了，不知道这三年她们有什么变化，也不知道她们见了你会不会失望。亲爱的，你要知道你是天下最可爱的甜心，便是全欧洲所有的公主加起来都没有你美丽。”
　　
　　芝莱特扑哧一声笑了，说：“维罗尼卡，你才是天下最温柔的母亲。亨利和吕西安有你真幸福，我有你也真幸运。”
　　
　　贝特朗说：“还有我。”
　　
　　克罗伊太太被他们也逗笑了，对亨利说：“虽然这几年你和吕西安都不在我身边，不过有芝莱特，我也满足了。亲爱的，如果你愿意，如果可以争取得来，我想做你的监护人。”
　　
　　亨利和贝特朗都是一怔，随即又笑了。如果克罗伊太太能做芝莱特的监护人，那桩婚约就不会成为太大的阻碍。两人看向芝莱特，看她怎么说。
　　
　　芝莱特抱住克罗伊太太，轻呼一声说：“你太好了，维罗尼卡，我当然愿意。我虽然很想见到我的姨母和表姐，但我更愿意留在罗西雄和干草村。”
　　
　　克罗伊太太搂着她，朝贝特朗得意地一笑，贝特朗向她微微鞠躬，感谢她的鼎力相助。不管成与不成，不管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愿不愿意放弃对芝莱特的监护，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解决问题的发端。亨利也对母亲的这个提议十分赞赏，一时间四个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三辆马车来的时候，四个人是笑着迎接的。贝特朗站起来，芝莱特跑上前去，当看到车门窗户里探出的姨母的脸时，笑脸重又换成了泪眼。她上前伸出手去抓住窗里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的手，叫一声：“姨妈！”就说不出话来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推开车门下车，张开双臂把芝莱特抱进怀里，说：“可怜的芝莱特。”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德·费那雪侯爵小姐安妮塔也下车来，和她们抱在一起，温柔的脸上又是哭又是笑，轻轻叫着芝莱特的名字。芝莱特放开姨母，又和表姐拥抱，叫她“安妮塔”、“安妮塔”，两人脸贴着脸，一般的雪肤栗发榛仁色的眼珠。
　　
　　克罗伊太太看了两人的脸，惊叹说：“表姐妹像成这样，比一个母亲生下来的还像，也真是奇了。亨利，要不是芝莱特穿着黑衣，一时还真辨不出谁是谁。”亨利也看呆了，说：“真像是在照镜子。”
　　




第38章 乡村淑女的心事

　　这里的人中间，只有贝特朗见过安妮塔，才没这样惊讶，他上前欢迎德·费那雪侯爵夫人，问她们一路辛苦，又去问从另一边门里下来的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和普列维尔先生一路受累，那两人客气一番，等安妮塔放开芝莱特，抽出手帕来擦眼泪，普列维尔男爵夫人打量一下芝莱特，才在她脸上贴了贴，亲一下她的脸颊说：“亲爱的芝莱特，你长得就像你的母亲。”
　　
　　芝莱特拉拉裙幅，向她行个屈膝礼，说：“夫人，好久没见，谢谢您能从巴黎到罗西雄来看我，冬天做这样旅行，那一定是非常辛苦的。您还一点没变，跟我三年前离开您的时候一样。”
　　
　　普列维尔爵爷上前一步，喜滋滋地说：“芝莱特，终于见到你了。你真长大了，三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当初你离开时，才到我外套第三粒纽扣这儿，来让我看看，你现在到我哪儿了？”说着就要拉她的手，把她拉近身前，当着众人的面，来比一下高矮。
　　
　　芝莱特微觉尴尬，退后一步，手指一下克罗伊太太这边说：“我来向你们介绍一下我在罗西雄结识的朋友，”手抬时，像是无意中绕过普列维尔爵爷的手，不动声色避开他，把克罗伊太太介绍给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夫人，这位是克罗伊太太，我三年来最亲密的朋友，克罗伊先生是尼姆市的市长。克罗伊太太，这位是普列维尔男爵夫人，我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普列维尔男爵是国王的财政大臣路易男爵的第一执行官。”又介绍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这位是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我的姨母，这位是安妮塔·德·费那雪小姐我的表姐。”最后才介绍普列维尔过爵爷说：“这位是普列维尔先生，普列维尔男爵的独生子。”又指着贝特朗说：“罗西伯爵，听说你们在巴黎已经见过了，我就不再介绍了，还有这位先生，亨利·克罗伊，克罗伊先生的长子，也是我在这里结识的好朋友。”
　　
　　在芝莱特介绍下，大家一一见面，互说“你好，很荣幸，见到您真高兴”等客套话。客套完了，贝特朗让家里的仆人把五位客人领到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去，还有他们跟随一起来的仆人和马车夫。原来后两辆车都是仆人们坐的，还有他们的行李箱子。
　　
　　安顿客人花了好一阵儿工夫，等客人们换下旅行装，简单梳洗，恢复疲劳过后，再下楼到客厅里，天色已近黄昏了。但客人们对伯爵府的草坪一致赞美，就把茶点仍然放在外头，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喝着热咖啡，十分满足地叹道：“好几天没喝到这么好的咖啡了，在坐了那么多天的马车后，能这么放松地伸长了腿坐着喝咖啡，看如此美丽的乡村景色，真是太享受了。这一路过来，从卢瓦尔河谷到罗西雄，就数这里最美。芝莱特，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回巴黎了。”
　　
　　普列维尔男爵夫人也赞同她的说法，接口道：“对啊，我从没见过比这里更绿更整齐的草坪，即使是凡尔塞，也没有在冬天仍然这么绿的草。伯爵，请问您这里是草籽是什么品种？要是可能，我就把我的花园里草地的草都换了，巴黎人看了要嫉妒得发狂。”说着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
　　
　　贝特朗说：“这里的草跟别的地方的草也没什么两样，至于说长得好，我想是温度和湿度的关系，这里比巴黎暖和，又是山里，湿度也大。还有就是管理得好吧，这里的园丁，每个礼拜剪一次草，两百年来，从来没有间断过，即使是在战争期间。”
　　
　　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吃惊地说：“每个礼拜剪一次？那岂不是每次都只能剪去一分？那要多大的工作量，要多少园丁？”
　　
　　贝特朗笑笑不说话。两百年的旧贵族宅地，有缺钱的，有缺保养缺维护的，有缺继承人的，独不缺的就是经验和人手。
　　
　　普列维尔男爵夫人说完就知道露了怯，忙岔开话说：“克罗伊夫人，您先生是尼姆市的市长，那对这里一定很熟悉了，不知尼姆有什么地方可以游览？”
　　
　　克罗伊太太看贝特朗淡淡一句就让巴黎来的贵客没了气焰，心里暗乐，表面却很平静地说：“有啊，这里有罗马人遗留下来的环形竞技场、卡斯德律泉水池、蒂安纳神殿、曼纽堡塔遺址，这些都可以一观，等你们把伯爵府干草村和核桃溪都看过了，可以让芝莱特陪你们去尼姆市里逛逛，看看这些古罗马人在公元一世纪时留下的遗迹。”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问克罗伊太太：“您是这里人吗？”
　　
　　克罗伊太太说：“我是图卢兹人。不过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早把这里当成我的故乡了。在尼姆住下来，会不舍得离开的。我想不光是我，芝莱特也有同样的感受。”
　　
　　芝莱特陪坐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听克罗伊太太提到她，便抬头笑了一笑，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欢意。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看着她脸上掩藏不住的哀戚，叹口气说：“芝莱特，我要是劝你不要再伤心，那就是我没感情了，可见了你这个模样，要我不心痛也是不可能的。我接到亨利埃特的信后，难过得哭了好几次，安妮塔也陪着我抹眼泪。我对德·费那雪侯爵先生说，我要去罗西雄，我要去把芝莱特接回来，她没了母亲，我就是她的母亲，她没了父亲，你就要做她的父亲。德·费那雪侯爵先生对我说：好的，你去把这孩子接回来，这里就是她的家，我们就是她的父亲和母亲，安妮塔就是她的姐姐。如今拿包纳先生过世，她在罗西雄再做停留就没有意义了。”
　　
　　芝莱特低着头说：“你们对我太好了，但是我目前确实没有心情陪你们说说笑笑。见到你们我是很开心，可我笑不出来。姨妈你不要担心，我过一阵儿自然会好的。”
　　
　　安妮塔听了一脸难过，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芝莱特把视线从两人的手上移到远处，看着橙红的太阳降到树梢下。那太阳红得一点不刺眼，就像一张油画布上用红色的颜料涂上去的一个圆。她的眼睛注视着树林后的太阳时，贝特朗、亨利、普列维尔却在注视着她。看她苍白的没有光彩的脸上，被落日的光彩染上了一层薄薄是红晕。看着这红晕染上她的脸，就如同看着一张素描变成了油画。光洁的额头、粉红的面颊、哀伤的眼睛、欲诉还休的嘴唇，冷漠疏离的神情，孤苦无依的少女。巨大的同情心同时游荡在三个年青人的心中，觉得只要让她幸福快乐，让他们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克罗伊太太把这幕场景看在眼里，看着三个青年痴迷的神情，看着芝莱特毫无察觉地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之中，看着两位巴黎的夫人满腹的心机，也看着安妮塔。这个少女的容貌一点不逊于芝莱特，安祥文静还可以说高于芝莱特，但就是差一点动人心弦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克罗伊太太一时说不出，但看了三个青年的表现，她想是明白了一点点。同样的落日之光，也照在了安妮塔脸上，为什么不能对安妮塔造成这样的魔力？那一点，就是芝莱特的魅力所在。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却没有发现这些，还在继续往下说：“德·费那雪侯爵先生对我说：虽然冬天不是适合旅行的季节，但为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你就走一趟吧。安妮塔听说后，也说一定要来。说芝莱特这个时候正缺少来自姐妹间的安慰，她要是不来，就不是一个好姐妹。难得安妮塔和我想到了一处，我们正在整理行李准备出发，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和普列维尔听到这个消息，也说要来接芝莱特回巴黎。普列维尔男爵夫人的娘家哥哥路易男爵，他的夫人是拿包纳医生的妹妹，接到信后就病了，委托她的小姑子来接她的侄女，这个拿包纳家唯一的孩子。拿包纳家在巴黎有住宅有房产，在巴黎市郊有别墅有土地，何况芝莱特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遗产，再加上拿包纳先生的财产，她已经是一名富有的继承人了，完全没必要住在非亲非故、远离亲戚朋友的罗西雄乡村里。”
　　
　　她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普列维尔男爵夫人接着说：“芝莱特，我虽不是你的直系亲戚，但我哥哥是你的姑父，你母亲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替他们照看你，也是份内的事。何况，菲利浦和你又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论亲戚论感情，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生活在一群陌生人当中。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接你的，你看什么时候可以随我们返回巴黎？尼姆市虽然不小，名胜古迹也多，一个礼拜也够了吧？菲利浦在巴黎还有公职，不能耽搁太久的时间。罗西伯爵是国王和贝里公爵身边的侍卫，也不能离职太久，如果可能，我们可以一起上路，路上有个照应，谈谈讲讲，也好消磨漫长的无聊的时光。”
　　
　　克罗伊太太听了直犯愁。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一开始就把芝莱特的家底亮出来，说她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遗产，是个富有的继承人了，如果她这个时候开口说要争取芝莱特的监护权，倒像是看中了芝莱特的财产一样，她自以为不错的一个主意，还没出口，就夭折了。只好说道：“你们才来，一路上辛苦了，不用急着讨论这么大的事情。就算只住一两个礼拜，也有大把的时间来商议。这会儿太阳落下去了，天气变凉了，我们还是回到温暖的客厅里去吧？”看一眼贝特朗。
　　
　　贝特朗会意，站起身来说：“克罗伊太太，您真周到，要不是您提醒，我们都要在这里傻坐着吹冷风了。两位夫人请，侯爵小姐请。爵爷，请。”
　　
　　芝莱特虽然游离在形势之外，却仍然有礼貌地站起来，尽半个主人的职责，说：“夫人，姨妈，安妮塔，这里的厨子做的菜味道很好，你们路上没吃到什么可口的菜吧？今晚请尝一尝罗西雄本地的鳟鱼，在冬季鱼肉尤其肥美。还有小羊肉，配上本地特产的葡萄酒和蜜蜂花，以及埃及莳罗来炖制，香气四溢。”
　　
　　贝特朗对她介绍菜肴的本事一向是赞赏的，插口说：“还有窖藏了五十年以上的家酿葡萄酒，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却是醇香之极，不比Veuve Cliquot香槟差多少。上次喝还是为了庆祝我父亲当上伯爵三十年，克罗伊太太和克罗伊先生都在，他们两位也十分喜欢。”
　　
　　亨利这时才说了一句话：“确实是好酒。” 
　　
　　普列维尔爵爷听着，冷冷的，一言不发，陪着安妮塔往大宅走。安妮塔则挽着芝莱特的胳膊。贝特朗陪着两位巴黎夫人，亨利挽着克罗伊太太。
　　
　　客人在伯爵府住了一周，这一周里干草村的天气就那么好，天天艳阳高张，气温回升，有点春天的意境。贝特朗把客人们招呼得很周到，驾了马车请他们参观伯爵府的领地，恰好逢上周末，便去村里和村民们饮酒唱歌，礼拜日又去了教堂听牧师布道，请他们参观这间小小的属于伊纳尔家族的教堂建筑，下午看天气暖洋洋如春天一样，再请客人们坐上船，在核桃溪和刺柏溪上游览干草村的美景。冬天溪水平缓，清澈如镜，阳光在水面闪烁，照着人的脸，忧伤的平静的、欣赏的冷漠的，每一张的表情都不一样。
　　
　　贝特朗和亨利划着船，划得热了，说一句“请原谅”，脱了外套，穿着本地的姜黄色粗呢背心和厚绒布衬衫，一下一下地用力划着。安妮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转头去看溪流岸边的刺柏树。两位巴黎夫人很是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克罗伊太太笑着说：“请两位夫人不要介意，乡村的孩子，习惯了这样的自由散漫。”两位夫人听她先说抱歉，也不好意思再作表示。亨利和贝特朗根本无视这一切，继续划着，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安妮塔小声对芝莱特说：“他们平时也这样？”芝莱特笑一笑，说：“偶尔。你不能让他们热了，还要强忍着吧？”安妮塔咕哝说：“可这里有女士在呢。”芝莱特无所谓地说：“可这里是乡村，不是巴黎。”安妮塔便问：“你很喜欢这里？”
　　
　　两人在相处了一周之后，重又熟悉起来，像过去那样亲密，时不时在一起说悄悄话。芝莱特太久没有同龄的女伴，这一下来了姐妹，小脸上不时便有了笑模样。这时听安妮塔问，便回答说：“喜欢，我不想离开。”说完笑容又消失了。
　　
　　安妮塔说：“我当然理解的，可妈妈和男爵夫人不会同意的。你一个人和伯爵大人住在一起，别人就算不说，你自己也知道是行不通的。”
　　
　　芝莱特不以为然地说：“伯爵大人马上就要回巴黎去了，我不是和他住在一起，我是住在我自己家里。那边大宅的侧翼就是我的家，我在那里住了有三年半了，那里就是我的家。”
　　
　　安妮塔看见她流露出再见面后少有的固执，她记忆里执拗的芝莱特又回来了。从前大家在一起，芝莱特就与众不同。女孩子们在一起玩娃娃，给娃娃穿衣服扎丝带，她却给娃娃看病；稍大点一起上家庭教师的课，那个严厉的老小姐要大家学习礼仪，把背绑在椅背上端坐三个钟头不动，大家老实听话，坐得全身僵硬，她却蹬蹬蹬离开教室，去向医生求助，医生说这样有损孩子的骨骼生长，同意她不上这堂课，把老小姐气得要辞职。但她在需要坐得端庄的时候，却可以坐得比任何一个人都笔直。芝莱特一直是她们这些孩子里最有主见的一个，又有纵容她的医生先生的支持，从来都无往不利，如今她说不想回巴黎，只怕母亲和男爵夫人要花一番工夫。
　　
　　“你是不是对菲利浦没有从前的友谊了？”安妮塔仔细思考之后，悄悄问芝莱特。两人重逢已有这么多天，菲利浦一直在找机会和芝莱特说话，而芝莱特不是紧紧挽着克罗伊太太，就是和自己在一起，对那个旧时玩伴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待他的态度，还比不上对干草村里的一个村民亲切。
　　
　　芝莱特不答，俯下身去拨弄船边的溪水。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问：“安妮塔亲爱的，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说得这么亲热？芝莱特亲爱的，别去玩水。冬天的水太刺骨了，对你的手部皮肤和指关节都不好。”
　　
　　芝莱特忽然回答道：“噢，亲爱的姨妈，阿尔卑斯山的雪水可以提高智力，昂华尔山谷的温泉可以治疗风湿痛，莱蒙湖畔依云镇上卡查特家的泉水可以医肾病，法兰西各地的水都有圣迹出现，那么干草村刺柏溪的溪水就可以痊愈我的丧父之痛。”
　　
　　在沉默了这么久之后，芝莱特说了她的第一个长句子。这句话说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两位巴黎夫人目瞪口呆，一位巴黎绅士张口结舌，一位巴黎小姐惊骇莫名。他们从没听到过年轻的淑女可以这样冲撞一位长辈，可以罗列这么多的案例，可以如此明确地表示她的观点，毫不委婉、毫不纡回，直截了当，干脆利落。安妮塔的淑女教养在她的面前，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乏味。
　　
　　克罗伊太太捂着嘴暗暗偷乐。贝特朗和亨利纵声长笑，他们熟悉的那个芝莱特又回来了。
　　




第39章 贝里公爵之暗杀

　　趁天气晴好，贝特朗请巴黎来的客人游览尼姆市的古罗马遗址，站在椭圆形竞技场里，亨利在讲着尼姆的这个竞技场和意大利罗马市的斗兽场的不同之处。亨利说：“这个竞技场可以坐下两万四千名观众，虽然不小，但比起罗马斗兽场又小得太多了。不过它比罗马的那个要保存得完好，基本上没受到什么破坏，这个又是罗马斗兽场不及的。罗马的那个，有半边都颓圮了。尼姆椭圆形竞技场，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整个罗马帝国遗留下的最好的一个了。”
　　
　　安妮塔听了赞叹说：“太伟大了，简直不能想象过了一千七百年，还有这么完整的古罗马建筑存在。克罗伊先生，你父亲是尼姆市的市长，有没有计划过在这里重新上演什么？当然格斗、竞技、斗兽是不可能了，不过，这里可以上演莫里哀的歌剧、古希腊的悲剧、莎士比亚的喜剧。夏天的夜晚在这里上演一出《仲夏夜之梦》一定是十分吸引人的。”
　　
　　亨利笑一笑说：“费那雪小姐，我父亲做尼姆市市长，是最近的事，此前一直都是已故的罗西伯爵担任的市长一职。罗西伯爵，啊我是说前任伯爵，贝特朗的父亲，那是一位了不起的先生，他在战争和大革命期间力保尼姆市的平静和繁荣，让尼姆市民平静地度过了这一非常时期。这里在十四世纪以后曾经住过居民，还做过仓库。近几任的罗西伯爵都在力图恢复它的旧貌，如今它有您看到的这么美丽，和他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何况尼姆曾经是宗教改革时期屠杀天主教徒的胡格诺派的根据地，又是南特赦令废止时期新教徒的亡命之地。在宗教战争中，尼姆市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因此对于这样一个宗教气氛深重的城市，不去惊动它的宁静是最好的选择。我父亲长期作为已故的伯爵先生的助手，自然是赞成他的做法。《仲夏夜之梦》也好，《罗密欧与茱丽叶》也好，都不适合这里。”
　　
　　普列维尔爵爷敲着一千七百年前的石头说：“我还没听说过有不适合上演《仲夏夜之梦》的，我估计是英国人写的剧不受此地人顽固分子的喜爱，那么就演《吝啬鬼》、《丈夫学堂》、《太太学堂》，喜闻乐见的讽刺喜剧一定会大受欢迎。在古罗马竞技场里上演《伪君子》，那是十分的具有讽刺意义。”
　　
　　他的言语极其的不友好，亨利和贝特朗敬他是客，不便出口回击，并且亨利极力赞美的是贝特朗的父亲和先祖们的政绩，贝特朗要是开口，倒成了为自己脸上贴金了。克罗伊太太是女性长辈，也不便出声，两位巴黎太太装聋作哑，安妮塔面红耳赤，想为尼姆市民说句公道话，又顾着是和普列维尔爵爷一起来的，不好对立。只有芝莱特皱着眉头说：“先生，为什么在古罗马竞技场里上演《伪君子》就具有讽刺意义了？请问讽刺谁呢？讽刺答尔丢夫？那在哪里都是合适的，并不一定非得是在尼姆市的古罗马竞技场。如果是讽刺尼姆市和尼姆市民，或是尼姆市长，或是其它的什么人，那么您是从什么地方得出的这个结论，认为他们应该得到这个讽刺？”
　　
　　普列维尔爵爷瞪着芝莱特，不悦地说：“我并没有讽刺您说的这些人的意思，我不过是联想到前面克罗伊先生说的胡格诺派的根据地和新教徒的亡命地这一点上来。胡格诺教派本就是新教徒，根据地和亡命地又是同样一个意思，而莫里哀的《伪君子》里的答尔丢夫又是一个伪装圣洁的教会骗子，所以才这么说。”
　　
　　大家都以为经他这么一解释，也算说得过去了，虽然听上去十分勉强，但芝莱特却针锋相对地说：“依阁下之见，那这出戏应该到这后面的四方形神殿去上演，那里才是希腊式神殿，在敬奉神的殿堂里讽刺你想讽刺的内容，才是真正的具有讽刺意义。至于这里，由于是竞技场和斗兽场，我看上演一出《驯悍记》就比较合适。四方形神殿离这里不过十分钟，我们走过去好了。”说着率先离开竞技场，往四方形神殿走去。
　　
　　她怒气冲冲地往竞技场的后面走，旁人只得跟上。两位巴黎夫人再次被她的态度惊呆了，安妮塔过了一会儿才上前去挽着她的胳膊问：“亲爱的芝莱特，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以前你可是和菲利浦最说得来的，就算他说错了什么，对你喜爱的尼姆市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看在过去你们的发情上，是不是可以委婉一点呢？”
　　
　　芝莱特站住脚，回看着堕后几步的普列维尔，对安妮塔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他那样说话就十分生气，你替我去道个歉吧，说我不是有意的。”
　　
　　“我才不去，”安妮塔笑着说：“要道歉你自己道歉，道歉要我去，那算是我道歉还是你道歉？再说你们两人本来就应该好好谈一谈，你老是这么和他闹得不愉快，普列维尔夫人会不高兴的。再怎么说，夫人从巴黎来接你，也是一片好意。我看你却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对他们母子两人都太冷淡。撇开别的不谈，夫人是你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看在你母亲面上，你也应该对他们好点。”
　　
　　芝莱特拉着她的手说：“你说得有理，是我错了。”她们这么停下来站着说话，后面的人已经到了面前，芝莱特便笑着说：“这座神殿是奥古斯都大帝时代修建的，科林斯式的圆柱有十七米高，我们现在只能看到十根，其余二十根成了墙体的一部分。神殿在建成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又曾做过市政厅和教堂，再前一任的罗西伯爵才使它所为一个游览胜地。”
　　
　　普列维尔爵爷看她主动示好，也不再板着面孔，脸上有了一点笑意，陪两位小姐往上走。普列维尔夫人笑眯眯地对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亲爱的芭比，我们这一路看下来，不是在看古罗马的名胜古迹，倒像是在听罗西伯爵家族的丰功伟绩。看来伊纳尔家族在此地真是名望很高啊，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功劳。”
　　
　　“塞西莉亚，亲爱的，伊纳尔家族在这里经营了两百年，当然是要做出一些建树的，不然怎么可能维持这么长久的威望？”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倒想多呆上一些时间，多了解一下这里。安妮塔，你的意思呢？”
　　
　　安妮塔回头看看母亲又看看普列维尔夫人，笑一下说：“我没什么意见，你们怎么说，我听就是了。”
　　
　　他们这一路讲话，贝特朗都没有发言，这时却插话说：“欢迎你们在此长住，请把伯爵当作你们的家。就算我人在巴黎，家里的仆人也会跟我在的时候一样，尽心竭力为你们服务的。”
　　
　　亨利却说：“尼姆市确实小了点，不够大气，这么多遗址加在一起，一天也就游览完了，就算去看加尔桥，也不过只需再加上半天的时间，难怪两位夫人会觉得不够有意思。正好我母亲想去意大利过威尼斯面具节，已经邀请了芝莱特小姐同行，两位夫人要是有兴趣到意大利去，也不妨一同前往。从这里到意大利，可比从巴黎出发要近得多。尼姆市这个小型的竞技场和小型的阿波罗神殿，哪里比得上在罗马看到真实的原物有意思呢。尼姆只是被人家称为‘小罗马’，到底比不上真正的罗马那样惊心动魄。”
　　
　　所有的人都看着亨利，看他这么石破天惊地往人群中扔下一枚炸弹。过了好一阵儿，大家才纷纷眨眨眼睛，像是活了过来，走动的走动，说话的说话，指着神殿里雕像议论。
　　
　　芝莱特面带微笑，离开安妮塔，和克罗伊太太走在一起，两人切切私语，像是在做出行计划。安妮塔和普列维尔并肩站着，抬头仰望神殿的穹顶，一下子对建筑着了迷。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和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偏着脸看着殿外的树木，那树上有一只乌鸫在“吉——吉——”地叫着，声音婉转如画眉。贝特朗和亨利谁也不看谁，背对着大家，却都是一脸的坏笑。
　　
　　从四方神殿下来，贝特朗请客人在泉边公园旁边的餐厅用午餐，这样午餐后可以去泉水精灵庭园散步。然后走一走尤泽斯古街，看一看闻名全法国几个世纪的仿大理石陶器的作坊。虽然谈话不怎么投机，但两位巴黎夫人不得不承认，罗西伯爵的盛情款待还是周到的。
　　
　　刚在餐厅坐下，准备点菜，克罗伊先生就来了。他先向两位巴黎夫人和巴黎小姐问好，又向巴黎先生问好，再向芝莱特小姐问好，最后才是克罗伊太太。亨利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父亲，另外问侍者要了一把，贝特朗和他握握手，问：“克罗伊先生怎么有空来？刚才问克罗伊太太，她说您有事，今天开会？”
　　
　　克罗伊先生嗯嗯两声，说：“两位夫人和小姐来尼姆，我这个代理市长不出席不欢迎，有点说不过去。芝莱特小姐是尼姆市的贵宾，她的亲戚，我们自然是要招待好的。”然后问两位夫人这半天过得可好，游览是否满意，对尼姆市有什么意见，很像一位市长的样子。克罗伊太太在整个午餐时间里一直保持着笑容，对在餐厅里用餐的别的客人的问候也加以回答，不时把巴黎来的客人介绍给其他的客人。餐厅里的客人对巴黎来的贵客十分好奇加友好，敬酒问好的好不热闹。克罗伊先生在吃完饭后喝咖啡的时候才对贝特朗低声说了几句话，贝特朗点点头。克罗伊先生起身告辞，说下午还有公事，就不陪夫人们和小姐去看泉水庭园了，晚上在伯爵府再见吧。说完了又和克罗伊太太说了两句话，才走了。
　　
　　下午的游览在和睦的气氛里进行着，人人脸上挂着微笑，看完古迹，回干草村的路上，众人都有点打不起精神来，一路无话到了伯爵府，匆匆说一句休息一下，就各自回房间补眠去了。这一觉一直睡了两个钟头，换过衣服后才到小客厅里碰头。稍时克罗伊先生来了，同来的还有为伊纳尔家服务的家庭律师西蒙先生。
　　
　　克罗伊先生的脸色非常难看，和中午时分的和善可亲完全是两个人，克罗伊太太忙问出了什么事，克罗伊先生叹口气，摊摊手，无可奈何地说：“法兰西将有大变动，太平岁月再一次抛弃了我们。”
　　
　　众人吃惊，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克罗伊先生看着贝特朗说：“贝特朗，要是你在巴黎，也许不会出这样的事。你一直是贝里公爵的保护神，有意无意间干扰了贝里公爵的生命进程。但这一次，你再也救不了他了。贝里公爵三天前，在巴黎国家歌剧院看戏时被人暗杀了。①”
　　
　　他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安妮塔一下子晕了过去，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一边替她扇着风，一边叫贴身女仆拿嗅盐来，一边还在问普列维尔男爵夫人问题。普列维尔男爵夫人自己也惊慌万分，哪里顾得上她，忙掉转头问普列维尔这里头的关节。普列维尔嘴里说着母亲请安静一下，一边问克罗伊先生详情。克罗伊先生却在和贝特朗、亨利探讨局势。克罗伊太太抱着芝莱特，两人互看一眼，又去关注克罗伊先生三个人说话的内容。只有西蒙先生坐在一边，翻着手里的一个簿子，不为眼前的混乱所动。
　　
　　过了好一阵儿众人才安静下来，听克罗伊先生讲述从巴黎传来的快报。说是穿了龙骑将军制服的贝里公爵在国家歌剧院里，被人用一把匕首刺死。凶手在逃。并没有更多的消息。
　　
　　贝特朗用拳头捂着自己的嘴，说了一句：“可怜的国王陛下。”就颓然坐倒下椅子里，半晌对亨利说：“亨利，记得我们以前就说过，路易十八国王老了，斗不过极端保守势力的领袖阿图瓦伯爵。这下，可真让你说中了。国王将面临巨大的灾难，民众和阿图瓦伯爵会把这笔账算在国王的头上。”
　　
　　普列维尔不同意他们的说法，说道：“贝里公爵被刺，阿图瓦伯爵是一定会向国王发难，但这件事，一定不会是国王下命令派人去暗杀的，他这样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普列维尔夫人说：“杀了贝里公爵，是要绝波旁王朝之后吗？可是阿图瓦伯爵还有一个儿子昂古莱姆公爵呢，何况还有旁支的奥尔良公爵。这位公爵可是一位有手腕的人。”
　　
　　普列维尔说：“昂古莱姆公爵是个软骨头，比起贝里公爵差得远了。奥尔良公爵，可不，还有他呢。”
　　
　　亨利沉思着说：“哪里用得着考虑那么多？贝里公爵也好，昂古莱姆公爵也好，都是将来的事情，眼前局势将变的是，阿图瓦伯爵将会依靠极端保守派的势力来架空路易十八，国王这些年来的开明平民化的统治将要结束，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彻底的清算和反扑。阿图瓦伯爵当然会把这笔账算到国王头上，不管是不是他做的。父亲，你在任上也会遇上这两股势力的角力。而贝特朗，你的处境将会非常艰难。民主派会怪你保护不力，让国王处于困境；保守派同样会怪你保护不力，以至让贝里公爵遇刺身亡。贝特朗，你必需马上动身去巴黎，你必需表明你的立场和旗帜，不然，你的前途将会断送。”看贝特朗像要说话，又加一句：“你的爵位和被你保护的人，还有你领地上的人民，都要靠你的机智应对来度过眼前的难关。”
　　
　　贝特朗不说话了，所有的人也安静了下来。
　　
　　克罗伊太太缓缓地说：“贝特朗，你去吧，伯爵府有我帮你照看，还有芝莱特，你不用担心。”
　　
　　贝特朗看一眼芝莱特说：“芝莱特，对不起，我回来后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过话，如今时机又不允许我说了。巴黎如今不安全，我请求你继续留在伯爵府，我请求你的姨母，把你的监护权移交给克罗伊太太，这样你就可以在伯爵府和干草村住下去了。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他转而凝视着芝莱特的姨母，“请你让芝莱特留在这里，巴黎将成为一个火药桶，这个时候回巴黎，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同时也邀请你们留下来，看一看局势再说。再说芝莱特小姐如果能留在这里，那伯爵府也有人主事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还在犹豫，普列维尔夫人抢着说：“芝莱特当然跟我们回巴黎，这里她一个亲人都没有，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必要，我们把她留在这里，也不会放心。”
　　
　　克罗伊太太冷冷地说：“我可以保证芝莱特的安全和平静，她刚失去父亲，实在不适合马上就换环境，何况巴黎如今就像在一只热煎锅里。没有抛弃安静的地方，反而到危险的地方去的道理。”
　　
　　普列维尔夫人也冷冰冰地回敬说：“关于芝莱特的去留，芭比自然会考虑，不用别人来指手划脚。”
　　
　　克罗伊太太转向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夫人您是明日事理的人，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不去巴黎才好。”
　　
　　普列维尔冷笑说：“不知是对谁比较好。”
　　
　　克罗伊太太怒视他说：“我要是个男人，会把手套扔在你脸上，要求为了我的名誉而决斗，而我只是个女人，因此我要求你的当面道歉。”
　　
　　普列维尔鼻子呼了两下粗声，说：“我道歉，请您接受我的歉意。”
　　
　　克罗伊太太端直了背，傲慢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他的道歉。
　　
　　芝莱特看他们为了自己起争执，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开口说道：“贝特朗少爷明天就要去巴黎吗？西蒙先生赶来，一定是有事，不如你们先去办你们的事，我和我的姨母再做商量。”
　　
　　贝特朗站起身点头说：“你说得是，西蒙先生，我们去书房谈吧。”
　　
　　西蒙先生摇摇头，打开手里簿子说：“我来只为一件事，这件事与德·拿包纳小姐有关，而这里又有她的监护人在，那也与监护人有关了。既然与大家都有关系，我就在这里宣布了吧。”咳嗽一声，望着众人，看着簿子念道：“已故的罗西伯爵生前曾留下遗嘱，他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他的独生子贝特朗·伊纳尔，除了伯爵府大宅的侧翼和花园里的草药园，以及草药园附属的建筑。他将这两处房产无偿转赠给芝莱特·德·拿包纳小姐。见证人是克罗伊先生和我。这里有我们两人的签名和已故的罗西伯爵的签名，芝莱特小姐，只要您签下您的姓名，这两处财产就是您的了。”
　　




第40章 罗西伯爵之戒指

　　伊纳尔家的家庭律师公布了前任罗西伯爵的遗嘱，把芝莱特现在住的大宅侧翼的两层小楼和草药园以及草药园旁边的配药室也赠送给了她，这样一来，芝莱特在罗西雄省尼姆市干草村就有了自己的房产，还有草药园和配药室可以让她种植草药和行医，有住所有收益，芝莱特在自己家里爱怎么住就怎么住，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可以找任何借口阻止她住在自己的家里。
　　
　　芝莱特听完西蒙先生的话，先是嘴唇抖了几下，然后眼泪就叭嗒叭嗒掉了下来，掉在她的黑色塔夫绸裙子上，形成一个一个的圆点。芝莱特向贝特朗伸出手，带着哭音说：“贝特朗，伯爵先生对我太好了。他为了能让我留在这里，竟然给我留了财产，还特意在遗嘱里提到我……”说着泣不成声，等着贝特朗来握她的手。
　　
　　克罗伊太太眼明手快，借替她擦泪，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把她的头埋在胸前，拍着她的背说：“嘘，我们知道伯爵先生疼爱你，你只要心存感激，时常想着他就好。”轻轻拍着摇晃着，等她安静下来，看看一屋子的人都是惊讶的表情，似乎这个消息比贝里公爵被暗杀还要让他们惊愕，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普列维尔第一个醒悟过来，发话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前任伯爵要送房子和花园给芝莱特？他有什么打算？”疑惑地看着西蒙律师和克罗伊先生，问：“当时你们两位先生都在场，就没有提出反对吗？”
　　
　　克罗伊先生清一下喉咙说：“前任伯爵的财产，他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我们只是见证人，怎么可以反对？罗西伯爵，”他对贝特朗点一下头，“我是说您父亲，在立遗嘱的时候是清醒的，健康的，他的去世是因为马车事故，而不是由于健康的原因，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质疑这封遗嘱的合法性。贝特朗，虽然你的财产因此少了一部分，并且伯爵府因此不再完整，但也不可以质疑遗嘱的合理性。”
　　
　　贝特朗耸耸肩，说：“我尊重父亲的决定，我不会对此遗嘱有任何怀疑。芝莱特小姐，从此后我们是邻居了。在我离开伯爵府的日子，当我在巴黎为国王尽忠的时候，是您在我父亲的身边给他带来安慰和家庭的温暖，是您替我尽了孝心。我想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父亲才把做出的这个决定，他希望您能继续留在干草村，为村民们看病。不然他用不着在遗嘱里写明草药园和配药室的归属问题。芝莱特小姐，我希望您能接受他的赠与，请把您的姓名签在这封遗嘱上，完成他的心愿。”话说得十分平静，嘴角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笑意。只好装着咳嗽，用拳头挡着嘴，不让人看出他的心情。
　　
　　芝莱特伏在克罗伊太太怀里，抽噎着抬起脸来看着他，然后忽然站起来，用手帕捂着脸，跑出小客厅，远远地听见她在叫“亨利埃特”“亨利埃特”，声音在大大的伯爵府里传出回声。
　　
　　克罗伊太太带着深思的意味看着克罗伊先生，看他一脸的平静，显得是当时就知道了，却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巴黎的客人来。她又观察着巴黎客人的表情，个个都有点不解和怒气，像是不知该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事件发表什么看法。
　　
　　很久之后，普列维尔男爵夫人才开口说：“真是让人吃惊的事情。一晚上两件这样的大事件，我的神经有点受不了，我头痛得厉害。请原谅，各位先生，克罗伊太太，我想上去休息一下。”克罗伊太太说：“请便。”普列维尔男爵夫人摇着头，哼哼唧唧地站起来，离开小客厅走了。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搂着苏醒过来的安妮塔说：“安妮塔有点累了，我们也告辞，晚安各位先生，晚安，克罗伊太太。”克罗伊太太说：“还没用晚餐呢。”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说：“等饿了，我们会叫仆人送Sandwiches①到卧室来吃的。今天白天过得很愉快，谢谢伯爵先生。”贝特朗点点下巴，说：“不客气。”
　　
　　最后巴黎客人只剩下普列维尔了，他却不急着回房，而是说：“我想问一下前任伯爵先生这样做的目的所在？市长先生和律师先生当时都在，就没有问过？把财产赠送给非亲非故的一个少女，就不怕别人有流言蜚语？就不怕对无亲无友的一个淑女造成不好的影响？”
　　
　　西蒙先生咳嗽一下说：“当时拿包纳先生还在世，怎么可以说芝莱特小姐是无亲无友？她有父亲，近亲里还有姨母和姑母。先生您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普列维尔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既然她有父亲，有姨母姑母，有遗产足够她过上衣食无忧的上等生活，那她就不需要别人的慷慨馈赠。她自己的财产足够她花了。她就算过得像前一位王后②那样奢侈，也是可以的。何况还有我为她提供的财产。普列维尔家，是国王的钱袋子上的抽绳，是他的国库的钥匙，我要想在乡间为芝莱特置间别墅，卢瓦尔河谷的多间古老城堡可以随她挑选。芝莱特不需要在遥远的罗西雄拥有半幢房子两层楼和一个草药园。我可以为她盖一个玻璃温室，豪华足以媲美路易十三的皇家草药园。我不会同意她在这份遗嘱上签字，她还未满二十一岁，没法行使自主权，她签任何字，都必需得到她的监护人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的允许。”
　　
　　也许是他的语调太过傲慢，让克罗伊先生听了都忍不住了，问道：“请问你和芝莱特小姐是什么关系？可以代她做决定？”
　　
　　普列维尔说：“我是她的未婚夫。这桩婚约早在她的母亲生前就为我们订下了。为了我们两家的荣誉，和我们从小的友谊，我不会放弃这个约定。芝莱特小姐也没有这个意向——至少她没对我提出过要背弃她母亲为她定下的婚约。她母亲去世，芝莱特尊重她的约定，便是尊重她母亲本人。我想芝莱特小姐是不会想要担负这个不孝的罪名的。”
　　
　　克罗伊先生和太太还有西蒙先生听了这样义正词严的话都无话可说，贝特朗强忍怒气说：“她当然可以接受我父亲的馈赠，因为那是无偿的，没有一点附带条件。你说的那些流言蜚语，才是对芝莱特小姐和我父亲的无端诽谤。”
　　
　　“那么，我会劝芝莱特不要接受，或是在遗嘱后面注明原封不动归还给伯爵大人，好使罗西伯爵的财产不至于减少，伊纳尔家族的住宅不会被分割。”普列维尔也一步不让。
　　
　　贝特朗带着怒气说：“我的财产，可以任我处置，我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并且这是我父亲送的，我执行他的遗嘱，便是尊重他本人。”
　　
　　普列维尔也怒冲冲地说：“那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贝特朗哈一声，轻蔑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克罗伊太太忙说：“贝特朗，你冷静一下。普列维尔先生，”克罗伊太太对普列维尔说：“请问你们的婚约是书面的？是口头的？如果是书面的，如果芝莱特不同意，她可以单方面要求解除，登报就行了，如果先生要提出赔偿，我想芝莱特是赔得出的；如果是口头的，那就更容易的，这一不过将要离开人世的一位母亲对年纪尚小的小女儿的一点不放心，希望她有个可以预见的将来。芝莱特的母亲听说是生病去世的？那就是说她在病床上有的是时间来决定这件事，她要是觉得有必要，完全可以为你们举办一个订婚仪式，这样她才会觉得有了保障。但她没有这么做，也许当时的口头约定就只是一句戏言？当父母的，看到自己的儿女和年龄相当的孩子在一起玩，心里是会有‘这是一对’的想法。我是一个母亲，当然能体会别的母亲的心思。普列维尔先生，芝莱特还年轻，再加上她父亲刚去世，现在说这些显然是不恰当的。等再过两年，芝莱特十八岁了，她的丧父之痛也减轻了，到时她人也长大了，可以为自己做决定，再来谈这个问题，是不是更好一些？因为就算你母亲和她母亲有过口头约定，但到底不是她自己的意愿。等她年长一些，成熟一些，考虑问题周到一些，我想那个时候，才可以谈你同不同意，能不能左右她的决定？”
　　
　　普列维尔还要争辩，克罗伊太太举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接着说：“至于前任伯爵先生赠送遗产给芝莱特，我想那是出于喜爱她的缘故。芝莱特在伯爵府住了三年半，和前任伯爵先生情若父女，伯爵的独子又远在巴黎，芝莱特便是他晚年的唯一安慰，伯爵先生要送她点东西表示对她的喜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们做邻居的，也认为很正常，我们都希望芝莱特能留在这里，要留住她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送给她她住的屋子。难道我们希望把一个受欢迎的客人留下来的想法是错误的吗？那么，我们欢迎先生您的到来是不是也是错误的？”
　　
　　普列维尔哼一声说：“你们想留芝莱特下来，有什么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贝特朗听了又要发火，这次是亨利抢先说话了，他说：“我们想她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她是我们村子的医生兼守护神，我们想要干草村繁荣兴旺，当然愿意她留下来。你不知道她是个医生吗？拿包纳医生去世了，好在他教出了一个女医生，我们村有了拿包纳小姐，头痛脑热、感冒咳嗽就都不用骑上半天的马去尼姆市看医生了。我想前任伯爵也是这个意思，不然除了送住房，还要送草药园和配药室干什么？前任伯爵先生那是为干草村在留一个医生啊。”
　　
　　克罗伊太太听了儿子的胡诌，几乎要失笑。贝特朗也放松了紧绷的脸，只有普列维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时小客厅的门推开了，芝莱特静静地走了进来，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她，她却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西蒙先生面前，说：“能给我看一下吗？”西蒙先生说可以，把簿子转个方向，递在她面前。芝莱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两行字，眨着泪花说：“我感激伯爵大人为我做的一切，他对我的爱，便是父亲对女儿的爱。父亲送给女儿的礼物是不容许退回的，那样做太不礼貌了，我会签字。我会接受伯爵大人的一片心意。西蒙先生，有笔吗？”西蒙说有，拿起小客厅角落一张小书写桌上的一枝笔，蘸上墨水，捧到芝莱特面前。
　　
　　普列维尔急得拦住她说：“芝莱特，你不可以这么做。”
　　
　　芝莱特回头一笑，眼睛里还有泪花在闪，“菲利浦，请别阻止我。我和前任伯爵大人的感情，你是不会明白的。”拿起笔签下名字，交给西蒙先生，“是不是还要我的姨母签过字之后才有法律效果？如果她不肯签，这份遗嘱到我二十一岁也会自动生效？那好，我总会有到二十一岁的时候，那也并不是太遥远的事。伯爵，”看向贝特朗，“我刚罗西雄时您也才十六岁，现在马上就要二十一岁，而那不过就像是在昨天。伯爵，你就要去巴黎了，贝里公爵被暗杀，国王有难，法兰西再一次处在风口浪尖，请别为了我的小事而耽误您的大事。我会在干草村伯爵府我的房子里尽好我的职责，也请您在巴黎尽您的职责。”
　　
　　她这一番话，贝特朗听懂了，亨利听懂了，克罗伊太太听懂了，普列维尔也听懂了。贝特朗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左胸前，向她深深地行了一礼。亨利不说话，只是脸上有惨痛之色。而克罗伊太太却抽泣了一下，随即又忍住了。普列维尔变了变脸，然后说：“我欣赏您对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有着丰富的情感，您有一颗善良和感激的心，您是高贵的和怜悯的，那本来就是我素知的，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能领略到这期中的珍贵之处，也就更值得我尊敬。芝莱特小姐，您对已故罗西伯爵领地上村民的爱心足以让我动容。我支持您的决定，目前去巴黎看来是危险的，您留在干草村确实是明智之举。伯爵大人，谢谢您的好客，我和我母亲会在伯爵府再停留一些时候，不便之处，还望谅解。”
　　
　　贝特朗只好说：“请便。您是芝莱特小姐的客人，芝莱特小姐在她自己家里接待亲友，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不便。”
　　
　　普列维尔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笑容，风度翩翩地说：“那么，祝您一路顺风。明天您要是一早就离开，我恐怕不能为您送行了。再见，伯爵大人。”
　　
　　贝特朗也说：“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普列维尔再向众人道过晚安，最后对芝莱特说：“明天见，芝莱特。”
　　
　　芝莱特咬着嘴唇点点头，却不说话。等普列维尔离开，反手带上了门，她才面对贝特朗说：“伯爵大人，我有话对您说。”
　　
　　小客厅里所有的的人都瞪着她，心想就算她和贝特朗有情，也不应该在众人面前表白啊，而贝特朗为了两人的名誉，也应该避嫌。贝特朗却说：“好的。请到这边来。”把手伸给她，带她走到窗前，请她在窗下的长椅上坐下，自己拉过一张单人椅，坐在她面前。众人愣着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会说出什么话来。克罗伊太太说：“亨利，我们去看看今晚厨子准备什么了，大家都不吃晚饭吗？”
　　
　　芝莱特把目光从贝特朗脸上移到克罗伊太太这边说：“噢，维罗尼卡，请留下。我需要大家做个见证。”把一只拳头举到贝特朗面前，慢慢打开，里头是一枚纹章戒指。
　　
　　贝特朗拿起那枚戒指，张大了嘴说：“伊纳尔家的家传戒指？怎么在你的手上？我送父亲下的葬，倒把这枚戒指忘了。”
　　
　　芝莱特带着凄凉的笑容说：“那天我去为玛吉接生宝宝，您父亲送我上的他的专用马车，又把这枚戒指从他手指上取下来给我，说玛吉的宝宝既是五月女王送来的丰产象征，又是新年的礼物，今年罗西雄和干草村一定会农作物丰收、牛羊高产。这枚戒指就代表他亲眼看见宝宝的降生，让它赐福给玛吉的宝宝和干草村，以及新年的到来。又说我在新年前夜还去为村民服务，是个好医生好孩子，同样祝福我。”说着眼眶里又滚动着泪珠，“我带着这枚戒指在新年前夜为玛吉接下一个女宝宝，确实是幸运的，但伯爵大人却因此蒙难。村民曾经传说这枚戒指有魔法，看来是真的。这是您伊纳尔家族传了两百年的家族戒指，我现在把它还给您，希望您在巴黎、在这个非常时期能够平安度过。”
　　
　　贝特朗把戒指戴在手上。这枚在伊纳尔男性长子中传了两百年的戒指，再一次戴在了他的手上。
　　
　　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见证的时刻，有家庭律师有代理市长有至亲好友在侧，贝特朗接过了伊纳尔家族的权力象征，他是真正的罗西伯爵了。
　　
　　芝莱特站起来拉开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觐见屈膝礼，说道：“罗西伯爵阁下，请接受我的祝贺，我相信这一刻，您的父亲在天堂看见了。”
　　
　　贝特朗在她起立时也站了起来，退后一步还她一礼，说：“谢谢您，拿包纳小姐。我也相信我父亲在天堂看着这一切，我想他会满意我们所做的一切。”
　　
　　亨利过来握住他手，凝视着他说：“恭喜你，贝特朗。”他这话像是有两层意思，贝特朗也明白，在两人的手上再加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说：“谢谢你，亨利，你的友谊是我所珍视的。”
　　
　　西蒙先生和克罗伊先生也来向他祝贺，最后克罗伊太太说：“罗西伯爵像是有预见啊，真是了不起的人。来我们为他干杯。”
　　
　　贝特朗替众人倒上酒，一起举杯说：“愿罗西伯爵安息，在天堂继续看守着罗西雄的领地。阿门。”
　　




第41章 黑色恐怖的巴黎

　　贝特朗回到巴黎，情况确实像他们在干草村预计的一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街上全是警察和密探，所有的报纸，立宪派的被查封，中间派的被审查，只有保守派的日印十万份，天天鼓吹要对自由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矛头直指去年十一月刚上任的内阁首相德卡兹伯爵，说他曾经担任巴黎警察长官的时候，对保皇党进行过镇压。黎世留公爵辞去首相一职后，他又兼任了内政部大臣，和财政大臣的路易男爵水火不相容，又因为战争大臣古维翁—圣西尔侯爵是完全自由派，对警察部更是压制打击，德卡兹伯爵对内政部进行重组，保障业界稳定生产，进行重大公共工程，法兰西进入一个繁荣的发展时期，德卡兹伯爵居功至伟，新闻界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宽松。贝特朗曾经印过贝里公爵五百张的龙骑兵元帅招贴画，如果不是有他主事时那么宽松的氛围，换成黎世留当政，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路易十八对德卡兹伯爵十分欣赏，封他为内阁首相，这时因为贝里公爵之死，德卡兹伯爵成为了众矢之的。
　　
　　在这个时期，不管是政府的官方言论，还是宫廷里的小道消息，还是波旁王室的明流暗涌，还是极端派的愤怒情绪，全都指向了清明派立宪派民主派，认为首先要在社会舆论这方面凌驾于对方之上。于是一夜之间，巴黎少了《立宪报》和《商业报》，进步期刊被焚烧，
　　
　　到处都被贴了封条的报馆和书店，巴黎再一次进入“黑色恐怖”时期。右翼的报纸干脆指责德卡兹伯爵是帮凶，是共犯，是细木工人卢韦尔那把握在手里的匕首。
　　
　　巴黎警察部的工作不容小视，在不长的时间里，刺杀贝里公爵的凶手已经找到，是一个名叫卢韦尔的工人。
　　
　　这位冲动的细木工人据说是波旁王朝长支的最后一人，他对贝里公爵这个远亲恨之入骨，乃是为了他自己的原因。这位末代王孙在上断头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点，我生气了，人家在那上面等我呢！”那旁边站着的可怜的刽子手被他的傲慢和冷静气疯了，手起刀落砍了他的头下来，巴黎人民再一次欢呼了。
　　
　　很久很久没看见断头台上的戏剧性的故事了，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有风度的将要没头的该死的人了。巴黎人喜欢看人上断台头，喜欢看头颅落在闪着寒光的刀下。在罗伯斯庇尔当政时期，他们看见多少大好头颅在断头台上滚来滚去啊，而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中间，又经过了五百万人踏进坟墓的拿破仑战争。巴黎人从来不缺乏热情和冲动，历史就随着他们的热情和冲动变来变去。这一回他们同样只顾高兴了，没有多嘴问一句卢韦尔：等着你的人是谁？是可怜的贝里公爵吗？
　　
　　可怜的贝里公爵死了，巴黎人还要活下去。德卡兹伯爵深谋远虑，他向路易十八提出辞去内阁首相之职，路易十八挽留了又挽留，他感叹说：“他们会攻击我的。”但路易十八是个厚道的君主，一向善待他的臣工，于是晋升德卡兹伯爵为德卡兹公爵，任命他为驻英大使。当路易十八还是个流亡君主的时候，就长期住在英国，后来波拿巴下台，又是英国人和普鲁士人还有俄国人把他送回的巴黎，他对英国很有好感，因此把驻英大使这一职位给了这位对巴黎重新繁华有贡献的前警察长官，只是如今，警察部已不是他任长官时的风气了，警察部快把他当敌人了。
　　
　　贝特朗穿着一身平民服装骑着加斯东回巴黎，刚到巴黎市郊的一个小客栈就被秘密警察盘问了一番。虽然贝特朗的平民服装是上等货，马也是好马，鞍具也是高档的，但巴黎警察见多识广，国王和王后都被他们砍过头，个把有钱人小贵族大官僚有什么稀奇？犯在他们手里照样要吃官司。贝特朗眼看苗头不好，哪里敢说自己是为国捐躯的龙骑元帅贝里公爵的贴身侍卫？只是说自己是财政大臣路易男爵的外甥菲利浦·普列维尔爵爷。爵位很低，低到几乎没有，权力很大，那是因为钱的声音最大。
　　
　　秘密警察们虽然嚣张，但也要靠薪水吃饭养家，何况财政大臣路易男爵是保王派的，也算一家人，便和贝特朗喝了一瓶酒，吃了一顿饭，要了炖鸡和烤鱼、猪肉馅冻子和南瓜馅饼，吃得饱饱的，送普列维尔爵爷进了巴黎城。
　　
　　面对这样的热情，贝特朗乖乖的先去鸽舍街他的娘家报到，先见过老上司皇家卫队司令卢瓦诺公爵。贝里公爵既死，贝特朗自然不再为他服务了，要他去为贝里公爵夫人和“夫人殿下”阿图瓦伯爵夫人服务吗？贝特朗可不愿意，他宁可做卢瓦诺公爵的传令兵。
　　
　　卢瓦诺公爵听米歇尔进来通报说伊纳尔伯爵回来了，马上命他进来，见了这个少年伯爵青年少校，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没了父亲，又倒了靠山，在巴黎这个漩涡里无亲无友，又没有家族和派系支持他，全靠他自己胡撞乱来，凭着好运气，坐到了风云之颠。而是风云就会翻卷，眼下只怕要跌入谷底了。只好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说：“你先来见我也好。你的编制还在我这里，仍然归我调派吧。依我看你最好能离开巴黎一阵子，到别的地方去避避风头。”
　　
　　贝特朗看看这位元帅一脸的疲惫，担心地问：“局势真的这么不好？影响到您了吗？我是不是不该回来，就留在罗西雄？”
　　
　　卢瓦诺公爵说：“明里虽然没有，暗里总会有的。我不靠任何一边，就是一种错误。保王派视你为异己，立宪派同样把你看作是异端。非此即彼，没有中间路线可走。你先回家休息一下，等我安排，看看去哪里比较好。留在罗西雄？你就不怕人家说你畏罪潜逃？罗西雄虽然远离巴黎，但再远的地方，也远不过人的嘴巴和耳朵。贝里公爵之死还不到十小时，消息已经传到了圣赫勒拿岛，波拿巴党同样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要重新建立共和，真是天真。”说着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说：“德卡兹伯爵辞职，黎世留重新上台，他要重组内阁，我们这些人，命运都是未知的。”
　　
　　贝特朗出了卢瓦诺公爵的办公室，和米歇尔聊几句，米歇尔说他父亲非常担心他的安危，贝特朗心里感激，说先回圣热尔曼大道的家洗一下，换件衣服，晚上去他家吃饭。米歇尔说好，我这里完了就尽量早点回家，我在家等你。
　　
　　回到圣热尔曼大道的家，莫里斯和奥斯卡少不得问长问短，哭了一回，洒了几滴眼泪，服侍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仍然是不穿军服，穿着黑色的外套加雪白的浆得硬挺的衬衫，戴了礼帽，坐了出租马车去米歇尔家。
　　
　　老米歇尔先生见了他十分高兴，对巴黎的现状一句不提，只问他罗西伯爵的葬礼，村民的心情，还有那位玫瑰花姑娘的情况。贝特朗离开芝莱特，心里是万般的不情愿，这时听老先生问起，便滔滔不绝倾诉了一番，说她的父亲和他的父亲一同去了，说她是怎样的哀伤，以至神智失常，说她时不时暴出的一句妙语，说她对两位父亲的感情，还有和普列维尔的婚约，监护人对她过度的保护。借助老米歇尔先生的询问，贝特朗吐尽心中的抑郁。
　　
　　贝特朗说：“我这次回去，没和她单独呆上十分钟，没和她单独说上十句话，身边老是有人盯着，就怕我和她有什么亲密接触。我是禽兽吗？我就不需要得到她的安慰，她就不需要得到我的安慰？我和她有着同样的伤痛，只有我们能懂得彼此的伤心。但周围的人就是不明白，偏要隔离我们，好像我们之中有谁得了黑死病。”
　　
　　米歇尔笑笑说：“恋爱就是黑死病。伊纳尔，你还不明白吗？它无药可治，无医可看。时间和空间都不能治疗它，如果时间可以淡忘，那就不是真的爱情，如果空间可以阻断，那也不是真的爱恋。伊纳尔，写信吧，听上去她的亲人虽然对她过度保护，但还不至于藏她的信件，你在信中写下你对她的思念，也是一样的。”
　　
　　贝特朗说：“嗯，我回去就写。”
　　
　　老米歇尔先生说：“你父亲是位了不起的父亲，他知道你的感情，也许也从那位姑娘的父亲那里知道了她的婚约，他为你们尽了唯一可以尽的力，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努力赢得的才不会浪掷，唾手可得的从来不会珍视。在这个乱世，还有这样一种感情在，真让人觉得安慰。我活了这么久，见多了政局变幻，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早就不关心了。能在行将就木之前，还听说世间有这么可贵的感情，有这么可爱的姑娘，很满足了。我喜欢她的善良和冷静，伊纳尔先生，她值得你为她付出一切。”
　　
　　米歇尔也说：“这位姑娘很理智，她没有一口拒绝普列维尔，而是委婉地告诉他要等到五年之后。晋列维尔先生可以等可以不等，毕竟时间这么长，变数这么大，这里头就有回旋的余地。这样一来又为彼此留了情面，到底这桩婚事是她母亲为她订的，她尊重亡母，就不会忤逆她的遗命。聪明的姑娘，你能得到这样一位姑娘的爱情，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贝特朗咕哝说：“我就不能抱怨抱怨？我想和她在一起，看着她的脸，听她说话，我想她在我身边画画读书，我在她身边睡觉晒太阳。河里有我的鱼，草上有我的羊，身边是我的姑娘。”
　　
　　米歇尔说：“田园牧歌般的景致，真令人向往。”
　　
　　“那你去吧，还有老先生，”贝特朗说：“我欢迎你们去做客。比起巴黎的黑色恐怖，干草村就是伊甸园。老先生何必在巴黎再见到这些腥风血雨？去我家，米歇尔可以在市政厅谋个职，老先生可以陪芝莱特写植物大全。你要培养自己的玫瑰花，我的花园里有足够大的地方随你去种。”
　　
　　米歇尔笑着对父亲说：“不错的建议，是吗，父亲？”老米歇尔也笑了，三人这一顿饭吃得非常开心，是听说贝里公爵被杀后最开心的一天。
　　
　　此后几天，贝特朗都深居简出，只捎了封信给圣西尔的朋友，告诉他们他回来了，请他们来伯爵府相聚，巴黎街头的小咖啡馆小餐馆里都是秘密警察，说话不安全了。
　　
　　接到他的信，热拉瓦和弗卢洛在他回到巴黎的第一个礼拜日就来拜访伯爵府，三人在壁炉前喝着酒，玩着牌，聊着局势，谈着姑娘。
　　
　　热拉瓦对德·费那雪侯爵小姐十分倾慕，询问她到了罗西雄的情况，弗卢洛笑话他一个子儿没有，还想追求名门淑女，“你把你的康妮忘了？我亲爱的布尼塔尼公爵？你有了一个虚头衔，就想学我，用头衔换嫁妆？”
　　
　　贝特朗这时对爱情有了新的看法，爱情在他心里变得神圣起来，因此不喜欢弗卢洛用玩笑的口吻谈热拉瓦的恋情，说道：“年轻时的荒唐事，就不要去提了。没荒唐过，哪里就知道真正是爱情是什么？热拉瓦如果真的喜欢德·费那雪侯爵小姐，那我们应该祝贺他。”
　　
　　弗卢洛懒懒地说：“祝贺什么？有什么可祝贺的？我们应该可怜他，他坠入了爱河，又得不到他的爱人，只好独自落泪。听鸟鸟哀鸣，看花花伤心。世间万物，就没有一个不是引起他伤感的东西。可怜的失恋的青年，他扶着他苍白的额头，白手帕上有他咯出的血，他手握鹅毛笔，在纸上写下他的十四行诗，每一行都是他的思念。啊，我远方的爱人，我的女神，你主宰我的灵魂，你拿走我的欢乐，从此我只留下痛苦。阳光抛弃了我，春天远离了我，我身处冰窖，心不再跳。而你，是我唯一的心头那一点暖。”
　　
　　热拉瓦鄙夷地看着他说：“你说的是拜伦，是歌德，不是我。我是个军人，我才不会这么没用。我如果愿意，就会去做。等我从圣西尔毕业，有了职位，安妮塔要是还没有心上人，我就会去追求她。贝特朗，我们不理这个人，这个人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等将来他遇上了他喜欢的女人，我看他还会这么玩世不恭的胡说八道。”
　　
　　贝特朗刚在点头，没提防弗卢洛忽然说：“你点什么头？你点头，说明你也坠入爱河了？是不是我们亲爱的热拉瓦的小爱人的那位姐妹？”贝特朗愣了一下，一时没回过神来。
　　
　　热拉瓦和弗卢洛哈哈大笑，弗卢洛得意地说：“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们？你以为你瞒得过我们两个的眼睛？我们早就发现你不正常，后来热拉瓦听费那雪侯爵小姐说要去罗西雄，说去看望她的姐妹，她的姐妹就住在罗西伯爵府上。我们两人就怀疑了，这事又没什么不可说的，你却一个字没提，那就一定有问题。说，有什么问题？”
　　
　　贝特朗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然后说：“你们在圣西尔，有没有什么麻烦？有没有这个派那个派的？秘密警察和军警有没有到圣西尔去？”
　　
　　两人叹口气，说：“怎么没有？圣西尔本来就是贵族学校，学生的父兄家族在什么阵营，那是一定要分清的。我们在圣西尔，说话也不能自由了。唉，连说个话都要注意，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人，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就像你信上写的，小咖啡馆小酒店也都有密探，再去也没意思，以后我们就来你这儿聚会吧。”
　　
　　贝特朗摇头说：“只怕也不能有几次了，我可能会被派到别的地方去，贝里公爵被杀，我这个贴身侍卫不在，保王党只怕要把我抽筋剥皮。”
　　
　　热拉瓦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把你抽筋剥皮的是立宪派。”
　　
　　“贝里公爵死了，你以为保王党会伤心？会痛哭流涕？他们高兴得很。他们总算有了借口了，”弗卢诺又开始他一惯的冷嘲热讽，“对你恨之入骨的反倒是国王这边的人，因为你的失职，让他们的阵地失守了。个把贝里公爵算什么？死了就死了，还有昂古莱姆公爵，还有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浦，波旁王朝从来就不缺继承人。那个卢韦尔是个蠢货，要绝波旁王朝之后，也不是这么个绝法。”
　　
　　贝特朗说：“对。是路易十八会为难。我真的两边不讨好，这边那边都要我的命。”
　　
　　弗卢洛安慰他说：“你过去一年太顺了，现在该从云端落下来了。好比我们伟大的皇帝，曾经整个欧洲都是他的，现在呢，不过是在一个破岛上写回忆录。还有我们倒霉的国王，当了这么多年的国王，不是被抢走王位，就是有人觊觎他的王位，总之他那把椅子从来就没合适过他的屁股。”
　　
　　倒霉的路易十八有一天终于想起了这个年轻人，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有着纯洁的面容和清澈的眼睛，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带给他的短暂的快乐，如今这个局面，各股势力都在逼他把这个年轻人交出来，让他们处置，他不愿意显得太无能，连一个小孩子都不能在他的王朝过得平安，于是下了一纸调令，把这个年轻人调去俄罗斯，担任驻俄大使拉克萨公爵的副职。那么远的地方，亲爱的胞弟阿图瓦伯爵和他的“夫人殿下”应该没兴趣了吧。
　　




第42章 金色秋天的婚礼

　　任何一种恐怖都不会长久，不管是什么颜色的，教士们的黑袍子和警察们的黑制服在街上飘来逛去一阵儿后，巴黎人又回到了原先的状态中去了。巴黎人见多识广，这二三十年更是看尽风云变幻，皇帝走一个来一个，王朝旗升起又降下，变了几回了。百合花还是波旁家族的纹章，高卢鸡还是法兰西的象征，路易十八迟早要变成一座坟墓，急什么呢？日子还得继续过。巴黎人热衷仕途的升官去了，梦想发财的赚钱去了，年青人追逐爱情和前途，或是只追逐爱情，或是只看重前途，或是两者兼顾。生命中缺少什么，人们就千方百计想得到什么。可是有的时候，命运偏爱和人开玩笑。
　　
　　我们的老朋友贝特朗不缺钱不缺地位，十岁没了母爱，二十岁又少了父亲的指导，独生子没兄没弟没个姐妹陪他撒着欢儿的闹腾，他缺少的就是家庭的欢乐。空旷的伯爵冷清得太久了，没有小孩子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和欢笑声，所以他的小心心里只想的是和他喜爱的姑娘结婚，生上半打孩子，把大宅的空房间一间间全部塞满。为什么不？他的领地上有的是草，草上有的羊和牛，牛和羊有的是奶；他的林子里有的是花，花朵上有的是蜜蜂，蜂巢里有的是蜜，他有喝不完的奶与蜜，就是没人要。
　　
　　贝特朗不想升官发财，偏偏就不停地升官发财。他去了遥远的俄罗斯，又升了一级，从武职少校，成了文职公使，出入圣彼得堡的皇宫，连沙皇的公主和想和他跳舞，一位伯爵的未亡人拼命想博得他的好感，一位侯爵小姐鼓足勇气给他写了情诗，但可敬的罗西伯爵都不为所动，一心只想着在他家里代他管理着伯爵府和领地的芝莱特。
　　
　　芝莱特给他写信，说罗西雄风调雨顺，葡萄丰收，小麦高产，牛羊满地，人丁兴旺。又说鲁斯真是好丈夫好父亲，当初答应了玛吉不喝酒，就真的不喝酒，连孩子命名日这么喜庆的日子都不喝。罗西一岁生日那天，又是新年，全村人都在村公所里聚会，玛吉让他喝了一杯蜂蜜酒，他喝了也没闹事，只是给罗西尝了一口，两人拥在一起红着脸蛋睡了一大觉。村里人都说，以前真没看出来，鲁斯是这么个会照顾妻子和孩子的好人。最后说鲁斯和玛格丽特又添了一个宝宝，这次是个男孩，取名叫让，用玛吉父亲的名字。
　　
　　贝特朗接到这信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俄罗斯冰冻的大地解了冰，开满了白色的阿尔泰山楂花，贝特朗万分想念他干草村的铃兰、飞燕草、羽扇豆、香豌豆、金雀花……核桃溪和刺柏溪上飘着四照花，那么多的颜色啊，芝莱特的调色板要调不过来了。他拿起笔给遥远的温暖的南方写信，说芝莱特，日子过得太慢了，俄罗斯的冰雪不止冻住了涅瓦河，连时间也冻住了，漫长的无穷无尽的长夜白昼里，他不知道黑夜已经来过又走了，他是一只没有眼睑的失群的落队的候鸟，只知道天亮了就要啼叫，因此他的眼睛一直闭不上，一直向南方看，看得他的眼睛痛。现在他已经添了个迎风流泪的毛病，只怕等国王陛下召他回巴黎的时候，他已经是个直不起腰的老头了。到时七十岁的他，再迎娶六十七岁的她，但愿他们能活到那个时候。贝特朗最后写：“芝莱特，生命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如果我被埋在俄罗斯十寸厚的冰盖之下，像一只猛犸象在千年之后才被人发现，后人会在我的胸膛里看到对你的思念已经使我的心结晶成了一块镂刻着你名字的石头。芝莱特，你是我聪明的农家女，你想个妙法子，把我运回你的小农屋吧。”
　　
　　芝莱特接到信痛哭失声。芝莱特想我曾经对贝特朗说过，我为你流的泪，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太多。只是那个时候，虽然知道前途渺茫，却不知道思念一个人是这样的心如刀割。贝特朗的心会变成水晶石，躺在北国的冰凌下；而她的心会变成珍珠，藏在核桃溪水底下的一只河蚌里。她会成为发了痴的奥菲莉亚，头发上缠满花朵和水草，躺在水面上，唱着歌，让水慢慢浸湿她厚重的袍子，先是托起她，然后拖着她沉重地坠入河底。贝特朗会变作猛犸象，人们会为他盖个纪念馆，名字会随着他的家族一起成为传说，她却会成为鱼食，什么也留不下。因为她是个堕落的女人，不守契约，不听母命，背信弃义，移情别恋。她以为时间过去，普列维尔会改变想法，另觅淑女良配，但却没想到他会那么执著，一直紧闭嘴唇，不说一个埋怨她的字，不说一句退婚的话。
　　
　　八月底的残夏，干草村温暖而干燥，黄昏的凉风带走最后一丝热气，太阳在树林后面落下，空气里是刚收过麦子的香气，麦子入了仓，干草捆成了垛，地里是一群一群啄食麦粒的苍鹭。今年的收成又很好，贝特朗的钱包又鼓了一点。村民收工扛着长柄镰刀回家去，看见芝莱特都跟她打招呼，问芝莱特小姐你好，伯爵大人去了俄国，什么时候回来。村民们早就把芝莱特当成伯爵府的女主人了，有老成持重的老人已经不再叫她芝莱特小姐，见了她改为称呼Bonjour，Madame①。
　　
　　芝莱特答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减少去村里的次数，而伯爵府里的管家，不管是宅子里的管家，还是田产管理员，也都这么叫她，她就避不开了。芝莱特想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一定得想个办法解决，普列维尔爵爷人在巴黎，这件事信上也不好说，说了也没结果，还得当面才能说得清。可当初曾当着他的面说过五年后遗嘱自动生效的话，如今没到五年，就提出要解约，不是太性急了？何况再次提出，他也未必肯听。何况是自己理亏在先，他不出一句恶言，已经是个绅士了，还要他同意解除婚约，也太难为他了。何况，就算他同意了，还有姨母和普列维尔家呢。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当初葬礼之后，贝特朗离开伯爵府去了巴黎，普列维尔男爵夫人和儿子，还有德·费那雪侯爵夫人和安妮塔又住了两个多月才走，两位夫人天天劝她回巴黎，普列维尔不说话，却沉默安静地陪着她，倒让芝莱特不好太过使性子。有这么多人要她来接待，有这么多问题要她来应对，使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慢慢从她悲伤的小世界里走出来，回到人群中。德·费那雪侯爵夫人看她已经从父丧之中恢复，才放心地离开了罗西雄。那时巴黎的局面也安定了些，安妮塔后来写信说，幸好当时来了罗西雄，不然在巴黎该多么担惊受怕啊。又说你留在伯爵府是明智之举，这个时候的巴黎，死气沉沉，又没有舞会又没有歌剧，还不如留在伯爵府陪她。贝里公爵是在歌剧院被刺的，夫人殿下生气，下令一切剧院都不许演出，什么时候演，等一阵子再说。面对这样的恐怖气氛，有地方去的人都走了，她们也离开巴黎到乡下去了。早知如此，何必多费一番周折，就留在罗西雄陪她过完夏天好了。
　　
　　安妮塔的信让芝莱特又是担忧又是庆幸，这样子一直到阿图瓦伯爵的人把众议员的席位占了大多数才算告一段落，等到社交季节开始，巴黎才算有了点生机，从又一场斗争中活了过来。 由于剧院游乐场所都充斥着秘密警察，这一个社交季节有点冷清，青年们彼此串串门子，小范围内举办家庭舞会，没有外界的干扰，感情加深起来也快，不久就有好几个婚礼的消息传出。两个年青人举行婚礼，后面有不止两个家族在忙活，几个婚礼过后，市面繁荣了不少。婚礼一般在订婚六个月后举行，这样一个一个接着办下来，转眼就到了安妮塔也传出喜讯了。
　　
　　安妮塔把订婚的消息写信告诉了芝莱特，并说婚期订在十月，请她一定要来参加婚礼，并且做她的伴娘。
　　
　　芝莱特这两年一直过得愁云惨雾的，听到这样的喜事，心情好了不少，马上写了一封信给巴黎，说她一定会在婚礼前到的。既然决定了要去巴黎，芝莱特就把伯爵府的事安排了一下，让亨利埃特整理行装，自己去村里看看，给有病的村民留下药，没病的问健康，最后去鲁斯家看看她亲手接生下来的两个宝宝。罗西已经满地跑了，让也会叫人了，见了芝莱特笑呵呵地拍着手，叫她“芝”，芝莱特带了查理做的软糖和饼干来给他们，和玛格丽特坐在门口摘豆子，听玛格丽特说说村里的事和鲁斯的笑话。
　　
　　玛格丽特说了一会儿，就问起罗西伯爵来，芝莱特摇摇头，垂下眼，仔细撕去豆荚的一根老茎。玛格丽特笑她说：“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办咧？”
　　
　　芝莱特笑答：“我哪有你聪明？你当年可是骗得九个小伙子在你的罐子里扔了核桃咧。”玛格丽特咯咯大笑，说：“我那是花了工夫骗他们骗来的，也才骗了九个核桃，可不如你，你站在台子上那么一笑，小伙子们就都往你的罐子里扔核桃咧。”芝莱特说：“那是看在罗西伯爵的面上，是他先放的，其他人才跟着放。”玛格丽特停下手，笑着叹一声“罗西伯爵”，过一会儿才说：“没见过这么好的主人。你看他对我多好，我使了点小花招，他也一点不生气咧。”芝莱特点点头，不说话。
　　
　　罗西在一边玩，听两人提到罗西，以为是在叫她，跑到两人面前问：“俺在咧。叫俺做什么呢？”芝莱特说：“叫你去给妈妈摘朵花咧。”玛格丽特说：“再给芝莱特小姐也摘一朵。”罗西说“好”，跑开去摘门口种的一丛百日草花，摘了两朵来，一朵给玛格丽特插在发髻上，一朵别在芝莱特的帽子上。
　　
　　芝莱特把草帽戴在罗西的头上，再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小声说道：“玛吉，我问一个问题你不见怪吧？你当初是怎么和这么多小伙子说的？就没想过当他们都来说要你跟他们结婚的时候怎么办？”
　　
　　玛格丽特得意地笑着说：“当时你不也在场？我是怎么摆脱他们的？”芝莱特说：“他们都闹了起来，挤上台说要和你结婚。”玛格丽特狡黠地问：“后来咧？”芝莱特说：“后来罗西伯爵说随你挑一个，他为你主婚。”玛格丽特一笑，“这不就行咧？”
　　
　　芝莱特眼睛一亮，说：“找个有决定权的大人物，让他替你挡住麻烦。”玛格丽特笑着点头，抱起罗西在她脸上亲亲，说：“芝莱特小姐这么聪明，一定可以找到你的大人物。我的大人物是罗西伯爵，芝莱特小姐，你的大人物，可不用我说咧。”芝莱特也在罗西脸上亲一下说：“玛吉，你才是那个聪明的农家女。”
　　
　　芝莱特和亨利埃特在亨利的陪同下到了巴黎，住进德·费那雪侯爵府，姨甥姐妹间少不得要说些亲热话。亨利这次会同来，是他已经完成了在图卢兹大学的法律课程，先在尼姆市政厅里当了一阵子的书记员，克罗伊先生说他在尼姆市不会有多远大的前程，不如到巴黎来开开眼界，要是能谋到一份理想的差事，那当然好，如果巴黎市面不好，再回尼姆不迟。亨利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正好芝莱特要来巴黎，便陪她走一程。自从芝莱特在宣布遗嘱那天说了那番话，亨利知道了他在芝莱特心中的位置，便不再做任何表示，只做她的好朋友，待她处处尊敬，不是把她当作从前的那一位淑女小姐，而是最好朋友的未婚妻子。
　　
　　贝特朗在走之前，曾经私下里对亨利说，要是他回不来，芝莱特就请他照顾。意思是到时候芝莱特愿意的话，他不妨向她求婚。亨利却说，贝特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芝莱特同样也是。我将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到了巴黎后，费那雪侯爵府忙着筹备婚礼，芝莱特过了这么多年才重回巴黎，很有些感触，和亨利去了她从前去的一些地方，去卢森堡公园散步，去温室看热带花卉，去塞纳河左岸找小书店。普列维尔在她一到巴黎便得到了信，马上出现在了费那雪侯爵府。芝莱特和他无话可说，为了礼貌，只好问他一些旧朋友和旧邻居的问题，最后问她的家现在是谁家住着。原来拿包纳医生在离开巴黎前，把他们住的宅子租了出去，托的他的胞妹路易男爵夫人。
　　
　　普烈维尔便问她什么时候去拜访姑母路易男爵夫人，芝莱特向来不太得这位姑母的喜爱，又这么多年没见，心里有点怕她，期期艾艾地说过几天吧，等她熟悉一下巴黎，找回巴黎腔，免得见了这位姑母挨数落。普列维尔看她时不时冒出两句不那么高雅的用词，就咳嗽一声提醒她。亨利听了发笑，芝莱特也转过头去笑，说：“看，我就知道要出丑。”话虽这么说，神情里却一点没有难堪的意思。
　　
　　这时安妮塔的未婚夫布尼塔尼公爵来访，同来的还有他的好友圣-伊雷尔侯爵，两个年青人都穿着帅气的军装，坐下来也直着笔挺的腰板，跟贝特朗一个样。安妮塔和公爵去一旁说话，普列维尔站在壁炉前，神情冷淡。亨利极力找些话题来说，年青的侯爵一边应答，一边只顾打量芝莱特。芝莱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问道：“热拉瓦？您是说您叫热拉瓦？”
　　
　　侯爵大笑起来，摇头说：“不，我不是热拉瓦，他才是。”指一指布尼塔尼公爵。芝莱特拍手笑道：“那你就是弗卢洛。”侯爵站起来，重新向她行个礼，神情欢快地说：“嗨，热拉瓦，我打赌赢了，你欠我一法郎。”
　　
　　芝莱特笑问：“你们拿我打赌？”冲他们摇摇手指，对亨利说：“亨利，这两位先生是贝特朗在圣西尔的朋友，什么坏事都是他们三人一起做的。费鲁街救了贝里公爵就是他们三人。哦，安妮塔，你太坏了，居然瞒着我。”
　　
　　安妮塔和热拉瓦拉着手过来坐下，笑说：“亲爱的，我花了这么长时间的保密，就为了这点乐趣，可是你这么快就让我失望了。你让我也输了一法郎。”
　　
　　芝莱特佯装生气说：“我就值一法郎？”笑着笑着又说：“要是贝特朗在这里就好了，他也可以做您的伴郎。您写信告诉他了吗？”那笑容已经十分勉强了。
　　
　　热拉瓦说：“写了，我们刚订婚时我就写信告诉他了，说希望他能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您知道从巴黎送一封信到圣彼得堡要花两三个月，如果他可以回来，只怕人比信还要先到。所以，”耸耸肩说：“没准儿他会出现呢？”
　　
　　芝莱特的脸色变了变，笑一笑调整了一下呼吸说：“请原谅，我想出去散一下步。”看亨利和普列维尔都想有表示，阻止他们说：“我一个人就行了。”起身推开通往花园的长窗，往花园去了。普列维尔和这三个人并没有什么可谈的，因此不顾她的反对，马马虎虎朝他们道了失礼，还是跟了上去。
　　




第43章 无穷无尽的相思

　　贝特朗也许会回来，她也许会在安妮塔的婚礼上看到他。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芝莱特一时接受不过来。她来巴黎，并没有幻想奢望能够和他重逢。俄罗斯那么远，远得就好象是到了天边，五年时间那么长，不会就在眼前。她当初想的是过五年，五年后她就二十一岁了，可以不需要监护人了，可以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到俄罗斯去。如今才不到三年，不用她去俄罗斯，贝特朗也许就可以回来了？还是，这真的是她和贝特朗的好友们的奢望？没有国王的命令，只是说要参加一位好友的婚礼，就可以回来吗？
　　
　　芝莱特开始的兴奋，在经过这一连串的思考后，又慢慢变得冷静下来，伴随着冷静的，还有一点点的灰心和气馁。她的脸色从红润转成苍白，眼睛从黑亮变得暗淡，脚步从急促换成了驻足，最后在花园一张长椅上坐下，把脸埋在手心里。过了良久，听见脚步声过来，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说：“菲力浦，我们解除婚约吧。我请求你，可怜我，让我好过一点，让我不要有这么大的负罪感。”
　　
　　普列维尔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看着她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两只手痛苦地绞在一起，绞得指关节发白。普列维尔把自己的一只手压在上头，吓得芝莱特忙挣开，普列维尔不肯放松，牢牢握住说：“芝莱特，我们结婚吧。我爱您，自从我们在您父亲去世后再见面，我就发现我不可遏制地爱着您。我们从小就有深厚的友谊，让我们把这份友谊加深一层。您是否还记得我们从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个时候您虽然还小，只是个十二岁孩子，而我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人了，但我却一直是您的仆人。凡是您说您想要的东西，我哪一次不是用最快地速度为您找来？您要的乐谱、颜料、画册、书籍，只要是您提到过的，我都想法设法弄了来，就是为了让您高兴。芝莱特，我知道有一个时期我给您的信太少太短，让您觉得我是忘了您。这个我不否认，我那个时候进了大学，结识了新朋友，以至于忽略了您。可是芝莱特，感情要用时间来衡量，在经过了这么多年后，我又重新发现我对您的爱，将来也不会停止。我们让您母亲的心愿达到吧，亲爱的芝莱特，让我们用婚礼来告慰她在天堂的灵魂得到安息，还有您的父亲。”说着单腿跪下，把芝莱特的手拿起来，想放到嘴边亲吻。
　　
　　芝莱特涨红了脸抽出手，急急地站起来说：“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是吗？您一定要想听我说出让我们两人都难堪的话吗？菲利浦，我们从前是朋友，就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明明是知道错了的事情为什么不去纠正？为什么知道不对还要去做？画错了一笔可以用油彩覆盖，字写错了可以擦掉重写，剪裁错了的衣服可以拆了重做，旧房子也可以拆了重改，为什么说过的话就不能收回？”
　　
　　“您说得一点没错，凡是做错过的事都可以修补，我以前的错，希望可以在以后得到改正，芝莱特，”普列维尔热切地说：“请求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重新赢回您的心。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失去的，但我在力图找回来了，您就看不见吗？芝莱特，不要对我这么狠心，不要被别的东西蒙蔽了您的眼睛，只要您愿意，您就可以看见我的存在，感觉到我对您的一片真心。”
　　
　　“我说什么您都听不进去？”芝莱特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强忍着眼泪问：“你就没看见我在为别人痛苦吗？您一定要我在您面前出丑？要我说出我不能说的话？哦，上帝啊，如果我父亲还在人世，他一定不会让我这么难过。菲利浦，请您放过我吧，巴黎有的是名门淑女，她们都愿意得到您的垂青，请您放弃那个只存在于口头的婚约，放我们两人自由吧。”
　　
　　普列维尔仍然跪在她的脚下，捧起一片裙角来吻，“芝莱特，天下所有的淑女都不如您美丽，她们就算有您动人的眼睛、可爱的脸颊，和娇艳的嘴唇，她们也没有您楚楚哀怨的神情，温柔善良的性格，体贴关怀的心灵，和纯洁无暇的灵魂。您有着世间少有的高贵的品质，我要是放弃您，就是放弃了黄金珍珠和钻石，放弃了一座阿里巴巴的宝窟，放弃了人世间最可珍贵的纯真。我曾经忽视过，那是我的错，您怎么惩罚我都不为过，我心甘情愿领受您给我的处罚，不管您怎么对我冷淡，拒绝，我都会把它们当成是您给我的考验。芝莱特，让我去为您屠龙，让我去为你找寻金羊毛，越困难的事情，越能代表我的心意。”
　　
　　芝莱特终于流下泪来，痛苦地说：“菲利浦，我对您的冷淡不是为了考验您，我给您的拒绝也不是要增加您的勇气，我甚至不是在冷淡您，我只是在拒绝您。”
　　
　　普列维尔却说：“芝莱特，您的忠贞是您的又一个优秀品质，我会视它如珍宝，我会爱它如眼珠。我要是放弃了，我就是世上最愚蠢的人。”
　　
　　芝莱特从他手里拉出裙角，知道说什么他也听不进的，便说：“那我只好去找我的大人物。智慧从来都来自民间。”擦干眼泪，回到客厅去，和两位客人一起谈论安妮塔的婚礼细节。
　　
　　芝莱特头痛着菲力浦的坚持时，在遥远的俄罗斯的贝特朗同样在头痛。他和上司拉克萨公爵的相处注定是好不了的，一开始就是在尴尬中相遇的两个人，还将继续尴尬下去。当初国王把贝特朗派驻到俄罗斯去，本来是想到驻俄大使是拉克萨公爵是这个青年的老上司，又是他的发现者，两人一定是有着深厚的友谊，公爵对这个青年一定是会加倍爱护的，所以才大笔一挥，让贝特朗去了冰天雪地，远离巴黎的是非中心和派系漩窝。　
　　
　　拉克萨公爵对贝特朗的冷淡漠视和不屑一顾，并不是贝特朗头痛的原因，他巴不得可以不见到他。圣彼得堡很大，两人要想不出现在同一场所是一点不难；法兰西公使馆也很大，两人一天不照一面也很容易做到。但一个肤白如玉的俄国夫人和一位貌美如花的侯爵小姐一起向他抛洒热情和媚眼时，他就喊吃不消了。
　　
　　贝特朗和她们相识在欢迎他到圣彼得堡的舞会上，那是大使馆举办的，他不得不参加。当他带着因思念情人而堆积在他眼里的忧愁出现在舞会中时，圣彼得堡的适龄未婚淑女们被他懒洋洋兼厌弃的神态打动了，私底下称他为“我们的法兰西情人”。他微黑的面孔，蓝得不带一点杂色的眼睛，冷冰冰的眼神，以及高大强壮的身材，都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产生了兴趣。俄罗斯漫长的冬季没有更多的娱乐，舞会便是最好的消遣，每一场舞会都会有邀请信寄到大使馆来，拉克萨公爵不如出于什么心里，老是命令年青的参赞伊纳尔伯爵代表法兰西出席。既是代表法兰西，贝特朗便不能说不去，一去就被夫人们围观，有几个对他特别有兴趣的小姐看着他吃吃地笑，用流利而标准的法语和他说话，兼问候法兰西。
　　
　　“法兰西是我的情人”，她们总是这么开场，“我喜欢法兰西这个情人”，她们说，“俄罗斯是我们的父亲、丈夫，法兰西是我们的情人。丈夫是不解风情的，但供养我们的生活，而情人，是让我们有一颗浪漫的心的，”她们笑嘻嘻地解释，“我的家庭教师就是法兰西人，我想知道法兰西的一切”，她们缠着他问，“卢浮宫有我们克里姆林宫大吗？”贝特朗刚回答一句“还没去过克里姆林宫，没法比较”，就有小姐抢着说：“那下次我带您去？我父亲是沙皇的内务大臣”。
　　
　　她们也问：“您在法兰西有情人吗？有爱人吗？有妻子吗？”贝特朗老老实实回答她们，“我有一个心爱的姑娘，她住在我的领地上，因为我们两人都还年轻，暂时还没有成婚。”她们为他的诚实和坦白倾倒了，说他“太可爱了”，又说思念让他忧郁，忧郁让他更显迷人，“啊，这个法兰西情人，实在太完美了”。
　　
　　当有人责怪她们和他太过亲密，谈论他太多时，她们回答：“他在家乡有未婚妻的”，这样反而成了便捷的借口，成了挡箭牌。他的魂不守舍也成了他魅力的一部分，第二个社交季节到来的时候，贝特朗的忧郁已经成了他的标志。她们都说“哦，那个可怜的法兰西情人”，又说“他的未婚妻不知长什么样子？让他这样思念不忘？”他的忠贞也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好名声，他没有和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传出过绯闻，这点太不容易了。第二个社交季结束时，那个父亲是沙皇的内务大臣的侯爵小姐深深地爱上了他。在别的女友好奇心减退，只把他当成一个谈资的时候，在笑话他的坚持的时候，在疑心他的私生活的时候，她大声地呵斥了她的女伴的无稽之谈和无礼之言和存心冒犯。女伴们哄然大笑，都在笑话她爱上了“我们的法兰西情人”，侯爵小姐塔吉雅娜大哭着冲出了房间，于是她爱上法兰西情人的事得到了证实。
　　
　　塔吉雅娜是内务大臣的掌上明珠，侯爵先生看到女儿茶饭不思的憔悴模样，心痛不已，借口为庆祝女儿的命名日而举行了舞会，邀请伊纳尔伯爵来府上，他要亲自看一下这个年青人，是不是配得上他宝贝女儿的小心思。一见之下，侯爵先生也不得不在心里赞一句真是一个好青年，便在席间问他有没有在俄罗斯娶亲的打算。贝特朗在俄罗斯过得生不如死，惨淡无味，在被主人故意多灌了几杯伏特加后，带点醉意说：“没有，我在家乡有了未婚妻。”
　　
　　侯爵先生的脸马上拉长了，问他为何对俄罗斯美女这样视若无睹，却又在撩拨了她们的心后又伤害她们。伊纳尔伯爵断然说：“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如果有人误会了我，那也不是我有心为之。”侯爵先生把这话转告给了塔吉雅娜，让她不要再想着这个迟早要回去的法兰西人。但塔吉雅娜却说：“他和她分开了这么久，她一定已经把他忘了。法国女人都是浪漫多情的，风流不羁的，我才不相信她在巴黎那个热情之都会一丝不变。父亲，你还记得我那个家庭教师吗，那个法兰西女士？”侯爵先生想起那位热情的女士和那些热情的夜晚，有些心神荡漾，表面不动声色地说：“我不许你再想着他。”
　　
　　塔吉雅娜也有一个热情的追求者，他在被塔吉雅娜的冷淡弄得发狂的时候，从旁人口中知道了塔吉雅娜中意的人居然是一个法兰西人，怒气冲得他失去了理智，他去大使馆找到伊纳尔伯爵，要求和他决斗，伊纳尔伯爵莫名其妙，问他是为了什么。年青人叫嚷着说：“为了塔吉雅娜对你的可笑的迷恋！”
　　
　　伊纳尔伯爵这才明白那天侯爵先生问他话的意思，只说：“你们都误会了。我没有对侯爵小姐没有任何想法。”年青人听了却更生气，说：“你要是爱她，我还好过些。但你又不爱她，却让她伤心，我更加不能容忍。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高卢鸡，却跑到俄罗斯来高声啼鸣。”扭住伊纳尔伯爵的衣襟，一定要逼他决斗。
　　
　　伊纳尔伯爵正难堪，拼命解释对方也不听，正好拉克萨公爵经过，看见两人拉拉扯扯，就站住了哼一声，森然问道：“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公使馆，是法兰西在自己疆域外的象征，不是决斗场，不是跳舞厅。伊纳尔，你也太不把祖国放在眼里了。”
　　
　　伊纳尔伯爵抻抻衣服，“啪”一下立正敬礼，大声应道：“是！长官！”拉克萨公爵说：“我不是你的元帅，伊纳尔，我是你的上司。”伊纳尔伯爵又应一声：“是，先生！”
　　
　　拉克萨公爵冷冷地哼一声说：“作为法兰西的使臣，我希望看到我的属下不只是耽于肉体享乐，打架斗殴更是不许，这将关系到我国和俄国的友谊和外交。一旦上升为两国之间的矛盾，伊纳尔，这个责任是你负得起的吗？”
　　
　　伊纳尔伯爵被骂得抬不起头来，那位青年还在火上浇油地说：“公使先生，事关侯爵小姐的名誉，我一定要和他决斗。不然，不是欺负我们俄罗斯没有勇士？任由外国人欺上门来？你们曾经把铁甲战马开到俄罗斯的土地上，被我国勇敢的士兵打败了，想不出什么办法报这一箭之仇，就派个小白脸来损害我们国家女士的名誉吗？”
　　
　　拉克萨公爵气得发抖，怒道：“伊纳尔，你在圣彼得堡都做过些什么？国王让你来可是来代表法兰西的，不是让你来追女士的！”想起两人是怎样见的面，这股子火气就烧了起来，“你不解决好这件事，就等着处罚吧。”
　　
　　那青年瞪着伊纳尔伯爵说：“你打算怎么做？”生怕他说出要娶他心上人的话来，又怕他不说，那就更是侮辱了侯爵小姐，便威胁他说：“你敢娶她，我杀了你！”
　　
　　伊纳尔伯爵被这两人弄得焦头烂额，对眼前这一切都没了耐心，对身任俄罗斯的职务更是有一股怨气，对远在家乡的爱人的思念让他陷入深深的绝望中，他觉得这一生都要被冻在这寒冷的俄罗斯了，温暖的干草村和温柔的芝莱特都成了遥远的回忆，这一辈子都将在拉克萨公爵的淫威下唯唯喏喏，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吗？好友热拉瓦马上要和安妮塔结婚了，他想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他想再见到芝莱特，却不能用这个理由请假。他正绝望得要借酒浇愁，哪里会想到遇上这么个鲁莽的人，和横竖看他不顺眼的上司？当下发狠地说：“要做我的妻子，可没那么容易。除非她手上戴着我家传的这枚戒指，怀里抱着我的儿子。”扔下两人，转身就走，心想最好拉克萨公爵生气了动怒了，解除我的职务，我就可以回家了。
　　
　　那个年青人看他这么说，忽然消了气，回去把他的这句话传遍了圣彼得堡，当然也传进了塔吉雅娜的耳朵里，塔吉雅娜在被女伴们取笑的时候，年青人为了维护他心上人的荣誉，想了一个法子去羞辱伊纳尔，对朋友说：“哦，我倒要看看他有多么了不起！”花钱雇了个妓女去伊纳尔伯爵的住处，又花钱买通了他的俄罗斯仆人，在一个初冬的夜晚，睡在了伊纳尔的床上，吹熄了蜡烛，几位绅士潜伏在了窗帘后面，沙发背后。
　　
　　伊纳尔伯爵拿着烛台走进卧室，揭开被子躺上床，就被一个暖暖的柔柔的女人身体拥住，这一下吓得他大喊起来，那女人用温柔的甜美的声音说她不是奸细不是间谍，就是一个女人，一个仰慕“法兰西情人”的女人，为了俄罗斯民族好客的名声，愿意侍奉他一夜。这一夜，将使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伊纳尔伯爵光着脚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布睡袍跳下床，指着她怒道：“滚出去！谁让你来的？说出名字，我不会让他这么侮辱我！”忽然听到窗帘后面有呼吸声，冲过去一把扯下窗帘来，就看见那个青年的脸，想怒又要笑，想笑又忍不住，一张脸忍得通红。见事情败露，只好大笑出声，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
　　
　　伊纳尔伯爵找件睡袍穿上，系上带子，怒气稍歇，停了一下说：“我们做朋友吧。我叫贝特朗·伊纳尔。先生你呢？”
　　




第44章 一心一意的等待

　　贝特朗的笑话传遍了整个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淑女们在闺中切切私语，偷偷暗笑。有大胆的小姐会咬耳朵，说戒指当成订婚的信物，结婚了之后自然有孩子，这个“法兰西情人”，不算聪明啊，这两个条件基本上算不得什么为难的。有厚道的小姐说，也许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仔细想好就冲口而出了？她们笑着说着，叽叽喳喳，“法兰西情人”在圣彼得堡带来的热度在冷过一段时间之后，重新热了起来。到后来连她们的妈妈都好奇了，笑骂这个年青人不知羞耻，胡言乱语，存心要坏俄罗斯小姐的清白名声。有人听这么说，便好奇地问怎么讲？妈妈们说：就算有了订婚戒指，那孩子呢？孩子不能凭空而来啊，有了孩子才承认是他的伯爵夫人，没有呢？听的人眼珠乱转，想象其中的种种不便之处，和种种方便之处，吃吃而笑。有些事情本来很简单，但赋与了这个事情想像的空间之后，就引人遐思无限了。
　　
　　风月场上的妓女们也在客厅里举杯共贺，说这两个条件不难办到啊，是不是只要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就可以当“法兰西情人”的伯爵夫人了·那只要进了罗西伯爵的卧室，上了他的睡塌，不就什么都完成了·她们不相信有哪位男士可以在床上保持着清醒的神智。那个时候，别说问他要一枚戒指，就是一串法贝热①制作的钻石头冠珍珠项链也是有同行中的姐妹得到过的，至于伯爵先生的孩子，那就更容易了，俄罗斯女人胸部丰满臀部肥硕，养多少孩子都行。是先有孩子还是先有戒指，还是先有戒指后有孩子·还是同时都有了·这个问题，成了她们一个时期的见面问候句，想法子做一个伯爵夫人，这让姑娘们很有些兴趣和劲头。
　　
　　如果没有那个讨厌的尼古拉斯躲在窗帘后头被罗西伯爵发现了，没准儿玛莎已经成了伯爵夫人呢？马上就有人反驳说：如果没有尼古拉斯的出现，激怒了罗西伯爵，那罗西伯爵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因此就算玛莎不当心，有了孩子，罗西伯爵不认，也没办法。于是她们又改想办法，最简单的仍是买通伯爵的俄罗斯仆人，只要进了卧室，就一切都好办了。
　　
　　于是这一段时间，罗西伯爵的俄罗斯仆人发了笔小财。罗西伯爵明确告诉他说，你要是再放进任何一个女人或是陌生人进来，我就辞退了你，如果你做得好，我就有奖赏。那仆人心领神会，一面收着女士的小恩小惠，一面拿着主人的赏钱。而罗西伯爵自己，在这一阵儿也是颜面扫地，拉克萨公爵瞪着他，巴不得能把他瞪得马上从眼前消失，同僚取笑他，说他居然放弃了不花钱的享受，真给我们法兰西人丢脸。罗西伯爵恨不得拿把枪去找尼古拉斯决斗，这个人暗算陷害他不说，还把这件事张扬开去，最令人生气的是，他当时还向他伸出手去，要和他做朋友。
　　
　　不过尼古拉斯也没占到什么便宜，白花了钱，没看到好戏，侯爵小姐听说了，更加不愿意见他，说他这个人品行不好。罗西伯爵没去找他决斗，尼古拉斯倒想找他决斗了。这件传到那位孀居的G伯爵夫人那里，那位夫人倒觉得这个年轻的罗西伯爵真可爱，写了信请他去她的府上赴宴，罗西伯爵自然不会答应，连回信也没写一封，就扔进了壁炉里。
　　
　　流言蜚语传到拉克萨公爵那里，拉克萨公爵气得不轻，把罗西伯爵叫到他面前，怒斥道：“伊纳尔先生，最近有许多有关我国公使馆不好的传言，都与你有关，你要记住，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我国在俄国的形象，俄国人不会只说是你的错误，他们会把这些错误都推在我法兰西的头上！试问你负担得起吗？你对目前的情况有什么应对方法？有什么挽救措施？怎样把对法兰西不友好的局势扳转过来？”
　　
　　罗西伯爵把胸膛挺起，正视着拉克萨公爵说：“大使先生，我甘愿接受一切处罚，我无法继续担任驻俄公使的神圣任务，请免去我的职务，让更加优秀的人来接替我。请接受我的请求，大使先生。”
　　
　　拉克萨公爵轻蔑地一笑说：“打了败仗就想逃？这就是你说的伟大的法兰西士兵？我为有你这样的士兵感到羞愧！”
　　
　　“那么，大使先生，“罗西伯爵不理他的轻视，只是说出他想要的：“我请求休假。我来俄罗斯已有三年，可以要求一次休假。”
　　
　　拉克萨公爵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去写个请假报告来，这里是国家机构，什么事都要按正规手续办。”
　　
　　罗西伯爵心中大喜，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流露出情绪来，只是大声应答了一声“是”，就退出了大使的办公室，一关上门，就忍不住张嘴大笑，又不敢笑而声来，只好跑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狠狠笑了一阵，然后拿出纸来写报告，递上去后就焦急地等着批示，等得坐立不安，差点要跑去问拉克萨公爵，要不是和公爵有矛盾，早一天问过三回了。
　　
　　在等回复的这段时间，G伯爵夫人又寄了信来，罗西伯爵一概不理，Ｇ伯爵夫人心怀不忿，对闺中女友说，我倒不信这位伯爵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要嘛不跟任何一家的小姐求婚，他要是求了，我就把这话告诉这家去，看那家小姐还敢嫁他？那女友笑嘻嘻地说，你这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让人家得到。罗西伯爵又不会在俄罗斯一辈子，他总有任满离职的时候，那时你又能怎么办？Ｇ伯爵夫人说：巴黎吗？我正想再去一次，上次去不巧遇上拿破仑退位，乱糟糟的，也没好好听两出歌剧。听说巴黎最近解了禁，夫人殿下说可以让市民娱乐了，皇家芭蕾剧团新排了一出复古剧《皇后的芭蕾喜剧》要上演，我们就去巴黎看看新剧。三年过去了，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芭蕾舞娘成名。
　　
　　新排的复古剧《皇后的芭蕾喜剧》上演时，巴黎像新皇登基一样的热闹，国家剧院的票早早售空，大家都把这事当作一个信号，黑色恐怖时期终于过去，歌舞升平的时代总算重新回到了大家的生活中，夫人殿下发了善心，路易十八没那么受气，他老人家也要出席这个盛事了。因为国王陛下将要露面，无形中这一次首场演出变成了一次社交集会，官方仪式。巴黎有头有脸的人都想法子为弄得一张票而四处活动，彼此拜访，首演之夜的热情提前到来。
　　
　　路易男爵身为财政大臣，在国家剧院是有长年包厢的，男爵夫人想想亡故的兄长只有一个孤女留在世间，虽然芝莱特不甚讨她欢心，看在亲戚的情面，便邀请芝莱特去看演出。芝莱特已经答应了姨母的邀请，正好回信上就写在中场休息时过去问好。
　　
　　到了首演那天，国家剧院里衣香鬓影，钻石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舞台上搭建了水妖的宫殿，有手绘的树丛，流水淙淙的喷泉，机关控制的花朵会打开花瓣，还有小孩子扮演的小天使在空中滑翔，女妖西尔瑟俘获了阿波罗的爱情，继续她的征服之旅，在众多的神祗面前卖弄风情。
　　
　　普列维尔在芝莱特的耳边低声介绍说：“搭这台布景的是原先富歇的管家手下的高手们制作的，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你看那喷泉，就知道他们有多花心思了。是引的活水呢。”
　　
　　芝莱特听他这么说，却想起了罗西雄干草村伯爵府草药园配药室外那一座小小的贝壳洗手池来，贝特朗也花了不少的心思呢，想起贝特朗，芝莱特就脸露微笑，嘴里却发出轻声的叹息。普列维尔自然是听到了，却不表露出来，等中场休息时间到了，带了芝莱特去男爵家的包厢，过去和男爵夫人叙话。
　　
　　男爵夫人先前已经用望远镜仔细打量过芝莱特了，看她这半年住在巴黎，越发的优雅迷人，珍珠色的晚装裙子高雅端庄，露出奶油一样白晰滑腻的脖子，欣长优美足以比得过任何一个芭蕾舞女，神情安祥，略带忧郁，看见她，就像看见早就过世了的拿包纳夫人。男爵夫人对她恭敬的行礼点点头，对普列维尔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芝莱特脸色一白，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听普列维尔说：“芝莱特小姐还没脱下孝服，等她为拿包纳医生服完丧期，我母亲说会与您和侯爵夫人商议。”
　　
　　男爵夫人点点头，“唔”了一下说：“我没想到你还在为你父亲服丧，也算是难得了。你这条裙子在今天这个场合穿很好。芝莱特小姐，你父亲是我亲哥哥，按理你应该住到我家里来，不过你的姨母把你照顾得不错，我就不抢她的宝贝了。芝莱特小姐，你精神像是不大好？年轻小姐这样没精打采的可不行，我们年轻的时候，在这种地方，可是连脖子都不敢乱转一下的。”
　　
　　芝莱特只好答应一声是，直起了腰和脖子，露出谦恭的笑容。男爵夫人还要再训话，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一阵风一般地旋了进来，笑道：“男爵夫人，我刚从王后陛下那里来，没想到王后陛下还记得安妮，问起我的那个双胞胎姐妹来，我说她已经去世六年了，王后陛下很是伤感，说安妮是她身边最可爱的女士，还说记得她有个小女儿，曾经进过宫，长得像个天使。我就说那小女儿今天就在这里，要不要见见？王后陛下很有兴趣，马上说好，要我把芝莱特带去。芝莱特，来，跟我去觐见国王和王后。男爵夫人，我把芝莱特带走了，可以吗？”
　　
　　男爵夫人只得说好，普列维尔也趁机告辞，送两位女士到了正中的包厢门口，门外的侍卫通报了姓名，里头有人说让拿包纳小姐一个人进去，芝莱特对姨母和普列维尔说了声请原谅，便低着头进了包厢，到了里面眼睛看着地板，按照宫廷礼节向国王和王后行了礼，包厢里原来侍立和坐着的侍卫和大臣都在国王的示意下退了出去。王后等别的人都走了，才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芝莱特依言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脸，却仍然垂下了眼，不敢和王后对视。
　　
　　王后看了她秀丽的脸蛋儿，感叹地说：“和安妮一个样子。你叫什么？”芝莱特回答了，王后又说，“很好听的名字，一定是安妮取的。你母亲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却很有主见的女士，当时有那么多的宫廷贵族男士想要获得她的芳心，她却一个也看不中，反而选择没有爵位的你的父亲。你父亲当时为陛下治病，进宫时和你母亲认识了，你母亲请我许她嫁给你父亲，我就同意了。我相信安妮喜爱的人，是不会差的，果然他们婚后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可惜你父亲，治好了那么多病人，却治不了你母亲的病。”
　　
　　芝莱特低声答：“那是上帝的旨意，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可以治疗。臣女的父亲曾说，医生只是粉饰太平的粉刷工，修修补补可以，不能脱胎换骨，移花接木，偷梁换柱。他说他是壁画匠，不是建筑师。能有母亲的陪伴，这一生都没有白活。他一直记得王后陛下的恩德，说要不是陛下宽厚仁慈，他和我母亲就不会有十多年的幸福生活。并且他后来又蒙国王陛下的恩准，离开太医院，去南方治他的痼疾。我和我父亲在罗西雄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这都是两位陛下的仁慈之心。今天能够拜见两位陛下，臣女不胜荣幸，并致上臣女以及臣女父亲母亲的感激之情。”说完，又低头行了一个屈膝礼。珍珠色的宽大裙摆在地上铺开来，芝莱特像一朵印度莲花在盛放。
　　
　　“果然是医生的女儿，说的话很有辩证思维和条理，不像一般的年轻淑女那样只会阿谀奉承，讨好卖乖。”国王说：“要是医生有用，人就不会死了，那这个世界也就人满为为患了。”路易十八说话有气无力，说完还咳了两下。
　　
　　芝莱特听他咳嗽，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国王的脸容，看国王一脸的晦气，眼睛混浊，面庞还有些浮肿，心里暗吃一惊。国王明明有病，还病得不轻，怎么不去医治，反倒来这人群密集的地方？这里空气这般污浊，空中飘浮着的全是脂粉与扑发的香粉扬起的浮尘，还有香水的刺鼻气味，这些，可对病人没有一点好处。
　　
　　国王看她面上微有吃惊的表情，随即又收敛了起来，敛神屏气，目不斜视，脸上不露一点异常。路易十八赞许地对王后悄声说：“拿包纳医生有个继承人了，芝莱特小姐像是会看病。不但会看病，还会察颜观色。王后，你的侍女果然不凡，养了一个聪慧的女儿。”
　　
　　王后有些动容，低声问：“芝莱特，你确实看出来了？”
　　
　　芝莱特不为人察觉地眨了眨眼。她知道这是在国家剧院国王的包厢里，旁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里，不知有多少架望远镜对着这里，国王抱痒，这是关系到法国安危和平静的事情，何况现在的情形，可以说大半的王权都掌握在阿图瓦伯爵手里，他们要是利用国王生病的事情大做文章，法兰西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局面，就又要再起波澜了。而国王会带病出来看戏，也是做给政敌看的吧。
　　
　　王后向芝莱特伸出手，嘴角微带笑容，说道：“亲爱的，过来坐我身边来。”芝莱特会意，站起身坐到王后的旁边，脸上也是含着合乎宫廷标准的笑容，把目光放到了舞台上。台上在中场休息后，重新跳演绎起这一个浪漫故事来。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殿里，男性天神一个个都拜倒在女妖西尔瑟的裙下。银笛吹响悠扬动听的旋律，阿波罗的七弦琴发出哀怨的乐声，台上台下一起心醉神迷。
　　
　　王后看了一会儿，拿着望远镜，指着台上舞姿婉妙的的女妖，笑着说：“亲爱的，你明天进宫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一起带上。”
　　
　　芝莱特明白，也笑了笑才说：“好的，王后陛下。那我就告退了，陛下。”起身退后两步，行了礼，等着国王的谕示。
　　
　　路易十八点了点头，用平常说话的声音说：“拿包纳小姐，请你明天上午十一点进宫来，我和王后要和她曾经最喜欢的女官的女儿共进午餐。你可以退下了，拿包纳小姐。” 
　　
　　芝莱特上前吻了国王和王后的手背，告辞出去，外头的侍卫和大臣都听见了国王的话，不免对这位年轻女士多看几眼，看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这样的恩典，国王亲口说要她进宫陪膳。待看清她的脸，心里轻轻哦了一声，都说怪不得，原来是一位美人儿。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面上无限光彩，顾盼生姿地挽了芝莱特的手臂向自己的包厢走去，一边问芝莱特，国王和王后都说什么了，她又回答了什么，让两位陛下这么高兴，极少见地当场邀请她隔天就进宫，而且是一起用午餐。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普列维尔也觉得十分稀奇，连连追问详情。芝莱特只是说王后想起了安妮女官对她的忠心和细心服侍，因此念旧推恩，准她明天进宫。
　　
　　回到包厢，消息已经像风一样迅速吹遍了整个剧院，楼上的楼下的，所有的望远镜一起对准了德·费那雪侯爵家的包厢，侯爵夫人洋洋得意，和左右包厢的人打眼风，普列维尔和芝莱特一动不动地看着舞台，布尼塔尼公爵和夫人在后排密语私言。舞台上，《皇后的芭蕾喜剧》到了最后的高 潮部分，赢尽了诸神爱情的女妖西尔瑟，最后拜倒在法王亨利三世的脚下②。




第45章 芝莱特的小念头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有一辆饰有皇家标志的四匹白马驾驶的豪华马车停在了德·费那雪侯爵府的门口，皇家侍从叩响了大门，应门的仆人打开门一看，抑制不住地高声唱名通报了主人。侯爵府里抬出了一个大衣箱，捆在了马车的行李座上，德·费那雪侯爵夫人亲自出来对侍卫说，这是国王的客人拿包纳小姐的衣服箱子，仔细着点。没准国王和王后要留拿包纳小姐多住几日，皇宫那种地方，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多带点没错。一旁站着的德·费那雪侯爵先生也说：“夫人想得周到。芝莱特小姐是我家的客人，可不能让宫里的人说我们闲话。”这时芝莱特打扮好了出来，安妮塔在替她整理帽子上的绸带，德·费那雪侯爵先生说：“芝莱特，要是王后留你多住两天，记得叫人捎信回来。你的女仆也去吗？”原来亨利埃特也换了好衣服，抱着一个大包，跟在后头。
　　芝莱特在姨父和姨母的脸上都亲了一下，跟他们告别，说：“亨利埃特当然去，没有她，我什么也做不了。”
　　
　　德·费那雪侯爵等板着脸的亨利埃特上可马车，才小声在芝莱特耳边说：“我怕她不够体面，要不要换一个年轻的美人儿？把你姨母的女仆叫上，她常跟夫人进宫，多少知道点规矩和宫里的路怎么走。” 德·费那雪侯爵夫人拍着手说：“亲爱的，你这个主意不错。怎么不早说？不过现在也来不及了，总不能让两位陛下等着。这样好了，要是王后留下你来，你捎个信回来，我们再让她进宫去服侍你。我的乖乖，你可真像你妈妈啊，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站在家门口送你妈妈去宫里的情形。”
　　
　　安妮塔抱着芝莱特说：“现在换我来送你了。你不会留在宫里做女官，不回来了吧？”担心地看着芝莱特，“王后要是这么做了，我就宣布她是我的敌人。你去去就回来，没你我会很无聊的。”
　　
　　芝莱特笑一笑说：“有公爵陪你，怎么会无聊呢？”
　　
　　安妮塔也笑了，“他陪你进宫，有他陪着，我也放心。”
　　
　　热拉瓦扶着芝莱特的肘弯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又不是出远门，就在巴黎，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了，别这样。亲爱的，回见。”
　　
　　安妮塔拉着他的手说再见，又跟坐他对面的芝莱特挥手，说：“我已经开始想你了，记得我说的，别做宫里的女官啊。”
　　
　　芝莱特点点头说知道了，朝德·费那雪侯爵先生和夫人说再见，一家人看着马车离开才进去。
　　
　　马车驶出一阵，热拉瓦说：“芝莱特小姐，看你这么沉静的样子，还有一点点偷着乐的模样，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主意？”
　　
　　芝莱特把那点笑容扩大，说：“公爵先生，我心里有主意，可是没有结果之前，是不会说出来的。”
　　
　　热拉瓦点点头，“芝莱特小姐是个不一般的女士，没把握的事都不肯说。”
　　
　　芝莱特换个话题问：“你和圣-伊雷尔侯爵先生在贝卢诺公爵的军中过得如何？好久没见他了，像昨天这样的芭蕾演出，他都不在，真是可惜。”
　　
　　“贝卢诺公爵自从升任陆军大臣，又兼任第十六军区司令，就忙上了，有消息称，他还将兼任更多的军区司令，弗卢洛做了他的副官，那是有得他忙的。”热拉瓦说：“我们两人能够在贝卢诺公爵手下做事，那是托了贝特朗的福，是他举荐的我们。我们这两年一路的升职加薪，还得多亏他。可怜的贝特朗，一个人去了冰天雪地的俄罗斯。”
　　
　　芝莱特盯着自己的手套指尖说：“建功立业，裂土封爵，男人们自然会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俄罗斯虽然远虽然冷，但对锤炼一个男人的身体和意志来说，也许就不算什么了。我相信罗西伯爵会把在俄罗斯的这一段经历当成一种财富。”
　　
　　热拉瓦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从一个人身边的人看这个人，也许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我和贝特朗在同一间屋子里生活了三年，对他的信念不如你决定。芝莱特小姐，是你别具慧眼，还是贝特朗另有隐藏得好的物质？”
　　
　　芝莱特轻笑一声说：“公爵，我相信您也有非凡的品质和高贵的修养，您和罗西伯爵还有圣-伊雷尔侯爵都是一样的人。在表面的玩世不恭和嘻笑怒骂底下，是百折不挠的精神和勇往直前的信念。这个时代给您们的命运带来的折磨比对罗西伯爵的更加残酷。就像您刚说的，从一个人身边的人看这个人，也许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罗西伯爵拥有您们的友谊和忠诚，正是你们值得他同样这么做的原因。还有，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相信安妮塔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看见您的品质上的闪光之处。”
　　
　　“安妮塔，老实说从结婚到现在半年多了，我仍然怀疑我是不是在梦中。”热拉瓦说：“巴黎那么多的公子哥儿追求她，她却独独垂青于我。我一无所有，唯一有的，就是爱她的勇气。每天我看见她，就想为什么会是我？我这个布尼塔尼的渔民，也许指甲缝里还有鱼腥气。”
　　
　　芝莱特含笑道：“巴黎的公子哥儿，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
　　
　　热拉瓦笑了，说：“巴黎有你们这两位女士，就值得我们抛头颅洒热血。”
　　
　　芝莱特脸红了，“噢，请别这么说，法兰西和巴黎永远值得你们这么做，这同样也包括我们。我们应该是并肩战斗的战友，自由领导人民。”
　　
　　“自由领导人民。”热拉瓦重复一遍，同意她的看法。
　　
　　自由是法兰西人民的天性，不管是谁上台做国王，只要他不再把人民放在首位，人民就会推翻他。曾经波拿巴是自由的象征，当这个象征真的只成了象征的时候，法兰西抛弃了他，迎回了曾经被他们抛弃的波旁王朝。路易十八顺应民心，巴黎歌舞升平，阿图瓦伯爵倒行逆施，就不受人民的拥戴。芝莱特在同热拉瓦的谈话中，领悟了这一点。她并不是一个哲人，她只有比较聪慧，善于思考和分辨而已。
　　
　　芝莱特进了卢浮宫。二十八年前，国民议会曾经宣布，卢浮宫应该属于大众，不应该只是几个人的私人住宅。那以后的六年时间里，卢浮宫成了博物馆，直到拿破仑做了皇帝，搬进了卢浮宫，大肆修整，把全欧洲的艺术杰作都放在这里，十二年后，又归还了其中的大部分。如今是路易十八住了进来。芝莱特极小的时候作为一个游客来过一次，基本没什么印象了。
　　
　　路易十八和王后在寝宫外面的起坐间接见了芝莱特，她的衣箱也被抬进了这里。芝莱特行过礼后，王后摒退了侍卫和侍女，问起她的医术和医学知识和她父亲相比如何。虽然国王的病不想传出来被政敌知道，但对于这样一个年轻的淑女的医术还是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太医院有很多的好医生，个个都是声名远扬的杏林国手，舍近求远向一个刚从罗西雄回巴黎的乡村医生求治，会不会太过冒险？
　　
　　芝莱特答道：“陛下，我父亲把他毕生的知识全部传授给了我，我在乡间行医已有好几年，外科手术内科诊断药理医理都略懂一些，后几年，我父亲已经不出诊了，我因此有了足够的案例和临床的经验。而我父亲，在这期间，完成了他的著作，把他一生的心得和医学论述都写了下来，我是他草稿的誉写人。这部手稿就在我的箱子里，陛下不知有没有兴趣翻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却有一种自信，国王看了她的神情，起了好奇之心，说：“原来拿包纳医生这几年在乡间静心著书立说，那么我当年同意他离开太医院，倒是做了一件好事。拿包纳小姐，请把你父亲的大作取出来让我拜读一下。”
　　
　　芝莱特说：“不敢，请稍等。”从手腕上挂着的一只小小的镶珠手提袋里取出一把钥匙，开了箱子，取出厚厚一本用硝得薄薄的旧羊皮钉的封面封底的大簿子，封面上用拉丁文写着《医理和药效》，国王接过来随手翻开一页，里面用十分规整的字迹写得满满的，再翻一下后面，还有附着药草植物的插图。国王问：“图是谁画的？”芝莱特屈一下膝，说：“正是臣女之拙笔。”
　　
　　国王合上书，朝她点点头，对王后说：“看来我们找对人了，太医院里的现有的医生有几写得出这样一本医学著作出来？芝莱特小姐，你这么年轻，这有这样的成绩，实在不简单。好，我相信你的医术，可以减轻我的痛苦。”
　　
　　王后摸挲着书说：“没有想过出版吗？我们可以帮你这个忙。这样的书不该只锁在箱子里不见天日，应该让更多的医生看到，来研讨来应用，或是救助更多的病人？”
　　
　　芝莱特说：“这只是上册，还有中册和下册需要我做完，另外还有很多的药草我没见过，图也缺着好些。我希望能再花十年的时间去增补它，完善它，并且读通它。王后的美意，不知能延续到十年之后或是更长远的将来？”
　　
　　她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暗祝国王和王后十年后还能在位，这是非常美好的祝愿，王后听了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亲爱的，但愿你的心愿能够实现。那你今天想要什么赏赐？”
　　
　　芝莱特心里狂跳，强自压住，用平缓的口气说道：“王后陛下，臣女父母双亡，有姑母和姨母在巴黎监护我的生活。我母亲临终前，考虑到臣女将来孤苦无依，便在病榻上为我订下过一门亲事，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臣女只有十二岁。如今臣女即将成年，姑母和姨母都希望我能履行婚约，和母亲当初选定的人结婚，而对方也有此意。”
　　
　　王后听得入迷，见她停下来，便问道：“这样不是很好吗？莫非你另有意中人？”
　　
　　芝莱特行下一个大礼，微红了脸，垂首道：“是，王后陛下明鉴。臣女在罗西雄侍父读书期间，与已故罗西伯爵的独生子贝特朗·伊纳尔少校相互钟情，但因为有婚约在身，不敢表露自己的感情，也不敢接受他的感情，如今罗西伯爵远在俄罗斯，而臣女又被逼婚。王后陛下，如果臣女能让国王陛下的病情略有起色，身体安康，不知可不可以提出一个请求，请国王和王后陛下为我赐婚？如果臣女无能，那也就不敢奢求此生有完美的幸福，臣女将身入修道院，除了求上帝宽恕我的罪过，为国王和王后祈福，就是完成父亲的遗著了。”
　　
　　王后看着这个年轻女子镇定的面色，看似波澜不惊，但那略带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不安的心情，叹息一声道：“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竟有这样的志气，不愧是拿包纳医生和安妮的女儿，有拿包纳医生的睿智，也有安妮的多情。对了，不知安妮为你订下的是哪一家的公子？让她这么看好，在临终前为你做好安排？如果那是她的遗愿，我也不好强制干预。”
　　
　　芝莱特抬头道：“是我母亲的好友普列维尔男爵夫人的独子，臣女的姑母就是普列维尔男爵先生的姐姐。有这两层关系在里面，臣女实在不知怎么回断这门婚事。”
　　
　　王后沉吟道：“这样……这两位夫人我都认识，确实不太好办。陛下，你的意思呢？”
　　
　　路易十八抚着胸咳嗽了两声，道：“伊纳尔，没想到是伊纳尔。我喜欢这个青年，我记得他带给我的短暂的欢乐。亲爱的年轻的女士，我一定会帮你这个忙。王后，安妮的遗愿固然重要，但芝莱特小姐和伊纳尔少校两人彼此钟情，才是最重要的。这里是法兰西，爱情是法兰西人民的生命，自由的意志和爱情的至高无上，才是神圣的，它们必将高于神权和王权。亲爱的，你这样的年轻女士不该在修道院终老，你应该和我法兰西的勇士生活在一起，养育更多的法兰西子民。过去二十年，法兰西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像你们这样杰出的青年，一定会养育很多的杰出的孩子，为法兰西注入更多的新鲜血液。”
　　
　　芝莱特再次朝国王行礼，虽然羞涩占据了她的脸，但仍然用平静的语气回答说：“谢谢您，我的陛下。那我就开始为你诊病吧。我可以叫我的女仆进来吗？她一直是做为我的副手，为我提供帮助的。”
　　
　　国王点头表示可以，芝莱特自己去开门，叫了亨利埃特进来，亨利埃特向路易十八和他的王后行了礼，从那只箱子里取出一条雪白亚麻布的围裙替芝莱特系上，芝莱特拿出一只铜制的喇叭状听筒来。那箱子里，面上一层都是用棉花包着一只只棕色的玻璃瓶，瓶盖子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字，那是芝莱特配制的各种酊剂，因不知国王的具体病情，便把可能会用得上的都带了一些。
　　
　　诊过病后，芝莱特说：“陛下，我需要至少八天的时间。”
　　
　　国王和王后互看了一眼，王后问：“是什么病？八天就可以治好？”
　　
　　芝莱特道：“国王陛下的胸肺里有了空洞，里面生了脓疮，造成了瘘管。我要把胸膛切开一个口子，取出脓血，缝合瘘管，再用药物消炎生肌，到国王陛下可以走动说话，最少要八天。”
　　
　　“八天？”国王有点迟疑，八天不见大臣，那些人还不知要做什么乱。
　　
　　“八天。”芝莱特肯定地说：“陛下是不是觉得吞咽困难，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是不是一吃东西就有唾液分泌？以至不想进食？”
　　
　　王后道：“是的是的，陛下这半年瘦了好多，脸上却肿了，外面是一点看不出来。原来是胸膛里面有瘘管，这叫人怎么能知道？不过也因为这样，才可以隐瞒这么长的时间。这样吧，陛下，我们去枫丹白露住一个礼拜，对外就说去打猎。下午就走，晚上就能开始治疗了。”
　　
　　国王看着芝莱特，“我下命令把伊纳尔少校叫回来，亲爱的，我信任你，希望你也能善用我的信任。”
　　
　　芝莱特在国王面前伏下身体，低下头颈，亲吻他手上的戒指，说：“陛下，我用天主，以及我天上的父与母，还有我的生命和情感，再加上罗西伯爵的忠诚和荣誉，向您发誓，我会用我的医术和药效来报答您的信任。”
　　
　　国王点头道：“好，就按王后的意思去办，我们下午就去枫丹白露。亲爱的，和我一起用午餐吧。”
　　
　　亨利埃特收好东西，盖好箱子，王后拉了叫人铃，侍卫和侍女们进来，王后吩咐下去，准备好去枫丹白露，以及午餐。亨利埃特也通知了等候在外面的热拉瓦，告诉他芝莱特小姐将随国王和王后去枫丹白露度个小假，请送来更多的衣服鞋子饰物等，还有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 　
　　




第46章 贝特朗的小心思

　　路易十八国王去了枫丹白露，对大臣们只说是去度一个周末，谁知过了两天，又命侍卫对外宣布，国王在枫丹白露不小心感染了春季的花粉过敏症，先是诱发了鼻炎，然后有点哮喘，最后严重了，转成了结膜炎，迎风落泪，不想见外人。已经召唤医生看过了，正在休息之中，任谁都不见。大臣们私下就嘀咕上了，说一般都是夏季才去打猎，谁让国王陛下在春末去呢·国王不在宫里·正好，那就更加放肆地娱乐一下吧。阿图瓦伯爵和亲爱的夫人殿下去了“帝王谷”卢瓦尔河谷的布卢瓦城堡，那里曾是法兰西的皇城，他们去住在那里，舍弃神农索堡和香堡不住，其意图不言而喻。
　　
　　二位陛下和二位殿下都不在巴黎，巴黎人就跟没人看管的小孩子一样，马上就活泼开了，想着法儿的折腾，一时便多了几起争风吃醋的事件，有人打架有人决斗，有不少流言蜚语在舞会和茶会上流传。流言之一便是说曾经的法兰西勇士罗西伯爵扬言只要女人们抱着他的孩子戴着他的家传戒指就可以成为他的伯爵夫人，说是俄国有多少女人都在想办法偷去他的戒指，至于孩子，蓝眼睛的孩子虽然不如棕色的黑色的眼睛的孩子那么常见，找找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可怜的罗西伯爵，人还在赶回法兰西的途中，流言已经先他而至了。而更可怜的是芝莱特小姐，在枫丹白露殚精竭虑小心谨慎地为国王治着病，对这一切是一点儿都不知情。罗西伯爵会回巴黎，是拉克萨公爵同意了他的休假请求，并且觉得他的风月情事有损法兰西公使馆的名声，不如让他回去，免得他在圣彼得堡招惹更多的麻烦。能够不见到伊纳尔上校，拉克萨公爵是求之不得，当初勉强容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事，那是因为有国王的调令，他再有意见，总不能至国王的命令于不顾吧。服务三年期满，按规定有一次休假，就赶紧打发他回去了。
　　
　　罗西伯爵一路归心似箭，才进入奥利地，就遇到了路易十八命令他回巴黎的信使。两人在法兰西驻奥地利的使馆里碰面，通报过姓名后，信使马上把信件交给了罗西伯爵。罗西伯爵看过信后心情甚好，给了信使几个金路易做赏赐，信使乐得可以少跑一多半的路程，掉转马头，两人都兴高采烈，并辔往巴黎驰去。罗西伯爵手握国王的谕示，这一来好事成双，登时春风得意，马蹄声疾，恨不得□良朐肋下生翅，一下子飞回心上人的身边去。
　　
　　踏上法兰西的土地后不久，在客栈住宿吃饭，少不得问起巴黎最近的新闻，客栈老板马上讲了罗西伯爵的小道消息，讲得口沫横飞，仿佛当日他曾经偷偷躲在罗西伯爵卧室的窗帘后头，亲眼所见一样。罗西伯爵目瞪口呆，没想到朝思暮想的法兰西迎接她的英雄儿子的会是这样一个消息。信使喝斥了客栈老板两句，罗西伯爵摆摆手制止了他，深思起这个局面是怎么一回事来。
　　
　　回到巴黎，罗西伯爵没有去任何地方，而是径自去了陆军部，要求面见陆军大臣、第十六、第十七、第十九军区司令贝卢诺公爵克劳德·维克多元帅。他在巴黎没有家没有亲戚，当初租的圣热尔曼的房子在他去俄罗斯赴任时已经退了，莫里斯作为他的贴身男仆跟着他一起去了圣彼得堡，这会正带着他的行李在找饭店。他除了去见长官，没有第二个去处。
　　
　　贝卢诺公爵不在陆军部，罗西伯爵转去鸽舍街。谁都会离开职位找不到人影，米歇尔不会。果然他一到那里，便见到了坐在桌子后头的米歇尔先生，两人握着手，百感交集。米歇尔说：“我们有三年没见面了，伊纳尔，你在俄罗斯还好吗？”
　　
　　罗西伯爵说：“就那样，你也看见了。还有，要看你指什么。如果指身体，我的身体很好，如果指心情，我好不起来。我一进法国就听说了关于我的事，消息是长了翅膀的，从来都比人的脚步要快。”
　　
　　米歇尔好奇地问：“那是否属实呢？”罗西伯爵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有些事情，脱离了当时的氛围和语境，就算是真的，也当不得真了。可惜世人偏偏只要听他们要听的，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米歇米看他一眼，笑了笑，说：“伊纳尔，看来你去一趟俄罗斯，于你是大大的有好处。这样，我就不担心你会因某些事情引起烦恼了，我听说你的朋友拿包纳小姐如今是在宫里，做了王后的侍女。”
　　
　　罗西伯爵心猛地一跳，问道：“拿包纳小姐这时真的在巴黎？那我不用再赶几百法里，回到罗西雄才能见到她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是住在卢浮宫，还是在她亲戚家里？”
　　
　　“我听说是住在杜伊勒里宫里，你知道王后的女官有些是住在宫外，白天才进宫的。”米歇尔说：“拿包纳小姐最近很得两位陛下的宠信，王后到哪里都带着她，现在朝里宫外的人都以能得到她的青睐而自夸，可以说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罗西伯爵听了惟有苦笑，又带着三分希望，说：“谁能违抗得了命运的安排？她本来就是要宫的，回到宫里也是正常的。那我就进宫去朝见国王陛下吧，国王陛下召我回来，也许是因为她的请求？我从来不怀疑她的魅力和智慧。对了，你父亲好吗？”
　　
　　米歇尔说：“我父亲三个月前已经去世，如今我是一个人了。回到家里，看不到他在纸堆里书写的身影，仍然不习惯。”
　　
　　罗西伯爵噢了一声，说：“我很难过，米歇尔。你父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我真为他的离开而伤心。米歇尔，如果在巴黎你不快乐，我要你知道，罗西雄是一直都欢迎你的。”
　　
　　米歇尔说：“非常感谢你的心意，我是一直想离开巴黎，到南部去走走，可我走了，玫瑰园就没人看管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我想你一定急着进宫去，国王和你的玫瑰花姑娘都在等着你呢。”
　　
　　罗西伯爵掩饰不住开心地笑了一下说：“行，那我先走了，等我住下来，再写信给你，到时介绍芝莱特给你认识，你们一定会谈得来。”米歇尔笑着答应了，催促他快走。罗西伯爵骑上马就往卢浮宫而去。芝莱特就在杜伊勒里宫，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两千法里的长途奔波就要到达最后的终点了。
　　
　　宫里路易十八在他钟爱的有拱形窗户的小书斋里听侍卫禀报说罗西伯爵到了外头，正等着他的接见，不禁笑了一下，心里说来得好快，把几位大臣的事一一解决了，才轮到罗西伯爵覲见。
　　
　　门口的司仪官见罗西伯爵一身风尘仆仆的衣服，心里不乐，面上也露出不悦的样子。罗西伯爵顺着他的眼光看一下自己的衣服，不在意地顺手掸了掸，听见叫他的名号，迈步便跨了进去，见了国王便单膝下跪说道：“尊敬的陛下，卑职贝特朗·伊纳尔拜见，卑职在俄罗斯，无时无刻不为陛下祈祷，愿天主赐福法兰西。”说完抬头看国王，国王脸色甚是苍白，看上去有些病容，精神却似还好。
　　
　　国王坐在他那张专门从哈德维尔带来的大大的胡桃木书桌后面，面带笑容地说：“伊纳尔少校？能在这里见到年轻的面孔真好，我这里天天看见的都是脑满肠肥的家伙们，说的内容也都是老一套。你是回来度假？不错，你们还有假期，做了国王，就是永远告别了这个名词，没有度假的时候，可是身为先王的儿子，谁又不想做呢？来吧，伊纳尔，跟我到花园里走走，这里全是假发的香粉味，我觉得我再呆下去，花粉过敏症又要犯了。”离开书桌，往外走。
　　
　　罗西伯爵先答应“是”，才站起身来，跟在国王的身后，往杜伊勒里宫花园而去。国王问了他在俄罗斯的情况，罗西伯爵拣重要的事情汇报了，国王说：“这和拉克萨公爵寄来的邸报没什么两样，官方的消息我知道了，你说一下你在市民中间听到的和看到的吧。”罗西伯爵便又说些俄罗斯人对法国的态度，正说着，忽然看见前面花廊里有一群衣裙艳丽的淑女们在笑闹着逗几只宠物狗玩，眼睛不由自主地搜索起来，希望能从她们中间找到他想要见到的人的身影。
　　
　　路易十八听他放慢了叙述，便轻轻咳嗽了一声，罗西伯爵警觉，忙收心敛神，继续讲下去，等他讲完，也发现那边的女士中没有芝莱特。路易十八说：“自从七国联军赶走了拿破仑，俄罗斯就成了我们的朋友，不是吗？听上去很不错。伊纳尔，知道为什么我要叫你回来？”
　　
　　罗西伯爵心里一凛，回答说不知道。他想回来，不过是为了私人的事，而国王叫他回来，不会真的是因为芝莱特的请求吧？虽然芝莱特有农家女的聪明，但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其实是不敢奢望的。
　　
　　没想到路易十八却说：“有一位年轻的女士，请我为她赐婚，我答应了她，作为一国之王，我不想失信给一位可爱的女士。我的孩子，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有这么忠诚的女士为你设想，只是为了她，我也会达成她的愿望。”
　　
　　罗西伯爵喜出望外，当即便拜在国王的脚下。路易十八说：“起来，我们去见见法兰西最可爱的女士们。”离开长廊，到了花园，花园草地的一角，有几位女士在打槌球，淡黄色的草帽上缀满了绸带和绢花，遮住了她们的脸，一时也看不清谁是芝莱特。罗西伯爵的心在狂跳，他知道芝莱特一定在她们当中，不知三年过去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像是有天使在天堂奏响竖琴，杜伊勒里宫的花园忽然起了一阵风，有女士的帽子被风吹落，在地上跳了几跳，翻了几翻，随风到了国王和罗西伯爵跟前。罗西伯爵俯身拾起，抬头看向过来捡草帽的女子，那熟悉的步态和身姿从那一群女士中突显出来，芝莱特穿一条天空一样明亮的蓝色裙子，像一朵蔓生长春花一样的美丽，站在了他的眼前。
　　
　　罗西伯爵喃喃地低语道：“芝莱特。”国王笑着道：“亲爱的，过来陪我走走。”朝芝莱特招招手。芝莱特快步上前，向国王行了礼，说：“陛下，今天觉得可好？”国王说：“很好，我觉得一天比一天好。亲爱的芝莱特，你真是天使。”芝莱特笑答：“那是因为陛下是我们的王。臣女万分感激陛下为臣女做的一切，罗西伯爵的归来，让臣女满心欢喜。如果不怕失礼，我愿献上我的热爱，让我爱您，不但是爱我们的国王，还是像爱我的父亲。”
　　
　　路易十八满意地看着芝莱特，又转去看看罗西伯爵，对芝莱特说：“芝莱特亲爱的，你看见罗西伯爵可一点儿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呢，反倒是罗西伯爵，有点儿失态，不像是个上过战场，到过极地的勇士，更像是个中了爱神之箭的阿波罗，失魂落魄。”
　　
　　芝莱特发出轻轻的笑声，说：“陛下，也许罗西伯爵只是旅途劳累，无精打采，而不是别的原因？至于臣女，从来到陛下身边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天的来临，虽然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快得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因为有陛下的恩准，什么奇迹都可能出现。”
　　
　　路易十八挽起芝莱特的手，“这么可爱的女士，真舍不得让你离开我和王后。来吧，我的孩子，让王后见见这位大情人，王后自从听芝莱特提到你，便一直想见你了。”
　　
　　芝莱特终于把眼光投在了罗西伯爵脸上，微红了脸说：“罗西伯爵阁下，我曾用您的忠诚向陛下起过誓，但愿我没有逾越过我的权利。”
　　
　　罗西伯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谦卑地说：“拿包纳小姐，我记得我曾授权过给你，我尊敬的小姐，我曾经在信中写，希望你能为我们的前途想方设法。今天能在陛下面前与你并肩而站，我恍如梦中，不敢想象这一天真的来到。”把手里的草帽举起来，说：“可以吗？”
　　
　　芝莱特歪着头问路易十八，“可以吗，陛下？”路易十八点点头，罗西伯爵把草帽戴在她的头上，再把浅长春花蓝色的帽带系在她颔下，打出一个漂亮的结，顺势在她脸上亲一下，“芝莱特，再见到你真好。”芝莱特抬眼望着他说：“贝特朗伯爵，远来辛苦了。”
　　
　　两千法里的路程，从圣彼得堡到巴黎，罗西伯爵一身的风尘仆仆，不及换衣休息，第一时间来到宫里，当着国王的面说出他的心意，有这一片心意，什么样的等待都值得。那些涉过的每一条河流的名字，都是一首思念的诗。两人相视而笑，握住了对方的手。
　　
　　路易十八看着这一对年青人，满意地说：“年轻真好，可以做这么美好的梦。我亲爱的王后，来看看是谁来了？”却是王后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路易十八对王后说：“王后，这位便是我们的常谈起的伊纳尔上校，罗西雄的贝特朗伯爵，刚从俄罗斯回来。”放开芝莱特的手，和王后在一张软椅上坐下，“看看他们，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对情侣。”
　　
　　王后看着他们也赞道：“怪不得芝莱特这么钟情于你，果然是一个出色的年青人。芝莱特亲爱的，我为你的坚持而感动，我祝福你们。贝特朗伯爵，我就不问你从俄罗斯回来花了多少时间了，我想你们在分别了这么久之后，一定想独处。陛下，”转向路易十八说：“我看我们可以下一道圣旨了，为了贝特朗伯爵对法兰西和国王的忠诚，我们把我的侍女芝莱特·拿包纳女士赐与他为妻。国王和法兰西的意志高于一切，我看不会有人会违逆。”
　　
　　罗西伯爵和芝莱特同时在国王和王后面前行礼，罗西伯爵从左手中指上取下那枚家传戒指，托起芝莱特的右手，替她戴在无名指上，说：“以此戒指，我，罗西雄的贝特朗·伊纳尔伯爵，经吾王与王后的同意，与你成婚。”他想起那些流言蜚语，生怕会另起风波，因此虽然匆忙，却抓住时机，先结了婚再说其他的。将来有必要，再在教堂举行一次婚礼好了。国王意志高于一切，拉上国王这个后盾，有什么麻烦，也可以据理力争。
　　
　　芝莱特听他这么说，不禁睁大了眼睛。国王和王后也颇为吃惊，王后皱眉说：“为什么要这么急？难道你们不想在教堂接受主教大人的祝福？我的侍女怎么能这么匆匆忙忙就结婚？还有她的姨母和姑母，以及至亲好友们？”
　　
　　罗西伯爵说：“我在俄罗斯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法兰西，思念拿包纳小姐，机会稍纵即逝，不抓住难免后悔莫及。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年就有三年那么长，三年时间让我像是过了十年。陛下，微臣不是在抱怨您的派遣，而是感激您让我更早地懂得了幸福的难能可贵。就算以后我会被派到格陵兰的冰山上、大西洋的海岛上，我相信有芝莱特小姐的陪伴，冰山海岛都会是天堂，我并且相信芝莱特小姐会陪伴我到天涯海角，无怨无悔。王权至上，王威至高，有国王的准许，这桩婚姻便是合法的。芝莱特小姐，请跟我说你愿意。”
　　
　　芝莱特噙着眼泪说：“我愿意。”上前一步抓住王后的衣裙说：“陛下，这不是一次别出心裁的婚礼吗？在您们两位陛下的双重祝福下，什么样的阻碍不可以突破？我能成为贝特朗伯爵的妻子，就算他马上要为国王出征，也有了跟随陪伴和等待的理由。”
　　
　　王后却说：“你们两人，就像孩子在做游戏，国王的重臣和王后的侍女，哪能这样简陋就结了婚？你那么多年都等下来了，多等几天就不行吗？等我们下了旨，等教皇那里的结婚公告通过，我来为你主持婚礼。芝莱特，不要再说了，你们这样做是不行的。如果你们非要坚持，那就算你们订婚好了。陛下，你认为呢？”
　　
　　路易十八点点头，说：“王后说得很对，你们两人都是我的好孩子，我不允许你们做这样的糊涂事。伊纳尔，你先回你的住处去休整一下，教皇那里的特别通告只要一个礼拜就可以了，七天后你们举行婚礼，芝莱特小姐，请再在宫里住一个礼拜，我和王后都需要你。”
　　




第47章 土耳其式的算命

　　罗西伯爵回到了巴黎。这个消息在他刚刚离开杜伊勒里宫，住进莫里斯为他订的位于歌剧院林荫大道上的一间豪华酒店的二楼房间时，已经传开了。当他洗过澡，换过衣服，踏进酒店咖啡厅的门，打算去喝一杯他想了三年的巴黎的咖啡时，就有人上来跟他握手打招呼，邀请他一起坐坐。罗西伯爵婉言谢绝，他只想一个人喝一杯咖啡，不想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可别人的好奇心就那么难以压制，小小的咖啡厅里的客人全都看着他，女士们切切私语，男士们咬着烟斗，戒备地盯着他。
　　
　　罗西伯爵对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问侍者要了一杯土耳其咖啡，在等咖啡煮好的当儿，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当天的《人民之友报》来看，那是他从房间里随手取的，没想到可以借它来遮一遮脸。看了半张报纸，侍者送了咖啡来，他两口就把这小小的一杯土耳其咖啡给喝光了，放下杯子正要离开，就见有个男子头上蒙了一块艳丽的土耳其头巾走过来，往他对面的椅子里一坐，捏紧了嗓子说：“先生，把咖啡喝光，我来替你算个命。”
　　
　　这男子一身最时髦最华丽的巴黎新款衣服，却戴了这么一条女士头巾，大模大样地出现在这间高级咖啡厅里，骚扰客人，也没侍者来阻止。而在座的这些巴黎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看了他也就宽容地笑笑，一点没表露出什么惊讶来，看来都知道他是谁了，也都知道他的放诞不羁。这人做这么出格的事，大家都熟视无睹，怎么他一句没经过思考的话说出来，大家就都不能容忍呢？那些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的年长绅士们，怕是生怕他和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名誉的牵扯吧。
　　
　　罗西伯爵无奈地摇头，低声说道：“没兴趣，再见。”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那男子却伸手按住他，说：“看一看，算一算，不要钱。”而旁边，已经有年轻女子在发出轻笑声了。罗西伯爵不想在这样的场所引起争执，忍耐地拿起杯子喝干了里面的最后一口咖啡，那男子把杯盘盖在杯子上，再把杯子倒过来，让杯底的咖啡末合在盘子上，移开杯子，倾身上前研究了一下咖啡末在盘子里形成的图案，说道：“恭喜阁下，近期将有一场婚礼与你有关。”
　　
　　罗西伯爵眯着眼睛冷冷地说：“咖啡末告诉你的？哪一点说明了？”
　　
　　那男子伸出一根小手指，指指盘子里的咖啡末说：“你看，这不是一枚戒指的图案？看到戒指，就说明有婚礼。”
　　
　　罗西伯爵忍住笑意说：“那看到钱币呢？就是要发财？那看到奖章呢？就是要升官？这个图案像戒指？我怎么觉得像一个根上吊的线索？你看那个套好的环，就等着收紧呢。”
　　
　　那男子柔媚地翘起手指，依旧逼尖了嗓子问：“那绳环套在谁的脖子上，谁是收紧的刽子手？”
　　
　　罗西伯爵往后一靠，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优哉游哉地说：“套在你的脖子上，我这只手就是那只等着收绳套的手。你这个该死的巴黎佬，娘娘腔的花花公子，看来我不在的这三年，你没有榜样学习，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我的圣-伊雷尔侯爵阁下。”
　　
　　那男子哈哈大笑，一把扯下那条花头巾，拍拍他的腿说：“我一听说你住这里，马上就赶来了，你不谢谢我的热情，反倒骂我一通，你在俄罗斯被那些天杀的哥萨克的长刀马蹄搞坏了脑子吗？就是这样对待你的老朋友的？”
　　
　　“弗卢洛，”罗西伯爵说：“你日子过得不好，要靠给人算命挣钱过活？还是欠裁缝账欠得太多了，挣两个金路易好打掉发几个倒霉蛋？”
　　
　　“哼哼哼，你别小瞧人，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老样子三年不变，依然做你的情圣，我们可是一日千里，你这辈子骑上马也追不上了。”弗卢洛哼一声，收起头巾，说：“谁说要靠算命挣金路易？我不是一上来就说不要钱的吗？怎么，真的有婚礼？婚礼几天后举行？我做伴郎行不行？看来我这一辈子也就是做伴郎的命了，热拉瓦的婚礼是我的伴郎，你的婚礼我肯定不能让位给别人。热拉瓦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我是唯一的那一个。”
　　
　　罗西伯爵说：“你消息这么灵通，需要我来说吗？等教堂的特别通告好了。”咳嗽一声，坐正了不说话，等侍者把弗卢洛的咖啡送上来又退下了，才说：“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敢保证说真的有。毕竟我的敌人不止一个，你看这么快，巴黎人就翻了脸，等着看我的笑话了，当年我还曾是巴黎的宠儿。不过我看你倒似大大的变了样，成了他们的宠儿。”他环顾一下四周，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淑女们，都在对弗卢洛抛着眼风。
　　
　　弗卢洛一一回以微笑，嘴唇不动地轻声说：“我肯讨她们欢心，她们当然喜欢我。不像你，说出的话不经过大脑，隔着两千法里都可以得罪我们法兰西的美人儿们。你当她们是你在彼得堡遇上的极乐鸟？有戒指有孩子人家就巴望着做你的伯爵夫人了？美死你。”看一眼罗西伯爵交叠放在桌子上的手，忽然问：“咦，你那枚戒指呢？”
　　
　　罗西伯爵终于可以得意一下了，故做镇定地说：“当然在芝莱特的手上，我当着国王的面戴在她的手上的。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问？”
　　
　　弗卢洛摇摇头，说：“天下也就这样一个傻姑娘肯陪你玩，什么都不计较。你前脚离宫，后腿侍卫和侍女们已经把你回来面见国王的事传了出来，不过你送戒指给拿包纳小姐的事他们就不知道了。我说，你的丑闻拿包纳小姐怕是不知道吧？知道了还会收你的戒指吗？”
　　
　　罗西伯爵在好友面前也不隐瞒，照直说道：“什么叫我的丑闻？我是很正经地说那番话的，拿包纳小姐听见了，也会明白我的心意的。喂，我们之间的事，不用告诉你吧？你懂什么叫真情实意？我看你就像只孔雀，趾高气扬的，我和热拉瓦都是安定下来了的人，你呢？就想这么风流下去，做个花花公子做到三十五岁，到时为了家族的利益和继承人问题，才娶一个十八岁的小妞？”
　　
　　“哈哈，”弗卢洛打个哈哈说：“我的先辈和大多数巴黎人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我要例外？你看这里这么多漂亮温柔多情的女士，都等着我的垂青，为什么我要为了一个小妞放弃其他的妞们？热拉瓦是为了弥补从小没有家人的缺憾，最早结了婚，现在就等于入赘进了费那雪家。你呢，是有青梅竹马的小情人，不娶回家就要被别人娶回家，所以紧赶慢赶，要步他后尘。我有什么好急的？我亲爱的父亲大人还在世，花着我挣的金路易，追着邻居漂亮的寡妇们，在乡间别墅和家里的女仆调情，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多个弟弟或妹妹，我为了谁娶妻？我还是及时行乐的好。”
　　
　　“谁都有一肚子的苦水。”罗西伯爵说，“叫热拉瓦来吧，我们一起喝一杯，我想念你们两个，想念我们三人在一起胡闹打架斗嘴的日子。”
　　
　　弗卢洛说：“我来之前已经派人送信给他了，他要是舍得下他的小新娘，也许过会儿就该到了。这里人多眼睛杂，我们去你的房间等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两人上楼到了罗西伯爵的房间，莫里斯已经打开了行李，罗西伯爵取了一瓶伏特加出来，倒了一指高的两杯，两人对喝，一边说些这三年来各自的情况。果然过不多时，热拉瓦也到了，三人少不得又你损我几句，我骂你一通的，嘻嘻哈哈了好一阵，等热拉瓦几指高的伏特加酒喝下去，三人眼花耳热，把头凑在一起，说一句笑一阵儿，不知怎么就说到目前最关注的事情上，罗西伯爵晃着脑袋说：“奇怪，是什么人这么爱说我的事儿，为什么我的消息比我自己跑得还快？我可是一路快马加鞭，累得莫里斯都叫唤，你们要想听见他叫唤，可比听见母鸡打鸣还要难。”
　　
　　弗卢洛笑说：“你仔细想想你得罪过谁？俄罗斯的淑女们也未必爱听你的肺腑之言。有一位美丽的俄国寡妇，带着她让法兰西美人儿嫉妒的天鹅一般优美的颈项，和法兰西男子们梦寐以求的白晰肩膀出现在了巴黎，除了这些，还有她大笔的嫁妆和引人入胜的小道消息。天鹅的脖子和肩膀还有金币一般人触摸不到，消息就不同了，人人可以拥有。”
　　
　　“原来是G伯爵夫人，”罗西伯爵说：“我离开圣彼得堡的时候就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原来是来了巴黎。”
　　
　　“并且就住在这间酒店，”弗卢洛再加一句：“你的仆人不管用啊，要不就是收了她的小费？”
　　
　　罗西伯爵哀号一声，喝下一大口酒，发牢骚说：“为什么我要结个婚，就这么难呢。”
　　
　　“因为你追求的是有过婚约的女子。”热拉瓦比两人多几分清醒，“安妮塔说普列维尔先生是个守信约的人，她不太赞同芝莱特小姐背信弃约。她说普列维尔受了这么大的侮辱，未婚妻在国王面前要求嫁给另一个人，这样的奇耻大辱，是一位绅士不能容忍的。”
　　
　　弗卢洛斜着眼睛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可以改个名叫安妮塔夫人的应声虫、传音筒了？我以后都不要和你说话，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我的俱乐部也不再欢迎你的光临。”弗卢洛用假名搞了个俱乐部，表面上打惠斯特打斯诺克下棋赌马，实际上也开盘做庄，赌地下拳击，他的钱就是这么赚来的。他有的是人脉和客人，圣西尔的校友，军队里的同僚，家族的故交亲友，想进入巴黎的外省青年，想巴结宫廷的新贵……慢慢半个巴黎的年青浪荡公子都上他的俱乐部去。外界并不知道他是老板，只是常见他在那里玩乐，出手大方，爱结交朋友，于是便都当他是朋友了。这三年他混得实在不错，所以他可以在巴黎最高级的咖啡厅里蒙着一块土耳其头巾出现，人家也只觉得他爱玩，有趣，又在搞怪，并不认真同他计较。这些情况，罗西伯爵在这几年和他的通信中知道一些，在等热拉瓦到来的时候又听他介绍了一些，因此听他说到俱乐部的事，也只是一笑。弗卢洛在圣西尔读书时就是地下赌场的常客，他以这个作为赚钱的手段，那是早就有此宏愿的，当初在宿舍里，就做过精确的计划，三人还曾经周详地讨论过其可行性和怎么掩人耳目。
　　
　　热拉瓦笑了一下，说：“扯淡。我只是转述安妮塔的话，并且认为她的话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想法。你就等着普列维尔找你决斗吧，你到时候看看有多少巴黎人站在你这一边。”
　　
　　“好！”弗卢洛说：“我做伊纳尔的副手，你就做普列维尔的副手。到那时，我们三个好朋友，圣西尔的好同窗，皇家卫队的好军官，情同手足的好兄弟，面对面脚碰脚，决斗场上见分晓，最重要的一点是作为两个敌对的阵营。”
　　
　　热拉瓦恼怒地说：“我的人生角色是由你来安排的吗？”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罗西伯爵忙岔开话题说：“芝莱特请求国王的赐婚，这事没有传开吧？她不会说，国王和王后也不会说，我也是刚知道的。你们怎么知道的？巴黎人对这事倒似还没有炸锅？”
　　
　　热拉瓦说：“外头暂时还不知道。安妮塔是进宫去看拿包纳小姐，问她为什么要做王后的侍女，听拿包纳小说说的。”
　　
　　弗卢洛说：“巴黎这次做了一回呆子瞎子和聋子，被你的小情人瞒过去了。不过教堂的特别通告一出，马上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她这一阵儿作为王后的侍女，王后到哪里她都出现，早就惹得巴黎眼痒心痒嘴痒了。这么一个美人儿像从天下掉下来的落在了眼前，又这么得宠， 他们是早就想把她的名字放在嘴里好好嚼嚼了。要教皇在教堂发特别通告在一个礼拜内结婚，这样的特权，近十年来不过才两三桩而已。该死的英国佬挺爱玩这套，我们伟大的法兰西情人热情的名号就快要被他们抢去了。前有白金汉公爵这个多情种子，后有威斯敏斯特公爵这个风流鬼。”弗卢洛这个老巴黎人，说起巴黎来，就像巴黎是个爱闹别扭爱使性子的坏脾气半大孩子，口气里从来都是一半自得一半自嘲，还带有三分自辩的意思。
　　
　　热拉瓦说：“前威斯敏斯特公爵就是通过教皇的特别公告娶了他的小美人儿的，他们家有风流的传统和习好。”
　　
　　罗西伯爵看看他们两人，说：“你们两人不打架了？改演喜剧了？一人说半句的。”
　　
　　那两人互相搂着脖子傻笑，一个说：“这不是我们的一惯作风吗？你放心，我们三人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一个说：“明天早上，你就等着看报纸吧，看报上的评论怎样把你和拿包纳小姐用口水淹死。”
　　
　　罗西伯爵不以为意地说：“最多热闹三个月，马上就有别的新闻盖过去了，我只要目的能够达到，管他们怎么说。”
　　
　　那两人说：“好！有我们伟大的校长了不起的皇帝的气势，这才是我们勇敢的法兰西战士，这才像是我们圣西尔的骄傲。”三人哈哈大笑碰了杯，又喝下更多的酒，三个人都醉醺醺的，胡说八道起来，说得后来东倒西歪地睡了，莫里斯把他们从地上搬起来，一个人一张长沙发睡下，把罗西伯爵抱回床上去。
　　
　　罗西伯爵被他这么一搬动，有点清醒过来，大着舌头说：“莫里斯，你知道芝莱特是怎么做到的吗？她为国王治好了病。国王欠她这个情，就答应了她的请求。我白天在宫里见到她了，她长得更美了，你要见到她，会转不动眼珠子的。她要我转告你，说她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等她可以出宫回家了，她要和你讨论俄罗斯的冬天在客厅里可以插什么花。莫里斯，她是你的偶像吧？其实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也是我的。我一定要把她娶回家，让她住在我的伯爵府里，让她用蜂蜡把我们的大宅打磨得香喷喷亮闪闪的。莫里斯，我想回家去。”
　　
　　莫里斯叹一口气，说：“我早就想回去了。”
　　
　　罗西伯爵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继续嘟囔着说：“我要结婚了。该死的，这一个礼拜会很漫长。普列维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我们亲爱的夫人殿下和西西里公主。莫里斯，要是有人在婚礼前绑架了我，暗杀了我，我是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的。亲爱的莫里斯，你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千万别把我给弄丢了。”




第48章 圣母院里的祈祷

　　第二天教堂的特别通告一出，巴黎果然炸开了锅。跳累了舞的巴黎人在起床梳洗打扮后，穿上晨褛，上午十点钟吃着丰盛的早餐，一边看着刚送来的报纸，才惊觉马上有好戏上场了。这一下早餐也没心情细嚼慢咽了，匆匆用完咖啡，就换上外出拜客的日装，坐上马车，先去见了朋友亲戚等，好好地尽兴地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顿各自的猜测和认定，批驳了一下对方的猜测和认定，三四轮辩论下来，有达成一致认识的，有没达成共同看法的。不过不管怎样，对这件事的惊讶程度是有增无减，空说无益，还是得到故事中男女主角的认可才行，于是纷纷又坐上了马车，不约而同到了歌剧院大街酒店，在咖啡厅餐厅酒吧吸烟室等处坐下来，要了午餐，边吃边交换小道消息，把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小姐的短暂人生细细数了一番，看他们是怎么产生的感情。当然还有就是说一下，这里头有多少感情因素、多少阴谋成分、多少政治联姻的概率、多少遗产组合的可能……因为这一个突发事件，巴黎人的想象力再一次得到充分的发挥，他们嘴上虽然没有欢呼，心里也许还是没有在欢呼，说不定还在腹诽，骨子里却在高喊着：法国万岁！我爱巴黎！自由伟大！爱情至上！革命无罪，八卦有理！
　　
　　吃完了午餐，再一次喝完了咖啡，那伟大的男主角还不上场，巴黎人有点坐不住了，命令酒店侍役拿了自己的名片去敲罗西伯爵的房门。可爱的敬业的酒店侍者一早收到了莫里斯的足够多的小费，频频挡驾。有不知进退的，或是自认为可以和罗西伯爵算得上熟人或朋友的，就径自去敲门，结果得到的是莫里斯那石膏像般不动声色的拒绝。莫里斯说，罗西伯爵不见任何人，就当着客人的面把门关在了访客的脸上。
　　
　　巴黎人没有办法，只好转去宫里，想看看那位蜚闻女主角，却被女官们告知，拿包纳小姐昨晚就去圣母院了，会在那里一直住到举行婚礼的时候。这一下巴黎人怒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们掺和不了一星半点，光是作为看客，高贵是高贵了，乐趣也就减少了。于是又转去寻找罗西伯爵，没想到这一下在歌剧院大街酒店看见了他们忙碌了半天一直想看到的一幕:普列维尔爵爷在用拳头捶着罗西伯爵房间的门。脸上怒气冲冲，嘴唇直打哆嗦，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凶光毕现。说他的模样儿马上可以杀得死人，那是一点不夸张。
　　
　　看客们这下奇怪了，小普列维尔为什么这么生气呢？难道他也在追求拿包纳小姐？还是求婚被拒过？拿包纳小姐进宫前，有好几次都是由小普列维尔陪伴出现过，在卢森堡公园，在巴黎歌剧院，在画廊，在书店街。本来巴黎人极其看好这一对儿，没想到会被罗西伯爵捷足先登，不但登堂入室摄取了芳心，还登上了特别通告和报纸花边新闻的头条。巴黎人这才醒悟过来，一中午只顾上猜测男女主角的暧昧了，完全忽视了小普列维尔的存在。
　　
　　他们亡羊补牢地一个劲儿询问小普列维尔，问他怎么就没得到拿包纳小姐的垂青？按理说他们这半年时常见面，应该比那个幸运的罗西伯爵要幸运啊，怎么就落空了呢？
　　
　　普列维尔不理会这些人的好心疑问，只管拼命砸门，砸得扑克脸的莫里斯变了脸出来开门，本来要张嘴骂人，一看砸门的是普列维尔爵爷，马上把嘴闭得紧紧的，像一枚受惊的牡蛎，怎么撬也撬不开了。普列维尔爵爷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怒火上升，握起拳头在莫里斯脸上揍了一拳，揍得莫里斯应拳而倒，普列维尔冲进屋里，两间房的酒店套间里没有罗西伯爵的身影，包括窗帘后头、浴室里头、更衣室里面。普列维尔不放心，还打开窗户看了看窗上窗下，窗左窗右，阳台檐角，看看有没有本领高强的罗西伯爵在建筑物外墙上经受五月春风的吹拂。
　　
　　没有罗西伯爵的身影。不但普列维尔失望了，巴黎人也失望了，原来这一中午东奔西走地寻找男主角，男主角早就躲得不见了踪影，只留了个仆人在和他们玩捉迷藏。巴黎人和普列维尔一起愤怒了，转身拎起莫里斯的衣襟，咆哮着询问他罗西伯爵去了哪里？莫里斯鼻血长流，悠悠然醒来，一摸口鼻，一手的黏液，定睛一看，居然是血，马上叫得比任何人都响，叫得酒店侍者和老板都出现在这里，以为出了命案，罗西伯爵被热情冲动的巴黎人殴打至死，这一下他酒店可脱不了干系。老板心惊肉跳地挤进人群中间，看清是莫里斯一副挨打后的惨烈模样，暗暗松了一口气，忙上前推开普列维尔爵爷，架起莫里斯，拖他坐下，侍者拿了冷毛巾来替他擦脸，老板好说歹说劝走众人，连普列维尔也被他的甜言蜜语给哄出去了。
　　
　　巴黎人纷纷猜测，罗西伯爵躲进了哪里？好在连上今天下半天，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还怕找不到这么大一个人？就算他们找了两天没兴趣了，看普列维尔的架式，也不会轻易放弃的。有这么一个热情的追求者和受害者在，他们就可以省心了，他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刚才的戏虽然男女主角都没到场，却也精彩刺激啊。
　　
　　果然他们的好奇心没有落空，才过了一天，就有人知道了普列维尔原来是和蜚闻女主角拿包纳小姐是订了婚的，于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这个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从一间客厅飞到了另一间客厅，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二夫抢妻的故事。原来拿包纳小姐和罗西伯爵要等教堂的特别通告之后才举行婚礼，并不是两人别出心裁，想逗巴黎人玩才这么张扬。也不是罗西伯爵想从G伯爵夫人的谣言里脱身才想出的这个花招，更不是王后为侍女争面子，一定要在在圣母院举行婚礼，要红衣主教来主婚。这些他们皱着眉头咬着耳朵挖空心思纹尽脑汁才想出的理由都不是，巴黎人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昨天普列维尔这么生气要找罗西伯爵的晦气，原来是老婆被人抢去了。原来不过是简单的三角恋爱，枉他们编排了这么多种的可能。可气的是，这么多的可能哪一样不比三角恋爱来得有趣有戏剧性？
　　
　　巴黎人对这桩婚事的兴趣少了些些，不过有热闹可看，还是要捧场的。现在就看普列维尔有什么本事了，论家世爵位，当然是罗西伯爵略胜一筹；但讲起近期的风光权柄，普列维尔就占上风了。罗西伯爵被发配到俄罗斯那种寒冷的地方去，一去就是三年，可见在位的国王路易十八和将来的国王查理九世都不喜欢他了。这个曾经的宠儿，玩忽职守丢了他主子贝里公爵的命后，还能保住他的脑袋，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结个婚还要这么大张旗鼓，就等着看将来的查理九世现在的阿图瓦伯爵怎么处置他吧。巴黎人一但想清楚这里头的前因后果，忽然变得冷静起来了，大家表面上形若无事，实际上却伸长的脖子等着这件事的进一步发展。
　　
　　打听这种事情最方便的渠道，除了太太们的小客厅，就是绅士们的俱乐部了。有一间新开不久的“绿台俱乐部”还为这件事开了盘口，下了一赔十的赌注。庄家是神秘的俱乐部主人勒内先生，他赌这桩即将在圣母院举行的婚礼会被搅黄。他这么不看好国王的威仪，倒引起了巴黎人的逆反心里，于是大家都押罗西伯爵和国王会胜，到时候又有婚礼，又有小钱可赚，一举两得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绿台俱乐部”这一个礼拜里，生意兴隆得很，客人又多了不少，小道消息满天飞，不过说来说去，都说仍然没有找到罗西伯爵，有人甚至开始怀疑他回来没有？是不是还在俄罗斯？马上就有人嗤之以鼻说，回来了，在歌剧院大街酒店还喝过一杯咖啡，老板和侍者都可以证明。一个客人手里拿着牌，懒洋洋地说：“当然是真的回来了，我和他一起喝的咖啡嘛，还给他算了一命的。”
　　
　　众人一看这个说话的人，原来是弗卢洛·圣-伊雷尔侯爵，便马上围住他问罗西伯爵去了哪里？你们是好朋友，你一定知道。侯爵咬着雪茄烟摇头说：“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的，他在俄罗斯三年，大概被冰冻住了脑子，要嘛就是被马踩过，世上这么多漂亮女士，他偏要娶一个订了婚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劝了两句他不听，又觉得我扫他的兴了，就一个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我要是知道，我还坐在这里打惠斯特？我马上就通知普列维尔去了。我可是听说普列维尔为了找到他，下了好大笔的悬赏和暗红。你们没见这两天巴黎街上的小偷、流浪儿、扫烟囱的都不见了？全去附近乡下找他去了。我都派出去了五个孩子，让他们去找去。这人不讲义气，这么好的生意都不让我知道，反让我花钱。”
　　
　　众人一听是这个情况，都觉得罗西伯爵太不上路了，为了一个女人，老朋友都不要了。又有人问：“那布尼塔尼公爵知道吗？公爵夫人可是拿包纳小姐的姐姐，她一定知道。”
　　
　　侯爵轻蔑地说：“这话谁说的？有没有经过大脑？拿包纳小姐执意要嫁给罗西伯爵，惹她姨妈生气，她没处去，才先躲进宫里，后又躲进圣母院里。公爵夫人要是知道了，费那雪侯爵夫人也就等于知道了，那就等于整个巴黎都知道了。再说，费那雪家和普列维尔家是最亲密的，他们是宁愿得罪这门亲戚还是不认这个外甥女？这里头的账你们会算不？”
　　
　　众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有人说：“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小姐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结婚，又是国王同意了的，教会也默认了，普列维尔怕是没什么指望了。唉，话说回来，我倒同情起这对小情侣来了，我但愿他们会有个好结果，不要以悲剧收场。这里是巴黎，可不是意大利的维罗纳，不要上演罗密欧和茱丽叶的故事。”
　　
　　侯爵挑着眉毛说：“你别忘了了还有一个阿图瓦伯爵呢。夫人殿下没了儿子，西西里公主没了丈夫，她们不把气出在罗西伯爵身上？我可是不看好他们哟。要不我们来赌一下，看看他们的脑袋在脖子上放得稳不稳？”
　　
　　众人心里那一点点忧思愁绪马上被赌局给岔开了，“绿台俱乐部”又开了一个盘口，勒内先生依然是庄家，一赔三，赌两人的脖子会连着他们的头和肩膀。这个赌局跟的人不多，巴黎虽然喜欢把人推上断头台，喜欢看人掉脑袋，但那是政治，没听说过为了三角恋爱而砍人头颅的。但勒内先生这么爱起哄，给大家面子，陪大家逗乐，这就冲一点，勒内先生也是好主人，“绿台俱乐部”仍然是大家喜爱的去处。
　　
　　时间就在吵吵嚷嚷寻寻觅觅中过去了，该得好处的人都得了好处。勒内先生赚够了人气，弗卢洛·圣-伊雷尔侯爵鼓涨了腰包。我们的老朋友贝特朗少爷罗西伯爵在思念着爱人焦急地等待着婚礼的到来，一边踱着步子，写着情诗推敲着韵律，就在“绿台俱乐部”楼上的经理室后面的小卧室里。
　　
　　一个礼拜之后，婚礼当天的早上，普列维尔找不到罗西伯爵来决斗，只好打算去等在圣母院的门口。他拎着一把剑坐进马车里，对父母劝说的话充当耳不闻，命令马车上路。走到一半，马车夫忽然看见一个流浪儿横穿出街，跟着后头又有两个流浪儿追出来，嘴里骂声不绝，三人在马车前打成一团，马车夫挥鞭要赶走三人，那马儿不知为什么就受了惊，前腿扬起，踩向那三个孩子。三个孩子拼命尖叫，马车夫不敢闹出人命，忙勒紧缰绳，让马退后，三个孩子惊魂甫定，站住了破口大骂。马车夫气急败坏，跳下驾驶座就要好好教训他们一下，三个孩子见状，抱着头就分三个方向跑了，马车夫回到座位上继续驾车，到了圣母院外停下来，请爵爷下车，一拉开门，却发现里头没了爵爷，座位上只有一把爵爷的佩剑。马车夫又惊又怕，忙驾了车回家去报告了主人，普列维尔男爵和夫人又惊又怒，坐上马车命令他驾去巴黎市警察局，赶紧报警，普列维尔爵爷被绑架了。等他们讲清楚事情，又坐了马车回家，进门就见儿子躺在沙发上，一身的酒气，胸前的衣服都湿了。男爵问仆人是谁送回来的，仆人们说不知道，是一辆出租马车送回来的。这么一折腾，圣母院的婚礼时间已经过了。
　　
　　回头说热拉瓦和弗卢诺处理了铁定要捣乱的普列维尔爵爷，换上华丽亮眼的军官大礼服去圣母院做罗西伯爵的伴郎，而罗西伯爵一早就穿着一件律师的袍子到了圣母院，让等在圣母院门口看热闹的观众白等一回。这律师袍子是亨利·克罗伊先生的，他几天前接到弗卢洛代交的罗西伯爵的信，已经到“绿台俱乐部”和老朋友聚过了。亨利自认为没有和普列维尔和巴黎和国王做斗争的本事，因此这番的祝贺虽然苦涩，却也是发自内心的。
　　
　　罗西伯爵在圣母院的小祈祷室里换了衣服，跪在圣像前低声做祷告。祈祷天主和圣母保佑，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千万不要再出问题了。
　　
　　小室的门推开，国王出现在祈祷室中，罗西伯爵跪在他面前，低头吻他手上的戒指，感谢他对自己和芝莱特的疼爱。如果不是国王下旨，芝莱特不可能进入圣母院，受到最严密的保护。这已是无上的荣幸。
　　
　　国王的脸色甚是平静，摸摸他的头顶说：“我的孩子，我是一个无能的国王。我在我的国家里当了二十五年的国王，前二十年都是在流亡中度过，时时刻刻担心着我的生命。为着波旁王朝的荣誉，我始终没放弃过我的先祖和先王们留给我的责任，始终没有放弃过王位。我自认为我为波旁家族和法兰西的人民做得是不错的，可是，我的亲人们并不认同我的治国方针，这两年，来自我家族的威胁从来没有间断过。伊纳尔，你是这些事件的亲历者，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我在我的臣子面前也不用隐瞒了。伊纳尔我的孩子，我的权力比起一个国王应该有的，那是少得可怜。难得你和拿包纳小姐把我当成你们的保护者，信任我，要我给你们庇护。可是天知道，我需要庇护时，除了去问天主祈祷，没有更有用的手段。伊纳尔，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必须在半个小时之后出发，去马耳他担任总督。你的任命书就在这里，你不能抗拒这个命令，除非你自愿放弃这个婚礼。”看罗西伯爵要说话，按了按他的肩膀，说：“你也不能举行了婚礼，带着你的新娘去上任。伊纳尔，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怎么选择，看你的心意。”
　　
　　罗西伯爵微一沉吟，便明白是怎么回事。马耳他是西西里的附属地，这一切，肯定来自阿图瓦伯爵、夫人殿下和西西里公主的决定。西西里公主本来可以做法国的王后，但贝里公爵一死，她就成了什么都不是的寡妇，她自然不会看着自己心满意足地迎娶心上人，何况这新娘子还是从别人那里抢来了。他们没有要他的命，不知是他们网开一面放过了他，还是他和朋友策划的方案巧妙，躲过他们的凶手，总之今天，在圣母院这个神圣的地方，他们是不会来取他们的命了，但他们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幸福美满，而他们则失去了儿子、丈夫、王朝的继承人。
　　
　　罗西伯爵用右掌贴在左胸上，发誓说：“我的陛下，谢谢您这么仁慈，我的忠诚和勇敢永远是属于您的。请您为我主婚，我相信芝莱特小姐就算需要她再等上五年，也会等我任满卸职的。我愿意为法兰西管理好他的每一寸土地，因为我是法兰西的儿子。”
　　
　　国王叹一口气，点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也不怀疑你要迎娶拿包纳小姐的决心。好，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去举行一个不被人期待的婚礼吧。”
　　
　　罗西伯爵俯身吻一下国王皇袍上的镶金花边，起身挺胸大声道：“是，陛下。”打开小室的门，外面站在皇家卫队的卫兵们，见了国王一起行礼，眼睛中充满了鼓励和祝福，罗西伯爵知道，那是送给他的。
　　
　　圣母堂上，几百名宾客坐在椅上，看见国王出来，也都站了起来，国王站在圣坛前，和红衣主教站在一起，罗西伯爵站在新郎的位置上，一旁早就等着亨利和弗卢洛。王后在一边微笑着看着罗西伯爵，后面是热拉瓦和安妮塔还有费那雪侯爵和夫人，他们都是满脸的笑容，还有贝卢诺公爵和夫人，路易男爵和夫人，后排居然还有G伯爵夫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参加这个一波三折的婚礼。
　　
　　教堂悠扬庄严的管风琴声响起，圣母堂的门打开，芝莱特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她母亲当年的婚礼服，头上披着王后送她的长长的布鲁塞尔头纱，手上捧着一束象征法兰西的鸢尾花做成的婚礼花束，身后跟着八名宫廷女官。芝莱特走在前头，就像一位公主那样的高贵美丽。
　　
　　罗西伯爵等她走近身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跪在主教和国王面前的红色天鹅绒脚凳上，让主教和国王为他们主婚。
　　
　　仪式结束，主教在他们面前画个十字说：“天主保佑你们。”罗西伯爵轻轻拥住他的新娘吻她，在她耳边说：“我的五月女王，我的新娘。”
　　
　　芝莱特眼睛里含着泪，脸上带着笑，也轻声说道：“罗西伯爵把伯爵府的侧翼送给我的时候，就想着这一个幸福的时刻吧。贝特朗少爷，罗西雄的雄鹿王，五月是属于我们的幸运时光。”
　　




第49章 德拉库拉的诱惑

　　圣母院的钟声敲响，整个巴黎都听见了，希望他们结得成婚的人庆幸自己买对了赌局，替他们高兴的时候也在数着自己有多少进账。教堂里的人都是新婚夫妇的朋友和亲戚，看见他们在天主和主教，国王和朋友们面前亲吻着对方，都高兴得欢呼鼓掌。这一对小情人可以结婚，那是他们通过坚持和努力到来的，这其间不但要有非凡的意志力，还要有聪明的头脑和斗争的决心，光这些还不够，还要有上天恩赐的机会和过人的胆识。罗西伯爵的朋友们设计献策，芝莱特的亲友们为她送去了婚礼服，没有亲朋好友的帮助，他们也结不了婚，因此看见圣坛上的新婚夫妇，他们也有成功的喜悦。
　　
　　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兴奋，只有新郎罗西伯爵自己，知道婚礼结束便意味着分别的时刻到来，但分别的黯然心情也掩不住他的欢喜：他结婚了！两任罗西伯爵的心愿达成，分开几年算什么，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将来寻着机会再慢慢来解决，他们不是连结不成的婚都结了吗？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罗西伯爵放开他的新娘，朝国王鞠一躬，转身再向众人弯腰道谢，大声说：“各位女士和先生，尊敬的来宾们，谢谢你们的到来，我和罗西伯爵夫人将永远铭记此刻，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婚礼。请把这个婚礼当成你们的庆功宴，尽情享受吧。而我，马上就要远赴海外，去做马耳他的总督了。”
　　
　　所有的客人先是满脸的笑容，笑他这个新郎，说话没轻没重，什么“享受”这样的含义暧昧的词，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场合和时候说出来呢？可听到后半句话，那笑容就停留在脸上，一时全都呆了。
　　
　　“我亲爱的朋友们，”罗西伯爵说：“身为法兰西的皇家卫队军官，波旁王朝世袭的伯爵，我将负起我的荣誉赋与我的责任，我欣然领命，为法兰西的土地和疆域做我应该做的。”握起芝莱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一下，眼睛炽热地看着她苍白失惜的脸，“夫人，我将只身匹马赴任。我只能委屈你，我的夫人，请在这里，继续做尊敬的王后陛下的忠诚的侍女，”
　　
　　芝莱特的恐慌再一次升级，吃惊地问：“你不带我去？你把我一个人留下？”
　　
　　罗西伯爵痛苦地说：“亲爱的，你是知道我有多么强烈的愿望想要和你在一起，如果我可以舍弃一切，我的土地我的爵位我的财产，如果这一切可以换取和你在一起，我将毫不吝啬。但是如果要用生命来换呢？如果还要再加上来自国王的私人情谊呢？我们不是生活在虚无乡，我们有责任为秩序和安定牺牲个人的暂时的一点欢愉时光。”
　　
　　芝莱特心痛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几乎发不出声音来，颤着声儿问道：“我明白。可是这一点短暂是多久？我必须留在巴黎、留在宫里吗？我不可以回到干草村伯爵府去吗？我在那里会生活得更好，而且，那里比起巴黎，离马耳他也更近。”
　　
　　罗西伯爵摇头说：“对不起，亲爱的，有些事情我们无法做主。你要小心阿图瓦伯爵和贝里公爵夫人，他们恨我们，你在王后身边，虽然处在众人的眼前，你不喜欢，但也许这样反而安全。我不能让国王失信，再见我亲爱的，你知道我爱你，我把我的心留在你的身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芝莱特的手里，说：“将来，将来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再问我这颗心的故事。”
　　
　　最后在芝莱特的脸上轻吻一下，对身边目瞪口呆的朋友们说：“亨利，你在巴黎期间，请继续做她的朋友，你知道在这里，她太缺朋友了。弗卢洛，这次没有你的大力协助，事情不会这么容易。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妻子当成你的姐妹，爱护她尊敬她，把对我的友谊同样给她。”牵着芝莱特的手走到贺客中间，对费那雪侯爵和夫人说：“请原谅我，把她扔下了。请你们原谅她，给你们带来的烦恼。”还对热拉瓦和安妮塔说：“照顾她，陪她。”
　　
　　拉着芝莱特到了贝卢诺公爵面前说：“先生，这是我妻子，我就要去做总督了，在我这个年龄，做到总督之位，很难得吧？您有我这样的下属，可以自豪吧？我的妻子，请您在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您无私高贵的援手。”贝卢诺公爵点头应允。
　　
　　罗西伯爵和朋友一一告别，走到了圣母院外，门外一小队卫兵已经在那里等着，莫里斯把加斯东刷得干干净净的，用了最华丽的马挽具来装饰这匹马。新郎来的时候是偷偷来的，穿一件黑色的律师袍，没有出够风头，回去的时候可要坐在高头大马上，让路人羡慕个够。他的旁边站着米歇尔。他没有任何爵位，职务也是只是一个书记员，不能进入圣母院内堂和国王王后公爵侯爵议员大臣站在一起，但他仍然来了，哪怕就在圣母院外。罗西伯爵感激他的友情，郑重地介绍他给芝莱特认识：“芝莱特，这位是米歇尔先生，我在巴黎的好朋友。有一封给你的信，便是在他府上，由他尊敬的父亲代我写成。芝莱特，请和我一样，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我曾经邀请他去伯爵府小住，在那里嫁接培育他的玫瑰新品，我不在的时候，由你代我管理我的产业，这个邀请将一直有效。”
　　
　　芝莱特说：“我明白。您好，米歇尔先生，欢迎您能去罗西雄，伯爵府的花园有很多花，就是玫瑰不够出色，我希望您能带去更多的品种。”
　　
　　米歇尔先生向两人微微低头说：“不胜荣幸。”
　　
　　看见披着婚纱的芝莱特，莫里斯的脸笑得露出了牙根，芝莱特忍泪笑道：“莫里斯你好，本来以为可以和你多聊聊，但眼下是不行了，伯爵大人马上要去马耳他，你刚从寒冷的俄罗斯冰原回来，就要去温暖的海岛了。”
　　
　　莫里斯脸上的笑容一时比哭还难看，芝莱特叹息说：“是，你猜对了，我不能同去，因此莫里斯，照顾好伯爵。”莫里斯愁眉苦脸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芝莱特小姐？哦对不起，我是说，伯爵夫人。”
　　
　　芝莱特笑笑，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女人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还不是伯爵夫人，我的处 女新娘。罗西伯爵的戒指在你的手上了，那他的孩子呢？难道已经在你的肚子里了？你难道是又一个奇迹？无沾受孕，处 女受胎？伯爵，你的誓言还只完成了一半。巴黎为你们结不结得婚打过一个赌，如今我们再来赌一下，看是谁来摘取这颗樱桃？”
　　
　　所谓“摘樱桃”，是指新娘的处 女之身初 夜之血。这话说得如此无礼，还带着挑衅和污蔑，恶意和陷害。芝莱特涨红了脸看她一眼，她当然不认识她，而罗西伯爵却怒容满面地说：“请您自重，G伯爵夫人。罗西伯爵夫人要是在我回来之前少了一根头发，我看您会不会活到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庆祝他的五十大寿！”
　　
　　G伯爵夫人笑吟吟地低声说：“是你的誓言，不是我的，谁也没逼你这么说，我只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观众。你罗西伯爵有这么大的魅力，连法国国王都为你去和御弟阿图瓦伯爵谈判，怎么可以说出的话不算数？你的誓言从圣彼得堡到巴黎无人不知，你以为我不提，就没人会提？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你，这个奖励可是男人们打破头都要想得到的，你看不住你的果实，只能是你自己无能。”
　　
　　罗西伯爵握紧马鞭，紧得指关节发白，死死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突出了，就要挥鞭揍人。芝莱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说：“伯爵，我们的感情原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他们的流言蜚语，我们若是要去理会，今天就不会有这场完美的婚礼。有主教和国王主婚，谁再说三道四，那是藐视教会的权力和皇家的法律，我看没有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伯爵，士兵们已经在等你了，请你上马。”拉住马辔头，亲手替罗西伯爵执蹬。
　　
　　罗西伯爵强忍怒气跃上马背，俯身亲吻芝莱特的唇，芝莱特取下头纱，扎在他的手臂上，笑说：“从前的骑士远征，淑女们也会把头巾发带系在他们的矛上。贝特朗，如果我们还处在中世纪，会有吟游诗人把我们爱情故事写进诗歌，到处传唱的。”罗西伯爵说：“那我就来做这个吟游诗人，写下自己的故事，将来唱给我们的孩子听。”吻吻芝莱特的头顶，唇齿闭合，微微用力，拉扯下几根秀发。芝莱特感觉到头皮上微痛，明白他在做什么，站在马下不动，任他施为。罗西伯爵伸臂揽一揽她的肩，借机把发丝握在手里，说：“芝莱特，我从不怀疑你的智慧和决心，我相信不用五年，我们就可以团聚。”
　　
　　芝莱特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一直在努力，一直。”
　　
　　罗西伯爵直起腰，向主教和国王行了礼，夹了夹马腹，催马起步，一边把一只拳放在唇边，芝莱特知道他是在吻着她的头发，等他的马和护卫的士兵离开，才把头埋在安妮塔的颈间，低声哭泣。
　　
　　安妮塔揽住她，轻声安慰，又说：“别哭，这里这么多人，何况还有你的敌人，别哭给他们看。”把自己的一条披帛盖在她的头上，遮住她的伤心哭泣的脸。
　　
　　国王和王后率先离开，芝莱特跟安妮塔和姨父姨母说了再见，坐上两人的马车，跟他们一起回杜伊勒里宫。
　　
　　婚礼以这种方式结束，真心希望他们结婚的人都大感失望，本来婚礼之后还有婚宴，歌剧院大街酒店的宴会厅已经被莫里斯订下了，这下没了主角，赴宴也就没了兴趣，各人坐上自己的马车，回家去了。只有弗卢洛和亨利还有布尼塔尼公爵愿意按计划行事，不管怎么样，饭总是要吃的嘛。弗卢洛听罗西伯爵那么看重米歇尔，特地把他介绍给芝莱特，不免对他很有好感，便也邀请他一起。有“庆祝罗西伯爵升迁马耳他总督兼新婚”这样的借口，米歇尔也不好拒绝，何况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朋友，也就有了共同的话题，多结交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就去了。四个人为了说话方便，让侍者把酒菜送到罗西伯爵先前订的房间去，本来他们还以为这间房间会作为新房用的，这下真是大失所望了。
　　
　　席间说起阿图瓦伯爵和贝里公爵夫人来，圣西尔两学生都大骂无耻。亨利却说：“将来阿图瓦伯爵是法国国王，当心隔墙有耳，还是不要落人口实，授人以柄的好。”弗卢诺斜着眼睛看着他说：“你是贝特朗的兄弟？这么小心谨慎的，我怎么看怎么不像，贝特朗可是我们圣西尔的耻辱。你看，我没说错吧，连个新娘的小手都摸不到，这也算结婚！你看我们布尼塔尼公爵，是我们这一届毕业生中最早迈入婚姻殿堂的，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新郎？”
　　
　　热拉瓦笑一笑不说话，亨利也笑一笑不说话，米歇尔说：“伊纳尔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啊？你和他是几等亲？”
　　
　　那三人便大笑，亨利看他是个老实人，不像圣西尔毕业的那样目中无人，解释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还有个弟弟叫吕西安，我们三人就像兄弟一样，他母亲伯爵夫人死时他才十岁，我母亲待他就像又一个儿子。我等会儿就写信回家，告诉他这个婚礼的情形。可怜的贝特朗，只做了半个钟头的新郎。天下有这样不近情理的人吗？硬逼着人家分开。贝里公爵夫人大概恨天下所有的有情人成为眷属，才想起这么一着来。”
　　
　　热拉瓦说：“刚才是谁说的隔墙有耳？这下他自己也骂起未亡人来了。”亨利一想，也笑了，这一笑，两边就成了莫逆。有罗西伯爵这个共同的朋友，谈资自然是少不了的。米歇尔开始还和他们有点隔阂，在喝了几杯罗西伯爵留在房间里的伏特加后，言语渐多，精神慢慢放松，也和他们混得熟了。此后便常在一起聚会，去绿台俱乐部打牌，四个人正好凑一副牌搭子，边打惠斯特边说起巴黎的最新消息，抽抽雪茄，喝喝白兰地。
　　
　　这天正玩着牌，忽然耳中钻进一句“罗西伯爵夫人”，四人都听见了，拿了牌不打，静等着说话的人说下去。果然有人说：“那个处 女新娘？”跟着好些人都笑了起来，笑得有点猥亵，有些意味深长。
　　
　　四人默不作声。罗西伯爵夫人的处 女新娘身份，成了她的标志。本来处 女新娘是个纯洁神圣的好词儿，但做了这么久的新娘还是个处 女，就有些尴尬了，慢慢这个身份标志成了一种耻辱，一种令人犯罪的奖赏。其中又以亨利的心情更为复杂。他爱芝莱特，虽然早知道芝莱特爱的是贝特朗，也说过要放弃和祝福，但爱情并不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得了的，只不过不在嘴上和行动中表露出来。贝特朗和芝莱特为了结婚而做出的努力和抗争他都看见了，自问做不到，因此更加佩服他们，把那一分暗恋埋得更深。芝莱特在他心里，成了女神一般的圣洁，她的处 女身份，在他，就像是一种安慰。没有人触摸过她的身体，洁白的胸，芬芳的体香，象牙般的脸，无花果叶片遮盖的神秘园。在他心里最深处有一个角落，这个角落隐隐希望着，芝莱特永远是十六岁芝莱特，在夏日的午后，坐在荷花池边写生，蜻蜓停在她的帽子上。而他，就坐在一边看一本诗集，阳光洒在核桃溪上，溪水反射着阳光。静谧幽深的林子，少女永远是少女。
　　
　　亨利常常从幻想中惊醒，醒来就会羞愧自己的思想如此邪恶。芝莱特已经是贝特朗的妻子了，就算是处 女新娘，也是合法的伯爵夫人。可是那一点处 子之血是那样的诱人，他自觉自己像是邪恶的德拉库拉伯爵，迷恋着少女的纯洁。一边又想，连他都这样嗜血，何况巴黎那些纨绔子弟，轻薄浪子？
　　
　　看一眼一旁坐的弗卢洛，看他一脸激愤的神色，心里想，正人君子的思想未必光明磊落，就像他自己，而那弗卢洛这样标榜自己是无赖恶棍的人，反倒是一派正义。他是真的站在罗西伯爵朋友的立场上，替他生气，一心维护朋友妻子的名誉，不带一点私心杂念。而热拉瓦因为妻子是芝莱特的姐妹，更是处处以一个姐夫的立场去关爱他。这上下，恐怕只有这两人才是真心为芝莱特的处境而愤怒的。
　　
　　他们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原来那个提起罗西伯爵夫人的人在说，G伯爵夫人放话出来，谁要是摘了罗西伯爵夫人的樱桃，拿到染了她的初 夜之血的床单的人，她会输五百个金路易给这个勇士。
　　
　　打牌的人哄然大笑，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有人还在问，勒内先生开不开这个赌局，要不是和G伯爵夫人打个擂台？弗卢洛铁青了脸，快要跳起来骂人了，这时一向不怎么说话的米歇尔先生说：“这一定是G伯爵夫人和公爵夫人合谋的结果，不然，和她没有一点利益的事，她何必出头当这个恶人？”
　　
　　一句话，就让弗卢洛冷静了下来。
　　




第50章 加尔默罗的静默

　　这一个夏天，芝莱特都住在枫丹白露宫里，表面上是作为王后的侍女，实际上是国王的医生。路易十八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医院的医生早跟着住到了枫丹白露，太医院几乎整个搬了过来，但国王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芝莱特想尽办法，药物之外，还有茶饮、香薰、饮食各方面都细心调理，终究是回天乏力。
　　
　　她在枫丹白露宫过着晨昏颠倒的日子，白天是太医们问疹，晚上则是由她看护，巴黎盛传她的事情最热情的时候，她在国王和王后的羽翼下，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干扰，而等到传进她的耳朵里时，国王已经处于极度虚弱之中，也没有精力去理会这样的无聊流言。世上的流言，当事人不当一回事，那就是真的没有这回事。当别的女官把五百金路易的赌注告诉她的时候，她只是疲倦地笑了一笑说：“G伯爵夫人没有开过赌场，不知道拿别人的财产来打赌一定会输的吗？”拿起一只来自东方的瓷杯，喝了一口自己配制的牛至草和薰衣草再加白花春黄菊泡的药茶，这个茶可以缓和头痛、镇定神经、解除疲劳，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宫中来问候病情的浪子像花园里蝴蝶一样的多，穿得像非洲的金刚鹦鹉一样的鲜艳，有些人本着看处女新娘的目的来的，来几次都撞不见人，几乎怀疑是个幽灵，或是只存在传说之中。
　　
　　到了八月底，已近残夏，国王的病情眼看是不治了，芝莱特十分苦恼，摆弄着药瓶子，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被王后听见了，王后叫一声“芝莱特”，芝莱特用手背抹一下眼睛，回头应着“是”，过去站在王后的面前。王后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也没说什么，半天才说：“我想去修道院住几天，向天主祈祷国王会好起来，芝莱特，你陪我去吧。”
　　
　　芝莱特有些觉得出乎意料，这个时候离开国王几天？这个时候国王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呢。但想一想也就释然了，国王目前的情形，只是在拖延时日，医术无力，药石无效，惟有请求天主的奇迹了。天主不是总有圣迹出现吗？
　　
　　王后又说：“你去整理一下东西吧，我们明天就去。”
　　
　　芝莱特答应了，又守了半夜，快天亮时才离开国王，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亨利埃特和她住在一间连着盥洗室的并排套间里，从她的房间和亨利埃特的房间都可以进去。为了安全，她在自己房间门的把手上涂了迷迭香浸过的醋，人经过时只会闻到淡淡的迷迭香味，如果有人用手去转动过门把手，手上的热度会引发醋的芳香，那她就会发现有人进过她的房间了。在这个宠大的夏季狩猎宫里，只有陌生人，没有朋友，她孤身一人在这里，不仔细一点是不行的。
　　
　　用手帕握着钥匙开了房门，门后的把手上挂着一个织锦金线锈的香袋，香袋里装的是干燥的薰衣草花，爱神木香脂叶，防草木叶，翠雀花瓣，绿薄荷叶和梗，这些和别的女□用的卧室香袋的花草差不多，但她里头加了又加了一味荨麻叶，并且碾得碎碎的，分量比别的花草都多，如果不知道的人进来，在关门的时候总会握住把手才关门，那就会碰到这个香袋，香袋在轻轻挤压之下，那里头的荨麻粉末就会透过外面织得松松的锦丝和金线沾在人的手上，几分钟后，所碰之处就会又麻又痒，一搔之下，更会红肿起来。她的梳妆台上有一只细瓷洗面盆，盆里有一瓶清洁的水，和任何人常见常用的都没什么两样。当然也只有她知道，她在水里加了柠檬汁。柠檬汁可以漂白皮肤，清洁腥味，可是刚接触过荨麻叶的皮肤，再沾上柠檬汁，会火烧火燎一样的痛。就算来人闻出了水里的柠檬清香，也不会起疑心，夏季用柠檬来清新室内的空气，又可以降温，原是宫里常用的。
　　
　　芝莱特在这个没有外援的地方，也只能靠自己的学识和细心，来保护自己了。
　　
　　她仔细检查过卧室，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再过去看看亨利埃特也睡得正香，不去叫醒她，倒了瓶里的柠檬水在瓷盆里洗了脸和手，躺在床上休息，不觉便打了个盹，等小睡醒来，天已经亮了，亨利埃特起床来，芝莱特便让她把屋里的东西一样样收好，等王后的吩咐，看什么时候起程。芝莱特白天可以睡个安稳的觉，那全靠亨利埃特守护在房间里。
　　
　　八点钟，宫里开始吃正餐，这个时候人们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下午的茶点早就消化完了，正餐迟迟不上来，等仆人把第一道菜的几个菜端上桌时，人人狼吞虎咽，个个不甘落后。吃着蒸鳕鱼、烤鲷鱼、炖鹿肉、烤羊肩肉，喝着波本酒和红白葡萄，第二道菜有蘑菇烤松鸡、填馅鹌鹑、酥皮鸽子、苹果酱烤天鹅肉，还有桑葚、黑醋栗、水蜜桃、油桃和葡萄等新鲜的水果，一边吃一边聊着，芝莱特和每日见面的几个人点过头打过招呼后坐下来，两道菜都只略动了点，等第三道菜上来时，说去花园走走。旁人正吃得酣畅，也没在意。
　　
　　芝莱特回房去换下吃正餐的衣服，由亨利埃特服侍着穿上旅行服，等王后身边的近臣侍卫来了，让他们把箱子抬上等在外面的马车，王后的私人马车也在那里捆箱子，后面还有三四辆马车，也都有侍卫和仆人在做着出发的准备。芝莱特和亨利埃特上了马车，过不多时，马车就动了，芝莱特掀开车窗上的窗帘看一眼，花园凉棚里点着明亮的蜡烛，还有乐队在试着新的曲子。
　　
　　马车一夜都在行驶，芝莱特和亨利埃特一路说了些话，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芝莱特心思太多，想了这件，那件又起，千百个头绪，却只围绕着两件事两个人，一个是罗西伯爵在马耳他好不好，一个是国王的病情，以及国王驾崩之后，巴黎的局势，还有自己的安危。国王一旦驾崩，王后就不能再庇护自己，整个法国都是阿图瓦伯爵和夫人爵下、贝里公爵夫人的天下了。贝里公爵夫人原来是一个爱宴会爱舞会爱歌剧的女人，爱穿白色的衣裙，爱钻石项链和华丽的丝绸，还有美丽的小牛皮鞋子，比起当年的路易十六的王后，那是一点也不逊色。可是这四年多来，她这个未亡人做得怨气冲天，穿了四年的黑色衣服，戴了四年的黑色面纱，不苟言笑，不参加任何娱乐，搞得巴黎被黑色恐怖笼罩了四年，而公爵夫人仍然没有结束哀悼的意思。因为迁怒罗西伯爵的渎职，害得贝里公爵被刺时身边没有人保护，公爵夫人对他的仇恨毫不掩饰地转嫁到了芝莱特的身上。芝莱特在宫里见过她一次，只那一次，就被她眼睛中的恨意杀得遍体生寒。此后宫里宫外传出G伯爵夫人要悬赏五百金路易守去她的贞洁的传言，于她是一点都不意外。公爵夫人恨她恨得咬牙切齿，若是暗杀下毒，罗西伯爵夫人在宫里莫名其妙地死去，人家不做二想，矛头都会直指向公爵夫人。而这样的流言出来，公爵夫人不用担一点恶名，又损害了仇人的名誉，成与不成，总是打击了罗西伯爵。当流言传到罗西伯爵耳中，他鞭长莫及，心里一定像有一百条毒蛇在啃噬他的心。
　　
　　芝莱特想这个时候，不知贝特朗听到什么没有？要是听到了，按他的脾气，他会怎样的愤怒？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他应该相信自己可以应付得了这样的事情，但这样信心，又哪里能抵挡得了噬心的痛苦呢？他们两个人，不知谁更苦一点？芝莱特是在明里，时时要提防着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暗箭，而贝特朗不管怎么焦急怎么难受，却只能袖手。
　　
　　命运未知，前途末卜，芝莱特愁思绵绵，在黑夜的马车上跟着马车车轮的滚动，摇摇晃晃地随着节奏，沉进像海一样深的忧虑之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直睡到马车停下，芝莱特和亨利埃特拉开窗帘一看，大吃一惊，窗外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小客栈，就在大路的边上，客栈的招牌上挂着“尚蒂伊”，而阁栈的后面，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的麦田。芝莱特和亨利埃特见到这样美丽的乡村景色却傻了眼。这时一名侍卫过来替她们打开车门，说：“夫人，请下车来休息一下，用点早餐，等我们换过马后，接着出发。”
　　
　　芝莱特惊疑不已，下了车就去找王后的马车，这一看更让她惊呆了，前后没有一辆皇家的马车，只有她们乘坐的这一辆马车停在大路的边上，客栈的门口。芝莱特惊问道：“樊尚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王后陛下的马车呢？还有其他的马车呢？”
　　
　　侍卫樊尚先生说：“夫人，没有其他的马车，只有您这一辆马车。我奉命护送您。”
　　
　　芝莱特知道有事是她不知道的，而王后此举瞒着她而行，又是为了什么？她再问：“是王后陛下的命令？”
　　
　　樊尚先生说：“是的。”
　　
　　芝莱特问：“王后呢？”
　　
　　樊尚先生回答说：“不知道，王后陛下的车在巴比松就转向了，我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其它的。”
　　
　　芝莱特又问：“王后陛下说了送我去哪里吗？”她心里想的是，难道是送我去马耳他？不会呀，要是去马耳他，不该往北走，尚蒂伊在巴黎的北面。尚蒂伊？难道是去加莱？那不是离马耳他更远了？
　　
　　樊尚看她脸上的表情，看她的眼睛瞟向客栈门口那块写着“尚蒂伊“的牌子，点头说：“是的，王后陛下命令我护送夫人去加莱。夫人，请进店里休息用餐，我们换好马就出发。王后陛下要我兼程赶路，路上不要保留，务必在第二天的下午五点前赶到加莱。”
　　
　　芝莱特面对这样的情形，就算她再聪明，也是一筹莫展。她不可能对付得了两个强壮的马车和两个受过训练的侍从，也不明白王后这样做的目的，只好信任王后对自己没有加害之心，不然，用不着花这么大工夫送出巴黎，送到加莱。加莱是法国北部出海的港口，去加莱，只有一个目的，出海。难道王后陛下是要送自己去和罗西伯爵团聚吗？不然为什么要出海呢？可是如果真的如她所想，那为什么要走远路绕道英吉利海峡，而不是走陆路？
　　
　　吃早餐时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亨利埃特面对这样的难题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吃好饭，樊尚先生和马车夫已经换好了马，芝莱特和亨利埃特重新坐进马车里，一路往北，路上又停了两次，夜里在亚眠的金百合旅店借宿了，第二天一早又继续上路，为午停在圣奥梅换马吃饭，终于在下午四点看到了加莱港的城墙。
　　
　　樊尚把芝莱特送到加莱港口，拿出一个羊皮纸卷来，找到港口总监的办公室，签证付钱，总监看了纸上百合花的的印鉴，马上亲自出来，把芝莱特引到一艘名叫“卡吕普索”的三桅船上，叫了船长来，把芝莱特移交给船长。樊尚和另一名待卫把芝莱特的箱子搬上了船，向芝莱特敬礼后离开了。芝莱特心慌意乱，不知这船要去哪里，问船长，船长说：“我只奉命送夫人到目的地，别的不知道。”指挥船员把衣箱搬进一个舱房里，说：“夫人请便。”就走了。芝莱特到此地步，欲哭无泪，只能和亨利埃特两人相对茫然。
　　
　　七点时，海风吹起船帆，船长命令开船。芝莱特望着渐渐远去的加莱港，看着陆地与船之间的海水越来越宽，心里的惊惧也越来越深。她这一生还没有出过海，没有乘过大船，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很高兴有这样一次旅行的机会，但眼下的这次旅行，不但盲目，还目的地不明，叫她再乐观再坚强，再有信念，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船在海上航行了几天，芝莱特在最初的晕船不适之后，从箱子里取了镇呕的香芥叶片来泡茶喝下，纾解了不少头晕的症状。船上还有其他的旅客，但船长并有鼓励大家有友好的联谊活动，茶和餐点都由船上的小厮送到每间舱房里，而别的人也跟芝莱特她们一样，不知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想见人交朋友，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辽阔的大西洋不屑一顾。
　　
　　又是几天之后，船只靠在一处悬崖峭壁的海岛前，白色的白垩石被海浪拍打，海风侵噬，海盐剥蚀，变得嶙峋奇谲，海鸟哑哑铺天盖地地飞过，落下一片白色的鸟粪。而悬崖的另一头，则树木葱笼，绿意如墨，绿树丛中有一大片哥特式的建筑，直直的刺向天空。
　　
　　芝莱特看着这个城堡般的哥特式大教堂，喃喃地说：“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
　　
　　亨利埃特听见了，脸色变得雪白。
　　
　　大船驶到近礁石处，不能再往前行，抛下锚去停了船，又放下小船，船长过来敲敲芝莱特的房门说：“到了，女士，请下船。”
　　
　　芝莱特看到这间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时，已经知道这是她的去处，用一块黑色的头巾盖住了头发和脸，在亨利埃特的搀扶下，踏进了小船，船员抬下她的箱子，然后又抬下别的箱子，芝莱特知道还有女士要和她一起走完这最后一程海路。稍后又有一位全身黑衣的贵族妇女同芝莱特一样以黑纱覆面下到小船上，而她连女仆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坐了下来。船员等她坐好，抄浆划起船来，大船上船长向两位女士行了个礼，说：“祝您们愉快。”
　　
　　芝莱特想，来了这里，除了愉快，可没有别的难受了。离上帝这么近，不会有任何世俗的打扰，公爵夫人找不到她，就算找到她了，也不会把权力之杖伸到这里来，她在这里绝对安全。可是，连公爵夫人连伸不进来的地方，罗西伯爵要找到她，也就难了。难道，她的后半生要奉献给上帝？难道她要在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度过她的余生？芝莱特想，难道我做一名处女新娘要做到名符其实，难道我背弃我母亲的遗愿真的不可原谅？难道要用我一生的时间要忏悔？难道我父亲教我的无神论要遭到天遣？天主发了怒，要罚她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赎她的罪孽？
　　
　　芝莱特不由自主在胸前划个十字，说：“圣母玛丽亚。”
　　
　　亨利埃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看天空又看看海水，天空和海水都是一样的蓝得透明，可以照见人的灵魂，却不是她们的逃生之路。再看看雪白的白垩石悬崖，绿意盎然的森林，明明美景当前，却让人一身的寒意冒了出来。她抱紧芝莱特在胸前，也跟着念道：“圣母玛丽亚。天主宽恕我的罪过。”
　　
　　只有那位女士一声不响，一动不动。黑纱底下，隐隐是一张美丽的脸庞，年纪比芝莱特略大。芝莱特认识她，那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公爵夫人。
　　




第51章 特蕾莎修女的谎言

　　1824年9月16日，法兰西的路易十八国王病逝，临死前说：“嗳！我的弟弟恐怕难以死在这张床上。”能够死在凡尔塞宫，死在他出生的地方，于他，已经是一种肯定和赞美，以及无上的慈悲。他的父亲路易十五是死在这里的，他和他的父亲一样的幸运。而他的兄长路易十六则是死在断头台上，他的侄子十岁的路易十七死在了监狱里，心脏被泡在酒精里，尸体被抛进万人坑。比起他们，他真的可以额手称庆，并且以怜悯的口气预言他的弟弟阿图瓦伯爵，未来的查理十世，不能得到这样的荣耀和光辉。事实也确实如此，六年之后，1830年7月，巴黎人再一次点燃了怒火，爆发了七月革命，从7月27日起义举事到7月30日，不过3天时间，政府军便倒旗认输，查理十世于8月1日任命奥尔良公爵为摄政王，逊位之后，再度流亡英国。
　　
　　但查理十世在初当上法兰西国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么远，他只是志得意满，皇冠终于戴在了他的头上，王位终于归了他，虽然他已经六十七岁了，但在有生之日能够做上法兰西的国王，像他的父兄一样，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他骄傲的？
　　
　　他自从当了国王，就想着要宣扬他的威仪，他派他的儿子莱古昂姆公爵为西班牙的费迪南七世助阵，成立了远征军，打败了起义军、游击队、以及各路反政府的武装，一直打到加的斯岛。有几个立宪派的顽固分子逃到了这个岛上，远征军的元帅派他的手下一名将军带了两个连队追上去，不费吹灰之力便登上了岛，找到了这几个人。将军宽宏大量，给了他们一艘小船，放他们一条生路，去了英国。一个小时之后，加的斯便回到了费迪南七世的怀抱中。为了表示对王权的尊重，岛上的最高长官市长先生和城防司令官要为远道而来的法国官军举行一次弥撒，就在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
　　
　　将军和他的两个连的士兵都参加了这次隆重的弥撒，法兰西军装辉煌华丽，铜扣子亮晶晶，金质勋章亮闪闪，在高高的哥特式教堂穹顶下肃穆地听着修女们弹奏圣乐，吟唱感恩赞美诗。也许是法兰西军服太过有威慑力，修女们也受到了感染，弹奏时不知不觉地带着些法兰西民歌的调子，这调子如此热情洋溢，使得爱好音乐的将军不得不怀疑这些修女中间有一个是法兰西的女儿。一个高级侍从官也轻声对将军说：“听，法兰西无处不在。”
　　
　　管风琴的弹奏者隐藏在恢宏的教堂建筑之内，无法窥见她的面貌，但聆听者却留了意，在弥撒结束之后，士兵们去参加市长为他们举行的宴会去了，岛上的居民也去加入到这个宴会之中。等到了晚祷的时候，平时挤满了虔诚的信徒的大礼堂空无一人，将军和他的随从侍官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咣咣咣地走着，脚步声在教堂里发出回音。
　　
　　将军和他的侍从回到宴会上，市长先生对他的迟到十分关心，担心是不是海岛的路让他迷途，或是海岛的风让他头晕？将军大人顺水推舟说他有些头痛，还有点咳嗽，问能不能在岛上停留一两天？市长先生好客地留将军在他的府邸住了下来，并请了一位修士来替他看病。
　　
　　将军借机问那个修士，如果一位女子来这里做修女，要经过什么手续，是不是可以离开，是不是可以还俗，简单地说，是不是可以和外人见面？如果外面有什么亲人要见一见她们？
　　
　　那位修士说：“这里的规章非常的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做一名修女的。能在这里修行，是天主赐与的荣誉。一位女子想要进入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必须得到罗马教皇的批准。而一个男子，除非他是教士，并且由大主教派遣到这所修道院中担任职务，否则不可以进入修道院。并且任何修女都不能出门。不过，如果有外面俗世的亲人请求见某一位修女，在得到院长嬷嬷的准许，在她的陪伴下，可以见面，但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将军又问：“那这间西班牙的修道院，会不会接受外国女子前来静修？比如法国的？”修士说：“我们这里是上帝的家园，凡是对天主怀有敬仰之心的人，又有罗马教皇的批准，都可以加入我们。你问这里有没有法国的女子？是的，有一位法兰西的女士成为了我们的姐妹，她叫特蕾莎修女，就是今天弹奏管风琴的主奏者。”将军像是有些好奇，问道：“这位特蕾莎姐妹，她有多大年纪？”修士摇摇头，说：“不知道。”
　　
　　将军便用十分关切的口气说：“既然她的法兰西人，那有可能在家乡还有父母兄弟，对于国内政权和王位的变化，她住在这里也许并不知道，正好我在这里，可以带给她一点来自故乡的消息。又或许她还有些财产方面的交割，您知道，国王换了，银行倒闭了又开了，说不定她以前放在银行的死钱如今成了活钱，可以分红利分股份，她虽然没有用处，但可以奉献给教会，表示她的诚心。能不能帮我代个话问她，有法兰西的故人在此，想见见她，在院长嬷嬷的陪伴之下。”
　　
　　教士眨眨他的眼睛，说：“好的，我去代阁下问个信。”
　　
　　第二天法国军队离港，迈着仪仗队一样步伐上船去了，岛上居民站在港口码头上，看着威武的士兵们离开，议论纷纷，从他们的服装到他的靴子，甚至他们的肩上的枪都评点一番，比过圣诞还要热闹。与这里的热闹相对应的，是教堂的冷清。教士带着将军和他的侍从官来到修道院的墓地外，一条幽深的长廊下。
　　
　　长廊外的烈日下，有一处泉水在汩汩地冒着清泉，浓绿的树荫和重重的拱门，给盛暑的海岛带来了清凉。教士和将军还有侍从从厚厚的木门进去，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前面是修道院的一处小庭院，四周是拱券和柱头构建成的屋子的门廊。教士请两位客人在这里稍等，他去请院长和特蕾莎修女，便留下客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廊那边过来了三名修女，从体形和步态看不出她们有多大年纪，她们的身上穿着修道院的浅棕色道袍，她们的脸上覆着修女的头巾，等她们走近了，仍然不知道她们是年长还是年轻，只有她们合在胸前的手，才微微露出些可供判断的信息。
　　
　　中间一位修女的手又瘦又小，干枯起皱，布满了老人才有的黑色斑点，那么，这位一定是院长嬷嬷了。将军向嬷嬷行了礼，转向右边的一位。这位修女的手雪白丰腴，但指关节却有些突出，像是经常劳作的手，与他想寻访的人的身份不合。他最后转向左边一位修女，这位修女的手又白又嫩，却瘦得可以看得淡青色的血管，他迟疑了，停了停，才试探地问：“特蕾莎修女？”
　　
　　左边那位修女微微点头，说：“是我。”将军一听这两个字，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他再轻声发问：“公爵夫人？”修女说：“这里没有什么公爵夫人，这里只有特蕾莎修女。”这句话很长，使得将军可以肯定面前这位修女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努力镇定下来说：“特蕾莎修女，你的陪伴者懂法语吗？”特蕾莎修女说：“我的陪伴者是我的院长，我的引领者，我追随的天主的母亲，她只懂拉丁语和西班牙语。另一位是我的女伴，她懂法语。”
　　
　　将军朝院长敬礼，用谦卑的口吻说：“请告诉她，她会我两种语言我都不会，我并不是故意要在她面前无礼。”
　　
　　特蕾莎修女转向院长，用西班牙说：“亲爱的母亲，这位先生要我向您致敬，并请您原谅他无法将其敬意亲自奉献在您的脚下，您讲的两种语言，他一种也不会……”
　　
　　院长用圣洁庄严的神情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你认识这位先生？”
　　
　　特蕾莎修女的手指痉挛地纠结在一起，说：“是的，我的母亲。”
　　
　　院长轻声呵斥道：“回你房间去吧。”
　　
　　特蕾莎修女低下头，依命而行，但迈出了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用恳请的语气说：“我的母亲，他是我的兄长，带来了我家里父母的消息，请让我知道他们的消息，我的母亲，他只是我的兄长。”
　　
　　院长审视地盯着她，良久才点头道：“好的，那你留下吧。”
　　
　　将军大喜，却极力掩饰自己的心情，回头对他的侍从低声说：“去和那一位修女说说话。”侍从点头，向左边那位修女走去，先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才用十分恭敬的口气说：“这位姐妹，请问您的名字？我可以怎样称呼您？”
　　
　　那位修女看一眼特蕾莎修女和将军，看到他们在密密地低声倾谈，将军的脸色无疑表露了他的激动，而特蕾莎修女躲藏在头巾后面的脸，让观者无从知晓她的心情，但从她颤动的头巾上，可以察觉到她是怎样的痛苦。两人都在急切地说着话，对这边的两个人一点没有加以关注，修女这才放心地对侍从悄声说：“吕西安，是我。我是芝莱特，嘘，安静。”
　　
　　侍从听见这个遥远的海岛上的一名修女叫得出他的名字，已经够惊奇了，待听到这名修女说她叫芝莱特，更是惊得差点喊出来。听她说要安静，忙镇定了一下心神，焦急地说道：“芝莱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国王登基加冕的时候，亨利和几个朋友进宫去找你，哪知怎么都找不到你，问起你的下落，也没人知道。你像是突然一下子失踪了。亨利写信给我，说贝特朗急得要疯了。贝特朗的两个贵族朋友，他们可以接触得到宫里的侍女和侍卫，花了好大的精力，才知道你到过加莱港，但加莱港之后你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了。亨利写信给我，叫我也帮着打听，我在海军，也许会有机会出海。芝莱特，你……你是做了修女？听说这里的规章很严，没有教皇的准许进不来，那是不是说没有他的准许也出不去？”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完全不给芝莱特说话的机会，芝莱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眼睛里早就全是眼泪了，幸好有头巾遮着，旁边的人都看不见。芝莱特等他说完了歇一口气，才说道：“吕西安，我昨天在弥撒的时候就看见你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正急得不得了，谁知你们又回来了。托勒米修士说你们要见特蕾莎修女，她也同意了，我才放心，不然，不知我要做出什么傻事来。我知道这样的机会只可能有一次，我以为天主和圣母听见了我的祈祷，才让你像天神般的降临在这里。吕西安，请想法带我离开这里。”
　　
　　吕西安频频点头说：“当然当然，我一定想办法。可你是修女啊，哎呀，芝莱特，你怎么就做了修女呢？我们从前小时候，我还说过要你做我的妻子呢？谁知你成了贝特朗的妻子。”说着居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有纯洁的友谊和天真的热情。
　　
　　芝莱特为他的心意感动，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要她做他的妻子，只是在表露一种欢喜的心情，因此说：“不，我没有做修女，我只是住在这里，作为特蕾莎修女的女伴住在这里。我不知道法国现在的情形，国王是不是已经死了，公爵夫人是不是还在恨我，要惩罚我？我对外界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也没有人来通报一点信息。要不是看到你们来了，我也不知道国王于一年前就做了国王，而西班牙王位也归了费迪南。我不敢就这么跑出去，我不会西班牙语，到了岛上也没法离开。我甚至想，是不是因为我身在修道院，心里却想着要离开，祈祷时也说的是让我回到法国，是不是因为我这么不虔诚，天主才迟迟不肯显现圣迹？但显然天主是听到了我的祈祷，他让你来了。”
　　
　　吕西安欢欣非常，忙说：“那好，你既然不是修女，要离开也就不是什么麻烦事，我等一下和将军说一声，让他出面来请求院方准你离开，不然我不能带一位女士上船的。”
　　
　　芝莱特急了，忙说：“吕西安，将军是昂古莱姆公爵的人，他们都是国王的重臣，他们不会高兴看到我，或者听到我在这里，如果传到他们那里，王后陛下的一番好意就白费了。对了，王后陛下她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听说是在一间隐秘的修道院里。”吕西安说完神情黯淡了下来，连前王后都要在修道院里栖身，何况一个小小的伯爵夫人？何况这个伯爵还和贝里公爵夫人是仇敌？现在是查理十世当政，贝里公爵夫人权力更大，对敌人也更狠。如果贝里公爵还活着，她就是法兰西的王后了，以查理十世六十八岁的高龄，还有几年的王位可以坐？如今一切都成了空，眼看是昂古莱姆公爵要继位，所以查理十世才派他出来打仗，建立功勋，好为将来的王位打好基础。吕西安自己身在昂古莱姆公爵麾下，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自然一点就通。
　　
　　芝莱特把手伸进袍子的摺缝里，握紧一样东西，用手指细细地摸了摸，松开手，任那件东西顺着袍子掉在脚边，说道：“吕西安，我脚边有一枚戒指，是罗西伯爵家族的家传纹章戒指，等我们走了，你再捡起来，带回去，想办法来接我，这个就是我的身份证明。如果我出不去，你也带回去交给贝特朗，这是他的家族戒指，不能埋葬在西班牙的一间修道院里的坟墓中。”抬头看着前方的修道院墓地，冰冷的石头，简朴的墓碑，长满青草的墓穴，里头不知埋葬着多少女子的尸体。这些女子中，又有多少是有故事有苦衷有过去有万不得已的原因的？应该有很多吧？像自己，像眼前的特蕾莎修女，她的情人千辛万苦找到了她，而面对的，却是一袭隔开世俗与尘缘的棕色道袍。
　　
　　她刚把这话说完，特蕾莎修女已经朝院长走去，向她低着头，在胸前划着十字，用西班牙语说：“请您原谅我的母亲，我对您撒了谎，他不是我的兄长，他是我的情人。”
　　
　　院长听了大怒，冷冷地看了一眼特蕾莎修女，，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芝莱特猜想是特蕾莎修女说了什么，让院长这么生气，心里充满了惊恐，不敢多说一个字，忙跟在院长的身后离开了这个阳光下的庭院。
　　
　　将军痴痴地看着那袭棕色袍子离开，退回到房屋的阴影里去，最后三个人的身影都不见了，才猛然醒悟过来说：“她还爱着我！”又看看这里的高墙深院，大喊：“我要把她劫出来。”
　　
　　吕西安看着一向冷静的将军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的疯狂，不知所措，也不知说什么。望着草丛里的那一个闪着亮光的地方，生怕一眨眼，那闪光就会消失。
　　
　　将军愣了一会，怅然地说：“走吧。”垂着头先朝外走了，吕西安等他一转身，就过去拣起地上那枚在阳光下亮闪着的戒指，篹在手里握得紧紧的，跟着将军离开了修道院。
　　




第52章 托勒米修士的愤怒

　　吕西安和将军回到市长先生的家里，握着那枚戒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将军一声。一来将军去看修道院的情人，还带着他去，可见没把自己当外人，二来将军不是保王党的，他有时神神秘秘的，有许多事是他这个贴身侍卫都不知道的。秘密多的人，对别人的秘密当然也能够尊重，并且这里离法国那么远，是西班牙的海岛，真要想带了芝莱特走，没有将军的许可，凭他的能力，怕是不成的。
　　
　　这样想明白后，吕西安拿了戒指去找将军。将军住在面海的一间大客房里，雪白的大理石阳台下面，是花园，花园下面是斜坡，可以一直走到海边。吕西安敲敲将军的卧室门，没有人应，他轻轻一推，门没锁，走进去一看， 正好看见将军的身影在阳台上一闪，吕西安跟过去，已经不见了将军。再往下一看，将军像猎豹一样迅捷地越过花园，往海岸边而去。吕西安好奇心起，悄悄翻越过阳台的栏干，尾随在将军身后。
　　
　　将军在海岸边的礁石间跳上跃下，像是在用步子丈量着礁石与礁石间的距离，吕西安借礁石做掩护，一路没让将军发现，慢慢礁石间的沙子成了海水，礁石与礁石之间越来越宽，已经不能跳过去了，吕西安只得脱了鞋子，挽高裤腿，在海水里行走。而礁石也越来越巨大，比一两个人还高，体积庞大得可以藏三四个人，但船只却不能在这里头划行。海水里还有礁石，吕西安已没法再前进，他退回到沙地上，在礁石的缝隙里寻找将军的身影。
　　
　　暮色渐重，海面只有太阳的一层余光，礁石的尽头是一座悬崖，悬崖上面，是修道院的白墙。吕西安想起下午将军说的，“我要把她劫出来”，不禁打个寒颤。悬崖那么高，礁石星罗棋布，小船无法驶近，外人不得进入修道院。修女还俗，要经过教皇的同意，那真天不许、地不许、人不许，要想从这里带走一个人，简直是不可能。这里堪可比巴士底狱，或者就是人间的炼狱。
　　
　　吕西安望着悬崖上的峭壁，已经忘了将军和他的情人，只是绝望地说：“天啦，这可怎么办。可怜的芝莱特，难道要在这里面关一辈子？可是她即没做错过事，也不是想献身给天主，不该接受这样的惩罚。”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你在叫谁的名字？你望着那边，想做什么？”
　　
　　吕西安一回头，看见将军就站在自己的身后，鞋干袜净，军裤上没有一点海水与泥沙，不像自己，裤褪挽在膝盖上，鞋子带打个结，挂在肩膀上，哪里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完全是干草村的一个游手好闲的乡绅。虽然军容不整，吕西安还是敬了个军礼，立正说：“将军！”
　　
　　将军点点头，说：“回答我的问题。”
　　
　　吕西安放下手，从衣袋里摸出伊纳尔家族的纹章戒指，托在手上给将军看，说：“将军，可认识这戒指上的纹饰？”
　　
　　将军接过来看了看，说：“一朵百合花，三只草雀，还有一面盾牌，再用麦穗做分割，是来自南方的古老家族吧？草雀是南方的雀鸟，百合花代表波旁王朝，可以用百合花做家族纹章图案的，又有盾牌，那一定是跟随过前三代法王打过仗的。我对纹章学知道一些，这是谁家的？不会是你家的吧？克罗伊中士。”把戒指还回去。
　　
　　吕西安接过戒指，有些微红了脸，说：“不，将军，这不是我家的纹饰，如您所知，我家是平民，祖上没有参加过前三代法王的战争。这是罗西伯爵的家传戒指，他家成为罗西雄的伯爵，已经有二百年了，第一位罗西伯爵，曾经为路易十三陛下服务过，因此得到这个荣耀。”
　　
　　“那你拿出这个做什么？克罗伊中士？不是想给我上一堂纹章学的课吧？”将军忍耐地说，“请进入正题。”
　　
　　“是，将军。”吕西安说：“这枚戒指是罗西伯爵夫人交给我的，就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就是那位院长嬷嬷身后的另一位法国女士，她是我童年的伙伴，又是我的领主罗西伯爵的妻子，她把这枚戒指给我，说这个可以证明她的身份，她要我想办法，带她出来，把她送回罗西伯爵身边。罗西伯爵和贝里公爵夫人结下了仇，他夫人在路易十八死后，只能躲到了这里。”他两三句话就把芝莱特来这里的原因讲了，罗西伯爵曾是贝里公爵的私人侍卫，他的夫人顶着“处女新娘”的头衔顶了足足有三个月，然后在老王驾崩、新王登基的欢呼声中失踪，这是多大的事，将军不会不知道。虽然将军不和他说这些上流社会的小道消息，但小道消息之所以叫小道消息，就是由于它的无孔不入。
　　
　　将军颇为惊奇地轻声“啊”了一下，说：“罗西伯爵夫人？不，我不认识她，但我听说过她。她也到了这里？”望一眼快要黑下来的天色，远处悬崖和修道院的尖顶只剩黑色的剪影，“让我们回去吧，今天太晚了，再不往回走，要迷失在这些礁石丛林里了。”
　　
　　吕西安应道“是”，把脚上被风吹干的砂子抹掉，穿上袜子和鞋子，跟在将军的身后，往上面的花园而去。
　　
　　将军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做，才能把你的朋友从修道院带走。”
　　
　　吕西安大着胆子说：“我想请将军您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并把罗西伯爵夫人也考虑进去。”心里说，你在礁石上面像只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难道只是为了活动一下腿脚？难道不是在计算间距，看怎么行船，怎样搭绳梯？
　　
　　将军苦笑了一下，说：“你倒真是会省事。”
　　
　　吕西安说：“罗西伯爵现任马耳他总督，我想他大概不能擅离职守和岗位，来加的斯岛上迎接他的夫人。我能在这里偶遇伯爵夫人，实在是运气好的缘故，并且是得您之助。”
　　
　　将军回头看一下泛着些微光线的海岸说：“我可不是运气好，我借征战西班牙的机会，找遍了伊比利半岛上的每一座修道院，这已是我最后的希望。”
　　
　　吕西安大为佩服，感叹说：“怪不得将军每到一地都要去当地的教堂望弥撒，我一直以为将军您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后面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原来是寻访公爵夫人”。这位将军是位风流浪子，他和公爵夫人的艳情早就是巴黎的客厅里一个公开的秘密谈资，只不过先是公爵在世，他们的恋情不被赞同，后来两人之间又有了误会，新旧国王交替的那些混乱日子里，公爵夫人在以为失去了爱情的冲动之下，悄悄地进入了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欧洲最隐蔽最坚固最保守的修道院。
　　
　　将军不说话，这次不是从花园里再爬阳台进入楼上的卧室，而是转到正屋前，从楼梯上去。当着下属的面，这个平时沉默的将军，也不能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再翻墙越梯的，可不像话了。
　　
　　到了卧室门口，吕西安也不等将军说什么“明天见”之类的推脱的言语，主动跟了进去，关上门，面对将军说：“将军，在这个岛上，能够救伯爵夫人走的只有您了，她不是正式的修女，只是作为公爵夫人的侍女住在那里，您去出面要求迎接罗西伯爵夫人出来，用这枚戒指做证，一定可以成功。将军，罗西伯爵这一年来四处派人寻找伯爵夫人，而他只能在岛上等着，不知生死，痛苦无比。而我已经知道了芝莱特就在修道院里，怎么能眼看着他们都在受苦，却不管他们？将军，我请求您的援助。”
　　
　　将军背对着吕西安，望着阳台外面漆黑的海水，过了好一阵儿才说：“那我们就再推辞两天的行程，明天我试一下。”
　　
　　吕西安大喜，“啪”地行了一个军礼，把那枚戒指送上，说：“将军，罗西伯爵的戒指。”
　　
　　将军回头接过来，看了一眼，问：“是婚戒吗？”
　　
　　吕西安忙说：“是婚戒，是罗西伯爵在先王面前给他夫人戴上的。”当日结婚的情形，后来亨利在信中一一告诉了吕西安，他极力想写出婚礼的盛大，却难免在信中有些提不起精神，他说，“吕西安，芝莱特曾是我们的妹妹，从今以后，永远不再是了。她是我们的主母，我们将会像中世纪的骑士，对领主夫人怀有忠诚和不二之心。”亨利的多愁善感，吕西安没有体会，但对忠诚二字，却是明白的，骑士荣誉感在他的心里涌动，他愿意为芝莱特去屠龙。芝莱特穿着一身棕色的道袍的瘦弱身子在他如今高大强壮的身体前面，越发显得弱小，她仍然是他在干草村的妹妹，不敢装钓鱼的饵料，要请他帮忙才能跳过小溪。那些夏日时光里，贝特朗去了军校，亨利去了大学，只有他在继续着最后一点少年的悠闲散漫。而一个安静温柔的少女的陪伴，让他首次觉得像个成年男子。想起过去两人的友谊，于是身为兄长的保护之心，就足以让他挺身而出了。
　　
　　将军说：“嗯，你可以下去了。”
　　
　　吕西安点头，离开了将军的卧室。
　　
　　第二天，将军穿上大礼服，带了吕西安又去了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这次是直接去敲的修道院的大门。不是在做弥撒和礼拜的日子，大门紧闭着。应门的修士打开一扇小门问他有什么事，将军说要见托勒米修士，过一会托勒米修士来了，见了他们十分奇怪，问怎么将军还没离开，是身体不适？将军说：“我是来接我的妻子的，昨天我借口寻访特蕾莎修女，结果真的找到了她。我在天主面前撒了谎，请天主原谅我。”
　　
　　托勒米修士惊讶不已，问那位法国女子是你的妻子？将军说：“不，不是她，是她身边的侍女，昨天我已经探访明白了，今天就是来接她的。她不是正式的修女，相信修道院不会阻止她回到她丈夫的身边，侍奉她在世间的主人，完成她在天主面前许下的誓言：要尊重和服从他。”
　　
　　吕西安听了这一番话，暗自咋舌。将军到底是将军，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还是在神的面前。要换了他，肯定做不到。看托勒米修士一脸吃惊的样子，神情中也没有倨傲之色，看来拿出身份来强行要人也许能行，可见来求将军是做对了。
　　
　　托勒米修士说：“有什么证明吗？婚礼登记册？教堂通告？或是其他的什么？”
　　
　　将军伸出左手，把那枚戒指放在他面前给他看，“这是我家传的纹章戒指，自婚后就一直戴在我妻子的手上，昨天见面时她交给了我，我才能在盖着修女头巾的情况下认定她在这里。你拿着戒指去问问她，问她上面有什么图案，图案又代表什么意思，她要是能答得上来，自然就是我的妻子。”
　　
　　托勒米问：“那你先说说这上头的图案和意思。”
　　
　　将军把戒指的纹章细说一遍，托勒米一一记下了，拿了戒指出去，过了很久，久得将军和吕西安在小接待室里百无聊奈地踱起了步子，把墙上每一个圣徒画像上的圣迹都背下来，托勒米修士才回来，脸上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说：“院长嬷嬷说，你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但那位女士既然不是正式的修女，她的丈夫要来接她回俗世受难，她也愿意，那她就没有理由阻止。但院长嬷嬷说了，从此不许你登上这座岛。谎言是为神所不许的，那位女士在神的面前隐瞒了她的身份，在神的关爱下还不能感受到神的恩宠，同样也是不受欢迎的。你们跟我来。”带了两人走过弯弯曲曲的长廊，到了昨天那个坟墓边的小庭院，阳光下有两个黑衣人站在那里等着，其中一人用头纱覆着脸，两人脚边还有一只华丽的衣箱。
　　
　　那两个黑影一个纤细，一个宽肥，尤其是纤细的那个身影，虽然是黑衣黑纱，阳光下却可以透出点点光斑，显然是绣了镂空的花纹，身上黑裙的宽大裙摆更是像黑天鹅的羽毛一样雍容华贵。这不是黑色的修女袍，也不是棕色的粗麻道服，这是一件华丽的天鹅绒黑裙，巴黎上流社会的女士孝服。这位夫人，不能在修道院换上美丽的衣裙，也不能穿着修道院的苦修袍离开，只好折衷，换了一件黑色的衣裙。
　　
　　黑纱女子向将军俯下身子，匍匐在他的脚下，双手捧起他腰间的佩剑，把脸贴在剑鞘上，送上无言的感激。她身边的中年女人也朝他弯腰行礼。将军扶起黑纱女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罗西伯爵夫人？十分荣幸能认识您。”芝莱特在黑纱的覆盖下才能抑制住她的激动，低声说：“十分感激将军阁下施以援手。”
　　
　　托勒米修士斥道：“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是神圣的罗马教会的最庄严的所在之一，不是世俗男女吵嘴后藏身的后园，你们对神的亵渎是不允许的，你们的灵魂是肮脏的，你们的脚玷污了这里庭院的砖和院墙的石头。如果不是看在你是代表西班牙国王而来，又是赶走了乱臣和盗贼，院方不会容许你们这样行为发生在这里。你们被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我希望你们回去之后，能够在神的面前好好的忏悔，赎清你们的欺骗和背叛。”
　　
　　他说得那么义愤，吕西安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犯了更大的不可饶恕的罪孽。而女仆亨利埃特也是闭紧了嘴，看样子对这些话也颇不以为然。吕西安有多久没见到芝莱特，就有多久没见过亨利埃特。他本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但看到她又不觉得一点奇怪。芝莱特身边没有亨利埃特，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呢。
　　
　　将军向托勒米修士道了歉，不多说一个字，挽着她的胳膊离开，回头吩咐说：“克罗伊中士，请照顾夫人的行李。”吕西安在看到芝莱特换了衣服之后才敢肯定事情确实是成功了，屏住呼吸，搬了衣箱和亨利埃特飞快地走出修道院，生怕走慢了，人家反悔，会又把芝莱特留在里头。
　　
　　等完全出了修道院的范围，将军才开口说话，用十分恭敬的语气说：“伯爵夫人，这一年是您在为公爵夫人服务吗？那么，请接受我的致意。”
　　
　　芝莱特忙回以更加恭敬的语气说：“将军阁下，公爵夫人十分可亲，能和她成为朋友，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我的荣幸。将军阁下，院长嬷嬷通知我离开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真的可以。为什么离开的不是公爵夫人呢，毕竟您是因为她而来到这个岛上的。如果因为我，耽误你和公爵夫人的团聚，那我的罪孽就太大了。”
　　
　　“哦不，伯爵夫人，请别这么说。“将军说：“安东奈特是自愿成为修女的，就算她是我的妻子，没有教皇解除她发下的誓愿，没有她主动请求，我在修道院门外跪至膝盖生根，也不能带她离开。神的意愿高于一切，包括世间的法律。伯爵夫人，我这么做，是想请您也能为我帮一个忙，请画下修道院的地图，标出安东奈特的卧室，写下你们日常作息的时间，我要最详细的资料。我只要知道了修道院里的一切，自然可以把她带走。到时教皇的恩准，院长的点头，都可以不加理会了。因此，伯爵夫人，我救你就是救她。”
　　
　　吕西安心里暗赞将军想得周到，这样的计策，才是最简单直接的。请教皇同意，不知等到哪年哪月去，还不知公爵夫人愿不愿意和他共度余生。他拿了芝莱特的手绘地图，掌握了修女们的作息时间，悬崖下又有船只或人员做接应，一定可以劫得出公爵夫人，到时哪里用得着去听修士的斥骂和看院长的怒容。
　　




第53章 吕西安中士的来信

　　芝莱特重获自由，心里的激动和欢喜实在难用言语来表达。她由吕西安挽着胳膊，在市长先生的府邸花园里散步。脚下是一双加的斯岛上出产的羊皮凉鞋，鞋面只有三根两指宽的羊皮带子，平底平跟，还有一根稍细的带子把鞋子绑在脚踝上，露出秀气的脚背和足趾。这样的凉鞋，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上常常出现，芝莱特一看就喜欢，和亨利埃特在岛上的小店各买了几双穿着，觉得非常舒适。
　　
　　她在修道院这一年，精神上受着巨大的折磨，时刻担心着要在这里面终老是身，这一下像展开了翅膀的鸟儿出了樊笼，叫她怎么能不高兴。她像个最最寻常的女人，以花钱买东西为消磨时间的唯一乐趣，在店里买了好多岛上女子穿的裙子、鞋子、头巾、披肩，草帽。那个从巴黎来的华丽衣箱已经装不下了，于是又买了岛上妇女织的用马蔺草编织的草箱。这样的乡土手工作物，让她想起了在干草村的生活，每一样东西都出自脚下的这片土地，出自村里女人的手指。温情和满足充满每一件有待出售的物品，等着懂得欣赏它们的购买者。
　　
　　芝莱特换上岛上妇女大多数都穿的夏季宽裙，有着淡淡的像琉璃苣花朵的浅蓝色薄裙子，这裙子没有鲸骨衬裙，没有胸褡子，没有这些抽束得喘不过气来的紧身的束缚，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大大的裙子外面，身体有着从未有过的舒展和放松，柔软得像呼吸，像海风，芝莱特穿着它，就像一朵琉璃苣一样的美丽纯净。
　　
　　她在市长先生家里住了有四天了，虽然急切盼望能离开加的斯，去马耳他和贝特朗团聚，但一来法国军队的战船已经离开，将军要另外安排离港的船只，二来她要写下修道院的详细路线，并且她的身体也需要一个休整。长期的精神压抑和苦修，饮食上的节制，还有大量的劳动，让她的身体非常的瘦弱，脸上也没有光彩。当她在将军的带领下住进市长先生的家里，对着镜子照她的面容时，就被镜子里的容颜吓了一跳，对亨利埃特说：“亨利埃特，我怎么瘦成这样了？实在太丑了，颧骨和牙床都突出来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贝特朗？”亨利埃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乖乖，我会让你胖起来的。”
　　
　　在岛上住了一个礼拜后，将军安排好离港的船，对吕西安说：“克罗伊中士，你把伯爵夫人送到突尼斯的古莱比耶港，在那里把伯爵夫人交给她的丈夫后，迅速回到加的斯，我需要你的帮助。九月一日前，我要在这里看到你。”
　　
　　吕西安先答一声“是”，然后问：“突尼斯？为什么不直接去马耳他？”
　　
　　将军说：“马耳他是两西西里王国的属地，罗西伯爵又是那里的总督，伯爵在婚礼之后马上被派去那里，一定是贝里公爵夫人故意把他放在那里的，身为两西西里王国的公主，那是她的地盘，罗西伯爵在那里，等于是在她的监控之下。我们直接把伯爵夫人送上岛，那就等于是宣告和她公然敌对。贝里公爵夫人如今权势盖天，没有这个必要引起她的注意。去突尼斯，让罗西伯爵也去古莱比耶，到时伯爵和夫人回到马耳他，尽可以说伯爵夫人是突尼斯的一位商人的女儿。前罗西伯爵夫人在一年前随着路易十八的死亡而失踪了，也许已经不在世了。罗西伯爵另娶佳人，别人也不会起疑心。”
　　
　　吕西安这下对将军阁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将军肯让他参加劫持公爵夫人的行动也是无比的感激，那是对他的极度信任，才会让他提前知道他的计划。这个计划不能走露一点点风声，将军现在就通知他，那真的是看得起他。吕西安大声回答：“是。”
　　
　　芝莱特听见这样的安排，也觉得十分的妥当。马耳他没人认识她，她就做一个突尼斯女子好了，只要能和贝特朗重聚，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她再一次对将军表示了感谢之意，作为报答，她把这一年和公爵夫人相处的情形详细地告诉了将军。
　　
　　芝莱特说，当初在那艘小船上，她认出了公爵夫人后，便做了自我介绍，又问公爵夫人此行的目的。公爵夫人说她的去做修女的，她已经得到了罗马教皇的书面许可。芝莱特当机立断，就说请让我做您的侍女，陪伴您度过这一段日子。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但目前而言不可能，但一但要是做了修女，那就彻底断了后路。请让我做您的侍女，将来时机来到，我就会想法离开。让我做您的侍女，我会把您像王后一样的侍奉，我在宫里做过王后的侍女，知道怎样照顾一位贵妇。何况还有我的侍女，她也会像对我一样的对您忠诚。公爵夫人则说，她是来苦修的，不需要侍女。芝莱特把她和贝特朗之间的感情和磨难讲了一遍，说公爵夫人，请您接受我的要求，我对我的丈夫有誓言在先，我爱他，哪怕教皇和天主也不能让我改变我的心意，爱情就是我的宗教，我要为爱情奉献我的一生。
　　
　　公爵夫人被芝莱特对爱情的忠贞打动，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在进入修道院的时候，把她所有的财产都献给了教会，那是一大笔财富。但有一个要求，她的女仆在想离开的时候，让她自由地离开。修道院同意了她的请求，因此她虽然是一名苦修女，却有两个女仆，这在整个修道院都是没有的。为了报答修道院的宽大收留，她的两名女仆必需做许多杂务，以换取她们在修道院的食宿。芝莱特的手，便是在这样的劳作下不再细腻，不再像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本来她在罗西雄也种花种草，捣药配药，但一来有伯爵府的园丁帮忙，二来多数时候戴着园艺手套，并不太不像一位淑女。
　　
　　芝莱特略过这些不谈，只说她们一天是几点起来做早祷，吃些什么，公爵夫人又是怎样会弹琴，以至在短短的时间里得到了院长的认可和喜欢，让她做了首席管风琴演奏者，她的苦修相应也得到了减免。只是笑容，从未出现过在她绝世美丽的容颜上。
　　
　　将军听得入迷，痴痴地问，她还那么美吗？芝莱特说，美。美得像所有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笔下的圣母，脸上的光彩像是画中圣像的光圈，可以照亮她的眼睛和面颊，让她像一粒珍珠一样的在黑幕上更加光华蕴吐。
　　
　　芝莱特和吕西安还有亨利埃特，坐上将军安排的驶往突尼斯古莱比耶的商船，打扮成中等人家的商人家眷，他自己坐另一艘船到马赛，回到法国，去召集朋友，准备工具。
　　
　　商船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了地中海。夏季炽热的太阳直直地照在船上，炎热无比。吕西安脱下法兰西皇家海军的军服，穿上加的斯人的平民服装，对同行的人说是芝莱特的堂兄，芝莱特则改名叫玛德莱娜，一个最常见的当地少女的名字。
　　
　　三个礼拜后，芝莱特和亨利埃特在古莱比耶的一处僻静小路上租下了一幢小小的两层楼房，做为她们的住处，对房东说是她们一对母女，来这里是因为她们的堂亲要出海当一名水手，她们在这里住两个月，好让他在出海回来的时候，可以有个落脚的家。两人住下后，深居简出，等着吕西安出海归来，就像她们说的那样。
　　
　　吕西安确实出海去了，他去了马耳他。当他出现在马耳他总督的官邸时，总督伊纳尔伯爵被仆役通报说有客人要见他，他迈着沉沉的步子去见客人时，差点叫了出来。而吕西安看到的总督，却吃了一惊。罗西伯爵伊纳尔总督先生，异常的消瘦，瘦得快和他十六岁时一个样了，就像他们很多年以前，少年道别的样子，但骨架却比当时大了许多，也高了许多。总督的制服穿在他的身上，胸口那一排长长的二十粒扣子就像是他的一根根肋骨。
　　
　　“贝特朗，我的天啦，”吕西安叫，“你怎么像个骷髅架子了？就你这身子，还想上阵打仗？光是一声炮响就能把你给震到天上去了。”
　　
　　贝特朗苦笑一下，抱住吕西安，拍了拍他的背说：“真想你们。”然后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擦一下眼角的眼泪，放开吕西安，说：“坐。怎么会到马耳他来的？你的船路过？没有啊，要是有战舰经过，会让我去迎接的。我就是做这个事的。我就是一个摆设。”
　　
　　吕西安看他神情萧索，没精打采，见了自己，也就高兴了那么一小会儿，马上又冷淡了。算来他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了，应该更兴奋更热情才对。他明知故问，说：“贝特朗，见了老朋友怎么不高兴？我可是大老远从西班牙到突尼斯，再从古莱比耶到这里来看你，你看我绕了多远的道儿，就只得到这样的欢迎？”
　　
　　贝特朗看看他，劈头就说：“有芝莱特的消息？我给你和亨利的信里都写了帮我找她，你绕一大圈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看我怎么像个医学骨架吧。快说。”这一激动，眼睛都活了。
　　
　　吕西安哈哈大笑，说：“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我有一个月的假，没有回尼姆看父母，就来马耳他看你了，还不够朋友吗？”
　　
　　贝特朗看他说得像真的一样，又懒洋洋地坐回椅子里，说：“我有什么好看的。法国帮西班牙打了胜仗，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在马耳他总督府坐牢的囚犯。”
　　
　　“那有没有兴趣出去放个风？”吕西安说，“去东方看一下阿拉伯风情，吸几口水烟，看蒙面女郎跳肚皮舞。贝特朗，我们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享受；放假，就要有放假的样子。你可以离岛吧？”
　　
　　贝特朗冷冷地看他一眼说：“吕西安，我有妻子。你要想逛妓 院，只管自己去，不用拉上我。”
　　
　　“我问你有没有假，可不可以离岛，你管我逛不逛妓 院？阿拉伯舞女妖娆多姿，还有大 麻的烟雾，鸦 片的幻觉，艳丽的丝绸，苗条的腰肢。面对这么多的诱惑，你是怕你把持不住？”吕西安嗤之以鼻，“你有妻子？请她出来我见见，你这里又不是阿拉伯的后宫，妻子藏在宫里，不让客人见。再说，你妻子不就是芝莱特嘛？我们老朋友了，有什么见不得的？”
　　
　　贝特朗气得跳起来，拔出拳头要揍他。吕西安双手抱头，叫道：“住手，你打我，你小心后果。”贝特朗在拳头要到他脸上之前硬生生停在他面前，眼睛被他手上的戒指吸引住了，颤抖地问：“吕西安，戒指哪里来的？”原来吕西安把芝莱特给他的戒指戴在了手上，又故意用手护脸，露出戒指让贝特朗看见。
　　
　　吕西安分开手指，眼睛从指缝间眨了眨，说：“问你可不可以出岛，我们去古莱比耶看阿拉伯女郎跳肚皮舞，你怎么不回答？你总督府里都是本地人吧，会不会打小报告啊？身为总督逛妓 院，名声不太好啊。”
　　
　　贝特朗听到这话，安静了下来，盯着吕西安带笑的脸，说：“没有国王的命令，我不能擅离职守，但总督总有些特权，再说古莱比耶和马耳他就隔着一个突尼斯海峡，也不算遥远，我就去度一个小假，看看妖娆的阿拉伯舞女，招待你吃一顿突尼斯大餐，再在水烟的烟雾里逍遥一回。”
　　
　　吕西安跳起来抱住他说：“太好了，我们哥儿俩就在阿拉伯的世界里迷失一回吧。”拔下戒指还给贝特朗，“物归原主。你要带多少人离岛？最好人多点，让他们做个见证，将来他们就会说总督是在古莱比耶娶了个阿拉伯女人。”
　　
　　贝特朗心领神会，握着戒指心情激动得按捺不住，马上吩咐总督府的人，说他要去古莱比耶为岛上订购一批布匹，为总督府和政府官员换装，他们的制服穿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还要再买几匹阿拉伯骏马，为马耳他的军队官马配种。其它嘛，进些哈瓦拉雪茄、西班牙酒，还有粮食和咸牛肉。马耳他地贫物少，粮食和肉类一半要靠附近港口的输入。总督本来就应该为岛上居民的食物来源作通盘的考虑，去陆上买粮，寻找长期合作的粮食供应商也是他的职责范围。然后再把岛上的出产的著名的马耳他蜂蜜带去卖掉。“马耳他”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蜜”，源于岛上有一种少见的蜜蜂，它们酿出的蜜比一般的蜜要甜上许多，马耳他因此也被附近的人称为“甜蜜之地”。
　　
　　总督带了几个马耳他官员乘坐一艘大船渡过突尼斯海峡到了古莱比耶，船上装有大桶的蜜蜂，还有他的客人和几个随从。到了古莱比耶后，订了当地最大的酒店安顿下来，跟着分派官员各施其职，这个人去买布，那个人去买酒，一样样布置下去，每个官员都有支配一笔资金的权力。等事情都分派完了，马耳他的官员全都散入古莱比耶的大街小巷去寻欢作乐去了，贝特朗才和吕西安一起，去敲亨利埃特大妈的门。
　　
　　吕西安大功告成，便离开了古莱比耶，回到加的斯，等着将军带着他的人来与他会合。过了很久很久，好几年之后，吕西安才把他在加的斯的事情写在信里告诉芝莱特，那个时候，芝莱特已经和贝特朗回到了干草村的伯爵府，伯爵府的大宅前面的草坪上，他们的双胞胎儿子在嬉戏。他在信里写：
　　
　　“亲爱的芝莱特，我现在可以把这件事写下来了。我一直怕你在信里提起这件事，以前几封信我都没有回，让你以为在寄的路上遗失了。芝莱特，你那么希望得到公爵夫人的消息，一直在问将军和公爵夫人是不是尽释了前嫌，是不是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就像你和贝特朗。
　　
　　芝莱特，不，不是世上所有的情人都可以在历经了磨难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一点，你们是多么让人羡慕。我衷心佩服你们的坚守和对彼此的忠诚，那是如此的难能可贵和不可思议。你们对彼此彻底的信任，让阻隔你们的所有困难变成你们脚下的石头，让你们站在上头，笑傲世间。信任和真诚，这是如今这个乱世最难拥有的品质。
　　
　　我们曾经在一起感叹过将军的痴情，和公爵夫人的决绝。他们的行为，让他们的爱情变得像一出莎士比亚的悲剧。我曾经以为是神和高墙隔开了他们，但如今我才明白，真正隔开他们的是他们的自负和傲慢，是他们对爱情的不信任，才让他们的故事变成了悲剧。是的，芝莱特，他们以悲剧收场。他们没有你们这么幸运。但你们的幸运是你们该得的，是你们无私的爱和完全的信任着对方，才有你们的幸福。
　　
　　芝莱特，让我告诉你当时我们做过些什么。我回到加的斯，在九月一日等到了将军的来到，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十一个人，他们都是当时的权贵，我要说出他们的名字，你会惊讶的。但他们属于他们的小团体，我答应过他们要保守这个秘密，请让我做到。我们十三个人驾了一艘船，在船上挂在美国的过旗，对外人宣称是美国的船只，在这里打捞一艘西班牙的沉船，据说这艘西班牙船上都是从东方运来的财宝，那地图是我们在一间咖啡馆里买来的。开始好奇的渔民听了这个，都大笑，笑这些有钱的轻信的愚蠢的美国人，这样的谎言也就美国人会相信，然后他们就对我们停在这里，失去了兴趣。芝莱特，你该记得当初托勒米修士说过，这个岛不再欢迎我们，不许我们踏上岛一步，这是将军可以在这里作业想出的完美借口。
　　
　　我们花了十一天的时间，在修道院的悬崖下的礁石间，结了一张钢丝网，就像一只善于结网的蜘蛛。钢丝网轻巧结实，我们十三个人站在上面也不会下陷，而在涨潮的时候，也不怕潮水将其淹没。而别的船只在驶过这一片海域时，也看不见这些钢丝绳。网结好了，我们在网上铺上松木板，在悬崖峭壁上打进楔子，一点一点向上攀升，这些楔子上再安装踏脚，等把踏脚都铺上，又花了二十二天。最后我们带着匕首，还有你手绘的地图，进了修道院。这个时候，将军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修道院里传出管风琴悠扬的圣乐，带着一丝哀伤，我们没有心思去聆听音乐告诉我们的讯息，只是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到了你们当初住的房门前，门上用拉丁文写着：圣特蕾莎保佑！下一行字是：永远崇拜。这个，你一定早就熟悉了。你知道这是她的新信仰和新格言，以及最后的意念。
　　
　　我们正要打开门，就听见教堂的追思音乐响起，告诉我们，所有的修女都到教堂圣殿去了，这个时间，修女们居所的前厅是空的。我们到了那里，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我们看见一个修女躺在一张尸床上，她的脸边点着两支长烛，照着她素白的脸。那脸如此美丽，我们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芝莱特，你在我的心里是最美的美人儿，但这一刻，我觉得这个死去的修女，才是最美的女人。如果说你是人间的画中人，那她就是天堂里的天使。
　　
　　而我的将军，看了这个美人，叫一声“安东奈特”，就抱住她哭了。这时追思音乐停止，修女们就要来了，来将她运走，装进漆黑的棺材，埋进冰冷的泥穴里。我们都等着将军的命令，而将军说，“带她走”！
　　
　　我们把特蕾莎修女的尸体带出了修道院，从悬崖上下到蛛网上，又回到船里。如果没有这些准备，要想将一具尸体从如此陡峭的地方运走，是不可能的。将军把自己和公爵夫人关在舱房里，关了两个小时，然后出来对我们说，把她扔进海里吧，让她葬身在海洋的泡沫里，她像维纳斯那样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也消失在泡沫里。
　　
　　芝莱特，我这个时候想起你说的，你曾说公爵夫人像一粒珍珠一样的在黑幕上光华蕴吐。她那没有生气的脸，白得就像大理石的雕像，就像出自克里特岛的一座惊骇世人的艺术品。
　　
　　我们把公爵夫人用白布缠裹，丢进了海里。十三个人一个月的辛苦，得到的是一具尸体。芝莱特，那个时候我只是难过，觉得你和贝特朗能够在一起，是奇迹。又怕你会以为是将军先接走了你，会让公爵夫人认为将军放弃了她，才使她绝望之下，心碎而死。因此我一直不说，直到现在，国王彻底没有了，贵族制度也取消了，世事变幻如同海上的泡沫。我这才悟出，如果换成是你，贝特朗是将军，他先接走了公爵夫人，而你，会知道重逢就在眼前，只会更加决定地相信这一天就快来到，而不会任由自己枯萎，任爱情死亡。
　　
　　芝莱特，你让我相信，爱情永存。我会找到我的爱情，就像所有怀着爱人之心的人，而不是爱自己更多，怜自己更重。
　　
　　芝莱特，你是坠落人间的天使。贝特朗，他是生活在天堂里的俗世之人。我嫉妒他的幸运和幸福，更嫉妒他比我更早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会那么坚持，不管是冰天雪地的俄罗斯，还是面对分离在即的婚礼，他都不畏惧，因为他相信，你是美和信念的象征，是通往幸福的路。”
　　




第54章 奥德赛勇士的胜利

　　古莱比耶城那条僻静的小路上，种满了椰枣树，空气里有着椰枣散发出的特有的香甜味道。椰枣树高大的树干和宽大的树叶遮蔽了北非灼热的阳光，树叶的阴影投在街道另一侧的房屋上。房子一律是雪白的墙和蓝色的窗，一间连着一间，一幢挨着一幢，雪白的墙明蓝色的窗，一片一片蔓延开去，在眼前无穷无际地展开。那片白，白得就像蓝天上的云，那点点框框的蓝，蓝得就像云后的晴空，那一片的白，白得就像海上的船帆，那些点亮白色的蓝，蓝得就像帆后的海洋。
　　
　　亨利埃特大妈的房子，有一个小小的四方形屋中天井，天井里有一口古井，古井的水从做成花瓶状的井台出水口里汩汩地冒着水，流进井台底下用土耳其蓝玉色的磁砖砌的浅水池子里，池子里养着红色的鱼。天井的栏干上是色彩艳丽的手绘花纹，井台花瓶里放着花钵，钵里的花是亚历山大茴香、土耳其粉红鼠尾草、土耳其桔梗和星辰花。贝特朗想，芝莱特在哪里都能找得到她喜欢的蓝紫色的花，哪怕是在突尼斯。土耳其桔梗和星辰花都开着蓝紫色的花朵，而粉红鼠尾草和茴香则散发出幽幽的香气，百页窗缝里吹进的海风让屋子里有阴阴的凉意，让从外头炽热的阳光下走进来的人，马上心静气定了下来。
　　
　　亨利埃特打开大门，见了贝特朗毫不惊奇地行了个屈膝礼，说：“伯爵大人，吕西安先生，请进。”把他们请进这个天井里，说：“我去请芝莱特小姐下来。”把两人留在这里，就走了。
　　
　　吕西安把鞋子脱了，赤脚伸进池水里，让鱼儿游来咬他的脚，还感叹一句：“太舒服了。我离开的时候还没这些鱼呢，她是怎么做到的？你不泡一下脚吗？凉快得很。让我想起我们一起在核桃溪游泳的日子了。我说，贝特朗，晚上我们一起去海里游泳吧。你不会现在就要把我赶走吧？”又取过靠柱子放置的一面突尼斯手鼓来，抱在怀里，用指关节敲了几个音节，颇有阿拉伯韵律。
　　
　　贝特朗看都不看他，眼睛只盯着亨利埃特进去的那个门，说：“我看你最好还是马上就走，出去找间水烟馆，吞云吐雾地逍遥一下午去，我这会儿没工夫理你。”
　　
　　吕西安笑笑，放下手鼓，从池里里出来，把湿脚在裤子上蹭干，重又穿上鞋，一边嘻嘻哈哈地说：“放心，我这就走，可是晚上我是要来吃饭的，我晚上的住处还没着落呢。”
　　
　　两人阴一句阳一句地斗着嘴，就见一个阿拉伯女子从阴暗的门洞里走出来，浑身亮晶晶的，穿一套烟玫瑰灰的纱裙，领口和袍袖边上、裙角底边钉着星星月亮的亮银饰物，裸臂上戴着成串的黄金臂钏，脸上面纱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榛仁色的大眼睛，却又用眉黛描得青影沉沉的，头纱上也是银丝绣花，额尖的发路里垂下一条银链子，卡在鼻翼上。又轻又薄的纱裙下，是一双雪白的赤脚，趾甲上染着玫瑰色，脚背上用青黛画着西番莲卷草图案。这个女子，完全是一位阿拉伯舞女，除了应该露出的腰没有□。这个舞女走一步响一路，浑身叮叮铛铛的银饰随着她的走动像音乐般的响着，那纤细的足踝上还有两只挂了小铃铛的脚镯。
　　
　　贝特朗和吕西安看得惊讶得张大了嘴，呆呆地瞪视着这妖冶的舞女。舞女俯身拿起那只手鼓，塞进吕西安怀里，说：“弹。”然后走到贝特朗跟前说：“贝特朗少爷，跳舞吗？”不等他回答，就伸出手臂，在他面前跳起舞来，赤脚跺着地，银铃声响得清脆悦耳。
　　
　　吕西安哈哈大笑，敲着热烈的鼓点，给芝莱特的舞蹈伴乐。芝莱特边跳边笑说：“贝特朗少爷，马耳他没有阿拉伯舞娘吗？”
　　
　　贝特朗听她这么说，想起当年两人在干草村的五朔节上，自己也是吃惊地看着芝莱特一身白色长裙，打扮成五月女王，笑盈盈地问一脸呆相的自己，她问：贝特朗少爷，跳舞吗？又问，贝特朗少爷，圣西尔没有舞蹈课吗？那个五朔节的夜晚，自己第一次发现了深藏在心中对她的爱意，从那以后，两人走过了多少不平凡的日子？那个时候，怎么会想到两人会在多年以后，重逢在北非的一个小城里，在一个突尼斯的庭院里，跳一曲阿拉伯的舞蹈？那一夜，她戴着五月女王的桂冠，他戴着雄鹿王的王冠，在全体村民的面前，由他父亲主持，行了加冠礼，等于是在全村人的面前，为他俩主持了婚礼。十九岁的少年和十六岁的少女，未来的路是那样的明媚和阳光灿烂，充满了希望。而真正的婚礼，要等到四年以后，由国王和红衣主教来主持，这一次的婚礼，却是面临的离别和黑暗的政治。今天两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这其间的磨难和曲折，几乎没有让两人等白了头。
　　
　　贝特朗喜笑颜开，拍起手掌打着节拍，加入她的舞蹈。确实值得庆贺，只用一个拥抱和亲吻不足以宣泄如此兴奋的心情，必须要歌之咏之，舞之蹈之。贝特朗这时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结婚，都想要有一个盛大的欢庆的婚礼，因为非如此不能表达满心的喜悦，非如此不能说明诚挚的迎接。贝特朗想，我真想这会儿是在干草村啊，我要大摆宴席，请全村的村民来庆贺，来为他们祝福，喝上三天的酒，跳累所有的脚掌，磨破无数的鞋底，醉倒一屋子的宾客。而不是刚才那样一心只想着拥抱他的新娘，进入她的卧室，急切切地做一个新郎。虽然那是他该做的，并且已经延迟了那么久。
　　
　　听见庭院里的热闹，亨利埃特出来看他们，贝特朗笑着拥抱她，亲她和善的笑容，说：“亨利埃特，拿酒来，我们大醉一番，说一下这几年的经历，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亨利埃特用头巾擦着眼泪说：“贝特朗少爷，这才是我的乖孩子。我的宝贝芝莱特，她要是按安妮夫人的意思嫁给她选好的人，可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伯爵大人，你是个坏小子，看把我的乖乖折磨得东跑西躲，躲进了修道院不算，还躲到了非洲！安妮夫人要是知道她的宝贝要遇上这么多坏人，只怕是在坟墓里也睡不安稳。”
　　
　　贝特朗只是温柔地笑说：“亨利埃特，你的牢骚太多了。”
　　
　　亨利埃特咕哝着，拿出椰枣酒来，还有突尼斯软核石榴、椰枣、葡萄、无花果、香蕉、菠萝、木瓜，色彩缤纷的热带水果堆在盘子里，就像一幅静物油画。主菜是香醋腌的黑橄榄、迷迭香烤的羊排、红辣椒柠檬汁拌的章鱼、加了各种蔬菜丁的鸡肉库司库司，最后是突尼斯饭后必喝的薄荷茶，用薄荷和松籽沏成，加了许多的椰枣糖。芝莱特取出两支水烟，请吕西安和贝特朗吸，两人靠在许多的软枕上，酒足饭饱，头晕脑昏，眼花耳热，吸着水烟，说着各自这些年的际遇，感叹世事的变幻莫测。说着说着，一直说到睡着。
　　
　　第二天吕西安和贝特朗在软垫中醒来，又是说笑胡扯一阵，吕西安暗示他新郎没做成，开始还想把他一脚踢开，结果小心思转不过芝莱特，跟他醉成一团，笑骂说：“贝特朗你将来是个怕老婆的。”贝特朗踢他一脚说：“昨天没踢成，今天接着踢。”
　　
　　等吃过亨利埃特送来的早饭，和芝莱特道过再见，吕西安才搭船回加的斯，上船前答应芝莱特把劫出公爵夫人的经过写信告诉她。
　　
　　看着吕西安的船驶离开码头，贝特朗带了穿着白袍蒙着面纱的芝莱特进到一间专供欧洲人去的高档烟馆里，要了一个小房间和两支水烟，等待者离开，贝特朗拉紧帘子，这才把芝莱特抱在怀里，吻着她的脸，揭去她的面纱，轻声叫“芝莱特”，叫得声音都颤抖了。芝莱特低低地答应，回吻贝特朗，又羞涩地一笑，说：“玛德莱娜。”贝特朗不明白，用带疑问的音调嗯了一声，又吻她的嘴唇。芝莱特躲避着说：“玛德莱娜。我是玛德莱娜，总督阁下。”
　　
　　贝特朗不让她避开，热吻一直印到她的胸口，问：“你在害怕什么？玛德莱娜小姐？”
　　
　　芝莱特想起那些宫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流言，想起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讪笑的口气，想起她“处女新娘”的名号，她拉过头巾盖在胸前，摇头说：“不，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一个人来人往的烟馆，不是在一个随时可以掀开门帘子的房间，她缺乏安全感太久，没有修道院那样的四堵墙，她不能放松。可是修道院的厚墙，又让她窒息得恐惧。她不明白她是怎么了，能和贝特朗在一起，那是她从少女时期就盼望的，可这一天真的到来，又让她害怕了。
　　
　　有时恰当时机就是那么的难以得到，在她十六岁的热情盲目的岁月里，她可以学干草村的村姑，在干草垛上在森林里在河边草地里，和青梅竹马的少年做一切想做的，那将是自然而然的，是夏天美丽的午后倦憩。她也可以在圣母院的婚礼后，在十二层的绣花床单和床罩里，像一个公主一样献出她的纯洁，可以像中古世纪的城堡淑女一样骄傲地在窗口挂出她的床单。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在激情和婚礼之后，有太多的事情发生了，虽然爱情仍在，但时机已经错过。芝莱特有点理解公爵夫人为什么那么热烈地爱着将军，却仍然进了修道院。
　　
　　她抬眼看着贝特朗，眼里有迟疑。贝特朗替她把头巾在耳后挂好，说：“我明白。”拿过一支水烟请她抽，自己也半躺着抽起另一支来。芝莱特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问：“贝特朗，王后陛下没有告诉你我在哪里吗？她把我送进修道院，就不再管我了，我这一年都在害怕会在修道院住到老死，而你，在外头疯了似的寻找我，会不会像将军寻找公爵夫人那样，找遍欧洲大陆的每一间修道院，仍然没有消息。要是一直找不到，会不会像奥德赛①一样，走遍七海四洲，阅尽人间奇幻，就是回不了家。”
　　
　　“而你，我的妻子，你也会像佩涅洛佩②一样忠贞不渝，拒绝所有的人的求婚，等着我回来。”贝特朗笑笑答道：“芝莱特，你对王后的希望太大了，她自身难保，顾不了那么多。并且，如果她是一位英明的王后，政局将不会像如今这个样子。不过她在最后的时候，还会想起把你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想你和你母亲的忠诚，是她这么做的主要原因。不，王后没有派人通知我你在哪里，如果我知道，我不会不加行动。”
　　
　　但芝莱特对王后的敬意是深重的，她说：“也许她知道太快告诉了你，你会不计后果就贸然行动？毕竟现在是贝里公爵夫人权势盖天。”
　　
　　贝特朗同意她的说法，“是的，这是一定的。可是，那样的等待和心焦会要人的命。也许再过两年，王后认为时机恰当了，会写信或派人来告诉我。芝莱特，马耳他虽然不如干草村那么美，可是远离欧洲大陆，在目前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你和我一起去马耳他吧。”
　　
　　芝莱特疑惑地看他一眼说：“我当然跟你一起去。为什么你要这么问？”
　　
　　贝特朗说：“我想你也许更愿意回干草村。”侧身半躺半靠，眼睛却凝视着她说：“芝莱特，只要我们愿意，只要我们在一起，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伊甸园。”
　　
　　芝莱特的脸微微发红，垂眼说：“我知道。”
　　
　　贝特朗笑一笑，继续呼噜呼噜地抽烟。抽得迷迷糊糊的，有人在帘子外面说：“总督大人？”贝特朗说：“我在这里，进来。”
　　
　　外头一下子进来好几个人，个个一身的衣着懒散，脸上的酒气和烟醉搞得他们没有一点警觉性，面对躺在烟塌上的阿拉伯女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歪歪斜斜地站着，等着总督发话。
　　
　　贝特朗故意又抽了几口烟，才慢条厮理地说：“你们都办好事了？”那些马耳他官员都点头说办好了，贝特朗说：“我也办好了。这是我在城里选中的女子，昨晚已经娶了她做我的妻子，等会儿跟我们一起上船，回岛上去。”
　　
　　马耳他的官员颇觉奇怪，不过这个奇怪是感觉总督大人行事太风风火火，这么快就办好一件大事，很了不起。于是转而向芝莱特行礼，芝莱特只是在面纱后面眨了下眼睛，就算回过礼了。
　　
　　傍晚时分，马耳他官员回岛的船只上已经装满了货品，人也都上了船，芝莱特和亨利埃特在舱房里，翻看着厚厚的一大叠彩色面纱，嘴里说着这个好看，那个漂亮。
　　
　　越过突尼斯海峡，船回了港，总督命令官员和随从还有总督府的仆人把买的东西都入库造册，让亨利埃特跟随仆人回总督府，对她说：“天气太热了，我带玛德莱娜去游泳。”骑上一匹刚买的阿拉伯骏马，朝他的一个私人池塘驰去，蒙面的女子坐在他的身后。
　　
　　那是一处位于一个小山凹里的小湖泊，有一条小溪的水注进这个湖泊里，周围是密密的橄榄树林，遮天蔽日，鸦雀声噪，人影不见。贝特朗下了马，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池塘里走，背对着芝莱特说：“来，我教游泳。我记得在你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从河里游泳回来，经过你的身边，你问我，贝特朗少爷，游泳好玩吗？我回答你说：好玩。你不会吗？那等天再热些，我教你吧。现在天够热，身上的汗够多，正好游泳。”
　　
　　芝莱特面红耳赤地看着赤身露体的少年走进水里，转身面对着自己，身上的汗毛在阳光下折射着光，每一块肌肉都被汗水涂得发亮，金色的身体在对她发出邀请，生气勃勃，蓄势待发。
　　
　　橄榄树林里有鸟儿在鸣叫，一声声，此唱彼合，呼朋唤友，像是在喊：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
　　
　　芝莱特像是又回到了十三岁，干草村的夏季是那么的美丽，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等着她去探究。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曾发生过，十六岁的少年长身玉立，头发沾着水，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个从希腊海里走出的太阳神。那时的她不知怎么，就对眼前的美少年伸出了友谊的橄榄枝，在早上刚闹过别扭后，主动招呼他说：“贝特朗少爷，游泳好玩吗？”那其实不该是一个来自巴黎的淑女该问的话。淑女不该问一切暗含与身体有关的话题，就像淑女从不出汗，如果出汗，那也是空气太潮，就像不该看见男子出汗，如果出汗，那也是浑身闪亮。
　　
　　浑身闪亮的少年在水里朝她伸出手，等着与她一起探知人类的秘密。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都不能抗拒的诱惑，她同样不能。
　　
　　解下面巾扔在草地上，芝莱特裹着一身薄纱踏进水里，水漫漫浸到她的腰间，贝特朗上前把她举起，湿漉漉的纱覆在她的身上，曼妙的倒三角黑影在纱下若隐若现，贝特朗在她腰间印下灼热的唇印，说：“芝莱特，跟我一起，来吧。”
　　（全文完）
　　
文案 

芝莱特医好了法王的痼疾，请求国王把贝特朗伯爵赐给她做丈夫。伯爵娶她，并非自愿，婚后不告而别，在他乡另外爱上一个少女，芝莱特赶到那儿，冒名顶替，和丈夫同睡，养了一对双生儿。伯爵从此敬爱她，认她为妻。

补一下《以此戒指》的原文，方便大家知道故事的走向。看看我可以把人物改变成为什么样子。
内容标签：西方罗曼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芝莱特贝特朗伯爵 ┃ 配角： ┃ 其它：十日谈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西洋镜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6186字

芝莱特的故事 　作者：蓝紫青灰

　　劳丽达已经把故事讲完，第奥纽的特权又得尊重，女王知道接下来该由她自己讲一个故事了，就不待臣下请求，和颜悦色地道：我们听过了劳丽达的故事，真觉得谁还能象她那样讲得有声有色呢，幸亏她不是第一个讲，否则别人的故事都要黯然失色了；今天我们还有一两个人没讲故事，只怕谁也不会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了。不过话虽然这样说，我还是准备按照原来的命题，讲一个故事给大家听。
　　
　　从前法国有一位贵族，名叫伊纳尔，是罗西雄地方的伯爵，只因为他身体衰弱多病，家里常年请着一个医师，名叫热拉德?德?拿包纳。伯爵有一个独子，名叫贝特朗，长得十分英俊可爱。他小时候，有个女孩子，常跟他一起玩儿，叫做芝莱特，就是那医师的女儿。这女孩子年纪虽幼，却是情窦早开，竟私下爱上了贝特朗。伯爵死后，贝特朗承袭父荫，前往巴黎侍候国王。
　　
　　自从他一走，芝莱特在家里郁郁不欢；过了不久，她自己的父亲也去世了。她真希望她有一个相巧的机会，可以到巴黎去找贝特朗；可是她家里别无亲人，又继承了一大笔财产，所以受着严格的监护，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她到巴黎去的借口。她已经长大，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却仍旧钟情于贝特朗，她的亲戚来替她做媒，提了好多人家，都被她一一谢绝，却又不肯明白说出她不肯嫁人的理由。
　　
　　芝莱特听说贝特朗到了巴黎之后，出落得越发风流潇洒了，害得她更加朝夕思念，旧情难忘。这时候，法国的国王胸部患了脓疮，治疗失当，变成瘘管，十分疼痛难受，经过许多名医诊治，却都不见起色，病情反而越来越恶化了。到后来，国王也灰心绝望，回绝了一切医师，再也不愿意乞灵于药石了。
　　
　　芝莱特听得这个消息十分高兴，认为不但可以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到巴黎去，而且，如果国王的疾病正是她所设想的那一种，那么说不定她还有希望跟贝特朗结为夫妻呢。原来她父亲生前，传了不少秘方给她，她现在就照着国王的症状，采集了几种草本，配制成药粉，骑马上道，向巴黎进发了。
　　
　　一到巴黎，她首先就打听贝特朗的下落，探望了他之后，这才去求见国王，请求国王准她看看他的病症。国王看她是一个又年青又漂亮的姑娘，不忍拒绝，也就让她诊视患处，她看了之后，越发有了把握，就说：“陛下，如果你准许我替你看病的话，那么凭着天主的帮助。不出八天，我可以把病完全医好，一点也不会叫你感到痛苦，或者觉得麻烦。”
　　
　　国王听了她这话，觉得好笑，对自己说道：“连最高明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一个小姑娘又懂得些什么呢？”所以他谢了她的好意，告诉她：他已经决定不听任何医师的话了。那姑娘就说：“陛下，你大概看我是一个年青的姑娘，不相信我会有什么本领吧，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所以能对症下药，并不是仗着自己精通医道，而是凭着天主的帮助，和家父的传授——家父名叫热拉德?德?拿包纳，生前是一个名医。”
　　
　　国王听得她这么说，心想道：“这个姑娘莫非真是天主派遣来的？她既然自称在短期内可以把我的病医好，又不会叫我吃什么苦。那么何不让她试一下呢？”这样决定之后，他就向芝莱特说：“姑娘，给你这样一说，我倒想打消原来的主意，让你来医病，不过，假如你结果不能把我医好，那时候你怎么说？”
　　
　　“陛下，”她回答，“请你先派人把我看管起来，如果八天之内，我不能医好你的病，那么你把我活活烧死好了。假使我医好了你，那时候你又赏些什么给我呢？”
　　
　　“我看你好象还不曾嫁人，”国王说，“如果你能把我的病医好，那我替你体体面面地配一门好亲事。”
　　
　　“陛下，”那姑娘回答，“你肯替我作主配亲，我真是十分满意，不过我希望丈夫要由我自己选择——不过决不选择你的王子，或者王室的后裔。”
　　
　　国王立即答应了她的要求，于是芝莱特立即替他看病，不到规定的期限，果然把他的宿疾医好了。国王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健康，就说：“姑娘，我应该替你的亲事出力了。”
　　
　　她就说：“那么。陛下，请你把贝特朗?德?罗西雄赐给我吧，我从小就钟情于他，直到现在，我还是深深爱他。”
　　
　　国王觉得把贝特朗给她做丈夫，这可得郑重考虑一下，不过他早已有话在先，不能背信，就召那年青伯爵进宫来，对他说道：“贝特朗，你现在已经成年了。也受了很好的训练，应该成家了，我现在替你选择一位小姐给你做妻子，你将来带着她回到故乡去，治理那一个采邑吧。”
　　
　　“陛下，那位小姐是谁呢？”贝特朗问。
　　
　　“就是那一个替我医好恶疾的小姐。”国王说。
　　
　　贝特朗当然认识她，新近还跟她见过一面，觉得她长得很美，但是嫌她出身低微，不能跟他高攀，所以带着不屑的声气“陛下，你要我跟一个女郎中结婚吗？老天在上，我决不要这种女人做我的太太！”
　　
　　“那么，”国王说，“你难道要我对人失信吗？我答应过那位姑娘了，她医好我的病，我就让她挑选一个丈夫作为对她的酬劳，她现在就要你娶他做妻子。”
　　
　　“陛下，”贝特朗回答，“我是你的臣子，我所有的一切都归你支配，你也可以把我赐给随便哪一个你所喜欢的人；不过我可以明白对你说，我对这样一门亲事，永远也不会满意的。”
　　
　　“不，”国王对他说，“你将来会满意的，那位小姐长得又美又聪明，又是那么一心爱你；我包管你娶了她，比娶一位名门小姐，还要美满幸福呢。”
　　
　　贝特朗不敢多说什么，国王就吩咐布置盛大的结婚典礼。到了那天，一对新人在国王面前结了婚，但是那新郎实在出于无奈——他爱自己胜过爱他的新娘。婚礼刚完，他就向国王告辞，说是要回到家里再和新娘圆房，说罢就上马而去了；其实他心里早有打算，他并没有回转家乡，而是赶到土斯卡尼去了。到了那儿，他听说佛罗伦萨人正在跟西恩那人交战，就决定加入佛罗伦萨的军队。那儿的人很优待他，派他做一名军官，带领一队人马，还支给他一笔很高的饷银，这样，他就在军队里安顿下来。
　　
　　新娘看见丈夫不别而行，心里好不难过，但是总希望眼前暂且忍耐一下，将来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重返家乡。她独自回到罗西雄，地方上的人士都很尊敬她，认她做伯爵夫人。她来到邸宅之后，就着手整顿家务——原来这里长久缺少一个当家人，一切都弄得杂乱无章，把产业都荒废了。靠了她勤勉从事，苦心规划，家事重新给安排得井井有条，真是一个少有的贤良主妇。那班家臣和仆役看见伯爵夫人这样能干，个个心悦诚服，都说伯爵把她丢下，实在太欠理了。
　　
　　夫人把采地经管得有条不紊之后，就派两个骑士去向他报告，并迎接他回来；如果他是由于她的关系而不愿回来，那么也不妨让她知道，她为了成全他的心愿，可以另找安身的地方。不想贝特朗冷冷地说道：“家里的事情，随她怎样打发吧，我可是决不回去找她，除非是——我这个戒指会套在她的手指上，她的胞怀里会抱着我的亲生孩子。”
　　
　　他那只戒指据说有避邪的功能，所以他非常珍爱，戴在手上，时刻不离。两个骑士觉得这样两个条件分明是无从办到的，可是怎么也没法向他讨个情，只得回去见过夫人，把话实说了。
　　
　　夫人听到伯爵对她这样无理，难过极了，可是千思万想，觉得假如她果真能够依他，把这两点办到，那么或许还可以叫她的丈夫回心转意。她决定了进行的方针之后，就把当地重要的绅士和一些忠厚长者邀请了来，用悲戚委婉的声气告诉大家，她怎样真心爱着伯爵，为了他怎样任劳任怨，结果伯爵又是怎样看待她。最后又说，她不愿伯爵永远流放在外，而自己却占有他的产业；她宁可把这一生从此奉献给天主，去朝拜圣地，济贫扶伤，好挽救自己的灵魂。她请求他们接管采地，并且派人去通知伯爵，说是她为了好让他回来，已经出走，再也不回到罗西雄来了。
　　
　　她讲到这里，大家听得一阵心酸，不禁掉下泪来，都再三挽留她，却是始终没法叫她打消原来的主意。她向天主祷告，为他们祝福，随后收拾了许多钱财饰物，只带一个使女和一个表妹，全都穿着香客的衣服，也不让人知道她们往哪儿去，就这样出发，晓行夜宿，径直来到佛罗伦萨。
　　
　　到了那里，她们就在一个善良的寡妇所开设的客店里住了下来，生活十分安静简单，象是三个穷苦的香客似的。
　　
　　伯爵夫人一心要打听丈夫的消息，事有凑巧，在她到达的第二天，贝特朗骑着马，带着一队兵从客店门前经过，给她看见了，虽然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却故意问女店主，那位军爷是什么人。那个善良的女主人告诉她说：“他是外国来的绅士，叫做贝特朗伯爵，人挺有风趣，而且彬彬有礼，城里的人都很喜欢他，这会儿他正一股劲儿地爱着我们邻居的一位小姐呢。这位小姐也是名门出身，可惜现在穷了；她真可以算得上一位最贞洁的小姐，只因为缺少陪嫁，所以到现在还没能嫁人，和她的老太太住在一起，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那位老太太也是十分慈爱贤良，她要是没有这位母亲的话，也许已经叫伯爵勾引上了。”
　　
　　伯爵夫人把她所说的这些话记在心里，又把其中详细情形都一一打听明白，然后拿定了主意如何去进行这件事。她问明了那位老太太的姓名住址，过了几天，就穿着香客的服装，私下去访问她们，看见那母女二人，果然十分清苦。她先问候她们，然后说是有话想跟老太太商量，不知是否方便。那老妇人听说有事，就站了起来，把她请进内室，一同坐下。伯爵夫人首先说道：“老太太，我想你的运气不怎么好，我呢，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过要是你肯出一下力的话，你就可以同时帮助了你自己又帮助了我。”
　　
　　那老太太回答说，只要是正当的办法，她岂有不乐意替自己着想的道理。于是伯爵夫人接下去说：“我必须先得到你的誓言，要不然，我信任了你而你却欺骗我，结果只有把你我的希望
　　都断送了。”
　　
　　“你尽管放心，有什么话对我说好了，”那位太太说，“我决会对你言而无信的。”
　　
　　于是伯爵夫人把自己的身分告诉她，又把自己从小就恋爱着伯爵，以及后来的经过，源源本本都讲了出来。老妇人听她说得十分恳切，加以这事她也略有所闻，所以深信不疑，对她产生了同情。伯爵夫人把自己的遭遇诉说一番之后，接着又说：“你看，我是多么不幸，要使我的丈夫回心转意，我先要做到那两件事，那又是多么困难啊。我觉得除了你，再没有哪个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了，因为我听说伯爵——我那丈夫——一心爱上了你的小姐，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夫人，”那老太太回答说，“我说不准伯爵是否爱上了我的女儿，不过看样子，他倒的确是对她挺热情的。但是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吧，那我怎样才能帮助你达到你的目的呢？”
　　
　　“老太太，”伯爵夫人说，“这倒不用你费心；现在且先让我告诉你，假使你帮了我这个忙，你会得到什么好处。我看你的小姐相貌这样美丽，论年龄也该找一个夫家了，她现在所以还留在你身边，听人家说——也想必是因为家境清寒、缺少嫁妆的缘故吧。将来你帮助了我，我也要报答你，准备送你一笔钱，让你可以把你的小姐体体面面地嫁出去。”
　　
　　那老太太本来手头很窘，听说有人愿意资助她，哪有不高兴的道理，不过她究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说道：“夫人，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替你出力，只要能够正大光明地办到，我一定乐于效劳，至于说到报酬，以后你随意斟酌好了，我决不计较。”
　　
　　伯爵夫人说：“你不妨托一个可靠的人去向伯爵传话，说是你的小姐愿意和他相好，只怕他只是虚情假意；现在听说他有一只戒指，常戴在手上，是他最心爱的饰物，如果他确是倾心相爱，那么请他先把那只戒指送给她，否则她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的。如果他听了这话，真把戒指送来，那么你得把戒指交给我，随后你再托人去传话，说是你的小姐约她晚上到她家去欢聚；就这样私下把他领到这儿来，让我冒充你的小姐跟他睡觉，但愿凭着天主的恩宠，我因此怀了孕；这样，我手上戴着他的戒指，胸怀里抱着他的孩子，我就可以叫他回到我身边来，从此不再做一对挂名夫妻了。假使真有这么一天，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
　　
　　老太太起初觉得这事有关她女儿的名誉，不好轻易答应下来；不过再一想，帮助一个贤德的女人，使她的丈夫回心转意，夫妇和睦，也是一件好事。她相信伯爵夫人的动机是纯正的，所以就答应下来了。过了几天，她照着伯爵夫人的指示，和伯爵取得了联系，把他的戒指拿到了手（伯爵真有些舍不得把它送人呢），让伯爵夫人冒充她的女儿和他睡觉，一切安排得周密妥贴。也许由于伯爵平素的渴望终于如愿，再由于天主有意要成全她。在初欢的夜里她就受了孕，后来足月临盆，居然还是一胎二男呢。那位老太太设法使伯爵夫人和她的丈夫幽会，非止一次，每次都布置得十分谨慎，不曾漏出一点风声，所以伯爵始终以为他是和他所爱的人儿睡在一起，绝没想到是自己的妻子，到了第二天清晨分别的时候，他常常拿些珍贵美丽的首饰送给她，伯爵夫人都小心地保存起来。
　　
　　后来伯爵夫人发觉自己已怀了身孕，就不愿继续麻烦那老太太，向她说道：“老太太，感谢天主和你的帮助，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我应该怎样报答你才好？等了却了这一件心事，我就要离开这儿了。”那意妇人听说她已经达到目的，表示十分高兴，又说她做这事是为了成人之美，并非希望得到报酬。
　　
　　“老太太，”伯爵夫人说，“你真是太好了。你要什么尽管说好了，这也谈不到报酬，我只是尽我的一分心意罢了，况且别人有困难我也应当助一臂之力。”
　　
　　那老妇人确实境况困难，只得勉强开口请求伯爵夫人给她一百个金镑，好替她的女儿添置些嫁妆。伯爵夫人看见她这样不好意思，要求的数目又这样小，就给了她五百金镑，另外还送了她许多贵重的首饰，也值到这么多钱。那老妇人真是喜出望外，再三道谢，伯爵夫人于是向她告辞，回到客店去了。那老妇人恐怕伯爵以后再到她家来（或者派人带信来），因此带着女儿到乡下一个亲戚家里暂住。不久，伯爵听到家臣的报告，伯爵夫人已经出走，又经他们的一番劝说，就回到自己的庄园去了。
　　
　　伯爵夫人听说伯爵已回返家乡，不胜欢喜，她自己仍留在佛罗伦萨等待分娩，后来一胎二男，都酷象父亲。伯爵夫人小心抚养两个孩子，又过了一阵，觉得该是动身的时候了，就离开佛罗伦萨，悄悄来到蒙贝叶，在那里耽搁下来，住了几天，不曾被人识破。于是她向人打听伯爵的近况，知道在万圣节那天，伯爵将要在邸宅内举行盛大的酒会，宴请当地的骑士和贵妇人。
　　
　　到了那天，她依然是香客装束，回到家中，登上大厅，正当是宾主入席的时分。她也顾不得自己穿着一身粗衣陋服，抱着两个孩子，从人堆里挤了过去，终于找到了伯爵，这时她百感交集，仆倒在伯爵的脚下，哭着说：“我的夫君，我就是你那苦命的妻子，为了好让你回家来安居乐业，我情愿天涯海角，到处飘零。我现在恳求你，看在天主的面上，遵守你上回叫两位骑士带给我的诺言吧，因为你所提出的条件我都已办到了。看吧，我的怀里不止抱着你的一个儿子。而是抱着两个呢。这里又是你的戒指。那么照你的诺言，现在你应该认我做你的妻子了吧。”
　　
　　伯爵听见这番活，怔住了。他认出这果然是他的戒指，就是那两个孩子，他也看出跟自己十分相似，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伯爵夫人于是把经过的情形，从头至尾都说了出来，满堂的人听了她的叙述，无不惊叹，伯爵知道她所说的都是真情实话，更是感动，觉得她的坚忍和智慧，真可钦佩；又看到她给他养了这样一对可爱的婴儿，再说，自己当初确实跟他有言在先，现在那许多男女宾客，又都一齐来相劝，他终于不再固执己见，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搂她、又吻她，承认她是合法的妻子，也承认了她怀里的婴儿是他的亲生孩子；于是请她换过装束，恢复原来的身分，重新相见，在座的人，都尽情欢乐，酬酢的宴会变成了合欢的盛宴，闹了几天，这才罢休。
　　
　　地方上的臣民听见了这段事迹，也无不欢喜，传作美谈。从此以后，伯爵不但尊她为正式配偶，而且始终非常爱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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