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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叹 / 作者：苏白隐然


第一章







	四月天的时候，祖母总是喜欢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慢慢地喝着。在我眼里，祖母看上去总是飘渺着，仿若下一刻便会如《搜神记》里写的那样，变个模样，或仙或妖。她穿的也不过是寻常衣衫，洗的多了，那月白色的底子上便带了浅浅的黄，在她身上却有另一番意味。此时她的神情总是甚寥落，嘴角微微抿起，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青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一派欣欣向荣。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祖母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色，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现在是武德七年了罢。朝廷上的那些事情我不太清楚，也不明白为什么祖母竟会和宫里的人有关系，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宫里的公公过来。大部分时候是给我们送东西，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物。珠子啦，胡椒啦，菠菜啦，葡萄啦诸如此类的这些东西。我每每看得眼馋，公公们和我熟稔了，偏还逗着我说，小殇儿可想要？但是祖母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要的。她总是微微笑着道：“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然而落薇受不起。我和殇儿过的很好，不用皇上惦念。”说着，便瞥我一眼。我总是为着她这眼神心惊。那眼神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没有责备，没有不许，但就是让人看了觉得情不自禁地羞愧着。
祖母回过头问道：“建成可好？”公公们回答“好”。祖母便点点头，之后便懒懒地斜倚在床上，公公们知道她的习惯，当下便请了安走了。
祖母看着我，仍是笑微微的：“殇儿。你过来。”我不敢不过去，只得慢慢蹭过去，蹲在她身边。她伸出手慢慢地抚着我的头发，只望着桌上的蜡烛发呆，眼神却是慢慢清亮起来了。我等了老半天，她终于开口说：“殇儿今年，是十七了罢。”不待我说话，她又道：“只一年了呢。”说着，嘴角慢慢，慢慢地勾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极清雅的笑容。那一刻，连我也看得恍惚起来，仿佛她此时不是近六十的老妪，而是和我要好的那些同龄少女，遇见了自己的心上人一般甜蜜。
祖母将我扶起来，让我坐在床边道：“殇儿，祖母给你讲个故事。你要记得这个故事，但是，不可对任何人说。明白了么？”她这会儿却又收敛了笑容，极为严肃。我知道必然是大事，忙点头应了。
开皇十五年。
这日春风和畅，大兴城街头一片繁华。一个极为俊美的公子穿了一件银灰色长袍，极为素雅，只在袖口上各绣了两朵银白色的如意花纹，手里拿着一柄沉香扇，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后面的随从上前一步道：“公子，可要到一旁的酒楼去休息片刻？”
公子摇摇头，略笑道：“好容易出来，我可不要又到酒楼上闷着。”
听到此处，我便不耐烦起来。平日和小五儿她们去镇上，此类公子小姐遇上的故事，说书的李伯伯那里不知道有多少，这会儿祖母要给我讲的，竟是这等俗套的故事？我可不想听。祖母讲得，能有李伯伯生动？人家可是靠说书吃饭呢。
我忙道：“祖母，这类故事我可听得多了~~不过就是两人遇上了，因为什么什么一言不合，结下了仇怨，但三番两次见下来，倒是生了好感，是不是？”
祖母点头道：“你可是觉得，这开头和李伯伯说的书差不多，忒俗了？”停了停却又笑道：“可不是俗气得很呢。”
我见她如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虽说祖母平日对我总是淡淡的，并不怎样上心，如今十七岁了，也不曾给我谋划过亲事，仿佛我只是呆在她身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她终究是我唯一的亲人，且年纪大了，想对人讲讲往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想着，我又笑道：“祖母，然后呢？”
祖母淡淡道：“便就像你说得那样，他们呢，都想买一块玉佩，就吵起来了。”
那玉佩玉质不算好，并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那形状奇特，殊然可爱，两人都是不愿罢手。何况文帝提倡简朴，达官贵人平日所佩戴的也不过是铜铁骨角罢了。因此这玉佩，也算得上稀有之物。
那女子穿着素白色的上衣，下面是粉霞色芍药纹长裙，手里抓着那玉佩不肯放，只道：“你这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和女人抢？要脸不要脸？”
那公子听了，脸上微恼，一旁的随从已然上前一步，准备呵斥那女子，却被公子扬手拦下了。那公子强按下怒色道：“姑娘若是当真喜欢这块玉佩，那么在下让给姑娘便是。”
那女子听了，眼珠一转，偏头道：“这可奇了，这玉又不是你的，你怎么说得出‘让’？”
那公子正要说话，卖玉的小贩实在耐不住，将玉塞给公子，转头向女子道：“落薇！你又来闹了！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仔细我回头告诉你爹，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沈落薇嘻嘻一笑，朝那小贩吐了吐舌头，得意道：“陈伯伯，我爹才不会打我呢！”
小贩叹气道：“是啊是啊，他要是舍得教训你，哪里会把你教成这样子！你看看这街坊邻居，哪个女孩子像你了？难怪都十八了，还找不到婆家！我只告诉你，你还这么闹腾，将来可没人要你！”
沈落薇鼻子一皱，哼声道：“那有什么了不起！那些人我还看不上呢！大不了，以后我出家做姑子去！”说罢，便腾腾腾地跑了。
那公子望着沈落薇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听祖母这样讲着，颇有些惊奇。没想到祖母年轻的时候竟是这样泼辣。我们现在比他们那个时候自在，男女一众去踏春游玩并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但女人太泼辣，嘴巴太厉害，也终究是会有些风言风语的。现在饶是如此，何况是他们那个时候呢。我嘴巴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祖母见我有些索然，便道：“总之就这样好上了。后来，我爹死了，也是他帮忙下的葬。那时他让我去他府里，我不肯，他便在外边为我买了房子，让我住在那里。”
府里？我又想到祖母仿佛和宫里有什么关系，便问道：“祖母，那人是谁呢？”
祖母转头望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那么用力地看着我脸上的每一寸，最后她却用了极细极细的声音道：“杨广。他是，杨广。”
那一刻，我仿佛被雷打了一样，只是傻愣愣地看着祖母。如果...祖母和杨广...那么...我岂不是那个暴君的后代....？我的背上开始冒起冷汗来。这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当真是死罪！
祖母冷笑道：“怎么？你怕了？放心，他们可不会杀你。”我咬咬牙没说话，祖母又接道：“我老了，就快死了。我不给你说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我只要你知道，你娘是杨广的孩子，你爹，是李建成！别到时侯上水酒也不知道给谁上！”她说到最后，吼得嗓子都有些破音了。
我有些害怕地看着她。祖母向来好脾气，遇到什么都是笑微微的，我从来没见过她发火。如今要不是她讲起，我还真不能想象她年轻时候是那截然不同的样子。
    我看着祖母阴晴不定的脸，只怕她沉浸往事，一时乱了心智也未可知。我鼓起勇气拍了拍她，唤道：“祖母？”
祖母略略回神，回头怜惜地看着我，伸手抚上我的脸慢慢摩挲着，道：“殇儿，你大约觉得我不关心你对吧？唉，稚子无辜，我原是不该将这些前代恩怨放在你身上的。如今我时日不多，朝中格局有变，你以后还要好自为之啊。”
我问道：“祖母，我娘即是杨广的后代，为何...我爹又是当今太子呢？”
祖母望着闪烁不定的烛火，半天方道：“也罢。从前的事情，我细细告诉你罢，只望着你千万别再不耐烦才好。”






第二章







下雪的时候，院子里到处都是白色的。若是赶上天气好，那冬日的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淡淡的颜色，会让人不自觉的觉得微微温暖起来。这个时候，若是能和心爱之人坐在檐下看雪，手里捧着暖炉，一边聊一些桃红李白的事，大约将来老的时候回想起来，内心会觉得无比满足吧。
沈落薇微微侧头看向杨广。
暖炉里加了梅花香饼，散发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清而不腻，在这冬日将两人笼罩起来，是属于他们的恬静安然。
和他在一起有两年了，她还是觉得杨广长得非常漂亮。说一个男人，尤其是三十出头的男人漂亮，有时候是带了些许讽刺的，但若是这个词用在杨广身上，却又是非常贴切的。他的容貌十分俊秀，眉宇之间略显风流，隐约有点女相，仔细琢磨却又觉得有一股英气与霸气。不笑的时候，让人颇觉得素白幽静，光彩非常之中又带着疏离，但若是笑起来，便很有些二月春风的感觉，直让看的人一阵恍惚，仿佛是置身花丛，风过留香。
杨广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勾起嘴角道：“看我做什么？”
沈落薇脱口而出道：“看你好看。”
杨广听了，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眼角也开出了饱满的菊花。他笑了一阵，伸出手握住沈落薇的手，转头望着她，半天唤道：“薇儿。”
沈落薇反手握住他的手，应道：“恩。怎么？”
杨广淡淡道：“没事。只是想唤你。”
沈落薇低下头，浅浅的笑着。
她是个泼辣直率的女子，然而在杨广面前也学会了温柔。有时候，爱一个人的话，果真是会变得不同吧。譬如原本冷酷的人会开始撒娇，淡漠着的人会心神不宁，粗心的人会变得体贴，等等。并不是说因为爱上别人而改变了性格，只是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是有着两面性，因为将那个人放在心上，所以将这些个性表现了出来。就好像，沈落薇未必不知道杨广是一个多么冷酷虚伪的人，为了博得独孤伽罗的喜欢他一直这样隐忍，压抑着自己的性情，但是他在沈落薇面前却是这般真实地天真着，为了能和她共看一场落雪而感到欣喜。
这世间最深切的爱意，也无外乎是来自于这些微末的细小事情，但是却可以轻易地持续一生，在将来无比困顿的日子里，成为支持一个人活下去并且争取好好地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杨广轻声道：“我给你弹一曲罢。这冬日正好，适宜《梅花落》。”他口气颇有些漫不经心，但沈落薇却能听得出那微妙的情意，仿佛作画落笔时候刻意的留白，是恰到好处的隐晦，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于是她颔首点头，命人拿了琴过来。
凤皇一奏梅花落。
凤皇琴琴声清曼，回荡于院内，随着落雪片片，闻之仿若置身白梅丛中，四处馨香扑鼻却又不觉烦腻，让人觉得甚为平静悠然，时间也由此停驻，只在于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很多年以后，当沈落薇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心里觉得满足的同时又隐隐带着伤感。时间是回不去了，人的感情，有时候却并不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漠消失，反而会越加强烈。但纵然是明白那些感情还在，也终究无法突破重重阻碍再在一起。少年时代的天真回不来了，也不会那样单纯地相信着天长地久，海誓山盟，因人在这世间毕竟是辗转反侧，经历过各种不好的事情后，会逐渐变得粗粝坚韧起来。她确信自己还爱着杨广，如同少年时代那样爱着，或者还要更为深刻，但是终究抵不过时间和现实的残酷。
一曲罢。杨广抬眸望向沈落薇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沈落薇嘻嘻一笑道：“好是好，只可惜太过淡然。你看这冬日绵长，四处白茫茫一片，当真好没意思。若是能让人用彩色丝绢做了花朵，插在树头，岂不是热闹的很？”那时丝绢是极为珍贵的东西，若是真的全用丝绢做的花插满整个花园，也是颇为奢侈的一件事了。而独孤伽罗向来不喜欢奢侈，杨广为了在他们面前保持形象，向来都是以简朴著称的，与太子杨勇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点，沈落薇非常清楚。但清楚归清楚，在情人之间，这些不切实际的许诺却也是必不可少的。答应的事情未必将来做得到，不过是图着当时说的气氛罢了。因此沈落薇见杨广沉默不语，便略敛了笑容道：“我不过是说说罢了，又不是真的要你这样去做。这样不说话，算什么呢。”说罢，赌气将暖炉“啪”地一声放在紫檀木桌上，端起茶水猛喝了一口。那茶水放在那里久了，早就冰了，一入口，沈落薇倒是觉得当真是凉到心里了，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
杨广见她如此，忙伸手抚着她的眉间，陪笑道：“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现在我做不了主，将来——”他说到这两字时，目光霎时严肃起来，一双黑瞳也比平时显得更加深邃。顿了半天，他终于开口道：“将来，天下都是我的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何况薇儿你这小小的愿望呢。”
我听了只觉得颇震惊，这哪里是什么小小的愿望，这简直是劳民伤财的大错！何况后来杨广当真这样做了，遭到了无数人的指责呢。我原本是知道杨广这些事的，但如今想着这人是自己的祖父，不由得也觉得颇失望，脸上必然也显示出了不同的神色。祖母见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继而淡淡道：“我那时也是意气太盛了，未料到这般赌气的话他竟一直记在心上。你心里必定想着自己的祖父竟然会做那些恶事，觉得颇失望罢。”
我点头。杨广做的那些事，我是从小听到大的。而那些事，恐怕即便在千年之后，也会被当做暴君的典范来说罢，何况是近世呢。相较起来，他开拓西疆，奠定科举制度这些事情，反倒被人们忽略了。
人们总是记着别人的恶多过于善的。
祖母脸上露出一个苦笑道：“那些话，原不过都是我随口说过的玩笑话罢了。却没料到，竟成了他后世被指责的原因。”
我听了只是默默无言。杨广这样做，除了后世被人指责，也是断送了自己的江山。所谓红颜祸水这句话确实不假，只是我未料到，这祸水是我自己的祖母，而一向被人说成骄奢淫逸的杨广，竟然也可以深情到如此地步，当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人和人的感情，便就是靠了这份不思议，而能维持长远罢。
祖母起身捻了烛头，又坐回去道：“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做颇多冲动的事情，之后想起来才觉得后悔。只是这些事，做了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来呢。想起来也不过是徒增遗憾罢了。”
她顿了顿，又开始讲了起来。





第三章







杨广曾经说过，若不能流芳百世，宁不复遗臭万年也哉！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落花时节，一阵风过，那李花扑啦啦地落了他满身。然而他那神情却是疏狂中又带着霸气，让人颇觉得萧杀。
沈落薇看着他，突然很想问他，若是有一天，他必须要在天下和她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会怎么做？那个时侯，她心里想着的是，杨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为了要得到这个天下，付出了太多太多，隐忍了太久太久。而她沈落薇，若是幸运的话，不过是将来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罢了，若是不幸，恐怕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弃她而去，毫不留情。或者他此刻含情脉脉，然则谁能保证这未来帝王的爱能够持续到永远呢？白发红颜，有朝一日她若老去，杨广还会对她说出那个爱字么？
这样想着，她心里无比忧伤，静静地走过去，从后面拥住了杨广。
这无法被此时甜蜜所消除的不安，是来自他的出身，而非他的情意。诱惑太多，他无法自控。
杨广略略有些诧异。沈落薇向来是属于泼辣暴躁类型的，柔情的时候并非没有，只是如此柔情，倒却是第一次了。
“怎么了？”杨广回身拥住沈落薇，下巴在她的头上略略蹭着，是属于沈落薇的栀子花香气。
“没有。只是想着时间过的很快，恐怕像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沈落薇挣脱他的怀抱，抬起头来。望向他的眼眸里有深情，但更多的却是哀伤，“将来你登上帝位，我们.....就不能这样了。”略停了停，沈落薇的表情又回复了正常，挑眉冷笑道，“将来你的妃子可多了去了，晋王妃撇开不说，必然是皇后娘娘，其他的呢，什么贵妃，顺容，充华，美人，可不知道有多少呢。人家说后宫佳丽三千人，我看你到时候啊，哼，恐怕是万万人都不止吧？”
杨广失笑，然而却也习惯了她这般性情，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道：“是啊。除了皇后，只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这么点女人，哪里够呢。不如将那些待选女子一并收入宫，不必选了，岂不省事？薇儿你觉得呢？”他说道后面，已是忍笑忍得非常辛苦，只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沈落薇“哼”了一声道：“去去去，回头找你的晋王妃和那些个小妾去，别在我这里混着，落薇无德无才，嘴巴又太厉害，不会说好听的讨千岁欢心，千岁就此别过吧，出门好走不送。”她边说边伸手将身边的一枝李花折了下来，一朵一朵地掐过去，李花汁液沾了她满手。
此时她虽然仍然面色如常，还微微带着一丝笑意，但杨广却知道她却是真的恼了，忙道：“薇儿你别恼啊，我不过是说说罢了，哪里能够当真呢。”他虽然觉得话题是沈落薇挑起来的，他不过是顺嘴说说，因此哪里能够怪得到他身上来。但这话却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或者这世上的缘分真的无法言说，一物降一物的道理确实是非常有道理的。杨广平素向来对待除了晋王妃以外的妻妾都非常严苛冷淡。即便是晋王妃，虽然在外界看来他们是琴瑟和谐，但其实他与晋王妃都非常清楚，那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因此两人可以理智地在别人面前做戏，相敬如宾。但是沈落薇不同。杨广是真心爱着她，珍惜她，她平素略略动气杨广便没了底气，只是这样一味的宠着。
身边的近侍曾经对他说：“千岁如今对沈姑娘是越来越好了，只怕沈姑娘将来恃宠而骄，反倒不尊重千岁了。”
杨广面沉如水，只淡淡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心里却念道，尊重！还将来不尊重呢！且看她现在，几时尊重过我！
这是一等一的大实话。沈落薇从来不曾将他的地位放在心上过，觉得和他是恋人，平日里也只是做那小儿女样子，她又偏是个没心没肺的，藏不住事情，该生气，该开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或者就是因为这种自然不矫情，让杨广对她，亦是真心实意也未可知。
也有跟着他的大臣提过：“千岁，做大事者岂可小儿女情长！将来只怕沈落薇会误事啊！”
他轻轻一瞥那人，吓得那大臣忙道：“臣知错！”杨广略略笑道：“她不会误事。宇文大人多心了。”
那个时候他踌躇满志，以为她和江山，都是在他手心里牢牢地抓住，任谁也抢不走。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才发现原来他们都是他手心里的沙，他握得越紧，越是握不住。
只是那个时候，是太迟，太迟了。
沈落薇咳了一声，淡淡道：“哼，看在你这般诚心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你吧。”说着，挑眉斜眼瞪了杨广一眼，这在杨广看来，简直就是无比妩媚，接近在诱惑自己了。他嘻嘻笑着，伸手搂住沈落薇，正要欺身上去，沈落薇却猛地推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干呕起来。杨广大惊，忙叫人去请了医生，自己在一边急的手足无措。过了好半天，沈落薇才好了，又掏出了个小荷包，拿了一粒梅子含着，方道：“你叫医生来做什么！又没什么大事。”
杨广本来就急，听她这么一说，当下便恼了，道：“这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是不是要哪天出了人命才算大事！你倒是好，什么都不说，要不是我这会儿发现了，你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呢！”他见沈落薇处理手法相当熟练，可见已是犯了好多次了。两人平时小吵小闹的惯了，即便是吵架，也从来没有讲过这些如“死”之类忌讳的话，如今杨广讲出来，可见确实是气得发昏了。
沈落薇见他如此，却也不像平时那样跟他闹，只微微红了脸道：“真没什么大事，你发火做什么。”
她这句话轻轻柔柔的说出来，到叫杨广火气下去了，一股怜惜涌上心头，杨广伸手拉了她的右手，慢慢摩挲着，半天才道：“我是担心你。你平素看起来粗，心里却是个想事情的。什么时候自己闷在心里，也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他这话却是有根据的。当日沈落薇的父亲身亡，她一个人无处可归，杨广提出要她住进晋王府，沈落薇却拒绝了。问她理由，她说是喜欢自由，不喜欢晋王府规矩多，当时杨广也信了。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沈落薇是因为不想和晋王妃他们起冲突，所以才坚持住在外边的。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沈落薇习惯自己闷在心里不说，杨广都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
沈落薇微微一笑道：“我好得很，你又操闲心了。”说着伸手戳了一下他的眉心，道：“倒是你，别成天皱着眉头才好，看着可厌得很呢。”
杨广知道此时什么也问不出来，便展颜笑道：“知道。都依你。”
两人正说着，大夫忙忙地过来行了个礼说要请脉。沈落薇神情颇有些踌躇，半天也不伸手。杨广以为她念着男女授受不亲，便道：“薇儿不必担心。大夫碰一下，不碍事的。”
沈落薇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道：“你从认识我到现在什么时候看我避讳过了？”杨广只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让大夫看。
大夫凝神片刻，按了脉以后又问了几句话，细细看了沈落薇的脸色以后突然笑道：“恭喜千岁，恭喜沈姑娘。沈姑娘脉象滑数冲和，如盘走珠，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
此话一出，沈落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杨广却是欢喜地不知道说什么，只在那里“啊啊”地不断点头，望着沈落薇痴痴地笑着。沈落薇被他看得没好意思，忙戳他一下道：“还不快打赏大夫。”杨广这才回过神来，一气儿吩咐了许多事情下去，什么重新布置房间，要注意的吃食，各种吃穿用度重新弄过，简直恨不得将沈落薇捧到蓬莱仙山上去养着。
沈落薇抿嘴笑道：“又不是没有过孩子。你府上那个也有三岁了吧？这会子倒像初为人父一般。”
杨广嘻嘻一笑，道：“可不是初为人父么？薇儿，好薇儿，你竟然是这个事情瞒我！这天大欢喜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难不成你想让我惊喜？那不能啊，这事儿终究会被我发现的，你哪里有机会给我欢喜呢？说说说，干嘛不告诉我？”他这会儿喜上心头，心爱之人就在身边，简直欢喜得如同小孩子一样了。
沈落薇闻言却是眉心微微一蹙，只是立刻回复一张笑脸道：“我就是想瞒你，君奈我何？”
杨广不禁大笑。
祖母微微叹气道：“杨广的话，就是一生太过自信，以为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哪知，人命是早有天注定的，我们哪里做得了主呢。他权力再大，也大不过天！”



第四章







自从知道沈落薇怀孕以后，吃穿用度，若是沈落薇开口要的，不必说自然是立刻送来最好的，沈落薇没有要的，只要杨广觉得好的，也依旧是命人送了过来。
沈落薇就着杨广手里的和田白玉小碗喝了一口参汤，厌烦道：“你是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么？我算是你的谁呢？住在外边，本来就有人要说闲话了，如今你这般张扬，是要置我于何地呢？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那才真的是要出大事。”
杨广将碗放在桌上，淡淡道：“卓然性情温婉，不会在意这个。母后那边的话，你尽管放心。你是这么个妙人，母后见了你，必定也是喜欢的。只是我早对你说过了，你却偏偏不肯和我回府。若是回府了，也就不会有这些顾忌了。”
沈落薇赌气道：“她性情温婉，我就是个泼皮了？你回去沉醉温柔乡好了，别来我这里受气。”停了停，见杨广不说话，便又道：“你就想把我骗回府里，受那些女人的欺负是吧？我没权没势，出身又低，等你不喜欢我了，我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呢！”
杨广本来不打算和她恼，因知道她平时便是火爆脾气，不过嘴上说说，也不会真在心里计较太久，要说是当沈落薇的出气筒的话，他也是当得惯了，再加上大夫曾告诉他说怀孕的人脾气容易变差，这些日子沈落薇发脾气什么的他都忍了。然而当沈落薇说出“等你不喜欢我了”的时候，一股怒气涌上他的心头，简直压都压不住。
杨广“腾”地站起来道：“这么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和我回府了？你是打算这样一辈子么？”
沈落薇闻言颇有些踌躇。她确实是不想和杨广的那些妻妾相处，抛开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不说，她简直无法容忍和他们共处。一想到自己会和那些女人一起分享杨广，她就恨得不行，简直是要在心里挖出一个洞了，又疼又无奈。但是将来呢？杨广这样步步为营，任何事情看上去都比太子杨勇厉害，朝廷势力，皇上都属意他成为下一代君王，登上地位只是迟早的事情，那等他登上帝位以后，怎么办？她住在外边，他闲暇时候来看自己？那不是等于是在痴人说梦么？让皇帝闲下来的时候出宫看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女人？简直笑话！
虽则是这样想着的，但沈落薇嘴上却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对啊，我是这样想的。红颜未老恩先断，这种事情我听说的多了。我可不要将来做白头宫女。”
如果刚才杨广还只是怒的话，现在简直就是大怒，怒不可遏了。然而怒极反笑，他冷笑道：“你既然是这样想的，那么便随你好了。你要死要活，管我何事？你自己看看，温柔娴淑，妇人家有的四德，你哪一点做到了？成日里耍小姐脾气，本王略宠了你你还真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此话一出，沈落薇也是又惊又怒。从两人认识开始，总是杨广做小伏低，任由她任性耍脾气。她原本是个极为活泼的人，要说任性却也说不上多任性，不过就是贪着嘴巴上不肯吃亏罢了。但是杨广既是这样宠着她任着她，她有时候便也无缘无故地找茬闹别扭起来。虽然她自己非常清楚，但是仗着杨广的忍让，她也就不去改了，如今杨广这样说出来，她简直要气死了，便也猛然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道：“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我就是小性儿，就是爱耍脾气，比不得你的那些妻妾！你给我走！我不要做你那万千妻妾里面的一个！！”说罢，一挥袖子便冲出了房门。
等回了厢房杨广也没有跟过来，只是身边一直跟着服侍她的小丫鬟菊意上来怯声道：“姑娘不要和千岁闹别扭啊，姑娘是有身孕的人，只怕这样伤了胎儿。”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沈落薇更是气愤。平日里杨广都宠着她，如今自己有了孩子了，他反而对自己发脾气了。这样想着，一时间竟是颇觉得委屈，眼泪便“啪啪”地落了下来，把菊意吓得不轻，忙道：“姑娘别气了。我从小便在晋王府了，从来没有见过千岁对哪个人有像对姑娘那么好的，姑娘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哪里有平日里的半分脾气了？今日这样恐怕是朝廷上有事，姑娘还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这样说着，沈落薇想到和杨广相处的时光，他的温柔体贴，他的包容忍让，越发哭得厉害了。
是这么一个人啊，对自己这样好，这样宠爱着自己，但是终究不安啊，终究不信啊，他的海誓山盟，他的誓言，害怕最后都抵不过时间。有时候她都痛恨着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不能相信，为什么要不安，为什么想到将来她就隐隐地想要退却。
等她回复了情绪，走到厅堂的时候，发现杨广早走了，如此一来，她心下又是颇为不乐。好在杨广留了话说府上有事，等得空了再过来，看来也没有怎样生气，大约过几天也就好了。这样想着，沈落薇才觉得好些了。
晚上的时候，沈落薇命人点了灯，自己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冰糖燕窝羹，突然菊意进来道：“姑娘，晋王府....”说了这三字，便说不下去了，只脸上露出极为害怕的神色。
沈落薇觉得不对，正要开口问，却听见一个极为温雅的女声道：“沈落薇沈姑娘罢？我是萧卓然，有礼了。”
    萧卓然？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沈落薇略略皱眉。无论她来做什么，但不可能是好事。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第五章







   萧卓然是西梁明帝萧岿之女，素来以温婉贤淑为文帝与皇后所称道。只是世事大多是，别人口中说的是那样的人，私底下却未必当真是那个模样。更何况出身帝王之家，哪里有谁真的是温婉贤淑了。
沈落薇站起来行礼道：“民女沈落薇叩见晋王妃。”说着就要跪下去，萧卓然忙一把将她扶起来道：“妹妹是千岁面前的红人，这样实在是太客气了，在这里你我只当姐妹，不必拘礼。”说着微微一笑，拉着沈落薇坐下，细细地打量起沈落薇来。
按说沈落薇的话，比起萧卓然其实当真是差了一大截。相貌不过算是清秀，比不得萧卓然的天生丽质，加之萧卓然自小出身帝王之家，费了不少心思保养，如今虽然年近三十，但看上去却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更何况她从小学习琴棋书画，饱读诗书，那温文典雅的高贵气质，也是沈落薇学不来的。但感情就是这样，即便你再出色，再优秀，再夺目，那个人爱的，偏偏不是你。
毫无公平可言。
沈落薇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忙侧脸问道：“王妃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萧卓然微微一笑道：“沈姑娘兰心蕙质，竟是不明白卓然的意思么？”
沈落薇心下琢磨，萧卓然大概就是两个意思。不然的话，就是让她离开杨广，不然的话，就是让她进府。离开杨广，她做不到。进府的话，先不说晋王妃了，光是杨广的那些三妻四妾对她的冷眼排挤，她也受不了。若是再加上晋王妃背后推波助澜，恐怕到时候真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一想，她亦笑道：“落薇愚钝，不知王妃的意思是....？”
萧卓然含笑看着她，半天才道：“也罢，我就直说吧。沈姑娘大概不太了解晋王府上的事。我和千岁虽然有夫妻之实，但却是彼此没有感情的。外人说我二人是贤伉俪，沈姑娘可知为了什么？”
沈落薇心下厌烦她这样说话吞吞吐吐，但还是忍耐道：“落薇不知，还请王妃明示。”
萧卓然道：“想来沈姑娘也知道千岁雄心壮志，如今太子殿下事事不如皇上心意，也许...皇上会更立太子也未可知呢。这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却是事实。只是这新太子，可不是要称皇上皇后的心么。皇后娘娘呢，最厌恶的事就是诸王或者官员在男女之事上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沈姑娘可明白了？”
话都讲都这么明了，沈落薇要是还不明白，那简直真的就是愚钝了。
沈落薇看着萧卓然道：“那么王妃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千岁？”
萧卓然摇摇头，含笑道：“卓然的意思是，让沈姑娘进府。看千岁对沈姑娘的情意，若是沈姑娘将来能为千岁生下下一男半女的，也许.....”她神情霎时阴郁，却又立刻回复笑脸，道：“沈姑娘意下如何？”
沈落薇听她这样一讲，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事，萧卓然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进府那当真是死路一条。但即便是不知道，若是进了府，也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等有一天她知道了，恐怕这孩子当真是保不住了。这样看来，横竖也不能进府。
如此想着，沈落薇笑道：“我可以拒绝么？”
她脸上虽则是笑微微的，但背上已经开始渗出冷汗。她知道她问的这句话得到的必然是否定的答案，但她仍旧是不甘心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她也是要去试试的。或者萧卓然会放过她。这个念头虽然幼稚天真，但她还是要赌一赌。
萧卓然仍旧气定神闲道：“沈姑娘，卓然希望你能为千岁好好打算一下。你也不希望他前途受阻吧？”
沈落薇咬咬牙，终是脱口而出道：“王妃这岂不是在逼我？若是我进了府，难道能有好日子过么？尚且不说千岁其他小妾是怎么看的，我如此专宠，能够见容于王妃你么？！”
她毕竟还是年轻气盛些，性子本来又是那样泼辣着，在民间长大也没有见识过宫廷争斗，自然不知道如何喜怒不露形色。和萧卓然这样一来二去地说得久了，终于还是将话挑明了。
萧卓然见她如此，却也不恼，只道：“我今日才明白，为何千岁对沈姑娘如此一往情深了。沈姑娘当真和我们这些人相当不同呢。”顿了顿又道：“既然沈姑娘知道无法见容于我，那么还请沈姑娘从此以后离千岁远远的，卓然感激不尽。”
说了半天，要她进府是假，离开杨广才是真。你这样待我，我偏不如你的意。
倔劲一上来，沈落薇道：“为什么要我离开他？你先前说过了，你和他没有感情，那我在他身边呆着，又不进府，碍到你什么了？”她如今想到话已经说开了，也就不再装模作样地做一副淑女样子讲求礼节了，只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萧卓然看着她，只道这女孩儿却是是缺少心机。如今倒是只是晋王，等哪一天成了皇帝，那皇后的位子，若是有沈落薇在的话，还不知道谁坐呢。
萧卓然冷笑道：“沈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给你指点阳关道你不走的话，休怪我强要你走独木桥了。”
沈落薇亦冷笑：“我倒要看看晋王妃的本事了！你不怕我失踪了他找我么？”
萧卓然站起来，手指在桌上略敲着，闲闲道：“我想，千岁对于死人，即使再伤心难过，也只能罢了。何况如今他也要依靠我和他做戏，才能讨得皇上皇后欢心，想来我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沈姑娘你说呢？”
沈落薇一听，一颗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萧卓然说的对。如果此时萧卓然命人杀了她，杨广即使再伤心也没有办法，因为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而他若是要登上帝位，的确需要萧卓然和他一起扮演和睦夫妻，而等到他登上帝位那一天，恐怕他早已将自己遗忘，自己倒是白白地赔上了性命。
沈落薇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狠狠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萧卓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沈姑娘，我其实不想杀你。但是你莫要逼我。若是乖乖离开千岁，你或许还能活命。如今不是你同不同意离开千岁的问题，而是，你到底是要活，还是死？！”停了一下，她又道：“至于千岁放不放过我，那就不劳沈姑娘操这个闲心了！”
我望着祖母的脸。即便此时此刻，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能从她脸上看到些许怨怼。她后来应该受了不少苦吧。她如今这样沉默着，仿若沉浸往事中忧愤不得自拔，不禁也让我害怕起来，忙道：“祖母，你答应离开祖父了？”
祖母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我必须答应。因为我要活。”
我要活。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还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
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再见，已是恍若隔世。




第六章







我心下只是觉得无言。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当真是要做太多太多自己不愿做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竟将这世间看得如此透彻，仿佛已在这世间生活多年，心也是这般沧桑着，只淡淡地看着别人的生活，感觉与我无关似的。来这红尘一趟，也不过像是穿过花林，走过了拍拍衣裳，还是那样若无其事着。只是我毕竟与祖母有着这样深切的血缘关系，心下也不自觉的心痛起来。
我蹭过去抱住祖母，祖母似是心有感应，也回抱住我，半天方道：“后来再见，就已经是仁寿三年了。”说着略略推开我，细细地打量着我，怜爱地说：“我那时见到阿麽，也不过是你这般年岁。那两三年，当真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光了。只是这世事如棋，哪里能想到，再见竟已是四年之后了呢。”她如今是真的动了情，连祖父名字也不叫了，只是叫着他的小名。
我笑道：“想来人这一生，最美的年岁，便该是年轻时候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光了吧。”
祖母点头，复又奇道：“从前你出生的时候，便有姑子说你骨骼清奇，颇有慧根。我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倒竟像是真的了。”
我只是低头不言。祖母见我如此，便继续讲了起来。
沈落薇当天晚上便启程，被萧卓然送到了太原，栖身于善福寺。萧卓然的意思，是要让她出家当尼姑，如此断了尘念，即便将来有一天她与杨广再见，也是一个方外之人，说不得什么儿女情长了。只是萧卓然没有料到，主持尼姑答应下来了，待她派的人走了以后，转头对沈落薇道：“沈施主看上去尘缘未断，还是先在寺里住下罢。”
沈落薇落泪道：“师太，我如今是无家可归，在这寺里栖身，恐怕别人会说闲话呢。”
那了尘师太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施主但住无妨。”
沈落薇的确没有地方可去，既然了尘师太如此相劝，她也就不再推辞，在寺里住下了。只是她怀有身孕，久而久之显出了形状，让寺里的尼姑大吃一惊。
这天晚上，了尘到沈落薇的房间里，见她正翻看一本《心经》，便笑道：“沈施主如今也是对佛经有兴趣了么？”
沈落薇将手中的书放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过是看看罢了，这心经字虽少，意思却是深的，我竟是看了这几日也没看明白。”
了尘微微笑道：“心经可说是我教教义所在，自然不太好理解。不过多读读也是有好处的，贫尼感觉的出来，沈施主比起刚来的时候，倒是心平气和了不少。”
沈落薇亦笑道：“整日听闻师父们念经参禅，倒真是让我看明白了不少东西，想通了不少事情。想来我曾经真的是意气太盛了。”
了尘听了只是不言，目光落在沈落薇的肚子上。沈落薇此时已是有八个月的身孕，行动颇为不便，平日都是一个叫虚言的师父照顾她起居的。
沈落薇心下猜到了尘的来因，恐怕是要让自己离开寺庙。只是自己如今身怀六甲，又无所依凭，若是离开寺庙，哪里能够活得下去呢。
其实初来善福寺，她不是没有想过死的。她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若是杨广在身边的话，她大概也就挺得过去，只是如今她遭此大难，却正是因为杨广的缘故。因此想起来，再加上对杨广的思念，不由得更加郁闷难过。好几次她都是寻了尖锐的石片，要在手腕上划下去的，只是临到头了却又心生怯意，又或者还有一丝不甘心。如此这样挣扎着，所以才没有真的虐待着自己。在寺里住的时间长了，看身边的尼姑们都是清心寡欲，当真是慈悲为怀，且此刻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了胎动，她感觉着，心想这就是她和杨广的骨肉了，在悲戚的同时却又觉得一丝甜蜜和期待，于是最终还是决定好好活下去，将这孩子生下来养育成人。
如此想着，沈落薇面带难色道：“落薇给师太添麻烦了，但落薇无处可去，如今这个样子，还求师太能让我在寺中生下孩子再让落薇离开。”
了尘略叹一口气道：“想来这也是因缘。只是不知道沈施主将来打算怎么办呢？”
沈落薇忍泪道：“落薇只希望能将这孩子养育成人，其他事情落薇无暇顾及。还请师太成全落薇，不要将落薇赶走，落薇来生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了尘笑道：“哪里就那么严重了。贫尼并未想过要让沈施主离开，沈施主过虑了。”顿了顿又道，“只是贫尼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沈落薇道：“师太请讲。”
了尘踌躇半天方道：“本来出家人不该过问红尘俗事，只是....”她略叹了口气道：“沈施主的孩子，想来应该是晋王千岁的吧？那日晋王妃将施主送来的时候，贫尼便料想施主应当是晋王千岁的什么人，只是贫尼未料到施主竟然是怀有身孕了。想来晋王妃恐怕也没有察觉吧，否则也不会派人将姑娘送来就走了。”
沈落薇不言，只是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了尘续道：“贫尼今天来，便是想问沈施主，究竟是想要回晋王千岁身边呢，还是就在这善福寺了此一生？”
沈落薇一听，一时间悲戚难言。回到杨广身边，她何尝不想，然而那终究不是她能做的了主的。若是当日她能自己做主，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这样想着，沈落薇不由得落泪道：“我不知道，师太，我真的不知道。”
了尘见她如此，也不勉强，只点点头道：“也罢。来日方长，施主先好好养着身子，专心待产罢。”
沈落薇忙拜谢了，了尘又道：“沈施主，红尘是非，或者只是因缘聚散。人和人之间，最深切的也不过就是因缘，是因缘，就有消散的一天。还希望沈施主谨记于心啊。”说罢，便站起来离开了。
沈落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看着了尘离开。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冷风吹过，让她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她慢慢地走出门外，站在檐下仰望天际。
朗月当空，繁星点点，这夜空如此美丽璀璨着。而千里相思共明月，阿麽，你可知道，我现在已经到了此处了呢...你会惦念我么.....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你的消息.....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么.....
如此想着，沈落薇不禁泪如雨下。





第七章







待沈落薇生下了孩子以后，了尘却是不再过问她的归处了，只嘱咐众人好好看待她和孩子。
这天晚上，沈落薇抱着孩子坐在灯下，只是无言垂泪。
自从来到善福寺以后，她变得越发爱哭了，从前那个泼辣的自己，如今隔着漫漫的时光看过去，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一样。
在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坚强，其实是来自于别人。因为知道身边有人可以扶持自己，宠爱自己，容忍自己，因此可以扬眉说着即便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多么坚强之类的话。等到自己一个人困顿孤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多么地，不知天高地厚。在沈落薇的话，从前爹在的时候，自己便仗着爹的宠爱肆无忌惮着，后来爹虽然去了，但又有了那人，因此也非常放肆。而如今，他们两个都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才知道日子困顿艰难至此，不由得让人软弱起来。孤儿寡母，被禁锢在这善福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任何杨广的消息，那么除却眼泪，其它的，还能有什么呢。
低头看过去，那女婴长得颇像自己，然而眉宇间却竟是有一股英气，看过去也有几分杨广的样子。沈落薇将脸轻轻地贴在女婴的脸上，轻声道：“宝宝，你告诉娘，娘该怎么办...怎么办....”那女婴却是对她这份伤心无奈毫无知觉，只是手拉了她的头发，嘴里依依呀呀的，粉白的脸看过去甚为可爱。
沈落薇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善福寺。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事，她能如何呢。很多时候我们说，没有命运，只有选择，哪知，生活有时候其实是可以将人逼到无可选择的地步呢。
了尘因了她的特殊身份，答应让她带发修行，并且私底下对她说，若是有一天杨广来了，她就和杨广走便是，不必拘泥。沈落薇听了只是安静地笑着。她现在其实有些明白了尘当初对她说的话了。
人和人之间，最深切的也不过就是因缘，是因缘，就有消散的一天。
这话说的真对。
也许，她和杨广的缘分，就此完结了也说不一定。
自从她离开以来，到现在，没有半点他的消息。他有去找自己么？不知道。也许他已经把她忘了。或者她只是他生命里一个过客，只是因为她和其他女人是那么不同，所以他一时好奇停下来观看。她离开的时候，也许他会惦念几分，但之后又觉得若无其事，所以不再理会她的死活。
可不就是这样的么。红颜未老恩先断，这王公贵族的爱情，宛如浮萍一般，哪里能够相信天长地久。说什么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但最终还是成了路人，再不得相守。
而她，在这漫漫长夜里，却是时常想起那时节他们一起赏雪的事情。他一曲梅花落赠她，如此静好的岁月，如此深刻的情意，只是如今竟是成了记忆里氤氲的水汽，如此模糊。但奇妙的是，记住的居然是那些细节。比如最后，杨广含笑看着她，尾指略略在琴弦上压了一压。
或者这世间最深切的爱意，也无外乎是来自于这些微末的细小事情，但是却可以轻易地持续一生，在如今无比困顿的日子里，成为支持她活下去并且争取好好地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无论怎样，她依旧是爱着他的，不是吗。
即便知道此生再见的机会是如此渺茫，即便料想此时他已将自己遗忘，即便有那么多的阻碍让他们两个人分开，但是，她还是爱着的不是吗。
念念不忘，怀而伤之。伤之不得，使我心痗。
情之一字，太累人。
时间就如同流水一般，一晃便是四年。那女婴沈落薇一直没有给她取个正式名字，只是叫她韵儿。并不是说她还有期待，期待着杨广的出现，然后他们全家出现。她只是索然着，因此觉得名字取什么也无所谓似的。这些年她日夜面对青灯古佛，当真是看开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自己还爱着杨广，甚至更为深刻。那种情意，是来自于无法磨灭的记忆，以及最终的求不得，因此让人念念不舍。每每午夜梦回，坐起身来看着天悬星河，感觉到那夜凉如水，竟是让人觉得又恨，又痛，又爱，又叹，又笑，又哭。只是她亦知道，她的心，除了那一部分之外，已经当真是淡如湖水了，任何人，包括韵儿，任何事物，都无法再激起她的任何喜怒了。
了尘曾经对她说，这未必不是好事。若是她能断去对杨广的执念，那么就当真可以堪破尘世，遁入空门了。然而了尘说完却是一叹道，恐怕你这一生，也无法断去这执念。
她深以为然。这情意，已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若是断去，大概，她自己也会死掉吧。
只是杨广，却再没有出现。千里相思寄明月，她寄了多少回的相思呢，日日寄，月月寄，年年寄，他却是从来没有来过。
这天天气正好，沈落薇便带了韵儿出行，到善福寺旁随处逛逛。善福寺周围树林颇为茂密，远处水流声潺潺作响。韵儿听闻显出非常欢喜的样子，只拉着沈落薇的手道：“娘，娘...”意思便是要一起过去。沈落薇微微笑着将她抱起，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走到溪边，却见一个身穿浅葱色长袍的男子并三两个士兵模样的人在溪边休息。旁边马儿在溪水里喝水喝的正欢。沈落薇略有些犹豫。她久未见生人，如今突然来了这么几个男子，她一时间竟是有些不想过去了。
若是换到几年前，她必定会直接走过去，说不定和那几人说说笑笑的也就认识了。如今的自己，竟是到了如此地步。
沈落薇在内心无声地嘲笑着自己。
生活竟然可以将一个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说是多么惨呢，自己却又活着，并且活得还算不错。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更加凄惨。因死其实是可以了结一切的，而活着的话，其实是要一直不断地承受着各种苦痛。
沈落薇这边发神，韵儿却是挣脱她的手奔向那穿浅葱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微怔，抬眼向沈落薇望过去，一望竟是又惊又喜：“薇儿！”
沈落薇闻言一震。
竟是杨广！




第八章







没料到竟是在这里遇到沈落薇，杨广心下一喜，正欲上前，却被韵儿抱住了腿。他一低头，只见韵儿相貌颇似沈落薇，但因为年少的缘故，多了一份天真烂漫，殊然可爱。他心中见了，推算年份便知这是他与沈落薇的孩子，当下只是觉得怜爱，忙将韵儿抱起，腾出右手来点着她的鼻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韵儿甜甜道：“韵儿。叔叔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侍卫听了大惊，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话，依照杨广平常的个性，必然是要发一通脾气的。然而却见杨广笑道：“韵儿啊，你不能叫我叔叔，你要叫爹。”
韵儿歪着头看他半天，突然笑嘻嘻地亲了他一口，腻声道：“爹。”
杨广摸着她的头道：“乖韵儿。”
沈落薇此时见他父女相遇并无半点隔膜，或者当真是血浓于水也未可知。她一时间高兴，不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杨广见她如此，便将薇儿抱给一旁的侍卫，嘱咐道：“带小姐下去玩。若有不慎，定要叫你们好看！”
侍卫应了，伸手将韵儿接了。韵儿拉着杨广胸前的衣服道：“爹不要韵儿了吗？韵儿一直没有见到爹，娘说爹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不能来看娘和韵儿。现在爹来了，却又不喜欢韵儿了么？”
沈落薇见她如此，只沉声道：“韵儿，不可胡闹！”
杨广却是笑着向她摇摇头，面向韵儿道：“韵儿和娘是爹心里的宝贝，爹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只是爹想和娘说几句话，所以韵儿先和这些叔叔一起去玩好么？”
韵儿见他笑是笑着，但口气却是不容置疑。她年岁虽小，但却很懂得看人脸色，如此一来只得点头应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尽头，杨广突然一步上前将沈落薇拥在怀里，狠狠地吻了上去。沈落薇只觉得一阵窒息，一种难言的心酸，心痛，无奈，委屈夹杂着一股脑地全部涌了上来，当下只觉得是这个人了，就是这个人，自己恐怕一生都难以忘怀，即便为他吃苦受伤，但还是爱着，深爱着，无法舍弃地爱着。这样想着，她伸出手用力回抱着杨广，一边回应他，一边却是落下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广方放开她，抚上她的面容。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手颤抖着，仿佛他一个用力便会让她消失不见。他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然而她一眨眼睛，眼泪便扑扑地直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干。杨广一时情难自禁，又将她紧紧拥住，在她耳畔轻声道：“为什么？为什么离开我？”说道最后几个字，竟是带了哽咽。
沈落薇将头埋进他的衣服里，眼泪将衣裳打湿了一大片，只摇头哭道：“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杨广吸了一口气道：“我那日有要紧事入宫，一时间不得脱身，过了四五日以后才回来。我原是在街上买了糖葫芦，哈哈，我当时想着你喜欢吃那些酸的，特意叫那人给我捡酸的才好，那人像看稀奇一样看着我。我原本指望着，你会很开心，或者又因为太酸朝着我发脾气呢，我再哄哄你，你就又开心了。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小园已是人去楼空。”
他微微将沈落薇推开，看着她道：“薇儿，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过来的么？我...我简直都要疯魔了...纵然别人不知道，我自己知道的。”他将沈落薇放到自己的左心口，轻声道，“我这里，都要疯魔了。从前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日子也是那般过了，即便你在身边，日子也还是那般过了，只是和你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欢喜，但我竟没有想到，离开你，我简直都要疯了。从前服侍你的人，全部都消失了。我才想到那应该是萧卓然的把戏，但我如何能够动她。之后我派人到处寻你，却都没有消息。如今见到你，这样带着孩子，你，你一个人，这几年，竟是吃了多少苦头呢！”
他之前那番话，沈落薇听了只是在默默流泪，只听到他最后几句，简直是满满的怜惜与心痛，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不曾忘记自己，他一直都还爱着自己，他一直和她一样，如他们那时一样不曾忘记他们的情意。
即便天涯咫尺，你始终都是我心里最深的伤。
沈落薇一时间情难自禁，不由得扑到杨广怀里大哭起来。
杨广拥着她叹道：“哭吧，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以后我再不让你们受苦了。”
杨广借居善福寺的事了尘并没有声张，只是说住了一位重要的施主，让大家好生看待。只是众人见他器宇不凡，又带着几个侍卫，想来恐怕是相当了得的人物，一时间寺里的气氛竟是有些紧张起来了。



第九章







	沈落薇坐在杨广身旁笑道：“你看你威风大着，大家倒是都怕起来了。”
杨广将她手握在手心里笑道：“是啊，威风是摆给别人看的，防着他们平日里欺负你呢。”说着又坐近了点，道：“你看你，都瘦了。”
沈落薇笑道：“你还不是，好意思来说我。”
她终于又回来了。那个嘴巴不饶人的她，又回来了。只有在他身边，她才可如此自得，如此放心，不必垂泪至天明。而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那个深情的，略有些天真的，快活的杨广。
如此相宜的，一生一代一双人。
杨广嘻嘻笑道：“是啊，我瘦了，你心疼了？”
沈落薇作势要打他，只道：“呸，你以为你自己谁呢，我才不心疼，你要人心疼，疼你的女人多着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杨广却敛了笑脸道：“我心疼。”停了停又道，“你吃了这么些苦，我心疼。”
沈落薇闻言只低了头，半天才道：“主持他们....待我和韵儿是很好很好的。”
杨广道：“我知道。只是，你不快乐。”说着，伸出手抚上沈落薇的眉间，“你一点都不快乐。”
沈落薇也不瞒他，点头道：“是，我不快乐。我竟未想过，离开你，我会这般生不如死。这几年，我几乎都不认识我自己了。那样爱哭着，软弱着，真的是我么？但后来我又想，也许当初，只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可以那样肆无忌惮着。”
杨广微微一笑道：“跟我回去吧。现在我是太子了，带你回府别人不敢说什么。”
沈落薇一愣，复道：“你，你是太子了？”
杨广点头，站了起来，道：“对，我将来就是皇帝了！我要开拓疆土，让天下都知道我大隋的威名！我要这河山广阔，人民安居乐业，我要每一家每一户人都过上如我们一般神仙的生活！”他转过脸，笑道：“薇儿，跟我回去吧！”
沈落薇看着他那般雄心的样子，心下只觉得无限爱意在蔓延。就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一直希冀着改变这个河山，他渴望功名，他希望能够名垂青史，然，他亦说过，若不能流芳百世，宁不复遗臭万年也哉？他和他喜欢的晋代名将桓温一样，都希望能够有一番作为。而桓温最终却是壮志难酬，留下骂名，而杨广....会不会也落下个千古责难的下场？沈落薇想着，手不禁紧紧地握住了身下的蒲垫。
大凡心存雄心的人，必然都会遭受更多的磨难。因树大招风，若是一朝成名，或者权势在手，又极容易得意忘形，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这几年来，她在善福寺阅读佛经史籍，早已看的非常明白。
沈落薇看着他，只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
杨广皱眉，复又坐回她身边道：“为什么不回去？怕萧卓然欺负你么？”
沈落薇扭头道：“我不在乎她。只是我不想。”
杨广好脾气地劝道：“别闹了。在这里布衣蔬食，每天生活这样艰难着，有什么意思呢。和我一起回去吧。没有谁敢欺负你的，萧卓然也不敢。如今我大权在握，只等父皇一驾 崩，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了。”他停了停，突然冷冷一笑道：“或者，不用他死，这个天下都已经是我的了。”
沈落薇知道他对皇帝皇后并他的那几个兄弟素来寡情，因此也不以为意，只借此机会岔开话题道：“你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否则关键时刻被他们反咬一口，吃亏的反而是你了。都忍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
杨广略略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喜：“好薇儿，没想到这几年没见，你越发有见识了。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偏你总不肯说，嘴巴上还老是不认呢。你放心好了，我也不过是在你面前说说，平常时候，我谨慎得很。”停了停又道：“我倒忘了给你说件奇事。父皇前几年临 幸了一个妃子，现在叫做什么宣华夫人，长得简直和你一模一样。那日我见了，还当你被萧卓然那贱 人送给了父皇，简直大怒。回去问那贱 人，她却是宁死也不肯讲你去哪里了。我那时不能动她，只想着总有一天我会让她生不如死。后来去查了那宣华夫人的底细，才知道不是你，我简直心里舒了一口气。”
沈落薇笑道：“那要是宣华夫人是我呢，你怎么办？”
杨广略笑道：“若真是你，我即便背上万千骂名，也要和你乱 伦的。”说着便低头吻了吻沈落薇的额头。
沈落薇脸微红，一把推开他道：“你看看你那样子！这里是寺庙！”
杨广见她害羞，觉得甚有意思，不禁大笑道：“寺庙怎么了？男 欢 女 爱，本是人之本性，子曰....”他话还没说完，沈落薇已是笑的不行，抬手就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道：“你越发没规没距了！”
杨广趁机将她抱住，将头放在她头发上略蹭着道：“在你面前要什么规矩呢！”沈落薇听了也只是笑。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得外边有各种虫鸣声，往常觉得颇为聒噪，如今大约是因为自己心情的缘故，竟也觉得这声音在静谧中显得颇有情趣了。




第十章







两人这样相拥着静了好半天，沈落薇开口道：“韵儿那名字我不过随便帮她取的。你什么时候帮她想个正式的名字吧。”
杨广点点头，道：“方才倒是和你说玩笑话去了，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不想回去？”
沈落薇道：“你将来成了皇帝，少不得有各类嫔妃。我不信你可以像皇上那样只纳几个妃嫔，我也不是皇后娘娘那般的风云人物，管得住你，即便管得住，我也不想管。这种话说多了，白白遭你厌烦罢了。和你回去，将来在宫中你争我斗的，可有什么意思呢。”
杨广道：“薇儿你真傻。你难道是和那些蠢女人一样的人么？从前你不信倒还罢了，这几年这样下来，你当真是我心尖尖上的人了，你自己知道，却还非要我这样说出来才甘心。”
沈落薇转脸面向他，道：“你立皇后不立？太子妃能放得过我？你看这历史上多少专宠的妃子，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甄宓当年为曹家三父子所爱，最后也是幽死冷宫，你让我情何以堪！我是不去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是，我终究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回去。我也不要韵儿成为什么公主，我只要她快乐地生活。”
杨广自从当上太子之后，旁人对他更是毕恭毕敬，哪里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呢。何况沈落薇的意思说白了其实也就是“未必君恩独自久”，等到有一天杨广厌倦了，沈落薇的下场必然是不会好的。先是专宠，惹来无数人的妒忌，之后皇帝的厌倦，岂不是正好是他人下手的好机会？其实她的这种担心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伴君如伴虎，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愿意和他做那一双人的少女了。他们之间要面对太多现实问题，那些现实，太过残酷，爱情在那之前简直不值一提。
谁能相信长久，谁能相信遇上的这个人就是自己一生寻找的人，谁能相信，即便这个人是那个唯一了，那些爱的持续绵长，谁能相信，当自己年华老去，人老珠黄的时候，身旁有着无数绝妙少女的帝王仍旧会对自己说出那句“我爱你”？
只是杨广的确是深爱着沈落薇的。于他来说，沈落薇和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同的。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因为沈落薇和那些人不同，敢对他直言，毫不将他的身份放在心上，只是平等待他，甚至常常对他发脾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想到这个人会很幸福，知道这个人难过，自己简直也是心痛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当年他知道沈落薇被萧卓然逐走的时候，一方面是心疼，当真是如同有人在心尖尖上用细针一点一点地戳着的那般心痛，另一方面是恨，他恨极萧卓然，简直恨不得将她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狗吃。但若是让他描述的话，他却什么都无法说出来，只能沉默了。
或者如果爱真的能够说出来，那么就不是爱了。
但如今沈落薇竟然用这种语气质疑着他的爱！
杨广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他容忍着沈落薇，只是因为他们的爱。而一旦当这爱被质疑了，那就不能再被容忍了。
我听了祖母讲了这一段缘故，心里想女人终究是母性更为强烈的。因为这份强烈的母性，考虑得也会比男人多，担忧啊，顾忌啊，都会更多。男人或者不明白，或者明白了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由此产生分歧。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道：“祖父必定很失望吧？”
祖母苦笑道：“岂止是失望呢。他本是个极为骄傲的人，见说不动我，伤心之余也是极为愤怒，便下令不许善福寺收留我。”
沈落薇只是觉得绝望。
她抱着熟睡的韵儿，望着善福寺的寺门。那“善福寺”三个大字，此时看上去却竟像是讽刺了。
了尘抱歉道：“沈施主，还望你不要怨怼贫尼。只是太子殿下下令，贫尼身负一寺上下的性命，实在无法再帮沈施主了。”
沈落薇点点头，含泪道：“是我对不起师太。当年便烦劳师太照顾我，如今又给师太添麻烦了。早知如此，不如当年遁入空门，也好了结这般红尘苦难。”
了尘叹道：“了尘曾经对施主说过，红尘是非，不过是因缘聚合。施主尘缘未了，是入不得佛门的。了尘细细看了施主面相，只怕施主将来还会遭受大劫，还望施主平日吃斋念佛，多积功德，希望能够躲过此劫也未可知。”
沈落薇摇头道：“今日此难，恐怕就是落薇最大的劫难了。其他的，落薇即便再遇上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了尘露出一个微笑道：“沈施主，人生路还长得很，千万莫要现在就把话说死了。人年轻的时候遇到些事，便以为那大得不得了了，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但若是活下去，到了年长一点，回过来看那些事，其实根本不值一提。贫尼言尽于此，还望施主珍重。”
沈落薇知道这就是下逐客令了，只得点头道：“多谢师太指点。落薇牢记于心。告辞了。”说罢，转身朝山下走去。听着寺门关上的声音，她抬头望向前方。
夜已深，空中只得几点疏星，连月亮也没有。望过去只见一片郁郁的阴影，甚为可怖。
她到现在都还不能相信杨广当真绝情至此。
杨广见她横竖都不答应，终究是怒了，冷笑道：“既然你这样固执，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今天这寺庙可容不下你了。天大地大，都是我杨家的天下，我看你能到哪里去呢？”
但毕竟她和杨广相处那样久了，彼此情意有深，自然也算得出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只听沈落薇轻叹一口气，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的。”
只见杨广缓缓地从夜色中走了出来，道：“反悔了？”
沈落薇见他如此，心中立时一阵气恼。先前说什么不会让她娘俩儿吃苦，现在却是这般无情无义！当下便道：“落薇别无他求，只是这孩子还没有大名，还望太子殿下能赐她一个名字。”她说自己“别无他求”，已是断了自己后路，不肯向杨广低头了。
杨广走近她，抬起她的下巴轻声道：“薇儿，为何你可以在别人面前如此软弱，却要在我面前如此好强？连一点松口都不肯给我？”
沈落薇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给。是我不能给。我也给不起。
沈落薇道：“阿麽，我是爱你的。就像你爱我。只是爱这个字，实在是太过脆弱，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若和你进京，我是什么身份？韵儿是什么身份？太子妃将如何面对我们？皇上皇后又该如何看待我们？阿麽，只有你的爱，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我从离开你那一刻，就没有想到我们会再见。这次一见，也许是上天的眷顾也说不一定。我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知道你还爱着我，我....很开心。”她说道后面便开始抽泣，说道“开心”这两字的时候简直声音都哑了。
杨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本来就生的漂亮，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就是生动地如同烟霞流水一般，一个眼神便是千言万语。只是如今这眼睛却是像一潭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过了很久，杨广方道：“真的不回去？”大约是在风口里站着，他的嗓子竟也有些嘶哑了。
沈落薇摇了摇头：“不回去。”
杨广听了她的回答后，低声笑了起来。开始还是一抽一抽的，在黑暗中沈落薇只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到了后面他便是放声大笑，笑了一阵突然止住笑声，用一种无比平静的声音对沈落薇说：“薇儿，你当真是，绝我一世爱恋。”
沈落薇死死地咬住嘴唇，害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大哭，抑或是会答应他和他一起回去。她低头紧紧抱着韵儿，拇指掐进掌心，恐怕已经恰出了血，只是觉得一股热流从掌心冒了出来。
杨广终于长叹一声道：“你走吧。”
听到这句话，沈落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扑地落了下来。她一直不敢抬头看杨广，只匆匆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擦身而过。
从此以后，便是一生一世。
“那孩子，”杨广突然又开了口，“那孩子，就叫做舒然吧。”
杨舒然。
沈落薇含泪点点头，转身面对杨广，与他对视。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抱着杨舒然下了山。



第十一章







祖母这样说着，眼泪忍也忍不住，扑扑地直往下掉。我心里一紧，忙拉住她的手，劝道：“祖母，死者已矣，如今不要再伤心了。”
祖母摇头道：“这道理我难道不懂么？只是人的伤心，其实说不伤心就能不伤心的呢？安慰也不过是徒劳罢了。枉自我看了这许多佛经，却还是看不破的。人道是死者已矣，但存者却是要且偷生的。我当日下山，恰好遇见当今圣上，我便跟着他，做了房小妾。虽则如此，李家人却从来敬我，并不欺负我一个拖油瓶的。你娘后来年岁渐长，也就忘了杨广。而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杨广的孩子，只是说我母女二人住在深山中，丈夫被狼吃掉了，不得已下山。圣上竟然信了。”说着，祖母又重复道，“他居然信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祖母用手慢慢掐着棉被角，半天才道：“他这.是真信呢，还是假信呢。”
我不由得道：“祖母，即便圣上是假信，又能如何？是真信，又是如何呢。事情都发生了，如今已经不再是杨家江山，而是李家天下，再怨怼，也挽不回什么了。”
祖母抬头看我，略略冷笑道：“照你这样说，难道我这一生，所有的苦楚，都应该忘了么？好一个‘事情都发生了，再怨怼，也挽不回什么了’！你说得倒是轻巧。”
我见她如此，也只好不说什么了。
世事原本就是如此。若是已经发生了，那还能怎样呢。即便心存怨恨，却也是无法更改什么了。只是如果自己经历了那些事情的话，大约怎样也会刻骨铭心，不容易轻易放下吧。祖母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没有经历过她的那些事情的我，如此说着，倒真的有些不负责任了。
祖母叹道：“我原也不是要对你发脾气。只是.....罢了，殇儿，你不要和祖母计较。”
我道：“殇儿不敢。那祖母，后来呢？”
祖母略收了情绪，又继续讲了下去。
“建成建成，你看这朵花，多好看！”杨舒然嘻嘻笑着，“比你好看多了！”
李建成凑过来瘪瘪嘴道：“不就是一朵花么，那么欢喜。你们女孩儿家就是麻烦，一朵花啊，一只鸟啊什么的也要在那里叽叽喳喳说半天。”
杨舒然沉脸道：“我们怎么麻烦了？你说，我们怎么麻烦了？”说着便是要打他。
李建成忙道：“哎哎，好好，不麻烦不麻烦，你喜欢花，将来我看到好看的，便摘了给你可好？”
杨舒然略略一瞥他，那眼神里满是甜蜜的情意，却偏偏要哼一声，然后说：“那可要看我喜欢不喜欢。”
沈落薇站在檐下，看着他二人如此在院中浓情蜜意，不由得回想起当时自己和杨广一起的时候，杨广也是这般宠着自己，自己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建成的话，是个随和性子，对谁都是笑微微的，领兵的时候，也是得到了相当多的将士拥护的。这样的人，对杨舒然如此百依百顺自然不必说，而对于杨广那种性子来说，当真是非常难得了。
这样想着，她心下不禁一丝黯然。
她嫁给李渊也有十一年了。这么多年来，她听着杨广的那些事情，简直一件比一件让人不能容忍。杀父淫母，开运河，征高丽...今年，杨广倒已经是第三次出兵征讨高丽了。如此劳民伤财，也无怪乎四处怨声载道，争相讨伐了。
李渊呢，在五年前就起兵了。天知道她知道李渊决定起兵的时候的震惊，当时她脸上笑微微的，然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指甲都陷入肉里了，流了血她也没发现。还是建成发现了，只道：“姨娘你怎么了？”
沈落薇只道：“我是担心你们这样起兵，稍有不慎，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李渊略笑道：“如今圣上暴虐无道，天下人皆唾弃之，我们此时起兵，正是顺应天命，落薇你多心了。”他从来都只叫她“落薇”，而这世上，她这一生，除了他爹，就只有那个人叫她“薇儿”。而那个人，现在却是她的丈夫要去讨伐的对象。
沈落薇微微笑了。
那笑意别人看着是释然和放心，而在她自己心里，她知道那是苦涩。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李渊讲了一阵，大家也就散了。舒然和她说了几句便和建成走了。
此时她和建成已是订了亲，只说再过两个月便成亲，两人越发浓情蜜意，建成除了领兵时候不和她一起，平时两个人简直是形影不离，即便是打仗时候，建成再远也要每日写信给她的。杨舒然收了信便念给沈落薇听，说的也不过是寻常事，只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完了又给沈落薇问安。一切做得恰到好处。
在李渊的那几个儿子里，沈落薇是非常喜欢李建成的。她觉得李建成个性温和，比较善于察言观色，又得人心，带兵打仗也是一个良将，对舒然又好，对她又孝顺，平常她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他简直比舒然还着急。将杨舒然托付给他，沈落薇非常放心。
因此她也不说什么，由着舒然和李建成走了，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到后花园，倚在中庭里的亭柱上，望着天空。
一轮圆月当空，周围几点繁星。
这场景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曾经在善福寺的时候她就在看，后来嫁给李渊了，她想起杨广的时候也看，仿佛那明月当真可以千里寄相思，让他会知自己的相思意一般。
李元吉曾经说过，落薇姨娘就是喜欢看月亮，那又大又白的月亮，看上去就像个发面馒头，难怪落薇姨娘喜欢看。
当时大家一轰的都笑了。沈落薇也笑，只是她那笑意里分明透着几许凄凉，大家都在兴头上，又讲了好些笑话，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沈落薇轻声叹气。
阿麽，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你，你说爱我一生，你说我绝你一世爱恋，但为何，你又要如此荒淫？你说过要让每家每户的人都像我们一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但你却又为何，要如此暴虐，引起民愤？你知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再也不是你稳稳当当的杨家天下了！！
如今她只是怨，怨杨广。但若是这要她说到底怨杨广什么，她却又说不出了。说到底，她自己终究还是爱着杨广的，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去爱着而已。就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她才领悟到，她带走了杨广一生的幸福，一生的爱恋，所以他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为所欲为，报复于天下。
她突然很想很想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对这世间，早已无所留恋，因此如此任性妄为？
只可惜，那个时侯他再也无法开口了。




第十二章







此时正是大业十三年春日，杨舒然坐在院子里，她才生下了孩子不久，还在调理身体。这会儿阳光正好，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不禁略有了些睡意，正准备眯着眼睛睡一会儿，有人却拿了那桃花在她鼻子下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简直让人觉得舒服，但，杨舒然此时的愿望却只是要睡觉，不由得睁开眼笑骂道：“你又来闹我！”
李建成笑嘻嘻地把花递给她道：“我不是怕你在这里睡了，吹着冷风受凉么。”说着用手轻轻将杨舒然略有些乱的头发理了一下，问道：“怎样，这花还好看吧？”
杨舒然笑道：“好看。不好看。你说，可有我好看？”
李建成宠溺的大笑道：“好好，我知道，我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杨舒然撇撇嘴道：“那倒不是。至少，娘比我好看。”
李建成点头道：“不过，娘这些年看过去倒是越发地郁郁寡欢了，身体也是越发差了。我们节节取胜，不知道娘还在担心什么呢。”
杨舒然摇头道：“老实说，除了我们成亲的时候，我还真没见过娘真真切切开心过的时候。”
李建成叹道：“娘其实也是个心里装了事情的。只是这几年仗打得越发艰难了，我思量着不如让娘和殇儿一起到乡下去避避难才好。不然这样老是跟着我们这样南征北战的，他们一老一小，恐怕吃不消。”
杨舒然点点头，道：“就依你吧。这事儿我跟娘说说，她必然也是同意的。我看她早不想跟着我们四处跑了。”
李建成应了，两人低头把玩着桃花，半天杨舒然方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见李建成认真地看着她，她便续道：“我想着，等我身子好些了，不如....我们去刺杀杨广。”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常，仿佛就在和李建成说着天气的好坏一样。
李建成一听不由得大惊失色道：“你这想法是哪里来的？这万万不可！”
杨舒然道：“有何不可？现在天底下还有几个是帮着杨广的？你想想看，我们要是成了，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是我们李家杀了杨广，更何况我们已经深得民心，如此一来，天下不就是我们李家的了么。”
李建成摇头道：“这个方法不行。你别再想了。我不同意。”
杨舒然挑眉道：“你再说一遍？”她从小和李建成一起长大，李建成简直是事事依她，有时候沈落薇都看不过去，说李建成如此，简直是夫纲不振，简直是太宠杨舒然，李建成听了却也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更不用说改变什么了。而此时此刻，这人却是斩钉截铁的说“不同意”，这无异于拂了杨舒然的逆鳞。
见她如此，李建成忙软了声音道：“你看，你才生了殇儿，身体还要好好调理才是，现在就不要想这些事情了。更何况，这件事一旦败露，祸及的是整个李家啊。”
杨舒然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等我身子好些了再去么。何况，”她瞥了一眼李建成，略有些撒娇地道：“你想啊，咱们偷偷去，成了咱们就说，不成咱们不说，这样有谁知道？”
李建成失笑道：“你以为皇帝身边那么好去啊？全部都是大内高手，哪里那么容易脱身。你别想了，我不同意。”
杨舒然见他横竖不肯，一时来气，便闭上眼睛装睡，任他怎么闹腾也不理他了。
我听了不由得脱口道：“那么，我娘竟是想去刺杀祖父？那若是真的成了，岂不是成了父女相残了？还好我爹聪明，及时阻止了我娘。”
祖母听了这话只是略笑。那笑意简直是冷进了骨子里，让我不由得哆嗦起来。
祖母淡淡道：“若是他真的能阻止就好了。你爹什么都好，只是心肠太软，又太宠你娘。你娘后来又私底下和你爹闹了好几次，你爹想着大业十年杨广第三次兴兵进攻高句丽兵败，同年李弘称唐王，刘迦伦称皇王，刘苗王称天子，林世弘立国号楚，大业十一年杨广北巡长城，被突厥始毕可汗围困於雁门，整个杨家江山哪里还保得住，所以也觉得你娘说的有理，也就同意了。”
我当真是大惊失色，心里简直吓的突突地跳，祖父当然是没有被刺杀到，那么....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祖母此时却是静了下来，也不理我，径自往下讲了下去。



第十三章







李建成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他别的地方不敢去，直直的冲进了沈落薇的房间里。
此时已是深夜，沈落薇早已睡了，如此门被撞开，简直是吓了一大跳，还没坐起来就已经握住了枕头下的匕首。只听得一人嘶哑着嗓子道：“娘，是我。”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李建成。
这下一镇定，她回过神来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忙汲了鞋走过去道：“你怎么了？”说着就要点灯，李建成忙按住她的手道：“别点，我受伤了。”
沈落薇一惊，忙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舒然呢？”
李建成哽咽道：“舒然，舒然被拦住了！”
沈落薇听得糊涂，只得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些药包扎好了你再说。”
李建成点点头，只说：“先别让别人知道。”
沈落薇没过多久便回来了，一打开门就听得房间里有隐隐的哭声，不由得心下一沉。人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今李建成竟然在哭，问他舒然怎么了，他也说得不明白，这该不会是舒然出事了吧？她这样想着，心里也开始慌了，忙走进去道：“建成？”
李建成听她进来，忙吸了几口气，压住哭意，道：“娘，舒然被留在皇帝行宫了！”
沈落薇一听，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要倒下，还好李建成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坐下。沈落薇定了定神，取出各类药粉绷带，一边为李建成包扎一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她虽强作镇定，但声音却仍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手也是抖得几乎连绷带都握不住了。
李建成见她如此，一时间也忍不住，哽咽道：“舒然原是和我订好了去刺杀皇帝，我们什么都安排妥当了，但去的时候却是中间有人告密，我们被抓个正着。舒然为了掩护我被他们抓住了。”
沈落薇听了，心里简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昏昏然仿佛是站在云端，看什么都看不真切了，那心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就好像那里空了一大块，塞了团棉花似地，简直堵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不停地重复道：“怎么会？怎么会？”
李建成苦笑道：“自从她生了殇儿以后便有这个想法，我原是一直不同意的，但是终究....”
“终究你还是拗不过她。”沈落薇接道。那声音简直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又高又飘渺着，好像那声音不是人嘴里发出来的，只是一片片的牙齿在空气里打着颤磨出来的一般。
李建成慌了，忙摇着落薇道：“娘，娘，你没事吧？”
其实他这句话实在多余，沈落薇那神情看过去就完全不对了，只是他也一时间没了主意，只问得出这句话来。
沈落薇点点头道：“我好。我很好。你哪里受伤了，我来给你包扎。”她那声音还是飘渺着，但手已经拿稳了绷带，要给李建成包扎，李建成无奈，只得将伤口一一指给她看了。
两人心里都是担心的不得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不出，不敢说，害怕一说，一讨论，一设想，两人都绝了望。
在李建成的话，他是不知道杨舒然和杨广还有这层关系的。他怕的一是杨舒然被杀，第二则是李家派刺客的事情被暴露出来，如此一来简直是将李家推到了风浪口上。虽然说现在群雄争霸，杨家天下已经是名存实亡，但是这样刺杀天子，要是传了出去，未必不会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作为攻击李家的借口。
而沈落薇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杨舒然长得和她很像，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好事就是杨广见了杨舒然那张脸，若是杨广心念旧情，那么也许会放了杨舒然也说不一定。但是怕就怕当日她的离开让杨广心生怨恨，从而对待杨舒然更加严苛。如此一来，她只能暗暗希望杨广能念及旧情，放过杨舒然一马了。
默默地为李建成包扎好了伤口，沈落薇开口道：“不如明天一早就上街区打听一下情况吧。若是....若是没有消息，恐怕也就是好消息了。”
李建成点点头应了，又道：“这回谢谢娘了。”
沈落薇苦笑道：“你不要谢我。我只是担心着舒然....”她话说到半截，方想起李建成心里也未见得好受，只得硬生生地打住，挥手道：“罢了，你先回房吧，好好休息。这事我先瞒着，确定舒然的消息以后再说。”
李建成沉默了一阵，给她道了声安便走了。
沈落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从前倒是心都淡了，只一心系在杨广身上，但后来女儿大了，也不自觉的将心思花在了她身上，简直爱得不得了。杨舒然不论模样脾气都是像她年轻时候的，好在有了个李建成疼她，不至于像自己那样落得个如此凄凉下场。她自己心里也就略略放宽心，专心的宠爱着自己的这个女儿。
其实她宠爱杨舒然，几乎事事都依着她也未必没有补偿自己的意思。每每她看着杨舒然那张脸，或者杨舒然和李建成在一起的时光，她总是会想起从前她和杨广在一起的日子。那时节是他们最好的光阴，只可惜太过短暂。因此如今她私心里也就希望杨舒然和李建成能够快乐地生活着。李家的话，照这个形式看来，恐怕将来的江山就是他家的了，而李建成岂非不是太子？若是李建成当了太子，将来杨舒然也一定会跟着有好日子过着。
所以她这般殷殷期待着，虽然是有一层母女情深，但也未必没有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自己好，为自己打算的意思。
如今杨舒然却是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简直乱成一团麻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这样枯坐到天明。




第十四章







等天一亮，估摸着早市已经开了，沈落薇便命人上街去看看官府有没有发布什么消息。快到午饭的时候，家丁才回来说，昨日宫里抓到了刺客，是个女的，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沈落薇一听就昏了过去。
我心里只是觉得钝痛。没有想到我自己的娘亲竟是如此下场。开始策划着刺杀自己的亲生父亲，之后却又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乱棍打死。这究竟应该是怪谁呢。若是将责任推到祖父祖母身上，他们其实也是一对可怜人，相思相望，却终不得相亲。这世间的事，大多都是这样，明明每个人都没有做错，但是偏偏，最终每个人都受到了伤害。也许人在这世上终究会伤害到人的，只要活着，就一定会伤害到别人，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我望向祖母，只见她眼里一片水汽氤氲，看不透她到底想的是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虽然是极力做出一副漠然的样子，但嘴角却还是无法遏制的抽动着，或者祖母也是在极力忍受着这刻骨的伤心吧。我和娘其实并未见面，可以说是我自出生以来，便没有爹娘的印象，如今我都觉得心里难过不已，何况祖母和娘从小相依为命，生活了多年，宠爱了多年，眼见她长大，嫁人，生孩子，最后却是死在了自己这一生最爱的人的手里呢。
如今要我说出“死者已矣，如今不要再伤心了”这之类的话，我是再也无法开口了。
祖母轻声道：“我当时一下子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活着也是没有意思。但是突然间又被一种纯然的恨意激起了念头，心里简直恨极杨广。恨他居然如此恨我，恨他不肯放过舒然。”祖母说到这里，便又停了。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杨广觉得她面熟，所以不禁盯着她看着，舒然大怒，于是便在他面前自毁容颜。杨广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忙叫左右将她乱棍打死。”
祖母道：“如今想起来，也是舒然脾气太硬。若是当时懂得委曲求全，杨广会放了她也未可知。只是她在杨广面前自毁容颜，简直就是在激怒杨广！”她不禁呜咽道：“我不知道她死前会不会痛...自己划花了脸，那已是痛的揪心，之后又是被乱棍打着，哪里能不痛呢！我当下便打点各种渠道，要见杨广一面。但终究不能。一直到大业十四年三月间，那时因为某些缘故，我终于得以再见杨广。”
再见杨广，恍若隔世。
沈落薇一身白衣，站在杨广面前。
此时的杨广，已经再无当日帝王气势，也许他也知道，自己的气数将尽，如今的大隋江山，不过是名存实亡罢了。而他也已经老了，他快要五十岁了，长年放纵的生活让他更加显老，也更加疲惫，只有那一双眼睛，看到沈落薇的时候恢复了神采，眼波流转，仿若多年以前。
沈落薇静静的看着他，半天才道了一声：“阿麽。”就单单这两个字，眼泪却也是忍都忍不了地直往下掉。
杨广淡淡地勾起一个笑脸，道：“你还是那么爱哭。”
沈落薇哽咽道：“我什么时候爱哭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爱哭了？”
杨广慢慢走过来，轻轻地拥住她道：“好，你不爱哭，是我，我爱哭。”说着，竟也是落下泪来。两人这样相拥而泣，不知过了多久，杨广方道：“这么些年，你倒是终于肯来见我了？”
沈落薇点头道：“我嫁给了李渊。”不理会杨广脸色的变化，她继续道：“然后舒然也和我一起，她几年前嫁给了李建成，生了个孩子。”杨广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落薇推开他，轻声道：“去年的时候，有个女刺客来刺杀你，你可还记得？”
杨广脸色如今已是如同死灰一般，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来话。
沈落薇微微笑道：“没错，被你乱棍打死的那个女刺客，就是舒然。”
杨广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落薇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她很面熟？你是不是想要纳她为妃？你是不是觉得，她长的很像我？”
杨广再也受不了了，大吼道：“不！！不要再说了！”
沈落薇却是不理会他，只望着他那富丽堂皇的宫殿，轻声道：“可是你却不知道，她是你的孩子，你亲自下令乱棍打死了她。”
杨广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他抱住头，竟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她竟是我们的孩子....”
沈落薇也跪了下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道：“我知道你不知道。阿麽，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可以么？”
杨广抬起头来。
沈落薇只觉得心中一阵痛。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是无法忘却这个人，为什么还是如此深爱着这个人，为什么知道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还是会，即便恨着，却也是连自己也一同恨着.....
她恨，若是最初不相见，那么就不会相知，相恋，相守。她恨，若是善福寺不再见，那么后来也许她就可以斩断情丝，遁入空门。她恨，若是他没有生在帝王家，那么她也不必有这样多的顾忌，与他即便相爱也要离开。
她恨他，但是更恨自己。
舒然终究是因他两人而生，因他两人而死。
于是沈落薇轻轻地说：“我恨你。”
大业十四年三月，隋炀帝杨广被宇文化缢杀。同年李渊建立唐朝，定都长安。
祖母讲完了这一切，眼里泪光灼灼。我静静的看着她，年轻时候发生那些事，对于那时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祖母来说，必然是非常艰难的吧，然而她却也这样默默的忍耐着。先前讲起她和祖父相遇，大约真是她一生最美好的遇见罢，因此才细细地讲着，连那人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也是这样清楚。当真是异常刻骨铭心。
过了一会儿，祖母平静下来，略略按了按眼角，道：“开国以后，皇上要我进宫，我却也是不肯的。宫里有什么好的，我一个老妇人，不和那些如花女子争什么，只希望能将你平安带大。建成也知道我的心，所以也不带你回去，免得你卷入宗室纷争。如今却是不同了，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或者，真的是又要变天了罢。”
我听了只觉得无言。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事情由得了自身呢。天道无情，所有的人事都不因为自身的谨言慎行而有所改善，好自为之也无法避免祸端，我毕竟是这样特殊的一个身份。只是我向来觉得人只如过客一般寄居于这尘世，再深重的缘分也会消散，因此对人对事并不太过留恋，但如今看着祖母这般样子，我心里却也是切切地痛着。
人的一生啊，当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走上去了，再艰难也只得咬牙继续向前走着，没有路了也只好勉强挑一条路出来走着。纵然如此艰难，也只能默默忍耐了。
静了半天，我开口道：“祖母为何会喜欢上杨广呢？纵然喜欢，又如何来界定他对你的感情是一直长久的呢？我总以为，人世间的感情都是无法长久的，如同因缘聚合，到了之后伴随的必然就是散去。”
见我若有所思，祖母又道：“人和人的感情，不过就是靠感觉去凭认。即便有人可以装出喜恶，但日子长了终究会被人识破。而那真心待你的人，是将你一言一行放在心上的。即便他做出的那些事是不好的，但那初衷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开心罢了。人和人的感情未必能够长久。然而既然遇见了，便要珍惜这情分。人生在世，纵然是一人在这尘世辗转挣扎，但若能遇上，也可停下与人共同走一段路。即便最后将会面临痛不欲生的事情，或者互相伤害，亦或是生离，再不然是死别，都应该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因于千万人中遇见，并且能够陪伴，也是令人感慨的。”
我说：“那么，在祖母的话，杨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祖母沉默了许久，才道：“他是个有着无比雄心的人，总是想着自己可以将那些坏的，不好的扭转过来，然而却总是非常急躁，且心里总是希望别人认可自己。其实，他这一生，纵然得到了他想要的王位，但终究是非常寂寞的。”
我问道：“那若是祖母没有离开他，他会如此寂寞吗？”
祖母摇头道：“他始终是一个人在这世间战斗，当发现这世间无法按他所希望的形式来进行时，他便采取了另一个极端。即便我在他身边，也是无可奈何的。他的寂寞，无人可解。”
这么多年来，我和祖母只有那一夜倾心交谈。此后我们又是若无其事地过着日子，直到她去世。那个时侯已经是武德九年了，祖母要我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果然不出所料，我爹在玄武门被杀，太宗皇帝四处搜查他的血脉。我或者应该感谢祖母的远见卓识，让我如今能在这小小的清凉寺栖身。
钟声沉沉，暮色蔼蔼，我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远处的青山，突然之间能够体会祖母当年的心情。
人事蹉跎，无论怎样，总不过一个忆字。我后来也如祖母一样，辗转反侧，吃尽了苦头，因此如今心下只是安然。回想起从前，不过是。
往事成空，还如一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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