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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记（01）

林海给我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我把电视节目搜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想要看的节目，正愁着没事干。林海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过来的。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出来一下吧。我问，什么事啊？他说，你出来一下就知道了。我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说，出事了。然后“啪”地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我心想，能出什么事啊，地球上每天都在出事，你的事能算得了什么呀。不过，我还是把电视机给关掉，穿戴整齐后，照着镜子特意梳了梳头发，油光锃亮的。
穿着单薄的衬衫下了楼，没想到晚上八点钟的小风吹得我浑身抖擞。我想也没想就径直朝我家楼下的那家通宵营业的烤羊肉串的摊位前走去。林海果然在那里，正在和烤羊肉串的新疆小伙子瞎扯淡。我朝他瞪了一眼说，什么事快说，都冻死我了。林海没搭理我，还在和新疆小伙子闲聊，新疆小伙子那带着新疆味道的普通话叽里呱啦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我有点不耐烦地对林海说，到底什么事啊？没事我走啦，我还得回去学习呢。
我装模做样地往回走，林海追上我，给我披了一外套说，得了吧，你是什么鸟我还不知道呀。
我大言不惭地说，我改邪归正了。
林海拉着我，坐到一个烤炉前，我伸出手在炉火上取暖。虽然离冬天还有一段距离，但秋天已经有点凉了。林海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要是真改邪归正了，这世道就变了。
我怎么没改邪归正呀，数学成绩的明显下降就是最好的凭证，我说。
我的数学成绩在高三之前一直在班级乃至年级里名列前茅，而自从进入高三以后，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到除了数学的其它科目时，数学成绩就像金融风暴时期的股票市场一样一路狂降。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数学成绩的下降和其它科目成绩的上升并没有形成正比，反倒比我先前预料的结果还要差劲。
林海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说，你再怎么改邪归正，可你还是倒数第三名呀。
总比你倒数第二名强吧，我不甘示弱地说。
你总和我比个什么劲呀！照你这么说！那我还比王大力强呢！林海愤愤不平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
倒数第一名就是王大力。这家伙原来在班级里是正数第一名的，在高二的时候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精神失常。他在精神病院治疗了一段时间，重新返回学校的时候，就永远只能做倒数第一名了。倒数第一名的宝座原来是林海的，王大力抢了林海的饭碗，林海自然而然也就抢了我的饭碗，我就只得郁闷得坐在倒数第三名的位置上。其实，倒数第三名是最不尴不尬的位置，原因是我和倒数第四名的分差达到二百多分，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我突然缓过神来说，你不是说出事了吗？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事，今天我生日，林海淡淡地说。
放学的时候你不是和徐静在一块吗？
是她和我在一块，不是我和她在一块，他纠正我说。
我迷惑不解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林海瓮声瓮气地说，当然有区别了，我不喜欢和她在一块，可她却偏偏喜欢和我在一块。
你的意思是，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我猜测着说。
差不多，林海又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说。
那你得告诉她呀，我说。
听说徐静最近正在准备参加一个歌唱比赛，心思也没放在学习上。其实她的学习成绩也不怎么样，但这“也不怎么样”她还得煞费苦心、孜孜以求、勤奋努力才能达到。徐静曾经对我说过，她的理想是当一歌星。我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的人想要当歌星。据说参加那个歌唱比赛的人群中有五、六岁的小孩，还有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许多学生为了参加那个歌唱比赛，纷纷逃课去报名，搞得沸沸扬扬的。
林海递给我一根羊肉串说，说实话，我们想要考大学一点戏都没有，趁着还有点时间，我们还是想想其它出路吧。
其它出路？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还有出路吗？
当然有了，林海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当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定会给你开一扇窗户。
也许我们应该像王大力那样，只为混到一张高中文凭，那样会好过得很多。在高二的时候，打死我也不信王大力会变成如今这副德行，因为他曾经是某些学生学习的榜样。
结了帐，我和林海走在马路上。我指着在马路边上的台球桌旁打球的几个小混混说，你说我们的出路会不会是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小混混？
哪能呢，林海说。
我多次朝那几个染着黄头发、穿着破了洞的牛仔裤、叼着廉价香烟的几个小混混看去。我心想，没准以后我们还不如他们呢。




迷航记（02）

林海说，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活一天算一天，身体倍儿棒，吃嘛嘛儿香。我每天都像林海说的那样生活着，却丝毫没有最高境界的感觉，反倒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我每天都买报纸看，假装关注世界局势和国家大事，好像这是份内事一样。其实是我无聊透顶，没事干才买报纸看，打发瞌睡时间用的。
我像往常一样拿着报纸走进教室。高三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朝位于最后一排的我的位置走去，顺便瞄了一眼也是最后一排的林海的位置——空空如也——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上课。我坐到我的位置上，放眼望去，前面几排是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最后一排和倒数第二排的距离就像我和倒数第四名之间的分差。这是老师为了区分好生和差生做出的明智之举。
最后一排一共有四个人，分别是我、林海、王大力，还有苏明。
苏明捅了捅我的肩膀说，借张报纸看看。
你还是好好学习吧，不要和我们同流合污，虽然我这么说，但还是将看过的几张报纸递给了他。
苏明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夸大其辞地说，我饱受着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呀！真是苦不堪言呀！如果上天可以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对不会选择复读！
苏明是复读生。咎其他稳坐倒数第四名宝座的原因，并且和我保持着二百多分分差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复读生。我从没见他学习怎么用过功，但即便他天天玩，有了念过一年高三的经验，也能保持这水准。他去年的分数是够上一所专科学校的，但他的父母认为他在高考中发挥失常，没有考出真实的水平，便让他重新复读一年。他虽然想去读专科，一己之力终难抵挡父母的威逼利诱，兹只能委屈求全。就像电视节目主持人马东说的一句话，你也许委屈，你也许不服，但你必须得复读。
临近上课的时候，林海依旧没有来，徐静跑到后面问，林海呢？
我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说，我哪知道呀！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把这个交给他吧，徐静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我桌子上说。
你自己不会给呀！我又不是你的奴隶！我拿起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胡乱看着嘟囔着。徐静没有理会我，霎时跑回她的座位去了。我猜想着盒子里将会是什么东西，又用手摇晃了一下，没晃出什么线索来。
林海真没来上课，也许就如他所说，趁着还有点时间，去寻找其它出路去了。第一节课是物理课，我看着物理老师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力那力的，就像在听佛经。老师已经放话出来，对待我们最后一排的张王林苏四人帮可以熟视无睹，我们爱干什么干什么，所有的老师都不会干涉我们。我们在教室里的存在就跟空气似的。
我把徐静让我转交给林海的盒子扔进桌子里，然后继续看报纸。还别说，这世界局势还真挺混乱的。什么对萨达姆的审判将要延期啦，什么美国又遭受飓风袭击啦，什么约旦又发生恐怖分子破坏啦……可这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呀，太他妈遥远了，不过又好像对我们有点影响。我真希望第三次世界大战能够爆发，那样我们就不用上课啦，甭管你学习好学习差，都得拿着枪去参加战斗……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发现了报纸的一角写着今天上午九点半有火箭队的比赛。
看来，我又有事可做了。
我将报纸一字不落地看了个遍，等待着物理课下课后，回家去看火箭队对迈阿密热队的比赛。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坐在我旁边的苏明和王大力早已酣然入睡。我心想，就你们这德行还不如不念呢，将大把大把的光阴消耗在这里，真替你们感到不值。我又想，我自己还水深火热呢，哪有闲工夫搭理你们呀。




迷航记（03）

我的迷茫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这涉及到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就仿佛一堆杂乱无章的语句，想要将它们整合成一篇可以看懂的文章，那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因此，与其费尽心机想要解决这些问题，还不如将精力集中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面，将这些事情抛到九霄云外。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问题会被自动解决的。
我将钥匙轻轻插入钥匙孔里，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像做贼似的。随着门缓缓被我打开，我听见了从房间里传来的我爸的呼噜声。我爸的呼噜声轻而易举地把我开门的声音掩盖掉了。真是天衣无缝。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我大可不必如此心惊胆战的。
我爸自从前年所在的厂子临近倒闭，买断了工龄，拿到了五万块钱。从此以后，我爸便获得了自由之身，整日早出晚归，浸泡在麻将馆里惶惶不可终日。我爸的两只手搓麻将搓得都起了老茧。每次我早晨起来上学的时候，就能碰见我爸拿着豆浆油条从麻将馆里回来，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晨炼去了呢。
我来到自己的狗窝，首先将手机调成了震动，以防在这时候有人打来电话，手机铃声会将我爸吵醒。我随即扭开电视机的旋钮，火箭队和迈阿密热队的比赛即将拉开帷幕，因伤缺席的麦迪无疑是火箭队的核心。少了麦迪的火箭队就像少了螺旋桨的直升飞机，怎么也飞不起来。而少了奥尼尔的迈阿密热队反倒打得有模有样的。这场比赛看得我异常郁闷，姚明到比赛第四节时连体力都跟不上了，仅仅得了四分。比赛早早便进入垃圾时间，火箭队的主教练范甘迪一次又一次的暂停只是延长着垃圾时间而已，我看着看着便有些昏昏欲睡……
我和林海喜欢坐在学校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话。这时往往是上课的时间，可我们却坐在大石头上，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对我扬扬手说，你是不是特别嫉妒学习好的学生？我说，我没事嫉妒他们干嘛呀。林海撇撇嘴说，因为你学习差呀。我说，我学习差是我自己的事，我有必要嫉妒他们吗？林海笑了笑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吧，是因为你再怎么努力学也赶不上他们；是因为你的虚荣心在作祟；是因为你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和林海喜欢坐在学校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话。这时往往是上课的时间，可我们却坐在大石头上，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给我讲了个笑话说，有一个广告牌子砸死十个人，有八个人是本科文凭，有一个人是大专文凭，剩下一个人是什么？我说，不知道。白痴，林海笑着说。我说，这笑话一点都不搞笑。
我和林海喜欢坐在学校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话。这时往往是上课的时间，可我们却坐在大石头上，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说，我这几天总在做着同样一个奇怪的梦，我总梦见我们坐在大石头上的时候，那些正在上课的学生都突然死掉了。我问，他们是怎么死的？林海说，不知道，我总是梦到这里的时候突然醒来。我看到林海满脸阴险地笑着。随后，地壳开始震动起来，起初是慢慢的，后来开始加剧。我大吼一声，地震啦！然后就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林海还在大石头上坐着。我说，林海，快点下来呀！他还是像稻草人一样保持着那种阴险的表情。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我眼睁睁地看到学校的教学楼坍塌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林海没事似地傻笑着对我说，你瞧……
揣在我兜里的手机一个劲地震动着，将我从梦中惊醒。电视机里此时正在播放着一个广告，我把电视机关掉，也不知道火箭队和迈阿密热队的最终比分是多少。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说，谁呀。林海说，我呀，你现在在哪呢？我说，我在学校学习呢。他说，你别逗了，现在都十二点了，学校早放学了。我说，你有什么事呀？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林海说，出事啦，这回真的出事啦。
我还没从那荒谬绝伦的梦境里拔出来，林海就说他被绑架了，让我拿钱去把他赎回来。我心想，光天化日之下谁敢绑架你呀，再说你有什么可绑架的价值呀，又说绑架你应该勒索你父母呀。
我刚要出门，听见我爸说，给我倒杯水。我愣了好长的时间，以为我爸在说梦话，没过几秒我爸又说了一遍。他今天醒得可够早，平常他不到下午三点很难醒。我端着杯子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走到我爸旁边，将水递给他说，爸，昨天赢了还是输了？我爸微微欠起身子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说，我什么时候输过呀！打麻将就靠一个手气，手气要是来了，谁也挡不住！我爸拿着杯子的手挥了一下，差点将杯子挥掉地上。我忙抢过我爸手里的空杯子说，爸，接着睡吧，晚上多赢点，明天早晨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一份豆浆油条。
我爸的鼾声响起来，声音很奇怪，像鸟叫一样。




迷航记（04）

路过学校的时候，我特意进教室将徐静让我转交给林海的盒子从桌子里取了出来。那盒子被包装纸包裹得密不透风，跟笼子似的，没准里面是一阿拉丁神灯。正是放学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学生陆陆续续地往学校外面走，我混迹于人群中随波逐流，冷不丁一下瞄见了徐静。她似乎也看见我了，这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把盒子放进衣服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假装没看见她一样。
徐静一个箭步跑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说，看见我溜什么呀。
我没看见呀。
她说，得了吧，我都看见你看见我了。
我以不可置疑的语气说，可我没看见你看见我呀。
你怎么又没上课呀？
我敷衍说，我上不上课都一样。
我和徐静并肩走着，走出学校门口，拐了一个弯。一辆想要超车的小吉普“嗖”的一下从离我近在咫尺的地方掠过，一阵应景的小风迅疾地刮过我的身体，把我吓了一跳。
我朝那辆小吉普喃喃自语着，开那么快干嘛呀，赶着去死呀。
也许正应和了我的话，那辆小吉普没开多远，便和一辆准备拐弯的大客车撞上了。在附近骑车的、坐车的、推车的人立马将车祸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像要保护事发现场一样。小吉普被撞得冒着烟，车灯被撞得粉碎，车身被撞得扭曲变形。
我和徐静徒步走到事发现场，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徐静突然问，你把盒子交给林海了吗？
我漫不经心地说，交给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好像成为了一种习惯，不过徐静听了我的话，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她说，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谢谢你，我胡乱编造了一句说。
徐静矜持地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和我告了别。此刻，有一种熟悉的旋律在徐静离开的那一瞬间响起来，正是我的手机铃声的旋律，我掏出手机，却发现不是它在响。一辆洒水车从我身旁开过，正奏响着和我手机铃声相同的旋律，将我的鞋子淋得精湿。我决定下午一定要把这铃声换掉，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被我赶上了。我又想起来，还有一件正经事要办，林海还被别人绑着架呢。
我朝林海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家台球室走去。走进台球室，林海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他身边站着两个彪型大汉，不知情的没准会误认为是他的贴身保镖呢。我心想，他是不是得罪了哪条道上的老大，要不然怎么会受到这样的待遇。林海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有点毛骨悚然。
我望着林海说，怎么回事呀？
林海没吱声。只见一个光头从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那家伙不知从哪变出一盒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站在林海身边的一个彪型大汉识趣地拿出打火机给光头点燃烟。
你是他朋友？光头吐出一股烟说。
我说，到底什么事啊？
光头不屑地说，他没在电话里告诉你吗？他欠我一百块钱。
光头回头看了一眼林海。我也顺着光头的眼神看了一眼林海。林海被我和光头自各看了一眼，像受了刺激似的，恼怒地站起来说，我只借了五十块钱！
光头狂笑着说，你不提醒我，倒忘了，现在是一百五十块钱了。
林海歇斯底里地喊，我只借了五十块钱！
现在是二百块钱了，光头说。
我用手势制止了林海继续发言的欲望，他俩一唱一和的对话犹如在拍卖会竟标，三两下就把钱提高了一百块钱。我怕他一会就把欠光头的钱抬到一千块钱，如果那样的话，我兜里的钱就不够了。我急忙掏出钱包，从里面迅捷地抽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扔给了光头。光头一挥手，让两个彪型大汉将林海给放了出来。
林海晃晃悠悠地和我一块从台球室走出来。他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说，我真的只借了五十块钱，每杆十块钱，没想到我连输了五杆。我越想越觉得这样的情节只会在垃圾电影里才会出现，没想到今天被我撞个正着。这时才明白，越看似荒诞的事情，往往越会在你身边发生。看样子林海是电影《古惑仔》看多了，把自己当成扛霸子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就是你的出路？我没头没脑地甩给林海这么一句话。
然后我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湛蓝，没有一丝瑕疵的蓝。刚才小吉普和大客车相撞的地方已经无人驻足了，两辆车也都杳无踪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从兜里拿出盒子递给林海。
林海看都没看就说，你帮我还给她吧。
我他妈才懒得管呢，我把盒子硬塞给林海说，我是你们什么人呀。




迷航记（05）

我们最后一排的张王林苏四人帮的日子过得煞是悠闲。林海来上课的几率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几率，他倒是把上次我替他垫付的二百块钱还给了我，还说再也不瞎混了，不知道他最近又在鼓捣些什么。王大力每天都会来准时上课，我有事没事还会像逗小孩似的逗逗他，不过他对于我的挑衅始终无动于衷。苏明是最不像话了，他每天都在睡觉，要不然就和我侃大山。
前面几排的学生的课桌上面放满了教科书、笔记本、练习册什么的，而我的桌子上大部分都是小说。我每天都靠读小说熬日子，一天又一天。我不敢说我是全国高三学生中最自由自在的，但可能是最逍遥的。不晓得哪个手欠的家伙煞有介事地在黑板边上弄了个高考倒记时的牌子，上面写着还剩二百二十二天，看着那玩意，就让我如坐针毡。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人的内心都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我看到林海在课桌上奋笔疾书。我原来以为他是在为了考上大学在发奋图强，显然是低估了他的想法，原来他在写小说。他告诉我他昨天去算命，算命的让他去写小说。
我鄙视地对林海说，算命的你都相信呀！
虽然我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别人劝我学习，但却喜欢劝别人学习。特别喜欢劝那些和我差不多的学生。我劝林海好好学习，我也劝苏明好好学习，我还劝王大力好好学习，就是不劝自己好好学习。我搞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也许是变态的心理。
徐静的位置是空的，听她同桌说，她为了参加那个歌唱比赛，专门请了假。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参加那玩意，真是一件让人搞不懂的事。这节课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着酸性碱性的，听着就像佛经。前排的那些家伙在化学老师的带动下，配合着老师将难解的题目一一攻克，我看到老师的笑容和那些家伙的得意。
那些家伙的确很得意。他们喜欢在一起谈论难做的题目，他们喜欢谈论每天都学习到凌晨几点，他们喜欢谈论怎样才能提高学习效率。而我总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像是和生活脱了节。
苏明一针见血地说，你不是对学习没有兴趣，而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我说，哪能呢，我每天都买报纸，关心国家的大事；每周看火箭队的比赛，关注姚明的进步；每月还买小说，欣赏文学的艺术。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得像他们那样，苏明用手指了指那些家伙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除非地球停止转动，我振振有词地说。
实际上我是学习过一阵子的。那种感觉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成绩不但没有明显的提升，还因为上火，脸上甚至隆起几个大包。我对着镜子用针刺破大包，短暂的疼痛过后，一股浓浓的粘稠的黄色液体便从大包里面渗透出来。从此，为了不长包，我也不会刻意去学习了。有时候想起来就随随便便找个简单的题做一下敷衍了事。
下课铃声响起来，徐静在这间隙跑进了教室，伏在桌子上啜泣起来。我看见林海过去慰问了一下情况。不知道问出什么情况来了。林海示意我出去。我犹疑了一下，随即和他出了教室，来到了厕所。
他熟练地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说，看一个人是不是高三的学生，只要看看他脸上有没有包就知道了。
难道一个个都得郁闷的样子才叫高三吗？我说。
我和林海在厕所里各自抽了一根烟，又回到了教室。我继续看小说，他继续写小说。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最近，学生弑父弑母的事儿频繁地发生，究其原因是因为那些父母逼得学生学习，结果将学生逼疯所导致。狗急了还跳墙呢，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学生急了能不杀人嘛。




迷航记（06）

有时候，我觉得像我这么混虽然很逍遥，却又觉得像在荒废。好在我爸我妈非常开明，从来不逼着我学习。我妈说，学习不是靠逼的，那得靠自觉。我爸说，学习不是一下子就能学好的，根基得牢固，就像盖高楼一样。
我既不自觉，根基又不牢固，学习必然很差劲。原来我引以为豪的数学成绩也完了蛋了，我唯一喜欢的科目的成绩也再也上不去了，为此我感到很抓狂。我爸每天忙于搓麻将，我妈每天忙于治理厂子。与其说他们开明，还不如说他们对我放任自流。我爸我每天在早晨上学的时候还能见上一面。可我妈连一面都见不上。我妈总是凌晨才回家，次日晨曦四、五点钟在我熟睡的时候又离开家。
他们在我面前总喜欢装做一副很和睦的样子，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不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就会吵架。有一次，他们都在家，我佯装去上学，假装把门“哐啷”一下关上了。我被关在房间里，并没有出门。在门关上还不到三秒钟，我就听见他们开始大吵大闹起来，吵得鸡犬不宁，闹得鸡飞狗跳。后来，他们发现站在门口的我的时候，互相面面相觑。
我花钱从来都是大手大脚的。手机、数码相机、手掌游戏机什么的应有尽有。我妈从来不对我花钱方面的事有所限制，这让我总是有种错觉，觉得钱就是西北风吹来的。
周六晚上，我正在家里看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林海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晚上去上通宵网吧。我略微思考了三秒钟，主要是在想今天究竟是星期几，学校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搞得我都忘了今天是星期几了。我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几之后，对电话另一头的林海说，你在网吧门口等我吧。
最近，楼道里的脚踏灯的灯泡都被小偷偷走了，楼道里黑咕隆咚的。这帮小偷还偷过下水道的井盖，让无辜的正常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植物人。我摸着扶手慢慢地下着楼，突然觉得有点恐怖。我来到网吧门口的时候，林海正蹲在那里左顾右盼，就跟贼似的。
网吧里面一直都很热闹。我从来没见过网吧不热闹过。一帮子未成年的小孩在玩奇迹、传奇、反恐，在网吧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林海诡谲地对我说，据说明年就出台专门对付网络游戏沉迷者的防沉迷系统，到那时候估计得乱套。
我左边坐着一个家伙长得像赵传，右边坐着一个家伙长得像八两金。林海坐在我对面。他说，你还记得安娜吗？
我说，当然记得了，她还请我们去溜过冰呢。
安娜是林海的一个网友，在我和林海高二的时候，来过我们所在的城市。不过，只在我们所在的城市停留了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林海曾一度和她失去过联系，没想到最近又联系上了，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女孩。
她现在在北京呢，林海说，她说我长得像黄日华。
得了吧，我打击他说，我看你长得像黄秋生。
在网吧混了一宿，我和林海在早晨七点往外走的时候，被网管拦了下来。
网管对我们说，对不起，检查一下身体。
我身体健康，我莫名其妙地说，没得禽流感。
网管堆出一脸赘肉说，事情是这样的，网吧最近发现总是在通宵后丢失硬盘。
丢不丢硬盘关我屁事呀，我说，除了公安局，谁也没资格搜我身。
我一阵困意袭来，把网管晾在了一边，径直走出了网吧。林海跟在我后面，形影不离，跟狗仔队似的。他在和我分道扬镳的时候对我说，我升到四十级啦。
他说的是网络游戏。我心想，你升到一百级又能怎么样，至于高兴成那样嘛。我一路疾走，像竞走运动员似的。来到家门口，正碰见我爸睡眼惺忪地拿着钥匙在开门，不过几次下来都没插对地方。我一把抢过我爸手里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一顿乱转，门应声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正准备出门，见到我和我爸在一块有些惊异。
我妈问我，你怎么起这么早呀，今天不是礼拜天吗？
我出去晨炼了，我假装舒展着身体说。
我妈瞟了一眼我爸，头也没回就下楼了。我爸东倒西歪地像喝醉了似的摇晃着身体，我搀扶着他，他还不乐意了。
我爸甩开我的胳膊说，别扶我，你知道吗，我和你妈就快要离婚啦。




迷航记（07）

我依旧过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林海也一样，王大力也一样，苏明也一样。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将这个信念坚决贯彻执行下去，直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天。这几天，我一直在听成龙唱的一首歌《男儿当自强》，听着这首歌就让我豪情万丈。只可惜，这首歌不可能永远萦绕在我的耳朵边，只要我拔掉耳机，就又变得垂头丧气、死气沉沉、蔫头耷脑。
在家里反复将这首歌听到晚自习的时间，我就从家里出来，跑学校去上晚自习去了。对此，我表现出来的积极性是无与伦比的。反正在家里呆着也没意思，到学校来上晚自习，还可以和王大力还有苏明聊天胡侃扯淡呢。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明和王大力正用善意的微笑迎接着我，好像期盼我到来已经很久的样子。
苏明没等我坐到位置上就对我说，听说中国已经发现两例禽流感了。我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大惊小怪。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只有你想不到的事。苏明喃喃自语着，国家花了五百万杀了五千万只鸡，真是浪费呀。我还是没理会他，耳朵里正插着耳机，听着单田芳播讲的评书《童林传》。
他依然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前面的学生一个个正襟危坐，在讨论学习方面的问题。而我们几个坐在最后一排只能说些没用的话聊以消遣。徐静这时从她的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我桌前说，这道题怎么做？
我顿时一愣，既而哑然失笑。
我说，你没见我都沦落到最后一排了嘛，学习好的同学你不问，我这对学习一窍不通的你倒是问我。这句话好像可以说成这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看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拿过她的书瞟了一眼，是一本数学习题集，编写此书的都是些高级老师、特级教师、超级教授。现在书店里就属这种书卖得最快了。
你以前数学不是挺好的吗？徐静说。
我说，但是今非惜比呀。
她认真地说，你好歹看一下吧，没准你会做呢。
让我搞不痛快的一件事是，教室里高手众多，她为何偏偏问我。我承认我的数学成绩在进入高三之前在班级乃至年级里叱咤风云、呼风唤雨、无人能及。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我硬着头皮只好摊开书，拿起圆珠笔，思考起这道题。算了十分钟还是毫无头绪。这类题以前我是笔到答案来的，可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脑袋上了锈。
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说，我真不会做。
徐静拿着书回到她的位置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今天在我们班级监督的是数学老师，每个老师都会在晚自习时间轮流坐镇，就像打麻将时的每个人都会轮流坐庄一样。徐静拿着书跑到讲台前去问了。单田芳的评书《童林传》播讲完了。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则无痛人流的广告。我拔掉耳机，正值语文老师来到我们的班级。除了有监督的老师坐镇之外，其它的任课老师每间隔二十分钟也会去每个班级客串一下，看看同学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处理。前面的同学“呼啦”一下子将语文老师围了个水泄不通，没完没了地向他提问题，语文老师耐心地为他们讲解着。
像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的是绝对不会主动询问的。一是没有机会，机会都让前面的同学所占据了；二是害怕问出来的问题过于简单，那样会让人贻笑大方；三是懒得问，认为没有那必要。
临近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语文老师突如其来地朝我们最后一排走了过来说，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需要问的问题？
苏明大大咧咧地说，我们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语文老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掉了。
那一笑实在是太意味深长了。




迷航记（08）

西晋思想家傅玄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整天和林海、苏明、王大力混在一块，自然而然也就变了颜色。这是比较掩耳盗铃的说法。实际上我应该感谢他们仨，如果只有我一个差生，那我可怎么活呀，想想就觉得可怕。我们张王林苏四人帮在一块，臭味相投、惺惺相惜、相依为命，互相还算有个照应。这让我每次听陈升的那首歌《不再让你孤单》就感动得一塌糊涂，有一种莫名的温馨，毫无来由地萌生出幸福感。只可惜这种幸福感无法使成绩提高上去，充其量也就在失落的时候能派上点用场。
熬过漫长的上午的所有的课程。终于到了下课的时间。今天下午没有课。我拿着几本小说准备回家继续看。苏明和王大力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没有叫醒他们俩，拿着几本小说就回家了。桌子上只有些残羹剩饭，我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回狗窝看电视去了。
我拿着遥控器。
一频道播放的是一个配对节目，请来几男几女通过几个无聊的小游戏了解对方，然后促进感情，我看着那几男几女扭捏作态的样子就想呕吐；二频道播放的是一个歌星参加一档娱乐节目，结果被耍得像猴一样团团转，洋相百出，我看着就烦；三频道播放的是一部烂得不能再烂的偶像连续剧，电视剧里的男的是一个比一个帅，女的是一个比一个靓，可惜就是不会演戏，我看着就替他们着急；四频道播放的是一个让人看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广告，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个广告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五频道播放的是一个选秀节目，我定睛一瞧，这不正是徐静参加的那个歌唱比赛嘛。
我放下遥控器，饶有兴致地看了下去。这种节目真是恶俗透顶，找两个过了气的九流歌手当评委，为了片面追求收视率，而对参加歌唱比赛的选手点评时以语言辛辣刻薄尖酸见长。据说去年这两个九流歌手就靠这类节目得以咸鱼翻生。徐静出现了。她出场之后，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蹦蹦跳跳地唱了一首徐怀钰的《分飞》。我认为她唱得挺不错的。只怪她遇见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评委。男评委说，你唱歌的时候不要张牙舞爪。女评委说，你是在唱歌还是在乱叫。男评委接过话茬说，原来你是在跑调。两个评委唱起了双簧。女评委说，你高音不够标准。男评委说，你低音不够平稳。女评委说，你穿得有些吓人。男评委说，想唱歌下辈子才有可能。
我突然想起徐静那天趴在桌子上痛哭流涕的场面。
我的手机突然间响了。徐静说，你下午有事吗，我找你有事。我说，没事，我也正想找你呢。她说，那好吧，下午二点老地方见。然后没容我多说一句话，“啪”的一下立竿见影地就将电话给挂了，这一点和林海还是蛮像的。
徐静说的老地方是一个破旧的体育场。她总喜欢在这里与我见面。就像《无间道》里的卧底梁朝伟和警探黄秋生总喜欢在天台见面一样。
她劈头盖脸就问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惯性使然地说，我是正人君子，从来不骗人。
徐静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顿时使我傻眼了。那东西太熟悉了，就是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林海也太孙子了，他真把盒子还给她了，这不是纯粹不给我台阶下嘛。徐静一边拆开包装纸一边对我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我哪知道呀，我又不会*，我说。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款式新颖的男士手表。
她说，送给你吧。
我不要，送给我算怎么回事呀。
你不要，我就把它扔了，徐静威胁我说。
我说，你扔就扔呗。
徐静猛地站起来，从高高的看台上将这块表抛向场内，手表划了一段优美的弧线之后，掉落在地上支离破碎。我象征性地伸出手，欲挽留时早已来不及了。我和徐静半晌无语。她沉默半天说，你不是在电话里说找我吗？有什么事吗？
我在电视机里看到你在歌唱比赛中的情形了，我说。
她赧然一笑说，我早就忘了这事了，其实我参加歌唱比赛是因为我喜欢唱歌，我也不喜欢学习那些枯燥的科目，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只是希望这段日子快点过去吧。
我望着没有一朵云彩的天空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迷航记（09）

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这是苏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究竟还能承受几次失败，这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一件事。我很佩服这小子锲而不舍的精神。俗话说计划没有变化快，假如他真的能坚信这条真理，最后无论成败都算挺牛逼的了。
王大力那家伙的病情加重，再次住回精神病院，这几天没有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只有我和林海还在每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林海还在不知疲倦地写着他的小说。我对他说一个破算命的至于这么相信他嘛。他告诉我这是他的宿命。
冬天就在我和林海的瞎混中姗姗来迟，气温陡然间狂降，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也迟了很久。随着天气的变化，我便不再去上晚自习了。林海偶尔会跑到我家来，我们租几张盗叛碟看到十点多，他就会离开。我们通常喜欢看一些大陆的地下导演拍摄的片子。当我和林海看完王小帅导演的《十七岁的单车》的时候，异口同声地说，太牛逼了。
我仿佛一下子开了窍。我对林海说，我找着窗户了。
你家窗户是挺多。
林海，你不是对我说过，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定会给你开一扇窗户嘛，我提醒他说。
我对你说过吗，我忘了，林海说。
我要去考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
林海用三秒钟来思考我这句话，又用三秒钟来哈哈大笑，再用三秒说出一句话，你以为演员谁都能当呀。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说。
林海起身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一边下楼，一边回头对我说，你撑死也就适合当一个死跑龙套的。我心想，现在的影星谁没当过跑龙套的呀，周星驰还演过匪兵乙呢。我独自回到屋子里，准备继续找几个盗版碟看，发现林海把手套落我家了。我拿起手套撞开门，在楼道里大喊林海的名字，只听见林海的名字被无数次地形成回音传进我的耳朵里。一阵小风从楼道里的窗户外面吹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也把我家门给吹关了。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像要挽回什么似的伸出手，一切都已来不及了，门“哐啷”一下子关上了。
我穿着单薄的衣服。钥匙在房间里。我爸明天早晨才能回来。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我妈身上。希望她今天能早点回来。我将楼道的窗户关上，咒骂着将楼道的窗户打开的人，蹲在阶梯上。我将林海的手套戴在手上，还别说，真暖和了不少。只不过身体还是有些发冷，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我索性蜷缩着身子，靠在墙壁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双手给碰醒了，眼前是我妈那有点陌生的身影。
我妈纳闷地问，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啊。
我揉了揉眼睛说，我这是练气功呢，没看见冬天有冬泳的嘛，我这叫冬眠。
那你接着练吧，我妈打开门，不以为然地说。
不练了，我说，然后迅速地蹿进房间里。




迷航记（10）

感冒是意料之中的事。都是林海那双破手套惹的祸。我是发烧、咳嗽、流鼻涕，还有些食欲不振。我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一沓又一沓的卫生纸被我用来擤鼻涕，卷成一团又一团地扔在地上，跟垃圾堆似的。
我爸早晨回来跑到我房间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卫生纸说，这是干什么呢，堆积木呀，早饭没吃吧？
没吃呢，我病歪歪地说。
我看到我爸手里拿着的油条豆浆，我刚要伸手接，我爸又将油条豆浆拿到客厅说，出来吃。
我说，我就等着这油条豆浆呢，从昨天晚上一直等到今天早上。
裹挟着厚厚的被子，我像一只北极熊似地走到饭桌前坐下，边吃边看电视机里的新闻。电视机里说，昨天由于商场搞低价促销活动，来购买商品的人太多，导致发生踩踏事故，现场混乱异常，造成十八死三十六伤的严重后果。我爸埋头吃着油条。我张口结舌半天。
我拿着油条蘸了蘸豆浆对我爸说，我想考电影学院。
考就考呗，就算失败也没问题，失败乃成功之母嘛，我爸说，就像我昨天打麻将输了一千块钱，没关系，我今天晚上再捞回来。
怎么把什么事都和麻将扯一块去呀。
我爸瞪了我一眼说，人生就像打麻将，有时赢，有时输，关键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我匆匆吃了几口油条对我爸说，我走了。
再过几天学校就要放假了。不过这次放假据说只放半个月，不像高一高二那样放一个半月，留下一个月还要补习。我穿着臃肿不堪的羽绒服，去书店买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又去网吧下载了一份报考电影学院的报名表。
有了目的地生活和漫无目的地生活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自从我有了目的后，感冒也一下子就好了，上楼也不费劲了。每天精力充沛、精神抖擞、精气十足，突然间觉得原来生活是如此美好，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告别了懒散和懒惰，不知道前面迎接我的是荆棘还是曙光。我开始对着镜子练习表演，自娱自乐，书翻得也勤快。我沉浸在这样的喜悦中，忘记学习带给我的种种苦闷，忘记时间的流逝，忘记一天一天临近的高考施加给我的压力。
我从我妈那里要了三千块钱，给林海打电话说，我们明天出发吧，去北京。
林海在电话那一头说，你不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随便吧，正好我还可以去北京见安娜呢，林海说。




迷航记（11）

我背着一个小包包就和林海上路了，远远看过去，我和林海也许会像打工仔。家门口就停着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小面包车。我和林海上了车，找到最后一排坐了下来。可能是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坐惯了，遇上什么事都喜欢尽量往后靠，这是一种不好的习惯。
小面包车掠过一幢幢高楼耸立的地方，朝火车站急驰而去。
这辆小面包车是私人承包的，专门和公交车抢生意，有时候为了多抢一个人不顾乘客的生命危险。这种车开得还不稳，一会快，一会慢。晕车的人坐这种车肯定会在下车后呕吐不止。像我这样从来不晕车的人胃里还翻江倒海，难受无比，指不定什么时候肚子里的食物会从喉咙喷涌而出呢。
林海拽了拽我的衣服说，你瞧，前面卖票的女孩，她的屁股真*。
我说，你这个色狼。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的都是废话，我没好气地对林海说。
我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道、矗立的高楼、如海的人群，油然生出一股怒火，我毫无来由地义愤填膺起来，忽然觉得这趟北京之行一定会以失败告终。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的第一直觉一般都很准。
停车！我转过头对林海说，我们下车吧，我不想去了。
火车站马上就要到了，林海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呀！
司机冷不丁一刹车，车里的乘客都没防备地纷纷失去重心，朝前面倾斜过去。我的脑袋撞在了前面的椅背上面。林海就惨了，他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正仰着脑袋，再失去重心，牙正磕在椅背上面。没磕掉牙算是幸运的了。他的牙龈正在流血，我有些过意不去地看着他，他用手指擦拭掉牙龈上的血迹，狠狠地对我说，你这人就是贱。
司机停下车，见我们久久不下车，烦躁地朝我们喊，到底下不下车呀！
我没有吱声。
不下了，林海说，开车吧。
小面包车跌跌撞撞地好歹开到目的地。我和林海下了车。林海的牙龈依然还在流血，他张开“血盆大口”对卖票的女孩说，你的屁股真*。
卖票的女孩怪叫了一声，迅速跑到司机旁边去了。我一把拉过林海就走，我怕女孩告诉司机，司机跑下来揍他一顿。林海挣开我的束缚说，拽我干什么呀！
我说，林海，你怎么变成一个小流氓了！
火车准点出发。我和林海勉强才挤上去。北京都是终点站还是有这么多人。一个个拎着大包小包，鱼龙混杂，北京就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容纳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人。我买了份报纸铺垫在地上坐着，林海一直站着。就这么捱了一个多小时，北京站到了，人群簇拥着涌出站台。如果你不知道“人山人海”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我建议你到这里来看一看，北京的站台无疑是阐述这个成语的最佳之地。
就近找了家旅馆，一宿二百，算便宜的了。
林海还和我怄着气。他说要去见一个网友。我知道他是要去见安娜。
我说，你晚上还回来吗？
再说吧，林海故弄玄虚地说，看情况。




迷航记（12）

我不喜欢偌大的北京，更喜欢自己所在的城市。并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也不是因为我出生在那里，而是因为北京大得离谱。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抱着希望和梦想闯荡北京，一副很牛逼的样子，仿佛征服了北京，就是征服了世界。
我去了北京电影学院，但没有参加初试。在北京电影学院门口，我看到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少男少女排着长龙的时候，就有点不想参加初试了。并不是没有勇气或者怯场什么的，具体究竟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想参加了。我想，这条长龙里面，以后肯定会出现许多未来的“章子怡”或“刘烨”的。
我扭头就走了。北京的大白天就开始堵车。等我回到旅馆的时候，林海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昨天一宿没回来。我坐在床上发呆，等到林海醒过来。
他说，怎么样？
我被淘汰了，我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对他撒谎说。
我说什么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教育我说，你要知道，光是会演戏的北漂就有好几十万大军，你拿什么跟人家去比呀。
也许我太冲动了。
一切都是天意，林海像一哲学家似地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说，你见着安娜了吗？
别提了。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你知道吗？林海神经质的脸上抽搐了几下说，她原来是洗头妹。
我和林海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北京东游西荡了几天。我们从故宫游弋到圆明园，又从圆明园飘走到日坛，再从日坛转移到香山，就是没去长城。林海执意要去蹬长城，还说什么不蹬长城非好汉，我告诉他说咱俩这德行就别好汉了，做个赖汉就不错了。
走到东直门附近，在鲜明热闹的人群的辉映下，我和林海显得形单影只。我们走到一个地下通道附近，一个流浪歌手正抱着吉它旁若无人地弹唱着，嘴里好像还在哼哼着什么，只是这声音被巨大的人流发出的噪声所吞噬。我往他前面的铁盒子里扔了几枚硬币说，能唱得大点声吗？他的眼睛从蓬松的耷拉下来的头发的缝隙里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他卖力地拨弄着吉它的琴弦，我听出来了，他唱的是许巍的歌《那一年》：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慌张
你曾拥有一些英雄的梦想
好像黑夜里面温暖的灯光
怎能没有了希望的力量
只能够挺胸勇往直前




迷航记（13）

回到狗窝里，我万念俱灰。我心想，我这熊样算是废了。我还是破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吧。过年的气氛是越来越浓了，可我却一点过年的心思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贴对联，喜气洋洋的。我家门上却一如往昔，死气沉沉，我决定去集市买幅对联。
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我的心情也或多或少地被这里的喜庆气氛所感染，变得有些释然了。在一幅幅对联之间挑来挑去，始终没有满意的对联，对于那些什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东风吹出千山绿，春雨洒来万象新”都不太满意。看着这些老掉牙的对联，真是不新颖，干脆买一“福”字得了。据说倒着将“福”贴在门上的意思是福到的意思，照这么说，还不如在家倒着贴一张百元钞票呢，那会不会钞票到呢。
我在集市转悠半天，发现一个摊位卖对联挺特别。你喜欢什么样的对联，他可以现场用毛笔给你写出来。我看着他拿毛笔挥舞的样子，心想这没个十年半载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他拿着毛笔龙飞凤舞，漂亮的毛笔字便跃然纸上，我心里直对他啧啧称奇。络绎不绝的人群欣然要求他写对联，一时间，这里竟有点拥堵。
我朝他说，给我也写一幅吧。
你说吧，想写什么词。
你就写，一猫一狗一耗子，猫被主人喂饱了，横批是，狗拿耗子。
这也不压韵呀，他笑着对我说，要不然我帮你修改修改，意思不会变。
不用了，就这么写吧，我说。
他像练太极拳似地开始为我写对联，不一会就给我写好了。我心满意足地拿着刚刚誊写出来的对联，兴致勃勃回了家。我爸我妈居然双双都在家里，我出来的时候，他俩还都不在家呢。我拿出胶水，将对联和横批牢牢地贴在门边，欣赏了一会，除了不压韵之外，其实还是蛮不错的。
我妈看到我，一脸兴奋地对我说，今天你生日呀，忘了吧。
我看着我妈，神经兮兮地点着头说，忘了。
我可忘不了，我妈说，你的生日就是我的苦日呀。
我爸正在勤奋地擦桌子，我妈在厨房与桌子之间来回走，只见一样接一样的菜被端到桌子上。我眼瞅着他俩忙碌的身影，有点陌生感，疑惑是不是走错门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说，爸，妈，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啦。
我爸似笑非笑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越看越不对劲，他俩今天怎么了，也不吵架了，团结得要命，我看着就别扭得要命。我爸拿着瓶起子，打开一瓶葡萄酒，拿出三个杯子，将杯子斟满。我妈终于把所有的菜都端齐了。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我爸瞥了我妈一眼说，我和你妈八年前有个约定，为了这个约定，我和你妈等了足足整整八年呀。
什么约定呀，我抿了一口葡萄酒问。
我妈的眼神一直在故意避开我爸。我妈说，我和你爸以后也用不着背着你吵架了，我和你爸今天离婚了，刚刚去办了离婚证。
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差点没噎着，我忙喝了几口葡萄酒，才把那块牛肉咽进肚子里。我爸又往我的杯子里倒了少许的葡萄酒说，其实，我和你妈对离婚都挺支持的，就是因为你，为了不想给你造成心理阴影，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你们真英明，我干笑两声说，抗战不过才用了八年，你们也丝毫不含糊呀。
这可是真事，我妈把一张证撇到我面前说，不信你自己瞧瞧。
我翻看着那本小小的离婚证，上面记录着我妈和我爸离婚的日期，果然是今天。我干巴巴地说，可我都要高考了，你们突然给我整这一出，好歹等到高考结束以后也行呀。
我爸嘬了一小口葡萄酒说，这个我和你妈也商量过，但既然是约定，就得按时履行。
我长吁短叹了一下。
虽然我和你妈离婚了，我爸说，但是你可不许放任自己呀，大学你可一定得给我考上。我是没赶上这么好的时候呀，十八岁的时候赶上了*，这上山下乡一去就是六年。谁也没想到，*结束后又恢复了高考呀。要是我赶上现在这么好的时候，清华，北大，那算什么呀。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呢。
别介，别寄托在我身上，还是饶了我吧，我说，知道现在社会有多乱嘛，*是多么地多嘛，你们那时候娱乐方式多单调呀，看一场露天电影就觉得美滋滋的了，可现在呢，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萨达姆，电视上每天都在报道伊拉克，你们要是换成我，也未必能抵挡住所有的*。
别尽说客观原因，我妈突然间插了一句。
主观原因是什么呀，我笑呵呵地说，你每天都在治理那破厂子，我爸每天忙于搓那破麻将，我承认你给了我足够花的钱，可有些东西，钱是替代不了的。




迷航记（14）

老狼在歌里唱，四月的下午不要错过，让我们开始一段，新鲜而刺激的生活；杨坤在歌里唱，无所谓，无所谓，原谅这世界所有的不对；朴树在歌里唱，我很穷，你富有，他很寂寞，一事无成。
我耳朵上插着耳机，听着流行歌曲，仿佛与世界隔离。我来到了家门口附近的站牌前，决定在这个又无聊、又烦躁、又郁闷的时候，花上二块钱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再从终点站坐回始发站。
我看到了上次林海说的具有*的屁股的卖票的女孩，对于她记忆犹新，她的脸蛋无疑比她的屁股更*。递给她一块钱，我上车直接坐在她后面说，我们真是有缘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神经病，她对我说，谁和你有缘呀。
你难道不记得我啦，我坐在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车上的乘客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这里，有的家伙在掩面偷笑，有的家伙似笑非笑，有的家伙笑里藏刀。
她转过头来对我说，我告诉你，这可是公共场所。
公共场所怎么啦，我假装大惊小怪的样子说，公共场所不许抽烟，公共场所不许吐痰，公共场所还不许人家说话呀。
我的话再一次引起周围乘客的哄笑。
她刚要反驳我几句，车一个突然急刹车，停了下来。原来前面是红灯。
车窗外一如平常，走路的走路，骑车的骑车，说话的说话。我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爱来爱去的流行歌曲，音乐将喧嚣和浮躁隔离。高楼盖的是越来越高，真不知道哪一天是否开窗户的时候能摸着云彩；汽车也是越来越先进，真不明白是不是要等到堵车比走路还慢的时候，才能摈弃这种散发污染物质的交通工具；人更是越来越多，什么时候多到堆满整个地球，每个人都挪动不出一步的时候，估计也就该到世界末日啦……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卖票的女孩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站了，下车吧。
我看到车里只剩下我、她还有司机三个人。
我嬉皮笑脸地说，我还要坐回去呢。
你有病呀，她鄙夷地说。
我有病，我又递给她一块钱说。
车载满从火车站上来的各流人物，开动了起来。我依然望着车窗外的人和车，楼房和街灯，树木和天空。看着这些东西让我感到迷离。卖票的女孩似乎觉得我没什么恶意，就和我闲聊起来。
你是不是学生呀？
不是，我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说，我是混社会的。
她撇撇嘴说，看着倒不像。
你有男朋友了吗？我流里流气地说，要是没有，你就做我女朋友吧。
她无奈地笑着说，你怎么跟个无赖似的。
要不然我们远走高飞吧。
往哪飞呀，她似乎习惯了我说话的语无伦次，你有翅膀吗？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说，李婷婷。
这名字真俗，我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说。
俗怎么了，李婷婷对我嗤之以鼻说，我就是个俗人。
对了，你手机号码多少啊？
她心不在焉地说，我没有手机。
得了吧，骗谁呀，我指着车窗外一个扫大街的老头说，连他都有呢。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除非……
我说，除非什么？
除非你再见到我，她眉飞色舞地说。
我以为她会给我出多大的难题呢，结果没想到是这么容易的事。




迷航记（15）

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消息对我的影响实际上并不是很大。我妈把原来的房子留给了我爸，又新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多平的房子。我是两头乱蹿，有时候在我爸家住一宿，有时候在我妈家呆一晚，谁都不得罪。他们对离婚很满意，似乎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但我总觉得他们似乎在装样子，内心指不定有多难受呢。我更愿意呆在我妈家，不是我妈家装帧豪华，也不是房子大住着舒服，而是我妈每天晚上十二点至少还能回来。
生活依旧在继续。我无视着他们的存在。他们也不介意我的状态。
我站在站牌前等待着李婷婷的那辆小面包车。这个城市的公交车辆数是有限的，从这里开往火车站的汽车也就那么几十辆，来回的时间充其量也就二个多小时。大不了等个二个多小时，我想一定会再次见到李婷婷。言情小说里总会提到男女主角是从偶然的多次邂逅产生的情感，在我看来那纯粹都是瞎扯淡，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呀。
我目视着李婷婷探出车窗外的脑袋，随着小面包车的减速，停在我跟前。我摇头摆手地学着范伟的腔调对她说，缘分啊！
等了挺长时间吧，她不怀好意地说，还挺卖力呀。
我说，那当然，不惜血本啊，为了得到你的手机号码，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得了吧，别贫了，你那张破嘴怎么那么能贫呀，她说。
我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李婷婷故意将手机号码用此方法告诉我呢，结果却响个不停。我说，谁呀。另一头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你爸现在在拘留所呢，可能一时半会回不了家啦。我笑眯眯看着李婷婷说，别逗了。另一头的声音很严肃，谁逗了，我只是负责通知你一下。我说，那你说我爸叫什么名字。另一头果然说出了我爸的名字。我转过身背对着李婷婷说，哪个拘留所。另一头说出了拘留所的名字。
我心急火燎地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爸进拘留所了。我妈说，别开玩笑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我着急地说，我没开玩笑，刚才拘留所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疑窦重生地问我，你爸犯什么事啦？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在电话里和我妈相约在那个拘留所门口会合。
临走的时候，我对李婷婷说，你手机号码还没告诉我呢。
你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吧，她从容不迫地说，到时候我会打给你的。
我胡乱报了手机号码，然后，直奔那个拘留所。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我爸平时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呀，不过就是打打麻将什么的，怎么说抓就给抓起来了呢，难道打麻将也犯法啦。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拘留所门口的时候，我妈早已坐在奥迪车里面等着我了。
我妈说，是这里吧。
我点了点头。我妈让我在门口等着她，然后，风风火火地进了拘留所。不一会，我看到我妈和我爸从拘留所里走出来。我爸耷拉着脑袋缓慢地走着，几天没见，他的变化很大，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就像一乞丐。我和我妈坐进奥迪车里，我妈叫了我爸一声，我爸没有予以理睬，依然踽踽独行。我妈气得一踩油门，奥迪车“嗖”的一下就开起来，有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我妈余怒未消地自言自语着，你爸打麻将参与赌博，抓起来活该！
我看着我妈将车开得飞快，这让我心跳加速、心惊肉跳、心猿意马，怕撞上什么东西一命呜呼。我有些害怕地说，妈，你慢点开吧。
你爸以后就算进了监狱，我也不管了，谁爱管谁管，我妈说，以后你爸出了什么事，都别叫我啦，我和你爸都离婚了，我算是仁至义尽了。
妈，你和我爸还有感情吗？我问。
我妈突然把车停了下来，我由于惯性使然，脑袋差点没撞车窗上面。




迷航记（16）

我依旧会每天去坐公交车，感受浮躁与冷漠，一来二去，我和李婷婷便渐渐熟络起来。
时光如水，生命如歌，离高考是越来越近了。教室最后一排现在只剩下我和林海的座位了。苏明前些日子不怎么搞的，突然间发奋图强起来，深得老师的青睐，故将他调离了最后一排的阵营。王大力的桌椅也杳无踪影，不知道他的病情现在怎么样。林海的位置也经常是空的。我们张王林苏四人帮就此被粉碎。
现在最后一排只坐着我一个人，有种凄凉的感觉。
我呼喊前面的苏明，兄弟，你怎么跑前面混去啦。
苏明回过头来，像跟我对暗号似地说，我玩不起啦。
苏明居然说他玩不起啦，看来真到关键时刻，谁也靠不住。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也只有我和林海还在死扛，和我一块混的也只剩下林海一个人了。林海在高二的时候留过级，读过两年的高二，他远比我要惨得多得多。不过他天生比我乐观，总能把不开心的事情隐藏得不漏任何的蛛丝马迹。我想起高二我和林海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有我，谁陪你一块混啊。
徐静坐到林海的位置上对我说，这节课我坐这里吧。
坐就坐呗，反正又不是我的位置，用不着向我交代。
你从现在开始还是学习吧，现在开始学也为时不晚。
我抓起一本小说对她说，走独木桥总得有人掉下去吧，要不然哪能显得出那些过了独木桥的英雄呀。
你别自暴自弃呀，徐静用手指了指苏明说，你看人家苏明，也不是说学就学上去了。
我哪能和他比呀。
徐静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小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你成天看小说有什么用呀？
你不让我看小说，你让我干什么呀，我做出缴械投降状说，临时抱佛脚？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不管怎么样，总比你成天看小说强。
我嘴里应和着她，手里却一直去抢小说，抢了几次都没抢回来。
我恼羞成怒地向她吼，你烦不烦呀！是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呀！
徐静把小说扔给我，跑到前面去了，我又得罪一个人。不就是学习不好嘛，我招谁惹谁了，至于对我这样嘛，好像我奄奄一息似的。我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看小说，我承认我的语气有点过了，看着徐静的背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时，李婷婷给我发来一短信，干嘛呢。我回复，混社会呢。她又发来一短信，你中午能过来一下吗。我回复，什么事。她再次发来一短信，你先过来我再告诉你。我回复，你先告诉我我再过去。她发来一短信，别废话了。
下了课，我正准备去李婷婷那里，出校门时正碰见林海。他低着头急匆匆往校门里走，对我视若无睹。
我把他叫住说，林海，你干嘛去呀。
他抬头看着我说，我正想找你呢。
林海闷闷不乐地只顾着低头走路。我和林海一前一后地走着，他走在我的前面，或者说，我走在他的后面。我们走到学校附近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他随即躺在大石头上，久久凝望着天空，偶尔会有飞机飞过我们的头顶。
还记得我的宿命吗？林海说。
什么宿命呀，我纳闷地说，我们都走到死胡同啦。
我一下子想起高二的时候，一个大冬天，我和林海被一帮想要暴扁我们的家伙追赶的情景。当时我和林海跑得大汗淋漓，后面那帮家伙对我们紧追不放。我们一路狂奔，从大街跑到小巷，从小巷跑到胡同。终于在不知疲倦地跑了几个小时之后，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当时我想，我们死定了，一定会被那帮家伙揍个半死。我记得我和林海就在胡同的尽头，各自手里拎着两块砖头，等待着那帮家伙出现的时候背水一战。我和林海就这么无畏地等待着那帮家伙的出现，也就是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那帮家伙放弃了对我们的追赶。每次想起这事，我的脊背就会一阵发冷。
林海从兜里掏出厚厚的一沓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文字，这是他在上课的时候辛辛苦苦写下的小说。我看着这些林海费尽心思写就的小说，由衷地佩服起他来。他心平气和地说，我真不该相信那算命的，人算不如天算呀，我走了无数个出版社。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海失声痛哭起来。这让我猝不及防。我从来没见他为什么事哭过，我看着他跪在大石头上哭泣的样子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他。林海愤怒地将稿纸撕得稀巴烂，我欲阻止他，就像上次在体育场里欲阻止徐静扔手表一样伸出手，但为时已晚。他犯了和我同样的错误，就是不应该一时心血来潮。
我拣起地上的碎纸屑，冲着阳光看，在阳光的照耀下，纸屑在熠熠发光。
我说，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不抱任何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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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记（17）

我按照李婷婷在短信里发给我的地址，找到她所住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四合院。现在这样的住宅捉襟见肘，在高楼大厦的掩盖之下，仿佛绝迹一般。我对于这样的住宅是充满亲切感的，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住宅中度过的，看到冒着烟的烟囱格外炫目。
走进院子里，院子里一派宁静，还种植着一些花花草草。我大呼小叫着李婷婷的名字。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不知从哪冒出来，拄着拐棍问，你找谁呀。
合计我刚才这么大声地嚷嚷半天，还有没听见的，我难道刚才那是学狼叫呢。
我贴近老太太的耳朵大声喊，我找李婷婷！
老太太朝我上下打量一番，仿佛我是杀人嫌疑犯似的，她用手指着院子里的一户。我向老太太道谢，向那户走去，门没锁，直接进了门，我看见李婷婷正躺在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见到我硬挤出一个微笑。我浏览着房间，陈旧的房间里散发出一股尘土的味道，除了炕之外，连个电视机都没有。看着她病怏怏的样子，脸色有些发紫，似乎很冷的样子，身体还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我随便从犄角旮旯拎着一个小板凳就坐上面去了。
我说，你就住这鬼地方呀？
李婷婷有些憔悴地说，是呀，我是穷人嘛。
还真没看出来，我讽刺地说。
你能帮我办一件事吗？
什么事？我学着郭冬临的腔调说，有事你说话！
她蠕动着嘴说，下午帮我卖票吧。
不会吧，我哪有那本事呀，再说，我是混社会的，帮你卖票我都掉价呀，你应该多像人家李素丽学习学习，不要得了点小病就哼哼唧唧的。
我上午还坚持着卖票呢，可下午我真的是撑不下去啦，要不然哪会找你呀。
那你就歇几天，我漫无目的地问，感冒药买了吗？
没有，她说，求你了，你就替我顶半天吧，明天我一定会好的，要不然会扣我钱的。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她的话，看着她嘴唇干燥，便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半天能扣你几个钱呀，至于这么卖命嘛。
反正你也没有事，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还不行，她喝完水之后语音清晰了很多。
我下午还有课呢，我料到说走嘴的时候，话已经从我嘴里蹦出来了。
她哈哈大笑着说，我早就看出来，你肯定是一个学生。
学生怎么啦，我冲她一笑说。
没什么，李婷婷欠起身子坐起来说，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呗。
你知道什么呀。
她语重心长地说，我家是农村的，其实我是很喜欢学习的，但是我家穷，供不起我念书，再说，我家里还有我弟弟，也需要念书，为此，我只好背井离乡，出来打工，赚钱供我弟弟念书。我爸瘫痪在床，没有自理能力。我妈每天靠卖菜，有点微薄的收入，还得照顾我爸，也很不容易。
我敢保证，你要是换成是我，一定也不会喜欢学习。
这种事情我在报纸上看得够多了，在电视机上看得也够多了，我的精神早已麻木。我厌恶听到诸如此类的故事。我半晌没说话，接过她递给我的卖票的小包，挎在身上像个土八路似地离开了四合院。
就当回雷锋吧，做点好事积点德，没准好人有好报呢。
司机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我告诉司机今天我卖票。由于我经常坐这辆车，从始发站到终点站的每一站的站名都记得滚瓜烂熟，卖票对我来说还真不是件难事。我开始上蹿下跳，左吆右喝，俨然一猴子。拿着李婷婷卖票的小包，我心想，我从此摇身一变，就从学生变成一卖票的啦。这也忒快了点吧。不同的是，我这次再坐在车里注视着车窗外的时候，那种做乘客的心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诞的感觉。我体会到小人物的辛酸，为了挣几个小钱疲于奔命，我想起我大把大把花钱的情景就汗颜。小面包车里依旧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物，拥挤、超载、嘈杂成为每趟路的主要内容，撑了几个来回之后，我的卖票生涯终于告一段落。
一下午撑下来，给我最大的体会就是，挣钱是真他妈的不容易呀。
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竟然一时间没找着北，我拄着膝盖，停滞在十字路口。我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自寻烦恼，自讨苦吃。我还傻了吧唧地去药房给李婷婷买了一堆感冒药。进了四合院，走进李婷婷那户，我把卖票的小包和感冒药扔给她，转身就走了。我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家去睡觉。




迷航记（18）

离高考还剩三天的时候，学校干脆给学生放了假。我整天窝在家里看盗版影碟。有时候林海也会来我家和我一起看。几乎每个导演都曾拍摄过关于青春的电影，日本的北野武拍摄过《坏孩子的天空》，台湾的蔡明亮拍摄过《青少年哪吒》，大陆的姜文拍摄过《阳光灿烂的日子》，都或多或少地携带着属于自己青春的印记。
我拿出贾樟柯拍摄的电影《任逍遥》对林海说，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笑话吗？
林海抢过碟片说，什么笑话呀？
笑话就藏在这碟片里面，我说。
贾樟柯这片子拍得挺残酷的。电影里面有两个少年，一个叫小济，一个叫小斌。两个人整天在小镇里面盲目地瞎混。打台球，轧马路，谈恋爱。可以说他们是待业青年，也可以说他们是人渣之流，更可以说他们是边缘人物。小济喜欢着一个拢着一头假发的野模，小斌喜欢着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女生，这两段恋情全部无疾而终。小斌的母亲是一个*功痴迷者，小济的父亲是一个自行车修理工。两位长辈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对自己儿子的管教、关心、照顾，他们的儿子成为社会的寄生虫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也许他们也曾经拥有过理想，但现实的残酷不得不使他们向社会低下头，两个人最后决定去抢劫银行，为此还特地做了一个假炸药包。小济挎着假炸药包站在镜子前问小斌，像吗？小斌说，炸药包像，人不像。小斌也挎着假炸药包站在镜子前问小济，像吗？小济说，炸药包不像，人也不像。两个人还是去抢劫银行，听到警铃大作，小济骑着摩托车仓皇出逃。小斌在里面大喊打劫，结果一个警察摸着他脖子上挂着的假炸药包说，好歹你他妈也带个打火机呀！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笑出声来。今天再一次看到这里，我愣了，说不出一句话。
林海没头没脑地说，像吗？
像，真他妈像。
我们去打劫吧。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林海一本正经地说，要不然以后我们可怎么办呀！
你疯了吧，我严肃地说。
林海嘻嘻哈哈地说，说着玩的，走吧，我们去上网吧。
我和林海去了网吧。最近，我发现林海迷上了网络游戏，尽管他极力否认这一点，但我能够看得出来。他只要进了网吧，玩起了网络游戏，两只眼睛就放光。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对网络游戏痴迷的方法。第一是看他是否在上网的时候比不上网的时候快乐，第二是看他是否几天不上网就感到难受，第三是在他玩网络游戏玩得酣畅淋漓的时候拔掉网线他会不会愤怒。
没过几分钟，我悄无声息地离开网吧，并没有告诉林海。
我去附近的村庄溜达，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洋溢着朴实与善良。阳光照耀下的柴火垛很暖和，我就躺在上面睡觉，醒过来，继续在附近晃悠。我突然间萌生要离开这鬼地方的想法。我想去草原，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和大自然生活在一起。不想再呆在这个钢筋水泥筑就的地方。




迷航记（19）

高考那几天一直淫雨霏霏，林海没有参加高考，我明明知道自己考不上还参加，简直就是一个*。那几天学生的家长撑着雨伞等候在考场门口，恨不得亲自替自己的儿女去参加考试，几个几个地围在一圈窃窃私语。
最后一门英语，我只写了个名字就走出了考场，拥挤在门口的家长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外星人似的。我爸没有来，我看到我妈那辆奥迪车，我一闪身就钻进了车子里。
考得怎么样？我妈问。
我兴致勃勃地说，我大笔一挥，几下就写完啦。
我妈突然一巴掌扇了过来，我顿时怔住，脸上火辣辣地发着烫。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呀！别以为多了不起！成天吊儿郎当的！我妈怒气冲冲地说，你就不能给我认真点！对什么事你都不在乎！你告诉我你在乎什么呀！我告诉你，以后没有大学文凭，连扫大街都不要你，别指望我养着你，有能耐自己挣钱去！
我妈的一席话说得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惭愧不已。我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她气得直喘，我也赌气地下了车，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李婷婷的住处。走进四合院，老太太正在给花花草草浇着水，并没有看见我进来。我没有理会老太太，径直走进李婷婷的房间，李婷婷并没有在房间里。只有一个女的正在镜子前面涂脂抹粉。
我环顾着周围问，李婷婷呢？
她不在，那女的说。
你这不是废话嘛，我自己没眼睛呀，我气急败坏地说，还不知道她不在。
那女的开始往嘴上抹口红说，你才废话呢，你知道她不在还问个什么劲呀！
我笑着凑近她，在她旁边看她化装。她时不时地用眼睛乜斜着我。我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她终于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呀，没见过美女呀。
我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你还真像个美女。
她噘起嘴用手抹掉涂到嘴唇外面的口红印，放下了口红，开始不紧不慢地穿高跟鞋。
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了，李婷婷到底在哪呀。
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回老家了。
我不信，拿出手机拨打李婷婷的手机号，处于关机状态。
我穷根揭底地问，她为什么回老家呀。
她爸病危了，她淡淡地说，我还有事呢，你赶紧走吧。
我被她轰出门外。她穿着高跟鞋，浓妆艳抹，不知要去哪里。她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四合院。我多次拨打李婷婷的手机号，一直都处于关机状态，她的手机号占满了我手机里“已拨电话”的空间，我一气之下，将她的号码删得一干二净。
我来到网吧，林海在网吧玩得不亦乐乎，沉溺在网络游戏里快乐无比。
我说，你怎么没去参加高考呀？
明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晚期，还去医院花那冤枉钱干嘛呀，你考得怎么样？
第一，肯定是倒数第一。
我推荐给你看的那本小说你看了吗？
还没看呢，我随便敷衍着说。
林海一直推荐给我看的那本小说是《蒙面之城》，他自诩这本小说是他看过的所有中国小说当中最棒的，总是怂恿我一定要看，要不然就会错过一本非常棒的小说。我老是搪塞他说，有时间一定看，可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根本静不下来。他很早就把这本小说借给我了，可这本小说被我扔在书架上，静静地躺在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站在林海身后，看着他玩网络游戏，打怪物，搞装备，弄升级。网络游戏吸引着很多人。何止小孩子在玩，有些成年人陷在里面也拔不出来，就像吸毒似的。




迷航记（20）

当我看完林海推荐给我看的小说《蒙面之城》，更坚定了要离开这鬼地方的念头。我从我妈那里骗取了一万块钱，假装说买笔记本电脑，实际上是我想要离开这鬼地方的盘缠。我给林海打电话说，林海，我现在在车站呢，火车还有三分钟就开，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林海那边的环境很嘈杂，显然他是在网吧。他说，你不是说着玩吧。我拿着手机对准火车发出汽笛声的位置说，听到汽笛声了吗？他有些着急地说，别介呀，你别把我一个人扔这儿呀，你可让我怎么活呀。我一边准备上火车一边说，你不是还有网络游戏陪着你嘛，不说了，我要上车了。他追问一句，你要去哪？我说，我要去大草原。他还要想说什么，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果断地将电话挂断。
火车开始徐徐开动，渐渐地加速，我将要离开这个曾经生活十八年的地方。我会像《蒙面之城》里的主人公马格那样四海为家、浪迹天涯、飘飘荡荡，就连我的高考成绩都像天作之合一样和马格相差无几，简直就是天意。我昨天用手机查询了我们班级所有同学的高考成绩，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稳稳妥妥地荣获倒数第一名的桂冠。太没意思了，毫无悬念，如果王大力在就好了，没准还和我有得一拼。苏明的高考成绩够上一所本科了。
我扒开一个橘子皮，吃着橘子，酸酸甜甜就是它。
车窗外已然是陌生的景色，树，稻田，山，农民，电线杆。我颓废地倚靠在椅背，眼神呆滞地望着车窗外。一段优美的旋律在车厢里响起来，播放的是一首叫做《乌兰巴托的爸爸》的歌，英格玛那富有穿透力又纯净的嗓音一下子让我的心沉淀了下来。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这种声音是当今浮躁的城市无法拥有的声音，这是大自然赋予英格玛的天籁之音。
眼泪划过我的脸颊，流进我嘴里，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咸咸的。
揣在兜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来，我没有去接，任凭它在我兜里响个不停。我猜想一定是林海打来的。响了大约一分多钟，声音停止了，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一切。
火车在漆黑的山洞里穿行，我不由自主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电话不是林海打来的，我的目光在那一串数字之间飘忽不定，那是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号码。

（写于2005年）




六度空间（01）

那盏在黑夜中亮起的车灯突然间和我的眼神对峙，似乎这样才能让我深陷在黑暗中的瞳孔得到释放。只可惜那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有秒，就好象一个沉溺在漩涡里的希望。而希望很快就变成绝望，仿佛那就是人生当中曾经的一个亮点，只是，时间会把它沉淀到让人无从记起——林深总是喜欢用王家卫式的自言自语来为我讲述某种暗喻，显然他有许多想法想要表达，只是这些话中都加了密码。他每天都会把这些想法写成文字，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到某个网站的BBS上，然后就会看到一大堆评论。那些评论说“莫名其妙”、“无病呻吟”，还有的说看了您老人家写的深奥的文章让我觉得中国人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子指日可待。而他对此不屑一顾从来都不会给出答案，我说你这样写很做作。他就对我说，这叫意识流，说完后是一副更加不屑的表情。老猫却从不参与我和林深之间对意识流的这种讨论，我和林深的话题有时会因为某种衔接上的问题戛然而止。这样，我们三个人就开始用租来的电脑看电影，然后一起沉默。我们看许多电影。看到深夜。我和林深都看得很认真，但并不是面无表情。老猫会随着剧情的起伏时而摇头晃脑时而若有所思。林深说他在看《我的兄弟姐妹》的时候没有被感动，而看《花眼》的时候却泪流满面。他说他不喜欢刻意的煽情。
更多的时候，我、林深和老猫会从宿舍里走出来，经过食堂、图书馆和教学楼，来到横亘于熏河上的桥上。我们在桥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流就开始胡侃了，侃的内容不着边际。我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林深和老猫讲，讲他们的青春、曾经的理想和梦呓般的童年。桥下的人流相对于我们总是有种疏离感，穿梭不息的人流总是在我们的谈话当中成为陪衬，似乎我们是静止的，而那些人却显得格外忙碌。我们经常是傍晚才溜出来，直到看见月亮出现，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里。
夜更深的时候，我们却蜗居在宿舍里不知道干什么，我们都唱悲伤的歌，一直唱到似乎可以引来一头狼，才停止引吭。在宿舍里，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电影，用那台破玩意儿放我们租来的盗版影碟。我们还喝许多酒，喝着喝着，我就开始对他们讲我所喜欢的“银河映像”，还有我喜欢的导演杜琪峰，还会提到刘青云和梁朝伟的光头。我对他们说我唯一在电影院里看过的一部有印象的电影就是《和平饭店》。于是林深就把头探过来对我说，你说《暗花》好一些还是《暗战》好一些？




六度空间（02）

我们的学校是位于熏河旁边的一所专科学校，熏河泛着一股诡异的味道穿越校园，将学校分成两段，就像两局对弈的楚河汉界。我每天早上去上课的时候都会依次经过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体育馆还有熏河上的桥，而来到教室，我亲切地管这六个地方叫做“六度空间”。来到教室里，我总会摸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然后悠闲地看着窗外，看着熟悉和不熟悉的学生急匆匆地从一个空间跋涉到另一个空间，去做不同的事情。这时，总会有一些想法突然从我的脑袋里冒出来。这些想法有时会让我惴惴不安，有时会让我冲动得要把它用DV拍摄出来。如果能够拍摄出来，那么就应该是这样的——本来是一个发生在教室里的故事，然而，镜头却从教室突然移开，从窗外摇下来，直到一个路人出现，结果将教室里的故事撇开，反而去讲那个路人的故事，我把这种想法命名为“路人与教室”。这种想法其实很可笑，我对林深说我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对我说，你这种想法很意识流。
每当上选修课的时候，林深和老猫就去了别的地方，他们从来不上选修课。林深喜欢上选修课的时候逃课去远方，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老猫则喜欢上选修课的时候和他的女朋友在校园里面闲逛。总之，我们都不喜欢自己所学的专业。我们来到这个学校都有着各自的妥协，我发现，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有着相似的悲哀。而我的目光依旧会穿过层层由太阳构造出来的光线，落到那个经常穿着一身牛仔装的女生身上。她从我所注视的楼下经过，来到我所在的教室，然后和我一样坐到最后一排，我们相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她不是我们班的学生，却总是准时过来上课，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但总是喜欢看她的侧脸，看她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很安静的样子。
晚上，在宿舍里，林深总会对我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我都认为很有道理，并且很值得一听。只是偶尔我会弄不懂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其实流浪的本质是很纯粹的——林深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下我知道了，原来他是在上选修课的时候出去流浪。他对我说，当我走过一个个哀鸿遍野的村庄，这时候你们在做什么？我就跟他说，可能在和某个女生打诨，或者，看一本漫画书，又或者睡觉……谁知道呢。他似乎没听见我说什么，继续说，我和某个陌生的路人说话的时候，你们也许还在教室里无所事事，也许在这个地球上，这就是我和那个陌生人唯一的一次交流。但是，如果我不去流浪，我就没有机会，连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林深说得很诚恳，但老猫却会突然跳出来骂一句，你有病啊。随后林深就一声不吭。我用执拗的眼神望着老猫，然后老猫也一声不吭。




六度空间（03）

老猫喜欢把自己的女朋友叫做“猫咪”，但他的“猫咪”却像口香糖一样经常更换。每换一次，我和林深都得陪他喝酒到天明。但他从来不喜欢跟我们提这档子事儿，只是在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说，现在的感情真他妈不堪一击。
有时，我们都很佩服老猫，会一针见血地说到我们的伤心处。但我们都笑。笑得忘记了究竟该斥责还是当成玩笑，我们笑得灿烂无比，在亢奋中达到了夜的高潮。在月光如水的夜的映衬下，我们显得萧条而落拓。其实，在我们三个人里面，老猫还是最乐观的人，他总会在沉闷而无聊的生活中发现新的乐趣。他总跟我们提起那个傻子——每次我们经过熏河上的桥时，都会看见桥上有一个傻子在那里瞎跳一种舞蹈，跳得颠三倒四的。两年前，那傻子就整天手舞足蹈开心无比，到现在了，他还是那副样子，快乐而满足。我们就笑老猫说，你不会是羡慕那傻子了吧？老猫却反而嘲笑我们说，傻子多幸福呀，人生当中快乐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他每天都活得很快乐啊，没有烦恼啊，傻的其实是我们，世界其实很单纯，复杂的是人，老猫说完这些话之后，打起了呼噜，害得我和林深听完后一脸茫然。不久，林深的呼噜也响了起来，然后，在我的周围就形成了一股环绕立体声的呼噜场，再然后，我就想起老猫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似乎在哪本杂志上看见过。老猫不是那种伤感类型的人，但他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觉得他对生活有着一套自己的独特见解，只是不会轻易外露。也*天他醒来以后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谁知道呢。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六度空间（04）

我是在大二的时候才搬到这所公寓楼和他们两个一起住的，原来老猫和林深就是一块的，直到我进去，才变成了三个人。我们的宿舍其实是标准的四人间，因此另外一个铺位始终空着。他们说那个铺位也曾经有人住过，然后我就把脖子伸得长颈鹿似地问，曾经住过？他们就对我说，那个人曾经在这里住了一个礼拜，然后就果断地去办了退学手续。那个人似乎很有先见之明，我却在这里一混三四年，马上就要毕业了还是毫无长进。我突然一下子被伤感的情绪击中。我觉得我是很没出息的一个人。
后来林深告诉我说，那个人办退学手续的理由是“学习跟不上”。这是我听到的比我看到的电影《冰雪暴》还黑色的幽默，然后我就笑了，笑得一脸颓废。
这段时间，我从图书馆抱来一大堆书籍，福楼拜、博尔赫斯、黑格尔、巴尔扎克、福克纳……许多书。我没日没夜地读。有时，读着读着，就发现一天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抬起头看见干枯的树干在向我暗示时间的流逝。毫无征兆。然而，我所喜欢的夜晚还是会不期然地来临，在路灯那暗黄色的灯光的映照下，我、林深和老猫又会来到熏河上的桥上，继续我们的故事。以及那个在桥上手舞足蹈的傻子。我们悲哀地发现，在傻子面前，我们才是真正的傻子。我们看着他，聊着我们说不尽的话题，迷茫、忧伤、爱情、梦想……
还是这段时间，我们开始挑选一些边缘人的电影看。我们看着《北京乐与路》里面的耿乐因为自己摇滚的梦想而选择牺牲；我们看着《香港制造》里的李灿森因为自己的力量渺小而选择放弃；我们看着《本命年》里的姜文在出狱后是一副找不着北的迷失；我们在电影里放逐自己，在那个冷清而萧条的等待毕业的日子里沦落成一副受伤很重的样子。我们看了好多好多电影。没日没夜的。像是和谁较劲儿一样。看完后，我们还滔滔不绝地探讨美国的库布里克、日本的北野武、法国的吕克贝松、伊朗的阿巴斯还有英国的丹尼保尔。直到有一天林深对我和老猫说，电影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琢磨的。然后我们就连电影也不聊了，之后一段时间里，我们突然看见电影就恶心得要死，并且谁也不看电影了。我们学着电影《低俗小说》里演绎的那段绝妙舞蹈，便在宿舍里摇摆起来，一直到凌晨。




六度空间（05）

我的睡眠严重不足，但我却精力旺盛。有一个夜晚，我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六个不同国家的人在六种毫不相干的地方在做六种不同的事情。有意思的是，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显得心不在焉，而脑袋里想的东西却是如出一辙。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差别。可能那种微妙的感觉很难让人体会，梦魇里的六个人继续做着让自己提不起精神的事情而想法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蔓延，直到我从梦中醒来。
早上，我依旧路过亲爱的“六度空间”去上课，依旧在上选修课的时候，看见那个从来没见她说过一句话的女生从我所注视的楼下经过而坐到和我相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我继续坐在最后一排看我借来的外国书籍，眼睛却从不同的视角观察活在不同空间的人做着不同的反应。我很认真地揣摩在我周围发生的事情，似乎这就是我的一项工作。我和那个女生离得最近的时候只差公分，那次，是因为有两个老师过来听课，我就和她坐到了一块，那种距离可以让我清晰地看到她红彤彤的脸庞和柔顺的长发。有意思的是，我和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八个小时之后，林深对我说，他喜欢上了这个女生。
这天之后，连着好几个礼拜，我也没见到这个女生。她的位置被一个长相恶劣的男生替代了。那个男生说，她去流浪了，然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一定是和林深一块去的。那个男生留着一头古怪的发型，总是像个小姑娘似的，摆弄着手机。起初我对他没怎么留意，但我总是想起那个女生的模样，于是头总是不经意地会朝那个方向多看上两眼，但每次都会看到那个男生嚣张跋扈得跟港片里的黑帮老大一样。他总是跟吃了摇头丸似的，把头发没心没肺地甩，在课间的时候，还会从裤腰带上抽出一把军刀，在月球表面似的桌子上刻上两颗心，然后狂唱张雨生的歌“我最深爱的人伤我却是最深”。他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烂，只是比较好玩而已。




六度空间（06）

临毕业前的那个晚上，我在教室里傻傻地呆坐了六个小时。我听着老掉牙的流行歌曲，茫然失措地游弋在终点线上。我总觉得似乎和我擦肩而过的人都活得比我精彩潇洒有意思，那就去讲别人的故事吧，何必说我呢。
夕阳依旧美丽，只是近黄昏。
我从教室出来，经过熏河上面的桥时，看到傻子依旧跳着古怪的舞蹈，然后就匆匆离开那里——到达体育馆时，林深在大汗淋漓地打着羽毛球，我和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又匆匆离开那里——之后，进入图书馆的时候，我看到老猫在门口等待着她的新女朋友，图书馆里面依旧有很多人在埋头看书——随后我去食堂买了一份盒饭，在那里，我看到了那个总喜欢把头发甩来甩去的男生正在和一个服务人员吵架——而在回宿舍的路上，我还看见了一个穿着一袭红衣的女生和我擦肩而过，她穿的那身衣服很扎眼，相貌似乎很像和我相隔两个位置的那个女生。
我依次路过了“六度空间”的每个地方，人们都在同样的时间里做着不同的事情有着不同的表情。喧哗和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则用眼睛记录了在六个不同的地方这些人都在不同的时间做了什么。他们却彼此不知道另外一个地方的陌生人在做什么。谁的故事更精彩呢。也许和你擦肩而过的人真的有比你精彩的故事也说不定。我总是有这种荒诞的想法。这种想法很让我抑制不住自己总在同一时间里想知道别人在做什么——或许现在那个傻子还是在快乐地手舞足蹈；林深可能离开了体育馆去了别的地方；老猫可能已经等到了他的新女朋友正在和她甜言蜜语，或者没准那个穿着一袭红衣的女生就是老猫的女朋友呢，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可是说不准；而那个总喜欢把头发甩来甩去的男生或许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正在给服务人员赔礼道歉呢？
想到这里，我没法不笑出声来，我总是按照自己的逻辑和意愿来支配这个世界，但事实上，这个世界显然和我想象的有着天壤之别。我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把这些事情想得天衣无缝，而不希望事情发生得残忍一些。没准真实发生的事情恰巧和我所设想的方向背道而驰呢——也许那个傻子一不留神在跳舞的时候从桥上掉了下去成了植物人，而此时正是我离开那里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而我离开体育馆的时候，林深没准在打球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腿弄脱臼了进了医务室；同时老猫或许和他的新女朋友没聊上两句就开始翻脸互相咒骂然后各自离去留下伤心的回忆；说不定我在吃饭的时段里那个总喜欢把头发甩来甩去的男生已经抽刀把食堂里的工作人员给捅了呢；而我见到的那个穿着一袭红衣的女生根本就不是什么学生而是出去卖的呢？
无论我所设想的这些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它总像一部电影《一个字头的诞生》，两种结局，一样精彩。




六度空间（07）

林深回来的时候，腿上包扎着一块布。这时我已经吃完那盒盒饭了。他笑呵呵地对我说，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下，其实没什么。老猫也回来了，表情显得平静如水，他对我说，又他妈黄了。
事情没有过度地喜悦，没有过度地消极，而是在我不同的设想里往折中的方向发展了。我们在这最后的夜晚依然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不外露，彼此像从前一样，没有过多的寒暄。这个夜晚，我们都没有喝酒，老猫点燃一支香烟，我和林深都没有拿。我们看着烟雾弥漫在无风且闷热的空气中，渐渐消失殆尽。林深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和一个女孩的故事。老猫瞅着我打趣地说，一定是酸得让人倒牙的爱情故事吧？我也随声附和地说，一定是小资情调。可是林深却表现得一本正经，倒让我和老猫略显尴尬。林深说，它不是一个故事，准确地说，它是一种意识流。
老猫很讨厌这个词汇，似乎马上就要蹦出来骂了，我赶快堵住他的嘴说，很另类啊，那就快讲吧——于是，在这个让人惬意又放松的夜晚，我们窝在屋子里，在一个空间中彼此对望。这种默契的氛围很快像心有灵犀的情侣一样达到共鸣。这个故事就在幽雅的环境中开场了，对白依然还是自言自语式的，林深所坚持的一贯风格。




六度空间（08）

在这个地球上，似乎只有我和她相遇才能算是一种缘分。有段日子，我和她不停地频繁地邂逅，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和她就是这样，在邂逅中认识的。在每个不同的空间不停地偶遇，但从来不过问彼此的身份，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个学校的。然而我们却很快乐地聊天，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把笑声和歌声洒在每个不同的角落。
邂逅有它的不定期方式，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玩一个游戏吧。我说，好啊。她说，你相信吗，我们每天都会不约而同地相见的。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就这样，我开始活在了追逐当中，似乎我在和她玩着捉迷藏，彼此寻找。在教学楼、图书馆以及体育馆中的任何地方，我们都会相遇，我们从来不约定时间，却总是会在每天狭路相逢。我沉浸在这种追逐中玩得跟孩子似的。在这段时间，我忘记了无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这个游戏让我玩得很彻底很疯狂，我们有时会相遇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有时会在被淅沥的小雨打湿的街道上看到彼此熟悉的目光；而有时还会在图书馆的门口撞个满怀；无论以什么方式相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的吧。
在操场上，我们手拉着手散步在黄昏；在图书馆里，我们像其他情侣一样坐在一块聊天。这样漂泊和不安定似乎始终像日子一样过着，但我们从来没有确定过关系，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是她的男朋友，我们没有对彼此说过一次我喜欢你之类的话。但在我的心中还是挺喜欢她的，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六度空间（09）

我和她一起过过一次圣诞节。那天她十分反常地主动邀请我陪她喝酒，我们就在校外找到一家酒馆开始对饮起来。她说，你看起来像个邋遢的酒鬼，酒量一定不错吧。我一个劲儿地把身子向后探着对她说，哪能呢。
那天她没喝多少，反倒是我喝得过了头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搀扶着我，在霓虹耀眼的街道上游荡，我知道她不会送我回宿舍，我们就索性坐到了大街上的栅栏边上，看着车水马龙汽车穿梭乌烟瘴气。她给我买了一瓶雪碧，我一口气喝光了，同时我的酒也醒了大半。她对我说，你陪我坐到天亮行吗。我当时特别震惊，以为她精神失常，惊诧得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她以为我被冻着了，关心般地说，怎么穿这么单薄啊。她还实际行动脱下一件外套给我披上。
我当时特别感动，却没说谢谢，反而问她有什么事发生了。问完之后，我马上就后悔了，我知道她不会回答这种在她看来非常无聊的问题。我僵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也不说话，我们就一起沉默。就这样看着汽车一辆尾随着一辆，看到闪烁的车灯忽明忽暗，渐渐消失在霓虹的尽头。她递给我一只耳机，我把它塞到耳朵里，听到这样的一段歌词，萍水相逢我们还很陌生，你说人和人有一种缘分。我问她，谁的歌啊？她对我说，庾澄庆的《命中注定》。
在瑟瑟的风中我们捱到凌晨就撑不住了，主要是我发抖得不行了，但看着她穿得比我还单薄，我就很过意不去。我对她说要不然我们到……她说，算了，你回去吧，我也困了，你要是早说我不早就放你走了嘛，何必勉强自己呢。我当时特别想昏睡过去。好了，我没事了，把衣服还给我。我把衣服脱了给她穿上，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六度空间（10）

她一直都喜欢铁轨，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热爱铁轨的人。她和我相遇后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铁轨边上看着火车疾驶而过，听火车开过时的轰鸣声。我们像每天检查铁轨的工人一样，沿着铁轨一直走。她说铁轨也是一条路，只是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尽头。
我们每天都会相遇，真是奇迹啊，我突然这样对她说。
那明天我就可以让我们不再相遇，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沿着铁轨狂走一通，一直走到脚烂掉为止。
可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我跟在她后面像狗仔队似地说。
相逢何必曾相识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眨巴着大眼睛，像孩子一样假装纯情似地回头望着我。
那我怎么了解你呢？我说。
我们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说完，她这一天就被我问烦了。
电影《暗战》里的刘青云和刘德华玩的是一个七十二小时的游戏，而我们呢？我也有点烦了似地说，你要是突然有一天失踪了我上哪找你去啊？我们彼此都这么不了解对方，我不要再玩下去了。她用坚定的眼睛对牢我的眼睛，随着我的话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踪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那时我还没看过《苏州河》这么有名的电影，不知道这句台词，当时还自以为很幽默地开着玩笑说，我会像雷达一样找你的。
会一直找吗？她又问我。
我没出声。
会一直找到死吗？她再一次问我。
我还是没出声。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并没有怎么在意她说的话。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有再见到她，她真的像从此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走在我们曾经很喜欢走的铁轨上，沿着铁轨一直走。火车长长的汽笛声无法使我振聋发聩，我从此开始喜欢流浪，却从流浪的旅途中发现另外一种精彩，但始终没有再见到她。
这时老猫就学刘青云在电影《暗战》中的口吻说，说不定她哪天突然就出现了，吓你一跳啊！
我问，后来她回来了吗？
林深对我说，四个礼拜前我看见了她——我知道，林深所说的四个礼拜前，就是“八个小时之后，林深对我说，他喜欢上了这个女生”那天。
我是在那天流浪回来时，在校门口看见她的，我以为她一切如故。可是她变成了哑巴。她对我比比划划，我不明其意，我就问她，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她从我的背包里拿出纸和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流浪”。我问她，是沿着铁轨一直走的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又问她，找到路的尽头了吗？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就责怪她说，你为什么不找我呢，你明知道我是最喜欢流浪的，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虚伪。
之后的几个礼拜里，我真的和她一起去流浪。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变哑的，当然也没有再问。我怕结局还会像那次我问她“有什么事发生了”那样没有结果，还会弄得我很尴尬。只是，电影《暗战》里面的一个情节总是忽隐忽现在我的脑海中，就是刘德华拿着医生开给他的药说，这辈子而已。我们路过颇似“鱼米之乡”的村庄，走过有着拉丁风格的小镇，看到许多人满怀希望地生活着。她告诉我哪条路通往哪里，哪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还教会了我许多话用手势是怎么来表达的。她变成了哑巴，我却发现我再一次喜欢上了她，我竟然两次同样喜欢上了一个人。




六度空间（11）

今天再一次见到她，她用手语比划着对我说，还记得那个游戏吗？我说，记得啊，不过我没时间陪你玩了，因为我明天就要毕业了。她眼睛突然就湿润了，哽咽着使劲地摇着头，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然后用双手围成一个“心”，又用手指了一下我。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她肯定似地点了一下头。我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回答我，径直走到我面前，掂起脚，亲了我一下，随即又是一阵比比划划。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用笔在一张纸片上写道“祝你好运”。
祝我好运——我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为什么那么简单的几个字，非要等到离别的时候才用手语表示出来呢，为什么当初不用言语来告诉我呢。我用食指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冲她吼着，其实你一开始就喜欢我是不是！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去流浪呢！现在又为什么变成哑巴了呢！我突然没有了一丝眷恋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木讷。
林深把那张写着“祝你好运”的纸片递给老猫看，老猫看着那张纸片，嘴里还喃喃地嘀咕着，祝你好运？算了吧，只不过是一场梦，何必那么认真呢，还是祝我们好运吧。林深的故事就这样在平淡中结束了，似乎还没有真正的结束，我很想穷根究底地问“然后呢”，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可能就如林深所说，这本来就不是一个故事，既然不是一个故事，何必需要一个结果呢。时钟茫然地敲了十二下。这代表“明天”已经是“今天”了。新的一天来临的时候，人们大部分都在睡梦当中，因此可能错过了美妙的繁星。今天我们毕业了，在这一千多个日子里，我们有着许多快乐疯狂的夜晚，我们曾经想过用无数种豪言壮语来说“我们终于毕业了”，而在今天这个无声黑暗的时刻，我们都没能说出这句话。
老猫提议最后再看一部电影，然后那部闲置很久的电脑光驱就又转了起来。我们看的电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的脑海中却依然是林深讲的那个故事，还有让我想不到的那个和我相隔着两个位置距离的女生居然是哑巴，我庆幸自己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夜更深了，这样的时刻，我最熟悉的六个地方如果有人也会睡觉的吧。即使不同空间里的人，在某个时刻，也会变得一样的。林深给我们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我相信，在同样的空间还发生着许许多多更精彩的故事。
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电影。当看到马猴和一帮孩子在房顶上面弹着吉它哼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时候，我、林深和老猫也随着那段旋律吹起了口哨。林深这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阳台上，望着窗外。我的眼睛也涩涩的，老猫也骂了一句，妈的，老子的青春就这么不经意地逝去了。老猫递给我一支烟，让我给林深。我走到阳台，茫然地望了一会窗外，用手肘碰了碰林深。林深慢慢地转过头来，在皎洁的月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从他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

（原文发表于2003年第12期《萌芽》杂志）




生死门（01）

雷探长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件案子当回事，如今不得不使自己慎重起来，他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思忖着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所有的证人都异口同声指证，杀死死者的人是西木特，证人共有五个人，他们的证言显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并且符合逻辑。只有雷探长一个人认为西木特没有谋杀死者的可能，显然是他想得太过轻易，但是从案子本身来看，西木特的确没有任何谋害死者的动机——西木特和死者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预示着西木特即将面临着杀人偿命的命运，雷探长的心中涌动着一片凄凉，他不明白自己这种心境是从何而来。假设西木特真的不是凶手，却偏偏被所有人认为是凶手，并且所有的证人都把矛头指向了他。还有那些无懈可击的证言足以使西木特哑口无言，供认不讳。但是从西木特留给雷探长的印象，从始至终没有一点犯罪者应该有的慌乱的神情，也许是他掩饰的出色——雷探长也曾经这样想过。
西木特理所当然成为这件案子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被关押进雷霆监狱。他说话的语气却始终流畅和自然，只是当听到雷探长告诉他，所有的证人都认为是他杀死死者的时候，表情略微带了些许无奈和惆怅。雷探长是熟悉这种表情的，他知道这种感觉。他也曾经被误解过，因此有深刻的体会。
或许他真是无辜的，真是被冤枉的，雷探长这么想着，缓缓地踱出客厅，来到302侦探事物所。
他需要重新审视一下所有证人的证言。他从厚厚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一摞出来。这里面记录了所有证人所提供的供词，这些供词从不同的角度证实了死者是由西木特亲手杀死的经过。雷探长有些头晕脑涨，想要推翻这些供词有些天方夜谈的感觉，他将第四十个烟蒂塞进烟灰缸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302侦探事物所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乌烟瘴气的。雷探长将窗户推开，外面正下着淅沥的小雨，清新的空气从窗户外扑面而进，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清刷过的街道，寥落的路人打着雨伞从他的眼前经过。石板路干净得让雷探长眼前一亮，许多脚印都没有留下痕迹，一切都被突然降临的雨水清洗的干干净净。他站在窗边很久，才坐回到沙发上，重又翻看着那叠文件。第一个证人叫于辉，男性，长生不死，25岁，现住址是雷霆路23号楼，当时他的供词是这样说的：
“那天傍晚，我走在雷霆路，突然听到一声枪响，接着是一阵厮打声。然后，我就看见西木特从雷霆路23号楼后面的胡同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滴血的匕首，急匆匆地从我面前跑掉了。我当时注意到他的神情，面色蜡黄，冷汗直冒。于是，我有些好奇，就朝他跑出来的那胡同里看了一眼，就看到死者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大片……”
第一个证人的证言虽然没能证明西木特在现场杀人，却可以证实他杀人之后逃离现场时不知所措的慌乱。而对第一个证人的言论，西木特的解释是，他承认当时自己是手忙脚乱地从胡同里跑出来的，但仅就这一点就能代表自己是杀人凶手，简直有些荒谬。
雷探长琢磨着西木特最后这句话，诚然，第一个证人的证言是没有什么力量的。然而，这只不过才是冰山一角，雷探长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




生死门（02）

有些事情是注定会被时间的长河所湮没并且被遗忘的，例如，二百年前在珠穆朗玛峰发生的雪崩中丧生的五十名国际大学的博士生登山队员；一百年前在加拿大发生的地震当中死亡的五十万人民；五十年前在韩国发生的地铁脱轨而死的两千民众……
这些事情是注定会被遗忘的。
惨不忍睹的事情还在不断地上演。比如，今天刚刚发生在雷霆路的汽车连环撞事件，死了七个人。死亡此时已经成为最恐怖的事情。这是顺理成章的，至少雷探长是这么认为的。他虽然无法诠释人们对于死亡恐惧的由来，可是这些年，人们面对死亡的态度越来越诡异，特别是对于一些司空见惯的天灾人祸。时常可以看到瞳孔放大的精神崩溃者满大街乱跑，究根结底，原来是因为目睹了一场车祸才变成如此，雷探长认为那是一种亵渎，对死亡的一种亵渎。
这种亵渎已经成为一种颠覆，起因应该是一种药丸的出现，那种叫做“长生不死丸”的药丸。
这种药丸是在一个小镇里被发明出来的。工业废气污染严重的那个小镇，曾经培养出许多优秀的科学家。发明这种药丸的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这种药丸刚刚研制出来不久便因心脏病突发撒手人寰。起初，这种药丸只引起小范围的骚动，直到效果显著，才开始大量生产。人们尝到了甜头，势如破竹的疯狂无可阻挡，犹如迅速蔓延的瘟疫一样，使得试图想阻止这种药丸生产的人都摈弃了这种念头。
雷探长瞟了一眼“长生不死丸”的产品说明书，看见产品说明书上每个字都使他如坐针毡，身心上的某个地方揪心地疼。
原来“长生不死丸”可以让人长生不死。意思是吃了“长生不死丸”的人可以永远维持自己当时的状态，无论是心理状态还是生理状态。3岁的婴儿吃了就永远是3岁的婴儿；21岁的青年吃了就永远是21岁的青年；63岁的老人吃了也就永远是63岁的老人。因此，吃了“长生不死丸”的人们的身份证前面纷纷加盖了“长生不死”四个字，用来表示和普通人的区别。只是如此而已，并没有返老还童、起死回生的神奇效果。该得癌症的还是会得癌症；该传染的疾病还是会被传染；该出车祸的还是会出车祸。
不知道这种药丸的出现是满足了人们的虚荣心，还是拯救了人们即将泯灭的思想包袱。总之，在一段时期之内，还没有得知的迹象。




生死门（03）

雷探长从小就对小说痴迷，对科幻小说的痴迷程度仅次于对侦探小说的痴迷。如果说，因为侦探小说将他的逻辑思维能力锻炼得炉火纯青，那么科幻小说则将他的假设升华到一种高度。这种高度有时助了他一臂之力，有时则将他推向了绝境。如今，他想也许只能靠假设来推进这件案子的进程，如果所有的假设都成为不可能，这件案子大概真的是没有救了。
雷探长足足在302侦探事物所呆了六个小时，他不厌其烦地翻动着证人的供词，想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哪怕一点点的讹误都会让他兴奋那么一下。
我为什么要兴奋，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件本应该是简单至极的案子，既然所有人都指证西木特是杀人凶手，那么，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地将西木特绳之于法，他喃喃着，自己也搞不明白这么多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已经到了极限。他提醒自己，如果继续沉溺在这件案子当中，会疯掉。
他从烟雾萦绕着的302侦探事物所的桌子上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凌晨12点。静谧的夜晚更加适合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雷探长情不自禁地把第二个证人所提供的证言拿过来。他又忘记了刚才对自己的提醒。他总是这样。第二个证人叫黄小风，男性，长生不死，44岁，现住址是阴阳路32号楼，当时他的供词是这样说的：
“我路过雷霆路的时候，虽然戴着墨镜，天也即将要黑了。但我相信我的眼睛绝对不会看错。反正我是亲眼看见西木特在雷霆路23号楼后面的胡同里，拿着把刀在死者身上晃来晃去，还肆无忌惮地在死者口袋里摸来摸去，那感觉像贼一样。他翻完死者的口袋，然后，就跟老鼠一样急匆匆地跑出了胡同……”
雷探长看着看着有些昏昏欲睡。
他趴在桌子上，随手将第五十个烟蒂捻灭，放进烟灰缸里。对于第二个证人的说法西木特也做过解释，但雷探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总之，西木特说得是振振有辞，滔滔不绝，却依旧不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这种流畅，绝对不像一个杀人嫌疑犯所能说出来的话。




生死门（04）

说起来有些可笑。
雷探长的年龄比雷父的年龄要大，雷父吃“长生不死丸”的时候是33岁，而雷探长如今都44岁了，却还没有吃“长生不死丸”。虽然雷父从雷探长22岁的时候就孜孜不倦地劝他将“长生不死丸”吞下去，执拗的雷探长就是不肯。
在这个地球上，像雷探长这样遵循生老病死规律的人可能没有几个了，雷探长深邃的思想里一直在和这种药丸抗争。
“长生不死丸”在大量生产一段时期之后，人们的年龄结构发生了重大的变革。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年轻人，剩下那百分之十便是赶上了“长生不死丸”生产的中年人和老年人。如果没有天灾人祸的发生，这个地球上的人将会超过二百亿，庞大的数目真是惊人。与之相对，表现出来的另一种情形是，人们对饮食、过马路、传染疾病的关注超乎雷探长的想象。人们小心翼翼地预防着疾病，甚至在过马路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有条不紊。
死亡的档次明显提高了。
以前，人们的脑海里都有这样一种想法——人总是会死的，遇上了车祸、煤气中毒、火灾只能说明你倒霉。
“长生不死丸”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思维——只要预防意外，便可以永远活下去。
对于死亡的惊悸与日俱增，每天都有提心吊胆的人在彼此防备。尽管如此，该发生的事情注定还是会发生，劫难还是在所难免。死亡成了最可怕的事，这种状况的出现，肯定是连发明“长生不死丸”的老人也不会想到的。
生与死两个截然相对的词汇居然绷在了一条绳上。




生死门（05）

雷探长咽了一口唾沫，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天已经蒙蒙亮，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格外清爽，已经看见窗外晨曦起来跑步的人群穿着运动装出来活动。他犹豫不决，是不是应该继续研究那件繁琐的案子。雷探长踌躇着，紧蹙了一下眉头，没有继续翻看第三个证人的证言，而是将死者西木特的供词和资料乜了几眼。
“西木特，男性，36岁，身份证前面没有加盖‘长生不死’四个字……”雷探长喃喃着，似乎觉得这是一条可以深入下去的线索，继而又摇了摇头，也许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也想遵循生老病死。
这好象没有什么可疑的。
“我那天的确拿着刀。我平常有一个习惯，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拿着刀，吃饭、上厕所、睡觉，都要拿着刀。也许你不相信，简单地说，这就是我的一个习惯。还有，我承认那天翻死者的衣服口袋，可是我没有杀人……”这是西木特的供词，雷探长已经看了三遍了，他决定对西木特放弃了。
第三个证人的照片完全可以证明西木特是杀人凶手。第三个证人的证言只写了四个字“照片为证”。那个证人就住在雷霆路23号楼，那天他在阳台上看见西木特拿着刀在死者身上晃来晃去便觉得可疑，于是就用照相机拍摄了下来。这是一张高清晰照片，这种清晰度甚至让雷探长都大为惊诧，照片上的西木特显得杀气腾腾，他蹲在死者的旁边，手里拿着刀，刀上残留着死者的血迹。
无可非议了，没有必要再往下看后面证人的证言了，西木特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了。况且，刀子上的血迹西木特只字未提，似乎这些血迹不是死者身上的，而是魔术师变出来的一样。并且，那把刀就是西木特声称习惯每天都拿着的那把刀。雷探长曾经苦口婆心地追问那把刀上的血迹，西木特一直含糊其词，模棱两可，避重就轻。他的回答让雷探长彻底地失望，他所有煞费心机的努力在瞬间都化为乌有。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但并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反而，心底升腾出一种怪怪的感受。这种怪怪的感受让雷探长也匪夷所思，他将证人的证言归拢整理了一番，用双手的食指按了按太阳穴，缜密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时钟已经指向六点，雷探长将302侦探事物所的房门锁好之后，便离开了那里。
大街上的人流像时间的游弋，时间的游弋则见证着速度的推进。汽车的穿梭、人群的自言自语、摩肩接踵的汗味成了一道景观。独特的气息掩盖了浮躁的城市里面的人群日益匮乏的思想，雷探长却视若无睹。这些日子为了这件案子整日熬夜，雷探长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衰弱，他精神恍惚，在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开得飞快的汽车撞到。
那个汽车司机还凌厉地骂了雷探长一句：“你找死。”
临走的时候，嚣张的司机还朝雷探长吐了一口痰。在轰鸣的引擎再次发动之后，那辆汽车风驰电掣般开走了。结果，那辆汽车在笔直的马路尽头的岔道口上拐弯的时候和一辆大卡车相撞，司机当场毙命。




生死门（06）

雷父死在家里的客厅里。血流了一地。大腿上残留着一颗子弹，胸部有被刀子狠狠插入的痕迹。刀子插进了心脏，很深。雷父的眼睛没有闭上，死不瞑目，似乎有什么心事未了。
雷探长刚刚从一个案子解脱，却陷入了丧父的痛苦之中。
他没法平息自己的心情，久久凝望着父亲的尸体，木讷的表情像一个稻草人。仿佛时间在刹那间凝固，所有的思绪竟然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和雷父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如今却恍若隔世。父亲慈祥的笑容，温暖的叮嘱，欣慰的眼神，似乎像一种梦魇，在雷探长的脑神经里飘来荡去。
雷探长昏睡过去。他梦见大片大片的白云，湛蓝湛蓝的天空，广袤无垠的草地。他在草地上面奔跑，父亲骑在马背上，在后面守护着他。那是他的童年，父亲带他在内蒙古大草原里的景象。他还梦见金字塔，凯旋门，布达拉宫。这些绮丽的建筑群，像电影画面一样迅速地掠过……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依然沉浸在梦境当中。他依然幼稚地认为父亲没有死，而是在另外一个空间等着他，等着他的到来，并且耳边萦绕着父亲小声的呢喃。
雷探长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蔓延无际的思绪。
“喂，是雷探长吗？”助手小华的声音。
“什么事？”
“您父亲的案子……”
“这个案子先暂时搁浅一段时间吧，西木特那个案子搞得我很疲惫，我需要休息，以后不要打扰我，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雷探长打断了小华的话，叽里呱啦地将不加修饰的话说了一通。
小华支吾着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西木特的案子，似乎有讹误。”
“怎么可能呢。”
“您没发现您父亲的死亡和西木特那件案子的死亡有些相似吗，左边大腿上残留的子弹，还有从胸部插入的刀痕。”小华职业地分析着说。
“也许那只是个巧合。”
“根据我的分析，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而且，刚才我说的那两点相似之处，只不过是凤毛麟角，简单地跟您说吧，西木特被冤枉了。”
“你的意思是，杀我父亲的人和杀西木特那件案子的死者的人是同一个人？”
雷探长刚才的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小华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坚定地说：“是的，探长。”
“西木特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还被关押在雷霆监狱？”雷探长焦急地问。
“不，”小华顿了一下说，“他已经死了。”
“什么？”
“昨天对西木特执行的枪决，对不起，雷探长，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情很差，不应该给您雪上加霜。”
雷探长挂掉了电话，真是应验了一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件一件接踵而来的事实将他的心打击得支离破碎，他已心力交瘁，瘫软地躺倒在沙发上。他试图想重新进入梦乡，把这些杂乱无章的事情全部忘记。只是，这些心事像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入睡。雷探长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




生死门（07）

雷探长疯了，他在丧父的痛苦和对西木特那件案子的歉疚中精神崩溃了。
助手小华迫不得已将雷探长送进精神病院。庞大的精神病院仿佛一座监狱，里面住满了病人，医生就有一个团。这些病人大部分是因为恐惧死亡所导致精神崩溃的，雷探长被分进精神病院的5号管辖区。他拿着被褥，穿着病人服，邋遢地趿拉着鞋跟在医生后面。小华用手搀扶着他，凝视着雷探长痴呆的模样，有些抑郁和难受。
他们来到了雷探长所在的监区，小华帮着他将被褥放进去。雷探长用手抓了抓头，朝医生和小华傻笑了一下，就扑倒在刚刚铺好的被褥上做睡觉状。小华和医生退出监区，来到空荡荡的精神病院的操场中间。
小华嘱咐医生说：“医生，他现在主要症状表现为两种，一种是极度木讷，一种是极度狂躁。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那时候，就跟正常人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的毛病。”
“放心，不过，似乎他并不是因为恐惧死亡所导致的精神崩溃吧？”
小华轻蔑地一笑说：“他是一个探长，因为一件案子。谁也没有料到结果会是另一种样子。我们把不是杀人凶手的人给绳之以法了，那个人是被冤枉的，我想那个人在地狱也会找阎王伸冤的吧。”
“既然已经成为事实，还是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吧。”
黢黑的半空中挂着一盏灯似的月亮，这样夜空就亮了许多。精神病院里的一部分病人已经熟睡了，这部分病人睡得像死猪一样，雷打不动。雷探长透过铁窗望着残缺的月亮，没有丝毫的睡意，他的周围很喧闹。有病人在不停地拍打着监区的铁门，还挺有节奏，就像架子鼓似的，自娱自乐着；还有病人在学狗叫、牛叫、羊叫，俨然成了一个夜行动物馆；更有病人在学魑魅魍魉的鬼魂般的呓语，然后自己被惊吓，蜷缩在墙角旮旯，惊惧的瞳孔不知道在瞅向何处。
雷探长一夜未睡，眼睁睁地看着月亮渐渐落下，太阳徐徐升起。
时钟指向八点的时候，医生召唤全体病人在操场上集合，进行恢复性训练。病院里为病人提供的恢复性训练很有创意，这些都是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步一步探索出来的。雷探长眼睛周围已经泛起一圈圈的黑晕，他用食指将眼眵从眼睛里揉了出来，随手一弹，不乏铿锵的一声，那坨眼眵就粘在医生洁白的衣服上。
雷探长干咳两嗓子，蹲坐在地上，为此事开始放肆地大笑起来，引起了病人的注目。病人们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种眼神很惊异，雷探长仿佛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西木特。他大吼一声，在地上打了三个滚之后，灰尘已经被拂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一个白痴样的病人嘿嘿傻笑着走到雷探长身边，双手握着一张报纸的两端，凶狠地朝他的头上砸下。谁也没想到，这一砸，却给雷探长的脑袋砸清醒了。雷探长的头从报纸的中间穿开一个洞，那张报纸像一个刑具一般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朝那个病人咧开嘴，笑靥如花，两只眼珠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最后停留在报纸的一条消息上面。




生死门（08）

2月29日，一列被称为“生命列车”的火车停靠在楔子沟乡咖喱村的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上，这列火车将去往一个叫做“死亡空间”的陌生地方。
雷探长脑袋上戴着一只绿帽子，套着一身病人服装，胳肢窝还夹着一个公文包，远远地望见，还以为是收电费的。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为的就是来赶赴这列火车。铁轨边上已经支起一顶帐篷，边上有幽幽的篝火燃烧着，几个穿着朴素的人在篝火边上烧烤着什么。雷探长随口假装像和谁打招呼似的将身子一闪，便滥竽充数混入那几个人群之间。他起初还有些不自在，那几个人围着篝火正聊得热火朝天，自己却显得多余。
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在，在这里等着，怎，怎么不去火车上等着？”
“你叫什么名字？把这份协议填写一下。”
声音是从雷探长身后传来的，他回头一看，一个岿然屹立得像山一样的男人正站在他后面，用逼迫的眼光敌视般地看着他。他是开这列火车的司机，雷探长从那个高大的男人手中接过那份协议，是一份“生死协议”。他认真地逐项填写完毕后，将那份协议递回给那个让他有些胆战心惊的家伙。
“你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高大的男人问。
“找两个人。”
“这种说法还挺新鲜。”那家伙自言自语着，朝那列火车走去，高大的背影渐渐渺小，直至杳无踪影。
雷探长数了数围在篝火边闲聊的人，加上自己一共才七个人。
“你们去那里都什么目的？”雷探长东张西望着问那群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子说：“我主要想体验一下死的感觉。”
一个打领结的女子说：“我是打算搞清楚，死的感觉是不是和生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另外四个人对雷探长的问题不屑一顾，没有做答，蔫蔫地看着手腕上的表。雷探长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一颗流星倏忽一下从他的注视下划过，有着一段优美的弧线。
雷探长一行七个人将篝火熄灭，朝“生命列车”的方向走过去。他仔细浏览了一下这列火车，除了火车头之外，竟然只有一节长长的车厢。他们不约而同地钻进这节车厢之中，各自找到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火车已经开始缓缓开动，渐渐加速，掠过窗外黑黢黢的一片黯淡的景色。雷探长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车厢里面的装饰，心里却感觉这列火车似乎已经脱离了轨道，飞了起来，仿佛正在时空当中穿梭，只听见火车和空气摩擦的声音。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雷探长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染着黄发，穿着漏洞的牛仔裤，桀骜不驯的时髦年轻人。他此时已经紧张地嚎啕大哭起来，看来是个没经历过什么世面的小青年。
雷探长安慰他说：“别哭，没事。”
他哽咽地说：“叔叔，我们是不是真的会死？是不是永远都活不过来了？我只是觉得好玩才来的，我后悔了，我不该来，我不想这么年轻就死……”
另外五个人听了小青年的话，都朝这边围拢过来。




生死门（09）

……我就被那个白痴似的家伙用报纸给套住了，那张破报纸就套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我稀里糊涂地就看见了报纸上面刊登的这条消息。
“想体验一下死亡的感觉吗？想去死亡空间看一看吗？每四年一度的‘生命列车’将在2月29日带您体验一番刺激的生活。这是一次绝对免费的旅程，您将在死亡空间里度过美好的四天，如果幸运的话，您将获得重生。本次旅程需每位乘客填写一份‘生死协议’，每位乘客的生命由自己负责。这是勇敢人的游戏，列车将由楔子沟乡咖喱村那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上出发。”
我看完这个消息就决定来这里了。当时我很确凿这是一份发行量不大的报纸，这种捉襟见肘的发行量，还有这条消息刊登在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想就不会有多少人会来这里。我当时就决定从精神病院里面逃出来，因为我是铁定要去“死亡空间”的，我要去找西木特和我父亲……
雷探长一股脑地把自己查案失误、冤枉西木特、雷父的死、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如何逃离精神病院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详细阐述了一遍。
六个人静静地听着雷探长栩栩如生的表述，情不自禁地把头歪向一边，样子有些滑稽。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恐惧。时间飞逝，他们的潜意识里似乎看见列车的车厢里突然出现了一扇门，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关了，或者说，关了一下又开了。从生者的角度看是前者，可是从死者的角度看，的确是后者。
那扇门是生死门，它吸引着他们一行七个人。
他们似乎被某种意识流控制住，像小时候邯郸学步一样，七个人站成一排，有条不紊地朝着那扇门走去。那扇门的吸引力无法阻挡，生猛的架势犹如一张血盆大口，张开嘴，等待着进食。
那列火车猛然间的一个颠簸，车身刹时立了起来，七个人顿时失去重心，朝深渊般的生死门跌落下去，他们离那扇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待那扇门关闭的时候，时间停滞在2月29日凌晨12点整。




生死门（10）

似乎是在半空中开了一个洞，雷探长一行七个人便从那里跌落下来。
他们掉在一个土堆上。雷探长还没弄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就已经瞠目结舌，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震惊。大片大片死者的尸体漫山遍野地躺着，这里似乎更像一个哀鸿遍野的村庄，一片废墟，炸弹的轰鸣声、人群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似乎正在上演一首鸣奏曲。尸体被炸弹再一次炸得血肉横飞，殷红的鲜血犹如滴血盛放的玫瑰一样迅速凋零，雷探长的耳朵已经振聋发聩，耳膜有撕裂般的疼痛。他们七个人惊异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现状，还没来得及喘息，一颗炸弹便悄悄落在了他们的周遭，当场有两个人两命呜呼。
“这里是死亡空间，怎么还会再死呢？”雷探长喃喃自语的问题不知道在问谁。
余下的五个人玩命似的开始四处逃蹿，也不知去向何处，转眼已成鸟兽散。雷探长连哭的理由都放弃了，从血流成河的地上拣起一把冲锋枪，胡乱地开始扫射。子弹噼里啪啦地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掉落在地上。
雷探长的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脊背上的冷汗直冒，他依偎着蹲在一棵树下喘息着。他看到的是一幅自相残杀的血腥画面，一幅世界末日般的战争场景。这里和有生命的人活的世界区别甚大，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安稳的生活、没有关心和爱护、没有人性……总之，这里有的只是战争和死亡。
战争吞噬着一切。荒芜的土地上沾满了人类的鲜血。人类凶猛。
雷探长依旧想着刚才质疑的那个问题，这里已经是死亡空间，如果再死了将会怎样。也许再死了就会去往另外一个死亡空间，如此循环往复。没准死亡空间也像精神病院的管辖区一样，分成若干个区域。或者这仅仅是一个梦。不会，梦是无法触摸的，只有感受，而这里真实得残酷而离谱。而死的感觉和生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区别，难道“死”只是一个空间，我只是来到这个空间，依然还“活”着。我要寻找的父亲和西木特又会在什么地方。也许就如报纸上所说，四天之后我该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出口又会在哪呢。
在这紧要的生死攸关的致命时刻，已经没有闲暇工夫想这些问题。保护好自己的生命是关键任务，雷探长决定一切都从长计议。他跌跌撞撞地找到一个山洞，也许这个山洞可以作为自己暂时藏匿的地方。
雷探长在山洞里发现了秘密，他发现了山洞的尽头处的一个暗道。窄窄的暗道看上去更像土拨鼠钻来钻去的甬道，肮脏的甬道里有着颓靡的血腥味，他匍匐着费力地往里爬，胳膊肘上沾满了泥水。这条冗长的甬道仿佛无边无际，爬着爬着，雷探长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四肢乏力，木讷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下来。




生死门（11）

在一艘海盗船上，有个日本武士将无数张扭曲变形的脸撕裂，扔进汪洋大海里喂鲨鱼。雷探长也在那艘船上，用双手抱着头，蹲着，和一群衣衫褴褛的身份不明的人一起，等待着被那个可恶的日本武士的惩处。他咽着口水，嘴不停地蠕动着，脖颈也颤动了一下，口干舌噪。他关注着自己前面还剩几个人，何时才会轮到自己。雷探长此时的心情像一团麻，恐惧而不安，似乎已经沉沦，不抱任何希望。终于，两个人将雷探长拉向刑场似的木桩上，那个有着妖娆妩媚眼神的日本武士，举着手中擎着的一把圆月弯刀朝他砍过来……
“不要！不要！”雷探长大喊着从噩梦中醒来，睁开双眼的时候，浑身的汗毛竖立，干裂的嘴唇上泛着紫色。
他的面前有无数双清澈的眼睛正望向他，让他感觉有点儿受宠若惊。那是一群孩子的目光。此时，他正躺在排列成行的木板上。
雷探长问：“我在哪儿？怎么死了也会做梦吗？”
“你刚才在甬道里昏过去了，我们在那里发现你的。”一个戴着口罩的姑娘说。
雷探长环顾着自己所在的地方，这也是一个山洞，里面爬满了藤条，还种着一些百合、蔷薇、杜鹃、紫云英、玫瑰，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花。这里花团锦簇，芳香四溢，犹如一个世外桃源。除了那个带着口罩的姑娘，还有一大群孩子，几个苍老的妇女。
“我是生还是死？”雷探长把问题抛给了戴口罩的姑娘。
“死。”
“怎么死了也会有感受？”
“这不是你的真实感受。”戴口罩的姑娘沉思了一下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雷探长突然转移话题说，“那么，你是怎么死的？”
“难产。”
“你们呢？”雷探长询问那帮孩子。
那帮孩子并没有回答。
带口罩的姑娘告诉雷探长，有些是孤儿，在大街上被饿死的；还有些是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从楼上摔下死的；也有些是被父母活活打死的……
“那你呢？”戴口罩的姑娘反问雷探长。
雷探长被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揶揄地说：“我，我是，是，自杀的。”
“为什么？”姑娘迷离的眼睛让雷探长难已招架。
“我，那什么，看破红尘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姑娘似懂非懂地赧然一笑。
雷探长继续问：“你们一直在这儿？”
“是的，我觉得我可以照顾他们，他们也需要我的照顾，我们在这个地方活着挺好的，我们可以靠咀嚼花瓣来充饥。”
“活着？”
“对不起，也许，活着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活着。”
雷探长沉默着。




生死门（12）

外面阳光普照的时候，雷探长对戴口罩的姑娘说：“我得走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要去找两个人，临走的时候能把你的口罩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吗？”
姑娘娴熟地将口罩摘下，隐藏在口罩下面的脸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只是右脸颊上有一道被刀划过的长长的疤痕。
戴口罩的姑娘淡淡地说：“我怕吓着他们。”
“和我一块走吧，离开死亡空间。”
“我还要照顾他们，对不起。”
雷探长和姑娘拥抱，*她的疤痕，并且对她说：“没关系。”
告别了他们，雷探长来到山洞的外面，他听到了似乎久违的炮火连天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具有震撼力，让每个人都全力以赴。他踩着尸体前行，横七竖八的尸体让他有点反胃，终于爆发，弓着背，呕吐了一地。
他躲避着来势汹汹的子弹、炸弹以及一切可以致命的东西，从死人堆里找到手榴弹、机关枪、望远镜和一些子弹夹。他把这些东西揣进兜里，鼓鼓囊囊的，臃肿不堪。永远可以听见人类的嚎叫声，就像这里的人永远也死不完，不知道这样的战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究竟怎么才算是到了头，这些雷探长不会知晓。
雷探长看见一座海市蜃楼，并不是虚幻的场景，风沙吹拂着，带起尘土飞扬。隐约中看见的是一个淡黄色的三层小楼，窗户都已经破碎，残破的窗帘被风吹起，像一面国旗在摇曳。雷探长走进去的时候，依然发现多具尸体陈列在此地。腐烂的颓靡气味一股脑灌进他的鼻腔里，让他一阵窒息。他爬上了楼顶的天台，从那里俯瞰底下的一切。他无法说出心中的感觉，郁闷的心情憋在胸腔里，找不到释放的途径。这是世纪末的惨象？咎由自取的假象？还是自欺欺人的幻象？也许都不是。
一个坚硬的物体抵在的雷探长的后脑勺上，使他无法转过身。他已经做出束手就擒的态势，无动于衷地说：“杀了我吧。”
没有动静。一直没有动静。雷探长觉得蹊跷，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颅。
他大惊失色地说：“西木特！”
西木特将左轮手枪从雷探长的后脑勺上移开，塞进别在裤腰带上的皮夹里，面无表情地望着雷探长。
“你是来找我的吗？”西木特颓然地问。
雷探长说：“我是来找我父亲的。”
“这里是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死亡空间。这里没有法制，人类互相残杀，也许这就是代价。”
雷探长又说：“我也是来找你的，我知道，你是被冤枉死的。”
“你不会是觉得错杀了我而自杀的吧，我想你没那么愚蠢。”
“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么，”西木特挥一挥手说，“你父亲呢？”
“不想找了，反正他活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而我们才活了不到半个世纪。”
西木特指向远端的一片沙漠说：“除非能走出那片荒凉的沙漠。明天，2月29日，会有一列火车停靠在那里。它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这里的每天都是2月29日？”
“这里的四天是你们那里的四年。”
雷探长试探着说：“也许，我们可以一块离开，做个伴。”
“我要想他妈离开，早就他妈离开了，难道还等着你他妈来救我吗？”西木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回去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玩的，以前不是有一种游戏吗，叫杀人游戏，不过是假的，在这里却是真的……”
“你别再说了，”雷探长做出一个制止西木特说话的手势说，“就当帮我一个忙，回去我一定帮你，还有我父亲，洗清冤屈。”
“我已经无所谓啦。”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你把我带到火车那里，行吗？”
西木特字斟句酌地说：“说好了，我把你带到火车那里就离开，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生死门（13）

沙漠上两个人艰难地踽踽双行，黄沙肆无忌惮地海浪一般拍打着两个人的脸膛，不一会两个人的脸上已经红肿一片。阳光刺眼，闷热的天气使得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是炽热的。雷探长祈祷上天降临一场大雨，瓢泼大雨。
“也许我们会死在这儿，这儿似乎没有食物。”雷探长沮丧地说。
西木特懒洋洋地说：“在这里，所有的人都靠咀嚼花瓣来充饥，这里盛开着许多奇花异草，是可以吃的。”
说话过多是容易消耗水分的，雷探长如今说话都非常吃力，于是他开始一言不发。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非常渴，渴得难受，干裂的嘴唇不断地蜕下一层层白色的皮。两个人*了衣服，将所有的物品都包在衣服里扛着，*裸地走在沙漠上，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许生命就是一个轮回，出生时*裸地面对世界，很坦然。可是，人类穿上了衣服，开始对一切遮遮掩掩。雷探长的体内涌出一股热流，经过阳光的暴晒，转化成一股力量，激励他勇往直前。他经历了一种蜕变。这是他脱胎换骨后遗留下来的残骸。
“我渴啦。”雷探长的声音很小。
“你可以喝自己的尿。”
“你在开玩笑吗。”
西木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除非你想死在这里，我是没有尿了，要不然，我可以分一点给你。”
“那我分一点给你吧，”雷探长将一泡冒着热气的尿撒进一个衣服的口袋里，小心谨慎地递给西木特说，“你先喝。”
西木特毫不犹豫就喝了半口袋，对雷探长说：“你喝不喝，不喝我可全喝下去了，我劝你还是快喝吧，一会就蒸发没了。”
雷探长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将半口袋尿凑到嘴边，还仔细地闻了闻，一股臊味顿时扑鼻而进。他终于妥协，一仰脖，喝了下去。
经过长途的跋涉，他们离开了沙漠，抵达离铁轨五百米远的地方，埋伏在茂密的树林里。一列火车停靠在铁轨上，和雷探长来死亡空间时乘坐的火车一模一样。
雷探长诧异地问：“我们为什么不过去？”
西木特嘲笑他说：“你以为就你自己想过去，别人都是不存在的，都没有这个想法？”
西木特相当有耐性地慢条斯理地告诉雷探长，列车的车身上有一个记数器，上面显示出从生地来到死地的人数。车尾处便是入口，直至从这里上满和记数器相同的人数，车尾上的入口将自动关闭。
“那里显示，只可以进入四个人，”西木特分析说，“所以，我得提前告诉你，你进入火车的机会并不大。”
“我来的时候还七个人呢。”
“你是坐‘生命列车’来的？不是自杀的？”
雷探长自讨没趣，敷衍说：“这件事说来话长，有时间我再慢慢地为你详细讲，关键问题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有几个卤莽的家伙贸然向车尾的入口跑去，结果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穿破肚皮、心脏、太阳穴，当场毙命。这些在树林里隐蔽起来的虚伪的家伙，聚精会神，试图都想做一名发挥出色的狙击手。
雷探长将所有的装备卸下，思考着对策。
“这样吧，我向周围扔手榴弹，扰乱他们的视线，你借着混乱局势朝火车的入口跑。”西木特斩钉截铁地说。
“我觉得这样不合适。”
西木特指着手表说：“没时间了。”
“我觉得还是这样吧，”雷探长将一枚手榴弹拿过来转了两下对西木特说，“指向谁，谁就去。”
“我说过，我是不会回去的。”
“和我一块回去吧。”雷探长用哀求的目光望着西木特说。
“你别再说了，再说我真的走了。”
“你不想看看把你冤枉死的凶手长的什么样儿吗？”
雷探长将手榴弹转动起来，手榴弹像一只陀螺，快速旋转着，渐渐缓慢下来。西木特非常镇定地望着手榴弹，此时已将所有对雷探长的成见都置之度外。他想起那件案子，只有雷探长反复验证着所有的证据，这些他是知道的，他明白雷探长对那件案子的诚意。
手榴弹停了下来，指向雷探长。
西木特已经开始扔手榴弹了，他朝不同的方向扔，留给雷探长一条清晰的跑往火车车尾入口的笔直的道。
雷探长还在犹豫地说：“我们还是一块跑吧。”
“你他妈快滚！”
西木特飞起一脚，将雷探长踹了出去。
雷探长拼尽全力，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随之，西木特也扑进火车车尾入口。虽然只有几秒之差，但西木特还是受伤了，他的两只胳膊被子弹击穿了。他们俩面对面地坐在车厢里。
“你不是说你绝对不会回去的吗。”
“我突然想看看把我冤枉死的凶手长的什么样儿。”
“对了，那件案子的凶手既然不是你，为什么你拿着的刀上面会有死者的血迹？”
“现在告诉你，还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
“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
“我只是想知道，凶手的刀在死者的胸口插了多深。”
“为什么你当时不说。”
“你会相信吗？”
“也许。”
“活下来真是不容易，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
“对，好好活着。”
“你觉得人生当中什么最重要？”
“你觉得呢？”
“我觉得遵循生老病死的规律最重要。”




生死门（14）

2月29日，凌晨12点整，双胞胎脱离母体，来到了人间，带着对世界的恐惧和不安全感。刚刚出生的这两个婴儿，其中一个婴儿没有啼哭声，水汪汪的眼睛像潋滟的湖水一样清澈。这双眼睛似乎天生就具有某种侦破能力，洞悉着一切。

（写于2004年）




我十五（01）

九十年代中期，我所在的小镇还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也没有那么多的汽车，更没有那么多的人。
也许那时候的人并不少，但在我的印象中却烙下了一幅顽固的画面，似乎大街上总是人迹罕至，即便到了过年的时候，也不会显得拥堵不堪。游走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的基本都是一些经历过上山下乡的人，他们如今都闲了下来，整日在大街上东游西荡。我每次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上无一例外都穿着类似于军装的绿色衣裤，这种穿着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标志。之所以我总是注意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就是因为大街上过于萧条，他们才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的嘴里时常叼着一根烟，总是给我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这无形当中干扰了我的生活。我怀疑，我开始逃课，并像他们那样在大街上游荡起来的时候，完全是受到他们的影响。我耳濡目染中便将他们散漫的习气不费吹灰之力地学了过来。
那时候我十五岁，读初中二年级。
我的未来似乎早已注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将会按照我爸爸和我奶奶的意愿顺利地升入高中、考上大学——我就像一个傀儡或者牵线木偶那样牢牢地操控在他们的手中。
小镇里几乎只有胡同，也有楼房，但不多。大部分楼房都不知何故被盖在了小镇里最为偏僻的地方，那些楼房与我不发生任何的关系，胡同更为亲切。那些胡同就像一个庞大的迷宫一样，七扭八拐，让人眼花缭乱。在那些胡同当中，有些是死胡同，有些则可以通往另外的胡同。它们都大同小异，就像大战后遗留下来的战利品，意气风发地伫立在小镇里。
大街的两旁都是一排接着一排的平房，偶尔会看到一两个食杂店藏匿在这些平房之间，或许还会看到那种带有粪坑的厕所，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我和我奶奶就住在一条胡同里面的平房里。那条胡同很长，中间有个弯，由于拐弯的地方很狭窄，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每到要拐弯的时候，我就会像乌龟一样先伸出脑袋，看看有没有人。如果有人，我就会继续像乌龟一样将脑袋缩回来，让那个人先过；如果没有人，我就会顺势将腿从那个拐弯的地方迈过。
那时候我喜欢爬屋顶，爬那些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屋顶，然后坐在屋顶上面鸟瞰下面。我喜欢听鞋子踩在瓦片上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符合我的听觉，总能把我的耳朵伺候得很舒服。在屋顶上面，我看到过许多场打架斗殴，看到过许多人沿着墙角撒尿的情景，还看到过许多只乌鸦。看那些东西促使我有种愉悦的情绪。我有时会在屋顶上面一直坐到学校放学，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里。有时也可以在放学的时候，从屋顶上面看见学校门口聚集的一些小痞子在瞎晃悠，时常会发生伤人事件。看那些小痞子打架就像看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我边看边热血沸腾地撒腿在屋顶上面跑来跑去，只听见瓦片纷纷从屋顶上面一块块掉落在地，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每到傍晚，胡同里的孩子们就都出来玩了，那帮比我小几岁的孩子们最喜欢玩捉迷藏游戏。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搀和进去跟他们一块凑凑热闹，悄无声息地躲进我奶奶家，让那帮孩子整个晚上都找不到我。
大部分时间，我和齐亮、兰野在一块，聊我们那时候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感兴趣的话题无非就是一些所谓黑道上的事，其实我们谁也不了解黑道上的事，虽然小镇里充斥着各种各样黑道上的传闻。尽管如此，每次谈到那个话题我还是兴奋不已。小镇里盛传的最有名的一个黑道上的人，绰号叫“小老头”，据说只要谁和他沾亲带故，在遇到危险时提起他的名字就可以让人魂飞魄散。我们做梦都想见识一下他，“小老头”在我眼中就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他是我崇拜的偶像。
兰野常常给我和齐亮讲一些他所听到的流传于小镇里的关于“小老头”的故事。
他栩栩如生的描述是吸引我的一个主要原因。我把兰野讲的故事都当成了真事。我惊叹于“小老头”传奇无比的经历和血战到底的性格。我甚至完全融入到“小老头”的故事里去了，仿佛我也成为了故事里的一个主要角色。而我听到兰野不再滔滔不绝的时候，总是怂恿他再多讲一会，他便会像吊我胃口一样神秘兮兮地一笑置之。
有一次，他在讲“小老头”的故事时，冷不丁提到了枪。
兰野将声音压低，神秘兮兮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告诉我们，“小老头”曾经差点死在想要报复他的人的枪口之下。那个人拿着枪对准“小老头”的屁股开枪的时候，“小老头”翻墙而逃，子弹随后将墙壁打穿了好几个窟窿。兰野甚至把枪的真实形状给描述了出来，他说那把枪是黑色的左轮手枪。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更加佩服起“小老头”来了，我想我要是什么时候能见着“小老头”一面就好了。
齐亮的注意力没在这里，他不喜欢听兰野喋喋不休。他正在看着路灯下的昆虫发呆，过一会，又跑去和那帮孩子玩捉迷藏去了。




我十五（02）

那时候，我从来没把上学当成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来执行，只是为了不至于太丢人才去上学的，上学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调味剂。我如果每天都按部就班去上学了，那么，可以说明我真的是没什么事可干了。
我的学校离我奶奶家不远，是一个三层小楼，它的表面仿佛总是有墙皮在不断地脱落。我怀疑它终有一天会突然间坍塌。这让我恐惧，也是我不喜欢上学的一个原因，进入到那个小楼里上课，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塌实的感觉。小楼的前面便是一片荒芜的操场，长年累月地荒芜着，就像一个秃顶的脑壳，就算到了夏天，操场上也不会长出一丁点的草来。不过还是有学生喜欢在操场上踢球，他们不慎摔倒的时候，大腿上就会磨出好几道血印。
看到他们摔倒，我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了，将眼睛转向黑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楼层是二层。再过一年，我就会更上一层楼，成为初中三年级的学生。
我的课桌里塞着两本长篇小说，一本是《窗外》，另外一本是《血溅上海滩》。这两本书都是我在我奶奶家破旧的纸壳箱子里找到的，大概是我爸爸那时候看过的小说。那时候我只看过这两本长篇小说。经常看的杂志是《科幻世界》、《电影之友》之类的，这类杂志通常都是学校阅览室里放置的过期刊物。我上课的时候就看这类东西，要不然就看窗外的学生踢球，如果没有学生踢球，那我就只能睡觉了。
几何课除外。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对几何这门课程情有独钟，无论我的睡意有多浓，到了上几何课的时候，就会变得精神抖擞起来。我也搞不清楚这种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搞不明白这门课程到底哪里吸引我，也许和几何课本里面的逻辑推理有些关系。
我的同桌李军也和我差不多，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看武侠小说，他是从附近小摊租来这些武侠小说的。大部分是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书。他以平均一天一本的速度在课堂上快速将这些书看完。但他看到我课桌里塞着两本长篇小说时，就爱不释手了，他从我的课桌里拿出《窗外》，又拿出《血溅上海滩》，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这是一节物理课，我根本没兴趣，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早已经放学了。我懒散地整理了一下书包，将几何教科书和几本习题集装进书包里。我将绿色的书包挎在腰际，像个土八路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校外走。校门口果然又发生了情况。我们班级的几个同学正在对一个其它学校的学生进行肆无忌惮地殴打，那个学生明显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挨打的份。他用双手捂住脑袋，颓丧地蜷缩在墙角，任拳脚如狂风暴雨般砸在他的身上。许多学生的家长在校门口看着热闹，他们都是来接自己的孩子的，他们知道学校很乱，担心自己的孩子发生不测，每天风雨兼程地赶到学校来接自己的孩子。他们也不敢阻拦，只能在旁边唉声叹气，数落这帮学生不像话。的确如此，这帮学生实在是太野了，他们怕沾上一身血腥。我看到李军也在那里，正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朝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学生猛砸下去。我已经在屋顶上面看过许多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了，就算派出所也拿这帮学生没辙。
回到我奶奶家时，我看到了我爸爸，他那时候在小镇偏僻的热电厂上班，厂子给他在附近分配了一套楼房。尽管如此，我也不愿去那里住，我并不觉得住楼房有多么舒服。相反，我倒认为平房住着才舒服。不愿去那里住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那里没有像齐亮、兰野这样的朋友一块玩，而且离学校还远，骑车都需要一个小时，况且我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从我奶奶家步行到学校才只需十分钟。我爸爸隔三差五会来我奶奶家看我，了解一下我最近的学习情况什么的，顺便也会塞给我些零花钱。我对他的到来一向表现得很冷漠，只是憧憬着他给我的零花钱会不会多一些。我看见他就催促他快些离开我奶奶家，如果他在我奶奶家呆了很长的时间，我就像病驴一样怏怏不乐。
我见到我爸爸，对他置之不理。
我爸爸的脸色不会因此而变化，他对我的反感已经司空见惯，他掏出一根烟，熟练地吸了起来。
他想让我回去，我摇了摇头，我爸爸只会找借口，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生拉硬拽也不管用。我知道他怕我奶奶，凡是他硬逼着我去做某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奶奶一声喝斥就能将他的念头击得支离破碎。我爸爸继续对我循循善诱，还说给我买了一辆山地车，并且用眼神示意我车就在院子里摆放着。我始终都无动于衷，把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来摇去。我偷偷朝窗外乜了那么一眼，一辆崭新的山地车果然摆放在院子里。
那辆崭新的山地车成为了我业余生活的填充，兰野和齐亮纷纷对我那辆山地车羡慕得哈喇子直流。和他们的自行车相比，我的山地车简直就是皇帝老子。我得闲便骑着我的那辆山地车四处招摇了，我感觉自己的视野在无限地扩充。骑着车在大街上游荡和走着路在大街上游荡，感觉完全不一样。走着路在大街上游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忍受着单一的场景；骑着车在大街上游荡，场景的变化就快多了。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场景会给你带来一种新鲜感和刺激感，促使你想要再次得到这样的感觉，就得继续向未知领域去探询，你就会不知疲倦地一直向前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车花悄然地在小镇里兴起，镶嵌在自行车轱辘上面的车花让我眼前一亮。车花有各种各样的颜色，而有些人用车花把整个车轱辘装饰得像万花筒一样五彩斑斓，车轱辘转动起来就更加漂亮了，格外的炫目。我骑着车在大街上游荡，不止看到了一辆这样的自行车，每隔几分钟，就能看见两个万花筒在大街上滚动了。
大街的两侧放置了栅栏，分出了机动车道、自行车道还有人行道。
我正聚精会神地练习脱把骑车，几次下来，都没有超过三秒钟，就把手重新放到了车把上。我有些战战兢兢，却又不甘心，连续试了好几次，效果比前几次要好了许多。在我后面骑车的人看到我做危险的动作，加速超越了我，以防意外发生。我等他们超越了我，又使劲地踩踏了几下脚蹬子，松开了双手，企图用身体控制平衡。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将手放到车把上，而是扭动着身子极力想把车矫正过来，结果一头撞在栅栏上。我重重地从车上摔了下来，胳膊肘、大腿还有脸上分别被擦破了皮，车把也被撞歪了，刚才骑车超越我的那些人将怜悯的目光投射过来。




我十五（03）

游戏厅的出现对于小镇的有些人来说还是个新鲜事，但是对于上学的我们来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好比在某个地方匆匆瞥过一眼的东西，再次见到它，便有些熟悉。
游戏机的发展和时代的发展如出一辙，也发生了重大的变革。
我所接触到的最早的游戏机应该是在小学的时候，是那种插在电视机上玩的小型游戏机。它那时侯对于我的家庭来说很昂贵，买不起，只有少数比较富裕的家庭可以买得起。有些人为了靠此来赚钱，便将一台破旧的电视机和一台小型游戏机摆放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按小时收费，每个小时一块钱。我小学的时候就在那里玩到了诸如《魂斗罗》、《超级玛丽》、《冒险岛》之类的游戏。
后来，游戏机变得体积庞大了，是那种带摇杆和按钮的大型游戏机。它的体积和一台冰箱差不多。那种大型游戏机里面的游戏非常耐玩，这也是吸引我们的原因之一。和小型游戏机有所不同的是，它玩起来容易使人上瘾。那个时候才出现游戏厅的概念，玩小型游戏机的场所根本称不上游戏厅，充其量只能叫游戏室。游戏室的面积不足十平米，而游戏厅的面积却超过一百平米，可以容纳许多人。
再后来，那种大型游戏机的摇杆和按钮分别被电脑的键盘和鼠标替代；网络游戏取代了传统游戏；游戏厅变成了网吧。
游戏厅在小镇出现后没多久，我便开始沉溺于游戏厅里无法自拔。当许多学生的家长以耽误学习和降低视力为由将游戏厅里的学生一个个拽走的时候，我却用“开发智力”来搪塞我奶奶的责问。我常常是神不知鬼不觉就会在那里呆上一整天，起初开始沉溺其中的时候，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渐渐，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讷的感觉。
那些学生的家长对于游戏厅在小镇出现都表现得异常反感。
我时常混迹在游戏厅里，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我的根据地。齐亮和兰野虽然也经常光顾，却不敢像我这样明目张胆。
游戏厅的老板娘是个*的女人，我相信她在年轻的时候一定如花似玉，无奈岁月不饶人，如今她早已风光不在。而可笑的是，她每天都在往脸上大把大把地涂脂抹粉，将脸弄得煞白。
最奇怪的是，她那张煞白的脸还是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那天，我正在游戏厅里玩《快打旋风》，那个男人像蜜蜂一样翩然而至。他从门外走进来，径直走到老板娘的身旁，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玩游戏——当时她正在和一个学生对打《街头霸王》——她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和别人对打，不过她的水平很差。
男人的手就是在老板娘半蹲着身体玩得正起劲的时候放到她屁股上面的，就像蜜蜂将嘴中的吸管伸入花朵中源源不断地吸取蜜汁一样。老板娘厌恶地瞅了那个男人一眼，然而男人没有觉悟到这一点，一如既往地一边摸一边紧贴她的身体，她欲拒还迎的*样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
我果断地离开了游戏厅，她让我觉得恶心了。
与游戏厅一帘之隔的是一家录象厅，那家录象厅整日窗帘紧闭，如果在那里呆久了就会觉得胸闷气短。那里经常放一些香港枪战片，我被《纵横四海》、《喋血双雄》之类歌颂英雄主义的香港枪战片激励得热血沸腾。在那个黑黢黢的录象厅里，我看到了无数部的香港枪战片，痴迷于周润发风度翩翩的形象。
大部分时间，我就是在那里躲过了我爸爸的寻觅。自从我爸爸从我奶奶那里得知了我经常来游戏厅的事情之后，我爸爸就经常来游戏厅找我了。我曾多次看见我爸爸来游戏厅找我未果——那时侯我正在黑黢黢的录象厅里看着香港枪战片，我无时无刻不在迷恋着那些英雄人物，他们双枪打天下的情景在我的梦中都会经常出现。
从来都不用担心我的考试成绩会糟糕到让人嚼舌的程度，即便我再贪玩，我也能让我的考试成绩排在班级里中等偏上的位置。这是最神奇的事情。那些天生不适合学习的学生自然而然地成就了我。我仿佛踩在那些同学的脑袋上面。
我爸爸来游戏厅找了我几次未果以后，他就有经验了，他开始在游戏厅门口等我了。他在游戏厅的门口悠闲着抽着烟，一边看着老头下象棋，一边等待着我的出现。我在游戏厅里焦急地希望他能够快点离开，还在游戏厅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我爸爸的耐性是一流的，他不等到我出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在游戏厅门口缩头缩脑地向外看，不料，却看到了我爸爸得意的笑脸。
我没敢怠慢，畏畏缩缩往外走，出了游戏厅的门。
我跟在我爸爸的后面回到了我奶奶家，我一直闷闷不乐，我奶奶看到我难看的脸色就问我爸爸怎么回事。我爸爸坐在炕头上，仿佛没听见我奶奶的话，只是“吧嗒吧嗒”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
我爸爸让我回去的愿望更加强烈了，这回他的理由充足了，那就是耽误学习。我发誓说以后再也不去了，可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到，比苍蝇飞在饭桌上发出的嗡嗡声还小。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最坏结果的打算——那就是从今以后每天骑着我的那辆山地车来往于学校，一想到和齐亮、兰野再也玩不了了，我就有点难过起来，但并没有写在脸上，我尽量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把我爸爸撵走，把我给留下来的，这过程也许很复杂，不在我能够理解的范畴之内。总之我爸爸是让我奶奶给撵走了，他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二块零花钱——原来他每个礼拜都给我三块零花钱。我看到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直到他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的笑容才绽放了出来。
我更加小心了，像福尔摩斯一样推测着我爸爸来我奶奶家的准确时间。他一般情况下每个礼拜都会来一趟，时间大部分都集中在下午，星期二来得次数多。我在游戏厅里每隔十分钟就要出来东张西望一番，提防着他的突袭，玩得并未尽兴，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一个胖墩却在我旁边玩得十分兴起，他扭动着的屁股时不时就会撞我一下，这让我本来就烦躁的情绪更加烦躁了。
我骂了胖墩一句，并没有当真，只是随口那么说了一下。但胖墩却当真了。我从游戏厅出来，又东张西望一会，觉得还是早点回我奶奶家为妙，以防我爸爸突然间出现。这时候，我看到胖墩从游戏厅晃晃悠悠地出来了。他个子很矮，摇晃着肥硕的身躯，就站在我的面前了。我的脊背一阵发凉，我想我不是他的对手，但不能临阵脱逃，那样会让人笑掉大牙。我直愣愣地朝他走了过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朝他*的肚子使劲踹了一脚。他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给他来那么一下子，恼怒地向我冲过来。我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我知道近打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只能频频将腿伸长把他踹到离我一两米远的距离。他急不可耐地想靠近我，无奈总是靠近不了，气得他抓耳挠腮。
胖墩去找援兵去了，我也去找援兵去了。
我把齐亮、兰野都给叫来了，齐亮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
这女孩我认识，她叫李玲，在“老李家”的几个孩子里面排行老四。“老李家”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住着他们姓李的一大家子人。她和兰野、齐亮同一个学校，和我不是同一个学校，在我们四个当中，我孤伶伶地独自在一个学校里。她和我们几个是同龄，经常和我们几个男孩混在一块，我们都管她叫“假小子”。我和她什么玩笑都能开。有时我和齐亮、兰野商量重要事情她也在场。她什么都不忌讳，和我们同仇敌忾，称兄道弟。她和齐亮单独呆在一块的时间比较长。
胖墩找来了三个人，气势汹汹地指着我，要和我单挑。
他们都在等着我点头，我一点头他们立马就会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上去，把胖墩那帮人揍得稀巴烂。但是我蔫了，我的眼神虚无缥缈，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虽然刚才和胖墩单挑的时候我略占上风，却危险重重，如果被胖墩抓住一次机会，我就会被他打成肉酱。
齐亮见我久久没有反应，对兰野使了一个眼色，就朝胖墩那帮人冲了过去。他们不一会就把胖墩那帮人给摆平了，胖墩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那帮人更是溃不成军。我看到齐亮下手极狠，拳头专朝那帮人的后脑勺上打，直打得那帮人捂着后脑勺嗷嗷乱叫。等到胖墩被打跑后，我才像找着感觉一样，向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家伙猛踹一通。那个家伙被我踹得四处抱头鼠蹿，我乐此不疲地追着他踹。我的兴奋劲来晚了，齐亮嘲笑我，说我只会挑软柿子捏。我心想，他是没看见我刚才和胖墩较量时勇猛的样子，才如此说的。
从此以后，我又多了一个绰号，他们把“小迷糊”这个绰号无私地奉献给了我。它的意思是，我一到关键时刻就会不由自主地犯起迷糊来。它也成为了我众多绰号中使用频率极高的一个。我的绰号积累起来已经有七、八个之多了，譬如“长腿怪”、“飞毛腿”、“勇头罗宾汉”什么的，有些绰号听了以后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于别人给你起的绰号你只能言听计从，或者一笑了之，千万不能表现出对这个绰号的反感，要不然将会招致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我十五（04）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夏天总是有股棉花糖的味道。由于棉花厂的倒闭，棉花便飘散在小镇里的各个角落，这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为了避免将棉花吸入口腔里，小镇里的人总是把手捂在嘴上或者干脆戴着口罩。我总是有一个幻觉，觉得这就是冬天即将要来临的征兆。漫天飞舞的棉花就像雪花一样掉落在地上了，再被风一吹，棉花又抱成团飘散在半空中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想起棉花糖，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我的鼻子仿佛总能闻到一股棉花糖的味道。




我十五（05）

兰野和齐亮说要去一个地方见“小老头”，起初我还不太相信，觉得那是天方夜谈。像“小老头”那么重量级的人物，我们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能看见呢，我认为见“小老头”比见*都难。不过，当他们真正要去那个地方见“小老头”的时候，我就确信无疑了。他们问我去不去，我一味地点着头，甚至高兴得张牙舞爪起来。他们看着我变态的模样，悄悄在一边嘀咕着什么，等我走过去之后，他们却又不说话了。我旁敲侧击地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到，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神秘的舞厅，“小老头”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在那个地方现身几次。
我想亲眼目睹“小老头”的庐山真面目都想疯了。
那个神秘的舞厅一点也不神秘，就是位于工人文化宫旁边的舞厅，取名“重金属”，名字听起来很摇滚。我们刚刚进去的时候，舞台的正中央有一个人穿着褐色的皮夹克模仿着猫王，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女正站在那个人旁边给他起哄。舞厅里的灯光很暧昧，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我们站在舞台边，和许多人一样欣赏着那个人不太出众的舞姿。舞厅里播放的是那时侯非常流行的罗百吉的歌曲《欧巴桑》，兰野和齐亮在舞厅里呆了一段时间以后，都渐入佳境，随着音乐开始摇摆起来。他们跃跃欲试地朝舞台中央慢慢移动着，舞台中央却一直被那个模仿猫王的人在占据，据说他是“小老头”的外甥。
不幸的是，那天正巧有人砸场子，所以我们谁也没有见到“小老头”。
当一块石头将舞厅里的灯泡击碎，我们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果不其然，接二连三的石头从窗外神速地飞进了舞厅，砸碎了舞厅里的灯泡。里面霎时混乱一片，刚才还温馨的地方突然间成了尖叫声的海洋。听到有人在大喊“小老头”的名字，我们玩命地往外跑，想要见他一面的事也顾不上了。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离“重金属”几百米远的地方，才蹲下来休息了一会。我问他们看没看到“小老头”，兰野和齐亮都摇头，齐亮说只要见到过“小老头”一面的人都会在不久后死去——对于齐亮说的这句话我半信半疑，更因为这样，我想见到“小老头”的愿望强烈到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




我十五（06）

兰野递给我一根烟，我抽了两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现在想一想，那时侯的许多恶习都是在游戏厅里沾染上的，那里就像一个大杂烩，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我们还学会了在游戏厅里勒索别人。我们但凡看到面孔陌生的学生，就会走过去对他进行勒索。这一天，我看到一个面生的胖墩，他到老板娘那里买了五块钱玩游戏的硬币。
我机械地朝他走过去，摊开手掌让他“上税”。
“上税”是我们在游戏厅里使用的行话，意思是让他交出几个玩游戏的硬币出来。那个胖墩听明白了我的话以后，就笑嘻嘻地把手里攥着的所有硬币都交给了我，又去老板娘那里买了五块钱玩游戏的硬币。那个胖墩叫吴晶晶，他家很有钱，他父母是做家具生意的。一般有钱人家的孩子都被娇生惯养，这一点从他有点畸形的身材就能看出来。他每个礼拜天都会出现在游戏厅给我们“上税”，后来，他和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我预感到今天我爸爸有可能会来，所以就早早地回到了我奶奶家。我拿出几何教科书，对着一道几何证明题思索着，没过多久，我爸爸果然出现了。他来到我奶奶家就直接去我奶奶那里探听消息了，他的做法是徒劳的，我知道他想间接地从侧面了解我的学习状况。但我奶奶帮我隐瞒得很好，丝毫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我奶奶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可就是不会告诉我爸爸。
我爸爸没呆几分钟就走了，这一次他留给了我三块零花钱。等他走了之后，我就急切地跑向游戏厅，拿出一块钱，买了五个玩游戏的硬币。我朝那台《铁钩船长》的游戏机走去的时候，正看见我爸爸怒发冲冠地瞪着我。原来他根本就没走，他欺骗了我，他只是在附近溜达了一圈，就来到游戏厅等着我束手就擒了。
我爸爸强行拉着我的胳膊，把我从游戏厅里拽了出来。他愤怒地抢过我手里攥着的玩游戏的硬币，抛向了屋顶。我心疼地看着那些硬币被扔到屋顶上，心里有些憋屈。
我想着明天如何把我爸爸扔到屋顶上的硬币给拣回来。
我谎称我的那辆山地车的车钥匙丢了，我爸爸却是不依不饶，他把我强行按在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我坐在我爸爸自行车后座上，不安分地耷拉着双腿，眼睛瞟向远处的屋顶。我在想那个屋顶以前是不是爬过，看着好像有点眼熟。我的那股无赖劲又上来了，我把双脚伸进车轱辘里面不让他骑。我反复地将脚从车轱辘里拔出来又伸进去。在他耐着性子劝我将脚拿开的时候我就把脚拔出来，在他刚要骑车的时候又把脚伸进去。这让我爸爸无可奈何，我三番两次地阻挠着他。
后来我还是屈服了，我爸爸骑着车带着我，我的屁股被后座的铁硌得生疼。
他似乎想和我套近乎，但我的心思没在这里，我此刻最担心就是被他扔到屋顶上的硬币的下落。
我爸爸骑过了一个小坑，车剧烈地颠了一下，把我的屁股给颠疼了。我用双手将屁股撑离后座，想让屁股悬空一会，那样就不会颠着我的屁股了。我狠狠地摇摆着双腿，想让他骑得费劲一些。结果我一不留神，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把脚伸进了车轱辘里。我刹时就从后座上跌落了下来，表情痛苦地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我的脚后跟已经血肉模糊。我爸爸看到我不停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样子，惊呆了。他把自行车撇到了一边，急忙把我抱起来，拔腿就往附近的医院跑。




我十五（07）

我爸爸的自行车不翼而飞，我奶奶哭得稀里哗啦。
我看到我爸爸在竭尽全力地安慰着我奶奶。我有点幸灾乐祸，还朝我爸爸“嘿嘿”的傻笑了两声，看着他惭愧地低下头的样子。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我爸爸产生过一丝责怪的念头，但我奶奶的态度是强硬的，他不许我爸爸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早已忘记是故意将脚伸进车轱辘里去的还是无意将脚晃进车轱辘里去的，似乎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用在去游戏厅的时候心惊胆战了，我为以后可以呆在我奶奶家而高兴，我用极端的方式达到了目的。
我爸爸很长一段时间没敢再来我奶奶家，他的身影一旦出现，我奶奶立刻就像轰苍蝇一样将他轰出去，不留任何的余地。苍蝇只能在饭桌上面盘旋，如果落在桌子上，只有被苍蝇拍打死的厄运。
代价还是值得的。
我心安理得地在我奶奶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课就都被耽误了，但我一点也无所谓。又过了几天，我竟然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起来了。
我和齐亮、兰野还有李玲来到一座不高的山上面，来到一个山洞的洞口，这个洞口非常神奇，夏天的时候洞口附近很凉爽。山洞里面散发出一股冷气，在离山洞不到十米之内都能感受到这股冷气，火红的太阳都照不热这里。冷气仿佛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蹲下来的时候更觉得凉爽，仿佛进入了冰箱里。
这是一个天然的纳凉场所。
假如再有一阵风吹来，那么，这里就有些冷了。我的脚后跟被一块白色的纱布包扎着，我掀开布角看了一下，一块硕大的伤疤正在慢慢形成。
好了伤疤我就忘了疼。
我又开始四处乱蹿了，呆着的感觉仿佛在坐牢，脚后跟留下了一块异常明显的痕迹。少了我爸爸的管束，我便肆无忌惮起来。我可以随时随地大摇大摆进出游戏厅了，用不着再像往常那样悬着心玩游戏了，这让我觉得特别扬眉吐气，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我又开始日日夜夜沉溺在游戏厅里了。
周围的生活或多或少地会对我产生一些影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某些人的不正派作风声东击西地影响着我，或者说，我那时候急需的东西正暗合了某种行动的能力。这让我身不由己。
我迷恋上了偷窃。
为了有玩游戏的钱，我曾和兰野、齐亮把一段废弃的铁轨搬到了废品收购站换了钱。我们抬着铁轨，在小镇里行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像毒瘾发作的人需要买毒品来维持吸毒的欲望一样，我们也急需弄到钱来满足玩游戏的欲望，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偷窃。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偷窃属于犯罪，还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用劳动换取的酬劳。只要是按正当途径做不到的事，我便会想一些歪门邪道的方式来达到目的，我做过的许多事都是依赖着这个思想。
为了试一试身手，我们开始在集贸市场里徘徊，假装买东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便把东西揣入囊中归为己有。我们偷那些东西的时候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那些东西都是些钥匙链、圆珠笔、橡皮之类的小玩意，我们频频得手，这让我们的胆子大了起来。
我们将目光转向了胡同口的食杂店。
那个食杂店我经常去，那里只有一个老头在看管，那老头姓尚。我们管那家食杂店叫老尚家，管那个老头叫老尚头。老尚家里面地方不大，除了一个卖零食的小柜台，就只剩下一张床了，夏天为了卖冰棍，有一台冰箱会放在外面。我在天热的时候，就去老尚家买一毛钱一根的红糖冰棍，放进嘴里一边舔一边给自己降温。那个夏天我没有中暑的原因应该归功于红糖冰棍的降温能力。我和老尚头一来二往，就和他混熟了，我熟悉老尚家，比我奶奶家还要熟悉，老尚家卖的每样食品我都知道摆放在小柜台的什么位置。
齐亮显然比我还要熟悉，最主要的是，他知道老尚家的钱罐放在什么地方。这个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的。
快要行动的时候，我又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了。他们又开始戏噱地喊我的绰号“小迷糊”了，一切事情皆由我而起，而每到关键时刻我就犯迷糊。这个绰号安在我的头上很是名副其实。上次和胖墩打架那件事也表现出来我的这样一种迷糊的状态，这似乎和人的本*息相关。
为了不失去这一次宝贵的机会，我还是硬着头皮决定豁出去了。
傍晚的气候让人心旷神怡，那帮孩子像往常一样出来玩捉迷藏了。他们对这个古老的游戏乐此不疲，永远都玩不腻。
齐亮先行躲到了一边，我和兰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老尚家。兰野递给了老尚头一毛钱，他接过兰野递过去的一毛钱，就从里面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了。我和兰野也跟随着老尚头走了出来，齐亮趁机溜进了老尚家。老尚头掀开冰箱的盖子，兰野看着他低头翻找着的冰棍指指点点，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拖延着时间。
我站在一扇能看到里面的窗户前面一动不动。我的作用相当于一块遮挡板。
齐亮很快就从老尚家溜出来了，我用手捅了捅兰野，兰野识趣地不再挑来挑去，选中了一根红糖冰棍，伸出舌头津津有味地舔了起来。
我们又一次得逞。
齐亮让我们猜他偷到了多少钱，我和兰野分别猜了几次，都没有猜中。齐亮“唰”地一下抽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我眼睛都直了。我除了在交学费的时候看见过这么大的票，平时几乎就没有机会看见，这张百元大钞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我根本就没有奢望过齐亮能够弄到这么大的票。
兰野拿着钱，去其它的食杂店把这张百元大钞换成了零钱，我们把它给平分了。
我们三番五次地对老尚家下手，又五次三番地得逞，但钱却越来越少了。有时我们平分下来，每个人只能拿到几块钱了，这让我的心情沮丧不已。
我决定自己行动了。
我开始观察老尚头的一举一动，发现老尚头喜欢把钱搁在炕头上面的枕头底下。于是我得空便跑到老尚家去买红糖冰棍，天热不热都不重要了，不是构成我买不买冰棍的因素。我不辞辛苦地寻觅着下手的机会，无奈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红糖冰棍含在我的嘴里都没有甜味了，我的味蕾久而久之便察觉不到甜味了。我吐出来的唾沫都是红色的，血一样触目惊心。
寻寻觅觅中，我终于得到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了老尚家，却发现老尚头不在里面。我四处张望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到他。我把心一横，就从枕头底下抽出钱离开了，一共是三十块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老尚头不在家，是因为他拉肚子去厕所忘记了锁门。那次得手之后，我懒得再与齐亮、兰野合作了，我尝到了独自行动的甜头。但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很多，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独自等待中度过的。
我在等待中得知了李旗回来的消息。
李旗在“老李家”的几个孩子里面排行老大，长得壮壮实实，比我们大三岁。他十六岁就去当兵了，这次回来属于探亲，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小时候就爱和我们玩，有谁欺负我们还帮助我们揍那帮欺负我们的家伙，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好。
我和兰野来到了“老李家”的院子里。自从李旗当兵去了以后，我就很少来到这个院子了，齐亮倒是经常来这个院子找李玲玩。我走进李旗家里也看见了齐亮。进了屋，我和李旗假模假式地握了握手，我发现他变黑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更显出了他皮肤的黝黑。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结结巴巴地说还不错，他还问我为什么还是那么瘦，我告诉他我从来就没胖过，一直都是骨瘦如柴。
李旗拿出了一架高倍单筒望远镜，让齐亮第一个给抢了过去。齐亮将望远镜对准我的鼻子左看右看。我一把将望远镜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开始转圈看，不一会就转懵了。我又将望远镜对准了窗外。
兰野伸手过来抢，我挡开他的手臂。
看了一会窗外高高矮矮的烟囱和电线杆，我将望远镜的镜头向下调了调，一个女孩的身影突然从望远镜的镜头里转瞬即逝，当我想要看清楚的时候早已没了踪影。我把望远镜塞给兰野，跑外面去了，在外面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那个女孩。我有点失落地回了屋。李旗又拿出一顶军帽来供我们玩耍。




我十五（08）

我的脑袋里经常浮现在李旗家看过的那个女孩的影子，她让我着迷，就像一系列过眼云烟的剪影一样，显得极不真实。在李旗回来的那几天，我经常去找他玩，希望能够有幸再次碰到那个女孩或者看到她的身影，每次都让我失望而归。




我十五（09）

由于我经常逃课，所以被老师要求写检讨书了。不是第一次写了，我写检讨书的历史悠久，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写了。
我对整个过程了如指掌。
最开始应该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然后听老师喋喋不休，或许还会被罚会站，不过那些都无关紧要。老师会对逃课的严重性做出职业的分析，告诉你逃课会影响到学习，让你彻底地领悟到逃课就像犯了罪一样。犯了罪需要服刑，逃了课也同样需要服刑。犯了罪服刑去监狱，而逃了课服刑去教室写一份检讨书就行了。
我曾一度以为我不喜欢上课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为什么其他同学都喜欢上课，惟独我自己不喜欢上课呢。这个问题经过我耐心的思考和缜密的推论，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我自己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对一些课程没兴趣而已。
我悻悻地离开办公室，回到教室里，坐在自己的位置怏怏不乐。
我望着窗外，看到窗外踢球的学生。看到他们我就写不下去了，总想出去玩。教室里除了几个值日生在擦黑板之外，其他学生都回家或者出去玩了。我从桌子里把《新华字典》给拿了出来，从中专挑一些华丽的词藻，东拼西凑地将它们堆砌成了一份检讨书。写完后我看了一遍，觉得还不错，就笑眯眯地拿着它去交差了。
没想到老师看了半天却说不合格。
我迫于无奈又回到教室里。教室里此时连一个学生都没有了，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我望着值日生擦得一干二净的黑板发着呆，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修改检讨书。
我三番五次走进办公室，又五次三番从办公室出来，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老师狂傲的笑声。看着被我涂涂改改的检讨书，我彻底地泄气了。我认为我写的检讨书并没有什么讹误，假如我是老师，早就被检讨书里面要改过自新的承诺感动了。
我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照例回到教室里，我早已无心恋战。好比一个不知道患哪种病的病人去医院看病，乱投医只能使结果更糟，我死了心了，决定不写了。我在窗前无聊地来回走了走，兴高采烈地背上书包，把检讨书揉皱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路过广播室的时候，我的同桌李军，我们班的韩燕，还有几个其它班级的同学正在那里玩蒙眼睛捉人的游戏。韩燕正被蒙着眼睛在捉人。我心想刚才我郁闷地在教室里写检讨书的时候，他们居然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这让我的心里十分不平衡。我悄悄地滥竽充数进他们的游戏中，跟在李军身后，小心翼翼，试图不发出任何的声响。韩燕竖起耳朵倾听着哪边有声音，她像盲人一样伸出双手，朝不同的方向摸索着。李军蹲下来，从韩燕身边经过，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于是我也蹲下来，准备学着李军的样子从韩燕身边经过，然而，韩燕却向我猛地跳了过来。
她的嘴唇不经意地触碰到了我的嘴唇。
就是那么轻轻的一下，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却完全地愣住了。我被她轻易地逮到，虽然她没有猜对我的名字，但李军说我是后来加入的，所以还是该轮到我了。李军用红领巾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四处乱抓，转着圈挥手，却总是想起刚才那一幕。
韩燕无意中触碰到的嘴唇深深地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我的嘴唇就像肿起来了一样，她的唇印仿佛用烧红的铁烙在了我的唇上。我在吃饭的时候会紧张地噘起嘴，刷牙的时候也要尽量避免碰到嘴唇。
不能够触碰，犹如真的肿了起来。
我曾很小心地用手碰了几下，竟然真的感到疼痛异常。我不清楚是真实导致了幻觉，还是幻觉变成了真相。我走进教室里都不敢正视韩燕的眼睛，和她有意无意间地擦肩而过，也要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我十五（10）

我依旧没有改掉偷窃的恶习，不是为了偷窃而偷窃了，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终于在一次偷窃过程中被老尚头逮了个正着。那时侯我正笨拙地从枕头底下掏着钱，刚刚把钱掏出来，还没等揣进兜里，老尚头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了。那么地适时、准确和出其不意，让我以为他是未雨绸缪。
他凝视我的双眸间隐藏着杀机，在等我自动把所有的经过说出来，我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还试图蒙混过关。
“拿一根红糖冰棍吧。”我拿着刚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的二十块钱说。
老尚头缓慢地点燃烟袋上的烟，飘飘欲仙地抽了起来。
老尚头冷冷地说了一句：“那是你的钱吗？”
我想跑，但很快就摈弃了这个想法，知道这个想法不可取。
我把二十块钱递给他说：“不是。”
“你奶奶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老尚头开始威胁我了，他抓住了我的把柄，可以恣意妄为地说他想说的任何一句话了。我奶奶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他在明知故问。他把二十块钱塞回到枕头底下，我无所事事地看着地上的一张泡泡糖的包装纸。
“前几天我还丢了三十块钱，”老尚头抬起头看着我说，“是不是你拿的？”
“是。”我脱口而出。
我无力撒谎，撒谎将导致更加混乱的结果。老尚头和我的这次谈话似乎是有预谋的，他对我循循善诱，有条不紊地朝他设计的方向接近。我掉进了他设计的陷阱里，一切都顺利极了，丝毫没有障碍物的阻拦。
“不希望你奶奶知道这件事吧？”
“不希望。”
“那就好。”
我答应老尚头一个月之内还清三十块钱。老尚头对于我偷窃的行为没有表示任何的指责，更没有教训我偷东西是错误的行为，仿佛只要不偷他家的东西就行了。他用一次谈话就达到了他的目的，我却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弄到三十块钱，整日闷闷不乐，对兰野和齐亮找我去游戏厅玩都表现得很冷淡。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我的心思都放在三十块钱上面，在大街上也会紧盯着地上，希望能够拣到钱。




我十五（11）

齐亮从山洞里拣到一盒烟，他用手晃了晃，里面还有几根。他朝我们笑了笑，从中抽出两根，分别递给我和兰野。
李玲说：“拣到宝贝啦。”
“没拣到钱吗？”我敏感地问。
齐亮莫名其妙地瞅了我一眼说：“里面臭死了，都是屎。”
兰野说：“没准还有你拉的屎呢。”
我其实并不会抽烟，只会邯郸学步一般，照他们的样子模仿。我并没有将烟真正地吸入到肺里，只是在口腔内含一会，就吐出来了。兰野很快看出我耍的猫腻，他让我像他那样深呼吸，把烟吸进去。他做出深呼吸的动作，使劲地吸了一口，熟练地将烟雾从鼻子里导了出来。李玲“咯咯”地笑着，看我的笑话。我学着他的模样也使劲地吸了一口，最终还是没敢往肺里吸，含一会，又吐出来了。
齐亮对李玲说：“听说你哥回部队了？”
“上个礼拜就回去了。”李玲对齐亮说。
“怎么没通知我们，我们好去车站送他。”
“我也不知道。”
我还在那里学抽烟，这一回我真的把烟吸到了肺里，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咳嗽起来。山洞附近虽然凉快，却有无数种怪异刺鼻的味道充斥着，让人不敢逗留太久。我们用手把鼻子捏住，这样就可以享受无尽的凉爽，还可以免除那些难闻气味的干扰。
兰野说：“山洞到了冬天会不会散发热气？”
李玲置疑道：“你以为山洞是万能的呀。”
我说：“冬暖夏凉嘛，还真没准。”
齐亮将烟捻灭，扔在草丛里说：“冬天到了，再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下山后，我去了厕所。我最近总是拉肚子，可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盖被子着凉的缘故。我蹲在粪坑上面，拿着《血溅上海滩》那本书看。书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结尾不得而知，我痛心疾首地咒骂着将那几页纸撕掉的人。我连拉屎的欲望都没有了，随随便便擦了擦屁股准备走。临走的时候，我朝粪坑里望了一下，发现里面有钱漂浮着。大概是有人在这里拉屎的时候掉的。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到了厕所外面，从树上掰下两根长长的树枝，将钱从粪坑里一张一张地夹了上来。我夹着从粪坑里捞上来的钱，到我奶奶家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数了数，晒了晒。一张五块的，二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四张五毛的，正好三十块钱。我乐不思蜀，拿着钱就跑老尚家了。
我把钱递给老尚头说：“你数一数吧。”
老尚头拿着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像对犯人进行审判一样。
他说：“怎么有一股味。”
我装傻充愣地问：“什么味？”
“你没在上面拉屎吧？”
“没有。”
“以后别再偷东西啦。”他在我要离开的时候对我说。
我用不着惧他了，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老尚家。从此以后，我买东西再也没去过他家，宁愿多走一段路去其它食杂店，也不去他家。对老尚家我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那里发生了一段对于我来说不光彩的事情，看到老尚头，就能想起被他擒获的场景。
老尚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犹如画蛇添足一样显得多余，而真正使我下定决心不再偷窃——那是在我第二天早上来到学校之后。那天早上我偷偷地溜进正在做早操的同学中间，并没有看到升旗仪式，早操结束后，学校领导并没有马上让我们回教室，而是让一个学生站到了升旗台上。那个学生站在升旗台上面如土色，他拿着一张纸，就开始阅读了。我并没有听清他读的内容，他的嘴里像含了一块冰糖一样，话说得极不清楚。站在他旁边的老师提醒他念清楚一点的时候，我才听清他读的内容。就像乌云密布中逐渐放晴的天气，我听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那个学生叫崔明亮，因为过度沉溺于玩游戏，偷了他奶奶的三百块钱，全部挥霍在了游戏厅里。那时候的三百块钱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他潸然泪下地讲述着偷窃的全过程，在那一瞬间，连我自己都有点做贼心虚了，仿佛有一种错觉，站在升旗台上忏悔的不是崔明亮，而变成了我。他读完自己写的忏悔书，向台下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泪流满面地下台了。崔明亮在他的学生时代成为了“耻辱”的代名词，只要他走在学校里，便不敢抬着头走路。他就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成为学生指手划脚的对象，和他擦肩而过的学生都会对他议论纷纷。
“少年犯”、“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所以这样的词汇现在和我没有一丝关联，就是崔明亮那件事对我的触动。那件事实际上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学校领导漫不经心策划的对崔明亮的“批斗会”反而让我改邪归正了。这是一种抽象过渡到另一种抽象的过程，它产生了杀一儆百的作用。
好比一列行走在歧途的列车，被矫正方向，驶向了正轨。




我十五（12）

游戏厅里进了一批新的游戏机，其中有一种是电子麻将。电子麻将进了游戏厅，许多闲来无事的成年人也频频往这里跑，他们鹤立鸡群地扎在一群孩子堆里。那些成年人不像我们那样什么游戏都玩，他们只玩电子麻将，对于其它的游戏熟视无睹。我到游戏厅总能看见那些成年人一边抽着烟一边玩电子麻将的情景。看着他们逍遥自在的样子，我也无师自通，学会了玩电子麻将。
吴晶晶很久没有在游戏厅出现了。我们都很想念他。准确点地说，不是想念他，而是想念他能够来游戏厅给我们“上税”。
游戏厅的老板娘这几天不怎么在收银台前梳妆打扮了，她喜欢在游戏厅里四处走动了，偶尔还别有用心一样朝我和齐亮打量那么几下。那个经常缠着她的男人最近没有出现，我总看见老板娘倚立在游戏厅门口，向外面张望，似乎在期盼着那个男人的出现。
齐亮把一枚硬币扔进了投币口，他玩的游戏我早就玩腻了。我转过身来，看了一会老板娘和一个孩子对打《街头霸王》，又看了一会那些成年人玩电子麻将。等一个成年人离开了座位，我马上坐了过去，并且将一枚硬币投进去。每一枚硬币只能玩一次电子麻将，如果胡了就可以接着玩，不胡就得再投一枚硬币才可以接着玩。电子麻将的画面中央有一个搔首弄姿的女郎，每胡一次，画面里的女郎就会脱掉一件衣服。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想要让画面里的女郎把衣服全部脱掉，需要连续胡三次。
齐亮走到我身边，用手指着画面里的女郎说：“她挺像李雪的。”
“李雪是谁？”我问。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李雪的名字，当时并没有和在李旗家用望远镜望见的那个女孩联想到一块。
“李玲她姐。”
“你见过吗？”
“当然见过，”齐亮看着画面里的女郎对我说，“真的挺像。”
我连续投了五枚硬币，一次都没胡。我又朝齐亮要了一枚硬币，结果还是没有胡，连听都没上。
我说：“根本就胡不了。”
齐亮指着一个成年人玩的电子麻将让我看。
我站了起来，朝那边看去，那个人胡了。画面里的女郎果然脱掉了一件衣服。我索性关注起那个人的游戏机，希望他可以多胡几次，最好能让画面里的女郎把衣服全部脱掉。那个人第二次就没胡，画面里的女郎又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光顾着看画面里的女郎了，而没有注意到游戏厅里的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老板娘此时正被一个男人凶狠地抽打着耳光。齐亮悄悄告诉我，那个男人就是她丈夫，听说是在税务局上班。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在游戏厅露过几次面。他长得毫无特点，武大郎一样的身材配上一张娃娃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正在玩游戏的孩子和正在玩电子麻将的成年人扭头朝他们看去，他们顿时成为了游戏厅里最受瞩目的焦点。老板娘和她丈夫就在游戏厅里撕打起来了，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所在的场地。




我十五（13）

李雪是从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向我走过来的，她轻盈的身影像一缕清香一般，让我怦然心动。她就是我在李旗家用望远镜望见的那个女孩，她的形象变得立体起来了，原本模糊的细节也具体起来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主动上前和她搭讪。
“我见过你。”我对她说。
“是吗？”她镇定自若地说，“见过我的人多了。”
“我在你哥家见过你。”
我跟在她后面，和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一段距离，她没有因为和我说话就停下脚步。我看不到她面部的表情，但似乎她对我不怎么反感。
“真的，没骗你。”
“我哥根本就不在家，”她顿了顿说，“况且，我从来都不去我哥家。”
“我是说，看见你从你哥家窗前经过。”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我又在她后面无趣地跟了她一段时间，觉得应该离开了，就停下脚步，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突然转过身来，喊出了我的名字。
她对我说：“我也见过你。”
我受宠若惊地朝她跑过去，和她并肩走在了一块。
“你怎么不早说呀。”我责怪她说。
“你总去游戏厅吧？”
“你怎么知道？”我挠了挠头说，“其实我不是经常去。”
“得了吧，我天天都看见你在那里。”
“那你真够幸运的。”
李雪疑惑地望着我问：“我有什么幸运的？”
“见过我的人都会有好运。”
不知不觉，我就和她走进了“老李家”的大院子里，来到了她家的门口。
我看见她家锁着门，便问：“我能到你家坐一会吗？”
“可以呀，”她用钥匙开了门对我说，“进来吧。”
“你爸妈不在家吗？”
“他们在外地，一年都回来不了几趟，只在过年的时候能见着。”
走进李雪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檀木发出的味道，我熟悉这种味道。这种味道是我爸爸当木匠的时候身上常常残留的味道。我进屋后像有多动症一样，东翻翻，西看看，完全像个没教养的孩子。
“没想到你这么不老实，李玲还说你挺老实呢。”
“我看起来不老实吗？”我随手从她家的书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毛泽东语录》说。
“你看起来倒是挺老实。”
“貌似忠厚？”我坏笑了一下说，“老师刚看见我的时候也挺喜欢我的，可时间一长就烦我了。”
“活该。”
李雪笑了一下，一把将《毛泽东语录》从我的手中夺了过去，她笑的样子不勉让我联想到画面里的女郎——那个联想匆匆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了一下。
“我家也有一本，不过我看不懂，我奶奶倒是喜欢没事的时候翻一翻。”
我总是诧异上一辈的人为什么如此崇拜毛泽东，他们读他的语录，戴着镶嵌他头像的徽章，收集印有他照片的画册。也许他们年轻时候的偶像就是毛泽东。李雪家墙壁正中央就挂着一张尺寸颇大的毛泽东头像。
“你和李玲有仇吗？”
“没仇呀，怎么啦？”
“那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和她在一块玩。”
“干嘛什么都得让你看见呀。”
“我知道了，”我恍然大悟地说，“你生性孤僻。”
“你才生性孤僻呢！”
我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几何习题集，把它工工整整地放到了书桌上。她拿出一根圆珠笔抵在下巴上思考起来，我不忍打扰她学习，就拉过一把椅子装模做样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学习。我歪着脑袋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她的脸庞就像一块磁铁一样，总是能牢牢地把我的目光吸引过去。她伸出一只手，像拧麻花一样把我的脑袋拧向相反的方向，等她放手后，我又转过头去看着她。
她被一道几何题难住了，摊开双手说：“这道证明题太难了。”
“我看看。”
“你看什么呀！你又不会做！”
我执意要看，硬是把她的那本几何习题集给抢了过来。没过三分钟，我就把那道题给证明出来了。
她眨巴着眼睛说：“代数你会吗？”
“代数可不会，我只会几何。”
她一下子对我刮目相看了。她把她家的老式录音机的插销给插上，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按钮，屋子里立即弥漫出甜美的歌声。那是邓丽君的歌，曾经风靡了整个东南亚，但我却不怎么喜欢听她的歌。那时侯我们班级里流传着一盘磁带，那里面有许多好听的歌，郑智化的《水手》，罗百吉的《神圣舞会》，何勇的《钟鼓楼》，数不胜数。我猜想邓丽君的磁带多半是她爸妈留下来的，她听久了也就喜欢上了邓丽君的歌，人的兴趣爱好往往和身边的环境有着丝丝入扣的关系。
自从和李雪认识以后，我就把兰野、齐亮忘到一边去了。
刚放学，我就骑着我的那辆山地车马不停蹄地来到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上等待着李雪的出现。我将山地车停在路口，看着手表上的时针滴滴答答地逼近五点。李雪五点就会出现在那条小路上，几乎都很准时，比那些下班的人都准时。果然，不一会，她就背着书包像兔子一样蹦跳着向我走来。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用脚踩着地，慢悠悠地和她一块往前走。小路旁边有许多刚刚才种不久的小树，小树细细的枝干孱弱无比，稍微猛烈的风就能将它们吹得摇摇欲坠。
“你知道吗？游戏厅的老板娘失踪啦。”李雪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当然知道啦，我天天在游戏厅能不知道嘛。”
“她丈夫是不是经常殴打她呀？我前几天经过游戏厅的时候，还看见她在门口掩面哭泣呢！”
我漫不经心地说：“谁让她恬不知耻，她那是罪有应得。”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你不了解内幕。”
“什么内幕呀？”
“没什么。”
我确实不了解内幕，对于游戏厅的老板娘和她丈夫之间的纠葛我丝毫不了解，据我观察好像和那个经常缠着她的男人有关系。尽管我也很厌恶老板娘顾影自怜的模样，但这几天去游戏厅没有见到她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游戏厅里只剩下了她丈夫一个人，她丈夫总是在愁容满面地抽着烟，眼神中充满着大量的迷惘。我对老板娘突然产生了一丝怜悯之心，竟然希望她能够回来和她丈夫重修于好。
我隔三差五地就往李雪家跑，她也从来不生气，任凭我在她家里胡闹。我有时会在不经意的胡闹中停顿下来，出神地盯着她的脸庞看个不停。我仗着兰野给我讲过的那些关于“小老头”的故事，便把那些故事讲给她听。当然我不是原封不动地把那些故事照搬给她，而是东拉西扯，言不及意，把那些“小老头”干过的有气魄的事安插在我头上，把另外一些自己做过的龌龊事张冠李戴在别人头上。
我把给李雪解答几何题做为去她家的借口，为此我把几何课本里的所有内容都看完了，近乎狂妄地理解着书里面那些生涩的内容。她每天都有大量的题目出给我。我不做份内题，却节外生枝地为她解答疑难杂题。她说我给她讲解的时候细致入微、出神入化、由浅及深，比老师讲得都要好。




我十五（14）

除了偶尔去几趟游戏厅之外，我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其它事物上面去了。我的兴趣转移得总是很快，持续的时间或长或短。我很难对一样亘古不变的东西保持浓厚的兴趣，除非那样东西每天都能够花样翻新，才能让我一如既往地对它保持兴趣。游戏厅里的那些游戏都被我玩得滚瓜烂熟了，每一道关卡有什么埋伏、每一个人物有什么绝招，我都了如指掌。久而久之，就有种腻味的感觉。我只需用一枚硬币就可以在游戏厅玩一整天，特别是《铁钩船长》那个游戏。游戏厅的老板娘久未谋面了，倒时不时想起她在收银台前对着化妆镜搔首弄姿的样子，她丈夫依然每天都一脸阴郁地呆坐在游戏厅，有人去买硬币也心不在焉。
使我注意力转移的是旱冰场。
我发现了齐亮和兰野总去一个旱冰场滑旱冰，那个旱冰场就在公园附近，原来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后来经过改造而成了旱冰场。门口坐着一个秃顶的老头在收门票，每张门票一块钱，可以在里面滑一个半小时的旱冰。里面提供滑旱冰用的旱冰鞋。我拿着我奶奶给我的一块钱就和他们去那地方玩了。在路上，我听着他们在吹嘘着那地方有多么的大，里面可以容纳多么多的人，好奇心瞬间就被勾起来了。
秃顶的老头在仓库的门口一丝不苟地收着门票。进入的人络绎不绝。我起初看到那个秃顶的老头以为他是老尚头，想拔腿就走，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他不是老尚头。但他长得的确很像老尚头。我拿出一块钱买了一张门票，递给那个秃顶的老头。旱冰场并不像他们说得那样邪乎，里面并不是很宽敞，不过人还是很多。我换好了旱冰鞋以后，就开始跟在他们后面学着滑旱冰了，却总是把握不好平衡摔倒在地上。我看着他们像翱翔的雄鹰一样，既羡慕又嫉妒。
李玲也在里面，哪里都少不了她。
我把李玲叫过来，让她教我怎么滑旱冰。她平时虽然喜欢和我吵嘴，到关键时刻还是挺照顾我。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指点我，告诉我怎样把重心放低，怎样把脚偏向前用力才能保持住平衡。我扶着墙，她扶着我，经她一番指点后，我滑得稍有起色。她转眼已从我身边滑开。我笨拙地领悟着她刚才对我说的要领，慢吞吞地滑着，像一辆抛锚的汽车。齐亮、兰野不时地电闪雷鸣一般从我身边滑过，拍打我的肩膀。我喃喃自骂着，紧紧地贴着墙边，生怕再次摔倒在地上。我摔倒过好几次了。我怀疑摔倒后有可能被那些滑得飞快的家伙碾压过去。
旱冰场里面开始表演节目了。几个穿着马戏服的年轻人在滑旱冰的地方摆放了几个斜斜的木板，那几个年轻人像马戏团的演员一样穿着旱冰鞋滑上了斜斜的木板，身轻如燕地在半空中翻两个跟头以后落回到地面上。门口的音箱正放着罗百吉的歌曲《这样热的天气》，那是我夏天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曲。我倚在墙角不动了，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翻出一个个漂亮的跟头，暗暗地为他们叫好。
李玲滑到我旁边，脸颊上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
她突然猛地推了我一下。我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停不下来了。眼看就要撞到墙了，我胡乱用了一股力气改变了滑行的方向——那股寸劲就像我小学初学自行车时，慢慢悠悠地骑总会摔倒，而有一次突然被人用力推出去却一下子学会了。
我伸展双臂，听着罗百吉的歌声欢呼雀跃，像一只翱翔的雄鹰一样。我异常亢奋，追上齐亮，追上兰野，又追上李玲。我从他们的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掠过，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墙角还有不少“邯郸学步”的人，那些人就像我没学会滑旱冰之前一样狼狈，他们苦闷地望着我，体会不到畅快淋漓“飞翔”的感觉。
正在翻跟头的一个年轻人在空中翻跟头的时候不慎没有调整好动作，头颅突然朝下地自由落体，朝大理石地面坠了下来。那个年轻人就是如此突兀地摔到了地面上，声音沉闷得犹如拳击手套打在沙袋上，头颅溅出的血渍粘在地面上。滑得正起劲的人都尖叫地跑出了旱冰场，混乱不堪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我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呆滞、迷惘的神色。里面的人随着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涌向门口，罗百吉的歌声不一会就停了，门口秃顶的老头朝里面看了一下，走进来把那个年轻人抱了出去。
在我看来，那个年轻人必死无疑。




我十五（15）

连续好几天，我一直在思索着那件事，还在三更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死”一度成为了恐怖的事情，一想到“死”这个字我就浑身战栗，油然生出一种杞人忧天的恐惧。“死”这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像用一架高倍望远镜无限地放大。




我十五（16）

忘了是个什么日子，不是劳动节，国庆节，圣诞节，也不是谁的生日，更不是过年，却比过年还热闹。
那一天，小镇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青年、老头都倾巢而出了，他们拥挤在大街上，争相目睹着一辆卡车将“小老头”载去枪毙。齐亮拽着我的胳膊，左扒拉，右扒拉，朝那辆卡车走去。
我听到了示威者的呐喊声，他们在齐呼“打倒小老头”，手里还举着一面面写着唾骂“小老头”的标语。他们喊得声嘶力竭，把嗓子喊破也在所不惜，今天是大快人心的日子。我和齐亮在人群的缝隙里游刃有余地穿梭着，离“小老头”越来越近了，我甚至已经看到了“小老头”的尊容。很难想像曾经是我偶像的人，竟然果真是一个面黄肌瘦、其貌不扬、白发苍苍的小老头。
示威的人群朝载着“小老头”的那辆卡车投掷西红柿、白菜叶、香蕉皮，有人还扔过去一个鸡蛋，砸在他的脸上碎裂。蛋黄蛋清流淌在小老头的脸上，他还面目狰狞地舔舐着。我没有看清“小老头”的真名，只看清一块木头上写着“杀人犯”的字样。卡车上到处是烂菜叶、香蕉皮、鸡蛋壳之类的东西，“小老头”被示威的人群咒骂，被掷过去的食物搞得污秽不堪。
那辆卡车在人群的围攻之下缓慢前行，他却依旧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我和齐亮也跟着示威的人群喊口号。齐亮频频跳起来，朝“小老头”吐唾沫，吐出去的唾沫总也吐不到他的脸上。齐亮使出吃奶的劲也只把唾沫吐到他的脚踝。
在开往刑场的路上，“小老头”受到了他这辈子最多的谩骂和讥讽，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话题。我跟随着缓慢前行的卡车，静静地注视着他。他在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一丝忏悔的神色，始终面无表情。或许是西瓜汁、西红柿汁、鸡蛋汁在他的面部起到了装饰的作用，让人无从猜测他内心的想法。
就是这么一个身体单薄的小老头在小镇里为非作歹、呼风唤雨、胡作非为了很久。




我十五（17）

小镇盛传着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途经许多想象力丰富的人惟妙惟肖的表述，传达到想象力差一些的人的耳朵时，变了味，发了酵，假的都成真的了，更让人难以辨别这些流言蜚语的真假。
这些造谣生事的言论搞得小镇里的人心中都惶惶不安。
我的同桌李军在上课的时候告诉我，他早上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具婴孩的尸体，搞得我整堂课都没心思听讲，一直寻思着这件事情。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具无头死婴的画面，让我颤抖不已。
之前我也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许多类似的事情。
李军还告诉我，最近，小镇出现了奇怪的六个人，用他看过的武侠小说的语言来概括就是“小镇六怪”。这六个人手持斧子，在小镇里肆无忌惮地杀人，他们西装革履，在路上见谁砍谁，逮谁灭谁。小镇里的人索性管这六个人叫“斧头帮”。这条消息成为了小镇上流传最广泛和最恐怖的消息。据说“斧头帮”喜欢夜间行事，这导致了喜欢夜间出门的小镇里的人都尽量不在夜间出门了，他们为了不被“斧头帮”杀害，把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都一股脑给改掉了。小镇夜晚变得静谧而诡异，这种氛围导致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我也开始疑神疑鬼。
我每见到一个人就开始揣测着他是不是“斧头帮”的成员，他的怀中是不是揣着把斧头，会不会在我转身的时候掏出怀里的斧头出其不意地朝我砍来。我对每个人都戒备着，警惕着，“斧头帮”让我心神不宁。由此，我变得魂不守舍，常常呆在我奶奶家不敢出门。也不再找齐亮、兰野他们玩了，每天晚上都按时睡觉，大脑都变得有些迟钝了。我奶奶没有发现我的神情有什么不妥，在她看来，我没有任何的不正常。
观察我奶奶的生活成了我的生活内容。
我奶奶早上起得很早，在天微微亮之际已悄悄穿衣下床，扭开那台老式收音机的开关，聆听五点半播出的评书联播。我奶奶会将音量调得很小，把耳朵贴在收音机的音箱上，她以为这样不会吵醒我。实际上，我可以很清晰地听见收音机里的声音，声音就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于是，我从不喜欢到渐渐痴迷于评书联播，有时候我奶奶忘记的时候，我就下床将收音机的开关拧开，听田连元播讲的评书联播《小八义》。这成为我最期盼的事情，我总是在田连元说出“且听下回分解”的时候，等待着明天尽快到来。
我奶奶的生活规律有条不紊，循序渐进，我羡慕我奶奶总是能把在我看来琐碎、繁杂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我奶奶空闲了，就背着一副门球杆和几粒门球去体育场的空地上面打球了，那里聚集了很多老头和老太太。我奶奶不会因为打球耽误回来给我做饭的时间，偶尔几次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跑到体育场的空地去找我奶奶，我奶奶准保在那里。我奶奶在那里意气风发的样子神采奕奕，她门球打得很好，在几次门球比赛中还获得过奖品。奖品虽然只是一些背心、袜子之类不值钱的东西，但我奶奶还是乐此不疲。




我十五（18）

我又来到了李雪家。她已经攒了许多几何证明题给我，我一进门她就表现得格外热情，为我拉来一把椅子，还为我端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我却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殚精竭虑想着今天早上看着的一幕。
今天早上，我去上学的时候，竟然看见李玲从齐亮家里走了出来，还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呢。我想像着李玲在齐亮家住了一宿的事就坐立不安了。他们的行为深深影响着我。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曾一度是我耻笑他们的把柄，但我知道了李玲在齐亮家住了一宿的事，就觉得原来的想法非常可笑了。
他们在我和兰野面前总是嬉皮笑脸，在暗地里却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一样打情骂俏、勾肩搭背，这些事都是后来兰野告诉我的。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对李雪的情感是错综复杂的，杂乱无章的，捉摸不定的，更像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自从认识她以后，我便每天都强烈地希望见到她，以至于使我在梦中产生许多的幻觉。她和李玲是那么的不同。我和李玲开着不着边际的下流玩笑时，李玲回敬我更加恶毒的语言；我和李雪开玩笑就变得很收敛，像*时期的措辞一样谨慎。在她们面前，我表现得判若两人，连自己都为之惊讶。
我开始在李雪家里走来走去了。李雪看着我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有些怪异，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如此的状态。
我忍不住问李雪：“李玲她爸妈平时管不管她呀？”
“管呀，怎么啦？”
“我看她整天都是一副为所欲为的样子。”
李雪笑出两个酒窝说：“她爸妈是管她，可就是管不住，她的脚上就像绑了风火轮一样到处撒野。”
“那也得管呀！”
“我昨天又看见游戏厅的老板娘啦，她和另外的一个男人在一块。”
李雪总是喜欢跟我提那个既让我厌恶又让我怜悯的老板娘。每当她发现一些线索，就会对我提及。这是我和她避免不了的一个话题，我和她就像侦探一样，推测着接下去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对李雪说：“可她丈夫每天都在游戏厅里等待着她回来。”
“你觉得她可怜吗？”
“我觉得他挺可怜。”
“你是说游戏厅的老板娘吗？”李雪问。
“我是说她丈夫。”
“我看到她离开她丈夫以后挺快乐。”
“那她为什么还要和她丈夫结婚呢？”
我的视角狭小得犹如井口，我就是井底之蛙，看着这么大的井口就以为天空是这么大。她和她丈夫以及另外的那个男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对于我们来说极具*力，我们以我们单纯的想法来分析他们的事，并下定结论，将他们的事命名为“婚外情”。我们假定着一个个的情节，又一个个地将它们否定。
“她丈夫打了她，也许这是导致她离开她丈夫的原因。”
“也不一定吧，肯定还有其它的原因。”
“什么原因？”
“也许她和她丈夫结婚的时候，双方就都是被动的呢。”
“也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丈夫和另外一个女人好上啦。”
我们振振有词地给老板娘和她丈夫做了许多种预测，话题又转向了我的几何老师。我对她讲了我的几何老师——我唯一喜欢的老师，可能是我喜欢几何所以爱屋及乌就喜欢他了，也可能是和他在课堂上幽默睿智的讲课风格有关系。我还告诉她我把初二几何教科书里面的所有内容都掌握得很透彻了。
我对她说：“期末考试的几何让我替你考吧！”
“那怎么能行，”李雪撇了撇嘴说，“分数应该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水平。”
“我就从来不作弊。”
“得了吧，”她揭穿我说，“你刚才还说要替我考试呢。”
“替你考试是替你考试，作弊是作弊，两码事。”
“替我考试还不算作弊呀！”
我确实不作弊，任何一门课的考试我都未曾作弊，纵然有许多机会使我的分数可以看上去很美。我不需要看上去很美的分数来装饰我的梦。我爸爸只要看到高分就会高兴，我不想骗自己，更不想骗我爸爸。看到我爸爸高兴并不能让我也一样高兴。对于作弊一事的冷漠态度惹得在考试中想给我传纸条的学生都摈弃了想法，与其说我对作弊一事不屑一顾，不如说我懒得为高分而作弊。我同情我爸爸，他总以为只有分数高的学生才是好学生。学校也以此为鉴，用分数来区分所谓的好生和差生，只要分数低就一定会被老师和家长冷眼相待，就好像衣服上插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差生”。




我十五（19）

有一次，我和兰野为了节省洗澡的费用，决定骑着车去他爸爸的厂子里洗澡，这样就不用花钱了。兰野那一天没有骑自行车，我骑着车驮着他，穿过凹凸不平的山路，来到了他爸爸的厂子。他爸爸在化工原料厂任职，鼓弄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我看到兰野走进了他爸爸的工作间。我在门外等着他，看到他爸爸和他说话的工夫，就朝我瞅了好几眼。他爸爸穿着一件白大褂，就像医院里的大夫一样。他爸爸的工作间里面放置着许多器皿，器皿里面装置着颜色不一样的液体。
阳光泛着一股亮色，我经常被它晃得晕厥。
他爸爸和他脚前脚后出来了，他爸爸和厂子里负责看管澡堂的人沟通了一下，就领着我们来到了厂子里的澡堂。他爸爸让我们洗完了澡赶紧回家，还问我毛巾肥皂带了没有，我堆起一脸假笑不停地点头。他爸爸还一再地叮嘱我们不要在澡堂的池子里撒尿。
澡堂不大，和小镇里其它的澡堂差不多，但里面空无一人。雾气弥漫在澡堂里，池子里的水温热，大概放置了一段时间。墙壁上长着油汪汪的一片绿色的物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玩意。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墙壁上画着的男女生殖器。墙壁上到处都有裂痕，缝隙被残破的蜘蛛网填充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不断从缝隙中涌出，让人刺鼻难耐。
我们很快就洗完了澡，在澡堂里面，我总能闻到那股让人刺鼻难耐的味道。那股味道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我在澡堂里面随便搓了搓就出来了，甚至连肥皂就没打。兰野随后也出来了，脸上还残留着水珠。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想到，半路上会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我们遇见了那个胖墩——就是上次和我单挑的那个胖墩。那个胖墩当时正领着十来个“喽罗”在街上威风凛凛地四处游荡，一副龙头老大的姿态。我们是彼此同时看见的，那个胖墩看见我们，立即命令他的“喽罗”冲过来教训我们。
兰野怕我骑车驮他会减慢车速导致被那帮兔崽子追上，就使劲地推了我一把，往其它地方跑开了。我顾不上兰野的死活，飞快地踩踏着脚蹬子，车轱辘就像哪吒的风火轮一样飞速旋转了。胖墩的“喽罗”见追不到我，就朝我扔了几个小石子，然后全力以赴地跑去追兰野了。那几个小石子打在我的那辆山地车的链条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觉得兰野凶多吉少，正思考着要不要去派出所报警。
我很快就骑回了我奶奶家，并且跑到兰野家门口，等待着他的出现。他如果跑进死胡同就死定了，肯定得被那帮兔崽子给打死，就算不被打死，也得被打残废。对于刚才那一幕，我依然惊魂未定，觉得能够逃脱纯属侥幸。看到兰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眼前，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




我十五（20）

寒假是在我的几何成绩得到九十三分开始的，我的几何老师公布了我的几何成绩在全年级排名第一的消息，并点名表扬了我。我在教室里感受到了来自周围众多学生羡慕的目光。对几何我真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上面，所以导致其它课程的成绩像一潭死水。
我骑着我的那辆山地车飞驰在大街上，我异常迫切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李雪，与她一起分享快乐。我来到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上等待着她的出现。直到星星和月亮都出现了，李雪都没有出现，我大失所望地回到了我奶奶家。
我看到了我爸爸，他正坐在炕沿上，一如往昔抽着烟。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他这一段时间在我奶奶的横挡竖拦之下始终都没有出现，也许是今天我放寒假的缘故，才得以让我爸爸“重见天日”。
我爸爸用严肃的表情看着我。他的表情一直都严肃。在我的印象中，他几乎每次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扳着脸。
我从书包里拿出考试成绩单，递给他。我爸爸仔细浏览着成绩单，拿着烟的手在成绩单上面指指点点，未燃灭的烟灰就被他抖落到成绩单上面，燃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窟窿。我从那个黑窟窿里看到了他脸上细密的胡茬。
我奶奶看见我和我爸爸并没有话语上的冲突，就笑嘻嘻地端上来一盘盘的饭菜。我奶奶从来不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只关心我的心情快不快乐。即便我的学习成绩再好，但心情不快乐，我奶奶也会随之愁眉苦脸；相反，如果我的学习成绩再差，但心情快乐，我奶奶也和我一样笑容灿烂了。
我和我爸爸还有我奶奶吃着饭，饭间传来我奶奶爽朗而有力的笑声。
等我爸爸走了，我奶奶递给我二十块钱，说是我爸爸奖励给我的。我漠然地接受了。在我爸爸面前，我不是英雄，倒有点像狗熊。
我频频出没于李雪家的门前，却一次又一次地带着失望的表情归来。她家的门锁好几天都没有开过了，自从放寒假那天起就没有再开过了。我不知道李雪去了哪里。李玲曾经告诉我，她去她姥姥家了。如果在平时，我绝对不会相信李玲说的话——因为她总和我开玩笑，开得上了瘾，早已撒谎成性，几乎在她嘴里听不到一句真话——但现在似乎也只能把她的话当成事实。
寒假作业并没有束缚住我，我将它扔进抽屉里置之度外。
我忧心如焚地祈祷着李雪家的门锁能不再出现，可是它偏偏就像钉子钉在墙壁上，牢牢地挂在门鼻子上。




我十五（21）

进入冬季的第一场雪比以往的时候来得晚了一些。我是在早晨出门时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的，皑皑白雪覆盖了小镇，将小镇装饰成了一个银装束裹的王国。我在出门的一刹那看到雪花的同时也缩回了脖子。我以为那是棉花。我伸出了手，雪花落在我的手心里融化成水，才如释重负。温度的下降没有使我分辨季节的能力有所上升，在我的印象中，依旧是那个棉花狂飘乱舞的夏天。




我十五（22）

我把我爸爸奖励给我的二十块钱全部用来买了鞭炮，买了整整一大塑料口袋。电视机里播放的春节晚会依旧平淡而乏味。我奶奶正坐在炕上包饺子，我爸爸则坐在电视机前抽着烟。我洗了手，试着包了几个饺子，都不成型，样子就像鸭梨；我抢过我奶奶手里的擀面杖擀了几个皮，也不成型，样子就像鸭蛋。我看了几个相声和小品就睡着了，直到我爸爸把我叫醒，我才听到凌晨十二点钟声的敲响。我奶奶家的周围鞭炮齐鸣，我拿着一挂鞭炮和我爸爸来到门口，将一千响的鞭炮挂在门框上。
我在黑暗中寻找到鞭炮的燃点，伸长了胳膊，将鞭炮点燃后迅速跑回屋子里。我听到那一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不一会就全部爆破，外面的鞭炮声却依旧响个不停。我奶奶端着一盘盘煮好的饺子，分别是芹菜馅、韭菜馅、酸菜馅的，我每一种馅的饺子都吃了好几个，拿着一大塑料口袋的鞭炮跑外面去了。
他们正在外面等着我。
他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在外面放起了鞭炮，几种怪异的鞭炮在他们周围转着圈喷射着火花。
“我们都等你挺长时间了。”兰野拿出一支“钻天猴”插在雪堆里说。
兰野点燃“钻天猴”，它像一支离弦之箭窜到了半空，“砰”的一声炸响了。
“咱俩比比谁的‘钻天猴’飞得高。”兰野来到我身边说。
我从塑料口袋里取出一捆“钻天猴”，从中抽出一支长的，插在雪堆里。兰野也把“钻天猴”插在离我不远的雪堆里。我们几乎同时点燃，但他的“钻天猴”却先飞上了天，我的“钻天猴”随后也跟着飞上了天。高度好像差不多。
“这次不算，重来。”兰野又拿出一支“钻天猴”说。
我和兰野又一次各就各位，他的“钻天猴”又一次拔得头筹，窜到半空炸响了。而我的“钻天猴”却被一阵风给吹倒了，它贴着地面窜向了大街上，“砰”的一下爆炸了。在大街上骑车的一个家伙被爆炸声吓了一跳，从车上摔了下来，狼狈地倒进雪堆。
齐亮和兰野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新的乐趣，拿着“钻天猴”去炸在大街上骑车的人。
我对他们说：“你们真无聊。”
齐亮对我说：“你刚才不是更无聊。”
我对齐亮说：“我不是有意的。”
兰野对我说：“可结果却一样。”
我对兰野说：“但性质不一样。”
兰野从火柴盒里熟练地抽出一根火柴，将“钻天猴”点燃，它“嗖”的一声窜到大街上炸响了。又一个在大街上骑车的家伙被爆炸声吓了一跳，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从车上跌落下来。兰野有点失望，但还是像又一次做坏事得逞一般狂笑起来。
我翻看着他们的“钻天猴”，足足有六捆，他们将其一个挨着一个码放好，像摆龙门阵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兰野和齐亮的目光如出一辙，都在盯着不远处的一个胡同口，我隐约觉得他们在等待着谁的出现。
“傻子出来啦。”兰野大吼一声。
他们顿时兴奋起来，把“钻天猴”一个又一个地点燃，“钻天猴”就在傻子身边一个又一个地炸响了。傻子被惊得手舞足蹈，乍一看，像在跳一种异国舞蹈。傻子甚至还向我们嘿嘿地傻笑，他不认为我们在戏弄他，我油然生出一股怜悯之情。不过傻子确实很高兴，他见“钻天猴”从我们这里射向他，还不停地招手示意我们多多地朝他放射呢。我但凡见到傻子，他几乎没有不高兴的时候，仿佛在他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不高兴”三个字。我碰到让我烦恼的事情的时候看到他，这些烦恼就能在瞬间化为乌有。这时候我会非常羡慕他，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同情他，我为他来世上一遭还要供人们取笑而感到悲哀。
我对他们说：“你们不觉得傻子很可怜吗？”
“他妈才可怜。”齐亮说。
兰野嬉皮笑脸地说：“傻子整天没烦恼，他妈就不一样了，整天唉声叹气的。”
傻子在“钻天猴”的爆炸声中跳了一会奇怪的舞蹈就跑回胡同里了，再次从胡同里面出来，他的手里面多了一支“钻天猴”。我们都愣了一下。傻子手中握着“钻天猴”，方向正指着我们。
齐亮说：“他要报复了。”
我对他们说：“都是你们惹的祸。”
兰野说：“他从哪弄来的‘钻天猴’？”
我们急忙躲到了胡同里，兰野想把头探出去，被我和齐亮拽了回来。半晌都没有动静。原来燃点被风吹灭了。傻子重新点燃后，“钻天猴”发出了“嗖”的一声应该代表窜出去了，可是傻子把“钻天猴”攥得太紧了，以至于“钻天猴”的反冲力都没有挣脱出他的手心。“钻天猴”在傻子的手里爆炸了，傻子嚎啕大哭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又跑回胡同里了。
齐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说：“游戏厅的灯怎么还亮着？”
“里面有人吗？”我问。
兰野说：“我们去看看。”
我们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游戏厅。游戏厅的门把手上露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我将一只眼睛贴在洞口，朝里面窥视着。他们捅我的后背，向我询问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我只看见她丈夫抽着闷烟呆坐在椅子上，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自从老板娘离开后，他每天都是这副德行，我抽回身子，让开了位置，兰野猫着腰，从洞口朝里面看。
兰野转过脸说：“他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轻蔑地说：“受刺激了呗！”
齐亮心怀叵测地说：“让他尝尝‘钻天猴’的滋味吧。”
我们把六支“钻天猴”整齐地放到了门洞上，方向指着他。齐亮朝我和兰野使了一个眼色，我们就把六支“钻天猴”全部给点燃了。我们跑到一个黑黢黢的胡同里面躲了起来，听到了“钻天猴”在游戏厅里炸响的声音，忍不住掩嘴偷笑。
兰野说：“他不会被我们炸死吧？”
“不会吧？”我心有余悸地说。
齐亮说：“威力还没那么大。”
声音响过后，游戏厅里半晌没有动静。正当我们犹豫不决，想要过去看个究竟的时候，他蓬头垢面地从游戏厅里冲了出来。




我十五（23）

夏天让人感觉到凉爽的山洞在冬天并没有散发出热气。“冬暖夏凉”对于那个山洞来说是望尘莫及的，它只有“夏凉”的作用，而没有“冬暖”的功效。那个山洞冬天冷得就像一个冰窖，洞口处结着大大小小的冰疙瘩，远远地看上去，仿佛一张血盆大口。
我穿着臃肿的衣服游走在大街小巷，在寻找能够让我感觉到新鲜的事情。许多像我一样穿着臃肿的衣服的人和我擦肩而过，对我抱以友好的微笑。大年三十虽然过了，人们依然沉浸在喜庆的气氛当中，从他们洋溢在脸上的笑容就能够看出来。我身上的装束使我行动起来十分不方便，但为了抵御寒冷，也只能屈从于它，它就像一个温暖的茧一样，把我缚在了里面。
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园，公园里的那条结了冰的河上有许多孩子在滑冰。我突然间看到了游戏厅的老板娘，她正从公园外面的栅栏前经过。我索性离开公园，鬼鬼祟祟地跟在她后面。她的脸上青一块肿一块，像是刚刚被谁殴打过一样。她来到一家菜市场，买了芹菜、辣椒和豆腐，又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在行走的时候警觉地回头看了几眼，我迅速地躲到电线杆后面。她戴着墨镜，一副冷峻的表情，完全没有在游戏厅时媚俗的样子。
她拎着买好的菜来到了一处居民区，走进一间平房里。我在她家门口徘徊了一会，觉得跟踪她的做法有些卑鄙。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出来倒水，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我。她认出了我。她知道我几乎每天都去游戏厅。她向我摆手，让我到她家。我尴尬地走进了她家，她家简陋的设施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她殷勤地给我倒了一杯水，并摘下墨镜，脸上的伤疤明显而恐怖。
“你还经常去游戏厅吗？”她问。
“我每天都去。”
“你知道他打我的事吧？”
“知道，”我咽了一口唾沫说，“他在等着你回去。”
“我如果回去，他会打死我。”
“那你不打算回去啦？”
我看到她眼睛里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但她还是在我面前克制住，没让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她对我说起她和她丈夫以及那个男人之间的事情。她找到了倾诉者，一刻不停地说，直说得口干舌躁，也不喝一口水。
我根本没法理解她说的那些事情，那些事情就像蜘蛛网一样复杂。
她戴上墨镜，走到我面前，试图想要拥抱我。
我极力地挣脱了她的怀抱，用力地把她推开。她撞到墙上，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下来。我不顾一切摔门离去。我在远处观望着她家，不敢再接近，她随时都有可能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对她的做法厌恶透顶。她的表现龌龊得让人唾弃。一个陌生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走到了她家门口。陌生的男人敲了敲门，我假装弯腰系鞋带，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陌生的男人大步地迈进门里面，门又“吱呀”一声关了。
我好奇地跑到她家门口，把耳朵贴在她家的门上面。
“姐，我把钱给你带来了，你数一数吧。”
“不用数了，我相信你。”
“姐，我真搞不明白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答应我，不要管我们的事。”
“姐。”
“答应我。”
一阵沉默，我想像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和她相视无语的情形。我在门外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附近居民的众目睽睽之下，我的做法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可疑的。他们七手八脚地对我的行为指指戳戳。
“姐，你难道非要离开吗？”
“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姐，你还爱他吗？”
“我对不起他。”
“姐，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
门外聚集的附近居民交头接耳，对我说三道四，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暗示他们，让他们小声一点，又胡乱挥舞着胳膊，让他们走开，但他们就像兵马俑一样无动于衷。迫不得已，我只好在他们的指责声中像一个逃犯一样逃之夭夭。




我十五（24）

再过几天就开学了，整个寒假我都没有见到李雪。我想也许过了寒假就能见到她了，这样想着，嘴角就现出一丝笑靥。我好几个夜晚连续梦见她，她在我的梦里对我微笑的样子让我记忆犹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使我兴奋。我期待着寒假尽快结束。她的形象在我的记忆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清晰可见，挥之不去。




我十五（25）

正月十五那一天，小镇的体育场里开始燃放烟花。从晚上七点起，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燃放一枚烟花。猴急的人不得不耐心地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欣赏到烟花在空中绽放的情景。大街两旁有许多用冰块磊成的冰灯供人们观赏。一边看冰灯一边欣赏烟花成了那时候最浪漫的事，情侣们拿着一根冰糖葫芦依偎在一块，比海誓山盟、天长地久都要牢固得多。




我十五（26）

在那一个毫无征兆的夜晚，我又一次梦见了李雪，她在梦里告诉我，她会在小树林里等着我。我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正是三更半夜，我轻轻地穿衣下床，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我成为了梦魇的傀儡。梦显得那么地真实，和现实重叠在一块，完全丧失了虚无缥缈的感觉。它所呈现的境界竟然和现实吻合得如此贴切，使得我误以为它是真实的，蛰伏许久的情绪叠加在一起，以梦的方式向我突然间袭来，将我冲击得喘不过气。
黑暗吞噬着一切，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小树林，那里静谧得像坟墓一样。
我梦游似地在小树林里找寻着李雪。我观察着光秃秃的树干，不辞辛劳地一棵树一棵树地找。我确信李雪一定躲在树后面，对此深信不疑。我找遍了小树林的每个角落也没有看到李雪的踪影。但我不甘心，又跑到“老李家”的大院子门口，徒劳地喊了几声李雪的名字，只有狼狗的吠声回应着我。
我显得相当懊丧。




我十五（27）

寒假过去了，我由于没有完成寒假作业，被罚扫车棚。我在车棚里的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晴朗的天空。车棚里的垃圾多得惊人，与其说是车棚，还不如说是垃圾堆。
太阳犹如灯笼一样挂在天上，但雨还是掉了下来。
俗话说“晴天下雨浇王八”，为了不成为王八，我只得躲在车棚里避雨。我听到了教室里传来的朗诵课文的声音，想像着教室里的情形，别有一番滋味。我的同桌李军此刻一定在偷看武侠小说。
雨丝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我望得出神，结果连雨停了都没有察觉到。垃圾并没有清理干净，实在太多了，看着都让人作呕。我在眼保健操的时间信步走回教室，坐在位置上，将大拇指放在太阳穴上揉了揉，睁着眼睛做完了最后一节的眼保健操。
李军递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掂了掂，分量十足。信是从《中学生报》报社寄过来的，拆开看，里面有一本《英语常用语九百九十九例》。还没等我看一眼，那本书就被李军抢走了，他胡乱翻看了一会，又被我们班的韩燕抢走了。我想起来了，《中学生报》曾出过一道数学智力题，宣称答对那道数学智力题并且排在前十名的学生就有机会获得那本书——那道数学智力题是我用计算器算出来的。我看韩燕对那本书爱不释手，就把那本书给了她，反正我对英语也是一窍不通。
李军又递给了我一个普通信封，我神情古怪地接过了李军递过来的信封。信是一个署名为“张春红”的外地学校的女生寄来的，拆开看，里面有她的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还没等我看一眼，那张照片就被李军抢走了，我只好看那张信纸。信中说，她在《中学生报》看到了我的通讯地址，想和我交个笔友。
韩燕也曾给我介绍过笔友，被我婉言谢绝了，我总觉得鸿雁传书的方式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李军把那张照片还给了我，我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张春红的相貌可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鬼斧神工”。
我没把张春红的来信当回事，没隔几天，又收到她寄给我的一封信。她在第二封信里言之凿凿地恐吓我，扬言如果我再不回信就召集她所认识的人将我打成植物人，还信誓旦旦地说人不可貌相。我像看一部恐怖电影一样把那封气势汹汹的信给看完，额头上竟然冒出了几粒汗珠。
我把信拿给了李军看。
李军看完信，仗义无比地让我不要给她回信，让她尽管放马过来。
李军的豪言壮语给我壮了不少胆。
我在给她回信与不给她回信之间游移不定，还是有点怕，怕她真找人来修理我。我尽量和李军形影不离，他给我带来安全感，能够让我如释重负。我拿出一根火柴，轻轻一划，一道亮光就将张春红的那封信点燃了，火焰将它烧成了灰烬。
烧掉张春红的那封恐吓信，我总有一种负罪感，背后仿佛总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时刻地盯着我。我对陌生的学生都做着防御，怕他们出其不意地对我拳打脚踢。那一段时间总是很紧张、很敏感、很彷徨。
那件事就像绊脚石，等到被我逐渐淡忘的时候，竟然像经历过一番卧薪尝胆。
我组织极为恶毒的言语，编造让人看了后目瞪口呆的谎言，构思给张春红回信了。她第二封信的苛刻语言让我“遍体鳞伤”，沥沥在目，我在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痛苦。我在回信的内容中谎称被她派来的打手打得左腿骨折，右腿脱臼，生命危在旦夕，现在奄奄一息。还谎称已经把她的信做为证据交给了公安干警，他们会在近日将她捉拿归案，她要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倾注大量的心血写回信，等到下了课，骑着车飞速来到邮局。
我将写好的回信放进信封里，贴好邮票，投进邮筒。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我邪恶地笑着，幻想着她看到回信后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骑着车，在大街上更加放肆地狂笑起来。




我十五（28）

早晨来不及吃饭的时候，我就会跑到食杂店买一个面包啃两口，然后到教室去上课。有一次，我给了食杂店老板一块钱买了一个面包，他竟然找了我二块三毛钱。那时候两毛钱和两块钱长得太像了，都是绿色的，就像双胞胎。食杂店老板误把两块钱当成两毛钱找给了我，我得了便宜就卖乖，时不时地去那里拿一块钱去买五毛钱一个的面包，希望再次有所斩获。那种做法有点像守株待兔，我的诡计没有再次得逞。
现在的市面上很难再看到面值两毛钱和两块钱的人民币了。
齐亮见到我喜欢捏一捏我的脸蛋表示友好，我很讨厌这种表示友好的方式，但我越烦他越捏。我忍受着齐亮用手蹂躏我的脸蛋，将我的脸蛋捏得变形金刚一样花样百出。李军见到我也喜欢捏一捏我的脸蛋表示友好，他和齐亮的方式有所不同，李军喜欢用手在我的脸蛋上面来回摩挲。对于他们对我的脸蛋的折磨，我更加讨厌李军的方式。李军一旦摩挲起来，如果我不制止他，他可以从天亮摩挲到天黑。李军说我的脸蛋就像婴儿的屁股一样光滑，捏起来非常舒服，我搞不清楚是褒是贬。
齐亮和李军是一前一后来到食杂店的，他们并不认识，齐亮照例捏了捏我的脸蛋。李军看到了齐亮捏了捏我的脸蛋的情景。我在食杂店买了一个面包就离开了，没想到我出去以后他们就在食杂店打了起来。我听到了食杂店的玻璃柜台破碎的声音。随后，齐亮推开食杂店的门，从我身边跑远了。李军望着齐亮的背影，问我认不认识那小子，我点着头说认识。我指着李军手上残留着玻璃碎渣的手，让他去学校的医务室包扎一下。
放了学，李军就领着他找来的几个社会青年准备来打齐亮。他们来到了我奶奶家门口，李军让我把齐亮给叫出来。
我疑惑地问李军：“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打起来的？”
李军乜我一眼说：“我看到了他捏了捏你的脸蛋，就扑上去给了他一拳。”
“你不是也经常捏我脸蛋嘛。”
“我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不认识他能捏我嘛！除非他有病！”
“我就以为他有病呢！”
“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件事就算了吧。”
“我谁的面子都不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那你自己去找他吧，他爸可是杀猪的。”
“宰牛的我都不怕。”
我的处境很艰难，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同学，一边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朋友。我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我打算拂袖而去，撒手不介入这件事，这件事却又因我而起。但我还是起身往我奶奶家的胡同走去了，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只能够得罪一边了。
李军喊住我说：“你真的不帮我？”
我看着李军身边的几个社会青年说：“我太为难啦。”
李军身边的几个社会青年也纷纷游说他，让他不要斤斤计较，既然大家都是朋友。
李军想了想说：“让他出来道个歉总可以吧。”
“你能保证不动手吗？”我问。
“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我能言而无信吗？”
“那好吧。”
我来到了齐亮家，找到了齐亮，他脸上淤青着一块，显然是让李军那一拳给打的。齐亮不同意出去给李军道歉，在我三顾茅庐一般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
齐亮走到他家门口问我：“你能确定他们不会动手吗？”
“放心吧。”我安慰他说。
碍于我的面子，李军并没有为难齐亮。
李军颇为大度地伸出手对齐亮说：“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吧，我叫李军。”
齐亮伸出手和李军握了一下说：“我叫齐亮。”
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最担惊受怕的人其实就是我，我害怕李军随时改变主意。
我察言观色地说：“大家以后就都是朋友啦。”




我十五（29）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李雪今天一定会出现。
我骑着我的那辆山地车来到了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上，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逼近五点。我夸张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前方，她像翩跹飞舞的蝴蝶一样飘然而至。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你整个寒假都去哪啦？”我问。
“一直在我姥姥家呀，她病了，我得照顾她，”她坐到我的那辆山地车后座上说，“带我一程吧。”
我磨磨蹭蹭地踩踏着脚蹬子，恨不能骑向她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有许多憋在心里的话想问她。
“你姥姥家在哪呀？”
“松山。”
我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那里呀！”
“你去过吗？”
“去过，齐亮他姥姥家也在那里。”
李雪坐在后座上拍了我的后背一下说：“快点骑！”
“你走的时候怎么没和我说一声啊？”
“没来得及呗！”
我晃晃悠悠地骑着车，骑到了她家门口，她轻轻地从后座上跳了下去。
这一次走进李雪家离上一次都快两个月了。走进李雪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奇异的香水的味道，那股味道让我回味无穷。不过我还是有些怀念檀木的味道。她家焕然一新，挂在她家墙壁正中央的毛泽东头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郭富城的头像。
我看到她书桌上放着一本《圣经》，拿过来，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圣经》写得通俗易懂，比《毛泽东语录》可好读多了。《圣经》里面说神耗费了一个礼拜创造了天地万物，看完了《圣经》的“创世纪”，我的眼睛有些涩。有那么几秒眼前一片漆黑。
我合上《圣经》问：“天地万物是神创造的吗？”
“是啊。”
“那神是谁创造的？”
“不知道。”李雪摇了摇头说。
“神是自生的，创造天地万物之后，神又自灭了，”我把《圣经》放到她的书桌上说，“你信教吗？”
“不信，我妈信，我记得小时候她还经常带我去教堂玩呢。”
我去过她所说的那个教堂。那个教堂位于吴晶晶家附近，大部分时间都大门紧锁，有点像尼姑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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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30）

我、齐亮和兰野来到了公园附近那个废弃的仓库。就是那个旱冰场。自从发生了伤人事件，就没人敢去那里了，那里又重新变回了废弃的仓库。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几缕带着尘埃的光线洒在仓库的地板上，还在半空中形成奇怪的光圈。我们把准备好的馒头放在了一个少了一条腿的桌子上面，往馒头上插了几根香，用火柴点燃。看着冒着烟的香，我禁不住有些想笑，这是我们商量很久的结果。我们受到香港电影的影响，学着电影里面的规矩，准备结拜为兄弟。我们就像桃源三结义一样，往三只碗里倒满了水。
“让我们结拜为兄弟吧，”齐亮郑重其事地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齐亮用刀子划开了手指，豁出的口子流出了殷红的血。齐亮将血分别滴进三只碗里，兰野也照猫画虎一样划破了手指，我还在犹豫。我拿着刀子在手指上轻轻地划了划，没有流出血来，多用了一点力气划了划，还是没有流出血来。兰野要过来帮我划，被我一把推开。我再一次卯足力气划下去时，由于用力过猛，刀子在手指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我往三只碗里分别滴进了几滴血。兰野用手指搅了搅碗里的水，血浓于水，三只碗里的水顿时变成了红色。
齐亮舔了舔手指说：“大家一齐举碗。”
我们煞有介事地举起碗，碰了碰，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齐亮提议说：“让我们再喊一遍口号吧。”
我们异口同声地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吮吸着手指，甩动着，齐亮和兰野在商量着什么。一只猫从门外蹿进来，掀翻了放置在桌子上面的三只碗，跳到了一个箱子上面。
齐亮走过来对我说：“我们去揍一个人庆祝庆祝吧。”
“揍谁？”我迷惑不解地问。
“一个我早就他妈想要揍的人。”
“你和他有仇吗？”
“也没什么仇，”齐亮瞥了我一眼说，“就是看不惯。”
“噢。”我心不在焉地说。
齐亮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使这个理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陪衬。在这件事情上，他其实是擅自做主了，我觉得他询问我的意见，纯粹是多此一举。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一个麻袋，准备在对那个人下手的时候将其脑袋蒙住再动手，让那个人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回到我奶奶家，取了车，就和他们直奔那个人的住处骑去。为了抄近路，我们从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穿了过去。
我们守在一个路口。
“你确定他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吗？”我问齐亮。
齐亮说：“当然。”
兰野问齐亮：“他长得什么样啊？”
“人模狗样的。”齐亮说。
兰野将自行车的梯子撂上，踩踏着自行车的脚蹬子，自行车后轮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转得飞快。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的脚后跟，有一块明显的伤疤，似乎每次看到它，都会隐隐作痛。我们像无赖一样守在那个路口，齐亮还挺得意地吹着口哨。起初，我还有些飒爽的心情，但那个人久久没有出现的时候，我的热情骤然间降到了最低点。
不仅我的热情降到了最低点，连温度也降到了最低点，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我们转眼之间都成了落汤鸡。
我们骑着车飞驰在小树林那条泥泞的小路上，车轱辘溅出来的泥渍全都落在了身上，斑斑驳驳就像斑马身上的花纹。我们没说话，只顾着骑车，路很滑，坑坑洼洼的。我刚要放慢车速，我的那辆山地车一打滑，掉进水沟里。
我在水沟里对齐亮说：“非得去揍什么人，人家又没招惹你。”
齐亮和兰野停下车，看着从水沟里爬上来的我。
我从水沟里爬上来继续对齐亮说：“非得去揍什么人，人家又没招惹你。”
“你有完没完？”齐亮不耐烦地说。
我气势汹汹地说：“没完！”
“你有病吧？”
“你他妈才有病呢！”
“你再说一遍！”
“你他妈才有病呢！”
我浑身泥水，像一个泥人。我摔开车径直朝齐亮走了过去，来到他面前，朝他的面部打了一拳。他回敬了我一个勾拳，打在了我的下巴上。兰野过来劝架，横在我和齐亮中间，将我和齐亮隔开。我踹过去的几脚不慎踹到了兰野的身上。我扶起车朝相反的方向骑去。兰野在后面拼命地喊我，我不理不睬，骑着车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我奶奶家。




我十五（31）

我用胳膊紧紧箍住李雪的腰，在一个雨天和她并肩而行。我和她撑着一把伞走在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上。那把伞成为了我和李雪的避雨港。由于伞面过于狭窄，我只能紧紧地贴着她，才能防止雨浇到我身上。
我和齐亮两个礼拜没说话了。我是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被齐亮打伤的下巴还在隐隐作痛。我的嘴稍微动一下，下巴就会痛。我对两个礼拜前掉进水沟里的事耿耿于怀，带着愤恨的情绪大步往前走，根本没有顾及到李雪的感受。
李雪使劲地拉了我一下衣角，我看到了那天我掉进去的水沟。水沟就在我眼前，我伸长脖子，恶狠狠地朝水沟里吐了一口唾沫。
我和李雪挨得很近，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香水的味道，就是她家里散发的那股奇异的香水的味道。那股味道一再地被风给吹散，我有意地往她身边靠拢，尽量离她更近一些，近乎痴迷地闻着那股味道。




我十五（32）

李军把我叫醒，告诉我放学了。
我做了一个白日梦，那个梦做得极为不舒服，梦里有一条大蟒蛇给我缠绕住，想要我把吃掉，我拼命地挣扎……幸好李军及时把我从梦中叫醒。我把绿色的书包挎在腰际，离开了教室，来到了车棚，在车棚里找我的那辆山地车。我横找竖找，左找右找，一时间竟然没有找到。我在一辆被刀子划得裂迹斑斑的山地车前停了下来，确信就是我的那辆山地车时，就仔细观察起来，它被划得“面目全非”，气门心也不知道被哪个家伙给拔走了。
我在车棚里环顾着一些取车的学生，觉得他们的行迹都很可疑。
车胎瘪得就像一个被踩扁的面包，我只好推着我的那辆山地车，它看起来犹如一堆废铁拼凑一般。我回到我奶奶家，在抽屉里找出一个备用的气门心，拿出气管子猛打一通。看着逐渐鼓起来的车胎，心情略微有所好转，可是不到十分钟，车胎又瘪得如病驴一样。我略微有所好转的心情也随之偃旗息鼓。
我跑到了修车铺，修车的师傅先把我的那辆山地车给倒转了过来，然后，把车胎的里带熟练地拽了出来，用气管子猛打一通，再然后，把里带浸在盛满水的盆子里。盆子里的水面上冒出了汽泡。修车的师傅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漏气的位置，用锉子在漏洞上面磨了一阵，拿出一截胶皮和万能胶把那个漏洞给堵上了。
我看着修车的师傅一气呵成地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不由得对他敬佩起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时间逼近了五点。
我把五毛钱递给他，骑着车，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上。我没有如往常一样看到李雪一个人单独出现，在她身旁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孩，那个男孩的形象是我所厌恶的形象。
那个男孩还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就像女孩一样柔声柔气。我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李雪和那个男孩谈笑风声地走在一块，又气又急，恨不得拿起一块石头向他们掷过去，发出“咣啷”一声，来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十五（33）

兰野极力撮合我和齐亮之间的关系。
齐亮和我说过话，都被我扭头就走不了了之。如此看来，他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我对齐亮说：“我们去揍一个人吧。”
“好啊。”齐亮对我说。
“你们知道嘛，”兰野诡秘地对我们说，“吴晶晶疯啦。”
我带领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
我指着刚刚在我们的视野里出现的那个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的男孩，我们跟在那个男孩的后面，在一个拐角处，对那个男孩一顿胡踢乱踹。那个男孩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呜咽着蹲在地上，用双手抱着头不知所措。我们踹了好一阵子，我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就叫他们住脚，心想再踹就要把他踹死了。兰野一意孤行地还在继续踹，我和齐亮蹬着自行车就跑，兰野喊叫着我们，也紧随其后。
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孩依旧每天陪伴在李雪的左右，放学路上，我还是能看到他和李雪一块穿过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我们变本加厉地对他实施殴打，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可他就是对李雪不离不弃。
看到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孩和李雪走在一块的情形，我就气得火冒三丈。我已经很少去李雪家了，我害怕她怀疑她同学为什么总是被人不断地殴打。有几次，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孩的家长守侯在拐角处，迫使我们丧失了对他下手的机会。
在打她同学的过程中，我和齐亮终于重修于好，忘记了那一次在雨中的不愉快，甚至比原来的关系更加牢固了，就像坚不可摧的堡垒。




我十五（34）

齐亮蹲在胡同口贼眉鼠眼地朝游戏厅的方向张望，我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没想到把他给吓了一跳。
他拽了拽我的衣服说：“胖墩来啦。”
“哪个胖墩？”我问。
“就是上次和你单挑的那个胖墩。”
“还他妈没完没了了，”我探出头朝游戏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和兰野去他爸厂子洗澡的时候也碰见过他。”
“没被揍吧？”
“幸亏我和兰野跑得快，”我看了看表说，“他呆一会儿会离开吧？”
“离开个屁呀，我都呆半天啦。”
“那怎么办？”
“我哪知道。”
“我去找人。”
那个胖墩领着十来个“喽罗”在游戏厅门口候命，他还真是对那件事念念不忘，一石激起千层浪，我没想到竟然会惹来如此多的麻烦。我跑到学校，看见李军正在操场踢足球，就直接奔操场跑过去，告诉了李军。李军让我等他一会，我就在校门口等他，没多久，他就领着一帮社会青年过来了。我们来到了胡同口，一场恶战就要开打，我期盼着这场恶战可以打响。齐亮见我领着一帮人过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问齐亮胖墩走没走，他说还在游戏厅门口聚集着。我仗着人多，气焰就嚣张起来，我对李军指指游戏厅门口。
李军和齐亮对视了一眼，就领着那帮社会青年朝胖墩的方向走过去。
结果还是没打起来，这场气势恢弘的对峙轻而易举就让李军摆平了，原来他和那个胖墩认识。我甚至还听见李军亲昵地称呼那个胖墩为“胖胖”。李军所带领的人马和那个胖墩所带领的人马从仇视到和解一气呵成。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几句李军和那个胖墩之间的对话。我看到李军搂着那个胖墩的肩膀，不时地朝我和齐亮瞅上两眼，那个胖墩点头哈腰地恭维着李军。
那个胖墩所带领的人马撤离了，临走的时候，那个胖墩拍了拍我的肩膀。
即使打起来，那个胖墩所带领的虾兵蟹将也敌不过李军所带领的精兵强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将他们打得跪地求饶，让他们认清形势，以后不敢再胡作非为。遗憾的是，这场恶战鬼使神差地被李军化为乌有，纵然我有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无法弥补。
我有些失望，朝一棵孱弱的小树使劲地踹了一脚，几片树叶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我十五（35）

李雪对我翻脸了，就是因为那个常常被我殴打的文质彬彬的男孩，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那件事是我干的。
总之，她在我的眼里突然变得俗不可耐，留在我脑海里的美好印象荡然无存。她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一个泼妇一样，身上所有的优点都变成了缺点。犹如乾坤大挪移，一切都变得本末倒置。她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我一度怀疑一切都是幻觉，但在她对我一再地针砭时弊的话语中，发现一切都很真实。
我不知道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孩在她的心里占据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每次见到我，她都会以辛辣的语气挖苦我、讽刺我、诬蔑我，让我连丝毫辩解的机会都找不到。我和她在一块的时间里，她在滔滔不绝地说话，如入无人之境。她不在乎我的感受，甚至以此为能事，在对我一番冷嘲热讽后，还笑得眉飞色舞。
我没有想到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孩会导致如此恶劣的后果，使她对我的态度转瞬之间变得如此冷僻。我无计可施，对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孩的殴打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生米煮成熟饭太久了。
李雪似乎只有见到我才会表现出那种状态，不但是言语，连动作都带有一丝挑衅。她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变得野蛮而泼辣，有一次，她竟然说着说着顺势搡了我一下，差点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只能从她身边悻悻走开。
她对我如此决绝，就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一样，我追溯到和她认识的第一天，还是我主动走过去和她搭讪的呢。
我开始胡思乱想了。
难道我在游戏厅里看见电子麻将画面里的女郎，又正巧看见和画面里的女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而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女孩。我和那个女孩不相识，因为我打了那个女孩的同学，那个女孩就对我大发雷霆，我只能忍气吞声，如此假设也合乎情理。
只能接受现在的事实，或许李雪是真实的，我是假冒伪劣产品。




我十五（36）

我奶奶过生日的那一天，我偷摸地喝了一杯啤酒，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我爸爸喝多了，都晚上八点多了，还没走，醉醺醺地和我奶奶说着什么。我跑到厕所，在那里碰见了齐亮。
齐亮对我说：“我爸不让我读书了，他让我去当兵。”
“当兵也挺好，还能看到枪。”我漫不经心地说。
“没劲，”齐亮用手纸擦了擦屁股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从黑黢黢的厕所里面出来，齐亮还在外面死心塌地等我。他问我去不去游戏厅，我告诉他不去。
齐亮问：“为什么不去？”
“太晚啦。”
齐亮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玩游戏的硬币放到我手里说：“不去可别后悔噢。”
“你哪儿来这么多的硬币呀？”
“我家里还有二、三百枚呢。”
我刚才确实有点犹豫不决，但当齐亮把一大把硬币放到我手里，就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把硬币分别揣进了衣服兜和裤子兜，把我爸爸这枚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弄的？”
齐亮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一把万能钥匙，一般的锁都能打开，我把游戏机的锁给撬开了。”
“这把钥匙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我是在配钥匙的老头那里骗过来的。”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齐亮手里拿着的万能钥匙，它表面上和普通的钥匙没什么区别，但它的钥匙齿却和普通的钥匙齿有所不同。它的钥匙齿可以变幻出无数种形状，当它的钥匙齿轻轻伸进锁头时，就变成了和打开锁头一样的钥匙齿。
我们来到游戏厅，晚上来游戏厅玩游戏的人不算太多，但玩电子麻将的成年人还是不在少数。
我一眼就看到电子麻将画面里的女郎。
以前，我把李雪想象成画面里的女郎，觉得自己很可耻。但现在我巴不得画面里的女郎就是李雪呢，还憎恶地把李雪想像成画面里的女郎在众目睽睽之下*衣服，*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我产生了一种恶毒的想法——等到哪一天，让她亲眼看到画面里的女郎*衣服。
我和齐亮坐到游戏机前玩《三国志》，玩得忘乎所以。我往游戏机下面的投币口里投进一枚硬币，从游戏里面给出的备选人物中选择了张飞，齐亮选择了关羽。张飞有一种招数非常狠毒，只要摇动两下摇杆，再按一下按钮，那一种招数就能够发出来，游戏里面的张飞就会给对手使用那一种招数。但那一种招数很难一次就成功，摇动摇杆的同时，还要和对手保持一定的距离。
齐亮选择的关羽没打几关就死了，他投进一枚硬币，选择了赵云，没打几关也死了，他又选择了黄忠。齐亮选择的黄忠骑上马，连续射了三枚箭，射倒好几个对手。我们从第一关一路过关斩将一直打到最后一关，我用张飞非常狠毒的那一种招数结束了最后一关曹操的性命，游戏被我们打翻了版。我看着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了十点，游戏厅老板把几台没有人玩的游戏机给关掉。游戏厅里面此时只剩几个成年人在玩电子麻将。
乐极生悲，物极必反。
我在我奶奶家那条胡同拐弯的地方像乌龟一样伸出脑袋时，看到了我爸爸，他正坐在我奶奶家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抽着烟。我继续像乌龟一样把头缩了回来，烟雾缭绕下，我看不清我爸爸的脸。我爸爸就算喝再多的酒，脸的颜色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他今天晚上就喝了许多酒，但从远处看，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我还是将腿从那个拐弯的地方迈了过去，径直走到我奶奶家门口。开门的时候，被我爸爸制止了。
我爸爸拽着我的胳膊说：“别着急进去，有话跟你说。”
“明天再说吧。”我战战兢兢地说。
我闻到了从我爸爸嘴里散发出来的酒气，却丝毫没有看出他的醉意，我又将腿从那个拐弯的地方迈了回去。我爸爸走在我前面，我看见齐亮拿着一个塑料袋从他家走出来，把那个塑料袋扔进垃圾堆。齐亮把他家的门给关上了，我想，他此刻一定虚掩着门，从门缝里窥视着我和我爸爸之间的对峙。
我爸爸平静地问：“干什么去啦？”
“上厕所去啦。”我随口说了一句。
我爸爸随手就扇了我一巴掌。我被扇懵了，没等我缓过神来，又扇了我一巴掌。我被我爸爸扇得晕头转向了，衣服兜和裤子兜里面玩游戏的硬币也随之散落在地。
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像有蚊子或者苍蝇在里面叫唤。




我十五（37）

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像有蚊子或者苍蝇在里面叫唤。
这是一节语文课，我不厌其烦地用手指甲掏着耳洞，不一会，我的耳朵里便开始往外掉出一块块的耳屎。我的同桌李军看到我的耳屎掉出来直喊恶心，他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就像进了厕所一样。耳屎应该是黄色的，但从我的耳朵里掉出来的耳屎却是红色的，我还在不懈地用手指甲掏着耳洞。
自从我爸爸昨天晚上扇了我两巴掌以后，我的耳朵就从此再没消停过了。它像发电机一样响个不停，睡觉的时候在响，吃饭的时候在响，甚至连撒尿的时候也在响。这种嗡嗡直响的声音充斥着我的听觉系统，仿佛我周围没有其它的声音，到处都是这种嗡嗡直响的让人讨厌的声音。嗡嗡声搞得我一夜没睡好觉，导致我在上课的时候还魂不守舍。我用食指堵住了耳洞，没想到嗡嗡声更大了，我听不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听不到同学说话的声音，甚至连李军对我说的话都听不到了。我环顾周围，嗡嗡声肆无忌惮、此起彼伏，像一层阴影一样笼罩着我。我成了瓮中之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这层可怕的阴影，我走到哪里，这层阴影就死心塌地地跟随到哪里。
我松开堵住耳洞的食指，仔细聆听着声音的来源。嗡嗡声不像是从耳朵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脑袋里发出来的。我使劲地拍打了几下耳朵，嗡嗡声变小了，我以为是我的拍打起到了作用，得寸进尺地又拍打了几下耳朵，嗡嗡声竟没了。
一坨粘稠的血从我的耳朵里无声无息掉落了出来，我发现它不是流体的血，而是半凝固状态的血，上面还粘有黄色的恶心物质，大概是耳屎。它掉在地上溅出了一块红色的血花。我的耳朵里陆陆续续有这种血掉出来，溅得地上血红一片，就像项链被剪断了线，一颗颗血珍珠连绵不绝地掉下来。我连忙用手堵住耳朵。我看到李军蠕动着嘴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却听不见；我还看到老师和同学惊诧的表情，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开始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医院，那个为我治疗耳朵的医生每次见到我都以为我是在跑马拉松。他用一台微型起重机模样的仪器为我治疗耳朵。那台仪器看起来有些恐怖。仪器上面有一个类似耳勺的东西，它被一层薄薄的棉花团包裹着，伸进我的耳朵里面快速旋转，它出来以后，包裹它的棉花团上面就粘满了黄红参半的恶心物质。我看到那个类似耳勺的东西就感到恶心。
我每天需要做两次治疗，每次治疗时间分别为十五分钟，两次就需要半个小时。
那个医生摘掉棉花团，将它扔进垃圾筒，套上新的棉花团，又插上那台仪器的插销。那台仪器开始工作了，那个类似耳勺的东西再次伸进我的耳朵里旋转，我心有余悸，怕它把我的耳膜给捅破。那台仪器发出的嗡嗡声竟然和我耳朵里发出的嗡嗡声一样。我刹时搞不清楚是我的耳朵在发出声音还是那台仪器在发出声音。
我面向窗外，脑袋不能动弹，只要略微动弹一下，那个医生就会厉声责备我，并且用手矫正我的脑袋。
窗外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没话找话地和那个医生胡搅蛮缠，以解决我没事可做的境地。但那个医生却不喜欢和我说话。
第二次治疗我做得就极为舒服，仿佛在享受。我和那台仪器多日来有了感情，我做完治疗，久久不肯离开医院，亲切地注视着那台和我的耳朵有着亲密接触的仪器。那个医生没有搭理我，他在看一本医学方面的书。我还想做一次治疗，趁他不注意，悄悄插上了那台仪器的插销，旋动了按钮。我正襟危坐，享受着治疗带给我的舒适的感觉。但看到垃圾筒里面密密麻麻的粘着各种污秽的棉花团，我就反胃了一下。
做完治疗，来到医院外面，耳朵被风吹过后有些瘙痒，不过摆脱了嗡嗡声的缠绕。
医院门口有三个小孩正在弹玻璃球，我走近一看，吴晶晶正在那里。他朝我傻笑一下，举着玻璃球瞄准，“啪”的一声，他弹出去的玻璃球撞到了另外一个玻璃球。他高高兴兴跑过去，将另外那个玻璃球拣起来，揣进自己的兜里。我叫了他一声，他对我不理不睬，仅有呆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呈现在我面前。我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他机械地朝我走过来，用双手使劲地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倒了。




我十五（38）

我爸爸几次想要和我说话都被我拒绝了。我没有真正恨过他，无论是脚后跟被车轱辘绞到，还是被他扇了两巴掌，我都没有太在意。事情发生的导火索都是游戏厅。游戏厅在我和我爸爸之间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我爸爸的许多做法无法改变实质性的东西，他以为骂我几下打我几下就可以解决问题了，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事实非但没有像他预料那样，还适得其反，甚至比他预料那样还要糟糕。




我十五（39）

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她，每分每秒都想见到她。我既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我喜欢从前的她，讨厌现在的她。我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倍受煎熬，在这样的煎熬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棉花没有再飘舞在小镇的上空，我有些怀念那个棉花狂飘乱舞的夏天。
每次走到李雪家门口，就只能呆呆地站住了，我不敢奢望什么。我偷偷地躲在暗处窥视着她家，而不敢靠近，就算她从家里出来我也不敢和她说话。我害怕她刻薄的言语再次降临到我的耳朵里，她的言语已经达到让我发指的地步，我只能愚蠢地在远处静静注视她。
她从小树林那条幽静的小路翩跹而来，依旧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又出现在她面前，她立马就变得凶神恶煞了。她穷凶极恶的表情不得要领，容不得我有半句说话的机会，我只得离开。她在变着招地辱骂我，我成为了她发泄的途径。那个和她在一块的文质彬彬的男孩也消失了，据说是转学了，原因不得而知。
我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以前和她在一块时的点点滴滴。




我十五（40）

雨下得很大，整个下午我都呆在游戏厅里面，琢磨着如何让电子麻将画面里的女郎*衣服。
下午的几何课都没去。
兰野也和我一样，没有去学校上课，他拿着一把椅子坐在游戏厅门口，专注地看着外面的大雨若有所思。我买了五块钱的硬币玩电子麻将，没能连续胡三次，最多的时候连续胡了两次。我又买了十块钱的硬币玩电子麻将，像是在和谁较劲一样，我猛烈地拍打着按钮，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炸响。
雷声过后，我转运了，开始胡了。一把接着一把。电子麻将画面里的女郎脱下了衣服，脱下了裤子，画面里的女郎终于*地展现在我眼前……我想到了报复，狠狠地敲了一下游戏机的按钮就跑外面去了。我跑到了小树林，淋着雨，伫立在那条幽静的小路上，等待李雪的出现。我要她也像画面里的女郎一样*。风雨交加的下午，冷风吹拂着我的身体，让我一个劲地打冷战。我在大雨里哆嗦着，也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了多久，终于看见李雪撑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雨伞向我走来。我也同样义无返顾地向她走去。我在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的时候，气急败坏地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她愣了一会，随即，使劲推了我一下。我被她推倒在地。她的那把五颜六色的雨伞也掉落在地。我迅疾地从满是泥水的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再次走到她面前，和李雪撕打起来……我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子麻将画面里的女郎，女郎的*大约持续了十三秒。

（写于2005年）




消失的精灵（01）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样回到家的。当我光脚穿着一双球鞋，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从挂在墙上的镜子里凝视自己邋遢的样子时，突然感觉到无限的诧异。我衣衫褴褛地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像一个乞丐一样愣在那里。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穿过小溪；如何翻过山岭；如何结束了一整天荒谬的旅程——其实，这些都源于苏菲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于是，天刚蒙蒙亮，我便迎着初升的太阳，心血来潮地踏上了单车，骑向未知的领域。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地乱骑，路过苍凉的街道和杂草丛生的山坡，骑行在越来越陌生的路上。许多人和我擦肩而过，有辛勤劳作的农民、有赶着上班的工薪一族、有扫大街的清洁工……这些画面犹如一帧帧支离破碎的电影剪辑，在我的眼前快速掠过。
满大街都在放着刀郎的歌，甚至从一个货车的车厢里都会传出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我从一个穷乡僻壤很突然地骑入一个正在扩建的部队训练营——两种毫不搭界的地方之间的转换没有一丝过渡，使得我猝不及防，就好像从一个人迹罕至的森林猛然走到一个人山人海的闹市一样。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百废俱兴的景象，我懵在那里，环顾着周围的一切——许多士兵正在炎热的天气下光着脊梁干活呢。我看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或是拿着锄头在挖井，或是拿着长长的水管为树浇水，还听到发电机发出巨大的声响。我被这种突如其来、杂乱无章的嘈杂声所湮没。此刻，这个庞大的部队训练营俨然成了一个施工现场。我试图想尽快寻找到出口离开这里，却发现总是在里面骑了一圈之后，回到原来的位置。即便我怎样努力都是徒劳而返。那些干活的士兵不时用他们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个囚禁在迷宫里的小丑。我在他们怪异的目光下晃晃悠悠骑着车，依然找不到出口。
我向一拨儿正在闲聊的士兵询问，请问，出口在哪儿？
一个士兵从人堆里站出来，自告奋勇地为我指路，他似乎对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以为然。
他潇洒地把大手一挥，对我说，前面的电线杆子，向左转，就能出去啦。
我按照士兵所指的方向骑，果然很快便从那个鬼地方骑了出来。接着，又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高楼依旧在一个劲儿地往上盖；汽车依旧在一个劲儿地穿梭不息；行人的脚步依旧在一个劲儿地匆忙。
我眯起眼睛，抬头看太阳，顿时感觉脑袋异常地晕厥。太阳成了时间的坐标。当我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迈着拖沓的步伐走进一家羊汤馆，找到一个犄角旮旯坐下来，才猛然发现双腿竟然是那么地酸疼。一个伙计乐颠颠地走过来招呼我说，来一碗羊汤？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伙计，吃力地点了点头。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就端到我的面前。我仔细端详着这碗浑浊的羊汤，觉得有些反胃。伙计见我半晌没有喝汤，再次走过来招呼我说，来两个花卷？我脸无表情地望着伙计，木讷地点了点头。很快，两个热气腾腾的花卷便端到我的面前，不知为什么，我虽然很饿，却没有一点食欲。
我对面坐着一群在附近的工地干活的民工，他们大口地嚼着花卷，并且把它吃得津津有味。这让我误以为他们此刻吃的不是花卷，而是鲜美的山珍海味。他们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聊着发生在工地的新鲜事、报纸上的新闻、菜的味道如何……之类的话题。我间接地成为他们谈话中的听者，还饶有兴致地笑了那么几下。
为了不至于浪费掉所有的食物，我在临走的时候特意狠狠地咬了几口花卷，喝了几口羊汤，便付帐姗然离去。
我并不认为类似这样荒谬的旅程有什么意思。我是一个不喜欢四处走动的人，平常只喜欢呆在诺大的图书馆里看小说、杂志、报纸打发时间，充其量也只会在校园里面溜达几圈而已。我像一只井底之蛙一样固执地认为这样的生活是适宜我的。闲散而悠然。然而，在遇见苏菲之后，使我的观念产生了一些改变。
苏菲以前总说，如果哪一天她有了足够的钱，就去过一种流浪的生活，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累了，就找一个旅馆睡觉，第二天继续赶路——她那时候特别喜欢看一本叫《徒步走世界》的书，也许是受了那本书的影响，她才会有如此的想法吧。
她的那一套逻辑经常被我无情地诋毁，我也总笑着说，估计你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即使等到了，你也老得走不动了。
我已经八个月没有见到苏菲了，这是她在我视线里消失的时间最长的一次。
想着以往的事儿，不知不觉间已经骑到我熟悉的领域里面来了。此时，星星都已经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骑了多长时间，总之，我就要到家了。我既没有向陌生人问路，也没有携带指南针，只是凭着直觉回到了这里。
这就是我一整天荒谬的旅程。




消失的精灵（02）

我脱掉汗津津的衣服，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遇到的人、路过的地方，油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按照正常的逻辑，我不应该出现在那些地方，然而，事实是，我真的出现在那些地方，并且还和那些地方的人说过话。这种感觉突兀而有趣。
夜晚，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不小，恰好冲掉了夏季的炎热。我打开窗户，一股清新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一整天的倦怠被这场雨化解得无影无踪，此时，我竟然变得精神抖擞。我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做未完成的毕业设计——flash动画——居然还有如此古怪的毕业设计。为此，我已经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看上去简单的flash动画，做起来却十分复杂繁琐。我一帧一帧地构思人物的图象和背景，并且让它们可以连贯起来，还企图借此讲述一个寓意深刻的故事。
我将这个用flash做的动画命名为《沙漠迷情》，它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有一个流浪汉，开着吉普车浪迹天涯，铁轨附近的边陲小镇、一贫如洗的村庄、灯红酒绿的都市都曾经留下过他的足迹。有一天，他开着吉普车来到了一片沙漠的边缘，与一个同样流浪的姑娘邂逅，并且一见钟情。他和姑娘聊得很投机，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聊到下半夜，才各自回到帐篷里睡觉。次日，流浪汉发现姑娘不见了，找得筋疲力竭也没有找到姑娘的行踪。他以为姑娘穿越沙漠去看更精彩的世界去了，于是便决定开着吉普车去追随姑娘，结果却死在无垠的沙漠里。其实，姑娘并没有走远，待她回来的时候，发现流浪汉已经不见了。她怅然若失地仰望着天空，朝霞映红了她的脸。




消失的精灵（03）

毕业前夕，万籁俱寂。
几个月以来，我一直过着这样的一种生活——呆在家里做毕业设计，在校园里面闲晃，去寝室看同寝兄弟的境况，还有一件事情，等待苏菲的出现。
寝室里面狼籍一片，啤酒瓶和烟蒂胡乱地堆砌在各个角落，这里的情况并不乐观。小李对我说，小宋昨天晚上喝多了，他说他失恋了，喝完酒之后不断地折腾，我们几个兄弟就只好用绳子把他捆到床上了，直到现在他还在床上说胡话呢。我走到小宋的床前，果然闻出一股浓烈的酒味儿，还听到他在喃喃自语，我他妈的，我他妈的……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四个字儿，不过听起来还是很压韵的，有点像天津快板。我对小李说，幸亏他是在梦呓，要是梦遗可就麻烦了。小李用余光瞄了我一眼，整理一下书本之后便离开了宿舍。我知道小李是要去图书馆，他最近正在为考研而奋斗着，我真是佩服他这种似乎要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小吴则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抽着烟，地上的烟蒂百分之九十都是他从上铺扔下来的，像他这样一天能抽五盒烟的也不多见。他愁眉苦脸地对我说，我的毕业证八成是拿不着了，到现在还挂着三、四科呢。我说，你以前就是只用小李一半的精力去学习，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吴将被子蒙住脑袋，侧身躺了过去。小白这会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玩着网络游戏，我踱步到他身后，似懂非懂地看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为我解释说，你看，其实这游戏很简单，一学就会，无师自通。他像是为我做示范一样，告诉我，只要按住哪几个键就可以完成游戏了。小白告诉我，再过几天，他就准备把电脑搬到网吧里，靠玩这个赚钱了。我对网络游戏毫无兴趣。我叹了口气，顺势躺倒在小王的床上。小王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和军训时一模一样，方方整整的“豆腐块形”，不过被我的脑袋一压，瞬间就成了“花卷形”。小王是我们宿舍里最为出息的一个，他在一家网络公司实习做网页设计时便深得老板的赏识，有望在毕业之后立刻成为那家公司的正式员工，听说月薪不菲呢。此刻，没准他和他的女朋友正在抓住最后的时机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缠绵呢。
小吴莫名其妙地从上铺蹦了下来，他对我说，过段时间，我们吃个散伙饭吧。




消失的精灵（04）

电脑在我清晨醒来时出了点儿故障，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其启动起来，于是只好重装了系统。有些重要的软件已经消失，我便决定去买些软件回来。
软件专卖店里人声鼎沸，生意火爆，我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搡着随波逐流，迫不得已只好加快步伐。我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商贩的摊位前艰难地停下来。我浏览着这里卖的软件。其实，这里不仅卖应用软件，还卖各种压缩格式的盗版影碟、歌碟，商贩对我说，游戏软件卖得出奇的好。
我挑选了几个应用软件之后，又在影碟的摊位前流连了许久。商贩不停地问我，要不要好看的？我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我从所有的影碟里面淘尽尘沙之后，找到一张王小帅导演的影碟《二弟》。
我付过帐，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站在大街上，使劲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里面可真闷，我自言自语着，逆着人流向回走，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苏菲。如果不是她叫我，我根本不会认出她来。我欣喜若狂地朝她跑过去，待我跑到她面前，心里却一下子凉了半截。只见苏菲披散着头发，脸被晒得黑彤彤的，在炎热的天气下，她还穿着冬天才穿的军大衣。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街上行人的目光已经开始往这边瞅了，她那身军大衣在这个季节非常惹人注目。我一把从苏菲的身上将她穿着的军大衣扒了下来，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在跟我开玩笑是吧？一定是想给我一个惊喜，那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吧？不过，你这身装扮还真把给我蒙住了。我以为她听了我的话会哈哈大笑地说，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然而却事与愿违。苏菲表情很肃穆，并且很执拗地将胳膊伸过来，试图想从我手中拿回她的军大衣。她嘴唇微微颤抖着，重复着一个字说，冷……表情一点儿也不像在和我开玩笑。我只好将军大衣为她裹上，发现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从她的额头上还渗出汗来。我紧紧地搂住她，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竟然很烫。我对她说，你发烧了，我背你去医院。
我背起苏菲，不顾大街上行人投来的目光，向附近的医院快速走去。我问苏菲，你这几个月究竟都去哪了？她似乎在我的背上睡着了，一句话都没说。梁咏琪的歌声正从大街上某个音像店外面的音箱里传到我的耳朵，是我熟悉的那首《凹凸》：
跟不上你的脚步
干脆就说迷了路
干脆就继续麻木
对你有没有帮助
可以笑也可以哭
不一定要别人保护
不要让现实残酷
把你赶上绝路




消失的精灵（05）

苏菲是在一年前过完暑假回到学校之后，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那一年莫名其妙地办了退学手续，然后对我说，校园里的生活太单调了，我现在有钱了，可以过我向往的流浪生活了。
我当时惊叹道，你不是去抢银行了吧？
在她退学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依然在学校过着死气沉沉的日子，看书，睡觉，喝酒……苏菲则已经开始实施她的计划了。她开始四处游荡了。我每个礼拜都会收到苏菲给我寄过来的信，从邮戳上面可以看出来，信都是从附近的一些小镇寄来的。每封信里都夹着好几张在当地拍的风景照，苏菲在信中告诉我，她之所以暂时在附近转悠，只是为了适应一下这种生活方式。即便她不说，我也知道，我了解苏菲的性格，她的脚步不可能局限在这么小的范畴之中。
果然，有一天，苏菲打电话告诉我，她决定去西藏了……
苏菲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她熟睡的样子就像个婴儿。吊瓶里的液体通过输管一滴一滴地进入她的身体，医生对我说，她都已经烧到四十多度了。我对医生说，谢谢。医生说，你怎么没早点把她送过来呢？
医生见我一个劲儿地摇头，便悻悻地离开了病房。
苏菲身旁放着一个绿色的包袱，很大的一个包袱，我不知道她背着这么重的包袱是怎么行走的。我知道她一定又去了不少地方，一定又受了不少苦，一定又带回了不少在旅途中拍下的照片。但是，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呢？没有目的吗？盲目的旅行？还是为了炫耀她去过很多的地方？搞成这样值得吗？我不清楚做这些对于苏菲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也许没什么实际的意义，就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有一个笔记本的一角露在包袱外。我将它从包袱里抽了出来——原来笔记本里面记载着苏菲在旅途中所写的日记。我随便翻了翻，写了二百多篇，数目正好与她离开八个多月的日子相等。
日记六十七：
这一天我终于来到了布达拉宫，我心仪已久的地方，神秘而古老的土地。我这两个多月穿越了大半个西藏，然而，在见到布达拉宫时，我还是被震撼了。这种感觉是我路过其它任何地方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也许我以后还会按照我的行程路线去珠峰、去阿里、去青海湖，但是，我想这种震撼不会再出现了。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表达我此刻的感受，兴奋？激动？也许文字是不能记录我此刻的感受吧，它神圣，清静，我看到朝拜的老人虔诚地祈祷，我看到宫殿外的喇嘛手里拿着糠粑和酥油茶在食用。那天晚上我彻底地失眠了，我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久久不能入睡。
日记二百一十二：
我整整在湖南一个坐落在偏僻的小山村里的一所小学里面教了四个月的书，如果不是因为我还要继续我的旅途，我想我会在这里教一辈子的书。四个月前的一天，我路过这里时，听当地人讲，这所小学里面唯一的老师累得病倒了。孩子们已经连续几个礼拜没有上课了，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期盼和渴望的眼神，便决定暂时留下来为他们代课。这几个月以来，我和孩子们有了深厚的感情，孩子们听说我今天要离开他们，执意要送我。他们陪着我走山路，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才走出贫瘠的村子，来到郊区的客运站。我坐在客车上对着孩子们挥手，叫他们回去。我多次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贫穷就要落后，我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日记二百四十四：
在候车室等了足足三个小时后，我终于坐上了从巴楚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列车里面都是陌生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有着不同的容颜，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想法。我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发生过怎样的事，反之，他们也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过怎样的事。上帝让我们在此刻相遇，不知道有何用意。前面纯粹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这几个月的旅行把我累坏了，无论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车厢里的人不算多，我可以一个人躺在三个人坐的座位上。此时，我很疲倦，很轻易就可以进入梦乡。可是我现在很想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我感觉这几个月的生活就像一场梦，即真实，又虚幻。我就像一个颠沛流离的灵魂一样找不到方向。




消失的精灵（06）

几天之后，苏菲出院了，也是我们学校开始毕业答辩的日子。
她打算在我这里暂住几天，于是拎着绿色的包袱，搬进了我家。我让她住在里屋，我住在客厅，并且将我的电脑借给她用。她打算用我的电脑将旅途中所写的日记整理成游记，寄给出版社。
苏菲笑靥如花地对我说，书名就叫《逍遥游》。
我企图说服苏菲换一种生活方式，不想见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对苏菲说，以后不要再到处走啦，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小偷、骗子、抢劫犯什么的，这里面潜伏着多大的危险呀。
苏菲并没有理我，而是将绿色的包袱打开，里面装着墨镜、压缩饼干、羽绒服、数码相机、感冒药、DV、睡袋……她将DV拿给我看，里面都是苏菲在旅途中拍摄下来的。我从里面看到美丽的香格里拉、清澈的雅鲁藏布江、神奇的玉龙雪山……
我指着画面中开满桃花的地方问，这里是哪儿？
苏菲一副诡谲的样子说，世外桃源喽。




消失的精灵（07）

我忙着准备毕业答辩，最近几日憔悴了许多。雨断断续续地一直就没有停过，天空依然阴霾。苏菲这几天一直没有出过屋子，我以为她是在构思她的游记，因此，并没有过多地打扰她。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苏菲正在屋子里很投入地看着王家卫的电影，床上摆放着王家卫的另外几张碟片，还有几本安妮宝贝的书。苏菲半晌才将头缓缓地转过来。我看到她的精神有些恍惚，她直勾勾地望着我，眼神没有一丝光泽。
我指着手里拿着的盒饭说，我给你买了盒饭。
苏菲无精打采地敷衍我一句，谢谢。
她又认真地看起了王家卫的电影。我偶然间察觉到有一丝异常，总觉得有一些不对劲儿，但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儿，一时半会还说不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没事儿，我问她真的没事儿，她说她真的没事儿。但她无法瞒过我的眼睛。
我走到苏菲身边，捧起她的脸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一直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根本无法正视我的眼睛。她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说她没事儿她真的没事儿。她使劲地挣开我，跑到墙角莫名其妙地小声啜泣起来，我看见她如此难受，也十分难受。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将王家卫的碟片和安妮宝贝的书撇到一边儿，让她以后不要再看这些东西，让她看开心一点的电视节目。
我从来不看电视，苏菲哽咽着说。
我窘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苏菲一直在拒绝什么，也许是在拒绝俗世。她就像一个边缘人，类似导演陈果电影里面的那拨人。我蹲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此时，天空放晴了，温暖的阳光从窗棂间照射进来，铺满了整个屋子。我和苏菲就这么对峙着没有说一句话，我陪着她一声不吭，只听到静谧的屋子里彼此呼吸的声音。
半晌，苏菲抹了抹眼泪，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笑起来，脸上出现两个可爱的酒窝，我轻松了一些。
苏菲说，我们去学校食堂吃饭吧，我很久没去过学校了。
好，我说。
我和苏菲来到学校食堂，坐在饭桌前，看着穿梭来往的学生。
苏菲说，学校真像一个温室，学生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她好像从来没来过校园一样，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她左顾右盼，对学校食堂这一年来的变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我则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她自从退学之后，变得古怪了，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也透彻了。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苏菲告诉我，她这几天准备出国，去看一看异国它乡的风景。我告诉她，出国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国内可以随便溜达，到国外语言也不通。苏菲告诉我，她正在办理出国手续，还说已经决定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阿根廷。
我开始疑惑她的钱从何而来了，实际上，我在她退学的时候就曾经疑惑过，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她在国内旅行的钱，我以为是她退学以后未交的学费。后来，经过我仔细斟酌，她买的DV就差不多抵得上一年的学费了。




消失的精灵（08）

散伙饭吃得非常融洽，即将毕业的我们在最后的晚餐中彼此称兄道弟，所有在学校发生过的不愉快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这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喝掉了两箱啤酒，之所以我们没有叫各自的女朋友，是因为有些话在她们面前不方便说出口。大家这天晚上都喝醉了，就连平时滴酒不沾的小李，今天也破例喝得醉醺醺的，他喝醉之后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和其他几个兄弟互相碰着酒杯，感叹着时间过得快，不过是一眨眼儿的工夫。
我们轮换着点播卡拉OK里面的歌儿，不会唱歌儿的小王也开口唱了一首姜育恒的《女人的选择》。他是真的不会唱歌儿，整首歌儿从他嘴里唱出来，竟然枯燥得犹如在念佛经，听得我们几个也差点像小李一样睡着了。接着，小宋深情地唱了一首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唱着唱着便不知何故嚎啕大哭起来。
小吴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喝着啤酒，不时点燃香烟抽上几口，然后看着卡拉OK里的画面若有所思。
小王和小白此时正聊着什么。他们两个平时在寝室都是互相不说话的，如今却聊得没完没了。我们似乎有说不尽的话题，侃侃而谈，你方唱罢我登场，酒也喝光了，菜也吃完了，烟也抽没了。我们互道珍重，摆出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架势。回到家中，我躺倒在床上便人事不省。
次日，阳光明媚，气候怡人。
苏菲不见了，以及她那绿色的包袱。她就像精灵一样，再次消失在我的视野当中。
只有一张纸条静静地躺在我的电脑上面：
当你看见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到达阿根廷了。其实，我早应该告诉你，一年前的暑假，我出了一场车祸。除了受到一些皮外伤之外，我的眼睛受到了剧烈的震荡，眼角膜发生了病变。医生对我说，如果没有合适的眼角膜移植，我的眼睛将会渐渐失明，最多不会超过两年。肇事的司机是个富翁，他带着歉意告诉我，我想要多少钱都会不遗余力地满足我。
我看着苏菲写的这张纸条不知所措，一滴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溢出，滑过我的脸颊，悄无声息地落在纸条上。
此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苏菲在电话里对我说，怎么办，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原文发表于2005年第4期《萌芽》杂志）




本命年（01）

公元1994年。他在那一刻忽然惊醒过来。他是被电闪雷鸣的闪电惊醒的，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惊诧得说不出一句话。




本命年（02）

你出生那一年是公元1982年。你妈说你出生那一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你爸说你出生那一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雪。也许那一天上午下着雨，下午便下起了雪。没有理由不相信奇迹会在你出生那一天发生。




本命年（03）

公元2006年。我成为一个作家。每天坐在家里写作。我家位于一条铁轨边上，那条铁轨每天都会有许多的火车经过，并且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使得我无法入睡。我的写作灵感经常来自于火车经过铁轨时发出的轰鸣声，那就像是一个信号，时刻督促着我。
我家被布置得乱七八糟，除了一张床之外，剩余的空间全部被书架占有。书架一个连着一个，像大型的多米诺股牌。曾有一日，我心血来潮地将其中一个书架推倒，结果看到了让我目瞪口呆的一幕——书架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发出巨大的响声。
响声惊醒了我家周围的邻居。
在我家周围居住的邻居都是一些比较可爱的人群。他们穿着奇特，行为怪异，还时常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们曾经邀请我去他们家中参观，这使得我惊叹于他们不同凡响的创造。他们将自己的家布置得妖娆诡谲。我看到犹如水族馆一样布置的家，里面有许多鱼在游动，进入时需要戴上氧气罩，我很难想象和鱼一块睡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看到布置得满园春色一样的家，里面栽满了桃树，我想，在松软的土壤上面睡觉一定很舒服；我还看到许多奇异的布置和他们绮丽的幻想，这些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能遗忘。我恍惚中感到自己像是沉浸在梦中。我家的布置和他们家的布置比起来就显得相形见绌了，我汗颜于自己的想象力在那个特立独行的年代便已枯竭。
我和我的邻居们一直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他们时常到我家来借阅各种各样的书籍。我会熟练地帮助他们找到他们需要借阅的书籍，他们来的次数多了，便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总提醒我何不让我家变成一个租书的地方，这样，他们来借阅书籍的时候，我便可以收取一些费用。我从来没有指望开设一个租书的地方，让我赚到我所需要的钱，所以一直没有参考他们的意见。




本命年（04）

在我成为作家以前，我还是一个忠实的读者。那时，我家里各种各样的书被我翻得残破不堪，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差不多离那境界仅一步之遥了。我打算读万卷书以后，便背起一个行囊准备开始行万里路了。
也是在那时，邻居们知道了我家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的书，于是便开始纷纷到我家向我借阅。他们和我的阅读习惯大相径庭，只喜欢读《养猪秘诀》、《怎样成为一个百万富翁》、《男女百分百》、《种地诀窍》等等此类我认为毫无趣味性的书。而往往此类我认为毫无趣味性的书，他们却认为趣味性十足，并且读得津津有味。这些书后来真的让他们成为了百万富翁，成为了养猪专业户和种地专家，还娶上了媳妇儿。
在我的阅读范围之内，小说是占了大多数的。在阅读了大量的外国小说之后，我便转向了国内小说。在所有文体当中，小说引领着主导地位，随笔散文诗歌游记等等文体都不一而足地败下阵来。
每部小说似乎和作者的经历和性格有些关联，蕴涵着不同的思想。他们在写这些小说的时候都是信笔由缰地让思绪飞驰，然后将它一蹴而就。有的人为了娱乐而写；有的人为了生存而写；有的人为了无聊而写——总之，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写小说的原因。其实，每当我看见一篇小说在作者的笔下写到精彩之处时，便为作者捏一把汗。我深怕作者该将这篇小说戛然而止的时候却自以为是地画蛇添足；或者当作者将小说写到一半的时候，因为拙劣冗长的细节描写，影响了小说的结构设置；或者由于种种失误导致所写的作品归咎于失败。




本命年（05）

他从被窝里被惊醒过来的时候，额头上正冒着斗大的汗珠，那一年正是公元1994年。他梦见自己惶恐地走在大街上，置身于穿梭往来的人群中。他仿佛是透明的，人群随意地穿越他的身体，对他视而不见。那些匆匆忙忙的脚步、那些指手划脚的交谈、那些车水马龙的喧嚣都是他似曾熟悉的，似曾经历的，然而，在梦里却觉得如此陌生。




本命年（06）

邻居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打拼，他们活得十分起劲儿。我就宛如一棵秋天的树，伫立在他们家的门口，看着他们早出晚归。
这种状况发生在我成为作家以后，那时我已经出版许多本书。邻居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向我索取，我不知道是他们的阅读习惯产生了变化，还是抱着凑热闹的心理。总之，当时我对他们的阿谀奉承竟然信以为真。
我写的书也摆放在我家里的书架上面，和一堆书搀杂在一起，如果不仔细去找，是绝对找不到的。它们像一群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这一堆堆的书本就像卫生纸一样摆在我的面前，让我有些反胃，我已经开始怀疑写作的意义。




本命年（07）

你出生那一天其实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而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公元1982年。你爸你妈轮流抱着你，哄着你笑，你却依然执拗地哭。你爸你妈自我安慰般戏噱地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你的哭声没有随着你爸你妈的期盼戛然而止，反倒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你的哭声就像某部电影的剧情一样起伏不定。你爸你妈这句话注定了你的命运将走向另一个极端。




本命年（08）

我在巴士站等车的时候，左边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朝我跑来，右边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朝我走来，我突然感觉，时间正在向我慢慢逼近。
我家旁边有一个工厂，那里出现过许多的贪官污吏。我还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面讲述的依旧是这个工厂，那里却培养出许多的优秀干部。这便是现实与虚构之间的微妙关系。
高耸入云的建筑群遮挡住我的视线，阳光却依旧充足。我蜗在家中，放下窗帘，遮蔽照射进来的阳光。我依然陶醉于写作的狂热之中，热情丝毫没有退减。我编造出一个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书写着一个个狭义恩仇的枭雄故事；讲述着一个个平凡感人的现实故事。
邻居们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渐渐富裕起来，过起了优游自在的生活。我所出版的书都是自费出版的，卖不出去，便堆积在家中无人问津，回想起当初邻居们争先恐后向我索取书本的情景，简直恍若隔世。




本命年（09）

公元2006年。我戴着鸭舌帽，行走于熙来攘往的人群之间，感受着喧嚣的都市带给我的浮躁感觉。




本命年（10）

我衣衫褴褛地蜗居在家中，依旧陶醉于自己的幻想之中无法自拔，邻居们已经看出我的精神有些恍惚了。他们纷纷为我出谋献策，一致认为我应该写报告文学，走写实风格的路线。他们甚至为我讲述自己亲身经历或者道听途说的故事。
一个妇女说：“我儿子曾经是一名警察，有一次出差，穿着一身便衣，坐在公共汽车上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昏昏欲睡。就在那时候，几个歹徒拿出手枪，劫持汽车里的乘客。汽车当时正行驶在一条乡村路上，颠颠簸簸的，手枪很容易走火。那几个歹徒要求所有的乘客都把钱装进他们预先准备好的一个塑料袋里。我儿子当时也照那几个歹徒的要求做了，并没有冲上去制止他们，因为手枪很容易走火。那几个歹徒将汽车上的乘客洗劫一空后，便让司机将车停下，逃之夭夭。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地让所长知道了，他们就革了我儿子的职，说我儿子没有履行作为警察的职责。我儿子回到家告诉我，他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而那天之所以没有制止那几个歹徒，是因为公共汽车颠簸得太厉害，手枪很容易走火。后来我再回想这事儿的时候，觉得我儿子做的是对的，金钱和生命哪一个重要，歹徒的手枪如果走火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我又怎么办。他是去当警察，而不是去送死。”
一个老头说：“我也想起了一件事儿。前几年我在西城住的时候，有一个普通朋友，他是社会学家，还是一所学校的教授。有一天，电视台邀请他去做一期节目，他欣然前往。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叮嘱我，让我晚上一定别忘看他的节目。那天，电视台做的是有关法律的节目，讨论的是卖水果的青年被一群流氓活活打死的话题。主持人说，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这是社会的悲哀还是人群的冷漠。我的朋友听了之后愤慨异常，忘记自己身在电视台的演播现场，拍案而起道，哪怕当时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这样的惨剧就不会上演。主持人问他，如果您在现场，您会不会站出来制止。我的朋友听了主持人的话，连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如果在现场一定会站出来制止。几个月后，我家附近发生类似的事儿，我从阳台上望见我的那个普通朋友经过那里，只看见他和围观的人嘀咕几句之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那里。”
妇女说：“你就把这样的事儿加工一下，写成报告文学，一定可以写出深刻内涵的。”
老头说：“要想当一个真正的作家，就要高于生活。”
我看着表对他们说：“八点了，你们该回去看连续剧了。”
妇女和老头用怜悯的眼神望着我，对我嗤之以鼻，好像我已经无药可救。我无所谓的表情让他们难以接受，他们决定放弃对我的怜悯，似乎我也将继续落魄下去。他们悻悻地走了，回家去看每晚黄金时间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去了。




本命年（11）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时钟正指向12点。公元1994年。他从阳台上俯视下面，看见一个抱着暖壶的青年躺倒在餐厅外面的犄角旮旯处。那个青年很显然已经死了，暖壶里的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融化着飘落在地上的雪花。




本命年（12）

冬天格外的寒冷。我蜷缩在家中的墙角，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想象着无法预知的未来便十分憧憬。我只好烧掉书架上的书本取暖，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作者所写下的文字被燃成灰烬。我是先从外国书籍开始烧起的，后来越来越冷，因此书本烧得很快，不一会便烧到中国书籍。有一位中国作家一生共写出一百本书，字数共计二千万字，享年八十岁。这位作家是从三十岁开始写作的，以每年二本书的速度一直写到八十岁逝世为止，可谓为中国文学做出巨大的贡献。这位作家最开始写的是言情小说，后来觉得过于单调，便又写起武侠、玄幻、恐怖……各种领域的小说被这位作家写得得心应手。这位作家的所有作品烧得我异常辛苦，从这位作家所写的“言情三部曲”到“武侠四部曲”再到“玄幻五部曲”……这位作家对中国文学做出的贡献全部转化为热量，提升了我家的温度，彻底解决了我的取暖问题。
邻居们日渐红火起来的生活过得越加有滋有味，他们买了卡拉OK，整日在家中嚎叫，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他们还为自己的孩子买了钢琴，整日弹奏柴可夫斯基的名曲，由于不熟练，听起来像是呆在某个施工现场。我整日在嚎叫声与施工现场中度日，搞得我日渐消瘦，身心疲惫。
书架上的书本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冬天也即将就要过去了。邻居们得到了拆迁的通知，当他们将拆迁的通知单递给我的时候，我表现出一脸的愕然。他们无法理解我这种神情的由来，因为他们不了解一个落魄的人正面临着什么样的抉择。




本命年（13）

你爸听天气预报的时候说今天有雨，你妈听天气预报的时候说今天有雪。不幸的是，今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公元1982年。你出生那一天。
你爸你妈将你放进襁褓中，为你读今天报纸上的新闻：
今天凌晨，警方从一餐厅外面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一青年男子躺在雪地中，手中还抱着暖壶。医院证实该男子已经死亡，死亡原因尚未确定。经查实，该男子为青年作家，生前曾经写过无数小说。




本命年（14）

我紧紧地抱着暖壶蹲在地上，犹如抱着自己的青春岁月。我望着起重机将我和邻居们的住宅砸得粉碎，此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这里日后定会有一幢时髦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暖壶是邻居们临别的时候送给我的，他们怕我冻死在街头，还一再地叮嘱我，不要放弃对写作的热爱。我则把烧剩下的书送给他们，有《炒股大王》、《家居装饰一条龙》、《*一点通》、《爱上油烟机》……
我后悔为什么没把这类书先烧掉，而是把我喜欢的小说先烧掉的。我行走在凛冽的寒风中，穿着破衣烂衫，抱着暖壶，样子滑稽得就像马戏团里杂耍的小丑。冷风像针一样倔强地扎入我的皮肤里面，我死死地抱紧暖壶，企求得到一丝温暖。我徘徊在冬天刺骨的寒风中，流连于飘着饭香的餐厅门口，饥饿感驱之不散。我想起小时候曾经看过的一本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此时，我就是卖暖壶的小青年。
“先生，买我的暖壶吧。”我对刚刚从我身边经过的西装革履的男士说。
男士没有理睬我。
“阿姨，买我的暖壶吧。”
妇女仔细地打量一会儿暖壶，还是没买，转身走掉。
我倚靠在餐厅外面的犄角旮旯处，将暖壶塞扭开，一股热气便飘散出来。我将脸靠近暖壶的瓶口处，一股暖流随之扑面而来。




本命年（15）

公元2006年。我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随身携带的却只有一本叫做《拎着啤酒瓶走遍中国》的书。这是一本小说，讲述的是一个拎着啤酒瓶走遍中国的人所遭遇的经历。我每天只读一小段，为的是想让这本书陪伴我的时间长久一些。
我在旅途中遇见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他们是一群浪子，决定和我一起走遍中国。我告诉他们我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走遍中国，而是行万里路。他们笑着对我说，这不是一回事嘛。我对他们说，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行万里路不一定要走遍中国，走遍中国也不一定会行万里路。
后来，他们一个个地离我而去，成为我生命中最大的悲哀。
他们都死于非命，我却依然在旅途中。
我还没有走遍中国，便已经行过万里路。那时我已经扬帆到达一个小岛。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我在那里开始过上一种原始生活，像猴子一样每天摘桃子吃，累了就睡在用原木搭建的木头房子里。我厌倦了整日漂泊不定的生活。后来，我听到当地人说我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我只对他们说我找到了归宿，并没有告诉他们其实我一直是一个逃避生活的人，因此我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浪迹天涯。
自从我决定开始行万里路之后，便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东西。存留在我脑海里的仅仅是我自费出版却卖不出去到后来无人问津最后无影无踪的那几本书而已。我已经和这些文字彻底决裂，因为我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在这个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岛上，我和一个风尘女子相爱，并且打算一辈子都在此销声匿迹地度过。这段日子就像平静的湖面一样波澜不惊。我以为这种安逸的日子会继续下去，我和她会平淡地在这里度过余生。不过，真的只是我以为而已。在我的这个想法产生后的第二天，我深深爱着的女子就从我的生活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岛。
为了寻找她，我放弃了现在我喜欢的这种生活方式，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小岛，再一次选择了漂泊。我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的回忆中搀杂着太多的血腥味道，我想起了那些死于非命的浪子，他们的生命都葬送在茫茫的旅途中。
我在寻找她的过程中曾几度陷入绝望之中。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我，我甚至在旅途中得了一种怪病，浑身长满了绿毛，我听见每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人都叫我怪物。我每天拎着啤酒瓶逢人就说我是在行万里路，掩盖在谎言背后的真相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我在一个医生那里开了一个偏方，医生对我说喝啤酒能治疗我的绿毛，于是我每天都会喝得醉醺醺的，摇晃着身体游弋在人群之间寻找她的踪迹。
我的生命多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无论是在深山老林或荒山野岭还是茫茫戈壁，都有我奄奄一息的身影，有数不清的好心人将我从死亡中拽了回来。
我曾经三次见到过她，均被她成功地摆脱。我试图说服她回到我们生活的小岛中，继续过从前那种平淡的日子，但是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我在半醉半醒中听到她喃喃自语着，她说已经厌倦那样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我曾经厌倦那样漂泊不定的生活一样。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找过她，我想，也许她像我当初一样，某一天走累了，自然会回来的。
我回到小岛上，继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便会爬到一棵树上翘首期盼着她的出现。就这样日复一日。她仿佛就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寄托，支撑着我继续生活下去。
我身上的绿毛在我回到小岛之后，不久便消失不见，之后，我没有再喝过啤酒。我就这样执着地等着她，无论刮风下雨我都会爬到树叉上，蜷缩着身子，眺望远方。有时还会浑然不觉地在树上酣睡过去。
这似乎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直到有一天，我在树上酣睡的时候不慎从树上跌落下来，双腿残废。这一刻，我突然想到，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现在她正蜗居在某个角落，平凡地生活着。

（写于2006年）




村事（01）

村东头那片高粱地已经火红一片了。这一年，春天逝去特别快，仿佛从冬天一下子过渡到夏天，没留下一丝痕迹。
梁晓在山坡上向远处眺望，火车冒着白烟沿着车轨呼啸而过。他从没见过火车在他的视线里停下来，小时候听梁父说，火车只有到了站台才会停下来，他觉得这是一件挺神奇的事情。从小他就对站台有一种憧憬，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总期盼着有一天能去站台看一看。
他初二就辍学了，成了一个放牛郎。
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的时候，梁晓则蹲在树荫底下读着《唐诗三百首》，几只牛在他的周围啃着草。他拿着树枝拍打着牛背，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空。可以感觉到火车正在缓缓离去，因为他听到火车的汽笛声渐渐远去了。
村子里没有学校，这里的孩子每天需要走十几里山路到村外小镇的学校去上学，这条山路蜿蜒而崎岖，梁晓每天都会看见孩子们背着书包往返于此。
“梁晓，在这儿干什么呢？”
和梁晓说话的孩子叫马福，初二的时候和他是一个班级的，马福背着硕大的书包从山路上一路奔跑下来。
“当然在放牛了，还能做什么，”梁晓听了他的话有些沮丧，过了一会问，“马福，还有半个月就中考了吧？”
“俺想过了，考上高中之后，俺还要考上大学，再也不回这穷山沟了。”马福用和同龄人相比显得格外成熟的语气说。
梁晓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到了夜晚，村子显得特别静谧。
梁晓坐在窗户旁边，看着书。他尤其喜欢静静地坐着看书，一字不落地看。对于村里的孩子们，只有知识才能改变他们命运的道理梁晓深知，自己的父母做了一辈子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不想也这样过一辈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常常这么想。他的想法却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像灯笼一样。又是新的一天，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
梁晓赶着牛上山，手里紧紧攥着初二的教科书。这些书梁父在他辍学的时候执意让他扔掉，梁晓却偷偷给藏了起来，这样才躲过一劫。曾经有一次，梁父发现梁晓坐在山头上着看书，毅然一把将书抢了过来，直到他发誓“以后再也没有下次”，梁父才把书还给了他。从此，梁晓每次坐在树荫下看书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的，怕梁父突然出现。
夕阳的霞光染红了白云，梁晓揉了揉双眼，嘟囔了一句“一天过得可真快”，站起身，感觉两腿麻麻的。




村事（02）

阳光。白云。天湛蓝。这一年，夏天天空出奇蓝，树木郁郁葱葱。梁晓和马福坐在树荫底下。梁晓回忆自己在学校读书的日子，心情总是不自觉就愉快起来，虽然现在一天天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但是沉浸在往日的梦里，那种感觉是幸福的。
“俺爹说了，如果俺要是考不上高中，就会像他那样呆在这里种一辈子地。”马福若有所思地对梁晓说。
梁晓蔫蔫地说：“你怎么说还有一次机会，我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经常在一起促膝谈心，只有他们俩才明白这种谈话的意义。马福的想法虽然有些时候会有纰漏，但是总有它的独到之处。在山坡上呆久了，偶尔还会目睹几只松鼠倏忽一下就蹿没了影。寥寥落落的平房盖在半山腰上，几只狼狗的吠声像寺庙里的钟声，有一些绕梁三日的效果。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烟囱里冒着烟，象征着已经接近吃饭的时间。两个人面面相觑，躺在草地上，享受着大自然赋予的广袤。
马福仰望着蓝天说：“俺真想去看看大海，大海和蓝天的颜色是一样的。”
梁晓说：“见到大海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道，”马福顿了一下说，“你最想看看什么？”
梁晓想说他最想看看站台，但没等梁晓回答，马福鲤鱼打挺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马福像猫一样竖起耳朵，指着远处说：“瞧！火车！”
顺着马福手指的方向，一列轰隆隆喷着烟的火车从远处徐徐开向更远处。梁晓扔下手里的放牛鞭子，朝马福叫：“走！追火车去！”
两个人沿着山路跌跌撞撞跑下了山，翻越了一个小土坡，站到铁轨上，朝着刚刚离去的火车肆无忌惮地喊：“喂！喂！喂！”
火车只留给他俩一个“背影”，潇洒地驰骋着奔向未知。梁晓摸着被车轮摩挲过的铁轨，还挺暖和的，留有被碾压过的余温。几朵云团变幻着色彩移动着，组合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有时像一个冰淇淋；有时像一个稻草人；有时像一个猫头鹰。




村事（03）

这个如火如荼的夏季，马福考取了镇外的高中，如愿以偿地离开了村子，去更远的地方过寄宿生活，继续寻觅他更为远大的理想。临走的时候，他把初三的所有书本都给了梁晓，并且对他说：“俺会给你带更多的书。”
时光如梭，岁月如流。
那条山路上穿梭的仍然是一拨孩子，只是换了面孔，但依旧朝气蓬勃，充满希望。梁晓在这段时间依旧在山坡上一边放着牛，一边看了好多书，他不想让自己就这样荒废。每次都替自己打气地想，以后会有用的，一定会用得上的。
这一年庄稼的收成不是特别好，梁晓家里勉强达到了支出平衡，一大部分还用于还债。年底，梁父甚至把家里的一头牛给卖了，买牛的钱都是借的，梁父的举动让梁晓有些匪夷所思。
梁晓清楚地记得，这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而且特别冷。在第一场雪肆无忌惮地飘下时，梁父第一次带梁晓出了村庄。马车一颠一簸地将熟悉的风景丢在了脑后，来到了梁晓曾经读初中的小镇。临近年关，小镇上洋溢着幸福与安详、繁华与热闹。梁父自诩带梁晓到这里是来办年货的，因为，毕竟是过年了嘛。
梁父对梁晓说：“无论家里怎么穷，咱也把年好好过一次。”
梁晓的心里绽放出开心的花朵。小镇的一切让他难忘。马车停靠在小镇上一处集市的旁边，这里可以看见围着围巾到处乱跑的小孩儿；可以看见有人吆喝着卖着大大的“福”字、灯笼、冰糖葫芦；可以看见热热闹闹赶集的人们脸上的喜悦……梁晓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他坐在马车上，眼神随着梁父的背影扫过“彩票投注站”、“希望食杂店”、“*包子铺”等等鳞次栉比的牌匾后，渐渐模糊不清。
梁父办完年货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神秘兮兮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梁晓说：“随便说出几个数，一到二十二之间的数。”
“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快说。”
梁晓一脸迷惑地随口说了五个数，然后看到梁父的背影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间。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汽笛声，梁晓兴奋地大叫：“火车！是火车！”
他自言自语着，环顾着四周，却没有发现火车。只有火车的汽笛声在他的耳边萦绕。梁晓把嗓子都喊破了。只觉得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梁父回到梁晓身边的时候，他停止了喊叫，看见梁父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印着刚刚从自己嘴里说出的几个号码。
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吹，马车慢吞吞地离开小镇，颠簸着，和月亮一起，经过四个小时以后，到达村子。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是灯火通明。灯光照亮了乡间小路。
梁母诧异地望着梁父拎着一兜子的年货说：“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梁父没有理会梁母，不屑地说：“吃饭吧。”
梁晓趴在暖和的炕头上，蜷缩了一会儿身子，待饭菜做好之后，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地坐在一块儿吃饭。难得的一顿饭，香喷喷的味道飘溢在不足三十平方的屋子里。




村事（04）

敲门声惊醒了梁晓，马福因为放寒假回家了，今天给他送来了两本书。马福的脸颊被冻得红彤彤的，像个布娃娃一样。马福不停地搓着双手，将手贴在梁晓家的炕头上取暖。
“这两本书是俺在学校图书馆借来的，那里的书可真多，”马福用手比划着说，“俺现在真的相信知识的海洋是无止境的。”
梁晓看了一眼马福拿来的两本书，一本《茶花女》，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梁晓小心翼翼地说：“只可惜，这两本书要是让我爹发现了……”
马福叮嘱般对他说：“你不会小心点儿嘛。” 
“谢谢你，马福。”
“梁晓，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和俺们一块掏鸟窝的铁蛋儿？”
“记得呀。”
“他现在变成傻子了，他小时侯可不是这样的。”马福惋惜地说。
马福为梁晓描述铁蛋儿的样子。他说铁蛋儿似乎每天都有流不完的鼻涕，鼻涕流得像清汤挂面一样，有时就会像钟摆一样耷拉在鼻子上甩来甩去的。由于铁蛋儿总是用袖子擦拭鼻涕，袖管儿上结下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像影子一样长年累月地伴随着铁蛋儿。他还说铁蛋儿似乎每天都在村子里东游西荡，到各个垃圾筒里寻找食物，村民见到铁蛋儿都会躲得远远的。铁蛋儿身上的味道已经和垃圾筒里面的味道融为一体了，走到哪里就会一路散发到哪里，最后停留在铁蛋儿在桥下睡觉的简易棚里。
天色将晚的时候，梁晓送走了马福。他静静地坐在炕头看了一会书，恍然发现窗外又飘起了雪花。梁父梁母晨曦起来便去了亲戚家，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梁晓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有一种仿佛他在山坡看书时怕被梁父逮到般的忐忑不安。梁晓想等到父母回来，可他们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
梁晓睡着了。那点微弱的月光倏忽一下便消失了。黑暗笼罩了一切。




村事（05）

参加梁父的葬礼是一个阴霾的下午。
梁晓如今才感觉到梁父对自己的爱，那种爱是藏在心里的爱。深挚的爱。说不出来的爱。他更多的感觉到人们对于死亡有一种无奈和叹息。所有的哭嚎、哀悼、泪水都像雪花一样融化在梁晓的心灵深处。
梁父的灵柩按照村里的习俗被埋在梁晓经常放牛的那个山坡上，冬天的山坡荒芜一片，隆起的坟墓像大自然被揭开的伤疤。每次梁晓无意间从山坡路过时，都会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疼痛。
死的人毕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活着。
梁晓记得，这一年村里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譬如，马福考上了重点高中；隔壁邻居家的阿姨生了双胞胎；那条离家不远的坑坑洼洼的山道终于被铺成了油漆马路；梁父突然的脑淤血逝世……好事、坏事、喜事、悲事、与自己有关的事、与自己无关的事。总之，许多事情的发生犹如一根棍子打在他的头上，让他疼了一下，也让他成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的偶然发生，甚至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件改变梁晓命运的事，和梁父在小镇买的彩票有关。那张彩票的号码出乎意料地和开奖的号码完全匹配。这是梁父买过的唯一一张彩票，莫名其妙的一张彩票，因为梁父从来就没有买彩票的习惯——就像梁父带着梁晓去小镇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梁母拿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只是，梁晓从没见梁母有一丝喜悦的神色，依然沉浸在悲痛欲绝的伤心之中。连续几天，梁母一直都坐在狭小而温热的炕头上小声啜泣，偶尔起身也是为了给梁晓做饭。
饭桌上，梁晓无声无息的，只顾着埋头吃饭。梁母似有心事般左顾右盼，好象等待着什么一样。
梁母突然问梁晓：“你还想不想读书？”
“想。”梁晓说得斩钉截铁。
这天晚上，梁晓望着黢黑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觉。他翻来覆去，把身子在被褥里面转过来，又转过去，来回地折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于是梁晓索性悄悄坐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甄别熟睡中梁母头发里的白色发丝。外面繁星点点，他遐想着未来，仔细地思考着明天开始便准备重新拿起课本。他的努力没有浪费，心里美滋滋的，情不自禁已经笑靥如花。想着想着，梁晓进入梦乡，这一觉睡得非常塌实。
当冬天即将春天的时候，梁晓像以前的马福一样，和一群孩子成为了那条山路穿梭于小镇学校的学生。梁母特意给他买了一个结实的书包，这样便可以装更多的书。阔别已久的校园依然生机勃勃，他的心中有数，自己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村事（06）

树枝上萌生出来几枝新芽，柳絮稀稀疏疏耷拉下来。树荫下又像往年一样聚集许多老年人，他们在那里下象棋，摇着蒲扇，聊着家常，享受着晚年的安详生活。梁晓每天都可以看见那些老人，还挺羡慕，有时还驻留在象棋摊位边，观看良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的生活渐渐步入一个循环往复的轨迹之中。公鸡打鸣的时候起床，洗漱完毕，梁母便已做完了早餐。吃完了早餐，梁晓会背上梁母给他买的书包踏上去往小镇学校的山路上。一天的学习之后，又背上书包踏上回往村里的山路上。晚餐过后，和梁母聊一聊学校中的琐事，学习到深夜。每天都是如此。
即便如此，梁晓依然满足，他满足于可以重新进入学校、满足于洋溢着青春的校园生活、满足于学习知识的兴奋之中。
担任班长的李灵递给他一封信，是马福从镇外的高中寄来的。梁晓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淡黄色的信纸上还携带着芬芳馥郁的清香，他故意把鼻子贴在信纸上仔细地闻了闻。
“闻出什么来了？”李灵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梁晓说。
“闻出一些汽车尾气的味道。”
李灵嘴角向外翘了翘，调皮地说：“你的鼻子还真灵。”
梁晓利用课余时间看信，看过之后将信纸装回信封里。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地笑，偷偷地酝酿回信的内容。马福在信中说让他好好学习，考上他所在的这所高中来。梁晓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只是期待着中考那一天的来临。
梁母对梁父离去的叹息，全部转化为对梁晓无私的爱。梁父对梁晓的爱和它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这种爱轻而易举就被梁母细微的举动打破了。梁母经常在深夜看见梁晓伏在桌子上不经意就睡着了，她望着儿子疲惫的双眸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为他披上一件衣服。
梁晓偶尔还会在上学的路上看见放牛的孩子，那些孩子骑士般地骑在牛背上，让他想起青莲居士李白的一首诗《将进酒》里的一段：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大声反复地咏诵这一段诗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回忆起在这山坡上度过的时光，在草地上放牛、在树荫底下读《唐诗三百首》、眺望远处的火车……




村事（07）

梁晓和当年的马福一样考取了镇外的高中，完成了自己的夙愿。
两个月的暑假里，他和马福每天都守株待兔般地等待着火车的开过，他们追火车，大声地喊叫，朝远去的火车抛石子。他们走遍了村子附近的大小山坡，整日躺在被太阳照射过的温和的草坪上，就这样躺上一天，眼睛也不会觉得晕眩。马福替梁晓高兴，也和他一样兴奋，喜气洋洋，精神飒爽。
那个暑假是那么地炎热，仿佛没有下过一场雨。
即将开学的时候，马福和梁晓来到了站台，人流熙熙攘攘的站台。
站台是个驿站，是火车停歇的地方。有一些人从一个站台去往另一个站台，有一些人从其它的站台来到这个站台。许多的陌生人来自四面八方，却有可能在同一个站台下车。许多在同一个站台上车的人，亦有可能去往四面八方。对于火车而言，每一个都是不能停留太久的站台。
梁晓和马福与汹涌的人流一起拥上了列车，即将踏上列车去往镇外的高中。梁母执意过来送行，站台上，梁母苍老的身影挤在陌生人群之间显得特别消瘦。
这是梁晓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来到站台，第一次见到火车停下来。
他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既高兴又紧张还带着一点伤感。梁晓从车窗外探出头来，望着梁母孱弱的身子，难过得直想流泪。火车徐徐开动了，他已经看见梁母在向他招手了，他把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使劲地朝梁母挥手，哽咽地喊：“妈妈！再见！”
梁母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在梁晓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不见。
一些消失的人，一些消失的记忆，一些终究会被遗忘的事。一切都像很老很老的电影一样一帧帧地掠过，旧的一幕已经过去，新的一幕还在不断地上演。
那一年的村事，稀里哗啦地就像一笔流水帐，多如牛毛，数也数不清。这些事发生在阳光下，都已经成为旧的事，随着时光一块消失了。
梁晓在心里重复地嘀咕着，再见，妈妈，妈妈，再见。

（写于2004年）




任逍遥（01）

自从我阴差阳错考进这所重点高中之后，有段时间特别让我不适应。在高二刚刚开学不久，我的考试成绩除了数学之外，其它依然还是一塌糊涂，这时我发觉，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适合学习的。
林海就留了一级，要不然他现在应该读高三。具体他为什么会留级，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因为学习很差。尽管如此，他还总是乐观地对我说，没有我，谁陪你一块混啊。
傍晚，林海不屑一顾地告诉我，昨天徐静在亲他的时候，把嘴贴在了他的青春痘上。他总是把美好的事儿说得很龌龊，我很讨厌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可是他从来都是如此。
残余的夕阳一个劲儿地散发着即将消失的光芒。这时候的广场上面总是很多人。有小孩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扭秧歌；有年轻的情侣在散步；还有更多的人在发呆。我们俩就走在广场上。我跟在他的后面，或者说，他走在我的前面。我们俩一前一后，一人拎着一只啤酒瓶，像两个怪物一样游弋在人群之间。
你知道这些人在这儿，脑袋里面都在想什么呢吗？林海突然问我。
不知道，我疑惑地朝他看了两眼问，难道你知道？
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说完，林海在把头转过去的一瞬间，我看到他偷偷地笑了那么一下。




任逍遥（02）

物理课上，老师发完昨天刚刚考过的卷子，煞有介事地问，同学们，知道杨利伟是谁吗？
坐在我前面的家伙自告奋勇站起来说，我知道，“神州5号”的成功让扬利伟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有谁不知道啊，他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
我无聊地坐在座位上，用手转着一支圆珠笔，小声嘀咕，我就不知道，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那个总喜欢自告奋勇的家伙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觉得什么和你有关系？
我刚要发作，林海拍着我的肩膀说，算啦，其实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们早就已经和生活脱轨啦。
周围渐渐开始喧哗，一帮女生嚷嚷着自己的分数被算错了，围在老师旁边。徐静也在那儿，我把她叫过来说，你也在那儿胡搅蛮缠呢。
你才胡搅蛮缠呢，老师多给我扣了十分，徐静一本正经地说。
还挺当回事儿啊，又不是高考，不就差十分吗，我给你，说着，我把一枚一角钱的硬币朝她扔了过去，徐静随手一摆，结果将硬币甩在了林海的额头上。
徐静跑到林海身边心疼地问，没事儿吧？
林海不耐烦地朝她挥手说，没事儿。
半小时后，化学课上，林海在桌子底下看小说，被老师逮了个正着。我有点幸灾乐祸似地做旁观状。老师把他的书没收了，我偷偷瞄了一眼封皮，书名是《蒙面之城》。
林海站起来抗议说，你没资格没收我的书。
不想上我的课就给我滚出去。
我看到林海真的滚出去了，并且把门摔得很响。




任逍遥（03）

网吧一直都热闹。一帮未成年的小孩儿在那里打CS，还有更多的人在玩传奇。我在那里找到林海，他正在用QQ*。他看见我，把摄像头转向我，然后对着麦克说，这是我朋友，是不是长得特像安得烈。
我在林海后面找到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在网上看一部散文集——是杨绛写的《我们仨》——顺便在网络上看一些发生在国内的稀奇古怪的新闻。林海这时把身子探过来说，这是我一个内蒙古的网友，你觉得长得怎么样。
我转头朝他的电脑屏幕看去，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的面孔。我随口对林海胡诌说，不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林海把头靠在我脖子上说，你这人真没劲。
后来我问林海安得烈是谁，林海告诉我，安得烈是一个俄罗斯的演员。让我迷惑不解的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能长得像一个俄罗斯人。




任逍遥（04）

晚上家里只剩下我自己，对着电视屏幕发愣。
我拿着遥控器，一频道播的是一个弱智主持人在问一群人更加弱智的问题，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问题居然那些回答问题的人一个也没答对；二频道播的是一个家庭妇男模样的人在教电视机前的家庭妇女怎么做菜；三频道播的是一个靠脸蛋红起来的歌手在演唱会上假唱，背景音乐突然停止，那个歌手蠕动着嘴不知所措……
现在的电视节目不仅仅是无聊而已，已经到了无耻的程度。我无法忍受，随手把遥控器一扔，却不幸砸在暖气管上支离破碎。
我只好拿出DVD看影碟，可片名明明写的是《惊世狂花》的外国片子，播放出来，却是吴倩莲主演的《恐怖鸡》。我疑惑现在的盗版影碟真是做得越来越有国际水平，完美的中西合璧，外国的片名，中国的情节。
这部电影看得我惊心动魄，加上在我家每天凌晨十二点都会准时响一声的骚扰电话也把我吓了一跳。实在无法想像吴倩莲居然可以饰演一个变态杀手。我顿时睡意全无，只好拿出数学教科书做题，然而没做两道，竟然神奇地睡着了。




任逍遥（05）

早晨听收音机里说，中国女排捧得世界杯，十七年后再夺世界冠军。
第一堂课就是考试，隔三岔五的考试已经弄得我没了知觉，我随便蒙了几道选择题就出来了。只有我才会这么早交卷出来，那帮家伙不到最后一分钟是不会提前交卷的。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过往的车辆打发时间，一排排的卡车从我的视线中经过。突然，我看到一辆卡车上似乎很熟悉的一个面孔正朝我神秘地微笑。那辆卡车开过去，我才想起来，冲我微笑那个人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还回忆起，有一次，我和他在一起玩，我去食杂店买东西，让他在外面等我，我出来之后，他没了踪影。后来我才知道，他因为在马路边上抢妇女的耳环被逮进了拘留所。
我问收发室的老头，那些卡车都是干什么去的。
老头带着一副老花眼镜说，那些都是行刑卡车，卡车上的人都是带去枪毙的。
我蹲在地上不能动了，似乎得了一场大病，这才觉得人真的是有生命的，而且生命是那么脆弱和不堪一击。有些事情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好了的，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看过这样一句话，生命就像一列地铁，沿着一定的轨迹开，许多人就在上面来来往往。
放学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天蒙蒙黑，乌云密布的，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和林海往外走，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徐静。
你怎么在这儿啊，林海爱搭不理地敷衍一句。
我在等你呢，我们俩一块走吧，徐静推着自行车对林海说。
我和他俩告别，蹬上自行车，急速往家里赶。即便如此，我到家的时候身上也是湿漉漉一片。我脱掉湿淋淋的衣服，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接着打开电视机，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雨。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听天气预报的时候，是说今天没有雨的。




任逍遥（06）

食堂里面人很多，我和林海各自打了一份饭，坐在一块吃。我把随身携带的可口可乐倒进饭里，这是我的习惯，林海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还是有许多不明所以的家伙在频频朝我这边瞅。
晚上陪我去车站接一个网友行吗？林海喝了一口我倒剩的可乐说。
是不是内蒙古那个啊？她从那么老远来这儿？就为了见你？不会吧？这事你告诉徐静了吗？
她当然不知道，林海乜了我一眼说。
你能不能做点有档次的事啊，我有些冒失地说。
你有档次，吃可乐泡饭就算有档次，林海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说话，我也没吭声，我们俩就像哑巴一样只顾着闷头吃饭。
下午，我在打篮球的时候，被球击中面部，鼻子肿了起来，还不断地流鼻血。
我决定晚上陪林海去车站。
站台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星星早就出来了。林海的网友是最后一个从火车上下来的，并且，见到我们犹如见到火星人一样。她有些惊讶地说，你们真来啦。
看来是林海幼稚了，原来她奶奶家就在我们所在的城市。她到这里来，主要是来探望她奶奶的，次要才是见林海。
她对林海说，我叫安娜，我在网上一直跟你说我叫安心，其实我只是特别喜欢《玉观音》那本小说里面的那个名字而已。




任逍遥（07）

班级里坐在我前面那个总喜欢自告奋勇的家伙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学校上课了，据说他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已经精神崩溃，现正呆在精神病院里。
今天中午，老师组织同学去病院看望他。
临走时，我突然看见林海手里拿着一本《蒙面之城》，便问他，又买了一本？
哪儿啊，化学老师还给我的，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你以后不要在上我课的时候看，意思可能是让我在上其它课的时候看，林海模仿着化学老师的口吻，轻描淡写对我说。
精神病房里，同学们一个个地进去，对他说一些安慰的话，其实我对那家伙是一句话都不想说，说了有什么用呢。只是出于无奈和妥协，迫不得已还是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在回学校的路上，林海对我说，我觉着跟他比起来，我们还是挺幸福的。




任逍遥（08）

周六补课，我和林海谁都没去。林海昨天晚上就打电话告诉我说，安娜今天请我们去溜冰。
因为是周末，溜冰场里的红男绿女比往常都多。安娜对这个环境显得颇为熟悉，进去的时候，还跟几个红男绿女打着招呼。
我和林海像两个保镖一样跟在她后面，林海对安娜说，你好像对这里蛮熟悉的。
是啊，因为我经常来我奶奶家嘛，你还有什么纳闷儿和奇怪的，尽管问，安娜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
我们仨在里面溜了一会儿，挥汗如雨后，正准备去冰吧喝点东西。安娜的手机响了。林海说，业务还挺忙。她也没理林海就出去接电话。
这时候，溜冰场里面已经乱了套了。里面有两拨人正撕打成一团。其中一拨显然甘拜下风。我看到林海急匆匆跑过去，放倒了一个家伙，接着又朝另外一个小子抡了几拳，我也赶紧过去帮忙。
林海扶起一个受伤挺重的小子，告诉我，这是他弟弟，在另外一个中学读书。那几个被林海放倒的家伙在临走的时候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和林海。我看到他们的眼里带有血丝，感觉好像要把我们俩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样才不会忘记我们的样子。
安娜早就没了影，我和林海只好各自回家。
我独自走在夜晚满大街的霓虹之间，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看到红灯闪了闪，转而变幻成了绿灯。车辆有条不紊地遵守着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我就这么用眼睛盯着闪烁的青红灯，仿佛那两盏灯是代表命运的青红灯。
直到夜晚变得更加静谧，我才开始思考一些问题——我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就这么一天天地混下去，可一想到那个精神崩溃的家伙，就感到有些后怕，别人至少还有一个理想上大学，可我呢，连他妈理想都没有……
我突然被一个警察搡了一下，摔倒在地上。那家伙扶我起来，嘴里还嘀咕着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快点回家什么的，这时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旷的十字路口显得很萧条。




任逍遥（09）

在厕所里，林海递给我一张报纸，报纸头条是“王治郅正式签约NBA迈阿密热队”。
看来中国篮球是越来越有希望啦，我自言自语。
有没有希望关你屁事啊，林海气势汹汹地说。
你没事儿吧？我看到林海有些激动。他最近的举动确实有点儿反常，我把那张报纸还给他说，给你讲个笑话吧，昨天在一部电影里看的，有一个也像我们这么大的家伙去抢银行，为此还特地做了个假炸药包，然而，他刚刚进了银行，一个警察就摸着他做的假炸药包说，好歹你他妈也带个打火机啊！
林海根本都没笑，我只看到他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任逍遥（10）

徐静礼拜天约我去体育场，诺大的体育场里面只有我和徐静两个人，天空的颜色有些让我觉得发慎。进入冬季之后，今天才下了第一场雪，有几个雪人不知什么时候被堆积在体育场中间，陆陆续续开始有几个孩子进来打雪仗。
找我究竟什么事儿啊？我斩钉截铁地问。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林海的事儿，徐静蔫蔫地说。
林海的事儿？林海有什么事儿？我也感到奇怪地反问。
我感觉他最近的行为和言语有些反常，你不觉得他这样下去还会留级的吗。
你不觉得我这样下去也会留级的吗，我自嘲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我感觉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要不然不会这样的。
哪样啊，我明显在搪塞徐静的问题。
徐静开始一声不吭了，我也陪着她不说话，也许沉默是金吧。我们俩就这样坐在体育场空荡荡的看台上，看着孩子们在底下嬉闹着，那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真是让人羡慕。我像看戏一样看着那帮孩子，似乎这是一场正在上演的关于童年的戏剧。有人说人生如戏，还有人说戏如人生，我就人戏不分地沉浸在那种氛围之中。
徐静用手捅了我一下说，我们走吧。




任逍遥（11）

后来我才知道，林海那几天不正常的状态是因为他和安娜联系不上了；后来我才知道，徐静和林海的关系已经完了蛋了；后来我才知道，有一次考试当中，我的数学分数超过了所有的同学；后来，再后来，我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的事根本没有必要知道。




任逍遥（12）

冬季长跑我和林海都参加了，并且拿到了名次。
我累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脚麻木得都失去了知觉。昨天刚刚下过雪，我瘫软地倒在雪地上，突然感觉所有的事儿怎么都发生得那么地匪夷所思和恍若隔世呢。就好像昨天晚上，我在二舅家那灯光如豆的光线下吃饭，而今天，却在这里参加长跑。所有的事儿都发生得没有一点关联性，但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我的身上。
林海用手捅了我一下说，起来，我们走吧。
我迈着拖沓的步伐跟在他的后面，或者说，他走在我的前面。我们俩一前一后，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棵孱弱的小树下站定，然后用双手拄着膝盖歇着。林海有些不耐烦，回头用诡谲的眼神看着我，慢慢朝我走过来，趁我不注意，便朝那棵小树使劲地踹了一脚。那些沉积在树上的雪纷纷扬扬落在了我的身上，雪融化着进入脖子里，感觉凉飕飕的。




任逍遥（13）

中午，电视上说，北京奥运会国家体育场和游泳场馆正式破土动工。
下午，礼堂里挤满了人，学校领导说要在这里宣布一些什么事情。我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坐在位置上有些昏昏欲睡……
学校领导宣布，大后天准备开一次话剧表演比赛，我、林海还有徐静分到了一组。我们的准备时间只有这个周末——两天而已，剧本由我亲自操刀，熬了两个通宵之后，终于初见端倪。
我们仨在教室里准备排练了，排练的话剧，名字叫《忽然之间》。徐静来读旁白，我和林海分别饰演剧中的小甲和小乙。
我先讲了一遍故事内容，让他俩适当地提出一些修改意见。
“小甲那年八岁，他的童年过得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他每天都可以和小伙伴们在胡同里踢皮球，玩捉迷藏，扔口袋。每天都玩得汗津津的不亦乐乎，常常是，他出去时穿着崭新的背心，在一天的玩耍中就变得脏兮兮的。奶奶闻着从小甲的背心上散发出的汗味，却总是由衷的一笑。小甲在家里是从来呆不住的，放学之后把书包一扔，便蹿出家门，没了影。奶奶知道孩子的天性就是玩，也不强求他什么。这天，奶奶领着小甲去博物馆参观古代文物，在公共汽车里，小甲坐在奶奶腿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花花绿绿的事物。他非常憧憬未来，希望自己快点儿长大，觉得未来的生活一定是非常精彩的。汽车到站了，奶奶牵着小甲的手下车。在门口，小甲和一个同龄孩子擦肩而过。
“和小甲擦肩而过的孩子叫小乙，那年也是八岁。他的童年过得很压抑，每天都有许多功课要做，而且还要弹四个小时的钢琴。虽然他也很烦那些枯燥的音符，也只能在闲暇的时候翻翻安徒生童话。每天，小乙都坐在窗前，一丝不苟地弹着钢琴。窗外，同龄的孩子可以玩一整个夏天的皮球。他很羡慕那些孩子，希望可以像他们那样开心。妈妈却总对他说，小乙，你以后会比那些孩子出息得多。小乙脾气倔强的说，可是我很想出去踢球。十年转眼过去，小乙已经十八岁了。他还依稀记得小时侯的事儿，但是没有以前那么抱怨了。现在的他在学习方面如鱼得水，钢琴也过了十级，这些当然都要归功于小时侯妈妈对他的严厉管教。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年级里名列前茅，所有的老师对他充满期待。高考分数终于在那个炎热的夏季下来了，小乙不出意外地考进了理想的大学。他满心欢喜地沉溺在一片喜悦之中。这天，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妈妈便差遣小乙出去买些啤酒。但是，小乙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他从超市出来之后，刚刚和一个穿着牛仔装的青年擦肩而过。
“小甲那年也是十八岁，却和小乙的命运迥然不同，他很早就辍学了，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混到了一块儿。自从奶奶去世后，就没人管他了，这样以来，他就走入了歧途。偷东西、抢钱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拘留所里进进出出像吃饭一样平常。悬崖勒马是来得及的，但是，事实并非那么简单。小甲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把手枪，晚上自己在家中冥思苦想了很久，第二天，终于下定决心去抢劫金店。从金店出来的时候，周遭已经围满警察。这时，他一把将刚刚从超市出来的和他擦肩而过的小乙拽了过来。小甲神经高度紧张，汗流浃背，手在不停地颤抖。他用小乙做人质，要挟警察。忽然之间，只听见一声枪响，小乙倒在血泊中。小甲的枪走火，他懵在那里，眼睛失去了光泽。如果说，小甲会死的话，肯定是一种必然。但是，小乙的死绝对是一种偶然。偶然和必然就这么交叉变幻着，构成了人生。小甲显然到了濒临灭绝的地步，可是小乙正是未来刚要开始闪闪发亮的时候……”
我感觉有人在不厌其烦地踹着我的鞋，那个人当然是林海，他不苟言笑地说，你小子是不是打算一直睡到明天啊。
我从梦中醒来，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有些缓过神来。我东张西望了一阵，发现礼堂里面只剩我们俩了。可能是最近杂七杂八的电影看得太多的缘故，有时我在大白天都会做一些乌七八糟的梦。梦魇里面什么鸟事都会发生。我从位置上站起来，擦掉额头上被梦吓出的汗水，问林海，学校宣布什么事啦。
元旦只休一天。
没啦？就这事儿？我有些大失所望地对林海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特残酷。




任逍遥（14）

我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冬季的田野白茫茫一片，隐约还可以看见一些山。刹那间，我萌生了出走的想法，想背着行囊去流浪。
林海曾经对我说过，你小子如果去流浪一定要告诉我一声，老子陪你去，千万别他妈闷声不吭就离开。
日子过得跟风似的，转眼就吹到了年根儿底下。
我剃了个光头迎接新年，像个劳改犯似的蹲在地上。我看着我家对面那溜已经拆迁的平房，想象着童年在那里度过的快乐时光。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是也许就如罗大佑所唱“一年过了又是新的一年，每一年都曾经是新的一年”，断瓦残垣代替了一切。



任逍遥（15）

元旦过后，期末考试也很快就考完了。除了数学我觉得会得点分之外，其它科目一点感觉也没有。
领取成绩单那天，天空依然阴霾，依然下着雪。最近雪花飘得特别频繁，仿佛要把所有的污秽都覆盖掉。林海平时总喜欢对我说一句话，无论碰到什么事，你都得乐观地去面对，其实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出意外地考了那么点分数。我现在连自惭形秽的理由都放弃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徐静面无表情走到我身边，稻草人儿似地说，老师让你去教务处一趟。
我敲开了教务处的门，看见林海也站在那儿，邋遢的样子依旧没变。倒是老师的表情像一潭死水，平静地说，下午让你们家长来一趟。
我和林海已经习以为常了，一点沮丧感都没有。我们俩迈着坚定的步伐，我跟在他的后面，或者说，他走在我的前面。我们俩一前一后，一人拿着一张成绩单，走过教务处的门，走过教学楼的门，走过教知识的门。简单地说，我们走过了三重门。
站在马路边上，我问林海，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像我们俩这样的混蛋吗。
也许有吧，林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不经意的一瞥，突然看到一帮家伙正从远处朝我们跑过来，模糊地看到，他们的手里握着棒子、锤子、刀子什么的。也许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这么想着，就怂恿林海转过头去看看那帮家伙。林海慢慢地转头过去，忽然，他歇斯底里地朝我狂吼，快跑！
我不明所以地撒腿就跑，随口问他，为什么啊。
那里面可能有上次溜冰场的那几个家伙。
我气喘吁吁地说，你看清楚点儿啊。
阳光照耀着整个大地，暖洋洋的，我们却大汗淋漓。我们俩就这么一路狂奔，后面那帮家伙孜孜不倦地紧追不舍，看来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不知道这场马拉松似的追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这种不合时宜的追逐搞得我晕头转向，林海却还开着玩笑说，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跑了半晌，我朝后面望了一眼，那帮家伙依然影子一样跟随着，没有丝毫的松懈。
林海狡黠地笑了一下，特别吃力地喘着气跟我说，知道那帮家伙为什么追不上我们吗，从前，有一只豹子在追一只兔子，没追上，一头大象就问豹子，你为什么没追上啊，豹子说，因为，我是为了一顿晚餐在跑，兔子，却是为了自己的生命。
林海，我们已经完蛋了吗，我大口地喘着粗气问。
林海掷地有声地说，哪能呢，我们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原文发表于2004年第8期《萌芽》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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