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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影向谁去 / 作者：唐辛


一







邵谦暮从公车上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搭在手肘上的薄外套松垮的滑落到手腕上。虽然在童明善出差的隔天就办完了离职的交接手续，却什么也没有对若芸说，仍然假装着每天上班的样子。瞥了步道边枝蔓花稀的青葱一片，邵谦暮轻笑起来。站在十字路口，目光穿过来往稀疏的车流，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家。转了个方向，他决定选另一个较远的入口慢慢散步回家。
舒懒地躺在云堆里的太阳，依然尽责却已不怎么卖力的在它收工前向地球喷吐着今日所剩不多的余辉。邵谦暮悠闲的晃着，似乎不想太快走完这条不长的路。但不管前进的步伐有多慢，路总有到头的时候。
转角，邵谦暮在一家小便利店前停下。店堂里亮着灯，暖暖的橘色为橱窗里陈列的各色小点加分不少。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些五彩纷呈的食品，邵谦暮心中一动，踏上阶梯，推开了店门。
门框上悬着的果蔬造型的风铃随之响起，一声“欢迎光临”，轻缓的与清脆的铃音交织着抚过耳边。视线所及，戴着红色围兜站在柜台后操作着电脑的女店员，向他扬起浅浅的笑容——职业化，但不缺乏亲切感的笑容。
邵谦暮转向橱窗前的陈列柜，看着包扎漂亮的糖果包，正考虑着要选哪一袋，熟悉地爵士乐突然响起。他邵谦暮掏出外套口袋里的电话，屏幕上跳显出的名字让他微微地叹息。会来的事情阻止它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而已。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附上耳边，看着缤纷糖衣的眼睛里原有的温度跌至凉寒。
“善明。”
“为什么辞职。”冷冷平平地声音，即使隔着电波也不因信号的颤动而有一点变化。
邵谦暮特有的沙哑声线透出点无奈，“我已经在辞职信里说得很清楚了。”
“邵谦暮！我要的不是你的官方说明。”冷硬的话音好像突然被激浪拍打出一条裂缝的冰石，因涌入的水波而扬起一点点柔软的痕迹，“如果——是因为我和天爱的事情，那我对你很失望。邵谦暮什么时候变成公私不分的人了。”
“我向来都是公私不分的人，不是吗？”邵谦暮弯成线的眼隔着橱窗望着一天霞云，对方的沉默引他笑出声，“开玩笑的。我想多点时间好好陪陪我妈。”
“我当你现在是放假。你的辞职我不会接受。”即使是妥协，这人仍然习惯性地表现出强硬。“休息够了，就回来。”
“再说吧。”邵谦暮按下挂断键。选定了两包水果糖，转身到柜台前付帐。

拎着小小的购物袋，邵谦暮看着门锁。沉默了三秒后，手上的钥匙还是插进了锁匙里。开门，满室的沉寂扑面散进屋外新鲜的空气中。对着空落落的客厅，邵谦暮轻快飞扬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而起——
“我回来了。若芸？！”
没有人回应。
邵谦暮敲了敲客卧的房门，“若芸？我是谦暮。我进来了？”
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应答。
开了门，落地窗前，一抹单薄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格外削长。邵谦暮轻轻踩上房内的地板，小心翼翼地靠近。
“若芸？”
披着余辉金色光芒的长发轻轻摆荡，转向邵谦暮泛着洗不去的苍白的面庞上，扬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席若芸失神的眼一时散满光华。
“谦暮，你回来了。”
邵谦暮来到席若芸的身侧，地上的影子转而摇曳成两道重叠的风景。
“你看，我买了什么？”
“水果糖？！”若芸从邵谦莫手中接过糖包，垂眸望着袋中的朵朵甜媚柔声低语，“你总是喜欢买糖。”
邵谦暮看着若芸的黑发，宠溺的语调自然流露：“吃糖可以忘掉不开心的事嘛。”
“那是哄小孩子的话，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席若芸将糖包放回到邵谦暮手里，在她抬起头看向邵谦暮的那一瞬间，邵谦暮却避开了她的视线，“谦暮，我找了份工作。”
“是么？“借着被阳光抚成阴影的笑，邵谦暮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模糊，”什么工作？“
席若芸走近窗前面向着眼前交叠成锦的霓霞，声音飘摇间变得有些遥远。
“在外岛的学姐刚好要找一个助手。”
谦暮的视线胶着在席若芸的背影中，黯淡的眸子掩藏着读不懂的情绪。
“是做插画的方海棠？开民宿的那一个？”
“对，民宿现在是她先生和妹妹在打理。我只是做她的助手。”
“这样啊——”邵谦暮的声音里夹杂着很容易被忽略去的震颤，“那要住在她那里了吧。”
“是。”若芸突然回头，向来浮着水色的眼睛此刻竟有些与童明善相似的犀利。邵谦暮甩了一下散落的流海，也甩去了席若芸探寻的目光。扬起下巴，毫不吝啬的笑着，“那也好。外岛很适合放松心情。方海棠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如果会做得不开心，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我在这里随时等你回来。”
“谦暮……”席若芸眼里的锐利被邵谦暮唇角浅浅一抹笑窝击得粉碎，她望向窗外沉入云堆的炽日，声音变得有些虚弱，“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邵谦暮的嗓音摩挲出一种温柔，“你只要知道我是对你好就够了。”而他的笑容却无力的滑下脸庞，如同被包裹、沉寂的太阳——刹那失去了光彩。

迎来送往的码头，在人们的脸上似乎找不到久别的不舍与重逢的喜悦。可以看见的仿佛只有都市生活的基调——匆忙。
席若芸从邵谦暮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上了妆的脸掩去了连日来的苍白与疲乏。
“你不必送我的，我自己可以。”
邵谦暮只是笑，什么话也没有说。席若芸看着他的笑容，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伤悲。
“谦暮，林天爱有一句话说对了。”
邵谦暮有点惊讶，林天爱这个名字一直是若芸的禁忌。
“什么话？”
“整件事里，最无辜的不是我而是你。”
邵谦暮眨了眨眼，那抹瞬间的震动随之掩没在瞳仁的深处。席若芸精致的面容变得有点虚无，好像天空，一时低矮的触手可及一时又飘渺的无从接近。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做不到。你明白吗，谦暮？”
“傻瓜，你不需要跟我说这些。”邵谦暮柔柔的笑，眼底是投注给席若芸的再认真不过的凝望，“你只要快乐就好。”
青丝在阳光暖风里舞过，即使已刻意转开，席若芸脸上滴落的泪始终也没有逃过邵谦暮的眼睛。
他的叹息很轻很细，一刹那已吞没在风里。拉起席若芸的手，将一袋糖果放进她的掌心。然后松手，踏回原位。
“即使我们都长大了，糖果的味道也不会变。”
看着若芸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这一班轮渡踏波而去。邵谦暮的手掌抹过自己的面颊，而后从衣兜里又拿出一包水果糖来，塞了一颗含进嘴里。甜腻冲上味蕾的同时，沐浴在阳光里仿若透明般的脸上又闪现出明媚的笑容。
拿出电话，按下一串号码，邵谦暮倚着围栏望向水面上被打散的倒影，闪着金光的波划出一道道涟漪。
听筒里的嘟嘟声，猛然转成一个厚实的男低音，“夏季屋，你好。”
 “大熊？我是邵谦暮。”
“哦，”叫大熊的人连声音都带着熊吼般的力道，“她出发了？”
“嗯。”邵谦暮转身背脊抵上岸边的栏杆，天空干净的看不见云的影子，“以后，麻烦你和海棠了。”
“如果怕麻烦，我们就不会答应你照看席若芸了。”
“谢了。还有——”邵谦暮冼亮的眉宇间平展着的惬意，若失了浮云的天明净里总带着一点留恋的不舍，“你知道，若芸最近情绪不稳定，如果她有什么不对劲，麻烦你尽快通知我……”
“邵谦暮。”
被打断的邵谦暮，条件反射地问： “什么？”
粗犷的声音愈发显得低沉，“你该让她学会独立，你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邵谦暮闭上眼睛，阳光似乎还不能够暖到心里，“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阻止她去外岛，不是吗？”
那头一片沉默里，突然变作了方海棠素来冷冷平平的语调，“邵谦暮，席若芸已经不需要你操心了，多想想你自己吧。有空就来散心，再见。”
邵谦暮张开眼睛看着手中被挂断的电话，一时怵立。
不需要操心了么？
呵……
但愿如此吧……

水波拍岸，无限柔情却始终也是无法敲进心间的音韵。沿着江岸，邵谦暮独自徘徊不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家吗？那不过是一间只填充着他一个人呼吸的房子。去看妈？他即不能对妈隐瞒心情，更不愿意放任自己将此时的茫然心绪传递给她。就这么随意地在江岸边走走，让心与大脑一起放空。什么也不去想，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径行停止的游荡间，邵谦暮无心去算他走了有多远，又或是走了有多久。只知道，满眼皆是人。明明不是假日，身边却仍然人潮涌动。亲昵相携的情侣、花发相伴的夫妇，还有哪些充溢着稚语童声、嬉戏不停的孩子……好热闹，虽然这些热闹与他全无关系，却仍止不住笑容的浮现。只有摇曳在阳光下属于他一个人的影子，默默书写着属于他一个人的孤单。
两颗艳红的“糖果”将在阳光下格外乌黑油亮的长发高高束起，邵谦暮在正专注于素描的女孩身后停了下来。也许是这“糖果”造型的束发环引得他停下了脚步？邵谦暮的目光稍稍探前，但说不定也是因为她的画。
白析的纸页上凌乱的涂抹着可以辩析的建筑、停止在路边的车龙，札根于花坛的植物，画得更多的还是忙于穿街过巷的人——没有脸，只有粗勒出形态线条的人。
女孩仿佛并没有留意到邵谦暮的存在。她安静地坐着，抱着画本，隔上十几、二十分钟才浅浅描上几笔。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观望着来往的人群，或是对着某个静景发呆，好像还在寻找她所需要的主题。
邵谦暮在女孩身边坐下，迎面投来的探寻目光，没来由地令他微微脸红起来。他交出友善的笑容，轻轻地向女孩问好：“嗨，你好。”
女孩仰起的脸漾起温和地浅笑，似风点过的垂柳，明明看见荡起的拂动却仍只感觉到平静。
邵谦暮拿出口袋里的糖果，递了出去——
“水果糖，请你吃。”
女孩眼中闪过的惊讶被邵谦暮注读成迟疑。他挑了一颗率先丢进自己嘴里，一股酸甜冲上鼻头令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真的不要么？”
女孩摇了摇头，将视线从邵谦暮手里的糖包上重新转向她自己的素描本。
邵谦暮坐在她身边，忽然不想走。他一颗接一颗地吃着手里的软糖，一面看着女孩勾满一页又一页没有脸的人形。短短一个下午，就在满口的甜腻中流走。





二







若芸走了，也带走了一些邵谦暮早已习惯的承担。不过他从不忘定期的给若芸发邮件，只是很少会与她通电话。开始时，常常不自觉的将信写得琐碎。会写些像是今天的天气，拥堵的交通，或是早餐吃到的奇怪口味的豆浆之类的话。直到读了若芸简短明了的回信，才惊觉有些话实在是没有必要对她说的。于是会在写完了之后再删去那些唠叨，仍然定期发送的只有相类的问候。
白天去医院陪着不言不语仰赖仪器维生二十几年的妈妈，已经成了辞职之后的习惯。如今没有人等他回家，他可以在医院停留更长的时间。即便晚上回到家，黑沉沉地空间里也只余他一人，有时便懒得开灯，直接倒进床榻里就睡。间或也会邀上三五旧友，去外面消磨一个通宵。毕竟，即使这世上真的没有谁是少不了谁的，一个人的日子总还是会感到有些寂寞。
台风初来的那几日，邵谦暮仍是往医院赶，却在某个晚上回家时适逢顷盆的暴雨而招惹来病菌的折磨。于是只能在家休息。
怀里抱着薄毯，无力地侧躺在幽暗的卧室里。听着屋外肆虐的风雨在街头巷尾推碾而过，却连发出点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早前与熊亮、若芸打了通电话，以确知他们已经从沿海的夏季屋搬去了镇中，电话里若芸问起他越发暗哑的嗓子，他什么也没说，刻意瞒下了感冒的事情。她知道了又能如何？码头的渡船全都停航了，她不可能赶回来，不如免了她无谓的担心吧。
因为思虑，愈发感觉晕涨的头痛。向来齐整的黑发，此时虚弱无力的塌伏在额头一角，被高烧未退的热度烫湿了发梢。
屋外狂燥的风暴，鼓足着气劲不断地发动着侵袭。如泻的雨势，伴着阵阵可怕的嘶鸣，有如战鼓擂动的杀场，压迫着人的每一根神经。即使屋里已是门窗紧闭、厚幕重帷地对这场台风严阵以待，屋外击过枝叶、撞向篷檐的狂歌悍舞却仍然有肆无忌惮穿透而过的迹像。邵谦暮想要叹息，却因喉间的灼痛而作罢。真不知到何时才能得到解脱的快意。
半梦半醒间，仿佛在这些嗡嗡回响地余音里有点不一样的声音。邵谦暮纤长的手指捋过汗湿的鬓角，拧结的眉心因为睁开双目而自然地松驰下来。单手撑起越发沉重的身子，侧耳细听——
是门铃声。
胸口有一阵发闷，纳罕有谁会在台风天来串门？瞄一眼床头柜上闪着夜光的闹钟，八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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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谦暮从凌乱的床榻上起身，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几乎令他再度跌回被褥之中。他稍停了一小会儿，做了个深呼吸，方能勉强拖起步子去客厅为意外到访的来客开门。
打开前门，幽暗的廊道与室内探出的光线之间晃进一个人影。雨衣还穿在身上，廊道上残留着一片水迹。来人朝光源里踏进两步，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冻得发白的面孔上挂着笑容，伴着她手上提的塑料袋与雨衣之间发出的磨擦声，她开口了：“你好。邵谦暮么？”
得到邵谦暮肯定的回答后，她接着自我介绍：“我是齐雪……熊亮的朋友。受人之托，来看看你。”
邵谦暮只觉得脑袋一片发晕，大熊会让一个女孩子在台风天来看他……
“可以进去吗？我带了点吃的。”齐雪拎起手里的塑料袋，响起一片落地的水声。
邵谦暮张着嘴大口的呼吸，又不由的笑起来。侧身让齐雪进了门。
接过齐雪手上的袋子，看着她湿嗒嗒的狼狈样，邵谦暮指了指洗手间说：“洗手间在那边，毛巾架上有干净的毛巾。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拿套干净的衣服给你。”因为鼻塞，邵谦暮说起话来仍然不畅。对上齐雪闪过惊讶与犹疑的眼睛，邵谦暮又笑了，牵动起太阳穴处的跳痛，“相信我，感冒是件很痛苦的事。”
齐雪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放松地笑了，“你看起来真的很糟。”她摸了摸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我去擦一下。谢谢。”
邵谦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很糟吗？能有多糟？将袋子拎进厨房，顺手倒了两杯热茶。齐雪还在洗手间没有出来。喝了两口水，邵谦暮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看看洗手间关起的门，邵谦暮拨通了大熊的手机。
“你说小雪在你这儿？”
从大熊震惊的语气来看，他的确不知道这回事。
“对。她说是受人之托。”
电话里，大熊沉吟了一下，“一定是齐天。”
“齐天？”邵谦暮在记忆库里搜寻着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似乎是大熊他们目前借居的那个医生朋友的名字。
“他是小雪的哥哥。也许是若芸跟他提了你的事。那丫头，也只有家里人的拜托，她才会这么听话。……”
是若芸吗？邵谦暮轻轻地笑开。耳听着大熊的不掩嗔责的话语，晕涨的脑袋自然想像出他那两道浓眉会皱成什么模样。
 “……她怎么样？你们那边雨还很大么？”
邵谦暮靠进沙发里，暴雨拍击着玻璃的狂野正听得清析而分明，“还在暴雨中。幸好她穿得是雨衣，淋湿得不多。”
“齐天那小子做事就是不知轻重。不过，”大熊的怨责转做无可奈何的接受，“有小雪去看看你也好。你也是个爱死撑的家伙。老实说，你到底怎么样了？”
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邵谦暮侧头看见走出来的齐雪。她原本绑起的头发披散了下来，雨衣下的衣物倒的确是干的。
“我没事，睡上两天就好。齐雪来了，你等等。”
邵谦暮把电话递给齐雪。齐雪接过话筒，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明亮地灯光下近看，她的脸孔映衬出一种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细细打量，齐雪的脸部轮廓虽不鲜明却也不是过目即忘的那种；五官虽然端正，不过真正组合到一起却也只算是普通。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邵谦暮想得又开始有点头疼。就近抽了两张纸巾，擤了擤鼻涕，不再强逼自己硬要去打开那扇记忆的窗。
齐雪还在与大熊讲电话。她看向拉上窗帘的窗户，回答的话音变得低柔而迟疑，“嗯，也许雨势会下得小一点。我可以叫计程车。”
一个女孩子这样回去很难不让人担心，邵谦暮猜得到大熊会有的担心与不赞同，他忽然插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间空的客房。你可以明天再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吓到齐雪，一直没有看向自己的视线突然投来一瞥，杂含着他还来不及读透的情绪。
发觉齐雪对着话筒迟疑，邵谦暮主动伸出手，“他要跟我说话吗？”
在她勉强的笑容下，邵谦暮接过齐雪缓缓递来的电话。
“谦暮，能不能让齐雪在你那儿住一晚。我不放心她这种天气一个人回去。”
果然——
邵谦暮答道：“没问题。你还要跟她说吗？”
“嗯，谢谢。”
听见大熊那么郑重其事的道谢，邵谦暮不由笑了，他这个学长，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点。
将电话转交给齐雪，听她“噢”了一声，垂头看着电话一两秒，再抬首又是笑脸一张。挂上电话时已经平静的好像不曾发生过任何变化。
“谢谢你来看我，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邵谦暮吸了两口气，鼻塞仍然严重，“客房是这间，洗漱品在洗手间的柜子里有新的。”
“是我要打扰你了，我说谢谢才对。”齐雪注视着邵谦暮，说话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却有一种清明的力量，“你吃药了吗？我也带了些感冒药，挺有效的。”
邵谦暮点了点头，晕眩感却再度攀上顶心。“谢谢。我吃过药了。我想，睡上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那，你去休息吧。感冒的时候，多喝水多睡觉，其实比吃什么药都有效。”齐雪说的很认真，她眼睛里的关心也很认真。
又是一个认真的人么？邵谦暮笑了笑回答：“是么。看来，我的确要去睡一会儿了。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找我。嗯，客房里有睡衣，就在衣柜里。”
齐雪仰望着站起身的邵谦暮，笑容直溢到眼睛里，“好。你去休息吧。有事我找你。”
回到自己的卧室，爬倒在床上。隔着门缝，还能看到客厅传来的灯光。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里，只是埋在羽枕里的脑袋实在不想再强打精神去研究外面那个近乎陌生的女孩子在做什么。邵谦暮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要张开嘴才能确保呼吸顺畅，不然只怕更是难以入眠。
夜半，邵谦暮醒过一次，屋外风雨渐息，客厅里也是一片寂色。他喝了杯水，感觉嗓口的灼痛好了许多。躺下，再睡。开始有梦。一会是儿时与爸妈在一起游戏，然后是长大些，若芸温柔的笑脸和总是冷着面孔傲睨一切的童明善在一起越走越远。隐隐地有个声音告诉他，家是让心休息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一个家。阳光里，他看见跳闪着光泽的糖果，很像是以前妈妈放进他手心里的那种……再然后，是冷，好像掉进无底的黑洞，幽暗里只有冰寒裹身。
汗津津地张开眼，薄被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踢掉在地上，屋里透进一丝光亮。从床上坐起来，已不似昨天那般头晕目眩。邵谦暮拉开窗帘，对面的墙面、窗檐还在滴水，但雨已几乎停了，只有风还呼呼的吹个不停。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了房间。客房的门还关着。邵谦暮盯着门扉笑了笑，走向厨房，想为自己找点吃的，也顺便看看能为那个突来的客人准备些什么。
冰箱上多了一张字条却打乱了计划。邵谦暮拿下吸石，把纸条拿在手上读着：

嗨，昨晚忘了说，我带了一些速食的微波食品，味道不错，应该还比较适合生病的人吃。你只要加热就行了。
现在雨已经下得很小了，我想实在没什么必要打搅你，所以就先走了。不用担心，我是打电话叫的计程车。很安全。熊哥那里，我会和他报平安。
你明天应该不会外出吧。我明天下午会再拿点吃的过来。如果你有什么要采买的，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带来。（电话：********）

PS：是席若芸请我哥帮忙托我来的，如果你要感谢的话，就谢谢她吧。

齐雪字。

邵谦暮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封留言。他折回客房，打开门，果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回到厨房，打开冰箱，空荡荡地隔层上多了几盒口味不同的速食粥。邵谦暮又看了看字体紧凑的纸条，适才的讶异转成不赞同却又没可奈何的笑，“齐雪……”。
拿着字条回到客厅，为了确定她一切平安，邵谦暮拨通了字条上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另一个女孩，言谈客气地告诉他齐雪还在睡。话语里有对齐雪的关心，却没有对他的不满。挂了电话，邵谦暮为自己热了一碗齐雪带来的速食粥。味道——的确还不错。

下午四点，门铃再度响起。邵谦暮离开电脑去开门——
扎着马尾，一身干爽的齐雪撞进他的视线。
“你好。”
对着她的笑容，邵谦暮也随之飞扬出一点轻松。只是说话时还带着些许浓重的鼻音：“你好，进来坐。”
“谢谢。”齐雪进屋，将手中的袋子放到就近的餐桌上，“我朋友熬了点粥，对感冒有好处。另外，我还带了点水果，可以补充维生素。”
“太麻烦你，嗯，还有你的朋友，叫南月的那位，是吗？”看出齐雪目光中的惊讶知道自己没猜错，邵谦暮笑着比了个手势，“我上午和她通过电话。”
“哦，对哦。”齐雪笑得有点腼腆，“她有跟我提过。”
邵谦暮将冲好茶的水杯递到齐雪手里，眼波随着自己杯中的茶叶上下沉浮，“她说你昨晚回去的时候，又淋湿了。”
齐雪飞快地扫了邵谦暮一眼，眼里流过的不安转瞬掩盖在垂落的眼睑下，“还好，也并没有很厉害，南月，只是比较会担心。”
“你这样什么也不说就一个人离开，会担心的可不只有南月。”邵谦暮的语气很淡，甚至可以用轻柔形容。但偏偏这样的话，在安静的房间里飘散开来时，会凝结成浓重的沉郁。
齐雪抬手将鬓角并不凌乱的发丝捋向耳后，耳廊处微微泛上一层绯色。
“对不起，没有跟你说一声就走了，让你担心了。”
邵谦暮喉间清逸出笑声，“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哦！你知道，大熊念起人来有多可怕。”
听他提到熊亮，齐雪娇软的笑一时与邵谦暮的声音合谐地掺揉到了一起，“嗯。我明白。下次我会注意的。”
邵谦暮长脚挪动，翻看着桌上齐雪带来的东西，“这些多少钱？我算给你。”
“不用了。”齐雪随之转身，“只是一点小东西，不用在意。你今天看上去好多了，不过还是要记得吃药。”
邵谦暮抬头看向齐雪时露出一口白牙，“明白，谢谢。我的症状已经好多了，应该快好了。”
“那就好。”齐雪错开对视的目光，又捋了捋鬓角的发，“那，我不打搅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这么快？”话脱口而出后，邵谦暮反而想笑自己的没遮拦。人家是受托而来，看完了病人不走还做什么？赶忙补救：“嗯，我的意思是，这个我要怎么还你？”
 “啊！”齐雪顺着邵谦暮的手指看向桌上的汤壶，“我明天来拿吧。中午可以吗？”
“你？”
齐雪微笑着主动解答出邵谦暮的疑惑，“我就在这附近上班，过来步行也就十几分钟而已。”
“原来是这样。”邵谦暮吐出一口气，开始笑得有点阳光，“那岂不是要麻烦你再跑一次了。”
“没关系，反正也不远。Bye by。”
齐雪轻快地笑着开门离去。看着她消失在阂起的门扉后轻轻晃动的马尾，若灵犀一点——突然忆起某个午后，捧着画夹的女孩。闪动在阳光下的糖果发夹，又在眼前跳动。原来是她。

晚上八点，从医院回来的邵谦暮独自漫步在街头。他的感冒随着台风而来，也随着台风而去。去外岛看了看若芸，今天又开始去医院看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生活，一切如常地运转着。只是台风过后，暑气便像挣脱出牢笼的巨鹰，扇腾起又一轮新的热浪，招惹来气闷的烦燥。
像此刻，熠闪着明暗不定的灯光的楼宇，随着空调滴水管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嗒嗒声，仿佛是嫌这热潮还不够看似的一并构画出另一个催人烦闷的理由。
在路口等交通灯的时候，邵谦暮犹豫了一下。那天，齐雪又来过一次。穿着一身便利店的工作服，胸前的围兜上赫然印着“美味杂货铺”的字样。很熟悉的名字，似乎就在小区的另一个入口处——
转弯，邵谦暮没有走平常的那条回家路线，而是绕道转向另一侧的大门。
在十字路口的转角，“美味杂货铺”的招牌在夜色里显得昏暗，若不是走到店门前，几乎看不见写在下方的“美味联盟”的字样。然而店门上挂着的营业中的牌子，和店里两三个排队结帐的客人，却令这间充盈着晕黄光线的店面格外生动。
推开店门，门框上悬着的风铃碰撞出轻脆的低鸣。站在柜台后的的齐雪刚好为一位客人结完帐，听见风铃响动，适时念出一句：“欢迎光临”。
邵谦暮微笑着向齐雪颔首，对她给予的职业化笑意却并未感到意外。他转进货架间，打量起小店的布置。
近门处的报刊杂志架上摆放着各类美食杂志和纸质缤纷的宣传彩页。除了面向橱窗的食物展柜里摆放有诱人的甜点小食，店内另一侧的食柜还放有让人看了食欲大增的便当和搭配精美的半成品食材。位立中央的货架上则摆着瓶瓶罐罐的调味料，以及不少少见的烹饪器材和奇形怪状的模具。
眼角瞥见工作中齐雪认真的表情，听见她为客人解答的低语和偶尔提供的恰如其份的建议。邵谦暮忽然有丝羡妒。这种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情绪令他自己吓了一跳。
随手拿了一袋面包，来到空闲下来的柜台前。店里的客人，如今只剩他一个。
他保持着自己的微笑，“你好。”
“你好。”齐雪颔首接过面包，俐落的扫码，“只要面包吗？配上花生酱或果酱，口味会更好。”
“是么？”邵谦暮回身，挑了一瓶果酱递给齐雪，“那就买一瓶吧。你一个人？”
“是啊，我同事今天刚好提早下班。”
她似乎并不排斥与他交谈。邵谦暮照价付款后，也不急着离开。
“你呢？你什么时候下班？”
齐雪指了指贴在玻璃门上的彩条——那上面写着营业时间，“八点半。”
“哦。”邵谦暮笑了笑，“我最近去了趟外岛。”
“是么？”齐雪点了点头，并不探问。
邵谦暮带点遗憾的说：“不过，没能见到你哥。”
“可能他刚好去出诊了吧。岛上的人，总喜欢找他上门。”说到哥哥齐天，齐雪的声音柔软起来。
“嗯，大熊说你很久没有回去了。不想家吗？”去了才知道，原来齐雪也算是熊亮的师妹，是少数几个在他师父办的公司“美味联盟”里没有学厨却也被看作同门的人。
齐雪眨了眨眼，像是在好奇邵谦暮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当然也会想我哥、还有熊哥他们了。没有人会不想家的吧。”
“是啊，当然会想家了。”邵谦暮笑自己的问题问得太蠢，他提起购物袋，“不耽误你工作了，再见。”
“邵谦暮。”
谦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齐雪，以浅浅的笑容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欢迎再次光临。”
短短一秒的停滞，邵谦暮挥了挥手，踏出店外。从清凉里重回燥闷的空气中，手上提着标有美味杂货铺字样的购物袋，邵谦暮像是突然扯掉了包裹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看不见的紧实外套。在挥洒出汗液的同时，心头荡漾出一股难言的畅快，顿时烦闷全消。



三







从医院出来，缓缓晃到车站。坐在钢制的候车椅上，邵谦暮舒展开身体。视野所及是被高低建筑分割成块的天空。
云层遮幕，华厦流光，辩不出哪里有月光的影子。邵谦暮浅嘲的瞥了一眼小护士送他的月饼，连月亮在哪里都看不到的城市，倒是仍然热衷于中秋吃月饼的习俗。抹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仍不见公车踪影。
邵谦暮抬腕看了看时间，七点三十七分……已经打烊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细微的叹息，只是想起了昨天经过美味杂货铺时看见的那一纸告示。因为中秋，所以今天铺子会提早打烊。
近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绕道经由美味杂货铺的方向回家。每晚从医院回来，经由充满光亮的杂货铺前走过似乎已经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今晚，那里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吧！就像他的家一样。
有时会自问，为什么总是不知不觉的就在店外驻足了？隔着玻璃窗向里望去，店里总是一样有序的繁忙着。如时钟上不变的指针，嘀嗒轮转中谱奏着它自己永不腻烦的乐章，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变化。
得不出答案。在他单一的生活行事历里，夜晚美味杂货铺的灯光与它有条不紊的秩序，早已经自动画下了一个据点。那儿是一个在偶尔想起时，能为沉闷的生活与心情牵出一点光，引来一丝惬意的地方，就像——妈妈的病房。
经常看到的齐雪，常常是挂着职业性的浅淡笑容，温文的在亲切与距离之间划出模糊的分野点。偶尔，那种温文会陡然间消失，反而流露出另一种神情。
当店里清冷而她的同事忙着别的事不在她身边时，站在柜台后的齐雪会闪现出一种空荡荡的茫然，仿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及在做什么。这表情停留的短暂，通常结束于她的同事的言语中，或是下一个进店的客人推响风铃时。有时，摇响风铃的恰恰是邵谦暮自己。
他更喜欢看到别人脸上的认真而不是茫然，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想要抹去齐雪这份偶然出现的空洞的原因。
抹了一把脸，将长长的流海往后拨开。还以为入秋天气会转凉，不想今天还是一样教人气闷的燥热。身上的衣服又开始湿粘。
公车开过，邵谦暮却突然不想挪动身子。于是坐着看车开走，僻道上渐渐又回复到清冷。轻轻阖上眼，放由自己沉浸到黑暗里，借此抚平因脑中纷繁的神经而牵动的头痛。
“你好。”
柔软的声音混合着空气里的热流，喷吐出温润的气息。邵谦暮松开了眉心张开眼，“齐雪？你怎么在这儿？”
刚刚还以为今天不会见到的人却突然出现在眼前，邵谦暮不知该惊该喜。
齐雪推着脚踏车，带着一如往常的笑脸：“我就住在这附近。你在等车？”
“是啊，在等车。”邵谦暮笑着在身边挪出一个空位，“原来你住这儿，以前怎么没有遇到你？”
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眼睛的主人停好单车，在他身边坐下。
“嗯，时间不对吧！你工作的地方在这里么？”
邵谦暮笑了笑，移开望着齐雪的视线，“不，我没有工作。我是来慈心医院陪我妈的。”
“哦。一个人照顾伯母，很辛苦吧。”
齐雪的话，划过耳边。邵谦暮望着暗蓝的天说：“还好，我也只能陪着她而已。”
齐雪望着邵谦暮带笑却沾染不到温度的侧脸，问：“这两天，你有收到熊哥的留言吗？他找过你。”
“是吗。”邵谦暮挑动疏淡的眉毛，因为童明善接连几天的来电，他索性将电话转去了留言信箱，“我这两天没有开机。”
“熊哥想邀你去外岛过中秋的，”齐雪点了点头，因为侧首脑后的马尾滑落到肩胛上，“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要我帮他问问你。”
“谢谢他还记得我。也谢谢你替他带话。”沙沙的声音犹带着舒朗的笑意。转头，邵谦暮看向齐雪，问她：“你不回外岛过节吗？”
“我要上班啊。”齐雪想了想回答，“下班再去，时间也太晚了，他们都快散场了吧。”
“那——你一个人过中秋？”
齐雪回首看了看对街错落星布的房宇，然后笑着回答：“算是吧。我的室友，有自己的节目。”
“看来我们俩一样，”邵谦暮看向手中那块没有动过的月饼，眨着一双星目望进齐雪眼里，“介不介意一起过中秋。”
齐雪看看邵谦暮扬在手里的那块套在保鲜袋里的月饼，视线流转，笑，轻快地答应：“好啊。不过，一块月饼好像不够我们两个人分的吧。”
“那——”邵谦暮站起身，做了一个邀约的手势，“我们去吃饭吧。”
载着两个人的单车，映在街灯下的影子拉得斜长，交织成一片的身形，分不清彼此之间的区别。

回到自己黑漆漆的屋子时，卧室里洒进了些许的月光。邵谦暮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看着天花板自问：怎么会对她说了那么多？今晚只是吃牛肉面而已，并没有喝酒啊。
闭上眼，回想着齐雪静静聆听时专注的眼神。当他说到童明善放弃若芸而和天爱订婚的事时，隔着汤面的热气，还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平和。很奇怪的反应，他还以为这样的故事是会引来一长串的眼泪的呢。
“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齐雪说这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它只是发生了而已，其实谁都没有错。”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但真的谁都没有错吗？如果他没有带天爱回童家，那就不会发生这样的“背叛”。
当他这样问她时，她笑着反问他：“至少有人幸福着，不是么？”
他无语，她秀气的挑起海碗里的面条，轻声慢语地说：“何况，所谓被背叛的人不也多了一次再体会寻找幸福感觉的机会么。”
齐雪的声音像不请自来的月光般流泄一室。
“再体会一次寻找幸福感觉的机会？”
邵谦暮听见自己的声音回震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忆起上次去外岛时在若芸脸上闪过的笑容……
至少还有人是幸福的，他们……也都还有幸福的机会吧……
心里的一角松落下来，于是对自己说：“也许，真的不是任何人的错吧！”

在没有准备好之前就见到童明善，是邵谦暮不希望发生的情况。但不想见的人，并不是关掉电话，停止联系便一定会消失于生活中的。尤其，对象是童明善，他向来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不会以满足你的愿望为前提。
中午，邵谦暮吃完午饭回到医院时，在病房门外见到了显然已经来了多时的童明善。一对上他那双严肃而执拗的眼睛，邵谦暮便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场谈话。于是邀他去了医院附近的开放式公园。
“你没有回电话。”拧出川字型的眉心越发加重了童明善眼中的犀利。
对着他的咄咄逼人，邵谦暮很乏力地扯着唇角，“我没有开机。”
侧立在树阴下，邵谦暮仰头看向叶片间穿梭而下的光芒，眼睛却因此而眯成了线，懒洋洋地问起童明善的来意，多少也有些不想再听他责问下去的意思，“找我什么事？”
童明善气势汹汹的目光始终环绕着邵谦暮浸映在阳光下的脸庞，最后还是带着不得不的容忍放宽了眉心的褶皱，素来沉稳的声线又一次透出只有在面对邵谦暮时才会有的深深地措败。
“邵谦暮，你什么时候能够认真一点。”
邵谦暮依旧懒散地笑笑，“我问得可是很有效率的问题哎。”
从童明善沉重的呼吸里可以听出他正在努力控制他的脾气。
“我和天爱决定结婚。喜宴摆在下个月初。”
邵谦暮依然仰着头，隔挡着阳光的绿叶明艳的妩媚。至少还有人是幸福的啊——
“恭喜。”很平静的语气，他以为自己表现的很好，却意外地在童明善的眼里看见升腾着被强行压抑的怒气，“邵谦暮，我从来也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现在这样。”
听着童明善掷地有声地话，邵谦暮望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严肃面孔，自己的回答也变得认真起来，“我的恭喜是认真的。”
童明善火热的视线扫视在他的脸上，让邵谦暮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在童明善眼里是个那么没有信誉的人。
“我，还有天爱，希望你们能来。”
童明善结束了他的确认，掏出请柬郑重其事的递到邵谦暮面前。沿着他递上的请柬目光攀移上童明善的脸。再度认真地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兄弟，邵谦暮笑了。在童明善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他接下喜帖。
“谢谢你的邀请。”
 “你会来么？”
邵谦暮从童明善渴切的黑瞳中读出了他的期待，只是他想要的答案却是连自己也都还不能决断的事情。邵谦暮垂下头，斑驳的树影正独自玩着明与暗的游戏。
“我不知道。”
童明善不满的挑起眉，可是对着邵谦暮的沉默却似乎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像是感应到了他散发出的气流，邵谦暮抬起眉头看了童明善一眼。
“明善，你不想愧欠，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放下。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按你的想法进行的，你不能要求什么都不变。”
言尽于此，却不知道他能听进多少。童明善依旧是一脸唬人的高深莫测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回答：“我知道。但是我始终也希望我的兄弟能陪我一起度过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看着地上摇曳不止的树影，静谧里，邵谦暮好像听到自己脑袋里发出“啪”的一声奇响。好像是某根崩紧的神经突然得到释放，松开时却撞痛了另一些柔软的部分。
等不到答案的童明善带着叹息转身离开，投射在邵谦暮脸上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表情，抬起的眼却分外亮泽地目送着那道背影离开。

粉色的信封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份量。顶着午后猛烈的日光，邵谦暮走在公园的石子路上。想着若芸对这事会有的反应——毕竟在这件事情上她的在乎远远大于他，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肯定她会有什么样的决断了。距离与时间总是用最漫不经心的笔在改变着画卷上的每一处细节。
随意踢飞的小石子，滚落在小型的喷水池边，潺潺的水流声适时的消减了几分热度的烧灼感。隔着水帘，披盖着绿色藤蔓的长廊有种扭曲的模糊。邵谦暮眨了眨眼，怀疑是否是被高炙的温度晒晕了眼睛。昨晚还笑说没有在这儿附近遇到过的人，今天居然就见到了。齐雪，扎着一贯的马尾，草绿色的短衫在一片浓荫里明析可辩。邵谦暮的唇角忍不住上扬起高度，难道今天正是那个“对的时间”？
邵谦暮沿着喷水池，绕到齐雪身后。以似曾相识的角度，看她捧着素描本发呆。
也许是感觉到了邵谦暮的体温，又或者是因为看见地上多出的那道投影，齐雪回头，一眼望进邵谦暮笑吟吟的双目，脸上闪过一丝讶然。
“邵谦暮。真巧。”齐雪合上素描本，眼波随着邵谦暮的坐下，由仰视转为平视，“从医院过来？”
“对。”邵谦暮看了看手中的喜帖，眼睛弯成了线。
齐雪也看到了邵谦暮手中的粉红，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她捧着画本问：“一会儿还要回去？”
“嗯。你知道，我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邵谦暮自我打趣的说着玩笑似的话。“你呢？打算在这里呆上一下午？”
齐雪看着水池喷射而上的水注，顺着邵谦暮的话回答：“是啊，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嘛。”
“也算不错的选择。有阳光，有树荫，还有喷泉，比起医院的药水味，这里好多了。”邵谦暮深吸了一口混着燥热干草味的空气，视线散落在难得空旷的天空中。
“是不是从医院出来的人，才能把这里的好看得更清楚？”齐雪偏着头打量着邵谦暮，像是要将他的每一分表情都琢磨到透彻。
邵谦暮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天上零落至孤单的云，问：“你什么时候会再回外岛？”
齐雪视线晃动了一下后又重新凝聚在邵谦暮脸上，“嗯，月底之前吧！我不肯定。你要去外岛吗？”
“嗯。”邵谦暮不经意的将那两张请柬敲落在掌心，“也许明天就走。”
低黯的话语方才消弥进空气里，邵谦暮忽然侧头迎上齐雪的目光，提出了轻盈到如同玩笑的邀约：“一起去吧，怎么样？”
齐雪轻柔的嗓音的掩不过回答里保持距离的拒绝：“我，明天要上班。”
“开玩笑的，不用那么紧张吧！”邵谦暮的眉眼都是弯弯的，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似的笑着。他掏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单手托起腮。看向落下的水注。沉默间突然回眸正抓住齐雪探寻的目光，“你想不想看到更多的漂亮的景物？”
“啊？”齐雪显然没有明白他跳跃式的问题，“什么意思？”
邵谦暮放软了声音，眼神里有种诱哄的亮采，“闻过了医院的药水味，就可以看到更多的美丽哦！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齐雪看了邵谦暮良久，久到邵谦暮考虑是否应该收回自己的提议。
“邵谦暮，”齐雪转向长廊外视野所及的每一处景致，说出她的问题，“真的可以看到更多吗？”
邵谦暮对着天空，那是种可以安宁人心的蔚蓝，“试试就知道了。”
这一次齐雪没有沉默很久便微笑着答应：“那就试试吧。”

真的带了齐雪一起进到妈妈的房间，邵谦暮又有一丝后悔的感觉。二十年来他显少带人来看妈，就是不希望因为旁人的打扰而惊扰了被那些管子与电线支撑起的生命。早年那种不知道妈是否会在这样的睡眠里离去的恐惧，随着时间流走渐渐被妈始终安详的睡容趋离。只是，二十年来都没有发生的事情或者可以让人忘记它的存在，但靠着仪器维系着的生存却又是那么容易让人认定它的脆弱不堪。
齐雪什么也没问的学着他的样子，像对一个正常人那样对躺在床上的妈妈打招呼，眼睛里一片明静的澄澈。在邵谦暮为妈妈念杂志上的文章时，她坐在角落里又开始画她的素描。邵谦暮因为好奇而有点分心，不知道此刻齐雪在素描本里描摹的会是什么。转头看看妈妈，心里没有说出声的话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
妈，我带她来是对了？还是错了？
又看了齐雪一眼，这应该不是一个很糟的决定吧。



四







隔天，邵谦暮独自一人去了外岛。到夏季屋的时候，只看见熊亮一个人。
接过熊亮递来的水杯，自然地问起其他人的去向。
熊亮在流理台后手不停歇的回答：“海棠在赶稿。若芸和茉莉去采购了。”
邵谦暮“哦”了一声，坐在临窗的位子，托着腮看着套上围兜的熊亮，“还是很忙？”
熊亮别有深意地回望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地回答：“想做的话，总有事可忙的。”
邵谦暮笑笑，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被海风逗引着翻滚不歇的海浪，享受着静默里的闲散。少顷，熊亮抹着双手在邵谦暮的对面坐下，浓眉下的大眼细细的打量着邵谦暮的侧脸。
“行李都没带，你今天就走？”
“是啊，我现在是失业人口，可付不起夏季屋的房租啊。”开着玩笑回答，并没有多少认真。
“你现在是跟我哭穷么？”熊亮的眼睛瞪起来总有股凶悍的味道，“你不会再去找份工作？我们联盟刚好要做市场推广，有没有兴趣？”
“算了吧。”邵谦暮搭拉下眉毛讨饶，“反正，我就算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地过完这辈子，干么那么辛苦啊。”
“行啦，知道你家有钱。”熊亮轻轻哼了一声，“专程跑来找若芸，又和童明善有关？”
“他和天爱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答案，熊亮一点也不吃惊，只是看着他的眼色变得深沉，“早晚的事。你去不去？”
“不知道。也许吧。”邵谦暮答得模糊，喝了一口水问道，“若芸最近怎么样？”
熊亮沉默了片刻，说起话来发音有点下沉的感觉，“肯定比你好。”
邵谦暮浅浅地笑，当作没看见熊亮别有深意的眼神，“她过得好就行了。”
“你别总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心将来后悔。”
邵谦暮吐了一口气，“大熊，别当我是你那票师弟妹好不好。要是我每次来都得听你念这么几句，那我可真不敢上门了。”
“就知道你听不见去。”熊亮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对了，帮我带件东西给小雪。”
邵谦暮不明所以的看他在屋里走进走出，问：“什么东西？”
“这个。”熊亮拿着一张名片和一页便笺重新坐回他的位子。
邵谦暮接过东西扫了两眼，“海棠安排的？”
“嗯。那丫头挺有绘画天份的，所以海棠就跟出版社推荐了让她试试。”
“她不是联盟的人么？”邵谦暮打趣着说，“你这个大师兄真够尽责的，连兼差都负责安排。”
熊亮也不反驳，反而随他一起笑出声来，“她呀，凡事过得去就好，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根本就是推一推，动一动。我要是不管，她一辈子就只会懒懒散散的当她的店员了。你可以说她是安于现状，也可以说她根本就是没有任何上进心。”
听熊亮这么说，齐雪素描本里那些没有面容的人形突然从脑海里跳过，会说出“再一次体会寻找幸福感觉的机会”的人，真的不知道她要什么吗？
 “也许她只是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看了看那张名片与便笺，邵谦暮将他们收进了衣兜里，“东西我会带到，不过，我看她不会去的。”
“你还真是了解她。”熊亮瞪了邵谦暮一眼，“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想起那个台风夜，邵谦暮但笑不语。齐雪那个人不是这么好说服的，即使说客是熊亮也一样啊。

若芸她们直到中午才回来，说是路上遇到了熟人闲聊了一会儿。瞧出了若芸对自己的避忌，邵谦暮没有去问那个熟人是谁。只是在吃完午饭若芸送他去码头的路上，把请柬交给了她。
“他们，终于要结婚了。”席若芸垂着头，双手握着信封。话音微微颤动。
谦暮压下心中的叹息，柔缓下声音说：“如果你不想去，就不要去。明善和天爱会了解的。”
“不，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还会在乎？”席若芸仰起脸，脸上是困惑也是苦于挣扎的矛盾。“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痛？”
“因为那是你做了二十年的梦。你努力了二十年想要达成的目标。”邵谦暮看着若芸的眼睛，第一次对她说这番彼此其实都很清楚的话，“也许你真的放下了，但是留下的伤口，不会一朝一夕就愈合。若芸，有些事，你必须交给时间去磨合，强逼自己是没有用的。”
若芸咬着唇，脸上的神情分不出是倔强还是悲伤。她忽然问：“你呢，谦暮？你放下了吗？”
鼻息里能闻到席若芸发丝飘动间传来的香气，靠得这么近的人却终究不是可以走进心里去的那一个。邵谦暮拉开两人的距离，不让眉宇间的落寞延展，笑笑地回答：“你指什么呢，若芸？有什么是需要我去放下的呢？”
席若芸回头看他，浅蹙的眉尖是看不懂他的疑惑，“谦暮。”
邵谦暮伸出手，为若芸捋齐吹乱的发。唇边虽然还带着笑，却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掩饰眼里的疲惫，“若芸，我和你不一样。对天爱我只有朋友之谊，我没有你那样的梦，你明白么？”
“可你还是受伤了。”若芸眼里盛载上哀伤，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邵谦暮轻轻地抱了抱她，席若芸没有抗拒。
“放心吧，若芸。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至少……我们还有再去体会一次寻找幸福的机会。”放开若芸，邵谦暮常常漫不经心的笑容里多了一种坚定的认真，“我会去观礼，如果你愿意来，也不必担心会是一个人。”

站在渡轮上，看着那岛越来越小，岛上的人渐渐虚渺。心上浮起一种悬空的孤寂，是完成一桩使命之后的轻松，也似是失去了目标的无力。回来，邵谦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医院。看着躺在那里的妈妈，确认着常常会在脑海里变得模糊的那张亲切的脸。即使她什么也没有办法再对自己说，但知道她会在这里等着他听他诉说，心上便有了安定。
握着妈的手坐了很久，回家时远远看见美味杂货铺里已暗淡无光，是已经打烊了吧。邵谦暮微微一笑，到走近时却看见店里闪出一抹影子，风铃的响声更是印证着那不是出于他的幻想。出来的人是齐雪。
“你还没走？”
数着钥匙的齐雪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是他，才安下心来。一边蹲下锁门一边侧头说：“这就要走了。你不是去外岛吗？这么快就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了。正好，大熊有东西给你。”说着，递上了那张名片与便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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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去吗？”邵谦暮不禁问了一句。
齐雪侧头笑了笑，并不想多谈的样子，“也许吧。我先走了。”
邵谦暮也不深问，换了个问题说：“你今天没有骑车吗？”
“借给朋友了。我可以搭公车。”
“那我送你去车站？”发觉齐雪小小的犹豫，邵谦暮笑说，“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就当是你陪我散散步。”
“嗯，好。”齐雪没再拒绝，眼里反而多了丝笑意。
走去公车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一个人走的路，突然多了一个无言的同伴，至少不再感觉那么孤单。
陪着齐雪在公车站等车的时候，邵谦暮突然问道：“为什么你画的人都没有脸？”
齐雪瞟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公车来的方向，“画不出来，所以就不画喽。”
“是这样。”
又沉默下来时，齐雪说：“我读不懂人的表情，所以索性不画最是简单。”
读不懂便不费力去读懂，不勉强也就无所谓求不得。这就是齐雪的方式？
“有时间一起吃午餐吧。”公车来的时候，邵谦暮开口邀约。
“好啊，有时间的话。”齐雪也并没有拒绝。
很友好的道别，为偶遇划下句点。
对着开走的车遗留下的烟尘，邵谦暮仰起了头——今夜看不到星星。

在见到喷水池边的齐雪前，邵谦暮并不认为自己去小公园是有什么期盼的。但是突然发现，看见有一个熟悉的人坐在这里并且对自己微笑，竟然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真巧。你吃过午餐了吗？”她伸手为仰起的脸遮去一些太阳的直射。
“没有。”他在她身边坐下，眼睛盯着她膝上的食盒，确切地说是盯着食盒里看起来就很美味的三明治。
她果然知心意地将食盒递到他面前，“一起吃吧。是联盟里新人做的评比作品，味道还不错。”
“嗯，好吃。”邵谦暮一面吃，一面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这个应该得了高分吧。”
将餐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处，齐雪笑着摇头，“刚刚及格。”
“这么严格？”
齐雪看着自己手里还没有吃完的那一份，回答着邵谦暮的质疑：“是啊，联盟一向都是高品质要求。”
邵谦暮咽下嘴里的食物，随口问道：“你不会是因为怕过不了关，所以才没学厨的吧？”
齐雪像是被他的说词逗笑了，哄着说错话的小孩似的顺着邵谦暮的话说：“嗯，是呀。你说的没错。”
邵谦暮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齐雪，“你好像在嘲笑我哎。”
“没有呀。”齐雪即时否认。“你说的是没错嘛。”
“唉，算了。看在这么好吃的食物份上，我也不会跟你计较！”
齐雪歪着头望着邵谦暮心满意足的表情，“你很喜欢三明治吗？”
“还好。是因为这个太好吃了。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中餐。”邵谦暮说话的时候，好像就看见面前摆了一桌的盛宴似的，“我妈以前煮的咕老肉，绝对是一极棒。另外，意大利面也蛮好吃的。”
“嗯，”齐雪想了想说，“他们过两天的测验就是意大利面。”
“真的！”邵谦暮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可惜没机会品尝。”
“其实，我可以带给你。”
“你愿意？那我们约好喽！你真是个好朋友。”
邵谦暮生怕齐雪反悔似的定下了午餐约会。
当美味联盟的内部测评结束之后，这个约会仍然被保留了下来。只要齐雪休息，只要没有别的事情，他们便相约去寻找周边的各色美味。邵谦暮因此而感觉到自己明显有了发胖的迹象，于是开始恢复去健身房的习惯。如果到童明善婚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穿不上礼服，那可就太没面子了。

童明善的婚礼设在一处包括了一个大花园的租借别墅里，由婚庆公司一手包办所有的项目。从会场布置到蜜月行程，完全不用一对新人自己操心。
邵谦暮站在由百合交织成的花架下，看着穿流的宾客。曾经，他也是这些西装革履人士中的一员，今天站在这里，却闪过片刻的恍惚。他的确依然可以跟不熟的人微笑，交谈，举杯，同饮，但在做所有这些场面功夫的同时，心里开始感觉到过去不曾感觉过的累。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给过若芸的那个承诺。但是——她会来吗？邵谦暮拧了拧眉，却在一个旧日的客户走来时又扬起温和的笑。眉眼间，依旧可以灿烂一片。
眼角扫到一片纯色的身影。还是来了。邵谦暮迎上去，犹带着惶恐的眼睛在看到他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份安宁。
“谦暮。”席若芸试了试，脸上有了笑容。
邵谦暮握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臂弯里，附在她耳边低语时仍不忘记微笑，“放心，我在这里。”
若芸努力平静下的眼色，在看到今天的主角童明善与林天爱时又浮上忐忑。
“若芸，你终于来了。”即使是自己的婚礼，童明善也习惯着摆出一张冷冷地面孔，直到新娘子偷偷拧了他一把，他才适时的给出一个微笑。
邵谦暮握紧了若芸的手，席若芸抬起眼，看着此时微笑的童明善，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子。
“恭喜。”
“谢谢你，若芸。”回答席若芸的是即将成为童太太的林天爱，“真的谢谢你。”
席若芸，看着她。林天爱天真热切的表情仍然刺眼，却已经谈不上讨厌。这一次的微笑，似乎不那么困难了，“应该的。怎么说，我和明善，也算是青梅竹马。”
“咳，我们也是青梅竹马吧。”像不愿被遗忘似的，邵谦暮插进话来。
席若芸看看他，如往昔一般温柔的笑着，“当然。谁也不会忘了你的。”
“进去吧。仪式马上就开始了。”看到席若芸带着无芥蒂的笑容与邵谦暮依旧明朗的玩笑着，童明善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此刻他终于有了点在当新郎官的感觉。
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新郎露出羞涩的笑容满含甜蜜的吻新娘，还挂着笑的席若芸不自禁的落下泪来。一旁的邵谦暮，默默地递上手巾。
拭着泪，席若芸轻轻地说：“谦暮，我要走了。”
“正好，我也想走了。一起吧。”
席若芸犹豫了一下，没有多加拒绝。两人出了别墅之后，她才开口：“谦暮，你不用送我了。谢谢你今天在这里。”
“一定要对我这么客气吗？”邵谦暮仍然是玩笑的口吻，但笑意却疲倦地爬不进眼角眉梢。
“我……”席若芸吞下没有说完的句子，改口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放心吧，我没事的。到了夏季屋，我会给你打电话。”
邵谦暮不是没有看出席若芸始终归避的目光，但他没有强逼她多说什么的意思，只是用他低柔沙黯地嗓音说道：“好。若芸，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谦暮，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我……”席若芸看着邵谦暮，终究还是隐忍，“我先走了。再见。”
看着席若芸走远，邵谦暮拨了拨额前的发，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像是要考虑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转头，却看见不远的街口，齐雪正在和一个年青人争执着什么。那是第一次看见齐雪与人争执。她总是笑笑的，安静而无害的呆在一边听别人讲话。所以，突然看见她脸上的出自于关心的不认同和因焦虑而生的担忧，邵谦暮一时有种很不舒服的陌生感。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一头两人的牵扯。那个年青人匆匆地讲了几句话便扔下齐雪走掉了，齐雪看着那道离去的影子，从来平坦的眉心间也有了褶痕。
邵谦暮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包在婚礼上拿到的喜糖。齐雪似乎没有察觉到邵谦暮的靠近，她还蹙着眉尖望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好像在思虑着什么。
“要不要吃糖？吃了心情会变好哦。”邵谦暮递上折开的喜糖，一本正经地建议着。
齐雪回头后一语未发的望着他，眉心收拧得更紧，对邵谦暮手心里的糖果更是毫无反应。
“怎么了？跟男朋友吵架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邵谦暮在齐雪眼前晃动着彩色的糖衣，“真的不吃？”
“你很喜欢用糖果哄人开心？”齐雪收下了邵谦暮的糖，语调温和却消减不掉眼里的疑惑。
是什么让她困惑了呢？邵谦暮笑了笑，没有问。
“那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哥。”齐雪忽然说，“邵谦暮，关心的底线在哪里？”
“不让对方困挠。”邵谦暮的回答轻飘地回荡，“这是我的底线。”
齐雪垂首，喃喃自语，“不让对方困挠？即使自己再担心，也绝不让对方困扰？”
邵谦暮吃了剩下的一颗糖，眯起眼像是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我的想法是我的，为什么他要负担我的想法？他快乐就好。”
 “邵谦暮，我忽然有点想念医院的药水味了。”齐雪眨动着纤长的睫毛，再抬眉，眼底带着犹疑，“可以去看伯母吗？”
邵谦暮没有拒绝，直觉地知道齐雪是要去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
从医院看完母亲出来时，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仰起脸，很认真地问自己：“邵谦暮，我们是朋友吗？”
一个无需考虑的问题，邵谦暮同样认真的回答：“当然，我们是朋友。”
“好。”齐雪的声音略略高昂，扫去了最后的一丝不确定，“我们是朋友。”

邵谦暮一直不明白齐雪在医院门口时问他的这个问题是出于什么样的用意。某天，他们在公园吃简便午餐的时候，他问了齐雪。
齐雪回答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她那一份没有吃完的色拉，“我想确定我们的界线。”
邵谦暮手里的矿泉水瓶晃动着沙沙的水声，“界线？”
“你不觉得有些事情，不是朋友的时候更容易开口吗？”
是因为阳光刺眼吗？邵谦暮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有事瞒着我？”
齐雪迎来的目光坦荡地不像是含有愧对，“是有事我没有对你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想从我这里知道这个消息。”
在齐雪清澈的瞳仁中见到自己的倒影，有些事，他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不会特意去探究。一早知道那是会发生的，只是他也期望是由那个人亲口来对他说。
邵谦暮好像可以看见倒影中的自己在笑，左手抚上腮边确定了唇角上扬的高度，“哎，真想知道是什么事啊！”
无所谓的语气，又真的有点期待的意思。即使可以猜到答案是什么，但出题的人如果没有宣布结果，又总会含着不肯定的摇摆。
邵谦暮又开始对若芸的来信有所期盼，但她的电邮却越来越少，写来也只是公式化的那几句问候。有时在电脑前坐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开口问她些什么？即使是朋友，也难免不会由亲近转为疏远。同样，你也不会知道，下一秒突然闯进生活里的会是什么人。这就是所谓的人生惊喜吧！
婚礼之后，童明善又开始三不五时的来通电话催他回去上班。听到他的电话留言，邵谦暮常常会有种想笑的疑惑，是不是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这般放任的生活下去了？
虽然是真的对那份工作没有热情了，才会辞职的。但邵谦暮懒得与童明善去争辩什么，那个人并不会接受他的说法。也许哪天自己找到了新工作，他才会有所死心吧。邵谦暮虽然偶尔会这么想想，但这想法真的冒出来，又禁不住要取笑，童明善那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坚持，要他死心，恐怕很难。
和齐雪一起吃火锅聊起童明善的坚持时，她正点着筷子，考虑着下一道要夹什么菜色来品尝。
“能够坚持也是一种幸福！”
隔着弥漫烟气的火锅，他听见齐雪这么说。
“说得这么羡慕……你没有坚持过什么吧？那是很累的事。”
齐雪视线上移，认真的回想了一翻后回答谦暮：“嗯，的确没有特别坚持过什么事情。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坚持。你呢？听上去，很有感触的样子。有可以很在意的事情，真的那么糟吗？”
听她好似天真无知的语气，邵谦暮笑了，喝了一口啤酒说：“不是糟，而是很累。尤其是你所坚持的事情，没有回报的时候。”
“哦，是么？”
齐雪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吃她的料理。但邵谦暮知道，她并没有全盘接受自己的想法。在齐雪的想法里，坚持只是单纯的坚持本身，并不是为了回报才要去做的事情，却不知道回报其实是让你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但既然齐雪自己不再争辩下去，那他也就无所谓要去说服些什么了。
这是和齐雪相处的好处。她会听，会尝试了解，虽然不会被轻易说服，但也不会强逼任何一方去改变或者接受什么。有些人不是这样的。他会听你说话，然后仍然坚持他的意见才是最好的。例如麦文。麦文是和邵谦暮年岁相仿的公关公司老板，以前两人曾经合作过几次。自从在童明善的婚礼上知道邵谦暮已经辞职后，便开始积极游说他进自己的公司工作。麦文并非是懂得花言巧语的那一类人，相反他与童明善一样对着员工、朋友，总是一脸的严肃和不苛言笑。但他又是个目标明确、企图心强烈的老板，虽然为人光明磊落，但有时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手法还是会让人在备受压力之下难以抗拒。
“和他一起工作，应该会很累。不过，也会有完美的成效吧！”
这是齐雪对麦文的形容。他们是从电影院里出来时遇到麦文的。
如果不是与人在另一边的高档咖啡厅谈完公事出来的麦文拦下邵谦暮，大概正与齐雪讨论的开怀的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麦文的存在。
邵谦暮想了想，当时齐雪手里拿着还剩小半桶没有吃完的爆米花，他拿的是——好像是棉花糖。
麦文虽然是客气的与他寒喧，但扫向他手中棉花糖的眼波里除了诧异余下的可全是嗤笑。邵谦暮倒不怎么在乎，甚至还有闲情留意了一下齐雪的态度。麦文与他说话时，她捧着爆米花桶站在自己的外侧。马尾因微斜的脑袋，自然地滑落到颈肩。邵谦暮敢说，以齐雪专注凝视麦文的表情来讲，她一定对麦文的游说听得比自己认真多了。
“怎样？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挥别了工作安排紧凑的麦文后，他们坐在步道边的石凳上时，邵谦暮问起齐雪的意见。
齐雪拿着两颗爆米花，停下了预备往嘴里丢的动作，失笑地偏头看向邵谦暮：“这个问题好像应该由我问你吧！人家是要请你去工作哎。”
邵谦暮正咬下一大口棉花糖，忙着用手将粘在唇边的糖丝全塞进口里，“可是你听得比我认真哪。”
听着他如撒娇的孩子似的声音，齐雪吞着爆米花含混地回答：“和他一起工作，应该会很累。不过，也会有完美的成效吧！其实，还是要看你自己想不想做。”
看齐雪吃得津津有味，邵谦暮不禁也抢了几颗一尝滋味。浓重的奶油味混着嘴里未散的甜糖浆……味道实在有点奇怪。
邵谦暮转动着手上的糖棒，粘连却中空的糖丝仿佛要随风飘走似的，“我就算不工作，也可以衣食无忧的过到领退休金为止。做不做都一样。”靠着父亲留下的遗产与自己以前的积蓄，他的确可以舒服的过完下半辈子的生活，这就是身为纨绔子弟的好处。
“哦。不过，有点事做会比较好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邵谦暮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齐雪点着头，理所当然似地回答：“是呀。反正也是闲着，挑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也不错。像刚刚那个人讲的工作，听上去挺有趣的。”
“你的工作，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找的吗？”邵谦暮不禁问道。
齐雪将爆米花从桶里拿起来又丢下去，再拿再丢，一面回答：“不全是。我还要靠这份收入维持生活呀。我工作，应该是为了糊口。”
“如果你是我，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像我一样衣食无忧的过到老，你还会不会做现在这份工？”
对这个问题，齐雪不假思索的说：“会呀。那时就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工作了。”

躺在卧室床上的邵谦暮又想起齐雪那天说的话。那时的她与他在杂货铺里看到的她隐隐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忙碌，她的安宁，还有她偶尔呈现出的空洞，全都与她那天说话时的神情交织成一片。
她很少说自己的事情，但现在问起到也不至于对他转移话题。
因为常常在假日见她接到许多的电话，每次都只是听到她拒绝，所以他问她为什么。
她站在江边的风口里，说话的口吻的很轻松：“以前和哥在他们家里轮流住的时候已经很麻烦他们了，现在自己可以自立了，能不打扰就不打扰喽。”
那些，原来就是在她父母过世后照顾过她和齐天的亲戚。
“我以为你们很亲近呢？”
邵谦暮这么问的时候，齐雪眼睛里正映嵌着江水的潮涌，她扬起的唇瓣带着刻意而为的轻松姿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家。再亲近，也始终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人。何必强求呢。”
那样的回答令邵谦暮无从反驳，他始终不觉得自己了解齐雪，却又好像是有点懂她的。
“奇怪的女生。”邵谦暮自语。
床头柜上的闹钟跳到了十点零五分，明天她休假，也许晚上可以一起去吃饭……
邵谦暮轻轻阖上眼，睡不到五分钟，却被一通医院来的电话彻底叫醒。




五







踏进每天都来的这个房间，等待他的却是空了的病床，妈已经冰凉的身体蒙着白布推离出他的视线。他什么也做不了，傻傻地倚靠着墙面，有种说不清到底是哀痛还是绝望的悲凉。他只觉得身体无力地下沉、沉得挪不动步子。望着妈消失的地方，周围的人影变得模糊，连声音都飘渺地听不清晰。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像找不到浮木的溺水者，又好似是整个坠落进无休无止的恶梦里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空空的掌心里，填进另一个人的温度，肩头上压下的外力，引他低头。
齐雪。她的嘴，一张一合——
“邵谦暮。”
她在说话，“伯母已经走了。可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邵谦暮一字一句的重复，当字句塞进了脑袋里，他盯着齐雪藏起忧心的眼，双手握上她的肩膀，问：“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对。伯母的身后事，你不能不管。”
仍然盯着她的眼睛，邵谦暮抿着唇一言不发。
 “邵谦暮。”
邵谦暮放开齐雪的时候，她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怕他出事似的低柔。
邵谦暮仰头，扯动着唇角。微笑，一点都不难。
“我没事。这一天早晚会来。谢谢你过来，不过，我真的还有很多事要做。”

邵谦暮独自一人抗下了所有葬礼事宜的安排。
墓地是早就买好的，与父亲合葬的双穴。灵堂设得简单，他也没有请很多人来奠拜。一切都是在安安静静中过去的。就像是母亲的死，睡梦里说没就没了，连一个急救的机会都没有。
下葬那天，一身黑衣的邵谦暮益发显得削长了。新添的眼袋下有着淡淡的青色，因消瘦而高耸起双颊——不知他是几天没有好好的睡过觉了。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来了，巡游似地逐一鞠躬、行礼、上香，仪式完了，该离开的也还是离开。
童明善寒着脸，眼神依旧犀利。想要刺破邵谦暮肃穆的面具，却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
林天爱哭红了眼睛，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他们永远是他的家人。
麦文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伸出的手，握起时坚实有力。
大熊叹息地拍了拍邵谦暮的肩头，像是要把他的力量都随这一掌拍进他的身体里，一直与大熊交汇着眼神的海棠，说话时依旧是平平的语调却多了一点少见的温柔：“你该散散心，夏季屋永远有你的房间。”
若芸，还有若芸。她依在另一个男子身边，看向自己的眼睛如同林天爱一样红肿，“谦暮，你别太伤心了。至少……伯母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颤动，她身边的人温柔的揽着她的肩给她依靠。
邵谦暮冷眼看着，对每一个人说着没有温度的“谢谢”。所有的人，一一的来，又一一的走，当母亲墓前只剩下他一个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嗓子眼里灼烧出的疼痛。
席地坐在墓前。原本朱砂色的那一半碑文也被描成了黑色，原来生与死，就在两种颜色的替换里做出最后的句点。手指沿着碑上的字逐笔滑落。忽然想笑，却卡在喉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笔收尾，手指落在半空之中。沙沙黯黯的张口却听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真的，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抬起头，一直没有出现的齐雪正站在他的身边。脸上淡淡的，看不见担心，看不到关切，倒像今天的天气，云淡风清般的不着痕迹。她垂落的视线洒在邵谦暮脸上，似玉，初碰时冰寒，久了，却升腾起温暖。
“好好地哭一场。”
邵谦暮闭上眼，笑了出来。
这世上原来还是有魔咒这回事的。“哭一场”，三个字，唇上竟然就真的滑进咸咸的湿润。眼泪。是他的么？明明是在笑啊！微笑时流出的眼泪为什么会这么苦？
抱膝，将脸埋藏。泪，越发的肆无忌惮。
邵谦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只见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分了。
身边有暖暖的体温。邵谦暮发沉的脑袋侧落在齐雪身上，睁开眼看见的，正是齐雪眺望着远处的眼，眼里是不陌生的空荡。
“你还在。”邵谦暮坐直了身体，傍晚的风已频送凉意。
“还不想走。”齐雪看了邵谦暮一眼，又将视线投往远处，“我爸妈也是合葬的。”
邵谦暮不做声，他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或者应该说什么。
齐雪伸手到邵谦暮面前，打开，掌心里躺着一小包水果糖，“你说的，吃颗糖就会心情变好。”
邵谦暮看了看糖又看了看齐雪，没有拒绝。拿起糖包，临空，袋后恰好是母亲的遗像。闭了闭眼，他打开袋子，拿了一颗在手里，“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水果糖吗？”
齐雪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小时候，遇到不开心的事，妈就会拿水果糖哄我。她总是笑着跟我说，吃一颗糖，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过去，以后就只有开心的事。”
丢进嘴里，甜甜的。但为什么，心里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
“我没有机会听我妈说这样的话。”齐雪枕着自己的手臂，眉目间没有一丝闪避，“在我能记住她之前，她就死了。但是现在听你说，好像也可以看到妈妈的笑脸。邵谦暮，吃糖的时候，要想着妈妈的笑，才能有那样的魔力吧？”
邵谦暮没有答话，他闭起眼睛，睫毛轻颤。如果笑脸已经消失不在了，那么魔力还有可能存在么？没了，就是没了。何必再自欺欺人。

一直以为自己是融进人群里的，今天转头却发现原来那颗心一直是空着的。林天爱说，心是家所在的地方。一颗空的心怎么可能盛载起家的温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哪里也不想去。
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他拒绝任何人的入侵。童明善来过，敲门，他不应，于是他走了。麦文来过，一样在他不回应的时候离开。齐雪也来过，每次总带着食物，他不说话不开门，她便将食物留下然后隔着门与他说再见。但是现在，她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清冷的四壁包裹着自己沉进黑暗里，他的世界到底也还只是他一个人而已。谁也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门铃在响，邵谦暮倦缩在沙发上，只当什么也听不见。
门铃不再叫了，门外却响起拍门声，无间歇的一下接着一下。
头痛。邵谦暮蠕动了一下，脑袋埋进椅垫里。
“邵谦暮，开门。”是齐雪。
明明是温温和和的声音，一点威吓力都没有。却又不放弃的一遍接着一遍的念个没完。
“够了。你回去吧！”邵谦暮抛出一个椅垫砸向大门。
“哐”的一声，门外沉默一片。邵谦暮以为齐雪离开了，却又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
“邵谦暮，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你说，我们是朋友。”
齐雪说完，又恢复到安静。此刻门外这份安静，却令门里的邵谦暮莫名的焦躁不安。翻身离开沙发，他打开门。齐雪站在那里，正看着他。手里提着杂货铺特有的购物袋。
“我有很多朋友。”邵谦暮口气不善地说。
齐雪看着邵谦暮充布着血丝的眼睛，“可是，我的朋友却不多。”
邵谦暮揉着太阳穴，转身让她进了门。心有不甘似地说：“你认为你可以帮我什么？”
“我帮不了。”齐雪转进了厨房，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但我总可以来看看你。”
“哼，”邵谦暮冷笑，“那有什么用？”
“至少你会知道，你不是真的只有一个人。”倚在厨房的门墙上，齐雪的话语依旧是软软的。
邵谦暮狼狈地转身，“你在说什么！”
齐雪走到邵谦暮面前，手里是满满一大包的糖果。她看着他，直到他也将视线投向她。然后她微笑，“这是我学做的成品。知道么，我做糖果的时候，会想到很多人。我哥，伯母，还有我不多的朋友。以前我说，工作对我而言是为了糊口。现在虽然还是，但也多了一点不一样的。”
齐雪拿起邵谦暮的手，将糖包放进他的掌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可是每个家的温暖也是可以带给家人以外的人的。吃糖的时候，想着妈妈的笑就会忘记不开心的事。我发现，想着朋友的笑，原来也可以的。”
握着糖，邵谦暮褶起了眉心，眼睛里还有一些疑惑。齐雪留下他站在餐桌前，自己走向门口。离开关上大门前，她望着邵谦暮的背影说道：“邵谦暮，没有你，会觉得寂寞。”



六







她说，没有你会觉得寂寞；她说，每个家的温暖也是可以带给家人以外的人的。她说的话回荡在屋子的角角落落里，顽固的向他混沌的脑袋发起侵袭。
看着手里的盛满糖果的糖包，邵谦暮的视线转向拔下的电话线。瞪了良久，终于还是拿起接回了话机。打开手机，爆满的留言，让他听了很久。
大熊很像是低吼的声音，其实只是担心；海棠寥寥地话语有她的关心；还有童明善冷冰冰的命令，只不过因为那是他唯一懂得的表达方式；麦文留下了号码与地址，很笃定于他会接受那份工作；若芸曾经让他以为是脆弱的声音，如今听来竟然也带着源源不尽的力量。
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被他完全占据的，但每一个人的生活里又都是有他存在的。邵谦暮仰靠进沙发里，紧握着手里的糖，喉间逸出长串的笑声。
他开始收拾久未打扫的屋子。擦拭、吸尘，换下厚重的窗帘与换洗的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机里。抬眼看见镜子里一张不修篇幅的脸，红肿的眼睛还残留着酸涩的感觉，但是也已经装进了他缺失了许久的一些灵魂该有的质量。刮了胡子，洗了脸，走上阳台。冬天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温暖，就像冬天的风总是特别刺骨。寒冷与温暖，是可以在同一个季节里被人牢牢记住的。嘴里含着齐雪做的糖果，转头看了看收拾一新的屋子，占满房间的阳光里可以看见飞舞着的颗粒，纠合中看到的好像是一片生气篷勃。

晚上八点十五分，拐角处的美味杂贷铺还亮着灯。邵谦暮隔着橱窗望进去，齐雪正在柜台后做一天的结算。他跳坐上路边的围栏，隔着玻璃望着她。还是一样的认真与有条不紊。突然撞进的视线，牵引出邵谦暮好看的笑容。齐雪看着他，离开柜台与同事耳语了几句之后，推门而出，在距离邵谦暮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还没有到下班时间，这算不算是擅离职守。”邵谦暮依然坐在栏杆上，斜垂下的流海遮掩去他温和的眼色。
“不算。因为我已经做完我的工作了。”齐雪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很仔细地打量着邵谦暮的面孔。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齐雪学邵谦暮也将头偏向一侧，“什么事？”
邵谦暮望着她的眼睛，“我们是朋友么？”
齐雪眨了眨眼，回答：“是呀。为什么这么问？”
邵谦暮的笑容变得有点得意，“因为我想确定，在你做糖果的时候，有想起我。”
对着夜空下神采飞扬的邵谦暮，齐雪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张脸的英挺之处。她低眉而笑，“那本来就是为你做的。”
邵谦暮跳下栏杆，拉近与齐雪的距离，“我就知道我想的没错。”
对他的肯定，齐雪扬眉瞟了一眼，“是么？你想的是什么？”
“当然，”邵谦暮笑弯了的眼里还能看见闪着的光，“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小雪，我和你是一样的。”




番外----齐雪的日记







摘录一

我还是回来了。南月口里说我太任性了，要去跟师傅、熊哥打小报告之类的话，但又为我端来了姜汤，和熊哥一样数落我哥不该让我在台风天去看什么病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做不到在那个人的家里留宿的原因。一样是亮着灯的房子，没有了南月的唠叨，看不见二师兄的CD、三师兄的食谱，还有被小五、小六的游戏、影碟占领的客厅，我会不习惯。那幢屋子，很容易让我想起以前，什么都是井井有条的样子，但是自己偏偏好像是多余出来的东西。
他会不会也有相同的感觉呢？我还记得那天在江边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有一张抓不住神情但却很明媚的脸。是因为夜晚或感冒的关系，他才会有那种幽灵似的疲态吗？不知道他的感冒什么时候会好。


摘录二

最近常常在店里看见的那个人，今天却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他坐在车站在候车椅上，一个人很疲倦的样子。原本只是要把熊哥的话带给他，他却突然邀我一起过节。原来，在讲究人月两圆的日子里，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做不到找相熟的朋友一起度过。
邵谦暮是一个很容易被记住的人。他长的很好看，有一双笑起来就会桃花乱飞的眼睛。他也很会说话。不是话很多，而是总讲得恰到好处。他，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
一起吃面的时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完，他笑得很妖娆的看着我，好像期待着我去下一个评语。我不是很喜欢他笑容里的自伤，不明显却又明明白白可以读得出来，这种表情最难下笔。我想他一定很喜欢那个叫若芸的女孩子，不然不会因为“毁掉了她的幸福”而甘愿地将自己放进被怨怼的境地。我用了引号，因为我真的不觉得那是他的问题。


摘录三
又遇见邵谦暮了。他拿着喜帖，明明笑得一脸灿烂但是却被恐惧孤单的影子罩住。他说他要去外岛。大概是要拿喜帖给若芸吧。我猜那是他故事里另外那两个人的婚礼。我不懂，那应该已经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会发生的事情了吧，为什么他却还在为难如何向席若芸开口？是他太喜欢她了吗？还是因为他又得再面对一次来自自己的责难？
我不喜欢他在公园里的样子，总觉得是在辜负今天的阳光和他漂亮的笑容，但他守在他妈妈病床前的画面很漂亮。我还是抓不住表情，画不出来啊。


摘录四

哥喜欢上席若芸这样的女孩子，我并不惊讶。他一向爱心过盛，席若芸恰好可以满足他个性里热情到鸡婆的需要。但是，席若芸呢？她是真的喜欢哥吗？还是只当他是临时的一个救生圈？
没有顺从哥的反对，我还是和他一起去了那场婚礼。即使是隔着铁栅栏，都可以看出在面对那对新人的时候，她对邵谦暮的依赖。可是到他们离开，她却即刻放开了抓着邵谦暮的手。对一个守了她近二十年的邵谦暮，她是这样。那对哥呢？她会是真心的吗？
可是哥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说他不在乎；他说能喜欢就是一种福气；他说，我不懂。
我的确不懂。但是不懂，不代表我可以不担心。我们俩，哥一向是对感情看得更执着的那一个。我怕他会……像邵谦暮那样。更何况，花尽心思去拴住一个不是真正喜欢你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到邵谦暮拿着糖果对我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问他，席若芸会珍惜对她好的人吗？她会真心去喜欢除了童明善以外的人吗？但是，我问不出口。总觉得不应该是由我来对他说，他更愿意是席若芸亲口对他讲这件事吧！
在医院的时候，我问了他妈妈，在心里。看到她躺在床上没有什么变化的脸，我反而能够放松下心情。我想，我同意邵谦暮的话， 我的想法只是我的，哥的幸福总是他自己的。如果他觉得那是开心的话，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呢？
邵谦暮说，我们是朋友。有一个以不困扰为关心底线的朋友，我很高兴。


摘录五

邵谦暮的妈妈过世了。护士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去看看时，我去了。
我站在他面前，他却看不到我存在。这就是护士会打电话给我的原因吧。可是，我能对他说什么，又可以为他做什么呢？
我已经忘了爸妈去世时是什么样的情况了。那时我还很小，小到不够把那段记忆保留下来。他们的去世，只是让我知道了你必须学会习惯失去的事实。但是对邵谦暮呢？他靠着墙，像失去了整个世界。看着他，会让我想起痛的感觉。


摘录六
很久没有见到他，会想念。并且开始困惑，如果明知道对方不开心，那么是不是还要任由他继续不开心下去，只因为不想造成他的困挠？
邵谦暮，你的答案是什么？我要怎么做呢？


摘录七

南月一直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学做糖果。
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想知道，是不是没有了妈妈的笑脸，糖果就真的不再有令人重新愉悦的魔力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为他做到的事情吧。


摘录八
做了第一批成品，只想让他尝。
邵谦暮，吃了糖，你可以再笑吗？


摘录九

我要有自己的糖果铺了。
找邵谦暮帮忙拟订计划书的时候，他问我：“你的糖果不是为我做的吗？”
那语气，好像是在怪我剥夺了他的专利权。忍不住想笑。这样子的他，很可爱。
邵谦暮，如果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想把你的快乐理论带给更多的人。你会不会更喜欢一点我的糖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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