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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妃        
  端木摇        


   

                      第一卷：艳歌行 

　　第一章：缨

　　四月风暖，荼穈飘香，月色清冷地洒落，繁花碧树如洗。

　　洛雪缨悠缓地漫步宫径，借着远处的宫灯打量着旖旎锦绣的龙城。二十多年前的动荡乱世对这座至尊天阙似无丝毫影响，仍旧巍峨宏伟，太平二十余载，是否太过风平浪静了？

　　人人都说进入龙城难于上青天，她不是轻而易举地进来了？那文韬武略的开国皇帝流澈净，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曾为前朝洛都首富，以千万资财投入上官氏麾下，迅速发迹成为大军统帅，既而开创一世伟业。那龙章凤姿的开国皇后端木情，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曾为扬州小朝廷白痴皇帝的皇后，后被斥为惑国妖后，各种奇异的传说与流言绕身，却无法撼动她专宠椒房、霸占帝王三千宠爱的地位。

　　她，洛雪缨，就是为了大敬的开国帝后而来。

　　走的很慢，但也渐渐地远离了清韵别苑。前面就是繁树葱茏的蔚茗湖，浮白月华下波光平静，突的，稀落的人声传过来，男声轻浮，女声委屈。洛雪缨目光一闪，瞧见水亭里似有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的似有暧昧之势。

　　这两人是谁？竟然如此胆大在湖畔行此猥亵之事？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近水亭，却听见——“三殿下，不要……饶了奴婢……马上来人了，若是给人瞧见了就……”

　　“饶了你？你这张脸长得水灵灵的，本王怎会舍得饶了你？”

　　“不要……奴婢容貌粗陋，入不得三殿下的眼，三殿下高抬贵手……”原来是三殿下，也就是秦王。极力闪躲的宫娥推拒着秦王不规矩的手，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要你依了本王的意，本王自可禀明母后，到时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就要感激本王了。”秦王伸臂一揽，紧紧地抱住宫娥，右手探入她的衣襟。

　　“啊——求求你，三殿下，饶了奴婢……奴婢做牛做马都可以……”宫娥苦苦哀求，嗓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

　　“看上你，是你的福份，不要不知好歹！”秦王的语气微含怒气，大手捏住她的颈项。

　　“奴婢恳求三殿下放过奴婢……”宫娥声泪俱下。

　　原来是秦王流澈祈！却不知为何宫娥尊称他为“三殿下”而不是“王爷”？秦王乃皇后端木氏所出，俊美风流，听闻龙城上下稍有姿色的宫娥几乎都被他调戏过，帝后多次规劝，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帝后也无可奈何，任凭他胡闹，只要他的行止不是太过分！

　　秦王嘻笑着将宫娥推倒在汉白玉圆案上，昏黑中，只见他轻轻一抽便抽掉她的腰带，紧接着扣住她的双手，合身覆压下来。宫娥发出“呜呜呜”的声响，无奈秦王身形高挺、身手敏捷，拼尽气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湖风微潮，粉绸飘扬，那绞缠在一起的身影堕入醉人的桃花美梦，水亭里渐渐迷蒙。

　　昏黑之中，那无力挣扎的宫娥衣衫尽褪，裸露的肩背白如净瓷、光可鉴人，惹得风流的秦王更是迫不及待。

　　洛雪缨眉心紧蹙，自认倒霉瞧见不该瞧见的宫闱秘事。

　　突然的，一片朦胧的粉幔之中，射来两道冷而精锐的目光。她一惊，呆愣须臾心念急转，却稍有犹豫——踌躇之际，只听见一声清朗而浮躁的低喝：“你是谁？竟敢偷看本王的好事？！”

　　眉梢飞落一抹冷笑，她提起裙裾转身离去，刚刚行出几步，手腕毫不意外地被身后的男子扣住，一道微怒的声音袭来：“好大的胆子！见到本王竟然如此无礼？”

　　洛雪缨被流澈祈拽过身来，迎上他微有笑意的目光：“臣女洛雪缨参见秦王殿下。”

　　近看之下，她面目姣美，眉梢妩媚，唇边的笑意却是清冷的、嘲讽的。流澈祈盯住她，俊俏的黑眸中闪过惊讶之色，薄唇扯出一记轻薄的笑：“倒是一个大美人儿！你父亲是两淮盐运使洛大人？”

　　洛雪缨转过手腕，挣出他的掌扣：“夜已深，臣女告退。”

　　“想走？”流澈祈再次扣住她的手腕，手臂略抬，那名衣衫凌乱的宫娥得到特赦令似的匆忙离去。他的手背滑过她细嫩的脸颊，“不在清韵别苑歇着，却偷偷溜出来，你可知已犯了宫规？”

　　“臣女愚钝，不知如此宫规，这就回去歇下。”她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世间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流澈祈连声低笑，轻而易举地将她拥进怀里，“犯了宫规，自然要罚，扰了本王的好事，自然由你补偿！”

　　洛雪缨也不挣扎，轻咬了唇：“三殿下自重！”

　　如此风度翩翩的皇子，却是轻浮浪荡的登徒子，全无天家皇室的矜贵之气。她虽有耳闻秦王的浮浪行止，却不晓得竟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放纵狂肆。

　　听闻她极重的语气，流澈祈的心神微微一凛，须臾又浮笑：“倘若本王自重，你们这些一心攀龙附凤的良家女不就没有任何机遇了？你们进宫不就是想要取得父皇母后和大哥二哥的好感，成为太子妃或者二哥的王妃？要不这样，本王立即禀明母后，讨你做本王的王妃，可好？”

　　她抬眸冷冷地睨着他：“三殿下错爱，臣女并无此愿，臣女进宫只是不想连累家人，别无他求，还请三殿下高抬贵手、让臣女回去。”

　　“你想走，我不拦你，你走呀！”流澈祈融合了三分女子柔美的脸孔笑得灿烂如阳，风流却不下流，双臂仍是紧搂着她。

　　“三殿下真的不放臣女离开吗？”洛雪缨的明眸蕴着微怒，须臾缓了脸色，一点微凉的笑意绽放于唇角，“人人都道三殿下风流不羁、倜傥不群，喜好调戏，臣女倒觉得传言中的风流只是表象而已，并非三殿下的真性情，三殿下实乃真君子。”

　　“哦？”流澈祈哈哈大笑，笑声狂逸，倒有些惊奇，“只是寥寥数语，你就能够瞧出本王的真性情？”

　　“臣女所言并非凭空捏造，不过三殿下大可不信，也无需理会。”她迎着他倏然犀利的眼神，心中突的一跳。

　　“哼，洛大人之女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你以为本王不知你的伎俩吗？”他捏住她纤俏的下颌，俊眸中的笑意自有一种颠倒众生的魅惑，“若要本王放你走，也不是不可，就看你伺候本王的功夫是否也像这张诱人的小嘴这么厉害……”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挑开她的衣襟，洛雪缨的眸中急速地闪过一丝怒寒，脸上堆着慌张的神色，推着他，抗拒着他，无料双手却被他反扣在身后，整个身子被迫紧靠向他，挣脱不得。

　　流澈祈俯身吻在她的侧颈，激情洋溢，热意更胜。刹那间，意料之外的颤栗袭遍全身，他霍然一震，浑身僵冷。然而，须臾之后他便恢复如常，在她的耳畔绵绵低语：“真乃国色天香，本王都心动了。”

　　洛雪缨竭力忍受着他的轻薄，心中虽有万般厌恶、千般痛恨，不过已经成功地撩动他的心，这点儿牺牲算什么呢？

　　她切齿道：“下流！三殿下再不松手，臣女便要叫人了。”

　　他瞧着她泛红的脸颊，失声笑道：“叫啊，你看会不会有人胆敢阻扰本王的好事？”

　　“三弟。”一道含笑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来人就在身旁。

　　“原来是大哥。”流澈祈略略松开洛雪缨，扣住她的手，毫无被人撞破好事的尴尬，俊脸上仍是轻松的嘻笑，“大哥怎会来此？”

　　原来是太子流澈远。剑眉飞扬，眼眸精熠，面目英毅，身格峻挺，一身绛衣博袍衬得气度英伟非凡。而身旁的秦王流澈祈，容貌上二分相似，肤色白皙，薄唇洒然，一袭烟水纹白袍完美地修塑出他的绝世姿容、倾城俊美。

　　流澈远缓步走上来，语声带笑：“母后早已猜到你在这儿，命我前来抓你回宫的。”

　　流澈祈松了她的手，窃笑着站到太子的身前：“大哥忍心看着母后斥责我吗？大哥，明儿一早我舍命陪你练功，今夜之事……就当作没看见好了。”

　　流澈远摇头失笑，眼里皆是作为大哥的包容：“包庇你一次两次，倒是不打紧，不过我觉得母后早晚会想出治你的法子，到时候我就帮不了你了。”

　　流澈祈保证道：“下不为例。”

　　流澈远拍着三弟的肩膀：“你的‘下不为例’不知说过多少回了，算了，母后都奈何不了你，我这个当大哥的，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目光一瞥，他望向旁侧静静站立的女子，不由得愣住。檀唇小巧，皓齿珠贝，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柔情绰态，嫣然媚色逼人的眼；鲜红罗衣如火，红绡轻裾若朝霞绮艳，惊散了月华，璀璨了夜空。

　　这个女子，是谁？身上的服色不像宫娥，又怎会在此与三弟多有纠葛？此女子很是面生，莫非是今日随着父母进宫、夜间宿在清韵别苑的良家女？

　　“臣女洛雪缨参见太子殿下。”洛雪缨恭顺地欠身行礼，自然瞧见了太子惊艳的目光与呆愣的神色。

　　“免！”流澈远淡笑，心道原来是两淮盐运使洛氏之女，“你怎会在此？”

　　“夜已深，臣女告退。”洛雪缨柔声款款，身子微福，话音方落便旁若无人地离去。

　　“站住！”流澈祈冷声一喝，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大哥问话，怎么不应？这般目中无人，洛大人究竟如何教导子女的？”

　　“臣女私自夜出，犯了宫规，只想着尽早回去，不想冒犯了太子殿下，恳请太子殿下开恩。”洛雪缨徐徐转身，微低螓首，不紧不慢地回道。

　　“无需拘礼。”流澈远含笑瞥一眼三弟，略有责怪，朝她温和地笑道，“你回去吧，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召见便可。”

　　“谢过太子殿下。”洛雪缨愕然地望着他，与他互望须臾便转身离去，行出数步，回眸一望，望见流澈远定定地瞧着自己，便羽睫微掀，妩然一笑。

　　流澈祈看着大哥怔忪的神色，再看她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妍媚笑意，不自觉地心生不快。

　　及至那红衣女子没入清明的夜色，流澈祈兴趣盎然地问道：“媚色可人，风姿出众，大哥觉得洛氏女如何？”

　　流澈远猛然回神：“什么？”他恍然了悟，一笑，“仅是一面，怎好妄下评断？”

　　流澈祈笑着激将：“倘若大哥看得上，自可禀明母后。”

　　流澈远磊落一笑：“横刀夺爱，非君子所为，既然三弟钟情于她，也可禀明母后，相信母后很乐意为你赐婚。”

　　清韵别苑是龙城较为清静的院落，厢房简约，宫阁素朴，白墙灰瓦，流水亭台，倒似江南园林的精巧与婉约。

　　未至苑门，便有嘈杂的声音传过来，洛雪缨展目望去，但见苑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之事。

　　偌大的院子挤满了人，侍卫明火执仗，十余位良家女仅着寝服，双手拉紧了外衣，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镇定自若，有的神色慌张。她们的面前站着一位身量颀高的华缎男子，白玉冠璀璨耀眼，身姿临风潇洒。即使他背对着她，仅从他傲挺的肩背与无华而明贵的锦衣，她亦可瞧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究竟是怎么了？劳师动众的，吓死奴婢了。”掌事清韵别苑的润姑姑哂笑道，布满倦色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润姑姑，良家女都在这儿了吗？似乎少了一个。”侍卫头子看一眼华缎男子，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她说道。

　　润姑姑惊慌地扫过去，眉心一蹙：“哦，确实少了一个，二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唤洛氏女出来参见二殿下。”

　　原来是二殿下流澈炜。听闻他的生母并非皇后端木氏，而是一位早薨的宫妃。皇后怜他孤苦，便收养端阳宫，视如己出，十二岁封晋王，十四岁便有文赋举国传诵。

　　侍卫头子手臂一挥，一个侍卫径直前往一间厢房搜查。侍卫头子呼喝道：“今儿傍晚，二殿下在清韵别苑附近遗落一件贵重之物，乃皇后娘娘赏赐，定要追回。哪一个无意中拾得，快快交还二殿下，如若不然，定当重罚。”
		 

　　闻言，润姑姑一惊，转而质问众位良家女：“谁拾了二殿下遗落之物，赶紧交出来。”

　　众女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润姑姑微怒，硬了嗓音：“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可不能因为小事而误了大事啊。”

　　侍卫头子冷哼：“倘若皇后娘娘知晓此事，后果如何，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苏卿与二殿下从小相识，怎会拾得遗落之物而私吞呢？况且西宁氏乃举国皆知的名门望族，苏卿又不是没有见过贵重之物的寒门子女，还请二殿下明鉴。”声音柔软，语气却是骄横，此人便是西宁怀宇长女西宁苏卿。

　　“西宁小姐自然是不同的。”侍卫头子谨慎地瞥一眼流澈炜，却见他毫无所动，便朝众女厉声喝道，“究竟是谁拾了，还不快快交出？”

　　“回禀二殿下，屋内无人。”前去搜房的侍卫如实禀报。

　　“二殿下……”润姑姑面色如常，嗓音却泄露了她的慌张，“洛氏女许是去了茅房，一刻钟之前奴婢约略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润姑姑，欺君是大罪，欺瞒二殿下也是大罪。”侍卫头子威胁道，得到二殿下的眼神示意之后吩咐手下道，“将她押下！”

　　“且慢！”

　　押着润姑姑正要转身的两名侍卫听闻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愣住，润姑姑举目一望，亦惊讶地呆住。侍卫头子与十余名良家女更是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个快步行来的红衣女子。

　　一直静立不动的流澈炜终于转身，正巧的迎上一片鲜亮的红，如火如焰，妖艳如血，令人不敢正视，而她的脸庞如覆冰雪，目光淡漠，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惊色，只是片刻，双眼仍是含笑。

　　她就是两淮盐运使洛大人之女洛雪缨吗？

　　侍卫头子喝道：“你是谁？见到二殿下还不见礼？”

　　洛雪缨端正地行礼，目光扫过润姑姑：“敢问二殿下，润姑姑犯了何罪？”

　　侍卫头子怒道：“大胆……”

　　流澈炜挥手制止侍卫头子说下去，眉目间不掩笑意：“洛氏女私自夜出，触犯宫规，身为掌事，她不察、不阻，与你同罪。”

　　洛雪缨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子殿下召见臣女，臣女只是奉命夜出，何来触犯宫规一说？而润姑姑自然无罪。”

　　流澈炜的惊色更甚，然而，面上的微笑更显玩世不恭：“既是太子召见，触犯宫规之罪便可免了，不过……”

　　侍卫头子适时地接口道：“再不交出二殿下遗失之物，便要进屋搜查。”

　　洛雪缨冷然一笑：“二殿下为何一口咬定是我等臣女拾得？许是宫娥或者内监拾去了也未可知。”

　　侍卫头子猛地厉声斥责：“放肆！二殿下旨意，岂容你质疑？”

　　流澈炜英俊的眉目流露出不悦之色：“依你之意，你们都没有拾得，是吗？”

　　洛雪缨抬眸直直地盯住他：“臣女不敢，二殿下遗落贵重之物便如此兴师动众地前来搜查，若是我等之中一人拾得，那便是我等的不是；如若不然，我等岂不是平白受冤？我等自然比不得天家皇室，却也是名门世家之后，受不得半点儿冤屈与污蔑。皇后娘娘邀我等入宫，奉我等为上宾，不敢有所怠慢。然而留宿龙城的首夜便遇上这等污蔑之事，不知皇后娘娘知晓，将会如何？”

　　“有无拾得，搜屋过后便会真相大白。”眼见流澈炜不语，侍卫头子接口道。

　　“洛氏女果然伶牙俐齿、聪慧过人！如此，依你之意，此事该如何了结？”流澈炜冷沉一笑。

　　“二殿下天纵英明，怎会不知如何了结？”洛雪缨娇声笑道。

　　“倘若本王坚持搜屋呢？”流澈炜淡笑如风。

　　“为了我等的清誉，臣女唯有冒犯二殿下。”洛雪缨目光一凝，肃冷道。

　　“啪——啪——啪。”流澈炜重重地拊掌，响亮的掌声响动于一时寂静的别苑，异常刺耳。他冷声道：“洛氏女夜间私会，触犯宫规，且不思悔改，出言无状，以下犯上，着其暗阁面壁思过一宿，即刻押下！”

　　声寒，面暖，微含笑意，如此晋王，诡异得令人生寒。

　　众女抖索着身子，大气不敢出，西宁苏卿由始至终都是轻松而淡定的，有恃无恐咯，谁让她从小与三个皇子熟识呢？

　　两名侍卫押着洛雪缨出了清韵别苑，而她毫无反抗，眉梢处微有嘲弄。

　　流澈炜盯着她的身影走远，眉峰处拧出别有意味的盎然笑意。

　　晋王负手离去，侍卫鱼贯而出，别苑立时清静下来。须臾，却有窃窃私语传开。

　　“今儿她可是出尽风头了。”

　　“出尽风头还能如何？还不是被罚暗阁思过？”

　　“太子殿下召见她，又是怎么回事？

　　暗阁思过一夜，自然疲乏至极。又黑又冷又潮，夜间的寒气自冰凉的地砖渗入双膝，令人直打冷颤。困得瘫软在地，守夜的年老宫娥立即大声叫醒，如此反复，洛雪缨熬得浑身酸痛、面色苍白，一挨上床便散了架似的绵软。

　　她嘴角微翘，思及清晨回来时那些良家女的眼神与脸色，只是付之一笑。西宁苏卿自然是恼恨她的“出尽风头”，上官楚之女上官茜目光凌厉，而叶思涵之女叶清幽则是担忧地瞧着她。叶清幽的厢房就在她隔壁，喜欢粘着她，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儿。

　　留宿的首夜便成功地引起三个皇子的关注，相信不日便会传至帝后的耳中，帝后将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眼皮沉重，却又兴奋得难以入眠。蓦然间，洛雪缨的眼前浮现出一双似笑非笑的俊眸，那是一双倾倒无数红颜、春水般含情的眼睛。

　　夜过二更，暗阁如死沉寂，换了一个守夜宫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那宫娥却轻手轻脚地出了暗阁，紧接着，轻而稳的脚步声于身后响起，直至身侧才停止。洛雪缨并无转头看向来人，以她的修为当然晓得来人是一个男子，一个略有拳脚功夫的男子。

　　她故意闭上双眼，只觉来人一会儿走到左边、一会儿走到右边，接着又回到左边，她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的脸上，忽的，炙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唇边，且气息渐促……她霍然睁眸，毫无意外地迎上一双漆黑的星眸、一张俊美如铸的脸庞。
		  
　　“面壁思过，倒没料到你会如此乖顺。”他调侃道，嗓音里略带嘲讽。

　　“三殿下不该来此暗阁，若被二殿下知晓，只怕臣女还会遭受更多的罪。”洛雪缨静静道，鲜红罗衣铺洒在地砖上，仿似冰冻的河床上汪了一滩殷红的血。

　　“你放心，二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么？”秦王坐在她的面前，盘着双腿，摆上三碟精致的糕点与一壶热茶，“二哥素喜琴箫诗赋，一心游玩，不喜束缚，怎会为了什么劳什子兴师动众的前去搜屋？只不过给你们颜色瞧瞧，让你们知难而退罢了。”

　　“二殿下不欲大婚？”眼见秦王悠然自得地食用糕点，又冷又饿的她只能淡淡地别开目光。

　　“大哥和二哥早该大婚了，只是母后看不上京里的世家女，加之大哥专心文治武功、二哥吊儿郎当，婚事就耽搁下来了。今岁元宵刚过，母后下了决心为大哥二哥操办婚事，命礼部奉上五十余幅良家女的图幅，仔细甄选之后才召你们进宫。”他自斟自饮，似乎很享受茶水的温热与爽口。

　　“原来如此，皇后娘娘真是煞费苦心。”洛雪缨的心中嗤的冷笑，然而若非如此，她又怎能轻易地进宫？

　　“你想成为太子妃，还是晋王妃？”流澈祈捏了一块糕点递到她的嘴边，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住，香滑糯软，口齿生香，辘辘饥肠立时得到缓解。

　　“三殿下觉得臣女能够跃上枝头当凤凰吗？”她唇边的笑靥如梨涡，他又递过来一小块糕点，她正要咬住，却不防他突然扬手躲开，令她扑了个空。他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恼怒地斜瞪着他。

　　“以你的姿容与聪慧，自然可以。”他将一杯温茶端至她的唇边，见她别过紧绷的俏脸，便周到地举过去，直至她喝下去才接着道，“若你愿意，秦王妃也不辱令尊的期望。”

　　“三殿下不记得了么？臣女说过，进宫只是为了不连累家人，别无他愿。”洛雪缨清婉一笑，唇边凝了些许凄然，“待皇后娘娘有所抉择之后，臣女便出宫与家人回扬。”

　　“哦？真的么？”流澈祈再次喂她一块糕点，温柔款款，“不过照你这般不规矩的行止，已是风口浪尖，想要全身而退只怕很难。”

　　“臣女不想会变成这样，谢三殿下告诫，往后臣女会当心言行。”

　　“只要你答应本王成为秦王妃，本王自然能够让你全身而退。”他抚着她的脸腮，眼神倏的深沉，“今夜你也无需在此忍受煎熬。”

　　“姑娘——姑娘——姑娘——”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喊叫，洛雪缨霍地惊醒，从床上一蹦而起，睡眼惺忪地看向闯进来的铃兰：“何事？我睡得正香呢。”

　　铃兰气喘吁吁地说道：“明公公来传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要带你们游览龙城呢，姑娘们都去了，就剩姑娘你了。”

　　洛雪缨双颊苍白，皱眉道：“可以不去吗？”

　　铃兰惊讶道：“那怎么可以？违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是大不敬之罪，姑娘想要当上太子妃或者晋王妃，就很渺茫了。”

　　不得已，洛雪缨起身换过衫裙，随着铃兰匆匆赶过去。

　　十余名良家女在内监宫娥的引领下将龙城游了个遍，在蔚茗湖歇了片刻，便前往御花园。时值人间芳菲四月天，百花齐放，君子兰姿色飘逸，垂丝海棠飞扬飘红，桃花粉红娇嫩，繁花自是风流，锦绣自是惑人，吸引了良家女惊艳的目光。

　　众人穿花拂柳，三三两两地穿梭于御花园，有娇笑莺语，有明眸烟波，有秀姿靓影，是处姿容亮丽、语笑轻俏。

　　却有一个烟白衫裙的女子坐在朱阑上，双眸微阖，耷拉着头，一脸倦容。明公公认得她是两淮盐运使洛大人之女，若有所思地望了须臾，便吩咐身旁的两个内监召集良家女来到阳澄湖畔。

　　四架古琴，四张书案，四张画案，四张棋案，四列排开，每个案旁皆有一个宫娥静静地恭候，阵势严谨。

　　本是一路欢笑的良家女，见到这一幕，明艳的笑容顿时凝固。

　　明公公高声道：“皇后娘娘有旨，以阳澄湖之景为题，姑娘们当场展献才艺，琴棋书画任选。”

　　众女不知今日还有这等考验才艺之事，略有惊愕，呆立不动。明公公催了一声，众女仿才匆忙地选择自己擅长的才艺。

　　洛雪缨恍惚地看着众人疾奔过去，伴有推搡、争吵、抢夺等等不一而足的不雅之态，片刻工夫便只剩下一张棋案孤零零地等候着自己。

　　西宁苏卿的纤纤玉指拂动古琴，即有铮铮琴音泻出。上官茜微曲着身子，专心挥毫。叶清幽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湖景，湖光滟滟，日光灿灿。

　　黑白子已经摆好，棋案的一边坐着一位白须颤颤的年老内监，仅从年纪看来，他的棋道定是高深莫测，她如何胜他？

　　“姑娘，请！”年老内监礼貌道，嗓音浑浊。

　　“等等。”洛雪缨眸色一转，俏皮道，“老爷子年事已高，想必棋道高深，我只是略懂皮毛而已，不过我在一寺庙里见过一盘残局，数年来无人能够破解，不知老爷子有无兴趣？”

　　“哦？世上没有我不能破解的残局。”年老内监缓缓捋须，脸色鄙夷而又自负。

　　“寺里的方丈说，这是数百年前一位棋圣流传下来的残局，倘若老爷子破解了，那不就是当世棋圣吗？”她尽力游说着。

　　“那好，你摆上残局。”说着，他动手摆弄着黑白子。

　　“等一下。”洛雪缨掩下眼中的窃笑，“倘若老爷子破解不了，那便是我胜了，以酉时为限，老爷子觉得如何？”

　　年老内监满口答应，催促着她快快摆上残局。

　　琴声悠悠，芳香袭人，湖风有些凉，洛雪缨缩了缩肩膀，混沌迷糊的脑额稍微清醒了些。对面的老爷子眉头紧皱，进入一种全然忘我的境地，连她起身离开都不晓得。

　　众女仍在展现自己卓绝的才艺，她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乏得想要倒头就睡，忽的，她计上心来，跟明公公禀说到御花园走走，便信步离开。

　　弯弯绕绕的，寻了一个偏僻的地儿，刚刚坐下来闭眼准备眯一会儿，却有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静心一听，琴声凄殇而孤绝，缓，重，涩，恸，仿若汇集世间所有悲惨之事，听之情不自禁地心生恻然、既而落泪。

　　为何这般悲伤苦痛？怀人？自殇？弹琴者，又是谁？宫中也会有这般绝望的人么？琴由心声，可促发听琴之人的伤心事，洛雪缨想起爹娘，想起哥哥，想起自己的使命，从怀中取出紫玉箫，缓缓吹响，应和着绝望的琴声，缓步走过去。

　　前方朱阑前，一年轻男子坐在琴案前，侧对着她，青衫简素寥落，却勾勒出侧身的翩翩风度，面容似平静又似伤怀。

　　此琴，此景，此人，与昨晚的那人、昨晚的盛气凌人，截然不同。

    ********
      
　　第二章：黑白

　　昨晚，华缎白玉冠，潇洒如暖风，今日却是这般寥落与绝望，如此不同，究竟哪一种才是他的真面目？

　　洛雪缨停了吹奏，琴声也骤然停歇，抚琴的男子抬眸望向这边，那目光似被春雨打湿，迷濛而凝重，两人之间很近又很遥远，仿佛隔着重重烟雨，如此冰冷与疏离。

　　良久，他起身行来，青衫微扬，他的面容渐趋淡定：“你不是在阳澄湖么？怎会在此处？”

　　洛雪缨低了头，垂眉顺目地说道：“有扰二殿下清音。”

　　“你还没回答本王。”流澈炜漠然道，目光如鹰，紧紧地锁住她，似乎对于她今日的恭顺很质疑。

　　“残局已设，臣女来此走走。”她瞧着他迅速转变的神色，心中暗自思量着。

　　“残局？你如此自信？”流澈炜尖刻一笑，“你料定你的残局无法破解吗？”

　　“臣女只是一试罢了。”她不惧地望着他，修眉，挺鼻，薄唇，鬓角漆黑而棱角分明，下颚坚毅而若许冷然——晋王的容貌较太子少了两分冷硬，较秦王多了三分刚性。从三兄弟的相貌上自可瞧出，晋王的生母并非皇后端木氏。

　　“你为何会吹奏方才那支曲子？”他淡淡一问，眼底的芒色泄露了他极欲知道真相的迫切。

　　“臣女从未听过那支曲子，兴致倏忽而至，便循着二殿下的音律吹奏，二殿下勿怪。”洛雪缨婉然一笑。

　　“如此说来，琴棋书画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信手拈来？”流澈炜颇有兴致地问道。

　　“不敢。”她浅浅一笑，“敢问二殿下，方才那支曲子……”

　　“洛氏女果然智谋不凡，夜出私会太子，挑衅晋王出尽风头，又惹得秦王为你夜探暗阁，如此伎俩不甚高明，却足以引起帝后的注意。”他不答反问，笑得玩世不恭，然而目光如毒那般冷酷。

　　“臣女伎俩低劣，自然瞒不过二殿下。”洛雪缨淡淡道，笑得清纯，虽说她早已猜到他会派人盯住自己，心中仍是无端的一凛。

　　“为何这么做？你究竟有何企图？”流澈炜扣住她的皓腕，烟白绸袖滑落，裸出半截凝白如藕的手臂，纯白的清光微闪，刺入他的眼。

　　“臣女的企图……便是太子妃。”她毫无忌讳地应道，嗓音幽缓。

　　“那又为何与秦王多有纠葛？”他加大腕间的力道，痛得她直抽冷气。

　　“二殿下……此言何意？”她故作不明他的意思。

　　“秦王与你相遇于蔚茗湖畔，之后夜探暗阁，行止亲昵。”陡然间，流澈炜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紧拥在怀，眼神阴冷，“既然你想要当太子妃，就不要与秦王纠缠不清。倘若三心两意，在我三兄弟之间惹出麻烦，本王奉劝你，你会死无全尸。”

　　“二殿下……高估臣女了……”洛雪缨在他的怀里发颤，一脸惊恐的样儿，挣扎着推开他，无奈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她略微稳定心神，“二殿下无需担心，臣女只想成为太子妃，而不是秦王妃。”

　　“昨晚，你可答应秦王什么？”他狐疑地问道，紧迫着她。

　　昨晚，秦王流澈祈抚着她的脸，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对她说：只要你答应本王成为秦王妃，本王自然能够让你全身而退。

　　思索片刻，她回道：三殿下抬爱，臣女无意身陷宫闱，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女子，过一种平淡的日子，与夫君月明风清、举案齐眉。

　　话音方落，她看见他眼底的失落。

　　流澈祈撒了手，打趣地笑：你如此当真吗？本王怎会娶一个王妃管束自己？本王只不过是戏耍你……

　　刹那间，她愣住了，不晓得他的言辞是真是假，难以分辨。

　　而今，流澈炜突然问起，也许只是试探，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吧，假如她说出真相呢？

　　于是，她搬出秦王的原话，期待着他的回应。

　　流澈炜付之一笑，全然不信的神色，放开她：“退下吧。”

　　他冷冷拂袖，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洛雪缨望着他没入葱茏绿树之中，唇角缓缓拉出一抹浅笑，沉思片刻便抽身离去。

　　歇到傍晚才起身，梳洗用膳过后，洛雪缨来到阳澄湖畔。果然，那个年老内监还坐在棋案前冥思苦想，只不过，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玄色锦袍的男子。

　　风清寒，烟雾重，孤雁远，暮天浓。

　　那年轻男子盯着案上残局，目不转睛，脸如刀削，挺鼻如峭，面目沉稳，神容英伟。

　　她盈盈地敛衽施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乍然听闻如莺清音，流澈远惊讶地望去，但见前方站着一位茜红长裙的女子，漆眸，粉唇，玉脸，简饰，三千青丝随意地散着，趁了玉白的脸色与茜红的长裙，凸显出清妩、娇媚的风致。

　　愣了须臾，他露齿一笑：“免了，这盘残局可是你摆下的？”

　　“是臣女，太子殿下见笑了。”洛雪缨立于案侧，柔然笑道，“老爷子还未想出破解之策吗？”

　　“嗯。”年老内监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残局，看也不看她一眼。

　　“连福公公都无法破解的残局，恐怕世上无人可以破解了。”流澈远起身示意她坐下，温和地笑，“你可有破解之策？”

　　“且慢！”福公公摆手阻止，“殿下，让老奴再想想，殿下与姑娘先去御花园走走，半个时辰后再来。”

　　“福公公量力而为。”他往前走去，她细步跟上。

　　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残红隐入群峰，晚风扬起她茜红的绣袂飘飞如蝶，荡起他玄色的广袖飞扬如翅。

　　玄色与茜红，矜贵与姣美，姿影绝世，气度从容。

　　流澈远温然笑道：“宫中规矩繁多，洛小姐可还习惯？”

　　洛雪缨柔笑着凝睇他一眼：“谢殿下关怀，有宫人伺候着，怎会不习惯呢。”

　　他瞧见她眼底眉梢的微笑，别有一番清纯而媚然的光泽，不禁愣了愣：“我听闻……昨晚二弟罚你暗阁思过一夜，我已说过他了。其实二弟并非故意针对你，洛小姐莫介怀。”

　　她持礼一笑：“臣女确是犯了宫规，二殿下只是按规矩办事，臣女怎会介怀呢？”
		  
　　“昨夜可冻着了？”流澈远倏的顿住，切切地瞧着她，瞧得她低垂了眉目、朝霞飞上凝腮。

　　“臣女很好，谢殿下关心。”洛雪缨的声音柔媚如水，略有羞意。

　　“二弟难得正经一回，昨夜到别苑搜屋，想来是兴致所至，母后已责骂过他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眸望去，但见一个银红长裙的窈窕少女快步赶过来，银光闪耀，红得鲜靓，仿佛一团跑动的银火；发髻上珠翠琳琅，臂腕间金钏晃动，裙裾飞摆，眉目灿笑。

　　洛雪缨瞥见他眼底的暖色立时消失，一抹冷笑不自觉地抹上唇靥。

　　银红少女止步于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太子殿下，总算追上了……”

　　流澈远冷一蹙眉：“西宁小姐找我何事？”

　　西宁苏卿仿似刚刚注意到身旁站着一人，惊讶道：“洛小姐也在这儿啊，我有点事儿跟殿下说，不知洛小姐可否……”

　　洛雪缨识趣地笑道：“太子殿下，福公公还等着，臣女先行告退。”

　　她扬袂离去，他望着她的影姿娉婷柔媚，目色微微怅惘。西宁苏卿见之，不由得柳眉紧蹙：“殿下——殿下——”

　　流澈远忽的回神，面色淡淡：“何事？”

　　西宁苏卿若有意味地问道：“洛小姐姿容妍秀、风致翩翩，可惜出身寒门，殿下觉得以她的微寒出身，可当得太子妃？”

　　他沉稳一笑：“当得与否，要看母后如何权衡。”

　　她莞尔道：“苏卿觉得皇后娘娘会询问殿下的意愿呢，倘若由殿下选择，殿下如何选呢？”

　　流澈远淡然地望向别处，付之一笑：“言之尚早。”

　　西宁苏卿晓得他有意隐瞒，于是乖巧地转移话题：“殿下可否教苏卿拳脚功夫……苏卿觉得一技在身，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他失声笑道：“谁敢欺负西宁小姐？”

　　她羞红了脸：“殿下不愿教苏卿么？”

　　流澈远略一皱眉：“学得一些拳脚防身倒是无碍，只怕你受不了苦。”

　　西宁苏卿惊喜地展露笑颜：“只要……殿下愿意，苏卿不怕吃苦。

　　“福公公，想出应对之策了么？”洛雪缨双手托腮，双眸半睁半阖，一脸倦容。

　　“再等片刻。”福公公凝神盯着黑白子，“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这不还没回来吗？”

　　她确实乏了，想着床上柔软的丝被，真想立即回去。天色渐暗，福公公已经坐了一整天，不累吗？太子被西宁苏卿缠着，估计不会来了。

　　洛雪缨起身整整衫裙，跟福公公告别之后便要离去，却见淡转浓的夜幕下站着一位衣衫飘飞的女子，天青长裾宫锦，苏绣凤羽繁复，青髻高峨，几无珠翠，唯有一钩凤首青玉簪斜插，清简婉约却显得气韵高华。

　　两厢凝望，她呆呆愣愣的，觉得这个宫锦女子依稀在哪里见过，眉目之间似曾相识。

　　宫锦女子缓步行来，神姿矜贵而明润；面色微白，深眸如墨，粉唇似有笑意，姿容如莲静谧而流光溢彩。

　　她已至跟前，洛雪缨不知如何称呼她，即使早已料到她就是皇后端木氏。

　　福公公慌张地下跪行礼：“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果然不出所料，龙城之内，如此高贵娴雅而又仙姿玉骨的女子，也只有民间盛传的皇后端木氏了。

　　洛雪缨故作一惊一颤，仓促地下跪：“臣女洛雪缨叩见皇后娘娘。”

　　“起吧。”端木情嗓音悠缓，以打量的目光审视着她，“洛雪缨？你为何还在这里？不是早就散了吗？”

　　“回禀皇后娘娘，臣女与福公公约定以酉时为限，倘若福公公还未想出破解残局之策，臣女便胜了。”洛雪缨垂眸敛眉，眉目间甚为恭敬。

　　“原来如此。”端木情移步至案前，居高临下地瞧着残局，“福公公是宫内棋艺精湛的老者，是否已想出应对之策？”

　　“老奴惭愧，尚未想出应对之策。”福公公冷汗微渗，“皇后娘娘棋艺高深，假若皇后娘娘有兴致，也可瞧瞧。”

　　“福公公谦虚了，在你面前，哀家的棋艺怎敢称之为‘高深’？不过倒可一试。”端木情坐下来，盯着黑白分明的棋子凝眉思索，而福公公自请前去沏茶。

　　皇后端木氏已过不惑之年，从面相上看，却不显老。世间的女子莫不感叹时光匆匆，最悲哀的就是止不住岁月如梭、光阴似箭，最残忍的便是美人迟暮。

　　洛雪缨盯着皇后娘娘的侧颜，想得入神，突然的，一只手拽住她的衣角，她悚然回神，却见皇后娘娘双手揪着衣襟，鼻息粗重，额上渗出虚汗，似乎非常痛苦。

　　洛雪缨大惊，慌忙扶住她：“皇后娘娘，您怎么了？哪里不适？”

　　端木情虚软地靠在她的身上，艰难地吞咽着：“头痛得厉害……透不过气……快、快喊人……”

　　洛雪缨瞧着她苍白的脸色、痛苦的神色，刹那间，她仿佛看见爹娘临死时候的眼神，耳边响起大哥曾经说过的话，柔软的心顿时冷硬起来——照此看来，她这突发的症状甚为严重，如果诊治不及时，就魂归西天了吧。

　　然而，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不能！

　　“来人啊——快来人——”洛雪缨架起她，扬声大喊。

　　“母后！”一道石破天惊的大喊传过来，正是太子流澈远。他疾奔过来，眼见母后已然昏厥过去，脸色剧变，慌乱地唤着，“母后——母后——母后怎会这样？”

　　“臣女也不晓得……该是突发恶疾，殿下赶紧送皇后娘娘回宫，传御医诊治。”洛雪缨冷静道。

　　流澈远抱着母后朝端阳宫疾奔，洛雪缨紧跟在后。

　　端阳宫一阵忙乱，洛雪缨自然止步于大殿，流澈远进去后再无出来。不一会儿，御医进入寝殿为皇后娘娘诊治，宫娥匆忙地进进出出，一脸焦虑。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打量起传说中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开国皇后所居住的端阳宫。帷幔深深，罗幕重重，一幕幕，一帘帘，仿佛帝王的专宠与深情，永无止境一般。大殿的装饰摆设庄重而清雅，不见奢华瑰奇，弥漫着浓郁的书卷味儿，可见女主人的才情、智慧与气度。

　　突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她转眸一望，正巧的，一抹昂扬的黑影跨进大殿，身后执仗侍卫止步，恭候于殿外。墨色滚金纹龙锦服令他的身格昂挺高健，一双精目闪现赫赫龙威，俊毅的脸上似有些微的慌乱与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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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她的身旁一掠而过，根本没有注意到大殿上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因为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女子，他的皇后，端木情。

　　原来，开国帝王流澈净就是这样的。虽已不再年轻，却仍不减傲俊的丰姿神采。

　　洛雪缨怔怔地瞧着，眸中慢慢地聚拢起一束冰冷的光。

　　“阿漫——阿漫——”

　　一声声焦虑而深情的呼唤，夹杂着无尽的恐慌与惊怕，令人动容而嘘唏。而床榻上的女子仍是紧闭双眸，毫无回应，面色如雪。

　　流澈净紧握着她的手，突的抬头，森厉的目光射向立在床侧的儿子：“怎会这样？一个时辰前你母后还是好好的，为何突然变成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澈远眉眼纠结，如实答道：“儿臣听到洛氏女的喊声便赶过去，母后为何昏厥，儿臣实在不知。”

　　站在后面的冯御医禀道：“禀奏陛下，纵观皇后娘娘症状，应是中毒之象。”

　　流澈净全身一震，眼神凌厉如刀：“什么毒？可有大碍？”

　　“皇后娘娘体内之毒只是少许，并无性命之忧，服药两日后便可清除体内之毒，日后亦不会出现反复之症。”冯御医恭谨地回道。

　　“若有闪失，小心你的脑袋。”流澈净重声一喝。

　　“微臣遵旨。”冯御医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骇人的神色与口气，吓得双腿发抖，立即出去开方煎药。

　　“母后——母后怎样了？”两个锦袍男子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扑到床前，却被他们的父皇拦住。流澈祈望一眼床上昏迷的母后，神色焦虑，“父皇，御医怎么说？”

　　“如此莽撞，小声点儿。”流澈净精目一凝，沉着声音说道，“应该没有大碍，你们在此看着，朕去去就来。”

　　三个皇子齐声应下，转而聚在母后的床前，耐心守候。

　　流澈净黑着脸儿来到大殿，冷一笑迎上来，按剑垂首地禀道：“禀陛下，卑职已查知，皇后娘娘病发时正在阳澄湖，福公公与良家女洛氏也在。”

　　流澈净剑眉一抽：“哦？问过话了吗？”

　　数年来，冷一笑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森厉的神色：“福公公说，他为皇后娘娘沏茶去了，回来时皇后娘娘和洛雪缨已经不在了。”

　　流澈净的嗓音冷冽如冰：“继续查探，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两人押下天牢，等候发落。”

　　冷一笑应下，转身欲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紧迫的喊声：“且慢！”他猛地停步，转身望去，见是太子快步走上前，朝帝王置疑地问道：“父皇为何将洛氏女与福公公押下天牢？”

　　流澈净挥手示意冷一笑自去办事，脸色不悦：“你母后无故中毒，自然要彻查。”

　　“母后中毒与福公公、洛雪缨无关，儿臣觉得无需将他们押入天牢”流澈远语气沉重，试图说服父皇改变旨意。

　　“真相尚未查清，自然要关入天牢。”流澈净觉得今日的儿子不太一样，失了自己一向欣赏的沉稳与缜密。为何他会变成这样？

　　“父皇，福公公怎会下毒害母后？洛雪缨又为何下毒？只需深入一想便有答案，父皇是关心则乱啊。”二十余年来，父皇与母后鹣鲽情深，母后中毒，父皇自然心慌意乱，定会阖宫彻查。正因为如此，流澈远更应该据理力争，以免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更不想洛雪缨其受苦。

　　“关心则乱？中毒的是你母后，你竟如此冷漠！”流澈净面色铁寒，威严的黑眼几欲喷火，“此事勿需再提，退下！”

　　“父皇……”流澈远还想在说，父皇却已不耐地拂袖而去。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见两个皇弟从寝殿出来，便无奈地一笑。

　　“大哥，父皇这么做自有道理，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流澈炜拍拍大哥的左肩，宽慰道。

　　“是啊大哥，父皇正在气头上，这会儿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流澈祈朗声一笑，眉头微结，“如果洛雪缨没有下毒，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但愿如此。”流澈远一笑。

　　“那么是谁想要毒死母后呢？”流澈炜寻思道。

　　春暮夏初，月华如银，乱红飘残莺无语。

　　天窗上漏下一缕银光，照亮脏污木床上呆坐的女子。素白囚服衬得她的容颜愈发雪白，发髻披散，青丝成覆，仿佛绽放的芍药骤然凋零。

　　帝王赶至端阳宫之后，皇后的贴身侍女让她先回清韵别苑，然而，她刚刚进屋，侍卫便赶到了，说是奉了旨意将她押至天牢。

　　“哐啷”一声，通道的尽头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紧接着响起闷沉的脚步声，一声声的越来越近，似乎踏在心坎上，洛雪缨揪紧囚服，心口砰砰地跳。

　　片刻之后，昏暗的牢房顿时明亮，洛雪缨抬眸望去，那橘黄的光晕中，站着一位黑袍男子，玉冠束发，面容俊白，目色凝沉。

　　牢头开锁，打开门，黑袍男子挥手让所有人等出去侯着，恭身进来，静静地瞧着她。橘黄消逝，银白直泻，笼罩在两人的身上，面目惨白，白得骇人，有如厉鬼。

　　对视良久，她的眼色平静如深夜，他的俊眸缓缓地聚拢了笑意。

　　“可还习惯？”他坐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三殿下来此有何要事？”洛雪缨淡淡地问，抱住双腿。

　　“来看看你。”流澈祈温雅一笑，伸手抚上她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腮，“本王已打点过了，牢头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三殿下无需为臣女费心，是祸，躲不过，生死由命，臣女不强求。”他掌心的温热渗进脸腮，她拿下他的手，轻轻地握住，“臣女只担心家人，倘若爹娘因臣女而牵连获罪，臣女死不瞑目。”

　　“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家人？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自己？”他猝然低吼，握紧她的手，却见她惊怕地望着自己，便缓了脸色，“放心，本王不会让你的家人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

　　“臣女谢三殿下恩典。”洛雪缨诚恳道，柔柔一笑，“毒害皇后娘娘罪不可恕，三殿下不要为臣女做傻事，臣女不想三殿下与陛下、皇后娘娘有何不快。”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跟本王说。”流澈祈热切地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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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殿下认为是臣女下毒的吗？”她挣开他的手，凄然地笑，“可是，臣女为何毒害皇后娘娘？报仇吗？还是被谁胁迫？”

　　“本王知道不是你。”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握住她单薄的双肩，“本王会还你一个清白，你暂且安心地待在这里，本王会命人时刻盯着牢里。”

　　“不要！”洛雪缨连忙阻止，“请三殿下不要这么做，臣女以为，陛下会彻查此事，一定会还臣女一个清白。如果三殿下介入此事，这件事就更复杂了，是不是？”

　　“好，本王知道怎么做了。”流澈祈温柔地笑着，双眸闪动着熠熠的光亮，“本王不能多待，改日再来看你。”他拉住她的手腕，“送送本王。”

　　“牢门不过三步呢。”她笑睨他一眼，被他强迫着起身，与他走到铁门处，她往牢房外推着他，“牢房会脏污了三殿下，三殿下赶紧走吧。”

　　“本王偏偏不走。”他竟耍赖地捉住她的两只手，十足的小孩样儿。

　　洛雪缨挣扎着，一个不留神就被他揉进怀中，紧密相拥。陌生的男子衣香，陌生的男子胸膛，陌生的急促鼻息，一切皆是陌生的，他的温暖更令她紧张而惶恐。

　　流澈祈在她耳畔沉声低语：“乖乖地待着，本王不会让你有事。”

　　话落，他果决地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脚步声渐远，天牢重归死寂。洛雪缨仍是呆呆地站着，丝绸般细腻的笑意绽放于她的唇角。

　　她躺下歇着，半梦半醒之间，铁门再次尖锐地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缓而沉重。

　　她侧过身子，双眸微眯，须臾之后，一位黑袍男子矗立在铁门前，巍峨如山，气势如虹。牢头恭敬地开锁开门，识趣地退下，只留下壁上一盏油灯。

　　她轻轻地闭眼，黑袍男子走进牢房，立在床前定定地凝视着睡得很沉的女子……

　　良久，他坐在床沿，握住她露在外面的右手，握了好一会儿，终是长长一叹。他将她的手放在轻薄的棉被下，拂了拂她的鬓发，略微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额头、脸颊、双唇，轻柔而缓慢，眷恋地流连。

　　“我知道不是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不让你受任何委屈。”他的嗓音低沉而淳厚，令人心安。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洛雪缨睁开双眸，望着太子流澈远的身影消失于昏黑的通道，手指抚上自己的唇，凝眸一笑。

　　乍暖还轻冷，庭轩葱郁自妖娆。

　　罗幕翠，黛眉浅，颦笑疏懒。

　　寝殿内，床榻旁，龙袍男子亲自端着汤药递到妻子的嘴边，看着她喝完才朗怀一笑。他为她掖高锦衾，以宠溺的口吻哄道：“喝药后要好好歇着，不可想些旁的。”

　　此情此景，自然是琴瑟合鸣的帝后。端木情柔婉地笑着：“好了，快去御书房吧，大臣们都等急了。”

　　流澈净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议完政事，我来瞧你，午时一起用膳。”

　　端木情无奈地笑：“你忙你的，无需为我费心，阿绸阿缎陪着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拍拍她的脸，打趣道：“当然放心，就是有点儿担心你会不告而别。”

　　她睨他一眼，佯装愠怒：“快走快走，我好收拾细软逃跑呢。”

　　端木情凝望着她的夫君、她的帝王快步离去，满心幸福，满目欣慰。

　　厮守二十二年，他实现了给予她的承诺，没有后宫，只有皇后。她任性地专擅宫闱，不理会朝中文武大臣的责难，更不会理会民间的流言蜚语，与他夜夜厮守，只因他甘之如饴，她亦不惧“惑主妖后”的罪名。

　　只是，娇颜老去，肤色暗淡，肌体松弛，她有点惶恐不安，她偶尔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早已对她厌倦？是不是终究会按耐不住？是不是早已瞒着她宠幸别的女子？是不是爱已灭情已断、情深意重难以为继？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就这样幸福地数着日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她想她会平静地接受，他守诺二十二年，已经足够了。

　　脑中浮现他们初识的情景，洛都近郊的树林里，白马白袍，四目交错，一掠而过，却已注定此生情缘……洛都大街上，马队疾速冲过来，一抹白色人影从天而降，仿若天神一般降落在她的眼前，紧紧地拥住她……

　　耳边似有轻响，端木情猛地惊醒，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张熟悉的俊脸。她温柔斜他一眼：“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想吓死我啊。”

　　流澈祈笑嘻嘻地坐下来，为母后拉高锦衾：“儿臣怎敢啊？儿臣见母后睡得正香，不想吵醒你嘛。”

　　端木情宠溺地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母后何事？”

　　他璀璨地笑：“母后冰雪聪明，儿臣自然什么都瞒不过母后……母后身子不适，儿臣本不该前来烦着母后，可是……”

　　“你说便是，别吞吞吐吐的。”

　　“是洛雪缨的事。”

　　“她？”端木情犹显病弱的脸上闪过一丝讶色，“我问过你父皇，他说已经命人彻查，让我不要费心。”

　　“母后，是这样的。”流澈祈清了清嗓子，尽量不让母后起疑，“母后中毒，父皇一怒之下下令彻查，将福公公和洛雪缨关在天牢，不过儿臣以为，毒害母后的不会是福公公和洛雪缨。”

　　“福公公和洛雪缨关在天牢？”端木情微惊，似乎并不知此事，不过——她瞧着儿子与素时不一样的端正脸色，不由得大奇，“为何这般肯定？你是否查到什么？”

　　“儿臣并无查到什么，只是觉得毒害母后一事必有内幕，如果是洛雪缨下毒的，那么她为何下毒呢？有何企图呢？毒害母后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儿臣以为她不会这么蠢。”他为母后斟了一杯热茶，体贴地服侍着母后。

　　“你分析的也有道理，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她凝眉寻思着，这个儿子最是风流不羁，正经起来却比谁都正经。

   *********

　　第三章、思切切

　　罗幕高挽，晴光入室，寝殿里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怵。

　　流澈祈晓得母后会起疑，可是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洛雪缨的父亲是两淮盐运使，在两淮一带甚有威望，倘若冤枉洛雪缨一事传回两淮，儿臣担心会有损父皇与母后的威望。父皇最听母后的，母后能否跟父皇说说，将洛雪缨禁足清韵别苑。”

　　释放洛雪缨，禁足清韵别苑，这个老幺打的什么主意？

　　端木情细细思量，徐徐问道：“你为何要救那个良家女？是她求你的吗？”

　　流澈祈见母后那双风韵无双的凤眸微含锐色，心中无端的一凛：“儿臣只是觉得不该无辜的人。”

　　“她是否无辜，言之尚早。皇儿，你如此笃定她并非下毒之人，也只是你的猜测，待查明真相后再行释放也不迟。”她随意道，搁下茶盏，脸上似有倦怠之色。

　　“母后，万万不可……儿臣觉得此事必有内幕，如果释放洛雪缨，将她禁足清韵别苑，或许可以引蛇出洞。”他眼神一聚，切出些许锋芒。

　　“引蛇出洞？你的意思是此事还有幕后主谋？”端木情仿似一惊、不信儿子的大胆推断。

　　“正是。母后想想，若是洛雪缨下毒的，她怎会有这个天大的胆子，定是受人指使的，借着这个甄选太子妃与晋王妃的机会，进宫毒害母后。”流澈祈分析得头头是道。

　　“很有可能。”她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儿，“照此说来，更不能释放洛雪缨。”

　　“母后，把洛雪缨关在天牢，如何引蛇出洞啊？”他有些不耐。

　　“皇儿，你有求于我，我自然不会断然拂了你，不过你要让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企图，若是你父皇问起，我好应付，是不是？”

　　“还是母后考虑周到。”

　　“你要救洛雪缨出狱，是不是？”试探了这么久，端木情终于摆出心里的猜测。

　　“一切都逃不过母后的法眼，儿臣的确是要救洛雪缨。”流澈祈低声道，尴尬一笑。

　　“你笃定不是她下毒，你不想她在天牢吃苦，是不是？你喜欢她，是不是？”她步步紧逼地问。

　　“儿臣……”他一惊，想起自己对洛雪缨说过的话——要她成为他的秦王妃，却浑身一震，此时此刻，在母后的逼问下他才知道，原来，他早已不知不觉地喜欢上她，也许，早在偶遇的那一夜，便喜欢了吧。可是，为何会一见钟情呢？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觉烦躁，“儿臣喜欢洛雪缨……母后若是不愿，就算了，儿臣跟父皇去说。”

　　“母后说过不愿吗？”望着儿子失望的脸色，端木情窃窃一笑，“不过，你要答应我，往后要一心一意地待人家，不可再像以往那样朝三暮四的……”

　　“母后答应了？”流澈祈惊喜地笑，见母后含笑颔首，他兴奋地跪地叩谢，“儿臣谢过母后。”

　　“去吧，我乏了，要歇会儿。”端木情捂额轻笑。

　　流澈祈未及告退便匆匆离去，出了寝殿，忽见帷幕旁似有人影，心里一阵咯噔，霍的转眸望去，不禁愣住。

　　帷幕旁的人影面色青白，目光冷得让人讶异，异乎寻常。

　　正是太子流澈远。

　　各种猜测涌上心头，流澈祈估摸着他已听见自己与母后的谈话了：“大哥怎么在这里？给母后请安吗？”

　　流澈远点点头：“我见你跟母后谈正经事，就在寝殿外侯着。”

　　见此神色，大哥倒是没有不欲隐瞒，流澈祈夸张地长长一叹：“还不是洛雪缨的事，母后乏了，大哥快进去吧，我先去了。”

　　流澈远怔怔地看着三弟快步离去，目色怅惘而无奈。

　　他听得一清二楚，三弟喜欢洛雪缨。
　　
　　这是一张清纯而美艳的脸，清纯得令人怀疑，美艳得令人嘘唏。

　　这是一种颠倒众生的眸光，无辜而妩媚，魅惑众生。

　　流澈净静静地瞧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洛雪缨。她亦无惧地直视大敬帝王，仿佛他不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

　　这种眸光，与他相伴二十余载，他再熟悉不过，也正因为此种眸光，他不可自拔地沦陷，他心甘情愿地为她修身养性，他甘之如饴地宠她爱她，十年如一日。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端木情。

　　这个世间，竟然还有另一个女子拥有与端木情相似的眸光。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御书房里，午后的晴光将房内耀得几近透明，御案后坐着的帝王着玄色纹龙常服，龙目熠熠如午阳，完完全全地将她笼罩，令她无所遁形。

　　洛雪缨几乎顶不住他那盛气凌人的目光，唯有暗自咬牙支撑。

　　“大胆！”蓦然的，站在御案旁侧的内监大喝一声，“区区良家女岂能直视陛下？该当何罪？”

　　她淡淡地垂眸，一言不发。

　　方才的失神，流澈净很是懊恼，于是挥手让内监退下，沉声缓缓道：“你可知罪？”

　　洛雪缨漠然地回道：“臣女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么？是否要朕告诉你犯了何罪？”他的语声倏的加重，面色骤冷。

　　“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她仍是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

　　“哼！”流澈净怒声一喝，目光一肃，“福公公已经招供，你与他串谋，在黑白棋子上抹了无色无味的毒粉‘千叶含笑’，此种毒粉原是无毒，然而，闻过‘千叶含笑’者必不能饮茶，否则必死无疑。”

　　“依陛下之意，皇后娘娘便是这样中毒的？而臣女便是指使福公公的幕后之人？”洛雪缨清冷地笑着。

　　“还不算愚蠢。福公公乃江南人氏，得到你的一些好处，自然为你卖命。”

　　“请陛下明示，臣女为何毒害皇后娘娘。”

　　“这便是朕今日亲自审问你的目的，说！为何毒害皇后？”流澈净的剑眉猝然拧紧，目光凌厉如箭如刃。

　　“禀陛下，臣女蒙幸为皇后娘娘点选进宫，自然希望晋为太子妃或晋王妃，光耀门楣，倘若下毒谋害皇后娘娘，不仅毁了臣女的前程，而且连累家人，罪及族诛。陛下试想，臣女何来缘由毒害皇后娘娘？臣女并非聪慧之人，但也不蠢。”洛雪缨侃侃而谈，不惊不慌不惧。

　　“如此说来，你没有毒害皇后？”他阴冷一笑。

　　“臣女冤枉，望陛下明察。”她抬眸望着那目色睥睨的九五至尊，神色淡然如水。

　　“大胆！”一掌重重地击在御案上，流澈净勃然大怒，“朕警告你，不要自作聪明！你以为你的伎俩神不知鬼不觉吗？你根本不是洛大人的女儿，早在两个月前，洛大人的女儿与情郎私奔，至今杳无音讯。”

   ******
		
　　面对帝王森厉骇人的怒气，洛雪缨面不改色，静静地瞧着他。

　　他跨出御案，以昂然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说！你是谁？为何毒害皇后？”

　　洛雪缨平心静气地回道：“臣女乃洛大人远房表亲，本名章含絮，因表姐洛雪缨下落不明，表姨夫便让臣女顶替入宫。臣女是冤枉的，臣女并不识得福公公，并无指使他下毒，福公公为何这般陷害臣女，臣女也想知道真相。”

　　流澈净的面色如铁冰寒：“章含絮，是吗？”他狠狠地拽起她，“不是你指使的，是谁？你既与福公公不相识，为何他会陷害你？”

　　她迎着他盛怒的目光，感觉到帝王的手指仿佛两只铁钳掐得胳膊疼痛难忍：“臣女不知，臣女是冤枉的。”

　　他朗声大笑：“冤枉？如果你是冤枉的，朕可以放了你。”

　　洛雪缨，不，应该是章含絮，一字字铿锵道：“臣女冤枉。”

　　流澈净突的放开她，刹那间她失去支撑，退了两步方才站稳。他黑眸紧眯，目光精熠迫人：“章含絮，朕可以让你从龙城秘密消失，也不追究洛氏的欺君之罪和株连死罪，但是你必须认罪。”

　　“陛下要臣女承认毒害皇后娘娘？”她凛然一震，见他郑重地点头，脱口问道：“为什么？”

　　“你无需知道为什么，如果你不答应，朕要洛氏一族为你陪葬。”他威胁的声音有如冰锥，刺人血流。

　　“此事非同小可，陛下可否允许臣女考虑考虑？”章含絮寻思着帝王之所以这么做，肯定已知毒害皇后娘娘的真相，要她认罪，定有不可告人的内幕，而她只是替死鬼罢了，说不定为了灭口，他会永绝后患。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洛氏一族为自己陪葬，更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于宫中。大仇未报，她怎么可以死？

　　“子时之前给朕答复，子时一过，莫怪朕心狠手辣。”

　　“臣女明白。”

　　“来人，将她押下去。”流澈净扬声喊道，立时，两名侍卫进来押着她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前庭，迎面走来一个暗锦服色的男子，脸色沉暗，正是太子流澈远。

　　章含絮瞧他一眼，眉梢含笑，微渺的笑意似是午后的浮金。

　　错身而过，流澈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快步进了御书房。

　　即便囚服在身，仍然不减逼人的艳光与媚色。父皇宣她觐见，是寻常的审讯，还是别有企图？

　　流澈远瞧见父皇负手站在窗前，阳光笼罩，父皇的侧脸仍然显得冷毅，玄色衣影却有一种难言的落寞之感。他突然觉得，父皇老了，不再像数年前那般意气风发与傲俊潇洒。

　　他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流澈净并不回身，缓重的声音传来：“何事禀奏？”

　　“儿臣已查明毒害母后的真名，特来禀奏父皇。”

　　“哦？是何真相？”

　　“毒害母后的，不是福公公，也不是洛雪缨。”流澈远悠静道来，逡巡着父皇的侧面表情，却瞧不出父皇是何神色，“是良家女。”

　　“哪个良家女？”流澈净平静的嗓音略显克制。

　　“母后所中的毒‘千叶含笑’只是少量，并不致命。或许可以这样揣测，下毒之人并非要毒死母后，而是陷害福公公和洛雪缨。福公公一口咬定是洛雪缨指使他的，很明显，下毒之人唯一的企图便是嫁祸洛雪缨。”流澈远侃侃而谈，虚妄的揣测仿似就是证据确凿的真相。

　　“为何嫁祸于她？”流澈净沉声问道。

　　“良家女进宫为何，父皇自也清楚。而进宫仅一两日，洛雪缨出尽风头，自然招惹众女的妒忌。毒害皇后娘娘乃株连九族的死罪，洛雪缨一死，不就除掉一大障碍么？”

　　“依你看来，谁是下毒嫁祸的幕后之人？”

　　“毒害母后的良家女，家世显赫，其父乃我朝甚有威望的大将军，拥军二十万，父皇很是倚重。”流澈远看见父皇猛地回身，眉宇间似有不可思议的讶色，于是心有计较，“父皇，儿臣可说对了？”

　　“朕三个儿子当中，属你最聪明，智谋超群。”流澈净由衷地赞道，“你猜对了，洛雪缨确非下毒之人。”

　　“父皇意欲如何？”流澈远担忧地问道。

　　“朕自有分寸，此事你不要过问。”流澈净冷冷拂袖，侧身望向窗外。

　　“父皇决意压下此事，让洛雪缨顶罪，姑息纵容下毒之人，是不是？”流澈远扬声质问，平静的脸孔上然罩上冷霜。

　　“正是。”流澈净回身瞪着儿子，龙目泛起凛色。

　　“父皇，她目无法纪，因一己私欲竟然毒害母后，往后又会如何？还会不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这种人怎能留在宫里？父皇忍心看着母后再次中毒或者被人害死？”流澈远胸中的怒火猛地上扬，再也无法克制。

　　“你想到的，朕早已想到，朕自有分寸，退下！”流澈净敛了目中的怒色，惊讶于儿子的咄咄逼人与急躁猛进，与往日的沉稳老练大为不同。

　　“父皇，这是姑息养奸啊。上官楚自持开国功臣，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在朝野内外广结党羽，父皇一再纵容，养虎为患啊。”流澈远苦口婆心地分析利害。

　　“正因为如此，嫁祸之事必须慎重处置。”流澈净龙目微缩，语气不善。

　　“上官茜毒害母后、嫁祸他人，该当死罪。父皇为了稳住上官氏、稳定朝纲，让洛雪缨顶替上官茜的死罪，可是父皇有没有想过，上官楚会不会因此更加狂妄？”

　　“你有何良策？”流澈净状似随意地问道。

　　“敲山震虎。”流澈远的眼神尖利如飞鹰。

　　流澈净一怔，寻思须臾才道：“如何敲？如何震？”

　　得到父皇的鼓励，流澈远的眼神愈发凌厉：“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上官茜遣回，父皇召上官楚进宫，以父皇的威信与谋略，相信上官楚会明白父皇的用意。”

　　流澈净微一颔首：“那你想救的那个洛雪缨呢？”

　　流澈远一惊，想不到父皇早已洞悉一切：“洛雪缨自然无罪释放。”

   *******

　　翌日，上官茜因毒打宫娥被送回将军府，流澈净夜召上官楚进宫。再一日，洛雪缨从天牢回到清韵别苑，当夜便会召进端阳宫。

　　偏阁里，一盏宫灯静静地燃烧，暖光昏然。

　　洛雪缨，或者说，章含絮，站在屋中，环顾四周，不见任何宫娥或内监。皇后娘娘宣她前来，有何目的？

　　目光一瞥，她瞧见窗旁的地砖上印着一道黑影，心尖儿一悚，她呆住动，浑身紧绷，又见窗后的暗影里似乎站着一人，身量挺拔，该是男子。

　　她深深吸气，竭力稳定心神，却见那个诡异的男子走出暗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章含絮欠身行礼：“臣女叩见三殿下。”

　　流澈祈拉住她的皓腕：“免了。”他深切地瞧着她，眉宇蕴着轻笑，“在牢里待了三四日，你受苦了。”

　　她躲开他的亲昵之举，持礼相对：“谢三殿下挂心，臣女很好。”

　　“怎么了？那夜你不是这样的。”他眉峰一皱，不明所以，天牢那夜，她明明温柔可人，此时却又这般疏离，怎么回事？

　　“臣女令三殿下……有所误会，臣女该死。”章含絮倏的跪地，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他以为他救她一命，她就会感恩戴德吗？他以为那夜她的虚情假意算是接受了他吗？

　　“你——”流澈祁的俊脸骤然一冷，“你戏弄本王！”

　　“臣女不敢，三殿下恕罪。”她徐徐后退，“皇后娘娘宣臣女前来，许是要事，臣女先行告退。”

　　“是本王宣你来的。”他冷然一笑。

　　一语惊破梦中人。

　　章含絮呆住，静静地瞧着他，瞧着他受伤的面孔。

　　他讥讽地笑道：“你只是一介良家女，母后怎会宣你？”

　　她恭敬地敛衽行礼：“夜已深，若三殿下无甚要事，臣女先行告退。”

　　不待他出口挽留，她立即转身离去。流澈祁箭步赶上前，扣住她的手腕：“你还不能走！”

　　章含絮拂开他的大手，垂眸冷道：“三殿下贵为天家皇子，臣女只是区区小民，还望三殿下垂怜，放过臣女。”

　　流澈祁掩下尴尬之色，突然握住她凝白的手腕：“母后最宠本王，若你成为秦王妃，自是无上的荣宠，而你父亲也可以步步高升。”

　　她转动着手，却挣不脱：“谢三殿下垂爱，臣女只是洛大人的远房表亲，并非真正的洛雪缨。”

　　“无论你是洛雪缨，还是章含絮，本王只要你，此时此刻站在本王面前的女子。”俊眸凝霜，他说得斩钉截铁。

　　“三殿下……这……”章含絮暗暗冷笑，眼底皆是诚恳之色，“臣女不慕荣华富贵，只愿此生平淡，还请三殿下高抬贵手。”

　　“你决意如此？”流澈祁冷声一问。

　　“是，望三殿下成全。”她答得肯定，答得从容不迫。

　　“若本王不成全呢？”他笑得风流而不羁。

　　“三殿下恃强凌弱，臣女无力反抗，唯有以死明志。”章含絮不卑不亢地说道。

　　“倒是贞节烈女。”流澈祁大笑，寂静如死的偏阁，他的笑声显得阴森诡异，“就为了拒绝本王而芳魂归天，这代价是否太大了？”

　　“三殿下因一己私欲逼得良家女赴死，是否太过残忍？”她甩开他的手，针锋相对地怒瞪着她。

　　“别恃着本王宠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地拒绝本王。”陡然的，流澈祁拥住她，制住她的双手，俯视着她，俊眸再无丝毫笑容，薄怒丛生，“你以为你可以拒绝本王吗？你以为这么容易就死吗？你以为本王会让你死吗？”他扣住她的后颈，俯在她的唇边切齿道，“既然你这么不听话，本王唯有恃强凌弱！”

　　章含絮愤怒地挣扎，疯了似的扭动着，逼得他只能松手。她忿然地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流澈祁皱眉望她，不明白她为何这般不驯、这般——强烈地拒绝自己。莫非，她讨厌自己？她不喜自己的风流？

　　对望良久，她敛了眸中的怒火：“臣女告退。”

　　“你是否觉得本王风流成性，不配成为你的夫君？”

　　章含絮猛地顿足，背对着他，柔玉般的唇角拉出一丝儿难以察觉的笑意：“倘若三殿下不是三殿下，而只是市井里、山野间的凡夫俗子，臣女不会如此。”

　　流澈祁笃定道：“你并非不愿意，而是碍于本王的身份，是不是？”见她并不答话，他又坚定地说道，“你并非不喜欢本王，而是碍于本王的身份而克制着自己。”

　　她无声地冷笑，正要迈步离去，却听见一道柔润的声音：“章含絮，你真的不喜欢秦王么？”

　　是女子的声音，语气甚是威严。章含絮心里就像明镜儿，缓缓转身，见到那风华绝代的女子故作一惊，立即行礼：“臣女叩见皇后娘娘。”

　　端木情从另一个屋子里走出来，素淡凤袍，长裾曳地，面色犹有三分病相，端庄凤仪仍是丝毫不减：“起吧。皇儿，你先退下，我跟她说说话。”

　　流澈祈担忧地瞧了瞧章含絮，眼见母后眨着眼睛，只好告退。

　　“章含絮，你还未回答哀家。”端木情柔和地瞧着她，淡淡含笑。

　　“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冒犯三殿下，罪该万死。”章含絮觉得她的笑里藏着针尖儿，便严谨以对。

　　“既然你已知罪，哀家会给你定个罪名，遣你出宫。”端木情和蔼地笑。

　　“谢皇后娘娘恩典。”章含絮思忖着她的意图，婉顺地低了螓首，“臣女辜负三殿下错爱，还请皇后娘娘代臣女向三殿下致歉。”

　　“致歉就不必了，你只需远远地躲开秦王。”端木情的声音突地冷瑟如秋，“莫再招惹他，否则，与你有所牵连的人，都会因你而获罪，比如洛氏一族，比如你的亲生父母。”

　　“家父家母早已不在人世。”章含絮低垂了眸光。

　　端木情一怔，查探的人不是说章含絮的亲生父母尚在吗？莫非查探有误？她的心中已有计较，敛了暖色：“你是洛大人的远房表亲，顶替洛雪缨进宫，已犯了欺君之罪。既然进宫，婚姻之事便由不得你，说什么出宫之类的话，是藐视宫规，对秦王更是大不敬之罪，诸多大罪足以赐你一死。章含絮，你是想横死宫中，还是享尽荣华富贵？”
		 
　　章含絮静静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高望重，臣女命如蝼蚁，相信皇后娘娘不会为难臣女。臣女无福享受荣华富贵，也不想累及表姨夫一家，还望皇后慈悲为怀，放臣女一条生路。”

　　端木情轻声一叹：“倒是一个软骨铮铮的女子。”她抬起章含絮柔美的下颌，凝睇着这张娇嫩而美艳的脸，“这等姿容，放在民间，就可惜了，在宫里，在王府，锦衣玉食，与秦王琴瑟在御，不好么？”

　　章含絮举眸直视：“人各有志，臣女志不在宫里，不在王府，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臣女唯有此愿。”

　　端木情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眼底瞧出什么：“或许秦王便是你的‘一心人’也未可知。”

　　章含絮一笑：“臣女斗胆，世间只有一个皇后端木情，也只有一个帝王流澈净，皇后娘娘是幸，也是命，而臣女的命，怎能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软硬不吃，心如磐石，端木情惊于她的傲骨与秉持的心念，恍惚间，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的洛都和扬州，一个任性而自私的年轻女子执著于心中的爱、执著于内心认定的男女情事。西宁怀宇，唐容啸天，唐抒阳，流澈潇……这几个文武双全、姿容傲世的男子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段不可磨灭的回忆，然而，她真正爱的，只有唐抒阳，只有流澈净。

　　当她爱上他，她义无反顾，她全心付出；当他拒绝娶她，她也义无反顾地离去，绝烈如钢。

　　眼前的年轻女子，章含絮，跟她年轻时候的脾性儿倒是极像的，刚烈决绝，心赞之余不忍心再逼她了。

　　端木情叹道：“你安心住在宫里吧，待甄选之事落定，你便可以出宫。”

　　章含絮垂首轻笑：“臣女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铃兰说，福公公死了，暴毙身亡。铃兰还说，福公公的尸体从屋子里被抬出来，从北院偏门出去，扔在荒山树林里，无人收尸。

　　这夜子时，章含絮偷偷地溜出清韵别苑，躲过巡视的侍卫，穿越大半个龙城，来到北院偏门。夜风扫过，清寒逼人，满地碎屑迎风而起，漫天飞舞，整个北院更显凄迷荒凉。

　　搁下食篮，章含絮端出两碟小菜一壶清酒，静静地蹲了一会儿，接着烧了冥纸，收拾好食篮站起来，转身举步——枝影摇曳森森，月色清冷如霜，暗昏的夜色里，一抹人影萧索孑立，青衣洒然，飘袂欲飞。

　　章含絮似是一惊，连忙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流澈远走上前，淡淡一笑：“你怎会在此？”

　　“福公公因臣女无辜而死，臣女来此聊表心意，愿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她望向高墙之外墨蓝的寰宇，神色忧伤。

　　“福公公的死与你无关。”

　　“为何？他因何而死？”

　　“此事说来话长。”流澈远避开她探究的目光，“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

　　“他不是暴毙身亡，而是被灭口的，是不是？”章含絮扯住他的衣袂，紧张地问道，“杀人灭口之人也许就是毒害皇后娘娘的人。”

　　“福公公服毒身亡。”他瞥了一眼她的手，转而望住她，“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尴尬地松了手，娇羞地低垂了眸光，玉腮抹红，女儿家的嫣然情态惹人欲醉。流澈远情不自禁地瞧着她，胸口起伏不定，掌心渐热。

　　沉默须臾，章含絮睨住他，清凌凌的双眸仿有波光漾起：“抓获毒害皇后娘娘的人了吗？是谁？”

　　流澈远移不开目光，望进她的眸底：“毒害母后的人就是陷害你的人。”

　　章含絮凝眸沉思片刻，眸色幽幽：“臣女知道是谁了，毒害皇后娘娘的人便是前儿被遣出宫的良家女。”

　　他拊掌而笑，激赏道：“聪慧如你，一猜就着。你真的不是洛雪缨？”

　　她凝望着他的深眸，眉眼眉梢楚然有致：“臣女是洛大人的远房表亲，本名章含絮。太子殿下，上官茜为何陷害臣女呢？臣女并无跟她说过话，更无冲撞她，她为何害我？”

　　流澈远提示道：“你们为何进宫？”

　　章含絮恍然大悟：“臣女晓得了，上官茜想要当上太子妃。一入宫门深似海，宫里的水也太深了。”

　　夜色渐深，冷意凄紧，突的一阵狂风横扫而过，逼得两人慌忙举袖遮掩。半眯着眼，余光之中，章含絮瞧见一展青色的衣袂护在自己的侧面。

　　她窃窃地笑，冰冷地笑。来此之前，她就料定一定会遇上他，因为她早已知道，是他将她从天牢里救出来的。

　　福公公选择自缢身亡，是因为上官氏早晚会杀人灭口。自缢之前，他请她前往一处偏僻的宫门，告诉她毒害皇后娘娘的真相。他说，是上官氏逼他陷害她的，他还说，是太子殿下向陛下求情，才还她清白的。

　　太子殿下为什么为她求情呢？她想问，可是，她不能问，一旦问了，她在他面前就会变得透明。也许，他为她求情，只是因为他不想她无辜惨死？还是因为他对她已有男女之情？

　　狂风渐歇，夜幕上乌云滚动，遮蔽了那弯清月，夜色如墨，凄迷纷乱。

　　流澈远退开两步，望着突然变脸的天象：“快下雨了，回去吧。”

　　两人快步前行，希望赶在落雨之前赶回去。

　　他听到一声惊呼，转头看见她蹲在地上、脸色发白、眉心微皱，便蹲下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章含絮忍住疼，咬唇道：“走得急了……崴到脚了。”

　　流澈远扶她站起来：“还能走吗？”

　　她试着走了两步，却是钻心地疼，疼得直抽冷气，疼得又蹲下来。

　　望着她苦痛的神色，他的心口揪得紧紧的，犹豫片刻，便一不做二不休地背起她，稳步走向清韵别苑。

　　章含絮轻轻地环住他的脖颈，眸底浮上灿烂而清冷的笑意。

　　柔香馥郁的娇躯伏在他的背上，流澈远感觉到一种激烈的热度袭遍全身，内心的躁动难以自抑，额上冷汗涔涔，然而，他希望自己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第四章、九重春色

　　花事繁盛，自是一片风流地。洛都东郊行宫，紫镛城，百花争艳，更迎来了十余名争奇斗艳、争风吃醋的良家女。

　　叶清幽挽着章含絮的胳膊，喋喋不休地说着，俨然将她当作自家姐姐。章含絮“嗯啊”地敷衍，并没有留心她说什么，暗自估摸着今日行宫之行应该不会如此简单，皇后娘娘会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呢？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之事呢？

　　眉湖仿似远山黛意蕴悠长，水色幽碧，粼粼波光上浮金点点，像是一枚通透的碧玉上镶嵌着耀眼的碎金子。

　　娇声软语，姿影翩然，良家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云鬓蝉髻，修蛾檀唇，罗衣丝裙，“在水一方”水阁里，众女倚栏而歇，秾花烂漫，花醉香风。

　　明公公示下，众女可以随意游玩，半个时辰后回到水阁。叶清幽携着章含絮漫步宫径，兴奋地说道：“姐姐，我们去明漪殿瞧瞧吧，听说皇后娘娘在明漪殿住过好一阵子呢，从京里到行宫来回好几趟呢。”

　　章含絮奇道：“来回好几趟？怎么回事？”

　　叶清幽在她的耳畔低声嘀咕了好一会儿，章含絮的脸色由惊奇转为敬佩，问道：“真的么？二十多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

　　叶清幽撇撇嘴：“我当然知道了，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一些。”

　　她的父亲叶思涵将军是皇后端木氏的表兄，世人皆知，她知道一些端木氏早年的事情也不足为奇。章含絮打趣道：“皇后娘娘是你的姑姑，你竟然在她背后乱嚼舌头，小心舌头被狗咬掉了。”

　　“姐姐坏，尽欺负我。”叶清幽怒哼一声，别过身子。

　　“救命啊——救命啊——”突然的，传来惊恐的尖叫。

　　两人望过去，水阁那边人影晃晃，良家女与宫娥惊叫着乱作一团，内监战战兢兢地挡在前面，两名蒙面刺客分别挟持一人，锋利的银剑架在她们的脖子上，凶神恶煞一般。

　　众人与刺客对峙，风清气朗的行宫立时变得紧张。明公公站在一侧，吩咐着身旁的小内监。小内监听毕，朝行宫正门跑去。

　　怎么会有刺客闯入？行宫虽比不得宫里，可是今日护送良家女出宫的侍卫不在少数，加上守卫行宫的侍卫，怎会让刺客进来？莫非……

　　章含絮心念急转，心中已有计较。

　　叶清幽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靠得太近。

　　魁梧的蒙面刺客挟持了督察院御史顾大人的孙女顾若昔，他狠厉地瞪过来，青锋横架，顾若昔吓得花容失色、仪态尽失。

　　“都别过来。”身穿黑衣的蒙面刺客大喊，凶狠的目光横扫而来，“你，过来。”

　　“我？”章含絮惊讶地指着自己，不晓得刺客为何指定自己过去。

　　“姐姐，你不能过去。”叶清幽拉住她，低声阻止。

　　“洛姐姐，救救我……”顾若昔脸色惨白、哀凄而惊恐地求着章含絮。

　　章含絮拂开叶清幽的手，缓缓地走过去，竭力稳定心口剧烈的跳动：“放了她们，我就过去。”

　　两名刺客对望一眼，青衣刺客放了宫娥，朝她招招手。她侧首看一眼叶清幽，再看一眼站在一旁神色忧急的明公公。明公公朝她点点头，以沉稳的眼神示意她过去。

　　深深吸气，章含絮走过去，青衣刺客猛地探手抓住她，扣住她的脖颈，黑衣刺客便放了顾若昔，揪过她，沉声威胁：“给老子老实点儿，否则丢了小命，可不关老子的事。”

　　章含絮面不改色：“我会配合你，你想要怎样？”

　　黑衣刺客赞道：“聪明！够胆量！”他紧紧地扣住她，一步步地往后退，“只要老子出去了，你自然不会少一根汗毛。”

　　她冷静道：“望你言而有信。”

　　一阵橐橐的靴子声骤然响起，两列侍卫围上来，更多的侍卫从宫门处涌过来，绵绵不绝似的。明公公拨开人群，冷面阴沉地喝道：“擅闯行宫，挟持良家女，好大的胆子！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刺客冷啐一口，蔑然道：“老子还怕了不成？全部后退，否则——”银剑横在章含絮的脖颈处，拉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死了一个良家女，明公公难辞其咎，不死也要老死在牢里了。”

　　刺客怎会知道明公公的名讳？章含絮心中一动，本就觉得刺客擅闯行宫太过蹊跷，此时更是疑窦丛生。

　　明公公森冷一笑：“死了一个良家女，天就塌下来了吗？你挟持的良家女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的女儿，死了便死了，明公公仍然是皇后娘娘倚重的明公公。”

　　章含絮的心猛地一沉，明公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皇家眼中，自己命如草芥，根本无足挂齿，死了也无人可惜。

　　诸般念头急速闪过，她的后背冷汗涔涔，低声道：“明公公跟你玩心术呢，皇后娘娘早已属意于我，选中我为太子妃，若你杀了我，你一定逃不出洛都。”

　　黑衣刺客奇异道：“哦，是吗？可真有趣，那你如何掩护我逃出行宫？”

　　章含絮的眸色冰寒如雪：“能否全身而退，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黑衣刺客低笑：“好一个太子妃！”

　　适时，训练有素侍卫纷拥而上，长矛直直地刺来，大刀横扫砍来，黑衣刺客挺剑迎上，揪着她闪避于险象环生的刀光剑影之中。

　　混战中，矛头尖锐，刀光逼人，血影飞舞，章含絮险险地避过，像是行走于悬崖边缘，又似行走于刀尖上，生死悬于一线，惊心动魄。

　　黑衣刺客疲于应战，不知不觉地松懈了对她的掌控。她巧妙地从混战中闪身出来，纷乱的心神稍稍稳定。叶清幽忧急地拉住她：“吓死我了，姐姐可有伤着？”

　　章含絮摇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两个勇猛拼杀的蒙面刺客。

　　刺客为何突然出现于此？明公公为何这般镇定？刺客为何没有伤害她？这一场生死打斗，为何令人觉得虚张声势？  

　　刺客已擒获，数百侍卫秘密押回京里，待陛下批示。良家女受惊，明公公并无下令立即回京，在行宫用了午膳，说是今夜留宿在此。然而，这么一吓，众女早已失了游览的兴致，总是心惊胆颤的。

　　午膳后歇息了半个多时辰，未时过后，宫娥们引着众女来到明漪殿。穿过大殿，走过朱阑，便是花木繁盛的后苑，绿意幽幽，亭阁鲜亮，海棠花落，随风飘洒，分外迷人。

　　漫天的粉色花瓣中，煌煌天家仪仗显耀出凤驾的庄重，雍容而典雅的宝扇华盖之下，坐着一位悠然饮茶的的女子，凤颜自倾国，风华犹明耀。

　　众女惊得纷纷下跪，娇软而微颤的叩见之声此起彼伏。叶清幽赶紧扯了扯犹自呆立的章含絮，低声催促：“皇后娘娘就在眼前，还不快快行礼？”

　　章含絮缓缓地下跪，垂首，冷笑。

　　“都起来吧。”明公公扬声道。

　　“清幽，过来。”端木情搁下茶盏，朝叶清幽和蔼地招招手叶清幽一怔，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点名让自己过去。不得已，她慢吞吞地走到凤驾跟前，却被皇后娘娘热切地握住双手。端木情慈笑着问道：“刺客大闹行宫，可吓着了？”

　　她恭敬地微笑着：“禀皇后娘娘，臣女有点儿怕……”

　　端木情安慰道：“不怕不怕，那刺客已经押回京里关着了。”见她想要抽出手，便宽慰地笑道，“无需跟哀家这么见外，你母亲身子还好不？哀家也好久不见你母亲了，怪想的，赶明儿宣你母亲进宫，哀家让人传话给你，见到你啊，你母亲一定高兴。”

　　叶清幽细声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端木情微有不悦：“叫‘姑姑’，从小你都这样叫哀家的，这回进宫怎么就改称呼了？”她瞟了一眼那些良家女，故意压低声音，“是不是担心她们妒忌？不用怕，有哀家给你撑腰。”

　　叶清幽垂眸道：“臣女不敢。”

　　端木情笑了笑，示意明公公赐座于叶清幽。

　　叶清幽不安地坐下来，心虚地扫了一眼那些或羡慕或平静或嗤之以鼻或笑意谄媚的良家女，目光转至章含絮，却见她朝自己笑，那是鼓励的笑。

　　这下完了，皇后娘娘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她们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这时，内监抬出十多幅单扇白绢屏风，分成两列摆放于凤驾前，纵向，相对而立，备好笔墨。众女互望一眼，目色微惊，章含絮却是脸色如常，心道：皇后娘娘意欲何为？题考良家女？作画？题诗？

　　明公公高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诸位姑娘以春夏秋冬之景为题在屏风上作画题诗，可尽情发挥。”

　　话落，便有十余名内监端着精致小巧的青瓷笔洗站到屏风前，距离三步远，不约而同地随手一泼，笔洗里的浓黑墨水系数泼在屏风上，墨水流淌而下，形态各异，毫无章法。

　　明公公又道：“题考开始，姑娘们，请吧，以一炷香为限。”

　　众女傻了眼，面面相觑。

　　在白绢上凌乱而不成形态的水墨基础上作画、题诗，难度可想而知。此种考法，闻所未闻，新颖而高明。

　　端木情审视着众女的反映，端了刚换上的热茶：“清幽，去吧，不可丢了哀家的脸。”

　　众女循序来到屏风前，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哭丧着脸，有的面不改色。叶清幽正好安排在章含絮的旁边，苦笑道：“姐姐，怎么办？我害怕……”

　　章含絮安慰道：“不怕，深深吸气，再缓缓地呼出，来，跟我做一次。”

　　叶清幽跟着她完成三次吞吐，心口的剧烈跳动才有所缓解，感激道，：“谢谢姐姐。”

　　章含絮莞尔一笑：“开始吧，先静心想想再下笔。”

　　两人的举止与亲密交谈都落在端木情的眼里，她朝明公公招招手：“刺客一事，说说你的看法。”

　　明公公哈腰在她的耳旁低声道：“老奴按照您的指示办了，良家女都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洛氏女……应该是章含絮，跟其他的姑娘不一样，从容镇定，被刺客挟持也不惊慌，还跟刺客说了一些话，乔装成刺客的大勇会跟娘娘禀报他与章含絮究竟说了什么。”

　　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此次试探的结果：“照你这么说，章含絮倒是一个厉害人物？会不会她瞧出破绽了？”

　　明公公谨慎道：“应该不会，大勇和小六子装扮成刺客，丝毫没有破绽，凶神恶煞的样子很吓人，打也是真打，都见血了。”

　　端木情挥挥手，继续看着众女作画，琢磨着章含絮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一炷香很快就过去，明公公宣传时限已过，众女搁笔立在屏风旁侧侯着。

　　恰时，一人缓步行来，面如冷玉，烟白锦衣，翩然卓越。从屏风与众女间行过，他的步履缓而有力，衣带当风，掠起一股轻的风。

　　正是晋王流澈炜。

　　端木情温然地笑：“阿炜，你总算来了，让母后好等。”

　　流澈炜的嘴角浮上玩世不恭的笑：“母后传召，儿臣怎敢不来？”他握住她凝白而柔软的手，“母后怎么突有兴致来行宫走走？”

　　她抽出手，溺爱地瞪他：“又来调戏我，我又不是那些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你呀，跟你弟弟学着点儿，多跟女孩儿处处，整日吟诗作赋的，也不嫌闷。”

　　他伸手抬起母后的下颌，促狭一笑，在她一掌拍过来之前早已撤手闪身避过，掀袍坐下来，惹来母后一记怒视。

　　众女瞧着娘儿俩亲昵而不正经的行止，惊讶得瞪圆了双眼。

　　端木情缓缓起身，示意儿子起来：“不是让你来玩的，来，跟母后瞧瞧这些姑娘们的诗画，你也仔细瞧瞧哪个姑娘顺眼，回头跟我说。”

　　流澈炜无奈地起身，亲昵地挽着母后走过去，故意提高了嗓门：“母后是百余年来难得一见的女词人，怎会轮到儿臣来品评？”

　　她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捏，以眼神警告他不要再口无忌惮。

　　明公公随侍在后，恭声禀道：“禀娘娘，三人未完成诗画。”

　　未完成诗画的三个良家女哭丧着脸，垂首站着，不敢哭出声。

　　端木情轻轻颔首，走过三幅屏风，皆是看不出究竟画了什么，摇摇头便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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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叩见二殿下。”西宁苏卿轻笑着行礼，淡淡妆容，简约的衣饰仿佛清水芙蓉清灵而明艳。

　　“嗯，西宁家的女儿到底不一样。”端木情笑着赞叹。

　　“娘娘谬赞了。”西宁苏卿甜蜜到心坎了。

　　“满地榆钱，恰是赎将春去。乱红飘残莺无语。断肠春暮。又值黄梅雨。燕慵飞绣帘偷觑。嗔婢垂帘，几向枝头如诉。故衔泥把花笺污。晚香浮处。见蔷薇半吐。翠烟锁一林飞絮①。”流澈炜朗朗念道，“这一阕《风中柳·春归咏燕》清新自然，诗画交融，相辅相成，颇见功力。”

　　“谢二殿下。”西宁苏卿笑得眉眼弯弯。

　　端木情握住她的手：“苏卿，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名冠京师，女儿自然不会逊色。”

　　流澈炜走过三四幅屏风，皆是扫了一眼便过，并无驻足。突然，他盯着白绢屏风上的春景春闺，念道：“满目韶光明丽，东风拂拂，花影悠悠。帘捲重楼十二，禁火初收。草青青游人金勒，春寂寂深院银钩。暗香浮。谁家陌上，几处津头。凝眸。天涯信断，王孙何处，闺梦多愁。双燕无慿，日长凭遍小红楼。对莺花满怀幽怨，临宝镜几许风流。空消受，月寒锦帐，香冷衣篝②。”

　　端木情笑道：“这阕《玉胡蝶》，幽怨悱恻，韵味绵长，倒是清丽。顾小姐的才名早两年就名动洛都，不愧是名门之后。”

　　流澈炜付之一笑：“母后评得好。”

　　顾若昔矜持地笑：“谢皇后娘娘夸赞，谢二殿下。”

　　其余的良家女期待着晋王的青睐与妙语赞美，却只看了两眼便过去了，绞衣角的绞衣角，咬唇的咬唇，跺脚的跺脚，恨不得拽回晋王再仔细瞧一眼。

　　流澈炜站到一幅屏风前，但见水墨萧瑟，令人觉得冷风凄紧、霜天寒仄，忽然惊叫一声：“好！落叶惊残梦，秋归人未归。水明天一色，鸦带晚霜飞③。母后，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晚秋凄凉之景，叶小姐果然不同凡响。”

　　叶清幽抿嘴轻笑，娇羞地垂眸。

　　端木情摸摸她的脸腮：“总算没丢哀家的脸，清幽，这回你过关了。”

　　流澈炜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扇屏风，端木情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白绢上水墨浓如云、淡如烟，凄切而悲怆，扣人心弦，画意已臻上境。

　　左下角题写着：	

　　满江红

　　乍雨还晴，怨怨怨天无分别。更那堪淮流泾水，共人悲咽。佳节每从愁里过，清光又向云中没。怪啼痕欲续调难成，柔肠绝。花弄影，红残缬。冰荷覆，瑶琴歇。问梁间燕子，共谁凄切。举目关河空拭泪，伤心杯酒还邀月。叹人生如梦许多般，皆虚掷④。

　　端木情不由赞道：“词画双绝，妙！妙！妙！”

　　流澈炜品评道：“此画意境开阔，词作清疏旷放，颇见林下风致，有晋风。”

　　端木情淡笑颔首，瞧也不瞧章含絮一眼，径自折身走了。流澈炜不解母后为什么这样，瞧一眼章含絮，只见她垂首、淡笑，没有任何不悦，亦无欣悦之色。

　　适时，她抬眸望他，撞上他淡淡含笑而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愣住。

　　“姐姐……姐姐……”

　　章含絮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打开门，但见叶清幽一脸的急切，气喘如牛地说道：“姐姐，快——快到前苑去——”

　　章含絮拍拍她的后背：“慢慢说，不急。”

　　“明公公……来宣旨……说是皇后娘娘已经选定三个良家女了……姐姐快去听旨，一定有姐姐的……”

　　“一起去吧。”章含絮拽上她跑向前苑，多数良家女已在此恭听懿旨，就差她们了。

　　“顾若昔，西宁苏卿，叶清幽，洛雪缨。四位姑娘，还不谢恩？”明公公笑道。

　　“谢皇后娘娘恩典。”四个良家女齐声叩谢，目送明公公离去。

　　“姐姐，我们都晋选了呢。”叶清幽兴奋地扯着她的胳膊。

　　“有什么好开心的？能不能当上太子妃，言之尚早，各凭本事吧。”西宁苏卿轻哼一声，趾高气昂地走了。

　　“洛姐姐，上次谢谢你救了我。”顾若昔笑若流云，“往后就我们几个留在宫里了，还望姐姐多多照应提点。”

　　“说哪儿的话，该是你照应我呢。”章含絮浅浅一笑，寻思着皇后娘娘为何留她在宫里，她不是说过要让她出宫的吗？

　　落选的良家女唉声叹气地回屋收拾行囊，酉时之前必须出宫，由侍卫护送至京里的府邸。

　　午时，明公公又来宣旨，皇后娘娘于酉时赐宴端阳宫，良家女需自备一样小菜或糕点，切勿假手他人。

　　酉时，四位良家女提着食盒前往端阳宫，由宫娥指引着来到西花厅，端正地坐着等候皇后娘娘的到来。她们局促地对望着，也不敢讲话，深怕一个不留神便会留给皇后娘娘不好的印象。

　　不久，传来宣驾声，皇后娘娘携着两名贴身侍女缓步行来：“让姑娘们久等了。”

　　良家女慌忙起身行礼，被皇后娘娘摆手制止了。一袭亮缎紫金凤袍耀出端庄高贵的凤仪，凤舞九霄金钗无风摇曳，铅华淡淡妆成，笑意点点流连，今日的皇后明艳照人，不输四个年轻女子的青春靓丽。

　　端木情浅笑：“都坐下来，就将哀家当做你们的母亲，一起用膳，别拘礼。”

　　众女齐声应下。西宁苏卿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精致的小菜，笑盈盈道：“皇后娘娘，这是臣女亲自做的芙蓉凤爪，请娘娘品尝。”

　　端木情瞥了一眼瓷碟上莹白若晶、清香四溢的凤爪，示意阿绸品尝，但见阿绸点点头，便笑了笑：“苏卿的厨艺没得说，做这道菜费了不少功夫吧。”

　　西宁苏卿的眉梢浮上自得的笑意：“娘娘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

　　顾若昔的侍女小屏端出一碟色呈暗红的菜色，浓香阵阵，汤汁浓稠，可谓色香味俱全道。顾若昔自信而矜持地说道：“娘娘，这道菜是臣女府里的厨子教给臣女的一道名菜，西域牛腩。这道菜所用的调料与汤汁皆源于西域，独具异域风味，可惜臣女不才，未能做出纯正的西域风味，娘娘如有兴致，可尝尝。”

　　端木情点点头，尝了一块牛腩，唇角微露笑意：“嗯，确是异域风味，顾府厨子不比宫里的御厨差啊，难为顾小姐了。”

　　顾若昔垂眸一笑。西宁苏卿见皇后娘娘亲自品尝，又惊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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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③④：均引用朱中楣的词作。朱中楣，字远山，庐陵人。明宗室议汶女，吉水兵部侍郎李元鼎室，礼部尚书振裕母。有《石园随草》。

　　②：该作引用叶纨纨词作。叶纨纨，女，明末人（公元1610-1632），字昭齐，江苏吴江人。绍袁长女。三岁能朗诵《长恨歌》，十三能诗，书法遒劲，有晋风。归赵山袁氏。卒年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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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情看向叶清幽：“清幽，你为哀家准备了什么？”

　　叶清幽愣了须臾，不安地端出一碟精致的糕点，双手发抖地推到皇后的眼前：“娘娘，这是……千金碎香饼，臣女亲手做的。”

　　端木情一笑：“你呀，怕什么哟，哀家又不会吃了你。”她夹了一小块入口品尝，含笑颔首，“嗯，滑香糯软，入口即化，清香四溢，清幽啊，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叶清幽娇羞一笑：“皇后娘娘盛赞了。”

　　章含絮迎上端木情转过来的目光，端出一碟普通的菜色，西芹百合，鲜嫩清淡。

　　西宁苏卿嗤之以鼻地笑着，顾若昔微惊、既而赞许地笑开，叶清幽则是担忧不已。

　　阿绸品尝过后道：“娘娘，此道西芹百合爽口不腻，独有一种奇特的清香，尝了两道荤食，正好品尝时新的鲜蔬。”

　　端木情尝了尝，章含絮适时解释道：“娘娘，这不是西芹百合，这是‘鹜落霜洲、远峰凝碧’，臣女献丑了。”

　　端木情一怔，随即念道：“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⑤。连个菜名儿也是诗情画意的，洛小姐文采斐然，真是煞费苦心了。”

　　章含絮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不入流的雕虫小技罢了，娘娘勿怪。”

　　“什么雕虫小技啊？依本王看来，是精心筹谋吧。”

　　门口处传来一道懒懒的、调侃的声音，众人望过去，却是倚在门沿的秦王流澈祈，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四个良家女连忙起身行礼，却被皇后娘娘制止了。

　　“皇儿，过来。”端木情笑着招手，“怎么过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儿臣听闻母后赐宴端阳宫，儿臣怎能不来凑凑热闹？”流澈祈淡笑着走过来，目光微侧，瞟了章含絮一眼，却见她冷淡地垂眸，心口顿时一抽。他的双手搭在母后的肩上，“她们的菜色，母后评个高低吧。”

　　“评个高低也无不可，就是太为难了，各有各的好。”端木情还能不知儿子的心眼儿？于是她顺口说道，“那你来评评？”

　　“这有何难？！”小计得逞，流澈祈俊雅地笑，对四位良家女抱拳道，“多有得罪，诸位莫怪。”

　　章含絮瞧见叶清幽的眼神，独独对于秦王流澈祈的眼神，钦慕，神往，略有羞意。

　　章含絮心念一动，莫非叶清幽喜欢秦王？

　　流澈祈走到西宁苏卿的身旁，一臂支在桌上，一手搭在她的肩上：“苏卿妹妹，你这道芙蓉凤爪卖相妙绝，可惜啊……凤爪，实在是俗了点。龙凤龙凤，这凤啊，指的不就是母后吗？苏卿妹妹啊，这一记响当当的马屁，母后可是很受用呢。”

　　西宁苏卿的俏脸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端木情一听不妙，连忙阻止：“又不正经了，走吧走吧，我们还没好好用膳呢。”

　　他晃荡到顾若昔的身后，拍拍她的双肩：“母后，儿臣今儿再正经不过了。这道西域牛腩，好是好，顾小姐的良苦用心却适得其反，将宫里的厨子给比下去了，母后的脸往哪里搁啊，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顾若昔面有尴尬：“三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三殿下指点。”

　　流澈祈见母后干瞪眼、无可奈何的样儿，心里早就乐翻了。接着，他握起叶清幽的双手：“清幽妹妹这双手最是灵巧，小时候没少帮本王擦汗，本王若是大婚，像清幽妹妹这般乖巧温柔的，是母后心目中的秦王妃，母后，是不是？”

　　叶清幽脸腮的红晕红到了耳根子，轻咬着唇，羞窘的目光低低地流转。

　　他笑嘻嘻地瞧着母后，笑意轻浮。

　　端木情低声叱喝：“又胡闹了，还不退下？”

　　流澈祈站到章含絮的身旁，笑得愈是风流不羁：“还差一个，母后。西芹百合就西芹百合嘛，还来一个文绉绉的菜名儿，这七窍玲珑心啊，非洛小姐莫属了。不过，儿臣估摸着这雕虫小技甚得母后欢心，因此，”一瞬间，他敛了笑容，再无轻佻，“今晚摘得厨艺桂冠的，便是洛雪缨。”

　　这个瞬间，西花厅静寂如夜。

　　他彬彬有礼地笑道：“儿臣如此品评，母后可还满意？”

　　章含絮垂首不语，虽不知他为什么这样，然而值此微妙之际，她最好保持静默。

　　端木情瞥了一眼淡定的章含絮，眉目间袭上些微怒色：“何时你才能正经一点儿？还不退下？”

　　流澈祈晓得母后只是做做样子，不以为意地窃笑：“儿臣告退，明儿一早再向母后请安。”

　　众女转首看着秦王风度翩翩地转身离去，叶清幽目眩神迷地望着，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直至被章含絮扯了一下才回过神。

　　端木情款款起身，阿绸扶着她径自离去，阿缎周到地笑道：“皇后娘娘回殿更衣，姑娘们慢用，千万别饿着肚子回去，有什么吩咐就跟我说吧。”

　　四人面面相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这么干坐着。

　　既然说了别饿着肚子回去，索性就放开吃吧。章含絮拿起筷子，招呼叶清幽用膳，西宁苏卿和顾若昔见此，也开始动筷子。

　　不久，阿缎被宫娥叫走了，四人便松了心用膳。阿缎回来的时候，正好她们也差不多饱了。阿缎宣了懿旨，章含絮前往大殿觐见，其余三人先行回殿。

　　她忐忑不安地来到大殿，眼见皇后娘娘悠悠然坐着用茶，便下跪行礼。

　　“你一定很奇怪，为何哀家不让你出宫。”端木情徐徐地问道。

　　“臣女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你很聪明，应该会想到个中缘由。”

　　“臣女以为，娘娘不是不守信用，而只是让臣女充个数。”章含絮垂眸静静道。

　　“起来吧，四人当中，无乱是胆识心智，还是姿容气韵，你都是万里挑一的，不过，哀家要告诫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误了，悔了，可是，再怎么后悔、再如何弥补，都于事无补。”端木情来到她的面前，以长者的姿态谆谆教诲。

　　“谢娘娘教诲，臣女谨记。”章含絮恭谨道。

　　“不是让你充数，而是要你慎重考虑。”端木情轻叹一声，“虽然秦王总是不正经的样儿，可是哀家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他从未对哪个女子这样在意过。”

　　“辜负娘娘的宠爱，臣女……”章含絮不知如何应答，或者说，故意不说。

　　“刚才的事，你也看见了，秦王举止轻浮，可是对你呀，压根儿不敢造次，可见在他心目中，你是不一样的，他敬你，以你的玲珑心，不会瞧不出来的。”端木情按住她柔弱的细肩，温言开导。

　　“臣女懂得，秦王贵为天家皇子，圣眷优渥，想要当上秦王妃的名门世家女数不胜数，臣女这般不懂事，是臣女愚蠢。可是娘娘，臣女确无想过嫁入皇家，臣女担心应付不来皇家礼数。”章含絮试图将话说得妥帖圆润。

　　“无需担心，以你的资质，足够应付了。哀家实话与你说，太子妃非你莫属，不过，既然秦王看中你，你又能拴住他的心，哀家就偏心一回，把你指给秦王。”

　　“万万不可……”心急之下，章含絮生硬地拒绝，“娘娘，臣女真的没有想过要嫁入皇室，臣女已有心上人……”

　　端木情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她拒绝嫁给秦王的真相是已有心上人。撇开荣华富贵与排场地位，她的私情，是横亘于她与秦王之间最大的障碍。

　　见她着急、委屈而惊恐的样子，端木情心有所动，在心里为儿子悲哀：“哀家不会强人所难，宫里的这一个月，你再好好考量。”

　　	⑤：摘自柳永词作《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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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破暖轻风

　　这一月，留宫的四位良家女仍然住在清韵别苑，每日晨间由教习姑姑教授宫廷礼仪与太子妃、王妃所需的礼数，可随意走动，不作任何限制，予以上宾优待。

　　平静地过了五日，龙城的每一处角落都走过一遍，章含絮自然将龙城上下摸了个透，只有一个地方还没去——不能轻易地靠近那处宫殿，在一切谋划尚未落实之前，她不能去。

　　可是，听过那一席话之后，她再也克制不住，于亥时悄悄地溜出来。

　　夜风徐徐，叶叶梧桐坠。

　　翠叶藏莺，珠帘隔燕，乱碧萋萋，翠色和烟老。

　　明瓦粉墙早已灰败，倚栏飞檐蛛网连接，偌大的初芸宫在夜色的笼罩之下，犹如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眼神无辜，面目凄凉。

　　从前庭走到后苑，从暖阁走到大殿，章含絮细细感受着那一份亲切之感；手指轻轻抚过沾满灰尘的罗幕纱帘、琴几书案、画屏雕窗，目光深深地流连……

　　二十二年了……

　　掌管废殿的云姑姑说：贤妃娘娘死得好惨……意外滑胎，御医说再也怀不上了，贤妃娘娘难过得整个人都瘦了，神思恍恍惚惚的，时常自言自语。听说那一日，贤妃娘娘登上凤凰台，没有人陪着，就失足掉下来了……可怜的，血肉模糊啊。

　　云姑姑还说：陛下就去过初芸宫几回，对贤妃娘娘甚是冷淡呢。那年，皇后娘娘带着太子回宫，回来当天就掌控了整个龙城。没几日，淑妃娘娘薨了，贤妃娘娘也没了，大伙儿都在说，两妃的死肯定与皇后娘娘有关。我还听说，先前是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逼皇后娘娘出宫的，皇后娘娘这才回来报仇的。对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章含絮紧紧地握拳，再看一眼这座废弃的宫殿，毅然转身离开。

　　树影森森，荒径凄冷，别有一番诡异之象。

　　途经云岫宫，忽有轻微的脚步声入耳，以她的耳力听来，不是猫，也不是夜栖树梢的飞鸟，而是人。

　　她极力稳定心神，慢悠悠地走着，不期然的，前方站着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浓黑夜色之下，男子全身的黑溶于墨夜之中，分外诡森。

　　章含絮不发一言，静静地望着前方的男子。

　　终于，他缓缓地转身，一双阴鹜般的眼睛在夜色之中冷酷而骇人。

　　“你去了初芸宫？”声音冷如冰，僵硬不似常人。

　　“臣女参见二殿下。”她微微福身，走到他面前解释道，“臣女素喜夜里出来走走，不曾想迷路了，现下碰见二殿下，臣女不愁走不回去了。”

　　“迷路了？”流澈炜自然不信，却也不戳破她，“本王还以为你早已将龙城摸透了。”

　　“二殿下怎会在此？”章含絮自也晓得他不信自己的说辞，心照不宣罢了，这个锦绣华章的龙城，每个人的心思都藏得很深，每个人都善于伪装。

　　“你素喜夜行，本王也是。”

　　“二殿下是来瞧瞧云岫宫吗？”

　　他盯她一眼，旋即往前走去。她惊异于他眼底突然乍现的凌厉，更加确定他夜行的目的——云岫宫。皇后娘娘不是他的生母，那么是谁呢？住在云岫宫的宫妃？莫非是淑妃？

　　流澈炜回身一瞧，她竟然呆在当地，不由催促道：“还不走？”

　　章含絮回神，赶紧跟上：“二殿下是在凭吊生母吗？”

　　未料他会突然驻足转身，她硬是撞上他的胸膛，还未退开，双肩就被他扣住，疼得她龇牙咧嘴。

　　他的黑眼射出冷酷的芒色：“本王警告你，想要活着出宫，就不要乱说话，更不要有好奇心。”

　　章含絮不惧地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睛：“臣女没什么本事，就只有好奇心了。”

　　流澈炜握住她的手腕：“好奇心会让你丧命于此，你最好记住。”

　　甩了她的手，他径自快步走去，却听到一声声清丽、悠长而凄凉的唱词，震动他的心魂。

　　陟彼历山兮进嵬，有鸟翔兮高飞。瞻彼鸠兮徘徊，河水洋洋兮青泠。溪谷鸟鸣兮嘤嘤，思我父母兮力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将安归？①	

　　章含絮清唱着从他身旁行过，清晰的气息与哀切的调子回荡于深旷荒凉的废殿，悲怆得令人落泪。

　　他满心震动，满目孤郁：“想不到你会唱《思亲操》。”

　　她头也不回，莞尔笑道：“十岁那年，家父家母过世，十三岁，哥哥病死，从此，臣女成为一个孤儿。二殿下还有帝后的宠爱，相较臣女，幸福多了。”

　　流澈炜嗤的一声冷笑：“幸福好比饮水，冷暖自知。”

　　她笑盈盈地回眸：“二殿下还有什么不如意吗？”

　　他的笑意一如雪光逼人：“如意与否，要看乎一个人的心境是否开阔。”他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听说母后属意于你，若你成为太子妃，对你来说，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不如意之事了。”

　　章含絮清婉地笑：“二殿下这是取笑臣女么？臣女早已向您表明心迹，皇后娘娘留下臣女，只是滥竽充数罢了。”

　　流澈炜促狭地笑道：“你放心，母后不会把你指给本王的。即便指给本王，本王也不会娶你。”

　　她俏皮地问道：“莫非二殿下已有意中人？”

　　他脸上的笑意突的消失无踪，沉着脸迈步走了。

　　绿水逶迤，芳草长堤。

　　漠漠清寒，碧水澄澈，无风水面琉璃滑。

　　章含絮坐在蔚茗湖的石堤上，思绪纷乱。皇后娘娘留她在宫里，只为让她慎重考虑与秦王的婚事吗？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是否按照原定的计划？还是变更计划？

　　赐宴那夜，她道出拒绝嫁入皇家的缘由，是一次大胆的放手一搏，更是对皇后娘娘的试探——试探的结果便是，皇后娘娘真的喜欢她，即便她心有所属，仍然没有责难于她。

　　事到如今，她已无退路，要不成为太子妃，要不成为秦王妃，然后才能进行她的复仇大计。如果，就在这个月内动手，是否可行？最坏的打算就是葬身龙城，成为一缕孤魂。

　　可是，她如何下手？现下还未得到皇后娘娘的信任，根本无法下手。

　　绢帕上的玲珑双凤玉坠子，凝碧的玉，温润的玉，正如母亲的微笑，永远那么迷人而温柔。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微微侧首，将玉坠子搁在石堤上，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旁站有一抹黑影，身格轩昂。

　　捏着绢帕的手指一松，绢帕飘飞，落入水中。她一声低低的惊呼，站起身焦急地走了两步，接着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

　　注释

　　①：《思亲操》，虞舜作，收录于《古今乐录》。《古今乐录》曰：“舜游历山，见乌飞，思亲而作此歌。”谢希逸《琴论》曰：“舜作《思亲操》，孝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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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听到惊呼声，望见她跃入湖中，立即冲过来，但见湖面上一个女子挣扎于水面，双臂乱舞，沉浮间喝了不少水。大惊之下，他未及脱衣便跃入湖中，拽住已沉入湖底的女子。

　　他单臂揽着她，游向水亭，爬上石阶，将她平放在亭中，摸摸她的额头，不停地拍着她的脸蛋：“含絮——含絮——”

　　章含絮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毫无回应。他惊恐而慌乱地喊着，搓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腮，想要给她一点温暖，然而她的手冰冷瘆人，怎么也暖和不了。

　　他惊骇极了，不敢想象她已经死了，不敢相信自己晚了一步……是他没用……

　　他握紧她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角凝出泪珠。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地，一声清咳惊破如死的沉寂。他看见她的嘴角涌出湖水，双目慢慢睁开……她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他激动地抱起她，抱得死紧：“你没死……活过来了，太好了……”

　　章含絮任他抱在怀里，清亮的眸子闪出阴冷的光泽。

　　良久，他放开她，方才觉得自己兴奋得过头了，竟然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她坐起身，冷得瑟瑟发抖：“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臣女不知何以为报……”

　　流澈远无法克制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你觉得怎样？”

　　她抖得双唇发颤：“冷……”

　　他打横抱起她，疾速跑向景延宫。夜深之故，内监宫娥皆已歇下，唯有贴身内监守门。眼见太子抱着一个女子匆匆回宫，且浑身湿透，大吃一惊，赶忙关上宫门。

　　生火，沏茶，备好一切，太子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须臾之后，那面生的女子也换了一身男子衣袍从槅扇转出来，内监识趣地退出寝殿，侯在外殿。

　　流澈远拉着她坐在火盆前，递给她一杯热茶：“还冷吗？”

　　章含絮摇摇头，接过茶盏：“给殿下添麻烦了。”

　　火光明亮，暖了手足，映红她苍白的脸腮。湿发披散垂覆，尤显那双清亮的眸子晶莹有光，那柔软的檀唇诱人至深。

　　他垂首，付之一笑，慢慢地饮茶，眉间心上都是她的一颦一笑与宽袍之下纤弱的肌体。

　　“殿下笑什么？”她不解地望着他，眼前的男子素袍散发，别有一番洒脱旷放的风度，不再是那个沉稳内敛的太子。

　　“你不识水性，为何跃入湖里？”

　　“臣女是为了这方手帕。”章含絮从袖中抽出一方粉色的绢帕，神色哀婉，“这是母亲留给臣女唯一的念想。”

　　“原来如此。”眼见她眸中的哀伤，流澈远心疼不已，“你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嗯。”她细声道，静默须臾，她抬眸凄楚一笑，“说点别的吧。”

　　他呆呆地凝望着她，浑然忘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地与她凝视，让时光停驻，让天地静止。

　　仿佛被他深沉的目光吸住，章含絮移不开目光，感觉到他的炽热……火光跳跃，掌心微热，她起身行往书案：“殿下在研读什么？”她随手拿起一册翻开着的书，“《孙子兵法》，殿下喜欢行军打仗？”

　　流澈远站到她的身侧：“闲时看着玩的，晋王对你的画和词赞为‘林下风致、有晋风’，母后对你也是大为称赞，值此良宵，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她含笑颔首，铺展开雪白宣纸，他自去研磨，瞧着她垂眸沉思之际的静婉，心潮起伏，涌动不绝。

　　挥毫落墨，章含絮一字字写来，如行云飘逸，若流水晓畅，娟秀中见三分硬朗之气，柔润中现四分苍劲之力。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②。

　　她搁笔，将宣纸递给他，凝他一眼便转身行去，站在火盆前，盯着跳动的火舌。

　　流澈远细细琢磨着字里行间凝聚的情意，悬空的心立时落回原位。他搁下宣纸，走过来，站在她的身侧，瞧着她的眨眸，瞧着她眉目间的不安……终于，他握住她的双肩，倾身吻下来，再也无法克制。

　　章含絮环上他的脖颈，双唇微张，美眸轻阖，余光间，她看见他双眼紧闭，倾心付予动情的一吻。

　　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怀里，发颤的娇躯香软无骨，他浑身躁动，未曾这般动心动情动骨，却因怀中的女子倾尽二十多年来修生养性的男子气血。

　　猛然间，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切入他的眼底，那是三弟，他至亲的手足。他早已晓得三弟喜欢她，却为何还要搅和进来？为何放纵心底的情苗落根生长？为何放纵自己倾尽对她的爱慕与情愫？

　　不行，他不能这样，为了三弟，为了手足之情，他绝不能这样！

　　既然三弟已经捷足先登，那么他就不能有所阻扰，只能硬生生地拔除心中的念想，断情灭爱。

　　陡然的，一股气力袭来，章含絮被他推开，怔忪之间，见他眉宇间的情热瞬间消褪，他眸中的坚定已转变成慌乱与不安，很是不解。

　　他转过身，留给她冰冷的肩背。

　　她心中一沉，不明所以，却强装镇定：“臣女在蔚茗湖落了东西，臣女告退。”

　　由于进宫已有十余日，皇后娘娘懿旨，特让四位良家女出宫一日与家人团聚，酉时之前回宫。

　　章含絮从洛府前门进去，不一会儿便从后门出来，来到洛都大街上，却不知往何处去。整个洛都，她没有一个亲人，这个世间，她唯有一个怜惜她的师父。九湖镇四年，她与师父相依为命，师父教会她很多，可是，师父不让她叫他为“师父”，让她叫大哥。

　　她不知道为什么，问过好几次，他总是这样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师父会觉得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

　　是的，他只不过比她年长五岁。

　　就在今年二月，师父突有要事必须离开两三月，十日后，她打点好一切离开九湖镇，前往扬州洛府，因为她听闻皇后娘娘甄选太子妃与晋王妃一事，恰巧，洛千金与情郎私奔，她自告奋勇，向洛大人进言，愿意顶替入宫。

　　女儿私奔，万一皇后娘娘怪罪下来，那便是杀头大罪。洛大人担心一家子的兴衰荣辱，便答应让章含絮顶替入宫。

　　大街上车水马龙，自是繁华喧嚣，却没有她可以落脚的地方。饥肠辘辘，她折身进了一家酒楼，叫了两碟小菜，吃不到几口，突觉头晕目眩，紧接着便人事不知。

　　恢复神智的时候，她睁开双眼，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躺在这里。从清雅的摆设来看，应该是一间客房。顿时，她弹身坐起，方才想起是自己疏忽大意才会被贼人迷晕的。

　　**

　　②：关于《越人歌》，有两种说法：

　　其一：《越人歌》相传是中国第一首译诗。鄂君子皙泛舟河中，打桨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鄂君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一首美丽的情诗。有人说鄂君在听懂了这首歌，明白了越女的心之后，就微笑着把她带回去了。

　　其二：这是一首中国古代使用壮侗语族语言民族的古老民歌。公元前528年，楚国令尹鄂君子皙举行舟游盛会，百官缙绅，冠盖如云。在盛会上，越人歌手对鄂君拥楫而歌。一位懂得楚语的越人给子皙翻译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子皙被这真诚的歌声所感动，按照楚人的礼节，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他身上。　

   ******

　　懊恼至极，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正要打开门，门扇却被推开，惊得她连退三步，警惕地瞪着两名黑袍男子。很显然，这两人只是奉命行事的下人。

　　“姑娘醒了？”瘦高男子冷冰冰地问道，言辞之间并无不敬之意，“姑娘还是乖乖地待着，否则我俩就不客气了。”

　　“你们是谁？为何抓我？”章含絮知道问不出什么，却可从他的言辞缝隙里抠出蛛丝马迹。

　　“待会儿你就知道，姑娘还是请坐下吧。”较矮的男子杵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本姑娘要睡觉，你们出去候着。”章含絮冷冷地下了命令，他们恭敬地出了屋子，关上门扇，门神一般矗在门口守着。

　　章含絮四处张望，最终打消逃跑的念头，因为这间客房没有窗户，无路可逃。

　　索性脱了鞋躺回床上，屏息聆听屋外的动静，一边想着应对之策，一边猜着究竟是谁绑了自己。可是，如果酉时之前无法回宫，那该如何是好？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也许来人便是绑架自己的主谋吧。声音压得低低的，接着又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有人推门进来，她连忙闭上眼睛，假装又睡了过去。

　　以他略沉的脚步推断，进来的人是男子。

　　章含絮感觉到他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似乎正在探究着什么。不久，他的手抚上她的脸腮，轻柔得带起一丝丝的痒……他的指腹摸着她的额头，抚过蛾眉、鼻尖、双唇、下颌、脖颈，却倏的顿住，她的心猛然揪紧——他的手指扯着她的衣襟，似乎想要解开。她再也不能任其为所欲为，猝然握住他的手，怒目瞪着他——她骤然愣住，想不到轻薄她的男子便是秦王流澈祈。

　　“愿意醒了？本王还以为你不想醒呢，如何，这儿还舒适吗？”流澈祈咧唇一笑，翻掌握住她的手，握向自己的心口。

　　“放开！”章含絮愤怒地抽出手，支起身子，满目愠怒，“三殿下为何将臣女绑架至此？”

　　“绑架？本王只是请你来这儿歇息歇息。”他朗声低笑，笑得狂妄而阴险，“回宫还早着呢，我们在这儿叙叙，可好？”

　　“三殿下若要叙旧，自有佳人乐意相陪，臣女没有这个福份。”她冷哼一声，忿然别过脸。

　　“有没有福份，要看你愿意与否。”流澈祈捏住她的下颌，笑意突冷，“你就这么不愿意？”

　　“三殿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臣女无法愿意。”章含絮冷嗤一笑。

　　“若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怎能让你乖乖就范？”他无奈地苦笑，“若本王请你来，你真的肯来吗？”

　　“三殿下有何指教，请说。”

　　“指教不敢当，不是说了吗？叙旧罢了。”

　　“如何叙旧？”她缓了脸上的怒气，静婉一笑，“三殿下要臣女陪您饮酒？”

　　“饮酒误事，还有什么好提议？”流澈祈大而化之地揽住她的肩。

　　“三殿下自重。”章含絮拂开他的手臂，漠然地瞥着他，“如果您再这样轻薄臣女，教臣女如何与您叙旧？”

　　“本王晓得你不喜欢风流的男子，你喜欢的是沉稳而内敛的男子，是也不是？”他扣住她的左肩，俊颜突的扬起乖戾之色，“说！是不是？”

　　“臣女愚钝，臣女不懂。”她心中一颤，未及顾及左肩的疼痛，思忖着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懂么？”怒哼一声，流澈祈陡然拥住她，拨开她颈间的发，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又吻又吮，烙下深深的吮痕。

　　章含絮剧烈地扭动挣扎，双掌试图推开他，却是越推越紧、越紧越纠缠。

　　他扣住她挥动的双手，愈发沉迷于怀中激烈反抗的冰肌玉骨，谁的气息交融着谁的炽情？谁的甜美引诱着谁的深情？谁的怒火燎原？谁的阴谋得逞？

　　不曾想风流成性的秦王竟有这般气力，她几乎虚软成泥、瘫在他的怀里，剧烈的挣扎耗尽所有的气力，所幸他终于放开她，让她调息歇气。

　　流澈祈瞧着她粉红的脸腮，似笑非笑地说道：“还不懂么？”

　　章含絮不予理会，动身下床，却被他一把揽倒，她心慌地想要起身，他俯下身，扣住她的手腕：“想走？没那么容易！”

　　“你想做什么？”她知道秦王风流不羁，便反其道而行，以“拒绝”赢得他的另眼相待，没想到竟这样成功，惹得他心甘情愿地娶她为王妃，然而，今日却是为何？他突然这般疯狂，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王想做的，你不会不懂！”流澈祈缓缓俯唇，在她的唇边低声呢喃，“本王会让你很满意的。”

　　“下流！无耻！”章含絮怒道，苦于动弹不得。

　　“你可以跟别的男子搂抱亲热，跟本王也无不可。”他沉声一笑，眉宇间笑意灿烂，却令人觉得冷意袭人。

　　“三殿下认为臣女是青楼里的姑娘吗？”她恍然大悟，他是妒火中烧，他一定是看见了她与流澈远在蔚茗湖发生的一幕，才变得这样疯狂的。他究竟看到多少？景延宫寝殿的事，他看见了吗？

　　“青楼里的姑娘，本王更喜欢。”流澈祈狂笑着吻住她的唇，即便她左闪右避，他仍然吻得她神智混乱，只能缴械投降、绵软无力地任他索求。

　　她安静了，乖顺了，不再挣扎，他的手掌摩挲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火热掌心下是柔软得似要融化的娇躯，惹得他血脉贲张。

　　萦香的娇躯冰冷一如雪原，她的双眸死寂地睁着，似在瞧他，空洞涣散。

　　他觉得索然无味，所有的乐趣瞬间消失无踪，所有的怒火与妒火突然熄灭。他骤然停止对她的蹂躏，锁眉凝视着她。

　　她全身僵直，眼神呆滞，乌黑的瞳仁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冰冷的尸体。

　　仿似一箭穿胸，他的心中鲜血淋漓。
		  
　　流澈祈抚过她的额角，抱起她：“你怎样……”

　　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章含絮的唇角勾起一记冷邪而惑人的笑：“臣女早已说过，也跟皇后娘娘说清楚了，臣女不想嫁入皇家，三殿下为何苦苦相逼？”

　　他心痛难忍，无奈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吗？答应本王，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她推开他，真诚地对他说：“臣女相信，三殿下一定可以找到比臣女更好的女子匹配三殿下。”

　　流澈祈无辜地笑：“不知为什么，本王只想要你，不想放你走。”

　　章含絮下床穿鞋，整好衣衫，略略行礼：“臣女先行回宫。”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他看着她从这个客房消失不见，没有阻拦，心像是被利刃割开那般痛入骨血。

　　那一夜，他都看见了。她飞身入湖，大哥立即下水救她，水亭里，大哥焦急而惊慌地唤着她，激动地将她抱在怀里……

　　纱幔静垂，粉嫩迷人。大哥与她相拥，她没有拒绝。

　　原来，大哥也喜欢她，而她，喜欢的是大哥吗？

　　之后，大哥将她抱到景延宫，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换了一身男子衣袍从景延宫出来，是大哥的衣袍，是大哥！

　　他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真相，而他还傻傻地等着她，他期盼着，宫里的这一月，他有信心让她爱上自己，可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在他傻等之际，大哥已经横插一脚，横刀夺了他心爱的女子。

　　大哥，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月皎皎，清辉遍地，冷如银霜。

　　在内监的指引下，穿过重华宫大殿，流澈远来到后苑，不由愣住。

　　雪白石案上，青花开光“赏酒图”龙柄执壶，青花缠枝花卉纹杯，月光洒照，泛出清冷的光。

　　一名男子负手站在空庭，微微扬了脸望着浩瀚的夜空，几颗孤星遥遥相对，璀璨光转，寂寞而寒冷。

　　这样的夜，这样的人，流澈远的心中无端的纠结：“三弟，找我前来所为何事？”

　　负手而立的男子便是流澈祈，白袍俊俏，眉宇风流。他转身一笑，邀请大哥坐下一道饮酒：“许久未曾与大哥同饮，便请大哥过来了。”

　　流澈远朗朗笑道：“随时奉陪，只怕三弟不得闲。”

　　“是啊，近来在忙一些闲事，倒与大哥疏远了。”流澈祈为他斟酒，“今夜邀大哥前来，除了饮酒，还有一事。”

　　“什么事？”流澈远心生不妙，涩着嗓子问道。

　　“母后为你和二哥甄选太子妃与王妃，我本不该横刀夺爱，不过大哥你也晓得，那夜确实是无意邂逅章含絮的，母后不知为何听闻此事，以为我与章含絮郎情妾意，便将她指给我。”流澈祈细细瞧着他的神色变化，却见他面不改色，似乎此事与他完全无关。

　　“原来是这事。”流澈远一笑，竭力压下心内的翻涌，“既然你与她两情相悦，母后也将她指给你，你还犹豫什么？”

　　“大哥，她是待选太子妃与晋王妃的良家女，却变成秦王妃，那不是让天下人看我们皇室的笑话吗？”流澈祈诚恳道，面上略有急色。

　　“三弟啊，三个皇子一起举行大婚之礼，有何不可？怎么会是笑话？”流澈远含笑摇头。

　　“可是，兄弟俩争夺一个女子，不是笑话是什么？”流澈祈沉重道，想要以此逼大哥放手。

　　“三弟，你多虑了，届时圣旨一下，太子妃，晋王妃，秦王妃，各有归属，天下人又能笑话什么？”流澈远焉能不知三弟的伎俩？只是不予拆穿罢了，原本他便不想因为一个女子而伤害手足之情，既然三弟有意试探，那他便给三弟一个满意的答复吧。

　　“那……大哥不会觉得我是横刀夺爱吗？”流澈祈问得战战兢兢，似乎忧心于大哥对此事的看法。

　　“横刀夺爱？亏你想得出来！”三弟的话，仿佛一柄匕首切入流澈远的心口，明明凄痛得要死，却只能强装笑容，“三弟觅得良缘，做大哥的自然开心，母后也已允诺，你且宽心吧。”

　　“大哥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流澈祈开怀一笑，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平稳，“对了大哥，我听说，昨夜父皇没有回端阳宫。”

　　流澈远一惊：“哦？那父皇歇在澄心殿了？”

　　流澈祈摇摇头，目色凝重：“父皇与一个宫娥对弈至天明。”

　　流澈远大为震惊，思忖着母后将会如何应对这件事：“此事当真？母后晓得了吗？”

　　“我也不清楚，母后……也许晓得了吧，澄心殿自有母后的耳目。”

　　“父皇与母后鹣鲽情深二十余载，曾经许诺母后‘没有后宫、只有皇后’，如今竟因为一个宫娥而破了诺言。”父皇与母后的恩爱二十年如一日，流澈远从小瞧在眼里，羡慕而敬佩，如今却突有转折，为母后担忧之余又觉遗憾与感慨。

　　“你觉得……此事能否挽救？”流澈祈刚刚舒展的英眉再次纠结。

　　“也许还有挽救的余地，你我分头行动，你去查那个宫娥的底细，我去父皇那儿探探口风。”流澈远起身欲走，突见朱阑处站着一人，凤袍清冷，容颜如雪，月华映照之下，蛾眉微蹙似凝霜。

　　她缓缓走来，长长的裙裾绵延如曳月华。

　　流澈祈俊眸惊凝，与大哥对望一眼，不知如何开口：“母后……”

　　端木情轻声问道：“何处听来的？”

　　流澈远体贴地扶住母后，宽慰道：“许是宫娥内监以讹传讹，母后莫信。”

　　流澈祈笑得极为牵强：“对对，父皇怎会如此对待母后？一定是哪个该死的内监乱嚼舌根，根本没有那回事。”

　　“娘娘——娘娘——”

　　是阿绸慌张而焦急的声音。端木情仿佛没有听见，呆愣不语。

　　阿绸急匆匆地奔过来，流澈远走过去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阿绸回道：“殿下，润姑姑差人传话，良家女洛雪缨中毒，快不行了。”

    ********　　　



　　第六章、恨迢迢

　　月华骤敛，孤星暗去。

　　夜，深沉而诡异。

　　屋子里站着三五人，润姑姑，叶清幽，顾若昔，西宁苏卿，翘首望着高御医为床上的病人儿诊断病情。罗幕高挽，章含絮双目微闭，脸色惨白，唇色呈乌，五指微暗，确是中毒之象。

　　宣驾声传来，屋中的人转首望去，惊得散开，纷纷下跪。

　　端木情向床上的人儿望了一眼，问起病情，高御医恭敬地回道：“禀娘娘，洛姑娘身中剧毒，若不及时诊治，命不久矣。”

　　端木情凤眸一凛：“那还不快治？”

　　高御医冷汗直下：“娘娘恕罪，微臣不擅解毒，如今唯有冯御医能救得洛姑娘一命。”

　　端木情冷声下令：“去请冯御医。”

　　阿绸自去派人请冯御医，阿缎留下照应，润姑姑引着皇后娘娘来到隔壁厢房，详细禀报洛雪缨中毒的始末。

　　今儿良家女出宫回府，西宁苏卿从府里带了一些精致的糕点送给大家品尝，润姑姑、叶清幽和顾若昔都无碍，只有洛雪缨中毒。

　　叶清幽、顾若昔、西宁苏卿的口供和润姑姑所说的都吻合，然而，西宁苏卿否认在糕点里投毒，大喊冤枉。

　　“放肆！”端木情陡然一拍桌子，怒然质问，“不是你下毒，她为何中毒？”

　　“臣女不知，臣女真的冤枉啊……”西宁苏卿的双眸泛起盈盈水光，“娘娘明察，臣女没有下毒……”

　　“糕点是你带进宫的，不是你还有谁？洛雪缨一死，你就可以稳当地当上太子妃。”端木情厉声斥责，一口咬定是她下毒的。

　　“娘娘，臣女是无辜的。”惶急之下，西宁苏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如果臣女在糕点里下毒，即便毒死了洛雪缨，臣女也难逃死罪啊，臣女怎么会这么愚蠢呢，娘娘，这是栽赃陷害啊。”

　　“放肆！”端木情的凤眸闪出冰冷的芒色，朝外喊道，“来人，将她押下天牢，无哀家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娘娘，冤枉啊……”西宁苏卿泪流满面地哭喊着，惊恐而仓惶，在两名侍卫的蛮力之下激烈地挣扎，哀凄地大喊，“冤枉啊，娘娘明察……”

　　侍卫拖着她出了清韵别苑，在屋外候着的润姑姑一脸的冷漠，叶清幽愁绪萦结、微有惊色，顾若昔则是淡定而恭谨，瞧不出丝毫神色。

　　端木情站在檐下，望着浓墨般的夜色，面色严肃：“哀家未曾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何润，你责无旁贷，哀家罚你扣俸三月，你可有怨言？”

　　润姑姑垂首道：“奴婢并无怨言，谢娘娘开恩。”

　　端木情望向叶清幽与顾若昔，目光柔和，却揉了凛冽之色：“洛雪缨中毒之事，哀家会彻查，是否西宁苏卿下毒，哀家心中有数，你们也心中有数；谁做过什么，谁心术不正，哀家都瞧在眼里，谁也别想欺瞒哀家。”

　　叶清幽手指发颤，深深垂首：“娘娘明鉴，臣女明白攸关厉害，臣女谨记。”

　　顾若昔微微垂眸，眸光幽转：“臣女明白，臣女谨记，望洛姐姐及早痊愈。”

　　凤颜冷肃，端木情严声道：“哀家不想再看到此类事情发生，如若不然，哀家绝不会心慈手软，你们好自为之。”

　　三人齐声应道：“是，娘娘。”

　　广袂轻摆，端木情举步离开，留下余音轻渺：“都歇去吧。”

　　三人望着皇后娘娘步入厢房，凤姿倨傲，宫灯昏光洒照下，诉不尽的绝世风华。

　　阿缎迎上来，扶着她坐下，阿绸递上一杯热茶，禀道：“娘娘，冯御医正为洛姑娘施救，冯御医说，洛姑娘所中之毒乃世所罕见的西域剧毒，再晚一时半刻就魂归西天了。”

　　端木情啜一口温热的茶，微一颔首：“冯御医有几成把握？”

　　阿绸仔细回道：“冯御医说，解毒需以毒攻毒，接着服药十日方能清除体内之毒，再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恰时，冯御医暂歇，叩见道：“娘娘，洛姑娘所中乃‘冷金香’，西域剧毒，需即刻解毒。”

　　端木情微惊：“相较‘千叶含笑’，‘冷金香’毒性更烈？”

　　冯御医回道：“自然是‘冷金香’毒性更烈，中‘冷金香’者，一个时辰之内若不解毒，毒性便侵入五脏六腑，纵然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端木情起身道：“那快快为她解毒。”

　　冯御医躬身道：“请皇后娘娘暂且回避。”

　　步出厢房，端木情站在前庭，仰望黑得浓密浩瀚的夜空：“阿缎，你留下照应，如有急事，差人速速回禀。”

　　阿缎应下，转身回屋。阿绸跟随着出了清韵别苑，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娘娘，刚才小桃红来报，陛下……尚在澄心殿。”

　　倏的，端木情驻足，静静不语。

　　阿绸觑了一眼，见皇后娘娘神色宁静，并无丝毫波动。然而她知道，越是平静，越是心绪不宁，这几年来，帝后情深不减，可皇后娘娘并不安宁，反而心事越重。

　　只是片刻，端木情便迈步前行。

　　该报的必须报，阿绸索性一并说出：“小桃红说，陛下……与一名宫娥对弈。”

　　端木情面色宁定，只是步履加快了些。阿绸快步跟上，来到澄心殿，却止步于殿前。但见殿内灯火通明，御书房内寂然无声，长窗关掩，映出两抹灰黑的人影。

　　殿外侍卫见到凤驾来到，欲下跪行礼，端木情摆手制止。来到窗前，她静静地站着，脸上波澜不兴，片刻之后，她决然转身离去。

　　二更天，夜露潮湿，静寂如死。

　　行走如风的男子跨进清韵别苑，直入厢房。

　　守夜的铃兰听见一声门响，惊得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来人，更惊得浑身一凛：“奴婢参见三殿下。”

　　流澈祈挥挥手，命她候在屋外。坐在床沿，他握住她的手，细细地瞧着她。

　　容色宛如覆雪，柔唇微白，绛烛宫灯暖暖地辉映下，安宁的睡容仍是那般妍媚诱人。他吻着她的手背，目光缱绻，好似永远也看不腻、瞧不厌。

　　当听见她中毒的刹那间，他的胸口像是被人刺了一剑，生猛的疼铺天盖地。他焦急而惶惑，想立即赶过来陪在她身旁，可是母后不许，命他好生歇下。

　　直至宫人回禀说母后已回、剧毒已解，他才悄悄地赶过来，即便是瞧她一眼也是好的。

　　好想就这样伴她一夜，即便她昏睡不醒，也是心满意足的，可是，他不能，母后会知道的，会责骂他的，若是想要得到母后的赐婚，他必须听从母后的。

　　--老大即将华丽丽登场，哈哈，老大和含絮又会有怎样的故事涅，拭目以待哈。

　　千羽大大给《两朝皇后》做的视频，很精美的，喜欢的亲可以去看看： 帝妃需要大伙儿的支持，打分，投票，留言，收藏，一个都不要少啦，呼呼……

　　 

    ******

　　夜阑深深……好久好久，他将她的手放入被里，眷恋不舍地起身，再望她一眼，毅然转身离去。

　　当他出了清韵别苑，隐在苑门暗角的黑衣男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铃兰刚要关门，却被一阵猛力顶住，拉开一瞧，又是一惊，慌忙欠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流澈远点点头，右臂略抬：“去歇着吧。”

　　铃兰欲言又止，终是关门离去。

　　他站在床前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幽沉。当阿绸禀报她中毒的时候，他瞧见三弟的惊惶与焦急，他唯有掩下心内的担忧，抑住所有的悸动，以期瞒过三弟和母后。

　　他唯有如此，为了手足之情，他只能埋葬已经萌生的情愫。然而，他始终不放心，如果不亲自瞧一眼，如果不与她见最后一次，他斩不断那些柔而韧的情丝。

　　自十二岁封为太子，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他知道自己是要继承帝位的，必须以父皇为榜样，文韬武略，通晓政事，必须学习如何治国，必须在父皇开创的稳固基业上再开繁荣盛世。自那道圣旨颁之四海，他再无闲情风花雪月。

　　十二年来，他专心文治武功，希望得到父皇的称赞，于是，他几乎忽略了所有，让自己变得沉稳严谨，变得像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他接受母后甄选太子妃，因为太子妃只是太子的需要，而不是他流澈远的需要，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成为太子妃，他都可以接受。

　　然而，当他偶然见到她，他的心中似有一处墙角轰然塌陷。当她淡定从容地向他行礼，当她回眸一笑，他的心中微起波澜。

　　他从不知道，一个女子可以这般玉骨铮铮，可以那般眸光媚人，可以如此才思敏捷、聪慧机智，这个女子便是洛雪缨，便是躺在床上的章含絮。

　　可是，这样独特的女子，注定是引人注目的。他的三弟，风流成性的秦王，也对她一见钟情，他该怎么办？他是不是应该安静地走开？

　　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偶遇，让他泥足深陷。龙城北院偏门，他背着她回宫；蔚茗湖落水，他救她一命；景延宫里火光暖暖，《越人歌》表明心迹，动情一吻……总有这样那样的相遇，让他一步步地陷进去，让他再也无法将她忘怀。

　　也许，他应该安静地走开。

　　流澈远苦笑，心口很痛，却见床上的那人双眸已睁，漆黑清亮，正静静地瞧着自己。他微有尴尬，含笑道：“醒了？可有不适？”

　　“渴……”章含絮嗓音嘶哑，想要支起身子。

　　“好好躺着，我给你端水。”他连忙按住她的肩头，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榻沿，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他将茶杯递到她的唇边，她眸光微垂，喝了一些，惨白的腮透出薄嫩的粉红。陌生的男子气息围拢而来，可又觉得熟悉，他的胸膛那般温暖而坚实，她的心口不自禁地怦然而动，脸颊忽的红透。

　　搁下茶杯，流澈远扶她躺下：“好好歇着，不几日便好了。”

　　见他似乎急切地转身欲走，章含絮拉住他的衣角，楚楚地瞧着他。

　　他顿足，身子略略僵硬，终是回身坐下，温柔地笑：“怎么了？哪里不适么？”

　　她柔弱地缓笑：“殿下陪臣女说会儿话。”

　　流澈远将她的手放在被子里：“你刚刚解毒，需要歇息，来，再睡一下，醒来天就亮了。”

　　章含絮无辜地垂眸：“睡着了，殿下就不见了。”

　　他蓦然一怔，望着她娇羞而楚婉的眉眼，心内淌过一股暖流：“我在这里陪着你，乖，闭上双眼。”

　　她乖乖地阖眼，唇角轻笑，似已满足。好久好久，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一只手抚着她的额头，握着她的手不放……似乎听见一声门响……

　　越两日，西宁苏卿因毒害洛雪缨被谴回府，禁足西宁府三月。

　　阿缎禀报说，在冯御医和叶清幽的细心照料下，洛雪缨日渐好转，体内之毒清除不少。

　　端阳宫，月照纱窗，夜迢迢，恨依依。

　　妆镜里映出一张微有细纹的脸，钗环已卸，三千青丝垂覆，更衬得凤颜清寂。阿绸拿着凤纹象牙白玉篦为皇后娘娘顺着长发：“娘娘，西宁苏卿下毒一事，如何跟西宁怀宇交代？”

　　“何需交代？不好好管教女儿，倒要我跟他交代！”端木情冷声一笑。

　　“这事儿有些蹊跷，娘娘也晓得，未必是西宁苏卿下毒的。”

　　“我知道不是她下毒的，之所以遣她回府，是因为她不是太子妃、晋王妃的最佳人选。”端木情起身伸展双臂，让阿绸脱下凤袍。

　　“西宁小姐娇蛮泼辣，娘娘定然瞧不上眼，那娘娘查出是谁下毒了么？如此一来，会不会姑息纵容？”阿绸担忧道。

　　“下毒之人不会善罢甘休的，等着吧，她还会下手的。”端木情穿上寝衣，“退下吧，不用伺候了。”

　　“是，娘娘。”阿绸躬身退出寝殿，却见一人轻手轻脚地行来，正要行礼，却被他的手势阻止。她含笑掩上大殿门扇，自行离去。

　　“怎么又回来了？”端木情站在窗前，听闻脚步声，霍然回身，但见三夜未见的夫君就在眼前，仅有一步之遥，竟呆呆地不知如何回应。

　　流澈净倏的抱住她，紧紧相拥，抚揉着她如瀑的长发。

　　三日未见，别有一番动情，可是……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纠结一处，心中酸楚，眉头酸涩……一股怒气自心底升腾而起，她挣扎着推开他，折身走向床榻：“陛下为何还未歇下？”

　　他付之一笑：“我来此伺候皇后。”他箭步上前，从背后按住她的双肩，却被她侧身躲开，他含笑瞧着她眉梢眼底的冷漠，“怎么了？”
  
　　他老了！

　　端木情突然觉得相守二十余载的夫君老了，鬓角微白，细纹密布，面目清矍，一身墨缎缂金九龙常袍显出令人凛颜的帝王威仪。剑眉飞拔，深目黑熠，薄唇如削，鬓角若裁，他随意这么一站，不怒自威，自有一种慑人的气魄逼人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这么一个骄傲自负、天纵英明的男子，为她守诺二十余载，给予她让天下女子艳羡的专宠与深情。

　　她该知足了，不是么？

　　她淡淡地笑：“臣妾乏了，今夜不能伺候陛下歇寝，还望陛下原谅，陛下请吧。”

　　流澈净皱眉道：“这儿就是我的寝宫，我还能去哪里？”

　　“后宫这么大，陛下自有去处。”倒是使了性子。

　　“朕没有后宫，朕只有皇后。阿漫，莫非你忘了？”语音似笑非笑。

　　“臣妾没有忘……”多年前的一句话，触动三夜来的忧、怨、恨、苦，这一刻，她很想对他说，如果你守不住这个许诺，便不要再守……可是，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曾经的相守曾经的美好曾经的情深便付之东流，她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陛下，臣妾确实乏了，先歇着了。”

　　“阿漫，不要胡思乱想，我还是我，并无丝毫改变。”流澈净从身后拥住她，“也许你听了一些闲言碎语，不过你无需在意，我许过的诺，此生不变。”

　　“嗯，我信。”敛了眸中的泪水，她拂开他的手，突的双足悬空，被他抱到床榻上。

　　凤帷缓垂，绡纱迷濛，鸾枕上青丝如水四溢。

　　她晓得，作为帝王唯一的女人，她不能拒绝，否则，便是将夫君推向别的女子，将自己推入一个深渊。

　　墨缎缂金九龙常袍掉落在地，他昂扬的身子倾覆下来，在她雪白的侧颈与脸腮落下绵绵细吻：“这几日发生了很多事，辛苦你了。”

　　端木情环住他，悲酸在心：“不辛苦。”

　　大手抚过隐隐发颤的身子，他的鼻息渐趋粗重而急促：“阿漫，我们再养一个孩子，嗯……我想要一个公主，你觉得好不好？”

　　她骤然愣住，迷乱的眸子突的睁开，眸中痛色分明：“我老了，怕是力不从心了。”

　　流澈净的掌心抚着她的双腮，脉脉地瞧着她：“你若是老了，我便是糟老头了。阿漫，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不要再把那件事搁在心里了。我们就当做从来没有过一个公主，如今，我们要一个也不迟。”

　　从来没有过？

　　可以么？

　　那一年，他们的公主才一岁多，她前往金斓寺上香，突然的一场大火，母女失散，从此再无公主的踪影，不知死活。翻遍整个金斓寺，搜遍整个洛都，派人四处明察暗访，一直未有公主的下落，近些年，仍然断断续续地派人查访，皆是毫无所获。

　　也许，他们的公主早已香消玉损，早已不在人世。

　　是她丢了他们可爱的女儿，是她的错，她无法原谅自己。十多年来，她一直自我折磨，一直惩罚自己，可是，他们的公主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这件事，他们再没要过孩子。

　　泪水长流，端木情哽咽着别过脸。

　　流澈净抹了她眼角的泪水，心疼不已：“别这样，也许命中注定婉儿跟我们无缘，古人说，儿女跟父母都是讲缘分的，既然如此，我们且放宽心，就当她不喜皇室，到普通人家去了。”

　　他们的公主，流澈婉，封“毓宁公主”。

　　今夜，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为何想要再养一个女儿？是否因为旁的事？跟那个与他对弈的宫娥有关么？

　　这一刻，她的心揪了起来，不过，多年的步履薄冰告诫她，她不能多问，必须压下那些想要出口却不能出口的问题。

　　他瞧着她冷寂静思的面容，便知道她会多想：“若你不想，那便不要了，属于我们两人的日子也不多了。”

　　端木情掩住他的嘴：“不可瞎说，怎么突然想要一个女儿？”

　　流澈净侧过身子，手指轻抚她的鬓角：“若你怀上了，自然就不会总想着那件事。再生养一个，是难为你了，阿漫，我随你的意。”

　　他低低的嗓音沉魅惑人，她支起身子，俯视着他：“真的随我的意？”她的右手探入被下，对其上下其手，窃窃地笑，“那要看陛下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抓住她的手，猛的揽住她：“皇后要见识一下么？可不要后悔！”

　　端木情俯在他的唇边，柔声一笑：“未曾悔过。”

　　是戏谑的回答，更是心之所系的深情表露。

　　鸳鸯乱，鸾枕倾，一帐春光旖旎。

　　谁的青丝是谁的情丝？谁的许诺是谁的一生？谁的纠缠是谁的深情？

　　“娘娘，洛姑娘服药七八日，前些儿大有好转，近三四日又不好了。”阿缎自清韵别苑匆匆赶回，气儿还是喘的。

　　“冯御医怎么说？”阿绸瞧一眼正在穿衣的皇后娘娘，代为问道。

　　“洛姑娘体内之毒本已渐少，今日一早，洛姑娘突感不适，冯御医仔细瞧过后说，洛姑娘体内的‘冷金香’非但没有减少，而且还积有另一种毒。”

　　“两种毒？”端木情缓缓行来，“冯御医还说什么？”

　　“没有了，冯御医请娘娘走一趟。”阿缎微有忧色。

　　端木情冷冷凝眸，目色凝重。

　　凤驾驾临清韵别苑，润姑姑与一众侍卫自是战战兢兢。

　　冯御医跪地叩首：“禀娘娘，微臣诊治不力、体察不善，微臣死罪。”

　　眼见皇后娘娘悠然不语，阿绸问道：“洛姑娘究竟怎么了，快快说来。”

　　冯御医眼睛微抬，触上皇后娘娘微厉的目光，神色一肃：“洛姑娘旧毒未去、再添新毒，一种为热性，一种为寒性，倘若两种截然不同的毒性汇于五脏六腑，寒热交迫，肾脏心脉受损，必死无疑。”

　　端木情一震：“已侵入五脏六腑吗？”
  
　　冯御医沉重地点头：“为今之计，微臣以针灸一试，在全身各大穴位上施针，以便逼出剧毒，然此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洛姑娘即刻吐血身亡。”

　　“只有这个法子？”

　　“是，娘娘，再不施救，只怕洛姑娘撑不住了。”

　　“那赶紧吧。”话毕，她转身欲走，以便他施救。

　　“娘娘，且慢。”冯御医上前躬身道，“施针解毒兹事体大，劳烦娘娘在此作镇，微臣还需两名女子在旁协助。”

　　“阿绸阿缎，你们协助冯御医。”端木情想想也是，施针的时候该是裸身相呈，冯御医定然以黑布蒙眼，需有旁人相助才行。

　　“谢娘娘。”冯御医自去准备针灸的事宜。

　　端木情站到床前，望着昏迷不醒的章含絮。她面色惨白、微现青蓝之色，双唇乌紫，脖颈处略显青黑，像是离世多时……好端端的一个韶华女子，短短数日便成这样了，可怜的……

　　她轻叹一声，坐下用茶，瞧着冯御医忙活……

　　门窗紧闭，阿绸阿缎扶着章含絮坐在床沿，面朝里背朝外，冯御医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蒙上双眼：“给洛姑娘宽衣。”

　　阿绸缓缓解下她的寝衣，只剩粉红抹胸，背部如亮缎绫罗细腻光滑，肤光胜雪，却隐隐现出青蓝之色。

　　冯御医捏着银色细针，手指按在穴位上，精准地刺入，一根又一根……

　　辰光缓缓流逝，端木情微觉漫长。章含絮的身上插满银针，背上的青蓝色泽若隐若现，肌肤之下，似有毒液缓缓流动……

　　突的，章含絮身子一颤，呕出一大口紫黑的血。

　　端木情惊得起身，走近一看，章含絮脸上的青蓝之气消失若许，双眸仍是紧闭，可见体内的毒还有不少。

　　不久，章含絮又吐了一些血，血色稍浅。半个时辰之后，针灸结束，阿绸阿缎扶着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唤人清洗地上的血迹，阿缎留下照看。

　　冯御医随着皇后娘娘出了厢房，抹了额上的汗珠：“娘娘，洛姑娘应该无碍了，体内的寒热之毒多数逼出，再服药两三日便可彻底解毒。”

　　“有劳冯御医了。”方才的施针果然凶险，若有一针不准，便会一命呜呼，端木情也是掌心微汗，“为何会有寒热两种毒？”

　　“娘娘恕罪，是微臣的疏忽，微臣已查过汤药和药渣，皆无发现，不过，这三四日洛姑娘所服用的汤药并非微臣所开的药，换言之，洛姑娘的汤药，被人偷换了。”

　　“确有此事？”端木情微惊，细细思量，旋即问道，“如何偷换汤药？”

　　“洛姑娘的汤药是微臣亲自抓、亲自煎的，后由叶姑娘端至厢房让洛姑娘服下，今日微臣看过药碗，洛姑娘所服下的汤药，并非微臣煎的。”冯御医详细解释道。

　　“果真如此？”端木情凤眸惊凝，想不到会是叶清幽，“照你所说，是叶清幽偷换了汤药？”

　　“微臣不敢有所欺瞒，也不敢妄言。”

　　“辛苦冯御医了，先退下歇着吧。”

　　冯御医躬身退下，当即，端木情即命人带来叶清幽，阿绸犹疑道：“娘娘，会是叶姑娘吗？”

　　端木情走入隔壁厢房：“无论是不是，总要问一问的。”

　　叶清幽被带进厢房，忐忑不安地行礼。身后的门扇倏的关上，她的心剧然一颤。

　　端木情细细打量着她着慌的神色：“清幽，你可知哀家为何宣你？”

　　此时的皇后娘娘与往日大不一样，容色肃然，嗓音冷淡，叶清幽心知不妙，低声回道：“臣女愚钝，请娘娘明示。”

　　端木情徐徐问道：“你不是和洛雪缨要好么？为何偷换她的汤药？”

　　如此云淡风清的语气，叶清幽却觉寒风冷瑟，抬眸惊诧地望向毫无笑意的皇后娘娘，震惊地说不出一个字。

　　见她如此，端木情只是莞尔一笑：“不是你么？清幽，哀家喜欢你这个孩子，可是，你若为了当上太子妃而毒害别的良家女，哀家不会心慈手软。”

　　“娘娘明察，臣女没有偷换洛姐姐的汤药，”叶清幽仿佛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慌得急急辩解，“娘娘也知，臣女与洛姐姐最为亲密，怎会害她呢？”

　　“利字当头，再亲的兄弟、再好的姊妹，都抵不过‘太子妃’的诱惑。”

　　“臣女没有害人，臣女不会害洛姐姐的……”

　　“还不如实招来？”端木情陡然怒道，“不要仗着你父亲是哀家的表兄，仗着哀家对你的宠爱，你便可以为所欲为！”

　　“臣女冤枉啊……娘娘也知臣女不是那种蛇蝎心肠的女子，臣女没有偷换洛姐姐的汤药……”叶清幽又慌又急，哀戚地哭着。

　　“你不止偷换汤药，还在糕点里下毒、嫁祸给西宁苏卿，是不是？”端木情拍案而起，怒色骇人。

　　“臣女……”叶清幽骇得全身微抖，突的心念一转，瞥了一眼怒气正盛的皇后娘娘，双唇发颤，“臣女再也不敢了……臣女罪该万死，娘娘恕罪，恳请娘娘看在父亲的面上，饶过臣女一回……”

　　她眼中的慌乱与凄楚突然变得决绝，端木情又惊又奇，暗自思忖：“此罪难饶！”

　　叶清幽不停地磕头：“娘娘开恩……恳请娘娘遣臣女回府，禁足一载，臣女毫无怨言……娘娘开恩……”

　　端木情朝外喊道：“将罪女押下天牢！”

　　 
　　第七章、青红

　　梅纹妆镜，青丝如缎。

　　这是一张清绝脱俗的脸，婉约嫣然，飘然若仙，丝毫不同于现于人前的艳媚娇色，若是仔细一瞧，唯有眸光一样的妩然与冷酷。

　　章含絮盯着镜中自己的真实面目，轻轻地笑，开始描红绘翠，将自己的脸妆扮成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这是易容术，师父所授，在自身容貌的基础上勾画，勾出七分妩媚、三分妍秀。

　　宫中的章含絮，只有宫中之人识得，宫外的章含絮，是另外一张脸，更是另外一个女子。

　　勾画完毕，恰巧的，传来敲门声。她开门一瞧，竟是顾若昔。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别苑附近的偏僻宫径上。

　　已是五月，暖风微热，花香浓郁。

　　顾若昔一袭桃红宫装，柳腰纤纤，不赢一握似的柔态万千，：“洛姐姐歇了大半月，可大好了？”

　　章含絮浅笑含双靥：“顾小姐挂心了，我命大，死不了。”

　　月如眉，樱如唇，顾若昔莞尔一笑：“洛姐姐自然是命大，两次中毒都挺过来了。”

　　“可不是，我想那个想要毒死我的人该是咬牙切齿的吧。”章含絮笑盈盈地瞥着她，对于她不同于以往的鄙薄与尖刻，毫不惊讶。

　　“何止咬牙切齿呢，要洛姐姐死的人，可是伤透脑筋了呢。”顾若昔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洛姐姐，我真为你不值呢。亏你待叶妹妹这么好，她居然这样害你，幸亏洛姐姐捡回一条命，她也被皇后娘娘罚了，禁足将军府，不然可真是白白地遭罪了。”

　　“叶妹妹有没有下毒，我心中有数，你也心中有数。”章含絮拂开她的手，冷冷地睨着她。

　　“照此看来，洛姐姐是心如明镜呢。”顾若昔咯咯轻笑，故作神秘地问，“那……你可知下毒之人是谁？”

　　“谁对我好，谁要害我，我自然一清二楚。”章含絮黛眉微挑，嗤笑道。

　　“那洛姐姐意欲何为？”顾若昔笑意微敛。

　　“既然进了宫，既然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她想要斗，我自然奉陪到底。”章含絮含笑道，眸色坚决，仿似下了战书。

　　“啪——啪——”顾若昔拊掌而笑，“痛快，洛姐姐果然快人快语。实话与你说，太子妃，我当定了，谁也别想夺走。”

　　她扣住章含絮的手腕，美眸圆睁，目色森冷，似有杀机倏忽而过。

　　章含絮的手腕陡然一转，扣住她的手，眼底的笑意灿烂而骇人：“是吗？原本呢，我对‘太子妃’没有任何兴趣，不过，为了你，怎么着我也要坐稳一些。”

　　她灵敏的一个翻手，顾若昔未曾料到，还未看清便落入她的掌控之中。心口一颤，顾若昔甩开她的手，臂钏透红绫，金光闪闪，凌厉刺人：“好！太好了！洛姐姐果然有趣。能够笑到最后的，才有资格坐上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宝座，洛姐姐，可要当心点哦。”

　　章含絮深寒一笑：“多谢提醒，夜路走多了，我闭着眼睛也可以走得稳当，倒是你，小心栽到湖里。”

　　顾若昔讥讽道：“栽到湖里也不打紧，顾氏官大家大，好歹也比两淮盐运使强上百倍，呀，不跟洛姐姐说了，我还要事办呢。”

　　章含絮望着她袅袅婷婷地走了，双眸切出阴冷的光。

　　皇后娘娘一定知道是顾若昔下毒的，可是为何还让她如此嚣张呢？莫非是为了抑制自己？不让自己成为太子妃而指给秦王？皇后娘娘与叶将军的关系非同寻常，为何那般忍心将叶清幽遣回？而叶清幽为什么要认罪呢？平白受冤，何苦呢？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对，一定是这样的，叶清幽担心皇后娘娘将她指给晋王，宁愿认罪被遣回府邸，也不愿成为晋王妃，因为，她喜欢秦王流澈祈。

　　如果她知道秦王喜欢的是章含絮，她将会如何？是不是恨死章含絮？

　　无论如何，章含絮发誓：一定要成为太子妃。

　　正要举步离开，却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心神一震，顿足回身，瞬间呆住。

　　白衣飘飘，俊朗如阳；眉宇凝霜，似有戾气。

　　晋王流澈炜。

　　章含絮估摸着他肯定听见了她与顾若昔的谈话，知道躲不过，只得行礼。然而，他一言不发地瞧着她，目色幽沉。片刻之后，她转身离开——

　　“站住！”低沉而冷肃的声音。

　　她顿住，静立不动：“二殿下有何指教？”

　　身后传来脚步声，传来流澈炜淡然若飘的声音：“你斗不过她。”

　　她深深一怔，未曾料到他会这样说：“谢二殿下挂心。”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仅有两步之遥：“倘若你想出宫，本王可以帮你。”

　　章含絮转身灿然一笑：“二殿下为何笃定臣女斗不过顾若昔？”

　　“因为你的心不够狠，你不够心狠手辣。”

　　“哦？二殿下如何晓得？”

　　“她两次差点儿要了你的命，你还要在宫里坐以待毙吗？”流澈炜蹙起英眉，口气森严。

　　“臣女不会再坐以待毙，臣女会反击，臣女不一定会输。”她自信地笑。

　　“原来你也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他嘲讽地冷笑，仿佛他所要得到的便是这个结果。

　　“是，臣女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臣女曾经说过的话，都是谎言。”章含絮昂然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眸光坚决如刀。

　　“你不是！”流澈炜断然道，猝然握住她的手腕，“母后将你指给三弟，你为何拒绝？秦王妃也可享受荣华富贵，且三弟待你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因为臣女要当上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如果是晋王妃呢？”

　　章含絮转眸看他，清冷的脸庞倏的笑意嫣然：“晋王妃？区区王妃怎能与皇后相提并论？王妃并不稀罕，母仪天下乃世间唯一，自是不同的。”

　　手上加力，流澈炜的黑眼射出戾色：“本王告诉你，从此刻开始，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否则，本王会让你横尸龙城。”

　　她丝毫不惧，迎上他的冷酷：“敢问二殿下，臣女当上太子妃，有何不可？”

　　他狠狠地甩开她的手：“三弟钟情于你，你就不能成为太子妃，只要你待在龙城，大哥与三弟就不得安生，母后也会徒增烦恼。”

　　章含絮蔑然一笑：“二殿下，若非皇后娘娘留下臣女，臣女早已奉旨出宫。臣女的去留，应该是皇后娘娘说了算，二殿下若有意见，可向皇后娘娘禀报。”

　　话毕，她立时转身离去。

　　流澈炜望着她纤细而妖娆的背影消失于绿叶红花之中，眉宇紧蹙。
	  

　　阿绸快步跟着：“娘娘，陛下让您到澄心殿，会是什么事呢？”

　　端木情步履略缓，暗笑自己太过心急了：“到了自然晓得。”

　　宫灯旖旎，飞檐高耸。星空璀璨，漫天的星辰像耀亮的碎晶石撒于墨色匹缎上，浩瀚而光芒迷离。

　　澄心殿前，守卫森严，见到凤驾立即下跪行礼。

　　端木情摆摆手，凝望着空旷的大殿，没有宫娥，没有侍卫，更没有夫君，唯有宫灯静燃。

　　踏进大殿，她的心不自禁地揪了起来，犹疑之际，她顿住轻慢的步履，御书房传来咯咯的娇笑声——“陛下，奴婢不走这步了……”

　　“不行不行，奴婢再毁一步棋……陛下就让一下嘛……”

　　“奴婢又输了，陛下棋艺精湛，奴婢甘拜下风。”

　　阿绸担忧地望着皇后娘娘，却见她的眉心清冷冷地蹙着，面色宁定如常。阿绸望向御书房，御案上黑白子内藏乾坤，帝王盯着棋盘，凝眉沉思，而对面的女子也是静凝不动，侧颜柔美，羽睫微翘。

　　那个女子，就是与陛下对弈三夜又三夜的宫娥么？

　　那年轻貌美的宫娥落定一枚白子，帝王愉悦地笑了：“落棋不悔，再不能让你了。”

　　目光一闪，他瞥见大殿上静静站着的两个人，灿烂如阳地大笑，起身行来：“皇后，你可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心内不知是何滋味，却有无端的纠结，端木情克制着手足的微抖，淡淡含笑，迎上前：“臣妾参见陛下。”

　　流澈净亲昵地扶住她，毫无帝王之威，别有潇洒的气度：“你我之间还需拘礼么？”

　　那名宫娥款款起身，不紧不慢地行礼：“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端木情居高临下地望住她，她一袭青衣素裳的宫娥服色，柔态袅娜愈显矜持，轻云般的发髻斜插着一弯常见的青玉簪，螓首低垂，瞧不清楚她的面目。

　　绛烛宫灯幽静地燃烧，烛影晃晃，御书房内一时清寂无声，倒显得气氛压抑。

　　流澈净冷眼旁观，将皇后的不怒自威与宫娥的恭顺自矜尽收眼底，眼底却微有细微的笑意。

　　端详良久，端木情缓缓道：“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她慢慢地抬脸，柳叶新眉，眸泛春水，巧鼻精致，下颌纤柔，倾城之姿，美若仙娥。那眉心的一点笑意，天真轻俏，那眸心的不畏不惧，无邪清纯。

　　端木情浑身一震，怔怔地盯着她，脑子里充塞着纷乱的飞絮。

　　她是谁？究竟是谁？

　　有点儿像，尤其是那双顾盼神飞的深瞳，那种惊鸿一瞥的神韵，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端木情紧紧地攥手，不可思议于眼前的女子，为什么她与自己有着二分的神似？

　　一双大手按住她的双肩，端木情愣愣地看向夫君，说不出话来。

　　流澈净与这个女子对弈多夜，就是因为如此？今夜让她来此，就是为了让她瞧一瞧这个女子吗？然后呢？

　　流澈净安抚她内心的激动与疑惑，深深一笑：“她叫李青岚，是新进的宫女。”

　　端木情回神：“陛下让臣妾来此，有何要事？”

　　“李青岚棋艺高超，朕与她有输有赢，因此呢，朕想让你与她一较高下。”流澈净牵着她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

　　“臣妾的棋艺不若陛下，与她下棋，不是让臣妾出丑吗？”端木情含笑道。

　　“娘娘自谦了。”李青岚抿唇一笑，毫不拘礼地坐下，“娘娘母仪天下，贤良淑德，恭俭聪慧，棋艺定然不弱，若是输给陛下，那也是让着陛下的。”

　　“姑娘伶牙俐齿呢，娘娘喜欢。”阿绸悠长地笑道。

　　“原来皇后一直让着朕。”流澈净紧握她的手，佯装生气，俯在她耳畔低声道，“此次一定要为我争口气，一定不能输。”

　　眼见帝后这般亲昵恩爱，李青岚瞧在眼里，脸腮薄红。

　　端木情瞥见她拂过来的目光，心中别有异样：“阿绸，去端宵夜过来。”

　　李青岚起身忙道：“奴婢也去吧，娘娘与陛下先来一盘。”

　　说着，便挽着阿绸扭身去了。

　　流澈净揽过她的身子，含笑凝视着她：“你没有话说吗？”

　　端木情已然明白此为他的故意安排，于是故作不解：“说什么？什么事如此神秘？”

　　他泄气地问道：“你不觉得李青岚和你年轻时候的样儿有点相像？”

　　她微一凝眉：“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真有点像。陛下，这几日你都是与她下棋的？”

　　流澈净点点头，轻吻她的腮边，低了嗓音：“阿漫，告诉我，前几夜我没有回端阳宫，你是否不舒心？是否吃味了？”

　　熟悉的体味，烫人的鼻息，沉惑的声音，端木情再也受不住他的诱惑，身子绵软如水，然而一想到此为御书房，便推拒着他：“她们马上就来了……这是御书房呢……”

　　他的眸色悄然地转为幽暗，拨开她的衣襟，探入绫绸之下的身躯，沉声如磁：“不打紧，你是我的皇后。”

　　细纹浅凝，凤眸犹有勾人的韵致，濛濛似笼烟雾，她攀住他健壮的腰身，迷乱地半推半拒：“殿外的侍卫会听见的，不妥……”

　　他嘿嘿低笑，快步出了御书房。她听见他关上大殿的门：“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进来，更不许通报。”

　　须臾之间，他已解开龙袍走过来，单臂揽过她，将她抱在御案上，为她宽衣解带……

　　黑白子滚轮在地，叮当有声，清脆悦耳。

　　身子半倾，流澈净勾住他她丰腴而婀娜的腰身，如削薄唇勾起一抹窃笑：“此处别有风情，是不是？”

　　端木情双眸如醉，细声轻吟：“嗯……净……”

　　昏红烛光，明黄御案，肌体上的光影隐然生辉，水润不再，一动一静之间却有不同年轻时候的冶然风韵，是另一种诱人的风情。

　　即便相守二十余载，即便她已不年轻，即便彼此已经熟稔，对于他来说，她仍然是风情万种、风华无双，深深地吸引着他。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垂眸，轻笑，低首，侧脸，对于他都是一种无以言表的诱惑。

　　此生此世，他都不会厌倦。

　　他粗喘着慢慢地深入，坚忍的热力立即得以释放……

　　宫砖上，衣衫散落，凤羽绫绸，纹龙华缎，青色刺绣，金色缂丝……层层叠叠的华美，缠缠绕绕的凌乱，深深浅浅的缠绵。

　　~~嘿嘿，就让他们激情一下撒，偶光速逃也~~

   ********
		 
　　露冷，月残。

　　这样的夜，流澈远独自徘徊，轻叹声声。行至凤凰台附近，突有凄涩的歌声传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悠远，幽怨，哀切，嘶哑，气若游丝，似断未断，飘荡于沉寂的深夜，仿佛临终之际耗尽所有的气力，又似一个苍凉的回眸，眷恋不舍地飘然远去。

　　心中一喜，却又被纠缠的丝线紧紧捆住，令他无法动弹，令他心痛。

　　不期然的抬头一望，凤凰台上敞开的雕窗旁站着一人，白绫萧萧，乌发飘飘，面目模糊。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知道，凤凰台上的人是章含絮。

　　母后意欲将她指给三弟，也许她是因为这事才会在此清唱的吧。他晓得她心中的苦与怨，苦于不能嫁给喜欢的人，怨他的懦弱与退让，可是他无能为力，他不能与三弟争夺一个女子，他必须护着皇家的脸面。

　　夜风袭来，白绫飘飘欲飞，整个人儿似要纵身一跃——

　　流澈远大惊，拔腿奔向凤凰台。

　　三楼，章含絮站在凳子上，一手扶在窗上，似乎一阵强风吹来，她便如一片落叶飘然飞落。

　　“含絮……你下来……”他低声喊着，缓缓走过去。

　　“别过来！”她震惊地转身，面有慌色，“再上前一步，臣女就跳下去。”

　　“别这样，含絮，先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流澈远不敢再靠近，唯有柔声安抚。

　　“没用的，没用的……”章含絮摇头苦笑，嗓音里隐有哭腔，“殿下，臣女本不该进宫，臣女后悔进了宫，失去了心……”

　　“我们好好谈谈，先下来，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殿下还是走吧，不要理会臣女……臣女不想给殿下添麻烦……”

　　“含絮，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可知道，你不是逼自己，而是逼我……”他眉眼紧蹙，满是愁苦之色。

　　“臣女也不想这样……也许殿下觉得臣女傻，可是臣女就是这样傻，宁愿死也不愿嫁给不喜欢的人。”章含絮哑声一笑。

　　“或许会有转机……含絮，下来吧，我求求你了。”

　　“殿下还是走吧，臣女命如草芥，死了也不足惜。殿下贵为太子，日后御极，会有端庄典雅的皇后，更有佳丽三千，臣女无足轻重，死了便可结束一切。”

　　“好！既然你想死，我便陪你一起死。”流澈远语色坚定，缓缓移步。

　　章含絮怔忪地望着他，倒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然，即便是以退为进的策略，即便是假的虚的，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今夜的《越人歌》，今夜的这场戏，演绎得很好。

　　她知道他会来凤凰台，这几个夜晚，她悄悄地跟踪他，戌时过后，他必来此处。

　　手腕被他拽住，一个悬空，她被他抱下来，紧紧地抱着，仿似她就要化蝶飞去一般……他揉着她的乌发，低声道：“为何这么傻？我不值得你这样轻生，答应我，别再轻生。”

　　章含絮哽咽着颔首：“臣女让殿下操心了，臣女该死……”

　　流澈远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是我害你成这样的，是我不好……”

　　她凄楚地望他：“殿下是否觉得臣女贪慕虚荣？若是如此，臣女宁愿一死……”

　　他板起脸：“又说轻生的话了，我从未觉得你是那种女子。”他轻叹一声，抚着她的双腮，“含絮，若是可以，我会娶你为妻，我要你成为我的太子妃。”

　　章含絮凄婉一笑：“殿下不想丢了皇家的颜面，不想皇后娘娘为难，是不是？”

　　他点点头：“三弟对你一见钟情，我不能横刀夺爱，也许，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相遇。”

　　她别开身子，倚在窗扇上：“男女之间的缘法，谁又能说得清？臣女何其有幸，得到殿下和三殿下的眷顾，可是殿下晓得吗？若不是嫁给心仪的男子，臣女宁可离开龙城，荆钗布裙，一人孤老。”

　　“三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风流，我相信他会让你幸福一生，或许，你与三弟……多谈谈，你便会对他改观。”流澈远艰涩地说道。

　　“臣女性情执拗，恕臣女不敬，臣女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女子。”章含絮冷冷道。

　　“我知道，可是……”

　　“殿下，臣女是一个不祥之人，伤了殿下与三殿下的手足之情，倘若可以，请殿下安排臣女出宫，从此往后，世间再无洛雪缨、再无章含絮。”清亮莹然的双眸闪出决然的芒色，她似已下定决心。

　　“不妥，倘若母后追究起来，你终究逃不掉，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流澈远沉思着说道，一想到她将会永远地消失，他就心痛如割。

　　“那么，臣女唯有一死拒婚。”章含絮含泪一笑，眉目楚楚，令人心疼不已。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两步之遥，沉沉地凝视着她，目光深幽。

　　星斗微茫，阳澄湖波光轻漾，碧水粼粼，仿若他们的心境，粼粼而动。

　　伸臂一揽，流澈远将她拥进怀中，温存而激烈。

　　章含絮埋脸于他的胸前，环住他的腰身：“臣女不想让殿下为难……臣女……”

　　她的哽咽，她的痛哭，让他浑身剧痛，心像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狠狠地勒住：“我不再逃避，不再让你受苦……明日一早我就向母后表明心迹……”

　　她惊喜地点头，泪眼盈盈中，闪烁着冷肃的光。

　　两人牵手回到清韵别苑，苑门遥遥在望，却见门前人影绰绰闪闪的，定睛一瞧，竟是皇后娘娘，身旁是润姑姑、顾若昔，还有众多宫娥内监。

　　流澈远松了手，连忙上前行礼。章含絮一步步地上前，盯着面有得意之色的顾若昔，恨得咬牙切齿，恨自己的疏忽大意，她早该想到顾若昔的手段。让她抢先下手，自己便落在下风，不好圆融了。

　　端木情瞪儿子一眼，吩咐道：“何润，把人看紧点儿，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润姑姑谨声应下。

　　铃兰和金兰一左一右地扶着章含絮进了苑子，她回眸望去，迎上他递过来的绵绵目光，她知道，他不会丢下她的。

　　凤驾摆到景延宫，昏黑大殿上，一人坐着，一人跪着，深深幽寂。

　　面上薄寒，端木情冷声低喝：“流澈远，你知道你是谁吗？”

　　流澈远垂首道：“儿臣身为嫡长子，理应谦让。”

　　“你也知道谦让？你不知你三弟钟情于她吗？为何你还要横插一脚？”

　　“母后息怒，母后容禀……”他缓了急切之色，娓娓禀来，“母后，并非儿臣横插一脚。每次与章含絮邂逅，皆是偶然的，儿臣早就知道三弟对她一见钟情，就没有与她多有交谈，然而……”

　　“然而什么？说！”端木情缓缓道。

　　“章含絮聪敏机智、才思敏捷，与别的女子很不一样，数次偶遇，儿臣情不自禁地陷进去了……儿臣知道这很不应该，可是儿臣克制不住。”流澈远的剑眉紧紧地纠结着，“儿臣不想伤害三弟，可又管不住自己的心，儿臣很痛苦……每日躲着三弟，躲着章含絮，儿臣想着，日子一长，儿臣就会忘了她。”

　　“你根本忘不了她，是不是？”望着儿子与流澈净五六分相像的脸孔，因相思而痛苦，因手足之情而矛盾，她无法不震动，无法不心疼。

　　“儿臣想忘，却忘不了。”他凄苦一笑，“母后是过来人，也许能够明白儿臣的苦。”

　　“母后明白。”端木情扶起儿子，抬手抚着他的脸，“皇儿，这个世间美丽聪慧的女子，不止章含絮一个，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何愁遇不到好女子？”

　　“错过，便是一生。”流澈远掩下愁苦的神色，目光突的坚定，“母后，三弟钟情于她，可是，章含絮也是儿臣心之所系的女子。”

　　她长长一叹：“皇儿，别怨母后偏心，你拥有锦绣江山，而你三弟有什么？你已得到很多，就不要和他争了。”

　　他的心遽然一沉：“可是……母后，此次待选的良家女原本与三弟无关。”

　　端木情握住儿子的手，谆谆开导：“话虽如此……咳，就当做母后偏心吧，我知道，让你放手，是委屈你了，可是你想想，这个女子真的值得你与三弟争吗？值得你付出手足之情吗？”

　　流澈远浓黑的剑眉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儿臣觉得……她值得。”

　　她的脸色剧然一变：“你不会放手？”

　　******自御书房那夜之后，帝王仍与李青岚日夜对弈，毫不顾及皇后的感受。

　　头痛于两个儿子的事情，这夜，端木情早早地歇下，刚刚躺着，却突然传来宣驾的声音。她转了个身，闭目不理会稳步进来的帝王，佯装睡着了。

　　她知道，他坐在床沿瞧着自己，好一会儿才起来宽衣，窸窸窣窣的，之后钻进被窝，将她卷入怀里。

　　静待须臾，她挣出他的怀抱，背对着他。

　　“怎么了？吵醒你了？”低沉而略带歉意的声音，他的大手抚在她的肩上。

　　“嗯，刚睡着。”她的嗓音有些迷糊。

　　“阿漫，先别睡。”流澈净扳过她的身子，熠熠龙目灼色分明，“我有话跟你说。”

　　“明儿再说吧，我乏了。”端木情冷冷地侧过身子。

　　“生气了？”他支起身子，强硬地扭过她的身子，“前几夜我没有回宫歇寝，真的吃味了？”

　　“陛下歇寝何处，我无意过问。”冷冰冰的语气，冷冰冰的眸光，倒显得真的怒了。

　　“好了，别气了，伤了身子便是我的罪过。”流澈净笑嘻嘻地说道，幽深的眼底盈满灿灿的笑意，“我还指望着你为我添一个小公主呢。”

　　“小公主，是吗？”端木情冷笑道，眸光微寒，“若陛下愿意，自有佳人心甘情愿地为陛下诞下龙嗣。”

　　他使劲地嗅着：“好浓的酸味。”低朗的笑声于深寂的寝殿散开，凤榻间愈显春情旖旎，他以指腹拂过她冷意袭人的蛾眉，“皇后所说的佳人就是李青岚吗？我不知她是否心甘情愿，反正我是不愿意，这世间，只有端木情所出的孩子，才是我流澈净的公主。”

　　如此油嘴滑舌的甜言蜜语，好久未曾听到了，今夜又是为何？他是怎么了？是否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而心有愧疚，才这般的奉迎谄媚？莫非……与李青岚有关？

　　刹那间，一股热意直冲脑门，她心念急转，克制着内心的剧颤：“陛下予我独宠二十多年，我愿已足。我老了，想再伺候陛下几年，只怕有心无力。陛下，我想过了，也是时候充裕后宫了，如此，我就可以功成身退，静心参佛。”

　　眸中的暖意渐渐冷却，流澈净沉声道：“你真的这么想？”

　　静默须臾，端木情郑重地点头：“只要陛下点头，我便广选秀女，以备陛下甄选。”

　　倏的，他的黑眸掠起窃窃的微笑：“一个李青岚就让你静心参佛，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端木情，倘若册立几个嫔妃，这端阳宫啊，便要酸味漫天了。”

　　她深深一怔，被他道出心中的曲折，气恼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我已人老珠黄，再不识趣地隐退，难道要等着被你打入冷宫？再者，你与李青岚对弈数夜，可不是瞧着她年轻貌美？”

　　流澈净圈住她的上身，笑意暖暖：“终于承认了，阿漫，李青岚是年轻貌美，之所以与她下棋，那是因为她与你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二十余载，所有的激情早已褪去，只有温情，只有熟稔，只有平淡如水的恩爱。因此，他故意为之，勾起她的吃味与紧张，增进两人的情意，为无波无澜的日子添加一些涟漪，也考验一下两人是否互相信任、是否情深不褪……

　　端木情不信：“只是因为这样？”见他含笑点头，她婉笑道，“阿绸说端阳宫少了一个端茶倒水的，陛下可否将李青岚赐予阿绸使唤？”

　　赐予阿绸，相当于赐予她，他自然明白。

		  
　　第八章、谋

　　宫漏深长，金烬暗挑绛烛。

　　大手游移，细细抚触缓缓流连。流澈净的低笑声沉厚迷人：“宫里头的女子，你随意调配，无需跟我说。”

　　端木情戏谑地笑：“李青岚与我的容貌二分相似，不是一般的宫女，我可不敢随意调配。”

　　“就因为与你二分相似，就不一般了？”他呵呵低笑。

　　“不在乎与我相似，在乎陛下青睐有加。”她的笑容愈发璀璨。

　　“青睐有加，也是因为皇后。”

　　“既然陛下这样说，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说她了，这会儿应该想想我们的小公主。”流澈净熟稔地解开她的寝衣，翻身而上，俯唇便是一记火辣辣的热吻。刹那间，激情涌起，暗迷的眸光倏的变幻为火红的热望。

　　“陛下……陛下，我还有重要的事……”端木情极力闪躲，却止不住他热烈的索求，最终放弃抵抗，晕乎乎地与他缠绵，绵软如水，妖娆如玉。

　　翌日一早，李青岚便由阿绸带到端阳宫。

　　端木情刚刚晨起，阿缎为她妆扮，阿绸命李青岚奉上茶盅，揭开茶盖一闻便重重地搁在桌上：“一大早的，你让娘娘喝茶？”

　　李青岚吓得一震：“奴婢去换。”

　　端木情坐在雕凤牡丹纹青铜妆镜前，冷目不语。

　　不久，李青岚奉上漆盘，阿绸一瞧，直接将茶杯摔在地上，厉声低喝：“太凉了！”

　　李青岚默默垂首，双唇微颤：“阿绸姑姑息怒，奴婢再去换。”

　　话落，她蹲在地上捡着青瓷碎片，委屈得就跟小媳妇似的。她偷偷地瞄了一眼，但见皇后娘娘凤姿娇挺，匀妆粉黛，容颜清冷，端然坐着任由阿缎梳妆。

　　阿绸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李青岚慌忙地捡着，端着漆盘快速离去。片刻之后，她再次端上茶水，阿绸接过来，慢慢地掀开，陡然间，扬手一泼，一杯水悉数泼在李青岚的身上，怒声叱喝：“这么烫，你要烫死娘娘啊。”

　　胸前湿透，李青岚吓得浑身发抖，秋波横在眸心，泪光闪烁，旋转欲滴。

　　其实，这杯水并不是很烫，她知道，这只是阿绸的故意刁难，或者说，是皇后娘娘的下马威与惩罚，是她与陛下对弈数夜所要承担的后果！

　　天未亮，当明公公前来宣读懿旨的时候，她就晓得会有这样的刁难。

　　饶是如此，她仍然惊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娘娘恕罪，阿绸姑姑恕罪，奴婢并非有意的……奴婢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恳请阿绸姑姑开恩，娘娘开恩……”

　　语声如泣，惊恐不已。

　　梳妆完毕，端木情缓缓起身，瞧也不瞧她一眼，行至槅扇前，伸张双臂，由阿缎伺候穿上深青凤袍，影姿柔韧而端雅。

　　阿绸威严地低喝：“娘娘不予追究，还不退下？”

　　李青岚垂眉顺目地端了漆盘躬身后退，转身之际却听见一道绵软的声音：“慢着！”

　　步履生硬地顿住，她呆立不动。

　　端木情悠缓道：“今儿换换口味，你去御膳房做芙蓉什锦粥和两样小菜端上来。”

　　阿绸吩咐道：“半个时辰后娘娘要出宫上香，不可误了时辰，手脚利索点儿。”

　　李青岚转过身来恭敬道：“是，娘娘，奴婢马上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端上食案，芙蓉什锦粥清香四溢、色泽清明，两样小菜红绿搭配，看来甚为清爽可口。

　　阿绸尝过粥，再尝小菜，猝然大怒，拍案而起：“你做的什么东西？粥太淡，菜太咸，叫娘娘怎么食用？”

　　端木情无奈地摇摇头，款款起身。

　　阿绸双目一凝：“李青岚伺候不力，掌嘴！”

　　立时，两名年老宫娥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挥掌过去，重重地打在李青岚娇嫩的脸上，一下又一下，掌声清脆，掌印鲜明。

　　不多时，李青岚的脸蛋红肿得可怕，嘴角溢血，如花容颜凋零委地，凄惨可怖。而从始至终，她从未开口求饶，一双春水般的眸子忿然地瞪着端木情，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儿。

　　见她犹不屈服，阿绸厉声问道：“伺候不力，就该得到教训，不服气吗？”

　　李青岚仍自倔强地瞪着，不发一言。

　　端木情笑得柔婉：“阿绸，这是做什么？新来的，总归是要调教的，你多费心便是，无需如此动怒。”

　　阿绸颔首道：“是，娘娘。来人，将她带到暗阁思过，三日三夜后再放出。”

　　年老宫娥不由分说地架住李青岚往外行去。

　　李青岚仿佛意识到什么，愤然一挣，疾奔上前，扑倒在地，哭求道：“娘娘开恩，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不是有意勾引陛下的，只是碰巧而已……”

　　阿绸怒喝：“拖出去！”

　　年老宫娥立即揪住她强硬地拖往殿外，李青岚疯了一般地挣扎，尖声哭喊：“娘娘开恩……娘娘容禀……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喊声凄厉而哀切，令人动容。

　　凤眸一眨，端木情冷漠的脸庞腾起浓浓的疑惑：“且慢！”

　　年老宫娥听令，松了手，毕恭毕敬地垂首。李青岚骤然间得到解脱，无力地瘫软在地，鬓发散乱，衣衫凌乱。

　　端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青岚，眉目间有些紧张：“解下她的上衣。”

　　年老宫娥不明所以，却也照办，动手脱了她的上衣。李青岚激烈地挣扎也是于事无补，片刻之间，衣衫尽褪，只余草青色的贴身亵衣裹身。

　　肌体滑嫩，肤光如雪。右肩近脖颈处，一颗豆大的红痣赫然触目，宛如相思红豆。

　　一瞬间，端木情的心口剧烈地跳动，快步上前，蹲下来，伸手抚上那颗殷红的痣：“这颗红痣，你知道吗？”

　　李青岚轻轻地颔首，不明白她瞬间的转变究竟为何：“回禀娘娘，自奴婢懂事起就有了，母亲说，这颗红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凤眸泛起水光，端木情来回抚摸着红痣，仿似流连不舍：“没有错，绝对没错，婉儿的右肩也有一颗红痣……”

　　李青岚不解道：“娘娘在说什么？”

　　阿绸自然瞧见红痣，扶她起身：“娘娘，此事关系重大，不可……”

　　“红痣还能作假吗？”端木情低声一喝，扶起李青岚，抚着她的脸，两行热泪潸然滚落，“你父母现今何处？”

　　“奴婢父母早亡，娘娘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父母是你的亲生父母么？”端木情握住她的手，紧张得眸光微颤。

　　“临死之际，母亲说，奴婢是在河边捡来的。”

　　“婉儿……是我的婉儿……”陡然间，端木情紧紧地抱住她，泪流满面，“孩子，是母后把你弄丢了，是母后的错……”

　　“母后？”李青岚惊骇地震住，猛地推开她，“娘娘……娘娘是奴婢的母后？奴婢是娘娘的女儿？”

　　“容貌二分相似，加之红痣为证，应该没错。”阿缎朝阿绸感慨道。

　　“是，你是我的女儿，是我与陛下的小公主。”喜极而泣，激动而悲伤，端木情以指尖抹去泪水，“你一出生便有这颗红痣，且你的容貌与我二分相似，肯定不会有错的，你是我的女儿，流澈婉，赐封‘毓宁公主’。”

　　“流澈婉？毓宁公主……”李青岚喃喃道，眉目间布满不可思议与懵懂，“可是……可是……奴婢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公主……”

　　“孩子，我知道十多年来你吃了很多苦，从今往后，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泪眼含笑，端木情只觉满心幸福，多年来的重负终于搁下。

　　“真的么？娘娘会不会弄错了？”李青岚犹疑道，方才还是被惩罚的宫娥，一瞬间便跃上枝头成为金枝玉叶的金凤凰，世间真有如此传奇的事吗？她真的是帝后所出的公主吗？

　　“那年，公主才一岁多，娘娘抱着公主到金斓寺上香。没想到，寺里起了一场大火，混乱之中，奶娘抱着公主与娘娘走散，大火扑灭之后，再也寻不到奶娘和公主。”阿缎娓娓道来，嘘唏不已。

　　“十多年来，陛下与娘娘一直派人寻找公主的下落，皆无公主的下落……想不到竟在宫里头碰上了，说来呢，是金枝玉叶注定是金枝玉叶，老天爷已经安排好的。”阿绸笑道。

　　“娘娘，可是……”李青岚仍是不敢置信，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万千宠爱的大敬公主了么？

　　“孩子，我知道你还不能接受这个真相，一切都是母后的错，就让母后好好补偿你。”端木情抚着她的脸腮，疼惜地瞧着她。

　　凤凰台上凤凰游。

　　端木情是母仪天下的凤凰，而章含絮只是卑下的良家女。

　　一双绣兰丝履轻步行来，几无声响。章含絮止步于三楼雕窗前，垂眸道：“臣女叩见皇后娘娘。”

　　端木情“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缓缓吹气：“哀家宣你来，你可知为何？”

　　“臣女愚钝，臣女不知。”

　　“以你的聪敏，怎会不知？”

　　“还请皇后娘娘明示。”章含絮轻声道。

　　“秦王不争气，太子更是不争气，为了一个女子，竟闹得无法无天。”端木情悠然坐着，语气微厉。章含絮身穿一袭珠白绫裙，绣兰勾边，清素恰如一抹袅袅白烟，仿佛一股冷风吹来便会散了，了无踪迹。端木情心底是疼她、赞她的，可惜，两个儿子为她生了嫌隙、伤了手足之情，作为母亲，不能坐视不理，“哀家晓得你是一个好姑娘，太子妃，或是晋王妃、秦王妃，哀家想要你这个儿媳妇。”

　　“谢娘娘疼爱，是臣女没有这个福气。”章含絮婉顺地垂首，心底是一面明镜儿，很清楚她想要说什么。

　　“实话与你说，十余名良家女当中，哀家中意的，只有你。”端木情挥手示意侍在身旁的阿绸退下，“事已至此，哀家只想问你一句。若你喜欢太子，哀家将你指给太子，你可愿意？”

　　章含絮记得，当初皇后娘娘意欲将她指给秦王的时候，她说过这样的话：臣女真的没有想过要嫁入皇室，臣女已有心上人……

　　今日，皇后娘娘这样说，是真心，还是试探？

　　那一夜，太子流澈远送她回清韵别苑，皇后娘娘在别苑门口等候，是否瞧见两人携手言欢的情景？

　　无论是怎样的回答，都无法自圆其说。

　　章含絮暗自深深吸气：“禀娘娘，臣女不愿意。”

　　端木情仿似一惊：“哦？哀家还以为，你的心上人便是太子。”

　　“臣女说过，臣女没有想过要嫁入皇室。”章含絮选择对了，皇后娘娘果然瞧见了深夜携手的那一幕。

　　“那你与太子……那夜，你又如何解释？”

　　“太子殿下为人谦和，待人宽厚，臣女将太子殿下当做兄长看待。”章含絮诚恳道，避重就轻地圆过去，不管皇后娘娘是否相信。

　　“你可知，太子并非将你当做妹妹。”端木情扶她起身，对于她的言辞与诚恳保留了几分信任，“这么说，你真的不愿意嫁入皇室？”

　　章含絮郑重地点头。

　　端木情握着她细嫩的手：“也罢，宫里也留不下你了，你是聪明的，也该想到，无论你嫁给太子还是秦王，势必会伤害到另一个。”

　　章含絮理解她为人母亲的心情，心中却克制不住冷笑：“臣女明白，还请娘娘安排臣女出宫。”

　　端木情迫视着她：“哀家不会让你出宫，哀家要你死！”

　　三日后，圣旨下，晋选顾氏女为太子妃，晋选洛氏女为晋王妃。

　　结局已定，不可更改。捶胸顿足也好，大发雷霆也罢，都是于事无补。而这三日，章含絮一直待在清韵别苑，没有踏出厢房一步，因为别苑里布满皇后娘娘的耳目，只要她稍有动静，皇后娘娘便会知晓。因此，她只能按兵不动，即便她想会会太子，即便她很想扭转乾坤。

　　哀家要你死！

　　她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要她死在龙城么？

　　可是，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不能这般冤枉地死了！而且她还要复仇！

　　圣旨颁之四海的这一夜，她决意偷偷地溜出去——她自有法子，然而，却有一人神秘莫测地前来，耳目撤退，宫娥全无，唯有他一人站在厢房的门口，呆呆地瞧着她。

　　~~来人会是谁呢？大伙儿猜猜哈，也许大家都知道了哦，汗。

　
　　正打算更衣换妆，却瞥见地砖上投下一抹淡淡的灰影。章含絮转身望去，流澈祈立在门扇处，白袍挺立仿如流风回雪，姿容倾世宛如仙人下凡，俊美眉目间却有淡淡的愁绪。

　　“臣女叩见三殿下。”

　　“含絮……”低低唤了一声，流澈祈快步上前，深情地望着她，片刻之后，他陡然伸臂，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拥在胸前，轻轻闭目享受着佳人在怀的真实感觉。

　　“三殿下，这不妥……臣女已晋选为晋王妃。”章含絮以微力挣扎。

　　“不是晋王妃，是秦王妃。”他坚定道，来回抚摸着她的背心，“含絮，你是秦王妃，一定是！”

　　“三殿下的宠爱，臣女无福……”她再次挣扎。

　　“你有！只要你愿意！”流澈祈急急地打断她，“今夜，本王就让你成为真正的秦王妃！”

　　章含絮蓦然一怔，惊骇地瞪着他。

　　他含笑望她，说出那样的话，全无风流的意味，唯有郑重与笃定。

　　她使力推开他：“三殿下要臣女从今往后抬不起头吗？如果此事成真，皇家颜面何存？陛下与娘娘又会如何看待臣女？”

　　流澈祈轻蔑道：“这些个劳什子礼数，本王毫不理会，你也无需理会。”

　　话音未落，他果决地横抱起她，直入内间床榻。

　　章含絮惊得翻身而起，却被他按住双肩，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三殿下三思，既然圣旨已下，臣女就是晋王的人，如果三殿下真这么做，伤害了您与二殿下的手足之情不说，还会气到皇后娘娘……”

　　他恶狠狠地说：“别拿母后说事，生米已成熟饭，母后只会乐见其成。”

　　她正要再说，他俯身吻住她柔软的双唇，紧密吮吻。她左右闪避，却是避不开他热切地求索，张嘴想要阻止他，丁香小舌却被他吸住，似要将她一点一滴的融化。

　　唇齿纠缠，鼻息交缠，柔缓而激烈，床帐间的缠绵顿生旖旎。

　　她的唇间似有醇美的清香，令他深深地沉醉，惹得他更为深入地探索。

　　他的激狂与昂然让她惊惶，甚至有些无措，她知道，此次他是来真的，那道圣旨将他逼至绝境，他只有如此才能扭转恶劣的情势。可是，她不能就这么失身于他，她必须想出制止的法子……

　　衣衫褪下双肩，湿热的唇舌滑至细嫩的侧颈，章含絮热痒难耐，轻微地扭动，脑中不停地闪过一个个念头，却因他肆意的抚触渐渐地迷糊起来。

　　感觉她的身子绵软下来，流澈祈心神一荡，抬眼瞧着她。但见她的眸光迷濛如醉，双腮娇媚胭红，那裸露的胸脯在昏红光影的映射下莹然流光，如软玉生香，似净瓷冰肌，诱人至深。

　　陡然间，他觉得下腹一热，再也禁不住她无声无息的诱惑，俯唇吮住她胸前的嫣红。野性地吻着，迷狂地吮着，她的身子烦躁地扭动，渐趋烫人，她的眸光愈发撩人，一声声细细的浅吟从唇齿间飘逸而出，带着清芳的兰香，回荡于馨香而缱绻的榻间。

　　听此惑人心神的细吟，流澈祈晓得她的神智已是恍惚，便愉悦地勾唇一笑，褪下她的衣衫，自侧腋缓缓下滑，动作沉而柔，滑过侧腰，滑至下腹，缓缓揉抚。

　　掌心的热度所到之处，燃起一簇簇的火苗，章含絮只觉浑身燥热，又觉飘飘欲仙，酥麻之感一阵又一阵，似巨浪将她卷至浪尖，又似狂风将她抛至谷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折磨着她，脑中晕乎乎的，似有一种不适的空虚之感，却不知如何是好。

　　玉肌曼妙，曲线惑人，每一处皆是勾魂的深谷，每一处皆是情孽的深渊。

　　情热渐炽，流澈祈心笙摇荡，粗喘着扯了她的下衫，手指越过柔软的小腹，停于一处温热，缓缓逗弄。立时，一股旺盛的烈火自心间腾起，扩散至全身，将他仅存的神智焚烧殆尽。

　　四肢百骸的热血急速奔流，紧绷的身子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他探手拨开她的腿，手腕却意外地被她紧紧地扣住。他竭力克制着涌动的热念，嗓音急促而粗哑：“可有不适？”

　　当他褪了她的下衫，当他烫人的身子紧密贴覆，章含絮混沌的神智顿时清醒，脑中的晕浪飘忽立即明亮起来：“三殿下这么做，非君子所为。”

　　一个翻手，他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上，一手摩挲着她的柔肩：“本王只想得到心爱的女子，不要‘君子’。”

　　她的眸光突冷无比：“臣女并非随便的女子，倘若三殿下决意如此，臣女唯有一死以示清白。”

　　斋戒之日，皇后娘娘前往金斓寺上香斋戒。

　　阿绸陪驾，李青岚，准确地说，是毓宁公主流澈婉陪在身侧。自那日相认，端木情要她待在端阳宫，同食同寝，形影不离，也不让流澈净打扰母女俩的亲密时光。

　　流澈净暗地里派人查过李青岚的底细，她与父母原住南屏镇，后父母去世，她一人来到洛都投奔亲戚，在亲戚家住了三四年，岁初被亲戚卖进宫里当差。

　　李青岚的身世并无可疑之处，流澈净默许了这个意外回归的女儿。

　　鸾驾行至金斓寺附近的官道上，阿绸吩咐护驾统领暂歇。她扶着皇后娘娘下了鸾舆，行往官道旁的树林里，身后跟随着一名带刀侍卫。

　　枝叶密密匝匝，绿意幽幽沉沉，隐蔽而私密。

　　端木情止步转身，望着身姿娇小的侍卫：“就从这里走吧。”

　　不仔细瞧，带刀侍卫还真看不出来是一个女子，侍卫服色将她柔媚的容颜悉数化去，倒有几分逼人的勃勃英气。

　　章含絮叩谢道：“臣女谢娘娘隆恩，娘娘的宽厚仁慈，臣女永世不忘。”

　　语色恳切，道出她的感恩之心。

　　端木情瞧在眼里，不由得感动：“免了吧！”她扶起这个孤苦的孩子，硬起心肠，“不管你是真心想着出宫，还是虚情假意，哀家不能让你滞留宫里，望你明白哀家的一片苦心。”

　　“娘娘护犊之心，臣女明白，臣女自愿离开龙城，谢娘娘成全。”

　　“那便好，自你出了宫门，再也不能回去。你要记住，洛雪缨已死！世上再无洛雪缨，你是章含絮！”

　　“臣女原本便是章含絮，娘娘且放宽心。”章含絮柔声道。

　　“好！哀家果然没看错人。”端木情拍拍她单薄的肩膀。

　　“这是娘娘一点心意，莫推辞。”阿绸将一袋银两搁在章含絮的掌心，“这些银两够你过下半辈子，娘娘希望你找户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做个小本买卖，短短一生也便这么过了。”

　　章含絮欠身一礼：“谢娘娘垂怜，臣女感激不尽。”

　　阿绸帮她换了一套素白的衫裙，她叩谢之后便转身离去，步履坚定。

　　此次进宫，带着满腔的仇恨，周旋于三个皇子之间，离间他们的手足情谊，让他们“自相残杀”，而帝后为了三个儿子自然心力交瘁，正值混乱之际，她便可以开始复仇，且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龙城。却没料到，宫里的水这么深，激流暗涌，每个良家女都有自己的家族和势力支撑，甚至有着张狂的私欲与阴毒的伎俩。而三个皇子也不会乖乖地任她戏弄，帝后更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人。

　　她万万没有料到，陛下睿智绝顶，仿佛洞悉一切；皇后聪慧无双，仿似能够看透人的心思。

　　宫里的人，外表和善，内里精明，城府深不可测，她的预想太过单纯。

　　然而，她并非全然失败了，至少成功地撩动太子与秦王对她的情意。

　　此次出宫，不表示她再不能进宫。她相信，她还会进宫的。

　　她不知道皇后娘娘将会如何跟秦王交代，跟太子交代，甚至跟她圣旨上的夫君晋王交代，也许，会安排一场诈死的戏，然而，皇后娘娘会颁下什么懿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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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她一步步走远，端木情轻叹一声，折回官道，上金斓寺斋戒。

　　此次斋戒需在寺里夜宿，母女俩自然同寝一房。

　　月光清滟如水，从木窗汇入，幽雅的厢房沉寂浮白。

　　床上两人相对躺着歇寝，流澈婉温柔道：“母后，这几日儿臣如坠梦里，那么多侍从，那么毕恭毕敬，儿臣高高在上，所有的人都在脚下，儿臣一个不如意，他们就吓得浑身发抖。可是母后，这是一个美丽的梦，儿臣担心美梦惊醒，一切都消失了。”

　　端木情抚着女儿的脸，怜慈地笑：“这个美梦是真实的，不会消失，你是毓宁公主，将会载入皇族族谱和史册。”

　　“真的吗？儿臣真的是毓宁公主吗？十多年来，儿臣从未想过自己是我朝开国帝后的公主。”

　　“孩子，不要怀疑。待我与你父皇寻个好日子，颁下圣旨公告天下，你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谁也不敢质疑。”

　　“可是……”

　　“别可是了。婉儿，在你一岁多的时候，母后就是在这里将你弄丢的。”

　　“金斓寺？”流澈婉惊奇不已，“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从小体弱多病，我抱着你到这里上香请愿，愿佛主保佑你平安康健地长大，没料到……”端木情轻叹一声，语声嘘唏。

　　那年秋季，她抱着小公主向佛主祷告，祈求佛主降恩，保佑女儿长命百岁。午时用完斋膳之后，住持大师邀她前去一叙，小公主就由奶娘陪着在厢房里歇着。

　　不知为何，东苑突然起火，由于天干物燥，火势很旺很大，片刻之间便烧毁了整个东苑，且迅速地蔓延至宝雄大殿，一时间，香客匆忙奔走，寺中和尚挑水的挑水，救火的救火，整个金斓寺混乱不堪，人心惶惶。

　　奶娘和小公主就在东苑歇着，是否葬身火海，无人知道。住持大师组织所有人等救火、救出小公主，无奈火势太旺，待火势稍小，东苑已是焦土残垣，一切皆已成灰。

　　后来才知，东苑起火之际，寺中还有多处着火，该是蓄意纵火。至于纵火者，无迹可寻，流澈净秘密派人查探，皆无发现。

　　金斓寺经此一烧，元气大伤，修缮三年后才恢复以往的鼎盛香火。

　　端木情失去女儿，自是心气郁结、郁郁寡欢，任凭流澈净如何的讨好、劝解、宽慰，她的心结仍然不得纾解。此后三年，她才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欢颜如常，只是眉目间总有一丝丝的愁色。

　　她不知道，小公主究竟是葬身火海，还是被人救出金斓寺，因为东苑的灰烬中，并无奶娘和小公主焚焦的尸首。她祈祷上苍，愿小公主活在人世，即便无法与她相认、即便小公主此生此世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她也愿意。

　　静静地听皇后娘娘道来，流澈婉能够感觉到她的悲伤和凄苦，感受到一个母亲丢了孩子的自责、懊悔与无助……

　　然而，流澈婉不允许自己心软：“儿臣为母后倒一杯温水，可好？”

　　端木情颔首，拥被坐着，含笑望着女儿，眼底皆是幸福的笑意。须臾之后，她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杯，低首饮着。

　　房中昏暗，突然间，浮白之中闪现一抹刺亮的银白，她顿觉不妙，霍然抬头，惊见眼前的女儿已不是前几日温顺可人的样儿，而是一个眼神凌厉、神色凶狠的陌生女子。

　　一柄刻花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寒光映上她的眉睫，寒了她的乌瞳。她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这般突然的转变，呆愣须臾才问道：“婉儿，你这是做什么？”

　　流澈婉冷嗤一笑：“我不是流澈婉，我是李青岚。”她转动着匕首，唇角邪笑，“至于我想做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我要你死！”

　　端木情心中一惊，面上不露声色：“你要杀我？为什么？”

　　“缘由么，皇后娘娘无需知道，你只需晓得，我是李青岚，不是你的公主。”

　　“那颗红痣，还有你的容貌，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女儿？婉儿，不要听信奸人谗言，他们在离间我们母女俩啊……”

　　“住口！母女俩？”李青岚冰冷一哼，肆意地笑开，“我只是奉命行事，旁的我都不知道，红痣是点上去的，容貌么，假若不是二分相似，我又如何接近皇后娘娘呢？”

　　“奉谁的命？”端木情浑身一凛，究竟是谁要谋害自己？

　　“我也想让你死得明白，不过我的主人不允许。”李青岚以刀背拍着她的左腮，邪恶地笑望着她，“夜深人静，良宵美景，是个好时辰，这就送你上路。”

　　手腕微动，李青岚阴冷地窃笑着……刀背的冰冷之气仿佛嗜血的杀气步步紧逼，端木情惊骇之下，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且慢！”

　　行将抹过脖颈的匕首倏的滞住，端木情鼻息急促：“杀了我，你出不了金斓寺。”

　　李青岚笑道：“哟，还关心我的去路？放心，送你上了西天，我自然能够全身而退。”

　　端木情盈盈一笑：“这个暗杀的阴谋布局巧妙，一环紧扣一环，我甚为佩服。”

　　李青岚目光一沉，陡然翻转手腕，杀气自美眸中泻出，那刀锋紧迫着颈间的肌肤，眨眼之间便要拉出一条血痕，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端木情骤然扬起右臂，森然银光闪耀黑夜，挥向李青岚，锋尖猛刺，逼得她步步后退。

　　默默对峙，四目相瞪，周身的气氛似已冷凝成霜。

　　端木情悲伤地凝望着她，无法相信意外回归的女儿竟然是假扮的，竟然是一个精心布局的阴谋，心中剧痛难忍。

　　李青岚瞧着她的心痛，瞧着她的眉心渐渐地凝聚一股凛然的杀气，心中平添一股惧意。时不我予，李青岚森冷一笑，快步上前阴狠地刺出……

　　端木情快速闪开，奔向房门，房门未开，杀手却已赶到，她往右一避，惊骇心急之下，腰间闪了一下，锐痛袭来，疼得她冷汗涔涔。而那阴寒的刻花匕首追随而至，笔直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撞开，李青岚没有防备地被撞倒在地，惊见一抹素白的人影神速地闪进来，扶住端木情：“娘娘怎样？可有伤着？”

　　章含絮。

　　她不是离开了么？为何她会在此处？

　　端木情自也惊讶：“你怎会在此？”

　　章含絮将她推向门外：“娘娘快走，去唤侍卫来。”

　　“那你呢？”端木情焦虑地问道。

　　“谁也跑不了。”李青岚跃身而起，朝着端木情的方向快速地冲过去，扬臂刺出。

　　“娘娘快走！”紧急之下，章含絮大喊，迎身而上，以血肉之躯挡住那凶狠的杀招。

　　端木情骤然呆住，看着两人四臂互握、近身相搏，咬紧牙关，战况激烈，意识到此时情势的严酷，急得扬声大喊。

　　却见一抹白光倏的闪过，那刻花匕首狠狠的刺入章含絮的胸前，热血喷溅而出，血影纷飞，她震惊地尖叫一声：“含絮——”

　　章含絮僵直了身子，缓缓地倒下……

　　**

　　第一卷到此结束，谢谢亲的喜欢与支持。第二卷即将开始，期待亲们继续支持我哈！

　　五一快乐！五四青年节快乐！

　　明天外出，可能来不及更新，大家多多包涵啊。如果明天没有更新，后日会补上的。
	   

                      第二卷：胭脂惑  

　　第一章、痛，劫

　　“母后，是真的么？”

　　随着一道惶急的声音传进寝殿，一抹轩扬的身影急匆匆地闯进来。

　　无需回头，端木情便知来人是风流却痴情的儿子流澈祈，她悠缓地卸下钗环，从雕凤牡丹纹青铜妆镜中瞧见儿子的神色焦急万分，：“我怎会拿这种事蒙你？”

　　流澈祈转过她的身子，急切地问：“章含絮真的一刀毙命？现下尸首在何处？”

　　“皇儿，你是否怀疑母后布局让章含絮诈死？”她抚着诚然，儿子俊美的脸。

　　“儿臣不敢，母后，她是怎么……”他说不出那个字：死。

　　“你都不关心母后有没有受伤，就一个劲儿地问她。”端木情不乐意地转过脸，佯装生气。

　　“儿臣自然关心母后，母后这不好好的吗？”流澈祈不自然地哂笑着，揉着母后的手，俊美的眉宇布满了焦虑。

　　“我知道你急于知道章含絮的事，罢了，我这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她起身行至雕窗前，娓娓道来，惊心动魄之处，却只是择要带过，“李青岚一刀刺中她的胸口，血流如注，仅是片刻，便芳魂消逝了……原本只是带她一起到寺里上香，却没料到她会救我一命，倘若不是她，今日你便见不到母后了。”

　　剧痛袭遍全身，竟连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可是懊悔又能如何？虽有诸多疑点，此时此刻他不能表露出来：“母后为何不带她的尸首回宫？”

　　端木情叹了一声：“我想着兴许她跟金斓寺有缘，便将她葬在寺庙的后山。皇儿，我知道你不信她就这么去了，可是，这就是事实，我跟你一样，心痛啊……”

　　流澈祈默然不语，低垂着头，那种尖锐的痛一点一滴地啃噬着他，令他几欲发狂。

　　圣旨颁下之后，他跟母后大吵大闹，甚至苦苦祈求，然而，母后心意已决，圣旨不可更改，此生此世，她注定是晋王妃。被逼无奈之下，他才会在那个夜里强迫她。

　　那一夜，他终究没有强迫她，因为他晓得，她是刚烈的、决绝的，如果他真的用强逼她，她真的会死！

　　因此，他放手！

　　那一夜放手，不表示就此放手！

　　然而，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真如她所说的，唯有一死以示清白。她真的死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再不会搅和在三个兄弟之间，再不会伤害到手足之情。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那么痛？

　　他的风流，注定终止于她么？

　　她死了，他该怎么办？

　　端木情瞧见儿子眼角的泪光，瞧见他眼底层层叠叠的悲痛哀伤，心中感慨万千，想不到风流不羁的秦王会是一个情种。

　　她抹去他的泪水，宽慰道：“她会很幸福，也许，她走了，对于她倒是一种解脱，会快乐一些，是不是？”

　　流澈祈点点头，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儿臣告退。”

　　越二日，圣旨下，洛氏女为救皇后，与贼人搏斗，亡。

　　铅云茫茫，天宇阴沉，阴冷的午风肆无忌惮地横扫。

　　金斓寺后山，满目凄凉。一座孤坟凄冷地矗立着，半空中飘荡着柔软的飞絮，濛濛似雾。

　　一双墨色高靴，一展挺立的灰袍，一抹峻挺如松的身影。

　　面目宁静，眼底凄痛。

　　他呆呆地站立，呆呆地望着墓碑，呆呆地冥想。衣袂拂动，噗噗的轻响。

　　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抹素白的身影渐行渐近，袍角迎风飘扬而起。

　　来人站在灰袍男子的身侧，俊美的脸孔并无昂扬的意气，唯有惨淡的容色。

　　好久好久，白袍男子终于开口：“大哥，你信么？”

　　灰袍男子漠然地应道：“不信也得信。”

　　正是太子流澈远与秦王流澈祈。

　　“也许母后有事瞒着我们。”

　　“母后没有错，母后也是为我们好。”

　　“如果是为我们好，母后为什么要将章含絮指给二哥？”

　　“因为二弟对她无意，指给你或者我，都会伤了我们。”

　　“指给二弟，一样会伤了我们三人的手足之情。”流澈祈愤慨不平地说道，浓眉纠结起来。

　　“如今人已不在了，说这些已经无用了。”流澈远的声音冷沉得吓人。

　　“大哥，我想掘墓。”流澈祈侧过头，希翼地瞧着大哥。

　　“还是让她安歇吧，无论她是否在里面。”流澈远拍拍三弟的左肩，无奈一笑，“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三弟，大哥对不住你，原谅大哥。”

　　他向母后表明心迹的那一夜，母后问他：“你不会放手？”

　　他郑重而诚恳地回道：“这一次，儿臣不会放手，因为儿臣心目中的太子妃，便是章含絮这样的女子。”

　　母后愤然地质问他：“为了这个女子，你丝毫不顾手足情谊？”

　　他回道：“儿臣不是不顾，而是不愿放弃，因为儿臣晓得，错过她，便是错过这一生的美好。”

　　凤眸怒睁，母后挥过来一巴掌，脆生生的响，血淋淋的痛。

　　可是，流澈远坚持不放手：“儿臣晓得母后很为难，这是儿臣与三弟的终身大事，也是章含絮的终身大事，母后能否询问一下她的想法，或许，让她自己抉择，会有柳暗花明的结局。”

　　说出这样的话，意在让母后明白，章含絮喜欢的是太子，而不是秦王。

　　母后再没说什么，叹着气离去。

　　惨白的冥纸漫天飞舞，似洁白的雪花，诉不尽的苍凉。

　　流澈祈握住他的手，爽朗一笑：“何时如此见外了？既是兄弟，就没有什么对不住和原谅。对了，李青岚咬舌自尽，岂非查不到幕后主谋？”

　　流澈远轻一颔首，脸色凝重：“李青岚已死，线索已断，要查出幕后主谋，要费很大的功夫。为了母后，我会尽全力。”

　　翌日午后，流澈远来到御书房，禀奏近日查探的结果。李青岚在宫中所识的姐妹只有两个，却都不知她的底细，在洛都的亲戚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间空屋子。街坊说，早于半月前，这家子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流澈净沉吟道：“如此说来，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儿臣无能，请父皇责罚。”流澈远叩首道。

　　“罢了，与你无关。”流澈净摆手让儿子起身，一甩龙袍广袂，坐在椅上，端茶饮了一口，“刺杀你母后的阴谋是精心谋划的，早已留好退路，定然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此次刺杀不成，那幕后主谋不会善罢甘休，儿臣觉得母后……犹有性命之忧。”流澈远眉头紧皱，焦虑之色显露无疑。

　　“你所虑的，朕也想到了，这样，端阳宫的护卫事宜，由你调配，不可稍有差池。”流澈净精目微眯，目光如箭，似要贯穿一切。

　　“儿臣遵旨，儿臣绝不会让母后有丝毫闪失。”语声沉稳有力，流澈远郑重领旨。

　　“好！”流澈净起身拍着他的肩膀，既有为父的慈爱又有为君的威严，“朕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逝者已矣，率性一点，洒脱一点，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谢父皇教诲，儿臣谨记。”流澈远垂头恭敬道，面有伤色。

　　“你是太子，与你二弟、三弟不一样，你的掌心握有大敬江山，你的肩上荷着整个天下，你要看得比别人高、比别人远。”流澈净目含笑意，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名字取一个‘远’字，寓意便在于此，不要辜负朕与你母后的期望。”

　　“儿臣明白，儿臣时刻谨记。”流澈远望着父皇的黑眼倏的坚定。

　　桃花镇山清水秀，漫山遍野地种植着大片的桃花。如今已是花落时节，薄绡般的花瓣迎风飘落，洋洋洒洒如一场粉红的花雨，梦幻如仙宫。

　　章含絮悠闲地漫步在热闹的镇街上，云纹锦缎男子衣袍之下的娇躯犹显身段窈窕。她挎着一个包袱，晃晃悠悠的，吊儿郎当的痞子样儿，心神却是集中于身后不远的两个寻常服饰的男子。

　　那两个男子非常警觉，跟得紧紧的，她稍有开溜的征兆，他们便紧步跟上。

　　自她离开那清雅的竹屋，偷偷地下山，两个男子便一直跟着她。她知道，这两个男子是端木情派来监视她、保护她的——金斓寺那一夜，李青岚的匕首刺中她的左胸，血溅当场。拔出匕首，李青岚既而疯狂地刺向端木情，恰时，侍卫赶至，制住李青岚。

　　最初的惊吓过去之后，端木情冷静下来，扶着章含絮关切地问道：“你怎样？”

　　章含絮瘫软在地，左胸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面色苍白，目光微颤：“臣女无碍……”

　　端木情瞧着她唇角的微笑，心疼万分：“忍着，哀家知道你很坚强……哀家不让你死……一定要忍住……”

　　章含絮低弱道：“臣女要死了……娘娘不要伤心……臣女本已走远，突然……想起昨日夜里偶然瞧见……公主在北院与一个陌生男子谈话，今日在途中……臣女一直注意公主，发现公主有些怪异……臣女越想越不对，担心公主对娘娘不利……便折回来瞧瞧……”

　　端木情泪光闪烁：“别说了，哀家知道你担心哀家的安危，千万要忍住……”

　　章含絮渐趋不支，双眸缓缓地闭上：“那陌生男子从北院后门出去……臣女没有瞧见他的容貌……只瞧见他身格破高……”

　　端木情哀痛道：“哀家知道了，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哀家不会让你有事的……”

　　章含絮疲惫地闭上眼睛，浅浅地笑。

　　醒来之后，已在桃花镇的山上竹屋里，原以为，端木情会因为她的救命之恩带她回宫养伤，没料到端木情的心肠这么硬。

　　其实，她可以置之不理，不折回来，但是，她不能让端木情死在别人的手里，必须死在她的剑下，因此，她必须回来救端木情一命，更以苦肉计赢得她的怜惜、既而重回宫廷。

　　身中一刀，是放手一搏，却输得彻底，输给端木情冷硬的心肠。

　　一个年老的大夫为她疗伤，一个侍女伺候她的起居，两个侍卫负责守卫。

　　伤势渐好，她开始琢磨着离开的法子，因为她必须脱离端木情的掌控。

　　却不料两个侍卫守得死紧，无奈之下，她使计迷倒他们，刚至山脚，他们又跟上来，气得她想冲过去揍他们一顿。

　　要跟，就让他们跟呗，她自有法子甩掉他们。

　　章含絮走进一家酒楼，叫了三样下酒菜，自顾自地吃着，余光瞥见他们在酒楼门外鬼鬼祟祟地守着，时不时地瞟过来一眼。

　　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她灵敏地闪身，奔向厨房，躲在厨房的隐蔽角落，窃笑着看他们瞪大双眼在大堂里四处张望，迷茫而气恼的傻样儿，很是可笑。

　　两个侍卫冲到大街上张望片刻，又回到大堂守着。不久，他们确定她早已不在酒楼，便急匆匆地追出去了。

　　章含絮斜勾唇角，自言自语地阴笑道：“想跟我斗，你们还不够份量。”

　　她大摇大摆地走向酒楼的后门，然而，刚跨步后门，便有寒森森的青锋猛刺而来，惊得她立即闪身避开。

　　冷汗直冒，她定睛看去，六个黑衣大汉操着银剑虎视眈眈地逼迫而来，面目狰狞，杀气滚滚。

　　章含絮步步后退，脑中快速地闪过诸多念头，面色宁定如常：“你们是谁？”

　　一个黑衣大汉道：“要你命的人。”

　　冷眸一眨，她笑道：“要我的命，可以，不过可否让我死得明白一些？”

　　另一个大汉跨步上前道：“你无需知道，因为你已是死人。”

　　猛地，章含絮转身狂奔，却见两个面熟的男子迎面冲过来，立时，金铁交击，铿锵声大作，钻入耳鼓，刺人得紧。

　　她转身望去，两个侍卫与六个黑衣大汉激烈地厮斗，杀气横掠，剑光暴涨，血影迷离。

　　就让你们打个够呗！机不可失，她转身奔跑，意欲摆脱侍卫的跟踪与杀手的追杀。一口气跑了三条街，她剧烈地喘息，回头望去，震惊地看见两个黑衣大汉追上来，面孔如狼，誓要将她吞入腹中似的。

　　很快的，黑衣大汉逼近，她吓得拔腿奔跑，漫无目的地跑，只要前面有路，只要能摆脱杀手！


　　今天2节，亲们多多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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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弯冲进一条行人稀少的巷子，冲到巷尾，却是一堵高高的石墙，两旁是民居的后门，门窗紧闭。章含絮于石墙前站定，脸上并无焦急与惧色，冰冷的双眸突的射出嗜血的杀气。

　　黑衣大汉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她的右手摸向右侧腰，却听见两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两枚银针迅疾若电地射向黑衣大汉。

　　只见那两个黑衣大汉突的僵立不动，须臾之后，缓缓地倒地，气绝身亡。

　　见血封喉！

　　章含絮心神一凛，睁圆双眼，查探着四周的可疑之处，片刻之后缓缓地挪动着步子，神色警戒。

　　巷子里沉寂如死，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隐隐的喧嚣声。

　　陡然的，后颈剧烈一痛，她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章含絮发现自己身在一间幽静而雅致的厢房里。

　　西面墙上挂满了字画，琳琅满目，一如做字画买卖的店铺。

　　她从容地起身，从容地倒茶喝茶，从容地欣赏着古雅的字画……单从字画来看，她就猜到救她的人的身份——她认识的人中，除了他，再无人喜欢字画。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人走进来，身量高伟，似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潇洒风度缓缓散开，流散于整个厢房。

　　来人静默不语，静静地站着。

　　章含絮亦不转身，仍自瞧着墙上的字画。

　　“何时开始，你竟喜欢字画了？”

　　“此时此刻。”

　　“哦？如此说来，你要感谢我。”是男子的声音，语音里似有笑意。

　　“为何感谢你？”她故意淡淡地说道。

　　“一来，我救了你一命，二来，我教会你欣赏字画。”他站在她身侧，微扬了脸欣赏字画，并不瞧她。

　　“我会感谢你，不过并非真心谢你，因为，一来，我的命无需你救，二来，这些字画，我不稀罕。”章含絮语调俏皮，跟宫中的样儿全然二致。

　　他转过她的身子，含笑瞧着她，缓缓地、缓缓地将她拥入怀里：“臭丫头，离开九湖镇多月，不想大哥吗？”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地磨蹭着，有着女儿家的柔弱之态：“大哥一去不复返，我闲得发慌，本想去寻大哥的，却又不晓得去哪里，便到处逛逛了。”

　　她的大哥，便是她的师父，程颢南。

　　程颢南放开她，笑意暖暖，略有责备：“又瞎说，一月后我就回到九湖镇找你，你已不在。我走遍大江南北，这才在桃花镇无意中看见你。”

　　莫非他不知她入宫的事？也是，他又怎会知道呢？她以洛雪缨的身份进宫，只有帝后与三个皇子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回身坐下来，似是取笑又似郑重地说：“无论我在何处，大哥总会找到我。”

　　那相依为命的四年里，他总戏谑地说：无论你在哪里，我总会找到你。

　　“你不是说我是无所不能的吗？”他低笑，“对了，追杀你的那些是什么人？为何追杀你？你得罪他们了？”

　　“我也不知。”章含絮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但见他俊雅的面容风尘仆仆，较之以往黯淡了几分，英俊的挺眉浓如墨，黑眸暖笑成弯，笑得如此优雅。

　　她的师父，她的大哥，永远这般优雅英俊，永远这般关心她。

　　程颢南被她瞧得脸色微红，尴尬地摸着脸：“我脸上怎么了？怎么这么瞧着我？”

　　感动于他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自己，章含絮心底酸酸的：“大哥，是我累着你了。”

　　他拍拍她的手背：“傻丫头，我是你大哥，哪有这么见外的兄妹？”忽的，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优雅的双眼瞪起来，“又被你拐走话题了，说，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

　　章含絮俏皮一笑：“我也不晓得呢，要不大哥帮我去问问吧。”

　　程颢南摸摸她的头，无奈地笑：“算了，不问也罢，反正那些人找不到我们，更伤不到我们。你已回复原本的容貌，即便是错身而过，他们也认不得你。”

　　她摸摸自己的脸，没想到大哥已为她卸去那妩媚的易容妆了，不过……她惊奇地问道：“大哥是如何识得我的？”

　　与她朝夕相处四年，即便她白发苍苍，即便她的容貌全然改变，他也能认出她。今日，他在桃花镇的郊外看见她，虽然她清绝婉约的容貌已变成妩媚艳丽，他却觉得她似曾相识，便悄悄地跟着她。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要易容？”

　　他精于易容术和剑术，擅奇门八卦，四年里，他教会她易容术和精绝的剑术。

　　章含絮早已备好回答，巧笑道：“我不想以真实的面目示于人前。”

　　程颢南笑着摇头：“我不信，也罢，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

　　“大哥，我们要回九湖镇吗？”

　　“不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走走，那儿山明水秀，青山滴翠，碧水环绕，风景独佳，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什么地方？你的家乡吗？”她兴奋地问。

　　“兰州。”他别有意味地笑。

　　翌日，他们启程，分骑两马前往兰州。此去千里之遥，途中换了好几匹马才抵达目的地。一入兰州城门，便是一条宽敞的大街，正值阳光最盛的时刻，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大街两侧却有两列黑衣人恭敬地站着，一个个地扳着脸，神色严谨。

　　程颢南率先前行，瞧也不瞧一眼黑衣人，昂然端坐马上，嘚嘚的马蹄声清脆地响，招摇而过。

　　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是这般神色？大哥又是什么人？章含絮跟在他的后面进了城，疑惑地想着……莫非，大哥是富家少爷？还是官少爷？

　　两列黑衣人小跑着跟在后面，转过三条街道，来到一座门第古朴厚重而微窄的府邸，匾额上题着四个黑底绣金的大字：兰陵王府。

　　飘逸若云，挺拔如竹，风骨苍劲。

　　程颢南见她呆愣地站着，走过来拽住她进了大门：“颠簸多日，你先好好歇着，有什么疑问，我再慢慢告诉你。”

　　章含絮拽住他的衣袖：“你是兰陵王？”

　　*

　　他失笑道：“兰陵王会有我这般年纪么？罢了，不告诉你实情，你是不会罢休的。”他端正了脸色，“兰陵王是我爹，我是兰陵王世子。”

　　她一言不发，蹙眉望着他，仿佛有什么难以理解似的。

　　“怎么了？”程颢南的大掌握住她的双肩。

　　“这四年来，你一直在欺瞒我，大哥，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含絮，我不是故意的，稍后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吩咐下人为你准备汤浴，好不好？”

　　“你不是程颢南，你的本名是什么？”章含絮严肃地问道，拿开他的手。

　　“流澈颢，含絮，程颢南也是我。”他知道，一时之间她难以接受他的真实身份，难以接受相识四年的大哥突然间变成一个陌生的兰陵王世子，他早已猜到她会有如此反应，可是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冷颜，准备好的言辞显得那么无力。

　　“含絮，我们朝夕相处四年，都是真的，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这儿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我还是你的大哥，没有丝毫改变。”他试图说服她，很担心她会接受不了这个真相而愤然离去。

　　******

　　浴房内，热气蒸腾，水雾氤氲，隐隐的水声从屏风里头传出来。

　　“姑娘，水凉了，还要加热水吗？”侍女小芙贴身伺候章含絮的起居。

　　“再加点儿。”章含絮将头靠在浴桶边缘，闭目享受。热气熏红了她的脸腮，水润了她的娇脸，犹显水灵灵的清透。水面漂浮着各色花瓣，粉红的玫红的紫红的，浅黄的娇黄的深黄的，缤纷炫目。

　　“姑娘一来我们兰州府，就是‘兰州第一美人’了，把天香阁的头牌姑娘红袖给比下去了呢。”小芙拿着素白绫巾擦着她光滑的肩背，那逼人风流的胜雪肤光，那撩人心怀的柔润触感，那玲珑浮凸的胴体曲线，无不是令人血脉逆流的美色。

　　“净瞎说，我怎能与天香阁的头牌姑娘相提并论？”

　　“奴婢可不敢瞎说，那天香阁的红袖相较姑娘还要逊色三分呢，咱们世子的眼光可高着呢。”

　　“世子的眼光？你这话什么意思？”章含絮睁了眼惊疑地问道。

　　“没……奴婢的意思是，世子根本就瞧不上天香阁的头牌姑娘。”

　　“你也不想想，王爷王妃怎会让风尘女子进府！你家小王爷的妻子不是显贵淑女就是富家千金，要不就是名门望族之后。”迷濛的水汽中，章含絮湿润的双眸突的冰冷。

　　“那是自然的。”小芙笑嘻嘻地说道，并无察觉主人的异样。

　　“对了，我来府里三四日了，怎么不见王爷王妃？”到府的那日就应该向两老请安的，可是流澈颢压根儿不提，下人也从未提起过王妃王妃。

　　“王爷王妃不在府里。”

　　“哦？去哪里了？”她时常想着，王爷王妃会是怎样的人，对于自己的到来，是欢迎还是抵触？

　　“每年的这个时候，王爷王妃都会在山上的寺里住上三月，夏暑过了才会回来。”

　　“原来如此。”章含絮缓缓地闭上眼，寻思着自己真要在此住下来么？

　　王府的日子清闲而优雅，跟九湖镇与世隔绝的日子并无不同，唯一不同的是，王府侍从繁多，这样的日子可以说是无聊透顶。然而，流澈颢却很享受，每日与她对弈、抚琴，晚膳前带她游览兰州府各处佳景，夜间早早地歇下，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

　　这种单调悠闲的日子，章含絮非常烦闷。

　　或许是心里装着事，或许是心心念念于为父母复仇，她待得难受死了。

　　这日，她起得很早，信步来到后花园。王府不大，不见气派与雄伟，却有钟灵毓秀之灵气与通幽曲径之锦绣，屋舍成水墨，通廊着朱红，苍松翠柏显旷放，绿树繁花自流香。

　　章含絮站在后花园的月洞门口，愣愣地望着那个舞剑的白衣男子。

　　依稀是那些年的光景，九湖镇山腰里的流水木屋，泉水叮咚地响，响在清晨唧唧喳喳的鸟鸣中，响在夜间隐隐约约的风声里。青竹森森，摇曳在窗纸上，还有他与她研究奇门八卦的剪影；紫藤花架紫艳了整个山腰，满目浓郁的紫，一抹素白矫若游龙地翻飞，青锋横扫，剑气触及绿树，枝桠簌簌抖动，繁花纷落如雨。

　　王府后花园，匹练般的广袂化作疾风，风动剑转，三尺青锋“咻咻”地划过晴红的朝霞，凌厉的剑气急速地流荡，片片绿叶飘落枝头，飘荡在清新的空气里。

　　流澈颢一笑，持剑疾速刺来，优雅的微笑里暗藏杀气。

　　章含絮倏的一闪，从案几上操起一柄凤尾雕纹长剑，回眸一笑，一招美若柔柳的杀招已然出手。

　　晨风醉人，龙吟细细，凤摆如风，一双纯白的影子飘忽若云，时而交缠一处，时而明月双影，时而鸳鸯交颈，时而龙凤相斗，时而苍鹰猛击……

　　她柔美若舞，他硬朗如松，宛若天人的倾城之姿妙角无双，难分难解，若即若离。

　　过招二百，两人气息急促，相视一笑，把长剑递给下人。

　　流澈颢以袖口擦着她额上的汗珠，举止轻柔而怜惜，目色专注：“总算没有荒废我教你的武艺，不然看我怎么罚你。”

　　他含笑而宠溺的嗓音，让她觉得有些怪异。以往，他总是以这样的语气与她调笑，她不觉有任何异样，今日却是没来由的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端了茶盅匆促地饮着，借此掩饰了心中的别扭：“大哥，我想……再过几日，我就要走了。”

　　他一震，略急地惊问：“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呀，你还能去哪里？可是府里的下人伺候不周？若是如此……”

　　“不是的，下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嘛，他们怎敢怠慢？”章含絮连忙拉住他欲走的身子，“大哥，这种日子太过悠闲，我觉得有点儿闷，可能是游玩了两三月，心就野了。”

　　“我知道你闷，这样吧，你想出门游玩，大哥奉陪到底，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流澈颢将她摁坐下来，蹲下来，握住她的双手，“你想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大哥，这是兰陵王府，我也可以把王府当作我的家，可是，大哥早晚要娶妻的，我住在府里，总是不好呀，人家还以为……”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故意打住不说。

　　“以为什么？”他低声一笑，笑如清风自若而洒然，“以为你是兰陵王世子看中的女子，还是即将娶过门的女子？”

　　“大哥说什么呢？”章含絮怒视着他，直觉他似乎想要撇清什么，却又不尽然，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大哥，我真的想走……”

　　“不行！”流澈颢霍地站起来，语调从未有过的生硬。

　　她惊讶地怔住，不解地望他。

　　悠然的微笑倏忽消失，他眉宇紧蹙，俊雅的眼中浮起冷峻之色。过了须臾，他的脸色微暖：“含絮，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听大哥的话，留在王府……要不这样，待我父亲母亲回府，你见了长辈之后再作打算，好不？”

　　章含絮不忍拂他的意，只能应下。

　　她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冷峻的脸色，猜不透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章、红袖，惊

　　兰州府有一个风流销金、脂粉香浓的天香楼，天香楼里有一座神秘的天香阁。

　　据小芙说，传说中的天香阁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一层待客，二层寝房，三层琴阁。远远望去，白绡粉幔飘飞如云，朱阑黛瓦奢靡华丽，白墙飞檐精美无伦，恍若空中楼阁。时有琴音流泻，附近的百姓与路过的行人皆以为天音。

　　天香楼的头牌，才有资格入住天香阁，红袖姑娘稳坐头牌位置已有四个年头，至今无人超越。她十六岁献演，一夜之间红遍兰州府，甚至有周边的州府与江南名士慕名而来，争相目睹红袖姑娘的绝世容貌与歌艺。

　　她的倾城之貌，她的绝美舞姿，她的天籁纯音，似已成为兰州百姓的骄傲。

　　然而，想要瞧得红袖姑娘一眼，难于上青天。

　　聆听红袖抚琴一曲，需五百两白银，坐在天香阁对面的楼阁上，远远地瞥上一眼；想要红袖陪酒一个时辰，需千两黄金；夜宿天香阁，需万两黄金。

　　四年来，只有三个豪客夜宿天香阁，一为神秘的达官显贵，一为江南富豪，一为西南一个神秘王族的王子。

　　这日，流澈颢外出办事，章含絮携着小芙前往天香楼。

　　夜幕刚刚降临，天香楼已人群拥挤。

　　付了五百两白银，在龟奴的带领下，两人来到天香阁对面的楼阁。此为二层，设了一间间清雅的包厢，珠帘隔断，红木桌椅，软锦小榻，墙上挂着两副字画。

　　包厢狭小，却是阴凉，清凉的夜风徐徐拂来，帘上珠子轻击，发出呤叮的脆响。

　　奉上好茶、时新水果、精致糕点，章含絮坐下来招呼小芙尽管吃，目不转睛地望向对面的天香阁。

　　两座楼阁不远不近，视野清晰，却只能瞧见对面的人影服色，瞧不清楚面目。

　　天香楼的老板可真是精打细算。

　　一簇火焰施施然出现于琴阁，洁白如雪的绡纱帷幔迎风轻扬，浩瀚的星河之下，仿佛细雪纷飞。一片洁白之中，唯有那抹鲜艳的红色，红衣如火，跳跃如焰。

　　那红衣女子，就是红袖么？

　　小芙自顾自地吃着，口齿不清地说道：“姑娘，待会儿就回府吧，如果世子知道奴婢带你来天香楼，奴婢可就惨了。”

　　章含絮不耐道：“知道了，别出声。”

　　琴音淙淙流淌，宛若山涧的泉水，孤芳自赏。她冷嗤一笑，回身慢慢喝茶。

　　如此高山流水般的凡音，有何稀奇的？

　　不过，她听得出来，那是一把七弦古琴，应该流传了二百年。突的，琴音急转，似是杂乱无调，仿佛抚琴之人不识音律乱弹一气似的，她奇异地举眸望去，但见那红衣女子十指翻飞，愤然地拨弹着琴弦。

　　杂乱非乱，无调就是调，铿铿铿……仿佛千军万马纵横而来，金戈铁马，杀气横掠……铮铮铮……金铁交击，长矛猛刺，枪戟相格……急切，匆促，残酷的杀戮，血光迷离……

　　琴声渐缓，曲调哀婉凄凉，仿似站在血战之后的战场上，血水遍地，尸骨相叠，阵阵冷风扫过，悲凉得令人落泪。

　　余音袅袅，宛似一声泪流满面的叹息。

　　揪紧的心骤然一松，章含絮颓软地跌坐下来，方觉浑身微汗。

　　那红衣女子微微欠身，谢客之后离去。

　　那一头乌丝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慢慢地消失于客人的视线里。

　　小芙起身拍拍衣服：“姑娘，该走了，红袖姑娘只抚琴一曲，接下来献演的是别的姑娘。”

　　章含絮好像没有听见小芙的话，唤人伺候笔墨。

　　“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决定会会这个红袖姑娘。”

　　“可是我们没有千两黄金呀。”小芙震惊于她笃定的神色。

　　“我自有法子，就赌一次吧。”章含絮窃笑着。

　　小厮奉上笔墨，她凝眉沉思片刻，便挥毫落笔，洋洋洒洒地写下一阕唱词：

　　目光透过剑鞘，纠缠谁的眼角？风沙磨断古道，蔓延谁的眉梢？

　　断墙千年不倒，铭刻谁的记号？江山风雨飘摇，震荡谁的心跳？

　　你的手牵谁衣角，一路奔逃，狼烟烽火的喧嚣。

　　谁煮酒一生醉笑，千杯难消，满怀萧瑟的拥抱。

　　瀚海暮云烧，烽火战鼓嚎；大漠孤烟冷，剑歌沙场笑。

　　多少将士恨，多少英雄魂，阳关荒草枯骨东风破；

　　多少红颜悴，多少相思碎，古道血染乱冢谁折腰？①

　　龙飞凤舞，热情奔放，豪迈恣意，一如飞鸟出林，又似惊蛇入草，此乃狂草也！

　　小芙一字字念出来：“公子写得真妙！字也好，不像女孩儿写的字呢，与世……与大少爷的字有点儿相似呢。”

　　写毕搁笔，章含絮吩咐小厮道：“把这张宣纸送至红袖姑娘手上，如果误了事，你就别在兰州府混了。”

　　小厮知道出入天香阁的大爷不是富家之后就是权势豪族，不敢有所怠慢，捧了宣纸躬身退下。

　　片刻之后，小厮回话说，红袖姑娘正在待客，请稍等。

　　一刻钟之后，她找人问话，还是一样的回话，请稍等。

　　半个时辰之后，她的耐心已经磨光，下楼直往天香阁奔去——既然等了这么久，就一定要见到红袖，半途而废不是她的脾性。

　　老鸨站在天香阁的前庭，一脸的媚笑：“这位公子，红袖正待客呢，您稍安勿躁……”

　　章含絮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瞟着她，装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儿：“大爷我立即就要红袖陪我饮酒，妈妈你快快通报。”

　　“哎哟，公子好大的口气！”老鸨讥笑道，“要红袖陪你饮酒，需千两黄金。”

　　“红袖自愿陪我，无需银两，不信你可以问问红袖。”

　　“哼！也不知红袖怎么就着了你的道儿，看了你那阕唱词，就自愿陪你饮酒。我告诉你，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儿，我也就破这一次例。”

　　“那我可以进去了吧。”说着，章含絮径直冲过去。

　　“现下不行！”老鸨伸臂拦住，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儿，“你可知红袖正与谁饮酒？若是扰了他，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管他是谁，是皇帝老子我也照样进去！谁扰了大爷我，我让他吃撑了爬着走！”章含絮故意撒泼一把拂开她。


　　注释：①：作者不才，整合了《阳关调》与《琵琶吟?离殇》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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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她就是来闹场子的，以此法子向流澈颢抗议，胁迫他放她离开。

　　恰时，悠扬渺渺的琴声从屋中传出来，空灵纯澈的唱音随即扬起：

　　	天茫茫，水茫茫。望断天涯，人在何方。

　　记得当初，芳草斜阳。雨后新荷，初吐芬芳。缘定三生，多少痴狂。

　　自君别后，山高水长。魂兮梦兮，不曾相忘。天上人间，无限思量。

　　天悠悠，水悠悠，柔情似水，往事难留。

　　携手长亭，相对凝眸。烛影摇红，多少温柔。前生有约，今生难求。

　　自君别后，几度春秋。魂兮梦兮，有志难酬。天上人间，不见不休。②

　　	幽怨而洒脱的情丝！刻骨而深情的守望！

　　章含絮怔怔的，竟听完了整支曲子。连忙收拾好被蛊惑了的心绪，正要推门进去，却被老鸨拉住手臂，巧的是，门扇打开，走出来一个丫鬟。

　　两厢照面，各自惊了一下。

　　丫鬟没好气地瞪着章含絮：“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老鸨使劲地拖着她：“若是红袖生气了，你想见都见不成了。”

　　丫鬟也帮忙推着：“快走快走！你这种公子哥儿，我可见多了，都是败家子。”

　　章含絮微怒，提了气力反手轻轻地一推，老鸨和丫鬟便趔趄着往后退去。站稳之后，老鸨大怒，高声嚷道：“怎么打人呢……来人……来人啊……”

　　章含絮冷笑道：“我就打人，你们还去告官吗？我告诉你们，兰陵王世子是我的结拜义兄，你们想怎么告就怎么告吧。”

　　“妈妈，怎么这么吵？什么事啊？”

　　柔润如水的声音，仿佛能够净化藏污纳垢的心灵。

　　章含絮回眸望去，但见一个秾艳如霞的红衣女子立在门口，额点朱砂，眸含妙波，一脸桃花妩媚如玉，一身软骨体态妖娆。

　　眼见红袖微怒的脸色，老鸨连忙哂笑道：“没事，没事……”

　　红袖迎上章含絮打量的目光，媚然一笑：“这位公子是……”

　　却见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身后方，红袖回眸一看，不知何时，他已站在自己的斜后侧。

　　章含絮呆呆愣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袖的恩客，眉宇俊雅，朗目挺鼻，风度潇洒，唇角永远浮着优雅的微笑，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微笑僵在唇边，想笑却笑不出来。

　　恩客就是她的大哥，流澈颢。

　　******

　　怪不得！怪不得！

　　今日黄昏的时候，章含絮瞧见大哥的神色与寻时不一样，坐立不安，心里装着心事似的，沐浴更衣之后晚膳也没用就出门了，原来是到天香阁与红袖姑娘春风一度了。

　　想不到，流澈颢竟是一个风流的主儿。

　　敢情他是拿她当靶子啊！强留她住在府里，那些富家千金与名门淑女就会知难而退，而他就可以肆意妄为地出入于天香阁，与红袖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门里门外，瞬间的僵持与静默。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幽远而深沉，轻蹙着眉。

　　章含絮的心中蔑然一笑，脸上堆起灿烂的微笑：“哟，原来是大哥。”眼见他的脸色愈显冷峻，她决心闹他一闹，“早知大哥在此，小弟我就不会……”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径直进了屋，端起茶杯就灌下去。眼角余光里，老鸨、小芙和丫鬟愣愣地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颢，这位姑娘是……”红袖阅人无数，自然可以看清她的本来面目。

　　“哦，她是我的义妹，章含絮。”流澈颢回过神，尴尬地解释着。

　　“大哥来此风流，也不带上我。”章含絮娇嗔地捶他一拳，见他面色冷寒，赶忙陪笑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不识趣的。”

　　“是大哥的义妹呀，小妹，来……”红袖热情地招呼着。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叫我含絮好了。”章含絮打断她，关上门后行至琴案前，仰慕地说道，“红袖姐姐的琴艺歌喉堪称兰州一绝，方才的那支曲子……情真意切，爱恨痴狂，红袖姐姐，是你填词的么？”

　　“含絮妹妹见笑了，雕虫小技罢了。”红袖虽言过谦之辞，却无半分谦虚之色。

　　“我想红袖姐姐的意中人该是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皇族后裔，只是不知他现下何方？是否就在眼前呢？”章含絮的青葱玉指随意地抚过泠泠古弦，霎时，传荡开一串急促的琴音。

　　乍听之下，流澈颢的眼色倏然变幻，本是深沉的黑眸横来冰冷的眼色，她一怔，心中窜起一簇火苗。

　　红袖瞟他一眼，含情的眼风令人筋骨酥然：“含絮妹妹有所不知，我与你大哥呀，可说是青梅竹马呢，只叹命运弄人……”

　　章含絮才不想知道她跟大哥的情事呢，嫣然一笑：“红袖姐姐看过我写的那阕唱词了吧，大哥也看了么？今儿小妹就献唱一曲……”

　　突的，她硬生生地噎住，因为流澈颢快步走过来，脸上阴云密布，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阴沉与黑暗。

　　他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拖着她往外走去。

　　他扣得死紧，她痛得直抽冷气，想挣开却是不能：“放开我，疼死了……”

　　红袖拦在门口，目色高傲而凄楚：“你就这么走了吗？颢，你说过什么，难道你忘了么？”

　　流澈颢目含歉意：“我记得，红袖，今夜……就算我食言，改日我向你赔罪。”

　　毫不理会红袖惊颤而凄伤的目光，他扣住她匆匆地离开天香阁，小芙立即低头赶上，心里忐忑不安。

　　出了天香楼，章含絮用尽全身的气力甩掉他的钳制，愤愤地瞪着他：“做什么？抓犯人啊！”

　　他冷硬道：“要闹，就回家闹！”

　　她冷嗤一声，立即转身走人。刚跨出两步，整个身子却突的悬空——流澈颢将她扛在肩上，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众多惊异的目光。

　　本想大喊大叫逼他放她下来，却见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她只能闭嘴闭眼，一声不吭地让他扛着回府，从天香楼到兰陵王府，一路招摇过市。

　　进了大门，她自他的肩上下来，满脸通红，狠狠地瞪他一眼便要回屋。

　　“站住！”

　　一声冷喝，止住她的步伐。她知道，他真的生气了，她所认识的流澈颢，从未这样凶过她，从未有过这样森寒的语气。

　　---②：借用《还珠格格》第三部的唱词《自君别后》（陈思思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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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怪她扰了他的好事？

　　下人围拢过来，惊奇于两人不寻常的神色。

　　他走过来，矗立在她的面前：“为什么去天香楼？”

　　章含絮不甘示弱地反问道：“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黑眸微缩，流澈颢低吼道：“你是一个姑娘，该去那种地方吗？”

　　她生气地吼回去：“姑娘怎么了？谁知道我是姑娘？”眼见他的眼中升腾起薄寒的怒气，她竟有些惧意，“懒得跟你说，我乏了，回屋歇着了。”

　　她吐吐舌头，所幸他没有跟过来，然而，刚刚关上的房门却被撞开，流澈颢登堂入室地闯进来，凶神恶煞一般站在屋里，冷沉地盯着她。

　　章含絮走到房门处，心虚地下了逐客令：“我要歇下了，请便。”

　　“你以为我是那种流连烟花之地的人吗？”他拉过她坐下来，脸上的阴云皆已消失，“含絮，你误会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去了天香楼，而是……”

　　“是什么？”她步步紧逼地问道，“是因为我扰了你与红袖姑娘的幽会？”

　　“我跟她不是幽会！”他的嗓音低扬起来，语调匆急而不耐，“含絮，我跟她并非青梅竹马，她瞎说的……”他急于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窘迫。

　　“大哥，我并不想知道你们的过往，无需解释的。”

　　“不……我不是解释……我只是……”

　　“我明白，大哥，好了，改日再说吧，大哥先回房歇着吧。”章含絮了然一笑，拉起他将他推向门外。

　　“含絮……”流澈颢摁住她的双肩，“有些事，我总要跟你说的。”

　　他缓慢地说，她安静地听。四年前，红袖还未登台就已轰动全城。登台前夕，她出城拜祭亡故的父母，天降大雨，只能待在马车里避雨。却有匪徒抢劫，马车被毁，身上的银两被抢，她与丫鬟瑟瑟发抖地站在凄冷的风雨中。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匪徒忽起色心，欲行不轨之事。值此紧急时刻，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飘然行来，姿容俊逸，风度潇洒。

　　“铮”的一声，龙吟细细，长剑出鞘，光寒阴霾的长空。剑气乍起，一二十招便将五六个匪徒打得落荒而逃。

　　红袖感激地看着他笑，将这个白衣男子放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

　　白衣男子就是流澈颢。

　　他送她回天香楼，她对他说：明日，我等你来，你一定要来。

　　他笑一笑，转身离去。

　　第二日，夜幕降临，她登台献演，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男人，看着那一张张令人恶心的嘴脸，她一颗火热的心，慢慢地冷却，渐至冰冷。

　　人群中，没有那优雅的微笑，没有那皎洁的白衣身影。

　　天籁似的歌喉凄婉动人，倾城的舞姿悲怆迷离，艳媚的容华揉了哀伤与心痛，令人莫名地疼惜。

　　客人散尽，锦绣撤去，她心力交瘁地倒在床上。却见一抹白影缓缓走来，仍然是那样优雅的微笑，仍然是那般令人心动的潇洒。

　　她心痛如割，因为他是来道别的。他说，他的师父即将仙逝，他必须走。

　　他平静地说，珍重。

　　未及她挽留，他就消失于浓浓夜色里。仿佛从未来过，仿佛从未遇见过。

　　她伤心欲绝，哭了一整夜。她的心，死如惨灰，冰冷在千年雪山。只有在他来看望她的时候，才复活一次。

　　四年来，他回来四次，短短的会晤，匆匆的美好。

　　流澈颢转回思绪，慨然道：“每年回来，我都会去天香楼看看她。”

　　章含絮相信他所说的，没来由地相信：“此次回来与她叙旧，没想到被我撞上了，大哥不会怪我吧。”

　　他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我怎会怪你，我还要谢你呢。”

　　她狐疑地笑指着他：“红袖以为大哥喜欢我？也是，当时你那杀人般的表情，我都被你骗过了呢。”

　　“其实……我也不是装的。”流澈颢捏住她的青葱玉指，愉然一笑，“含絮，我……对她并无……”

　　“难得红袖对你痴心一片，大哥就把她娶进门嘛。”章含絮没心没肺地说。

　　“怎么可能！即便我愿意，我爹娘也不许我娶她进门。”他的语调很急，显得心里有鬼似的。

　　“对了，大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离开兰州真的是师祖仙逝么？还是你为了避开她才走的？”

　　“你猜对了，我确实是想避开她的，没想到一到江南就遇到你。”流澈颢笑得诡异。

　　离开兰州，他去了江南，游戏人间，打算过几年逍遥的日子，玩够了再回兰州承担身为世子的责任。

　　一个夜晚，他从酒楼出来，经过一条小巷子，听见凄惨惊恐的求救声和男子淫亵的声音。转过一条巷子，他看见两个大汉正欺负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女孩子被按倒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着，衣衫褴褛，在两个大汉的拉扯下，衣不蔽体。随着大汉的揪扯，她洁白的双腿裸露在璀璨的星空下，她娇小的双乳在浓夜里惊颤如鹿。

　　立时，流澈颢觉得热血冲上脑门，再也看不得大汉的禽兽行止，再也受不住那女孩子哀求可怜的目光，冲上去，把他们打得半身不活。

　　他脱下外袍给她披上，带着她回到客栈歇下。之后，他带着她来到师祖隐居的地方九湖镇，教她剑术、易容术，教她好好地活下去。

　　她眸心深处的恨慢慢地消失，她眉心的惊惧再也没出现过，她清绝美丽的容颜绽放出清纯的微笑。

　　四年里，他是师父，是大哥，她是徒弟，是小妹，他们朝夕相处，仿佛世外的眷侣，情谊深笃。每次他回乡看望父母，她会乖乖地待在流水木屋，哪里也不去，等着他回来。因为，她早已将他当作哥哥，跟自己的亲哥哥一样亲。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师父流澈颢。


　　夏暑过尽，秋凉来临，王爷王妃从山上回到王府。

　　晚膳时刻，章含絮坐立不安地等着，想着王爷王妃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严肃？会不会根本不想见到她？会不会表面和气暗地里挑刺儿？会不会……

　　流澈颢瞧出她的紧张与不安，揉着她的双肩宽慰道：“放松点儿，我的父亲母亲很和善很好客，不会吃人的。”

　　她深深吸气，不自在地笑着：“怎么还不来呢？要不，我先回屋一下。”

　　说着，她就要起身逃跑。他好笑地摁住她：“他们在沐浴更衣，应该也快来了。”他的黑眼闪现别有意味的光亮，“你怕什么？”

　　“我哪里怕了？”她朝他翻着白眼。

　　“不怕最好。”他低笑。

　　“王爷王妃到——”

　　章含絮弹身而起，瑟缩着身子站在圆桌边，深深垂首。

　　流澈颢见她这副惊恐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拉拉她的衣袖，瞥见父亲和母亲缓缓地走进来，面带微笑，神清气爽，便含笑叫道：“父亲，母亲，一路辛苦了。”

　　王爷“嗯”了一声便坐下来，再无多余言语。王妃柔柔一笑：“颢儿，此次回来，可不许再走了。”

　　“母亲，如无意外，我不会离家了。”流澈颢为双亲介绍道，“父亲，母亲，这是我认的义妹，章含絮。

　　她却毫无反应，只是更深地垂着头——其实，她是故意的，她要给大哥的父亲母亲一个糟糕的印象。

　　流澈潇使劲地扯着她的衣袖，她才细声细气地行礼：“含絮……给王爷王妃请安。”

　　王妃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和蔼亲切地问：“无需拘礼，在府里可住得惯？”

　　“不惯……哦，不……住得惯……”章含絮结结巴巴地说，雪腮飞上一抹红霞“母亲，含絮怕见生人，以前就这样。”流澈颢赶紧为她打圆场，想不通寻时胆大妄为的她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胆小如鼠。

　　“用膳吧。”王妃的嗓音仍是柔柔的，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王爷王妃自顾自地用膳，流澈颢见她仍是呆呆的，满肚子疑惑，俯在她耳畔低音道：“怎么了？真的被吓到了？”

　　章含絮轻点着头：“我……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自在……”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怕什么，你就把他们当作你的父母，在自己的父母面前，有这么拘礼的吗？”

　　她心虚地笑一笑，拿了玉筷子用膳。

　　王妃将两人亲昵的悄声耳语瞧在眼里，与夫君对上一眼，便默默地吃着。

　　气氛沉闷，章含絮低垂着头吃饭，显得很拘束，却偷偷地打量着兰陵王和王妃。

　　确实是仙姿玉骨般的神仙人物，与她想象中的有点儿很不一样，神容俊美秀雅，衣色清淡素简，行如仙风道骨，恍似已非凡间俗人。

　　兰陵王流澈潇是大敬开国帝王流澈净同父异母的手足，二十二年前，一道圣旨下，兰陵王永驻封地兰州，不得入京。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道圣旨呢？手足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刀光血影或激流暗涌或手足相残的事？

　　兄弟俩的容貌虽有六分相似，兄为傲俊冷硬霸气，弟为俊美温润潇洒，各有所长。而流澈颢显然传承了其父母容貌的优长，不像父亲的俊美，更不像母亲的柔婉。

　　突然，正自神游的她听见一声低呼，瞧见一碗温汤倒了，汤水蜿蜒到流澈颢的身上。她惊得立即起身扶正汤碗，顺手拿了桌上的方巾覆在汤水上，抽出袖子里的锦帕为他擦拭着：“烫到了么？”

　　瞧着她急切的表情，他在心里偷笑，握住她的手腕：“不碍事，你坐下吧……”

　　“要不去换一件外衣吧。”章含絮一边麻利地擦着桌上的汤水，一边温柔地说着。

　　“不必了，吃完了再换。”流澈颢瞥一眼神色异样的父亲母亲，心里更乐了。

　　“小芙，为世子拿一件外衣。”她吩咐侍立在旁的小芙，又让另一个侍女撤下汤碗和方巾，“你先起来，地砖上也有汤水。”

　　很快的，小芙拿着外衣奔回来。章含絮拉着他隔壁厅，为他更衣，举止温柔仿佛一个贤惠的妻子。

　　流澈颢轻笑着望她，笑得她莫名其妙，笑得她心里发毛。

　　两人回到桌席上，章含絮这才瞧见兰陵王和兰陵王妃含笑地望着自己，尤其是王妃，目色惊讶而赞赏，笑得慈眉善目。

　　又见他愉悦的笑容，她懊恼地垂下头，暗骂着自己。

　　完了，刚才心急之下做出的一切，都被王爷王妃瞧见了，之前的乔装就前功尽弃了。她想表现出自己胆小、拘礼、不懂礼数的缺点，却无意中推翻了那些缺点，这可怎么办？

　　这顿晚膳，她食不知味。

　　过了两日，章含絮终于知道大哥带她回家的真相。

　　其时，她正在后花园的墙角下剪花枝，忽然听见王爷王妃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似乎正在说自己，她连忙蹲下来，以葱郁的叶子掩住自己。

　　“王爷，你觉得颢儿带回来的姑娘如何？”是王妃的声音。

　　“身份不明，门不当户不对。”王爷直截了当地回道。

　　“以我们的府第，以颢儿的世子身份，当娶官家小姐与富家千金，不过王爷不喜官场，也不喜富家的那副嘴脸，假若颢儿的婚事门当户对，我们倒不能如此清闲了。”

　　“颢儿的婚事需上报朝廷，你和我不一定能够做主。”王爷叹了一声。

　　“上报朝廷只是你们皇家的礼数，难道陛下还真给颢儿指一个妻子不成？依我看啊，无论我们上报哪一个，陛下都会批的。”王妃分析得头头是道，“再者，颢儿跟王爷一样，不喜仕途，就喜欢游山玩水，侍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婚事不会那么简单的。”

　　“上报是以后的事了，先说眼下的吧。颢儿说，章含絮是一个孤儿，举目无亲，也是可怜的，我瞧得清楚，她的言行举止颇有大家闺秀的样儿，说不准出身大户人家呢。那日你也瞧见了，她那么紧张颢儿，可见心里是疼颢儿的，由她照顾颢儿一辈子，我也放心了。”王妃的慈母之心，令人感动。

　　“你说得没错，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容貌清秀，与颢儿倒是登对，就是不知心性儿如何，我担心颢儿管不住她。”王爷担忧地说。

　　“什么管不管的？夫妻之道，就该互相包容体谅，谁有理、就听谁的，这才能恩爱一世。”王妃浅笑吟吟。

		  
　　第三章、念去去，谋

　　章含絮听得心惊胆颤，原来，大哥早已爱慕着她，带她回府，是要征得父母的同意，娶她为妻。

　　王爷王妃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却无心听下去，心中只有惊叹：大哥竟然属意与她。在九湖镇流水木屋的四年里，她从未发现他的情意，在王府，她觉得他变了，觉得他神秘而怪异，却不知哪里怪异了。原来，那种怪异就来源于他想藏却藏不住的情意。

　　忽又听到他们谈到她，她举目望去，看见他们已走到后花园的石径上，便静心仔细听着：“这孩子……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王妃凝眉沉思，气韵高洁。

　　“嗯，当我看见她的第一眼，我也有这种感觉。”王爷望向远方的天际，目色悠远，“眉目之间，像一个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了，章含絮与她的容貌并无相似之处，那眸光却是极像的，纯如水，魅如丝，仿佛这个世间，并无她有所畏惧的。”王妃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神色怅惘。

　　“你形容得很好，确实如此。”

　　“章含絮会不会与她……”

　　“不会的。”王爷摆摆手，语气坚定，“帝后只有一个小公主，且小公主已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损，章含絮与皇后眸光相似，只是巧合罢了。”

　　“也是。”王妃颔首一笑，微有细纹的脸白如玉脂，“颢儿对她的情意，怕不是你我能阻挡的，这个婚事，就允了吧。”

　　“再看看吧，章含絮身份不明，还需考察考察。”王爷俊美的眼眸射出精锐的冷光。

　　“慎重一点也好。”王妃也无可奈何，忽而俏皮地笑问，“王爷，当年从京师千里迢迢地来到兰州，是否后悔呢？”

　　“不后悔！”王爷轻抚着她的脸颊，目光缱绻，“这一生，唯有此事，我不后悔。”

　　他揽过妻子，双双走出后花园，相携恩爱的身影，令人觉得只羡鸳鸯不羡仙。

　　章含絮慢慢地踱回寝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中全是大哥流澈颢优雅的微笑，是四年来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他舞剑的纯白衣影，是对弈时候他与她的争执与嬉闹，是他教她剑术的专注与细心，是他背着她下山找大夫的沉稳步履，是他温柔的抚触与怜惜的宠溺……

　　四年来的一切，都源于他对她的思慕么？

　　她竟毫无所觉，如今，她该怎么办？

　　她只是将他当作亲哥哥呀，从未想过男女之情，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感激他的照顾，依赖他给予她的舒心与幸福，可是这些，跟男女之情完全不同。

　　嫁给大哥为妻，也无不可，虽说她对他从无男女之情，可是，大哥待她那么好，她不能拒绝。然而，现下还不能成亲，她大仇未报，怎能有自己的幸福？她必须完成自己的事情，再回来与大哥成亲。

　　主意已定，她收拾了衣衫和银两，仍与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与大哥对弈嬉笑，与王爷王妃用膳。

　　夜深人静，章含絮挎着包袱避过巡视的侍卫，蹑手蹑脚地来到王府偏门。

　　月光清冷，撒了一地如霜。

　　门前站着两个守夜的侍卫，她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往东边，侍卫听闻声响，警觉地走过去探个究竟，她猫着步子轻轻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偏门外是一条狭小的巷子，她举眸四望，如水轻漾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俊伟。

　　她本已跨出一步，却不得不收住步子，定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那是她的大哥，流澈颢。

　　他是如何发现的？

　　只是他的背面，她亦能感觉到从他身上袭来的源源不绝的怒气。发现她要离开，他肯定气疯了，可是，她是一定要走的，她大仇未报……

　　“大哥。”她心虚地轻声唤着。

　　“你还当我是你大哥吗？”他缓缓地转身，冷霜似的月光笼罩了他一身，寒了他的眼，寒了他的脸，更寒了他的声音。

　　“一辈子都是含絮的大哥。”她心虚地瞥他一眼，语调却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

　　“为什么要走？”流澈颢的嗓音仍是冰冷。

　　“我……大哥，我想四处玩玩，大哥喜欢游山玩水，我也喜欢。”不得已之下，章含絮找了一个牵强的借口。

　　“为什么不告而别？”嗓音里微有怒气。

　　“我想大哥是不会让我走的，所以就……不告而别。”她佯装可怜地垂首，声音低弱而委屈。

　　“过来。”流澈颢漠然道，脸上毫无暖色。

　　章含絮慢慢地走过去，瞧着他阴沉得骇人的容色，心中战战兢兢的。

　　他的右手按在她的肩上：“如果，大哥留你，要你一辈子待在王府，你可愿意？”

　　她惊愕地抬眸，讶然地凝望着他——他的眼底铺满了深沉的情意与热切的期待，他的语音郑重而谨慎，似乎压抑着什么。她看得懂，却又看不懂。

　　左手搭上她的细肩，流澈颢再一次低沉地问道：“含絮，愿意吗？”

　　她不忍心拒绝他的爱、他的情、他的祈求，即便现下她还不爱这个照顾她四年的兄长：“愿意。”

　　全身绷得死紧，在这个瞬间骤然松懈下来，他猛地将她拥在怀里，大掌摩挲着她柔软的青丝：“我知道你愿意的，含絮，这一日，我终于等到了。”

　　他的拥抱很紧，越来越紧，她从不晓得大哥会有这样的心思与渴望，不晓得他等了这么久，不晓得他一直默默地压抑着对她的情丝。一时之间，她鼻子发酸，心中却甜甜的……可是，她透不过气，微挣了一下，他才稍稍放开她。

　　他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皆是愉悦的光色。

　　她被他瞧得羞窘，低垂了眸光：“大哥，王爷王妃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你放心。”流澈颢开心地笑，抬起她美白如玉的下颌，“能够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大哥，我只是一个孤儿，谢谢你收留了我。”章含絮真诚地笑道。

　　“瞎说，我不是收留你，我要你当我的妻子，与的我父母一样，彼此唯一，恩爱一生。”他搂住她，倾身似要亲吻她柔美如花瓣馥芳的唇。

　　“大哥……”她的双手撑在他的胸前，欲言又止，最终下了决心说出来，“我想……离开一阵子，大哥，我会回来的，一定回来，大哥等着我，好不好？”

　　“你要走？去哪里？”流澈颢充满热意的黑眼突的冷下来。

　　“北上吧，我想完成我自己的事，再回来与大哥成亲，成为大哥幸福的妻子。大哥，答应我，好吗？”章含絮恳切地求道。

　　“不行！”他不容反驳地拒绝。

　　“大哥……”

　　“你要去办什么事？”

　　“是私事，我想自己办成。”她使力一挣，却挣脱不得。

　　“你一人北上，我不放心。含絮，待你我成亲之后，我陪你北上，我也可以帮你。”流澈颢软了语气，以温柔的方式说服她。

　　“这是我此生此世唯一的心愿，大哥就允了我吧。”章含絮毫不松懈地对抗着他软硬兼施的攻势，双眸一凝，侧过脸庞冷冷道，“假如大哥不答应，你我的婚事，便算了。”

　　“你——”他猜不到她的心愿、她要完成什么事，只能以柔情感化她，“含絮，找不到你的那些日子，你可知我有多怕？”

　　她静静地望着他，望见他眼底的惶恐、心里的沉痛，可是，她不想妥协。

　　他脉脉地倾诉：“我怕找不到你，再也见不到你……我拼命地找，即便走遍大江南北，我也要找到你，穷尽我的一生，我也要找到你……”他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脸腮，眼底盘绕着丝丝缕缕的爱与痛，“当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章含絮受不住他这样深沉的痴情，喃喃道：“我会回来，大哥，相信我。”

　　流澈颢俯在她的耳畔，沉声蛊惑着她：“没有什么事比大哥更重要，是不是？成亲之后，我们一起北上，游山玩水……”

　　他点吻着她的脸腮，缓缓流连至她嫣红的唇瓣，唇与唇相触，柔软而酥麻的触感袭遍全身，他更紧地抱着她，吮吻着，绞缠着，湿热中绽放出馥郁的花朵，温柔里激撞出美妙的悸动。

　　热，很热。闷，很闷。

　　章含絮觉得晕乎乎的，快要透不过气来，想要推开他，他却如山一般包围着自己，将自己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他的唇轻吻在眸心上，她闭上双眼，微张了嘴调整急促的气息，只是须臾，他柔软的舌触上她的小舌，深深地勾缠，动情，激烈，火辣……

　　她觉得手足发软，无力地依在他的胸前，又觉浑身燥热，一种似曾有过的熟悉之感冲上脑门……突的，一张英毅的脸不合时宜地浮现，那是在景延宫，火光跳跃之中，流澈远动情地吻着她……更有一张俊美如铸的脸闪入她紧闭的眼，流澈祈将她抱在床榻上，与她炽热如火地纠缠，与她激烈而狂野地缠绵……

　　猛然地，她激动地推开他。

　　流澈颢怔怔地瞧着她，微张的红唇，女儿家的羞意，迷离的眼神有些闪躲。

　　她在躲什么呢？

　　“哥哥，娘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娘累了，再也走不动了，我们不要打扰娘歇息，走吧，以后我们常来这里看望爹和娘。”

　　“爹和娘在这里会不会冷？”

　　“不会的，他们很安静很幸福。妹妹，以后哥哥会照顾你，直到你嫁人。”

　　“我不嫁人，我要跟哥哥一起。”

　　“胡说，你长大了总要嫁人的。”

　　“那哥哥呢？”

　　“也许哥哥会娶一个新娘，絮儿，哥哥给你找一个嫂子，好不好？”

　　“不好，我只要哥哥。”

　　“好，好，哥哥不娶新娘，哥哥永远和絮儿在一起，不离不弃。”

　　十岁那年，章含絮一家住在苏州的锦溪镇，父亲因劳累病死，三月后，母亲追随而去，剩下兄妹两人。原本便是家徒四壁，镇上的人瞧着这一家子死了父母，嫌其晦气，再者兄妹无依无靠，付不起房租，便收了屋子赶走这对可怜的兄妹。

　　哥哥十四岁，妹妹十岁，哥哥带着妹妹在苏州城流浪，从这家酒楼流浪到另一家酒楼，从这家客栈流浪到另一家客栈，从郊外的小庙流浪到小巷子的墙根下。

　　流浪了半年，终有一家酒楼收留他们，哥哥是大堂里跑腿的伙计，妹妹洗碗拖地洗衣打扫客房，倒也有了一个安生之所，虽然辛苦忙碌，但也吃得饱穿得暖。

　　兄妹相依为命，尽职尽责地在金悦酒楼打杂。章含絮十三岁，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酒楼金老板的儿子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败家少爷，瞧着她清秀纯真，便起了色心。

　　一个夜里，金少爷将她诱拐到一个客房，企图对其不轨。幸而哥哥有事找她，途经客房听到里面的动静，便冲进去救下衣衫不整的妹妹。

　　妹妹吓得瑟瑟发抖，哥哥震怒之下暴打金少爷，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金老板知道此事之后，竟没责骂自己的儿子，反而逼他把妹妹卖给儿子当小老婆，否则就赶他们出门。

　　愤怒之下，哥哥带着妹妹毅然地离开，来到另一家酒楼找工，却碰了一个硬钉子，连续找了几家都是处处碰壁。哥哥觉得奇怪，怀疑金老板在暗地里搞鬼。

　　两日两夜的查探之后，他知道了真相——果然是金老板买通了苏州城所有的酒楼，让他们不要聘请这对兄妹。

　　他怒不可揭，来到金悦酒楼找金老板理论，说不到两句话，上来七八个大汉将他暴打一顿。由于下手过重，哥哥遍体鳞伤，五脏受损，只剩半条命。

　　章含絮看着哥哥为自己变成这样，心痛得泪流满面，一边借钱为哥哥治病，一边哀求左邻右舍为他们洗衣做饭挣一点零钱度日。

　　痛苦悲哀的日子总算过去，哥哥的内伤外伤渐有好转，可是，金老板并没有就此罢休，趁她不在家，派来的打手将哥哥打得奄奄一息。

　　---天气热了，大伙儿注意防暑降温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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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哥哥不停地呕血。他握住妹妹的手，一字字艰难地说：“絮儿，哥哥不能照顾你了……都是哥哥不好，你一个人，要保护好自己……絮儿……”

　　“哥，我不要你走……”她泪流满面地哭喊着。

　　“絮儿，哥哥没用……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低弱的声音饱含歉意。

　　“别这样说，哥……只要你活着，就是好日子……”章含絮抽噎着擦拭着哥哥流溢出来的鲜血，那温热的血水流进她的掌心，令她心痛如割。

　　“离开苏州……再也不要回来……絮儿，从小你就命苦……”

　　“我不苦……”

　　“如果爹娘还在，一定不会这样的……爹和娘带着我们一路逃亡到苏州……东躲西藏的，很辛苦，都是那些坏人……”

　　“为什么要逃亡？什么坏人？”

　　“絮儿，哥哥要走了……必须告诉你……爹和娘都是宫里头的人，那些坏人是宫里派来的，从洛都一路追杀我们到这里……不让我们活在世上，所以，我们才会这般辛苦……”哥哥断断续续地说着，眼中蓄满仇恨。

　　“爹娘是宫里的人？是什么人？”对于这个真相，章含絮非常震惊。

　　“爹是侍卫，娘是宫妃……是当今陛下的妃子……”

　　“那爹和娘为什么要逃出皇宫？”

　　“皇后娘娘……眼里容不下沙子，为了保住后位……为了帝王的独宠，迫害娘……爹是娘寝宫里的侍卫，看不惯皇后娘娘的残忍手段……就保护娘逃出皇宫……”虽已弥留，他的声音仍是短促有力，满腔愤恨。

　　“那些追杀我们的杀手，就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吗？”她惊异地问道。

　　哥哥无力地点头，又呕出大量的红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淹没了她的手，淹没了她的眼，蔓延到她的脸上，蔓延到她的全身……好像一团熊熊的烈火，包围着她，烘烤着她，烤着她的身，烤着她的心……

　　她惊恐得不知所措，悲伤得无法自抑，又心痛得似要断气……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她哭得肝肠寸断……

　　猛地一个激灵，她惊醒过来，气喘如牛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咙，眼前漆黑一片，脑子里全是猩红的血水，是哥哥胸前触目惊心的热血，是对皇后端木氏的仇恨。

　　抹去额上的汗珠，章含絮撩开帷帐，下床来到窗前，望着浩瀚的星河，望着屋外清绝的月光，暗暗地下了决心。

　　爹娘的死，哥哥的死，都是因为宫廷里那个手段狠毒的女人，皇后端木氏。

　　章氏的血债，要用血来还。

　　她必须手刃仇人，为爹娘报仇，为哥哥报仇！

　　两日后的夜里，她悄悄地离开王府，给大哥和王爷王妃留了一封信。

　　她知道大哥看到信之后一定会追上来，便拐道北上。大半月后，来到昌江之北的永州，本打算歇息一夜之后继续北上，却在街上看见一行熟悉的人。

　　他们身着平常人的衣饰，却仍是锦衣绣衫，一看便知他们不是做买卖的富商便是握有权势的官家。然而，他们怎会出现在此？他们要往何处去？

　　这行人并没有在客栈投宿，在城里用过晚膳之后便继续赶路。章含絮骑着马远远地跟在后头，戴着一顶斗笠，掩了大半个脸。

　　出了林子，便是较为宽阔的官道。

　　猛然间，沉寂的野外响起阵阵扑棱棱的声音，分外诡异，夜栖树梢的飞鸟呼啦啦地振翅飞走，枝叶摇曳，带起不绝的沙沙之声。

　　似为不祥的预兆。

　　章含絮勒马停住，竖起双耳静心聆听，借着稀薄的月色察看着四周的动静。

　　四下里寂静如死。

　　突然地，前方传来“铮铮铮”的激烈响声，是打斗的声音。莫非，他们遇到劫匪了？不过，大内高手环绕左右，他们应该不会有事。

　　她跃下马，疾速奔行。

　　林子的边缘，两方人马混战，战况激烈，斗得人仰马翻。

　　她藏身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漠然地观看，嘴角弯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母后，你怎样？”

　　流澈祈持剑护在母后身前，步步后退，侧眼瞧了一眼，见母后并不惊惶，倒是惊奇不已。

　　端木情看着十名大内高手与十余个蒙面刺客激烈地混斗，凝重道：“这些蒙面人声称是劫匪，却不像劫匪。”

　　激烈的金戈交击声惊散了月色，飞舞的寒白剑光划破墨蓝的夜空，阵阵杀气冲天而起，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皆是血影的飞溅。

　　流澈祈不由得更加敬佩母后的眼力：“儿臣也是这么想，这些蒙面人身手不凡，武功路数不像江湖上的草莽之辈，母后，儿臣护着你暂先离开。”

　　端木情摇摇头：“不必，足以应付。”

　　两名蒙面人挺剑杀上来，流澈祈陡地翻转剑柄，眯着俊眼迎上去，眼中滚动着杀气。蒙面人两方夹击，招招狠辣，欲置之死地，流澈祈邪笑一记，挺剑相击，击退左边的阴冷剑招，快速地翻转，刺向右边……

　　铿——铿——铿——

　　浓夜。

　　冷月。

　　剑气。

　　血光。

　　肃杀之气冲腾而起，寒光漫天闪耀。

　　激斗正是酣热。

　　流澈祈自是游刃有余，忽见两个蒙面人向母后围攻，心下一急，又狠又急地一刺、一挑，击退敌人，本想闪身前去保护母后，又有数名蒙面人拥上来，不知何时，蒙面人多了一倍。他力求速战速决，敌人的围攻却是滴水不漏、招招致命。

　　他的武艺已属上境，略逊大哥流澈远一筹，此时疲于应付，加之母后身陷险境，心中惶急，出招微缓，招数已见凌乱。流澈祁苦于分身乏术，望见母后辛苦地闪避、奔逃，母后的闪避虽是笨拙，却异常冷静。

　　已有大内护卫上前保护母后，他的焦急之切略缓，专心与蒙面人周旋。

　　大内护卫已有半数倒地，蒙面人却越来越多，情势陡转，已至危急的险境，沉郁肃杀之气更甚。

　  ----他们能否化险为夷呢？刺客又是什么人呢？且看下文。

　　----终于交代清楚含絮为什么要进宫，以及她仇恨端木情的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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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先走！”流澈祈大喊一声。

　　“夫人，先走吧，快！”一名护卫紧张地喊道。

　　“要走一起走！”端木情的声音仍显镇定。

　　“母亲先走，我断后！”流澈祈焦急地高喊。

　　“一个都不能少！”蒙面头子冷笑道。

　　“咻——咻——咻——”

　　激烈的金戈交击声中，忽的响起细微而尖锐的声响，立时，三道惨烈的哀嚎声响起，三个蒙面人倒地身亡。

　　见血封喉。

　　暗器不知是何，此种神不知鬼不觉、诡异的杀人手法，两方人马都大为惊骇！

　　转瞬之间，昏暗的夜空之下，倏的降临一抹纯白的衣影，长发飘漾，白袂飞扬，恍似飞天神女，疑似白雪精灵。

　　打得正烈的蒙面人与大内护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绝美的一幕，那蒙着白纱的白衣女子仿佛凭空出现于刀光剑影的战场，莫非她怀有绝世的武艺？是敌是友？

　　白衣女子粲若星辰的双眸冷地一眨，抽出腰间软剑，轻飘飘地刺向围攻端木情的蒙面人。眼见这白衣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蒙面人轻蔑地一笑，随意地横剑一扫，却有一种尖锐的痛从手腕处袭遍全身，蒙面人大惊，但见握着银剑的右手掉落在地，血水横流，他痛得惨烈地叫了一声。

　　众人无不震惊，未料到这个柔弱飘逸如仙的白衣女子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主儿，其余的蒙面人见她剑尖一抖、银光一闪，断手的同伴便血溅当场。怒气上涌，他们愤怒地操剑杀向白衣女子。

　　流澈祈大为振奋，仿佛有一股气力涌入全身，胸中憋着的一股闷气畅通地泻出，贯满手足，出招又快又狠，剑气横扫而过，所向披靡。

　　余光瞧见那白衣女子疾速地穿梭于七八个蒙面人之间，唯见一抹白影幻化成一片洁白的羽毛飘忽而来、倏忽而过，诡异仿如精灵，飘逸宛如流云。

　　转瞬之间，七八个蒙面人中剑倒地。

　　端木情站在一旁瞧着白衣女子为自己力杀敌人，思忖着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有如此灵敏诡异的身手？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为什么她要以白纱蒙面？她的招数非常诡异，灵如毒蛇，狡如狐狸，阴如苍鹰，那闪动的银光仿佛淬了毒液的柔韧银丝，稍一触及，便只有一个下场：死。

　　流澈祈杀了三个蒙面人，快步来到母后身旁，关切地低声问道：“母后，可有受伤？”

　　端木情瞧着白衣女子被几个蒙面人围攻：“我没事，你去帮她。”

　　他挺剑上前，被背后袭向一个蒙面人，混入激斗的战场。

　　十余个蒙面人围攻而上，银森森的剑光连成一片，映白了白衣女子与流澈祈冷肃的脸。冰冷的眸光，冷沉的目光，全场横扫，她与他不约而同地侧眸，不期然地对上……

　　他瞧见，她的双眸，溶了冰雪，冷意刺人，却似曾相识。

　　她看见，他的俊眼，似笑非笑，杀气逼人，较之以往少了一些轻浮。

　　白衣女子轻声冷笑，陡然地持剑出击，使出一招纤美的“飞天缠月”，看似柔软，实则阴毒，片刻之间便有两个蒙面倒地。

　　流澈祈自也不甘落后地迎击上前，瞬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得白衣女子相助，蒙面人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三四个蒙面人见大势已去，一使眼色，转身仓惶逃去。

　　流澈祈走上前开口言谢，却见白衣女子神速地转身离去，飘袂如蝶，一点一滴地溶入夜色。

　　忽的，她回眸一望，那双漆黑的眸子，那飘逸的乌丝，在淡渺的月光里，与白衣形成强烈的对照，绝美仙尘他扬声高喊：“谢谢姑娘出手相救，请问姑娘芳名？”

　　白衣女子并无应答，转身，离去，疾如幽灵。

　　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总觉得她的眼神似在何处见过。

　　左肩上被人轻轻地一拍，流澈祈回过神，见是母后，便尴尬地一笑。

　　端木情含笑瞪他：“消失了，还看什么？”

　　两日后，端木情一行人来到扬州。扬州并非他们的目的地，只是回来看望亲人和端木氏曾有的园林罢了。

　　端木情的侄子自然盛情款待，对于当今皇后与秦王的行踪，并无泄露任何风声。

　　十多年前，她的侄子上报端木情，定日开放瘦兮湖，让扬州城的老百姓和闻名而来的文士骚客尽兴游览，也算是将端木氏的园林发扬光大。深思熟虑之后，端木情批准了侄子的奏表，每月逢三、六、九，百姓皆可自有出入。

　　这夜，她和儿子夜游瘦兮湖。恰逢十六，圆月皎皎如冰盘，悬于墨蓝丝缎般的天宇，静谧而神秘；而湖中的水月与天上的皎月遥遥相对，月华如凝乳，湖岸的林木绿树与亭台楼阁泛着乳白的光。

　　画舫豪奢，装饰锦绣，色泽鲜丽，珠帘琳琅，流澈祈不得不感叹江南迥异于京师的精致、精美、精细。随着船身的轻晃，他望着两岸缓缓移动的灯影与物景：“母亲，听说你与父亲便是在瘦兮湖定情的，是真的么？”

　　端木情一怔，旋即温婉一笑：“也可以这么说吧。”

　　她想起那些风雨飘雨的日子，兴兵入关，大凌王朝覆亡，姑奶奶、凌政、凌璇、凌萱逃出洛都来到扬州……姑奶奶逼她嫁给白痴皇帝凌政，她变成锦绣屏风上僵死的凤凰……国破家亡，民生疾苦，扬州仍旧歌舞升平、风月旖旎，流澈净——那时候他还是唐抒阳，带着她策马穿越整个扬州城的夜色与灯影，激越的马蹄声踏在她的心底，她不知道，那时那刻，唐抒阳就像嘚嘚飞扬的马蹄进驻她的心房，此生此世再难忘记。

　　瘦兮湖，五里柳堤。

　　她带他游览月色之中纤瘦飘逸的瘦兮湖，与他饮酒，静看垂柳飘拂，凝望月色撩人……那夜，她也瞧出他并非等闲之辈，瞧出他的经天纬地与文韬武略……

　　那一夜，她开始沦陷。

　　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那时她豆蔻年华，他意气风发，如今，都老了。这天下，是后辈们的天下了。

　　“谁在唱歌？”流澈祈蓦然道，侧耳倾听。

　　“是一个女的。”端木情打趣地笑望着儿子。

　　“母亲又调侃孩儿了……”他走出船舱，望向不远处的一艘精巧而清雅的小画舫。

　　	天茫茫，水茫茫。望断天涯，人在何方。

　　记得当初，芳草斜阳。雨后新荷，初吐芬芳。缘定三生，多少痴狂。

　　自君别后，山高水长。魂兮梦兮，不曾相忘。天上人间，无限思量。

　　	“琴声悠悠，情深刻骨。”端木情感喟道，来到儿子的身侧，亦望向那艘画舫，“这位唱歌的女子，不知是什么人？”

　　“姑姑，这女子应该是潇湘楼唱曲儿的姑娘。”她的侄子回道，“这姑娘本是浙州人士，半月前才来到扬州，听说是潇湘楼的老板从浙州请来的。”

　　“哦？唱曲儿的姑娘？潇湘楼是青楼教坊？”流澈祈奇道。

　　“潇湘楼是一家酒楼，设有数间豪华的上宾客房，是近十年来扬州城最好的客栈酒楼，那秦老板时不时地从各地聘来顶尖儿的姑娘在酒楼唱曲儿，那些个姑娘不是清丽脱俗，便是人间尤物，吸引无数豪客来捧场呢，因此潇湘楼的生意火着呢。”

　　“原来如此。”流澈祈的俊脸上腾起好奇与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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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胭脂惑  魂兮梦兮，惑

　　天悠悠，水悠悠，柔情似水，往事难留。

　　携手长亭，相对凝眸。烛影摇红，多少温柔。前生有约，今生难求。

　　自君别后，几度春秋。魂兮梦兮，有志难酬。天上人间，不见不休。

　　一曲罢了，余音袅袅。

　　端木情嘘唏道：“几度春秋，天上人间，怎样的人儿、怎样的思念才会写出这样深情的词曲。”

　　流澈祈不语，只望着那艘画舫。

　　画舫缓缓地行驶过来，她瞧见儿子兴味的神色，便朝侄子道：“可否邀请那姑娘过来一叙？”

　　侄子回道：“侄子可以一试，不过潇湘楼的唱曲姑娘不同于青楼里的姑娘，清傲孤高呐。”

　　听他如此一说，她倒也有兴致会会这唱曲儿的姑娘：“试试吧，客气一些，就当是交个朋友。”

　　侄子笑着亲自去请，端木情牵着儿子回到舱内，坐下来。不一会儿，有人上船，侄子领着一个白衣女子走进船舱。

　　白衣女子袅娜地走进来，衫裙柔美清雅，淡淡的苏绣花纹，整个人儿水灵灵的，恰是江南女子的温婉与清冷。她螓首略低，双眸美慧，姿容清丽玉致。

　　流澈祈玩味地瞧着她，兴味索然。

　　端木情自然瞧见他的眼色，请白衣女子坐下：“听着姑娘的曲子很是悠扬别致，冒昧请姑娘过船一叙，倒是唐突了，姑娘不要见怪。”

　　白衣女子默然一笑，仍是微低着头：“曲子拙劣，让夫人见笑了。”

　　“我是端木氏的远房亲戚，前些儿刚从北方来到江南，这是犬子，姑娘芳名，可否相告？”

　　“敝姓兰，兰流苏。”

　　“兰流苏？”端木情沉吟道，缓缓一笑，“清新别致的名儿，招人喜欢哟。兰姑娘不要拘礼，今夜请兰姑娘过来，只想交个朋友。”

　　“夫人眷顾，是流苏的荣幸。”兰流苏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端木情，静婉的目光转向流澈祈。

　　两厢对视，她清冷而略带嘲讽地瞧着他，他的眉宇倏的一凝，眼神沉了下来。

　　端木情侧眸望着儿子突然转变的脸色，心中已有计较，便含笑道：“兰姑娘的歌声很美，那曲词曲调让人觉得心疼，是你自己填词谱曲的吗？”

　　兰流苏目光微垂：“是我填词谱曲的，夫人莫见笑。”

　　端木情想起二十余年前的花媚儿、绛雪和荭雪楼，以及那时候在荭雪搂与唐抒阳的相遇，不由恍然一笑：“兰姑娘才情高雅，能否再唱一曲？”

　　兰流苏盈盈一笑：“我本不是随意之人，今儿与夫人有缘相遇，流苏自当唱一曲以谢夫人厚爱。”

　　话落，她想回画舫取来琵琶，端木情的侄子自是前去取来。

　　流澈祈从未说过一句话，这会儿沉闷地自斟自饮，脸上似有郁色。

　　端木情瞧在眼里，心知他的心情为何如此。

　　兰流苏歌声悠美，姿容不俗，然而那眸光却是极像一人的。即便她总是垂眸，她的眸光仍是清傲的，无所畏惧，心本无尘，身便洁白如玉。

　　兰流苏的眸光，很像章含絮。

　　金斓寺遇刺那一夜，她命人送章含絮连夜离开，两名侍卫护送她到桃花镇疗养，保护她，监视她。后来，她被人追杀，两名侍卫为了保护她而受伤，与她失散，此后再无她的踪影。

　　兰流苏的纤白玉指抚动琵琶冷弦，寂寞而明润的乐音叮叮咚咚地流淌，周遭的空气也似湖水缓缓流淌，皎月似乎开始呜咽，渐老的垂柳开始哭泣。

　　双唇微启，歌声曼起：

　　目光透过剑鞘，纠缠谁的眼角？风沙磨断古道，蔓延谁的眉梢？

　　断墙千年不倒，铭刻谁的记号？江山风雨飘摇，震荡谁的心跳？

　　柔美的歌喉唱着那磅礴悲壮的词儿，犹显凝沉而苍茫。音调渐高，曲风渐急，琵琶音律愈显冷涩：

　　你的手牵谁衣角，一路奔逃，狼烟烽火的喧嚣。

　　谁煮酒一生醉笑，千杯难消，满怀萧瑟的拥抱。

　　瀚海暮云烧，烽火战鼓嚎；大漠孤烟冷，剑歌沙场笑。

　　多少将士恨，多少英雄魂，阳关荒草枯骨东风破；

　　多少红颜悴，多少相思碎，古道血染乱冢谁折腰？

　　大漠悲歌，雄风万丈。烽火红颜，沙场傲笑。英雄泪，相思苦，点点凄冷，片片萧瑟，重重粗犷。

　　悲怆的笑，壮烈的哭，心胆俱裂，魂魄震动，令人欲罢不能。

　　琵琶声歇，掌声扬起，端木情与流澈祈情不自禁地拊掌赞叹。

　　兰流苏搁下琵琶：“流苏献丑了。”

　　端木情赞道：“兰姑娘的琴艺歌声不是人间凡音，是天上仙乐。”她行至兰流苏的面前，笑望着她，“太平盛世，难为你一个柔弱女子倒有忧国忧民之心。”

　　“夫人谬赞了，我哪里是忧国忧民，只是一支市井坊间不入流的曲子罢了。”兰流苏谦和地笑。

　　“姑姑，画舫……有点儿古怪。”端木情的侄子突然说道。

　　“古怪？如何古怪？”端木情疑惑地问，话音方落，忽觉船身轻微地一晃。

　　“母亲，似乎有点儿晃……快去瞧瞧怎么回事。”流澈祈起身行来，轻扶着母后。

　　“不好……画舫好像漏水……”那年约三十的侄子焦急起来。

　　“怎么就漏水了呢？夫人，不如到我的画舫……安全一些。”兰流苏脸色一变，建议道。

　　画舫疾速地下沉，湖水汩汩地涌上来，可想而知画舫并非自然地破损漏水，而是人为的破坏导致下沉的。

　　流澈祈大惊：“快！快让母亲上岸。”

　　话音方落，半沉的画舫突的倾斜，众人立足不稳，纷纷跌倒。

　　流澈祈护住母后，想要站起来，画舫却更倾斜了，他只能一手勾住粗壮的圆柱，一手稳住母后：“画舫快翻了，掌舵的人呢？都跑哪里去了？”

　　“掌舵的下人……都不见了……”那侄子也是被迫抓着船身的栏杆。

　　“下水，游上岸。”端木情的神色并不见慌乱。

　　“母亲……”流澈祈面有惊色。

　　“如今只能下水，快……否则就会被压在船下了……”兰流苏紧紧地抓住栏杆，高声大喊。

　　说时迟，那时快，兰流苏与端木情对上一眼，便松了手滑入湖里，仿佛一尾鲤鱼游入水里。端木情瞧见儿子犹豫着不肯松手，不由得着急地催促：“快下水，还磨蹭什么？”

　　流澈祈死死地抓着，惊骇地摇摇头：“母亲……我不识水性……”

　　端木情使劲地掰开他的手指：“不识水性也要下水！”

　　只听得“啊——”的一声尖叫，两人双双落水，溅起水花无数。

　　兰流苏奋力地游向水岸，却见水里冒出两个男子，操着短刀砍向端木情和流澈祈，而流澈祈根本不识水性，若非端木情勾着他的身子，他早已沉入水中。脑中转过数念，她转道游过去。

　　--亲给我一些动力哈，嘿嘿。
　
    ******

　　那侄子眼见如此，便也游过去帮忙，与两个水中杀手赤身相搏：“你们是谁？为什么……杀我们？”

　　杀手冷笑道：“阎王要你们的命，谁也保不住！”

　　流澈祈想要奋力反击，无奈不识水性，根本无法施展武艺，不得不让兰流苏揽住身子，一边赤手空拳与杀手搏斗，一边被她拖着游向湖岸，以图逃脱。

　　端木情在侄子的保护下，也游向湖岸，三五个杀手追赶在后。

　　前方又冒出几个凶悍的杀手，一齐围攻上来，短刀嚯嚯，杀气惊人。流澈祈且惊且怒，满脸湖水，俊眼被湖水刺激得半眯着，握紧拳头击向敌人，身子却猛地沉下去……

　　兰流苏松了他的身子，潜入水中，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与五六个杀手近身搏斗。

　　杀手见是一个柔美的女子，不防她的招数又快又狠又毒，片刻之间便死了一个同伴，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卯足了劲儿决意干掉她。

　　杀手的攻击犹如暴风骤雨，刀法招数汹涌如潮，险象环生，兰流苏水中的身法却是轻灵之极，仿佛一尾婀娜多姿的美人鱼，灵巧地游弋，他们的刀锋根本无法碰到她的衣角与发梢。

　　兰流苏决意速战速决，猛地一个鲤鱼翻身，右臂一扬，匕首划过，一个杀手的胸膛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水流淌，溶于墨绿的湖水，缓缓飘散……腥味弥漫开来……

　　又两个杀手丧命于她神奇而诡异的招数之下，其余的杀手严谨对敌，一道出招围攻，兰流苏的身子骤然下沉，猛地翻身，游至他们的身后，猛刺下去，立时解决了一个杀手……

　　再过片刻，五六个杀手僵直地沉入湖底，她奋力游去，从湖底揪起已经昏迷的流澈祈……回到岸上，她使劲地压着他的腹部，一下又一下，他却毫无反应，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四周寂静，那画舫已沉入湖中，湖上已无半个人影，端木情也不知去向，瘦兮湖如死一般的沉寂。

　　或许，端木情已上岸跑远了吧。

　　而昏迷的流澈祈如死了一般，双手冰凉，脸颊也是冷冰冰的。她唯有继续压着他的腹部，压出腹部的积水，否则，他难以活命。

　　她祈求着，那些杀手不要再出现……可是，她的担忧适时地实现，三个杀手从湖里上岸，慢慢逼近……

　　她完全可以解决三个杀手，然而，流澈祈的性命不能耽误，必须及时施救……她看见杀手阴冷地走过来，手劲不自觉地越来越大，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躺在地上的人儿突的一动，呕出两大口湖水。

　　兰流苏立即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背，让他清醒一点儿，威胁杀手道：“别过来，否则……你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三个杀手大笑，纷拥而上，短刀的银光一闪而过，惊破了静谧的夜色。

　　流澈祈倏的上前，赤手相搏，仿佛胸中蕴藏着的力量突然间爆发出来，异常惊人，招招凶猛，根本瞧不出方才还是奄奄一息的人儿。

　　拳影快如闪电，他夺了一把短刀，斗得惊心动魄。只见他以拳头与短刀交互出击，左穿右插，刀光飞溅，力道沉猛。突的，他的攻势陡转，疾速如昌江潮水滚滚而上，就在这汹涌的潮水之中，刀光纵横，已逼至面门。

　　三个杀手惊震不已，察觉到性命之忧的时候，已是来不及，躲不过他快而猛的致命一击……转瞬之间，三人齐齐毙命。

　　又有四个杀手自远处赶来，兰流苏大喊：“快跑，又有杀手来了。”

　　好汉不逞匹夫之勇，流澈祈握住她的手，迅速逃奔。

　　天象突变。

　　浓云遮蔽了皎月，月华似被惊散。

　　前路黑暗，流澈祈牵着兰流苏慌不择路地奔跑，渐渐地远离了瘦兮湖，冲入小巷，穿梭于扬州城狭窄的巷道里。

　　逃亡的路途，茫然而紧张，惊险而刺激。

　　灯火稀疏，夜色暗寂，兰流苏回头望去，看见三五个杀手紧追不舍，便紧张道：“杀手追上来了，怎么办？”

　　流澈祈头也不回地应道：“怕什么？我自能应付。”

　　突的，他猛然止步，她差点儿撞上他，急急地往后退去，却被他一臂揽住——猝然相拥，鼻息急促而热切，是奔跑的缘故，更是男女之间的接触与相拥。

　　他单臂拥着她，低眼望着容貌清美的她，熟悉之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眸光跟含絮那么相像？为什么拥她在怀的感觉与含絮一般无二？为什么她总是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是谁？究竟是谁？

　　会是章含絮吗？

　　可是，她们的容貌如此不同，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女子。

　　她愣愣地瞧着他，不明白他痛苦、迷惑而专注的眼神……她尴尬地推开他，惊讶地瞧见前方是一堵石墙，再无路可走。她瑟缩在他的身后侧，抓住他坚实的臂膀：“他们来了……”

　　流澈祈拿下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箭步冲上前，又一轮激斗开始……

　　拳影一如排山倒海之势袭向敌人，转瞬之间，他已夺下敌人的长剑，刷刷刷，银色的剑光飞溅如银花，暴涨成势，令人眼花缭乱。

　　杀手群攻，仿佛群魔乱舞，剑影纷飞，光寒浓夜。

　　铮铮铮，流澈祈的剑招飘逸而敏捷，青锋如蛇，招招紧逼。剑气横扫，划过一杀手的胸口，立时毙命。

　　杀手大怒，面目越加凶狠，招数有若千钧，或如闪电霹雳而下。

　　流澈祈阴冷一笑，笑得俊美，笑得狂肆，俊眼中射出的杀气如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银剑狂烈地袭向敌人，快如疾风，汹如猛浪。

　　杀手大有越战越勇之势，而流澈祈毕竟寡不敌众，激斗正酣，他的身形转换略见缓慢，力道也大不如前，招招见拙，暴露出弱点。

　　“小心——”兰流苏尖叫一声，看见敌人的剑尖从身后刺向他的右肩。



　　流澈祈反转剑柄，反向荡开背后的袭击，再之神速地一刺，正中敌人的胸膛，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他的身前迅疾地袭来泛着阴光的三尺青锋——敌人的剑尖刺入右肩，尖锐的痛，令他全身一凛，僵直了身子。

　　兰流苏紧张地咬着唇，拳头握得紧紧的。

　　流澈祈挺剑格开那刺入血肉的长剑，低吼一声，银剑挥舞，一如千浪卷雪，又如星辰坠落，涌起的剑气如潮一般袭向敌人，分外悲壮、凄迷。

　　剑气纵横，所到之处，所有的人无不震荡开去，肌肤割裂，血肉撕裂……跌落在地，横尸当场。

　　剑尖下垂，银白剑身上的鲜红血水滴答滴答地垂落。

　　他站得挺直，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兰流苏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臂：“他们都死了……”

　　陡然间，“哐啷”一声，银剑掉落，他缓缓地滑落，靠着她的身子缓缓地滑落……

　　她瞧见，他的右肩血水横流，染红了前襟，刺人眼目。

　　流澈祈醒来的时候，已是两日之后。

　　睁开眼，便看见一个女子趴在床沿睡着，柔丝滑落在床，他轻轻地握起一绺，柔滑的乌丝从掌心滑过，带起一丝丝的痒，还有一种异样的悸动。

　　这个女子便是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唱曲儿的姑娘，兰流苏。

　　兰流苏猛一惊醒，睡眼惺忪，苍白的脸洋溢着喜色：“你醒了……太好了……”

　　“让你担心了。”流澈祈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双唇也是惨白干涩，“你为我包扎的？”

　　“不是我，是村里的郎中帮你清洗伤口的。你要喝水吗？”

　　“好。”他淡淡一笑，在她的帮助下支起身子，靠在墙上，喝着她递到嘴边的温水，恍惚觉得眼前的温柔女子便是那个朝思暮想、却已离世的章含絮。

　　“饿吗？我熬了粥，用一些吧。”兰流苏搁下瓷碗。

　　“不是很饿。”流澈祈闭上双眼，满脑子都是章含絮那张纯美的脸，是她嘲讽而拒绝的眸光，是她或愤怒或轻蔑或冷艳的一颦一笑。

　　“你流血过多，必须吃点东西，身子才能尽快复原。”她坚持道。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突然睁眼，逼视着她。

　　“我……我只是希望你快点好，早日回城与夫人汇合。”她避开他温热的目光，垂眸，脸腮薄红。

　　“嗯？就是这样？”流澈祈捏住她的下颌，转过她的脸，“为什么将我带到这里？”

　　“我觉得……城中危险，那些杀手一定会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而且你已受伤，因此……我就背着你来到城郊暂避……”兰流苏委屈地说着，被迫与他对视——他邪恶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她的内心，令她觉得惊悚。

　　“这么说，我倒要谢你救我一命了？”

　　“我们扯平了，那夜，是你救我一命。”

　　“你叫兰流苏？”

　　“是，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流澈祈沉思须臾，忽然玩味地盯着她：“论排行，我行三，你就喊我‘三哥’吧。”

　　兰流苏轻声嘀咕着，似乎有些不情愿：“三哥？我又不是你家的……”

　　他问道：“你说什么？”

　　她俏皮地笑问：“莫非你的名字太过粗陋……因而不敢相告吗？”

　　他笑嘻嘻地望她，笑意风流：“亏你想得出来！罢了，我单名一个‘祈’，你想如何称呼我？”

　　兰流苏微微皱眉，低声念着：“祈……”她忽而一笑，“我叫你‘祈公子’吧。”

　　流澈祈讶然道：“公子？不好，换一个。”

　　她避开他逼迫而来的目光，赶忙起身逃离：“你该吃粥了，我去端一碗来。”

　　他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身影，怔怔的，那幽沉的眼神，若有所思。

　　过了三五日，他的伤势大有好转，便寻思着回城。这夜，她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两人有说有笑，仿佛相识已久的朋友。

　　他的言行仍是随性风流，时常与她调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浪荡公子样儿。

　　她与他熟了，便不拘谨，也会与他说笑了，偶尔略有矜持。

　　他发现，她的心思脾性不像风尘女子，她的言行举止完全不似见惯风月的唱曲儿的姑娘。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她真是风月场中的人吗？

　　她服侍他歇下，拉好被子，本已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他扣住，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明日一早就要回城，这会儿我们说说话。”

　　兰流苏回身轻笑：“很晚了，歇着吧。”

　　流澈祈硬是拉她坐下来，自己也起身靠坐着：“跟我说说你的故事。”

　　她一愣：“我的故事？我没有故事。”

　　他仍是握着她柔嫩的手，固执道：“你是唱曲儿的，从浙州来到扬州，一定有很多故事……比如，你的本名……”

　　兰流苏使劲掰开他的手：“我的本名就是兰流苏，好了，我的公子，夜深了，我很累了，要去歇着了。”

　　流澈祈诡异地笑：“累？那就在我的怀里歇着吧。”

　　语音未落，他伸手一拉，将她拉到胸前，手臂收紧，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挣扎着，因顾虑到他的伤势，也不敢太过用力，挣了一会儿便慢慢地静下来，嗔怒地抬眼瞪他。

　　“瞪我做什么？讨厌我？”流澈祈的薄唇洒开灿然的微笑，笑得不羁。

　　“你把我当作青楼教坊的姑娘？”兰流苏恼怒地皱眉，双唇微翘。

　　“有吗？我可没有把你当作青楼的姑娘，是你自己说的。”

　　“那眼下是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你不知吗？”

　　“孤男寡女朝夕相处数日，互相吸引是自然而然的，发乎情，止乎礼，没什么不对呀。”流澈祈轻巧地说着，大手不规矩地抚着她的背，缓缓地加深力道，似要惹起一簇簇的火苗。

　　“你的态度不对！”兰流苏的语气强硬起来，两指在他的臂膀上使劲地一掐，“拿开你的爪子。”

　　“如果我说‘不’呢？”他贼贼地笑。

　　“放开！”她冷声低吼，双眸愠怒。



　　“啧啧啧……玉骨铮铮，这会儿唱的是那支曲子呢？”流澈祈自然不怕她，也不在意她的愤怒，“你是唱曲儿的，理当晓得，若有恩客青睐，便是你一世的幸福与荣耀。”

　　“是吗？”嗓音冰冷，眸横冰水。

　　“若我讨你做妾，你愿意吗？”他的语气听来毫无半分真诚，倒显戏谑。

　　“不愿意！”她回答得异常干脆。

　　“为什么不愿意？跟了我，你会得到一世的安稳与荣华。”他惊奇地望着她。

　　“不稀罕！”兰流苏冷笑一声，讥讽地瞪他。

　　“那你稀罕什么？”

　　“一世情痴，举案齐眉，就像我朝的开国帝后。”她略略垂眸，眼神坚决，“若非如此，流苏情愿唱曲儿，直至入土为泥。”

　　流澈祈一怔，既而大笑，笑意张狂。

　　她嗔怒：“你笑什么？”

　　他笑得胸口起伏不止，慢慢地才平息心中的惊震：“古往今来，开国帝后那样的传奇人物，原本便是凤毛麟角，他们的爱情传奇，更是可遇不可求。”

　　兰流苏静静一笑：“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流澈祈诱惑道：“真的不跟我？我尚未娶妻，家业庞大，且母亲对你很是赞赏，跟了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含笑望他，眸中闪动着美慧而嘲讽的光：“荣华富贵一如过眼云烟，拥有你一世的怜惜与长情，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温雅地笑：“果然是聪慧可人的人儿。”

　　语音方落，他俯唇吻住她芳香而嫣红的双唇，却在相触的一瞬间，如遭电击，浑身一震——太像了，与她热吻的感觉跟章含絮拥吻的感觉毫无二致。只要闭上双眼，他完全感受到，怀中的女子便是章含絮，那个已经离世、或者说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的女子，此时此刻真实地在自己的怀里。

　　她微有抗拒，却在他进一步的索求之后温顺下来。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脖颈，逼迫自己沉陷于他的热情里。依旧是他迷惑人心的体香，依旧是他风流而霸道的索吻，依旧是他邪恶而沉醉的激狂……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她的眼前一片朦胧，靠着他的胸膛仿佛躺在温暖的床上，她慢慢地闭上双眼……

　　流澈祈拨开她的衣襟，抚弄着她胸脯上的软玉香乳，那熟悉的触感，那浑圆的形状，那身骨里散发出来的芬芳，与章含絮如出一辙……他的脑子里一轰，眼前似乎弥漫着弥天大雾，他看不清，分辨不清，不知怀中的女子究竟兰流苏还是章含絮……

　　越是纠结，越是沉迷，越是不想醒来——醒来之后，这样的感觉便消失无踪。

　　猛地一个翻身，他将她压在身下，褪了她的衣衫，在她的肩头、锁骨、胸口落下烫人的吮吻。但见她半阖着双眸，红腮沉醉，眸光迷离，狂乱的神态越发勾人，依稀便是日思夜想的章含絮，再也禁不住她绵绵娇软的魅惑，便心急火燎地褪尽衣物……

　　却见她歪着头沉睡着，脸色宁静，双目紧闭，气息匀缓，仿佛方才的激情从未有过。也许，她是太累了吧。

　　他摇摇头，无奈一笑，手指轻抚着她的额头、蛾眉、脸腮、唇瓣，似是无限的怜惜，又似不舍的流连……

　　他喃喃自语：“你究竟是谁……”

　　翌日回城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兰流苏自当回潇湘楼继续唱曲儿，流澈祈自然去寻他的母亲。

　　平淡地过了三日。

　　她期盼着他的到来，可是，总也见不到他的身影。那一夜，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都记在心里。她瞧得出来，他对自己是有情的，她相信，他放不下她。

　　可是，他从未出现过。

　　她仍旧唱着曲儿，在酒楼的舞台上弹琴唱曲，脸上覆盖着浓浓的脂粉，装出虚假的微笑，与那些挥金如土的客人虚与委蛇。

　　反反复复地唱《自君别后》，客人早已听腻了，今日便有一帮饮酒过量的豪客叫嚣着让她唱点儿别的。她委婉地拒绝，起身谢客便下台走回内苑。

　　那豪客摇摇晃晃地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想走？老子还没听过瘾，你不能走……”

　　兰流苏冷冷道：“请你放手！”

　　一脸肥肉的豪客嗤笑道：“叫我放手？”他诞着脸儿淫笑，“要我放手也可以，只要你唱一支《十八摸》给老子听。”

　　她的冰眸已显微怒：“放手！”

　　脸膛黝黑的豪客不吃她这套，提高了嗓门喊道：“不唱也得唱，这潇湘楼请你来不就是唱曲儿的吗？还许你高兴就唱、不高兴就不唱吗？”

　　兰流苏的唇角冷地微抽：“我是唱曲儿的，我唱什么，你们便听什么，想要听《十八摸》，就到青楼教坊去。”

　　豪客不怒反笑：“老子让你唱，你就唱，要多少银子，你尽管开口。”

　　她甩开他的手，讥讽地笑道：“我不唱！”

　　全场的客人都瞧着这出好戏，豪客的老脸挂不住，震怒道：“敬酒不吃，你吃罚酒！”他把她拽到酒桌旁，哗啦啦地倒了一大碗酒，奸诈地笑道，“不唱也可以，喝下三碗，便是赔罪。”

　　兰流苏蔑然地轻笑：“理儿都被你占了，请问大爷，我为什么要唱？为什么要赔罪？这潇湘楼是你的吗？这扬州城是你的么？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豪客哈哈狂笑，笑她的无稽与幼稚：“你一个唱曲儿的姑娘，哪里来这么多道理与王法？我告诉你，老子看上你，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如果你不喝，潇湘楼保不住你，谁也保不住你，你自己掂量吧。”

　　“不喝！你能将我如何？莫非……你就是王法？”她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让你在扬州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豪客淫邪地抽着双颊。

　　“哦？这么说，你在扬州城一手遮天？那么请问，扬州城的父母官是你的亲戚还是你老子？”兰流苏浅笑一问。

　　“扬州知府既不是我亲戚也不是我老子，这么说吧，只要我说一句话，扬州知府也要滚蛋。兰流苏，你到底喝是不喝？”

　　“不喝！”

　　“不喝？好！很好！”豪客手臂一挥，即有四个大汉上前，抓住兰流苏。豪客淫荡的目光扫向全场，五爪在她细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这可是你自个儿找的，老子我没有逼你。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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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似，刀光血影

　　酒楼大堂静悄悄的，所有的客人都呆坐着观看这场热闹。酒楼老板也不现身，分明是不想理会这档事儿，不敢得罪这位口气颇大的豪客。

　　兰流苏竭力挣扎，大声喊着：“这大敬天下还有王法，还有律例，你凭什么抓我？我要报官……放开我……”

　　四个大汉似无听见她的喊叫，架着她往外走去。

　　豪客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阴笑着的眼角抽了一抽，阴邪的目光随意一扫，全场的客人都低下头，噤声不语。

　　走在前面的四个大汉却突然僵立不动，挡住了去路。豪客定睛一瞧，门扇处站着一人，身姿高峻，烟白锦衣修拢出一种傲岸不群的气度。他微低着头，简冠上扣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白玉，灯影辉照之下，玉光流转，逼人的眼。

　　鬓发洒落，挺眉轩昂，面相俊美。

　　豪客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美得尊贵矜雅，美得气势非凡。

　　这个男子挡在门口，缓缓地抬起头，眼角含笑，眼底似有阴冷逼出，逼向豪客。

　　豪客不知他的来历，不过在此扬州城，谁是最厉害的人，他自然晓得，这个面生的年轻男子，定然是来扬州游玩的公子哥儿，能有什么大来历？

　　他蓦然喝道：“还不让开？没见老子正要出去吗？”

　　那俊美的男子淡若轻风地一笑：“你是说我吗？”他摆摆手，示意挡在身前的大汉靠一边去，似笑非笑的目光越过兰流苏，看向豪客，“你要我让道，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喝下三大碗女儿红向我赔罪，我便可让道。”

　　豪客怒吼：“你找死！”

　　兰流苏开心地笑了，三日来的紧张与失望悉数消失，因为他来了，终于来了。

　　正是流澈祈。

　　流澈祈走过来，轻轻地拂开四个大汉粗鲁的爪子。四个大汉不知他身怀武艺，以为他只是一个喜欢逞强、狂妄自大的富家公子，对于拂过来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毫不在意，却猛地觉得虎口一震，一股汹涌的力道逼来，便立即撤手。

　　四个大汉瞠目结舌，想不到这个俊美倾城的男子竟有如此大的力道。

　　流澈祈单臂揽过她的身子，在她的蛾眉上落下轻如羽毛的一吻，婉转而下，吻住她红润的双唇，短促而有力，湿热而缠绵。

　　众目睽睽，如此亲昵的举动，大堂里的客人无不惊讶、震动，都在猜测着，这个年轻的公子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公然跟这位从宁州来的豪客叫板！

　　年轻公子对兰流苏的拥吻，仿似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子是他的女人，谁也碰不得一根毫毛！

　　兰流苏凝视着他，双腮如霞，双眸含情：“你的伤好了吗？”

　　他在她的耳畔低声耳语：“不碍事了。”

　　突的，他感觉到四面八方袭来刚猛的掌风，他顺手一揽，带引着她转了一圈，右腿后踢，正中一个大汉的腹部；左臂勾住她的腰肢，仰身踢出一脚，紧接着以适度的力道将她推向一旁，专心应付四个大汉的攻击。

　　掌风重若千钧，腿影快如疾风，快速转换的身形令人眼花缭乱，一眨眼的功夫，四个大汉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跌在地上哀声惨叫。

　　宁州豪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气急败坏地大骂：“一群饭桶！”

　　流澈祈绕着他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道：“他们是饭桶，那你是什么？”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兰流苏是我先看中的，你不要横刀夺爱！”豪客慑于他高强的武艺，口气仍是强硬。

　　“说到横刀夺爱嘛……兰流苏与我早已私定终身，是你横刀夺爱吧。”流澈祈拍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劲道颇大。

　　“我就要横刀夺爱，如何？”豪客怒哼一声，索性恶霸到底。

　　“那我就奉陪到底咯！”流澈祈说得轻巧，笑得更是轻蔑，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小兔崽子找死，可不关老子的事。”宁州豪客切齿道，眼角阴沉地抽起来。

　　流澈祈狂妄地大笑，笑声自胸中震荡开来，震荡着众人的耳鼓，传至酒楼外，吸引了一些路人。

　　笑声渐歇，他很有兴致地问道：“你如何让我死？”

　　豪客瞪起双眼，杀气乍泄：“官道上我有靠山，黑道上我有肝胆相照的朋友，今夜我想要谁的命，他绝对活不过明日。”

　　流澈祈拊掌三下：“很好！很好！那么请问你所说的官道，是什么靠山？”

　　豪客的眼风吊得高高的：“世人皆知，我朝有五大将军，当今圣上能够得到整个天下，靠的是谁？”

　　客人中有一人沉吟道：“虽说上官氏功勋卓著，也不可否认圣上是史上少有的开国明主，上官氏功高盖主，只怕……”

　　豪客重重地哼了一声：“若非上官氏统领大军北上讨伐，圣上焉能入主龙城？如今这太平江山，还不知姓什么？”

　　眼见他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辞和嘴脸，流澈祈怒从心起，却只能强自压下，握紧的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上官将军，是吗？功高盖主，只怕祸从此出，你想要大树底下好乘凉，恐怕惹得一身火。”

　　“上官将军正是老子的姻亲，怕了吧。”豪客拍拍他的胸膛，脸上的横肉肥得冒油，估计可以煎鸡蛋了，“只要我说一句话，这扬州城便没有你的葬身之地。”

　　“厉害厉害！这个世道原本如此，弱肉强食，强者，自然令人敬畏。”流澈祈淡雅地笑着，温和的笑意突的一变，“世人皆知，当今圣上独宠皇后端木氏二十余载，虽说扬州端木氏并无实权，不过……若是皇后娘娘在圣上耳旁说两句，你说会怎样？”

　　“你跟端木氏是何关系？”豪客脸色一凛，紧张地问道。

　　“扬州端木氏正是我的好兄弟。”流澈祈藐然一笑，“上官氏与皇后端木氏，你说哪个靠山更为可靠一些？”

　　“吹牛！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谁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算你狠！”宁州豪客阴沉地瞪他一眼，啐了一口，灰溜溜地离去。

　　“你怎样？伤口似乎裂开了……”兰流苏走上前忧切地问道，瞧见他右肩的伤口处渗出点点鲜红，一定是刚才动手的时候使力过甚，以致伤口裂开，“到内苑去，我帮你包扎一下。”

　　他任由她拉着穿过众人惊异的目光走向内苑，及至无人处才亲密地揽住她：“明日一早，整个扬州城就都知道，潇湘楼唱曲儿的兰流苏名花有主，是我的女人。”

　　兰流苏倏然顿足，转身瞧着他，眸光楚楚。

　　他的大掌握住她细弱的肩，疑惑地问：“怎么了？”

　　她轻声一叹，往前走去：“可是我不想成为你的女人。”

　　流澈祈冷一蹙眉，从背后按住她的肩：“你不想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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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香花紫，金钱夜落。秋夜凉，风露冷。

　　端木府，灯火辉煌，朱红锦绣。

　　一个白衣女子自踏进府门，便由管家引着一步步走入府邸的内苑。裙裾绵长，徐徐拖曳而过，白如霜，凝如月，仿佛一汪水银疾速闪过。

　　朱阑，粉墙，青石，飞檐。

　　月洞门，芳华庭园，一座精巧的风亭嵌在如虎如狮的假山之间，宛若飞鸟停歇，又似振翅欲飞。

　　林木掩映，粉幔飞扬，檐角挂着两只素骨竹制灯笼。

　　管家恭敬地站在亭外禀报，片刻之后才传出一道懒懒的声音：“退下吧。”

　　兰流苏静静地候在亭外，双眸低垂。又过须臾，亭里走出来一位年逾四十的女子，容华素淡，衣饰清简，只着一袭淡青长裙，披了一件豆青色的亮绸披风，虽已上了年纪，仍显袅袅风姿。

　　正是端木情。

　　她亲热地握住兰流苏的手：“总算把你盼来了，来，先饮茶。”

　　兰流苏随她坐下，委婉地拒绝：“入夜了，流苏不喜饮茶。”

　　“哦？为何呀？”端木情随口一问。

　　“习性如此，流苏觉得夜间饮茶，对身子不好。”

　　“若是一晚不饮茶，我可睡不着，好些年头了，一直都是这样。那你吃些糕点和水果吧，都是新鲜的。”

　　“夫人传召，不知何事吩咐？”兰流苏扫了一眼石桌上的鲜果与糕点，莞尔一笑。

　　“哪有什么事，只是念叨着你罢了。”端木情捏了一颗葡萄送到她的嘴边，她连忙接着，默默地送入嘴里。端木情笑道，“那夜听了你的曲儿，念念不忘呢，就想见见你，兰姑娘不会嫌弃我老婆子烦吧。”

　　“夫人折煞流苏了，夫人的眷顾，是流苏三世修来的福气呢。”兰流苏转眸望了一眼园子，“夫人能够入住端木府，管家如此恭敬，我想夫人并非等闲之辈，如果我没有猜错，夫人乃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端木情一笑，早知她慧黠而玲珑的心思早已猜透自己的身份，“兰姑娘果真聪慧过人，不过你确实猜错了，端木氏人中龙凤者，只有皇后娘娘，我只是皇后娘娘的亲戚罢了。”

　　“夫人过谦了。”兰流苏在心中冷笑。

　　“流苏啊，听说昨日在潇湘楼……有一个豪客为难你了？”

　　“是，幸而三公子及时赶到，为流苏解围，否则……不堪设想。”

　　“有恩不报者，非君子。你如何答谢阿祈？”

　　“三公子……想纳流苏为妾，我没有同意……”兰流苏早就晓得，此次传她过府定是为了此事。

　　“纳你为妾？你为什么拒绝？”端木情徐徐地问。

　　“夫人，流苏虽沦落风尘，却只卖艺不卖身，唱曲不陪酒，身心本洁，若无法得到有情郎专情一世，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为妾。”兰流苏望着她略有皱纹的容颜，眸光无比坚决。

　　“确是心高气傲的女子！”端木情赞许地颔首，不由得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是这般的心高气傲与心意坚定，“不过阿祈并非纳你为妾，而是明媒正娶地娶你进门。”

　　“三公子门第高华，流苏只是一介风尘女子，无福也无意攀龙附凤。”兰流苏低垂了眸光，盯着自己的手指。

　　“流苏啊，你想多了，阿祈有意娶你进门，我也不反对，你就应了吧。”端木情微笑道。

　　“谢夫人与三公子垂爱，流苏受宠若惊……”

　　“流苏，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虽不是富贵人家、也不是朝中权贵，却也是不愁吃穿的，世间的女子，不都是盼着一个温馨的家、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么？倘若阿祈欺负你，我帮理不帮亲，你放一百个心。”

　　“夫人的宠爱，流苏自是不担心，只不过……流苏斗胆，三公子似非长情之人。”兰流苏审视着她的神色，温和地笑说。

　　“自己的儿子，我了解，阿祈曾经风流过，不过……若是遇到命定的那个女子，他便自然而然地收心养性了。既然他喜欢你，且有意娶你，你该信他一回。”端木情开解道。

　　兰流苏低垂着双眸，轻咬着唇。

　　端木情见之，心中更是赞赏她对心念的坚持：“这样吧，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去往苏州，你与我们一道去玩玩，可好？一路上也可与阿祈处处，彼此多点儿了解，之后你若是不改初衷，我也不会为难你。”

　　兰流苏轻然一笑，颔首应下。

　　她不知他们为何前往苏州，不过，能够获得端木情的欣赏，得到流澈祈的情意，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她完全可以在宫外、在扬州或苏州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为父母和哥哥报仇，而且她可以全身而退。

　　只是，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端木情，不共戴天的仇恨，能让端木情死得这么痛快吗？不，绝对不能！

　　她要端木情在死之前经受世间最残忍的痛、最撕心裂肺的伤，经受可让人幻灭的煎熬与折磨——那便是三个儿子同室操戈、斗得翻天覆地，是给予独宠的帝王与夫君流澈净移情别恋、纳妃别宠，是把端木情美好的一切撕得支离破碎。

　　她就是要端木情的后半生痛苦至死。

　　没错，她就是章含絮，化身歌女兰流苏。

　　兰流苏的容貌与宫中的章含絮并无相似之处，宫中的章含絮的容貌是两淮盐运使洛雪缨的音容笑貌，如今的容貌才是她真实的模样。她并不会风尘女子待客的那一套，在兰州的时候，她突发奇想，瞒着大哥跑去天香楼，求红袖姑娘叫她唱曲儿，教她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言行举止与心态意念。

　　那时候，她只是在想，或许往后用得上吧。

　　事到如今，她觉得这场戏值得演下去，对于这种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与兴奋感，她已经上瘾了。

　　她会陪端木情与流澈净、三个皇子好好玩下去。

　　苏州郊外，云淡风清。

　　鱼儿水中游，鸟儿天上飞，官道铺展向远方，似乎望不到尽头。官道两旁是黄澄澄的油菜花，仿佛黄色的海，广阔无垠，秋风扫过，荡起波波微浪。

　　眼见兰流苏与流澈祈各坐一边，各自望向窗外，端木情无奈地摇头——自扬州端木府上路，这两人似乎卯上劲儿，互不理睬，冷眼相对。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还是她这个当娘的先开口吧：“流苏，坐过来跟我聊会儿。”

　　兰流苏乖巧地坐过来，轻笑着。

　　“流苏，你是浙州人氏吗？家里还有谁？”

　　“我是独女，父母早亡……早些年，父亲的酒楼生意很红火，后来，父亲沉迷于赌博，把整个酒楼和自家院子输掉了……父亲欠了十万两白银，母亲气结，自缢身亡，父亲万念俱灰，也跳湖……那一年，我十二岁，遭此变故，被迫沦落风尘。”兰流苏脸色淡淡，眉眼之间并无凄艾之色。

　　“可怜的孩子……”端木情唏嘘一叹，“那还有亲戚么？”

　　“家道中落，所有的亲朋好友避之不及，世间冷暖皆是如此，我也不怨谁。”兰流苏清冷地笑。

　　“流苏，从今往后，你就把我这个婆婆当做母亲，好不？”端木情心疼不已，握住她的手，眉眼堆笑。

　　兰流苏点点头，略有羞意。

　　端木情转而问儿子道：“阿祈，此行回去之后，便为你准备婚礼，你有何想法，跟我说说。”

　　流澈祈收回目光，一笑：“孩儿听从母亲的安排，流苏，你有何要求，大可跟母亲提，母亲无不答应。”

　　那夜在端木府与端木情长谈，她答应陪他们下苏州，不再回潇湘楼唱曲儿，其实并未真正答应婚事，他们却这样说得有板有眼，无非是让她定心罢了。

　　兰流苏莞尔一笑：“流苏尚在考虑……”

　　话音方落，马车骤然停歇，三人重重地一晃，差点儿跌到。

　　流澈祈朝外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道：“前方堆放着几块大石，过不去。”

　　流澈祈正要掀起车帘出去，端木情赶忙阻止道：“不要下去，照此看来，定有埋伏。”

　　流澈祈的眉宇紧紧地抽着：“孩儿觉得，即便我们不下去，那些埋伏的杀手也会冲上来的。”

　　兰流苏望一眼窗外，此处正是一片竹林，风过树梢，沙沙的响声仿佛剑气横扫而过所带起的阴森之气。她扶着端木情道：“夫人，还是下车吧。”

　　咻——咻——咻——

　　尖细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听来分外诡森。

　　砰砰砰，尖刀刺入马车的声响，三人一震，下了马车。

　　马车后面的十名护卫自也下马，护在三人四周，仗剑横目，严阵以待。

　　官道上，午时的秋阳有些灼烈，从碧绿的竹叶缝隙间穿透下来，却觉冰冷。

　　竹影摇曳，绿意幽森。

　　三人警戒的目光穿梭于竹林中，并无瞧见杀手的影子，却觉得有凛冽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汹涌地逼来。

　　猛然间，大地似在震动，鼓点般整齐的脚步声疾速地逼近。

　　立时，竹林里腾起一股肃杀之气。

　　黑影飞跃，竹林中响起乌鸦振翅的声音，转瞬之间，三十余名魁梧的大汉凌空降临，弯刀在手，姿态各异，黑色风氅飞扬，黑铁面具覆脸，冰冷无情。

　　一声清越的龙吟，流澈祈抽出腰间宝剑，目光横扫，冷得慑人。

　　兰流苏扶着端木情后退三步，端木情嘱咐儿子道：“小心点儿。”

　　话音未落，银光耀闪，铁面人纷拥而上，竹林里杀戮骤起。

　　弯刀划过，圆弧的银光此起彼伏。刀剑铮鸣，回荡于竹林，刺人的耳鼓。

　　五人围攻，嗜血的刀光围绕在流澈祈的四周，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网，逼得他招招被缚、难以突围，犹如被困囚笼的猛狮。

　　剑光如虹，杀气弥漫。

　　激斗正酣，端木情紧张地盯着战况，目光毫不畏惧。兰流苏瞧见她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禁心生疑惑。

　　这些铁面刺客究竟是什么人？

　　瘦兮湖那一夜的水中刺客是什么人？

　　永州城外的蒙面刺客又是什么人？

　　端木情与流澈祈三番两次的遭遇追杀，究竟是何人指派的？是同一个幕后主谋还是不止一个？会是朝上的权贵吗？是否与端木情南下的目的有关？

　　帝后鹣鲽情深，流澈净如何放心让她南下？而且护卫的安排有欠妥当，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刺杀……端木情南下又有何要事？有何目的？此番前去苏州，该是最终的目的……

　　诸多谜团充塞于心间，兰流苏理不清思绪，只能寻个适当的时机旁敲侧击。

　　突的，杀气逼来，银光如练。兰流苏大惊，拽住端木情的身子往右一闪，避开铁面人的追魂一击。

　　刀光冷森，三个铁面人一拥而上，两人仓惶地后退。

　　敌人步步紧逼，刀锋砍来，兰流苏揽着端木情的身子左闪右避，每每从凶险的刀下逃过，绝处逢生，惊险万分。

　　端木情大汗淋漓，身子渐趋虚软，几乎透不过气，却无丝毫闪失。

　　竟然碰不到两个弱女子的衣角，三个铁面人心生不耐，刀式突变，或如千钧虎虎生风，或如闪电灵速，情势陡转，千钧一发。

　　眸光一冷，兰流苏摸出三枚银针，纤手轻微地一转，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射出去。

　　三个铁面人正举刀砍来，身子突的僵直，随即轰然倒下。

　　端木情从地上爬起来，惊讶地看着倒地身亡的铁面人，心中顿生疑惑。

　　又有三个铁面人围攻上来，只是两招，便中了飞刀倒下。

　　“三公子——”

　　护卫的一声惊呼，划破竹林明媚的秋光。

　　端木情惊悚地望过去，兰流苏举眸一望——森白的刀光与阳光同耀，划过流澈祈的身背，锦袍裂开，血肉撕裂！

　　流澈祈反手一击，身后突袭的铁面人中剑倒下。

　　一股冷肃的阴风袭来，清越的细响，一枚枚飞刀追星逐月般地射来，击中铁面人的头颅与咽喉，一击毙命。

　　铁面人死绝，横尸官道。

　　流澈祈突的跪倒在地，林风涌起，荡起他的鬓发，纷乱地飞扬。

　　端木情惊惶地奔过去，搂住儿子，心痛道：“阿祈，你怎样？别吓我啊……”

　　他软倒在她的怀里，唇角微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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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七日，公子的伤便无大碍了。”白须苍苍的大夫站在厢房门口说道。

　　“有劳大夫了。”端木情温和一笑，“流苏，你留下照顾阿祈，我送送大夫。”

　　兰流苏颔首，转回床前，看见流澈祈闭目歇着，便轻轻地坐在床沿，静静地瞧着他俊美的五官、苍白的脸色、瘦削的下颚……在苏州疗养已有三四日，那些杀手没再出现，否则还真不知如何应付。

　　会是什么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呢？

　　为什么端木情毫不担忧呢？从未跟她提起过，也不见她忧虑，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手上忽有暖意，她的手被他的大掌握住。

　　流澈祈微微一笑：“想什么这么入迷？”

　　兰流苏眉心一蹙：“我在想，那些铁面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他揉捏着她的手：“别费心思了，我都想不到，你怎么可能想得到？扶我坐起来。”

　　兰流苏扶他起来靠在大枕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却孩子气地要她服侍他喝。她笑嗔道：“你的伤在背上，又不是在手上，还要我服侍你？”

　　流澈祈死皮赖脸地笑道：“妻子服侍夫君，天经地义。”

　　兰流苏斜斜地凝睇着他：“还没过门呢，况且我又没答应婚事。”

　　边说边笑，还是服侍他喝水了。她刚刚搁下杯子，手腕就被他握住，只见他的俊眸突的暗沉：“这几日照顾我，辛苦了吧。”

　　她抽出手，戏谑地笑道：“当然辛苦，我长这么大，你是我服侍的第一个男子。”

　　他伸手抚着她细滑的脸腮：“那我可真荣幸，流苏，我总觉得……你像……”

　　兰流苏心中一惊，面上故作不解：“像什么……”

　　右臂加力，流澈祈勾住她的脖颈，将她搂在胸前，俯在她的唇边：“像我的妻子。”

　　悬高的心猛地回落，她正想挣开，却被他吻住，婉转地厮磨，热烈地绞缠。

　　他的右手不规矩地伸进她的衣襟，肆意抚弄着胸前柔滑的软玉，虽是隔着贴身的抹衣，那沉而柔缓的力道仍然让她浑身一颤，似有一种酥麻之感自胸中升腾而起，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湿热的唇舌滑至她的腮边，挑逗着她的耳垂，吮吸着她的侧颈。她让自己放松下来，让自己暂时忘记所有的一切，进入兰流苏的角色，尽情享受他所带来的愉悦感与难耐的酥热感。

　　她轻声吟哦，呢喃道：“受伤了还这么不老实，怪不得夫人说你风流呢。”

　　他沉声一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如今只有你，我才有风流的劲儿。一见难忘，再见倾心，三见刀光剑影，差点儿连小命儿都丢了。”

　　兰流苏不乐意地低笑：“关我什么事？那些杀手又不是追杀我的！”

　　流澈祈的俊脸拉开迷惑人心的微笑：“瘦兮湖首次见面，我喝足了湖水，右肩受伤；潇湘楼第那次，我为你大打出手，伤口裂开；第三次，竹林里力敌铁面刺客，背部受伤。每次与你相见，都是刀光血影的，不是右肩受伤就是背部受伤，你该如何补偿我？”

　　她本欲推开他，他的右臂却紧紧地揽着她的身子：“如果那些杀手是追杀我的，我就补偿……”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胸前突的一痛，她惊呼一声，瞠目结舌地瞪着他——他的手指捏住她软玉上的红樱，狂肆地捻动、抚弄，有些痛，有些酥，有些麻。

　　他呵呵低笑，蓦然吻住她。

　　陌生的潮热一波波地袭来，惊涛骇浪一般，令她浑身一震，面红耳热。

　　她感觉到小腹涌起一股暖流，缓缓地波动，遍体燥热，又觉绵软无力……她很难受，本能地抗拒着他、推开他……

　　她细声求道：“放了我……”

　　流澈祈的嗓音低沉惑人：“你我即将大婚，无需拘礼。”

　　兰流苏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乱动：“不是……你的伤势还没好……”

　　屋外似有脚步声传来，慢慢地靠近。

　　一惊之下，火热急褪，背心冒出冷汗，她火速地弹身而起，匆促地理着凌乱的衣衫、顺着散乱的鬓发。

　　流澈祈促狭地笑望着她，转而望向来人：“母亲。”

　　端木情瞧着儿子嬉笑的神色，瞧着兰流苏面颊上的红晕与羞窘，约略猜到之前所发生的事，便释然一笑，坐在床沿对儿子道：“阿祈，这几日好好养着，你别担心，我已命人出去寻找，相信不日即有消息传回。”

　　“母亲，明儿就能下床，我陪你到街上逛逛吧。”

　　“不妥，你要多休息几日才能下床。再者，我担心那些杀手还会再来。”

　　“该来的总会来，即便躲在屋里，他们也会杀进来。”流澈祈没心没肺地笑道，须臾之间，脸色变得凝重，“母亲，孩儿觉得这三批杀手，并非同一帮人。”

　　“我也觉得，流苏，你有何高见？”端木情突然问道。

　　“流苏不知这些杀手究竟何人指使，只是觉得，瘦兮湖的杀手与此次的铁面人，有些不一样。”兰流苏沉思须臾，谨慎地说道。他所说的三批杀手，包括永州城外的那批蒙面刺客，她理当不晓得这件事。

　　“如何不一样？”流澈祈惊讶地看她，仿佛不相信她有此等见识。

　　“流苏虽不懂武艺，却瞧得出瘦兮湖的杀手表面凶狠，却非拼命之人，而铁面人招招致命，显然是玩命的。”兰流苏娓娓道来。

　　“很有道理，”端木情点点头，赞赏地瞧着兰流苏，“永州城外的蒙面刺客，行事作风也不太一样，很有可能是另一派杀手。”

　　“竟有三派杀手追杀我们？这……夫人，你们有很多仇家吗？”兰流苏忧心忡忡，此时惊圆了双眸。

　　“你不要大惊小怪了，仇家多并非什么惊天秘密，只能说我家呢家大业大，有人妒忌眼红。”流澈祈说得轻巧，好像那些杀手只是跟他玩捉迷藏而已。

　　“好了，别逗流苏了。”端木情瞪他一眼，摇头失笑，“阿祈，你有没觉得，似乎有人暗中帮助我们。”

　　“我也发觉了，暗中保护我们的会是谁呢？会是父皇派人暗中保护我们吗？”流澈祈的拇指和食指摸着下巴，俊眉一皱。

　　“父皇？”兰流苏故作惊讶的一震，“夫人，三公子的父皇……”

　　“你一定在想，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杀手追杀我们，是不是？”端木情拉着兰流苏的手，一双美眸柔和地眨着，“他是三皇子，也是秦王，他的父皇是当今圣上。”

　　“而握着你的手的这位夫人，就是当今圣上的皇后。”流澈祈看好戏一般地嬉笑着。

　　“民女拜见皇后娘娘，拜见秦王殿下，民女有眼无珠……”兰流苏猛地跪倒，肩头发颤，嗓音发抖。

　　“无需多礼，你即将成为我的儿媳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端木情扶起她，慈和地笑，“你一定在想，我们南下苏州，是为了什么？”

　　“我和母后来到苏州，是为了寻找妹妹。”流澈祈郑重道。



　　第六章、殇，惊心痛

　　原来是为了寻找失散十几年的妹妹，毓宁公主。

　　端木情亲自下江南寻找女儿，可见多年来她是多么的心痛与内疚。

　　李青岚于金斓寺行刺，显然是幕后主谋抓住端木情这个致命弱点，特意安排一个与她的容貌有二分相似的女子进宫，伺机接近帝后，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后行刺。这个幕后主谋很了解宫廷，更了解帝后二十年间所发生的事情。

　　这个阴谋直指端木情，要的是她的命。而幕后主谋又是谁呢？端木情在金斓寺遇刺，流澈净肯定下令彻查，那么，查出真相了么？

　　此次来到苏州，他们真的有毓宁公主的消息吗？

　　凤眸温和，端木情笑道：“此次南下与你相遇，是你跟阿祈的缘分，如果能够找到婉儿，那就更好了。”

　　流澈祈安慰道：“母后，儿臣觉得婉儿应该在苏州城，我们一定会找到婉儿的。”

　　兰流苏自也宽慰道：“公主吉人天相，流苏相信公主在苏州过得很好。不过，那些杀手会不会再次行动？”

　　流澈祈的俊眸迫出阴冷的光：“依儿臣之见，第四批杀手还会出现，不过母后放心，儿臣会部署妥当的。”

　　“你觉得那些杀手会是谁派来的？”

　　“儿臣觉得，上官氏最有可能。”俊眸骤冷，流澈祈沉声道，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不是说有三批人吗？那另外两批杀手是谁派来的？”兰流苏心中恍然，上次上官茜嫁祸她毒害皇后娘娘，此次派人暗杀，竟如此胆大包天，究竟是为了什么？与皇权相斗，稍有不慎，便是诛杀九族的灭门死罪……这么说，上官氏意在夺权？

　　“你可以大胆地猜猜。”流澈祈嘿嘿笑道。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儿戏。”端木情冷目一凝。

　　“李青岚行刺母后，儿臣觉得幕后之人一定会再次出手，说不定这三批杀手就有一批是李青岚的幕后主谋派出的。”流澈祈笃定地淡笑。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兰流苏面有惊惶之色，无疑是装出来的。

　　“你这么胆小？不过你无需担心，杀手的目标是我们，不是你。若你害怕，自可先回扬州。”流澈祈含笑的眼风略有嘲讽。

　　“又浑说了。”端木情知道儿子是故意逗她的，不过这话确也伤人，便抚慰道，“你会跟我们共同进退的，是不是？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兰流苏恨恨地瞪他一记：“流苏不是怕死的人，只是有人怕麻烦，怕我变成累赘，这才赶我回扬州。”

　　两人倒像是欢喜冤家，端木情无奈地摇头：“你们尽管打情骂俏吧，我去歇着了。流苏，照顾好你的王爷，别偷懒哦！”

　　兰流苏想要跟着离开，却被躺在床上的男子拉住，被迫留下来。

　　流澈祈扣住她的手，佯装发怒：“想走？我是你的夫君，你敢偷懒？”

　　她轻声嘀咕着：“我又不是你的奴婢……你先歇着，我去准备晚膳。”

　　他低沉的笑声自胸中透出来，别样的感性惑人：“晚膳自有下人准备，你是未来的秦王妃，自然是继续完成刚才未完成的事情。”

　　兰流苏低呼一声，用劲地推开他：“喂……做什么……你不能胡来……”

　　她被他揽倒在床上，嘻笑打闹，真真儿是青梅竹马的欢喜冤家。

　　二日后，毓宁公主的下落稍有眉目。

　　端木情坐在内苑的石凳上，兰流苏陪在身旁，护卫领来一个满脸细纹的中年女子。这位中年女子举目一看，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奴婢不知娘娘驾到，奴婢……”

　　端木情径自饮茶，过了半晌才淡淡道：“起吧。”

　　兰流苏心如明镜：嗓音疏懒，凤颜清冷，不怒自威，皇后的凤威理当如此。这中年女子又是什么人？但见她一身粗布的寻常服色，发髻微乱，容貌苍老，双手干瘦如枝，该是日夜操劳、日子艰辛熬出来的。

　　不过，她为什么识得皇后娘娘？莫非她是宫中旧人？

　　中年女子仍是躬着身子俯在地上，双肩微颤：“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端木情漠然低喝，“哀家找你十几年，你躲在苏州，为什么不回洛都禀报？若非哀家来到江南，你是不是一辈子就老死苏州？”

　　“奴婢该死……奴婢知道娘娘终究会找到奴婢的……奴婢……”语声仓惶，中年女子吓得声音支离破碎。

　　“赐死你之前，你最好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哀家！”凤眸绞拧，端木情淡淡匀妆的脸上腾起浓浓的怒气。兰流苏从未见过她这般的盛怒，不由得为跪地的中年女子捏一把汗。

　　“奶娘，还不快说！”见她深深地勾着头，端木情怒声叱喝。

　　原来是奶娘！兰流苏恍然大悟，这个中年女子便是当年小公主的奶娘。

　　奶娘抬头瞥了端木情一眼，触及她威凛的目光、冷森的怒气，惊得连忙垂头，断断续续地说道：“禀娘娘，当年在金斓寺……奴婢抱着小公主在厢房歇息，不知为何突然起火……奴婢抱着小公主冲出去，可是火势很大，小公主受到惊吓、哇哇大哭……奴婢想着不能搁下小公主独自逃出去，就拼命冲出大火……奴婢看见外面走过来一个小沙弥，便将小公主送出去，那个小沙弥抱着小公主，一转身就跑了……”

　　说到此处，奶娘满脸泪水，哽咽着一顿一顿地说着。

　　端木情听得惊心动魄，手心微汗，紧张地问道：“然后呢？”

　　热泪纵横，从奶娘布满细纹的脸上滑落：“奴婢担心小公主的安危，便冲出大火追出去……奴婢看见小沙弥用黑布蒙住小公主的头，抱着小公主往寺后跑去。奴婢不敢跟丢了，就一直追着……在后山的山道上，奴婢远远地望见两个大汉把小公主抱到马车上……”

　　端木情双手攥紧，忽地起身，愤怒地低吼：“为什么你不回来禀报？”
                     
   奶娘看着她满脸的愠怒，细纹横陈的双眼惊恐地闪避着：“奴婢想着……如果回去禀报，就不知道小公主被带往何处，当时奴婢想着只要跟在后面，小公主就不会下落不明……”

　　端木情狠狠地将她拽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结果呢？你怎么会在苏州？”

　　眼见皇后娘娘疯狂的神色，奶娘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惊吓：“奴婢跟到南郊，才知道他们打算将小公主带离洛都……奴婢愚笨，没想到向城守求救，也没想到回宫禀报，奴婢该死……奴婢一直跟在后面，出了洛都……在永州，奴婢跟丢了，再也没有寻到小公主的下落……”

　　“啪”的一声，端木情扬掌扫过，奶娘重重地跌在地上，嘴角溢出红血。

　　“你不敢回宫，就待在苏州过着舒心的日子，是不是？”凤眸中的怒气深寒慑人，端木情的脸色青白交加，显然已至盛怒的顶点。

　　“不是的，娘娘……后来的几年，奴婢找遍了江南，却始终没有小公主的下落……奴婢不是不敢回宫，奴婢想要找到小公主……小公主丢了，奴婢很难过，奴婢该死……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奶娘抓着她的衣角，痛哭流涕，令人心生恻隐。

　　“现今你也不知公主的下落？”端木情绝望地问道，嗓音沙哑。

　　“奴婢不知……”奶娘抹着泪水，凄惨的容色令人心酸。

　　端木情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兰流苏连忙上前扶住她，软声安慰：“娘娘万千保重……”

　　端木情双眸泛水，缓缓地阖上，眼角处一滴珠泪凝落。

　　兰流苏只觉她的眼神无限的哀痛和苍凉。

　　惨碧的火光，熊熊窜起的火光……

　　烧毁梁木，吞噬一切……

　　声嘶力竭的哭喊，惊恐凄惨的哭声……

　　一个小女孩在肆意蔓延的大火中慢慢地爬行，小胳膊小腿儿，细嫩白皙的肌肤被火光映得鲜红……


　　火舌腾绕，向小女孩席卷而去……

　　“婉儿——”

　　一声凄厉的尖叫，自帷帐缓垂的床榻传出。

　　端木情剧烈地喘息，额上点缀着豆大汗珠，眸中犹有惊恐之色……婉儿……婉儿有危险……婉儿还被大火围困……她要去救婉儿……

　　忽的，她掀帐起身，未及披上外衣便往外冲去。

　　穿过内苑，穿过厅堂，穿过大门，穿过石巷，一路急奔，面色仓惶。她站在街上，扬起脸，茫然四顾，寻找着女儿小小的身影。

　　婉儿，你在哪里？婉儿，等着母后，母后来救你了……

　　垂柳依依，街道冷寂，并无行人。

　　发黄的柳叶，冰冷的青石，灰暗的天空，萧瑟的秋风，空寂的街道，看不见一个人影，望不见朝思暮想的身影……婉儿，你在哪里……母后好想你……

　　清冷的大街，凄惶的容颜。

　　激越的脚步声清晰入耳，黑影跃动，银光耀闪，凛冽的杀气缓缓逼近，而端木情毫无所觉，徒步慢慢地走着，神色惘然。

　　黑影如翅，鹰一般地朝她俯冲而去。

　　似有一阵阴冷的风从背后袭来，端木情觉得眼角晃过一抹森冷的银光，顿时觉得身后袭来的森寒杀气。心口猛烈地跳动，她拔足狂奔，却觉那杀气越加迫近……

　　剑影飘忽，杀招连环，剑气腾跃，孤单的端木情已至绝境。

　　她不能死，不能死！她还要寻找婉儿，婉儿在等着她去救，她绝对不能死！

　　她奋力地疾奔，拼劲身上仅存的气力闪避那密集如雨的刀光剑气。

　　转瞬之间，剑光暴涨成流，汹涌地侵袭而来。

　　她看见三个黑衣人持剑追击，疯狗似的紧追不舍，眼色冷酷，面向凶狠。

　　她唯有采取缓兵之计：“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杀我？”

　　一个黑衣人冷声道：“废话少说，受死吧。”

　　陡然间，剑气横扫而来，端木情觉得一股阴寒之气当胸袭来，心知若是被其击中，必死无疑。如此想着，不由得又急又骇，足下一滞，便跌倒在地。

　　三剑直指，青锋嗜血，她瞪着他们往后挪动着，惊惶得微颤。

　　手臂扬起，寒光骤起，端木情狠狠地闭上眼睛——命该如此，她无法强求，也许，婉儿已经不在人世，那么就让她去陪伴婉儿吧。

　　期待中的三尺青锋并无刺进身子，却有一种奇异的声响愈来愈清晰，似是飞刀袭射……四周寂静如死，她缓缓地睁开双眼，惊讶地看见两个黑衣人已然倒地身亡，身上要害处赫然插刺着飞刀。

　　没有中刀的黑衣人环顾四周，面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街上并无可疑的身影，他收回目光，却见她已逃离他的剑尖。


　　眼中戾气大盛，他追上去，剑柄一转，使出一式索命的杀招，直击她的面门。

　　剑锋袭来，端木情惊骇地逃奔，脚下一绊，又跌掉在地……杀气追赶而至，她猛地一闪，滚在地上，一绺青丝飞扬而起，缓缓地飘落。

　　黑衣人阴笑一记，杀招迭出，她的命，势在必得。

　　端木情虚软地瘫在地上，追魂的剑锋袭来，她想逃，却全身无力，再也逃不出黑衣人的追击。


　　她慢慢地闭上双眼，眼底浮现流澈净似笑非笑的宠溺目光，浮现婉儿嚎啕大哭的小脸……婉儿，你在哪里……


　　杀气逼近咽喉，她霍然睁开眼睛，却见一支飞刀倏的刺进他的后脑……双眼惊圆，身子僵硬，轰然倒地。

　　猩红的热血从头颅里汩汩冒出，端木情大骇，气血猛地上涌，眼前一黑……

　　一人疾冲过来，身姿矫健，黑衣如焰。

　　他搂住昏厥的端木情，轻拍着她的脸腮：“母后……母后……母后……”

　　嗓音颤抖，眼色焦急而惊惶。

　　端木情感觉到一阵猛烈的摇晃，悠悠转醒，一张英毅、熟悉的面孔由模糊转至清晰：“你怎会在这里？”

    --端木情所说的“你”，是谁呢？大伙儿猜猜哈

  ***********

   焦急的面色稍缓，流澈远心有余悸，不敢想象母后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父皇命儿臣暗中保护母后和三弟……母后受惊，儿臣该死……”  
   她直起身子，指尖触着儿子微有风尘的俊脸：“母后没事……你不现身，是否担心密谋行刺的人有所警惕？”

   她直起身子，指尖触着儿子微有风尘的俊脸：“母后没事……你不现身，是否担心密谋行刺的人有所警惕？”

   “母后英明，母后多次身陷险境，儿臣焦急万分，无奈……”

   “我明白……无妨，有你三弟在，我不会有事……”

   “你赶紧走……如果让那些杀手看见你，就不妙了……”端木情心急地催促着。

   “你赶紧走……如果让那些杀手看见你，就不妙了……”端木情心急地催促着。

   “儿臣不能让母后一人……儿臣送你回去。”流澈远抱起她，却被她制住。 

   “你听，你三弟找来了，快走吧……你自己也要小心。”她嘱咐道。

    确实是三弟的喊声，流澈远只能狠心地放下母后：“母后，保重。”

    端木情望着大儿子的身影消失于墙角，转而望着三儿子流澈祈疾奔而来……她突然觉得很累，整个人儿开始眩晕……

    希望破灭，端木情病倒，卧床三日未见好转。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所谓心病须由心药医，这一病倒，若要痊愈，只怕不是短短数日的事。

    流澈祈自然焦急万分，向兰流苏求助：“母后在江南病倒，若是父皇知道了，父皇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流苏，你可有法子？”

    兰流苏摇摇头，目色凝沉：“心病唯有心药医，唯一的法子便是找到毓宁公主。”

    流澈祈惨叫一声，“砰”的一声把自己扔在床上，唉声叹气地嚷着：“惨了惨了，这下父皇一定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兰流苏窃窃一笑，行至床沿拍了他一掌，调侃道：“你是陛下最宠爱的三皇子，怎么会这样待你？”

    他一蹦而起，哭丧着脸，嘟囔着说道：“怎么不会？父皇的眼里只有母后一个，根本没有我们三个儿子……出宫之前，我对父皇立下军令状，倘若母后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就任凭父皇处置。”他惨叫着再次躺倒，翘起二郎腿，“这次死定了，父皇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怜悯地望着他，叹气道：“那秦王殿下的下场将会如何？发配边疆？还是削去亲王的封号成为庶民？”

　　流澈祈哀戚道：“比这还惨呢……”他起身握住她的手，苦苦哀求，“你我即为夫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兰流苏连忙抽出手，避之不及地往后坐去，巧笑嫣然：“我并无答应过你的婚事，何来夫妻之说？”

　　长臂一探，他猛地抱住她，抱得死紧：“你竟然不承认？嗯……”

　　他的俊眸微微一眯，升腾起阴沉沉的光色。她觉得他温热的胸膛突然间冷飕飕的，瞧见他凑过来的俊脸兴起一种作弄的神色，不由得心神一凛，立即改变口风：“我承认，我承认……行了吧……”

　　他阴恻恻地笑着：“来不及了……”

　　他攫着她红嫩的唇，狂肆地厮磨绞缠：“这是对你的惩罚……算是便宜你了，快帮我想想法子。”

　　兰流苏靠在他的胸前，轻描淡写地说道：“找个厉害的大夫咯。”

　　流澈祈撇撇嘴：“这还用你想吗？”灵光一闪，他忽而兴奋地说道：“我去找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冒充为我的妹妹，解了这燃眉之急，应该行得通。”

　　她白他一眼：“不妥，纸包不住火，娘娘终究会知道真相的，一旦真相大白，娘娘不是更加心痛吗？你父皇对你的惩罚也许更加严厉呢。”

　　他苦恼地埋在她的侧颈，沉闷道：“那倒是，可是母后总不见好，我不知如何是好……你就帮帮我吧……”

　　兰流苏禁不住他的死缠烂打：“好好好，我试试看吧，不过不能保证一定行。”

　　两日后，一行人回到扬州，端木情仍是心郁气结、抱恙在床。

　　又三日，端木情的病情大有好转，不再心心念念地想着婉儿的事。流澈祈知道这都是兰流苏的功劳，却仍然日日外出、夜夜流连扬州的青楼楚馆。

　　兰流苏自然愤怒，更气的是，他竟毫不掩饰自己的风流与恶行。

　　这夜，她在他的寝房里等他，子时已过，仍是不见人影，索性回房睡觉。

　　躺在床上，暗夜寂静，她的心绪很乱，想不通他为什么死性不改？数月前他为了章含絮而性情大变，一改风流不羁的性子，而今故态复萌又是为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男子吗？

　　也许，数月前的痴情只是昙花一现罢了，谁又能保证他能够对她专情一世？

　　然而，为了进宫，为了复仇，她不能退缩，她必须演下去，她必须咽下这口气，她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翌日，天幕一黑，流澈祈就收拾好自己、风度翩翩地出门了。

　　兰流苏坐在妆镜前，在脸上慢慢地勾画着……柳眉含情，双眸若星，唇红齿白，妩媚的眼风斜斜一勾，立时风生水起。

　　静候半个时辰，她独自前往“念如娇”，也就是流澈祈玩乐的青楼。

　　丝竹笙歌悠扬动人，粉幔红绸飘扬香腻。

　　娇声软语，欢笑嬉戏，伴有男子的吆喝声与淫笑声，此为情薄义浅的人间天堂。

　　兰流苏从后门进来，经过大堂的时候瞧见里面鬓影嵯峨、华服琳琅、脂香萦绕，这扬州城夜间的风月自是撩人心魂。

　　与“念如娇”的老鸨密谈过后，兰流苏塞给她一袋银两。老鸨瞪她半晌，最终答应她的要求，引她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厢房。

　　一个二十开外的锦袍男子背对着门扇坐着，正搂着两位烟花女子寻欢作乐。

　　老鸨扭着腰肢、尖着嗓门夸张地笑道：“哟，刘公子，来来来，嬷嬷我今儿给你介绍一位才貌俱佳的姑娘，保你喜欢。”

　　刘公子不耐烦道：“去去去，本公子正乐着呢，别来烦我。”

　　老鸨挥手示意那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出去，将兰流苏推到他面前，脸上堆起灿烂的笑：“这是兰姑娘，刚从浙州来到扬州，刘公子要多多关照哟。”

　　刘公子不悦地抬起脸，斜眼瞧着兰流苏，却在见到她的刹那间愕然地愣住。

　　兰流苏讨厌他的嘴脸，却迫不得已地娇笑：“兰儿初来乍到，刘公子可要多多担待。”

　　刘公子满目惊艳，握住她的右手垂涎地摩挲着：“好好好，兰姑娘美貌如仙，正合本公子的意，来来来，坐下，先陪我喝几杯。”

　　话音未落，他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身旁，单臂揽着她的肩。

　　老鸨笑眯眯地走出去，不明白这个姿容不俗的良家女子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不过，既然收了她的银两，自然就要去办她吩咐的事。

　　兰流苏陪刘公子喝了几杯，又是发嗲娇笑又是柔态似水，差点儿没把自己呕死。

　　虚与委蛇了好一阵子，刘公子被她撩拨得早已按耐不住，上下其手之外还把嘴巴凑过来，兰流苏忍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熏人体味与口中的酒气，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恰时，厢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哟，这位公子，这会儿还不行，兰姑娘正在陪客……”

　　“我不管兰姑娘正在陪谁，他出多少，我就出双倍。嬷嬷，你们的规矩，我懂……”

　　“我们‘念如娇’只认银子不认人，不过也讲究先来后到，那刘公子确实是……”

　　“少说废话，今儿我就要兰姑娘陪我饮酒……嬷嬷，是你自个儿跟我说兰姑娘国色天香、色艺双绝的，你可怪不得我……”

　　“哎哟，不行……公子你再等等吧……”


　　“公子……公子……”

　　“砰”的一声，厢房的门扇被人重重地撞开。　


    刘公子早已听见他们的争吵，本已不悦，这会儿被人打扰好事，更是大怒。他霍地起身，推了进来的男子一把，怒吼道：“这是我包下的厢房，出去！”

　　刘公子本以为这一吼一推一定可以唬住来人，眼前俊美如铸的年轻公子却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并无慌色，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一副有恃无恐的跋扈样儿。

　　这年轻公子好生俊俏，只着一身素白锦袍，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矜贵优雅的气度；虽无上等好玉与配饰衬托他的仪容，而简冠上扣着的那枚白玉却流露出此人不俗的品味——这枚白玉绝非凡品；他眼底眉梢的笑意从容而飘逸，放眼整个天下，再也找不出这样清雅俊白的男子。

　　一时恍惚，刘公子回神后怒火更盛，扬声高喊：“干什么？还不出去？想跟本公子抢姑娘，也不打听打听本公子是什么人！”

　　俊美的公子冷嗤一笑，笑意轻狂：“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要兰姑娘陪我饮酒抚琴、陪我唱曲儿！”

　　刘公子“呸”了一声，拉过兰流苏，紧紧地揽着她：“我已包了兰姑娘半月，从今晚开始，谁也碰不得她一根毫毛。”

　　眼风一瞟，俊美公子淡定的神色在瞧见兰姑娘的面容之后遽然一变，俊眸圆滚滚的，那双黑色的瞳孔似要喷出。

　　兰流苏微扬下颌，从容不迫地盯着他，眼角处点缀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虽是淡然，却是显露无疑的挑衅。

　　惊愕不再，脸色骤冷，俊美公子冰冷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兰流苏淡然一笑：“我不能在这里吗？”

　　俊美公子，自然是流澈祈，她所要对付的人。

　　红衣如火，红唇如樱，粉颈白皙，柔荑娇嫩，柳腰纤软，眼风勾人，依在任何一个男子的怀里——流澈祈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在青楼寻欢作乐的男子根本无法拒绝她媚人的柔态与惹火的撩拨。

　　她如此浓妆勾画，他倒是首次见到。面容姣美，巧笑妩媚，这样的兰流苏不是原先在潇湘楼唱曲儿的兰流苏，是心思奇巧、故意针对他的兰流苏。

　　突的，他扣住她的手腕：“你想要怎样？”

　　她正要回答，刘公子抢先一步，凶狠地推开他：“喂，兰姑娘是我包下的，你马上出去，否则——”

　　流澈祈笑眯眯地说道：“否则……如何？”

　　“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刘公子发狠道。

　　“是吗？”流澈祈疾如闪电地上前，手势一晃，兰流苏便落入他的怀中。他死紧地将她拥在胸前，俯在她耳畔沉声耳语，“流苏，我似乎低估你了。”

　　“是吗？三公子看走眼，那真是开天辟地。”兰流苏讥讽一笑，避开他吹出的热气。

　　“放开她！”刘公子恼怒地喝道，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女人便会别人抢走，这口气怎能咽得下？照此看来，这俊美的公子身手了得，却瞧不出身份，还是小心为上，可是，他怎能甘心？他强装硬气地吼道，“本公子要定的女人，谁也抢不走！”

　　“你的女人？”流澈祈藐然地冷笑，“你连她的底细都没摸清，还说什么‘你的女人’？刘公子，丢脸不是这样子丢的……”

　　“你——”刘公子气得快要冒烟，眼色闪烁不定，“再不放开她，我就……”

　　“她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我为什么要放开她？”流澈祈徐徐一笑。

　　“她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刘公子惊愕，“她不是‘念如娇’的姑娘吗？”

　　“她没告诉你吗？也是，今夜她是冲着我来的，摆明了是拿你当猴耍，怎么会告诉你她不是‘念如娇’的姑娘？”流澈祈勾起兰流苏粉嫩的下颌，像是对待烟花女子那般的调戏口气说道，“大美人儿，为夫带你回家。”

　　目的已达到，兰流苏厌恶地拍掉他的手，瞧也不瞧刘公子一眼，径自离去。

　　流澈祈挑眉一笑，快步上前，揽着她招摇地离开“念如娇”。

　　刘公子望着两人扬长而去，“喂——喂”地叫了两声，忿然之余又觉莫名其妙：“嬷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老鸨耸耸肩，一脸的不明所以。

　　出了“念如娇”，兰流苏拂开他的手，悠然地走在灯影迷离的大街上。

　　流澈祈清清嗓子：“流苏，你的伎俩并不高明。”

　　兰流苏举眸望着墨蓝的夜空，自信一笑：“高明与否，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一语双关，他知道她的弦外之音，可是，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她套住的。他跟在她身后，笑如夜风沁凉：“你想要的结果，恐怕我无法给你。”

　　她倏的顿足：“哦？怎么说？”

　　流澈祈勾抬起她的下颌，薄唇抿出一抹浮浪般的微笑：“我本性如此，再者，我的身份注定我会有三妻六妾，也许还不止如此，妻妾成群。倘若你要我像父皇母后那样专情一世、举案齐眉，我做不到。”

　　之前他对她一如情种那般痴情，这几日却是风云突变，流连青楼，风流浪荡，为什么他的变化这么大？他是否发现了什么？

　　心口起伏不定，兰流苏告诫自己要冷静：“我明白，有多少名门淑女、千金小姐想要嫁给你，以你的身份，你想要哪个就要哪个，流苏只是唱曲儿的风尘女子，自然不敢奢望什么……”

　　他静静地听她叙说着，瞧见她眸中泛起的莹莹水光，心中突的一痛。

　　她吸吸鼻子，眨眨眼睛，敛了泪水：“夫人答应过我，三公子会娶我进门，尊原配之位，即便三公子做不到我想要的，我也不怨什么……以三公子的身份地位，妻妾成群无可厚非，我并非不明事理的女子，三公子无需担心……”

　　容色悲戚，语音凄怜，克制而坚忍，令人动容。

　　流澈祈无奈地翻着白眼——她竟然放弃自己所坚持的原则，莫非她真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子？

　　他真的看错她了？



第七章  舞，乌瞳
兰流苏本想以此妙计赢回流澈祈的心，却不想，他根本死不悔改，即便他的亲娘狠狠地斥责，他仍然夜夜流连于秦楼楚馆。
那夜，她瞧得分明，他是在乎自己的，他对自己的情意并不浅，可是他非但不感动、不收心，反而变本加厉，日夜与烟花女子厮混，任凭端木情如何责骂也未曾收敛半分。
也许，他真是那种浪荡、多情的风流男子，数月前对章含絮的痴情也只是一时半刻的新鲜劲儿。如今，她该怎么办？真如自己所说，成为他的王妃，与他的妻妾争风吃醋？
只要能够进宫，他的风流多情，他的妻妾成群，与她何干？
对，就这么办！
忽的，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劈下来：他对章含絮那般痴情，而对自己却是一时的兴致，也许，正是因为深爱着章含絮，他才会对自己毫无情意，才会这般的风流浪荡——也就是说，因为章含絮，他才会自暴自弃。
他真的相信章含絮被李青岚刺中而芳魂消逝吗？他仍然对她念念不忘吗？
这夜，她坐在他的寝房等到子时，他才醉醺醺地回来。
黑魆魆的，流澈祈没有看见屋中坐着一人，带着五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暗夜里忽然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秦王殿下无需如此劳累，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请殿下坦言相告。”
他这才瞥见兰流苏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于是浮荡一笑：“过来，服侍本王就寝。”
兰流苏点亮烛火，昏红的烛影下，他醉红的俊脸更显薄情轻浮。她服侍他脱下外袍，扶他躺到床上：“喝茶吗？”
猛地一拉，快速的一个翻身，她已在他的身下。他抚着她的蛾眉，调戏道：“如果你想当个好妻子，今夜就服侍我歇寝。”
她冷笑一记：“秦王殿下想要女人伺候，整个扬州城的烟花女子都很愿意，只要殿下说一声，自有无数的莺莺燕燕挤破了脑袋。”
“这是家里，哪里来的烟花女子？”流澈祈轻狂地笑，“家里的床榻，自然由妻子来暖床。”
“我并非你的妻子。”兰流苏声如寒冰，任由他扯开衣襟，任凭他的爪子在胸脯处肆意妄为。
“哦，对了，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你该不会反悔了吧。”他俯在她的耳畔低沉道，故意吹着热气，故意啃咬着她的耳垂，蛊惑着她，“怎么就像一个死人？上次可不是这样的……还是青楼里的姑娘知情识趣，你该好好学学，不然你如何留住为夫的心？如果你独守空闺，也不能全怪我……啊——”右肩一痛，他愤怒地瞪着她，“你做什么咬我？”
“你究竟要我如何，就直说吧。”她推开他，克制着对他的厌恶。
“我并非要你如何，本王向来如此，流连烟花之地，调戏宫女……皇宫里哪个宫女没有被我调戏过？父皇母后也奈何不了我，你想让我变成一个清心寡欲的秦王，我告诉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流澈祈的一双醉眸含着嘲讽的笑，“怎么？受不了？”
“秦王殿下不会为了我而有所改变吗？”兰流苏认真地问道，楚楚地期盼着。
“你？”他呵呵低笑，仿若她的言辞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凭什么让我为你改变？你有何能耐？你啊，还不如那些莺莺燕燕……不过，如果今晚你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我可以考虑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的掌声于深寂的暗夜里响起，异常清晰。
“你竟敢打我？”流澈祈握住她的皓腕，见她双眸愠怒、面色冷寒，心知她的怒火已被自己撩拨得旺旺的，便也佯装起盛怒的神色，“兰流苏，我告诉你，这一掌算是欠你的。如果你无法做到‘贤惠’两个字，大可以离开！”
“我自然会走，无需你说！”兰流苏低吼着推开他，起身整好衣衫，薄怒丛生的美眸漾起凄楚的光泽，“你从未喜欢过我，是不是？”
“风流之人会动真情吗？”他蔑然一笑，“即便喜欢，也是一时半刻的喜欢，好比青楼的莺莺燕燕，你觉得有多少真情实意？”
“你从未对一个女子动真情，是不是？”她凝望着他，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幻。
“是！”良久，他才狠狠地吼出这一字。
她瞧得清楚，他的眼中藏着刻骨的凄痛，那是对于章含絮的爱与痛。
章含絮让他所经受的一切，让他刻骨铭心，让他无法忘怀，让他又痛又恨，让他再也无法爱上别的女子。
她终于知道了答案，很好！太好了！
兰流苏站起身，背对着他：“既然秦王殿下无意为流苏有所改变，流苏也不强求……连日来，殿下多有照拂，流苏在此谢过。明日一早，流苏会自行离开，还请殿下向夫人代为解释。”
一口气说完，怒容，横眉，她快步离去。
望着她悲伤的背影溶于浓夜，耳畔依稀回荡着她决然、坚忍的话语，流澈祈无力地躺倒，长长一叹。
他不想伤害她，可是，仍然伤害了她。
自章含絮离世之后，他故态复萌，变回原先风流不羁的秦王。瞧得上眼的姑娘，他会好好地陪她玩，先勾起她的情意，然后再狠狠地踹开她——他被章含絮伤得那么重，他要报复，每个对他痴心的女子，都将因他而伤痛而绝望。
第一次相见，他惊震于她的眸光，与章含絮相似的眸光。
她的眸光勾起他对章含絮的思念，他的心很痛……在扬州城郊养伤的那几日，他发现她的性情也很像章含絮，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身姿柔态，无不让他觉得她就是章含絮，可是，这样的错觉让他更加凄痛。
回城之后，他决意将她忘记，不再去找她……可是，他终究忍不住。
母后同意他娶兰流苏为王妃，那是因为兰流苏在某些方面的确很像章含絮。他知道，母后是不想他再次伤心才应允的，否则，以兰流苏的身份，怎能嫁入皇室？
然而，即便兰流苏的眸光与性子跟章含絮想象，他仍然没有将她当作章含絮的替身，他清楚地知道，兰流苏不是章含絮。
之所以与她情浓山盟，流澈祈只是戏耍她罢了——让她爱上自己，接着对她弃如敝履，让她因自己而伤痛而绝望。
只因他曾经的伤很痛很痛。
◆◇◇◆
五日来，扬州城盛传着一位神秘的舞姬，名为窈娘，舞姿火辣，腰如蛇，灵如水，尤其是那双眼睛，勾魂夺魄。
有人说，其姿容丑陋，才以黑纱覆面。也有人说，其容倾国倾城，是为洛神再世、天女下凡。更有人说，黑纱覆面，只露一双眸子，才显神秘。
每夜戌时，窈娘必在“念如娇”的大堂跳一支舞，入场需五十两白银。
然而，第六日始，入场金提价为一百两白银。尽管如此，天色一暗，“念如娇”的大门口就聚集着众多锦衣华服的男子，等着龟奴开门收银子。
时辰一到，百来号人涌进大堂，跳舞的却不是窈娘，而是一个白衣女子。交了银两进来的客人自然忿忿不平地大声嚷嚷，叫唤窈娘出场的喊声此起彼伏，龟奴和老鸨险些撑不住这混乱的场面。
二楼的一间包厢里，坐着一位黑衣男子，面相英毅，身格俊伟，虽是家常的衣色，却掩饰不住他眉宇之间萦绕着的贵气与常人难以企及的睥睨气度。他的身旁站着两名黑衣大汉，脸孔严肃，该是侍从之类的人物。
黑衣男子一边饮茶一边扫视着整个大堂，目光淡然。
大堂繁忙而混乱，衣色花花绿绿，客人肆意叫嚣，女子陪酒陪笑。在这浮华缭绕的景象中，倏的出现一抹黑色的倩影，流连于各个酒桌之间，步态轻盈，浅笑柔美。
正是她的出现，大堂忽起一阵骚动，更显混乱不堪，所有的男人都撇下身旁的女子拥向那个蒙着黑纱的黑衣女子。
一袭纯黑的纱衣，裸出雪脂似的香肩与胸口，黑白相衬，肌肤更显白皙细腻，暖光辉照之下，莹光流转，逼进男子的眼，勾出三魂六魄。
黑衣女子举手制止，娇声绵软：“诸位稍安勿躁，窈娘来晚一步，让大家久等，自罚三杯向大家赔罪，如何？”
二楼包厢里的黑衣男子思忖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就是窈娘！他知道是她，他认识她，也见过她的容貌，可是，为什么她要以黑纱蒙面？不想让人识破她的身份吗？还是顾忌着什么？
附和声、尖哨声连成一片，百余号客人齐声呼喝，催促着窈娘快点喝酒。
窈娘执起桌上的青玉酒壶，转身背对着客人，撩起黑纱，将酒壶里的酒倒入口中。
所有的客人无不惊愕。
咕噜咕噜灌入不少酒，她放下黑纱，随手一扔青玉酒壶，青玉碎裂，清脆的声响让全场的男子惊讶而震动。
叫好声此起彼伏，豪爽，不让须眉，窈娘，窈娘……各色溢美之词层出不穷，高呼声直冲屋顶，似要震破整个大堂。
窈娘步上以红毯铺就的五层圆台，随意地摆出一个姿势，立时，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贪婪的目光聚拢在她的身上。
鼓乐一声声地擂响，大堂里高悬的灯烛灭了四支，只剩两支发散出迷离的昏光。
踏着鼓点，窈娘一步步地踩着、移动着，及至圆台边缘，忽的提身一跃，凌空飞起，双腿柔软地展开，天女之姿婀娜而飘逸。
黑纱遮面，纱衣霓裳，广袂飘扬，微步凌波，绵长而宽逸的裙裾缓缓地飘坠，一如瀑布从九天飞流直下。
她轻巧地落地，恰时，悠扬的琴箫笙笛合奏乐低低地扬起，她扭动着腰肢，宛如一只黑蝴蝶翩翩起舞。纤腰如蛇，柔若无骨地伸展、扭动，吸引了闪闪发亮的目光；藕臂如水，弯曲如波，引领着男人们堕入一种忘我的境地。
鼓点渐急，乐音渐高，她的舞步加速旋转变幻，无限风情的身子轻盈如凤，随着乐音的节奏扭出热烈火辣的舞姿。
窈娘的身段愈发妖娆缠绵，那双灿若星辰的乌瞳，闪动着纯洁的水光，含着若有若无的情丝，随意地一瞥、一扫、一勾，邪魅横生，风生水起。
她软软地躺倒，目光上移，望见二楼的包厢里有一双深若寒潭的俊眸、望见一张冷峻英毅的脸孔，心中突的一跳——
他终于来了！他何时来到扬州的？他因何来到“念如娇”？是凑巧还是冲着窈娘的盛名来的？
须臾之间，她平息心中的震动，远远地，朝他轻轻地勾了一眼，那目光包含了很多很多，朦胧的凄楚，轻淡的缠绵，似是而非的情意。
奏乐激越，窈娘脱了绣鞋，轻轻一抛，大堂立即引起两处骚动，两伙宾客争相抢夺那芬芳四溢的绣鞋。
一双纤巧的玉足现于人前，宛如一方精雕细刻的玉雕，反射出冰莹明润的光华。舞步激烈而动感，疾速旋转，越来越快，黑纱疾旋，仿如一团黑焰围绕着她的身子……倏的，那黑焰奇异地消失，转瞬之间变成一团鲜红的火焰，削腰广裾，愈显身姿纤长浑圆。
黑色纱衣高高地扬起，旋即缓缓地飘落，喊叫声骤响，大堂再起一次骚乱，抢到纱衣的男子笑逐颜开，没有抢到的客人唉声叹气地继续观看窈娘的舞蹈。
红衣冶艳，身姿如火，魅惑众生。
这支舞，糅合了西南异族的火辣神秘与中原舞蹈的柔美轻逸，虏获了所有宾客的魂魄与目光。
乌瞳如妖，飘忽游离的眼神向全场的男人迤逦而去。媚眼如丝，丝丝入扣，却又令人觉得她的目光那般的哀戚伤恸。
二楼包厢里的黑衣男子触及她的目光，觉得她的目光就像一根根的细丝，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更像一双葱白的玉手，一层层地拨开他的身体，探入他的内心。他不自禁地握紧茶杯，五指微颤，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身旁的两名侍从瞧见他死死地盯着圆台上跳舞的舞姬，目光热烈，不由得惊奇。
足尖一点，窈娘缓缓地仰倒在地，双眸娇媚，惹得所有的宾客筋骨酥麻、脸色痴醉，呆呆地愣在原地。
奏乐渐歇，全场寂静，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热烈如雷的掌声，与叫好声、呼哨声混杂一起，似要掀翻屋顶。
陡然间，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所有的宾客安静下来，狐疑地望向圆台，猜测着窈娘的舞蹈是否未完。
鼓声骤歇，空灵的歌声响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歌声缥缈而凄切，语声如泣如诉。
随着哀恸的歌声，窈娘慢慢地伸展着柔软的肢体，舞姿优美缠绵悲戚，眸光苍凉，那一瞥，那一眼，那一垂眸，那一微眨，仿佛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又似历尽万千煎熬、百般折磨之后的绝望。
绝望里最深情的眼神，伤痛里最刻骨的伤害。
红衣似血，她宛如浴火凤凰，缓缓地扭动，伸展出夺人心魄的身姿与舞步。
她火热缠绵的眼神，仿佛一支利箭笔直地射向二楼包厢里的黑衣男子，狠狠地穿心而过。
黑衣男子霍地起身，拳头攥紧，神色惊震，俊脸上风起云涌。


◆◇◇◆
光滑的妆镜里映出一张淡妆姣美的脸，眸泛冷意，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
那首《越人歌》是临时加唱的，如果不是瞧见他在二楼包厢，她根本不会唱。
她相信，今晚他就会来。
“窈娘——窈娘——”
屋外传来老鸨发嗲尖细的叫声，须臾之间，老鸨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道：“窈娘，快快快，有个客人要见你。”
窈娘寡冷一笑：“嬷嬷不知么？我是不见客的。”
老鸨不悦地抿抿嘴，却又不得不小心伺候着：“哎哟，你别误会，那客人说了，只是见一面，不会对你怎样的。”
窈娘以篦子顺着柔发：“什么人要见我？”
老鸨一听有戏，喜滋滋地介绍道：“那年轻公子相貌堂堂，虽是一身黑衣，却很俊伟，眉宇之间有一种非凡的英气，非富即贵。嬷嬷我看人很准的，这公子一定是从外地来的，说不定是从洛都来的呢。”
窈娘噗嗤一笑，搁下篦子，径自走出去：“好，我去见见。”
老鸨喊道：“窈娘，你还没更衣呢。”
那鲜红的纤影消失于房门口，折向一条长廊，进了一间厢房。
黑衣男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听见门响便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陌生的女子，不禁有些失望，又有些松快，复杂的思绪纠纠葛葛。然而，他认得她，她是兰流苏，本是浙州的歌女，来到扬州后偶遇母后与三弟，后与三弟谈婚论嫁，从苏州回扬没过几日，三弟流连青楼，她愤而离去。
黑衣男子，正是流澈远。
母后与三弟的一举一动，他了如指掌，她离开端木府后，他命人盯住她，以防她泄露母后与三弟的身份。
眼见他神色怔忪，兰流苏冷笑道：“公子有何赐教？”
流澈远坐下来自行斟茶：“你不是黑纱覆面吗？为何摘下来？”
她淡笑着拿过他手里的茶壶，斟了两杯茶：“摘不摘，视心情而定。公子如何称呼？”
这么问，只是不想引起他的怀疑。她当然识得，当朝太子流澈远，她怎会不认得？只是，宫里的他锦衣玉食、尊贵持重，宫外的他沉稳洒脱，别有一番落拓不羁的劲儿。
“敝姓……袁，窈娘，你为什么会唱《越人歌》？”流澈远佯装随意地问道。
“原来是袁公子。”兰流苏一笑，又为他斟了一杯茶，并不回答他所问的，“袁公子不知么？窈娘从不见客。”
“如此说来，能够见窈娘一面，倒是我的荣幸了。”
“《越人歌》……袁公子为什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流澈远以喝茶掩饰自己的急切，“窈娘可否相告？”
“就我所知，很多青楼女子都会唱《越人歌》，袁公子要问为什么，实在难以回答。”兰流苏浅笑着望他，当然明白他为什么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越人歌》是一首情诗，袁公子这么问，是不是你的心上人也会唱《越人歌》？”
他默默地饮茶，眉宇凝重，眼中似有痛色。
兰流苏瞧在眼里，心中一喜，斟酌着问道：“袁公子的心上人不在你的身边了吗？或者，离世了？”
痛色深埋，流澈远的神色恢复正常：“卖艺不卖身，只跳舞不陪客，窈娘，我瞧得出来，你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倘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赎身……不过你别误会，我只想帮你，别无他意。”
兰流苏冷凉一笑：“袁公子的好意，窈娘心领了。我不想欠下人情债，只想靠自己的双手为自己赎身。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会心安理得。”
他赞道：“窈娘果然与众不同，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窈娘知无不言。”
“以黑纱覆面，你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容貌？你是担心那些男人见过你的容貌之后对你有所骚扰？”
“窈娘并非绝色，却也因为容貌引来不少好色之徒，因此才会想出这个法子。”兰流苏无奈地笑道。
“治标不治本，倘若你想杜绝好色之徒的骚扰，寻得一户好人家嫁了不是更好？”流澈远似是别有意味地建议道。
“好人家？”她连声失笑，“我也想寻得一户好人家，不过，你觉得我可以么？袁公子该知道，我只是一个风尘女子，美好姻缘是虚妄之想。”
“你可以选择，只是你心高气傲罢了。”他灼灼地盯着她，“兰流苏，或许洒脱一些，便可以赢得一份世人艳羡的姻缘。” 


第八章  祸，血
兰流苏！
流澈远直呼她的名字，有何用意？
兰流苏浑身一震，愕然地瞪着他——其实，她是佯装的，她早已猜到他认识自己。流澈远派人盯梢端木府，身怀武艺的她自然察觉到有人盯梢，于是暗地里查探盯梢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她发现，盯梢者有两人，每日都不一样，四日一个轮回，却始终查探不到这些盯梢者受命于谁。一夜，她发现一个身手高强的黑衣人进入端木情的寝房，便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偷听，终于得知，黑衣人便是太子流澈远。
从他们的谈话中，她得知，自端木情南下，流澈远一直暗中保护，隐蔽身份以防杀手发觉、既而产生警惕与防备。
很好，流澈远也南下扬州，这场戏，更有趣，更值得演下去。
那一夜，她与流澈祈大吵之后便愤然离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更是绝地逢生。她与流澈祈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有一个了断，或者有一个转折；而她与流澈远，必须有一个开始，于是，她愤而离开，设下圈套引流澈远上钩，更以此试探流澈祈对她的情意。
掩下愕然的神色，她悠然一笑：“原来袁公子早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么，袁公子的真实身份能否相告？”
如此一问，只是不想让他有所怀疑罢了。
流澈远的目光一如春风徐徐地盯着她——眼前的女子，红衣妖娆，眼风妩媚，那容色却是清秀玉致的，淡淡的粉黛，不像是青楼的姑娘。他派人查过她的底细，问过潇湘楼和“念如娇”的老板，她确是浙州的歌女，最近才到扬州的。
“你无需知道这么多，兰姑娘，你是聪明人，懂得保护自己，懂得圆滑世故，懂得八面玲珑，理应也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袁公子多虑了，虽然我不知你与三公子、夫人是何关系，不过，流苏自认是拎得清的人，有些往事已成伤疤，揭开伤疤只会伤害自己。”眼见他眼底的严肃之色，兰流苏很明白他的话外之音——他警告她不要泄露流澈祈和端木情的身份。
“如此最好，望兰姑娘谨记，如若不然，我无法保证兰小姐在扬州能够混得风生水起。”他缓缓一笑，坚毅唇角的笑意却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袁公子此行，就是为了这事么？”她清冷一笑。
“正是！”
“有劳袁公子，如此，袁公子请便。”
“今夜兰姑娘破例相见，荣幸之至。”流澈远的心魂剧然一震——她瞟过来的眼风很熟悉，此时此刻，她的眸光婉约而凄楚，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她的眸光很像一个人，清冷而妩然，无声无息的惑人，却又如此无辜。
章含絮的眸光也是这样的，不是相像，而是一模一样。虽是全然二致的面容，他却能肯定，她们的眸光是一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一样？是巧合吗？
兰流苏望着他怔忪的面色，阴冷地眨眸：“袁公子？袁公子……”
流澈远猛地回神：“你说什么？”
她冷讥道：“袁公子还有什么训诫？”
他并不在意她的讥讽，起身道：“告辞。”
兰流苏悠然饮茶，曼声道：“恕不远送。”
他在转瞬之间的神色变幻，她看得清清楚楚，龙城里章含絮的眸光，她是故意展现给他看的。她相信，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忘记她，他会再来找她。
今晚，就是她与流澈远的开始。
回到厢房，却见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房里悠闲地自斟自饮。仍是一袭烟白锦衣，腰间垂着一枚绿光幽幽的佩玉，简冠上的莹润白玉仍然光芒夺目。
绿玉雕工精细、宛如一汪碧波，白玉莹澈剔透、仿佛一枚月亮，各有千秋。
不是流澈祈还有谁？
她早就料定，他会知道她在“念如娇”跳舞，他会来！然而，他那么淡定，俊美的脸蕴着清雅的笑。
他再斟一杯酒，移到一旁：“陪我喝两杯。”
兰流苏思忖着他是否看见流澈远，袅袅婷婷地坐下：“三公子大驾光临，可真折煞窈娘了，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流澈祈饮尽杯中酒，瞧也不瞧她一眼：“刚才在陪客？那客人走了吗？”
“刚走，不然我也不会回来，他是……”她摸不清他此时的心境，也猜不到他此行的目的。
“你无需告诉我他是谁，我没兴趣知道。”他再次饮酒，“‘念如娇’的酒香醇清冽，让人念念不忘。”
“看不出三公子还是念旧的人。”还好，他不知道刚才的“客人”就是他的大哥，兰流苏稍稍放心。
“我并非念旧，只是贪杯罢了，我还喜欢尝鲜。”
“原来三公子是一个贪杯、喜欢尝鲜的男子，窈娘眼拙。”
“你不是眼拙，你是遇人不淑。”流撤祈直言道，徐笑着望她。
“眼拙也好，遇人不淑也罢，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她微挑黛眉，挑衅地盯着他。
“‘窈娘’，这个名字很有味道，难为你想出这么一个既风情又诗意的名字。短短几日，你的名字、你的舞蹈、你的神秘黑纱，已经红遍扬州城。”他拊掌称赞，微笑里却是嘲讽的意味，“佩服之至。”
“三公子过奖。”兰流苏牵唇轻笑，佯装清傲的目色。
“流苏，没用的。”流澈祈真诚地瞧着她，轻摇着头。
“三公子此言……我不明白。”她淡笑。
“你在‘念如娇’跳舞，你取了一个‘窈娘’的名字，你惹得整个扬州城的男子为你热血沸腾，无非是向我报复。”他的唇角与眼梢拉出一朵灿烂的微笑，“你想以此让我难堪、让我愤怒、甚至让我回心转意，我告诉你，你是痴心妄想。这是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我奉劝你，别再白费心机！”
“哦？三公子以为我在‘念如娇’跳舞是因为你？”兰流苏夸张地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三公子是否自视过高了？我这么做，只想赚够银两为自己赎身，然后寻找一处美丽的地方过完下半辈子。”
流澈祈的眼中疾速地闪过讶然之色。
她自然瞧见他的惊讶与疑惑，继续肆意地笑着：“你以为我被你甩了，觉得很不甘心，便在‘念如娇’跳舞博得你的同情、让你回心转意？三公子真有意思，流苏自问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子，更不是那种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的小姑娘。”
他的面上似有尴尬：“如此……那是最好。”
兰流苏傲然道：“如果三公子真的回心转意，愿意娶我，我亦不会回头。”
流澈祈惊震：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眸光，与章含絮一模一样。
是他看错了吗？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目光可以一模一样？
他赞赏道：“流苏，没想到你是一个傲骨铮铮的女子。”
她盈盈一笑：“如何？后悔了么？”
蓦地，流澈祈扣住她的手腕，目色阴冷：“无论你是何目的，我警告你，别再痴心妄想，我只是玩弄你罢了，你趁早死心。”
兰流苏甩开他的手，却是没能甩开，美眸微眯，眸心怒色分明：“三公子，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玩弄我一次！”
冷硬的语气，愤然的脸色，刚烈的话语像是从咽喉里一字字挤出来的。
如此决绝刚烈的性子，他完全没有料到。忽的，眼前咬牙切齿的女子变幻成铭刻在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女子——章含絮。一样的性子，一样的怒容，一样的语气，如出一辙。
他有些恍惚，他伸手抚着她的脸腮，惊喜于她的突然出现……含絮，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了，你可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的右臂被人重重地推开，他惊醒过来，却见一张怒火燃烧的俏脸。
原来不是章含絮，是兰流苏。
陡然间，流澈祈搂住她的腰肢，抬起她的下颌，与她深深对视：“兰流苏，你让我刮目相看。恨之深，爱之深，你若不爱我，怎会恨我？”
瞧着他轻薄的微笑，兰流苏已知今夜的撩拨已至火候，于是冷笑道：“世间的恨，有很多种，三公子，夜已深，请便。”
他轻笑：“今夜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就让我最后吻你一次。”
说罢，他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枚轻吻，之后，转身，离去，率性如风。
如此眸光，如此性情，与章含絮一模一样，兰流苏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她相信他会再次上钩。
目送他离去，她缓缓地微笑。 


◆◇◇◆
暖光摇曳，满苑浓香。
后苑的风亭里坐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夜风凉瑟，粉幔随风飘飞，丝丝凉意自脚底漫上来。
流澈祈劝道：“母后，时辰不早，夜里凉，回屋歇着吧。”
端木情斜他一眼：“你若是累了，就先去歇着，我再坐一会儿。”
“那儿臣陪着母后。”
“出门在外，小心言辞，小心隔墙有耳，随意一点便好。”她外披一件素色苏绣繁复的外衣，发髻已卸，乌黑的青丝垂在两鬓，已过而立之年的容颜仍有当年倾倒众多优秀男子的美丽与韵致。
“是，孩儿记住了，母亲。”他噗嗤一笑。
“你为什么要把她逼走？”端木情眼色一肃。
“母亲此言何意？”流澈祈一怔，故作不解。
“你以为我卧病在床就什么都不知道吗？”她长长一叹，“流苏是一个好姑娘……”
“莫非，每个好姑娘，我都要娶进门吗？”他戏谑地笑。
“你这孩子。”端木情不悦地瞪他一眼，“既然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招惹她呢？”
“母亲，你就别管这事了，我已经解决此事，不会有麻烦的。”流澈祈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唠叨。
“我知道，你是因为忘不了含絮才把流苏逼走的……流苏在某些地方确实很像含絮，只可惜……”她惘然叹道。
“母亲，难道你真想让一个歌女嫁入皇室啊？”他的脸上装出惊恐的表情，心中剧烈一痛，只要一想到章含絮，他的心就会抽痛不止。
“歌女怎么了？流苏可比那些个名门淑女、富家千金懂事多了。”端木情猛翻白眼。
“母亲的眼光可真独到。”流澈祈的语气半是恭维半是嘲讽。
“既然含絮已经不在了，你也该放开胸怀，你真的不喜欢流苏吗？”她起身站在他的身侧，双手按在他的肩上。
“母亲，你是不是要我心痛而死啊？”他右掌捂住心口，脸上装出痛苦纠结的表情，夸张至极。
“你这风流的性子，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许你玩弄人家，过两日去把她接回来吧。”端木情轻拍着儿子的肩膀，不像是开玩笑。
“哦？父亲年轻的时候很风流吗？母亲，那你是如何把父亲治得服服帖帖的？”流澈祈兴致昂然地问道。
“砰”的一声，于静夜中异常清晰。两人皆是一震，齐齐望向风亭的朱漆圆柱，一支飞镖插在圆柱上，附有一张纸条。
他走出风亭环顾四周，搜寻着可疑的身影，却毫无发现。
端木情取下飞镖上的纸条，神色大变：“流苏被绑了？”
流澈祈拿过纸条匆匆一看，深深皱眉：“怎会被人绑了？会不会有诈？”
她沉吟道：“我想是同一票人绑走流苏的，以她为饵，引我们上钩！”
他神色凝重：“母亲所言极是，那些杀手一定布下天罗地网。”
从他担忧的眼色与着急的表情，端木情瞧得出来，他还是很关心流苏的：“即便是天罗地网，你也要把流苏救出来，毕竟是我们连累她的。况且流苏救过你一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流澈祈点点头：“好，我去会会那些杀手，母亲，你一人多加小心。”
她嘱咐道：“你一人多加小心。”
一甩袍袂，他匆匆赶往纸条上写着的地点：城南鬼林坡。
行至中途，流澈祈突的止住步履——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绑架兰流苏，诱他离开端木府，母后便陷入危险之境。
三批杀手下手狠辣，欲置他们于死地，此次绝大可能是一计调虎离山……他不能让母后有丝毫的损伤，他不能让母后孤身一人，即便有多名侍卫保护，他仍然不能离开母后半步。
他果决地转身，疾速地行出三丈远再次硬生生地停住。
兰流苏落入杀手的手里，如果他不去，她便有性命之忧。他不想兰流苏出事，更不想她因为自己而死……一想到她可能遭到残忍的对待，他的心揪了起来……最后那轻轻的一吻，他几乎无法自持，几乎放不开她，天知道，他运起多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对她的念想。
那一夜的最后一面，他终于明白，她已进驻他的内心。可是，他的最爱仍然是含絮，他不允许她代替含絮的位置，只有含絮才有资格永驻他的心中，只有含絮才能享有他的追思与想念。因此，他逼着自己不要回头。
如今，兰流苏因他而蒙难，他不能见死不救，他想立即见到她、救出她，保护在她身旁，可是，他更不能不顾母后的安全。
这个瞬间，他的心纠结起来，很彷徨。
回去保护母后，还是赶往鬼林坡，两边都是一个子：死。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数名侍卫保护着母后，相信那些杀手不会轻易地得手，那么，就赌一次！
长长地呼气，他折身赶往鬼林坡。
鬼林坡，顾名思义，是一片鬼气萦绕、阴气森森的树林，林木参天，枝叶密密匝匝，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一片藏污纳垢的黑暗天地。扬州城盛传，林子里聚集着二十多年前兴兵屠城时惨死的扬州人的魂魄，冤魂不散，向天哭嚎惨死的命运。
住在附近的居民经常在深更半夜听到林子里传出哭泣的声音，男女皆有，凄凉，哀恸，令人毛骨悚然。深夜的鬼哭已持续五年，居民吓得不敢进入这片不大的林子，青天白日的也不敢进去，因此，鬼林坡已绝迹五年。
流澈祈止步于鬼林坡前，望着黑魆魆、阴森森的密林，拔剑出鞘，一步步接近。
却有一抹黑影突地横亘在前，他霍然一惊，疾步后退，持剑迎击——双剑相格，击撞出“铮”的声响。
“三弟。”
“大哥？”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收剑，流澈祈开心地握住他的臂膀，奇怪地问道：“大哥，你怎会在扬州？”
流澈远凝眉道：“此事说来话长，现下最重要的是母后的安危。听我说，你回府保护母后，这儿有我，我会救出兰流苏，你别担心。”
流澈祈更是不解：“你怎会晓得此事？”
流澈远焦急道：“母后差人告我的，快回去，我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流澈祈赞同地颔首：“绝大可能他们的目标是母后。”他很犹豫，然而，大哥的武艺在他之上，一定可以救下兰流苏的。如此想着，决然道，“好，母后交给我，大哥，你小心点儿。”
流澈远拍拍他的肩膀，目送他离去，这才折身进入黑得令人窒息的密林。
高举火把，他尖起双耳聆听四周的动静，一双黑眼警戒地搜寻着可疑的影子。
沉寂如死，只有双足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清晰得诡异森然。
忽的，树梢在抖动，是夜鸟展翅腾飞的声音。
伸手不见五指，他却觉得四周似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凛冽的杀气如浪涛逼涌而来。他握紧剑柄，高度戒备，稍有异动，手中的宝剑便会迅捷出击。
咻——咻——咻——
飞刀疾速飞射的尖细声响。
铮——铮——铮——
银光微闪，一支支飞刀触及宝剑，应声而落。流澈远剑随心动，快速出击，数招之内便打落所有的飞刀。
整个天地恢复死寂，静得可怕。
一声狼嚎突的响起，仿佛近在身侧，一声声的绵绵不绝，凄凉的悲鸣瘆人得紧。
轻细的脚步声急速地移动，杂乱而又井然有序，似在东侧，又似西侧，四面八方皆有。杀气涌动在树梢，在近侧，无处不在……
流澈远紧眯黑眸，朗声高喊：“现身吧。”
话音方落，“叮”的一声极细的轻响，黑影快速地闪动，在眼前疾飞而过，从身后飘过，直冲面门而来，却又倏的后退，灵应诡森。
流澈远凝立不动，手心微汗，以不变应万变。
忽的，一抹长影迎面劈来，他立即挺剑迎击；两侧又有黑影袭来，他骤然后退，影姿稳而潇洒。
黑影飘忽如魅、阴森如鬼，剑招灵巧而诡异，突的袭来，又突的消失。
他全神应付鬼魅灵异的攻击，以声音辨别敌人袭击的方位，金铁交击声大作，响动整个鬼林。
唔——唔——唔——哇哈哈——哇哈哈——哇哈哈——
高亢而夸张的笑声仿佛能够刺穿人的耳鼓，时而在左，时而在右，紧接着又在后侧，突然转至前方，震人心魂。
似有温热的血珠溅上脸庞，血腥味渐渐地散开，流澈远力掼右臂，刺出一剑，前方却是虚空。他凝神聚力，暗黑中只能瞧见他的眼珠子警觉地转动着。
一股阴冷的风自身后袭来，他闪身避开，紧接着立即攻向虚无缥缈的敌人……
敌人一拥而上，黑影一如群魔乱舞，他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一片片闪动的黑影之中。
血腥味渐浓，黑影接连倒下，流澈远握着宝剑继续前行，只觉左肩处火辣辣的疼。
行出不远，前方骤然大亮，腾耀的火光刺人眼目。
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骤然遇到强光，定是不适。他紧闭双眼，再次睁开，望见数十火把将整个密林照得恍如白日。数十黑衣人以“人”字形笔直地站着，银白面具在火光的辉照下惨白如尸，闪烁着刺亮的芒色，仿佛地狱的魔鬼追魂索命。
一抹红影缓缓地垂直下降，手足以粗绳绑缚，红衣凌乱，乌发盖住大半张脸，依稀瞧得见那凌空的红衣女子面容秀致苍白。
流澈远自然认得，红衣女子便是兰流苏。
他冷声喊道：“你们要的是我的命，放了她！”
猖狂地笑声传荡开来，尖细而怪异，根本不像人的声音。
站在中间的一个黑衣人显然是头子，行出数步，右臂略抬：“兄弟们，好好招呼他。”
这个黑衣人的嗓音与笑声一样，就像地狱的幽灵，稚气而乖张。
喉间滚动，流澈远冷峻的黑眸突的射出冰寒的杀气，大喝一声，持剑迎上纷拥而来的面具杀手。
一场激烈的打斗自此开始。
刀剑撞击，剑光飞射，杀气纵横。
兰流苏只觉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额角嗡嗡嗡地闷痛，四肢麻而酸疼。她皱着眉睁开迷濛的双眸，却发觉自己被悬空绑着，而底下正是惨烈激斗的场景。
她使劲地摇头、闭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什么时候，她竟然被这些戴着银白面具的黑衣人绑架？而救她的竟是流澈远！
这些黑衣人跟前三次的杀手有关吗？绑架自己的目的是引流澈远上钩吗？
兰流苏心神一震，纵使再高强的身手，也不敌数十名冷血杀手的围攻。
她看见，一柄长剑划过流澈远的后背……他身子一晃，强自支撑着，发狂般地乱砍乱杀，两名黑衣人倒下，可是，一柄长剑划过他的前胸，三尺青锋从背后刺入他的身子……
他慢慢地、慢慢地倒在血泊中…… 



第三卷：念缱绻
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第一章  销魂却在亡命中
当流澈祈回到端木府，端木情早已失踪。找遍整个府邸，仍是没有母后的影子。后苑和寝房并无打斗的痕迹，而且散落府内各处的侍卫与大哥派来的属下根本不知端木皇后已经凭空消失。
流澈祈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只得命令所有的侍卫出府寻找母后的下落。
他绝望地环顾空荡荡的端木府，自责不已……果然是调虎离山！他终究晚了一步。
那些杀手究竟将母后带往何处？母后能否安然回来……倘若母后有任何损伤，他如何跟父皇交代？
不，他不能悲春伤秋，他一定要救回母后！
他匆匆地出府，寻找母后的下落。
然而，他找了一夜，怎么也找不到母后，也没有大哥与兰流苏的下落。
端木情在哪里？
醒来的时候，端木情支起身子，环视着陌生而整洁的寝房。桃红帷幔随风轻拂，几上摆放着泛着冷光的青花梅瓶，一张圆桌，四把凳子，除此之外，并无多余的摆设。
夜深浓，圆桌上残灯如豆，冷冷清清，一如秋夜的冷瑟。夜风拂过，孤单的火苗颤了几下，几乎熄灭。
这是哪里？她怎会在这里？莫非被人绑了？
她记得，儿子离去后，她回到寝房，正宽衣解带准备歇下，突然的后颈一痛，接着就毫无知觉了。
能够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带离端木府，劫到此处，此人本事倒是不小。
夜风送来芙蓉的清香，她额角的胀疼有些缓解，忽的瞥见窗下的地上映着一抹昂扬的影子。她的心骤然揪了起来，微微侧身望过去——窗旁站着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一个男子，体格魁梧，身形彪悍。
他是谁？为什么绑架自己？
端木情忽的心中一动，此人的背影，很像一人，一个二十二年未曾相见的男子，一个她恨得入骨恨得痛彻心扉的男子，一个她最终原谅、与她的夫君合谋骗她回京的男子。
真的是他吗？如果是他，他怎会在此？
他缓缓地转身，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展现在她的眼前。面相粗豪，浓眉虎目，较之二十二年前，双颊略微瘦削，额上与嘴边细纹叠生，面肤松弛，唇上浓密的短须更添沧桑之感，然而，那双黑眼仍是炯炯如大漠苍狼。
眼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他扯唇一笑，快步行来：“二十二年已过，你未曾改变。”
她与他在此相遇，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端木情疑虑重重，却并不表露在脸上，眨眸一笑：“光阴似箭，年华如水，我怎会‘未曾改变’？大王此言过虚。”
当年的燕南大将军，如今已是漠北大燕的汗王。
十六年前，西北边疆守将上报：大燕老汗王病逝前夕，大燕公主下嫁燕南大将军。大婚当夜，两位亲王合谋发动政变，意图篡位。燕南大将军部署得当，镇压了此次政变，然而公主不幸被杀，老汗王当场气死。两月后，燕南大将军被拥护登位，统摄漠北。
自此，新汗王再无娶妻，也无姬妾。
大燕汗王坐在床沿，淡淡一笑：“不得已之下请你来到此处，望你莫怪。”
“大王以此种方式请我前来，我实在难以理解。”端木情坐正身子，端然问道，“不知大王有何要事？”
“如今的扬州城，跟二十多年前一样繁华风流。”汗王并不解释为什么将她劫来，惘然而神往的脸色仿佛陷入了一种美好的回忆，“我仍然记得你与众不同的眸光，明媚而决绝，清纯而魅惑，那种仇恨的眸光，让我此生难忘。”
“想想呢，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我不喜回忆，大王也该彻底放下多年前的事，否则自己总是不开心的。”二十多年前的邂逅与仇恨，她仍然记得，但不想刻意忆起。端木情与隆庆王的一切，已经封存在时光的深渊。
“有些事无需忘记，也忘不了。能否不要呼我‘大王’，在扬州，你不是流澈净的皇后，我也不是大燕汗王，你只是端木情，我是阿雷。”他的嗓音低沉而浑厚，似是有意地蛊惑着她。
“好，在扬州，我是端木情，你也不是大王。”她爽然一笑，“你怎会来到扬州？”
“能够在扬州邂逅你，是我未曾料到的，也是不敢奢望的，然而，真的让我遇见了，我想，我何其有幸。”汗王笑得诚恳，也说得诚恳。
端木情起身下床，不知怎的，一阵眩晕袭来，她闭着双眼，感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扶住自己。
靠在他的胸前，冷凉的身子有了些暖意，陌生的男子气息萦绕鼻端……她察觉到他的手臂慢慢地收紧，心中一慌，连忙挣开，坐到桌前，斟茶自饮。
汗王坐在她旁侧，宽厚的双唇微绽笑意：“扬州，于我来说，是毕生难忘的伤心地，也是我此生此世最重要的回忆。总想来走走逛逛的，可惜政务缠身，就拖了这么多年。”
他以温热的目光打量着她——素色外衣包裹着的身子略显丰腴圆润，乌发随意地披散，更添风韵，面色微有苍白，乌瞳清澈，气韵矜贵，傲世独立。
时隔多年，烙印在他心底的音容笑貌与眼前的女子毫无二致，依稀姣美如昔。
贵为大敬王朝的皇后，她的倾世风华犹显雍容；今夜，她的清冷素颜，她的婉约素裳，轻而易举地撩起他压抑多年的情丝与一腔火热的思慕。
端木情淡淡道：“阿雷，其实你不该来，徒增烦恼罢了。”
汗王落朗一笑：“甘之如饴，扬州真的是我的福地。”
他在喧嚣的街上溜达，看见一顶轿子从眼前经过。不经意地一瞥，他瞧见轿中女子的侧颜很像朝思暮想的女子，不由得心神一震，于是悄悄地跟在后面。
轿子停在端木府大门前，他远远地望见一个女子优雅地从下轿、步入府门。
他愣在当地，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当夜，他派人盯梢，发现早已有人盯住端木府。正愁无从下手之际，却见流澈祈匆匆离去，于是趁此良机将她“偷出”端木府，只为见她一面。
他不知道，如果不是他抢先下手，端木情将被那些杀手劫走。
端木情避开他热度渐升、微笑愉悦的目光：“搁着繁忙的政务南下游玩，你果有魄力。对了，你来到扬州已有不短的时日吧。”
“该有半月了，你为何南下？”汗王笑问。
“此事说来话长。”她惦记着儿子和兰流苏，不想多言，“你可否送我回府？若我再不回去，犬子该着急了。”
“莫急，我自然送你回府。情，回府前，能否帮我一个忙？”既然有缘相见，他不会浪费这个良机。
“什么事？”端木情瞧着他炯然的目光，心里一紧。
“你本是扬州人氏，是否应该略尽地主之谊？再者，来一趟扬州，并不容易，只怕往后再无机会了。”汗王自信地笑着，仿佛笃定她一定会答应似的。



一波又一波的痛侵袭而来，前胸痛，后背痛，全身都在痛……
流澈远似乎听见轻柔而着急的喊声，一声又一声，由模糊渐至清晰。是谁在呼唤？为什么全身疼痛？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惊喜的、美丽的脸。
兰流苏如释重负，扶他坐起来：“你终于醒了。”
流澈远环顾四周，但见发黄的野草、黄绿相间的林木与潺潺流动的小溪。
他们不是在鬼林坡吗？怎会在这里？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三名黑衣人无缘无故地瘫软在地，此后发生的一切，他毫无所知。
莫非有人暗中相助？相助者又是谁？
兰流苏见他神色呆滞，不由得急道：“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筛下来，一条条的光柱中有飞尘莹然飞舞。树梢沙沙，秋风习习，望天高云淡，望云卷云舒，是那么惬意。
“这是哪里？我们怎会在这里？那些杀手呢？”一开口，流澈远才觉得喉咙干涩而灼痛，嘶哑的嗓音似乎要撕裂了一般。
“我也不清楚，那些杀手将我迷晕，你何时来救我的，我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那些杀手都不见了，我看见你躺在地上，身上有多处剑伤，流了很多血，我就简单地为你包扎一下。你昏迷不醒，我拖着你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出那个密林。”她简要地叙述着昨晚的后续，将自己佯装得无懈可击。
“谢谢你。”他这才发觉上身裹着白布条，对于她的叙说，仍是疑虑重重。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你渴了吧，我弄一些溪水给你喝。”兰流苏来到溪边以双手掬水，快速地跑回来放在他的嘴边。他看着她洁白细腻的手心里的溪水慢慢地流失，便不再犹豫，俯唇饮尽。
“再喝一些。”未及他应答，她又跑到溪边掬水给他喝。
“不用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凝视着她。鲜艳的红衣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乌发散落，芳唇诱人，墨瞳流波——她的眸心仿佛一个具有魔力的深潭，吸附住他的目光。
“我……也渴了。”灿烂的朝霞抹上她的脸颊，她转身走向清澈的小溪。
流澈远呆呆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回想着方才的对视，回想着章含絮的眸光……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竟会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眸与眸光。
突然，他听到一声尖叫，却是她失足落入小溪，正如一只旱鸭子在浅水中夸张地扑腾着，高喊着救命。
他失笑地摇摇头，忍着身上的伤痛走下小溪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来。
兰流苏看着只到腰部的溪水，刹那间，她的脸颊与雪颈烧烫起来，垂首嘟嚷着：“我不识水性……”
他定定地瞧着她，水湿的红衣紧贴在身，犹显娇躯玲珑玉致，潮湿的鬓发贴在她的脸侧，满脸是水，别有一番楚楚袅袅的韵味。
她知道他盯着自己，脸腮更像火烧云。
两人全身皆湿，于是上岸点火烘干衣物。
撑起简易的木架，晾上衣服，两人分坐两边。流澈远坐在篝火旁，只着白锦里裤，光着上身，低沉道：“如果觉得冷，就过来烤火，我到你那边去。”
“我不冷。”衣服那边传来一道轻细的应声。
“饿了吗？我去打两只小鸟、摘一些野果。”余光瞥着晾着的她的红衣与他的黑色外衣，却是啥也瞧不见。他暗暗责骂自己的心绪不定，快步离开这个让她尴尬、让他心绪不宁的地方。
“啊——啊——”一声撕破咽喉的大叫。
行出不远，流澈远就听见这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他毫不犹豫地折身奔回去，赶至她的身旁，见她双臂抱肩，垂着头，双眼紧闭，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他焦急地问道：“怎么了？”
兰流苏惊恐地躲在他的身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一手指向草丛中一只哇哇叫着的青蛙，不敢瞧上一眼。
他恍然大悟，不由失笑：“原来你怕青蛙。”
听见他的嘲笑，她倔强地抬杠：“不能怕青蛙吗？我最怕蛇和青蛙了。”
流澈远转过身来，忍俊不禁道：“我没说不可以呀。”
兰流苏狠狠地瞪他，冷哼一声，突然发现他的上身肌体结实、双臂美健，虽然缠着白布条，仍是不合时宜的；又发觉自己只着纯白苏绸抹衣，裸露了两只胳膊与整个背部。她骤然转过身，双臂环抱，又羞又窘地低垂着头。
瞧见她的异样，他才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尴尬，于是取了衣服，一边穿衣一边朝前走去：“衣服应该干了，穿上吧，仔细着凉。”
肤光胜雪，洁白如玉，莹色诱人。
即便他已走远，脑中仍然回荡着她的肌肤与羞窘。
他靠在树上，平复着心中的潮涌，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潮起伏与心猿意马。也许是因为她与含絮酷似的眼睛与眸光？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闪现的与含絮相似的气质？也许是她今日的一颦一笑表现出与“念如娇”里的窈娘截然不同的性子与韵味？
他还是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忽的，不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言谈声。流澈远屏息聆听，暗道一声糟糕，便匆匆地奔回去，牵过她的手腕便狂奔起来。
兰流苏任由他拉着在树林里奔跑，如果不是杀手追来，他不会如此紧张的。
然而，那些杀手还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杀手一如恶狼狂追不舍，他们就像恶狼的猎物，拼命地逃，慌不择路。
林木疾速地后退，低垂的枝叶从脸侧一掠而过。奔跑的脚下没有路，荆棘割伤了她的腿，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直跑，一直跑……
这片树林，似乎没有尽头。
飞刀尖啸着从鬓边掠过，险象环生。
疾奔的脚步声渐渐接近……长剑从背后刺来，杀气涌动，流澈远拉着她躲过敌人致命的攻击，将她护在身后，与银白面具的黑衣人对峙。
他们步步后退，面具杀手步步紧逼。
流澈远骤然迎敌上前，空手与敌人搏斗，五招之内便夺下一把长剑。
兰流苏心生敬佩，他确实是一个武艺高强的硬汉子。
这个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多么的痴迷。
流澈远已经身受重伤，怎敌得过十余名杀手的群攻？几个回合下来，他节节败退，勉力支撑着，喊着让她快走。
兰流苏自然不肯独自先走，无奈之下，他拉着她再次逃亡。
前面是一架狭窄的木桥，桥下是河流，水流甚为湍急。
长剑划过，兰流苏觉得左臂一痛，一道血痕立现，火辣辣的疼。
面具杀手对视一眼，持剑袭击而上，流澈远咬紧牙关，一臂将她推到一旁，拼尽仅存的气力与敌人殊死搏斗。
鲜血喷溅，他以左掌拔出刺在右肩上的长剑，掌心的红血与右肩伤处涌出的热血染红了木桥。
流撤远疯了一般地攻向敌人，唰唰唰，凌厉的杀招逼退敌人，紧接着，他转身拉住兰流苏的手，与她对望一眼，在面具杀手反应过来之前，纵身一跃！
面具杀手想要抓住他们，却是迟了一步。
水流飘红，两人慢慢地沉入河底。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①。

大燕汗王朗声念道，满怀希翼地望着身侧的女子。
端木情望着波光潋滟的河面，并不搭腔，眸光清冷如水。
眼前的河流便是秦扬河，恰是夕阳西下，晚霞随手在河面一抹，流金层层散开，粼粼而动。
仍是二十多年前的光景，滟滟波光澄碧千万里，沉沉绿荫冷幽凉如信，江天一色无纤尘，落木萧萧随流水。
汗王猜不到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问道：“怎么不说话？”
她轻声一叹：“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
他温柔地劝慰道：“既然来到这里，就该放开胸怀。情，我只想与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无忧无虑地游玩两日，不理纷扰世事，你不要多想。”
端木情点点头，勉强地笑。
昨夜，他状似无所谓地恳求她，却又那么诚恳：“情，能否陪我在扬州游玩三日？”
她明了他的意图，她根本不想答应他，因为她不想与他再有丝毫的纠缠。他们已不再年轻，没有必要再有情感上的牵扯。
可是，他满怀期望地望着她，黑眼深情若海：“我知道，此事让你很为难，可是，此生此世，我唯一的心愿，便是与你度过这三日，只有你我两人。”
他的眼中盛满了他为她一生孤寡的孤独，以及穷尽一生来爱她的悲凉，她心软了，坚定的心开始犹豫不决。
他凄苦地祈求：“二十多年前，为了亲人，你违心地答应陪我，如今，你我之间仇恨消弭、情谊淡如水，若非偶然相遇，恐怕此生此世不会相见。也许，你我在扬州邂逅，是上天注定的，我珍惜这次邂逅、珍惜这份缘，情，你能否为我珍惜一次？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死不瞑目。”
最终，她答应了他，陪他两日。
他的护卫禀报说，流澈祈在端木府，安然无恙，府里并无兰流苏。她想回府一趟，不过他不允许，言道：如果流澈祈知道母后与别的男子于野外共度两日两夜，他会怎么想？怎么看待母后？
于是，她修书一封至端木府，向儿子言明偶遇故人之事。
落叶飘在她的肩上，汗王捏住落叶的细梗，喃喃念道：“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②！情，你是冠绝古今的才女，理应晓得这两句诗的含义，也该明白我现下的心情。”
“我明白，可是你不要忘了，此生此世我们只能是朋友。”端木情面容冷肃，“你我已不再年轻，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已不适合我们。阿雷，你是大燕汗王，早该娶妻纳妾，广诞子嗣，否则，百年之后，你的汗位要传给谁？”
“很多年前，我已无娶妻的念头。”他孤苦一笑，笑容却是磊落。
“此一时彼一时，阿雷，我希望你幸福，如果有一个女子照顾你，为你生儿育女，你的一生便不会有遗憾。”端木情知道他是因为无法忘记自己而断了娶妻的念头，知道是自己累他至此，觉得自己的言辞是那般苍白无力。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娶你为妻。”汗王握着她的手，灼灼望着她，情深亘古。忽的，他揽她入怀，双臂如铁。
“啊——”她低呼一声，想要挣开他的拥抱，却见他浓眉紧蹙，黑眸凝视着前方，射出精锐的冷光。她心中一颤，目光一扫，冷风吹拂下的长草悠悠地晃动，“怎么了？有何不妥？”
汗王“嘘”了一声，揽着她起身，在她耳畔沉声道：“有刺客。”
端木情手足一凉，思忖着追踪而来的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他低笑：“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二十多年前，屠城之后的一日，同样在这个地方，秦扬河畔，他对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她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他仍然竭力赢得她的芳心，希望她放下仇恨、与他归隐世外。
二十余名黑衣人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眼前，银白面具泛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汗王从骏马上拔出宝刀，拉开威武的架势，微微一笑：“好样的，一起上吧。”
端木情后退数步，似乎陷入了沉思。
宝刀长啸，长剑细吟，树林杀戮骤起，刀光纵横，血影横飞。
汗王纵横沙场数十年，杀戮无数，从刀尖上舔过，从尸山里走过，以一敌百，应付这些杀手自然游刃有余，大有越战越勇之势。
忽有三个黑衣人冲过来，嗜血的青锋直指端木情的胸口。她一惊，立即拔腿逃命，然而，黑衣人组成包围之势挺剑过来，转瞬之间便要刺穿她的身子。
铮铮铮，宝刀横来，打落三柄长剑。汗王挥舞着宝刀虎虎生风，一砍，一劈，一刺，三名黑衣人立即倒地身亡。
黑衣人围攻而上，端木情被汗王揽在身侧躲过密集而危险的刀光剑影。突的，她被一股刚猛的气力带向另一边，却见黑衣人的长剑笔直地刺来，刺进他的血肉之躯……

◎◎◎◎◎◎◎◎◎◎
注释
①②：该诗为《诗经?唐风?绸缪》，描写新婚之夜的缠绵与喜悦。此章引用该诗，表达大燕汗王偶遇端木情的喜悦、激动，以及对她的情深意长。




第二章  销魂自是风与月
冷月如弦，浩瀚银河，霜风冷寂。
流澈远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四肢麻木。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璀璨的星光。
他猛地坐起身，茫然四顾。夜色笼罩，漫天星光的洒照下，依稀可见不远处似有一人躺在地上。他忍着身上的伤痛走过去，在见到她的容貌后猛地跪下来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脸颊：“兰姑娘！兰姑娘！兰姑娘……”
兰流苏毫无反应，他不停地叫着喊着，直至那双紧闭的眸子慢慢地张开。
她朦胧的目光转向四周：“这是哪里？我们还活着么？”
流澈远扶她坐起身，心口松了一口气：“我们还活着……我想我们是被河水冲到这里的。”他起身观察着周边的地形与环境，借着星辉，但见前方的水域浩淼无垠，身后的林木郁郁葱葱、阴森可怖，“此处应该是一个小岛，似乎人迹罕至。”
当下，两人决定在此歇一晚，待天亮了再作打算。
坐在篝火旁烘干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他翻转着烤鱼，她以纤手顺着湿发，瞥他一眼：“袁公子，是我连累了你。”
流澈远朗声一笑：“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在这么一个风景优美、遗世独立的小岛烤鱼。”
兰流苏从枝干搭起的木架上取下他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转过他的身子，为他系好衣带：“差不多干了，穿上吧，仔细着凉了。”
她的举止轻而温柔，他望着她，思忖着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除了“念如娇”的那一次，他所看见的兰流苏，根本不像一个风尘女子，言行举止，一颦一笑，温婉而美慧。
她坐回原位，他递给她一条烤鱼：“可以吃了，味道应该不错。”
夜风送来湖上的水汽与寒凉，流澈远忽然问道：“兰小姐，你为什么要在‘念如娇’化名窈娘跳舞？”
“袁公子能否告知真实身份？与三公子是何关系？”兰流苏含笑望他，不甘示弱地问道。
“看不出兰姑娘竟是争强好胜之人，我并非有意欺瞒，待时机成熟，我自然相告。兰姑娘，你已跟三公子谈婚论嫁，为什么离开端木府？”
“袁公子，你为什么救我？”她浅笑，眼角挑起倔强的眼色。
“兰姑娘真是吃不得一点儿亏。”剑眉斜挑，他温笑道，“你知道三公子的真实身份么？若你说得出三公子的真实身份，我便如实相告。”
“我发过誓，关于三公子与夫人，我不会泄露一个字，我怎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眼波灵动，她冷冷地讥笑。
“兰姑娘果然是守信之人。”流澈远拊掌三下，眼底抹开赞叹之色，“这么说吧，三公子是夫人的儿子，我也是夫人的儿子，若你真的知道三公子与夫人的秘密身份，一定能够猜到我是什么人。”
“你与三公子是亲兄弟？”兰流苏佯装一惊，沉思半晌，抬眸惊瞪着他，“你是三公子的兄长？”见他含笑点头，她更是震惊，“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夫人的长子，你是当今太子！”
“你的猜测，正是事实。”他早就料到，母后信任她、喜欢她。照此看来，她离开三弟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样的女子，不慕荣华富贵，脾性执拗，自尊心极强。
“民女拜见太子殿下。”她猛地跪在地上，垂首叩拜。
“这不是宫里，不要见外。”他连忙扶她起身，“还是叫我袁公子吧，我不想暴露身份。”
“三公子在明，你在暗，就是为了保护夫人么？也不知三公子和夫人现下怎样，那些杀手会不会对夫人不利？”兰流苏担忧道。
“有三弟在，我相信母后会没事的。”流澈远继续吃着烤鱼，“快吃吧，我们不能饿死在这里。”
“对了，自我与夫人相识，那些杀手多次下手，你查过那些杀手的底细吗？是谁派来的？”她关切地问道，很有兴趣似的。
“每批杀手的手段和行事风格都不一样，就我所掌握的证物和查到的线索，应该有三批人马。我已飞马禀报父皇，父皇自会处置。”他死死地盯着一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锋芒。
她晓得他不想透露太多，便也不再追问：“那些杀手抓我就是为了引你前来吗？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呢？”
流澈远娓娓道来：“他们的目标是母后，把你抓走是为了引开三弟，母后自然落入他们的手中。三弟本已赶到鬼林坡救你，是我让他回去保护母后的。”
兰流苏恍然大悟：“原来是调虎离山。”
他低沉道：“兰姑娘，我不知你与三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看得出，三弟还是很在乎你的，他并非对你无情。”
她垂下眸光：“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我累了，先睡了。”
她躺下来，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不想与他再谈流澈祈。她与他漂流到这个孤岛，是一个绝无仅有的良机，她不知何时能够离开，但是她必须利用朝夕相处的这几日，“招惹”他，让他再次爱上她。
呼呼的风声里，唯有他轻淡的一声叹息。
秋夜寒凉，在此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的野外，更是冻得浑身发抖。
见她抖得厉害，流澈远心有不忍，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却见她双唇覆霜、面色苍白，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才知道她全身发热，已感染风寒。
犹豫半晌，他将她抱在怀里，以自己的怀抱给她一点温暖。
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她一直清醒着，只是，真的很冷，冷得熬不住。
缩在他的怀里，她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她无法欺骗自己，这样的感觉很真实、很窝心，可是，她不能让他停留在这一步，她必须让他“震惊”，让他无力自拔。
慢慢的，她不再颤抖，沉睡的面容宁静如水，姣美的容颜宛如月夜下的冰莲，静静地绽放，静静地释放幽香。他的手指慢慢地接近她的脸颊，终于落在她的脸上，缓缓流连……
她的容貌与章含絮并无相似之处，他却总觉得她的一颦一笑与眸光酷似章含絮。
她那低头的瞬间，她那垂眸的眼神，她那眼角的轻笑，她那倔强的性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怀中的女子惊醒，她不安地扭动着，眉心纠结，表情愁苦，似被梦中之事纠缠。
她双眸紧闭，喃喃自语：“殿下……殿下……臣女唯有一死拒婚……臣女不想让殿下为难……臣女不是见异思迁的女子……”
流澈远惊悚地一震，呆呆地望着她，不敢相信，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怎么知道章含絮曾经说过的话？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忽然，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决绝：“殿下的宠爱，臣女无福……殿下这么做，非君子所为……放开我……放开我……”
她挥舞着双手，激动地抗拒着什么。
他几乎可以确定，她真的是章含絮！兰流苏就是章含絮！
可是，为什么她的容貌变化这么大？



火光跳跃，凄冷的夜风从半敞的木窗越入，惹得火舌肆意跳窜，惹得赤身的男子冷得浑身战栗。
端木情撕下外袍的下摆为他包扎伤口，举止轻柔，却很是笨拙。
汗王覆住她的手，她一惊，猛地缩回，尴尬地坐在一旁。他的厚唇抹开轻微的笑意，自行包扎。打上结，大功告成，他沉下嗓音道：“麻烦皇后为我穿衣。”
她犹豫片刻，看在他为她受伤的份上为他穿衣。却见他的前胸后背横亘着刀伤剑伤的痕迹，仔细数下来，约有十余处，触目惊心。
他系好外袍，轻松一笑：“都是旧伤，上过战场的男人大多会留下铁与血的痕迹，相信流澈净也是。”
端木情轻笑着，并无回应。
汗王轻拍她的肩，抚慰道：“那些杀手都死了，莫担心，明日黄昏我们便回去。”
“累你受伤，我很过意不去。”
“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就一心一意地陪我度过这两日，什么都别想。”
“杀手已追踪至此，我不可能什么都别想。”她轻叹一声，眼底蓄满愁绪，“不知他们怎样了？”
“你的儿子文武双全，不会有事的，放心。”他扬眉一笑，给予她坚定的安慰，“况且，我已命人暗中保护，一旦出事，他们会立即来报。情，你累了，先歇着吧。”
端木情轻轻颔首，躺在干草堆上歇息。
这是扬州野外一间破旧的木屋，屋外风声呜咽，犹如鬼哭狼嚎，天地间仿如阴间，游荡着孤魂野鬼。
他们一路逃亡，戴着银白面具的杀手疯狂地追杀。汗王不胜其扰，停下来与杀手决一死战，最终将杀手一一歼灭，而他也身中两剑。
汗王静静地看着熟睡的端木情，黛眉微蹙，睡得并不安稳，可见她心中有事，惦记着她的儿子。他想抚平她的眉，可是他不敢，担心扰了她的睡眠。
弹指之间，二十余年已过，他以为她老了，却没想到她只是较年轻的时候多一些成熟矜贵的风韵、添一些丰腴圆润的韵致。她面容姣好，仍是那种清醇而魅惑的眸光，仍是那样从容睥睨的气度，与他心中的端木情毫无二致。
粗糙的手指伸向她的脸腮，在接触到她的肌肤之际，却又生生地僵住。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很怕很怕。
发丝粘在她的腮边，他轻轻地拂开鬓发，再看一眼，便躺在一旁，背过身，再也不瞧她一眼。
很快的，他迷迷糊糊地睡着……被远处的马蹄声惊醒的时候，曙光初绽，射进木屋，金灿灿的恍若仙界。
马踏大地，传来沉闷、轻微的震动声。
久居大漠，汗王对马蹄声很敏感，几乎可以断定靠近木屋的马队有三十多骑。
他翻身而起，叫醒端木情，快速地佩戴宝剑：“快点，应该另一批杀手追来了。”
睡眸朦胧，她混沌的脑子在听到“杀手”之后，顿时清醒。
来到屋外，汗王冷不丁地抱她上马，她未及回神，他已跃上马背坐在她的身后，紧拥着她。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扬声愉悦道：“坐好了，新的征途开始了。”
马蹄飞奔，清新的晨风自耳际掠过，掠起鬓发如乱，掠起昂扬的兴致。
驰骋林间，前方是荆棘丛生的荒路，身后是厚实温热的胸膛，她突然感到一种放纵恣意的快感，却又觉得荒谬——时隔二十多年，她竟会在扬州偶遇阿雷，竟会与他故地重游，竟会与他逃亡野外，经历一段难忘的旅途。
她听见后面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渐有趋近之势。后面的马队一定跟昨日的杀手同属一批，她担忧道：“杀手追上来了，现下怎么办？要不回城吧。”
汗王轻松地低一笑：“无碍，我能应付。”
出了林子便是广阔无垠的草地，他控缰勒马，在她的耳畔低沉道：“乖乖地坐在马背上，我会会他们。”
她想要阻止，他却已下马，她唯有叮嘱道：“小心。”
汗王拔出宝刀，站在草地上，拉开一个气势磅礴的姿势，迎接马队的到来。
又是戴着银白面具的杀手，眼见汗王如此架势，杀手对视一眼，便有五骑策马冲过来，其风驰电掣的速度令人咋舌。
宝刀斜垂，汗王凝定不动，黑眼迸射出大漠苍狼狡猾、凶狠的目光。
五骑接近，他骤然冲过去，沉下腰身，宝刀玩转于股掌之间，游刃于骏马的四肢之间，刀锋割进血肉，血影纷飞。
端木情看得惊心动魄，只见他自由穿梭于马腿之间，马蹄纷飞，惊险万分。
杀气涌动不绝，杀手被迫落马，数招之内便被汗王一刀砍死。
又八骑冲过来，汗王躲过一名杀手的剑锋，飞刀将他拦腰截断，紧接着飞身上马，迎向快速冲来的敌人。
生长于马背，纵横于大漠草原，于他来说，马上厮杀是绝对的优势。
头颅飞冲，断臂落地，马踏横尸，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渗入发黄的草地，清晨的空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剩下的杀手纷拥而上，汗王如鹰的黑眼拉出嗜血的邪笑，策马迎击，帅气，勇猛，凶悍，确是令人敬仰既而惊叹的不老英雄。
端木情不自禁地攥紧手心，手心背心皆是汗，突见两骑朝自己冲过来，大惊之下，调转马头飞奔逃命。
汗王瞥见她的险境，又怒又急，逼退敌人便要突围去救她，杀手的攻势愈发密集凶狠，招招致命，杀气震天。
一招横扫千军，宝刀横掠，刀锋饮血，三五名敌人倒地身亡。他飞马突围，敌人在他的后背划出一道血痕，他毫不理会，径自冲出敌人的围攻。
惊见端木情艰辛地闪避着敌人的攻击，汗王恨不得立即飞到她的身边保护她，焦急之下，加鞭催马。
剑气如虹，划过天际，杀手持剑直刺她的胸口。
远水救不了近火，汗王的宝刀脱手而出，飞向杀手，正中他的后背。然而，另一名杀手的三尺青锋袭向她的后背，他大喊：“小心——”
端木情只觉右肩袭来一阵尖锐的痛，痛得她几乎撑不住。剑锋再次刺来，她咬牙低伏身子，避过致命的一击。
汗王心急如焚，就在靠近之际，那杀手挺剑刺入端木情座下骏马的腹部，骏马吃痛瘫倒，端木情被抛落在地。
那杀手看见汗王趋近，再出杀招，欲置她于死地。无料汗王直冲过来，左掌握住剑身，硬生生地折断血水淋漓的长剑。
杀手触上汗王绞拧的虎目，那穷凶极恶的杀人表情似要将他整个儿吞入腹中，杀手惊骇不已，持剑的手一抖，几乎握不住长剑。
不期然的，凶猛的拳头击中杀手的胸口，杀手飞身而起，摔落在地。
汗王飞速地下马，将她抱上马背，拾起宝刀抽鞭疾驰。杀手追赶上来，剑气袭来，他急促道：“伏低！”
话音急落，他反仰马背，反手出击，刀剑激撞迸起的火星骤然大盛。
马上厮杀，激斗惊险。
端木情的神智渐渐模糊，只觉铿锵声越来越远，只觉动荡的眩晕感渐渐消失。
汗王扶住她行将滑落的身子，掉转马头，大喝一声，绝地反击。
杀手只剩两名的时候，他的身上已有多处剑伤。不再恋战，他策马飞奔，以图甩掉杀手的追击。不曾料到，草地的尽头是飞沙走石的斜坡。三骑连人带马地飞身而起，滚落斜坡。
天地间，唯剩凄厉的马嘶与高亢的惨叫声。




“情——情——情——”
“醒醒……别吓我……情，看我一眼，我知道你还活着……”
汗王声嘶力竭地喊着叫着，将端木情抱得死紧。
从未有过的惶恐，铺天盖地的惶恐，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死了吗？
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杀戮与死亡，不怕千军万马，不怕再也见不到她，就怕她死在他的怀里。她怎么能死呢？他情愿自己死，也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怎样都可以。
泪水滚落，从下巴滑落，其哀恸的神色，令人动容。
不，她不能死，他不能让她死！
忽然想起什么，他紧张地探测她的鼻息，发现她还有鼻息，惊喜得又哭又笑。他打横抱起她，寻找一处可栖身的地儿。
途中看见气绝身亡的两个杀手与奄奄一息的骏马，他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幸运与上苍的眷顾。
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一个距农庄不远的地方，溪水潺潺，林木掩映，乡路旁正巧有一间茅草屋，汗王进屋后扫了一眼，决定在此歇息。
他为她清理伤口，脱下脏污的衣物，为她擦脸擦手擦净所有的尘污……她的胳膊与腿部皆有擦伤，所幸脸庞仍是姣好无损，否则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她堕入沉沉的梦乡，不知何时可以醒来，他一边准备她醒来时可以食用的清粥，一边关注着她的情况。可是，直至夜幕降临，她仍然沉睡不醒。
他不知所措，越来越恐慌，想要找来一位大夫瞧瞧她的伤势和症状，可是他又不敢离开她半步，担心她醒来的时候看不见自己……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
“情，我从未忘记你，过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在我心中已经不再重要，可是现在我才发觉，此生此世，我不会爱上别的女子，因为，在我的心中，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的爱。”
“即便得不到你任何的回报与关爱，我也不后悔……”
“你知道吗？二十二年前，洛都一别，我就知道今生今世再也不会与你相见，我也从未奢望过。可是，我竟然在扬州遇到你，情，你知道我多么开心么？如果你愿意，我愿抛下所有的一切，与你一起归隐世外……”
“可是我知道，你不愿意，从始至终，你都不会与我一起。”
“你让我娶妻生子，不是我不愿，而是……如果不是娶你为妻，如果不是你为我生儿育女，娶妻生子又有何意义？在你眼中，也许我是很傻的吧，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无需内疚。”
“有时候，我会恶毒地想着，如果流澈净广纳嫔妃，如果他对你不好，又或者他英年早逝，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带你离开，与你双宿双栖，情，你说我是不是很恶毒？”
“我一直在等你，即便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希望，但是我心甘情愿地等你，绝望地等你，一辈子，三生三世，一直等下去……”
“如果哪一天，你要离开流澈净，要寻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找我，好不好？情，你要记住，总有一个人站在你身后的不远处，等你，只要你一转身，就看得见。”
最深情而又最绝望的表白，他向她袒露最赤诚的心扉最深切的肺腑，同时也在剖开自己的内心，动人，感人，磨人。
端木情未曾料到，他对自己的情竟如此深沉、如此刻骨铭心，二十二年的时光，并未淡化他对自己的情愫与思念，反而愈加深重、醇厚。
因为这样，他才会来到扬州。
她该怎么办？
他的肺腑之言，她都听到了，她不知如何以对，只能继续沉睡。
轻叹一声，汗王吻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她沉睡时刻的温顺与温柔。
他的掌心抚着她的乌发，他慢慢地俯身，吻住她苍白的双唇。
轻轻地舔吻，缓缓地吮吸，温柔的缱绻，克制的销魂。
即便她毫无反应，只要能够一亲芳泽，只要能够倾尽他二十多年的刻骨相思，便已知足。




第三章  相思相望独相亲
迷迷糊糊中，兰流苏觉得眼前总有一抹人影晃来晃去，觉得有一双清凉的手搁在自己的额上，摸着自己的脸颊，握着自己的手，很舒服，很舒服……
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甚宽敞的石洞里，一束阳光自洞口射进来，照亮了整个石洞。
她支起身子，却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正在这时，一人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让她躺下来：“你很虚弱，要多歇息。”
重新躺下来，兰流苏觉得舒服一些，却瞧见流澈远的脸色差了很多，短须拉杂，脸孔瘦削而憔悴，定是自己累他如此的。
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流澈远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的脸有什么不妥吗？”
她握住他的手腕，歉意道：“是我连累了你……我病了么？”
流澈远摸摸她的额头、脸颊与双手，惊喜道：“前日夜里，你感染风寒、全身发热，昏迷了一天一夜，不过现下好了，烧退了。”
“你照顾我一天一夜……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在这个岛上，只有你我二人，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我答应过三弟，会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到他面前，如今连累你流落在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又让你感染风寒，如果再不好好照顾你，我真不知怎么跟三弟交代。”
“你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上之上，不日登基为帝，君临天下，让你亲力亲为地照顾我，是我天大的荣幸……”兰流苏诚恳道，有些不安。
“又说这种话，只要你愿意，你便是我的弟妹，都是一家人，何需客气！”他尽力地让她宽心，“对了，你饿了吧，我去拿一些东西给你吃。”
看着他兴冲冲地走出去，她的脑中盘旋着一些恶毒的念头，然而，她很犹豫，她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再一次伤害他。
这日夜里，她的风寒症基本痊愈，人也神清气爽了，他带着她在湖边走了一圈便回到石洞歇息。
火光幽幽，她望着他沉睡的容颜，那么疲惫，那么宁静，想到自己将要实施的计划，心口就止不住的疼。
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为了哥哥，为了爹娘，为了章氏一家多年来尝过的人间辛酸与吃过的所有苦头，她不能心软，她必须狠下心肠！
她躺下来，轻轻地阖目……
过了好一会儿，她细声呢喃：“殿下还是走吧，不要理会臣女……臣女不想给殿下添麻烦……”
流澈远身怀武艺，即便是睡着，只要稍有动静便被惊醒。他看见她不安地扭动着，便起身过来瞧瞧。
她做噩梦了吗？眉心痛苦地皱着，好似正经受着什么磨人的事情，她喃喃自语，似乎说着什么。他凑近一些，想听听她究竟在说什么：
“殿下，臣女是一个不祥之人……”
“伤了殿下与三殿下的手足之情，臣女该死……”
“从此往后，世间再无洛雪缨、再无章含絮。”
“臣女被晋封伟晋王妃，殿下，你为什么不来看看臣女？”
“殿下，臣女不想当什么晋王妃，臣女什么都不想要……”
“殿下……殿下——啊——”
“醒醒……兰姑娘，快醒来。”流澈远摇晃着她的身子，轻拍着她的脸，不得已之下，他将她抱起来，“快醒醒，你在做噩梦。”
兰流苏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到流澈远关切的脸庞，惊得双眸圆睁：“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他试图安定她的情绪，温柔道：“只是噩梦，没事了，没事了。”
她仍是惊恐，瞬间又变得神经兮兮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你到底是谁？我不记得你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梦语，是章含絮曾经说过的话，梦醒后，她说他出现在她的梦里，可见她真的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就是她与他曾经发生过的事。可是，她为什么不记得他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澈远疑虑重重，看着她纠结的表情、脆弱的模样，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不记得我又怎会梦到我？”
她靠在他的胸前，平复了激动的情绪：“我也不知……对了，我记得我梦到你三次，你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我会梦到你？”
他灼灼地望着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她摇摇头，眼神无辜。
流澈远期盼地盯着她，一字字说道：“我是流澈远。”
兰流苏歪过头，沉吟片刻才道：“流澈远？我想不起来了，我想想……我想想……”她轻咬着唇，冥思苦想的样子惹人怜爱，突的，她的双手抚着头，痛苦地闭上眼睛，“好疼，我的头好疼……好疼啊……”
心中一痛，他连忙道：“不想了，我们下次再想。”
他缓缓地拥她入怀，轻拍着她的背，以自己的温暖缓解她的头疼与紧张。
渐渐的，她安静下来，乖顺地伏在他的肩窝。
“不记得我没关系，你记得自己是谁吗？”流澈远小心翼翼地问道。
“记得啊，我是兰流苏，你是袁公子。”她推开他，俏皮地瞟他一眼，“哦，对了，刚才你说你的名字是流澈远，三公子是流澈祈，你们果真是手足。”
“这还有假呢？”他佯装不悦地瞪她，试探地问道，“你三次梦到我，是否也梦到过三弟？”
“没有。”兰流苏突然想起什么，凝眉沉思道，“我很奇怪，与你相识之前，我就梦见过你一次，梦中的情景很真实很清晰，却是断断续续的，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浙州人士吗？为什么要在酒楼唱曲儿呢？是否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地流落风尘？”流澈远故作随意地问道，想要求证心中纠纠葛葛的疑虑。
“自从醒来，我就在浙州的几间酒楼窜场唱曲儿，我不知我的父母是谁，侍候我的丫鬟跟我说，早些年，我爹的酒楼生意很红火，后来，我爹沉迷于赌博，把整个酒楼和自家院子输掉了……我爹欠了十万两白银，我娘气结，自缢身亡，我爹万念俱灰，也跳湖自尽……那一年，我十二岁，遭此变故，就沦落风尘。”对端木情与流澈祈说过的故事，她再一次编出来，只是换成一种漠然的语气。
“你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生了一场大病？”他惊讶地追问道，直觉有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据丫鬟说，前不久，一个公子哥儿看上我，想要纳我为妾，我不愿意，那公子哥儿便派人劫了我，我拼死抵抗，混乱之际，我的后脑撞在墙上，自此再也不记得以往的事情。”兰流苏苦笑道，尔后释然地耸耸肩。
“原来你的后脑受到撞击才失忆的，大夫说没有复原的可能吗？”听完她的故事，流澈远觉得更加不可思议，心中开始滋生一些大胆的猜测。
“大夫说，要看机缘巧合，我觉得忘记以往不开心的事也很不错呀，至少可以过得开心一些。”她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失忆，“只是我有点奇怪，我怎会梦到你呢？莫非你我曾经相识？不过你贵为太子，我又怎会与你相识？你曾经到过浙州吗？”
“此次离开洛都，是我第一次出宫。”如果她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她的故事，包括失忆，包括父母，包括她身边人的说辞，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几乎可以断定，她失忆后的故事，都是一个人精心安排的。
“那真是怪了。”兰流苏更是不解。
“如果你愿意，我请几位名医为你诊治，说不定可以医好你的失忆症。”话音方落，流澈远有些后悔，如果她的失忆症真的痊愈，已经结束的一切将又重新开始，痛苦与折磨将再一次成为三人的梦魇。而母后之所以如此安排，便是为了终结兄弟俩二十多年来首次遭遇的困境。
“真的吗？”她惊喜道，欢悦的表情却在转瞬之间消失无踪，“如今我们困在这里，说什么都是假的，等我们出去了再说吧。”
“夜深了，先歇着吧。”
通过此次谈话，他完全可以肯定，她就是章含絮。
兰流苏就是章含絮。
章含絮并没有死，只是被母后秘密地送到浙州，为她编造一个温和而残忍的谎言，让她成为一个歌女。
嫁人也好，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罢，为什么要让她沦落风尘、成为身世凄凉的歌女呢？
母后，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
可是，章含絮变成兰流苏，变成名动江南的歌女，母后怎会不晓得？而在他的暗中观察下，母后真的不知道她就是章含絮，否则母后怎会同意让她嫁给三弟？
母后真的不晓得兰流苏就是章含絮吗？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兰流苏的容貌与章含絮毫无相似之处，这又如何解释？
这一切，只有兰流苏恢复记忆之后才能解释。




这是一个荒岛。站在岛上的最高处，可以望见远处朦胧的岛屿，一座，两座，三座，像一座座小山，矗立在烟波浩渺的湖水之上。
这是大海吗？不是，流澈远研究过江南一带的地形，扬州周边的州镇并无大海，松江、浙州、宁州等几个州府的东边才是大海。
他根本不知此处是哪里，距扬州有多远。想了几日几夜都想不通，便不再费脑筋了，只能在岛上安心地呆着，若有船只经过这里，那便是他们的运气了。
也不知三弟和母后怎样了，那些杀手是否继续追杀他们？他们是否安然无恙？
他们在岛上过着原始的日子，在石洞里歇息，穿这动物毛皮制成的衣物御寒，吃着野果、烧烤野生动物充饥，清晨看日出，黄昏望日落，与黑猩猩为伍，与灵猴为伴，与飞鸟对话，与鱼儿嬉戏，简单而快乐，宁静而怡然，污浊的身心得到大自然的净化。
二日后，兰流苏的风寒痊愈。
再二日，他们走遍整个小岛，在树上绑着布条以示求救。然而，望不到边际的大湖没有船只的影子。
这日，流澈远上山摘果子，兰流苏在石洞前做草鞋等他回来。可是，直至天黑他仍未回来。她备好晚餐，便在湖边和石洞的附近寻了一圈，仍无他的影子。
思及山上的黑猩猩与曾经遇到的叫不上名字的野兽，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遇到野兽了吗？出事了吗？以往他都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的，今日一定出了意外。
她匆匆地上山，焦急之下步履飞快，一边搜寻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不多时便气喘如牛。
她停下歇息，四周黑魆魆的，借着清冷的月光，依稀辨出所处的地方正是半山腰。夜风扫过，天地间只有沙沙的枝叶响声，平添三分阴森之感。
此时此刻，兰流苏才感到恐惧。
死寂之中，似有一声轻微的声响，似是脚步声，又似落叶声，极为诡异。
她转眸四顾，搜寻着那轻响的来源，却突的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圆滚滚地瞪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吞入腹中。
心神一凛，她认出那双可怖的眼睛的主人是黑猩猩，惊惧之下，双足竟定在当地。
黑猩猩一步步走过来，她立即拔腿逃跑，身子却像被什么吸附似的无法动弹。
她紧张得满头大汗，就在黑猩猩靠近之际，尖叫一声，飞也似的向山下狂奔。而黑猩猩紧追在后，四肢飞奔，不多远便超过她，前肢扬起，将她推倒在地。
兰流苏跌在地上，望着身似人形的黑猩猩，以手代足步步后退，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她，忘了自己身怀武艺，忘了自己可以反抗……
黑猩猩笑嘻嘻地走上前，伸出右前肢摸向她的脸庞。她一掌拍开，黑猩猩又伸出左前肢摸过来，她伸臂挡开，想要站起身，却见黑猩猩的双眼射出可怖的凶光，又发出一声奇诡的低吼声，似是警告她别再乱动。
流澈远，你在哪里？
她无声地呐喊着，惊恐而无措。
绝境之下，她猛地想起自己完全可以对付这只庞大而健硕的黑猩猩。
在黑猩猩再次伸来调戏的爪子之际，她猛地抬起右腿，运起全身的气力踢向它的胸部。本想将它踢倒，她便可以趁机逃走，没想到黑猩猩挨了一脚竟无丝毫反应，不退反进。
黑猩猩伸肢袭击，皆被她一一化解。她瞧出它渐生不耐，突的站起，却被它的双肢用劲地推倒。她的反抗，显然激怒了黑猩猩。
她想要再次站起，黑猩猩神速地袭击，按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
她的双腿乱蹬乱踢，踢中黑猩猩却像是踩在棉花堆上，毫无感觉。
黑猩猩的黑脸上似乎浮出得意洋洋的笑意，倾身上来，仿似淫贼欲行不轨之事。
兰流苏大惊，急得尖声高喊：“救命——救命啊——救命——”
黑猩猩笑得更欢了，撕扯着她的衣物。
她喊着流澈远，喊着救命，尖锐的喊声传遍整个岛屿。
突的，黑猩猩松开对她的钳制，转过身子看向身后袭击它的人。
全身惊汗，兰流苏软在地上，神色怔忪。
黑猩猩的身后，站着一人，鬓发散乱，剑眉紧蹙，神色冷峻，落拓而俊伟。
流澈远。
又惊又喜，她松了一口气，勉力支撑着起身，却发觉双腿发软，抖得厉害。在冷血无情的杀手面前，在流澈祈的侵犯之下，她毫无所惧，冷静以对，却被一只黑猩猩吓得如此不堪，此时，她才知道自己真的被吓到了。
流澈远揽她入怀，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沉声抚慰：“别哭，我在这里。”
兰流苏紧紧地抱着他，嗓音哽咽：“我好怕……”
他拍着她的肩背，无声地安慰她。
黑猩猩伸出前肢，朝他勾勾手。流澈远冷笑一记，推开她，从地上捡了一支不粗也不细的树枝，摆开一个潇洒的姿势，微笑着朝它勾勾手。
她退在一旁，观看一人一兽搏斗。
相较之下，黑猩猩的攻击缓慢而笨拙，毫无章法，自恃威力凶猛，便想将他打倒。
流澈远陪它玩了一会儿，便招数突变，准，狠，辣，以树枝刺中黑猩猩身上多处，血水慢慢地流淌。
黑猩猩又痛又惊又怒，凶狠地袭击他，前后肢并用，却沾不到一丁点儿他的发梢与衣角。震怒之下，它发出一声怒吼，猛地纵身扑过来，却扑了个狗吃屎。
流澈远趁机打折它的前肢，让它再也无法伤害别的动物与兰流苏。
经此一役，黑猩猩严重受挫，灰溜溜地躲回山上养伤。
他扶着她回到石洞，劝服她吃了一些东西再躺下歇息。
他望着她平静中犹有惊悸的睡容，怜惜而心疼。他懊恼极了，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在山上待那么久？若非如此，她便不会遭到黑猩猩的袭击与惊吓。他无法想象，若是再晚一步，她就被一只野兽侵犯，他怎能让她陷于险境之中？
从今往后，他不会离开她半步。
这一夜，他无眠，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坐了好久好久。
身后传来细微的呻吟声，流澈远转身一瞧，却见她惊恐地颤抖着，神色悲伤哀痛，眼角流下泪水。
她又做噩梦了吗？
他将她抱在怀里，一声声地呼唤着她，让她从噩梦中醒来。
兰流苏睁眼，眼前男子的面容变得清晰之后，她紧紧地抱住他，惊惧地哭着：“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流澈远柔声安慰道：“你受惊过度，只是做噩梦，别怕，我在这里。”
“告诉我，为什么要避开我？”她推开他，泪眼朦胧，眸光凄楚，“如果你决意放弃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不会让你死。”莫非她又记起以前的事了？他捧着她的脸，坚定而温存地说道，“我不会放弃你，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在窗前唱歌……”兰流苏看向别处，目光濛濛，“你朝我走过来，劝我不要轻生……你把我拉下来，你说，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你在唱什么曲子？”他紧张地问道。
“今夕何夕兮……”她轻轻地吟唱着，嗓音哽咽而细弱。
“含絮，你想起来了。”流澈远激动道，黑眸中水光闪闪。
“含絮？我是含絮？”兰流苏迷惑不解。
“对，你是含絮，章含絮，我是流澈远。刚才你做梦，梦到我们以往的事。”
“为什么我觉得那么悲伤？为什么我要轻生？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在一起……”她仿佛梦醒了，对于梦中的故事很好奇很不解。
“等你恢复记忆，你便知道缘由了。”他要她自己想起来，而不是自己告诉她。
“如果我与你之间的故事那么悲伤、那么痛苦，我情愿失忆。”兰流苏苦涩一笑，“可是，刚才的梦境让我明白，你在我心中，很重要很重要……”
她伏在他的胸前，静静地，过了半晌，她的唇吻在他的侧脸，又轻轻地落在他的侧颈，轻柔如风，却似海上飓风那般的令天地变色。
柔软的触感让他心神一震，流澈远呆呆地不敢动弹，深怕自己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热潮。然而，她的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娇躯贴在他的胸前，惹得他心猿意马。
他推开她，望着容貌迥异于章含絮的兰流苏，深深地望进她的眸心深处。酷似的双眸不再有任何的区别，一模一样的眸光令他泥足深陷。恍惚之间，兰流苏与章含絮合二为一，压抑多日的情潮瞬间爆发，他情不自禁地吻住她。
她的双眸半阖半闭，他的眸光炽热而迷乱。
真的是含絮。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觉，那种唇齿纠缠的湿热之感，那种炙情相拥、肌肤相亲的感觉，那种醇美的味道与幽兰的体香，与含絮一模一样。不会有错的，即便什么都是假的，这种独独属于含絮的亲密感不会是假的。
瞧着她泛着桃红的俏脸、痴迷的神色，流澈远决意放纵一回。
衣物尽褪，微弱的火光映在她雪脂似的肌肤上，闪现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流红光泽。
眸光低垂，红腮羞醉，她抬眸瞥他一眼，又迅速地垂眸，女儿家的羞态勾人得紧，仿似一根细细的银丝，捆住他的心、他的身，越捆越紧。
赤裸相对，他抚着她的雪颈，倾身向前……结实的胸膛却被她的小手挡住，他一怔，热腾腾的身子瞬间冷却。
她的眸光突的坚决：“我们不可在此私定终身。”



第四章  可思可望不可亲
“再过一日，就到扬州城。”
汗王勒马停驻，仰望天色：“天色不早，歇一晚明日再走吧。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客栈，我们去瞧瞧。”
端木情靠在他的胸前，虚弱地点点头。
眉心微蹙，双唇干涩，脸色青白，她的伤势虽有好转，却又在马上奔波，风吹日晒两日，似有发热的迹象。他取了水壶放在她的唇边，她喝了两口，便闭眼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
长鞭狠抽，他揽着她策马狂奔在乡路上。
不多时来到“有间客栈”的门前，汗王审视着这家客栈奇特的店名与阴暗狭窄的内堂，片刻之后才下马走进客栈。
店小二热络地引着他们来到二楼的上房，送来茶水与晚餐之后便掩上门离去。
端木情靠坐在床上，看着他为自己擦脸、为自己喂饭，看着他为自己不停地忙碌，感到歉疚而不安。可恨自己太过虚弱，什么都要他亲力亲为，否则她绝不会欠他人情。
在他的搀扶下，她躺下来：“你也累了，歇一下吧，我没事了。”
汗王握着她冷凉的手：“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明日这个时候，你就在家里了。”
端木情轻笑着缓缓地闭眼：“你回房歇着吧。”
他温笑道：“待你睡着了，我再回房。”
看着她沉沉地睡去，他静静地坐了半晌才起身，仔细观察过门窗，然后拿出棉被铺在地上，躺下来，睁着双眼，慢慢地微笑。
这是一个毕生难忘的旅程，这是一个惊险刺激的旅程，这是一次独独属于他与她的浪漫之旅。明日送她回到端木府，他们之间美好而单纯的一切便随之结束。
即便短短数日，即便杀手追击，即便她伤势不轻，此次旅程仍然是他生命中最美好最刻骨铭心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
良久，他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风，悄悄，夜，沉沉。
二楼走廊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与嘘嘘声，两个男子手握匕首蹑手蹑脚地逼近厢房，黑衣者指了一下房内，青衣者伸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凑近察看房内的情形。片刻之后，青衣者点点头，黑衣者从身后摸出一截木管，往房内吹气。
过了半晌，两人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轻轻地推门进房。青衣者察看床上之人是否昏睡过去，黑衣者踢着一下地上的男子，地上男子毫无所觉，显然已经昏迷。
两人对视一眼，便分别在他们的身上摸来摸去，却没搜到什么。两人泄气地互望着，又惊又怒，须臾之后，两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搜寻。
黑衣者突然觉得颈间一凉，身后似乎站着一人，他猛地回头，惊见昏迷的男子正站在身后，手握一把锋利的宝刀，而宝刀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黑衣者吓得浑身发抖：“大汉饶命，大汉饶命……”
青衣者见此，立即拔足奔逃，夺门而出。
然而，汗王的速度更快，箭步上前揪住青衣者的后领，将他摔在地上，与黑衣者滚作一团，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宝刀一横，寒光逼人，汗王怒声逼问：“果然是黑店，你们究竟害了多少人？”
黑衣者额冒冷汗，颤抖道：“没……没有，第一次，第一次……”
汗王冷笑道：“再不说实话，我这宝刀可不长眼睛。”
青衣者吓得六魂无主：“十来个，凡是投店的……财物都被我们拿了……”
黑衣者瞪他一眼，痛恨同伴的胆小怕事。
汗王手臂一扬，宝刀砍在桌上，深深地嵌入：“今夜，我的宝刀不想饮血，是你们走了狗屎运，但是，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有多远滚多远！”
两人连声应“是”，勾着身子退出去，却又听到一道冷厉的声音：“乖乖地待在房里，哪里也别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再有任何动静，你们就会成为孤魂野鬼，我说到做到！”
话音方落，两人赶紧应承，一溜烟的没影了。
汗王将端木情抱起来靠坐着，以湿毛巾擦着她的脸，在她的人中使劲一掐，她幽幽转醒，眸光朦胧：“发生了什么事？”
他搁下毛巾：“我见你睡得不太踏实便叫醒你，你才睡了一个时辰，来，躺下来吧。”
她乖乖地躺下来，望着他疲倦憔悴的脸孔，望着他含笑温柔的黑眼，望着他冷硬的鼻子下颌，渐渐地失去了神智。
粗糙的手指拂过她的额角、眉心、鼻子、唇瓣，他的体内热潮涌动，几乎无法控制……他骤然起身，坐下来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希望借此浇灭心中的火焰。
夜阑深深，端木情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夜里冷凉，她忍痛起身，取了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却也惊醒了他。
汗王直起身子，握住她的手：“怎么起来了？”
她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外袍，汗王抢了先，反而披在她身上，情意脉脉：“仔细着凉，夜深了，歇着吧。”
端木情拢着外袍行至窗前，仰望那轮漂浮在浩瀚银河的冰月：“你何时回去？”
他朗声一笑，自嘲道：“赶我走吗？也是，脚下的土地是大敬的，我不该站在这里。”
她故作生气地瞥他一眼：“你想到哪儿去了，要不这样，你随我回京，见见兄弟吧。”
“二十二年未见流澈净，也怪想的，如果王庭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我便随你回京，会会兄弟，顺便告诉他一件事，瞧瞧他是否紧张。”
“告诉他什么？”
“我要告诉他，你的皇后与我在野外单独相处数日，朝夕相对，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汗王贼贼地笑着。
“你竟敢毁我名誉？”端木情恼怒地瞪他。
“我并非毁你名誉，我只是对兄弟坦诚。”他开怀一笑，“如此看来，在夫君面前，你并非那么坦诚。”
“坦诚与否，我自有分寸。”她知道他是逗自己，但也佯装生气，气得双腮鼓鼓的。
“真生气了？”汗王的目光突的一沉，深沉而灼热，伸手欲抚上她的脸，“你生气的模样，仍与当年一模一样。”
端木情一惊，别开身子，行至床前：“我乏了，先歇着了。”
汗王的手僵在半空，神色讪讪。
他知道，过了今夜，此后再无任何机会这样单独相处，一想到此，仿似有刀尖刺进他的心口……
翌日黄昏，顺利抵达扬州城。
距城门数丈远，一列青衣大汉迎面跑过来，须臾之后，一骑嘚嘚地迎过来，马蹄声清越。马上的年轻男子着一袭素白锦袍，仪容俊美，俊眸冷凝。
汗王望着这位俊俏潇洒、气度矜贵的公子，约略猜到他的身份，却仍是堂而皇之地紧揽着怀中的女子，目光傲岸不群。
正是流澈祈。
探子在郊外看见母后便飞马回报，流澈祈立即赶至城门迎接母后，却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母后与一个陌生男子共乘一骑，背靠着他，姿势亲昵。从母后苍白的脸色与紧闭的双眼来看，母后该是抱恙在身，或是身上有伤以致昏睡过去。
这个陌生的男子，年逾五十，身形魁梧，相貌粗犷，似非中原人士。尤其他那锐利而气势磅礴的目光，有着与父皇类似的睥睨气度。
母后信上所说的故人，就是他么？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与母后如此亲密？
流澈祈从容下马，拱手道：“数日来劳烦这位朋友照顾家母，在此谢过，还请朋友让我带家母回府歇息。”
汗王搂着端木情潇洒轻松地下马，仍是揽着她：“令堂伤势不轻，快请大夫诊治。”
他眼中流露出的占有欲与对自己的藐视，流澈祈自然瞧得清清楚楚。这么多皇家侍卫，这么多双眼睛，父皇定会知道母后在扬州被一个男子紧拥在怀……
流澈祈不想父皇和母后产生任何的芥蒂与误会，便不客气地上前抱过母后，然而，这个男子不愿放手，反而更加用劲地扣着母后的腰部。
流澈祈心头火起，俊眸狠拧：“请你放手！”
汗王微微一笑，挑眉道：“是你不够气力，并非我不愿放手。”
流澈祈暗暗使力，又不敢太过用劲而伤了母后：“若你关心母亲，就请放手！”
静默。对峙。僵持。
流澈祈冷峻地瞪着他，目中杀气滚动。
汗王含笑望他，唇边漾着淡淡的邪笑。
端木情缓缓地睁眼，看见两个男子正在较劲，一个怒目，一个淡笑，有点儿摸不着北，片刻之后，她感觉到汗王的手臂紧勾在自己的腰间，恍然了悟。
她拿开汗王的手，微弱一笑：“阿雷，这是犬子，流澈祈。阿祈，他是你父亲相识二十多年的兄弟。”
汗王无奈地松手，深情地盯着她。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靠在儿子身上：“回府吧。”
流澈祈揽过母后，朝城门下停着的轿子走去。端木情忽然回眸：“阿雷，若不嫌弃，就在府里住几日吧。”
汗王灿烂地笑，郑重点头。
流澈祈扶她上轿，不明白母后为何邀请他：“母亲，他是什么人？”
她在儿子的耳旁缓缓道：“他是大燕汗王，好好招待，莫怠慢，你父亲还要敬他三分呢。”
流澈祈心中一顿，怪不得他的目光与父皇如出一辙。
然而，为什么大燕汗王瞧着母后的眼神那样深沉呢？从他刚才的态度与流露的占有欲来看，大燕汗王该不会喜欢母后吧……




“什么？你大哥与流苏不知所踪？”
端木情震惊得干咳起来，流澈祈连忙端水让她喝下：“母亲别担心，大哥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我已派人四处寻找，不几日就会有消息的。”
汗王略略沉吟：“别担心，也许他们躲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养伤。”
她忧心忡忡地捂额：“我回来也有三四日了，算算该有半月了，你大哥和流速究竟在哪里呢？”
汗王建议道：“这样吧，我派人到扬州附近的州县找找。”
流澈祈颓丧道：“找过了，一无所获。”
端木情气得干瞪眼：“传令下去，扬州城方圆八百里之内，再寻一遍。”
两日后，派出去的人回报，并无流澈远与兰流苏的踪迹。端木情的伤势本已好转，听到这个消息，伤势加重。流澈祈忧心如焚，既要照顾母后，又担心大哥的安危，一个头两个大。
汗王拍着他的肩膀：“小子，别烦恼了，你大哥吉人自有天相，既是真命天子，就不会轻易地踏上黄泉之路。”
“你说什么？”流澈祈怒于他取笑贬损的语气。
“没听清楚就算了，你母亲伤势严重，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无需担心，现下最重要的是你大哥的安危，还是多派人去找，你母亲也会宽心些。”汗王刺激道。
“母亲自有下人伺候，无需你费心！”流澈祈瞪起俊眼，伸指指着他的鼻子，“你最好离母亲远一点，别以为你是大燕汗王，我就怕了你。”
“阿祈！”身后传来一声微弱而强硬的喝声。
“母亲。”流澈祈不知母后听到了多少，朝站在一旁窃笑的汗王狠瞪一眼，似为警告，旋即扶着母后赔笑道，“这里风大，孩儿送母亲回屋。”
“夫人久居房内，出来晒晒太阳、走动走动，对于伤势的复原是有裨益的。”汗王站到她的面前，温和地笑道。
端木情一袭白衣素服，静立回廊，秋光滟滟，红枫摇曳，黄叶飘零，她的纯白只影纤长而袅娜，仿佛眨眼之间，她便会随风飘去。
乌发散垂，单髻上斜插一柄木簪，面容苍白，凤眸淡淡含笑，仿佛对于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仿佛方才严厉的喝声并非是她所为。
对于这样的端木情，汗王越发疼惜。
端木情拂开儿子的手，不悦道：“汗王与你父亲以兄弟相称，不可无礼。”
汗王笑道：“没关系，我想他是忧心太子的安危以至心情不佳才会如此。”
端木情严肃道：“还不退下？”
流澈祈讪讪地垂头道：“孩儿告退。”
汗王瞥见他眼中的不甘与不服，但也不在意，忽见她的脸色转为青白，连忙扶她坐下来：“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何须动怒？”
她缓缓一笑：“小兔崽子不识好歹，汗王不要介意。”
他安慰道：“太子的事就让秦王去操心，你安心养伤，如果流澈净知道你受伤，我想他一定会赶到扬州。”
端木情无奈地笑：“所以我就赶紧好起来吧。”
隐在回廊处的流澈祈看到母后与大燕汗王有说有笑的，眉头紧锁，心情沉重。又思及大哥与流苏下落不明，心中更是沉郁。
所幸，这日夜里，大哥与流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大哥说，杀手两次追击，逃亡途中他们被迫跳入河中，漂流到一个荒芜人迹的小岛，过了半月才看到一艘船只经过，不然还不知何时能回扬。
大哥瘦了，青须拉杂，风霜飞尘萦面。
兰流苏也清减不少，风尘仆仆，面容憔悴。
端木情吩咐下人为她备好汤浴，兰流苏先行告退，转身之际瞧见流澈祈瞟来关心的目光，瞧见流澈远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刺。
浸在温热的水中，屏退侍女，兰流苏将头靠在木桶边沿，微微阖眼，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实行计划。一回到扬州，兄弟俩与她之间的纠葛再次浮出水面，然而，流澈远会守诺吗？会不会再次为了手足之情而放弃她？而流澈祈如果知道她喜欢他的大哥，会怎么想？一旦知道她就是章含絮，又会如何？
自那夜被黑猩猩袭击之后，两人形影不离，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过着开心而幸福的日子。
黄昏的波光漾着璀璨的碎金，潋滟流光，他揽着她坐在湖边，任风吹鬓发，任夜幕降临，任风生水起，任天荒地老。
夜空广袤，漫天星辉下，他从身后拥着她，喃喃低语，为她挡住冷涩的夜风，安抚着她不安的情绪，引导着她失去的记忆。
她对他说：虽然我还不能忆起所有的事，但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吻着她的脸腮：我一定会医好你的失忆症，含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容貌变化这么大？
她说：我也不知，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他道：以我所知，世上并无这种药物。
她笑问：你喜欢流苏，还是喜欢含絮？
他笑道：都喜欢，只要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子，我都喜欢。
她问：我知道夫人喜欢我，想要我嫁给三公子，我该怎么办？
他答：你的性情与含絮诸多相似，母后喜欢你，三弟也钟情于你，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吧，假若我们有幸回到扬州，你的身份暂不讲明，你我之间的事也先不说，好不好？
她担忧地问：你会不会再一次放弃我？
他捧着她的脸：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你知道吗？母后说你中剑身亡，三弟悲痛欲绝……我不想伤害三弟，我们回去后，先看看三弟的态度再作打算。如果三弟无意娶你，我就向母后禀明心意。
她点点头：你是太子，肩负整个天下，太子妃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觉得夫人不会答应你我的婚事。不过，只要能够成为你众多嫔妃中的一个，我便知足了。
他回道：母后会答应的……母后很开明。
她问：之前我与三公子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我水性杨花？
他说：怎么会呢？你不要胡思乱想，不过为什么你只想起我，却想不起三弟呢？
她笑言：可能是……你比较坏，给我的印象比较深刻，我就记住你啦。
他摸摸她的头，无言地抱紧她。
他们仿佛九天仙界的神仙眷侣，希望永远待在小岛上，又盼望着早日回到扬州，两人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度过余下的日子。
她不知流澈祈会有怎样的态度，不过她自然希望在扬州的这段日子风平浪静一些，待她跟流澈远回京后再作另外的打算。
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兰流苏双眸一动，却并未睁开。胆敢堂而皇之进入她的浴房的，不是流澈祈还有谁？
待他靠近木桶，她佯装惊讶地看见他，慌张得双臂环抱：“你为何进来？”
流澈祈的唇边勾起风流的微笑：“这里是端木府，我为何不能进来？”
“我正沐浴，麻烦三公子出去。”兰流苏轻轻咬唇，冷眼冷语。
“啪——啪——啪——”他拊掌三下，双臂撑在木桶边上，窃窃地笑，“我还以为你已习惯露天沐浴了，在小岛上的这些日子，可有想起我？哦，对了，有太子保护在旁，自然想不起我这个秦王了。”
“三公子前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话吗？”
“小岛在哪里？是否山清水秀？是否月亮特别圆？是否湖水特别清？听大哥说，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我很有兴趣，也想跟你在岛上住上十天半月的。”
“是吗？三公子若有兴趣，大可自行前往。”
“无人带路，我怎么找得到那个神秘的小岛呢？”
“莫非三公子想要我带路？”兰流苏感觉到一种危险的信息，不自禁地沉下身子，“恐怕要让三公子失望了，我并不记得那个小岛在什么方位，也不记得回去的路，还请三公子见谅。”
“你是不记得，还是故意不记得？”语气懒懒，笑意邪气，流澈祈撩水滴在她凝白如玉的身上，目光流转于她浸在水中的裸肩与浑圆香乳，喉间一紧，腹部一热，“如果去鬼林坡救你的，是我，你会不会更加开心？”
“我不会开心，因为我不想你去鬼林坡救我。”她伸臂取了衣衫，正要披上，却被他一手扯住。
他蓦然握住她的双臂，将她从水中拽起来：“为什么？”
她的脸上微有惊慌之色，脸颊突地薄红，连忙以衣衫掩住光裸的身子：“那些杀手冷酷无情，我与你大哥九死一生……我不想你犯险。”
流澈祈似有不信：“哦？你是担心我？”
兰流苏看见他的目光在身上流窜，双腮更是红得犹如红枫铺地：“请你出去！”
他邪魅一笑，蓦然拥住她，俯首吻她发颤的唇，极力挑逗。
她拼命地挣扎，终于挣脱他的拥抱，娇喘吁吁，怒目相对。
流澈祈勾起她的下颌，俊眸一眯：“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兰流苏忿然道：“你别忘了，自那夜离开端木府，三公子与兰流苏之间再无任何瓜葛，还请三公子自重。”
他夸张地恍然大悟：“你不说，我倒忘了。”他的拇指与食指捏住她的下颌，痛得她轻吟出声，“我告诉你，你现在端木府，也就是说，你我之间并非‘再无任何关系’，除非你跨出端木府的大门。”
她猛地拍掉他的手，愤怒道：“你出尔反尔，莫非每个人都要围着你转吗？即便你是天皇老子，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随你的意。”
流澈祈骤然揽她入怀：“我不是天皇老子，却是天皇老子的儿子，我就要你随我的意，又如何？”他笑得乖戾，“莫非你已不喜欢我，转而喜欢大哥？”
眉心一凝，兰流苏竭力推开他，却听到屋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兰姑娘，母亲请你到侧厅用膳。”
两人皆是一震，外面之人正是流澈远。



第五章  多少思慕多少恨
“大少爷，兰姑娘正在沐浴更衣。”
“这么久了，还没好么？我听见屋内似有声音，还有谁在里面？”
“是……是小玫在屋里伺候兰姑娘。”
“你也进去伺候吧，请兰姑娘尽快去侧厅用膳。”
“是，大少爷。”
屋外寂静，兰流苏松了一口气，却被流澈祈扣住下巴。
目光森冷，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为什么这么紧张？你害怕大哥知道我在这里？你这么在乎大哥，就是喜欢大哥了？”
她嗤地冷笑：“原来三公子也会吃味。”她不惧地迎上他可怖的目光，“我是黄花闺女，担心的是自己的清誉，我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三公子擅闯浴房，跟草菅人命有何区别？”
流澈祈噗嗤一笑：“草菅人命？你也真能胡扯，罢了，不逗你了。”他的俊眸忽地深沉如潭，“流苏，先前是我不好，你能否原谅我？”
兰流苏一怔，未曾料到他竟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然而，她太了解他了，对于容易到手的东西，风流成性的他向来不会珍惜：“三公子是在跟我道歉么？如果是，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取了外袍为她披上，将她搂在怀里：“不是道歉，今夜我跟母后禀明，回宫后我们就举行大婚之礼。”
他不是在挽回他们的感情，而只是告诉她：他想重新开始，想要你，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理会你的感受。仿佛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对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她只是一个玩偶、一件物品，她必须随他的意。
这个男子，实在太可恶。
兰流苏故作震惊，既而冰冷一笑：“谢三公子垂爱，流苏无福消受。”
“你拒绝我？”流澈祈惊得不敢相信。
“我早已说过，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玩弄我一次！”冷眸微眨，她切齿道。
“我不会再玩弄你，流苏，相信我一次。”
“受伤过的心，不会再接受同一个人的伤害。”
“你不考虑一下么？”
“无需考虑，三公子，我要更衣，请便。”兰流苏侧过身子，言辞铮铮。
“我希望你仔细考虑一下，明日夜里答复我。”他淡笑着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随后潇洒地转身离去。
兰流苏望着他甩袖离开，目色阴沉。
她不知流澈祈为什么回心转意，而且如此性急，是否他已瞧出她与流澈远的不寻常？是否他突然发现真的喜欢她、不想失去她才想跟她重修旧好？
可是，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天地间竟有如此狂妄的男子！
兰流苏已想好拒绝的言辞，翌日入夜，她独自前往瘦兮湖的风亭，让侍女向流澈祈禀报她的行踪。
瘦兮湖宛如晚妆瑰丽的纤瘦美人，灯影靡靡，桨声离离，在夜风的吹拂下款摆柳腰，纤态荡漾。两岸垂柳绿意落尽，唯剩一湖萧条。
站在风亭上，秋风寒凉，苍穹高旷。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含笑澹澹的嗓音：“确实是一个好地儿。”
她并未回头：“三公子很守时。”
不期然的，流澈祈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肢：“美人相约，自然不能迟了一时半刻。你怎么知道这个美妙的地儿？我都不知道呢。”
兰流苏掰开他的手，漠然地别开身子。
“怎么了？”
“你不是让我今夜答复你么？”
“你不会拒绝我，是不是？”他俯在她的耳边，刻意压低嗓音，蛊惑着她。
“三公子，”她闪避着他的亲昵，脸色庄重，“流苏虽是风尘女子，但也有自己的坚持，更从未想过与三公子重修旧好。承蒙三公子看得起，流苏辜负三公子的错爱，只能说一声‘抱歉’。”
“心意已决？”流澈祈脸色一沉。
“是。”兰流苏坚定道，“明日一早，我就拜别夫人回‘念如娇’。”
“果真如此决绝？”
“是。”
“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再次问道，嗓音冰冷。
“没有。”她抬眸望他，眼神孤傲。
“因为大哥吗？因为你们在那个神秘的小岛上过了半月，你爱上大哥，是不是？”流澈祈扣住她的手腕，不自禁地用力。
“我的决定跟任何人、任何事无关，请三公子不要胡思乱想。”望着他风起云涌的脸孔，兰流苏的心口猛地一滞。
“如你所说，跟别人无关，为什么不能与我重修旧好？”眉头紧攒，他的眼中怒火燎原。
“三公子贵为秦王殿下，自娘胎出来就锦衣玉食，得享帝后荣宠与世人仰慕，无人胆敢违逆你的命令，我想世间没有哪个韶华女子会拒绝成为秦王殿下的王妃姬妾。”她望向深广的夜空，目光清冷，“流苏从未想过嫁入皇室，也从未喜欢过殿下，先前之所以答应夫人一起前往苏州，那是因为流苏感动于夫人对殿下无私的母爱，此外，别无其他。”
“原来如此。”
“殿下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流苏很生气，但是后来一想，这样也好，流苏与殿下的情缘到此为止。”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更冷。
“请殿下原谅。”
“还有什么要说的？”怒火已熄，冰冷回暖，流澈祈的脸孔平静如雪原。
“流苏话已至此，先行告退。”兰流苏觉得他的反应过于诡异，却也不想多待，径自离去。
果不其然，手腕被他握住。他微微一叹，嗓音里散出无限的感慨：“曾经，也有一个女子，如你这般拒绝嫁入皇室，死也不愿嫁给我，我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不好，还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能否告诉我？”
她浑身一震，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诚恳的话：“殿下很好，我想，有很多女子仰慕殿下，只是殿下不知罢了。”
流澈祈猝然低吼：“我不要听你的废话。”他将她拽到面前，所有的平静悉数化为可怕的戾气，“告诉我，为什么？”
兰流苏自然晓得他所说的那个女子是谁，心中冷笑：“那个女子为何拒绝……殿下，我不知道，至于我……我不想要荣华富贵，不想要锦衣玉食，只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而殿下并非长情之人，因此……”
“你与她一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凄冷一笑。
“殿下曾经提过，殿下从未动过真情，果真如此，殿下又何须伤怀？”
“从未动过真情？”他呵呵一笑，越笑越是凄凉无助，笑了半晌，他伸臂将她搂在怀中，“若非动了真情，我会跟你说这些话吗？”
“殿下……”
“如果我跟你保证，我会像父皇一样只有一个母后一人，你会回心转意吗？”流澈祈低沉道，俊眸薄红，深沉如海，望不到底，似有一种强大的吸附力，几乎将她整个儿吸进去。
如此保证，如此郑重，是兰流苏未曾料到的。她缓缓摇头，心中却是百转千回——他说他动了真情，是真的么？对兰流苏真情，对章含絮也是真情吗？虽有先后之分，但也时隔不久，他竟然可以在一年之内动情两次，如此“情意”，有多真？
即便他对章含絮和兰流苏的情意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如今，她要的不是他的情意，而是太子的情意。
他放开她，退了两步，失望地望她，目光轻颤。
她轻声道：“请殿下原谅。”
无论他是否动了真情，她都要拒绝他，拒绝之后，她还有下一步计划。
那抹高峻的素白身影，行走于寥落的烟草之间，愈显苍白孤单。
叮呤——叮呤——
风亭檐角上的风铃随风轻摆，击出清脆的轻响，击落心湖，泛起丝丝涟漪。
沉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兰流苏知道是谁，静静等他开口。
“我看得出来，三弟对你动真情了。”流澈远站在她的身侧，长长一叹。
“如你所说，数月前，他喜欢含絮，如今又对我动真情，我觉得……三公子在男女情事上有点儿戏。”她清婉一笑，故意贬低流澈祈。
“并非儿戏，虽然三弟曾经风流，但就我所知，他很慎重，不会轻易对一个女子做出任何承诺，若是做出承诺，便会守诺。”他说得心平气和，望着璀璨流光的天幕，目色怅惘。
“饶是如此，我又能如何？”兰流苏冷然一笑。
“你能否……再慎重考虑一下？”犹豫片刻，流澈远终是说出这句话。
“殿下在小岛上说过的话，忘记了吗？反悔了吗？”他的出尔反尔，虽是早有准备，她仍然震惊，“三殿下守诺，殿下毁诺，如此反复无常，真是鲜明的对照。”
“我很抱歉……”
“无需说‘抱歉’。”她凄楚地望着他，泫然欲泣，“殿下是否以为，把我踢给三殿下，我就一定会答应三殿下？”
“我并无这个意思，你误会了。”她伤心欲绝的目光，仿似三尺青锋刺进流澈远的心口。
“我没有料到殿下会再次放弃我……我竟然那么傻……”兰流苏的眸中水光晃动。
“流苏……”他想将她拥进怀里，眼见她为自己伤心哭泣，心中剧痛，不知如何安慰她。
“无论是章含絮，还是兰流苏，殿下都选择了手足之情……”泪水簌簌而落，当他说出“你能否再慎重考虑一下”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轰然作响，震惊之后是难以克制的悲伤与愤怒。此时此刻，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悲痛，为什么会这么悲痛。
流澈远无言以对，望着她的泪流满面，望着她的悲伤控诉，漠然不语。
兰流苏吸吸鼻子，微敛泪水：“是我自作多情，岛上的半月，承蒙殿下照顾，流苏感激不尽。”
她的眸光簌簌发抖，她脆弱而倔强，他想对她说：我不想放弃，我反悔了，无论三弟是何态度，我不会放弃你……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佯装坚强：“兰流苏未曾失忆过，不记得章含絮的任何事，不记得殿下，更不记得三殿下，还请殿下为我保密。岛上发生过的一切，我会当作从未发生过，殿下放心，半个时辰后我就离开端木府。”
她敛尽泪水，转身欲走。
心痛如绞，流澈远蓦地伸臂拦住，揽住她的肩，使力一带，将她拥在怀中，温柔地揉着她的发，深沉地抚着她的背。
兰流苏的双臂环上他的身子，呜呜地痛哭。
“为什么骗我？”
冰寒冷酷的声音！流澈祈的声音！




怪不得！
原来如此！
兰流苏就是章含絮吗？
如果不是，大哥为什么会抱着她？大哥并非随性之人，如果兰流苏不是章含絮，大哥绝不会与她如此。
他们刚回府的时候，流澈祈就觉得两人有点怪怪的，虽然并无可疑的言行，然而，兰流苏时不时地瞥他一眼，眉目含情，而大哥的眼角余光总会飘至她的身上。当他们的目光交汇的时候，那种情丝相缠、心意相通的目光微弱而柔韧，他完全能够感觉到，即便大哥极力掩饰，他仍然发觉两人之间的不寻常。
刚才，他落寞地离开风亭，他不是放弃，而是觉得无论他再怎么说下去，她都不会回心转意，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想出一个好法子打动她。
行出不远，他回头望去，看见一抹黑影走向风亭，那身影，那步履，与大哥极为相似。
那时那刻，流澈祈的心仿似被一只铁手狠狠地捏住，痛得他喘不过气，痛得他遍体发颤。
他原路折回，悄悄地上了风亭，却听到令他痛彻心扉的对话。大哥与兰流苏一起欺瞒他，他们在岛上无忧无虑地过了半月，神仙眷侣一般，全然忘了还有他这个人。
原来，兰流苏就是章含絮！
兰流苏，不，章含絮，你竟这样骗我！折磨我！
流澈祈站在亭侧，鬓发随风狂舞，衣袂飘荡有声，黑发白衣，站立扬州城之巅，整个人儿仿似龙飞凤舞，汇聚所有的黑暗力量。
不知何时，夜风狂扫，肆虐人间。
流澈远震惊地放开她，神色惊惶而担忧：“三弟……”
兰流苏静静站立，雪衣白影，如幻欲飞。
流澈祈缓缓上前，只盯着兰流苏，俊眸平静，神色平静：“你是章含絮？因为失忆，所以不记得自己是章含絮、不记得以往的事？”
兰流苏默然，冷眸轻眨。
被他撞见，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柳暗花明。兄弟俩的矛盾将在今夜激化，会发展成什么？流澈祈是冲动的主儿，流澈远沉稳有素，在这种情况之下，会如何抉择？
流澈远欲言又止，开口之际却见三弟狠瞪过来，便收声闭嘴。
“是不是？”流澈祈蓦然低吼。
“是！”兰流苏的嗓音略显生硬。
“如今你想起以往的事了？你想起了大哥，是不是？”
“是！”
“你没有想起我吗？”流澈祈冷硬而冷静地问道，仿佛刚才的怒吼未曾有过。
“是！”她的回答毫不含糊。
“为什么没有想起我？”流澈祈的脸上瞧不出是喜是怒。
“我不知。”兰流苏只能如此回答，然而对他却是最大的伤害。
“三弟……有话好好说……”流澈远试图缓解眼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
“你闭嘴！”流澈祈朝他怒吼，俊脸上乌云密布，“我跟你说话了吗？”
“你吼什么？他是你大哥。”兰流苏愤然地喊道，心知他是因为受到他们的欺瞒才会这样发作，然而，她不能让他气焰太盛，“在你未了解真相之前，请你不要乱发脾气。”
“流苏——”流澈远喝止她，扯着她的衣袂。
“真相？”流澈祈冷笑道，“真相就是你们联手欺瞒我，将我耍得团团转。”
“三公子，你可以误会我、责怪我，但不可以误会你大哥。”她的眉心皱如镌刻，语气冷涩。
“这么袒护他，好！很好！”流澈祈纵声狂笑，鬓发狂乱，一张俊脸扭曲得一如野兽那么可怖，“你失忆了，为什么还记得大哥？”
“即便我失忆了，我喜欢的男子仍然在我的心中，不曾忘记过。”兰流苏冷眸相迎，不管说出口的话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原来，你喜欢的是大哥……”流澈祈冷笑连连，自嘲而悲凉，笑声渐渐高亢，仿似仰天长啸的苍狼，桀骜而狂肆。
“三弟，你别这样……听我说……”流澈远的话语显得很苍白。
“不慕荣华，不想嫁入皇室，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全都是屁话。”大哥的话，流澈祈仿佛听不见，攫住她的双肩，猛烈地摇晃着她，“你喜欢大哥，为什么不跟我言明？”
“我不想伤害你……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我只求问心无愧。”一切都乱了，她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不是这种方式，更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她会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让流澈祈无意中知道她就是章含絮，而如今，他这么激动、这么愤怒，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该如何是好？
流澈远担心三弟会伤到她，想要拉开他，却被他一臂甩开，往后退了两步。
兰流苏见此，用力地推开流澈祈，忿然相瞪。
流澈祈质问道：“早在宫里之时，你已喜欢大哥，是不是？”
她回道：“是！”
他又问：“之所以拒绝我，就是因为大哥？”
她重声应道：“是！”
手臂扬起，五爪扫过，天地间响起清脆的一声。兰流苏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道、他是多么愤怒。
流澈祈俊眸圆睁，仿佛刚从梦中惊醒，震惊于自己竟然打了她一巴掌。
流澈远忧切地瞧着她，既心疼于她被掴了一巴掌，又不忍心责备三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收拾这个混乱的局面。
兰流苏捂着脸颊，一双冰眸与流澈祈血丝密布的俊眸凛然地对视，冰火相撞……唯余她的忧伤与凄凉……
她淡淡地瞥了流澈远一眼，径自离去。
流澈远追出三步：“流苏……”
兰流苏头也不回，脑中纷乱如絮，千百个念头回绕心间，却皆是不可行。最终，她来到内苑向端木情辞行。恰时，端木情正在亭中与汗王品茗闲谈，风摇枝梢，风月正浓。汗王知趣地离去，她开门见山地禀明来意。
端木情很惊讶：“为何不多住几日？可是怪我招待不周？”
兰流苏牵强一笑：“夫人说笑了，流苏与夫人非亲非故，得夫人错爱，是流苏三世修来的福气。流苏不便久留，特来辞行，望夫人见谅。”
“是不是阿祈欺负你了？放心，我一定帮你教训他。”
“不是，我只是一个外人，住在府里……有些尴尬，今夜我便回酒楼。”
“我还以为你会在府里多住几日，流苏，能否告诉我缘由？”端木情拉她坐下，暗自思忖着她与儿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流苏对不起你，三公子和大公子似乎……”兰流苏点到即止，饱含歉意地垂眸，“流苏只是一个风尘女子，如果伤害了三公子与大公子的手足之情，那便是流苏的罪过，因此，今夜流苏一定要离开。”
“原来如此，在那个神秘的小岛上，你和阿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端木情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眉心凝刻。
“岛上半月，得大公子照顾，流苏感激于心，还请夫人代流苏向大公子言谢。”兰流苏说得极为圆滑。
“流苏啊，能否听我一言？”端木情淡然一笑。
“夫人请说。”
“昨日，阿祈跟我说，他想娶你为妻，不过他先前逼你离开，伤了你的心，因此他担心你会拒绝，来问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挽回你的心。”端木情见她静静地听着，温柔一笑，“我跟他说，人心难以挽回，一旦伤了心，若要挽回，难于上青天，除非……”
“除非什么？”兰流苏幽幽地问道。
“我对他说，除非那个女子喜欢你。”端木情别有意味地笑望着她。
兰流苏默然垂眸。
端木情伸手抬起她的下颌：“流苏，告诉我，你的心中有阿祈吗？”
兰流苏迎上那双锐利得能够洞悉人心的凤眸，淡淡回答：“三公子乃世间少有的好儿郎，姿容俊伟，气度洒逸，又贵为王爷，得享圣宠。流苏本不该不识好歹，不过流苏觉得三公子并非长情之人，并未将全付身心交予三公子。后来，三公子流连青楼，流苏无法忍受，便悄然离去。”
她的肺腑之言，她的圆滑世故，端木情自也明白：“难为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流苏，我明白了，我不会强迫你。”
兰流苏深深垂首道：“若流苏有何不敬之处，请夫人见谅。”
凤眸一转，端木情笑道：“有些话，我想跟你说，你听听便好。”
兰流苏婉言道：“流苏洗耳恭听。”
端木情站起身，望着天际处那水润的月亮：“阿祈是我的第二个孩子，一出世，他父皇就很宠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事事顺他的意。因此，在阿祈看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包括女子。阿祈跟他父皇年轻的时候有点儿像，风流不羁，从未对哪一个女子动心，直至那个女子的出现……”
从良家女进宫待选太子妃与晋王妃开始说起，端木情讲到洛雪缨，讲到章含絮，讲到流澈祈对含絮动了真心……
端木情道：“阿祈很喜欢含絮，我偏心地将含絮指给阿祈，但是，含絮与你一样，拒绝嫁入皇室……后来，含絮为了救我而身中一剑，芳魂消逝……阿祈听到含絮的噩耗，根本不相信她已经死了，几次三番地想要掘墓以证实她已经不在人世。”
兰流苏听着自己的故事，面目平静，心中却是滚沸——她不敢相信，流澈祈竟然要掘墓！
端木情的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语音凄怆：“含絮死后，阿祈痛不欲生，夜夜酗酒，终日颓废，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父皇打他骂他都没有用，他只念着两个字：含絮。”
兰流苏嘘唏道：“三公子真的很喜欢含絮姑娘。”
端木情无限的感慨：“那一月，阿祈憔悴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过了五载。”
兰流苏犹疑道：“三公子对含絮姑娘念念不忘，为何……”
“阿祈跟他的父皇一样，一旦动心，一旦动了真情，便会专情一世。”端木情似乎想起什么，眼角蕴笑，怅惘而甜蜜。
“我想，此生此世，三公子不会忘记含絮姑娘。”
“流苏，也许你不知道，你的眸光，你的眼睛，酷似含絮，正因为如此，阿祈喜欢你。”端木情拉她起身，仔细地审视着她，“阿祈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喜欢含絮，他分不清，他很乱，因此，他才会将你逼走。”
“也许三公子将我当作含絮姑娘的替身。”兰流苏涩然一笑。
“那时候，他自己也这么想，但是他不想把你当成含絮的替身，所以，他故意流连青楼，让你误以为他死性不改，将你气走。”
“三公子是这么想的？”兰流苏微有讶色。
“自遇到含絮，阿祈就收了心，含絮死后，阿祈根本不近女色。”端木情长长一叹，对于这个小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昨夜，他跟我说，他从未忘记过你，他并未将你当作含絮的替身，他真的喜欢你。”
“流苏明白了，”静默半晌，兰流苏静静道，“夫人跟我说这些，是想打动我。”
“你聪慧过人，怎会猜不到我的意图？”端木情一笑，以一个母亲的口吻问道，“听了这些，你还是不改初衷么？”
“夫人，如今不止是三公子与流苏的问题，流苏不想往后再生事端，因此，流苏唯有辜负夫人的好意。”兰流苏言辞恳切。
“你果真如此坚决？”
“是的，夫人。”
“照此看来，你真的不喜欢阿祈。”端木情无奈地笑，“罢了，我不逼你，这几日先住在府里，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回京之前，你答复我，好不好？”
“不好了……不好了……”是汗王着急的声音。他快步赶过来，微喘道，“兄弟俩打起来了。”
端木情心神一震，三魂六魄差点儿被震出体外：“打起来了？在哪里？”
汗王拉着她匆忙赶去：“在瘦兮湖。”
兰流苏怔怔地呆在原地，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六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瘦兮湖畔，月冷水寒，夜风肆虐。
五里柳堤，垂柳苍苍，夜露为霜。
束发吹散，广袂飘荡，白衣如雪，黑衣为墨，身影僵立。
“你何时知道她就是含絮？”白衣者冰冷道。
“在岛上。”黑衣者冷静地答道。
“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是，她失忆了。”
“你怎么知道她失忆了？”
“她夜里做梦，说了一些梦语，我听出来是宫里发生过的事，就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数月前她的后脑受到撞击，忘记了所有的事，她的身世与歌女的身份是她的丫鬟告诉她的。”
“哦？她还梦到什么？”流澈祈犹是不信。
“她忆起一些片段，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流澈远如实说道。
“她忆起我了吗？”流澈祈的声音里隐藏着期盼。
“我不知，也许有吧。”流澈远不想伤害三弟，却又不知如何婉转地回答。
“你怎会不知？”流澈祈冷哼一声，“她只记得你，根本不记得我，是不是？”
“三弟，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该打她……”
“早在宫里，她就钟情于你，”流澈祈打断他的话头，嗓音陡然高扬，“她被人绑架，你故意支开我，是不是？”
“不是，我不想你犯险……”流澈远的话显得很无力。
“你是故意的。”流澈祈愤怒地吼道，脸色剧变，“你故意支开我，就是为了接近她，让她想起你。”
“不是的，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就是含絮。”流澈远苦苦地辩解道。
“不要解释了。”黑发荡起，流澈祈眼色狂乱，“你我兄弟一场，既然喜欢同一个女子，那就以武论输赢。”
一声尖细的龙吟，流澈祈拔剑出鞘，俊眸紧凝，切出一波又一波的戾气。
流澈远一惊，不想兄弟“操戈”，更不想让母后伤心：“这不妥，三弟，听我说……”
流澈祈扔给他一柄剑：“少说废话，胜者就能赢得含絮。”
流澈远接住长剑，眉宇紧蹙，为什么兄弟俩会变成这样？如果传出去，皇室清誉便严重受损，他身为太子，不能置皇家颜面于不顾：“三弟，母后看见我们如此，会很伤心的，而且含絮也不愿意见到我们这样。”
剑尖一抖，锋芒闪烁，流澈祈冷硬道：“假若你不跟我打，就当是自愿放弃，你永远不能再与含絮有任何纠葛。”
流澈远道出最核心的事实：“我放弃与否，不是由你决定，而是含絮决定的。”
手足二十余年，情谊深厚，如今却要对决，流澈祈的心里也不好受：“我不管那么多，你无需让我，出招吧。”
流澈远缓缓拔剑，眼神突的锐利：“以武论输赢，你赢不了我。”
流澈祈斜扯唇角，猛然出击，剑锋直指大哥的胸口。
流澈远持剑静立，双眼凝定于那急速靠近的剑尖……剑尖逼近之际，他挺剑迎击，双剑相格，情势胶着，互相角力，撕拉出细微的锐声。
杀气弥漫，四只黑眼狠狠相瞪，目光如炬。
各自使力，低喝一声，两厢荡开。
转瞬之间，黑白双影交击一处，剑气如泻，其疾如风，其寒如冰。
时而错身而过，时而反手狠击，时而变幻如影，时而凌乱如雪，时而狠厉一搏。
柳枝尽折，浓夜之中，寒白的剑光飞跃跳荡，光映两人眉宇。
“住手！”
蓦的一声断喝，嗓音如雷。
兄弟俩的剑招毫不见缓，只以眼角余光瞟向来人。
“还不住手？” 
来人正是满目震怒的大燕汗王。
“你们这是做什么？”眼见兄弟俩毫无罢手之意，汗王浓眉倒竖，“要拼命就跟敌人拼命去，跟自家兄弟搏命，是孬种！”
“你们的母后会多么伤心，你们想过吗？”打斗继续，汗王不气馁地继续劝解，“你们的父皇会多么失望，你们知道吗？都住手！”
“你们不是凡人，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秦王，这样往死里打，你们是不是要闹得天下皆知？”
“好！很好！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愚蠢的人，打死了活该！”汗王重哼一声转身离去。
兄弟俩不受丝毫影响，仿佛汗王未曾来过，未曾说过话。
疾风凛然，剑气冰冽。
如墨夜色中，剑光冷酷，一黑一白搏击如火。
白衣者道：“你无需让我，若你再让我，你便输了。”
黑衣者道：“即便我让你，你也赢不了我。”
青锋直下，一如飞瀑三千尺，从银河直灌而下。流澈远淡定一笑，看着三弟的一绺鬓发缓缓飘落。
手腕陡翻，剑尖疾转，如虹闪过天际，光寒夜空。流澈祈的眼梢眯出一抹笑意，朝大哥的衣摆使了一个眼色。
一片衣角掉落在地，流澈远微惊：“三弟的武艺修为大有精进，为兄佩服。”
流澈祈一笑：“看招！”
激斗再起，铮铮声裂夜空。
威如雷震，不动如山，动如行云，剑如流水。
转眼间数百招已过，胜负难分。
“住手——都给我住手——”
凭空传来一声娇喝。兄弟俩的剑招突的一滞，转眸望去，却是神色焦急的母后，其后是面色铁寒的汗王。
两柄长剑悍然出击，两人杀意腾腾的目光回落在眼前，剑随心动，意气风发。
端木情看着已经丧失冷静的两个儿子激烈地斗在一起，急得手足无措：“你们是不是要气死我啊？住手，听见没有！”
激斗仍然继续，剑光横掠，逼退所有的人。
端木情激动得想要冲过去，以身阻止他们，却被汗王拉住。汗王劝道：“你不能过去，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了，那可怎么办？”
灵光一闪，她仿佛想到了什么：“我一定要阻止他们。”
她挣开汗王的拉扯，正要冲过去，以苦肉计劝阻他们，却听见一声绝烈的喊声：“如果你们再打下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是兰流苏。她走向瘦兮湖，面色如雪，影姿决然。
端木情又急又气，两个儿子竟是为她而打起来的。
兄弟俩像是没有听见兰流苏的话，兀自打斗，愈加凶猛惨烈。
落水的声音，水花四溅。
兄弟俩像是从梦中惊醒，茫然地望向湖面，稀薄的月色之下，湖面黝黑，波光暗淡，涟漪渐渐散开，慢慢地回归平静。
流澈祈扔了剑，狂奔过去，一个猛子扎进湖中。
端木情心神已乱，扯住流澈远，急切地喊道：“你三弟不识水性，快，下去救他。”
流澈远镇定地安慰道：“母后别担心，我会救他们上来的。”
话落，他跃入湖中，向两人游过去。
汗王扶住她，沉声宽慰道：“没事的，莫担心。



“胡闹！”
端木情重重一喝，一掌击在桌上。
心中一顿，流澈远垂首不语，神色有愧。
端木情行至他的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你是太子，也这么不知轻重！他是你弟弟，你竟然下得了手！”
他仍是沉默，似乎并无打算辩解。
眼见他如木头一般呆傻，她怒火更甚，骤然吼道：“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不觉得惭愧吗？与弟弟争女人很风光吗？是不是要把他打死你才开心？”
流澈远垂目盯着地面，目光沉寂如死。
凤眸圆睁，端木情气得浑身发抖：“好！你好样的！你是太子，你翅膀硬了，母后的话你也听不进去了，打吧，打死了最好……”
语声悲伤而怆然，似有哽咽之音。
流澈远心痛如割：“是儿臣的错，儿臣任凭母后处置。”
为什么母后这么袒护三弟？为什么母后这么宠溺三弟？为什么三弟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他都是错的？为什么所有的错都算在他的头上？为什么母后不能关心一下他的内心？为什么母后总是要他谦让三弟……
就因为他是太子吗？就因为他将会继承帝位、坐拥天下吗？就因为他是长子吗？
母后，你好偏心！
“好一个‘任凭处置’！”端木情冷笑道，语气严厉，“不服气，是不是？你以为我偏袒阿祈，是不是？”
“难道不是吗？”被说中心事，流澈远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是三弟要跟我打的，是三弟胡搅蛮缠……”
“你是大哥，理当谦让。”她愤然低吼，“他说要打，你就陪他打吗？他胡搅蛮缠，你也跟着发疯吗？为了一个女子，你就要跟弟弟大打出手吗？”
“儿臣无话可说。”他淡淡道，心中的剧痛变成钝痛，是一种温情的凌迟。
“数月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何时你才能长进点？”端木情的怒火越炽，眸心的火苗几欲喷出，“世间有那么多好女子，为什么你总是跟他争？”
“母后想要如何处置，儿臣毫无怨言。”流澈远眼中的哀痛消失灭绝，心中已是心灰意冷。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错了吗？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儿臣不敢。”他避开母后咄咄逼人的目光，神色不驯。
“你——”猛地一口气提不上来，端木情眼前一黑，屋内的灯影慢慢地暗淡。
“母后……”流澈远赶紧扶住母后，担忧而惊慌。
“快，扶她坐下来。”汗王自厅外赶上来，架着她坐下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朝流澈远说道，“倒一杯水。”
端木情面色苍白，缓缓地睁开双眸，喝了一点温茶，瞪着儿子，目光幽凉。
汗王给流澈远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说一些好听让她顺顺气、浇灭她心中的怒火与焦虑。流澈远见母后如此病弱，自也不忍心再次气倒母后：“儿臣错了，儿臣不会再顶撞母后，母后好生歇着。”
端木情声音低弱：“答应我，不要跟你弟弟一般见识……”
流澈远怔住，犹豫了，却在汗王横来一记警告的眼神之后低沉道：“儿臣谨遵母后之意。”
她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色稍缓。
“流苏……流苏在哪里……她在哪里……”
三人转头看去，是身着纯白寝衣、脸孔泛红的流澈祈。他步履踉跄地走过来：“流苏在哪里……”
端木情急忙奔过去，撑住他微晃的身子：“你出来做什么？”她摸摸他的额头，“还这么烫，快回去歇着。”
俊眸布满血丝，病容惨白，流澈祈喃喃道：“母后，流苏……怎么样？是不是走了？”
她含笑宽慰道：“她在房里歇着，你还病着，快回屋躺着，等你好些了，便可去瞧瞧流苏。”
流澈祈微眯着双眼，任由她扶着走向内苑。
汗王看见流澈远眼中的落寞与伤心，拍拍他的肩：“你是长子，是太子，你父皇寄予厚望，切不可让你父皇母后失望。”
流澈远涩然一笑：“我明白。”
汗王见他似乎不想多说，便道：“到瘦兮湖走走，如何？”
流澈远犹豫片刻，便随他一起出去。
星辰微亮，夜风凄冷。
瘦兮湖树影森森，沉寂如死。
“你真的喜欢兰姑娘？”汗王信步沉稳。
“三弟也喜欢她，”流澈远轻叹一声，“不知为何，我与三弟对世间女子的认知，总是很相似，总会喜欢同一个女子。”
“喜欢同一个女子，不足为奇。”汗王的手搭上他的肩，“想当年，你的母后也有很多追慕者。”
“母后姿容绝世、风华无双，自然有很多追慕的男子。对了，汗王如何与父皇母后相识的？”
“那可说来话长了，太子有这闲心听我说吗？”汗王的言外之意便是：这会儿你心绪纷乱，只怕无法静心听别人的故事。
“多年来，我很想了解父皇母后年轻时候的经历，尤其是父皇挥戈进京、统摄朝政叱咤风云那阵子的故事。”流澈远目色神往，“假若汗王晓得，改日定当讨教。”
“那时候我不在洛都，不甚清楚，我想你可以问你的父皇。”
“听闻汗王便是当年兴族战无不胜的战神隆庆王，我还听说，在扬州下令屠城的，就是汗王，是不是？”流澈远饶有兴致地问道。
“没错，是我。”汗王爽快地承认，粗豪的脸孔突的无限怅惘，“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隆庆王，在扬州遇到一个女子，从此变成一条丧家之犬，变成一个找不到心的失意人。”
“那个女子……就是母后？”流澈远大胆地猜测道。
“好眼力！”汗王称赞道，环顾四周，似乎寻找着什么，“我与你父皇是相识多年的兄弟，在那一年同时爱上你母后，不过却不知道是同一个女子，直至扬州屠城、兵荒马乱的时候才意外地相见……你母后是天下无双的奇女子，外表柔弱，内心强韧，能够与世上最强的男子并肩而立。”
“自汗王登位，未曾娶妻纳妾，至今孤寡一人，莫非大燕没有一个女子能入汗王的眼吗？”流澈远想起汗王至今无妻无子，隐隐地猜到真相，却又不敢相信。
“在我的心目中，唯有你的母后才够资格成为大燕王妃。”汗王望向无边无际无底的苍穹，豪迈一笑。
“汗王对母后的深情，令人敬佩。”流澈远心神一震，未曾料到汗王对母后的情竟如此深沉，宁愿孤寡一世，也不愿别的女子破坏他对母后的怀念、思慕与痴等，是痴，还是傻？
“喜欢一个人，并非一定要厮守一世，因为这个世上有很多无奈的事，很多时候，人力无法强迫，更无法扭转。”汗王的话似乎别有寓意。
“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话刚出口，流澈远的胸口猛地揪痛，仿佛看见兰流苏那幽怨的目光，却只能硬起心肠，“汗王是一个很好的说客。”
“我并无劝服你什么，怎会是说客？”汗王哈哈一笑。
“我是太子，并无资格谈及儿女私情。”流澈远神色迷惘。
“待你手握生杀大权的时候，所有的女子只会仰慕你顺承你算计你，你能拥有的，只是她们的美貌，而非她们的真心真情。”
“帝王最悲哀的，莫过于此。”流澈远苦笑。
“不过世非绝对，我相信奇迹。”汗王展眉一笑。



子时，夜色清寂，一抹素白徐徐穿行于内苑，单身只影地走出端木府偏门。
“念如娇”仍是灯火旖旎、丝竹缭绕，舞袖红帕在大敞的窗台上飘旋，莺歌燕语从各个厢房里飘出来，浓郁的脂粉芳香萦绕不散，兰流苏被阵阵刺鼻的香气呛得很不舒服，捂着口鼻疾步逃向自己的厢房。
“哟，窈娘可回来了。”老鸨尖着嗓子嚷道，甩着红绿相间的罗帕，款摆腰肢快步走过来，生怕她逃了似的。
“嬷嬷有什么事？”不得已，兰流苏驻足红木走廊间，强自忍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劣质香粉的香味。
“无缘无故消失了几日，也不好好交代，你当‘念如娇’是你随便撒野的地儿么？”老鸨斜着眼睛瞧她，眼风吊得高高的。
“未及跟嬷嬷通禀一声，是窈娘的疏忽，还请嬷嬷见谅。”兰流苏谦顺地道歉。
“窈娘啊，不是嬷嬷我不体谅你，而是你‘窈娘’的大名已在扬州家喻户晓，每个豪客都点名你登台献舞，你凭空消失，我没法儿交代啊。”
“是窈娘的错，今后我一定及时知会嬷嬷。”
“那敢情好，嬷嬷我心软，此次就既往不咎了，这会儿有一个出手阔绰的豪客点名要你弹一支曲子，快快去梳妆打扮，要漂漂亮亮的……”老鸨乐不可支地拉着她回房。
“嬷嬷，请听我一言。”兰流苏拂开她的手，“今儿太晚了，我乏了，明儿再说吧。”
“哟，出去一趟就不一样了。”老鸨的嗓子又尖又高，嚷得整个走廊都听见了，“如今你可不是半个多月前的窈娘了，你还以为扬州城的公子哥儿和豪客还记得窈娘你啊？有客人点名要你弹曲子已是你的幸运，不要不知好歹——”
“我已说过，明日再说。”对于老鸨的冷嘲热讽，兰流苏毫不在意，只冷冷道。
“你以为你是谁啊？是凤还是凰？”老鸨讥讽地冷嗤一声，尖酸刻薄的嘴脸是老鸨的招牌表情，“进了‘念如娇’的大门，就要听我的话，不听话的，我会让她从凤凰变成麻雀。”
“麻雀也无不可，窈娘不会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兰流苏以冰冷的侧脸对着她，眼色孤傲。
卖艺不卖身，只跳舞不陪客。这是窈娘当初到“念如娇”跳舞的时候跟老鸨立下的规矩。
老鸨脸色一变，变成市侩的嘴脸：“你消失了这么久，你知道我损失多少银子？不去弹曲子陪客补偿我，你休想走出‘念如娇’的大门！”
清眸一横，兰流苏狠狠瞪住老鸨，冷厉之气迸出，射向她细纹密布、脂粉浓厚的眉眼，与她硬碰硬地对视。
老鸨从未见过她如此骇人的眼色，倒是惊惧地呆住，说不出半个字。
半晌，老鸨装出强硬的脸色：“哟，不想陪客倒想杀人，我告诉你，在这里，我说得算。”
兰流苏本想一走了之，不过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她不能离开“念如娇”，不能脱离端木情、流澈兄弟的视线，继续在这里卖唱弹曲，会让端木情怜惜，让流澈祈焦急，让流澈远心疼。
她轻一眨眸，掩了冷厉之色：“嬷嬷别忘了，我不是‘念如娇’的姑娘，并无卖身给你。倘若嬷嬷苦苦相逼，窈娘唯有一走了之。”
老脸乍然而变，老鸨威胁道：“你要走，我没说不可以，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兰流苏何尝不明白她的话外之音？能够经营这么一家名动江南的青楼，老鸨的靠山与手段不可小觑，不过——对兰流苏来说，这家“念如娇”一如平地，来去自如，并无任何阻拦。
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道温和悦耳的声音：“嬷嬷，何必强求这位姑娘呢。”
老鸨转眸望去，立即眼开眉笑地逢迎道：“哟，是独步公子啊，怎么不在房里饮酒听曲儿呢？可是姑娘们招呼不周？”
独步公子缓缓走来，言辞文雅：“那些庸脂俗粉，我都打发走了，今儿想清静一下。”
兰流苏只觉得一抹雪白飘移而来，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身量甚高，行止温雅，应该是一位教养良好的年轻公子。不过，听他之言，厮混于青楼楚馆，教养能有多好？
她缓缓转眸，只见一双深蓝如海的小眼睛正含笑望着自己，这双小眼仿如大海涌动着浪涛那么深广激荡，又似湛蓝的天宇舒卷着白云那般飘逸清纯。而这双小眼睛嵌在一张白皙如雪的脸上，比一般女子的肤色更白，别有一番妖异的俊美。
狭小的蓝眼，怪异的白肤，平添一种阴邪之美。
兰流苏怔怔地望着他，震慑于眼前深具异域风情的男子，几乎窒息。
独步公子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兰流苏，神色自若：“嬷嬷，这位姑娘是……”
老鸨一看有戏，赶忙介绍道：“这位是窈娘，她是我们‘念如娇’色艺双绝的姑娘，跳舞、唱曲儿……”
独步公子轻然一笑，转身从容离去：“今晚就让她歇着吧，如果嬷嬷有何损失，算在我的账上。”
他雪白的身影消失于走廊转角，兰流苏仍未回神。




第七章  爱何妨恨也何妨
兰流苏相信，老鸨一定会在第二日找她的。
果不其然，夕阳西降之前，老鸨推门进来。其时，兰流苏正坐在妆镜前，从镜中看见老鸨板着脸坐下来，还看见两个年轻汉子站在门口，一如两尊门神。
兰流苏继续顺着垂落的乌发，低眉顺目，仿似并无看见进屋的老鸨。
无人开口，屋里冷寂。
还是老鸨忍不住：“窈娘，赶紧打扮一下，‘念如娇’的场子还需要你的舞蹈来热闹热闹，那些客人哟，这么多天没有看到你妖娆的身段，都念叨着呢。”
兰流苏静默不语，换了一柄玉篦梳着柔顺的长发，完全将身后的老鸨当作不存在。
老鸨略急，起身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苦口婆心地劝道：“昨儿我的语气是重了一点……回来就好了嘛，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却不想心直口快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都怪我这张臭嘴……窈娘啊，你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昨儿的事，就当我喝多了，好不好？”
兰流苏拂下她的手，仍是不发一言。
好说歹说都不成，老鸨心中有气，却又发不得，只冷了脸坐下来：“窈娘，在‘念如娇’，还没有哪个姑娘胆敢这样给我脸色。”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兰流苏灿然一笑：“窈娘哪敢呢。”她转过身，抚弄着乌黑发亮的长发，“嬷嬷前来，就是要我今晚跳舞么？”
“可不是？窈娘，好多客人指明要欣赏你的舞艺呢，还有三五个豪客争着要你陪他们饮酒呢。”
“嬷嬷，我正想跟你说呢。”兰流苏盈盈地笑，脸色却是郑重，“嬷嬷，我不会再跳舞了。”
“为什么？”老鸨倏的震惊，“窈娘，你可不能不跳，我都答应人家的……”
“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再跳。”兰流苏坚定而语，“还请嬷嬷不要为难我。”
“你这是我为难我啊，窈娘。”老鸨站在她的面前，抬起她的下颌，“瞧瞧你这等姿色，本就是魅惑众生的容貌，还有顾盼神飞的双眸，哪个男子见了不是丢了三魂六魄？”老鸨的手往下摸至她的纤腰，“这腰肢，这身段，站着不动就撩人心怀，扭动起来啊，那可是要人的命。”
“咳……”老鸨长长一叹，眼珠子一转，惋惜道，“若是不跳呢，真真可惜，嬷嬷我还想为你寻一个如意郎君呢。窈娘，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可好？”
“嬷嬷费心了，我决心已下，嬷嬷无需劝我了。”兰流苏款款起身，巧妙地拿开她的手。
“窈娘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老鸨的眼神突的尖利，“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谁也无法强迫我。”兰流苏早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
“嬷嬷我自然不会逼良为娼，”老鸨阴险一笑，世上有很多方法可以姑娘们心甘情愿地听她的话，为她挣来大把大把的银子。她眼风鄙视地扫过她，“你想留在‘念如娇’，又不跳舞，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除了跳舞，嬷嬷有何吩咐，窈娘无不遵从。若是弹琴唱曲儿，那就要看我有没有那兴致咯。”兰流苏抚弄着发梢，淡淡地瞟了一眼老鸨浓妆艳抹的脸。
“哟，窈娘就是窈娘，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老鸨嘲讽道，冷哼一声，“那今晚独步公子邀你唱曲儿，你可有兴致？”
独步公子？就是那个美得妖异、阴邪的年轻公子么？
兰流苏拖曳着嗓音缓缓道：“嬷嬷如此体贴，窈娘自当为嬷嬷分忧解难。”
老鸨喜道：“那好，我去跟独步公子说一声，你好好打扮，可别砸了‘念如娇’的招牌。”
瞧着她歪歪扭扭地走远，兰流苏坐在妆镜前，望着镜中含笑的清冷容颜，忽的计上心来。
华灯如虹高张，红绸如风飘扬，笙箫如水流荡。
旖旎旋升，媚香萦绕，人间亦销魂。
收拾好自己，兰流苏来到一间厢房的门口，轻轻地叩门。
“进来。”屋内传出平淡而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但见窗前站着一人，雪衣如幻，广袂飘垂，身影宛如雪山上三百年绽放一次的奇葩，美得洁白、妖冶而孤独。
正是独步公子。
她怔怔地瞧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难以回神。
他缓缓转身，在看见她的一刹那，愕然地怔住。然而只是片刻，他轻如徐风地走过来，如雪如冰的脸孔瞧不出是喜是恶。
兰流苏回神，稍稍掩了自己的失态，盈盈坐下，静默不语。
“你一直在瞧我。”独步公子温雅而语。
“你也一直在瞧我。”兰流苏莞尔一笑。
“我没料到你会以这样奇特的妆扮来见我。”他打开紫玉透光酒壶，陶醉地闻着壶中美酒。
“我也没料到你会邀我唱曲儿。”她特意挑了一袭纯白淡灰水纹锦袍，束发玉冠，广袂玉带，英气轻逸，俊俏如玉。若是女装，她的容貌自然不会输了他，但也不相上下，他势必不会如此惊愕而惊艳——她的目的便是震动他、撩起他的兴致。
“莫非你有恩不报？”独步公子斟了两杯美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的面前。
“若我是那种有恩不报的女子，今夜就不会在此了。”兰流苏落落拂袖，举杯相敬，“昨日公子为窈娘解围，窈娘借花献佛，先干为敬。”
“原来你不是来唱曲儿的，怪不得一身男子妆扮。”他失笑，仰脖饮酒的姿势优雅而高贵，令人着迷而又觉得不可思议。
“公子见笑了。”
“窈娘？”
“嗯？”
“这名字不好，我为你取一个。”
“你帮我取名儿？”兰流苏讶然道。
“寂夜，如何？”蓝眸轻笑，独步公子再次斟酒。
“独步……我觉得‘独步’似有一种孤单之感，蓝颜，如何？”她轻软一笑。
“女子争强好胜，并非好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子。”他抚着下颌，故意加重“女子”两字的语气，忽而若有所思地问道，“蓝颜，何解？”
“寂夜，又何解？”兰流苏浅笑道，脸上却已化冷，“我这样的女子不能争强好胜么？我这样的女子……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女子？”
“风尘女子。”独步公子淡定道。
“哦？你觉得住在青楼的女子都是风尘女子么？”她举眸一笑。
“莫非你要跟我说，你不是风尘女子？”独步公子故作奇异道。
“是又如何？”她挑衅道，眸光不屑，“你不信？”
“不信。”他摇头失笑，“你在‘念如娇’跳舞唱曲儿，不是风尘女子，难道还是良家妇女？”
“我也不是良家妇女。”兰流苏仿似再不想谈此，转开话题道，“独步公子为窈娘解围，窈娘唱一支曲子聊表谢意。”
未及他回应，她便施施然地行至琴案前坐下来，青葱玉指拂过冷弦，凄涩的乐音便如璞玉跌落。她凝睇一眼好整以暇的独步公子，十指缓缓抚动，曲调忧伤，仿佛阅尽三生三世那般苍凉。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轻细而哀缓的歌声仿从四面八方飘然而来，似断未断的情丝飘忽而真切，银丝一般勒住独步公子的咽喉，令他几乎窒息。
他从不知，世间竟有如此苍凉的歌声与苍凉的曲子，在这粉绸弥漫的厢房里，弥漫着如此缠绵而凄切而绝望的曲调……
余音缓缓而止，独步公子犹自震撼不已：“这是什么曲子？”
一曲罢了，兰流苏回到桌前坐下：“《越人歌》。”
蓝眸微眯，目眩神迷，他问道：“能否为我解释一下曲中大意？”
她晓得这支曲子已经震动他的心怀，今夜的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突的，传来敲门声，老鸨推门而入：“哟，独步公子，窈娘可是‘念如娇’最受欢迎的姑娘，没让您失望吧。”
余音缭绕，美人在前，却进来一个阴阳怪气、浓妆艳抹的嬷嬷，破坏了曲子歌声给他的震撼之力。独步公子不悦地问道：“嬷嬷何事？”
老鸨笑眯眯道：“是这样的，独步公子，有一个客人……请窈娘聊两句，就一会儿，不会耽误独步公子的时辰。独步公子是明理之人，定然不会为难窈娘的哦。”
独步公子悠悠然地笑道：“嬷嬷，没这个规矩吧，我已付了银两，今夜，窈娘只能在这里。”
笑如山间清风，语气却是不善。
老鸨陪笑道：“是没有这个规矩，独步公子，想见窈娘的那客人，只是说两句，并非请窈娘唱曲儿饮酒，您大人有大量，就让窈娘去一会儿吧。”
独步公子据理力争：“我自认气量很小，行了，嬷嬷还是出去吧，别妨碍我与窈娘饮酒弹琴。”
老鸨灿烂的笑容僵死在脸上，朝兰流苏猛使眼色，让她劝劝独步公子。
兰流苏本不愿帮老鸨，却对那神秘之客有些上心：“嬷嬷，谁想见我？”
老鸨一见有戏，赶紧喜滋滋地回道：“那客人一身男装，我一眼就瞧出是个女的，身后跟着四个大汉，凶神恶煞似的。这位客人若是女子打扮，定是美丽矜贵的主儿，那言行举止，那气度派头，很不一般哪。这一出手，就是六千白银。”
话刚落地，老鸨猛地意识到什么，捂嘴干笑。
兰流苏心中已有计较，转向独步公子道：“公子信得过窈娘么？”
独步公子沉吟半晌，终是点头。
既是女子，便不会浪费多少时辰。
兰流苏随着老鸨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推开门的刹那，一人转身望来，其庄雅的容貌与雍容的气度，正如猜测中的那人。




四个大汉分立门口，一如四个门神，神色冷漠。
端木情转身一笑，却是愕然，好半晌才道：“流苏，你来了。”
一个黑衣大汉将老鸨挡在门外，其余三个也出了厢房，掩上门，守在门口。
兰流苏欠身轻轻一礼：“夫人来此，有何吩咐？”
淡白锦袍，三千青丝绾成男子的发冠，面如软玉，英朗之气袅袅散出，举手投足之间似有令人沉迷的优雅韵味。这就是男子妆扮的端木情，明澈清华，别有一种落朗气度。
端木情拉她坐下，揉着她的手：“为什么不告一声就走了呢？”
“害得三公子与大公子兵刃相见，流苏再无颜面留在府里……”
“逃避不是法子，即便你走了，他们就会罢休吗？”
“我不在府里，应该会罢休……”兰流苏饱含歉意，诚恳道，“过两日，流苏启程回浙州，还请夫人为我保密。”
“流苏啊，可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女子？”这般倔强的性子，倒是与章含絮一模一样，难怪两个儿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什么兄弟俩再次喜欢同一个女子呢？莫非他们命中注定争妻吗？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数月前，端木情为了两个儿子，让章含絮出宫，却害得她受伤，以至于现下仍然下落不明。如今，还要再次让兰流苏消失吗？
兰流苏轻轻颔首，端木情怜惜道：“我不想你像她一样，若你愿意，两个儿子，你挑一个，我为你做主。”
兰流苏心下一惊，不理解她的宽容大度：“谢夫人错爱，流苏只合在酒楼唱曲儿，太子妃或是秦王妃，流苏从未想过，也不愿想，还望夫人见谅。”
兰流苏与章含絮果真是性情相近的女子，难怪两个儿子为她着迷。
端木情心中轻叹：“不急不急，我给你三日，你慎重考虑一下。三日后，无论是何答复，我绝不强求你。”
兰流苏颔首，应了她的请求。这三日，兰流苏会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端木情润然一笑：“陪我喝一杯吧，‘念如娇’有什么好酒？”
兰流苏开门吩咐龟奴送来一壶上等美酒，不久，龟奴便奉上美酒，掩门离去。
一杯饮毕，端木情含笑赞道：“好酒！‘念如娇’的美酒让人流连忘返，‘念如娇’的姑娘让人神魂颠倒……流苏啊，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喜欢老三还是老大？”
兰流苏微惊：“夫人，流苏不知……”
端木情轻一眨眼，眼神微乱：“你怎么不知？”
见她神色有异，兰流苏起身摸向她，猛地，一阵眩晕袭来，她扶着桌子才勉强撑住。却见端木情已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这酒……被人做了手脚……是谁……
兰流苏极力睁眼，却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袭，终于昏倒在地……
仿佛过了三日三夜那么久，她撑开沉重的眼皮，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雅致的厢房，烛火幽咽，除了桌椅再无其他。她起身，觉得浑身酸软，一下地便觉双足虚浮。照此看来，那迷药的药力还没过，而且药性尤强，只是她身怀武艺才提前醒来。
端木情呢？在哪里？这又是哪里？为什么将自己绑到这里？
屋外隐隐约约地传来说话的声音，是男子的声音，却听不真切。
忽的，传来一种怪异的声音，低沉，含浑，不像是人的声音，她估摸着这种声音许是经过特殊处理才会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要改变嗓音呢？不想让人认出来吗？还是因药物坏了嗓子？
那怪异的声音渐渐靠近，兰流苏连忙上床躺好，假装昏迷。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只是须臾，有人推门进来，再掩上门。
兰流苏心中嘀咕着：来人是谁？就是那个声音怪异的人吗？
脚步轻而沉，逐步靠近床榻，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依稀觉得一抹黑影笼罩下来……死寂，令人心惊胆战的死寂，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醒了。”浑浊的嗓音，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要我吻醒你吗？”嗓音仍旧无情，虽有取笑的意味，却令人觉得他真会这么做。
兰流苏倏的睁眼，却被眼前的男子吓呆了。
森白的狐狸面具，绘着狐狸纹的黑袍，黑发散垂，一如野外的蛮人，野性而凶狠。
她缓过劲儿，掩了眸中的惊震，起身坐着等他开口，心中思忖着此人究竟是何人，绑架自己有何目的。
狐狸面具上的双眼以一种奇异的透明薄锦制成，瞧不真切他的眼睛。他悠然坐下，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你一定在猜测我是谁，为什么绑架你。”
“我知道你不会相告。”兰流苏淡然一笑。
“你很聪明。”赞赏的嗓音仍显可怖，他执起她的手，“我可以告诉你，绑你至此，是因为，我要你。”
“为什么？”她浑身一震，却竭力装出平静的神色，“你我相识么？”
“我认识你。”他似乎笑起来，更紧地握着她柔滑的小手，“不为什么，我喜欢你。”
“可是我不认识你，我也不喜欢你。”兰流苏爽直地拒绝，借以撩起他的怒火，让他暴出些微的弱点。
“不要紧，过不了多久，你会喜欢我的，你也会喜欢我们的家。那是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终年弥漫着灰白的浓雾，漂浮着棉絮般的白云……”他深情地描述着自己的家乡，仿佛眼前便是他美丽奢华的宫殿。
“你的家乡，在何处？”她顺口问道。
“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警觉地避开她的问话，貌似温柔地笑，“一个时辰之后，我们便启程。”
“跟我在一起的那人呢？也一起启程吗？”兰流苏必须确定端木情是否安全，是否也被他绑来。
“她自然跟我们一起启程。”
“哦？莫非你也喜欢她？”她挑眉鄙夷地瞥着他。
“非也非也，我并不喜欢她，我要把她献给我的父亲。”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仿佛瞧见父亲赞许的目光。
“你确定我一定会跟你一起走吗？”何时，她与端木情成为别人的猎物？他是在“念如娇”盯上她们的吗？还是早已盯上？或者碰巧端木情亲自来到“念如娇”，便一网打尽？
“即便你不想跟我走，也必须跟我走。”他说得笃定而自信，“因为，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话落，他抬起她的小手，在白皙的手背上落下清雅如风的一吻。
兰流苏猜不到此人的身份，心中渐急，盘算着如何救出端木情、如何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施展武艺，不过如果已陷绝境，那也无可奈何了。
突然，屋外传来激烈的金铁之声，声势渐大。
他随手一晃，似有细微的银白飞尘弥漫开来，仿似漫天飘飞的柳絮：“你先歇着。”
她只觉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沁入鼻端，慢慢地，慢慢地，脑中晕眩起来，似有巨浪汹涌而来，淹没了自己……
身子很轻……仿佛飘浮在半空……脑子里晕乎乎的……
忽的失去了依托的力量，飞身往上直冲，胸腔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整个身子疾速降落……却有一支臂膀稳稳地揽住，激荡的心口慢慢地平缓下来。
兰流苏猛地惊醒，看见那声音怪异的男子持剑站在眼前，左臂处横着一道鲜红的血口子，银白面具在灯火的照耀下散发出刺厉的芒色。
不远处，流澈远挺立如山，袍袂微扬，剑光从他的眉宇处闪耀而过，冷峻的眼色更显杀机重重。
而揽住自己的男子……她转眸一瞧，竟是一脸冷漠的流澈祈！
他们竟然找到这里！如此看来，端木情应该安然无虞。
流澈祈更紧地揽住她，像是要向面前的两个男子炫耀什么似的，他温柔一笑：“假如他弄伤了你，我一定要他的命。”
全身陷落在流澈祈的怀中，在流澈远的注目之下，兰流苏只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她望见流澈远扫过来的余光，忧伤而凝沉。她望见带着面具的男子，无端地觉得他的目光宛如千年寒冰，尖锐地刺过来，刺向身侧的流澈祈。
只是瞬间，却似一载那般漫长。
流澈远挺剑攻向带着面具的男子，一时间，剑光如雨暴涨，冷锋如星闪烁，金戈舔血，生死相搏。
兰流苏挣脱开来，目不转睛地瞧着两人激烈的搏斗：“你不去帮大公子吗？”
流澈祈脸色一冷：“大哥自能应付，你莫担心。”
“夫人呢？”她关注着战况，并无察觉他骤然变幻的脸色。
“已经回府。”流澈祈的声音更冷。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母后与你在屋里谈了很久，守在门外的护卫发觉似有蹊跷，便敲门相询，可是无人应答。他们闯进屋里，发现你们已经不见了。大惊之下，三个护卫立即分头寻找，一人回府报讯。幸而他们在街口看见几个白衣人扛着两个布袋疾行，于是跟踪到城郊，待我与大哥赶到，才一起行动。”
“原来如此，依你所见，那戴着面具的男子是什么人？”兰流苏终于察觉到他的冷淡，眉心蹙了起来。
“他招数灵异，身形变化如魅，看不出是何方高手。”她如此紧张大哥，流澈祈瞧在眼里，痛在心里。
“砰——”
轰的一声巨响，在眼前炸响，几乎撕裂耳鼓、震碎心魂。
双手捂耳，她尖叫一声，只觉一支手臂横来，勾住自己的腰肢，扑倒在地。



第八章  情荒凉梦也荒凉
银河深寂，中庭寂寥，西窗幽梦。
青花梅瓶插着数支如雪白菊，秋意浓郁，情意深浓。
屏退侍女，汗王坐在床前，瞧着床上之人眉目间一丝一毫的变化。她睡得很沉，仿佛睡了三五载那么久，全然不理会纷扰世事，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脸白赛雪，乌丝凌乱，那眉心的秀色依稀仍是当年的娇蛮任性，那唇间的柔软仿似年轻时候发怒撅嘴的俏皮……二十多年前风华正茂的端木情，如今端雅矜贵的大敬皇后，在他的脑中交替徘徊。
他轻握她的手，脑中盘旋着数日前那次惊险的难忘之旅，她的温柔，她的疏离，她的矜持，她的风情，无不冲击着他的心房。
很想很想，他很想就这么带她远离世人的注目，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过完下半辈子，只有他们两人，快乐，幸福，舒心……
可是，这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端木府人多眼杂，秦王虎视眈眈，太子深藏不露，他不能逾越半分，只能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只要能够默默而长久地望着她，他已知足。
当她在“念如娇”失踪，他是多么焦急！他赶至城郊，所幸劫匪所在的山庄守卫松懈，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她……但是她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迷药的药力未过，还需半个时辰才会苏醒。
冷风狂涌，窗棂噗噗地响。
红烛半消，愁锁秋窗。
汗王起身关上雕窗，挡住了那肆虐的夜风。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枯瘦枝桠，不觉呼出一声叹息，站了片刻才回到床前，却见她紧闭的眸子已然睁开。
“你醒了……”他激动得舌头打结，呵呵地笑，“觉得如何？”
“我好像睡了很久。”端木情拥被坐直，捂着发胀的鬓角，眉心微皱。
“要喝水吗？”见她点头，汗王立即斟了一杯茶水，递到她的唇边，“慢点儿喝。”
温存的话语，体贴的举止，她觉得心暖暖的，又觉尴尬：“我自己来。”
汗王握住她的手腕，坚持喂她喝水，从枕边取了丝巾为她擦嘴，然后搁下茶杯，坐在床沿，傻笑着望她。
轻红扑面，耳根燥热，端木情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却也生了三分羞意：“你傻笑什么？”
他一怔，讪讪道：“我担心你醒不来……”
他傻笑，是因为她终于醒来了，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有傻笑了。端木情略一垂眸，忽的想起什么，急急问道：“我怎么在府里？我不是在‘念如娇’吗？”
汗王安抚不安的心绪：“你被绑架了。”
她愕然地愣住，须臾惊问：“那兰流苏呢？她在哪里？”
“应该快回来了，莫担心，太子和秦王会把她安全带回来的。”
“是谁绑架我们的？”
“目前还未查明，你先歇着，别想这么多。”汗王粗犷的脸孔款款一笑，温柔如水，粗犷与温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很不协调，又觉理所当然。
“嗤嗤嗤……”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异响，伴有嘈杂混乱的人声。端木情凝神细听，杂声中似有流澈远的声音，略急，且故意压低声音。她蹙眉望向汗王：“他们回来了么？好像出事了……”
汗王按住她的肩，阻止她下床：“我去瞧瞧，你别下床。”
她使劲地推开他，踉跄着冲出去。而眼前一幕，让她几乎昏厥。
内苑，灯影稀疏，惨淡如花红委地。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卷，满目荒芜。
四名护卫扛着流澈祈走向厢房，另两名护卫扶着兰流苏走进内苑，双目紧闭，似已昏睡。流澈远正低声吩咐下人，神色凝重。
端木情疾步上前，拦住护卫，左瞧右瞧，伸手轻抚流澈祈的脸：“阿祈，醒醒……”
流澈祈毫无反应，流澈远走过来，扶住焦虑得似已支撑不住的母后，饱含歉意地说道：“三弟和兰小姐受伤了，儿臣保护不力……”
端木情激动地质问道：“为什么这么粗心大意……他是你的弟弟啊，你怎能让他受伤……”
汗王赶上来，臂上挽着一件黑色披风：“先把两人送进屋吧，赶紧找大夫诊治，别耽误了。”
她任凭汗王揽住移步让开，责备的眸光刺向大儿子，森冷一如剑气。
流澈远丧气地垂头，缄默不语。他脸庞蒙尘，双眼布满倦怠之色，耳根下方似有擦伤，左臂衣袖擦破一道口子，仔细一瞧，那臂上也是擦伤的，血迹斑斑。
可是，端木情并无瞧见。
汗王轻一叹气：“先去看看秦王的伤势。”
不久，大夫被请进屋，仔细察看过伤势，对端木情说，伤势并无大碍，只是首部受到轻微的震晃，恐有其他症状，短时之内难以苏醒。
兰流苏只是轻微的擦伤，很快就会醒来。
送走大夫，东方已吐鱼肚白。
烟雾冷，水流轻，寒凉萦袖。
端木情瞧见大儿子呆呆地坐在一侧，神情萎靡，不由得怒火升腾。一把拽起他，来到苑中，劈头盖脸地问道：“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会伤成这样？”
关心则乱。流澈远深知母后此时此刻慌乱的心境，便也不计较她对自己的疾言厉色，温然回道：“儿臣正与绑架母后的男子打斗，三弟与兰小姐站在一旁，突然的……” 

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招数飘忽而灵异，他专注于打斗，突的瞥见围墙上突然出现三个白衣人，他未及回神，白衣人伸臂一扬，抛出什么，他只觉周身爆响一声，一股热气飞溅而来，将他整个人儿轰倒在地……
醒来之际，白烟弥漫，那鬼魅般的男子和白衣人已然消失无踪。他看见三弟护着兰流苏扑在地上，人事不知。
端木情仍是不信：“果真如此？”
旁边的一名护卫道：“禀娘娘，太子殿下并无一句虚言。”
汗王将黑色披风披在她的身上，笑道：“太子也累了，先让他去歇着吧。”



“流苏……流苏，不要走……流苏……”
流澈祈犹自昏睡，喃喃叫唤，若许深情，若许忧色。
兰流苏以丝巾擦着他额上的汗珠：“我在这里……”
他挥动双手，激动地喊道：“流苏，你在哪里……流苏……流苏……”
他如此在乎她的安危，昏迷中还牵挂着她，她不是不感动的。她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流澈祈猛地扣住她的手，突的睁眼，看见她的刹那间，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支起身子，伸臂一揽，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她即将乘鹤西去似的。
兰流苏觉得有些憋闷，试图推开他，却是动弹不得：“别这样……先放开我……”
他沉声呢喃：“我梦见你飞走了……变成一股轻雾，轻飘飘地消失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想不到他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缓声安慰：“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别担心。你醒了，夫人一定很开心的，我去告诉夫人。”
流澈祈更紧地抱着她，吻着她的雪颈与柔发：“我想和你处一会儿。”
兰流苏静静地伏在他胸前，感动于他的痴情，却又觉得不能依着他的性子，他会误以为她重回他的怀抱……正自犹豫不决之际，只听他低哑了嗓音道：“流苏，我知道你心中有我，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好久好久，她说不出一个字，不知如何回应他。
俊眸中漾着丝丝缕缕的情丝，似要缠绕住她，捆住她，不让她逃走、更不让她逃避。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吸附住她的三魂六魄：“我已失去你一次，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止我们，我绝不会让你逃得无影无踪！”
心魂震动，她愣愣地瞧着他，震慑于他发狂般的意念。
流澈祈扣住她的双肩，倾身舔咬她的耳垂：“我不管你喜欢谁，从今往后，你会爱上我，正如我这般爱你。”
热气弥漫，鼻息略急，兰流苏的心中腾起丝丝战栗，他的邪笑仿如神秘的蛊，注入她的心房，搅乱了她的全盘计划，也搅乱了她已经理清的思绪。
这个瞬间，她心乱如麻。
片刻的出神，他已吻上她的唇，一解数日来的相思之苦，缠绵透骨，神魂颠倒。
兰流苏平静地接受他激狂的锁吻，脑中电光火石，诸多念头一一闪过，估算着这步计划是否可行。突的，她听见一道忧急的声音：“流苏，他醒了吗？”
端木情。
她猛地推开他，慌张地起身站在床边，垂首敛眸：“夫人，三公子已醒。”
儿子神清气爽，倒不像受伤之人的病弱样儿，那微笑如涂了一层蜜似的甜腻。而兰流苏，双腮娇红，神色拘谨，与儿子反差甚大。如此看来，正是情好的光景。
端木情喜在心里，却又无端地觉得三分沉重，抚着儿子的脸颊，关切地问道：“可有哪里不适？请大夫再来瞧瞧吧。”
兰流苏接口道：“我去请大夫。”
流澈祈拉住她的皓腕：“母后，让流苏陪着我吧。”
“好好好，就让流苏伺候你这个尊贵的秦王，行了吧？”
“谢谢母后。”
“这会儿药该煎好了，流苏，跟我去端药过来，伺候你的秦王服药。”端木情拍拍儿子的脸，“借用你的流苏一会儿，去去就回。”
“母后又取笑儿臣了。”他看着两人离去，灿烂的笑容慢慢地凝固，脸色如霜。
端木情挽着兰流苏往膳食间走去，那绵长的裙裾款款曳地，曳出漫漫风华：“流苏啊，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下了决定？”
兰流苏一惊，惊于她的犀利与直接，一时答不上话。
端木情笑道：“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祝福你，不过你切记，当机立断。”
那含笑的语气，暗藏警告与锋锐。
兰流苏谨慎道：“流苏谨记在心。”



“三弟，找我何事？”
流澈远望见三弟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步入风亭：“伤势无碍了？母后可是让你多休息两日呢。”
流澈祈清逸地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母后是穷紧张，我全好了，其实两日前就可以下床了。”
流澈远端了一杯茶慢品，含笑道：“母后也是关心你，如果母后也这么关心我，我不知多开心。”
流澈祈一拂雪白广袂，略含歉意：“大哥，母后责骂你是关心则乱，是我连累你，我以茶代酒，向大哥赔罪。”
“既为兄弟，还需客气吗？”
“是兄弟的话，就喝下我这杯亲手沏的好茶。”
“叮”的一声，茶杯相碰，悠然慢饮，手足相视而笑。
流澈祈一袭白衣，流澈远一身黑衣，午后晴光中，广袂飘拂，怡然舒爽。
秋光摇缥瓦，望晴檐多风，飞花如洒。
天青裙裾曳地而来，没入一园的芳菲秋景。
流澈祈瞧见她从回廊走过来，侧身喊道：“流苏，过来，一起用茶。”
流澈远望去，那抹婉约的身影、那张清纯的俏脸逐步清晰，正是日思夜想的女子，兰流苏。天青弦月锦裙，梅花木簪，发丝轻扬，风卷青袂，仿佛墙角的一株清冷的花，幽香独放，不与百花争艳，不与群芳夺宠。
她俏脸上的微笑，缓缓地僵硬。
她细声道：“大公子，三公子。”
流澈祈伸臂一揽，将她揽坐在自己的腿上，温柔而霸道地搂着她：“大哥，流苏已答应我随我回宫，母后会说服父皇册她为秦王妃。”
妩媚之红袭上俏脸，娇羞之外，更多的是窘迫与不安。兰流苏望着流澈远，浅浅的悲伤。她看见他由惊而讶而愣而呆，慢慢地拉出一抹笑意……
流澈远笑得灿烂：“真的么？如此恭喜三弟。”
但是她知道，他说得言不由衷，笑得悲苦，她知道他的心很痛很痛……
她相信流澈祈也看得出来流澈远的笑是多么的牵强。
兰流苏说不出一个字，也不该说什么。
流澈祈没心没肺地笑着：“倘若能与大哥二哥一起完婚，那该是大敬王朝举国欢腾的盛事。”
流澈远轻笑：“跟母后说说，或许母后会答应的。”
兰流苏垂眸不语，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见，只觉耳中嗡嗡地响，像是蚊子叮咬，又像蜜蜂蜇人，心中乱糟糟的，烦躁而不安，又有一丝丝的痛，钉入血肉，痛得尖锐。
流澈远会如何看待她，她不知，或许他会觉得她是一个朝秦暮楚的女子吧，他会恨她的吧，正如她曾经恨他的逃避与反复无常。
可是，她只能当机立断，选择最为有利的形势，先行进宫，再谋其他。
她选择流澈祈，是因为进宫的胜算更大，如果是流澈远，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之前的跳湖、离开端木府，只是她整个布局中的一小步罢了。却没想到会出现绑架的意外，甚至连绑架她与端木情的人是谁都查不出来。
只要端木情允许她进宫，就是良好的开端。整个江南的布局，即便偶发多次意外、多次生死劫难，但总算挺过来了。
兄弟俩一直称她为“流苏”，而不是含絮，只因他们心有灵犀地取得一个共识，如果揭破她真正的身份，端木情一定不会放过她，她将会再次消失，而此次，将会是彻底的消失。
“流苏？流苏……”
“哦……什么事？”兰流苏发现流澈祈正奇怪地瞧着自己。
“想什么这么入神！”流澈祈亲昵地揉着她的小手，“无需紧张，万事有我，此次你再也跑不掉了。”
她淡笑，不自觉地看向流澈远，想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何神色，想知道他是否仍然在意自己。
流澈远是在意的，对于三弟别有深意的话，他唯有选择沉默，选择别开目光。
流澈祈将两人的神色收在眼底，心中泛起酸溜溜的滋味，不过他深信，假以时日，她不会再瞧大哥一眼，不会再在意大哥的任何举动，她的目光将会围绕着自己。
他故作不在意地笑：“对了，流苏，后日一早启程回京，明日便可收拾行装。”



落日暝云合，衰草愁烟，乱鸦送日。
过了昌江，永州野外，崇山峻岭，山间小道，风沙回旋。
流澈远与流澈祈策马缓行，时刻警惕，不敢疏忽大意。他们相信，那些杀手定会再次伏击。端木情与兰流苏同坐一辆马车，此时正是黄昏将暗的时刻，过了这段布满沙砾与碎石的小道，就是平整宽敞的官道。
“流苏，我会说服陛下，册封你为秦王妃，不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耐心点儿。”端木情慈和地笑道。
“谢娘娘。”兰流苏淡然一笑。
“你的反应，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端木情促狭地笑看着她，“我以为你会激动，会笑得很开心。”
“流苏惶恐，此为流苏首次进京，更要随着娘娘回宫，流苏觉得有点儿……害怕。”
“不怕不怕。”端木情轻拍她的手，“我给你做主，你放心。你以宫女的身份随我进宫，暂时先歇在端阳宫的偏殿，待时机成熟，再行安排，好不好？”
“但凭娘娘做主。”兰流苏乖巧道。
“嗯……”端木情满意地笑。
“砰——砰——砰——”似是铁箭刺入马车的声音，力道刚猛。
“啊——啊——啊——”惨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落地的沉闷声。
“保护母亲——保护母亲——”流澈远大喊，持剑打落疾驰袭来的铁箭，与三弟对视一眼，调马来到马车后面，浑身散出凛冽的杀气。
箭雨不绝，流澈祈挥舞着长剑与难防的暗箭搏击，俊眸冷凝，泛出噬血之色。
护卫接连地中箭落马，骏马惊乱，仰天长嘶，凄厉直冲九霄。
兰流苏故显慌张：“娘娘，该是在扬州苏州伏击我们的那些杀手，怎么办？”
端木情点点头，犹为镇定，掀帘问道：“现下如何？”
流澈祈铮铮地击落劲道强劲的铁箭，头也不回地应道：“不要担心，我们能应付。”
猛地，一支铁箭刺入车木，吓得端木情赶紧缩回去。
流澈祈大喝一声，银光如练，剑气横贯长空。
突的，箭雨骤歇，万籁俱静。
深山荒寂，仰头望去，山坡陡峭，不知名的古木绿树混杂，掩住所有的可疑，望不见任何的埋伏。然而，这样更显得可怕。
流澈祈目测四方，疑惑道：“大哥，突然静下来了，发现可疑了吗？”
精光急转，流澈远低声道：“仔细听。”
流澈祈凝神细听，只听见风声和树梢的沙沙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异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片死寂之中，蕴藏着更大的伏击与杀伤力。
目光一闪，流澈远望见暝空飞速袭来一颗颗白色的异物，大喊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他的剑尖击落那白色的圆形异物，一颗又一颗，忽的，身旁爆响一声，仿佛爆竹炸响的声音，紧接着，四面八方全面炸响，声声不绝。
立时，山间小道上飞沙走石，浓烟弥漫，根本看不清周边的形势。
骏马仰天长嘶，有的飞奔疾驰，有的绕圈乱撞，乱成一团。
马上之人均被抛落在地，或被磅礴的轰热之气摔出老远。
流澈祈也被轰在地上，趴着不敢乱动，心中思忖着此次伏击跟上次绑架母后与兰流苏的那批人一样，都是这种怪异的爆发性的巨响，扰乱视线，制造混乱，趁机逃走。
不好！如果真是同一伙人，他们的目标就是母后与兰流苏。
流澈祈立即爬起来赶到马车，却撞上一人，面对面眼对眼才看清楚是大哥。
流澈远神色焦急：“怎么看不到马车？母后呢？”
流澈祈自也疑惑：“马车应该是在这里呀，怎么不见了？”
两人分头寻找，巨响渐歇，浓烟弥漫不散，可是，毫无马车的踪迹。
流澈祈焦急得满头是汗：“怎么回事？”
流澈远大声喊道：“谁看见马车了？”
护卫被浓烟呛得不停地干咳，须臾之后，终于有一个声音回道：“刚才卑职好像看见马车往前跑去，不过卑职也不确定……”
兄弟俩一惊，立即跃马飞驰追去。扬鞭催马，几乎是风驰电掣了，却仍看不见马车的踪影……不知跑了多远，只知早过了那段颠簸的山间小道，眼前有两条路，却不知哪一边才是马车选择的道路。
流澈远驱马向前，凝目细看着地面：“应该是这边，有马蹄的痕迹。”
马蹄飞扬，两骑疾速地纵横于密林。越往前，越是心焦，心中越凉，因为树木渐少，照此看来，前方不是悬崖就是峭壁。
远远的，他们看见马车狂奔向前，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那两匹马估计受惊癫狂，停不下来了……然而，前方就是悬崖！
两人死命地催马，心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四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前方，瞪着马车……
马蹄腾空，腾空一跃，跃上长空，长空变色。
马车腾冲出去的刹那，在兄弟俩的眼中成为毕生难忘的回忆。他们的心口，停止跳动，他们的眼睛，充满血色。
马嘶凄厉，马车掉落悬崖，高亢悲绝的喊声震动天地——
“母后——”
“流苏——”



上部完


第四卷：美人痛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第一章  流光兮沁玉殿
一上一下，一起一伏，一摇一晃，晕乎乎的……
额鬓闷闷的痛，像有一块大石压在额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既远又近，就像嗡嗡的苍蝇吵闹不休……
声音渐大，似在屋外，其中一道男声虽低却严酷而冰冷。兰流苏极力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似乎找到了魂游世外的神智，微微睁眼，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中似有无数金光璀璨地闪耀，像极了漫天星辰……好像是一个厢房，布置清雅，却有一种金碧辉煌的华贵之感。
混沌之中，她又陷入一片深浓的黑暗。
她觉得睡了很久很久，五年十年那么久，总是半梦半醒，总是醒不来。
不知睡了多久，忽的，她觉得颠簸起来，整颗心似要蹦出胸腔。
马车飞驰，疾若惊电。
她紧紧地扶住车窗，看见端木情也跟自己一样死命地抓住车窗。她紧张地喊道：“马失控了，马夫不知去哪儿了，娘娘，怎么办？”
端木情脸色煞白：“跳……跳下去……”

“不行啊，马跑得太快……跳下去一定没命的。”
“不跳也……没命。”
“啊——”兰流苏摔下来。
“啊——”端木情也因马车的颠簸而跌下来。
“娘娘，你怎样？”兰流苏挣扎着扶起她。
“无碍。”端木情觉得浑身都痛，快要散架似的，“看看前方是哪里？”
兰流苏立即撩起帘子，震惊道：“不好，娘娘，前方是悬崖。”
端木情惊得火速起身，拽住她道：“快，跳下马车！”
然而，两人正要从车窗跳出去之际，马蹄飞跃，穿空跳入悬崖。
她们处于极度的惊恐中，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长空……
“啊——啊——”
“醒醒……小姐，快醒醒……”
“为什么总是不醒呢？她已睡了两日两夜了。”
“她的叫声好尖锐好刺耳，我的耳鼓快被刺破了。”
“别乱说话，如果王子听到，你一定没命。”

朦胧中，兰流苏听到四道声音，年轻女子娇滴滴的声音。突然，聒噪的声音消失了，静得毫无声息，连一丁点儿的鼻息都没有。
她没死吗？她还活着？她被人救了么？端木情也被救了么？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四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视线往下，这四个年轻女子皆是奇装异服，发式怪异。以她的见闻，她们应该不是中原汉人的装扮。
“小姐，您终于醒了。” 四个女子齐声道，欠身躬腰，毕恭毕敬。
“你们是什么人？”一说话，兰流苏才觉得嗓子涩痛得要命。
“奴婢东双。”
“奴婢南阳。”
“奴婢西夜。”
“奴婢北离。”
“奴婢四人奉命伺候小姐。”四人齐声娇软地应答，水汪汪的眼睛笑得弯起来。
“小姐，您睡了好久，该起身沐浴更衣。”东双上前两步欲扶她起来。
“且慢。”兰流苏伸臂阻止她靠前，瞪着四个比自己年幼、容貌柔美的女子，“先等一下……”她必须冷静下来，先弄清自己的处境，可是她觉得她的脑子愈加迷糊，“你们奉谁的命伺候我？王子？王子是谁？”
“王子就是我们未来的王。”南阳的神色无比恭敬，像是见到神的光芒。
“这是哪里？”兰流苏不以为然地瞪她一眼，心知从她们的口中问不出什么，于是环顾四周，不由自主地心口滞住——

碧玉，紫玉，白玉，青玉，红玉，黄玉，墨玉，琉璃玉，水晶玉，羊脂玉，翡翠玉，玛瑙玉……琳琅满目，令人乍舌。雪白的玉墙，琉璃的玉镜，精致的玉雕，风情潋滟的玉床，玉橱玉台，玉桌玉凳，整个内寝闪烁着缤纷柔润的玉色光芒，不刺眼，却似漫天星辰那般浪漫，引人遐想，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沁玉殿。”西夜满意于兰流苏震动惊羡的表情。
“沁玉殿？”这个内寝齐集天下绝品的玉石，那么多上等好玉经过玉匠的巧手雕刻，变成美轮美奂的器皿与装饰，装点内寝，华而不奢，尊而不贵，令人觉得异常协调与理所当然。设计寝殿的人，不是玉痴就是家财万贯的人。对了，她们不是说王子的命令吗？那到底是何方王子？
“这个沁玉殿的主人就是王子？你们的王子称号是什么？”兰流苏稍稍镇定。
“沁玉殿的主人就是小姐呀。”北离回避着与王子相关的任何问题。
“小姐，现下已近黄昏，沐浴更衣后便要用膳，奴婢这就伺候小姐沐浴。”东双向身旁的南阳瞟了一眼，南阳会意，无声地退出内寝。
内寝如此华丽，此地定是非同寻常，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必须先行摸透自己的处境。

兰流苏由她们引着来到沐浴殿。夸张的是，整个沐浴池也是用玉石筑成，以青白两色雕刻出沐浴殿的清凉与舒适，雪如肤，青若水，清素得极致，又将人与水的水乳交融张扬到极致。
行于玉阶上，一股清凉与温润自脚底漫生，袭上心房，袭遍全身，紧绷的心绪立即舒缓沉静下来。
衣衫褪尽，没入兰汤碧水，三个奴婢退下玉阶，侍立三重纱幕之外。
仿佛好久未曾沐浴过了，全身浸在温热的水中，激起一阵爽然之意。
青葱玉指捏起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侧头沉思……除了玫瑰，其余四五种花瓣，兰流苏都不认得，那瓣形与色泽却是妖艳的。
沐浴池不宽却很长，左侧池壁上雕纹繁复，皆是她没见过的花种，右侧池壁也有雕纹，目光触及，她惊得一跳——色泽鲜艳的图案，粗俗不堪的合欢图。
她侧目避开，却又忍不住转过头一一看过去，男女全裸，交融的姿势千变万化，汇集世间男女情事的浪漫与淫秽。
这……精湛的雕功，精美的图案，恶心的画面。
兰流苏哀叹，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那王子又是哪里的王子？

肯定不会是流澈祈，流澈祈是皇子，而不是王子。莫非是大燕？可是，从这内寝与沐浴殿的设计与装饰，不可能是漠北大燕。
大敬天下，还存在着别的小国吗？她并无听说过。
她靠在池沿的靠台上，擦洗着身子，冥思苦想。
仿有细细的幽香沁入鼻中，她使劲地摇摇头，却觉得更困了，困得不行……
惊醒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花瓣的诡异之处。也许，正是这些散发着幽香的花瓣，才让她昏昏欲睡的。
此时此地，她觉得沐浴殿静得可怕，水声清晰得刺耳，仿佛一座华丽的墓，而她就是被囚禁的殉葬者。
不行，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逃离这里。
“那些花瓣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清冷而温雅的声音。男子的声音。
兰流苏惊得浑身一震，心口像是停了片刻，既而砰砰直跳：“谁？”
可是，望遍整个沐浴殿，那三个奴婢不知何时已不知所踪迹，并无人的身影，更无男子。
很好，终于出现了！会是那个王子吗？她敛神冷静道：“有胆说话，没胆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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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的一声，前方的水中有一人破水而出，飞花溅玉。
瞬间，兰流苏惊呆了。从裸露的身形看来，那是一名男子，黑发披散在背，宽肩削腰，肤光胜雪，比自己的肤色还要白。然而，那并非一具瘦弱的男子躯体，而是结实昂健的，肌体紧实。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在她的记忆中，有一个男子的肤色白如雪，跟眼前的男子相差无两。
“看够了吗？”他的嗓音仍是温雅，却显无情。
这样的嗓音，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见过，然而此时无暇想那么多了。
兰流苏被他毫无热度的问话震醒，才发觉自己身陷危险之中。他何时进来的？他想要做什么？孤男寡女共浴一池，而且她一丝不挂，若他有何不轨的念头，她不是很危险？
猛地抓住池边的丝衣，她提气一跃，跃到池上，双手展开丝衣披上、系好。
这一系列的动作，眨眼之间完成，利落而帅气。而背对着她的雪肤男子，并无回首，只是悠闲地擦洗着，仿佛并不知身后有旁人。

兰流苏再瞧他一眼，便捡了自己的衣衫匆忙离去。却由于走得过急，吱的一声滑倒——双腿向前，身子向后仰，直愣愣地倒下来……
却始终没倒下来，她发现自己被揽入一人的怀中，丝衣挨上他湿漉漉的身子，便贴在身上，仿若浑身无物。
她知道，除了那个雪肤男子，别无他人。但是他怎么突然跑到自己的身后了？他为什么如此诡异？如此神出鬼没？
她愤怒地推开他，却是推不开，自己的下颌反被他捏住，逼迫自己看向他。
俊美雪白的脸孔，笔挺如雕的鼻子，粉红柔软的双唇……深蓝如海的眸子……天啊，蓝眸，小小的蓝眸，深邃而飘逸的蓝眸……
兰流苏认得这双蓝眸，是他！是他！是他！
狭小的蓝眼，怪异的白肤，阴邪之美，异域风情。





扬州，“念如娇”，那个为她解围过一次、那个她陪他饮酒弹琴唱曲的蓝眸公子。
独步公子。
怎么会是独步公子？
双眸惊圆，双唇惊圆，兰流苏震惊得说不出话，呆了，傻了，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躺在他的臂弯里，靠在他的怀里，姿势亲昵。
独步公子紧揽着她，迈步疾旋，跳进沐浴池，溅起水花无数，花瓣纷飞如雨。
水珠溅在脸上，重回温热的水中，兰流苏终于从震惊中回神，猛地推开他：“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你究竟是谁？”
独步公子欣赏着她变幻的表情，轻柔一笑： “我是藏天独步，这里就是我的家，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
藏天独步？好奇怪的名字，有“藏天”这个姓吗？等等，他说什么？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
独步公子仿佛一名唱曲儿的歌女抒情道：“终年弥漫着灰白的浓雾，漂浮着棉絮般的白云……”
这话好熟悉，似在哪里听过……蓦然的，一种低沉浑浊、阴阳怪气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在“念如娇”被绑架的那次，绑架她的人是一个带着森白狐狸面具的男子。而此时此刻独步公子说的话，跟那个神秘男子所说的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绑架她的神秘男子，就是独步公子？就是藏天独步？因此，现在她才会在这里？
兰流苏恍然大悟，一字字道：“原来，绑架我的人就是你，藏天独步。”
那天，他对她说：我要你。
他还说：我喜欢你。

她被人救走，之后他密谋着更加天衣无缝的绑架，在永州的山间小道布下埋伏，让她和端木情随着马车跃入悬崖，让流澈远和流澈祈误以为她们已死。可是，马车跌落悬崖，她们怎么可能还能活命？他不担心她们会命丧悬崖吗？
他要把端木情献给他的父亲。
那么，他就是四个侍女所说的王子？他的父亲就是王？
那么，哪国的王子？哪国的王？
藏天独步并不否认：“是我！你一定不知道‘藏天’这个姓氏所蕴含的神秘色彩。”他似乎已经看透她的心思，“你将是藏天王族未来的王妃，必须先了解藏天族与藏天王族。”
藏天王族未来的王妃？
兰流苏愕然，失语。
“藏天王族是一个流传三百余年的西南神秘王族，早于千年之前，藏天族就在藏天山方圆五百里内过着与世隔绝的安乐生活，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百年前才与外界有所接触。”他靠在池沿，缓缓道来，“三百年前，藏天族有一个臂力千钧的男子，智谋超群，群战百人屹立不倒。他引领着族人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歼灭闯进藏天山的万千外族人，被族人拥护为‘王’。族人为他在藏天山的山腰上修筑王宫，献上三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奉上两百名侍女，日夜祈祷藏天王为藏天族诞下尊贵智慧的后人。”

“三百年来，一代代藏天王享受着族人的恭敬与奉养，也为藏天族奉献了一切。虽然发生了很多次争夺王位的阴谋政变，不过族人仍然将藏天王视为‘天神’，保护王宫不为外人所知。”
“二十多年前，你们的王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我们……仍然安居乐业。”藏天独步睨她一眼，她呆呆的表情说明她正在聆听一个神秘的传奇，“藏天族跟你们汉人一样，都是凡人，只是肤色和眼睛有所不同。我可以告诉你，王族的继位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会拥有一种独特的神力，藏天圣蛊。”
“藏天圣蛊？神力？”兰流苏喃喃道，像是刚刚醒来，惊问，“什么样的神力？”
“藏天圣蛊很可怕，你无需知道。”藏天独步走过来，蓝眸中漾动着惑人的光泽，仿佛能够吸附人的魂灵，“你是我的妻，是我未来的王妃，我会以藏天圣蛊保护你一生一世。”
兰流苏不可自禁地惊愕，怔怔不语。
他俯首，在她的唇边印下属于藏天独步的烙印，蓝眸轻轻含笑。
肌肤相亲，她豁然一惊，使力推开他。他不防她这一推，差点儿跌到水中。

他不怒反笑，轻笑着拾级而上，拊掌两下，即有四名侍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幽灵一般。他伸展双臂，她们恭敬而温柔地伺候他穿戴衣物。
穿戴完毕，她们闪身至一侧，藏天独步冷冷下令：“好好伺候流苏小姐，若有懈怠，遣出王宫。”
四个侍女身子发颤：“是。”
他径自离去，并无回头看她一眼，却又突然顿足：“流苏，你是我的少王妃，需冠上‘藏天’的姓氏，从今往后，你是藏天流苏。”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兰流苏懵了，反应过来之时，他的身影已消失。
东双跪在池边，垂首道：“少王妃，晚膳的时辰已至，让奴婢为您穿衣。”
这样的态度与声音，更加恭敬尊崇，可见东双的心里是多么惊恐。
“若伺候不力，遣出王宫不是更自由么？”兰流苏懒懒道，想以旁敲侧击得到更多藏天王族的规矩与可怕之处。
“少王妃有所不知，遣出王宫，我们就没命了”北离喏声道。

“北离，多嘴！”东双斥责道，瞪北离一眼。
“为什么会没命？”兰流苏惊奇地问。
“……”四人纷纷垂首，缄默不语。
“你们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不开心，若我不小心跟你们的王子提起，你们会怎样……”兰流苏语声淡漠。
“是，少王妃。藏天王族是我们族人的神，不能丝毫亵渎，必须奉献自己的一切侍奉王族。王宫里的侍女都是经过老一辈的侍女精挑细选的年轻女子，美貌，智慧，脾性，都要符合严苛的要求，而且进宫前必须经过两年的残酷教养才能送进王宫侍奉王族。”南阳详细道来。
“如果伺候不力，或是稍有差错，就有可能被王族遣出王宫。被遣出王宫的侍女，将会被族人认定为亵渎王族的妖女，必须遭受族人的千棍鞭笞，永不超生。”西夜神色恐惧。
太恐怖了，洛都的皇宫龙城也没有这么严苛恐怖的宫规。
兰流苏叹着气走出沐浴池，任由她们伺候。

◆◇◇◆

回到沁玉殿，晚膳已备好。
雪玉台上，从未见过的珍馐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勾得她辘辘的饥肠骚动不止。
坐下来正要开怀一顿，却听东双道：“王妃，您还不能用膳。”
“为什么？”兰流苏奇怪地问。
“请少王妃稍等片刻。”
“不要叫我‘少王妃’，你们的王子允许你们叫我‘少王妃’了吗？”兰流苏讨厌“少王妃”三个字，听来分外刺耳。
“我允许她们尊称你为‘少王妃’。”
笑如春风的声音，藏天独步的声音，似乎心情愉悦。
兰流苏循声望去，他快步走来，乌黑的鬓发微扬，雪衣松袍，淡淡的金边纹绣，衬得他愈显潇洒如风、尊雅不凡。
藏天独步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仿佛她是他的妻子，她等着夫君一起用膳，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坐在她的身侧，握住她的小手：“来晚了，少王妃见谅。”
她猛地抽手，暗骂自己怎么跟没见识的小姑娘一样，轻而易举地被他吻了两次，根本没有反抗。她霍然起身：“我不是你的少王妃，你给我记住！”
抽泣声此起彼伏，四个侍女震惊不已，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
“你多日未曾进食，用膳吧。”藏天独步云淡风清地笑道，拉她坐下。

“你是王子，未来的王，跟一个外族人一起用膳，如果让你们族人知道了，你这个王子还能成为王了吗？”兰流苏甩开他的手，冷讥一笑。
“你如此为我担心，我很高兴。”他的脸色并无丝毫变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他将她摁坐下来，给她夹菜，递给她玉筷，“快吃吧。”
她看见那双蓝眸闪过一丝阴冷的芒色，如此看来，她的身份一定是他的心头刺。少王妃的人选，王子说得算吗？
要她成为他的少王妃，做梦！
兰流苏默默地吃着，心中不断地盘算着……不知何时，侍女伸手来收她的餐盘，而他正津津有味地瞅着她，笑意闪闪。
很快的，玉台上的餐盘皆已消失，侍女也不知所踪，唯剩他与她，气氛诡异。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来到窗前，“刷”的一声拉开帘幕，顿时，兰流苏惊呆了——窗外，是广袤墨蓝的苍穹，黑丝绸般的幕布上镶嵌着璀璨的星星，星芒明灭，潋滟入眼。
星辰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藏天独步望着她惊呆的模样，满意地笑：“喜欢吗？”
兰流苏回神，脸色骤冷：“你很闲吗？”
“我还不是藏天王，有大把的时辰陪你。”他不在意她恶劣的脸色。
“我姑姑呢？你要把她献给你父亲？”她早就想问端木情的下落了。
“她是你姑姑？”藏天独步疑惑地问，“父王会好好待她的，你无需担心。”

突然的沉默。
他瞅着她沉思的样子，心中升起不祥之感。她很聪明，她不会乖乖地待在王宫，也许，她正想着如何逃离这里。他发现她沉思的模样很迷人，像极了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精致玉雕，温婉的美丽。
是的，她的美尖锐而温婉，很奇异的混合。
然而，她一定在想逃离王宫的法子！藏天独步的双掌握住她的脸：“我警告你，你逃不掉！”
兰流苏蹙眉望他，怔怔的，对于他突然变化的脸色，她没有预备，对于他突然而至的强吻，更是毫无警觉。
藏天独步固定住她的脸，吻住她红润的双唇，吸吮，交缠。




第二章  痴情拂摇殿
最初的惊骇之后，兰流苏用劲地推开他，却无法撼动他分毫。她张口阻止他疯狂的行径，他却趁势伸舌探入她的口中，吞没她刚要出口的话语。
激烈。狂暴。
她激动地挣扎着，藏天独步将她逼至墙角，压住她的娇躯，对她施以狂风暴雨似的索吻，封住她的唇，蹂躏，厮磨。
她看见他阴郁的眼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也许，温雅只是他的伪装，笑如清风只是他的面具，他彻头彻尾是一个暴虐的男人。
她觉得憋闷窒息，加上不停地挣扎与扭动，额上溢出汗珠……她渐渐绝望，这男人怎有这样大的气力，制得她毫无反抗的余地……她觉得恶心，觉得愤怒，可是无能为力……
也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流澈祈给予她的。流澈祈也是这样的疯狂与激烈，可是，现在想来，他并无这样的暴虐，他是爱她的，他对她多么痴情啊……
也许，流澈祈与藏天独步根本毫无分别，只是，陷入险境的兰流苏记忆中的流澈祈，都是好的。
藏天独步湿热的唇舌松了对她的封锁，她才得以喘息，心口剧烈地跳动。

“我说过，你逃不掉。”他捏住她的下颌。
“我警告你……我一定会离开！”兰流苏仍在喘，瞪着他含笑的俊脸，眸光如火。
“最好不要试，你会后悔的。”他的蓝眸腾起一簇怒火，她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根本不怕他，甚至与他作对，时刻想要逃离他。
“待在这里，我才会后悔。”她一字一顿地切齿道，“我更后悔在扬州遇见你。”
遇见他，是偶然，应他的邀约去唱曲子，便是大错特错了。原本是想着撩起他对她的注意与男女之情，利用他挑起流澈祈或流澈远的妒火，没料到她对藏天独步有着如此大的吸引力，更惹得他将她绑回王宫，要她成为他的少王妃。
世事真是奇怪，其神速的变幻令人无法掌控。
她与端木情一起跌落悬崖，流澈远与流澈祈找不到尸体，一定急死了吧。他们会怎么办？凭他们的身份与能力，他们能寻到这里呢？
而现下她最担心的还是端木情的遭遇，藏天王会如何对待端木情？藏天王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否也如儿子这般暴虐？
藏天独步笑道：“在‘念如娇’遇见你，是我二十二年来唯一的幸运。”
兰流苏怒视他，冷嗤一声。
捏住她下颌的手迅速加力，疼得她龇牙咧嘴。他眼神阴冷，杀气一如乌云密布：“还想着那个人？”
蓝眸突变，似有海潮狂涌。她知道他说的是流澈祈，绑架她的那日，他看见流澈祈搂着她。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怕的眼色，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不是？”
“是！”
藏天独步更加用力，将她的头抵向墙角。她倔强地瞪他，不肯出声求饶。
他的俊脸腾起怒火：“你最好把他忘了。”
兰流苏狠狠道：“休想！”
藏天独步缓缓地笑，笑如春风，在她的眼中，却是那般邪佞。
宁寂的大殿响起一声轻细的锐响，她的衣袍被他撕裂，左肩裸露，胸脯半敞，光泽莹润，雪肤逼人。
兰流苏捂住身子，怒气喷发：“不要碰我！”
他玩味地笑，拿开她的手，反剪在身后，俯身重重吻在她的左肩，湿热的唇舌四处游移，狂肆地啃咬。
对于他的疯狂行径，她有所防备，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迅捷动作乱了眼，她根本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已得手，已将她制得服服帖帖。
世间竟有如此神速的身手！比眨眼还快，神速得无形。
对，他不是凡人，他是未来的藏天王，拥有独特的神力——藏天圣蛊。

这样的身手，便是藏天圣蛊赋予的吗？
下一刻，她已被他放在玉床上，他的身子覆压下来，将她严实地压制着。而且，她的衣袍已经褪至腰间，他的松袍也已褪下，肌肤相贴，热意横生，暧昧的气氛瞬间笼罩下来。
他密实的吻落在她的胸口、雪颈，落在蛾眉、脸颊，最后落在唇上，他极尽所能地挑起她的回应与热情。她却激烈地闪避着那雨点般的吻，潮红的脸上写满了厌恶与愤怒。
“放开我……”兰流苏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恐，即便遇到流澈祈那样狂热的对待，她仍有把握战胜他，然而，眼前邪恶的男子，让她感到一种真真切切的惊惧。
“忘记他！”藏天独步暂歇对她的惩罚，“说！你会忘记他！”
“妄想！”她看见那双蓝眸已经赤红，被沸腾的情念焚烧得失了清澈的蓝。
“很好！”话音未落，他的啃吻已落在她的雪颈。






厚重的门次第打开，一重又一重。
一人快步走来，高靴踏在深蓝毡毯上，沉稳而急促。
深曲的长廊，瑰丽的装饰，如真似幻的宫殿，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白雾。
双足止于两扇庄雅的大门前，一只大手想要推开，却又停驻……最终，大手推开大门，接着反手关上。
步履慢慢靠近内寝的大床，床上躺着一人，沉沉地睡着，一袭异族人的锦衣。
虽是双目紧闭，却能瞧出女子是一个凝聚万千风华的端庄女子。这张脸，就像生长于藏天山最高处的雪莲，静谧得出淤泥而不染，姣美宛如神秘皎洁的月亮。她发白的唇，却似散发着幽香的花瓣，引人一亲芳泽。
像！
很像！
太像了！


她是谁？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跟阿拂这么像？
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却在触及肌肤的那一刻，他猛地滞住，心口几乎停止。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跟抚触阿拂的脸的感觉一模一样。
为什么呢？阿拂，如此陌生的女子，为什么跟你这么像？为什么那种深埋十六年的热烈感觉又回来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喃喃自语。
他握住她的手，精致小巧，手心温暖，与阿拂的温暖一样，能够安定他焦躁不安的心。他俯唇吻在她的手心，久久不舍得离开，为什么吻在她手心的感觉也与阿拂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划过下颌，捏起一缕发丝，放至鼻端，似有似无的幽香正如阿拂的乌发。他尤其喜欢阿拂的乌发，柔软亮泽，散发着似有似无的幽香。
她仍未醒来，静静地释放着庄雅明澈的美。
她就是阿步所说的大礼吗？她就是阿步从江南为他寻回来的惊喜吗？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她的容貌与阿拂有三四分相似？


阿步对他说：“父王，孩儿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您见过之后一定会满意。”
他不相信：“是吗？我对任何东西不感兴趣，你费心了。”
阿步兴高采烈地说：“父王，你见了就会知道孩儿所言不虚。”
这个儿子总是寻找一些奇珍异宝献给他，只为博得他的开怀一笑。十六年来，儿子寻了上百件珍罕的宝贝奉至他的面前，他只是看一眼便挥手让侍女搁放起来。他告诉儿子不要这样大费周章，可是，儿子总是不听，总是为他寻开心。
儿子不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王妃的离世而停止跳动。他只是一个无心的藏天王，再也不会开心，更不会对任何东西、任何人动心。
他说：“你很孝顺，我都知道，可是阿步，你的母后已经走了，无论是什么奇珍异宝，我都无法开心。”
阿步坚持：“不，父王，你一定要看，如果你还是不满意，这次孩儿就死心了。”
他无奈地说：“好吧，我会去看看的。”
今日一大早，阿步兴高采烈地跑到议政殿跟他说了这些话，还说已把大礼献至拂摇殿，让他一定尽早去瞧瞧。
他答应了，可是今日要议政，从早上一直延续到午时，午膳过后，他接见了三名大臣，与他们详谈今年祭天的具体事宜。后来，他乏了，原本想着小憩片刻，却一觉睡到天黑才醒来。
用完晚膳，他才想起阿步所说的大礼，立即赶到拂摇殿瞧个究竟。


阿布的大礼，竟是这样一个女子，跟阿步的母后相像的女子。
他很震惊，震惊得满心沸腾，激动得手足无措。深深埋葬的情意翻涌而起，冷冻十六年的心悄悄地苏醒，他情不自禁地抚着她的脸庞、她的身子，真切感受她的存在，真怕她在他眨眼的一瞬间消失。
阿拂，是你吗？你回来了吗？你说过会回来找我的，我等了十六年，以为你已把我忘记，如今你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阿拂，一定是你。我知道的。
藏天王伸臂将她搂抱在怀，脸颊相贴，轻轻抚蹭，好久好久，流连不舍。
他放开她，将唇贴在她的唇上，静静地感受着那份消失了十六年的亲吻的感觉……他缓缓地吻她，温柔缱绻，却又因压抑着太多太深的情意而略微颤抖。他不敢相信，十六年后竟然还能把阿拂抱在怀里，与她拥吻。
渐渐的，柔吻变得火热激烈，饱含深情，释放着他压抑了十六年伤筋刻骨的爱。
她的唇，似乎动了，倒像是对热吻的回应呢。


猛地被推开，藏天王淡笑着瞅她，却见她双眸惊圆，一脸的不可思议与怒气。
“你是谁？”端木情又惊又怒，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竟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子正与自己拥吻，她惊得崩溃。
“藏天宏朔。”他微一皱眉，阿拂不认得他了吗？他急得扣住她的双肩，“阿拂，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深深一怔，他叫藏天宏朔？他叫她阿拂？他一定认错人了，一定是。她打量着他，他的容貌迥异于中原汉人，小小的蓝眼睛，蓝得清澈，蓝得精致，却给人一种异常阴冷的感觉；他的面色欺霜赛雪，比她还要白上几分。她不禁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白肤的男子。鼻端下方的青须令他俊邪的容貌凸显出沧桑的味道。
美得妖异，美得沧桑，美得令人窒息。
他究竟是谁？
她搜肠刮肚地想着他的名字有无深刻的含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阿拂。”


不是？怎么可能不是呢？藏天宏朔有些苦恼，突又灵光一现，是了，阿拂的魂灵附在她的身上回到这儿的，阿拂的魂灵尚在沉睡，待醒来之际，她就认得他了。只要假以时日，她一定会认得他的。
他的微笑无限的温柔：“好，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我是阿漫。”端木情的名号不能随便告知，在尚未摸清自己的处境之前，只能先说出小名。她怎么会在这里呢？是藏天宏朔救了她么？她问他，“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藏天宏朔在心中玩味着“阿漫”两个字，倒是很好的名字，阿漫与阿拂，相差无几呢，“藏天王宫，还记得吗？”
“藏天王宫？我的家？”端木情愕然，转眸四顾，不由得惊呆——这是一间装饰豪奢尊贵的内寝，处处金光闪闪，耀得人眼花缭乱，却有一种神秘的典雅之气萦绕其间。金玉装点，异域风情摇曳，很明显的，这是女子居住的寝殿。
他为什么说这是她的家呢？等等，藏天王宫？藏天？藏天……某些记忆的片段浮上脑海，她记得八九岁的时候，爹爹曾经跟她提过“藏天”。


久远的记忆回归，如果她没有记错，在西南方有一个神秘的藏天族，其统治者便是藏天王族。爹爹说，在一册从游僧手中购得的古籍中，记载着藏天王族的古老发源与近三百年的踪迹。
藏天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西南异族，拥有独特的秉性与习俗，在藏天山附近一带繁衍不息。大约三百年前，世居西南一带的汉人无意中发现藏天族人，觊觎他们丰沃的金玉资财，闯入藏天山，却被藏天族一个臂力千钧的男子杀光。后来，汉人多次闯入劫财，皆是有去无回。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藏天族人拥护臂力千钧的男子为“藏天王”，匍匐在他的脚下，尊他为“神”。从此，藏天王族繁衍至今。
端木情浑身一震，如果这里是藏天王宫，那眼前的男子又是谁？王宫的仆人？还是……藏天王？
想到“藏天王”三个字，她更是震惊得发抖，气息猛窒。


不可能！不可能是藏天王！藏天王远在西南，怎么会将自己从永州绑到这里？
“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你是藏天王？”
“我是藏天王。”她千变万化的表情，他瞧得一清二楚，此刻她的小心翼翼与不敢置信，他觉得很好笑。
意料中的事被他亲口证实，端木情不相信也得相信，却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太震惊了！
饶是如此，有些疑惑还是必须问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藏天宏朔轻抬她的脸：“回到我的身边，你不开心吗？”
为什么他总说奇怪得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端木情感觉到危险的逼近：“我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很抱歉，我必须走了。”
他看着她下床，看着她紧张地逃离，就在她迈步之际，他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她回眸，瞧见他阴寒的脸色：“我不是藏天族的人，我应该离开王宫。”她挣开他的手，欠身有礼道，“请您允许我离去。”


“不行！”藏天宏朔的蓝眸笼上一层淡淡的灰，深蓝变成灰蓝，“你不能离开王宫！”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王妃。”
端木情猛然慑住，心神俱乱，他在说什么？她是他的王妃？她怎么可能是他的王妃！可是，他的语气那般笃定，他的神色如此坚信，不由得她不信。可是，她觉得这是多么的可笑与荒谬……
藏天宏朔凝望着她不信与鄙夷的神色，心中很痛，痛得他丧失了冷静，痛得他断然拽住她，狠狠地将她摔向大床。


◆◇◇◆


一整个上午，兰流苏喋喋不休地问四个侍女与藏天王族有关的事情，比如藏天王子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比如藏天王是一个什么样的王，比如王宫有多大、美丽与否，比如藏天王和藏天王子有无妻妾，比如藏天王是否发生什么奇异的事……
她们不敢不回答她的问题，却又模棱两可，警觉地回避着她们觉得不该告诉她的事情。从她们的口中，她得知藏天王丧妻十六年，自王妃离世，藏天王独守空房，再也不碰其他女子。而藏天王子年方二十二，尚未大婚。
王子是未来的藏天王，婚配的少王妃自然不是凡人。王族的规矩，王妃必须是藏天族人，必须拥有良好的家世、美貌、智慧，还需温柔娴淑的秉性，爱民如子，助藏天王保护全族人不受外族的欺压与侵袭，引领全族人的生活更美好。
这么说来，藏天独步想要她成为他的少王妃，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们王子现下何处？”兰流苏坐在窗前吃着鲜嫩的水果，疏懒地问道。
“奴婢不知。”东双答道。
“午膳快到了吧，王子在何处用膳？”
“奴婢不知。”一模一样的口气与回答。
“王子不会过来与我一起用膳么？”兰流苏微怒，“晚膳呢？”
“奴婢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大声嚷了起来，怒气直线上升。
“奴婢该死。”东双惊恐地跪在地上，未曾料到这柔弱的小姐竟有这般威严的气势，也胆敢与王子叫板，难怪王子喜欢她。东双不由得心生敬佩，“少王妃，王子并无吩咐，奴婢真的不知。”
“退下吧。”她是无辜的，兰流苏知道心中的烦躁转化成怒气发在她身上了。


东双躬身退下，偌大的精致内寝里只剩她缩在纯金打造的椅子上，望着明澈得无一丝杂物的蓝天，望着那缓缓飘动的白云，想起了端木情……
同一个屋檐下，端木情的下落却怎么也打探不到。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白日里四个侍女轮流看守她，夜间她不就是自由的吗？今晚就行动吧，如果今晚藏天独步不在这里歇寝的话……昨晚他就没在这里歇寝……
想到昨晚的事，她的脸布满妩媚的红。
在听到她说的“妄想”之后，他在她的雪颈狂乱地又啃又咬又吮。她拼了全身的气力推开他，他却越逼越紧，钳住她的双手，压住她扭动的身子，让她再也动弹不得，唯有任凭他的侵略与蹂躏。
兰流苏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男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一时间，她不知如何阻止这禽兽般的男人，只觉浑身剧痛，心口更是痛得行将停止跳动似的。


“啊——”
她尖叫一声，长长的一声，费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尖锐，高亢，余音嘶哑。
藏天独步蓦的停住，震慑于她绝望的尖叫与求死的神色。
狂乱渐退，血红消失，他默默地凝视着她，过了半晌，为她拉被盖住裸露的身子，起身离去。
此时想来，兰流苏仍是惊悸不已，自大哥救了她之后，她第一次感觉到惊惧。
她抚触着颈间点缀着的瘀痕，眸光突的化成冰霜。
直至夜幕降临，藏天独步未曾现身。她期盼着一整夜他都不要出现，她必须找到逃离的法子，带着端木情一起逃走。
夜风长啸，夜深霜露凄冷，今夜星辰暗淡。


她挑了一件暗色的衣袍，用丝巾蒙住口鼻，从窗台跳出去。绕到内寝后面，她蹲在墙角借着朦胧的灯火察看四周的环境，接着猫着步子走下台阶，沿着墙角慢行，渐渐远离了沁玉殿。
躲过巡逻的侍卫队，走来走去，绕来绕去，殿宇，长廊，护栏，甬道，花苑，碧池，王宫很大，大得离谱，唯有洛都的皇宫龙城能够与之相媲美。
来到一座恢弘瑰伟的殿宇，她惊叹地仰望，感叹眼前殿宇的辉煌与气势。登上高高的台阶，她望着悬挂着的匾额：拂摇殿。
这座宫殿的主人是谁？如此气派，如此气象，也许藏天王的吧。
这么一想，她毫不犹豫地从偏廊越过去，绕到殿后，寻了一扇虚掩着的窗子，从缝隙里望进去。昏暗的烛火中，一个男子脱下外袍，散开头发……
“谁？谁在那里？”似乎有人在喊。
“有刺客——有刺客——”喊声高亢，响彻夜幕。


兰流苏一惊，立即跃下偏廊，朝无人的殿宇飞奔而去。
静谧的王宫被侍卫的喊声惊醒，侍卫队持刀举剑地追杀，火光明耀。
追杀的侍卫队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她跑到花苑，前方冲来一列侍卫队，左右方也是侍卫队，她被围困在中间，无路可逃。
刀剑齐齐刺来，逼得她跌倒在地。
须臾之间，密密麻麻的侍卫自动散开，让出一条通道。远处走来一人，雪衣飘袂，黑发飞扬，蓝眸阴冷，白脸森然。
兰流苏知道来人正是藏天独步，静候他的到来。
藏天独步狠狠地拽起她，扯下她的丝巾，两厢照面之下，他惊愕地愣住。





第三章  爱恨何堪
她是刺客？
她想做什么？逃跑吗？
一想到此，藏天独步平静的脸孔骤起风云，拖拽着兰流苏大步流星地离去。众目睽睽，整个王宫的侍卫看见王子如此奇怪的举动，觉得不可思议。
沁玉殿一片惊乱，四个侍女急匆匆地从寝间跑出来，衣衫不整地迎上前伺候，却被他一脚踢开，东双痛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其余三个吓得瑟瑟发颤，站在一侧噤声不语。
东双是无辜的，兰流苏不想连累到别人：“你为什么踢她？有什么不痛快，就踢我好了。” 
藏天独步把她甩向玉床，引得她一声尖叫。他厉声叱喝：“都滚出去！”
她跌得全身疼痛，见他靠近立即往后退去，意欲从玉床的另一侧逃生。
他坐在床上，拍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这儿。”
兰流苏再傻也不会乖乖地坐过去，她使劲地摇摇头，缩在玉床的另一头。
怒气弥漫在脸上，藏天独步大步走来，扣住她的手，将她硬拖过来，面对面坐于床尾。他凝视着她，眼神阴狠，她垂眸不语，微微发抖，心中估摸着他的意图。


“刺客？你究竟想做什么？逃跑，还是救人？”他质问道，怒气未消。
“与你何干？”她大声吼回去。
“我警告过你，你最好不要试！”清澈的蓝眸再也不是怡人的色泽，狰狞得像要将她整个人吞下去。
“我也警告过你，我一定会离开！”兰流苏支撑着心气与他对抗，在任何人面前，她都是强悍的、不惧的、玩得转的，可是，唯有他，让她觉得自己很虚弱。
“我再次警告你，你再想逃跑的话，你的姑姑会有什么下场，你绝对想不到。”
“是吗？”她冷讥一笑，“我姑姑自有你的父王庇佑，我似乎不需要担心吧。”
“你——”藏天独步指着她的鼻尖，“你大可再试一次！”


兰流苏豁地站起，走到门边：“我要歇下了，请王子离开。”
他一愣，随而仰身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道：“今夜我歇在这里。”
她怔怔地噎住，面上平静，心中急得如有小鹿乱撞，却听他冷冷地嘲讽道：“你怕我吃了你？”
他低低地轻笑，笑如春风。
如果她还未见识过他的邪恶与恐怖，她会陶醉于这种令人舒心放松的微笑。可是，此时此刻，她觉得他的笑声充斥着诡异与阴邪，令她惊骇不已。
藏天独步优雅地起身，解开衣袍，全身赤裸，散开黑发，白与黑的极致对照，黑与白的邪恶与纯澈完美地融合在他的身上，如雕如刻如削，雪光刺痛她的眼睛，那种阳刚与阴柔混合的力量之美撩拨着她的心……
双眸呆滞，兰流苏忘记了眼前是一具完美的男性胴体，忘记了羞耻，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呆呆地瞧着他……待他慢慢走过来，她才猛地回神，惊叫一声，转过身子，捂住双眼。


她羞得满面通红，责骂自己竟然这么不知廉耻、这么没出息！
他低笑着按住她的双肩，却惹得她再次惊叫：“别碰我！”
她的尖叫，她的惊恐，她这样的反应，都是因为昨晚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藏天独步并不想吓坏她，也后悔昨晚操之过急伤害了她……今日他未曾踏足沁玉殿一步，是因为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他害怕再次见到她饱经摧残的模样……
他慢慢后退，躺在床上：“我睡了，你想睡哪里，随你。”
他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尽快入睡，好久好久之后，半梦半醒之际，他似乎听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兰流苏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只能接受他在此过夜的事实。待他发出匀缓的气息，她蹑手蹑脚地走向窗台，缩在椅子里，打算睁着双眼熬过一夜。
睡眠汹涌而至，迷糊之中，她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她直打哆嗦……不知过了多久，那种锥心刺骨的冰冷慢慢消失，温暖袭上手足，仿有一股温热之气笼住全身，像是沐浴在骄阳之下，全身暖洋洋的。
一觉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玉床上，躺在暖暖的被窝里，而宽敞的玉床上，并无旁人。


东双说，一大早王子就急匆匆地走了，并无特别的吩咐。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床上的，是他将她抱到床上的吗？那么，她和他一夜同床吗？
百无聊赖地熬过一个白日，兰流苏几乎发狂，阴郁地想要打人。这种囚禁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啊，藏天独步何时才会让她出去透透气？
心中乌云满天，怎有心思用膳？只吃了几口，她就吩咐撤了晚膳，捏着一块块的水果慢慢吃着。
不能再待在沁玉殿，她必须寻个适当的时机跟他提一下，允许她外出转转，摸清王宫的布局，即使是假意讨好他也在所不惜。对，就这么办，假如今晚他来此，就展现她媚人的一套，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可是，如果他不来呢？
那也要“逼”他来！她有的是法子。
沁玉殿沉寂如死，窗外晶钻般的星辰渐次亮起。


突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片刻之后，藏天独步快步走来，俊脸漾着和煦的笑容，似有什么令人振奋的开心事。
兰流苏紧张地起身，面上扬起娇媚的微笑，他却似乎看不见，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拽着她离开沁玉殿。
“你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美丽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哪里啊……慢点……”
她以为沁玉殿只是很小的一座殿宇，其实并非如此，沁玉殿很大，仅仅是内寝便有五六间。走了好一会儿才出了沁玉殿的殿门，再走过一道长长的通廊，横插过三座规模较小的殿宇，进了一扇厚重的铁门，登上无数级台阶，累得她气喘吁吁。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兰流苏掐着腰粗喘，喉间干涩得说不出话。
藏天独步拉她来到石墙护栏前，从身后抬起她的脸，让她正视眼前的一幕。


喘息稍定，她望着墨蓝色的天幕，惊呆了。
此处王宫的最高处，可以远眺数百里，可惜夜色掩住了藏天山的葱郁、灵秀与巍峨，却更凸显藏天山的神秘。藏天山下，星星点点的微弱灯火绵延深长，与光芒闪耀的星辰遥相呼应。
丝絮般的白云悠悠地飘动，围绕在周身，像是吻在她的脸上，又似浮在她的手心。更为神奇的是，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兰流苏慢慢地伸出手，以掌心拖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星，脸上不自觉地浮起惊喜的、不可思议的微笑。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星星。”
“满天的星星，都是你的，只要你伸手。”
“我要月亮。”


瞬间的沉默。她是故意的，无论是星星还是月亮，她都无法真正的拥有，只是她不想让他太过扫兴。
他静静道：“好，你要月亮，我会给你月亮。”
淡定的语气，却是无比坚定的。
刹那间，兰流苏觉得他对自己的爱并非那么可憎与厌恶。她转眸瞅着他，他站在离她四步远的地方，雪衣飘扬，黑发飞掠，蓝眸闪着纯澈的光。夜间的山风扬起他的雪袂，噗噗有声，仿佛一只优雅的白鹤，行将飞仙而去，又如一个遗世独立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看淡一切，红尘俗世对他来说，只是虚无渺小的过眼烟云。
是的，遗世独立，她感觉到他那种独特的气质，遗世独立。
站在藏天山的最高处，藏天独步茕立于山巅，俯瞰芸芸众生，纯澈的蓝眸收揽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又似空无一物。他拥有藏天山，拥有整个天地，他很孤单，他又很富有，他就是藏天山，他就是整个天地。
在她的想象中，他应该是这样的，而不该去江南，不该将自己劫到王宫。


“为什么去江南？”
“为了遇见你。”
“你知道会遇见我？藏天圣蛊告诉你的？”兰流苏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猜对了，藏天圣蛊告诉我，在江南，我会遇见今生唯一的爱。”藏天独步望着明灭不定的星辰，语声平静。
“那藏天圣蛊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人是我？”她还是不相信。
“我认定是你，就是你。”他侧首看着她，蓝眸中火星渐起。
“藏天圣蛊有没有告诉你，我会爱上你？”兰流苏试探地问。
他低笑着走过来，笑声里有善意的嘲讽：“藏天圣蛊并无如此强大的预知本事，”他抬起她的脸，深深注目着她，“我很期待你爱上我。”


她眨巴着双眸：“你这么自信？”她拿开他的手，“我已有意中人，如果你要我移情别恋，我觉得囚禁是一个很蠢的法子。”
藏天独步赞赏一笑：“兰流苏果然是兰流苏。好，我可以让你随意走动，不过，”他捏住她的下颌，“我警告过的话，你最好记得牢牢的。”
被他看透心思，兰流苏微恼，不耐地拍掉他的手，进行第二个要求：“我担心姑姑的安危，我要见见姑姑。”
他语音一冷：“为什么？”
见他的脸色，她已知他不会答应：“我想姑姑也很担心我，我要见她一面，否则，我无法放心。”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
兰流苏怒极，狠厉地瞪着他。
藏天独步的唇角勾起阴冷的笑容，扣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见她是要跟她密谋逃跑的法子，我告诉你，你姑姑很好，你最好打消逃跑的念头。”
他阴阳怪气的笑容总能轻而易举地勾起她的怒火，在这个邪恶恐怖、冷热无常的男子面前，内心的惊惧令她无法保持以往的冷静：“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儿？我又不认识你，我也不爱你，我要回去！我就是要逃跑！”她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我一定会离开这个坟墓一样的王宫！”
蓝眸狠拧，笼上一层诡魅的灰蓝。藏天独步死死地瞪着她，突地扛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高台。




兰流苏一路被扛回来，却不是回到原先的内寝，而是被他关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寝殿。一盏红烛幽静地燃烧，她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平复着心中的恐惧。
回想起方才藏天独步骤变的脸色，她仍是心有余悸。
只不过是冲口而出的话语，他就那么生气吗？
他把她扔在地上，蓝眸冷郁，目光阴鸷：“我的耐性很有限，今晚你就在这里好好地思过！”
他甩袖离去，余怒未消，只留下东双守在门外。
其实，兰流苏很后悔，为什么要顶撞他呢？为什么不能像以往那边按耐住自己的怒气与他周旋呢？对付流澈远、流澈祈、流澈炜的那一套怎么就忘记了呢？只要她收敛起尖锐的脾性，或者不去想他的可怖之处，她就能将他玩弄于掌心。
在他面前，为什么她所有的厉害招数都用不上？
她大可轻松地逃出王宫，以她的武艺修为完全可以逃离，可是，她不能不顾端木情的安危而独自离去。不过，东南西北四婢说过，王宫修筑在藏天山的半山腰，只有藏天王、藏天王子、藏天三女知道王宫的神秘入口和出口，王宫内数百名侍女和数千侍卫皆不知，普通的藏天族人更不知王宫的具体所在。
这就是藏天王族最神秘的一点。这也是她逃出王宫最困难的关键。


越想越是苦恼，越苦恼越是烦躁……如此看来，要想离开王宫，只能从藏天独步身上下手，取得他的信任，松懈他对她的防备之心……
蓦然间，似有轻细的声音飘过来，好像是从内寝传来的。
兰流苏心神一紧，凝神细听，那声音似乎更大了，却变成女子销魂媚骨的吟哦声……是哪个奴婢如此大胆，竟在此处与男子行苟且之事？
她轻手轻脚地循声走去，女子娇软柔媚的呻吟声渐大，偶尔伴有男子低闷的哼声。
“奴婢……很热，奴婢受不了了……”淫声浪语一如猫咪求欢，必然将男人撩拨得血脉贲张。
“嗯……奴婢求您了……好热……”
“啪啪——”似乎是掌心拍打屁屁的声响。
借着幽暗的烛影，兰流苏看见一扇厚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男女偷欢的声响。
本想推门进去，却又觉得就这样闯进去似乎不妥，再者，这对男女偷欢跟她何干？兰流苏正欲转身离去，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淫叫：“王子，您好坏……”


王子？藏天独步？
正在屋内偷欢的，就是藏天独步与一个婢女？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个内寝？他应该知道她就在外殿的呀。莫非，他想要她亲眼目睹他与别的女子交欢？以此刺激她？或者激起她的妒火？
一定是这样的！那么，她就将计就计，让他以为她真的被这一幕刺激到了。
兰流苏慢慢地推开门，只见宽敞的内寝中央搁着一张足以并列躺着五人的大床，不过床上很整齐，并无她想象中男女交欢的情景。
她缓缓地走进内寝，目光转移——衣衫扔了一地，一男伏在一女的身上，赤裸的四肢交缠在一起，肤光如雪，逼退内寝幽暗的灯影。
男子啃咬着女子浑圆的酥胸，女子的呻吟声更显难耐，眸光迷乱地微睁。她紧紧地扣住男子紧实的肩膀，利索地翻身而起，趴在他的身上，吻住他的唇，长发散落，裸出光滑无暇的背。
女子突然坐起来，右手握住男子已然硬挺的热念……
兰流苏站在阴暗的角落静静地欣赏着令人喷血的一幕，脸颊通红，心口狂跳……男子正是藏天独步，享受着世间最销魂最奔腾的千金一刻。


忽然间，狂乱的蓝眸变成寒冷至极的蓝冰。藏天独步猛地直起身子，扣住坐在身上的女子的手：“你怎会在这里？”
那女子惊愕地回头，鄙夷地问道：“王子，她是谁？”
他将身上的女子掀翻在地：“她是擅闯者。”
赤裸的女子满面妖娆，美眸中的情热渐渐散去，却充斥着幽恨。她怒视一眼兰流苏，娇软地依在他的身上：“王子，把她赶出去，我们继续……”
藏天独步单臂搂住美肌女子，温雅地笑望着兰流苏，将她惊愕与羞窘的表情尽收眼底：“要不要一起来？”
兰流苏心中作呕，却不得不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无耻！下流！”
未及他反应过来，她转身跑出去。
正要拉开外殿的大门，手腕被一只大掌握住。她讶然地侧眸看去，惊于藏天独步神速的动作。他已披上外袍，紧搂着她往内寝大步走去。


“放开我！”兰流苏早已料到他会追出来，却仍是有些惊惧，“放开我……”
“王子，她……”那妖艳的女子怔怔地站在内寝的门侧，身上的白袍随意搭着，多少遮掩了惹人心动的雪肌肤光。
“出去！”冰寒的口气，藏天独步并不瞧妖艳女子一眼。
“王子……”妖艳女子犹不甘心，美眸中夹杂着对他的痴念与对兰流苏的怨恨。
“出去！”简单的话语，却是冻死人的声音，似已濒临爆发的边缘。
兰流苏望着她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忘记了挣扎。
藏天独步坐在床沿，搂着她愉然浅笑：“你的反应让我很吃惊。”
外袍松懈，他结实的胸肌半敞，散出迷惑人心的热量与光泽，内寝似乎还弥漫着方才激情四射的暧昧之感，她搜肠刮肚，盘算着如何应付他下一步的举动：“什么反应？”
他抚着她的发，温柔而语：“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反正我就是知道。”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慢慢地俯唇，靠近她的唇……
“我……走了……”兰流苏急速地起身，却被他强硬地拽住，跌落在他的怀中。
“还是不愿意吗？”他从身后抱住她，转过她的脸，嗓音生硬得粗嘎，“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因为……刚才你和她……我觉得脏……”兰流苏根本不想为了逃出王宫而牺牲自己，打从心底排斥这样的行径，虽然之前对付流澈远和流澈祈早已牺牲过数次，可是，在邪恶的藏天王子面前，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使用“美人计”，无法伪装得天衣无缝。
藏天独步哈哈大笑，笑声愉悦而张狂。蓦然间，他毫不犹豫地吻上她的唇，顺势一带，将她放倒在床，覆压上来，怜柔地抚着她的脸、她的肩、她柔嫩的肌肤。


兰流苏心中一慌，所有的冷静被惊惧赶得无踪无影，拼命推开他：“不要这样……放开我……”
他骤然停止对她的举动，狭小的蓝眸倏的风雪狂涌：“你就这么不愿意？”
她用劲地推开他，一寸寸地往后退去，汪汪的水眸中流露出惊怕之色。
藏天独步一手拽过她，目光森然阴鸷：“还想着他，是不是？”
一声怒吼，将兰流苏吓得呆呆的，花容惨白。
他捏住她的下颌，蓝眸中杀气涌动：“忘记他！听见没有，忘记他！”
兰流苏幽恨地瞪着她，不驯地吼道：“要忘记，也要先忘记你！”
蓝瞳骤缩，又慢慢地释放，藏天独步狂笑，笑声充斥着无尽的悲怆与冷凉，直冲屋顶，似乎震得内寝的各色器具簌簌的响，震得她的心口砰砰地跳，震得她心烦意乱。
笑声渐歇，他指着她的脸，上下晃动，仍是在笑，却是无声的笑，沁冷的笑。
笑够了，他径直离去，并无丢下任何只言片语。
兰流苏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顿然松懈，瘫软在床上，平缓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外殿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快速地逼近内寝。
她猛地起身，紧张地瞪着门口，惊讶于来人的登堂入室——三个侍卫服色的男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笑意淫秽。
片刻之后，他们大咧咧地走进来，话也不说便上来脱她的衣服。
兰流苏想要冲出去，却被他们伸臂拦住。两个侍卫制住她，将她按倒在床上，钳制住她的手足，另一个侍卫则撕扯着她的衣服，色迷迷地看着她……
她后悔没有在他们动手之前就亮出武艺逼退他们，以致被他们制得毫无反抗之力。她恨藏天独步的可憎与恶心，她恨自己的大意，她惊骇地喊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三个侍卫任凭她的挣扎与尖叫，把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扯下来。
兰流苏再次感到绝望的侵袭，更加痛恨藏天独步：“藏天独步，我恨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宁愿死也不会苟活在世……藏天独步……”


全身赤裸，她觉得凉飕飕的，那血气方刚的侍卫扑上来的时候，她被吓得心胆欲裂……心很痛，四肢似已撕裂，她想起流澈远，想起流澈祈……流澈远一定会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的，流澈祈虽也侵犯过她，可他是爱她的，并无做出这等十恶不赦的恶心事……
救救我……流澈远……流澈祈……你在哪里……
陌生的唇舌舔在身上，她觉得又湿又脏：“滚……走开……啊……救命……”
粗糙的爪子握住她的玉峰，肆意揉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四肢被压住，她拼命挣扎扭动，根本动弹不得……她觉得气力渐渐地消失，全身酸痛，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子……她已经死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王子，饶命……王子……”
“王子……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四肢似乎能动了，那湿热的唇舌和脏脏的爪子凭空消失了，她似乎听见求饶的声音，是谁在求饶……
兰流苏缓缓地睁眼，微弱的灯影中，银白的剑光疾速闪过，一泼鲜血飞溅而起。紧接着，剑尖陡转，“嘶”的一声，头颅滚落。藏天独步再次横扫银剑，一抹飞血溅上墙壁，剑刃上，血水淋漓。
身泛杀气，蓝眸冰凛。


残酷的杀戮，对于她来说，已毫无感觉。她目光呆滞，面色惨白，鬓发湿嗒嗒地贴在鬓边，全裸的身子光洁如玉娇艳如瓣，却如死一般横在凌乱的床上。
他扔掉银剑，抱她起来，为她披上衣服，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白皙如雪的脸上是无尽的心疼与懊悔。
兰流苏无力挣开他的怀抱，动了动嘴唇，嗓音细弱而嘶哑：“放开我……”
藏天独步死抱着她，吻着她空洞的眸子，沉痛道：“是我不好……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四章  计中计

怎么办？
怎么会从永州千里迢迢地来到西南呢？是谁把她弄到藏天山的？不是和兰流苏一起跌落悬崖吗？那兰流苏也在这里吗？
两日来，端木情冥思苦想，毫无所获。伺候她的几个侍女也问不出什么，而那个藏天王，并无来到这里，自那夜之后。
是藏天王将她弄到这里的吗？如果不是他，那也是与他有关的人。他为什么会将她当做他的王妃阿拂呢？难道阿拂的容貌与她很像么？
两个儿子知道她跌落悬崖，一定很焦急很悲痛吧。可是，她明明没有死啊，他们一定知道她没死的，一定能够查出她的下落的。她相信！
不能让流澈净知道她在藏天王宫，也不能让大燕汗王知道，以他们的脾性，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她的，如果藏天王不是好惹的角色，那她就是千古罪人了。


汗王知道她跌落悬崖了吗？原本汗王是要与他们一起启程的，不过启程前夕，他突然接到飞鸽传书，王庭突发急事，他就匆忙上路了。
如果汗王跟她一起北上，她会不会被人劫走？
世事难料，谁又能说得清？
这般境地，她只能自己想法子逃离王宫。可是，总待在寝殿里也不是法子，她必须走出寝殿看看整个王宫是什么样的，有多大，有多少侍卫，有多少个门……
只要藏天王同意，她就能走出寝殿。可是……那夜，他好像很生气。
他将她摔向大床，她痛得惨呼一声，更感到害怕——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更从未见过如此不可理喻、冷热无度的男子。
他按住她的双臂：“你记住，你是我的王妃，乖乖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瞪她须臾，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明明是大敬皇后，怎么会是藏天王妃呢？真是可笑。
如果他来了，她一定要好好把握时机。
辰光晴澈，窗外的阳光五彩斑斓，将整个世界耀得仿若琉璃。
伺候她的侍女头儿唤做微云，端木情正用着早膳，突然问她：“这会儿你们的王也在用膳吗？”
微云恭敬地回道：“王正在议政殿议事。”
端木情点点头：“不吃了，我想出去走走。”
微云赶忙阻止道：“王妃，您不能出去。”
端木情骤然一拍桌子，怒斥道：“既然你尊称我一声‘王妃’，你的本分就是限制我的行动吗？”


“王吩咐，王妃不能外出。”微云吓得垂头低声回答，想不到这么一个冷眼寡语的柔弱女子竟也有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
“是吗？我怎么不知？”果然，是藏天王不让她外出，端木情拢了拢身上迥异于中原装束的衣袍，“我现在就要出去走走，你大可去禀告王。”
“王妃，您真的不能出去。”微云扯住她的手臂，触及她冷厉的目光，吓得立即缩回手，“如果王妃真的外出，奴婢一定会没命的……”
“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端木情冷冷拂袖。
“王妃……”微云惊恐地跪下来，哀求着她，“王妃您行行好，奴婢该死……奴婢不想死，只要王妃不出去，王妃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照办……王妃，您可怜可怜奴婢吧……”


泪水长流，嗓音哽咽，柔美的容颜一如零落的花儿，令人心生恻隐之心。
端木情被她的苦苦哀求搅得心烦意乱，终是硬不下心肠：“好，但凡我问什么，你要知无不言。”
微云一边抹着泪水，一边拼命地点头。
从她的口中，端木情得知，藏天王的王妃已离世十六年，只留下一子一女。十六年间，藏天王无妻无妾，不碰任何女子，因为他在等候王妃的回来——藏天王妃在临死之前答应他，一定会回来与他重续前缘的。
微云也是听以前伺候王妃的侍女说起这些陈年往事的，端木情终于明白藏天王那种在见到自己的惊喜与笃定了，他与王妃的爱情也是刻骨铭心的吧，正如自己与流澈净的爱恋，可惜，王妃早早离去，留下藏天王一人独孤终老。
如果，流澈净先行一步离开她，她会怎样呢？她能否支撑得住？能否活下去？
她不敢想象这样可怕的事情。


端木情问道：“我怎么会这里？王派人抓我回来的？”
微云抬眼瞧她一眼，慑于她冷锐的目光与不怒自威的气度，乖乖地答道：“是……是王子献给王的大礼，奴婢听说，王子前几日才从江南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王子。那么，藏天王子又是谁？藏天王子见过她吗？如果没有见过，怎么会那么巧在她跌落悬崖的时候将她劫到西南？而兰流苏，是否也被藏天王子一道劫到这里？
“王子是不是还带着一个女子回来？”冷眸迫视着她，端木情不容许她沉默。
“王子……奴婢听沁玉殿的北离说，除了王妃，王子还带回来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如今怎样？”端木情紧张地扣住她的肩膀。
“奴婢不知……”微云疼得往后缩着。


端木情松了手，站在窗前，心中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对待藏天王，如何让他相信自己，如何与兰流苏见面，如何逃离王宫……
微云静静地望着她，这个容貌静雅而皎洁、眸光清醇而妩媚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她的气韵如此与众不同呢？她是那么柔弱却又有一种睥睨一切的气度，她静静沉思的背影无端地散发出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尊贵与威信，让人不敢逼近……
端木情突然回身问道：“以前的王妃，长得跟我很像么？”
微云一怔，须臾才回道：“奴婢没有见过十六年前的王妃，奴婢只听说王妃很美很美，美丽得就像藏天山最高处的雪莲，还像山巅那皎洁的月亮。”
端木情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意：“你去禀报王，就说我这会儿想四处走动一下，午时，我要与王一起用膳。”
微云犹豫片刻，便自行去了。


不多时，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说王允许她外出，还说午时会来到拂摇点与她一起用膳。
出了内寝，一路行来，侍女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端木情放眼望去，这些年轻貌美的侍女清一色的服色，跟中原的妆扮很不一样，简约的头饰，短短的上衣，窄窄的腰身，紧紧的长裙，前凸后翘的身段显露无疑，倒是惹人心动，尤其是男子的心。
“她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端木情问身侧的微云。
“因为王妃长得就跟仙女一样呀。”微云清俏地回答，嗓音甜美。
“沁玉殿怎么走？带我去。”
“王妃，您不能去沁玉殿。”
“为什么不能去？”端木情猛地驻足，回眸冷视着她，“王的命令？”
“沁玉殿是王子居住的寝殿，旁人一律不得靠近。”微云解释道。
“我是王妃，也是王子献给王的，连我也不能去？”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去瞧瞧，希望能够寻到兰流苏。
“微云，她是谁？”


微云正要答话，却被一道甜腻而风娆的声音惊慑住。端木情循声望去，但见一位容貌美艳的女子袅娜地走过来，藏青长袍围住高挑的身姿，仪态款款，眸光微厉。
微云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奴婢参见圣女……”
圣女？什么圣女？
端木情上下打量着这个仿佛身份甚高的圣女，美艳的圣女也审视着端木情，目光高傲而鄙薄。对视片刻，圣女拽起微云，严厉地问道：“我问你，她是谁？”
微云吓得瑟瑟发抖，连舌头都打结了：“她是……是……”
端木情拽过微云：“她是我的侍女，你又是谁？”


圣女吃惊不小，美眸眨了眨，被她毫不畏惧的目光与自不量力的胆子激怒：“微云，告诉她，我是谁。”
微云缩在端木情的身后：“她是……我们藏天族的圣女，她是……王妃。”
“王妃？”藏天圣女一震，只是须臾便讥讽地嗤笑，斥责道，“混账，王妃早在十六年前魂归先祖，你再乱嚼舌根，小心我把你逐出王宫。”
“是是是，圣女。”微云惊恐地躲在端木情的身后，唯唯诺诺。
“王妃？”藏天圣女拍着端木情的肩膀，美艳的姿容扭曲成一张丑陋的白脸，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你也够资格当王妃？”
“就凭我这张脸。”端木情有恃无恐地笑道，拿下她的手。
“好，那我就毁了你这张脸。”藏天圣女一挥手，即有三四名侍女围上来，抓住端木情，利落地将她押走。
“圣女，不可以……王妃……”微云焦急地喊着，眼见她们渐行渐远，只能扭头跑向议政殿。


弯弯绕绕地来到一间偏僻的暗屋，一路上，端木情仔细观察了王宫的布局，暗暗地记在心中。
藏天圣女关上门，阴笑着慢慢靠近她：“落在我的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端木情步步后退：“你想要怎样？”
美眸迸出杀机，藏天圣女阴恻地笑：“你不是想当王妃么？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如果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就有资格当王妃……”



藏天王正在议政殿会见族中老人，殿外侍卫拦着，微云只能在殿外等候，等了大半个时辰还是进不去，心急如焚的她只能先回拂摇殿，却见端木情安然无恙地坐在镜前顺着长发。
端木情浅笑回眸：“微云，过来帮我梳妆。”
微云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满腹心事地帮她梳妆打扮。
午时将至，午膳备好，微云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端木情静静地站在窗前，等候藏天王的到来。她相信，他一定会来。
不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略显匆促。
“奴婢参见王。”微云跪地垂眸。


藏天宏朔摆手让她在门外候着，往前移了三步，停住脚步，望着窗前淡金环绕、淡蓝长袍的女子。
这样的背影，这样的长袍，这样的宁静，就是他的阿拂。
想了十六年，念了十六年，阿拂，你真的回来了。
阿拂缓缓地转身，浅浅笑意点缀在唇边，含笑的眸光安宁而幸福。
淡蓝长袍是阿拂的最爱，将她喜静的脾性与宁雅的容貌美妙地融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的风仪。身姿绰约，笑容端庄，正是她的阿拂。
浅扫蛾眉，皓齿粉唇，满面芙蓉，他的阿拂许久未曾这样盛装妆扮了，不对，应该是十六年间他未曾见过她如此倾倒众生的风姿。


胸口噗噗地跳动，目光颤动，藏天宏朔再也无法克制潮涌的相思苦味，大步上前，紧紧地拥抱着她：“阿拂……”
端木情轻笑着提醒他：“我是阿漫。”
她能感觉到这一瞬间他身子的僵硬，轻轻地推开他：“我是阿漫，不是阿拂。”
“好，你是阿漫。”梦已醒，藏天宏朔知道眼前的女子是阿漫，是附着阿拂魂灵的阿漫，“饿坏了吧，一起用膳。”
“好。”端木情温柔一笑，柔情款款地伺候他用膳。
无声胜有声，微笑胜言辞。这顿午膳吃了很久，她保持着柔婉的微笑，两腮几乎僵硬。末了，她状似随意地说道：“宏朔，这几日待在屋里闷得很，我想到处走走。”
藏天宏朔犹陷于她制造的浪漫与美妙之中：“我让侍女带你到处逛逛。”
她娇柔一笑：“若你得闲，陪陪我吧。”
他微笑着颔首：“好。”


他揽她入怀，沉溺于她的如水柔情。她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清纯得令人心痛，又是那样的慑人心魄，这就是阿拂的眸光，饱含深情的目光，阿拂……阿拂……
他勾起她的下颌，映上她的唇，微微闭眼，可是，她别开脸，避开他的亲热……她还是不愿意么？阿拂的魂灵还在沉睡么？
端木情轻微地挣开，眼睫扑扇：“宏朔，我……还不能……”
藏天宏朔的大手在她的颈间缓缓地游移抚触：“我知道，我不逼你……我会等你。”
她嫣然一笑：“宏朔，你政务繁忙，就忙去吧，我歇会儿。”
他点点头，在她颊上轻轻一吻：“晚些时候来看你。”
端木情望着他风度翩翩地离去，冷冷地勾眸。


当即，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袍子出了拂摇殿，由微云引着来到王宫西北向的一处偏僻角落，等了一会儿，便望见藏天圣女远远地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子。
即便相隔甚远，端木情仍是一眼认出身穿藏天族服侍的女子便是兰流苏。
近了……近了……她看见兰流苏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激动地盯着她。若非碍于藏天圣女与微云，她早就奔上前，与她拥抱。
藏天圣女美眸一转，将两人的神色收在眼底：“我已把人带到，你最好快点。”
话落，藏天圣女便拽着微云离去。
兰流苏飞奔过来，扑入端木情的怀里：“娘娘……”


端木情紧紧地抱着她，双眸已湿：“总算见到你了……你还好么？”
当下，两人简要地说了一下各自的情况，约好联络的法子和碰面的地点。时间紧迫，当她们说完要紧的事之后，再次拥在一起，仿佛失散多年的母女突然相见那般的激动、窝心与幸福。
身陷绝境，她们彼此牵肠挂肚，只要还活着，便已足够。在这个陌生、神秘的藏天王宫，她们只能相依为命。
端木情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兰流苏也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相视一笑。
“对了，那个藏天圣女为什么会帮我们？”兰流苏认出藏天圣女就是那晚与藏天独步在内寝偷欢的女子。
“因为她不想藏天王宫里凭空出现一个王妃。”端木情说了今早发生的事，她对藏天圣女说，只要帮她一个小忙，藏天圣女不想发生的事就不会发生。


藏天圣女原是将信将疑，端木情对她说自己的容貌跟十六年前的王妃很像，藏天王已将自己当作王妃，如果不出意外，藏天王很快就会向全族人宣告这件事。
藏天圣女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于是，她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见面了。
兰流苏总觉得哪里不妥：“我总觉得那个圣女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她记得很清楚，那晚的妖娆女子的眼神是多么痴念与怨恨，“以后一定要提防圣女。”
端木情郑重地颔首：“你说得没错，我们要小心行事。”
“流苏！”
“王妃！”


两道冷得如冰、硬得如铁的声音，来自同一方位，日光突然暗淡了，凉爽的风倏的变成阵阵阴风，从头顶飞掠而过，从身侧横贯而过。
她们不约而同地转眸望去，果不其然，不远处站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一黑一白，黑如暗夜的鬼魅，散发出一种属于黑夜的奇诡之感，白如雪顶的精魂，惨然的白灼人眼目，飘魅的白令人心生恐惧。
端木情和兰流苏对望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惊惧。
两个男子快步走过来，兰流苏压低声音急促道：“记住联络的法子和碰面的地方，小心行事。”
藏天独步拽住她匆匆离去，她回头望去，看见藏天王扬起手掌……
她没有听见掌声，不知藏天王有没有打下去，因为藏天独步拖着她走远了……一路上，她都在想端木情将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藏天王是否也像儿子一样暴虐……
如此看来，父子俩一起赶到他们碰面的地方，绝非偶然，一定是藏天圣女通风报信的，她早就知道藏天圣女不简单，不可能好心好意地帮她们。


回到沁玉殿，藏天独步一把将她甩开，把东南西北四女骂走，重重地关上门。
他走来走去，喘着粗气，仿似一只愤怒而焦躁的独兽……他的拳头紧紧握起，又缓缓放开，终于，他扬起一件精美的玉器狠狠地摔在地上：“为什么骗我？”
玉碎的声音，清脆，尖锐，刺耳，惊起一种动地之感。
兰流苏缩在窗前的角落，双臂环抱，深瞳颤动，不敢出声。
又一件雕功精细的玉器砸在地上，藏天独步怒吼：“说！为什么骗我？”
那玉器就砸在她的脚边，碎片溅到脚上手上，丝微的痛。她深深垂眸，不敢看他怒火燃烧的脸，更不敢看他巨浪滔天的蓝眸。


他紧扣她的手，将她逼至墙角：“今日早上，你答应过什么，你忘了吗？”
昨夜，藏天独步抱着惊惧发抖的她，在她的耳畔沉沉低语，向她道歉，对她说一些痛彻心扉的话……她想要推开他，却无力得无法动弹，任由他抱着。
那时那刻，兰流苏的脑海里只有流澈远，只有流澈祈，只有流澈远深邃的眼神、沉稳的臂膀，只有流澈祈霸道的拥抱、灿笑的俊眸……想到他们，回忆着她与他们在一起的一幕幕，她惊惧的心才会安定一些，身上才有一些气力。
流澈远，流澈祈，你们知道我在藏天王宫吗？
四肢酸痛，她很累，很疲倦，她的心痛得几乎支撑不住，她慢慢地陷入一种混沌的晕眩之中，黑暗笼罩……


今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在藏天独步的怀里，就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过了一夜。
他睡得很沉，白如雪的脸孔宁静而芬芳，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正要吐芳绽放。这样俊俏细腻的脸孔，与盛怒之时的脸孔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不出这张半是透明的脸会有那样可怕的爆发力。
从种种迹象看来，他确实迷恋着她，即便她不知他为什么会迷恋上她。如果要摆脱他的控制、要逃离王宫，她必须利用他对她的迷恋，必须克制心中的惊惧，必须假装慢慢地接受他的爱……
兰流苏看着他慢慢地睁开蓝眸，看着他白得令人妒忌的脸绽放出纯净的微笑，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微笑天真无邪，他的蓝眸不染丝毫的污垢……此时此刻，她必须装出被他迷住的神色。


“为什么这么看我？”
“有时候觉得你很恐怖，有时候觉得你就像一个孩子。”她的指尖抚上他的脸，“这张脸，这双蓝眸，很迷人。”
“我认识的兰流苏又回来了。”他捉住她的手，轻吻着纤指，“我很怀念在扬州‘念如娇’唱曲儿的兰流苏，是我吓着你了。我答应你，我不会再伤害你，我会好好宠你，你也要答应我，乖乖地待在王宫，陪着我。”
兰流苏垂眸，轻轻颔首。
藏天独步陡然起身：“真的吗？”他抱起她，犹不相信她会原谅他昨晚的恶行，“昨夜我那样……对你，你原谅我了？”
她摇摇头：“你要好好补偿我。”


“你要我怎么补偿你？”
“如何补偿我，当然由你去想了。”
“好，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
“你答应我会乖乖地待在王宫，答应陪着我，一转眼，你就忘记了吗？”凄绝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畔，藏天独步的蓝眸漾着缕缕的忧伤，“为什么要见你姑姑？和她密谋如何逃出王宫，是不是？”



第五章  情诱

兰流苏退无可退，强撑着那股心气：“我担心姑姑的安危，我见她又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假如你不放心我，可以派人跟着我，甚至用铁链锁住我！”
藏天独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锁住你吗？”
四只眼眸对峙，蓝如冰，黑如火，冰火交织，碰撞出绝烈的怒气与杀气。
性情绝烈的兰流苏，个性要强的兰流苏，是他所认识的兰流苏，也许，他迷恋的正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兰流苏。可是，他也伤害了她，伤得不轻。
短短数日，她遭受了这么多，或许她还不能接受终身待在王宫的事实，或许她还不能适应他忽冷忽热与乖戾的脾性，或许她还不能接受他澎湃的痴情，或许她还不能忘记那个男子……他太过急躁了，她需要时间慢慢接受这种突兀的转变，她需要他温柔的爱而不是令她害怕的、窒息的爱。
他松了她的手，转而轻捏住她的下颌，蓝眸中的盛怒倏的转变为溶溶的情丝：“你知道吗？正是这样的你，才让我迷恋成痴。”


她略有惊讶，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也许你不相信，我对你是一见倾心。从未有人胆敢对我出言不逊，，我也从未见过你这般争强好胜的女子，你还说你不是风尘女子，也不是良家妇女，我就在想，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原来，扬州“念如娇”的那夜，便是她的劫难的开始。她无心招惹这个神秘的王子，却令他对她另眼青睐，甚至当夜就绑架她。
兰流苏很后悔当初的决定，否则现下该是在洛都的皇宫里了：“你见识的女子太少，其实我这样的女子不足为奇……”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住她的双唇，藏天独步深蓝的眸子变得幽深邃远：“当你唱着《越人歌》的时候，我就像中蛊似的被你迷住了。那是一支深情而绝情的曲子，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美丽而久远的爱恋故事，又似乎告诉人们那是一个悲伤苍凉的结局。”
眸子越发炽热，他的嗓音很平静，平静之中克制着汹涌的潮水：“你就是这支曲子，深情而绝情，美丽而悲伤，清雅而苍凉。”


蓝瞳仿如汪洋，丝丝缕缕的情意幻化成一波又一波的浪涛，冲决而出，卷了她的三魂六魄。
他撑开她颈项的长发，俯唇在她的耳畔，急促的鼻息弥漫在她的颈间，她的身子倏的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兰流苏知道他下一步的举动将会是什么，是推开他，还是让他继续，她犹豫，她徘徊……
他的唇从耳垂移至额头，辗转于她的眸心、挺鼻、下颌，吻遍她的脸庞，轻柔如风。她感受到他的克制，更感受到丝丝的酥麻之感，可是，她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她是多么厌恶他的吻，她是多么恨他……
藏天独步托住她的身子，含住她的唇，吮吸渐至缠绵而猛烈，柔软的舌勾挑着她的丁香小舌，肆意纠缠。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见他痴迷的神情，心痛不止……是流澈远炽热而迷乱的眼神，是流澈远温柔激烈的热吻，又是流澈祈霸道不容抗拒的厮缠，还是流澈祈缠绵透骨的拥抱……
也许，将藏天独步想象为流澈远或者流澈祈，她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良久，他轻搂着她，柔柔地笑望着她。


她平复着紊乱的气息，垂眸暗暗叫苦，希望他瞧不出自己的乔装与曲意承欢。
以“情诱”这一招对付她，果然有效。藏天独步喜不自禁：“我会安排你和你姑姑见面，五日后是藏天族神圣的祭天大典，我不能时时陪你，不过我会抽空来看你的。”
祭天大典？
从东双的口中，兰流苏得知祭天大典是藏天族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祭天祭祖活动，向天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祈天降恩，庇佑族人安康和乐、世代繁衍。
祭天大典定于子时在王宫的最高处举行，届时，族中老人将来到王宫参与大典，而大典由藏天神女主持。
东双说，除了藏天王和藏天王子，王宫中无所不能的就属藏天三女。藏天三女分别掌管藏天族的族务，藏天圣女掌管王宫事务与族人的冲突纠纷，藏天神女掌管祭祀与全族的农桑事宜，藏天情女掌管全族的男女姻缘。
藏天三女虽受命于藏天王，却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在王宫横行无忌。
听东双滔滔不绝地说着，兰流苏陷入了沉思。


藏天圣女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如果要顺利地逃出王宫，最好不要招惹她。
或许，祭天大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良好时机，一个计划迅速地在她脑中浮现，当即，她构思着这五日的详细步骤……
五日一晃而过，兰流苏通过北离秘密地跟端木情联络，商定好碰面的时辰地点。而藏天独步忙得顾不上她，即便来了，也是步履匆匆。
时辰一点一滴地接近，沁玉殿只剩下北离陪着她，所有的侍卫和侍女都赶到高台观看祭天大典，四周黑寂，一切都很顺利。
北离已被她打晕，她换了一身黑衣闪身出来，整个王宫没有一个侍卫的影子，如入无人之境。她轻松地赶到约定的地点，看见端木情已等候在此，更觉得此次逃离计划似乎太过顺利了。
端木情也是一身黑衣，催促道：“走吧，不要耽搁时辰。”


兰流苏的心中有些惴惴：“太顺利了，反而觉得不可思议。”
端木情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走吧，反正是要赌一次的。”
于是，她们弓着身子隐在阴暗的墙角中寻找出王宫的大门或者偏门，可是，绕了一圈，寻了好久，仍然寻不找大门，也没看见类似于宫门的地方。
高台那边火光耀耀，浓烟升腾，照亮一大片漆黑的夜幕。
她们不知祭天大典会持续多久，将于何时结束，只觉得再耽误下去就别想逃出王宫了。站在一座殿宇的后面，兰流苏焦急地分辨着方向，却不知往走向何方。
端木情略微淡定：“你说得没错，侍卫和侍女根本不知宫门的方位，我们要顺利出宫，必须先打探到宫门的具体方位。”


“那现下怎么办？”兰流苏泄气道。
“再找找吧，待祭天大典结束之际我们便各自回去。”端木情惋惜道，拉着她朝前迈步，却见前方的黑暗中站着一人，雪袍黑发，狂风卷袂，雪白的衣袂仿佛一簇苍白的火焰，在浓郁的黑暗中尤为刺眼。
“藏天独步。”端木情一惊，侧眸看着兰流苏，担忧之色立显，“你说得对，之所以这么顺利，是有缘由的。”
藏天独步的脸容隐于黑暗之中，看不清是何神色。从他石雕一样的身姿推测，兰流苏可以想象得出此时此刻他的脸孔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风云涌动……
藏天独步略略抬臂，便有四名侍卫沉步上前，押着端木情离去。
端木情回眸望她，递给她饱含深意的一眼。


兰流苏知道这一眼的含意，她是告诫自己，不可意气用事，万事小心。
藏天独步一步步地走过来，步履沉沉，她似乎觉得他的脚步踏在自己的心坎上，一脚脚地踩着……他的目光好像很平静：“你在找王宫的宫门吗？”
她点头，只能点头。
他沉沉地凝望着她，片刻之后，转身离去。
从他的蓝眸，从他的脸上，兰流苏瞧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着她回到沁玉殿。


躺在床上，她冥思苦想了好久，仍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藏天独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又是藏天圣女通风报信的吗？不对，藏天圣女根本不知她与端木情联络。那么，是联络出了问题？
北离与微云私交甚好，兰流苏通过她们和端木情联络，比如兰流苏让北离送新鲜水果给端木情，或者端木情让微云送甜点过来，而纸条就藏在水果和甜点之中。北离和微云应该不知已被利用，如果知道，她们就是最大的告密者？
而如果藏天独步不是突然出现呢？也许兰流苏的一举一动早在他的监控之中，只是他不予戳破而已。
藏天独步早就猜到她的逃跑意图吗？可是刚才他为什么那么平静呢？现在他又在哪里呢？她原以为自己会受到残酷的惩罚，却没料到他只是问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他一定很失望的吧，可是，她早晚会离开的，她不想理会他的失望……
很晚了，她慢慢地沉入梦乡……猛地，死寂中响起“砰”的一声，是大门撞击在墙的声响，她弹身而起，悚然望向那阴魂不散的男子。


仿如一缕幽魂飘掠过来，白袍簌簌，黑发萧萧，面沉如铁，一如厉鬼。
兰流苏紧张地盯着靠近玉床的藏天独步，掌心紧攥，背心微汗。
他止步于床前，凝望着她，忧伤的蓝眸充斥着骇人的阴戾。
那阴戾便是飞溅见血的杀气，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暴怒与戾气。
“你很想离开王宫吗？”藏天独步嗓音森冷。
“你真的不想留在我身边吗？”未及她应答，他又面无表情地问道。
心头狂跳，兰流苏竭力压下迅速窜起的惧意，动了动嘴唇，却见他双臂撑在床上，俯身在她的面前，鼻尖几乎触上她的鼻尖：“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我不知你说过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阿拂？”
“我是阿漫。”
“阿漫？阿漫……”藏天宏朔沉声呢喃，倏的，他攫住她的肩，面色阴寒，“你不是阿漫，说，你是阿拂！”


端木情惊怔，对于这样激狂的藏天王心生惧意，这几日，他温柔而谦和，与她相敬如宾。
他摇晃着她的身子，嗓音陡然高扬：“说啊！为什么不说？”
她被他摇得心神俱颤，声音破碎：“你先……冷静……听我说……”
双掌滑落，藏天宏朔突的安静下来，颓丧地坐在床上。
此时此刻，端木情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汪海深情只对十六年前就已离世的王妃阿拂，而不是她，她只是为了逃离王宫才对他虚与委蛇，也许在他的眼中，她默认且接受了他的情意，可是，这并非她的本意……
犹豫片刻，她缓缓说道：“我并无说过我是阿拂，你的王妃已在十六年前离开你，再也不会回来，请你接受这个事实。”


藏天宏朔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下垂，有些呆滞。
相处几日，他给予她一厢情愿的宠与爱，她只是怜悯他，而今，她必须给他泼一桶冷水，让他清醒一点：“我想你与王妃的爱恋一定惊天、刻骨、铭心，不过佳人已逝，任你如何地追思、怀念，都无济于事。我是阿漫，不是阿拂，请你认清楚。”
他的胸口微有起伏，小小的蓝眼盯着地面。
端木情鼓起勇气，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不是藏天族人，请你让我离开。”


“够了！”陡然的，藏天宏朔生硬地打断她，眼色阴郁如黑云滚滚，“我认定你是阿拂，你就是！”
“我不是！”她脱口喊道，美眸狠凝，怒容绝烈。
“如果你不是阿拂，为什么你跟阿拂这么像？”他骤然起身，以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她，温和的面皮早已扭曲成骇人的森白脸皮，仿佛散发着丝丝的寒气。
“究竟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你的王妃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跟你的王妃长得像，只是巧合……”端木情仰脸吼向他，余下未出口的话皆被他阴凉的唇瓣吞没。


藏天宏朔一手扣住她的腰肢，一手掌扣着她的后脑，迫她承接他喷发的怒火。
圣女艾丽娜说得对，对付外族女子，无需宠，更无需爱，只需以一种强有力的优势征服她，她就会乖乖地屈服。如果这样都无法征服她，只需狠狠地惩罚她，让她体验一种刻骨铭心的“死”的经历……
他的唇阴寒如刀刃，他的吻狠狠地割在她的唇上，痛得她似要溢出血来，迫得她张嘴闪避，却被他更深地探入，恶霸似的封住所有的去路。
藏天宏朔搂着她倒于床上，扯开她的衣襟，在她的酥胸上落下寒凉而灼热的啃吻。


“放开我……你不能这样……”端木情震骇地大喊，惊于他四处游移肆虐的唇舌，不停地挣扎着，整个身子却受他钳制，根本推不开他。
“早该这样了，我为你独守空房十六年，为什么不能？”他就像一头发狂的猛虎，，目光狂热如火，“你早已是我的女人，我等了十六年，我不想再等……”
“我不是阿拂……放开我……我……”她四肢并用，所有的推拒皆被他轻而易举地化去。


他的吻越演越烈，几乎抽空她的气息，大掌的探索更为深入，从玉峰至小腹，掠起一种粗粝之感，令她觉得浑身涩痛，更觉得恶心。
陌生的抚触，粗暴的侵犯，端木情极为震骇，却无力阻止他的兽行……她慢慢地闭上眼睛，脑中浮现流澈净似笑非笑的俊脸与宠溺的目光，更是绝望……
净，对不起……净，救救我……


好一会儿，藏天宏朔惊觉她的身子已然僵硬，不禁停止所有的行止怔怔地瞧着她，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面庞悲伤，花容惨白，仿似死了一般。
心中一痛，他翻身而起，背对着她。
内寝陷入一种难堪的静默之中。
最终，他起身离去，并无回头瞧她一眼。当即，两个侍女进来，伺候她更衣，接着扶着她出了内寝，行走于夜幕之下沉寂的王宫。
端木情警觉地边走边看，暗记在心，同时推测着两个侍女要带她到哪里去。
穿过五座殿宇、六条游廊，越过两个花苑，终于在一扇黑铁大门前停下来。
她疑惑道：“这是哪里？”


微云打开铁门，轻叹一声：“王妃，进去吧。”
话音未落，另一个侍女便用力地推了一把，端木情不防，往门内跌去，稍稍稳住身子，便见铁门合闭，“哐”的一声，门缝严密切合，不留一点儿缝隙。
端木情猛烈地拍着铁门，却是毫无应答，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她颓丧地滑坐下来，心想着这就是藏天王的惩罚了……阿祈，阿远，你们可知道你们的母后已经远离中土、陷身于西南神秘王族的王宫里，你们会不会来救我？你们能否查到我的下落？
净，出宫寻找婉儿的下落，没料到会沦落至此……净，我该怎么办？


端木情抱住自己，突觉丝丝的寒气袭来，窜进四肢百骸……怎么会这么冷？哪里来的寒气？她举眸四望，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宽敞的通道，两边都是坚固的铜墙铁壁，前方似有阶梯通往前方。
这是什么地方？
她起身，站在阶梯口往下望去，阶梯下面似乎很深，有极强的银白光亮透上来。
好奇心驱使，她循着银白的光线一步步地往下走……越往下走，寒气越重，那白光越强烈。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上，她震惊地望着眼前之景——
这是一个雪白的世界，这是一个透明的世界，这是一个琉璃的世界。
满目冰霜，纯净透明的冰柱，庞然的巨型冰块，顶上垂下一条条泪珠形状的冰泪，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冰块，如狮如虎，狐狸飞鸟，栩栩如生。到处都是冰莹，到处都是晶亮，就连地上也是覆着一层细细的白雪，美得令人惊叹而心醉。


然而，这样美如幻境的冰窖，会冻死人的。
双臂环抱，端木情无暇欣赏美轮美奂的冰雕，专心寻找着另一个出口，即便冰窖有第二个出口的可能性很小，不过她总要试一试的。
寒气逼人，吸进胸腔的都是寒冷至极的寒气，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流失，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冻死在冰窖。
突的，似有轻微的脚步声和敲击声传来，端木情凝神一听，确定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心口一滞，她蹑手蹑脚地循声走去，在漫天霜白中看见一抹黑色的纤影。
蓦然的，黑色纤影转身望来，须臾之后，她奔过来，火热地抱住端木情：“娘娘……”
端木情紧紧地拥住兰流苏，嗓音哽咽：“你怎么也在这里？”


兰流苏松开双臂，涩然一笑：“果然是父子，惩罚的法子如出一辙。”
端木情忆起藏天王那冷酷而狂热的兽行，不寒而栗：“那王子有没有对你怎样？”
兰流苏寻了一处地儿坐下来，思及数日来所遭受的一切，惊惧漫生心间，直令四肢发颤：“这是一个很恐怖很残酷的王族，我们必须尽快逃出王宫。”
就在半个时辰前，藏天独步问她是不是很想离开王宫，是不是真的不想留在他身边，他要听她的真心话。她的眸子距离他的蓝眸很近很近，她看见他的蓝瞳蒙着层层叠叠的期望与忧伤……
阴戾飘散，兰流苏仍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对他说：我不是藏天族人，对于这里的一切，我觉得很陌生，我不属于这里，我要离开……


藏天独步缓缓地后退，阴戾再次萦绕，白脸上玩味出一抹如风的微笑。
兰流苏望着他的笑脸，毛骨悚然。
他悠然离去，她喝过一杯水便人事不知，醒来的时候已在冰窖。
端木情冷得直打哆嗦：“冰窖……有其他的……出口吗？”
寒气砭骨，牙关打颤，那冰寒之气流窜于四肢百骸，根本无法忍受。
兰流苏跺着脚：“我们一边跳动……一边找出口……”


面色如雪，唇色呈紫，心口揪得紧紧的，她们来回狂奔、猛烈跳动，仍是无法抵御如潮寒气的侵袭……她们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却觉得身旁的人浑身冰凉，像是一根冰柱靠在身上……
兰流苏身怀武艺，支撑力比端木情强一些。眼见她双眸微眯，头发、衣服皆已覆上一层薄霜，兰流苏猛烈地摇晃着她，跟她说话，不让她睡过去……
不多久，端木情软倒在地，兰流苏骇然，探着她的鼻息、摸着她的胸口，可是自己的手也已僵硬，没有半分温暖之感，根本探不出她的身上是否还有热量……
在这个天地不应的冰窖里，在这个无人救援的绝境中，她们相依为命，兰流苏忘记了对端木情的仇恨，只念叨着：她不能死，不能死……
她扛起端木情，一步步地走向铁门，一步步地登着台阶，一步步地远离寒冰世界。
一阵黑暗袭来，她不支倒地……




第六章  诱情

她已经死了。
四肢僵硬，百骸冰冻，无法动弹。四周都是坚固的冰块，纯澈，透明，却压得她喘不过气……胸口很重，很闷，很难受……
冰寒之气慢慢地散去，不可思议地散去，似有温热袭上手足……暖洋洋的感觉很舒服很窝心，柔软的衾被簇拥着她，她蹭了蹭，寻着一处更舒适的位置。
四周很静，兰流苏很想继续睡下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惊愕地发现，她居然回到了沁玉殿，而且好好地活着。端木情呢？也被救回来了吗？又是谁救她们的呢？
她猛地起身，却发现床上还有一人，白脸黑发蓝眸，正宁静地笑着，盯着自己。
脑子里一轰，她捂住嘴巴：是他将自己救出冰窖的吗？之后与他同床一夜吗？
藏天独步起身，裸出紧实的上身，似乎别有企图……
前车之鉴，兰流苏吓得往后缩去，却被他一臂拽过去，她激烈地挣扎着，双臂乱挥乱动，胡乱地推拒着，最终却被他制在身后。


“别动，我不会再碰你……”他淡然道，脸上风平浪静，“你啊，总算捡回一条命。”
“是你把我关在冰窖的，既然……是你救了我，就算扯平了。”她适时地讨价还价。
“好，扯平。”藏天独步露出一记苦笑，“你姑姑已无碍，别担心。”
“你……放开我……”兰流苏转动着手腕，他的手掌却箍得很紧，“你力气很大，很疼呀……”


其实，她不想跟他靠得这么近，总担心他会突然袭击，将她压倒在床。
他松了手，眼角处似有凄色。
兰流苏慢慢地后退，心有余悸地退至床沿，忽的，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钉入身子，不痛不痒，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肉被锐物刺入的感觉，然而只是瞬间，那种不适的感觉立即消失，仿佛从未产生过那种感觉。
藏天独步从床上起来，自行穿衣，却见她愣愣地望着自己，心生疑惑：“怎么了？”
她娇媚一笑，起身为他理着雪袍，举止温柔，水眸含笑，仿似他的妻那般自然随性。她的掌心抚在他的胸口上，脉脉地凝望着他，漆眸若星，潋滟含情。


对于她判若两人的变化，他疑窦丛生，直觉哪里不对了：“你怎么了？”
浑身一震，兰流苏猛地惊醒，看见自己的手抚在他的胸前，立即缩回手，转身垂眸，浓红飞上两颐。
她的心口怦怦地跳动，暗暗责骂自己怎能那样不知廉耻，然而，她真的不知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却听他在身后说道：“我让侍女整理一下内寝，待会儿一起用膳。”
时至午时，阳光冲破皑皑云层，洒照万物，璀璨人间。
所有的窗帘都打开，窗外花枝瘦，枝上繁花香，香随清风度窗，袭上衣襟。


午膳备好，侍女引着她来到一处空旷而清雅的偏殿，藏天独步坐在桌前，换了一身衣袍，仍是雪衣飘拂，不同的是纹饰繁复、金绣盘绕，款型庄重，应是用于展示王子尊贵身份的衣袍。
尊贵衣袍包裹下的藏天独步，别有一种凛傲的气度。
他为她拉开凳子，拍拍她的细肩：“饿坏了吧，快吃。”
肩膀一缩，清眸闪过惧怕之色，兰流苏默默地用膳，不敢看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藏天独步时不时地瞥她一眼，见她如此拘谨，便轻松地笑道：“别这么拘谨，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强迫你任何事，也不会再伤害你。”
她缓缓抬眸，似乎不信：“真的么？”


他点点头，抿唇一笑。
她道了一声“谢谢”，便朝他一笑，垂眸继续用膳，眼底眉梢、唇边双腮的笑意纯粹而婉然。
突的，他看见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咽喉被膳食卡住了。他连忙关心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卡住了？”
兰流苏眨眸望向他，淡笑，清妩如娇：“没有呀。”
嗓音娇柔，浑然不是以往的声音。
浓眉紧蹙，藏天独步疑惑丛生：“流苏，你是否身子不适？”


“没有呀，为什么你觉得我不适？”她扑扇着清凌凌的水眸，无辜而无邪地问。
“哦，没什么。”他越发怀疑，起身走过来，拉起她，摸着她的额头，并无寒热症的迹象，“流苏，还要吃么？”
“嗯，饱了，不吃了。”兰流苏笑意盈盈，却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你怎么怪怪的……”
“流苏，你实话与我说，有没有哪里不适？”
“没有呀，我很好呀，为什么你总问我这个问题呢？”
“你的名字，你还记得吗？”犹豫片刻，藏天独步郑重而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名字？”兰流苏噗嗤一笑，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得几乎岔了气，一手搭在他的胸前，“我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你是不是耍我啊？”


他抓住她的手，揉着她纤白的指尖，望着她笑意媚然的水眸，又瞧着惹人心动的指尖，很想吻下去，却被自己刚许过的允诺硬生生地止住。
她抽出手，抚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触，缓缓地游移，惹得他猛咽口水……指尖上移，移至他的腮边，转至下颌，指腹轻点着他柔软的唇，缓缓划动……
如此高妙的挑逗，撩起他丝丝的颤栗，不，他浑身上下涌动着狂热的浪潮，行将奔涌而出……他竭力克制着，只需她再动一下，那疯狂的热潮便会冲堤涌出。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她缩了手，俏皮地笑：“今晚我们去高台吧，我想看星星。”
满额汗珠，他骤然松懈，又感到一股强烈的失望。
藏天独步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转变这么大，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自午时醒来，她就不再怕他，也不再躲他，反而对他千娇百媚地笑，天真无邪地诱引他，而且要他带她去高台，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纵然存有诸多疑惑，他仍然期待今晚的相约。
繁星粲粲如钻，清风抚袂飘飞，银河星芒璀然，令人直想堕入其中，拥抱所有的星钻。


“好美啊！”她微扬了脸，笑容灿烂，瞧不出任何的虚假与做作，“你看，那颗星辰最亮了。”
“你喜欢星星吗？”藏天独步细细地审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找到一些破绽，“为什么这么喜欢？”
“小时候，我常与哥哥坐在自家的门前看星星。”笑容忽逝，兰流苏双掌拖着下颌，水眸轻眨，怅然一笑，“我依稀记得，哥哥搂着我仰望着星星，哥哥说，当我们看到耀眼的星星，就会看到前方宽敞的路。”
“你哥哥一定很疼你。”
“哥哥把半块饼都给我吃，他自己饿着肚子；哥哥把外衣脱下来盖在我的身上，因为我身子单薄；哥哥说会一直照顾我，直至我嫁人；哥哥说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不离不弃……”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嗓音渐低，似有哽咽。
“如今，你哥哥在哪里？”藏天独步心疼地揽过她，让她侧靠在胸前。
“哥哥已经不在了……”泪落如倾，她悲伤地哭泣，倒在他的怀里。
“不在人世了么？”他紧搂着她，不知她还有如此伤心的往事。
“嗯……”兰流苏失声痛哭，不知为什么，心中很痛，痛得她的心口抽噎不止。


藏天独步温柔地抚慰着她，待她哭声渐止，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如果你哥哥看见你这样伤心，会不开心的。”
她吸吸鼻子，拿过他递过来的丝帕，擦着泪水和鼻涕，柔软一笑。
星辉映在她的眼底，使得她的水眸愈发纯澈与晶亮；双唇微张，宛如花瓣释放着清芬；她姣美白皙的脸庞，在星芒四射的夜色之中，光洁如玉，莹亮如钻；鬓发微乱，拂动于脸颊。
他伸手拨开她的鬓发，情不自禁地俯唇，印在她的唇上。
她静静地任他吻着，仿似初次与男子接触的女子，懵懂而生涩。


如水温润的轻吻在得到她的默许之后，瞬间急转，缱绻似缠，猛烈如火。她轻咬他的下唇，撩动他体内深处的热潮，唇舌狂烈地吮吸，纠缠不休，直要抽空她所有的气息。
她气喘吁吁，遍体发软，他双臂拖住她的身子，从她的耳垂一路往下，经过侧颈，辗转来到锁骨……衣袍从肩头滑落，她轻吟出声，完全靠在他的怀中，无力支撑。
湿热的唇舌在她的细肩上舔吻，藏天独步感受到她的柔软与依赖，几乎控制不住在此要了她，可是，那些疑惑在脑中回荡纠缠，稍稍冷却了他的热潮与意念。


今日的她，跟以往的兰流苏完全判若两人。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只见她娇羞地垂眸，双腮酡红，不似假装之色。
她为什么会突然接受他？为什么不再害怕他的接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如果她对他使出一招“美人计”呢？赢得他的信任，让他放松戒备，获取王宫宫门的具体方位，她逃离王宫的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如此看来，倒是很有可能。
蓝眸忽的阴鸷，藏天独步无声冷笑。



五日来，兰流苏对藏天独步的情意日渐深重，若是不知两人原先相处的情况，一定会认为他们是陷入痴恋的年轻男女。
她从不问宫门的所在，也不问她姑姑的事情，更不问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只专注于他何时来看她、送她什么、带她去哪里玩……暗地观察了三日，藏天独步瞧不出任何破绽，也就是说，她不是假心假意，她对他确是真心实意。但是，为什么呢？
他乐意接受这样的她，只是，再也见不到以往泼辣、要强、对他大呼小叫的兰流苏了。想来想去，他决定赌一次！
择了一个晴朗的日子，他吩咐侍女给她梳妆打扮，他在殿外等候。当她盈盈地走过来的时候，他如坠梦里，怔怔地望着她。


浮光飞舞中，一个仙姿玉色的女子缓缓走来，青丝飞扬，裙裾曳地，削腰如束，缤纷的碎金洒了一身，绰约多姿，翩然成仙。
只有她，才能展现出藏天族华美裙裳最动人的风华。
她朝着他笑，略有娇羞之色。
藏天独步拉过她，穿过众多艳羡的目光，往前走去。
兰流苏瞧见那些侍女窃窃私语，有些不自在：“去哪里？”
他缓了步子：“去见父王。”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紧跟着他的步伐，却撞上他横在她身前的手臂。她立即驻足，稳住身子，却见前方站着四人，四个姿容娇美、各有千秋的女子。
为首者，华丽的藏天族裳裙，身姿高挑，檀唇白脸，眉目间隐有一种不俗的气韵。
身后三人，清一色的天水碧裳裙，略略垂着下颌，神色恭敬。
兰流苏认出其中一人是藏天圣女，藏天圣女不敢直望藏天独步，下垂的美眸滴溜溜地转。


“哥，她是谁？”说话的是为首的女子，原来是藏天公主，藏天米沁。
“改日再与你细说。”藏天独步拉着兰流苏径直越过四人。
“且慢！”藏天米沁拉住兰流苏的臂弯，清冽地瞟她一眼，转而将目光递向藏天独步，“哥，我就要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臭丫头，再这么任性，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藏天独步捏住藏天米沁的柔荑，让她自动放开兰流苏，他揽过兰流苏，笑眯眯地说，“她是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哦……原来是未来的王嫂，哥，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标致的人儿？”藏天米沁收不住好奇心。
“改日与你说。”藏天独步摸了一下妹妹的头，转身匆匆离去。


转身的刹那，兰流苏瞥见藏天圣女笑望着自己，笑得娇媚，笑得别有深意。
在拂摇殿的膳厅等了半晌，藏天王姗姗来迟，人未至，笑声已至，沉朗的笑声表明他此时心情愉悦。而他身侧的那个女子，让藏天独步着实惊艳了一下。
兰流苏看见端木情的刹那，也愣了一下，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静雅端庄的女子，并不年轻的脸庞薄施粉黛，蛾眉浅妆，素青金丝绣袍，一柄芙蓉银簪斜插乌髻，款款而来，行止柔弱却不失坚定，身姿娉袅却又令人觉得坚韧。
她觉得藏天王妃的眼神有点怪异，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时候，目光中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好像要对她暗示什么，可是，她看不懂那样的眼神。


行礼之后，侍女备好午膳，四人落座，气氛融洽。
藏天独步时刻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也注意到端木情递过来的异样目光。
安排她们见面，兰流苏一定很开心的吧，可是，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特意安排这次午膳，是为了让兰流苏现出原形。然而，倒是端木情现出原形了，兰流苏则是毫无所动。
藏天王体贴地夹菜给端木情，却发觉她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端木情琢磨着兰流苏究竟是何打算，冷不防他突然来了一句，猛地一惊：“你说什么？哦……膳食啊，我不饿，没什么胃口。”
藏天独步笑道：“这是父王特意吩咐厨子做的江南佳肴，口味应该不差。”
端木情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兰流苏：“是吗？那倒要尝一尝。”
藏天独步也为兰流苏夹了好多菜，温柔低语：“多吃点，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兰流苏睨他一眼，眼风妩媚：“再胖，衣服都穿不下了，也不能见人了。”
藏天独步呵呵低笑：“没事，见我就行了。”
藏天宏朔看着小两口亲昵的劲儿，又是羡慕又是感慨：“看来好事将近啊，阿步，我尽快给你定一个好日子，让你们成亲。”


端木情心神一凛，直直地望向兰流苏，眼中夹杂着担忧与苦恼。
兰流苏避开她的目光，压低声音说：“王妃为什么总是盯着我呢？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如果她反对你我的婚事，那怎么办？”
藏天独步拍拍她的手：“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据她的言行举止看来，兰流苏已不认识她的姑姑，因为，她没有必要假装不认识，以她的智慧，她不会蠢到这般境地。


这次午膳，他确定了一个事实，从冰窖里救出来的兰流苏，已不是以往的兰流苏。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是什么让她改变如此？
不止藏天独步想不通，端木情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她为什么刻意假装不认识自己，不明白她为什么改变心意要嫁给藏天王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说这是她的缓兵之计，可是，她应该知会自己的呀，至少有点暗示吧。可是，她总是避开自己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陌路人似的看待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回到寝殿，端木情想了一个下午，仍是毫无结果，想要照着以前的法子联络她，问问她到底如何打算的，可又想到上次计划失败，联络的法子已不能再用，只能作罢。
她在寝殿焦急地走来走去，终于下了决心：必须另想法子与她碰面。
猛然间，移动的双足定住，身子僵住，她觉得似有一柄利刃刺入心口，很清晰的感觉，却不觉得一丝一毫的痛……只是瞬间，那种奇特的感觉便消失了。
突的，一阵眩晕袭来，她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声声深情的呼唤叫醒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藏天王美得妖异的脸，这张脸上布满了惊怕、焦急、担忧与深情。
端木情伸手抚上他的脸：“我没事，别为我担心。”
他握住她的手，惊于她温柔的抚触：“醒来就好了。”


“朔，我一直都很好，别大惊小怪的。”她的语气似是责怪，实则为夫妻间的亲昵。
“阿拂……你真的是阿拂……”只有阿拂才会这样叫他：朔。如果她不是阿拂，又怎会这样叫他呢？藏天宏朔激动地抱起她，“阿拂，你终于醒了，不再沉睡了。”
“我睡了很久么？”端木情惊异地问。
“嗯……”他的蓝眼闪动着隐约的泪花，将妻子抱得紧紧的，“阿拂，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了……”
“朔，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放开她，粗糙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阿拂，你说过，每年的正月十五，你要与我在藏天山的雪顶看日升日落的，还记得吗？”
“记得，我都记得。”她轻柔地笑，笑得很幸福。
“我不想等到明年的正月十五了，明日，或者后日，我们就去雪顶，好不好？”
“好。”端木情含笑颔首，凤眸倏的凝住，奇怪地问道，“朔，我发现你老了……”
“我怎会不老呢？”藏天宏朔窝心地笑，“十六年过去了，我老了很多。”
“十六年了？”她若有所思，似乎想不通什么，便也没再去想，沉醉于夫君的柔情蜜意之中。
“你……知道阿漫这个人吗？”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解开心中的疑惑。
“阿漫？阿漫是谁？”她不解地问。


从她的表情看来，不像是装的。原先还以为她是故意假扮阿拂，以此赢得他的信任，让他松了警惕之心，她便可以伺机逃出王宫，由此看来，是他多心了。可是，他不能掉以轻心。
藏天宏朔继续试探：“阿拂，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相遇的吗？”
端木情支起身子，眸光熠熠，饱含情意：“怎会忘记呢……那年，我们阮氏被仇家灭门，只有我与姐姐逃出生天。为了救我，姐姐被仇人抓走。我四处流浪，后来被恶人卖到西南之地，就在藏天山下，我遇到了你……”
他堕入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神色仍是初见时候的惊艳：“那一年，你才十四岁。我奉命出宫办事，途中遇见你被村民追杀。他们逼你嫁给一个年已四十的男子，你拼命地跑，跌倒在我的马前，睁着一双纯澈、漆黑的大眼睛，祈求地望着我……即便你浑身脏污，容颜蒙垢，那双绝望的眸子仍然让我震动不已。”
她双目微热，靠在他的胸前：“你把我带进王宫，不管众人的反对，决意娶我……两年后，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妻子，你也为我打听到姐姐的下落，没想到，我姐姐阮香香先入青楼，后为人妻，可惜，那时候姐姐已不在人世……今生今世，我与姐姐无缘再见……”




第七章  蛊中蛊
“那个女子究竟有何能耐，竟能赢得王子的青睐，飞上枝头成为少王妃。”一个貌美的侍女尖酸刻薄地说道。
“那女子容貌不俗，却也不比我们漂亮多少，凭什么她就能嫁给王子？”
“况且她不是我们的族人，根本不够资格成为未来的王妃。”
“可是哦，王子就喜欢她，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另一个侍女说出了可恨的事实。
“那女子不够资格，我们也不够资格。”这些侍女的使命便是全心全意地伺候王族，即便被藏天王和藏天王子看上，也只是一夜风流，奴婢的身份终身无法改变。
“哼……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你看不顺眼的人，多了。”倒是冷嘲热讽的意味。
“我听说，新来的那个王妃与死了十六年的王妃很像呢，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人。”
“那有什么稀奇的，不过同时出现王妃和少王妃，以后我们的日子可难熬了。”
“这两个女人厉害不？”有人惴惴地问道。
“怕什么？还有圣女、神女和情女呢，我觉得圣女不会怕了这两个外族女子的。”
“圣女、神女和情女也要听命于王和王子，十日后就是王子的大婚，我们可要卖力点，不然以后有的苦头吃。”
“照此说来，我们要不要先给少王妃和王妃一点甜头？”
“乱嚼舌根，活腻了吗？”


一道娇媚而严厉的声音插进这些叽叽喳喳的笑谈中，显得异常突兀。
花苑里，众女闻言，皆是打了一个寒噤，瑟瑟垂首。一个稍有胆量的侍女笑道：“我们只是为圣女不值……”
藏天圣女厉声斥责道：“我的事，轮得到你们管吗？”
众女噤声不语。
美眸冷绝，藏天圣女喝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个都没事做吗？”
侍女们得了特赦令似的纷纷逃奔，藏天圣女望向沁玉殿，纤长的五指紧紧地握着。
须臾，她愤而转身，消失于光影浮动的花苑。
带上四个随从侍女，她来到沁玉殿，却不见那贱人的影子。内苑传来欢快的娇笑声，她折身赶往内苑，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冷眸盯着那抹欢声笑语的纤影。
飞花弄晚，鸟鸣满庭，午风拂面。


兰流苏正在荡秋千，催着两名侍女把她推高一些，再高一些。
飞裾飘旋成蝶，青丝飞扬如焰，那张凝白如玉的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发自肺腑的欢乐，有落叶花瓣缤纷地飞舞飘落，真真是出尘的仙子。
藏天圣女嗤鼻一笑，看你还能笑多久。
两名侍女忽的瞥见站在不远处的藏天圣女，连忙以眼神示意兰流苏。兰流苏转眸望去，随着秋千的高低起伏，那抹冷艳的身影亦在眼中晃动，起伏，上下，那张美艳的脸庞似乎笑得冰冷而奸诈。
秋千渐止，她跳下来，似乎等待着什么。
藏天圣女悠然地袅袅行来：“少王妃，玩得可真尽兴。”
兰流苏直觉她的不善意：“圣女，再过十日，您可以称呼我为‘少王妃’，如今为时过早了呢。”
美眸轻眨，藏天圣女拖曳着嗓子，夸张道：“一样的，不就是十日吗？王子一定很乐意我这么称呼少王妃的。”


“王子乐意，我并不乐意呢。”兰流苏直言不讳地说道，并没忘记混乱的那一夜她痴念与怨恨的目光。兰流苏以清冽的目光打量着她，她脸如牡丹，眸泛春水，双唇丰润，腰如柳摆，是一个风姿妖娆的美人儿。只是，她为什么总是针对自己呢？
“为什么不乐意呢？少王妃说来听听？”藏天圣女沉迷于与她针锋相对的快意。
“不乐意就是不乐意，有什么理由好说？”兰流苏不甘示弱，浅浅一笑，“圣女来此有何要事？莫不是专程来此与我斗嘴的吧。”
“我怎敢与少王妃斗嘴呢，少王妃言重了。”藏天圣女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的讥讽，心里微怒。
“呵……”兰流苏冷然一笑，“圣女请便吧，我要去沐浴更衣了。”


藏天圣女盯着兰流苏从身侧款款行过，恨不得一手扼住她的咽喉……
这夜，兰流苏腹痛不止，藏天独步急得团团转，请了三名族医诊治，仍无明显好转，甚至查不出腹痛的缘由。
一名族医道：也许少王妃无法适应藏天山善变的气候，水土不服……
另一名族医道：少王妃脾脏有亏、心脉有异，腹痛该是吃了什么不好的膳食……
第三名族医道：腹痛之症，也许无关病症，少王妃许是冲撞了什么，鬼魂上身……
藏天独步气得暴跳如雷，踹了他们两脚，把他们赶出内寝。
他坐在床沿，看着兰流苏受苦，心痛如割。她疼得蜷缩起身子，双手捂住腹部，喉间逸出微弱的哼哼声。他伸手拂开她粘在脸上汗湿的鬓发，取了丝巾擦去她额上的汗珠……青白的脸，空洞的眼，她的痛苦之状让他的手臂隐隐发颤，恨不得代她受苦。


为什么会突然腹痛？为什么查不出病源？为什么喝下的药汁都吐出来？
他抱起她，狠狠地拥在怀里，顾不得她已被汗水浸湿的身子，蓝眸水光闪动，拧出疼痛的泪水。
少王妃许是冲撞了什么，鬼魂上身……
鬼魂上身？有可能吗？今日她究竟去了哪里？
藏天独步放下她，火速冲到外殿，厉声责问几个侍女。
眼见王子杀人般的眼神，东南西北四个侍女战战兢兢地答话，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禀报给王子。


当听到圣女来到沁玉殿的时候，藏天独步胸口一顿，隐隐的似有什么破土而出。
当即，他带人来到藏天圣女所居的寝殿，让侍卫守在殿外，独自轻飘飘地飞进寝殿，隐在窗外。
殿内，幽光冥冥，纱帐重重，他看见她坐在纱帐之中，双腿交盘，双目紧闭，嘴巴念念有词。忽的，她双臂伸展，姿势柔美，划出一个圆圈，素白光流缓缓地流动，随着她的手势绕来绕去，幻化出令人目眩的光圈。
藏天圣蛊！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自那夜从冰窖救出兰流苏，她就性情大变，今夜腹痛不止，全是艾丽娜的杰作。而且，她的姑姑变成他的母后阿拂，也是她操纵的结果。


拳头攥紧，藏天独步挥手示意侍卫进来，一把推开殿门，冷目怒视。
圣女艾丽娜一惊，起身迎上来，挤出微笑：“王子……您怎么来了？”
多么心虚的微笑！多么恶心的脸孔！他几乎冲动地上前掴掌过去，然而他只是平静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子，您说什么，我不明白……”艾丽娜直觉王子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强装并不知情。
“艾丽娜！”藏天独步厉声一喝，目已凝冰，“不要跟我装蒜！”
“王子……我……”她欲言又止。
“说！”他面色铁沉。
“我……我只想帮王子，我觉得少王妃对不起王子的痴情，我帮王子教训她……”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突的，咽喉被扼住，急速紧滞，喘不过气，迫得她伸出舌头，美艳的脸孔扭曲成鬼。
“我何时容许你自作主张？”眼神凌厉，杀意迸出。
“没……有，王子……饶命……”白皙胀成紫红，双眸浮凸，艾丽娜的白脸已成厉鬼。


“你对她做了什么？”凛凛杀气如刀割进她的咽喉。
“下蛊……幻蛊……”泪水从眼角溢出，流淌成河，她眸光颤抖，看来很痛苦。
“还有呢？”藏天独步暗自抽气，此种“幻蛊”是“藏天圣蛊”之中较为厉害的一种，中蛊者，就如兰流苏这般失去部分记忆，或者说，下蛊者想要她失去什么，她就会失去什么。
“没有了……”那支手臂松了力道，她得以通畅地呼吸，却也不停地咳着。
“为什么她会腹痛？”
“我立即消灭‘幻蛊’……王子放心……”
“王妃呢？你对她做了什么？”藏天独步阴郁地问道，恨不得一剑了结她。
“王妃……是‘情蛊’……”她仍是咳着，犹自不甘心。
“啪”的一声，他甩掌出去，用了成的力道。她的脸歪向一边，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掌，跌在地上，血红的五指爪印立现。


将十六年前离世的藏天王妃的生辰八字，钉入蛊中，植入端木情的魂灵，端木情就会拥有阮拂的记忆，以及她对藏天王的爱。此为情蛊。
这两种蛊，看似没什么坏处，可是，后果堪重。中幻蛊的人，一年后将会丧失所有的记忆，变成一个无心无情之人。中情蛊者，半年后将会滥情博爱，因无力负荷繁多的情感而死。
一切都是她在搞鬼！
他竟如此疏忽大意，让别人这么伤害兰流苏，实在不该，万万不该！
火焰腾窜，藏天独步怒吼：“立即消灭，听见没有？”
艾丽娜趴在地上，惊惧于王子眼中喷发的杀气：“王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藏天独步怒哼一声，甩袖离去。
回到沁玉殿，他发现兰流苏已然脱离腹痛的折磨。望着她仍显青白的汗湿脸庞，揉着她潮湿的掌心和手臂，他自责不已。


他抱着她来到沐浴殿，脱下她身上湿漉漉的袍子，与她一起沉入温热的汤水中。
湿雾氤氲，水光潋滟，玉色流转。她肤光若雪，肌体如绸，仿似一匹矜贵娇脆的锦缎，需要细心呵护与疼爱。
丝巾擦便她的全身，她犹在梦中神游，而他已热潮激涌、血脉贲张。
幽兰轻吐，胴体静谧，她的一切展现在他的眼前，却又如此神秘诱人……他情不自禁地低了头，含住她的唇瓣……一双漆黑晶亮的眸子突的睁开，止住了他的举动。
她从梦中惊醒，双眸迷濛：“我怎么会在这里？”




从藏天独步的口中，兰流苏知道自己失去了半个多月的记忆，却庆幸自己还是完好无损的。她清楚地知道，再也不能留在王宫了，否则，她和端木情势必深陷于此。
大婚之日即将来临，她想了整整两日，才想出一个略微可行的法子，只有三成的把握，但是，她必须冒险一次。
跟端木情联络过后，约好时辰地点，今夜，她要跟藏天独步告别。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每个夜里，他都会来到沁玉殿与她相伴半个时辰，即便她恢复记忆之后再也不会对他展露欢颜。


他仍是淡淡含笑，温雅如行云，她冷心冷情地说：“去高台看星星吧。”
于是，他带她来到高台，牵着她的手，他掌心的温暖沁入她冰凉的掌心，她不知为何掌心会冰凉如秋水。
星辰璀璨，亮得不可思议，照亮他俊美雪白的脸孔，也照亮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可是，山风冷凉，寒气萦袖，钻心刺骨。
藏天独步温柔道：“再过五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日，流苏，倘若你想延迟，我没有异议，只要你觉得快乐……”
兰流苏仰脸望着漫天闪烁的星辰，眸光与星光遥相辉映：“哥哥说，当我们看到耀眼的星星，就会看到前方宽敞的路。”


“流苏……”他揽过她，望进她漆幽的眼底，不甚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我知道你还未忘记他，我可以等，真的……”
“既然你想延迟婚期，那就延迟吧，我没有异议。”她幽幽一笑，始终望着星星，在心中祈祷着：哥哥，保佑我顺利逃离王宫，哥哥，一定要保佑我……
“咳……”藏天独步知道，强留她在王宫，她是不会开心快乐的，可是他怎能放她离去呢？如果没有她，他的一生将是毫无意义的，“我知道了，还是如期吧，可是流苏，你要知道，我不愿强迫你。”


“你把我留在这里，原本便是强迫我。”她倏的回眸，盯着他，幽怨横生。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强迫你，强迫你留在我身边，强迫你接受我，强迫你嫁给我，强迫你爱上我……”他凄涩地苦笑，苦涩的底下，埋着深深的渴望与绝望，“如果我不强迫你，我便会失去你，你让我怎么办……”
“爱一个人，并非强迫她爱上你，若是这样，如此令人窒息的爱，会让人想死。”她的语声平静得出奇。


藏天独步心魂俱痛，心，似乎慢慢地撕裂……
她说出了肺腑之言，她想死，而就是自己的爱，让她想死……他几乎支撑不住，双臂慢慢地收紧，靠在她的身上……
如此忧伤的蓝眸，如此绝望的迷恋，如此彻骨的心伤，兰流苏能够感受到，可是，对于他的情，她仍是心有余悸，她无法接受他这样疯狂的爱。
兰流苏闭上眼睛，就让他最后一次抱着自己吧。她相信，这次一定能够逃出王宫！
星辰依旧亮晶晶的，夜色愈加浓郁，王宫笼在静谧的夜幕之下，沉睡不醒。


守夜的东双和北离已然睡熟，她换了一袭青衣，站在窗口，正欲跳窗，却又止住，回身扫视着玉器琳琅、玉光如锦的内寝。
就在这个镶锦嵌玉的内寝，发生了很多事，令她毕生难忘的事，让她惧，让她恨，让她悔……她发誓，今晚一定要离开王宫，一定不会再回到此处。
毫无留恋地收回目光，她跃过窗台，没入茫茫黑夜。
当她来到冰窖门口的时候，端木情已等候在此，看来，她也是很顺利。


“遇上一些巡视的侍卫，不过还算顺利。”端木情压低声音，警觉地望着四周，为正以一根细铁丝撬锁的兰流苏把风。
“叮叮……哐啷……”铁锁应声而开，两人闪身进来，立即关上铁门，兰流苏瞥见端木情惊怕地拍拍胸脯，莞尔一笑，笃定道，“只要今夜藏天王和王子没有发觉我们消失，我们就能逃出王宫。”
“那为什么要来冰窖？”端木情诧异地问，随着她步下阶梯，对于半个多月前那冰寒刺骨的一夜记忆犹深。


“我们不知宫门的方位，只能从冰窖逃出去。”兰流苏不自觉地抱住双肩，步入寒冰殿堂，“我记得上次在冰窖的某个方位听到水流的声音，有水流的声音，必有水流，有水流，就能出去。”
“有水流就能出去？怎么说？”端木情惊于她此种怪异的见识，对于她撬锁的利落身手与不俗的逃生本领心生疑惑，她是一个风尘歌女，怎会懂得这些？
“水流必然会流至王宫外面，只要我们顺着水流走，一定可以走出王宫。”兰流苏简单地解释道，拿起巨型冰块一侧的铁锤，紧贴着冰墙缓慢而行，“娘娘，动手吧，时间紧迫。”


端木情不再发问，拿起另一柄铁锤、竖起耳朵寻找水流的方位。
越走越是深入，雪光流转，冰霜旖旎，如此寒冰世界自有令人惊叹的风景，却是寒气逼仄，逼得她们遍体发寒、四肢颤抖。
渐渐接近冰窖的底部，端木情有些沮丧：“上次你会不会听错了？万一找不到，那可怎么办？”
兰流苏惊喜一喊：“找到了，就是这里，你听！”
端木情侧脸贴在她所指的冰墙上，果然，冰墙的另一侧传来潺潺的水声：“太好了，流苏，你真有一手。”
兰流苏兴奋道：“开工吧，这堵冰墙不厚，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



当他们顺着水流走出肮脏的水沟时，月牙儿如霜，浅浅地泊于墨蓝的天际处。白雾弥漫，缓缓流动，笼了一天一地，如冷霜，如月华，黎明前的神秘夜色，令人着迷。
她们爬出水沟，抱在一起欢呼，四只眸子水光盈盈。端木情兴奋过度，将她抱起旋转起来：“终于得见天日，流苏，我们终于出来了。”
兰流苏扯开喉咙尖叫，忘乎所以，青丝飞扬而起，无拘无束。
这是胜利的喜悦，更是逃出生天的引吭高歌。


眼前是一小片草地，不远处林木葱郁，她们站在临高处，放眼望去，豪情陡生。
藏天山崇山峻岭，古木繁多郁郁，连绵的树坡如浪潮高低起伏，秀丽迤逦，峻挺青翠。浓雾袅袅，经年不散，仿似蓬莱仙气围拢，天地精气皆宏于这座巍峨高耸的藏天山。站在半山腰望下去，隐隐约约的农舍如星辰点缀，藏天族人便是在此繁衍不息。
端木情醉于藏天山的秀蔚之景，可惜，神秘的藏天族与藏天王族犹如一颗明珠遗落世人的视线之外，何时，藏天族才能与汉人打破陈规、泯灭异族敌视而其乐融融地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
两人对视一眼，牵手下山。


以防王宫侍卫的追击，她们徒步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天色大亮，走入一片繁密的树林，杨树、桦树，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古木交错相杂，交织出一张阴森诡异的网。
此时该是东双北离伺候她起床的时辰，她的消失，两个侍女一定会发现。
思及此，兰流苏足下一顿，惹得端木情惊乍地问道：“怎么了？”
兰流苏摇摇头，继续前行。藏天独步知道她逃走，一定会派人追击。但是既然逃出来，就再也不能回到王宫，那么就该破釜沉舟，即便冒着被端木情知晓她的不凡身手的危险，她也要手横长剑、杀它个片甲不留。


端木情警戒地四下张望：“这片林子很大，估计要走一两个时辰。流苏，如果藏天王派人追来，那该如何是好？”
漆眸若星，闪现出精锐迫人的光，兰流苏咬牙道：“我不会再回去的，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外头。”
又走了好一阵子，忽的，骤响飞鸟展翅的声音，栖于树梢的群鸟扑棱棱地腾飞，灰白的鸟羽零落枝头，婉转飘下。
兰流苏顿觉肃杀之感，似有无数的刀光剑气汹涌地逼来。
太阳升起，光芒万丈，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漏下来，照得地上斑驳迷离。


这斑驳，这迷离，却是冰冷的，即将染血。
兰流苏紧攥着端木情的手，闪身至一堆树丛之后，屏息静气。
片刻之后，如鼓如雷的马蹄从远处奔腾而来，惊天撼地，整个藏天山似乎都在震动。然而，马蹄声越近，奔腾之势越弱，似有驻马之意。
浑身绷紧，端木情心慌意乱地盯着她，手心已潮。
骏马悠闲地驱进树林，马蹄嘚嘚，刀光闪烁，与强烈的日光辉映成霜。兰流苏看此情形，推测这些王宫侍卫正在撒网追踪她们的踪迹。
心底一沉，她索性拉着端木情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行至持刀策马的侍卫面前，与他们拉开五丈远，从容对峙。


端木情不明所以，正想低声相询，突见七八只狼狗簇拥着立在骏马之前，粉红的舌尖垂涎而出，精光露饿，凶态毕现。若非领头的侍卫以哨声阻止，狼狗早已凶狠地扑上来，将两个娇滴滴的女子撕咬得稀巴烂。
领头的侍卫翻身下马，恭敬道：“王子有令，务必找到王妃和少王妃，还请王妃和少王妃上马回宫。”
兰流苏细目观察着那些狼狗，清冽一笑：“王子现下何处？”
端木情担忧地瞥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第八章  云纵天下


“王子正在寻找少王妃，恭请王妃和少王妃回宫。”领头侍卫手臂一挥，即有四名侍卫下马赶来，欲意将她们架上马背。
“咻——咻——咻——”尖厉的哨声忽响，但见兰流苏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口中，肆意吹响。


狼狗闻此凶狠绝厉的哨声，初有须臾的呆愣，紧接着纷纷转身扑向跨坐马背的侍卫。哨声愈发高亢急促，狼牙森森，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低吼，咬向马腿，扑上马背上的人，血影横飞。
人马惊乱，马嘶凄厉，众侍卫惊恐地持刀砍向发疯了一般的狼狗，不明白一向温顺听话的狼狗为何转眼之间倒戈相向。
惨叫连连，声贯云霄。
哨声再起，却不再尖厉，而是温和悲伤的惨鸣声：“呜呜——呜呜——”
两匹马疾速地冲过来，兰流苏连忙催促：“上马！快！”


端木情刚刚反应过来，就被她掐住腰肢，腾空一跃，抓住马缰，控住骏马，回眸急喊：“快上来呀！”
兰流苏在马上用劲地拍了一记：“我骑另一匹马，你先走，记住，不要回头！”
骏马扬蹄狂奔，端木情回身焦急地大喊：“流苏……保重……”
兰流苏不知，没跑出多远，端木情即连人带马从山坡跌落。
轻松地跃身上马，兰流苏意态悠闲地看着侍卫与狼狗厮杀，就在七八只狼狗毙命之际，青袂一陡，银针扣在指尖，手腕微动，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射出去，刺入他们的咽喉。


与狼狗恶战仅剩的二十余名侍卫，皆丧命于她的银针之下。他们还未看清究竟刺中自己的暗器是何物便一命呜呼，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冷眸冰寒，兰流苏扫一眼死得无辜的侍卫，冷漠地策马离去。
他们必须死，否则，她与端木情的行踪就会泄露。
冲出树林，催马狂奔了半个时辰，所幸并无遇到王宫侍卫，却奇怪居然没有赶上端木情。难道她不幸地遇到追兵，被侍卫抓回宫去？
端木情真的被抓回宫了吗？她要回去救端木情吗？可是，她根本不知王宫的具体方位，又何谈救人？
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看端木情的造化了。她贵为开国皇后，理应不会这么凄惨地被人终身囚禁吧。


藏天山很大，为了避开追兵，兰流苏专挑崎岖的小路下山。午时，她在一条清澈的溪涧旁勒马停驻，打算歇一歇再赶路。她蹲下来，喝了几口溪水，甘甜的溪水流遍全身，精神为之一振。以丝巾擦脸，再擦擦手，她索性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呆呆地望着叮咚流淌的山涧细流。
林中雾霭薄透，微风送凉，日光洒金，漫天匝地沉沉的绿意，漫天匝地沉沉的睡意……自昨夜至今日午时，她就没有阖过眼，加之逃亡途中的紧张与刺激，这会儿静下来，很快便沉入梦乡。
一抹风华绝世的白衣男子漫步走来，眼底眉梢唇角蔓延着无尽的笑意。他蹲下来，揉着她的小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抚着她的眉与鼻，缓缓滑至她的唇瓣，丝丝的痒……她看得清楚，白衣男子正是流澈祈。


他朝她笑，不忍责骂她的突然失踪。然而，这张俊美的脸孔突然变成另一张脸，脸膛略黑，英容俊毅，双唇柔然而棱角分明，像他的父皇流澈净。
他焦急地握住她的双臂，对她说：我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要走？如果找不到你，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不是，她不是故意要走的，她是被人劫持走的……
可是，流澈远慢慢地远去，那沉稳挺拔的黑影慢慢地往后退去，慢慢地消失于她的视线之中……不要走，流澈远，不要走，救救我……
他不会救你的，你死心吧，哈哈哈哈……
是谁？兰流苏茫然四顾，却突然发现眼前咻地冒出一张美得妖冶的白脸，惊得她往后退去，眼前邪恶的男子却抓住她，不让她逃走。
她拼命地打他，朝着流澈远消失的方向大喊：流澈远，救救我……流澈远……
双手被制住，她拼尽全身的气力想要挣脱，喊出那日思夜想的三个字，流澈远。


蓦的梦醒，蓦的睁眼，眼前并无梦境中的场景，仍然是山涧飞叶、雾霭清风。
她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大口喘气，后背心已汗湿。
她竟然这么拼命地喊着流澈远，为什么呢？


“你做梦了。”
耳畔突然想起清冷的声音，吓得兰流苏“啊”地尖叫一声。刚回头，即有一张极度不想看见、极度厌恶的脸孔诡异地切入眼帘，她的心中仿似被灌入冰水那般冷心彻骨：“你怎么会在这里？”
藏天独步的唇角牵出一抹莞尔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坐在她的身侧：“我怎么不会在这里？”
本以为已逃出藏天王子的魔掌，却不想仍是被他找到了。她极为不甘与苦恼，恨恨道：“你想怎样？”
他揽住她的腰肢，淡淡道：“回去跟我成亲。”
兰流苏平心静气地拿开他的手，起身离开山涧细流，站在草地上：“哦？我一定要跟你回去么？那我姑姑呢？”


“你姑姑，早晚会找到的，你别担心。”他随之起身，立在她的面前，蓝眸汪开浓稠得化不开的忧伤，就如天上的湛蓝之色，让人不忍拒绝地堕入其中，“流苏，你让我好找呢，天色不早了，跟我回去吧。”
“既然出宫，我就不会再回去。”照他所说的，端木情还未被他们抓回宫，心下一定，她绝然地凝望着他，“王子，我不想与你多说什么，只想告诉你，你的爱让我觉得崩溃，我根本无法承受你诡异龌龊的脾性，更无法承受你对我做过的一切。”
“要我跟你回去，你妄想！”她紧盯着他的脸，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补充了一句，毅然的语气，冰冽的拒绝。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流苏，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许诺过的，一定会做到。”藏天独步不为所动，仍是楚楚地望着她，眸若寒潭，情意幽深见不到底，“跟我回去吧，再过不久，你就是王妃，难道你不想成为藏天王族的王妃吗？”


“藏天王族的王妃，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若是大敬王朝的皇后，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下。”兰流苏冷嗤一笑，眸光鄙夷。
“大敬王朝的皇后？可是你根本不认识皇室中人，你如何当上皇后？”蓝眸闪过奇异而惊讶的蓝光。
“关于这点，你无需费心。”她抿唇清冽一笑。
“流苏，不要逼我！”顷刻间，他的白脸阴沉了几分。


“兰流苏也从来不愿被人胁迫，更不想遵从某人之命。”水眸泛起杀气，青袂微动，银针扣在指尖，属于兰流苏真正的本性已然显露。
“那就别怨我不留情面。”藏天独步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从未见过这样杀气萦绕冷面的兰流苏，她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转变呢？抑或她之前的柔弱与惊怕只是她的乔装？
“你最好不要用什么‘圣蛊’对付我，有种的话，就赤手空拳将我绑回去。”她不知“藏天圣蛊”的厉害之处，可也不敢小觑，为了逃出他的魔掌，她只能使一招“激将法”。
“好，今日我便赤手空拳地绑你回去。”他轻松淡定地答应她。


话音未落，便有雪白的掌影化成嗜血的剑意当胸袭来，其出招之诡、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披荆斩棘地掌影已至胸前。
兰流苏一惊，却也镇定地侧身闪避，料定他所施的力道只有二成——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又怎会全力出招？
两枚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出，直逼他的咽喉与命门死穴。
藏天独步毫无防备，待发觉银针逼近，背上冷汗涔涔，不得已疾速地收掌，飘逸地提身飞出一丈远。遍体惊汗，心中泛开诸多疑惑，他的面上却仍显如常的冷静：“原来你并非一个弱女子，早已藏了一手，流苏，把你的看家本领都亮出来吧。”
一击不中，丧失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兰流苏微恼，纤长的指尖再次扣住三枚银针，盈盈一笑：“我的本领可多了，一时半会儿你是看不完的。”
他自负一笑：“此生此世我可以慢慢欣赏。”


她扬起手臂，利落而夸张，飞射出手中的银针。
藏天独步见此，立即飞身而起，躲过那三枚银针，却见她咯咯直笑，亮出双指捏着的银针：“蠢啊，暗器还在我手里呢。”
面有尴尬之色，他下颌微抽：“你竟敢耍我！”


“耍你又如何？暗器来了。”语声未落地，手腕陡然一转，兰流苏得意洋洋地射出银针。
“你的暗器根本伤不了我。”藏天独步狂妄地大笑，以一种奇诡的身形变幻之术闪避过她追魂夺命的银针。
“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蠢的王子，喏，还在我手里呢。”她笑得愈加开心，见他吹胡子瞪眼子地恼怒起来，指尖不经意的一动，三枚银针迅捷若电地逼近他的命门，这才是真正的追魂夺命。


两次被耍，他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心绪糟到极点，却不想三枚银针出其不意地逼迫而来，夹带着一股阴柔冰寒的杀气。
已然来不及闪身避开，仓促之下，他使出一掌，以刚劲的掌力击落那绵软的银针。
又三枚银针又快又狠又准地射来，弄得他措手不及，甚为狼狈。无奈之下，他凌空而起，于半空中翻转掌心，幻出一掌“冰雪魅影”袭向她的胸口——本不欲对她使出什么厉害的招数，可是，倘若他再不使出实力，就要死在她的手下。
刹那间，蓝眸阴寒，面色如铁。


雪影鬼魅，似有雪珠子被狂风扫来，那雪珠子散发出凛冽的锋芒，灼人眼痛，直如刀子割入皮肉一般。
兰流苏大惊，连忙移步换影闪避这厉害的一招。然而，这股夹带着雪珠子的狂风紧追不舍，势要将她卷入风雪似的。
蓦然间，一支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带引着她在半空中缓缓地飘旋，而那鬼魅的风雪已被一股刚猛的掌风冲击得七零八落，簌簌掉落在地。
是谁？是谁有如此高强的身手？



兰流苏回眸，揽着自己的男子，面容俊雅，英眉如墨，眉梢唇边含着一丝儿优雅的笑意。白衣飘飘飞扬，衣袂如仙如幻，好一个俊美温润的美男子。
正是流澈颢。
见到素来亲近的大哥，她心口一热，眉眼一酸，眸中泪光摇摇欲坠，情不自禁地环上他的脖颈：“大哥……”
两人缓缓落地，流澈颢仍然紧揽着她，见她如此悲苦的欢笑，心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见到我，开心得哭了？”
兰流苏哽咽难言，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又哭又笑地依在他的胸前，汲取着他身上特有的衣香，很奇怪的，他的衣香总能安定她焦躁不安的心绪，此时更让她觉得安稳而不感到任何惊怕。


两人卿卿我我，浑然忘了还有一位妒忌得怒火飙升的藏天独步。而他们的亲昵之态，在藏天独步的眼中，早已扭曲变形。
这男子是谁？为什么跟流苏如此亲密？一袭白衣翩然出尘，一抹雅笑流光飞舞，仿佛从天而降，臂膀环着她的腰肢，两人紧密相贴，于半空中宛如双燕飞翔，又如九天下凡的谪仙，惊艳了人的眼。
藏天独步又惊叹又愤怒，拳头紧攥，手腕上青筋暴现。
这个男子，究竟是谁？


狭小的眸子笼罩着浓郁的阴云，湛蓝化作墨蓝，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他纵声喝道：“流苏，过来！”
流澈颢松开手，轻蔑而不解地问道：“他是谁？为什么叫你‘流苏’？”
兰流苏介绍道：“他是藏天王族的王子，藏天独步。”接着以炫耀的口吻对藏天独步笑道，“王子，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早在四五年前，我已和他定了终身。”
流澈颢讶然地看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未过门的妻子？”凭空又冒出一个情敌，藏天独步几乎失控地冲过去敲碎她的脑袋，扬州已有一个俊美无双的男子与她那么亲密，此时又有一个优雅如风的男子，竟与她私定终身！他无法原谅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要逮她回宫，囚禁她的一生。
“流苏已是我的王妃，不信你问问她。”藏天独步温雅一笑，却是对流澈颢说的，狂妄至极。
“胡说八道，我何时变成你的王妃了？”兰流苏恼怒道，黛眉一横。
“那一晚，我把你救出冰窖的那一晚，你全身发冷，赖在我的怀里不肯起来……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既然你投怀送抱，我自然不会拒绝。”他窃窃地说着，笑意隐晦，眸光阴险。
“无需跟他说那么多废话，”流澈颢震怒于他淫秽的嘴脸，恨不得一剑贯穿他的胸膛，于是“刷”的一声抽出两柄精钢软剑，递给她一柄，“许久未曾双剑合璧，含絮，今日你我便使一使‘云纵天下’，让这位王子见识一下。”
“好！”兰流苏豪气干云地应承，倏的小声道，“他的身手很诡异，小心应付。”


流澈颢郑重地颔首，与她摆出“双燕飞天”的姿势，朝藏天独步勾勾手：“王子，出招吧。”
藏天独步的怒火已至顶点，双眸就像两簇幽幽燃烧的蓝焰，映蓝了整张脸：“好，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本王子的厉害。”
长剑在手，剑光纵横如练，光寒树林，将强烈的日光逼退。
双燕展翅，独步天下，三道人影忽近忽离，激烈地斗在一起，铮然的铿锵声，在静谧的树林里激起阵阵余音。
身影轻灵地飘飞，冰凛的锋芒如流星四散。
白云悠悠，如兔如猫，如犬如虎，利爪相扑，轻盈而凌厉。
乌云滚滚，狂风阵阵，天地俱暗，剑风似有泰山压顶之势。


蓝天白云，云淡风清，山悠悠，水悠悠，就在这温柔的杀招里，蕴藏着狠厉的杀伤力，软绵的攻击看似毫无力度，却暗藏冷凛的杀气，出其不意地击中要害。
对于他们绝妙无双的双剑合璧与剑意心通，藏天独步皆一一化解，并且使出独步天下的藏天幻影之术，忽左忽右的飘忽不定，忽前忽后的诡异空灵，令他们无从下手，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越旋越快，魅影迷离，忽有银白的极光飞出，直击浑然不觉的兰流苏。
流澈颢一惊，抢至她的跟前，一掌将她推开，那极光便击中他的身子。
足下略稳，兰流苏瞧见大哥捂胸而战，显然胸口处的剑伤几乎耗尽他所有的气力与精力。她震怒，使出一招绵绵不绝的“云意春深”，仿有柔韧的纱绫缠住藏天独步，逼得他步步后退。


藏天独步挥剑劈斩，蓝眸射出阴冷的微笑，欺身近前，以刚克柔，利剑冷厉，气势如虹。
招式突变，她的纱绫变成青藤缠绕，又如云浪滚滚地涌去，势要淹没敌人。
翻涌之间，忽有三尺青锋刺来，如惊电般的迅捷可怖。兰流苏大震，明知躲不过，便悄无声息地撤招，云浪急速回涌，淹没了她，只听得云浪中响起一声尖叫——
她的叫声惊恐而凄厉。
惊了流澈颢，更惊了藏天独步。


流澈颢想要冲过来帮她，刚走两步便扑跪在地。藏天独步连忙飞身过来，一臂揽住她，飞身落在远处。
枝叶簌簌震落，漫天飞舞，他与她亦如金童玉女一般缓缓落地，乌丝四散，迤逦如云。
兰流苏举起紧握着匕首的手臂，狠狠地刺向他的心口，拼了全力，力求一击要了他的半条命。
鲜血飞溅，溅至她的脸庞，温热之感，血腥之味，漫天匝地。


藏天独步不敢置信地望着这张狠绝的脸庞，望着这双怒意横生的漆眸，望着怀中他爱得痛彻心扉的女子，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刺伤自己，然而，事实由不得他不信……心口很痛，痛如汪海，而她的伤害更令他痛入骨血，全身似已撕裂开来……
事实摆在眼前，他救她，她却伤他。
可笑！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被她重重地推开，藏天独步跌坐在地，忧伤地望着她朝另一个男子跑过去……
兰流苏扶起流澈颢，嘘寒问暖，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离去。
眼前渐渐模糊，藏天独步望着她的身影慢慢地消失，泪流满面，满心苦涩……


◆◇◇◆


九湖镇距西南之地约有三五日的路程。
流水木屋远离镇中心，位处崇山峻岭之间一片竹林里，竹林的中央是一汪水色澄碧的湖泊。
值此冬季时节，竹影萧索，碧湖空渺，寒风冷簌，白霜笼覆。
服了雪莲玉露丸，静养三日，流澈颢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再调养半月便能痊愈。
漠漠清寒，霜覆衰草，暮霭冥冥，天地与碧湖微染冬色。
兰流苏静静地坐在竹窗前，呆呆远望，心如止水，却总是有些无由的烦躁，也许是担心端木情吧，她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是否已逃离藏天王的追捕？


“该吃饭了。”流澈颢端着晚膳进来，搁在青竹桌上。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才发现天色渐黑，又是一日过去了。
“叹什么气？”他为她盛饭，含笑问道，“一整日坐在窗前看什么？也不嫌闷。”
“发呆呗。”兰流苏寥落地吃着，“大哥，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待我痊愈了，就回兰州。”流澈颢为她夹菜，催促她多吃一点。
“哦。”她轻声道，心中盘算着何时才是再一次悄悄离去的绝佳时机。此次让他逮着，他一定不会轻易地再一次让她逃走，如果她要继续复仇大计，必须花点心思才行。
“对了，你怎么会被藏天王子抓去？这三月你都在藏天王宫吗？”他早就想问这个事了，原本他想让她自己说的，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兰流苏点点头，不想对他说太多，只道：“那个王子很可怕，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王宫，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我肯定被他抓回去的，一回去，我就成为他的少王妃了。”
流澈颢的声音骤冷：“果真如此，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微惊，抬眸觑他一眼，他的眸中滚动着缕缕杀气，骇人至深。
她忽然问道：“大哥，你怎么会在藏天山？”


他云淡风轻地说道：“自你走后，我就北上找你，在洛都寻了一圈之后一路南下，仍无你的踪影，本想回兰州，但母亲患有顽疾，需一味‘七叶含羞’做药引，我便转道来到藏天山，却没料到在山上遇见你，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从她的表情，他看得出来，她将所有的事都压在心底，她不想告诉他。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除了藏天王子，还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她说过，她有一些私事，必须北上，是去洛都吗？如果真的是北上，又怎么会在西南的藏天山？而且与藏天王子扯上关系？
诸多疑问，他想问，但也知道她不会说。


兰流苏歉意道：“对不起，大哥，是我不好，让你为我这么操心。”
流澈颢伸手抚着她的发，俊眸中汪着怜惜的柔情：“傻丫头，跟大哥无需说这样的话。”
她垂眸吃饭，清淡地问道：“大哥，此次回兰州，你有什么打算？”
他以一种无甚波澜起伏的家常口吻说：“你我的婚事，也该办了。”





第九章  兰陵风萧萧


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睁开眸子，看到的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厢房，古画琳琅满目，挂了整整一面墙。古意盎然的青铜妆镜雕着古朴的纹饰，配了一个绘着寒梅的青瓷秀墩。妆台一侧是一台瘦高的案几，搁着一尊瓷光柔润的青花梅瓶，插着数支开得娇艳欲滴的红梅。
这是哪里？
端木情模糊地记得自己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城门外的宽敞大道上，她想看清城门上的苍劲大字，却怎么也瞧不清楚，那黑色绣金的大字，慢慢地倾斜……
是谁救了她？


自从与兰流苏分开，她策马奔逃，狂奔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很不安，兰流苏只是一个弱女子，一定会被那些侍卫抓回去的……她勒马回头，骏马却不听她的使唤，直直地往前冲去……奔至陡峭的山路，骏马忽的失蹄，带着她滚落山坡……
她是被山下的一户农家救醒的，藏天族的老头老妪非常和善，帮她上药医治身上的擦伤，还做了可口的饭菜招待她，将她当作自家闺女那般照顾着。
四日之后，老人家送她出了藏天山，还塞给她一包干粮和一壶水。
端木情急着离开藏天山，昼夜不停地赶路。值此寒风肆虐的时节，她感染风寒，额头发烫，手足冰凉，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凭着走出逃出藏天王追捕的信念，她坚持了一人一夜，终于倒在城门外。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她侧首望去，但见一个年过四旬的女子袅娜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娇俏的侍女。
西南的冬季不若洛都天寒地冻，这位女子仅着洛都秋季的服色，一袭淡青寒梅纹饰绫裙，外罩深青披风，白色风毛迎风摇曳，毛茸茸的煞是可爱。乌黑亮泽的长发以一柄长长的青梅金簪绾就，更显袅袅风致。微有细纹的玉面纤巧玲珑，可见年轻时候也是一个俏丽的小美人儿。
她看见端木情怔怔地望着自己，轻柔笑道：“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端木情突觉喉咙涩哑：“是……是你救了我？”
她坐下来，摸着端木情的额头：“你昏迷一日一夜，现下总算烧退了，仔细调养三日便会好起来的。”


“相救大恩，日后定当重谢。请问，府上是何处？”以她的气韵与谈吐看来，端木情断定她不是高门贵妇，便是殷实之家的主母。
“你还需服用两日的药，这会儿也该喝药了，我命人端药过来。”她温婉地轻笑道，侧眸吩咐身侧静立的侍女，“小芙，吩咐下去，端上汤药和芙蓉什锦粥。”
“是。”唤作小芙的女孩儿轻快地应着退下。
“夫人，”端木情研判着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她按住。
“大夫说了，你身子还虚着，不能起身，好好躺着。”她的语声低柔而盈然，听来说不出的舒服与润心。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端木情不罢休地问。


她轻拍两下端木情的手，不答，起身出了厢房。
端木情不可思议地瞅着她的背影，容貌瑰秀，影姿出尘，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仙气。
不久，小芙和另一个侍女端着汤药和芙蓉什锦粥进房，无微不至地伺候着她。末了，端木情问她们有关府上的事情，她们不是有意回避就是不发一言。
她很奇怪，为什么这户人家如此神秘？为什么不肯如实相告？
药效之故，她很快地昏昏入睡，直至翌日一早才醒来。
日光灿灿如金，庭落霜花争艳，红梅凌寒，她却病起萧萧两鬓慵然。


小芙指挥着两个侍女伺候她沐浴更衣，端木情精神气儿立时清爽，脏污的身子与疲惫的身心立即得以舒畅。
站在槅扇内间，小芙展开一袭素青裳裙，上纹轻淡而密繁的清水芙蓉，广袂削腰，步履行止间应是芙蓉次第绽放，衣袂随风飘散。
小芙恭敬地伺候着，端木情心中嘀咕着，这夫人倒是很了解自己的喜好，如此心思玲珑、心性温婉的当家主母，倒是很少见到了。
小芙将她的如瀑青丝悉数盘起、绾成缓髻，插以一钩凤尾缀珠赤金簪子，珠粉描红，蛾眉浅扫，淡淡匀妆，去了七八分病容，修出光洁的脸庞与姿容的姣美。


视其雕工与成色，凤尾缀珠赤金簪子应不是民间之物，倒像是后宫嫔妃与达官显贵命妇们的常用之物。莫非救她一命的是官宦之家？
再罩上一件御寒的薄棉兔毛披风，总算大功告成。
小芙满目惊艳：“这么一打扮呀，夫人跟我们家夫人的气韵不相上下呢。”
端木情轻抿一笑：“是你手巧，我这是借你的光了。”
小芙被赞得喜滋滋的，引着她出了厢房，穿过游廊，又横插过花苑。
墨瓦粉墙，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颇有几番江南园林的胜景，却有几分水墨图的意蕴。


过了那座小桥，便是一方玲珑的四角亭。亭中坐着一男一女，正闲聊着。远远地望去，男者，面如冠玉，仅从侧脸看来，便知是英俊温润的面相，他的纯白衣袂垂落风中，潇洒回雪。女者，面目温婉，侧影娇柔，浅蓝裳裙衬得腰身愈发袅娜、气质脱俗出尘。
女者，便是昨日的那位夫人。男者，依稀有三分熟悉之感，却又因为太远，瞧不真切他的面目。
在小芙的指引下，端木情步上小桥，缓缓走近，那男子的面容渐渐清晰——
如此集合男子英俊、女子俊美的男子，倾倒众生——竟是他救了她！竟是他！
她未曾料到，此生此世还能与他相见。
竟然是流澈潇救了她，竟然是在兰州，竟然是这样的巧遇！
那俊美绝世的男子，便是兰陵王，流澈潇。
一时间，端木情愣在当地。


兰陵王妃步出亭子，款款福身：“妾身参见娘娘。”
听此端庄之语，端木情猛地回神，连忙扶她起身：“快别见外……”
流澈潇也起身行来，略一欠身：“臣参见娘娘……”
端木情立即扶住他的手，不让他行礼，心口拂热：“竟是王爷王妃救了我，这岂是一个‘巧’字能说得的。”
站在一旁的小芙惊震地跪倒在地：“奴婢叩见娘娘，奴婢不知您是娘娘……有所冒犯，娘娘恕罪……”


“起吧，这丫头口齿伶俐，倒是招人喜欢。”端木情摆手示意她起身。
“小芙，还不谢过娘娘？”王妃顾湘笑着催促，小芙立即叩首谢过。顾湘携了端木情的手坐下，为她斟了一杯温茶，“娘娘，若非王爷一口咬定，我还不信您就是娘娘呢。”
“我岂会认错？只是没料到娘娘会在兰州。”流澈潇微微一笑，温目中闪着疑惑的光。兰州距洛都千里之遥，她怎会一人流落至此？而且身患寒热之症，形容憔悴，衣衫褴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娘娘，您怎会在兰州？您不是在宫里吗？”顾湘问出最关心最关键的问题。


端木情简略地说了大致的经过，回扬省亲，回京途中遭遇歹徒劫杀，她跌落悬崖，醒来后就在藏天王族的王宫……逃出王宫，滚落山坡，为藏天族老夫妇所救……
流澈潇英眉紧锁，对于她的语焉不详抱有怀疑的态度。那日，他与顾湘从城外回府，在城门外看见一群人围观着什么，便上前一看，竟发现躺在地上的女子与端木情甚为相像，于是将她带回府里，找大夫诊治。
顾湘不信此人便是开国皇后端木情，但见夫君言之灼灼，便也信了。洛都飘摇动荡的年间，夫君深爱着这个惊才绝艳、风华倾世的女子，她的容颜定然铭刻于心，又怎会因着年岁而认不得她呢？
即便病倒在城门外的大道上，端木情仍是姝色溶月、端然有致。


即便年过四旬，她仍然比不上开国皇后的风华与气势。
二十二年如弹指一瞬间，流年逝水，一朝相见，谈及各自近况、洛都兰州风物，自然还有庙堂无关紧要的事，闲谈风月，各自嘘唏。
端木情跌落悬崖，两个儿子寻不到遗尸，一定心急如焚，流澈净若是知晓此事，定会亲自南下找她。现下情况不明，她必须尽快启程回京。
流澈潇晓得利害关系，慎重考虑之下，决定护送端木情一程，王妃顾湘自然随行。
越二日，端木情的寒热之症已然大好，便开始打点行装。
顾湘携着她漫步花苑，霜天飞檐，寒梅独放。


“娘娘放心，王爷已打点好一切。”
“有王爷操心，我自然放心。”端木情倩然一笑，“王妃，怎的不见世子？不在府里吗？”
“这孩子啊，太皮了，难得在府里的。”顾湘思及流澈颢的任性，以及他对那个女子的痴心，怅然地叹一声，“为了一个女子，他三魂丢了六魄。”
“哦？什么样的女子，竟让世子这样神魂颠倒？”端木情提了些兴致，不由自主地想起章含絮和兰流苏，这两个女子，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却也姿容清绝，玉骨铮铮，秉性纯良，别有一番动人情致。
“这女子嘛，虽是普通人家，倒颇有大家闺秀的范儿，处变不惊，聪慧冷静。”顾湘突然想起章含絮的眸光，纯如水，魅如丝，仿佛这个世间，并无她有所畏惧的。
“倒想见识见识。”
“妾身有些体己话想与娘娘说。”见她颔首，顾湘诚恳道，“娘娘也知道，王爷奉了‘永不得入京’的旨意出京的，此番进京，妾身担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端木情拍拍她的手，爽然一笑，“王爷为了我的安危才犯险护送我回京，陛下又怎会疑心？若陛下果有疑心，我也不许。”



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虽然只是碎小的雪粒子，却也洋洋洒洒了一天一地，落覆在地，很快冻成冰霜。
漫天皓雪，寒气袅袅，逼人得紧。
你我的婚事，也该办了。
那日，流澈颢对兰流苏说了这句话，如常的平淡语气，甚至连那种招牌式的优雅微笑都没有，只是如秋水长天那般静静地告诉她：他要娶她为妻。
她答应过他，会跟他成亲，可是，不是现在。她大仇未报，怎能嫁给他呢？但是，大哥向来说一不二，这次她该如何离开？
鉴于上次她的不告而别，此次大哥一定会严加防范的。那么，她该怎么办？


这两日，她过得很单纯很快乐，为大哥做饭洗衣，与他对弈、研究奇门八卦，携手漫步寒气升腾的碧湖，或者坐在紫藤花架下琴箫合鸣，他抚琴，她吹箫，琴声悠悠，箫声渺渺，衣袂飘飘，一襟寒凉的晚照。
仿佛依旧是以往的光景，纯净而幸福，在这与世隔绝的流水木屋，身心的污垢全都清理出去，没有算计，没有欲求，没有纠缠。
然而，她所做的、所展现的，都只是她的伪装罢了。也只有这样，大哥才会对她有所松懈吧。
这夜，北风呼啸，寒气刺骨。
兰流苏缩在厚软的棉被里，冷得牙关打颤、胸口纠结。大哥就睡在隔壁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凝神细听，似可听见他平缓的鼻息。
心思一动，她起身出了房间，径直推开大哥房间的木门，惊得床上的男子睁着迷蒙的俊眸，抬头问道：“怎么了？有事？”
她静静地倚在门口，霜白的雪光逼进屋内，驱散了浓重的黑暗。流澈颢支起身子，不明所以地凝望着她，雪光洒在她纤弱的身上，愈显身子单薄，映得她的脸庞苍白无泽，眉心似乎蕴着愁绪。


他的心中渐生不祥之感，催促道：“夜间很冷，快回去睡……”
她不发一言，火速地钻进他的被窝，拉了棉被蒙住发抖的身子，将他挤到床的里侧。顷刻间，他愕然地呆住，须臾才回神为她掖好被角。
兰流苏扯着他的寝衣：“大哥，好冷……”
流澈颢侧躺下来，将她卷进怀里：“还冷吗？”
虽不明白她今夜怪异的行举，但佳人在怀，楚楚弱弱地望着他，他无法克制体内窜起的那股热潮，紧紧拥着她。回到流水木屋的这几日，他费了多大的劲才勉强抑制住对她的思念与渴望，而如今，她如此“投怀送抱”，他所有的克制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她贴着他的胸膛，手心抚在他的伤处：“大哥，这三月，我……很想你。”


她说谎了，她很少想起他，只是偶尔的一两次。她不晓得为什么想不起他，难道在她的心中，他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在藏天王宫，在最危险最绝望的境地里，她想着念着的是流澈远与流澈祈，这两人是她的仇人之子，接近他们，与他们谈情说爱，只是为了复仇，为什么她会在危急的时刻想起他们呢？
流澈颢怜爱地抚着她的脸腮，只要此刻她在他的怀中，之前她的任性与不告而别，他都可以原谅：“我知道，含絮，你我成亲之后，我便陪你游遍大江南北，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兰流苏欣然颔首，颤声唤了一声“大哥”，便娇羞地垂眸，只是片刻，她复又抬眸，纯澈的双眸深幽无底，颤声道：“今夜……便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好不好？”


全身惊震，他不可思议又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薄红的脸庞：“你知道此刻你在说什么吗？”他目光远邃，俊眸中隐有缠绵之意，更多的是不解，“含絮，可是你的真心？”
她承受不住他炙热绵绵的目光，略略垂下羽睫：“大哥竟如此看我！”
是羞涩，更是心虚。
流澈颢拨开她的鬓发，审视着她，研判着她，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她的心，将她看个透彻。
她故作坦然地抬起纤长的眼睫，凝眸烟视，柔态媚靥。


此时此刻，暗恋多年的女子就在怀中，愿意将全付身心交付于他，他还犹豫什么呢？担心什么呢？或者，他只是一时难以相信罢了。
他轻绵地吻下来，缠绵于她的唇齿之间，温柔如风，却又炽热如火，直逼得她张唇回应，似要碾碎她娇嫩的唇瓣。
她知道，他对她的情意压抑多年，一旦迸发，必然汹涌如潮。
热念的喘息渐急，他的大掌怜惜地抚在她的胸口，缓缓揉着，温热的唇从下颌滑至锁骨……她瞧见他的眼神已不是大哥所该有的清澈洁净，而是拥有心爱的女子那种热浪滔天的欲念，这样的大哥，她从未见过，可是，眼前的男子到底是极爱她的，不似藏天独步的十恶不赦与暴虐邪恶，更不像流澈祈的激狂与风流，倒与流澈远一般，热烈而缠绵，怜香而惜玉……


眼前晃动着一个男子的脸庞，兰流苏悲哀地闭上眼睛，极力地将那张俊毅的脸孔驱逐出去，可是，那双深情如海、坚毅如钢的黑眸仿似钉在她的脑海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如此柔情蜜意的时刻，怎能出现第三者呢？可是，她无能为力……
那是流澈远的脸庞，是流澈远的黑眸。
湿热不再，体内涌起的热潮稍褪，她惊异地睁眼，却见流澈颢含笑凝视着自己，笑得优雅温柔，笑得异常诡异……她心虚地垂下眸光，想要钻入他的胸膛，却被他勾起下颌：“含絮，今夜并非你我的洞房花烛。”
她不解：“嗯？”


他俯在她的耳畔沉声低喃：“我不想委屈你，含絮，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不过，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然后，你才是我实至名归的新娘。”
热气拂在她的颈间，靠在他烫热的胸前，听着他深情的宣誓，兰流苏只觉眉眼滚热、心中暖暖。
本想将自己的身心托付给大哥，他便会完全松了警惕，却不想他的定力如此之强。
此计不成，只能另谋它策。


又过了三日，流澈颢前往镇上买一些日常用物，兰流苏则煎药做饭，等他回来。
暮色濛濛，风雪回荡，漫天的飞雪将碧湖与竹林染得白茫茫一片。
她站在门边，眺望着竹林间已被白雪覆盖的小石路，却望不见他的身影。她很担心，风雪这么大，大哥会不会被困在半途？会不会在那段山路上发生了雪崩，大哥就此不幸地遇上？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大哥武艺高强，怎么会呢？
她呆呆地坐在门外竹阶上，双手托腮，呆呆地望着飞雪盈天。
夜色倾覆，皑皑白雪驱散浓黑的夜光，浮白的芒色流连闪烁，苍苍郁郁。
风雪稍歇，零星的雪花宛如风扬柳絮。


一抹修长的白影闪现于浮光惨淡的夜色之中，他的面容渐渐清晰，黑发如墨，俊眸如钻，素白鹤羽大氅迎风卷起，脸露倦色却含着淡淡的笑。
兰流苏猛地起身冲过去，扑入他的怀中，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
流澈颢受宠若惊地拥住她，享受着她的依赖与热情。他无声地笑着，心下觉得奇怪，之前她对他并不会这样依赖，如今这是为何？她这是怎么了？
他感觉到她鹤氅上散发的丝丝寒气，连忙抚着她的脸、揉着她的手，惊道：“你全身冰凉，快进屋去。”
只有一个解释，她在屋外坐了很久，只为等他回来。
兰流苏却以身子止住他的步伐，更紧地抱着他：“大哥，抱紧我。”
流澈颢无奈地掀开大氅，将她整个儿裹在怀里，就这样相拥着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直至天荒地老似的。


“大哥，我很担心你……”嗓音低闷，浓郁的惊怕。
“我好好地在这里，别担心。”他低笑一声，揉着她的柔发。
“你还笑！”她仰脸瞪他，竟是嗔怒的女儿之态。
“好，我不笑……”这样说着，流澈颢仍然止不住想笑，微抿的唇却被她吻住，急切颤抖而不容他的抗拒。


如此索吻，倒是首次。他根本没料到她会这样主动，心中大为疑惑。然而，他的疑惑一点一滴地瓦解于她的热烈与纠缠之中。
雪漫竹林，飞裙卷情，旖旎横生。
对于她的转变，流澈颢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她碰到的奇遇或者受到不同寻常的伤害，不过，只要她乖乖地跟他回兰陵王府，她如何改变，她都是他唯一心爱的女子。
他暗暗发誓，此生此世，他要像父母那样，与含絮成为一对看淡红尘俗世的神仙眷侣。


翌日，用过午膳，他在午睡的梦中昏迷过去，三日后，他才会醒来。
兰流苏抚着他笔挺的鼻、柔软的唇，眸光盈盈：“大哥，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她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能听见她的心声：“我知道你一定会责怪我，一定很生气，可是我仍然选择再次离开你……大哥，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想嫁的人，可是，我还有未尽的事……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记得你我的约定，此生不忘。”
泪珠溅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心碎的声音，声声含情，颗颗悲伤。
兰流苏决然起身，拎了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木屋……走了很远，她才回眸一望，冰寒霜雪围绕的流水木屋孤零零地矗立于萧索的竹林，寒风凛冽，刮脸生疼，令人心碎断肠。


泪落如倾，她喃喃道：“大哥，保重……”
小石路上，未化的霜雪上留下一行坚定的脚印，迤逦向远方。
当她来到归德府的时候，一种熟悉的感觉击中她，似有一根钢钉钉入她的身子，在藏天王宫的时候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紧接着，胸口痛如刀绞，痛得她几乎落下马背。
半晌之后，疼痛之感慢慢消失，而她已满头大汗。




第十章  流风兮雪苍茫


飞雪绕孤村，乱叶舞纷纷，雁鸣嘹呖度寒云。
此为关州郊外的一处农舍，距洛都只有一日路程。
简陋干净的院子里，一男一女立于风雪中，大氅贯风扬起，额前发丝纷乱。


“洛都已近，臣就到此处，不入京了。”嗓音低沉，平淡如水，流澈潇静望片片雪花自苍穹的高处飘洒而下，心绪微动。
“王爷担心什么？”如此口吻，一半是郑重的质问，一半是轻俏的取笑。
“不担心什么。”那年，洛都动荡，龙城犹如一场华丽锦绣的舞台，众王粉墨登场，而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生死飘零的弱女子，身陷血腥屠戮，不知何去何从。


“只因二十二年前的那道圣旨？”永不得入京，此为开国帝王对手足所犯罪行的惩罚。
“或许是吧。”音调寥落，然而更多的是意气用事似的承认。紫镛城，那个逆风疾行以御寒的女子，身姿纤弱，面容柔毅，眉心处总有令人心疼的轻愁。白雪纷扬，管弦凄切，箫音悲凉，透过清滟的飞雪，从“在水一方”飘散而出。那是《流光摇情》，那是一个身穿海棠色织锦羽缎斗篷、容颜孤绝悲伤的女子，令他泥足深陷、毕生难忘，至今深藏着那段美好的回忆。
“时隔多年，前尘往事早该忘怀。况且，王妃难得回京一趟，也该探望一下亲人。”端木情温和地规劝。


顷刻间，两厢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扯絮般的簌簌有声。
流澈潇长叹一声：“多年未见亲人，她该是很想念亲人吧。”
端木情点点头，侧眸望着他，淡淡含笑。
他缓缓一笑，仍是当年温润洒脱的微笑。片刻的静默之后，他的唇似乎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他的妻子芳华翩翩，眼前的女子，端木情，更是楚楚动人的琼姿玉貌，加之多年养就的皇后凤仪，不显年岁，犹显清贵、矜端、静雅。
他从未想过，此生此世竟还能见她一面，即便早已移情于妻子，对于曾经思慕过的女子，他仍会有碧波荡漾之感。也许，此次相见太过意外，他才会如此心动的吧。


他移开目光，望着天地间纯洁的雪精灵：“这么多年……陛下待你好吗？”
雪花落在脸上，冷意侵入肌肤，寒凉蔓生。她望着霜白的夜色，仿佛望着龙城端阳宫的那个睥睨万物的男子：“陛下待我很好，这么多年来，他许下的允诺，做到了。”


“那便好……”二十多年前刻骨铭心的情事，早已放下，如今相询，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相识相知的故人，略表关怀罢了。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期望，倘若当初她选了他，会怎样呢？
“王爷和王妃俨然一对神仙眷侣，令人羡慕呢。”端木情拢紧大氅，搓搓已然冻僵的手。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一生。”流澈潇洒脱一笑，“夜深了，娘娘早些歇下。”


端木情应了一声，曼曼含笑，转身欲走，突的袭来一阵狂肆的寒风，回风流雪，漫天流散，刚猛强劲的风力差点儿将她卷走。
她抬臂遮挡这股猛烈的冷风，却发现身侧站着一人，手臂撑起大氅，为她挡去狂风飞雪。温热的气息清晰可闻，袅袅拂来，她的心怦然而动，略有加速。
只是片刻，却觉得那般漫长。
她轻声道：“谢谢王爷。”
流澈潇撤了大氅，微有尴尬：“娘娘保重。”
言罢，各自回屋。


他呆坐床沿，仍陷于方才静如止水却惊心动魄的一刻，她的气息略是急促，她的幽香令他窒息。
忽然传来低柔的声音：“潇，我都看见了。”
他猛地回头，清冷的雪光中，顾湘青丝如瀑，容色苍白，相映成怨。他心虚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夜里难眠，我到院子里看落雪，没料到会碰上娘娘。”
顾湘幽幽地问：“为什么难眠？”


“只是忆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歇着吧。”
“王爷还未忘怀当年情事么？”
“你吃味了吗？”流澈潇将她揽入怀中，低笑一声，“你已为人妻二十多年，儿子都要娶妻了，怎的还跟小姑娘似的？”
“年老色衰就不能吃味吗？”她嗔怒道，欲推开他，却推不开，便依在他温热的胸前，“这么多年了，你仍然忘不了她么？”
“如今回京，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你多心了。”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脸上，试图安抚着她的情绪。
“潇，你我二十多年夫妻之情，我信你。”顾湘抬眸望着他，郑重而信任。


流澈潇感激地颔首，搂着她歇下。
雪夜人寂，寒风呜咽，雪花敲窗。
端木情猛地从惊醒，忽闻一阵激烈的金戈声。推开窗户，但见院子里人影翻飞、剑光烁闪，却是数名身怀武艺的王府家丁与几个匪贼激斗，另一侧，流澈潇正与两名蒙面黑衣人斗得如火如荼。
匪贼？劫财吗？还是别有企图？或者是之前在扬州、苏州遇上的刺客杀手？
她胡乱地披上斗篷，冲到院子里，却被一人拉住：“娘娘，小心刀剑无眼。”


原来是顾湘。端木情松了一口气，紧张地望着深夜突发的惨烈打斗：“莫非走漏了风声？”
顾湘寻思道：“应该不会，妾身觉得我们被贼人盯上了，不知这些蒙面黑衣人是什么身份，是何企图。”
赋闲王府，流澈潇倒是没丢了武艺，剑术精妙，流风回雪剑风萧萧，漫天雪舞龙吟细细。那两名黑衣人的身手均属上乘，招招致命，力求速战速决，逼得流澈潇步步后退，甚为狼狈。
绕是如此，流澈潇越斗越勇，也只让敌方略占上风。
一声清越的铮然颤音荡开，一名黑衣人倏的折身奔来，一剑刺来，青锋抖着刺眼的寒芒。端木情大惊，用劲地推开顾湘，却觉一支手臂横来，勾住自己的腰肢。
惊魂未定，她已随着黑衣人的提身一跃，落在院子一侧。


“母后，快跟儿臣走。”蒙面黑布里传来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黑衣人猛地拉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俊美熟悉的脸孔。
“阿祈！”端木情的一声惊呼，引来众人的目光。
流澈潇瞧见那黑衣人袭向顾湘与端木情，极是担忧，却被困于眼前黑衣人而分身乏术。此时却见端木情与那黑衣男子抱在一起，欢颜欣然，又听她喊道：“别打了，都别打了。”


立时，激斗停歇，风雪似也稍停，两方部下立在屋外把守，五人聚在屋内，一时激动若狂。
端木情分别与两个儿子热烈地拥抱，接着逐一介绍各人的身份。
流澈潇与顾湘躬身欲礼，被太子拦下。流澈远深含歉意：“侄儿鲁莽，不知是皇叔护送母后回京，倒是闹出笑话了。”
流澈祈笑着解释道：“母后，昨日儿臣与大哥看见你和皇叔在一起，以为被贼人挟持，便想出一计‘深夜救人’，倒是没料到‘挟持’母后的人是皇叔。”
端木情瞪他一眼：“如今真相大白，还不赶紧给皇叔赔罪？”
两个儿子依言行礼赔罪，流澈潇赶忙阻止，谈笑晏晏。



兰流苏站在宽敞的街上，茫然四顾。
洛都，喧嚣繁华，风物旖旎，歌舞升平。可是，她为什么要到洛都呢？她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永州的时候，她一心一念地赶路北上，而今已在洛都待了二日，总也想不起来北上的目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会想不起来呢？
飞雪苍苍，天地茫茫，她去向何方？
她是谁？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呢？莫非，她失忆了？
她究竟是谁？


可是，心中似有一道强烈的声音，告诉她：你不能离开洛都，你一定要待在洛都，你不能走……
她很痛苦，每日，她都步上街头，期盼着碰到一个熟识的人，告诉她，她的名字。
这日，她漫无目的地踯躅街头，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护城河。
冰河坚固，冒着袅袅寒气，似在诉说凄凉的身世。
兰流苏望着灰濛濛的天色，呆立良久，浑然不觉全身已僵。忽而传来一窜悠扬的笛声，细听之下，却是清冷寥落的音韵。


笛，涤也。
在此空濛的天地里，笛声悠悠，如水迤逦，却辽远高旷。
转眸寻去，不远处，一抹鸭青人影立在栏杆前，铁笛横在唇边，姿影颀长而昂扬。天地清寂，笛声却在这份清寂里渐渐化作一种肃杀，一种肃杀之后的悲凉。
一曲罢了，那男子缓缓转身，朝她一笑，澹澹春水般的微笑。
鸭青色大氅迎风扬起，身格高伟而潇洒，面容坚毅英俊，眉宇处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愁绪。兰流苏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公子笛艺精湛，这支曲子……很好听。”


男子自谦一笑：“姑娘谬赞，请教姑娘芳名？”
兰流苏一怔，窘得满面红晕妖娆：“我……公子呢？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男子笑道：“敝姓韦。”
她柔然地笑：“原来是韦公子。”


◆◇◇◆


端木情步出浴池，水珠呤叮落地，宫娥连忙为她擦净身子，披上月白纹锦寝衣与厚厚的棉袍。
阿绸拿着棉巾绞干她湿漉漉的乌发：“娘娘，戌时三刻，陛下尚在澄心殿议事。”
端木情点点头，“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是喜是怒。
自午后回宫至此时，已过了大半日，娘娘还未见过陛下一面呢。阿绸直为娘娘叫屈，风尘仆仆地从江南回宫，陛下忙于政事便疏忽了专宠二十余载的皇后，难道连匆匆见一面的片刻功夫都抽不出来吗？前些儿还见陛下心心念念地牵挂着娘娘，一副痴情帝王的样儿，如今却是……
娘娘心中一定很不好受，虽然面上没有任何不满或者伤心的表情。


伺候娘娘歇下，阿绸放下笼玉鲛绡鸾帐，熄了两盏宫灯，只剩紫檀画屏外矮几上的一盏红烛，叹了一声便轻捷地退出寝殿。
浑身乏力，脑额发胀，端木情却觉无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也许，是心里有事吧——回宫了，却未能见夫君一面，虽是政事为大，她仍是觉得不痛快。江南一行，罹难多少？遭遇多少？被劫至西南，差点儿成为藏天王的王妃，一朝回宫，只想依在夫君的怀中，向他倾诉多日来的恐惧与艰辛，却是一面也见不着，这么晚了也不见人影。
到底，她只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觉得鸾帐被人掀开，一道黑影笼罩下来——她猛然惊醒，豁地起身，在见到那抹熟悉的黑影之后，悬紧的心骤然松懈。


黑影昂挺而熟悉，昏光笼洒，他的周身似镶了一圈淡淡的光影。逆着光，他坚毅如铸的脸孔隐在昏黑中，瞧不真切面目。
然而，她却知道，这是她的夫君，她的帝王，流澈净。
鼻息平稳，却有一种疲倦之感弥漫。端木情立即起身，温柔地为他宽衣解带：“很累吗？刚从澄心殿过来？”
脱下外袍，流澈净倏地抱住她，毫不迟疑地吻上她的唇，激烈缱绻。
兜头盖脸的就是一阵狂吻，端木情感觉到他的急切与颤抖，便也热烈地回应，一解多日来的别离之苦。


“阿漫，你走了这么久……你竟这么狠心……”他在她的耳畔沉声低喃，啃咬着她的耳垂与颈项，嗅着她迷人的发香与幽香。
“并非我所愿……”热气喷洒在颈间，软了她的筋骨。
“阿漫，可有想我？”流澈净将她揽倒在龙凤床榻，拨开她的衣襟，沉醉于仍是凹凸有致的身躯。
“嗯……”她弱声应着，有些招架不住他澎湃的热情。


鸾帐春暖情热，屋外冰雪寒冷。红烛幽光，沉香弥漫，画屏夜静，唯有帐中传出绵绵的缱绻低音。
云鬓倾，青丝乱，沉沉醉。
端木情将脸贴在他紧实的胸前：“朝上发生了大事？”
流澈净半支起身子，靠在大枕上，胸前褐肤半露：“嗯，有点棘手。”
听他的语气，似不欲多言，她便也不问，掖高厚实的锦衾盖住他的身子，以免风寒入侵：“陛下，我在江南……没有找到婉儿……”
他低叹一声：“过了这么多年，或许……婉儿早已不在人世。”


“不会的……”她激动地反驳，即便他所说的很可能是真相，但是她仍然在心中存有一个美好的希望，希望婉儿尚在人间，“净，告诉我，婉儿还没有死……”
“阿漫，醒醒吧。”流澈净揽过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怜惜而心痛，“倘若婉儿还在人间，为什么十几年来毫无踪迹？”
“可是……”
“阿漫，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也很心痛，就算婉儿尚在人间，也是各在一方，即便婉儿与我们擦肩而过，我们也不晓得她就是我们的公主。”


他所说的，端木情并非想不到，只是她宁愿相信婉儿最终会回来的。而如今，他残忍地一语点破，美好的幻想瞬间破灭，她唯有伏在他的胸前嘤嘤哭泣，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流澈净拍着她的肩，抚慰着她，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同意她出宫前往江南，只是为了让她死心、让她彻底摆脱这个纠缠她十余年的梦魇。
哭声渐歇，他从帐外取了丝巾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此次江南一行，九死一生，阿漫，假若你有何不测，你要让我含恨终身吗？”
她鼻音浓重地说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你们还在扬州的时候，阿远飞鸽传书向我禀报过，几批刺客杀手定然不是同一人所为，我已命人彻查，再过几日便有结果。”如削剑眉饱含怒气，即便是慵懒地半躺着，流澈净的目光仍显帝王本色，睥睨而狠厉。
“陛下，在江南，我邂逅了一个故人。”端木情不想对他隐瞒一些无需隐瞒的事，况且两个儿子定会禀报，何不自己亲口跟他说呢？
“我知道，你在扬州遇见大燕汗王。”他瞧着她惊愕的眼神，低低笑开，“汗王正在京中，不过，为什么你迟了好些日子才回到洛都？”
“这事，待我慢慢说。”汗王不是回漠北了吗？怎么会在洛都？汗王一定跟他说了什么，幸而她坦承相告，不然往后许有误会呢。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脸色端重地说道，“我与汗王在扬州郊外……遇到杀手追击，汗王保护我……我与他单独处了数日……”


缓缓说着，她凝视着他，研判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然而，他的脸色始终如一。
流澈净捏起一绺她的发丝，取笑道：“假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不信任，我还能信谁？”
他的不正经，往往是最正经的。端木情心内暖热，静声抛出一句：“阿远和阿祈跟你说了么？是兰陵王护送我回京的。”
顷刻间，流澈净如墨的深瞳定住不动，倒是愕然的神色。
她抚着他的脸颊，想起藏天王宫的那段日子，不由自主地纤指轻颤：“你知道吗？陛下的皇后差点儿成为别人的王妃。”
陡然间，他扣住她的手腕，黑眸中惊色与怒气冉冉流动：“王妃？谁的王妃？”
她知道，他一定误会是兰陵王流澈潇了。她心中偷笑，极为郑重地问：“陛下觉得会是谁？”


“是他？他也去扬州了？”目光闪烁，杀机滚动，流澈净直起身子，面已铁寒。
“果真是他，你会将他如何？”她悠然一问，心中莞尔，对于夫君如此耿耿于怀的惊怒，又是开心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皇后觉得……我会如何？”他反问道，忽的一笑，将她揽倒在胸前，揉捏着她的手臂，“又在戏弄我！他与兰陵王妃情深甚笃，又怎会与你……若说二十二年前，我还会信你的鬼话，我们都是这个岁数了，哪里还有气力谈情说爱。”
“我有说是兰陵王么？”端木情俏然一笑，抬眸无比认真地说道，“陛下错了，你这个年老色衰的皇后，真的有人要娶为王妃呢。”
“哦？”流澈净惊奇道，又摇摇头，“不信。”


于是，她娓娓道来，永州郊外跌落悬崖，藏天王宫，藏天王子，藏天王，兰陵王府，一口气说来，详略得当，惊心动魄。
他沉默地倾听，目色渐渐成霜，当说到藏天王对她的深情的时候，他紧攥拳头，手背青筋暴凸，似要猛击出去。
他的嗓音僵而冷硬：“西南竟有这样的一个神秘王族，如有机会，我一定会会这个藏天王。”
端木情惊于他脸上的戾气：“藏天王宫的出入口非常神秘，只有藏天王、藏天王子、藏天三女知道，从山下仰望，藏天山位处半山腰，浓雾弥漫，如有大风，浓雾消散，郁郁葱葱的山腰会隐隐显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仿佛海市蜃楼，美丽而虚幻。”
流澈净的眉宇间闪现出帝王的勃勃野心：“穷尽一生，我也要灭了这个神秘的藏天王族。”

◆◇◇◆


已在洛都待了三五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此行的目的，兰流苏急得几乎发癫发狂。
可是，她仍然不想走，仍然要待在洛都，因为，她的内心深处，强烈地感觉到一种声音，告诉她，必须留在洛都，完成一个非常重要的使命。然而，她想不起这个使命究竟是什么。
街头徘徊，她等待着奇迹的发生。这日，她被人打晕，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虚软，修炼的武艺使不出来，而面前站着五六个大汉，严密地看守着她。
她思忖着，或许可以从绑架她的人获知自己的名字、身份，以及所要完成的使命。于是，她乖乖地坐着，不发一言，静候发落。
过了大半日，夜幕降临，她所在的楼阁渐趋喧嚣，娇声软语，莺啼燕语，沸反盈天。屋外的廊道人来人往，从声音听来，多是一些年轻的姑娘。
怎么这么多姑娘？难道是红妆翠袖、风月烟浓的青楼教坊？
兰流苏心下一沉，落入青楼教坊可不是好玩的，若非这些黑衣大汉给她服了什么药物，否则她才不怕呢。恰时，有人推门进来：“我得先看看这位姑娘。”


高傲的腔调，尖锐的嗓音。
她料定来人便是老鸨。果不其然，身穿大红棉袄牡丹长裙的中年女子款着腰身走近床榻，凑近那张涂抹着厚厚脂粉的圆脸，以及猩红艳丽的双唇。
兰流苏嫌恶地别开脸，老鸨捏住她的下颌，以审视的目光研判着她，渐渐的，那流涎的眼睛闪闪发光：“哟，倒是标致的姑娘，今儿大赚了一笔。”
老鸨捏着她的下颌转来转去，细细审视着她的凝玉肤光，啧啧有声：“以嬷嬷我十八年阅人的眼光，姑娘，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今夜你在洛都大红大紫。”



第五卷：宫心谋

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第一章  淇奥


三名年纪较大的女子走进来，虎视眈眈地瞪着兰流苏，一步步接近她，那姿色平平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兴奋的光，就像是猎人捕到猎物的激动劲儿。
全身发软，兰流苏任凭她们摆布，绾发，匀妆，穿戴，像个木偶似的。老鸨站在一旁监督，露出满意的微笑，忽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得被开水烫着似的问道：“姑娘，嬷嬷我得为你取个好听的名字。”


“窈娘吧。”兰流苏脱口而出，话音方落便意识到，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难道自己就叫“窈娘”吗？
“窈娘？”老鸨一愣，没料到她会如此配合，须臾便玩味着这个名字，“虽是俗了点，倒是别致，行，就‘窈娘’吧。对了，窈娘，琴棋书画，你都会么？”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五六个大汉寸步不离地看守，为今之计，她只有乖乖地配合老鸨，再说，她还要查出自己的身份与过去，还有失去的记忆，她暂时就乖乖地听话吧。


“会唱什么曲儿？”
“不知道……”
“那你还会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老鸨很不耐烦，轻蔑地瞥她一眼。
“我真的不知道……”兰流苏冥思苦想，却是怎么也想不出来。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老鸨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最好配合一点，我告诉你，即便你什么都不会，今晚也要上台。”
“嬷嬷，稍安勿躁，好好说嘛。”正为兰流苏画眉的女子笑道。
“《凤凰台》会唱吗？《蒹葭》呢？还有《淇奥》，会哪支曲子？”老鸨随口问道。
“嬷嬷放心，不就是唱曲儿吗？我都会。”兰流苏闭目说道。
“那敢情好。”老鸨笑嘻嘻地说道，“手脚麻利一点，时辰快到了。”


说着，老鸨出了厢房，自行打点去了。当她再次踏入厢房、看见兰流苏如水仙花临水而立的时候，惊得双眼骨碌碌地转。
眼前的女子，就是方才的窈娘吗？
老鸨笑眯眯地绕着她转，双眼发光，像是寻到宝似的：“倒是天生的尤物。”
兰流苏静静地站着，笑意莞尔：“嬷嬷，该我登台了么？”
老鸨眉开眼笑地在前引着：“窈娘啊，今儿你只需唱一支曲儿，先让那些大爷见识见识，待你在洛都红遍半边天的时候，我会择个好日子为你办个专场子，那时候啊，你想赚多少黄金白银，就能赚多少。”


兰流苏心中沁冷：“窈娘谢过嬷嬷提点。”
之所以任你摆布，是因为借此查知自己的身份与过去，一旦查知，且药效过了，看你有多少本事拦我！
来到二楼的一间厢房，从窗口望下去，整个大堂金光闪闪、煌煌耀目，四根粗壮的金箔圆柱矗在四个方位，立显宏伟。紫粉纱幔自梁上流垂，绵绵曳地，绵延出辉煌之外的曼妙风情。一眼扫过，整个大堂灯火旖旎，奢靡典章。
鲜红地毯铺呈的舞台设为皎月之形，色彩浓烈，艳到极致。


一曲《潇湘水云》如水铮铮流淌，台下座无虚席，各具雄姿的华服男子皆翘首望着台上抚琴的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飘逸的粉缎长裙，容华如雪，倒是冰清玉洁的娇弱样儿。
如此寒气逼人的时节，为了显出纤瘦袅娜的身姿，为了吸引席上男子的目光，裳裙单薄，身儿娇弱，真真辛苦。
据刚才为她梳妆打扮的女子道，这家青楼名为“媚行楼”，乃洛都近些年红遍整个北国的头牌青楼，楼里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还有三五名容倾天下、色艺双绝的清倌吸引来自达官显贵与天南地北的豪客一掷千金。
余音袅袅，《潇湘水云》罢了，那抚琴的女子接赏后盈盈谢宾，喝彩阵阵，尖锐r刺耳的口哨声声裂云。
老鸨走到台上，抬手止住众客的喧哗：“各位大爷，嬷嬷我今儿要给各位介绍一位色艺冠绝的清倌。”
台下鸦雀无声。


老鸨没料到会是此种情形，倒有些尴尬：“窈娘今儿才到，未经嬷嬷我的调教，不过我可以保证，窈娘绝对是一个放眼整个天下再也寻不到第二个的尤物。”
全场静默，渐渐的，有人窃窃私语。
如此反应，过于冷淡。老鸨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厚着脸皮继续道：“各位大爷不信嬷嬷我的眼光吗？”
台下腾起一阵呼喝声，却是倒喝彩的声音。
二楼的上宾厢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废话这么多，嬷嬷还是请出姑娘吧。”
站在窗口的兰流苏远远望去，那上宾包厢的窗台流垂着水晶珠帘，说话的似是一位家丁，而房中坐着两人，正垂首品茗，对于屋外的喧闹场景视若无睹。


老鸨挑挑眉：“我也不多说了，各位见过窈娘绝世无双的芳容便知。若有兴趣，往后多多捧场。”接着，老鸨站在木梯上，向上喊道，“窈娘，出来见客咯！”
兰流苏被旁侧的女子一推，缓过神来。掩上深蓝丝纱，她迈着缓慢的步履步出厢房，缓缓步下木阶。灯影璀璨，笼洒在身，她觉得微微的刺目，目光高调，不去看席上众客或呆愣或惊震或垂涎的表情。
沁凉的眸光四处扫移，那个上宾包厢的窗口站着一个纯白苏缎棉袍男子。即便是远观，她也能看出这个年轻公子仪容俊美、风姿特秀、气度不凡，然而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的脸上，如刀似剑似的直要刺伤她。


她瞧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能依稀瞧得他面目沉静，却静得可怖。
她心中讶异，不明白他为何是如此表情，莫非他认识自己？他晓得她的过去？这个男子，又是什么人呢？
静寂如死的大堂忽然腾起一阵高昂热烈的喝彩，众客齐声欢呼：“窈娘——窈娘——窈娘——”
声震四壁，意兴汹涌。
不意间已经来到台上，兰流苏俯视众生，优雅地抬臂，纤指捏着丝纱缓缓地掀开……台下一阵哗然，爆发出更激狂热烈的呼喊声：“窈娘——窈娘——窈娘——”


“快掀开，让大爷们瞧瞧窈娘的芳容。”
“快快快，大爷等不及了。”
“你们懂什么？这是欲语还羞、欲迎还拒。”


兰流苏悠缓地掀去丝纱，丝纱慢慢地飘落，而她矜持的微笑仿佛千朵白莲开、映得回廊明。
碧玉绾髻，深蓝丝缎裳裙，广袖削腰，裙裾曳纱九层，行止间层层叠叠仿曳汪海蓝水。芙蓉匀面，皎若冰雪，深蓝影姿，仿如蓝天上的一滴凝泪，又如流水中的一枚蓝玉，冰洁玉润，色冠天下。
顷刻间，大堂里爆发出一阵阵的尖叫，充斥着几欲撕裂耳鼓的哨声。
兰流苏淡定地轻笑，坐在琴案前，抬眸望去，那个怪异的白袍男子依旧紧盯着她，那如鹰隼阴鸷的目光遥遥地刺来，盯得她很不适。
此为榉木五十弦锦瑟，通体朱漆，银描海棠，绘纹如锦。
一窜流音滑过，玉葱纤指抚动冰弦，流水般的瑟音铮铮流淌，如凤鸣于山，如南风悠悠，如皎月微漫。
细弱而空灵的歌声低低地扬起：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①

秋水长天，草木为霜，凄风萧瑟。
日光明媚，一片落木萧萧下的旷野中，绵长的嗓音伤如帛开、涩若刀割、痛似裂锦，如此痛彻心扉的思愁，如此动人心弦的忧伤，令人深深动容。
瑟音如水，歌声如叶，叶随流水，流水载叶，宛然流动。
语音曳长，锦瑟音律渐低渐止，整个大堂宁寂如夜。
众客犹似沉浸于忧伤而明媚的曲子里，陡然间，台下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


“窈娘——窈娘——窈娘——”
“精妙的曲子！美妙的歌声！”
“仙姿玉骨，倾国倾城。”
“再来一曲！窈娘，再来一曲！”


兰流苏欠身一礼，淡笑的眉目犹显冷漠。想不到一支《淇奥》竟能获得如此火爆的回响与众客的捧场，不过，她不知自己竟会这支曲子，只是自然而然地想唱，就唱出来了。
她觉得身上的气力已恢复了大半，也许今晚就能离开“媚行楼”。再次望向那个窗口，但见一人站在窗口，石青锦袍映得风仪萧举轩朗，面容沉毅漠然。
他投递来的目光漠然无温，仿似与她并不相识。
他是韦公子，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笛声悲凉，鸭青萧索，寥寥数语。
莫非，韦公子与方才的白袍公子是一道的？是何关系？
兰流苏该下台了，正要举步离开舞台，却见一人迈步而来，步履匆促而重沉，面寒如铁，俊眸迸出凛然的杀气。
是那个白袍公子。他想做什么？他怎能冲上舞台？他为何是这般杀人般的神色？


“喂，这位公子，你不能上去……下来，你想做什么……”嬷嬷大声嚷嚷，追在白袍男子的身后，试图抓住他。而她的身后，跟着几个表情凶狠的打手。
“喂，下来！你听到没有？臭小子，再不下来，老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席上有几名家世显赫、财大气粗的客人高声大喊。
“滚！”白袍公子反手一推，狠狠地推开老鸨，致使老鸨跌跌撞撞地倒在打手怀里。
“公子，你想做什么？”兰流苏微惊，步步后退。
“流苏，跟我走！”话音未及落地，白袍公子粗鲁地扛起她，任凭她又打又嚷地挣扎，怒视着老鸨和几个打手，目中杀气滚动，“嬷嬷，我为她赎身，尽管开价。”



“喂，放我下来……”


兰流苏不知在他的背上打了她多少拳，他仍然紧抓不放，将她死死地摁在肩上。她喊得口干舌燥，“你要带我到哪里啊……”
这位白袍公子不发一言，步履匆匆。此时此地，大街上正是风月旖旎的良辰时刻，青楼楚馆，红妆翠袖，他们如此怪异的举动，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然而，他毫不理会，只顾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兰流苏根本不认识他，可是他一掷万金向老鸨赎了自己，冲着这份豪爽与冲劲，便能猜到他可能与自己有较深的渊源。他究竟是谁呢？与自己是何关系？


她看见随后跟来的韦公子，急急喊道：“韦公子，韦公子……救我……”
韦公子摇摇头，以目光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虽然与他只是一面之缘，但她毫无缘由地信他，便闭嘴不再大喊大叫。
韦公子快步上前：“三弟，这位姑娘是……你想带她去哪里？”
原来是手足。被唤作三弟的公子吐出生硬的两字：“回家。”


“不可！”韦公子立即反驳。
“为什么？”白袍公子的步履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这个女子是‘媚行楼’的姑娘，倘若母……亲知晓此事，定会更加糟糕，三弟，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二哥无需操心，我自有分寸。”白袍公子似乎不想多说，口气硬邦邦的。
“三弟，不可意气用事啊。”韦公子苦口婆心地劝道，似乎挺着急的。


白袍公子冷着脸膛，鼻息微促。兰流苏见韦公子暗中帮自己，抬眸感激地看他一眼，寒风从脸上刮过，心中却是暖暖。
韦公子淡淡一笑，再次郑重地劝道：“三弟，我虽不知你与这个姑娘是何关系，也不知你为什么要为她赎身，为什么要带她回家，我也不想管，可是，你这样带她回去，母亲若是知晓，这个姑娘一定会有性命之忧的，不如先找一间客栈住下来，明儿另想法子……。”
白袍公子又是一顿，既而转身折向另一条大街，走进一家灯火辉煌的客栈。
韦公子抬头念道：“有家客栈。”
有家客栈？


后来，兰流苏才知道，这家客栈的店名就是“有家客栈”。
掌柜与店里的伙计奇异地瞧着她与白袍公子不雅的姿势，来到二楼的上房，白袍公子站在门口朝韦公子道：“二哥，我知道你很想问我，不过现下你先回去，明日我便会回去，如有事情，帮我担待一些。”
韦公子摇头失笑：“三弟，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
兰流苏慌了，立即出声：“韦公子，你不能走……救我……”


韦公子噗嗤一笑：“姑娘，三弟不会对你怎样的，放心。三弟，那我先走一步，你一人小心行事。”
兰流苏的脸憋得通红，听见韦公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希望破灭，她愤然吼道：“放我下来，听见没有？！”
他将她放在床上，坐下来抓住她的手——可是，她竟然缩手避开，且惊怕地往一旁躲着：“你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些许震惊些许讶异：“流苏，你不认得我了？”
流苏？他唤她为流苏？这是她的本名吗？可是，她为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瞧见他的俊眸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犹豫着问道：“你是谁？”
他着急地问：“真的不认得我了？”


她迷茫地摇摇头。他眉宇紧攒，几乎崩溃：“我是流澈祈，是你的未婚夫呀。”
未婚夫？不会吧，她竟然已经跟一个陌生的男子私定终身？！兰流苏上下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俊美的公子，华服在身，不是高官名门之后，便是富家公子，她居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太不可思议了。即便他说的是实情，她也无法接受；即便眼前的公子姿容绝世，她也无法在片刻间接受他这个“未婚夫君”的身份。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她不敢置信地问道，“可是，我与你并不相识呀。”
“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流澈祈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一点，想要抱着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她尚在人间的事实——自从她与母后堕入悬崖，他以为她死了，可又寻不到她的尸体，他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与疏忽大意，他心痛得几乎崩溃。他没有放弃，他怀着绝望的心情与大哥一起寻找母后与她的下落，宁愿永远找下去也不愿看到她的尸体……而当母后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绝对相信她尚在人间。他多么想她，想得撕心裂肺，若非母后阻拦，他早已离京寻找她的下落。可是，现在，她拼命地挣出他的怀抱。
“我不知道……”眼见他深情如海地望着自己，兰流苏却无端地觉得惊惧，浑身发颤，退向床榻的另一边。
“不知道？你都不记得了吗？”他猛然忆起，她早已失忆，在扬州的时候忆起一些片段，如今的失忆症更为严重了吗？她再次忘记自己了吗？


兰流苏轻轻颔首：“我的名字真的是兰流苏？”
不，你是章含絮。可是，“章含絮”三个字断断不能再出现，否则，母后绝不会罢休，更不会放过她。
流澈祈移身过去强硬地将她揽入怀中：“对，你叫做兰流苏。你放心，我一定会医好你的‘失忆症’。”
兰流苏面红耳赤，尴尬地挣着：“不要这样……”他无奈地放手，她看见他的眸中充斥着丝丝的痛，不由得心神一震，“我患了失忆症？”
他颔首：“你原本已失忆，后又跌落悬崖，许是首部受到撞击，因此失忆症较之先前更为严重，这才不认得我。”
即便他这样说，她仍是将信将疑：“我真的与你相识？真的与你私定终身？”


他再次郑重地点头，她犹豫着该不该信他，狐疑地问道：“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有那么多银两为我赎身？”
流澈祈从容地笑道：“我是当朝三皇子，秦王流澈祈。”
兰流苏惊愕地怔住，半晌都无法回神。他竟然是身份尊贵的三皇子，竟然是秦王殿下，竟然是皇室中人，而能够与他相匹配的女子，必然是家世清白的世家名门之后，自己呢？又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
她问：“我父母呢？我家何处？”


他温柔一笑：“这些……待我慢慢与你说，流苏，你告诉我，跌落悬崖之后，你被谁救了？在何处养伤？何时来到洛都的？怎么会变成‘媚行楼’的姑娘呢？”
兰流苏干笑两声：“你的问题真多……”见他因自己而神色忧切，她乖乖地答道，“我到洛都是为了完成一件使命的，可我不记得是什么使命了，数日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总也想不起来。今日午时，我走在大街上，被几个黑衣大汉打晕，醒来后就在‘媚行楼’了。不知他们给我服了什么药散，我全身乏力，无力逃跑，否则我早就跑了。”
流澈祈伸手摸着她的柔发，疼惜地凝望着她：“流苏，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
她想躲开他的手，可是已经无处可逃：“可是，我……还没忆起你……”


“无妨，我会医好你的，流苏，明日跟我回宫，我向母后禀报，你我的婚事也尽早办了吧，正好与大哥二哥一起。”他憧憬着大婚大婚那一日的盛况，“三个皇子同日大婚，此种盛况百年难遇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惊得连忙摇头。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我不认得你……”语音越来越低，兰流苏见他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成霜花，不由自主地心生愧意，垂下眸光。
“你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再过一阵子，你就能想起来我。”流澈祈柔声抚慰，“你在洛都无亲无故的，我不放心，跟我回宫，就这样说定了。”
“我……”
“乖，你要听话，今儿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带你回宫。”


他将她抱上床，为她盖好棉被，坐在床沿笑望着她，抚在她的额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我在这里陪着你，没有人会伤害你。”
很快的，她沉入梦乡，容色宁静如夜莲。
流澈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心绪如麻。
永州郊外，兰流苏与母后一起跌落悬崖，之后两人的遭遇如何？难道她与母后不是被同一人所救吗？但是母后为什么在兰州被兰陵王所救？兰州与永州相距千里之遥，母后为什么会流落在兰州？


他想不通很多事情，如果兰流苏没有撒谎，就是母后撒谎。母后说，醒来之时就身在西南，后来晕倒在大街上被兰陵王夫妇救回王府。
母后真的不知兰流苏的下落吗？跌落悬崖后醒来便没有见过她？
从关州郊外进京的路途上，他问过母后关于兰流苏的下落，母后说醒来之时就在西南，其他的一概不知。他很无奈，决意另觅机会寻找兰流苏。
如此看来，兰流苏定是首部再次撞伤，可是她为什么会在洛都？是谁将她绑到“媚行楼”的？
今儿午时，二哥流澈炜说“媚行楼”的姑娘色艺双绝，很想出宫见识一下，极力拉他一道出宫。被二哥磨得不行，他无奈地答应。却没想到，会幸运地遇上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也许，世间的缘法，就是如此巧合。
而冥冥之中，谁在设计？谁在拨弄？



◎◎◎◎◎◎◎◎◎



注释


①：此诗为《诗经·卫风·淇奥》，一说诗中的男子形象并非实指，是周王朝世代品德高尚的时代复，具有泛指意蕴。一说抒情女主人公描绘心中的偶像与心目中的良人。一说此诗为情诗，抒情女主人公赞美德才兼并备、宽和幽默的君子，充分展示了男子真正的美在于气质品格、才华修养，表达永远难以忘怀的情感。本文引用，取意为第三种。



第二章  惹飞絮


翌日一早，流澈祈改变了主意，将兰流苏带到城中一户静雅的院落。
兰流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转变得这么快，是因为韦公子吗？一大早的，她刚刚醒来，瞧见流澈祈坐在床头、歪着脑袋睡着了，他就这样守着她坐了一夜，上半身露在外面，他不冷吗？
他确实是世间少有的俊美男子，贵气清雅，尊而不傲，而且，似乎他对她一往情深，如此良人，何处去找？可是，她根本想不起他这个人。
恰时，韦公子敲门，把他叫出去，一刻钟之后他们才回来，用过早膳后就结账离开这家客栈。


韦公子是流澈祈的二哥，那韦公子也是皇室中人？是二皇子？那么，这兄弟俩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出现在“媚行楼”？也许，真的是巧合吧。
这处院落厢房不多，前后两进，却甚为整洁精巧，房中布置很是雅致。然而，只有她一人待在这个陌生的院落，兄弟俩不知何事匆匆离去，只留下两个侍女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十余名青衣汉子守着门户。
琼庭飞雪，絮絮渺渺，兰流苏就这么呆呆地望着落雪，望了整整一日。
其实，她想逃走，想离开，可是这些大汉身手不弱的吧，一定会拦她的。再者，流澈祈待她确实不错，她似乎没有必要离开。她也不记得来洛都的使命是什么，也许，就像他所说的，她与他早已私定终身，她来洛都就是为了找他。
是这样的么？
她不知道……想得头都痛了，还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寒气砭骨，她早早地上床歇下，却噩梦频频，一个接连一个，最后，她滚落悬崖，惊恐地尖叫……她气喘吁吁地惊醒，惊恐地扫视着整个厢房，气喘吁吁。
天地清寂，雪声簌簌，清滟的雪光映得窗纸苍白苍白的。
好不容易再次入睡，仍是梦魇萦绕。她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素白锦袍迎风卷起，她想喊住他，想看看他是谁，可是，她喊不出，咽喉仿佛哑了……她在冷寂的大街上游荡，细雨濛濛，冷意萦袖，忽有一道黑影闯入她的视线，身姿峻挺，黑袍微掀。
黑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侧脸如削，她以为马上就能看到他的面容，可是，他突然转身往前走去，毫不留恋。
她失望地叹气，迈步追上去，可是，她好像定在当地，无法动弹。


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躺在床上，她回想着梦中的情景，想不起白袍男子和黑袍男子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会梦到他们？他们究竟是谁？ 
洗漱完毕，用过早膳，落雪已停，纤薄的日光洒照如霜，充满了凉意。她想上街走走，五六个青衣汉子立即跟上，为她打开院门。然而，却有一人挡在门口，墨色大氅披身，内穿锦缎棉袍，面容俊毅，气度英伟，身上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却又令人心窒的威慑之感。
站在门口的男子，在见到她的一刹那间，亦深深地怔住。
兰流苏承受不住他怪异而深邃的目光：“你是……”
数名青衣汉子按剑跪地：“卑职叩见太子殿下。”


他丝毫不瞧他们一眼，只略略抬臂挥退他们，深深注目于她：“你不认得我了吗？”
太子殿下？兰流苏心神一震，眼前的男子，便是流澈祈的兄长？他与自己是相识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流澈祈告诉他的么？
诸多疑惑在心中翻腾，她淡定地摇头：“我不认得你，他们称你为太子殿下，那你是流澈祈的大哥？”
此人便是流澈远。听闻她的话，他的眼中难掩失望：“是三弟让你住在这里的吗？流苏，你何时到洛都的？之前你与母后一起跌落悬崖，我和三弟寻找你的下落，可是你好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你的下落。”
听他这样说，似乎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过往。她问：“我与你相识么？”


“你失忆了？”他拉着她走到院中，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你认得三弟？”
“不认得。”兰流苏如实道，尴尬地甩开他的手，凄然一笑，“我忘记了以往的一切，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流苏……”流澈远讪讪地转眸四望，“三弟人在何处？”
“也许回宫了吧，昨日就不在这里。”
“流苏，三弟是否要带你入宫？”


“是的，他要带我入宫，但我不愿意。”话音方落，他的黑眸闪过一丝惊喜，她瞧得清楚，却不知为何。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并不认得他，即便他说我与他早已私定终身，可是，如今我根本不知自己是谁，父母是谁，家住何方，再者，我对他……毫无男女之情，我怎能随他入宫与他成亲？”
“流苏，假若我说，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流澈远沉声低语，目光深幽如海，翻涌着别样的丝丝缕缕。
“为什么要带我离开？”兰流苏惊异地望他，很是不解。
“大哥——”
“卑职叩见秦王殿下。”青衣汉子齐声喊道。


两人一同转眸望去，流澈祈疾步走来，步履重如千钧，仿佛要将地面踏穿似的。
流澈远面有尴尬之色：“三弟……”
兰流苏瞅着流澈祈冷铁般的面色，不发一言。
流澈祈瞥她一眼，转而望着流澈远，目光冷如寒气：“大哥怎会在这里？谁告诉你的？是二哥吗？”
流澈远面有愧色，却又突的以质问的口吻道：“三弟，你怎么找到流苏的？既然找到她，也该跟我说一声吧。”


确实是二弟告诉流澈远的。昨日夜里，二弟与他闲聊，无意中提起三弟在“媚行楼”看见一个唱曲儿的青楼女子，异常激动，当场赎了这个女子，三弟本想当夜带那女子回宫的，被二弟劝住了。二弟还说，不明白三弟怎会看上这个这个青楼女子，她好像叫什么窈娘的，似乎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二弟不明白，流澈远却是明白的，也许，那个叫做“窈娘”的青楼女子，说不定便是兰流苏。于是，他随口问了那女子身在何方，翌日一早，便寻到这处院落。
流澈祈不悦道：“大哥，并非我不告你一声，而是这两日忙于他事，我都没顾得上流苏。”
听此不善的口气，流澈远忍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了。”
流澈祈急急道：“大哥，你先回宫，我再找你，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流澈远只能应下，最后望一眼冷眼旁观的兰流苏，默然离去。
流澈祈握住她的细肩，目露柔情与担忧：“流苏，我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待我处理完了，晚些时候过来。”
兰流苏点点头，望着他匆匆离去，心中的谜团更大了。兄弟俩都跟她交情非浅，流澈祈是他的未婚夫君，太子流澈远，目光深邃而怪异，所说的话也很奇怪，究竟他想做什么呢？
而流澈祈这一去，直到酉时才回来。他一进院门，便见几个属下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哼痛。
据他们禀报，大约半个时辰前，突然闯入二十名高手将兰流苏抓走。他们还说，那些高手自称太子殿下派来的。
一瞬间，流澈祈的胸腔几乎炸裂。


匆匆回宫，他风风火火地闯入景延宫，踹倒数名侍卫和三个内监，堂而皇之地冲到内寝，冲着床榻大声嚷道：“把流苏交出来。”
床榻上躺着的男子猛地惊起，起身披衣，剑眉紧锁：“流苏不是由你照应吗？”
流澈祈骤然上前揪住大哥的衣襟，咬牙道：“别装蒜！大哥，流苏早在扬州答应嫁给我，她是我的女人，你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三弟，你这是什么话？”流澈远不客气地推开他，“我何时打她的主意了？若非我有意相让，她会选择谁，很难说！”
“谁让你相让了？”流澈祈恼羞成怒，伸臂推了大哥一把，“即便你不相让，流苏也会答应嫁给我！”
“你究竟想怎样？”流澈远心头冒火，大声吼了起来。
“把流苏交出来！”流澈祈面罩寒雪，一字字道。


“你凭什么断定是我抓走她的？”流澈远面如抹炭。
“我的下属说的，抓走流苏的人声称是你派去的。”流澈祈火冒三丈，指着大哥的鼻子吼道。
“如果是我派人去的，我会那么笨让他们亮出身份吗？”声震屋顶，直冲苍穹，吓得外殿的内监与侍卫浑身发颤，不敢靠近。流澈远怒火狂烧，满面火光，“你也不想想，假若我真想把流苏藏起来，我会让他们说出身份吗？”
“那到底是谁抓走了流苏？”流澈祈微一转念，忽然开窍了，嗓音低了下来。
“你跟我吵有什么用？还不派人去找？”流澈远自也着急兰流苏的安危。


臂膀很痛，脸颊很痛，似乎全身都痛……为什么会这样？谁在打她？
睁开眼睛，兰流苏看见所在的屋子是堆满木头和杂物的柴房，石台上一盏如豆烛火行将油尽灯枯，光影渐次低弱。窗外浓夜如墨，该是过了子时吧。
是谁将她抓到这里的？这又是哪里？为什么总有人抓她？她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失忆之前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儿她用过晚膳，与两个侍女在院子里闲聊，突然从天而降数名高手，不由分说地上前抓她。流澈祈留下的十余名青衣汉子闻讯过来相救，却是不敌，被人打趴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抓走。


手足被缚，粗绳勒得她又酸又痛，稍微一动，即有钻心的疼袭遍全身。
天啊，究竟谁来救她？
屋外风声鹤唳，鬼哭狼嚎似的，仿佛为她哭泣。突的，柴房的门被打开，寒风猛地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那盏烛火熄灭，柴房突的黑暗下来。片刻之后，柴房突又亮起来，原来是有人点亮了一盏精致的烛台。
兰流苏抬眸看去，瞧见一位年轻的女子冷着脸蛋走进来，桃红斗篷拢着纤细的腰身，月如眉，樱如唇，容如雪，确是粉妆玉砌的韶华女子。
韶华女子的身后跟随着两名婢子、两名家丁，恭候在门口。
韶华女子蹲下来，唇边似有笑意浮动：“如何？这个柴房还舒服吧。”
兰流苏并不认得她，直觉她对自己全无善意，毫无理由地讨厌她。既然她将自己抓来，定是以往就与她结了梁子。


“不出声？哑巴了？”那双水眸突的一厉，她狠狠捏住兰流苏的下巴。
“自家的房子舒服与否，你不知吗？”兰流苏冷道，手足不能动弹，只能任凭她欺负。
“倒是牙尖嘴利。”她连声冷笑，拖长了腔调说道，“你很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抓你到这里，是不是？”
“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啊，不敢当，就是想请你来我家玩玩。”


兰流苏不语，冷目相对，静候下文。
她娇柔一笑：“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她手指加力，捏着兰流苏凝雪般的脸蛋，捏得映出了粉红印子，“想跟我抢男人，我告诉你，妄想！”
年纪轻轻的，为了男人如此疯狂，真真恐怖。兰流苏冷笑道：“我并不认识你，怎会跟你抢男人？”
她乖巧地笑：“你不跟我抢，并不表示他的心不在你的身上。”她那令人沉醉的微笑转瞬之间化为蛇蝎般的恶毒，“因此，你必须死！”
说着，她纤细的手指几乎捏碎她的下巴。
美则美矣，却是蛇蝎心肠。兰流苏丝毫不惧：“你如何让我死？”


但见兰流苏从容镇定的神色，她有些讶然：“放心，不会很痛苦的。”
兰流苏平心静气地问：“能否让我死得明白一些？”
她终于放开她的下颌，缓缓起身：“想知道我是谁？”她咯咯娇笑，微微扬了脸，傲然道，“告诉你也无妨，兴许你也不晓得我是何身份呢。听好了，我是顾若昔。”
顾若昔？何方神圣？
兰流苏心下思忖着，她说自己跟她抢男人，据这两日来的遭遇，她所指的“男人”会是流澈祈吗？如果是流澈祈，他是三皇子，那顾若昔定非等闲之辈，不是世家名门之后，便是达官显贵的千金小姐。


水眸盈盈，却泛着杀气般的冷光，顾若昔笑道：“不妨告诉你，即便你没死，你也没有任何机会跟我抢，因为我与太子殿下的婚约早已昭告天下，明年开春，我便与太子举行大婚典礼，入主景延宫。”
她蹲下来，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试问你有何能耐跟我抢？”
原来她所说的男人是太子流澈远。
因为太过震惊，兰流苏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如顾若昔所说，她与流澈远也有一段不一般的情缘么？难怪今儿早上他对她说：假若我说，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如果不是喜欢她，他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如此一来，她与兄弟俩真是牵扯不清。
这个瞬间，兰流苏的心中乱糟糟的，越想越是心烦意乱。


顾若昔优雅地起身：“我也不想跟你多说废话，来人。”
兰流苏挣扎着，心中焦急：“你想做什么？”
话音一落，门外的两名家丁走进来恭候她的命令。顾若昔一扫眼风，他们立即上前，在兰流苏的后颈用力一击，她便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却是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绣着大朵花卉图案的锦被。她打量着这间清雅的厢房，亮白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白了整个屋子。


“你醒了。”突的传来一道含笑的柔音，紧接着，一道身影站在床前，是一个姿容秀美、风韵出尘的女子，正含着春水般的微笑望着她。
“王妃……”兰流苏脱口唤道，认得眼前年过四旬的女子是兰陵王妃，却是惊讶她为什么会在洛都，她不是在兰州的吗？
“含絮啊，你怎么会在洛都？”顾湘扶着她坐起来，状似随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兰流苏回想着晕倒之前所发生的事，难道是兰陵王妃救了自己？她问道，“王妃，你怎么会在洛都？我不是被人打晕了吗？是你救了我？”
“我也是前些儿才到洛都的。”顾湘笑道，目光闪烁，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是我救了你，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谢王妃。”


顾湘抚着她的脸庞，瞧着她清减不少，倒有些心疼。她离开兰州后该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她为什么在洛都呢？颢儿是否找到她了？如今颢儿又在何方？顾若昔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两人有过节么？咳，诸多疑问纠葛在心，理不出一个头绪。
几个时辰前，顾湘起夜，忽然听见屋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她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两个家丁拖着一个麻布袋往后门走去……那麻布袋里似乎装着一个人，也许是杀人灭口之类的。
她不能容忍这样龌龊恶劣的事在顾府发生，便出去喝止他们，喝令他们把麻布袋打开。两个家丁起先很犹豫，经她再三喝令才打开。一见之下，她异常震惊，麻布袋里的人竟是颢儿喜欢的那位姑娘，章含絮。


恰时，她的侄女顾若昔走过来，顾若昔说这事与她无关，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顾湘以长辈的身份说了她几句，执意带走章含絮。
顾湘见她兀自沉思，于是笑问：“含絮，颢儿呢？自你走后，颢儿就出去找你了，这几个月来你见过他吗？”
兰流苏迷茫道：“颢儿？谁是颢儿？”


顾湘一怔，更是惊奇：“就是颢儿呀，流澈颢，你大哥呀。”
她所说的流澈颢，跟自己也有交情吗？兰流苏觉得深深的无奈与迷茫：“王妃，自我来到洛都，就忘记了以往的事，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父母，不认得所有的人。”
顾湘无比震惊地望着她，不敢相信她竟会发生此种不可思议的事，不禁怀疑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不是颢儿带回来的章含絮。
兰流苏凄然一笑：“你叫我‘含絮’，可是有人叫我‘流苏’，王妃，我不知自己是谁，我来到洛都是为了什么……”
眸光迷惘而无助，仿似一个迷路的女孩，寻找家，寻找父母，可是总也找不到。


顾湘奇异地问道：“可是，你不认得所有人，为什么记得我？”
兰流苏怅惘而迷惑地垂头，下巴枕在曲起的双膝上：“我也不知道……”
顾湘怜悯地搂住她：“可怜的孩子……我告诉你，你是章含絮，颢儿是你师父，也是你大哥，数月前你已答应嫁给颢儿，因此，你是我未来的儿媳。过些日子，你跟我回兰州，我找医术高明的大夫瞧瞧你的失忆究竟是怎么回事。”
兰流苏极为震惊：“什么？我答应过他的婚事？”


顾湘微微一笑：“是啊，你一定不记得了，不过我相信，待你恢复记忆，一定可以忆起来的。”
兰流苏颓丧地翻翻白眼，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到处允诺婚事？
顾湘疼惜地抚着她的肩：“不早了，该用早膳了，我让人送进来，好不好？”
兰流苏轻轻颔首，不想再见到昨晚的蛇蝎女子，顾若昔。


用过早膳，两人一起来到后花园，碰上兰陵王流澈潇，便一起游逛。奇怪的是，兰流苏也认得流澈潇，不知能否认得流澈颢。
前院传来嘈杂的声音，混杂着吵闹声、兵戈声，听其动静，倒像是一帮强盗闯入府中。于是，三人一同前往前院。
远远望去，前院聚集着很多人，有顾府的婢子和家丁，还有数十名持剑的青衣汉子，当然还有顾御史的三个儿子。
剑光寒耀稀薄的日光，似将日光冷硬地逼退。青衣汉子将整个前院围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杀人表情。
顾氏长子高声喝道：“你们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擅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督察院顾御史的家宅，顾府！”
青衣汉子保持缄默的凶悍表情，流澈潇与顾湘站在一侧，面面相觑，不知这些青衣汉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闯入顾府。而兰流苏瞧见这些青衣汉子，心中已有猜测。
果不其然，大门处闪出一位年轻公子，风仪皎皎，丰神俊美，那张美到令女子也妒忌的脸庞，此刻面无表情，目光宛如寒冰一般能够冻结院子里的每一人。



第三章  忍凝眸


秦王，流澈祈。
他步下台阶，冷锐的目光随意一扫，缄口不语。
然而，那洒脱不羁的气度，那尊雅傲人的气势，让院子里的所有人觉得心口发闷。顾氏三子齐齐下跪：“微臣叩见秦王殿下。”
其余顾府的下人都吓得仓惶地跪倒在地，没见过世面似的垂头发颤。


流澈潇见这架势，直觉不妙，缓步上前笑道：“殿下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流澈祈略一欠身，算是尊重这位毫无实权的皇叔：“皇叔，我是来要人的，还请府上的顾小姐乖乖把人交出来。”
兰流苏闪身在顾湘的身后，避开流澈祈搜索的目光。
顾氏长子战战兢兢地哈腰上前：“秦王殿下，不知小女犯了何罪？您要找什么人？”


流澈祈冰冷地瞪他一眼，眼风傲然：“还请顾小姐出来与本王当面对质。”
顾氏长子面色灰败，转身吩咐下人去请顾若昔出来。
流澈潇心思急转，想起深更半夜王妃跟他说的那番话，难道秦王要找的人便是章含絮？但是秦王怎会与章含絮相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思及此，他微微一笑，沉声道：“殿下，依你之意，若昔把你要找的人藏起来了？”
流澈祈凑近皇叔的俊脸，灿烂地冷笑：“皇叔，这事儿嘛，你莫管为妙。”
流澈潇笑道：“殿下，这话就见外了……”


“少说废话。”丢下一句生硬的话，流澈祈缓缓移步，终于瞧见兰陵王妃身后的那位女子。他总觉得那女子似在闪躲什么，心下奇怪，果不出所料，那女子便是他要找的兰流苏。
“流苏。”她竟然还试图躲开他，流澈祈的怒火噌噌地往上冒，大步赶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我来救你，你藏起来做什么？”
“殿下，她不是你要找的人。”顾湘浅浅一笑，即便心知含絮便是秦王要找的人，但也要略尽人事。
“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流澈祈将兰流苏揽在身侧，朝顾湘深深一笑，便携着她走向院门。忽的，他站定转身，露出狐狸般的雅笑，“顾小姐做过的事，我会命人彻查，也将追究到底，绝不手软！”


话音落地，他揽着她扬长而去，大氅飘扬。
流澈潇本想阻止，却又转念一想，终是按耐住那股冲动。
顾湘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眉锁愁绪：“含絮怎会与秦王相识呢？何时相识的？瞧那架势，秦王很喜欢含絮啊。”
流澈潇脸色凝重，长长呼气：“颢儿若是知晓此事，定然痛苦。”
一路上，兰流苏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再次被这个爱她爱得疯狂的秦王殿下逮着，她不知该欣喜，还是该伤悲。


“为什么不出声？”流澈祈拥着她跨坐骏马，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他淡然处之。
“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让我静一静，好吗？”
“好。”他淡淡应着，更紧地揽着她。既已寻到她的下落，一夜思虑也便值了。只是，那个顾若昔为什么抓她呢？


兰流苏被人抓走，两人下属悄悄地跟踪盯梢，流澈祈回来的时候，他们尚未回来。流澈祈出宫寻找她的下落，他们便禀报了那些江湖高手的行踪。因为顾及到顾若昔的祖父是朝廷重臣顾御史，才拖到今日一早去要人。
装扮成秦王的随从，从侧门策马进入皇宫龙城，直入重华宫，沿途所见皆是闪耀辉煌的琼台楼阁、流光花苑、连阙游廊，包涵万千气象，融汇朗朗乾坤，汇聚日月光华，赏心悦目之外，外在的气势与内蕴的佳秀皆令人震撼。
然而，无端端的，这座占地极广的龙城，她似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熟悉之感。


流澈祈安排她暂住重华宫的偏殿，他可以随时照应，也可确保她的安危。两名宫娥体贴地伺候着，却不让她离开重华宫半步，像是监视她似的。
安稳地过了两日，兰流苏觉得沉闷透顶，不知如何打发这种百无聊赖的日子。
秦王的寝殿无端地多了一名怪异的小个儿男子，眉清目秀的，又有专人伺候，自然引人注目。于是，关于这个俊俏小生的传言在宫娥内监中悄悄地流传，言道：秦王风流的喜好突变，喜断袖好龙阳。


此等传言传遍了整个皇宫，很快便传到皇后的耳中。兰流苏入宫的第五日，午时一过，端木皇后的凤驾便摆到重华宫的宫门。
这日，流澈祈离宫办事，兰流苏正欲午休，一队侍卫闯进来，将她押到大殿，逼她跪下。她抬眸望去，那位坐在北首雕椅上的雍容矜贵女子，一袭深青浮金鸾纹凤袍，外罩粉白狐毛斗篷，贵雅无伦，风华无双。高髻峨峨，斜插一钩游龙戏凤型制的金簪，清淡无华的妆扮，却透出最令人心动的秀色，虽年逾四旬，那寻遍天下也寻不到的独特风韵扣人心弦。
这位女子，是流澈祈的母后、当今的端木皇后？
兰流苏认得这位矜贵女子，没错，她认得端木皇后。


端木情蓦然起身，快步走来，拉她起身：“怎么是你？流苏，你怎么会在宫里？”
兰流苏很奇怪自己居然认得她，却不记得如何与她相识的：“娘娘，我认得你……”
端木情挥退宫娥内监，携着她一道坐下来：“流苏，你何时到洛都的？在藏天山分别之后，你去了哪里？”
兰流苏不记得她所说的藏天山，却觉得她很亲切，便将自己失忆的情况说了个大概，被带到“媚行楼”，遇到秦王，之后被顾若昔抓走，又被秦王带入宫……


端木情凝眉细思，似有什么重要的事隐隐浮现脑海：“照你所说，你真的患了失忆之症。”仿有惊电劈下来，她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记得在藏天王宫的时候，有一日，藏天王、我、藏天王子和你，我们四人一起用膳，你将我当作藏天王妃，完全不认得我。当时我很奇怪，为什么你突然不认得我了呢。如今你再次失忆，也许跟那件事有关联。”
兰流苏越听越糊涂：“娘娘，什么藏天王宫、藏天王，为什么我与娘娘会在那里？”
端木情长叹一声：“流苏啊，你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改天我再慢慢与你说吧。”


兰流苏无奈地颔首，对于自己的失忆症，愈觉力不从心与迷惘无助。每个夜里，她抱着希望入眠，希望一觉醒来可以忆起以往所有的事，可是，每个清晨，绝望之感都会按时侵袭。
她痛苦，她迷茫，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撑下去。
忽的，仿有一柄尖刀直直地插入心口，狂肆地搅动，整颗心似被捣得稀巴烂，痛得她无力支撑……
见她满额大汗，绵软地倒下，端木情大惊，立即扶住她：“流苏，你怎么了？”


当即，端木情吩咐宫娥与内监将她抬到端阳宫偏殿，宣御医诊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御医惭愧地摇头，诊不出她究竟犯了什么病症。接着再宣召三名御医联诊，直至夜幕降临，四名御医皆诊不出什么，对于兰流苏的昏迷束手无策。
不过，兰流苏虽昏睡不醒，面色苍白，气息匀缓，脉象倒无异常。
一时之间，端木情也想不出可行的法子，唯有干着急了。


“母后，流苏怎么了？”秦王流澈祈急匆匆地闯进来，眉宇间尽是担忧之色。当他回到重华宫，见不到兰流苏，却听宫娥说她病倒了，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惊得他立即赶至端阳宫。
“现下并无大碍，御医正在会诊，先不要进去。”她强硬地拦住儿子。
“母后快告诉儿臣，流苏究竟是怎么了，病得严重吗？”他探头望向床榻，却被母后拉到屋外。
“你稍安勿躁。”


“母后，儿臣怎能不着急……”
“你急也没用呀，你又不会医术。”
“可是……”
“阿祈，流苏定会没事的。”端木情按住他的肩，柔声抚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次跌落悬崖之后，我与流苏发生了什么事吗？”


流澈祈重重地颔首：“我早就知道母后瞒着儿臣，母后，快快说来。”
端木情轻叹一声，择要说了她们在藏天王宫的遭遇。兰流苏与藏天王子的事，端木情并不是很清楚，简略带过便罢。她们在藏天山分别之后，兰流苏遭遇过什么，无人得知。她为什么来到洛都，为什么失忆，更无从知晓。或许，只有等她恢复记忆才能知道答案。
其实，在兰陵王府的时候，端木情想过派人去藏天山打探兰流苏的消息，可是，她终究没有尽到人事。她这样想的，吉人自有天相，如果兰流苏命不该绝，一定会逃出藏天山的。


然而，这件事让她心存愧疚，毕竟是兰流苏救她逃出藏天王宫的。
听闻藏天王子要娶兰流苏为妻，以及他对她的迷恋与伤害，流澈祈拳头攥紧，胸膛几乎气炸，咬牙切齿地低吼：“那个藏天王子太过可恶，倘若让我碰到他，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端木情安抚道：“没事了，我想藏天王族不会离开西南之地的。阿祈，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治好流苏的失忆症，母后安排她在端阳宫调养身子，可好？”


他心知母后这么做是为了阻止自己与兰流苏太过“朝夕相处”，便磊落一笑：“谢谢母后，今后就劳烦母后多多费心。”他欲言又止，最终以坚定的口吻道，“母后，儿臣还有一事请求。”
她怎会不知儿子的想法，这个幼子啊，不够沉稳，喜怒形于色，心里藏不住事，何时才能成熟一点呢？她笑道：“你想与流苏早日成亲？”
被猜中心事，流澈祈一笑：“望母后成全。”
端木情笑睨着他：“待流苏的病症好一些再说吧。”


兰流苏于翌日早上醒来，之后数日总觉得心口绞痛，严重的时候一日内绞痛四五次，且痛得满床打滚。四名御医连续诊了十日，毫无起色，服下的汤药仿佛溪流入海，不见任何功效。不发病的时候，倒与常人无异。
如此过了半月，兰流苏清减不少，见之心生恻隐之心。


年关已近，龙城处处张灯结彩，门楣殿堂粉饰一新，花苑琼庭结绸装饰，红绸悬垂，粉幔盈天，万年常青，松鹤福麟，阖宫上下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息。
这日，兰流苏看着宫娥内监里里外外地忙碌，倒衬得自己清闲无聊。


琼庭深苑，奇花玉柔，烟光薄雾，一切都被年岁的热闹与喜气映衬得暖洋洋的。
值此良辰午后，日光微洒，她在庭中的石凳上坐下来：“小芙，娘娘不在么？”
小芙回道：“娘娘用过午膳就歇着了吧，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小芙是端木情带进宫的。从兰州北上，兰陵王妃顾湘见端木情犹为喜欢小芙，便让小芙一路伺候她，回到洛都便顺水做了一个人情，把小芙送给她使唤。


兰流苏缠绵病榻，端木情见小芙手脚麻利、聪明伶俐，便让她伺候兰流苏。小芙一见兰流苏便是自家世子带回王府的姑娘，惊震极了，却又不敢乱说话。待兰流苏好些了，小芙才把在兰陵王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兰流苏。
兰流苏终于知道，流澈颢是兰陵王与兰陵王妃的独子，且对她独有钟情，她也允诺了婚事。只不过，不知为什么，她突然离开兰陵王府，流澈颢自也出府寻她，再没回过王府。
她讶异又迷惑，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呢？兰陵王妃和小芙说她的本名乃章含絮，而秦王、太子和端木皇后都呼她为“兰流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连日来，她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却怎么也想不通。


“姑娘，你知道么？宫中将有喜事了呢。”小芙总会对她说一些从其他宫娥听来的趣事和宫中大大小小的事。
“喜事？谁的喜事？”兰流苏淡淡地问，丝毫不觉与自己有关。
“太子大婚呀，奴婢听说，正月二十，太子迎娶顾御史的孙女顾若昔为太子妃呢。”小芙兴奋地说着，激动于能够亲眼目睹太子的大婚典礼，“顾若昔一定是大美人儿，美如天仙，倾国倾城，不然怎么配得上太子殿下呢。”


“蛇蝎女人。”兰流苏嘀咕道，一想到顾若昔那张可恶可恨的脸庞，就觉得讨厌。
“姑娘说什么呢？”
“哦，没什么，这喜事，我早就晓得了。”她抿唇一笑，这件喜事，确实与自己无关，虽说太子流澈远可能对她有意，不过她根本不认得他，也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不过这会儿想起那日早晨流澈远凝望自己的眼神，倒觉得有些惊心。


秦王流澈祈也是，即便他几乎每日都来看望她，很关心她，对她情深意重，俨然是她的未婚夫君，她仍然无法将他当作亲近之人。
之所以不离开皇宫，是因为她觉得，既然认得端木皇后，又允诺过秦王的婚事，她来洛都的使命与目的也许秦王有关，跟端木皇后有关，跟龙城有关。


之所以数次被人劫持也不施展武艺与身手，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尚未身处绝境。她不会傻到荒废了自己的武艺而被别人陷害致死。
小芙见她出神地望着前方，便也不便打扰。


“流苏，找我何事？”端木皇后悠缓地走来，稍显慵然之态。
“参见娘娘。”兰流苏和小芙齐声行礼。
“这里没外人，无需拘谨。”端木情扶起兰流苏，一道坐在石凳上，“今儿觉得如何？心口还痛吗？”
“今儿好多了，从清晓至今未曾心痛。”


“嗯，那便好。”端木情抚着她纤细的小手，既怜爱又疼惜，“流苏，你与阿祈的婚事，早日办了吧，我也了了一件心事。不然啊，你的秦王每日都要来烦我。”
“娘娘——娘娘——我要见娘娘——娘娘——”


大殿传来尖锐的叫声，伴有侍卫的呼喝声与阻拦声。那女子的喊声愈显凄厉而急切，渐渐逼近后苑。
兰流苏听这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转眸望向端木情，只见她不悦道：“谁在外面喧哗？”
阿绸立即应道：“奴婢去瞧瞧。”


片刻之后，那震人耳鼓的叫声终于停歇，又片刻，雕阑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兰流苏怔怔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变成泼妇一般的尖厉。
高声喊叫的女子便是兰陵王妃顾湘。一见端木皇后坐在苑中，顾湘仓惶地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妾身求求您，只有您能救顾氏一族了……娘娘，只要您跟陛下说说，陛下定会网开一面的……娘娘……”
语音匆促而惊惶，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兰流苏震住，顾氏一族？顾府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自己？流澈祈为了替她报仇而将顾若昔治罪？可是，顾若昔所犯的罪也不至于殃及顾氏一族呀。顾御史是朝廷重臣，陛下也不许秦王胡来的吧。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端木情示意阿绸扶起顾湘，端然的神色不显喜怒：“王妃，朝堂之事，我一介女流，无能为力呀。”


“不，陛下与娘娘情深鹣鲽，只要娘娘肯为顾家说几句好话，陛下一定会听娘娘的……娘娘，假若顾家能够逃过此劫，妾身三生三世做牛做马伺候娘娘……”顾湘扑在端木情的脚下，声泪俱下，容色凄零，再不是兰州那个风仙道骨、笑看红尘的闲淡女子。如此悲凄的哀求，令人动容而心生恻隐之心。
“朝堂政事，我不想管，也不敢管。”端木情语气淡淡，却是不容抗拒。


“娘娘，看在妾身和王爷救您一命的份上，您发发慈悲……二十余年来，祖父忠心侍主，于功业社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顾湘泪流满面，苦苦哀求，悲苦之状令人觉得惊心动魄。
“王妃，你可知，顾御史犯了何罪？”端木情无动于衷地问了一句。


“祖父……”顾湘抬眸瞧了一眼，泪眸红肿如核桃，见之心惊，犹豫再三方道，“祖父派人刺杀娘娘与秦王殿下，行谋逆之事，不忠不仁，罪及当诛……”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轻渺的四字，飘散于凄涩的寒风，却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娘娘……”顾湘悲痛地哀泣。


兰流苏愕然地顿住，想不到顾御史会派人刺杀皇后和秦王，更想不通他已位处高位，为什么要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凡谋逆者，历代君王的治罪手段不是株连九族便是满门抄斩，毫无情面可讲……然而，眼见顾湘如此悲痛欲绝，她到底是怜悯的。
然而，刺杀一事，什么时候的事？证据确凿吗？
雕阑处，流澈潇静静地站立，浓眉愁锁，俊颜涩苦。


顾府二十余人已被押入天牢，顾湘贵为兰陵王妃，且刚到洛都，便额外开恩，留待审查，不过于谋逆一事应该说是无甚瓜葛。前日一早，太子与秦王亲率三千禁军包围顾府，宣其谋逆死罪，阖府上下全部押入天牢候审。
顾湘哑着嗓音嘶哑：“娘娘开恩……妾身恳求您大慈大悲，只要不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充军流放或者其他的刑罚，假若娘娘答应，妾身愿为娘娘终身为仆……”


兰流苏深深感叹，感念于王妃待自己那么亲切，想要帮她，却不知如何帮她。
流澈潇沉重地行来，躬身行礼：“臣参见娘娘……”
语声亦是悲的。


顾湘突的起身，拽住夫君的衣袖，哭喊道：“王爷，我父亲犯下死罪，可也是你的岳丈啊，你就不能向娘娘求求情吗？你与娘娘情谊非同一般，娘娘是念旧的，只要你求娘娘，娘娘一定会答应的……王爷……求求你……”
流澈潇按住妻子的手臂，俊容忧虑而无奈：“别这样，这是宫里。”
一线生机被冷水浇灭，顾湘愤然甩开他的手，凄惶地喊道：“我就知道你拉不下脸面，这么多年，我陪你远走兰州，从未回京见过父亲一面，前些年母亲过世，我也为了你没有回京，我愧对母亲，愧对父亲，愧对家人……而今一朝回京，顾氏惨遭变故，我怎能袖手旁观？假若顾氏满门抄斩，假若我能够逃过此劫，我也不会独活……”


字字控诉，句句血泪，语声哀戚而刚强、悲愤而铿锵，犹显软骨铮铮。
流澈潇被妻子的一席话抢白得惨白无色，脸上唯有怜爱、心痛与为难。
是的，他不想向端木皇后求情，不想利用年少时候与端木情的那段情缘，更不想破坏那份深埋心底的美好回忆。而且，当年的那道圣旨命他此生此世永不回京，为了保证端木情的安全，他不得已回京；即便他的皇兄并无只言片语，他仍觉得万分尴尬。


他好心好意护送皇后回京，陛下却无丝毫表示，回京数日更无召见，可见陛下对他仍是顾忌的，是故意“忽略”他，将他当作不在洛都。
他是明哲保身吗？也许是吧。他是懦弱自欺吗？也许是吧。


你与娘娘的情谊非同一般？此言是何意思？兰流苏瞧见兰陵王甚为尴尬，而端木皇后亦是面上薄红，可见王妃此言戳痛了两人隐秘的心事。也许，端木情正当韶华的年纪，与兰陵王也有一番年少情愫吧。
端木情悠然一笑：“王妃，现下顾氏一案尚未盖棺定论，究竟是株连九族还是满门抄斩，谁也不知道。若是株连九族，兰陵王府也逃不掉，满门抄斩，王妃自是可以置身事外。”


数日来，兰流苏所见到的端木皇后是温婉娴静、亲和慈善，却不知她竟有如此凌厉霸气的一面，此时此刻，兰流苏只觉顾湘是那么可怜与无助，即将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正像自己忘记了过往那般痛苦无助，她不能坐视不理，不能冷眼旁观，至少她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兰流苏猛地跪地：“娘娘，虽说顾氏犯下谋逆死罪，然王妃孝心可悯，还请娘娘开恩。我朝开国二十余载，陛下文韬武略、所颁政令皆得民心，大敬子民得享太平之年、安居乐业之福。而顾御史谋逆，固然死罪难饶，但也不宜大兴屠戮，倘若判处顾御史株连九族或是满门抄斩，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评说陛下？陛下乃开国圣主明君，万万不可因此而抹上屠戮功臣的污点。”
端木情怒斥：“大胆！一介草民，女流之辈，岂可妄论政事？”


第四章  寒雪落尽


端木情的江南之行，遭遇多次刺客杀手的疯狂追杀，流澈净汇总了太子与秦王呈上来的物证，一道研讨数日，最终研究出这些刺客杀手共有三批，或者说，想要置皇后与秦王于死地的幕后主谋共有三人。秦王派人明察暗访，经过多方查证，顾氏便是幕后三人中的一人。


候审期间，顾御史死不认罪，大喊冤枉，直至流澈净呈上证供，铁证如山之下，顾御史垂首不语，最终俯首认罪。
经过三日的斟酌商讨，关于顾氏谋逆一案，昭告天下：顾氏男丁斩首示众，妇幼流徙东南荒岛，即日执行。
顾湘听闻处决文告，当即昏厥，卧病不起。


斩首那日，黄云蔽日，风沙漫天。顾湘似乎听到街上喧闹的声音，以及囚车经过所引起的哄然吵闹声，她挣扎着想要出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给兄弟送行，可是，她无力支撑自己起来，流澈潇也不让她去。
她明白，这样的处决结果，已是皇恩浩荡。


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谋逆，为什么要派人刺杀皇后和秦王。
夫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为她的家族处理后事，也为已上路的顾氏妇幼打点过了，让他们在南下的漫漫长路上少吃点苦头，在东南荒岛度过惨淡余生。


空荡荡的顾宅，深院人寂，雪落凄凉，风声鹤唳，朝夕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顾氏谋逆案落幕之后，便是年岁的到来。整个洛都弥漫着喜庆的气象，似乎从未发生过那血腥的斩首一幕抛诸脑后。
今岁的皇室除夕家宴，由于兰流苏的加入而变得有些微妙。流澈祈时不时为她夹菜，极尽体贴温柔之能事；流澈远沉默寡言，自始至终冷着脸孔用膳；而流澈炜并无出现在家宴上，差人来说身子不适，明儿一早给父皇母后请安。


端木情亲善大方，体贴地招呼兰流苏不要拘着，伺候帝王之余还要融洽气氛。帝王流澈净与皇后琴瑟和鸣，眼见余光偶尔扫向兰流苏，她觉得那看似随意的目光锋利如刃、见血封喉。因此，她的行止甚为拘谨乖顺，此次家宴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并无发生不快的事。
大年初五，大雪纷飞。


小芙被绸姑姑叫去帮忙，兰流苏披上斗篷独自出了端阳宫，漫步雪中。
漫无目的地走着，金碧辉煌、宏伟瑰丽的龙城，此时银装素裹，仿佛一座屹立山巅或仙界的琼宫玉阙，天上是雪，地上是雪，树上是雪，瓦上也是雪，满天满地满目都是洁白晶莹的飞雪，可是，无端端的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呢？


假若此种熟悉之感与她所失去的记忆有关，那么，她在皇宫必然发生过一些很重要的事，与流澈远，与流澈祈……她为什么会失忆呢？真如他们所说的，跌落悬崖、头颅跌伤所致么？然而，为什么会心口绞痛？
雪覆琉璃瓦，琼盖常青树。
台阁轻灵，殿阙飘逸，如云出岫，掩于苍茫大雪中，更显神秘与荒寂。


兰流苏抬头一瞧，宫门匾额上写着秀雅的描金大字：云岫宫。
大雪覆盖了一切，然而从其斑驳的宫门看来，这处宫殿应是荒废了不少年月。宫门微敞，里面似乎有人。她正要踏进宫门，却传来悲戚的笛声。细听之下，笛声应是从云岫宫内传出来的，浸染了雪色似的凄冷与哀切。
吹笛之人，究竟是谁？


推开朱漆剥落的宫门，她跨过台阶，突然，迎面移来一抹黑影，她收势不住，愣是撞上黑影——好在黑影不是铜墙铁壁，如若不然，她的鼻子就被撞歪了。
后退两步，稳住身子，方才看清黑影是韦公子，不，应该是晋王流澈炜。


尴尬之后，她淡淡地行礼：“晋王殿下。”
流澈炜转身步入庭院，踩得白雪吱吱地响：“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随处走动一下。”眼前的流澈炜，与护城河的韦公子判若两人，彼时洒逸如春，此时冷冽如冰，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也许，那时候他不知自己与秦王有婚约，便没有那么多顾忌吧。兰流苏笑道，“方才殿下吹奏的曲子，是《思君操》吧。”


“你会唱吗？”流澈炜随口一问，漠然瞥她一眼。
“会啊。”轻咳两声，她轻轻哼唱，陟彼历山兮进嵬，有鸟翔兮高飞……


唱音低柔悠长，哀而不伤，深切怆然。
不意间回眸，兰流苏瞧见他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眼中流动着令人看不懂的丝绪。是惊震，还是疑惑？是欣赏，还是发怒？他究竟是怎么了？


唱音骤然停歇，流澈炜猛然回神，突的扣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会唱《思君操》？”
他的手劲很大，捏着她很痛：“疼……放开我。”


“说！”
“我本来就会唱呀……”


他颓然地甩了她的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目光如刀，像是要剥开她的脸皮。
兰流苏惊讶于他的喜怒无常，更看不懂他的眼神，似乎他在研判自己，在审视自己，在怀疑自己，丝毫不同于最初遇见的那个男子。为什么会这样呢？


流澈炜转身离去，丢下冷若冰霜的一句话：“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来。”
这个晋王，好生奇怪。兰流苏望着他的背影道：“韦公子，我仍然记得护城河的笛声，也记得那个微笑如水的韦公子。”


他顿住：“秦王未来的王妃，最好忘记所有的事。”
语声飘散于扯絮般的飞雪中，那抹黑影逐渐被重重雪幕吞没。
晋王为什么会这里呢？他不是端木皇后的次子吗？他来云岫宫做什么？而云岫宫为什么会荒废成这样？以前有人居住吗？


诸多疑问压在心上，想也不想通，索性不想了。再望一眼破败的殿宇，兰流苏迈步离去。
原路返回，却似乎走错了路，她走到湖畔。碧绿的湖水已然结冰，寒气缕缕逼人，冻得她拢紧斗篷。湖畔的那一侧，站着一人，黑色大氅衬得身格伟岸，气度不凡。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如坚硬的冰雕，任凭飞雪落肩。


他是谁？
站了半晌，兰流苏慢慢地靠近，他猛地回身，惊诧从眼中一闪而过：“是你！”


她没料到会是他，连忙欠身：“太子殿下。”
流澈远伸臂扶起她，却突然僵住，讪讪地缩了手：“正下着雪，天寒地冻的，兰姑娘怎么出来了？”


“整日待在屋里，会闷的呀。”兰流苏站在他身旁，丝丝寒气钻进袖口，冷得冰心砭骨，“殿下有心事？”
“何以见得？”他沉声一笑。


“殿下站了很久。”
“那便是有心事吗？”他不瞧她，她也不瞧他。


“若无心事，便不会来此冷心静气。”她依然记得他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假若我说，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她并非有意招惹他，只是巧遇罢了。在宫里调养了一段日子，她也听了一些三个皇子的事，尤其是太子和秦王，而对于太子的沉稳、内敛与英睿，似乎更为欣赏。
“外面很冷，兰姑娘还是回去吧。”流澈远侧身凝视着她，黑眸中似有复杂之色，“需本太子护送兰姑娘回殿么？”


如此冰冷的违心之语，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说出口的。他多想与她单独相处，哪怕一时半刻也好；多想对她倾诉多日来的苦闷与压抑，胸中沸腾的是对她的思念与情愫，可是，他只能狠心埋葬……如果她再不走，他会失控……
他的漠然语气，他的弦外之音，兰流苏自然清楚其中深意。也许，他早就忘记了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自己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于是她轻轻一笑：“我想多待一会儿，殿下请便。”


流澈远迫不及待地转身：“雪天路滑，珍重。”
她静静地望着眼前冷硬萧肃的湖景，不想回头——然而，她终究忍不住，回身望他默然而哀伤的背影，他为什么如此压抑而哀伤呢？


他的步履很快，却忽然慢了下来，最终顿足。苍茫大雪中，那抹黑影茕茕孑立，傲然而孤独。
他缓缓转身，似乎想要回眸望一眼，可是，他终究没有回过身来。


侧脸，如削侧脸，兰流苏望见他的侧脸，与梦中的那张侧脸很相似，不，是一模一样。飞雪莹莹，流澈远身姿峻挺，流雪回风贯入袍裾，黑袍掀卷。
此情此景，与梦中一致无二，只是换了一个场景，梦中细雨濛濛，此时却是漫天大雪。


是他！竟然是他！
流澈远继续迈步，兰流苏狂奔跟上，大声喊着：“殿下……殿下……”


他不知她为何追上来，他不想停下来，不想心软，可是，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迫得他再也无法硬下心肠，立即转身奔过来扶起她，弹落粘在她身上的细雪。


“我没事。”兰流苏呵呵一笑。
“没事就好，我先行一步。”流澈远放开她，转身欲走，却被她拽住手臂。


“殿下，我认得你。”她站在他的面前，郑重道，“殿下，我在梦中见过你。”
“在梦中见过我？”他诧异道。


“殿下的侧脸与我在梦中看见的侧脸一模一样，还有背影也是一样的。”
“你梦见三弟了吗？”流澈远的脸上似有惊喜的光泽。


“我不知道……”蓦然间，脑中一阵震荡，兰流苏闭上眼睛，似有幽幽的火光闪过脑际，火红一片，轻轻晃动，朦胧迷离之中，她看见一男一女热烈相拥，倾情热吻……


她感觉自己落入一双臂膀里，落入男子的怀抱，被人亲密地揽抱着。她睁开双眸，流澈远正情深缱绻地凝视着她。


鹅毛大雪纷飞如乱，雪光逼人，似要刺进人的眼。
大哥与流苏紧紧相拥，雪飘如花，浪漫唯美，令人感动。然而，流澈祈感到的只有满腔的愤怒，胸中燃烧的是熊熊的怒火。


大哥允诺过的事，怎能反悔？
从顾府救出流苏，大哥允诺说：流苏早在扬州应诺了你，我会放手，也不会再与流苏有任何纠葛，如违此诺，不得好死。


然而，现下又是什么？不是纠葛又是什么？难道是反悔吗？流澈祈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差点儿冲动地赶上前揪住大哥给他一拳……他拼命地忍，忍到流苏离去，他才箭步冲过去，一拳打在大哥的脸颊上。
流澈远不防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几乎跌倒在地。拭去嘴角的溢血，他心虚地盯着三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鹤羽大氅拢身，薄唇微抿，俊颜冰冷。流澈祈鄙视地瞪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反悔了吗？”


“三弟何出此言？”流澈远也有点后悔方才的冲动，照此看来，三弟一定瞧见他与兰流苏相拥的那一幕。
“你欠我一个解释。”声音像是被怒火淬过，冒着烟儿。


“什么解释？”流澈远仍然假装糊涂，不想与三弟再有矛盾与吵闹，而让母后伤心难过。
“你少装蒜！”流澈祈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眸中的怒火转化为戾气，“我都看见了，你允诺过我，对流苏放手，可是你真的放手了吗？”


“我允诺过的事，从不会反悔。”流澈远对自己说，刚才只是意外，流苏说她梦见自己，他只是扶她起身，只是……彼时，她就在他的面前，颜如雪砌，眸光迷濛，他着魔似的抱住她……此时，在三弟面前，他解释不了，到底，是他违诺，是他错了。他推开三弟，“三弟，这是最后一次。”


“你总有说法，每一次你都说是最后一次。”流澈祈切齿道，怒眸阴恻，“我不会再相信你！”
“那你要我如何？”
“你与顾若昔的婚事告吹，你以为你与兰流苏便无阻碍了吗？”


“我从未如此想过，更从未想过兰流苏会成为太子妃。”流澈远斩钉截铁地说，承接住三弟滚滚涌出的怒潮。
“可是，你仍然爱着流苏。”流澈祈道出大哥心中竭力抑制的情愫。
“你未免太过强人所难。”流澈远脸容一肃，黑眸瞬间冷峻。


“只要你在的一日，我如坐针毡。”
“那你要我从此消失吗？还是要我死？”流澈远质问道，声量骤然提高。
“你答应过我，再也不见流苏。”流澈祈对上大哥怒色分明的黑眸，语音阴沉。


“你觉得有可能吗？宫里就这么大，偶然碰见是常有的事，就说刚才，难道是我与流苏相约来此的吗？”此种无稽的要求，流澈远无法应承。
“那么，你是决意不放手了？”流澈祈怒吼，眼色一分分地冷肃。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话未说完，拳头已至，流澈远结结实实地承受了三弟的当胸一拳：“三弟，你疯了……”转瞬之间，一记拳头再次袭来，力道更加猛烈，他唯有侧身避开，气急败坏地吼道，“三弟，住手……”


流澈祈已被怒火焚烧得暴戾如狮，丝毫不听劝说，接连出招，逼得流澈远节节败退，差点儿滑跌在地。如此凶猛的攻击，流澈远被逼得唯有出招抵挡，厉声相劝：“三弟，假若你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母后为我们忧心愁烦，我奉陪到底！”
流澈祈怒哼，拳影交叠出击：“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住手！”


流澈远一惊，是兰流苏的声音，她不是回殿了吗？为什么又折回来了？
流澈祈侧眸睇她一眼，低吼道：“流苏，你走开。”


再笨的人都猜得到他们为什么会大打出手，兰流苏想不到方才自己的欣喜与激动竟会惹来流澈祈如此激烈的反应。若非突然发现落了东西折回来寻找，她就不会看见这手足相残的一幕。
她怒极攻心，流澈祈的招数打法简直是把兄弟当成敌人：“住手啊，你们这样打，让我情何以堪？”


他们斗得如火如荼，不理会她的叫嚷，渐有拼命之势。
假如端木情看见这一幕，一定会气死的！兰流苏吼道：“再不罢手，我谁也不嫁！”


心口一阵绞痛，手心一寒，额角渗汗，她痛得她眼冒金星，支撑不住地捂胸，弯腰蹲下来，眼底渐渐模糊……脑中不断地闪现着两个飞影，一黑一白，剑气如虹，光寒苍穹。铮铮之声轰鸣在耳，激斗如霆，杀气凛冽。那是谁在打斗？那是在哪里？为什么他们的身影如此熟悉？
最后一眼，她瞧见两张急切而担忧的面孔渐渐模糊……


“你们两个兔崽子，是不是要气死我啊……”端木情气得双腮煞白、手指微抖，阿绸连忙扶着她坐下来，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母后，保重身子……”流澈远跪在地上，忧心如焚，母后听闻他们大打出手，刚才险些昏厥过去。


“你若是关心我，就不要跟你弟弟争。”端木情伤心欲绝地指着他的鼻尖，眸中怒火隐隐发颤，“宫里那么多宫女内监和侍卫看着，你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太子和秦王为了一个女子手足相残，是不是？”


“儿臣没有……母后，并非这样的……”流澈远苦涩地辩解，母后总是责骂自己，总是袒护三弟，可是要大打出手的是三弟，根本不是他。为什么母后总是这样偏心？
“做错了事，还不承认……好，好，翅膀硬了……”端木情捂住胸口，唇色微霜。


阿绸示意太子别再气着娘娘，柔声劝慰：“娘娘，陛下差人来报，让太子和秦王过去呢，就让他们先过去吧。”
流澈祈冷着脸道：“母后，是儿臣先出手的，大哥是被逼的。”


端木情缓缓起身，由阿绸扶着进了内殿：“一个个的都不让不省心……”
兄弟俩对视一眼，便起身赶往澄心殿。父皇站在暖阁窗前，负手而立，绛紫银龙常服衬得他风仪清矍而又龙威傲凌。飞雪敲窗，暖阁寂静，萦绕着暖春般的的热气。


他们齐声见礼，流澈净转身过来，龙目一瞪：“为了兰流苏大打出手，你们果是男子汉大丈夫。”
两人默然垂首，流澈远面有愧色，流澈祈薄唇一抿。


“怎么？都不说话？”
“儿臣……”


“倒是异口同声。”流澈净冷哼一声，面色一寒，重声一喝，“你们的母后若有什么不适，朕唯你们是问。”
“儿臣保证，再也不会令母后忧心难过。”流澈远诚恳道。


“只要大哥不再与……流苏有何纠葛，儿臣自当不会闹事。”流澈祈触上父皇锋利直抵人心的目光，心虚地垂眸。
“为了一个女子，你竟连兄弟也算计在内，秦王殿下，朕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流澈净满目愠怒，字字如钉。


“儿臣惭愧。”流澈祈垂首，也只有在父皇面前，他才会惊怕之感，任性的性子才会有所收敛。
“年少轻狂，朕明白，世间就只有那个女子让你们动心，没有了她，会心痛，会觉得了无生趣，朕也明白。”流澈净侃侃温语，薄唇蕴笑，“朕与你们的母后也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刻苦铭心的爱恋，那时候，朕年逾三十，你们的母后，双十未至。”


“父皇是如何遇上母后的？”流澈远兴致地问道，瞧见父皇的神色转瞬之间年轻二十载，仿佛正回忆着美好而浪漫的往事，唇边的微笑醉人而自醉。
“那便说来话长了。”流澈净低沉一笑，倚在御案边上，“喜欢你们母后的男子多如牛毛，朕的地位岌岌可危啊，不过朕相信，在她的心目中，朕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


“父皇为何如此自信？”流澈祈的问题，也正是流澈远想问的。
“朕相信此消彼长之理，也相信一句话：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会离开你。”


“父皇之意便是，只要她心中有你、对你有情，便不会离开你？”流澈祈问。
“孺子可教也。”流澈净笑答，看见流澈远静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假若我在她的心中毫无份量呢？”流澈祈苦恼道。
“假若她对你毫无情意，那便是你不够好，阿祈，你若是不想放弃，便要修身养性，让自己更加迷人。”流澈净拍拍三子的肩膀，心中不住地哀叹，这两个儿子啊，太不长进了，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完全没有自己当年的风采，“阿远，你说是不是？”


“父皇教训的是。”父皇的话，流澈远听进去了，在流苏的心目中，自己和三弟，孰轻孰重？
“记住，不要表露太多爱意，否则会被她耍得团团转。”流澈净伸臂分拍两个儿子的肩，突的剑眉一肃，“当年，朕也与你们一样，兄弟争妻。”


两人皆是愕然。流澈远心思一转：“皇叔对母后怀有爱意？”
流澈祈恍然了悟：“想不到兰陵王也钟情于母后，还有那个大燕汗王，看母后的那眼神温柔如春江丽水，深不可测啊。对了，父皇如何赢得母后芳心的？”


流澈净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瞪他们：“朕哪像你们这么不长进？我与汗王是多年的兄弟，与兰陵王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即便我们三人喜欢同一个女子，也不会像你们这样大打出手。”他瞧瞧长子，又看看三子，“打赢了就是英雄吗？就能得到芳心吗？你们也不想想，如果打斗可以解决问题的话，世间的男女之情会这么纠纠葛葛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面浮愧意：“父皇教训的是。”


“若想赢得芳心，要先看看你们自己。”流澈净质问太子，“你有什么能力保护她？你能给她一生的幸福吗？”他又问秦王，“你足够聪明吗？你行事沉稳吗？如你这般鲁莽冲动，你觉得她会喜欢你吗？”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惭愧。”兄弟俩汗颜不已，豁然开窍。


“整日风花雪月，是一个太子该有的作为吗？整日追在一个女子身后，堂堂秦王不怕丢人吗？”
“父皇，儿臣知错了。”


“你们要明白，要以自己无可阻挡的才智与气度赢得芳心。”
“儿臣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明白就好，朕吩咐的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父皇，证据不足，尚不足以举证……”流澈远面有惭愧之色。


“父皇，儿臣也是如此……”流澈祈如实禀道。
“你们——”流澈净面容骤冷，气得猛拍御案，“敢情你们都风花雪月去了，正经事不办，你们是不是要等着人家逼宫谋反？哪一日怎么死的，你们都不知道。”


雷霆怒吼，龙威如山，震得他们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冷汗涔涔。
流澈远重声道：“儿臣自当竭力查办，三日之内一定水落石出，不负父皇期望。”
流澈祈也郑重应诺：“儿臣不敢掉以轻心，父皇放心。”
精目一闪，流澈净沉声喝道：“你们听着，谁办好此事，我就把兰流苏指给他。”


第五章  情意知几许


那场鹅毛大雪连下两日两夜，终于消停，太子与秦王的争妻风波也落下帷幕。然而，皇宫与洛都却开始流传着一个令人惊愕的流言：兰陵王归来，与端木皇后诗词唱和，颇有当年六王之乱那时节的年少情怀。不知是谁流传出去的，不过一日便甚嚣尘上。
瘦断玉腰沾粉叶，人生那不相思绝。


端木情不知，过了这么多年，竟还有这么一日，她与他可以相见，他护送她回京，更甚者，她与他竟会流出如此缤纷、如此无稽的传言。究竟是何人在造谣？究竟是何人在布局？
兰陵王夫妇也该听闻了吧，不知顾湘作何感想？流澈净会相信她的无辜吗？


画屏寒，夜长帘幕低垂。
流澈净步入内寝，由阿绸伺候着脱下黑氅，却见端木情缩在锦榻上，神色安若。


宫人俱退，他坐下来斟了一杯热茶：“阿漫，乏了就在床上歇下吧，这么躺着会着凉的。”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紧眉瞧她一眼，“在想什么？阿漫。”
仍无回应，他搁下茶杯行至榻旁，握着她的手，抽了一口冷气：“手冰成这样，起来，到床上躺着。”


她愣愣地回神，目光飘忽。流澈净心疼地皱眉，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为她盖好棉被：“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
端木情倏的支起身子：“陛下听到传言了么？”


“传言？”他一怔，须臾才恍然了悟，“关于你与皇弟的传言吗？我怎会不知，老早就有人向我禀报了。”
“陛下信么？”她急于知晓他的答案，犹显焦虑。


“你我之间还需问这类问题吗？”他展眉一笑。
“陛下……”双眸莹亮，端木情无语凝噎。


“你我都不年轻了，再来纠葛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不嫌老心费神吗？”流澈净抚着她的臂膀与背心，见她这般在意很是不忍，“冻成这样也不自知，若是病了，可怎么好？”
“有陛下的体贴与信任，我怎会生病？”她倚在他的胸前，触着他的温热，悬高的心方才落回原处，“陛下，我年老色衰，只怕伺候不了多少时日了。”


“又瞎说。”他将她揽在怀中，虽已不再珠圆玉润，却也风韵犹在、风情独具，“我驾崩之日，定会比你早。”
“倘若陛下驾崩，我不会独活，生同衾，死同穴。”良辰寒景，本是衾热被暖之时，却说来这般幽冷生硬锥心的话，似是不合时宜。


“好，生同衾，死同穴，你我永不分离。”流澈净捧住她泛着暖红昏光的脸，灼热的吻落下来，将生命的热量度入她的口中，暖和她的手足。
“陛下，这些流言，要查吗？”


“未必空穴来风，我会命人查探的。阿漫，元宵宫宴准备得如何？”
“进展顺利，我看着呢，你莫担心。”她为他宽衣解带，厮守二十余年来，他不是歇在端阳宫，便是在澄心殿彻夜御览奏折，她相信，他的心中只有她，他从未碰过别的女子。


“你多多费心。”流澈净揽着她躺在大枕上，担忧道，“阿漫，兰流苏真的可以收服阿祈吗？她曾在浙州和扬州卖唱，身世堪怜，可是一个风尘歌女嫁入皇室，我担心那悠悠之口啊。”
“从古至今，悠悠之口能够杜绝得了么？”端木情轻笑，“流苏是一个秉性纯良的好姑娘，虽是歌女，却全无风尘女子的习气，前些儿我让宫里的老姑姑验过了，流苏还是女儿身。”


“风尘歌女竟还是女儿身？”他很是惊愕。
“流苏自爱自重，性子烈了一点，却能收服我们风流儿子的心。”她斜睨一眼，他尴尬地哂笑，她长叹道，“之前章含絮的死，阿祈痛不欲生，假如此次他娶不到流苏，我担心阿祈会一蹶不振的，我这才应了阿祈的恳求。”


“风流倜傥的秦王，娶一个歌女为王妃，朝上那些文武臣工不知会如何议论呢。”流澈净苦恼道。
“嘴巴长在别人的脸上，我们管不着。”


“也是，那就这么办吧。”


◆◇◇◆


元宵宫宴设于东郊行宫紫镛城，由阿缎与掌事的明公公操持监督，宴请在京的文武朝官，特为大燕汗王与兰陵王设席。
北首主位列席飞龙金玉案和翔凤芙蓉案，龙凤合鸣，交相辉映。大燕汗王与兰陵王夫妇的桌席分列两侧，接下来是三个皇子的桌案与兰流苏的桌席。


盛世气象，繁华铺锦，整个行宫仿若一颗璀璨的夜明珠，琉璃明光将夜幕耀得恍如白昼。
金银礼器，玉光流转。宽广的筵席地上，百余筵桌分列排开，中间铺以鲜红绣金厚毯，每个筵桌配有内监与宫娥侍候。北首主位的一侧，各部乐伎持着乐器端然坐定，靡靡之音飘旋绕开。


时辰将至，靡乐暂歇，礼乐轰鸣。
红毯尽处，帝后相携缓缓行来，十二章冕服，龙腾行云，日月在肩，星山在后，朗朗乾坤皆宏于他的双掌，气壮山河都纳入他的胸怀，天地光华，睥睨纵横，这便是大敬开国圣主明君流澈净。深青翟衣上的织金云龙纹熠熠闪烁，九龙四凤后冠璀璨明瑶，端雅娴贵，明肌耀人，夜夜流光相皎洁，这便是大敬帝王独宠二十余载的皇后端木情。


这便是龙跃凤翔的开国帝后。
站在人群中的兰流苏不禁折服于如此和谐而互相辉照的帝后。帝后站定北首，文武朝官行礼下拜，声传整个行宫。流澈净伸臂一挥，广袖荡开，传声“平身”。


臣工入席，大燕汗王、兰陵王和三个皇子带着兰流苏一起入席。
明公公挥手示意礼乐暂停，流澈净扬声道：“今乃元宵佳节，数年未曾与众卿一同庆贺，是朕疏忽了，朕自罚三杯，愿各卿家阖家幸福、平安喜乐。”


声传四野，字字清晰。帝王举杯豪饮，三杯落腹，再道：“漠北燕国汗王来京游冶，朕与汗王是深交多年的兄弟，二十余载未曾相见，今儿有幸相聚，定要喝个痛快。”
汗王举杯相敬，两人仰脖饮尽杯中美酒。


内监斟酒，帝王继续道：“年前，皇弟兰陵王护送皇后回京，朕甚为感激，皇弟，为兄敬你。”
流澈潇举起白玉杯，淡淡微笑。


最后，君主与臣工举杯同贺，礼乐再起，悠扬低迷。酒过三巡，行宫大门处点燃礼炮，劲爆的炮声一声接着一声，轰得心口猛烈地跳动。礼炮过后便是璀璨无伦的烟花，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臣工一边用膳一边赏着灿烂了整个苍穹的烟花。


兰流苏并无高段的家世背景，与三个皇子一同列席，自然觉得别扭，也瞧见了文武大臣瞟来的质疑目光。忽听得一声轻微的呼唤，她转眸看去，是端木情向她举杯，她连忙举杯相敬，却不知是心慌还是怎的，酒水洒落，湿了衣裳。
兰流苏慌得抽出丝帕擦拭酒水，小芙也忙着为她整理着裳裙，弄得手忙脚乱的。众多内眷命妇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她愈发窘迫，抬眸看向端木情——她正应付着朝官三个命妇的敬酒，顾不到她了。


而身旁的流澈祈，筵桌前亦是人流如织。兰流苏懊恼极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恰时，阿绸走过来低声道：“兰姑娘，我带你下去换身衣裳。”
从筵席上退下来，她郁闷的心情才有所缓解。换了一件芙蓉色外裳，她想如厕之后再回去，阿绸却被匆匆赶来的宫娥叫走了，说是端木皇后的旨意。


兰流苏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是一个异类，她不想回去，不想看见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于是，她信步行宫，享受一人的清静与如水月华的清冽。


“为什么不回到筵席上？”一道压得极低的沉沉的声音。
“谁？”她坐在偏僻处的一座小亭里，环顾四周，宫灯明亮，枝影萧疏，却全无人的影子。


“流苏，是我。”声音是从斜后侧传来的，距她很近。
兰流苏猛地回眸，但见一抹亮缎绛色影子闪到身前，接着懒懒地靠在圆柱上。她愕然：“太子殿下怎么也离开筵席了？”


流澈远的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纹：“偷偷溜开一会儿，不打紧的。流苏，近来还会心痛吗？”
她起身一笑：“好多了，谢殿下挂怀。”今夜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深邃的黑眸宛如芒色夺人的宝钻，晃动着熠熠的春光水色；眉宇不再轻锁愁绪，舒展自如，唇边一溜儿徐如清风的笑意灿然生光。她闻到一股酒气，原来，是酒水令他变得如此，“殿下喝多了吗？”


眼若含情的波光，目色发亮，他深深注目于她：“这几日……梦见我了吗？”
兰流苏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然而，他就在面前，对她如此温柔情深，她的心隐隐作痛，他是她的梦中人，她对他有一种奇妙的熟悉与亲切之感……可是，她不能再作出任何逾矩的行止，她不能让太子和秦王为了自己伤了手足之情。


她垂眸：“殿下，我就要嫁给秦王殿下了。”
他无奈而感慨：“是啊，你是秦王妃，不是太子妃，我没有选择与抗争的余地。”即便父皇说出那样的话，可是母后还是会将她指给三弟，母后就是这样偏心。他只能苦苦压抑着对她的爱，因为他是太子，是长子，他必须维护皇家清誉与尊严。


可是，他的心很痛很痛，仿佛被撕成两半。
忽的，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沉声道：“有人来了。”



兰流苏回眸一望，远处的宫径上有一人快步走来，金冠束发，玉白锦袍，鹤氅迎风荡开，意气风发的样儿令人觉得他正是一个少年得志、功绩彪炳的皇子。
流澈祈竟也找到这里，如果看见流澈远在这里，定会吃味的。她担心地回眸，却已不见流澈远的影子。然而，此处虽是偏僻之处，却也灯影明耀，流澈祈看见流澈远了吗？


流澈祈笑意若阳：“流苏，原来你在这里。”
从他的神色看来，他应该没有看见流澈远。她挤出一抹淡笑：“殿下何事？”


“你去了好久，我担心你嘛。绸姑姑说你可能迷路了，我便来寻你了。”
“谢殿下关心。”


“流苏，母后说，元宵过后便为我们筹备婚礼。”流澈祈拉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执了她的手温语脉脉，“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那日，你将成为皇宫最美丽的妻子。”
“二月初二……”兰流苏喃喃道。


“大婚之后，我们便在宫外开府自立。”他瞧着她怅惘的神色，心中一紧，“流苏，是否觉得太过仓促？”
“不是。”她摇摇头，黯然垂眸。
“流苏，看着我，”流澈祈抬起她的脸，“你心目中的夫婿，该是一个沉稳睿智、有担当有魄力的男子，是不是？”


兰流苏不晓得他为何这样问，却也说中了心中所想，便诚恳地点头。他面色一黯，再问：“在你心中，我是风流不羁、轻浮浪荡的秦王，整日游手好闲，在父皇母后的庇护下过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天朝贵胄的日子，是不是？”
他一本正经地问，全然不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玩笑话，她犹豫片刻，斟酌后才道：“殿下何须自惭形秽呢？是风流轻浮也罢，是游手好闲也好，殿下是否才智过人，是否具有成大业的魄力，自己最清楚，殿下又不是蠢人一个，何须问我呢？”


流澈祈的指尖捏住她尖俏的下颌：“好厉害的嘴巴。”他粲然一笑，“流苏，也许你不知，自从遇见你，我便不是以往的那个秦王了。”


“也许吧，我都忘记了呢，殿下与我何时相识的？”
“你我相识也快一年了。”回想起蔚茗湖的初次相见，他的眼底眉梢皆是柔情款款的笑意，“初次相见的时候，你本名章含絮，化名洛雪缨，进宫晋选太子妃和晋王妃，你我偶然邂逅，我轻薄你，你的反抗很激烈。”


“章含絮？洛雪缨？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名字？”兰流苏惊讶于自己的身份，原来，她真的来过龙城，真的在龙城发生过很多故事，那种熟悉之感不是凭空的。


“遇见你之前，我时常调戏宫女，那些宫女也有反抗我的，不过你的反抗很不一样。”俊眸闪闪发亮，情意绵绵流泻，流澈祈温润地笑道，“你很冷静，言语尖刻，一语道破我的真性情，这样的女子，我自然印象深刻。”
“之后呢？”她有点明白他为何如此迷恋自己了，他是尊贵的秦王，无人胆敢违抗，她是一个头脑冷静、伶牙俐齿的违抗者，他定然深以为异，盯上她。


“之后我一直跟着你，看见你与二哥针锋相对的口舌之战，很精彩，真真过瘾。”
“原来如此。”她原也识得晋王流澈炜。


“我真正地爱上你，是你拒绝成为我的秦王妃。”他抚着她的脸，指尖轻点她的唇瓣，“我想，这个世间没有哪一个女子会拒绝嫁给我，可是，你竟然拒绝我。你说，臣女无意身陷宫闱，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女子，过一种平淡的日子，与夫君月明风清、举案齐眉。”


“我说过这样的话？”兰流苏完全不记得他所说的，也许，那时候的她，确实有着一些奇异的想法，而如今，她彷徨，她迷茫，不知去向何处，“殿下，每个女子都幻想着觅得良人佳偶，琴瑟和鸣。”


“我所识得的女子，皆是贪慕虚荣，骄横刁蛮的世家小姐，你这样的，我未曾遇见过。你不慕虚荣，聪慧过人，所思所想甚为独特，流苏，你教我如何忘得了？”


她怔怔地盯着他，看他的痴迷，看他的回忆，看他的沉醉，看他的俊颜……她被他拥入怀中，心中百转千回，似有一黑一白两抹影子激烈地打斗，胜负难分……
她应该嫁给他么？这就是她应该选择的一生与幸福吗？可是，嫁给他，她放不下流澈远；不嫁给他，又觉得亏欠了他，他对她如此痴情，她怎能辜负呢？


流澈祈在她的耳畔沉声蛊惑：“流苏，我会让你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妻子，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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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青锋横旖旎


回到筵席上，流澈祈携着兰流苏向父皇母后敬酒。
宫宴已至喧闹的顶点，酒酣人醉，面红耳赤。夜风突起，簌簌狂扫，卷起地上残屑，满目凄迷荒芜。


数名朝官贪杯，醉卧筵席，更有甚者，直接躺倒呼呼大睡。几位大将军似也不胜酒力，晕乎乎地东倒西歪。帝后、汗王、兰陵王与三个皇子也醉态初显，目光斜睨。
突然，有人纵声狂笑，笑声洪亮猖狂，随风流荡，传进帝后的耳中，传进宫宴上头脑清醒的朝官的耳中。众人愕然地望着一名武臣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北首御驾，身格精干，面相瘦削，行止之间虎虎生风。


此人正是手握重兵的当朝大将军，上官楚。
上官楚站定飞龙金玉案前，以研判的目光打量着流澈净。但见流澈净昏昏地趴在案上，龙目无神地半睁半阖，唇色霜白，似是中毒之象；端木情也是一模一样的神态，而汗王、兰陵王、三个皇子与兰流苏皆已趴倒筵桌，浑身绵软。


上官楚笑得奸滑虚伪，欠身笑问：“陛下，龙体要紧呀，哪里不适？要宣御医吗？”
流澈净恍然大悟，指着他怒道：“你……你暗中做了手脚？你想要如何？”


上官楚哈哈一笑：“我想要如何？陛下问得好，我不想如何，只想谋反。”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


立时，从皇宫调至行宫的侍卫队围拢上来，围住所有的文武朝官，押制住皇室众多人等，刀戟相向，锋芒森森，见之惊心，情势逆转之速，令人乍舌。
照此看来，上官楚早已处心积虑地策动今夜之宫变。身怀武艺的武臣悉数倒下，文臣倒是清醒，却在侍卫队的刀戟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内监宫娥见此情形，吓得六神无主，噤声不语。


流澈净异常震怒，面沉如铁，即便身中迷醉药散，仍自镇定：“谋逆者，株连九族。”
声音从胸中透出，字字如钉，刚猛沉稳。蛟龙虽已俯地，仍有腾跃之势。


上官楚不减灿烂的笑意，精目露出贪婪之光：“陛下，株连九族的是皇室。明日一早，皇室更姓上官。”
“上官楚，你以下犯上……行谋逆之事……我跟你拼了。”叶思涵喘着怒吼。


“上官将军，古来谋逆者，罪大恶极，即便得了天下，你也得不到民心。”筵席上一名文臣愤慨道。
“上官将军，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谋反？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要三思啊。”又有文臣劝道。


“哈哈哈……”上官楚狂肆地大笑，高举双臂，“这个天下，是我上官家数万将士打拼下来的，为什么要姓流澈？”他横指流澈净，声色悲愤，容色傲妒，“他有何能耐坐拥江山？他凭什么君临天下？若非我上官家数万将士为他出生入死，他能攻下洛都、独霸龙城吗？”


“陛下天纵英明，乃上苍所赐的真命天子，上官将军贵为开国功臣，功勋卓绝，战绩彪炳，然而，十几年来，你飞扬跋扈，广结党羽，妄议朝政，对皇室多有不敬，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陛下一再容忍，念于上官氏功在社稷，便心怀仁念，不予追究。上官将军若是一意孤行，天理不容啊！”有白发苍苍的文臣恳切道。


“我呸！”上官楚怒喝一声，恶毒地骂道，“老不死的东西，我不知什么是天理不容，上苍让你死，我还要活上万万岁。”


“上官楚，我敬重你的父亲和叔父，可是，你全无乃父遗风，有勇无谋，心术不正。若非陛下统领我军数万将士，仗义疏财，使得我军将士不至于因军粮短缺而人心涣散，你以为没有陛下，你就可以统领大军吗？当年，有多少将士服你？我风清扬保证，若你当上大将军，我军定然四分五裂，你也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风清扬怒声喝道，虽已软倒，仍然中气十足。


“放屁！”上官楚气得暴跳如雷，几乎冲动地奔到风清扬的面前，捅他一刀，“当年若非流澈净以资财收买人心，能有那么多将士服他吗？是他抢了我的一切，是他抢了我的江山，如今，我要一并讨回来。”
“上官楚，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父亲和叔父一定会被你气活的。”秦重愤然怒骂。


“父亲和叔父死了这么多年，早已化骨扬灰了。”上官楚阴邪地大笑，脸上布满暴戾之色，突的，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逼近飞龙金玉案，“流澈净，你受死吧！”
“上官楚，你再上前一步……我杀你全家。”流澈远挣扎着起身，却无力地软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举刀刺向父皇。


上官楚阴恻地笑：“太子殿下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他欣赏着流澈净惊震的神色，欣赏着端木情雪白的芳容与惊惧的凤眸，突然发现她的姿容在惊乱与冷静的交织下散发出夺人心魄的美，“娘娘风韵犹存，你的夫君归天之后，我让你当我的贵妃娘娘。”


端木情挡在夫君的身前，嫌恶道：“妄想！”
人影一晃，绵柔的掌风袭来，却暗藏杀气。上官楚一惊，看清是伺候端木情的侍女阿绸阿缎，便出掌相迎。适时，侍卫的刀戟袭来，轻而易举地制服阿绸阿缎，将她们扣押在后。


上官楚冷嗤一笑：“我倒忘了，这两个侍女身怀武艺，不过，结局还不是一样？”他揪起流澈净，押到前面，“这就是你们拥戴敬仰的开国圣主？一丁点儿的药散，他就如此无能，配得上‘圣主’‘明君’的称呼吗？”
流澈祈气得浑身胸腔如焚，怒吼：“你敢伤父皇一根汗毛，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楚讥讽道：“哟……秦王口气不小，在江南，你数次逃过我的追杀，算你命大，可惜啊，今儿你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流澈祈恍然，胸口几乎气炸：“原来是你！扬州和苏州的杀手都是你安排的，我要把你五马分尸……”


他刚刚站起来，立即又颓软地倒下来。
上官楚窃窃地笑，狐狸般的笑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是我又如何？你们三兄弟愚不可及，蠢得不能再蠢，什么也查不出来，今儿此等局面，你们也料想不到吧，哈哈……”


流澈净阴狠道：“朕绝无料到你会谋反，朕没有对不起你，究竟是为什么？”
上官楚斜扯唇角，笑容邪恶：“为什么？还不清楚吗？这原本便是我的江山、我的天下，却被你强夺了去，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流澈净一字字切齿道：“这江山，这天下，并不属于你！”
上官楚再次狂笑，笑他的无稽，笑他的愚蠢，笑得狂妄，令人厌恶。


对于上官楚的谋逆与行径，朝臣百官无不痛恨感叹，却又无可奈何，武臣身软，文臣被制，唯有睁眼看一场血腥的政变。


笑声暂歇，上官楚道：“你当然料不到，顾御史当了我的挡箭牌，你怎么会想得到有这么多人要谋反呢？再者，兰陵王回京，与端木皇后多有诗词唱和，好比当年洛都动荡的青春年少、情意绵绵，你只知与兄弟争风吃醋，只会命人明察暗访传言的传播与流散，怎会晓得我秘密策动元宵佳节的谋反之事？”


流澈净嘲讽道：“你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倒是委屈你了。”
刀锋架在他的脖颈上，杀机立现，上官楚眼色阴鸷，声音寒邪：“只要你身首异处，大敬就是短命的王朝，我这就送你上路。”


文武朝官惊恐地齐声大喊：“上官楚——”
声震夜空，声嘶力竭。上官楚心神一凛，执刀的手不禁微颤，动作稍缓——下一刻，手中的短刀被夺离手，手腕剧痛，胸口仿被猛锤击中痛不可当，紧接着，双膝一痛，他不由自主地跪地……


回神之后，他才发现局势立转，自己已变成被人押制的失败者，寇贼。
扣腕，夺刀，掌击，扣押，反败为胜，这一连串的漂亮身手，文武朝官看得目瞪口呆、惊心动魄，大呼过瘾。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为寇的，是上官楚。他惊愕地盯着流澈净，不敢置信已中迷醉药散的流澈净竟有如此强悍的身手，或许，只有一个解释，流澈净根本没有迷醉。


兰流苏惊圆双眸，被这场瞬息万变的宫廷政变震得魂魄移位。她原以为，整个皇室就要死在上官楚的刀下，万劫不复，却在转瞬之间，情势突变。更不可思议的是，流澈远和流澈祈也换了一个人似的，分立流澈净两侧，气势轩昂，不再是软绵绵的迷醉之态。


而流澈净，不怒自威，气度傲岸，龙神纵横，将上官楚踏在脚下。
流澈净神采从容：“上官楚谋逆，株连九族，明日问斩。”


上官楚死里挣扎：“这些侍卫都是誓死效忠的勇士，整个行宫为我控制，流澈净，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大开杀戒。”
如此危言耸听，满朝惊骇。
流澈净长声笑问：“是吗？”


灯影低迷，风疾刮面，寒气骤升。紫镛城仍旧旖旎深浓，却将涂上血腥之色。
即使跪地伏首，上官楚狂妄大笑，大言不惭道：“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流澈远大有乃父之风，气度傲然，扬声道：“尔等受逆臣蛊惑，倘若尔等迷途知返、回头是岸，陛下不予追究。假若尔等执迷不悟，判与逆臣同罪，株连九族。”
僵立的侍卫队听闻“株连九族”四字，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引起不小的骚动。


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家人，这些侍卫可以为上官楚拼死拼活，但不会付出家人无辜的性命。
行宫大门处传来齐整有力的橐橐靴声，不知是侍卫还是禁军，听其动静，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之众。


流澈祈冷铁般的目光横扫而过，大有“杀无赦”的意味：“冷统领亲率五千禁军已至行宫，尔等如何抉择，速速决定。”
顷刻间，刀戟落地，金戈声响，铿铿锵锵。侍卫队异口同声地喊道：“属下誓死效忠陛下，效忠皇室。”


上官楚愕然，挣扎着欲起：“你们——”
流澈远与流澈祈反剪上官楚的双臂，令他跪地俯首，再也动弹不得。


流澈净高声道：“去岁秋，皇后与秦王南下，逆臣派多路杀手一路追杀，所幸蒙天庇佑，皇后与秦王安然回京。朕早已查明真相，念于逆臣开国功勋便不予追究。”
数名臣工道：“陛下仁慈。”


流澈净继续道：“今夜逆臣谋乱，朕早有预感，且命太子与秦王作了周密的部署。方才，朕为逆臣挟持，众卿拼死抗争，朕大为感动。众卿为朕做的，朕一一铭记于心。”


一席话，众臣工听得冷汗涔涔。
流澈净掀袍俯身，压低声音对上官楚道：“今夜宫宴，朕瓮中捉鳖，是你自己跳进来的，可怪不得朕。”


“你早已查到是我派人追杀皇后，所以料定我会在今夜谋反？不是查出顾御史了吗？你不是与兰陵王争风吃醋吗？难道我消息有误？”上官楚不敢相信胜券在握的谋反举事，竟功败垂成，沦落株连九族的下场。
“告诉你也无妨，皇后与兰陵王诗词唱和的传言，是朕命人刻意散播的，朕还与兰陵王演了一场争风吃醋的好戏给你看，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陛下不愧当世枭雄。”上官楚咬牙恨恨道。
“你错了，朕是枭雄，也是豪杰，更是明君。”流澈净奸诈一笑，“现下可以告诉朕，你为何派人追杀皇后、为何谋反了吧。”


“你想知道？”上官楚阴刻一笑，目露阴毒的芒色，“追杀皇后，为妹妹复仇。”
“蓉儿？”流澈净转念一想，立即恍然，“蓉儿之死，与皇后无关。”


“你自然袒护她。”上官楚鄙夷地冷笑，视死如归地别开目光，“既然功败垂成，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你想活，也不可活。”流澈净怒哼一声，起身面朝众臣，“今元宵佳节，逆贼犯上作乱，企图颠覆朝纲，朕深以为憾。开国之初，逆臣助朕平定六王之乱，功勋卓著，然其心不正，其行可诛，图谋之事实在令人可恨，罪无可恕，株连九族，明日即行，众卿有何异议？”


文武臣工俯首躬身：“陛下英明，臣等并无异议。”
冷统领率禁军赶到，将上官楚押回京中天牢，数百禁军开赴上官府，抄家抓人，一网打尽。而行宫的元宵宫宴，就此结束，文武朝官原地站定，不敢动弹分毫，因为帝后并未离席，也并未放行。


流澈祈拿出解药分发给中了迷醉药散的武臣，伴在母后身侧，兰流苏自也陪在一旁。流澈远目色凌厉：“逆臣谋反，凭一人之力无法行事，更无法在宫宴的酒菜中做手脚，与逆臣狼狈为奸、里应外合的那个人，立即站出来，自行请罪。”
四下里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呜咽。
流澈远威胁道：“再不出来，与逆臣同罪。”


声色俱厉，震人心魄。一人从宫娥内监中走出来，步履微颤，勾身弯背，正是年逾五十的明公公。他跪倒在地，面容含悲：“老奴愧对陛下，愧对娘娘，是老奴与上官楚狼狈为奸，在酒中下药，陷害陛下与娘娘……老奴罪该万死，望陛下赐死。”


明公公掌事宫廷大小宫务已有十余载，尽忠职守，将整个皇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未曾犯错，与上官楚合谋，又是为何？难道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
明公公的暗举，流澈净早已心中有数，听他自愿请死，仍觉心痛：“为何这么做？”


明公公俯首在地，以虔诚之态认罪：“老奴惭愧，老奴恳请陛下赐予死罪。”
流澈净道：“你有何苦处，只管说来。”


明公公的语声苍缓而悲怆：“老奴并无苦处，老奴一时贪念，收了上官楚的银两。”
话音未落，只闻一声低闷的额头磕地的声音，却是明公公以额头使劲地撞地，一下，两下，三下，顿时头破血流。


流澈远连忙拉住他，阻止他的求死之举。流澈净见他磕得血流满面、怵目惊心，心有不忍：“这又何必呢？”
血流满面，明公公微微含笑，缓缓地歪倒在地：“老奴以命偿还陛下和娘娘多年来的信任，老奴去了……”


◆◇◇◆


上官氏谋逆，株连九族，累及众多无辜之人，斩杀两百余人。斩草必须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假如留下星星之火，日后遭殃的便是皇室。


若说顾氏一案震动京师，那么，上官氏谋逆一案便是家喻户晓、街知巷闻，传遍大江南北，每个大敬子民都在议论这起惊天大案。有说株连九族的判决似乎重了点，毕竟谋逆的只有上官楚一人；有说陛下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将逆臣制得毫无反抗之力；有说兰陵王也参与了一份，原来是兄弟做戏，把全天下的人戏弄了一把；也有说太子与秦王大有其父之风，日后定然成就一番伟业；更有人拍手称快，言道：逆臣犯上作乱，死得其所。


铲除意图颠覆朝纲、瓦解盛世太平的逆臣，着实大快人心，流澈净的“圣主”“明君”之号更加响亮，更加深入人心。
在这纷纷扰扰的时节里，皇室昭告天下：太子、晋王与秦王同日大婚，择定二月初二迎娶三女为太子妃、晋王妃与秦王妃。然而，三女的身份并无昭示。一时间，三位皇子的大婚笼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三位皇子也不知自己将要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唯有帝后知晓，不过秦王心中有数，坚信兰流苏将会成为他的王妃。
很快的，大婚佳期到了。这日，洛都天宇湛蓝，万里无云。往日里川流不息的喧闹街衢，十里红妆，百里旖旎，万丈红尘，万人空巷。


三位皇子分别跃上三匹红缨喜络的雪白骏马，自龙城宫门出发，前往东西大街的交汇处迎接属于他们的新娘。从万人空巷的大街一路招摇，抱拳，微笑，向围观的民众点头，惹得民众高声欢呼，更惹得那些待字闺中的年轻女子芳心欲碎。


三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姿容绝世，神采翩翩，尊贵傲人，同日大婚，定然惹来洛都众多淑女的围观与“哀悼”。那太子流澈远，脸膛俊毅如削，文武双全，大有其父英明神武之风。那晋王流澈炜，气度英伟，临风潇洒，才名早闻天下，精妙的文采诗赋打动了多少韶华女子的心。那秦王流澈祈，俊美如铸，那双含着春水的潋滟俊眸，让女子又迷恋又妒忌。


天下男子的姿容与神采气度，尽归皇室三位皇子。


鼓声点点，喜乐悠悠，旌旗飘展，宝扇华贵，内监手持各色金玉礼器徐行，宫娥手提花篮漫天撒花，皇家仪仗隆重炫天，即便是久居天子脚下的洛都子民，亦心魂俱动，感慨三位皇子大婚的盛况，叹为观止。
来到目的地，三位皇子下马，来到悬有“太子妃”、“晋王妃、”“秦王妃”璎珞木牌的喜轿前，深深一礼，随即牵引着喜轿循序返回龙城。太子前行，晋王次之，秦王最后。


三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宫，迤逦而过，身后遗落片片深红粉白的花瓣，随风扬起，弥漫飘散，浓红如海，烂漫极致。
祭天祭祖结束，叩拜过父皇母后，大婚典仪顺利完成，三对新人各自回宫。


当流澈远掀开喜帕，毫无意外地看见熟悉而陌生的新娘，这个新娘，并非他心目中的新娘，并非兰流苏，而是叶清幽。
当流澈祈掀开喜帕，璀璨的笑脸瞬间冻成一块寒冰，祈盼的目光骤然凝刻在新娘的脸上，如刀如剑，似要刺出一个窟窿。


喜帕飘落在地，他不住地摇头，俊眸盈满失望、不满与痛楚：“怎么会是你？”


第七章  旧恨新愁情切


兰流苏矜静地坐在喜榻上，喜帕边上移来一双黑缎绣金高靴和新郎大红喜服纹绘喜金的下摆。她知道，眼前的男子便是爱她宠她的夫君，秦王流澈祈，他正要掀开她的喜帕。
她认命，即便心有不甘，即便她总会想起流澈远。


喜帕飘落，她缓缓抬眸，在瞧见面前男子的真面目之际，重重地呆住：“晋王！”
流澈炜坐在她身侧，对于她惊愕的反应了然于胸：“流苏，你没料到会在晋王的朝阳宫吧。”
兰流苏可以想象得出来，重华宫里，当流澈祈看见新娘不是自己的时候那疯狂的反应和激烈的反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是谁的安排？是端木皇后吗？端木皇后不是应允了流澈祈与她的婚事么？为什么又临时改变心意？


“我担心秦王殿下会冲到朝阳宫。”她担忧道。
“你无需担心，我想，揭开喜帕之后看见我，你很失望。”流澈炜冷冷地自嘲。


“假若可以，我不想嫁入皇室。”兰流苏语音幽幽，心乱如麻，也许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样的“偷龙转凤”，如此突兀的安排，她无法接受，更别说流澈祈了。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成为秦王妃，你喜欢秦王。”流澈炜的眸子锐光迫人。


“是么？”她意兴阑珊地反问，“我只是担心秦王无法接受这个既定的结局，我担心他会冲到这里，跟你拼命……”
“莫担心。”他安抚地拍着她的肩，笃定道，“母后早有防备，十名大内高手守在重华宫，三弟想要飞出来，也要先插上羽翅。”


兰流苏再次愕然，不相信端木皇后会如此强硬地对待一向溺爱的儿子。
他一笑，取下她头上龙凤濯濯、珠玉璨璨的凤冠，为她脱下大红霞帔，显出她窈窕婀娜的身段。一袭艳红织金喜服，缘绣鸾鸟翱翔羽翅与并蒂莲皎洁花纹，广袂削腰，后裾绵绵曳地，流畅如水逶迤如血，红得耀目，艳得晃人。


喜服盛装，妩媚红妆，眼前的女子再不是那个容颜清绝秀致的女子，纯澈灵眸水光盈盈、摇曳生辉，樱桃小唇粉嫩莹莹、盛开如花。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晋王妃，流澈炜瞧得有些失神，有些神昏目眩。
他为她斟了一杯温茶，端至她的唇边，她接过茶杯，饮了一口，长长叹气。


冷目一定，流澈炜冷硬道：“从今往后，你要一心一意地当我的晋王妃。”
兰流苏心中一沉，开始正视当前的问题，正视眼前的夫君。是的，从今往后，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她要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可是，这不是很好笑吗？她不想嫁给流澈祈，只能被迫认命，如今又变成晋王妃，她也只能认命，她必须立即调整心态面对这个非常陌生的夫君……可是，好难啊。


“殿下，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无奈地笑。
“你不想知道为何会是这样的局面吗？”流澈炜将她的认命与不甘瞧在眼里，心有恻隐，更多的是残忍。


“你知道？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


“你的安排？”兰流苏震惊地盯着他，“为什么这么做？” 
“含絮，你忘记了我，可我并没忘记你。”流澈炜捏住她的下颌，眸色突冷，“你失忆了，忘记了所有人所有事，也把我这个未婚夫君忘了。”


“未婚夫君？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允诺过要嫁给你？”她心魂俱震，再次佩服自己，自己究竟允诺过多少婚事？他叫她什么？含絮？兰陵王妃和流澈祈都说她的本名是含絮，而他也叫他“含絮”，她的本名真的是含絮吗？


“看来你真的忘记了，三弟没有告诉你详情吗？”他玩味着这张妩媚勾人的脸蛋，“去岁四月，你进宫晋选太子妃和晋王妃，后来，圣旨下，顾若昔晋选太子妃，你晋选为晋王妃，你原本便是我的王妃，如今只不过是实至名归罢了。”


“可是，如果娘娘早已把我指给你，又怎会应允秦王与我的婚事？”
“因为，母后不知你就是章含絮。”


听此一言，兰流苏的震撼无以言表，却又更为迷惑。
流澈炜说，他原也不知道兰流苏便是去岁进宫晋选太子妃与晋王妃的章含絮，元宵宫宴那夜，他无意中听到她与秦王的谈话，终于明白秦王执意娶她的关键所在。


翌日一早，流澈炜面见母后，揭露兰流苏真正的身份，揭开太子与秦王执着于兰流苏的真正原因——兰流苏与章含絮原是同一个女子，而他们早已知晓她的真正身份。
知道这个真相，母后大为震惊，愤怒于兰流苏的欺骗，也生气于两个儿子的欺瞒。


他求娶兰流苏，陈述利弊，情理并重，他说：“无论兰流苏嫁给大哥或是三弟，对他们都是伤害，大哥和三弟的手足之情都会产生裂痕。”
他说：“即便母后把兰流苏指给三弟，大哥就会甘心就会罢休吗？大哥是太子，日后御极登位，想起当年的不如意，对于三弟的夺妻之恨，会不会怀恨在心？儿臣愚见，大哥与三弟的心结，以解不宜结，倘若处置不当，三弟性命堪忧。”


他说：“兰流苏原已指给儿臣，假若再次指婚儿臣，也是理所当然，虽于眼前并无立竿见影之效，却能防患于未然，消除三弟日后的危机。”
他说：“儿臣娶了兰流苏，大哥与三弟会将矛头指向儿臣，尤其是三弟，不过母后莫担心，儿臣自有法子让三弟死心。”


母后思虑再三，终于改变心意，将兰流苏嫁给他。


“我明白了。”兰流苏不得不接受流澈炜所说的内幕与自己的本名是章含絮这个事实，“可是，太子和秦王都认得我是章含絮，娘娘为何不认得？”
“因为，现在的兰流苏与去岁的章含絮判若两人，或者说，容貌上毫无相似之处。”流澈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这张描红勾画的脸皮读出什么惊天秘密。


“不会吧。”这是第几次震惊了？太多的真相，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谜团，一时之间她接受不了这么多，想要理清思绪，却又不知从何处理清，“为什么我的容貌变化这么大？除了失忆，我还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清楚，既然母后没有认出你，证明你在失忆前发生过重大的变故，比如容貌为何改变，比如如何失忆的。”流澈炜细细瞧着她惊乱而迷惘的神色，问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她抱住头，痛苦地闭上双眼，彷徨而纠结，忽的，她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去岁，我不是晋选为晋王妃吗？后来呢？我离开皇宫了吗？怎么离开的？为什么离开？”
“母后前往金斓寺上香，夜宿寺中，刺客突袭，你为了救母后，胸口中刀，血溅当场，不幸亡故。”他目光微闪，“母后把你葬在金斓寺的后山，大哥和三弟听闻你的噩耗，哀恸不已，尤其是三弟，日日颓废，夜夜酗酒，仿如行尸走肉。”


兰流苏恍然，流澈祈对她的情竟如此深重，不过，既然她胸口中刀身亡，为何又死而复生？难道是世外高人救了她、让她起死回生的？而这些身后事，她已忘得一干二净，流澈炜也是不知情的吧。
她忽然问道：“殿下，你并不喜欢我，为何娶我？你明明知道秦王和太子对我的情，为何揽祸上身？你不担心秦王与你决裂吗？不担心太子龙登尊位之后寻你报今日的夺妻之仇吗？”


流澈炜拊掌一笑：“果然才智过人，母后也如此问我。”
他是这样回答端木情的：“三弟早知兰流苏是章含絮，若三弟问起，母后便可拆穿兰流苏的身份，且母后早已把章含絮指给儿臣，三弟自知理亏，不会胡搅蛮缠。倘若三弟寻儿臣闹事，儿臣自会跟三弟说清楚的。母后，届时生米煮成熟饭，三弟也是无可奈何。”


而关于流澈远的，他这样说：“相较于三弟的夺妻之恨，儿臣的夺妻之恨便是小巫见大巫了，因为含絮原本就是儿臣的王妃。大哥贵为太子，身荷锦绣江山，胸襟气度非常人可比，儿臣会让大哥明白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儿臣相信大哥会想明白的。即便大哥日后追杀儿臣，那时儿臣早已归隐桃源、世外逍遥。”


兰流苏笑道：“殿下挺身而出化解太子和秦王的心结矛盾，令人敬服，不过……”


“不过什么？”
“殿下的心中，没有想娶的女子么？”


“你便是我想娶的女子。”流澈炜脱口而出，毫不犹豫，仿佛她是他喜欢的女子，是他心目中的王妃，“我娶你，并非喜欢你，而只是利用你。”
“利用我？”兰流苏诧异道，被他随意的言辞震得说不出一个字，“殿下要利用我什么？”


喜幔高张，宫灯俱灭，红烛幽烧，为浓红的内寝镀上一层暗地妖娆之光。 
喜金芙蓉帐半挽，鸳鸯锦被似红浪，床上的一对新人却无半分喜悦羞涩之态，而是奇异的冷静与极度的震惊。


流澈炜牵唇冷笑，骤然起身行至雕窗：“你可知，为何你会被贼人劫至‘媚行楼’？”
他之所以这么问，只有一个答案。兰流苏惊道：“是你？”


他并不转身，语气淡漠：“没错，是我。”顿了一下，他漠然得恍如在说别人的传奇，“那时我并不知你是章含絮，只知你是兰流苏，在扬州，你与母后、三弟、大哥所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扬州？发生了什么事？”如他所说，她与秦王、太子的故事似乎还有很多，似乎很纠结很痛苦。
“很多很多，一言难尽。简而言之，母后将你葬在金斓寺的后山，之后母后和三弟南下，在扬州遇到你，当时，你是一个卖唱的风尘歌女，叫做兰流苏。”


流澈炜并无离开京师，扬州发生的事是他的下属详细禀报给他的，据下属言称，兰流苏似不简单，身怀武艺，却又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只在危急时刻才暗地施展武艺；再者，她纠缠于太子和秦王之间，用心并不单纯。


这样的女子，他深以为异，又怀疑她是否别有居心，是否处心积虑地刻意接近母后和亲王？下属听不见她与母后、秦王、太子的对话，查不出什么，后来，她与母后双双跌落悬崖，生死不明，他便作罢。


去岁冬日，那个下属在洛都街头认出兰流苏，向他禀告她的行踪。他跟踪她数日，发现她整日无所事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又患得患失。


他转身望她，继续道：“我给了‘媚行楼’的老鸨一袋银两，让她安排你登台献艺，我呢，把三弟带到媚行楼，让三弟与你‘偶然邂逅’，我相信，三弟一定会把你带走。”


兰流苏冷笑：“一切都如你所料，只不过你没料到顾若昔会把我劫走。”
流澈炜斟茶自饮，鄙薄一笑：“对，顾若昔实在胆大妄为，不过我的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只要你进宫，兄弟争妻的戏码定会再次上演。”


原来是他！是他暗中安排、巧手拨弄！
如此真相，如此精心，如此惊心！


眼前手段高妙、行事隐秘、心思缜密的男子，再不是护城河初见时候的翩翩公子，再不是笑如春水的铁笛公子，再不是她心中视作大哥般可交心可依赖的洒脱男子。她心中冷凉，笑亦冷凉：“那日，护城河相遇，是你刻意安排的吧。太子之所以找到宫外的那处院落，也是拜你所赐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我告诉大哥的，不过护城河的偶遇，并非我刻意为之。”流澈炜别开目光不去看她渐渐冰冷的微笑。
“那么，你为何要这样处心积虑地破坏太子和秦王的手足之情？”她不相信他娶自己是为了修补太子和秦王的手足之情，只怕他正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因为，我要——”他行至她的面前，俊目中掠起一种骇人的光。
“二哥，把流苏交出来！”外殿传进一道石破天惊的吼声。


“呵，三弟终于来了。”流澈炜阴冷一笑，如释重负似的转身行去。
然而，他刚走两步，便有一抹轩昂的大红影子如风似火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便是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他后退两步，愤然道：“三弟，你干什么？”


大红喜服凌乱不整，额前垂有几缕散发，双眸血红，满面怒容，一瞧便知流澈祈是冲破重重阻碍千辛万苦地赶到朝阳宫。他指着流澈炜警告道：“我要带流苏走，你别拦我！”
流澈炜挺身上前，生硬地吼回去：“流苏是我的王妃，你的王妃在你的宫里。”


流澈祈瞪目与二哥对视，眼神凌厉：“西宁苏卿不是我的王妃，流苏才是，母后早已应允流苏嫁给我，今儿一定是弄错了，那璎珞木牌一定是放错了，我只是来接我的王妃，各归各位。”


兰流苏早已猜到，流澈祈定然无法接受这个“偷龙转凤”的结局，看着两个兄弟针锋相对地吼来吼去，吵得面红脖子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劝说。又见流澈祈痴恋于自己，为了自己不顾皇家尊严在洞房花烛之夜与兄弟大吵大闹，无奈之余感动不已。


“璎珞木牌没有放错，母后改变了心意，把流苏指给我，不信你自个儿去问母后。”流澈炜高声吼道，俊目圆瞪。
“母后早已应允，又怎会反悔！”流澈祈不相信母后会如此善变，说什么也不相信，俊眸迸出义无反顾的绝厉芒色，“我一定要带流苏走！”


“妄想！”流澈炜怒道。
兰流苏看见流澈祈箭步走过来，一股夹带着怒火的冷风扑面而来，下一刻，她的手腕已被他扣在手中，他将她拽过去：“流苏，跟我走！”


话未落地，流澈炜也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腕，硬生生地将她拽过去“流苏，不许走！”
他们拽着她的两只手臂，猛力相搏，一会儿拽向这边，一会儿拽往那边，她觉得整个身子似被生生地撕裂，劈成两半。


流澈祈眼露戾气，流澈炜面烧怒火，各不服输，更不放手，就这么撕扯着，僵持着。她的胸口隐隐作痛，那种心痛的感觉好像又开始了，可是，让她更痛的是这样为她拼命的流澈祈。她哑声求道：“殿下，回去吧，这个结局谁也改变不了……”


流澈祈字字如钉，钉入她的脑额：“我绝不会放手！”
流澈炜冰冷道：“我的王妃，我也不会放手！”


杀气升腾，四只眼睛对上，激撞出岩浆般毁灭一切的力量。掌影从兰流苏的眼前一闪而过，她只觉一股阴寒之风逼迫而来，再睁眼时，两人已打斗起来，青瓷掉落在地，桌凳掀翻四散，整个内寝凌乱不堪，战场一般狼藉萧瑟。


两人的身手不分上下，卯足了劲儿，招招要害，打得异常激烈。
兰流苏看得惊心动魄，随着他们的转移而转移，担忧流澈祈受伤，更担心出了人命。她焦急地喊着：“不要打了，流澈祈，你再打下去，以后我再也不会理你。”


流澈祈根本不听她的话，一招“潜龙过江”阴险至极，袭向敌人的身下要害，逼得流澈炜撤招闪避。流澈炜愤而使出一招“翻江倒海”，掌风似潮，绵绵不绝地涌向流澈祈……


“住手！”一道饱含十足火力的雷霆怒吼传进三人的耳中。
“父皇……”听到喝止的声音，兄弟俩心中一悸，急急地撤招，到底是惧怕天皇老子的威力，“母后……”


“陛下，娘娘。”兰流苏瞧见端木皇后淡淡地瞥了自己一眼，似有不悦之色，行将出口的“父皇母后”便咽了回去。
“你答应过我什么？”流澈净指着流澈祈的额头，龙目薄怒清寒，“你说你不会再冲动行事，会三思而后行，洞房花烛之夜，你不在重华宫，到朝阳宫做什么？”


“父皇，流苏为什么会成为二哥的王妃？母后明明答应过儿臣与流苏的婚事……”流澈祈辩解道，面露不服之色。
“住口！”流澈净霸道地打断，“流苏原本便是晋王妃，去岁我就将她指给你二哥。”


“父皇，此话怎讲？”流澈祈愕然，心中渐生不安。
“兰流苏就是章含絮，章含絮就是兰流苏。”端木情冷颜冷语，宁定的目光扫过兰流苏，最后定于流澈祈的脸上，逼得儿子说不出话。


“母后，儿臣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流澈祈急于辩解，一瞬间却语塞，只得胡搅蛮缠，“母后应允过儿臣的，又怎么算？”
“西宁苏卿是秦王妃，兰流苏是晋王妃，此事已是定局，你再多事，朕不会手软。”流澈净严厉喝道。


“母后……”流澈祈哀戚地看着端木情。
“阿祈，立即回宫。”端木情残忍地掐断他的希望，不再为他的楚楚可怜而心软。


英眉紧拧，俊眸如汪，翻涌着出悲愤、悲切、悲怆的波光，有凄痛，更有绝望。流澈祈定定地瞪着父皇，再瞪母后，又瞪二哥，最后望向兰流苏。却见她晕倒在地，面色惨白，额布汗珠，他吓得冲过去抱住她：“流苏——”


第八章  月移花影约重来


爹娘临死之际哀怨的目光，大哥惨死的面容……流水木屋宁静而单纯的四年光阴，大哥流澈颢的深情求婚……那段浪漫快乐的小岛时光，流澈远揽着她坐在湖水之畔遥望西天的如锦霞光……流澈祈笑望着她，风流而痴情，那柔美的双唇在她的唇上吻出温柔与狂热……三个男子撕扯着她的衣服，剑光如练，血光四溅，藏天独步悔恨地搂着她……


一幕又一幕，河流一般在兰流苏的脑中流动，流畅，激越，她心痛悲愤，她缓缓微笑，她惊惧嘶喊，她再不会迷茫无助。
她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背心汗湿，手心里也全是汗。气喘稍定，她靠在床上，阖目静思，慢慢地回放梦中的一切……是的，她想起了所有人所有事，她是兰流苏，也是章含絮，她要为父母和哥哥复仇，而今，一切回到原点，她成了晋王妃。


“你昏睡了三日三夜。”一道平静得有些生硬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一抹湖青身影飘忽地惊现床前。
“殿下……”兰流苏故作吃了一惊，“殿下突然出现，吓到我了。”


“现下觉得如何？哪有不适？”流澈炜坐在床沿温柔地问，眉目之间尽是夫君对妻子的柔情密意与怜香惜玉，“我宣御医来瞧瞧。”
“我没事了，谢殿下关心。”他应该瞧不出她已恢复记忆，只要她不露破绽，他一定瞧不出来的，她问，“殿下，秦王……怎样了？”


“看来你很关心三弟，我能否认为，在你心中，三弟占有不轻的份量。”他洒脱地笑，全无吃味之意。
“我与秦王、太子的事，殿下知道得一清二楚，殿下又何需挖苦我呢？”她涩然一笑，“人非草木，我只想知道秦王是否安好罢了。”


“你放心，三弟很好，你昏迷三日三夜，三弟被罚跪钦安殿三日三夜，闭门思过。”
“啊？”钦安殿是供奉流澈氏先祖的宫殿，偏僻森寒，罚跪三日三夜，流澈祈能受得住吗？兰流苏歉意地叹道，“是我害了秦王。”


“三弟执念于你，其实与你无关。”流澈炜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罚跪三日三夜，三弟也不见得会幡然醒悟，我想三弟不会就此罢休的。”
“我已是殿下的妻子，该如何应对秦王，我懂。”


“流苏，难为你了。”


想问的，终究没有问出口。兰流苏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娶自己，为什么破坏太子和秦王的手足之情，为什么谋划这么多的阴谋诡计，为什么他知道扬州的事情……莫非他暗中监视他们？那么他为什么要监视他们？而他们遭遇多次追杀，他为什么不出手相救？他不担心端木皇后与秦王的安危吗？


是了，他并非端木皇后的亲子，他是淑妃之子。当年淑妃不堪流言困扰而自缢身亡，究竟真相如何，已随逝水流年灰飞湮灭。
娘被逐出宫廷，杀手追击数载，最终仍落得个凄凉的下场，端木皇后的手段如此心狠手辣，又怎会放过淑妃？照此推断，淑妃之死定与端木皇后有关。那么，倘若流澈炜知晓母妃薨逝的真相，他会认贼作母吗？他也会处心积虑地为母复仇吧。


流澈炜向她交代的一切，表明他并非善类，而且，他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兰流苏可以断定，他娶她正是为了复仇，或者与复仇有关。
有关晋王的谜，似乎有迹可循了。


翌日一早，端木皇后宣她到端阳宫觐见。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


端木情扶起她，执了她的手，热切道：“今日可好？御医瞧过了么？怎么说？”
兰流苏清楚地记得大婚那夜她冷淡的目光，心下不由嗤笑，回道：“都好了，谢母后挂怀。”
端木情“嗯”了一声：“那我便放心了。流苏，你可知今儿宣你前来，所为何事？”


“臣媳愚钝，还请母后明示。”
“历代皇子大婚之后，便要出宫开府自立，只有太子能居宫中。”


“关于此事，臣媳也觉奇怪呢。”兰流苏笑道，端木皇后要对她说的，定然不是此等无关紧要的事。
“宫中殿宇楼阁繁多，却大多空着，整个皇宫啊，除了我们几个，便没多少主子了。假若晋王秦王搬离皇宫，就更为冷清萧索了，我虽不喜喧闹，可太过凄清也觉不好，于是我向陛下提议，让晋王和秦王暂住宫中，待我们百年之后，再开府自立也不迟。”端木情徐徐道来，凤眸缓笑，心情似乎不错。
“母后所虑极是。”兰流苏应和道，垂眸顺目。


“流苏啊，把你指给晋王，你可怨我？”端木情拉着她来到雕阑，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兰流苏料定她会问这个问题，早已有所准备：“母后有此安排，定是深思熟虑，臣媳无怨无悔，只是不甚明白。”
端木情怜惜道：“傻孩子，我是不想你为难啊。无论是嫁给秦王还是太子，你都会心存愧疚，嫁给晋王，是否好一些呢？我知道你与晋王还不够熟稔，不过晋王也是一个风度翩翩、怜香惜玉的美男子，诗赋才名传扬天下，你也是满腹诗书、才情高卓，你与晋王倒是登对，不会委屈你的。”


兰流苏望着庭中渐露新意的枯枝，心中渐冷：“三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嫁给哪一个，都是臣媳的福分。况臣媳已忘记一切，嫁给谁，其实都是一样的。”


端木情愉然笑道：“这么想，就对了。”停了半晌，她又道，“流苏，你这个媳妇啊，我是最喜欢最满意的，说实话，太子妃懦弱胆小，秦王妃骄横刁蛮，我是不极不喜欢的，可是，三个孩子也到了大婚的年纪，再不能拖了。倘若太子妃和秦王妃对你有何冲撞，你不要跟她们一般见识。”


“臣媳知道该怎么做。”兰流苏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太子妃和秦王妃为何会冲撞自己呢？除非……琴瑟无法和鸣，举案不能齐眉，她们被遗弃，发现夫君爱着另一个女子，于是她们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端木皇后果真未雨绸缪，宫廷里的明争暗斗与你死我活，看得分外清明。
“太子妃和秦王妃还是小事，关键是太子和秦王，对于他们，你懂得如何应对么？”端木情紧盯着她，凤眸蕴笑，却是笑里藏针。


“臣媳懂得，母后放心。”兰流苏唯有如此回答，想来今日宣召她前来的重点就是这个了，“臣媳是晋王妃，对太子与秦王应该避嫌，绝不会逾矩。”
端木情温然而笑，闲话家常一会儿，便让她回宫了。


如此明明白白的警示与告诫，兰流苏自然不会遵从。她要复仇，要搅得整个皇宫乌烟瘴气，要惑乱宫闱，要打碎端木情幸福喜乐的后半生，要让她痛不欲生，她怎能遵从？


摆在眼前的，还有一事，那便是她真的要成为晋王名副其实的王妃吗？洞房花烛之夜，她昏厥，三日后才醒来，自然无法完成圆房之礼。他说过，娶她并非是因为喜欢他，只为利用她，那么他应该不会要求与她圆房吧。昨夜，流澈炜并无在内寝夜宿，难道以后他都不在内寝歇息吗？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兰流苏回到朝阳宫，幸而流澈炜并不在宫里，内监说，晋王也许很晚才会回来。


他出宫了么？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到深更半夜？难道是他正酝酿的阴谋？不管他在暗地里谋划什么，她的要紧之事，便是太子与秦王。
是夜，她遣开小芙，独自来到凤凰台，那个她曾经唱着《越人歌》吸引流澈远前来的楼台。


灯影离离，波光粼粼，夜风悄悄，波上月流如银。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熟悉的曲调传入耳中，诉幽幽，情切切，思绵绵，孤独凄涩。


是《越人歌》，玉箫吹奏，深婉苍远，飘荡于旷寂的深夜，仿佛凤凰台之外的锦绣旖旎、巍峨宏伟皆已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有孤独的箫音缭绕，直欲令人怆然涕下。
立在窗台的那人，一袭黑袍溶于夜色，萧疏苍重，清霜似的月色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的深黑描上一层清寂的白霜。


箫音骤歇，他猛地回身望来，怔怔地望她。她行至他的面前，他恍然如梦地回神：“你怎么来了？”
兰流苏靠在窗台上，语声极为细渺：“我四处走走，看见这座楼台，就上来了。太子殿下怎么也在这里？”


“我……夜里无眠，便来此吹箫。”流澈远抚弄着手中的玉箫，极目远望银河，今夜月明星稀，那三颗星辰却极为耀眼，光芒四射，与月色互为交融。


“这支《越人歌》很动人，这玉箫也是极好的音色，该是世间少见的极品玉箫。”她转眸瞧着他手中的玉箫，紫红为色，雕功精细，似有云龙云凤闪烁腾跃，果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玉箫，她惊叹，“好奇特的玉箫。”


“这是龙吟凤翔箫，母后赐我的。”三年前，母后对他说：大婚之后，把这管玉箫交给你的妻子，寓意琴瑟和鸣、龙凤天下。


她不语，他亦宁静地守在一旁，静默，长长的静默。
兰流苏终于道：“殿下，我先行一步。”


她转身，脚步声起，流澈远侧过身子，终是克制不住：“会唱《越人歌》吗？”
嗓音低缓沉重，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翻腾。等了半晌，他才得到她的回应：“会呀，从小就会唱的，殿下会唱吗？”


他转过身子，缓缓道：“曾有一个女子，在这里唱《越人歌》，那样凄切的歌声，那样绝望的悲伤，让我深深震撼。”
兰流苏静静道：“那个女子，并非想要得到殿下的怜悯，也不是要逼迫殿下，她只是执念于心中所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流澈远又惊又喜：“你……你都想起来了？”
她转身，含笑颔首，清眸泛出点点水色盈光。他狂喜地快步走来，紧拥着她：“流苏，你真的想起来了吗？”


兰流苏伏在他的胸前，哽咽着呢喃：“叫我含絮……殿下，我是含絮。”
本想在凤凰台重演一场戏，以歌声招引他前来，却不想他早已在这里，吹奏那首情深意切的《越人歌》。此时此刻，她只觉那么悲伤，心痛如割……他娶了别的女子，她嫁给别的男子，他与她再无可能……


她不知为什么会装得如此真切，更不知竟会哭得如此伤悲，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不想去想为什么，也无暇去想。
她微微挣开，脸上交织着尴尬与警醒：“殿下，我已是晋王妃……”


流澈远被她的话点醒，微露惭愧之色：“是啊，你是晋王妃，我也有了太子妃，我们这样……实在不该。”


“我不该来这里……殿下，今时不同往日，那些单纯快乐的往事，都放在心底吧。”兰流苏泪光盈盈，嗓音如诉。
“好……”他的眼底皆是她泪如雨下的脸庞，他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却只得克制住冲动，“你我曾经发生的一切，我会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殿下，忘了吧……含絮不值得……”鼻音哽咽，她任凭泪水长流，任凭悲伤刻骨。
“值得，你值得……”她无声的恸哭，令他浑身发痛，心中的坚忍瞬间瓦解。流澈远伸臂揽她入怀，舍不得让她一人哭得如此伤悲。



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
宿雁落，微弄凉月，寒芦深处。


此地是阳澄湖北面一处偏僻之所，杂草丛生，枯木逢春。兰流苏从朝阳宫信步闲庭，便走到了这里。此处人迹稀少，也鲜少打理，倒有几分野外之趣。她寻了一块平整之地坐下来，望着幽谧的湖水波光，霜冷的月辉漂浮流荡，从寒芦杂草一晃而过，从枝干墙角一闪而过，平添几分阴森诡异。


想起昨夜凤凰台上的相拥相泣，她不知流澈远往后会如何待她，是形如陌路人，还是恪守纲常，是平淡如水，还是私相授受，她无从猜测。如果他严苛恪守，她也会想法子让他“情不自禁”。


流澈炜似乎很忙，昨夜过了子时才回来，她被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惊醒，却假装熟睡。他只是待了片刻，便出了内寝。今儿午后，他又匆忙出宫，估计要很晚回来。
冷意萦袖，手足渐冷。不知坐了多久，她正想起身到别处转转，却听到一声低沉而不敢置信的呼唤：“流苏……”


兰流苏愣了片刻才回眸望去，流澈祈站在身后不远处，白衣皎洁，风动衣袂，迎风萧萧，谡谡如松。
终于等到他了，总算没有枉费她在这里苦等半个时辰。她站起身，静静地望他，眉目间含烟笼雾，盈盈弱弱。
流澈祈缓缓走来，步履略显僵硬，清寂月光洒照下，面容惨淡。


“流苏……”他展臂抱住她，仿似要将她压入胸腔，融为一体。
“殿下……”她能感受到他的激狂、热烈与那种失而不得的痛楚，更能感受到他涌动不绝的爱意。若说太子对她的爱是泱泱汪海的深广，那么秦王的爱便是狂风暴雨之时的滔天巨浪，惊涛拍岸，令人无以招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鼻音浓重的嗓音里有懊恼，有悲愤，更有无穷的怨恨。
“殿下，不要这样……”男儿有泪不轻弹，俊美风流的秦王却为她落泪，兰流苏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然而，她必须推开他，言明身份，“殿下，晋王该回来了，我要走了。”


“不要走……”流澈祈抱得更紧，喃喃低诉，“你可知，这几日我是如何过的？”
“殿下，夜深了……”


“在钦安殿，在重华宫，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闭门思过想的是你，醉生梦死梦见的也是你。”他捧着她流泪的脸，“流苏，没有你，我只是行尸走肉。”


“殿下错爱，我很感动，可是，你若变成行尸走肉，我也会心痛。”青须拉杂，容颜憔悴，萎靡萧索，短短数日，他便如此容愁形销，堪堪无法入目。兰流苏没料到他的变化如此之大，没料到此次的打击重得令他无法承受，倒是真心感动了。


“你会心痛？”流澈祈惊喜地含泪微笑，“流苏，我们远走高飞，寻一处清静之地，只有我们两个，围个篱笆，种两株桃花、三株梨树，生三五个孩子，好不好？”


她愕然地怔住，半晌没有回应。她未曾料到他竟有如此魄力，为了自己竟能够抛弃所有的一切，只为与她双宿双栖。
他焦虑地问：“你不愿意么？”


兰流苏挣开他的双臂，涩苦道：“殿下，我已不再是兰流苏，而是晋王妃，而殿下是帝后最宠爱的秦王，假如我拐走了秦王，陛下和娘娘会善罢甘休吗？”
流澈祈竭力劝服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可是我会寻一个隐秘之地，任何人也找不到我们。”


她摇了摇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殿下，不要小看大内侍卫的追击之力。世上本无桃源，若有追兵追击，我们更无立锥之地，何来清静之地？我们拥有的，只有风餐露宿、疲惫劳累，只有流离失所、伤痛怨悔。”
当年，她的双亲逃出皇宫，但也逃不掉被追杀的命运，最终惨死异乡。


他哀叹：“你不肯舍弃现在的荣华富贵么？”
她闭了闭眼，凄涩一笑：“殿下竟如此看我。”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流澈祈焦急地辩解。
“殿下，我真的该走了……”兰流苏转身欲走，今夜只是一个开始，她还会遇见他的，往后还有更多的好戏，“殿下，你我各有家室，不宜再有任何纠葛，我会自重，也请殿下自重。”


“你真如此狠心么？”
“不是狠心，只是无奈。”


“我不让你走。”他从身后抱住她，霸道的语气令她失笑又心痛，“流苏，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没有你，答应我，我们离开皇宫，离开洛都，去深山密林，去世外小岛，去杏花小村，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待在这里。”
“殿下，这是不可能的。”她的语气哀伤而坚定。


“为什么不可能？”流澈祈低吼，转过她的身子，“只要你答应，就有可能。”
“倘若殿下与我狠心离去，会伤害多少人？陛下会很生气，娘娘会如何伤心？秦王妃又将怎么办？而晋王殿下颜面何存？”兰流苏悲声反驳，“我们一走了之，而皇宫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殿下，为了自己的幸福，让他人痛苦，我做不到……”


“会如何天翻地覆，我不想理会，我们不走，便是你我痛苦一生。”他握住她的臂膀，手劲奇大，捏得她很痛。
“不行，我不会让殿下这样做的……呜呜……呜……”她严词拒绝，即将出口的话，悉数被他吞没。


流澈祈倾身吻下来，霸道地封锁她的双唇，不让她反对，不让她拒绝。她的激烈挣扎渐渐软化，却也不回应他的索求。
霸道渐成缱绻之势，水光晃悠，月色迷濛，氤氲流情。
他的嗓音低沉得蛊惑人心：“流苏，答应我，我们远走高飞。”


她只得颔首，先安抚他的情绪：“我考虑几日。”
他要送她回宫，她婉言谢绝，在阳澄湖畔分离之后，独自走回朝阳宫。宫门在望，灯影稀疏暗淡，有一男子站在阶上，似在守候着什么。石青锦袍，身姿如雕，似已风化千年。
那个男子是她的夫君，晋王流澈炜。




第九章  半笺娇恨寄幽怀


夜月楼台，初春殿宇。
兰流苏缓步走向宫门，心中估摸着流澈炜为何会在宫门处，是否在等她？她步上宫阶，见他面无表情、双唇微抿，便轻笑道：“殿下是在等我么？”


流澈炜冷声质问：“夜阑已深，你去哪里了？”
她的心思转得飞快一如飞梭：“殿下尚未回宫，我也无寐，便出去走走。”


他蓦然一笑：“哦？你在等我？”突然的，他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径直步入宫门，直往内寝。
她不敢挣扎，只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他，他的意图是什么呢？他终于忍不住了吗？他看到她与流澈祈在一起了吗？回到内寝，被他扔在床榻上，她立即肃谨地坐在床沿，却见他坐在桌前，自斟自饮，面上瞧不出喜怒。
他不语，她也不想开口，暗自寻思着该如何引他谈起大婚那夜的话题。


“我看见你与三弟在一起。”嗓音淡淡，不显丝毫的意绪。
“我……没料到会遇见秦王。”果然，他看见她与秦王在一起，那么他是否愤怒？或是无所谓？他并不喜欢她，娶她只是利用她，他是一个做大事的人，该不会感情用事吧。


“你承诺过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吗？”他背对着她，声如冷冰那般冻人。
“我说过，我已是殿下的妻子，该如何应对秦王，我懂……可是殿下，你也看见了，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反抗不了秦王的强硬与霸道。”她不卑不亢地诉苦，“假如殿下咽不下这口气，任凭殿下处置。”


“叮——锵——”是茶杯摔地的声音，清脆如裂晶。


兰流苏心口一震，却见一抹昂挺的身影笼罩下来……流澈炜推倒她，将她的双腕扣在头顶，热唇印在她的唇上，柔软湿热，却如寒冰似的狠利。她激烈地左闪右避，拼命地挣扎，不让他轻薄。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王妃，此等亲昵之举理所当然，她却本能地反抗，也许是他太过陌生吧，也许是她还无法接受他是她的夫君这个事实，也许还有别的缘由，她不知道，她只知不想被他轻薄。


他的侵犯仿佛携带着灼热的怒气，陌生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她拼死反抗，在他的压制下以微薄之力抗衡。他终究没有得逞，拽她起身，狠狠捏住她的下颌：“既已嫁给我，还要为三弟守身如玉？”
兰流苏瞪着他，默然不语。


流澈炜面色阴沉，语声乖戾：“怎么？恨我？”
她仍旧不语，他怒吼：“说！是不是恨我？”


她静声道：“是，我要为秦王守身如玉，若非殿下暗地搞鬼，我不会成为晋王妃！殿下只是利用我，我与秦王如何，殿下又何需动怒？”


流澈炜松了手，连声低笑：“你高估自己了，你以为我爱上你，所以才会动怒？”
兰流苏笑道：“我并没有这么说，不过但凡是男子，见到妻子与另一个男子私密幽会，都会动怒的吧。如果不是动怒，那只能说明这个男子极为厌恶妻子。”


他冷笑：“你的言外之意是，我讨厌你？”
“我不知，我只知殿下利用我罢了，至于如何利用我，我更不知道了。”


“洛雪缨，章含絮，兰流苏。”流澈炜好整以暇地念出这三个名字，微笑澹澹，“你以洛雪缨的身份进宫，惹得太子和秦王为你神魂颠倒，后被母后妙计逐出宫廷。在扬州，你化身为歌女兰流苏接近母后与三弟，再次招惹太子与秦王，兄弟争妻的局面再次出现。”


“你一直在作戏，究竟目的何在？”他陡然扣住她的手腕，目光冷冽，“我不明白，为何你的容貌改变这么大？”
“殿下说什么呢，我不明白。”她佯装慑于他的冷酷，心中盘算着这几日他是否忙于查探她的底细，佯装坚韧而可怜，“我是章含絮，也是兰流苏，可是我失忆了，忘记了所有，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往，若非秦王殿下和殿下告之，我根本想不起来。”


“说！目的何在？”他厉声质问，杀气藤绕眼底，不相信她的言辞。
“殿下若不信我，又何必娶我呢？如此，就请殿下杀了我。”她缓缓地闭上双眼，面布决然之色。


一室宁谧，静得诡异。
一声怒哼，流澈炜甩了她的手：“你不说，我自能查出你的底。”


兰流苏道：“若我怀有不轨企图，会任人摆布吗？会等到现在都不下手吗？殿下娶我只是利用我，我也认了，假若殿下让我陷害秦王或太子，我绝不会听命于殿下。”
他好笑道：“哦？我何时让你去害大哥和三弟了？”


她柔音铮铮：“我私以为殿下娶我乃心有不甘，太子坐拥天下，秦王享尽帝后宠爱，要什么有什么，而殿下并非娘娘亲子，空有亲王头衔与尊贵身份罢了。太子和秦王喜欢我，殿下便夺过来，让太子和秦王痛不欲生。”
此番言语，意在引出大婚之夜被流澈祈打断的话题。


流澈炜拊掌而笑，仿佛笑她的无稽之谈：“亏你想得出来。”
兰流苏迷惑道：“我只是不明白，殿下既想破坏太子和秦王的手足之情，又为何娶我？殿下不担心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你吗？”


“对，你都说对了，我要破坏大哥和三弟的手足之情，也要让他们尝尝失去心爱女子的痛苦，我要让他们痛不欲生。”他慨然承认。
“殿下深藏不露，如此高段，又怎会娶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王妃？我想，殿下必是以我为饵，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娘娘独宠二十余载，后宫空设，不过我听闻开国之初，陛下曾立三妃，不久相继薨逝。殿下并非娘娘亲生，殿下母妃是淑妃，乃前朝锦平公主，只是不知殿下母妃又是如何薨逝的。”兰流苏自信地轻笑。


“我的母妃与我谋划的阴谋有何关系？”流澈炜淡笑，惊于她的锐眼与聪慧。
“倘若殿下母妃是被人害死的，殿下一旦知道真相，定要为母复仇吧。”她微微凝眸，盈盈而笑。一切都只是猜测，不过她相信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他放声大笑，笑得狂妄而不可抑制……猛然间，他扼住她的咽喉，面目森厉：“我倒小瞧你了，你如何得知这些陈年旧事的？”


他的大掌紧紧扼着她的咽喉，却并不令她难受。她丝毫不惧，淡定地笑：“宫里这么多宫娥内监，有老有少，那些年纪大的，对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仍记忆犹新吧。再者，我已是晋王妃，怎能对殿下的母妃毫无所知呢？”


流澈炜的英眸掠起一股冷酷的杀气：“你只需知道端木皇后是你的婆婆便可，我不管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不过你最好忘记，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兰流苏含笑道：“殿下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晓得这些事情的吗？”


他一挑浓眉，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好，你说。”
她闲闲道来：“殿下对扬州所发生的事一清二楚，为什么呢？要么殿下亲临扬州，要么殿下派人跟踪，而殿下为什么这么做呢？殿下只是跟踪不为别的，又何必如此费心呢？假若殿下真要为母妃报仇，那么，在江南下手是上上策，神不知鬼不觉，陛下自然不会怀疑到殿下。”


她笑若流云地看着他，不担心自己过于锋芒毕露，因为他已着手查她的底细，可见他根本不信任她，此时打开天窗说亮话更为有利。


他示意她说下去，她接着道：“虽然我不记得在扬州发生过什么事，不过我想殿下已经下手，只是功败垂成罢了。顾氏和上官氏也派人追杀娘娘，我在想，他们的阴谋与殿下的布局应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流澈炜冷冷皱眉，定定地盯着她，忽而展眉一笑：“流苏，你让我惊讶。”


兰流苏但笑不语。
他道：“还记得去岁你对我说过，你说你的企图是太子妃，那时我便知道你是一个城府颇深、心思奇巧的女子，想不到你被逐出宫廷之后再度接近母后。我原以为，那个名义上是我的晋王妃的女子，此生此世不会成为我的妻子，却没料到上苍自有安排，你终究是我的王妃。”


去岁，他对她有所警告，只是不愿别人在皇宫内苑惹起不必要的波澜与纷争，不愿别人扰了自己的复仇大计。
他眉宇平静，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不明白他的话中深意：“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此生此世，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也不允许自己爱上，因为，”他顿了一下，目中冷光迫人，“这一生，我只为复仇而活。”
“我果然没有猜错。”


“对，你所料不差。我还可以告诉你，顾御史与上官楚派人刺杀母后，元宵宫宴谋逆造反，都与我有关。”
“当真？”虽然兰流苏心中有底，但听他亲口说来，仍是震惊。


“我的母妃是被皇后逼死的，而顾御史是前朝嘉元帝帝师的门生，对新朝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对前朝念念不忘，对母妃极为恭敬忠心。母妃生前与顾御史有暗中书函来往，薨逝之后托顾御史照应年幼的我。十八岁那年，顾御史将我秘密地带到顾府，见到母妃生前的侍女小云。母妃薨逝，小云必死无疑，顾御史秘密救出小云，藏在府里十几年。小云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皇后陷害母妃的真相，从那时开始，我的心中便只有仇恨。”流澈炜淡淡说来，神色冷寒，但她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波涛汹涌，他的仇恨与她的仇恨一样不共戴天，他与她是同一类人，满腔仇恨，只为仇恨而活。


“顾御史派人刺杀皇后，只为帮我，别无其他。”面色怅惘，对于顾氏的悲惨下场，他多多少少是心痛的。
“上官楚呢？”


“上官楚之妹上官蓉儿是贵妃，是三妃之中死得最早的，小云说，贵妃死于血崩，实则是母妃的手脚。也许父皇和皇后知晓贵妃薨逝的真相，但旁人不知，更别说上官楚了。去岁，我对上官楚说，贵妃意外临盆，是皇后的心腹陷害的。其时，皇后离宫在外，然则早在离宫前留下口谕，让心腹伺机残害三妃的子嗣。”流澈炜冷酷一笑。


“上官楚对陛下早有不满，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殿下挑起上官楚对娘娘的仇恨，点燃他心中的那把邪火，促其谋反，这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她不得不赞叹他的手段，更赞叹他的忍耐力，每日与仇人见面，还要喊仇人为母后，此种锥心之痛并非常人可以忍受的，而他蛰伏数年，可见他的煎熬与痛楚。


“可惜上官楚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他斜唇冷笑。
忽的灵光一闪，兰流苏心中一沉：倘若上官楚逼宫谋反称霸天阙，太子与秦王不可活，流澈炜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临天下。


想起元宵宫宴那夜的瞬息万变与惊心动魄，她仍是心有余悸，此时想来，更觉后怕。上官楚只是一颗棋子，而真正的赢家，是她的夫君，晋王。


而今，她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会如何对待她？杀她灭口？她与太子、秦王交往甚密，他不担心她会透露他的复仇阴谋吗？


她好整以暇地问：“殿下的隐秘之事为我所知，不担心我会泄露出去吗？”
流澈炜一笑：“你不会泄露半句，若我死了，你是我的王妃，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呵，那可不一定了，即便她受到牵连无法脱身，太子和秦王也不会眼睁睁地看她被斩首示众。兰流苏佯装深以为然地颔首：“殿下苦心孤诣多年，杀母之仇仍然未报，接下来意欲如何？殿下又将如何利用我？”


流澈炜悠然笑道：“急什么？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下手。你放心，我不会碰你，我对你没兴致。”他扣住她的皓腕，眼底寒色森森，“但是我警告你，假若你行为不检，我自有手段处置你。”



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东风薰暖，吹落梢头嫩萼。
春天到了，皇宫一派生机勃勃、绿意蓬勃的景象，处处翠绿嫣红，处处莺啼燕舞。


兰流苏信步闲逛，寻思着流澈炜下一步计划会如何进行。前两日的夜里，他说，如果她再与太子或秦王纠缠不清，他不会轻饶。她哼了一声，对于他的威胁根本不放在心上，她会小心行事，果真被他撞见，他能拿她如何？打她还是骂她？抑或是闹到帝后面前？还是让她生不如死？这一点，她丝毫不担心，她担心的是，他如何利用她。


思及此，她莫名地激起一阵冷颤。晋王心机深沉、冷酷无情、手法高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绝不是仅仅为母复仇，或许还有更大的阴谋。他刺杀皇后、秦王与太子，煽动上官楚谋逆，而最大的得益者便是他，莫非他的“猎物”是大敬江山？对，一定是这样的，想不到他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魄力与心思。
如此一来，帝后，太子，秦王，甚至整个皇宫，都将陷于恐怖的危险之中。流澈炜要摧毁整个皇室，会从何处下手？会从哪一个下手？


传来一阵唧唧咋咋的欢声笑语，兰流苏翘首一望，原来是七八名宫娥在花丛中折枝采花，蝴蝶飞舞，粉淡衣襟，正年少轻狂，歌笑迷著。
她心事沉重，竟不知已走到御花园。突然，她望见两个窈窕女子迎面走来，华美云锦宫装，璎珞环佩当当，钗环珠翠叮叮，妆容清雅精致，倒有几分身为人妻的妩媚之态与凌傲气势，正是太子妃叶清幽与秦王妃西宁苏卿。


京中的世家名媛与官家千金多数不入皇后的眼，她只能勉为其难地选她们为太子妃为秦王妃，毕竟三个皇子年已不小，再拖下去也不是法子。
她们慢步走来，兰流苏迅捷地闪身隐在青翠的绿枝后面，只听西宁苏卿恶狠狠地说道：“妹妹啊，我们不能让那贱人这样欺负，我不相信合我们二人之力，斗不过那贱人。”
叶清幽犹豫道：“姐姐小声点儿，这是御花园，人多嘴杂的，万一被人听了去，你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除了母后，宫里的女人谁敢得罪我们？”西宁苏卿骄横道。
“姐姐，母后不喜有人在暗地里兴风作浪，若让母后知晓，我们会被责罚的。”叶清幽忧心忡忡地劝说。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西宁苏卿不耐烦地游说，“你怎么这么胆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会知道的，你放心好了。”
“咳……”


“叹什么气啊，难道你就让那贱人抢了你的太子？你也不想想，太子至今未跟你圆房，都是那贱人背着我们使坏。我家殿下也是的，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贱人，每夜都不回来歇寝，气死我了。”西宁苏卿气得双腮鼓鼓的，猛翻美眸。
“姐姐，太子待我不薄，与我相敬如宾……”叶清幽说着便羞涩地垂首，脸红腮热，娇媚之态与枝头的嫣红桃花相映成趣，堪比风流。


“可是太子并非将你当作妻子呀，照我说啊，太子和秦王一定是被那贱人迷得神魂颠倒、鬼迷心窍了，那贱人一定是狐狸精转世。”
“姐姐可别瞎说，晋王妃到底是母后相中的姑娘，也许不是她暗地使坏呢，也许是我们不够好，太子和秦王才瞧不上眼……”


“妹妹，你太单纯了……”西宁苏卿从兰流苏的身前走过，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贱人的，妹妹就等着瞧我如何治那个贱人。”
“姐姐意欲何为？”叶清幽惊道。


“哼哼，我要让她生不如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姐姐可别胡来，假若母后知道，你会受罚的。”
“放心好了，你以为我蠢吗？我自会小心行事……”


她们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兰流苏不想跟踪而去，怔怔地望了片刻，便绕道离开御花园。
她惊讶，她震撼，太子和秦王竟然为她置妻子于不顾，让她们独守空闱。他们对她的情意，竟如此一致又如此刻骨，她无法不震撼。这样的爱，这样的情，她满心震动，然而她只是为了复仇而故意招惹他们，全无真心真情，她该如何自处？她该如何应对？她该以何面目面对他们？


还有，叶清幽不是喜欢秦王吗？西宁苏卿不是属意太子吗？端木皇后如此安排她们的姻缘，她们应该是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才是，为何她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她呢？她们认命了吗？她们又是如何得知太子和秦王心有所属？而且属意于自己？


也许是太子和秦王无意中流露的，也许叶清幽与西宁苏卿是从宫娥内监口中得知的，对了，那次太子和秦王为她大打出手，一定有很多宫娥内监知晓内情，虽无广为流传，暗地散播却极有可能。
那么，太子妃和秦王妃将会如何对付她？


走着走着，前方似有一抹黑影映在脚下，随即传来一声克制的轻唤：“含絮……”
熟悉而久违的声音，兰流苏一震，抬头一瞧，惊震地呆了。


眼前男子，烟水白袍，上品锦缎，金纹缘饰，玉冠流光，长身玉立，浑身洋溢着一股浓郁的王孙贵胄的奢贵之气，以往的优雅与洒脱隐藏于眉宇之间。而他脸上时常蕴着的那抹优雅的笑，换成一种不敢置信的讶异。



第十章  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回想澄碧湖畔，流水木屋，青竹摇曳，皓月空凝碧。
眼前的男子正是兰流苏的大哥，流澈颢。
兰流苏呆呆地望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咽喉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


“含絮……你怎会在这里？”他惊奇地问。
“这位公子是……”她以眼角余光环顾四周，眼见四下里无人，但也不可掉以轻心，隔墙有耳、隔枝有贼也是说不定的，她是失忆的晋王妃，不能与大哥相认，否则，所有的乔装便都白费了。


“我是你大哥啊。”流澈颢激动地握住她的臂膀，不可思议于她平静而陌生的神色。
“大哥？你是我大哥？”她疑惑地问，目露茫然之色。


“含絮，你怎么了？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流澈颢，程颢南啊。”他急得摇晃着她的身子，神色焦虑。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兰流苏在心中暗暗对他说：对不起，大哥，现下我不能认你。


“你怎会不认识我呢？我是你大哥啊……”流澈颢几近崩溃地低吼。
“很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她坚决否认，用劲地掰开他的手掌。


他松了手，怔怔地望着她，研判着她，眉头紧皱，眉宇间全是不信。她明白他的感受，知道他会伤心、心痛，可是，她不能认他，不能与他扯上关系，否则，她的身份与底细便会因此而泄露，她的复仇大计便会付之流水。
流澈颢又抓住她的手腕，气急道：“你说你要北上办私事，你所说的私事，要在皇宫里办吗？”


兰流苏念及这是皇宫内苑，人多眼杂的，便狠狠甩开他的手：“公子，请你自重，我并不认识你，先行一步，公子自便。”
她转身离去，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宫内，却只能稍后暗中探寻了。她心道：对不起，大哥，只能让你失望了。


他赶在她的身前，拦住她：“跟我说清楚……你真的不是含絮？”
前方的宫径上，两个男子快步走来，锦袍琳琅，蕴涵万千光华，明丽春光似被逼退。她收回目光，淡笑：“我不是你要找的姑娘，公子认错人了。”
流澈颢凝视着她，笃定道：“世间哪有如此相像的人？你一定是含絮……”


“流澈颢。”那两个男子齐声喊道，淡淡的笑意蕴着疑惑。流澈远含笑道：“弟妹也在这里。”
“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兰流苏颔首一笑，对流澈祈俊眸中的深切情意视若无睹。


“弟妹……”流澈颢惊讶地低喃，一脸的惶然而迷惑，“太子殿下，她是……”
“这位是晋王妃。”流澈远介绍道，自也怀疑流澈颢不寻常的反应。


“晋王妃？”流澈颢心神一震，想不到分离仅仅数月，她竟变成晋王妃，一入宫门深似海，晋王妃……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是含絮，面容一模一样，嗓音一模一样，她为什么否认？明明是同一人，她为什么不得他？她明明答应过嫁给他，为什么要嫁给别人？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苏……这几日可好？”流澈祈沉声问道，饱含深情厚意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谢秦王殿下挂怀，我很好。”她轻声道，灵眸妙波流转，“原来他是兰陵王世子，失礼了。”


“她真的是晋王妃？”流澈颢似已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掩下所有的疑惑与惊动。
“流澈颢，你与晋王妃相识？”方才流澈颢与兰流苏交谈的一幕，流澈远瞧得清楚，绝非首次见面的情形，然而，两人怎会相识呢？


“哦……并不相识，晋王妃与我相识的一位女子貌有三分相似。”流澈颢压下所有的情绪，心有戚戚。
“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事，数月前我跌落悬崖，至此失忆，以往的事都不记得了。”兰流苏落朗一笑。


“失忆？跌落悬崖？”流澈颢一惊，既而心中一痛，去岁冬日为什么没听她提起过？是她离开流水木屋之后发生的事吗？饶他如何焦急，所有的疑问只能找个时机单独问她，“王妃逃过一劫，必有后福。”


“流苏，二哥待你如何？”流澈祈很想拉过她去一个隐秘之地细细地盘问她，那夜，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回到朝阳宫，却见二哥抱着她进了宫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二哥是她的夫君，佳人在怀能够坐怀不乱吗？而她也心甘情愿地被二哥抱进去，没有挣扎，她是否已和二哥洞房花烛……那原也是无可厚非，可是，他就是不甘，他就是愤怒……


“晋王殿下待我很好。”兰流苏语音淡淡。
外人在场，流澈远自然不会流露任何情绪，却见三弟这样沉不住气，便扯着他的衣袖。流澈颢瞧见秦王和太子的举动，尤其是秦王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关切与爱意，恍然之下，心一分分地沉下去。


一掌搭在肩上，温柔揉捏，兰流苏微惊，猛地回头，却是流澈炜。惊惶从眼底一闪而过，她立即欠身柔声道：“殿下。”
流澈炜沉朗一笑，揽住她的腰肢，摆出一副夫妻恩爱的姿势：“都在这里啊，大哥，三弟，这位是……”


古来皇室最重女子德行，即便是夫妻，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宜作出过分亲昵的行止，流澈炜这么做，无非是向觊觎妻子的大哥和三弟宣告：这个女子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除了我，谁也碰不得。


流澈祈眼红欲龇，俊白脸孔涨得薄红，恨不得撂倒二哥，抢过心爱的女子。流澈颢的瞳仁慢慢地放大，渐次慢慢地缩小，面孔绷得紧紧的。而流澈远保持着淡定之态与从容的笑，心中冷意横生，又似有火苗幽烧，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介绍道：“这位是兰陵王世子，流澈颢。”


流澈炜笑赞：“原来是兰陵王世子，俊逸超然，轩朗挺拔若青竹，大哥，三弟，看来兰州的山明水秀养人啊。”
兰流苏望着眼前三个男子生动而不一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安，又觉隐隐的难过，竟有如此巧合而不堪的会面，怎会如此巧合呢？大哥与太子、秦王相识么？又是何时、如何相识的？进宫所为何来？


这种局面，她不想看见，累心劳神，寒暄了两句便告退回宫。她相信，这四个男子的目光一定追随着自己，她也相信，大哥一定会夜探朝阳宫，不是今夜，便是明夜。


果不其然，翌日夜里，流澈炜与她一道用过晚膳后便出宫了，亥时将至也不见人影。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的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起身打开雕窗一瞧，斜风细细，微雨微微，雨声呖呖。冷意扑面，她连忙关上窗扇，双臂环身。


刚刚转身，便有一掌按住她的左肩，兰流苏定住不动，听到一股熟悉而轻渺的气息，冷静出声：“谁？”


“含絮，是我。”熟悉的嗓音，压得很低很沉，也压抑着深沉的情绪。
“是你，世子。”她一步步退开，刻意装出严谨与漠然的面色，“夜深造访，不知世子有何要事？”


“含絮，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流澈颢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只能僵在半空，须臾讪讪地缩回，“真的失忆了吗？不记得以往所有的事了吗？”
“世子若是不信，可向太子或秦王相询。”她轻然一笑，“即便世子与我曾经相识，然而，我已为晋王妃，这朝阳宫，不是世子该来的地方。”


他深深地望着她，她散发素颜、单薄寝衣，在这陌生而奢贵的朝阳宫内寝，她是晋王妃，可是，她真真确确是他的未婚妻子，是与他朝夕相处四年的章含絮，是他从匪徒手中救回的孤苦女孩。


流澈颢的唇角又浮现那种优雅的微笑：“有所冒犯，还请王妃见谅。”暗黑之中，他的俊眸突的掠起坚定的光色，“即便你失忆，即便你不记得我这个大哥，今夜我仍然要带你离开。”


兰流苏心魂大震，假若他决意如此，他定会带她安然离开龙城，这个皇宫，于他来说，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如履平地：“世子，我是晋王妃，你不可造次。”


他决然道：“我不知你进宫要办什么事，也不知你嫁给晋王所为何来，但是你已允诺嫁给你，你便是我的妻子，我要带你走。”
清眸冷冽，她断然拒绝：“即便我允诺过你的婚事，而今我已是别人的妻子，也无法跟你离开。好女不嫁二夫，望世子不要为难。”


流澈颢攫住她的双臂，容色凄痛：“我是你大哥啊，我们朝夕相对四年，你怎能忘记我？含絮，不要这么残忍，跟我走，我会医好你的失忆症，待你恢复记忆，一定可以想起我的，一定可以的……”
大哥，何必执念于我呢？世间多佳人，我究竟有什么好，让你这般痴迷？


望着他水珠盈盈的面孔，望着他焦急而痛楚的黑眼，兰流苏心中难过，只觉对不起大哥，很愧疚……她根本不想伤害他，可是，她已经重重地伤害他了。她大仇未报，还不是她离开皇宫的时候，她怎能跟他走呢？


她冷冷地讥讽：“宫中御医都无法医好我的失忆症，莫非世子医术高明，可以医好我的失忆症？”
流澈颢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我不会医术，我会请世外高人为你诊治，纵然踏遍千山万水、大江南北，我也要医好你的失忆症。”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含絮，此生此世若没有你相伴，教我如何是好？”


他的衣襟被冷雨淋湿，湿冷与温热交融混合一起侵入她的脸肤，很奇异的冷热交替，也令人难受。双眸酸热，有泪欲落。可是，她不能落泪，不能让他看到她落泪的样子，否则便是前功尽弃。


太过意外！天大的意外！他几乎承受不住如此残酷如此鲜血淋淋的事实。晋王妃！晋王妃！晋王妃！让他如何承受？
去岁冬日，他不小心被她下药，以致令她逃离流水木屋，之后他便北上，每每走过一个州县，便停下来寻找她的下落，可是，毫无踪影。在洛都寻找了好多日子，仍是没有她的蛛丝马迹，他几乎绝望，却在宫里意外地见到她。


此时此刻，含絮就在怀中，柔香在怀，所有的念想与折磨飞逝离去，他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可是，幸福往往是短暂的，只听她冰冷道：“世子，我并非你心中的那个女子，请你放了我。”
兰流苏推开他，眸底眉心皆是冰寒与疏离。


流澈颢不理会她的拒绝，执意扣住她的臂膀：“不，我不会放手！我要带你走！”
外面起了动静，宫门处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该是流澈炜回来了。


她心慌地到窗口望了一眼，回身催促道：“殿下回来了，你快走。”他站着不动，深情地凝视着她，仿似丝毫不惧已至外殿的脚步声。她更是焦急，气急败坏地低喊，“快走啊，你要害死我啊……”
流澈颢望她最后一眼，坚忍道：“你等着我，我会再来的。”



自那夜斜风细雨之后，连续下了三日三夜的春雨。
绿瓦红墙覆上阴霾之色，琼庭迷烟，烟雨濛濛，杨柳笼烟，烟水雾气弥漫了整个天地整个皇宫，人的心境也跟着凄冷阴郁。


兰流苏担心流澈颢还会再来，不过这三日倒是安稳地过去了。
这日，潇潇雨歇，春光重绽，深闭的画楼锦堂大敞，璀璨日光令人笑逐颜开。


皇后前往金斓寺斋戒三日，携着三个儿媳，浩浩荡荡地出宫为大敬子民祈福。
端木情跪在大雄宝殿，端庄严谨，诚心诚意地向天祈愿，一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天下百姓平安喜乐，二愿江山永固、盛世太平，三愿皇室安宁、多子多福。三个儿媳陪着祷告，一陪就是两个时辰。


用膳的时候，西宁苏卿暗地里喊累，总与叶清幽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并不理会兰流苏。在寺中过了一夜，倒也相安无事。


兰流苏记得西宁苏卿那日说过的狠话，不过也不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伤害自己，她想加害自己，还需修炼几年。
第二日祷告过后，端木情传三人来到大厅，缓声道：“你们三人都是哀家的儿媳，哀家希望你们像自家姐妹一样和睦相处。同居皇宫，难免有磕磕碰碰的，不过你们要时刻谨记，你们是皇室的儿媳，不比平凡老百姓，要为天下表率，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一个孝敬公婆的好儿媳，明白了吗？”


三人齐声答道：“臣媳明白，母后放心，臣媳一定不辜负母后的期望。”
端木情颔首，继续道：“再过几年，太子妃便是皇后，母仪天下，理该胸襟宽广、海纳百川，接人待物要宽厚仁慈，不可尖利刻薄，更不可丢了太子的脸，知道吗？”


叶清幽跪地俯首道：“臣媳明白，谢母后训诫。”


“苏卿，你是西宁家的孩子，自幼宠惯了，你娘亲和父亲都管不住你，可是皇宫不是自个儿的家，不是你胡来的地儿，你娘亲下不了手，我可是毫不手软，往后啊，你要三思而后行，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必须掂量清楚。若是一味的骄横刁蛮，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


“臣媳知道了，谢母后训导。”西宁苏卿乖巧地应着。
“俗语常说，聪明反被聪明误，流苏，你才智过人，想来很了解其中深意。我只想对你说，所以的都是假的，眼前的才是真的，若是舍近而求远，最终痛苦悔恨的还是你自己。”


“谢母后训诫，臣媳谨记。”兰流苏恭顺道。
“哀家的三个孩子，本就不省心，再加上你们三个，哀家更是伤脑筋。”端木情扶三人起身，凤眸紧盯她们，眸光严厉，“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哀家都知道。你们别以为哀家老眼昏花，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你们，任何事都逃不过哀家的眼睛，你们最好循规蹈矩地当你们的太子妃和王妃，若是心术不正或是作出有失体统之事，我重罚不怠。”


三人垂首应下，谨色噤声。
端木情单独留下兰流苏，对她说了一些安抚的体己话，自然也警告她务必安分守己，勿在三兄弟之间惹起事端，兰流苏无不应承，乖顺如绵羊。


突的，兰流苏瞧见端木情摇摇欲坠地倾斜，连忙扶住她：“母后，你怎么了？”
端木情面色苍白，唇上血色消失殆尽，凤眸疲倦地微阖：“有些不适，头晕……”


兰流苏握着她发凉的手，心下微惊：“臣媳扶你回屋。”
回到厢房，兰流苏伺候她躺下来，吩咐小芙找大夫来诊治。


端木情喝下温茶，静静地笑：“躺下来好多了，别担心，再歇一会儿就好了。”
兰流苏笑道：“母后有上苍庇佑呢，定是安然无虞。”


端木情握住她的手，无奈地长叹一声：“流苏，我知道你怨怪我把你指配给晋王，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知道吗？我真不知让你嫁给太子还是秦王。”
兰流苏莞尔一笑：“臣媳明白母后的良心用苦，母后偏爱秦王，但也不想让太子伤心，这才把臣媳许配给晋王。”


端木情道：“你明白就好，我并不想委屈你，虽然晋王并非我亲生的，但他不似秦王风流多情、冲动急躁，也不似太子心绪深沉、情感优柔，晋王英伟潇洒、才情高卓、生性豁达，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你可要好好把握。”


晋王正在密谋如何复仇、如何颠覆稳固的朝廷，她毫不知情，假如有一日，她知道自己养大的儿子竟要置她于死地，她会不会崩溃？是伤心还是愤怒？而她如此信任的儿媳，兰流苏，进宫也是为母复仇，当她知晓内情的那一日，她是否恨死自己？


兰流苏道：“臣媳会的，母后放心。”
忽然，她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皱眉使劲一嗅，心道不妙，慌忙起身察看。房门何时关上的？她使劲地拉门，却怎么也拉不开，应该是被人锁住了。白烟越来越浓，厢房的各个角落冒出滚滚浓烟，她奔向窗台，突的，熊熊大火以潮涌之势从窗台窜进来，轰得她连步后退。


房门被锁，窗台窜火，定是有人蓄意纵火。
端木情忍着不适起身，满目惊骇：“怎么着火了？房门打不开吗？”


顷刻间，浓烟弥漫了整个厢房，呛得她们连连咳嗽。大火蔓延，火舌肆虐，火光耀耀，桌凳木床、器皿物什一触即烧，火势越烧越旺，大有席卷一切的肆虐之势。
兰流苏口干舌燥，浑身烫热，扶着端木情行往房门：“只能从大门……出去，我们必须出去……”


“房门也烧着了，怎么出去？”端木情失了往日的冷静，焦虑而惊恐。
“踏着大火……也要踏过去……”兰流苏连声干咳，语声坚定，极力闪避着火舌的吞噬。


“不行……一定会烧死的……”那一年，婉儿就是因为一场大火而失踪的，从此往后，端木情就畏惧大火，见火色变。
“窗台的火势也很大……出不去啊……”兰流苏绝望道，房中就像一个火炉，而她们便是行将烧焦的木炭。


一瞥眼，兰流苏看见端木情已软绵绵地昏厥在地，人事不知，便心惊胆颤地怕打着她的脸颊，大吼：“母后……母后……”
端木情毫无回应，想来已然经受不住浓烟的侵袭。兰流苏望向房门，房门已被大火烧得轰然倒塌，火势却是极旺，根本无法越过，况且还要带着端木情一起逃离。


然而，兰流苏毫不犹豫地背起她，踏着火光一步步地走向房门……
兰流苏要飞跃大火逃离出去，她有这个本事，可是，她觉得身上的气力渐渐消失，背上的人儿越来越重，脑额越来越痛、越来越晕……浓重的黑暗将她笼罩……


第六卷：相思扣


第一章  随流水，解风波


广袤的密林，永远也走不到头；黑暗的密林，每走一步，便加深一分的夜色；诡异的密林，鬼哭声声，仿佛就在身侧，从耳旁擦过，惊悚可怖。
须臾之间，天降大火，怒烧密林，整个天地都是烫人灼热的火光，兰流苏想要大喊救命，可是咽喉痛得厉害，似已烧焦，冒着白烟。她想要磅礴的大火，可是，她的双足似被定在地上，无法动弹……她不想被活活烧死，她心急如焚，可是，她动不了，怎么办？


大叫一声，她猛地惊醒，背心冷汗淋漓。
原来，她没有被烧死，原来，她躺在床上，原来，她回到了皇宫。可是，映入眼帘的俊逸脸孔，眼角唇边皆是优雅的微笑，握着她的手的男子不是流澈炜，也不是流澈远和流澈祈。她狐疑地转眸，简朴的屋子，简陋的摆设，全然不是朝阳宫的奢丽与华贵。


这是哪里？为何会与大哥在一起？金斓寺那日，有人蓄意纵火，她和端木情被困火中，被浓烟呛着，昏厥在地，之后如何，全无所知。难道是大哥救了他？那端木情呢？是否也得救了？


“含絮，你可醒来了。”流澈颢唇角一勾，“你睡了一日一夜，把我吓坏了。”
“这是哪里？是你救了我？”兰流苏问道。


“身上可有不适？半个时辰前大夫仔细地诊过，说你半个时辰内定会醒来，果然如此，真是神医。”流澈颢斟了一杯温茶递到她的唇边，示意她喝下去。她的喉间又干又痒，接连喝了三杯才作罢。他保持着优雅的笑，“我让大夫诊了你的失忆症，他说，你的身子没有异常，除了体虚内亏之外，无甚大碍。”
“是吗？谢谢你。”她冷漠道。


“大夫说，假以时日，你的失忆症一定会好的。大夫还说，带你去以前去过的地方，对记忆的恢复有帮助。”
“是吗？”兰流苏感激大哥从大火中救出她，却只能说一声空渺的“谢谢”，她决意给他泼一桶冷水，“失去的那些记忆，或许是痛苦的悲伤的，也许这是上苍的安排，现在我觉得蛮好的呀，一旦恢复记忆，或许还不开心呢。”
“你真这么想么？”流澈颢面色一僵，优雅凝固成窘迫。


她郑重地颔首，避开他的目光，不忍见他受伤的表情。
他凝视着她，眼中忧伤缕缕：“含絮，真的不记得我吗？”


她再次点头，脸上浮现出陌路人的漠然与无所谓：“我不记得你。”他垂首低笑，带有浓郁的自嘲意味，她瞧在心里，心中隐痛，“我该回宫了，母后和殿下一定着急了。”
流澈颢道：“你回不去了，因为你已经死了。”他残忍道，“晋王妃葬身火海，芳魂归天，今日便是丧仪。”


兰流苏大震：“为何会这样？我好好的，怎会葬身火海？”心念一转，她恍然，“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他眉峰一抽，英眸清寒：“你如此看我？”


她笑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造成我葬身火海的假象，让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将我带离皇宫。”
她葬身火海，芳魂成焦尸，端木情会悲伤难过的吧，流澈远和流澈祈一定悲痛欲绝的吧，而流澈炜呢？也许是无可无不可的吧。


流澈颢颇窘，又是自嘲地笑：“正是如此。”
兰流苏急切地问：“火海中被烧焦的那人，是谁？母后有大碍吗？”


“是一具死尸，我从窗台冲入房内，看见你和娘娘晕倒在地，便将死尸抛入火中，背着你跳出窗台。紧接着，有两名侍卫冲进大火救出娘娘，待大火扑灭，那死尸已然烧焦，根本无法辨认，所有人都当成那死尸是你。娘娘右足有小处灼伤，不过并无大碍，宫中御医定会好好治疗，你无需担心。”


“凡是烧伤，便难以恢复原貌了，母后那样风华绝世的美人，右足灼伤，不知多伤心难过啊。”她感慨道，可以想象出端木情的惊怕与可悲，更可想象出流澈净的怜惜心痛与龙威咆哮。


“所幸你没有灼伤，不然我会饮恨一生。”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


“有你相救，我很幸运。”她该庆幸大哥来救她，否则她能完好无损吗？他冒着性命危险冲进大火救她，如此情深义重，她理该报答的。她也相信，如果是流澈远和流澈祈，也一定会冲进大火救她的，可是大哥不一样，四五年来，大哥总是守护在她的身旁，为她遮风挡雨，给她关怀爱护与温馨安定，而她“报答”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与伤害。


她亏欠大哥的，确实很多很多。
流澈颢温柔低语：“晋王妃兰流苏已死，你便是以往的章含絮，不要再回去了，好不好？大哥陪着你，你不会孤单，我们回到流水木屋，舞剑下棋，吹箫到天明，或者放足四海，西南明丽，江南柔软，东南潮热，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


兰流苏狐疑地问：“我已是晋王妃，你不嫌弃吗？而且我觉得你很陌生，你不觉得很无趣吗？”
他笑得自在而坦荡：“含絮，你看轻了我，也看轻了我对你的情。世间每个男子都想拥有心爱女子的贞洁，我并非那种世俗男子，也不敢说我是圣贤，我只觉得，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以往的你，只要你是含絮，我不会在意什么。”


她静静地听着他宁静而蕴涵深邃情意的话，听得呆了，不知如何应对。
流澈颢握紧她的手：“含絮，与我在一起，你不觉得一丝一毫的幸福吗？”


她残忍地摇头，无需再以言辞来刺激他。她也不知为什么，待她恩重如山的大哥，待她深情厚意的大哥，为何她不曾动心呢？
她只是感动，再无其他。然而，只要她完成复仇大计，她会回到他身边的，会与他相伴一生，吹箫到天明，放足四海，像他的父母一样，做一对神仙眷侣。她相信，有大哥的宠溺与爱护，她会很幸福，可是，如今，她只能摇头，只能装作不认得他。


他的笑有点儿不自在：“不要紧，含絮，只要你愿意，我都不在乎。”
兰流苏状似无辜地笑：“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呀，此生此世，我只与喜欢的男子琴瑟在御。”


流澈颢轻叹一声，无奈地垂首，神色沉静，却是无尽的悲寂而伤感。
她的心又痛起来，很想对大哥和盘托出，说出自己的身世，说出复仇大计，说出自己的无奈，可是，她不想连累他，不能让他为自己铤而走险。假若他知道她的复仇之事，他不是阻止她便是随她陷入复仇的泥淖，那么，对于他来说，便是无可避免的大灾难。即便不能好好地报答大哥，她也不能害死他。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可是我不能与你一起，我必须回宫。”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既然我已带你离开皇宫，就不会让你‘自投罗网’。”


“我不想被人强迫，也不会被人强迫。”兰流苏字字如铁钉，眸光凛然。
“你要从我身边离去，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浅浅微笑，面色雅然，却是无赖的行径。


她翻翻白眼，气恼地瞪着他。
流澈颢含笑瞧着她可爱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摸摸她的头。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她的言行举止、心性脾气，都是他的章含絮，只要她不离开他，他自有办法让她恢复记忆。


他转开话头，随口问道：“你不想知道，那场大火如何起来的吗？”
兰流苏惊奇道：“你知道是谁纵火的？”


“我自然知道，娘娘前往金斓寺斋戒，我一直跟在皇家仪仗队伍后面，没有人发现我的行踪。”
“那侍卫统领冷一笑是个厉害角色，怎会没发现你？”她不信。


“他厉害，我更厉害呀。”他自负一笑，“你用脑筋想想，谁如此胆大包天要烧死晋王妃和娘娘？”
“猜不出来，先前顾御史和上官楚刺杀母后、逆天而行，朝中还有人胆敢谋逆吗？”如果纵火之人要烧死皇后，那只有一人，那便是恨皇后入骨的晋王。兰流苏自然知道晋王的深仇大恨，可是如此拙劣的计谋，不像是他的手段，除了晋王和她自己，还有谁如此仇视皇后？


“你想想，纵火之人的意图不是烧死你便是烧死娘娘，分而猜之，如果是你，会是谁？如果是娘娘，又会是谁？”
“如果是我……可是我得罪过谁？谁这么恨我要烧死我？”猛地，她想到了西宁苏卿和叶清幽，会是她们吗？她们竟有如此胆量？假若查出是她们，她们的下场势必凄惨。不过，此种纵火的勾当，倒像她们的手段。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心里有数。”流澈颢见她细细沉思的模样，便知她肯定猜出谁最有可能是纵火之人，“若是冲着娘娘，便是倒行逆施的造反，罪及满门抄斩。已有顾御史和上官楚的前车之鉴，我想短期内朝臣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那究竟是谁？”



“我不知，我偏向于纵火之人是冲着你来的，含絮，你已猜到是谁纵火。”
“假如我没猜错，是秦王妃和太子妃。”她的唇边凝出冷笑，即便太子妃可能于心不忍，可也很难保证她没有参与。


“太子和秦王钟情于你，冷落了她们，她们心有不甘，终于发现被冷落的真正原因，便联手除去你，于是金斓寺的纵火阴谋应运而生。”流澈颢怜惜地望她，一字一句都是残酷的真相，“陛下空设后宫，虽无宫妃的明争暗斗与你死我活，可是，你锋芒太露，加之招惹了三个皇子，即便有娘娘的关爱和另眼相待，可是，你仍然危机四伏，今朝躲得过明枪，明日能躲得过暗箭吗？说不定哪日，你就糊里糊涂地死在皇宫里。”


“你分析得很对，秦王妃和太子妃要置我于死地，是我最大的敌人。”兰流苏狠狠咬着牙，看来是低估她们了，她们竟有如此魄力，竟敢烧死皇后，难道她们不担心流澈净彻查么？一旦被查出来，她们不担心累及家中父母与兄弟吗？


“历来皇宫就是摧残女子青春年华的血腥之地，含絮，我不想你身陷宫门，只想你笑得开心、笑得无忧无虑。”他蹙眉而望，忧虑而怜爱。
“原来你早已看出太子和秦王对我有意。”大哥的眼力似能穿透人心，怎会瞧不出来呢？太子，秦王，晋王，拥有傲人的尊贵身份和俊朗潇洒的相貌，大哥也感到危机四伏的吧，因此他才要费尽周折地带她离开皇宫。


“秦王面有心生，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让人看不见都难；而太子，深藏不露，沉稳内敛，可是他看你的眼神承载了太多的意绪。倒是晋王，表里不一，潇洒狡猾，就如狐狸一般，让人捉摸不透。秦王和太子对你何止有意，假若晋王也喜欢你，便是流澈氏四兄弟争妻了。”流澈颢分析得头头是道，摇头失笑。


四兄弟争妻？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此时此刻，兰流苏才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两个亲兄弟，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堂兄弟，都跟她纠扯不清。抛开复仇之事，这样的局面，她不想面对，劳心费神，心惊胆颤，会被折磨得很痛苦。


可是，为了复仇，她就要这样的局面，只有这样，端木情才会忧心如焚，才会心惊胆颤，才会痛苦纠结。
不过，她可以肯定，晋王不喜欢她，虽是夫妻，却只警告她不要红杏出墙。


可惜，晋王妃已死，这样精彩的局面，难以为继。
她默然沉思，目光闪烁不定，似有满腹心事，又似思绪纷杂。他断定，她一定有事瞒着他，她所说的“北上处理私事”，就是进宫么？那么，究竟是什么私事？和帝后有关？还是和三个皇子有关？


流澈颢抛出饱含深意的一句话：“在金斓寺，我还见到一个人。”
兰流苏愕然抬眸：“谁？”


他起身，负手道：“假设秦王妃和太子妃纵火谋害你，累及娘娘，但是，金斓寺中有宫娥随侍，还有侍卫护守在你们暂居的东厢院落，她们要纵火，势必有所动静，宫娥和侍卫为何没有发现？起火的时辰并非深更半夜，她们有那么大的能耐遣走所有的宫娥与侍卫吗？”


望着他从容笃定的侧颜，她深以为然地点头，却反驳道：“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秦王妃，但凡有何旨意，宫娥和侍卫也不敢违抗，再者，她们可以假传母后懿旨。”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纵火一案不会如此简单，秦王妃和太子妃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烧死娘娘。”
“你说见到一个人，是谁？”兰流苏紧张地问。


“东厢院落的屋后是一片杏林，杏林后面是后山，我便藏身于后山。金斓寺斋戒的第一夜，子时三刻，我看见一个沙弥从后门溜出来，第二日晌午时分，那个沙弥偷偷地进了东厢院落，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也乔装成沙弥从后门进去，跟在他身后。”流澈颢凝眸望她，目色微厉。


“你看清是谁了吗？他做了什么？”她手心微汗，急于知道那沙弥乃何人所扮。
“即便他修饰过脸面，我仍然认得他。”他故意卖关子，徐徐道来，“那日晌午，他和秦王妃、太子妃在一间密室会面，之后不知隐藏在哪个厢房。”


“究竟是谁？”兰流苏几欲下床，被他拦住了。
“我担心被人认出来，也藏在一间隐僻的厢房。夕阳西下，我看见屋外的宫娥和侍卫皆已不在，担心你会出事，便出来寻你。”他按住她的肩，安抚着她的焦虑与急切，“没想到，刚出了厢房，便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原来是娘娘所居的厢房着火了。”


“我只想知道，那沙弥是谁。”她拽住他的衣袖，大声吼道。
“你的夫君，晋王。”流澈颢的话语像是一锤定音，再无反驳的可能。


她一呆，颓软地愣住，眸中全是不信的光色。
原来，他所说的利用，便是如此——他要她给端木情陪葬。晋王，流澈炜，果然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流澈颢研判着她的神色，她眉心微蹙，除了平静，再无其他的表情。为什么她如此平静？她不喜欢流澈炜，所以根本不会伤心难过？但是他是她的夫君呀，不至于很讨厌他的吧。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看不懂，猜不透。


他握住她的双肩，恳切道：“我不知晋王为何布下纵火阴谋，更不知他为何烧死娘娘，但是，他不顾你的生死，待你薄情寡义，你怎能回到他的身边？我又怎会放心让你回去？”
兰流苏脸色怔忪，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轻轻地摇晃着她，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劝道：“含絮，醒醒吧，倘若回宫，你只有死路一条，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她幽幽地问道：“真的是晋王？你没有骗我？”


流澈颢气急：“我为何骗你？难道我为了留下你而骗你吗？含絮，你才智过人，晋王是否布下这个阴谋，你比我清楚。”见她又是愣愣的，他激动地摇晃着她，“含絮，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晋王根本不在乎你、不怜惜你，你回去做什么？”


“放开我，你晃得我头晕。”兰流苏皱眉道，使劲地推开他。
“答应我，不要回去。”他沉声恳求她，眼中的情念浓郁得化不开。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眉目间凄楚动人。
“告诉你，你为何进宫？你要办的事是不是与皇室有关？如果是，我代你去办。”流澈颢言辞铮铮，有如刀剑相击。


“如果我要你谋杀陛下呢？”兰流苏清冷一笑。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决然的八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


“你疯了，我不是你的含絮，我不是……”她望着他绝烈的眼色，不禁心潮涌动。
“不要说了……”流澈颢欺近身，吻上她的唇，温柔狂热地与她拥吻，不顾她的挣扎与厮打，柔声唤着她，“含絮……含絮……”


“放开我，我不是含絮……”兰流苏不能施展他传授给自己的武艺拒绝他，只能以双掌撑在他的胸前，使力推开他。
然而，他的气力很足，双手被他捉住反剪在身后，她根本避不开他突然爆发的热烈与冒犯，握紧拳头，极力挣开他的手，咬紧牙关，却仍被他撬开。他柔软的舌尖卷着她的舌尖，不给她喘息的空隙。


若是以往，她不会拒绝大哥的求索，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能任他撒野，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一旦承认，她更难逃离。
衣衫从双肩滑落，凉意惊悚，而他急促粗重灼热的鼻息更让她惊悚。他的英眸从未有过的迷乱而可怕，仿佛藏着一只猛兽，只要一张口便会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一幕幕不堪的画面闪入她的脑中，她惊怕得瑟瑟发抖，气力全无。


那双邪恶的蓝眸，那些淫笑的面孔，那些可怖的记忆，充斥于脑中，折磨着她。她崩溃地闭上眼睛，不想看见那些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也许，只要她变成他的女人，她便会跟着他，不会再离去。流澈颢这么想着，将她压倒在床，疯狂地扯下她的衣衫，却见她双眸蕴泪、满脸惊恐，呆呆地不会挣扎，任凭自己禽兽般的行径……


心中剧痛，所有的意念与激情瞬间褪去，他抱起她，吻着她眼角的泪水：“是我不好，大哥不该这样对你……”
她伏在他的胸前，抽噎声声，扣人心痛。
流澈颢痛楚地祈求：“再也不会这样了，含絮，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第二章  相思字，人如削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
流澈颢携着兰流苏一路南下，走了大半月，以游玩之心返回九湖镇的流水木屋。这晚，他们歇在野外，十来株梅树点缀沙野，遒枝苍劲，嫣红成锦，分外清冷与妖娆。


前方是一条潺潺流淌的溪流，绿草茵茵，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
他捉了两条鱼架在火上烤，就着馒头吃下，别有一番风味。夕阳铺彩，春风送凉，梅香盈袖，颇有神仙眷侣的情趣。


她问：“照你所说，你从九湖镇北上找我，何时抵达洛都的？又是如何与太子、秦王相识的？”
他优雅地笑，娓娓道来自己的行程。他被她下了药散以致三日后才醒来，发现含絮已不见人影，气恼之余痛恨自己的疏忽大意。他收拾了行囊北上寻人，大年初四来到洛都，寻了十日毫无所获，却与太子和秦王不打不相识。后在街头偶遇尚在京中的双亲，便借此良机进宫面圣。那日，他受太子和秦王之邀，第二次进宫，却在皇宫内苑邂逅兰流苏，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更是上苍所开的残忍玩笑。


他向宫人打听过晋王妃的传闻与谣言，知道她与太子、秦王的情恋纠葛，知道亲兄弟为她大打出手，震动之下却也心沉。
他不甘心她已嫁作他人妇，决意带她离开，可是她竟然不走，他痛彻心扉，仍然决定不放手。本想在金斓寺布下迷阵让她“死得蹊跷”，却不想已有人为他铺路，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带走含絮。离开洛都之前，他跟双亲见过一面，禀告说要事在身，先行南下。兰陵王夫妇也没说什么，随他去了。他在想，也许父亲母亲心中有数吧，只是没有多问罢了。


兰流苏终于了解大哥千里寻她的辛劳忧虑与情深若海，却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感动与心疼，只淡淡道：“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虽感动，却无法报答你什么……”
他一笑：“我并不想要你报答我，若是如此，我宁愿你将我彻底忘记。”


她郑重道：“世子，之所以答应跟你南下，是因为我厌倦了宫廷的尔虞我诈与明争暗斗，而并非我已认得你，或者将你当做大哥，希望你不要误会。”
这些话，这样的态度，只是权益之计罢了。她知道，有了兰州与流水木屋的前车之鉴，大哥一定严加防患，她想要顺利离开，比登天还难，她只能假装再无回京的念头，一心一意地跟他南下。


半月来，她无时无刻地想着逃离之计，苦于没有任何机会，他防患得异常严密，与她寸步不离，连睡觉都在一起，只要有轻微的脚步声，他都听得到。再过大半月就抵达九湖镇，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逃离良策，不然到了九湖镇就很难逃脱了。


流澈颢扑哧一笑：“世子？太见外了，叫我名字吧，况且，我们身在野外，这些‘冠冕堂皇’的称呼，太别扭了。”
兰流苏含笑点头：“好，流澈公子。”


他沉吟道：“含絮，这一路上我们太过招摇，你容华清绝，我也并非俗人，毕竟太过引人注目，我想我们还是乔装一下吧。”
她一愣，随而笑道：“可以乔装成年过四旬的夫妇，可是，怎么乔装呢？”
流澈颢锐利的目光似要透过她的双眸：“我曾教你易容术，不过你可能忘了。”


“真的吗？易容术是不是很好玩？你可以再教我吗？”
“那是当然，回到九湖镇我便把我会的都传授给你。”


“谢谢你。”
“含絮，不要跟我说如此见外的话。”他笑望着她，目色深浓。


南下的这些日子，他对她关怀备至，却又止乎于礼，并无丝毫逾越，只是偶尔流露出潜藏的情思，或者在她不注意的时候脉脉地瞧着她。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这夜，两人乔装成相貌平凡的中年夫妇继续南下，在一个小镇上听到大燕汗王已回漠北，而兰陵王已携王妃启程回封地兰州。在一家客栈打尖的时候，他们听到两个男子在议论太子妃和秦王妃遭罪之事。


金斓寺纵火一案，娘娘蒙天庇佑，腿部小处灼伤，并无大碍。可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陛下独宠端木氏，娘娘差点儿被烧死，陛下岂会放过纵火之人？定是雷霆震怒。


彻查之后，罪证直指太子妃和秦王妃，她们百口莫辩，当日便被下狱。蹊跷的是，当夜，她们畏罪饮毒自杀，抢治后总算捡回一条命，然而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其父叶思涵与西宁怀宇自然御前求情，三日后，太子妃和秦王妃被送往京郊沉木庵带发修行，专派侍卫看守。


当然，这些都是宫闱秘闻，皇榜昭告天下：太子妃与秦王妃患有恶疾，遣至庵堂静养。宣告恶疾，相当于昭告老百姓，太子妃与秦王妃被打入冷宫，相当月被废了，太子与秦王完全可再次大婚。


那日，十里红妆，百里旖旎，万丈红尘，浓红如海，烂漫到极致，三位皇子大婚的盛况还存留在洛都百姓的记忆里。短短数日，晋王妃在金斓寺被烧死，太子妃与秦王妃被废庵堂，那大婚盛况疾速演变成街边小巷里的笑柄。


流澈颢凑在她的耳旁压低声音道：“陛下英明，这么快就查出纵火真相。”
兰流苏凉薄一笑：“幕后主谋并无现身，太子妃和秦王妃畏罪饮毒定是晋王的手脚。我觉得陛下应该可以看透自杀烟幕，也应该能够猜到太子妃和秦王妃绝不敢烧死娘娘，她们没有此种逆行倒施的胆量，也没必要这么做。”


“陛下诡秘莫测，智谋超群，我们想得到的，他理该想得到。”
“这么说，陛下知道太子妃和秦王妃只是替罪羔羊，真正的主谋逍遥法外，但是陛下为何不彻查到底呢？他能容许娘娘处于危险之中吗？”


“陛下有何打算，我们不得而知了。”他浅浅一笑，摸摸她的头，“这些都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快吃吧，这里人多眼杂，待会儿我们就回房。”
“是呀，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呢？无忧无虑的，多好呀。”她哈哈一笑，开心地吃饱喝足。


“店小二，送几盘好菜到房里。”传来一个温雅、淡漠而自负的声音。
正吃得起劲，兰流苏听了这道久远而熟悉的声音，猛然怔住。片刻之后，她不敢置信地回眸望去——那袭白雪般刺眼的白衣，那双纯澈如蓝宇的眸子，那种清冽而独傲的气度，不是藏天独步，还有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来到中原做什么？只有他一人吗？
流澈颢注意到她的不同寻常，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兰流苏笑得僵硬：“没什么，我吃不下，先回房了。”
他自然也瞧见站在木梯上吩咐伙计的男子，心中一紧：“那个男子洒逸怀风，美得妖冶，虽是中原人的打扮，却不像中土人士。含絮，你认识他吗？”


她心中一跳，想起大哥在藏天山曾与藏天独步交过手，对于相貌俊美妖异的藏天独步，怎会不记得？大哥这么问，只是试探她是否认得藏天独步罢了。她瞥他一眼：“我怎会认识他？只是奇怪世间竟有如此俊美妖邪的男子。”


流澈颢望着藏天独步以优美之态缓步上楼：“世间无奇不有，我们走吧。”
兰流苏担心藏天独步会认出自己，又想到自己这副苍老的尊容，便略略放心。慢步廊道，不经意地一瞥，她看见藏天独步的房间里围着好多人，有藏天王、藏天公主，还有藏天圣女、两个侍女、三个武士。


竟然还有藏天王和藏天米沁！他们竟然离开藏天山来到中原！他们前往何处？所为何事？是否北上？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他们来到中原？
她与端木情的逃离，藏天王父子必然震怒，过了多月，他们仍然无法忘记那两个姿容姝丽的女子，于是……莫非是为了她和端木情？可是藏天王怎会知道她和端木情身在何方？


太多的疑问存在心底，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担心大哥瞧出她有心事。思绪纷乱，她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他们来到中原最大的可能是为了端木情和她。
藏天王父子拥有可怕的藏天圣蛊，如果藏天圣蛊能够查知端木情和她的下落，那她不是很危险？不过，她已离开皇宫南下，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吧，而他们北上也就有了最好的解释。如果他们已知端木情在洛都的皇宫，那么他们的目的地一定是龙城。


如果随着他们进宫，以另一个身份再入皇宫，不是很有趣？到时，她又可进行复仇大计了。虽是一招险棋，却也可一试。此时她的容貌，藏天独步一定认不出来。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可是，不这么做，便会错失良机。而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她如何逃离流澈颢的“魔掌”。


翌日，藏天独步一行人北上，兰流苏与大哥南下，就此擦身而过。
如果藏天独步知道姿色平凡的她就是他要寻找的兰流苏，知道他们曾经近在咫尺，却错身而过，一定会懊悔不已的吧。


两日之后，他们抵达一个繁华热闹的州府，由于兰流苏感染风寒，只得暂住客栈请大夫诊治。是日夜里，流澈颢腹泻不止，折腾了一整夜，直至东方凸出鱼肚白才昏昏入睡。


而此时，兰流苏已打点好行装，歉疚、忧伤地与他告别之后，策马南行——醒来之后，他发现她再次离开，定会北上寻她，她反其道而行，便不会被他追上。
南下一日，她折道向东，再北上，飞马加鞭，希望能够赶上藏天独步。


此时，她不担心被大哥认出，因为她已易容成一个容貌最最平凡的年轻女子，不丑也不美，扎入人群之中，淹没于人海。
赶了三四日，终于在归德府追上藏天独步。可是，兰流苏如何接近他们？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



兰流苏雇了三个打手，在藏天独步一行人面前做了一场精彩的戏。
她化名阿眸，与大哥相依为命。大哥被污偷窃，被豪富家养的打手活活打死，豪富逼她嫁给他当第四个小妾，她不肯，被囚禁在暗室。她央求一个丫鬟放她出来，小丫鬟被她说动，心一软便放她逃生。可是，豪富的打手一路追杀，誓要将她捉回去。


其时，藏天独步一行人正在野外歇息休整，兰流苏一路逃奔而来，在藏天独步的面前被打得满地打滚。藏天米沁看不下去，出声喝止，并且出手教训打手，救兰流苏一命。


三个打手仓惶逃走，藏天米沁怜悯地问她为什么会被追杀。她缓缓道来自己可怜的身世与遭遇，一边说一边哭，悲戚之色令人动容。藏天米沁感动而愤怒，扬言一定要为她报仇。


兰流苏千恩万谢，恳求藏天米沁留下自己，否则一旦回去又被豪富捉回去。藏天米沁怜悯她的身世，决定保护她，即便父亲反对，也坚持带她上路。
而藏天独步从头至尾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超然出尘。
于此，兰流苏成功地接近藏天独步一行，一道北上。


兰流苏已被那场大火烧死，她不再是兰流苏，而是章含絮，可是，在他们面前，她是阿眸。
不知为何，藏天米沁的额角处有一抹淡细的痕印，微呈粉色，虽不明显，却也令她玉柔的花容月貌抹上微瑕。去岁，兰流苏在藏天王宫跟她见过一面，记忆中她的额角并无伤疤呀，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慢悠悠地北上。然而，三日来，藏天米沁忧虑于额角处的痕印，整日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章含絮问她这道痕印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章含絮恭敬地含笑道：“小姐的痕印并非不能化去，若小姐信我，我愿一试，为小姐分忧解劳。”


藏天米沁惊喜道：“你可以化去我这道痕印？你如何弄的？”
章含絮垂首自信道：“我跟乡里的一位婆婆学过一年多的妆容术，小姐的痕印，还难不倒我。”


藏天米沁豪爽道：“好，我就信你一回。”
来到一个小镇，章含絮便去买来胭脂水粉为她修容。也不知用了什么具有特殊功效的脂粉，那道痕印竟神速地消失无踪，而藏天米沁姣好的脸容，经过章含絮的巧手描画，蓝眸更为灵波婉然，双唇更为红润诱人，下颌更为纤柔姣美，脸肤更为光华如雪。藏天米沁左瞧右瞧，双眸瞪得大大的，欣喜而不敢置信。


她喜不自禁：“你是怎么做到的？”
章含絮谦虚一笑：“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藏天米沁握住她的手，欣赏着研究着：“你这双手啊，可真灵巧。阿眸，你知道吗？这道痕印困扰我好多日子呢，今儿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了，以后你每日为我梳妆打扮，好吗？”
章含絮笑着应承：“谢谢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成功地得到藏天公主的信任，是她未曾料到的，且是短短三四日，她几乎要佩服自己了。往后，她便是藏天公主最宠爱最信任的阿眸，每日为公主梳妆，陪伴公主聊天解闷儿，情谊与日俱增。


藏天米沁对她说：“现在我明白了，我救你一命，你帮我化去痕印，你我如此投缘，是上天特意安排的。阿眸，我好高兴遇到你，一定是上天派你来的，以后你不可离开我哦。”
章含絮应道：“小姐救了我，我便是小姐的奴仆，此生此世伺候小姐，哪里也不去。”


她们好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连藏天王都要吃味了，藏天独步仍是超然淡定，对于容貌平平的章含絮，瞧也不瞧一眼，只沉浸于自己的天地。
这日，夜幕降临，大队人马歇在一片不大的树林，武士搭了简易的帐篷，侍女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顿色香味俱有的晚膳。各人吃饱喝足便歇在帐篷里，听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听草虫鸟鸣的怪异之声，听深旷树林的夜深人静。


林子里有一条小溪，淙淙流淌，蛙鸣阵阵，惊落翠叶。
藏天米沁沉沉入睡，章含絮轻手轻脚地出了帐篷，行至小溪，静静而立。


几日来，她每时每刻都跟藏天米沁在一起，鲜少有独处的时刻，如此下去，抵达洛都之后，藏天米沁定会带她一起进宫的。她与藏天独步未曾说过一句话，目光未曾交汇过，她还在考虑是否保持这样的局面，只要藏天米沁信任她、喜欢她。假如她与藏天独步有了新的进展，他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对进宫的计划不利？


她很矛盾，几日来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却仍然无法决定。
忽有箫声传来，孤寂，悲痛，苍凉，仿佛空无一物，只是单纯的箫音，又似乎容纳了世间万象与喜怒哀乐。


章含絮沿溪而上，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溪畔。
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几点流萤明灭，月色濛濛苍茫，浅草茵茵低迷，那遗世独立的箫声清晰地传进耳中，溪畔那人，白衣孤绝，风举白袂，仿佛屹立峨峨高山的雪顶，俯瞰芸芸众生，遗世独立。


箫声戛然而止，遗世独立的男子并无回身望来，只望着树林里月色纤薄的夜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章含絮站在离他不远处的草地上，柔声念着。


“你懂音律？”藏天独步负手而立。
“略懂一二，公子见笑了。”她的嗓音并无刻意地改变，即便他觉得她的声音与兰流苏相似，容貌却有天渊之别，他应当不会怀疑，“《月出》乃怀人之作，公子在怀念心中所爱的女子么？”


“我并不会吹箫，才学不久，吹不出那种忧伤怀人、烂漫唯美的韵味。”他背对着她，身姿冷硬，肩背似比去岁瘦削。也许，因为相思，所以人削。
“公子的箫声虽然欠缺些许圆润明朗，却别有一种孤绝的韵味，仿佛身临万丈深渊那种衣袂飘然的遗世独立之感。”


“既然你会吹箫，吹一曲《月出》给我听听。”
藏天独步始终没有回首，只把手中的玉箫递出来。章含絮的唇边滑过一丝隐秘的笑意：“谢公子，我用自己的箫便可。”


箫声缓缓奏响，忧伤哀切。风摇翠叶，摇碎离愁；相思字，人如削，相思曲，何时歇？露冷夜寒，箫声悠悠地荡向四野，清澈，清绝。
一曲罢了，清脆的拊掌声骤然响起。藏天独步缓缓转身，狭长的蓝眸漾着凌晨时分清冽而浅淡的水雾：“好曲！好箫！”


她轻声一笑：“公子谬赞。”
雪玉柔荑，碧玉短箫，雪碧相应，灼人眼目，煞是好看。他一眼瞥到这管玉箫，眼睛一亮：“这管玉箫定非凡品，是你的家传玉箫吗？”


章含絮道：“自我懂事起，这管玉箫便一直带在身上，娘说，这管玉箫很名贵，要好好保存，万万不能丢了。我想这玉箫是娘的家传之物，传女不传男。”
藏天独步目露神往之色：“你的玉箫吹奏起来如此妙绝，若是天下三大奇箫，不知是何等的美妙音律。”


“天下三大奇箫？是什么样的箫？”
“二十多年前，有这样一个传闻，得天下三大奇箫者必是皇后之命。后来，三大奇箫尽归大敬皇后端木氏所有，不久，端木氏果然成为开国皇后，独宠椒房二十余载。”


“原来如此。”水眸泛起凄痛，缓缓升腾起冷厉之气——端木情的独宠，是建立在残害三妃之上的，若非她心狠手辣，她能独宠吗……片刻之后，她才平息心中的恨意与杀气，“三大奇箫奇在何处？”


“天香沁玉箫，疏影碧光箫，龙吟凤翔箫，单听玉箫的名字便知三大奇箫的独特之处。”他见她神色有异，那异色一闪而过，仿佛未曾有过，却又如此明显的出现在她的脸上，“至于奇在何处，我倒不知了。”


她静静不语，似在沉思，又似心事重重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
这个姿容平淡无奇的女子，倒是有些怪异，至于怪在何处，又想不出来。藏天独步缓慢地问：“你会吹奏《越人歌》吗？”


章含絮重重一怔：“《越人歌》？不会……公子，这是什么曲子？”
隐隐的希望转瞬之间转化为失望，心中空落落的。他长叹一声，仰首望月：“这是一支深情而绝情的曲子，一个美丽而久远的爱恋故事，然而我不想让这个故事的结局悲伤苍凉。”


她望着他美得妖冶的俊脸，一时感慨万千。方才否定的回答，是担心他会怀疑才这样说的，她必须小心，必须藏好自己，即便他没有忘记她，即便他仍然时刻念着她、想着她，即便他不肯放手。



兰流苏雇了三个打手，在藏天独步一行人面前做了一场精彩的戏。
她化名阿眸，与大哥相依为命。大哥被污偷窃，被豪富家养的打手活活打死，豪富逼她嫁给他当第四个小妾，她不肯，被囚禁在暗室。她央求一个丫鬟放她出来，小丫鬟被她说动，心一软便放她逃生。可是，豪富的打手一路追杀，誓要将她捉回去。


其时，藏天独步一行人正在野外歇息休整，兰流苏一路逃奔而来，在藏天独步的面前被打得满地打滚。藏天米沁看不下去，出声喝止，并且出手教训打手，救兰流苏一命。


三个打手仓惶逃走，藏天米沁怜悯地问她为什么会被追杀。她缓缓道来自己可怜的身世与遭遇，一边说一边哭，悲戚之色令人动容。藏天米沁感动而愤怒，扬言一定要为她报仇。


兰流苏千恩万谢，恳求藏天米沁留下自己，否则一旦回去又被豪富捉回去。藏天米沁怜悯她的身世，决定保护她，即便父亲反对，也坚持带她上路。
而藏天独步从头至尾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超然出尘。
于此，兰流苏成功地接近藏天独步一行，一道北上。


兰流苏已被那场大火烧死，她不再是兰流苏，而是章含絮，可是，在他们面前，她是阿眸。
不知为何，藏天米沁的额角处有一抹淡细的痕印，微呈粉色，虽不明显，却也令她玉柔的花容月貌抹上微瑕。去岁，兰流苏在藏天王宫跟她见过一面，记忆中她的额角并无伤疤呀，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慢悠悠地北上。然而，三日来，藏天米沁忧虑于额角处的痕印，整日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章含絮问她这道痕印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章含絮恭敬地含笑道：“小姐的痕印并非不能化去，若小姐信我，我愿一试，为小姐分忧解劳。”


藏天米沁惊喜道：“你可以化去我这道痕印？你如何弄的？”
章含絮垂首自信道：“我跟乡里的一位婆婆学过一年多的妆容术，小姐的痕印，还难不倒我。”


藏天米沁豪爽道：“好，我就信你一回。”
来到一个小镇，章含絮便去买来胭脂水粉为她修容。也不知用了什么具有特殊功效的脂粉，那道痕印竟神速地消失无踪，而藏天米沁姣好的脸容，经过章含絮的巧手描画，蓝眸更为灵波婉然，双唇更为红润诱人，下颌更为纤柔姣美，脸肤更为光华如雪。藏天米沁左瞧右瞧，双眸瞪得大大的，欣喜而不敢置信。


她喜不自禁：“你是怎么做到的？”
章含絮谦虚一笑：“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藏天米沁握住她的手，欣赏着研究着：“你这双手啊，可真灵巧。阿眸，你知道吗？这道痕印困扰我好多日子呢，今儿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了，以后你每日为我梳妆打扮，好吗？”
章含絮笑着应承：“谢谢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成功地得到藏天公主的信任，是她未曾料到的，且是短短三四日，她几乎要佩服自己了。往后，她便是藏天公主最宠爱最信任的阿眸，每日为公主梳妆，陪伴公主聊天解闷儿，情谊与日俱增。


藏天米沁对她说：“现在我明白了，我救你一命，你帮我化去痕印，你我如此投缘，是上天特意安排的。阿眸，我好高兴遇到你，一定是上天派你来的，以后你不可离开我哦。”
章含絮应道：“小姐救了我，我便是小姐的奴仆，此生此世伺候小姐，哪里也不去。”


她们好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连藏天王都要吃味了，藏天独步仍是超然淡定，对于容貌平平的章含絮，瞧也不瞧一眼，只沉浸于自己的天地。
这日，夜幕降临，大队人马歇在一片不大的树林，武士搭了简易的帐篷，侍女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顿色香味俱有的晚膳。各人吃饱喝足便歇在帐篷里，听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听草虫鸟鸣的怪异之声，听深旷树林的夜深人静。


林子里有一条小溪，淙淙流淌，蛙鸣阵阵，惊落翠叶。
藏天米沁沉沉入睡，章含絮轻手轻脚地出了帐篷，行至小溪，静静而立。


几日来，她每时每刻都跟藏天米沁在一起，鲜少有独处的时刻，如此下去，抵达洛都之后，藏天米沁定会带她一起进宫的。她与藏天独步未曾说过一句话，目光未曾交汇过，她还在考虑是否保持这样的局面，只要藏天米沁信任她、喜欢她。假如她与藏天独步有了新的进展，他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对进宫的计划不利？


她很矛盾，几日来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却仍然无法决定。
忽有箫声传来，孤寂，悲痛，苍凉，仿佛空无一物，只是单纯的箫音，又似乎容纳了世间万象与喜怒哀乐。


章含絮沿溪而上，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溪畔。
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几点流萤明灭，月色濛濛苍茫，浅草茵茵低迷，那遗世独立的箫声清晰地传进耳中，溪畔那人，白衣孤绝，风举白袂，仿佛屹立峨峨高山的雪顶，俯瞰芸芸众生，遗世独立。


箫声戛然而止，遗世独立的男子并无回身望来，只望着树林里月色纤薄的夜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章含絮站在离他不远处的草地上，柔声念着。


“你懂音律？”藏天独步负手而立。
“略懂一二，公子见笑了。”她的嗓音并无刻意地改变，即便他觉得她的声音与兰流苏相似，容貌却有天渊之别，他应当不会怀疑，“《月出》乃怀人之作，公子在怀念心中所爱的女子么？”


“我并不会吹箫，才学不久，吹不出那种忧伤怀人、烂漫唯美的韵味。”他背对着她，身姿冷硬，肩背似比去岁瘦削。也许，因为相思，所以人削。
“公子的箫声虽然欠缺些许圆润明朗，却别有一种孤绝的韵味，仿佛身临万丈深渊那种衣袂飘然的遗世独立之感。”


“既然你会吹箫，吹一曲《月出》给我听听。”
藏天独步始终没有回首，只把手中的玉箫递出来。章含絮的唇边滑过一丝隐秘的笑意：“谢公子，我用自己的箫便可。”


箫声缓缓奏响，忧伤哀切。风摇翠叶，摇碎离愁；相思字，人如削，相思曲，何时歇？露冷夜寒，箫声悠悠地荡向四野，清澈，清绝。
一曲罢了，清脆的拊掌声骤然响起。藏天独步缓缓转身，狭长的蓝眸漾着凌晨时分清冽而浅淡的水雾：“好曲！好箫！”


她轻声一笑：“公子谬赞。”
雪玉柔荑，碧玉短箫，雪碧相应，灼人眼目，煞是好看。他一眼瞥到这管玉箫，眼睛一亮：“这管玉箫定非凡品，是你的家传玉箫吗？”


章含絮道：“自我懂事起，这管玉箫便一直带在身上，娘说，这管玉箫很名贵，要好好保存，万万不能丢了。我想这玉箫是娘的家传之物，传女不传男。”
藏天独步目露神往之色：“你的玉箫吹奏起来如此妙绝，若是天下三大奇箫，不知是何等的美妙音律。”


“天下三大奇箫？是什么样的箫？”
“二十多年前，有这样一个传闻，得天下三大奇箫者必是皇后之命。后来，三大奇箫尽归大敬皇后端木氏所有，不久，端木氏果然成为开国皇后，独宠椒房二十余载。”


“原来如此。”水眸泛起凄痛，缓缓升腾起冷厉之气——端木情的独宠，是建立在残害三妃之上的，若非她心狠手辣，她能独宠吗……片刻之后，她才平息心中的恨意与杀气，“三大奇箫奇在何处？”


“天香沁玉箫，疏影碧光箫，龙吟凤翔箫，单听玉箫的名字便知三大奇箫的独特之处。”他见她神色有异，那异色一闪而过，仿佛未曾有过，却又如此明显的出现在她的脸上，“至于奇在何处，我倒不知了。”


她静静不语，似在沉思，又似心事重重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
这个姿容平淡无奇的女子，倒是有些怪异，至于怪在何处，又想不出来。藏天独步缓慢地问：“你会吹奏《越人歌》吗？”


章含絮重重一怔：“《越人歌》？不会……公子，这是什么曲子？”
隐隐的希望转瞬之间转化为失望，心中空落落的。他长叹一声，仰首望月：“这是一支深情而绝情的曲子，一个美丽而久远的爱恋故事，然而我不想让这个故事的结局悲伤苍凉。”


她望着他美得妖冶的俊脸，一时感慨万千。方才否定的回答，是担心他会怀疑才这样说的，她必须小心，必须藏好自己，即便他没有忘记她，即便他仍然时刻念着她、想着她，即便他不肯放手。



第三章  朝天阙，醉箫声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抵达洛都，又是芳菲四月天。章含絮跟随藏天米沁一行入住一家金碧闪光的客栈，三日后，一位公公带着六名示威前来宣旨，引领他们进宫面圣。
再次踏进龙城的时候，她的心砰砰直跳，走了老远才有所平息。宫门距立政殿有一段不短的御道，越接近龙城的朝政金殿，侍卫越多，威严凛冽、气势磅礴之感越重。


那些持刀竖戟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站着，那些雕绘着云纹云海龙行腾跃的石阶，那些金光闪耀的鎏金宝顶，那种手握生杀大权、让人顶礼膜拜的至尊皇权让人无端的畏惧。章含絮的心揪得紧紧的，因为能够再次进宫，也因为能够再见流澈远和流澈祈。


然而，立政殿殿门处，藏天王、藏天王子和藏天公主步入大殿，侍卫拦下她，不让她进去。她低声唤了一声公主，藏天米沁回身横眉冷视那个伸手阻拦的侍卫：“她是我的贴身侍女，让她进来。”
侍卫瞧了一眼宝座上的帝王，方才放行。


章含絮垂首跨入大殿，一种怪异的凉意自脚底蔓延而上，令她不自觉地放缓了步履。紧跟在公主身后，她微微躬身，只听得藏天王扬声道：“藏天宏朔携犬子小女参见陛下、娘娘。”又听藏天王子和藏天公主齐声道：“参见陛下、娘娘。”


藏天王一家并不下跪，只是略略欠身。其嗓音洪亮而从容，不显卑微也不露傲气，是一种与大敬帝王相等的气势与心态。
明黄广袖一摆，豪爽之气顿生，帝王朗声道：“免礼，藏天王千里迢迢进京，朕何等荣幸。”


章含絮抬眸望去，金漆雕龙宝座上，正是威仪赫赫的帝王流澈净，身侧的金漆绘凤雕椅上，正是盛装矜贵的皇后端木情。藏天王进京面圣，端木情有何感想？是否紧张害怕？她一定在猜测藏天王进京的企图，一定有所防备，而流澈净是否知道妻子在藏天王宫的遭遇？


藏天王一定看到高高在上的端木情了，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是震惊还是失望？是无奈还是不甘？在立政殿上遥遥相见，之后又能如何？以圣蛊或者其他的神力将她劫回藏天王宫？
不得而知了。而帝后的前侧，站着三位皇子，容仪各有千秋，风度翩翩，或坚毅，或俊美，或潇洒，实难一分高下。


他们面目沉静，仿佛金銮大殿上的摆设，章含絮从他们的脸上瞧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瞧着他么，便垂眸退在一侧。
她在金斓寺葬身火海，他们相信她已不在人世么？流澈远会悲痛吗？流澈祈会再次痛到刻骨吗？流澈炜又会如何？想来是无所谓的，想要她死的，正是她的夫君，晋王流澈炜。


藏天王子赞美道：“传说太子、晋王与秦王风仪绝世，个个人中龙凤，姿容俊美，萧轩落朗，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帝王开怀地哈哈大笑：“王子谬赞，王子也是世间少有的俊美男子，这双绝无仅有的蓝眸，想是迷倒了不少良家女子。”


藏天王微露得意之色：“陛下，我们藏天王族的后代，都生了一双深蓝的眼，因此，进京这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围观，那种盛况，像是在看怪物。”
帝王沉朗一笑：“倒是我们大敬子民孤陋寡闻了，藏天王莫见怪。”


藏天王子笑道：“中土地大物博，天南地北的人倒都是一双黑褐的眼睛，我们每经过一个州府，都会引来好奇的目光。”
帝王轩昂地起身，龙行虎步地摆手：“这一路，你们辛苦了。今夜，朕在凤凰台设下宫宴，为藏天王接风洗尘。藏天王，这会儿朕与皇后携诸位在宫里四处走走。”


于是，帝后前行，众人随着帝后出了立政殿，往皇宫内苑走去。
帝王与藏天王谈谈笑笑，皇后也偶尔插两句，三位皇子陪着藏天王子和藏天公主在后慢行，欢声笑语，谈着各地的风土人情，谈到藏天族的独特风俗，谈到路途上的所见所闻和趣事笑话。


章含絮稍有落后，藏天米沁便回身拉住她，低声道：“你害怕？别怕，有我在呢。”
“王子，此次来京，定要好好游玩。”流澈远笑道，一袭绛紫朝服完美地塑造出他的太子仪范与清贵神采，“倘若王子不嫌弃，便由我们三兄弟陪王子与公主游遍洛都。”


“有劳三位皇子。”藏天独步的笑意如春阳熏人暖暖，自然认出太子与秦王便是在扬州解救兰流苏的两个年轻男子。如今，他才知道，兰流苏所爱的男子竟是比自己更为俊美的秦王。而兰流苏又在何方？会在洛都吗？离开藏天山之后，她理该回洛都寻找她的皇子吧，那是否意味着兰流苏也在皇宫？


“洛都有什么好玩的地儿吗？”藏天米沁嫣然巧笑，目不转睛地望着身侧的流澈祈，眸光晶亮。
“洛都好玩的地儿很多，公主若是愿意，本王舍命陪君子。”流澈祈的口气甚为不羁，听来毫无诚意。


“好呀，秦王不能食言哦。”藏天米沁笑眯眯地说道，似乎感觉不到秦王的敷衍。
藏天米沁望着流澈祈的眸光，是少女怀春的欣悦之态，是遇见心目中的男子那种女儿家的羞赧。章含絮瞧得清楚，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流澈祈本是俊美无双、风度翩然的男子，赢得女子的青睐与芳心自是轻而易举的，藏天米沁对他一见倾心，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可是，章含絮的心中有点酸酸的。


晋王流澈炜不发一言，默默地走在一旁，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没有烧死端木情，在谋划着下一个阴谋？
藏天米沁突然奇怪地问道：“只有你们三位皇子吗？没有公主吗？”


流澈远惋叹道：“我们很想有一位像公主如此美丽活泼的妹妹，可惜……”
端木情心心念念的毓敏公主流澈婉，定然寻不到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可是，天地如海广博，如何寻找？如今，有关小公主的蛛丝马迹都断了，也许穷尽一生也无法寻回了。


藏天独步扫了一眼三位皇子，太子行止有度、风范轩然，秦王仪范翩然、言行不羁，晋王临风洒然、沉默寡言，让他好奇的是前日从客栈伙计口中听来的传闻。他淡笑问道：“听闻三位皇子两月之前大婚，不久，晋王妃葬身火海，太子妃和秦王妃突发恶疾，送至庵堂静养，太子，真有此事？”
流澈远疏朗一笑：“王子挂怀，确有此事，想来是我等兄弟无福消受美人。”


“三位皇子乃人中龙凤，天下女子莫不仰慕，如此一来，三位皇子可再大婚。家妹虽非国色天香，但也花容月貌，假若入得三位皇子的眼，我们藏天王族与大敬皇室便可结成秦晋之好。”藏天独步悠闲道来，像是闲话家常。


“哥……”藏天米沁窘得跺脚。
“只怕公主早有心上人，我等兄弟无福赢得公主芳心。”流澈远淡淡一笑。


“家妹婚事，父王会与陛下商讨，我们便不操心了。”藏天独步豁朗大笑，眼见三位皇子不一而足的反应，不由得心里偷笑。
“哥……”藏天米沁羞得双腮桃红朵朵，扯着哥哥的胳膊直摇晃。


章含絮与藏天圣女跟在身后，瞧瞧太子从容不迫的神采，看看秦王没心没肺的冷颜，瞅瞅晋王神游天外的面色，并不见丝毫的慌张与抗拒。照此看来，藏天王携子女进京面圣，是为公主择婿，可是，藏天王犯得着如此千里之遥吗？而三位皇子听见藏天独步的试探，不知是何想法？


御花园里芳香阵阵，彩蝶飞飞，奇花异卉争芳斗艳，好不热闹。前方御驾传来阵阵朗笑，不知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藏天独步笑道：“可惜三位皇子没有姐妹，不然便可喜上加喜。”


流澈祈讥讽道：“若有妹妹，说不定看不上王子。”
藏天独步倒是毫不在意，只是嗤的笑了一声。


藏天米沁站到流澈祈的身侧，放柔了声音：“秦王殿下，听闻东郊行宫紫镛城豪奢辉煌，就像阆苑仙境，明儿能否陪我去紫镛城玩玩吗？”
流澈祈的目光跳荡于身侧的花卉，吊儿郎当地说：“父皇若无其他安排，我等三兄弟便陪公主与王子游览紫镛城，大哥，可好？”


流澈远笑道：“公主有何要求，尽可提出。”
藏天米沁灵光一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皇宫好大好漂亮啊，太子，倘若方便，今晚我可以宫里歇息吗？我想欣赏夜色之下的皇宫，灯影之下，这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和红墙绿瓦一定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流澈远一怔，惊于她的胆大豪放，“我想应该可以，不过要先行禀告父皇和公主父王。”
身为公主，如此言行不够含敛。章含絮连忙扯了一下她的衣摆，她回身问道：“阿眸，什么事？”
她的嗓门甚大，四个男子皆奇异地回眸望来。章含絮尴尬地笑，垂眸道：“公主，陛下已传令设宴为王接风洗尘，宫宴上公主就能看见夜色灯影之下的皇宫了。”


在宫中用过午膳，藏天王一行人歇在留晴殿。藏天米沁由章含絮伺候着歪在床榻上，呆呆出神，一双蓝眸熠熠闪光，唇齿生光，腮光如雪。
章含絮斟了一杯温茶递到公主的手中：“公主喜欢秦王？”


藏天米沁回神一笑：“阿眸，你好厉害，居然能看出我的心事，你觉得秦王如何？”
章含絮淡笑：“公主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呢，我不想看见都难。我只是伺候公主的侍女，哪有眼力看人，公主觉得秦王好，便是好了。”


“我从未见过这么俊的男子，比我哥还俊呢。”
“公主，在家乡，我听老婆婆说过，生得俊的男子，不一定可靠，很多桃花劫的。”


“桃花劫？”藏天米沁扑哧一笑，差点儿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只要秦王与我成婚，我便会让他对我死心塌地，对别的女子瞧也不瞧一眼。”
“公主有何法子？”章含絮好奇地问，心中估摸着也许她是施展圣蛊控制流澈祈。


“我自有法子。”藏天米沁自信一笑，眸光一暗，轻声叹气，“不过，秦王对我很冷淡，根本不瞧我一眼，我想他看不上我吧。”
“也许秦王原本就是这种散漫不羁的性子，对旁人旁事都是淡淡的，况且公主和秦王是首次见面，说不定再过两日，秦王就发现公主的好了。”章含絮柔声安慰，如此言不由衷的话语是说惯了的，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你说得对，我和他首次见面，也许再处两日，他便对我刮目相看了。再说秦王长得俊，自然心高气傲，要降服这个男人，必须耍点手段。”藏天米沁的眸子突然放出夺目的蓝光，自信满满的样儿。
“公主意欲如何降服秦王？”章含絮略惊，心头升腾起一种不祥之感。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藏天米沁的唇角缓缓拉出一抹笑意。
是夜，宴开凤凰台。


夜幕缓缓降临，凤凰台上灯火辉煌，各色宫灯悬挂，挥洒出奢靡的昏光灯影。凤凰台前的广阔空地上排开筵席，沉檀屏风前列席帝后筵桌，贵宾筵桌仅次位列，三位皇子与藏天王子、藏天公主顺承而下，余下是朝中文武重臣的筵桌。


阳澄湖畔摆开一溜儿形态各异的宫灯，珊瑚宫灯，芙蓉宫灯，宝塔宫灯，鹏鸟宫灯，水晶宫灯……琳琅满目，大放异彩，奢丽异常。就在这光影惑人的夜色之下，三位皇子缓缓行来，白衣飘飘，风仪皎皎，如仙如幻。


藏天米沁正从另一侧的宫径行来，远远望见三位风姿绝妙的皇子，不禁愣在当地。章含絮也呆呆地驻足，望着流澈远自远而近，望着流澈祈笑意疏离，望着流澈炜眉宇微凝。
他们缓步近前，引着公主和王子来到筵桌坐下，恭候帝后和藏天王驾临。


公卿朝臣皆已落座，丝竹声起，笙箫齐奏，琴瑟和鸣，一川淡月疏星，弦乐飘转，酥人筋骨。
三位皇子的筵桌位列同侧，流澈祈瞥一眼大哥，交换过眼神，便朝对面的藏天米沁扬声笑道：“公主，大哥喜箫，公主也该擅长吹箫，不知能否与大哥合奏一曲？”


藏天米沁欲言又止，甚为窘迫：“我……”
藏天独步冷冷蹙眉，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谦恭而温软的声音：“秦王殿下，公主身子不适，就让小人代公主吹奏一曲，还请秦王殿下见谅。”


话音方落，藏天米沁便握住她的手，眼中尽是感激与犹疑。
这侍女真不知好歹，竟敢出面挑衅，倒是颇有胆量。流澈祈自然不信身子不适的鬼话，窃窃一笑：“哦？公主身子不适？本王传御医瞧瞧公主，若是公主有何不适，父皇追究下来，就是本王的不是了。”


章含絮抢过话头道：“小人略懂医术，已诊过公主的病症，并无大碍，三位殿下若想听公主吹箫，小人献丑便是，因为小人的箫艺是公主所传授。”


藏天独步连忙帮腔道：“倘若秦王觉得她的箫声有辱秦王清听，家妹再吹奏一曲也无不可。”
流澈远沉声一笑，拊掌道：“好，公主的侍女好魄力！我倒想听一听这位姑娘的箫声，三弟，别为难公主了。”他起身站到中央，朝章含絮笑道，“在我们大敬，《越人歌》是打桨的女子唱给王子的情歌，这里就有四位王子，烦请姑娘吹一曲《越人歌》。”


藏天独步担忧地看章含絮一眼，却只能鼓励她。
章含絮气息一窒，心知流澈远是故意刁难，思忖着要不要吹奏《越人歌》，却听流澈祈冷讥道：“大哥，也许这位姑娘根本不会吹箫，算了吧大哥，我们不强人所难，既然公主身子不适就是身子不适咯。”


言外之意便是公主根本不会吹箫，身子不适只是侍女的借口罢了。
藏天米沁的脸上布满忧色，低声道：“阿眸，你会吹箫吗？”


章含絮轻轻颔首，朝三位皇子柔然一笑：“承蒙三位殿下看得起，小人献丑了。”
从怀中摸出玉箫，她缓缓吹奏，箫声幽咽忧伤，与凤凰台的奢华辉煌格格不入，缭绕于迷离灯影之间，似断未断地荡向广阔的春夜苍穹。


流澈远全身一震，她的箫声仿似一根细细的银针刺入他的指尖，微疼，却震动他的五脏六腑，令他手足微颤，令他眯起黑眼定定地盯着吹箫的女子，仿佛要从她平淡无奇的面容上瞧出什么深藏的秘密。


这是《越人歌》，兰流苏在扬州青楼“念如娇”唱过的一支曲子，流澈祈清楚地记得，她的歌声飘渺而凄切、如泣如诉，震动了他的心魂。藏天公主的侍女，居然会奏这支曲子，是巧合吗？她的箫声虽无兰流苏歌声的深情与绝望，却也有独特的幽凄韵味；虽无苍凉的况味，却有一种令人心动的空洞与缥缈。


流澈炜则是沉浸于幽凄的箫声里，微垂着头，瞧不见是何神色。
三位皇子的反应，章含絮瞧在眼里，心中冷笑罢了。而藏天独步更是惊讶地回眸望她，似乎在问：你不是不会《越人歌》吗？怎么又会了呢？她相信，宫宴之后他肯定会问她的，她会这样回答：王子吹奏过两次，我听见了，便暗暗记下，练了数次便会了。


吹罢《越人歌》，章含絮收了玉箫，含笑道：“有辱三位殿下清听，小人斗胆了。”
流澈远拊掌赞叹：“姑娘谦虚了，想来公主的箫艺更在姑娘之上，是我等班门弄斧。”


藏天米沁喜滋滋地说道：“太子殿下见笑了，婢子无状，还请见谅。”
流澈祈始终盯着章含絮，研判的目光锁住她，迷惘的神色仿佛困扰于一件重要之事，百思不得其解。


流澈炜寂寥地坐着，不言不语，对于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不久，大敬帝后与藏天王一道驾临，宫宴开始。


宾主晏晏和乐，谈笑风声，文武重臣循序上前向藏天王族三人敬酒。歌弄玉，舞繁华，水袖飞扬，粉面花开。
帝后换了色泽鲜喜的宫宴服色，热烈地招呼着贵宾。远而观之，帝后恩爱鹣鲽、言行亲昵，像是成婚不久的年少夫妻，而非厮守二十余载的寡淡夫妇。端木情端然含笑、觥筹相迎，举手投足皆是母仪天下的持重凤仪与柔婉风姿。


章含絮瞧在眼中，不由得怒从心起，一双清冽的眸子蔓生起浅浅的湿雾。
此次是第三次进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漫天撒大网，而要速战速决，因为计划不如变化快，在这个步步惊心的皇宫里，稍微不慎，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而只要让端木情痛不欲生，或者让她永不超生，那便是大仇得报。


假如此次再不成功，以后就再无更好的机会了。即便她能够乔装成无数个不同于章含絮或兰流苏的女子，但如何进宫呢？因此，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时机。
整个宫宴人来人往，人影绰绰，一眨眼的功夫，章含絮看见流澈远已不在席上，不知是去了何处。于是，她跟公主说要上茅房，暂离片刻，接着离开筵席，往景延宫赶去。


前方就是景延宫的宫门，她捡了一条小道横插过去，轻手轻脚地靠近宫门。却听见嘤嘤的哭泣声，零碎而悲伤，又听见一道男子冷漠的声音：“你偷偷溜进宫，已犯了宫规，此次我不予追究，你究竟所为何事？”
是流澈远。他跟谁说话？哭泣的女子是谁？


章含絮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窄小的宫径上，流澈远负手而立，神色倨傲，并不看眼前跪地的女子。女子缓缓地支起身子，锦衣不俗，妆扮不像是贫寒人家的子女，倒像是名门世家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
乍见跪地女子清雅的容貌，章含絮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第四章  相思意，零作尘


跪地女子止了哭声，慢慢禀来：“殿下，姐姐很不好……姐姐一直念着殿下，希望殿下前往沉木庵看望姐姐。”
流澈远漠然道：“你姐姐烧死晋王妃，还想烧死母后，罪大恶极，我如何能去？”


跪地女子连忙反驳道：“不是的，姐姐绝不会这么做的，殿下明察。”眼见殿下仍是不信，她深切道，“姐姐纵有百个胆子也不敢烧死娘娘啊，且娘娘是姐姐与我的姑姑，娘娘多有宠爱垂怜，姐姐怎会不知好歹……”


姑姑？叶清幽？这个女子是叶清幽的妹妹叶清灵？章含絮终于明白，叶清灵借着宫宴之机偷偷混进宫求见太子一面，为姐姐求情。
他冷冷道：“那就要问你姐姐了。”


“殿下，姐姐纵有千般不是，毕竟是殿下的太子妃呀，一夜夫妻白日恩啊……”叶清灵拽住他的衣摆，仰脸苦苦哀求，“请殿下去看看姐姐吧，姐姐很辛苦，每日以泪洗脸，茶不思饭不想，瘦得骨瘦如柴，日日憔悴，夜夜折磨，这样下去，姐姐一定会死的……”


“你好大的胆子！”流澈远蓦然喝道，瞥了一眼双眸泛泪的女子，“沉木庵严禁任何人探视，你竟敢擅自进去。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殿下，若是我不去看姐姐，姐姐就死了……”叶清灵哭得肝肠寸断，“姐姐哑了，想对殿下说一些心里话，也说不出来，只想见殿下最后一面，殿下行行好，就当救姐姐一命……假若殿下不去，姐姐一定活不下去的……”


“哼！”流澈远冷硬地抽出衣摆，“烧死母后，乃大逆不道的罪行，让她在沉木庵静修已是网开一面，即便叶将军是母后的表兄，也不能姑息纵容。”
“不是这样的，姐姐是被逼的，姐姐怎会害娘娘呢？姐姐那么敬仰娘娘，绝对不会的……”她再次拽住他的衣摆，哭声哽咽，泪落如雨。


“你又不是你姐姐，怎会知道？”他重重地怒哼，眸如寒冰，“此事无需再说，你立即出宫，否则父皇知晓你偷偷进宫，一定不会放过你。”
“太子讨厌姐姐，不是因为姐姐意欲烧死娘娘，而是晋王妃被烧死了。”叶清灵扬起下颌，嗓音悲痛，“殿下喜欢晋王妃，可是，姐姐是殿下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啊，也是青梅竹马的呀，没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情谊……”


“住口！”流澈远怒喝。
“全洛都的人都知道，太子与秦王喜欢一个女子，那女子出身扬州歌女。洛都的老少妇孺都在说，太子与秦王为了一个歌女伤了手足之情，不是未来君主该有的气魄。”叶清灵的语声悲愤而铿锵。


章含絮一震，原来皇宫里发生的事早已街知巷闻，她早已名声在外。洛都百姓一定将她当作一个狐媚皇子的狐狸精，一定大加唾骂。她无声一叹，所幸扬州歌女兰流苏已在那场大火中浴火重生，回归章含絮，变成现在的阿眸。


如此一针见血的话，流澈远面沉眸暗，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惭愧得不想说话？
她慢慢地站起身，以饱含姐妹深情的语气陈述道：“大婚前夕，姐姐跟我说过，进宫后，她会成为让太子满意、让娘娘满意的太子妃，日后殿下登基，姐姐会成为像娘娘那样母仪天下的皇后。姐姐说，即便殿下喜欢扬州歌女，姐姐也不在意，只要殿下承认姐姐这个太子妃。”


他默然而立，黑眸微眯，似有嘘唏与怅惘。
叶清灵着重问道：“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流澈远疏离地问“为什么？”
她凄凉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因为姐姐爱殿下，很爱很爱……”


章含絮猛地惊震，怎会这样？叶清幽不是喜欢流澈祈么？怎会突然爱上流澈远？难道去岁晋选太子妃与晋王妃，叶清幽一直在做戏欺骗她？可是，至于吗？假若是当初喜欢流澈祈，后来转而爱上流澈远，也不无可能，可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流澈远显然也是一惊，脸上现出那种知道真相后的错愕表情：“是吗？我记得，清幽是喜欢三弟的，从小便喜欢三弟，清幽怎么……”
“殿下有所不知，去岁夏日，姐姐禁足府里，殿下三次到府，对姐姐多有垂询，一来就是一整日，陪她在后花园散心解闷，教她下棋，还教她一招半式。就这样，姐姐的心便被殿下俘虏了，姐姐跟我说，若说对秦王殿下动心是两小无猜、年幼情谊的延续，那么对太子殿下动心，便是刻骨铭心的男女之情。”


“原来如此，我看望你姐姐，是母后命我去的，母后说：清幽心地善良，不会做出恶劣的事，将她禁足，是委屈她了。”
“也许，这便是姐姐的情劫吧，自那以后，姐姐像是着了魔，心心念念的都是殿下……殿下再无来过，姐姐又不能出门，只能压抑着自己，日渐消瘦。”叶清灵哭得双眸红肿，嗓音破碎，“好不容易盼到殿下回京，盼到顾家小姐流徙东南荒岛，盼到娘娘赐婚，本想终于得偿所愿，却在大婚之夜被殿下遗弃在冷冰冰的洞房。”


“这些，都是你姐姐跟你说的？”流澈远哑声问道，双眼眨了两下。
“是，姐姐跟我说的。”她抽噎得柔肠寸断，“殿下心中藏着别的女子，姐姐认了，可是，姐姐竟被冤枉成杀人凶手，竟被下毒哑了嗓子，还被遣至沉木庵自生自灭、生死由天，这究竟是为什么？姐姐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嗓子哑了也无法喊冤，父亲愧对陛下与娘娘，自认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可是，她是我的姐姐啊，我不能让姐姐这样喊冤死去……”


“金斓寺纵火一案，已经真相大白，人证物证确凿，容不得她抵赖。你与清幽是姐妹情深，才会觉得她是冤枉的，此事无需再提，你回去吧。”流澈远淡然道，嗓音奇冷。




原来如此！原来叶清幽移情别恋了！也许，正因为她的移情别恋，才造就她的悲凉下场吧。章含絮震动不已，也感慨颇多，不知以往那个乖巧可爱、胆小怕事的叶清幽，在沉木庵是怎样的情形？


听流澈远的语气，他并无去沉木庵看望叶清幽之意，也许是痛恨她吧——他定是坚信那场大火是她和西宁苏卿安排的，是她们害死晋王妃的，才会如此冷漠、如此无动于衷吧。


叶清灵猛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殿下，求求你去看看姐姐吧，只要殿下去了，姐姐就能活下去，殿下就当作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流澈远下颚微扬，冰冷的神色没有松动：“父皇早已明令禁止，任何人不得探视你姐姐与西宁苏卿。”


叶清灵拽紧他的衣袂，悲切地哭求：“只要殿下想去，就一定不会让人发现的……殿下，求求你救姐姐一命……姐姐只想见殿下一面，别无所求……”
流澈远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蓦的，他环顾四周，喊道，“谁？出来！”


叶清灵一愣，茫然地看向四周，但见一个侍女服侍的女子走上前，微垂螓首，行止恭敬。
流澈远剑眉一蹙，眼中闪过警觉与不解：“你怎会在这里？”


章含絮福身行礼，温婉道：“小人参见殿下，小人本想上茅房，不过皇宫太大，又想迷宫一样，小人迷路了。”
昏暗的灯影之下，流澈远的黑眸闪出犹疑的锋芒：“因为迷路，所以走到这里？”


章含絮瞥一眼面色惊疑的叶清灵，清冷一笑：“小人莽撞，无意中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还请殿下包涵。”
藏天公主的侍女竟敢在他面前“大放阕词”，如此不卑不亢的言行举止倒是让他深以为异。他付之一笑：“洗耳恭听。”


她若然浅笑：“小人不知事情原委，只是觉得太子妃下场凄凉，想要见夫君最后一面，却不得，世间再无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事了。一夜夫妻白日恩，若无恩情，殿下也该有恻隐之心，若连恻隐之心都无，殿下何谈爱民如子？”


流澈远心下微动，惊于一个卑微的侍女竟能说出如此温婉而又犀利的言辞，一时之间没有开口应承。
章含絮也不让他开口，紧接着道：“太子妃之妹不顾身家性命进宫求见殿下，替姐姐求情，恳请殿下见姐姐一面，如此深刻的姐妹情谊，令人感动，殿下无动于衷，是否太过铁面无情？”


这样一个平凡的侍女，竟然对他冷嘲热讽，流澈远又惊又怒又好笑：“你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要胡言乱语。”
章含絮的眼中皆是讥讽：“也许小人是胡言乱语，有所冒犯，还请殿下恕罪。小人替这位姑娘和她的姐姐伤心难过，殿下如何抉择，小人无法左右，只觉得世间的法理总归逃不过一个‘情’字，无论殿下所爱之人是不是太子妃，夫妻的名分总是在的，就算殿下从不见她当作自己的发妻，也该有个了断。”
浅浅一笑，她飘然远去。


她相信，流澈远会去看望叶清幽的，她也相信，即便说了这番尖锐的话，他也不会认出她。不过，如此胆大妄为的言行，始终太过锋芒毕露。
然而，她不想叶清幽因为自己而备受折磨，只要流澈远去了沉木庵，是生是死，由上苍决定。
流澈远命人送叶清灵出宫，回到宫宴，并无看见藏天公主的侍女，而父皇母后也不在筵桌上，不知去向何方。


流澈净微觉头晕，便回澄心殿暂歇，风清扬来禀，禀奏过要事便回到宫宴。
夜浓深静，风乍起，细尘飞扬。他跨出殿门，打算前往端阳宫，与皇后一道回到宫宴上。冷风狂肆，猛烈地迎面扑来，他连忙举袖挡风，却忽然定在当地，浑身僵硬。


片刻功夫，流澈净惊醒过来，甚觉怪异，却又不知何处怪异。他抚着胸口，踉跄地后退两步，靠在殿门上，内监赶忙扶着他回到暖阁坐下，劝道：“陛下，先歇一会儿吧，不在乎那一时半刻。
”
流澈净急道：“不行，皇后一定等急了。”
内监道：“陛下龙体要紧，多歇一会儿，奴才去端阳宫走一趟，让娘娘先去宫宴。”


流澈净想要阻止内监，胸口骤然一痛，痛得他跌坐下来，喊不出声音。静静地坐着，心口痛如刀绞，一阵阵的，越来越痛，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袭遍全身，额上冒出汗珠，汗如雨下。


他的身子一向康健，从无这样心痛过，怎会突然痛得如此厉害？他皱眉苦想，眼前渐渐模糊……最终趴倒在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到一声轻柔如风的呼唤：“陛下……陛下……陛下……”


他缓缓睁眼，巧笑嫣兮的俏脸由模糊转至清晰，像是浸在水中，一圈圈的涟漪轻轻荡漾，潋滟流光：“阿漫，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寻你。”
白衣女子搁下填漆茶盘，柔声款款：“陛下，我不是阿漫。”


额角胀疼，流澈净捂住额角，狐疑地皱眉：“你不是阿漫？”
他沉声失笑，她怎会不是阿漫？这张清滟如雪、摄人魂魄的娇颜，这种清醇而魅惑的目光，早已印刻在他的心底，此生此世无人可以替代，即便她七老八十，即便她红颜化灰，他也不会认错。


只是，今晚的阿漫年轻姣美，仿如二十多年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仿如今晚仍然是他们初次相见的那一日……那时，大凌嘉元十五年，洛都郊外的官道上，他歇在道旁，她策马奔驰，长发飞扬而起，像一股黑色的火焰。他从未见过如此英姿飒爽的女子，美得气势纵横，那横斜的眸光妩媚而睥睨，仿佛天地万物在她的眼底都只是卑微之物。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惊鸿一瞥，令他惊异不已。
流澈净握住她的皓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抱在怀里：“你不是阿漫，又是谁？嗯……我知道了，是朕的皇后，端木情。”


阿漫扭捏着、挣扎着，却并不急于挣脱陛下的怀抱：“我不是阿漫，也不是端木情，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
“又骗我。”他呵呵朗笑，贴在她的侧腮上，温存地厮磨，“阿漫，你总是耍一些小伎俩来逗我，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用什么法子让时光倒流，回到我们年轻时候的容颜？”


“陛下明鉴，我没有让时光倒流，我并不老……我年方双十。”阿漫瑟瑟地坐在他的怀里，浑身发颤，垂眸娇羞。
“罢了，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法子，不管是年轻的阿漫，还是满头银发、牙齿脱落的阿漫，我都喜欢。”流澈净拥紧她，须臾转过她的身子，抬起她的脸庞，深深凝目，“阿漫，你总是让我惊喜。”


“陛下……”阿漫惊慌地溜出他的怀抱，跪在地上微微发颤，“我真的不是娘娘，陛下看清楚，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真的不是？”他面色一沉，脑中似有浆糊缓缓搅动，有点昏昏的感觉，他抬起她的下颌，上下打量着她，左右研究着她，可她并不是什么宫女，真真确确是他的阿漫啊。他扶起她，暖暖一笑，“阿漫，再说不是，我就要生气了。”


“陛下……”阿漫顺着他的拥揽依在他的胸前，柔媚如水。
“阿漫……”流澈净抱着她，怡然享受，大手在她的背部上下游移。


“陛下会记得我吗？”阿漫幽幽道，抬眸觑着他冷硬与温柔兼容的脸孔。
“我怎会不记得你？”他凝视着她，黑眸淡笑，流露出一代帝王只有在心爱之人面前才会表露的温润与柔情，“傻瓜，这么多年，我何曾忘记过你？阿漫，今儿究竟怎么了？为何魂不守舍的？”


“陛下，我真的不是娘娘。”阿漫涩然一笑，挣开他的双臂再次下跪，“待到明日，陛下一定会忘了我。”
流澈净不解地望着她，不晓得今夜的阿漫为什么总是说自己是宫女，相守二十多年，难道他会认不得她吗？
忽然，阿漫巧然笑道：“陛下，我陪您下棋，好么？”


◆◇◇◆


琼庭花树春光暖，芳香径里乱红满。
端木情匆匆地出了内寝，本想阿绸候在大殿上，却不想一个人影也不见，连前庭的侍卫也不见踪影。心下狐疑，她走出大殿，站在玉阶上，环顾前庭，凄迷的冷风萦绕袖底，拂过脸庞，乱了鬓发。


身后突现细微的脚步声，她心尖儿一蹙，立即回身，但见眼前的男子从容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惊得睁圆双眸，心魂大震。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如何进来的？宫门口的侍卫呢？他想做什么？假如流澈净看见他在这里，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儿？
脑中的思绪飞速旋转，心念急转，片刻亦是漫长，她浅然一笑：“大王怎么在这里？是否迷路了？我与大王一道回宫宴……”


“阿拂，我终于找到你了。”藏天宏朔嗓音暗沉，细长的蓝眼微眯，泛着夏日的湍流水光。
“大王认错人了，我不是阿拂，我是大敬皇后，端木情。”端木情倨傲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瞅着他。


“你是大敬皇后，也是我的阿拂。”他笃定道，扬眉一笑。
“大王，你真的认错人了。”她不知他究竟想要怎样，只觉似有危险的气息慢慢地围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我怎会认错呢？”藏天宏朔的眼角凝出一丝痛色，“阿拂，我要和你谈谈。”
“我想，我与大王没什么好谈的，大王，宫宴行将结束，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以免有所失仪。”端木情心中略慌，说着便迈步前行，却被他拽住手臂。


心知抵挡不住他的气力，她便顺了他的意来到大殿上，请他坐下。他并不买账，握住她的双臂：“阿拂，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声音沉痛，眼中的蓝色转为黯沉之色，其情之深刻，令人动容。


一丝怒气袭上凤眸，端木情断然拂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柔音铮铮：“请大王看清楚，我不是阿拂，我是大敬皇后。”
藏天宏朔猛地拥住她，紧抱不放：“你是阿拂，你一定是阿拂……不，你是阿漫，阿拂的魂灵在你的躯壳里，终有一日，阿拂的魂灵会醒过来的，那时，我又能和阿拂在一起了。”


她使了全身的气力推开他，怒气横眸：“大王，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我是大敬帝王的皇后，成婚二十多年，养育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此生此世我只会跟我心爱的夫君白头偕老，即便阿拂的魂灵在我的身子里，我也不会跟你走。”
他的双眼蓝光灼灼：“你怎么这么说呢？只要阿拂醒过来，你自然就会跟我走。”


端木情凝眸瞪他，绝烈道：“你妄想！”
藏天宏朔深情而哀怨地望着她，眼中的蓝光渐冷：“阿漫，你知道我是如何晓得你在洛都龙城的吗？”


原来，他一直无法忘记她，或者说，无法忘记他的王妃阿拂。他进京面圣，是为了她。他的情，是给予阿拂，还是给予她的？可是无法否认，他对她的情，相较流澈净，相差不远吧，可是，他对她的情意纯粹、热烈、刻骨，他神魂颠倒，他不择手段，是痴迷，更是阴邪。
她眸光冰冷，生硬地别过脸：“大王请说。”


“也许你不知，我们藏天族有一种独特的神力，这种神力叫做藏天圣蛊。”
“藏天圣蛊？” 端木情讶然，既而震惊——她曾听说，蛊是一种很可怕的神秘力量，既能杀人害人，也能救人，而藏天圣蛊又是怎样的一种神力？


“此种圣蛊拥有生杀予夺的力量，天与地，日与月，都无法与之相抗衡。”他雪白的脸上萦绕着一圈淡淡的昏光，尤显阴冷诡异，“圣蛊中有很多种蛊，我便是用了‘追踪蛊’追踪到你在洛都龙城的，我未曾想到，你竟在洛都的皇宫里。在进京的路上，我很担忧，也在猜测，你究竟是宫女还是嫔妃，根本没料到你是大敬皇后。”


“是，我是皇后，我与陛下经历了生死浮沉的乱世，相守二十多年，情比金坚，宁死也不会分离。”她冷冽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
“我会在这里，也是因为圣蛊。”藏天宏朔淡然道，平静的冰床下却是奔涌的激流，“我们的藏天圣女正施展神力，整个皇宫处于神力的控制之下，所有人会感到心痛，既而昏厥，醒来之后，与之前的场景一模一样，可是，无论他们做什么，永远停留在那个时辰。”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是停滞的？”端木情惊诧不已，既而惊骇——世间竟有此种可怕的圣蛊，那么，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与她见面？
“阿拂，你和以前一样聪明。”


“你想怎样？”
“我要你跟我回藏天王宫，不再离开我。”藏天宏朔的眼中窜起一簇蓝色的火苗，幽幽燃烧。


“如果我说‘不’呢？”端木情一震，怒气直冲脑门，冰眸切出缕缕寒意。
“阿拂，你最好想清楚，因为，你的陛下，你的皇子，整个皇宫，生与死，就在你一念之间。”藏天宏朔悠悠微笑，蓝色火焰绚烂缤纷。



第五章  恨春去，春又回


霭霭春空，万里无云；暖暖朗阳，清风徐拂。
连云松竹，画楼耸峙凌云渚；千树繁花，飞阁环绕最关情。


翌日，帝王携藏天王游览东郊行宫紫镛城，皇后相陪，言笑惬然，藏天王盛赞行宫的独特风、如画风景。三位皇子自然陪着藏天王子和藏天公主，远离了长辈的视线与约束，欢声笑语不断。


五人坐在“在水一方”水亭里，品茗闲聊，天南海北地胡侃。流澈炜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不是沉闷地坐在一旁缄默不语，便是为大家沏茶斟茶，表面看来并无失仪，章含絮却知，他满腹心事。


藏天米沁望见视野广阔的揽风楼，央求流澈祈陪她上去瞧瞧，流澈祈不便回绝，便陪她去了。章含絮自然晓得公主的心思，无非是想单独跟他在一起，说一些私密的话，让风流倜傥的秦王更了解她。


接着，流澈炜告退，说是去去就来。章含絮便也告退，漫步行往行宫西侧。这里有一条广阔而冷清的宫径，种植着两排高大的广玉兰，可惜现在并非盛开时节。她站在一棵翠叶如盖的广玉兰树下，璀璨的日光从深碧的枝叶间筛落下来，似有阵阵淡渺的碧叶清香扑鼻而来，她扬起下颌，阖上双眸，沉醉其中。


“你在这里做什么？”耳畔传来一道寒冰似的声音，其实她早已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启禀晋王殿下，小人在闻广玉兰的叶香。”章含絮恭敬地垂额敛眸，收起那副陶醉的表情。


“叶香？你闻到叶子的香味了吗？”一袭流水白锦轻袍挑起流澈炜的颀长身量，淡朗清逸，金腰带，金玉冠，流露出些许贵胄之气，英眸淡然。
“心中有香味，便能闻得到。”她来到此处，便是为了“偶然”遇见他，旁敲侧击他的心事。今日的行宫喧闹不休，只有这个地方人迹罕至，而他方才的言行举止告诉她，他想觅一处清静之地。


“真真是伶牙俐齿。”
“殿下谬赞。”


“你是公主的侍女，为何在这里偷懒？”他英俊的脸孔，仿佛千年寒冰，僵硬冰冷千年，永远不会微笑。
“此刻公主不需要小人的伺候。”章含絮莞尔一笑，状似随意地试探道，“殿下不善辞令，似乎心事重重。”


“你如何知道我心事重重？那你猜猜，我有何心事。”他脸上的寒冰似有春风吹拂而过，微现暖色。
“明眼人一见便知殿下有心事，殿下的心事，也许关乎已逝的晋王妃。”


流澈炜一怔，锁眉望她，锐光迫人，似要刺穿她的双眸，探及她的内心。
章含絮猛地跪地：“小人失言，殿下恕罪。”


他转开眸光，望向行宫之外的绿野春光：“对，我的心事关乎被大火烧死的晋王妃。”
她抬眸望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爽快地承认：“殿下与王妃鹣鲽情深，殿下如此追思王妃，王妃泉下有知，定会欣慰的。”


流澈炜的眼中似有怅惘：“她不会欣慰，只会恨我。”
章含絮心中冷笑：我是恨你，但也感激你，让我脱身，以一个新的身份进宫复仇。


她故作惊奇道：“恨？王妃怎会恨殿下呢？殿下所言，小人不懂。”
他轻声一叹：“你不会懂，也无需懂得。”


她默然微笑：“小人不知王妃对殿下是恨还是爱，但小人知道，殿下如此追思王妃，定是极爱王妃的。”
流澈炜冷声轻哼：“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不是爱。”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去，飘然如云，融入密密匝匝的翠叶浓荫之中。
爱？他爱她？流澈炜爱兰流苏？


章含絮愣在当地，回想着他的话，神色迷惘。他怎会爱她呢？他何时爱上她的？他明明对她说过，他娶她，只是利用她。事实证明，他以她的生命来达到杀害端木情的目的。如此这般，他又怎会爱上她？


她被大火烧死，他悲痛，他追悔莫及，这才发现他不舍得她死，发现他爱她。是这样的吗？因此，这两月，他满腹心事，他难过伤心，他饱受折磨，他沉默寡言，他困惑迷惘……
他说，究竟是不是爱。那么，也许是爱，也许不是爱。


他看不清自己，她也迷惑了……因为太过震惊，所以迷惑。
可是，他为什么会跟她说起这些？她只是藏天公主的侍女，他没有理由对她说这么多啊，就因为她说中了他的心事？


章含絮觉得自己更加迷糊了。
忽的，眼前出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上下晃动的手掌。她猛地回过神，侧眸一瞧，竟是秦王流澈祈。她立即福身行礼：“小人参见秦王殿下。”


流澈祈后退两步，眯着俊眸研判地盯着她：“眼神呆滞，我站你身旁好一会儿，你都不知道，在想什么阴谋诡计？”
章含絮假装受惊地跪倒在地，又是求饶又是辩解：“殿下明鉴，小人哪有什么阴谋诡计，小人只是在这里吹风闻叶香……”


“骗小孩啊，我不信，一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这么冷僻的地方，不是密谋是什么？”他吓唬道，眸色阴冷。
“冤枉啊，小人真的是吹吹风罢了。”她不停地磕头，仓惶地求道，“殿下明鉴，小人只是公主的侍女，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密谋什么……”


“罢了罢了，我问你一事，你要如实回答我。”见她面色惊慌、点头如捣，流澈祈窃窃一笑，“你为何会吹奏《越人歌》？谁教你的？”
“是公主教小人的。”她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可是，她愣了一下才回答，在触及他犀利的眸光之际立即垂下眸光，令人觉得她胆小而心虚。


“你连这个都骗我，还说没有密谋？”他重声怒哼。
“是……小人的娘亲所教。”她轻声答道，头垂得更低。


“我就知道，那藏天公主根本不会吹箫。”流澈祈示意她起身，俊眸泛起迷濛的青雾，令人看不懂的雾气。
“殿下千万不要跟公主是小人说的，否则公主会打死小人的。”章含絮直视着俊美倜傥而熟悉的流澈祈，心中说不出是啥滋味，本想着很难与他单独言谈，却不想如此容易，如此顺利，太出乎她的意料。


“你很怕公主？”今日的他，仍是一袭飘逸的白衣，皎洁如琼，修长如竹，这张美如坚玉的脸庞，这双笑若含情的俊眸，对着她淡淡地笑，她感觉到心中似有溪流淌过心田，清凉舒适，她似乎听得到那淙淙的流淌声和飞花溅石的声音，清脆悦耳……


思虑片刻，章含絮“嗯”了一声。
流澈祈沉思半晌，饶有兴味地问道：“你叫什么？倘若我要你伺候我，你可愿意？”


她一惊，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啊？伺候殿下？可是……”
他笑得别有意味：“对，伺候我！你叫什么？”


心中转过数念，仍是猜不透他的高深莫测。章含絮一本正经地说道：“小人叫做阿眸，伺候公主已有时日，假如殿下跟公主要了小人，公主一定不会答应的。”


流澈祈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身子，笑得几乎断气，好一会儿，笑得累了，他才断续道：“我开玩笑的……你竟然……当真了……”
怒火直升，她差点儿朝他的俊脸打过去——竟然被他耍了。她垂眸掩下怒色：“原来殿下是戏弄小人……殿下为何跟小人开这种玩笑？”


“因为，你会吹奏《越人歌》。”转瞬之间，他的脸上盈满怅然若失与凄痛殇色。
“就因为这个？小人不懂……哦，小人晓得了，殿下喜好音律。”她故作懵懂地猜测道，心中隐隐作痛，他在扬州听过她唱《越人歌》，这才对现在的她有点儿别样的兴致吧。晋王妃兰流苏死于大火，晋王悲伤寡言，他呢？是否沉痛得绝望？是否绝望得放浪形骸？是否生如行尸走肉？可是，他这样的言行，丝毫看不出他的内心是悲痛绝望。


“你怎会懂呢？”流澈祈忧伤的眸光从她的脸上轻若鸿毛地扫过，扫过深深碧叶，扫过天光绿影，那璀璨的日光掉落他的眼底，散发出迷惘而绝望的芒色，令人心痛。随即，他转身离去，步履沉重，步步是伤，步步是痛。



应藏天王之求，帝王下旨夜宿紫镛城，行宫的宫娥内监自然忙碌，冷一笑调来八千禁军负责行宫的安全事宜。
午膳后，一行人在各个殿阁歇息。章含絮伺候藏天米沁歇下，便来到揽风楼。揽风楼是明漪殿的二层楼阁，正巧并无安排人入居，也能随意上楼。她心中窃喜，希望不虚此行。


值此午后风和日丽的溶溶春光，惬意而安宁。想起一年之前在行宫发生过的事，那些如花似玉的人儿，顾若昔，上官茜，西宁苏卿，叶清幽……死的死，流徙的流徙，大都下场凄凉，正当韶华的她们绝对想不到会有如此下场吧。


而她呢？将有什么下场？她一心一念地为父母、为大哥复仇，只要大仇得报，她可以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性命。若是最终死无葬身之地，她也在所不惜。
静谧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章含絮猛地回首，望向来人——她知道的，他会来，他是那种登高望远、胸襟非凡的男子，注定登基为帝。


她故作一惊一愣，慌张地跪地俯首：“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流澈远一怔：“你不伺候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章含絮不敢起身，也不敢抬眸：“公主歇息之时不喜有人在旁打扰，小人便来此眺望绿野风光。”
他稳步上前，展眉望向那绵延的绿意与起伏的旷野：“哦？你喜欢登高望远？”


“小人不敢。”她恭敬地垂首，因为“登高望远”四个字冲撞了他的名讳。
“我并非帝王，你不必如此拘谨。”


“小人不敢。”
“昨夜你为公主强行出头，今日倒这般拘谨，这又是为何？”流澈远的神色淡然如仙，嗓音平静若水。


“昨夜，三位殿下为难公主，小人自然为公主鞠躬尽瘁，今日并无‘为难’之事，小人自当恭谨。”章含絮婉言道。


他的双肘靠在朱阑上，望着恍若琉璃的春空，沉然不语。这个瞬间，揽风楼陷入昏昏然的静谧之中。章含絮从侧面注目于他，他的白锦长衣衬得他的侧脸愈发坚毅，他的英伟眉宇仍是以往的意气风发，他的从容气度仍然散发出令人沉迷的神采……时隔两月，他看似没有丝毫改变，也许，兰流苏的死，在他的心中只不过是蜻蜓点水，未曾留下伤痛的痕迹。


而她又在纠结什么呢？对于她的死，他有何反应，是否悲痛，对她很重要吗？
不，根本不重要，也不是她应该关心的。


忽然，她听见他轻淡的质问声音：“你为何不走？”
章含絮一惊，想不到他的嗓音这么冷：“殿下没有吩咐，小人不敢。”


流澈远道：“退下吧，去伺候你家公主。”
她也不多说，转身走了两步，眸光一转，步履一顿：“小人只是奇怪，为何晋王殿下与秦王殿下都在问小人同一件事。”


他似乎并不惊讶，淡淡地问：“什么事？”
章含絮回以同样淡然的语气：“两位殿下问小人为何会吹奏《越人歌》。”


“你如何回答。”
“小人说，是娘亲所教。”


“哦，是这样的，真是你娘亲所教？”
“是的。”章含絮转过身来，笑意浅浅，“小人不明白，为何两位殿下如此在意小人会吹奏《越人歌》。”


“你不会懂的。”流澈远轻叹一声，声音空渺，仿似蕴含着无限茫然的意蕴。
“小人斗胆，秦王殿下所喜欢的那个女子会吹奏《越人歌》？秦王是否过于思念，才这般在意小人吹奏的《越人歌》？而晋王殿下是因为晋王妃才问的吗？”她大胆试探，想要从的口中探出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为何这么问？”他问，警惕之心可见一斑。
“因为……公主对秦王一见倾心，小人关心公主的婚事，便为公主打听打听……”章含絮喏声道。


“原来如此。”流澈远朗声一笑，“只怕三弟宁死也不会娶公主。”
“这是为何？”她紧张地问，即便心中十分明白究竟为何。


他忽然转身，犀利的目光逼迫而来，惊得她心中一怵。他的黑眸散发出寒星般的芒色：“你无需知道这么多，退下吧。”
章含絮躬身退下：“小人告退。”走了三步，她忽然转身，意态纤纤，“即便殿下与太子妃并无夫妻恩情，即便殿下喜欢别的女子，但也要有所了断，大丈夫当如是。”


她望着他，午后的光影洒在他的身上，在他的白衣上抹上一层淡淡的浅金光晕，仿似洒金塑像，让人觉得疏远。他的脸庞笼在光影里，只觉面色黯沉，双眼仿似两颗墨钻，熠熠精锐的光芒慑人心魄。
流澈远的双唇一翕一合：“我喜欢的女子，也会吹奏《越人歌》。”


章含絮浅笑：“殿下喜欢的女子，自当琴艺出众。小人知道，殿下与秦王殿下喜欢同一个女子，可是殿下身为储君，自当放眼高处，若是太过拘泥于儿女情长，便会心胸不阔，无法容纳千丘万壑。”


◆◇◇◆


行宫一日，宾主尽兴，午后的游览与晚膳的安排，藏天王很满意。
日落西山，夜色将覆。月华微溅，画楼冷，夜调瑟。


时值戌时三刻，整个行宫静谧无声，落叶飞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章含絮隐身于揽风楼的暗处，等候半个多时辰，才看见端木情下楼往下榻的殿阁走去，而流澈净仍在楼上。


此等好时机，怎能不好好利用？她不知端木情为何独自回去，却知道藏天王定会在今晚有所举动。也许，端木情独自回殿，正是撇开夫君与藏天王单独会面。
片刻之后，章含絮轻步上楼。流澈净躺在软榻上，阖目歇息，面色柔和沉静，仿佛猛虎假寐，虽无九五至尊的睥睨与威慑，却有精睿男子的犀利与坚毅。流澈远作为长子，更多地沿袭了父皇的头脑、气度与胸襟，从此处来说，流澈远确实是继承帝位的最佳人选。


端木情刚走，他为什么这么快就睡沉了呢？难道是藏天王暗中作怪？
昨夜，章含絮端着填漆茶盘进入澄心殿暖阁，也见他趴在案上昏睡，照此看来，必是藏天王做了手脚，不然，藏天王如何明目张胆地与大敬皇后单独会见？
章含絮柔声低唤：“陛下……陛下……”


流澈净幽幽转醒，坐直身子，目色渐渐清明：“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我睡过去了？”
她柔然一笑，风月无边：“陛下是睡过去了呢。”


他握住她的手，唇边露出赞赏的笑意：“阿漫，你又来引诱我。哪个宫女的手艺如此了得，竟能让你的容颜年轻二十载？”
水眸里春波荡漾，滟滟含情，章含絮娇羞地垂眸：“陛下……我不是娘娘，我只是小小的宫女。”


“又骗我！不许再说自己是宫女。”流澈净的指尖抚过她的雪腮，抚过她的眸子，微笑如阳，“阿漫，你的容颜，你的眸光，我怎会忘记呢？时光如梭，你在我的心底，一如初见那般惊艳。”


“陛下此言，胜过千言万语、山盟海誓。”在端阳宫里，她见过端木情的画像，绰约芳华，深瞳点墨，唇如菡萏，冰绡飘逸，广袂惊风，仿佛吹来一阵轻风，便能让她飘飞九天仙界。于是，她易容成端木情年轻时候的容色，与帝王相见，成为帝王的一个梦，一个心心念念的缥缈美梦。这个美梦，将会发生什么后果，她可以料想得到。


“阿漫，我以为昨日只是一个梦。”他将她揽坐在胸前，“却没想到这个梦是真的，阿漫，为了我，你辛苦了。”
“不辛苦，只愿陛下龙体康健，只愿能够为陛下带来一丝快乐，我已心满意足。”章含絮柔情似水地依着他。


“有你伴我余生，我如何能不快乐？”流澈净沉沉低笑。
夜深静谧，唯有珠帘上的水晶轻击的叮叮声。深宵良辰，怡然静好。


她笑道：“陛下，我看那藏天公主喜欢我们的三皇子。”
他“嗯”了一声：“藏天王跟我提过联婚之事，说是任何一位皇子都可以，不过我觉得这三个孩子都不会喜欢藏天公主。”


从他的反应来看，章含絮的的确确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世家豪族小姐，她的易容术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只是，与龙威慑人的帝王如此亲昵，她总觉得别扭，这样一个父辈似的男子，虽是全天下女子仰慕的天子，在她眼底，却是可恨的，正因为他，娘才会跟着爹流离失所、最终客死异乡。


她感叹道：“那该如何是好？若是回绝藏天王，妥当吗？”
流澈净沉思半晌才道：“我先跟他们三个谈谈。”


第六章  相思曲，谁与度


铮铮——铿铿——锵锵——
阵马檐间铁，夜半狂风起。


宫人俱退，端木情端坐在大殿上，等候一人的到来。方才，她引流澈净到揽风楼，之后托辞回殿，以便与藏天王会面。因为，她答应藏天王今夜给他答复。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藏天宏朔踏进大殿，走到她面前：“阿漫，你想清楚了吗？”


端木情强自镇定地搁下茶盏：“大王请坐，先喝杯热茶吧。”见他落座，她深婉一笑，“大王此次进京，势在必得吗？”
他自信地笑：“正是。”


她曼曼起身，雍然地笑着：“大王，请听我一言，我的身子里并无阿拂的魂灵，我对大王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假若大王强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最后一句，语意铿锵，柔态铮铮。


藏天宏朔盯着她，她明瑶矜贵，态浓意远，眉颦笑浅，薄罗绡衣，凤钗横斜，鬓云翠珠，明耀得人眼花。他神态闲适，目光微寒：“阿拂，你最好思虑清楚。”


“我已想得明白，但问大王，你要如何对付我们？”端木情冷声问道，眸如冰雪。
“你若不随我回藏天王宫，你的夫君，你的三个皇子，将会魂归西天，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他起身立在她面前，眼神彻寒刺骨。


“逆天而行，天道不恕。”她绝然道，凤颜覆上冷涩秋意。
“是吗？我不信天道，只信藏天的神，藏天圣蛊。”藏天宏朔语气平淡，极为自信。


“倘若你杀尽皇室，你也逃不出洛都，京师禁军，京畿驻军，除非你插翅飞天。”端木情以俯视的目光盯着他，像是铁钉，一根根地刺入他的眼底与额头。
他哈哈大笑，一双蓝眼消失于美得妖冶的脸孔。他阴邪道：“既然我可以控制整个皇宫、整个行宫，便能控制整个战场。”


她的心猛地窒住，震得无法言语，不知是他大言不惭，还是真有如此厉害的手段。
藏天宏朔冷笑：“我要坐上龙城立政殿上的宝座，也是轻而易举，你最好记住，藏天圣蛊无所不能，反抗者，必死无疑。”


他雪白的脸孔布满可怖的戾气，端木情心中惊骇，强装镇定：“我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的眼角拧出一抹寒彻的笑意：“你想与我一起玉碎吗？”


不，不能这样与他硬碰硬，他似乎吃软不吃硬，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整个脑门就像马蹄飞速地奔跑旋转，背心已然汗湿，她垂眸，复又抬眸，转瞬之间，眸光变得楚楚动人：“大王，即便我根本不爱你，你也要带我走？”


眼见她凄楚的眸色，藏天宏朔面上的寒意减了少许：“总有一日，阿拂会醒来的，那时，你的心中将会只有我。”
端木情嗤之以鼻，却也不反驳他：“如果阿拂一直无法醒来呢？我是说假如，那么，此生此世，我都不会爱上你。”


他道：“即便你不爱我，我也要你在我身旁，与我携手至老。”
她愣愣地凝视着他，眉心微蹙，仿佛远山凝碧。


藏天宏朔静望着她，清澈的蓝眼漫上氤氲水雾，光色迷濛冉冉。她就在他的眼前，阿拂就在他的眼前，他想拥她在怀，再也不放开，直到天荒地老，可是，她这么疏离，以陌生、遥远、幽恨的目光望着他。这样的阿拂，他觉得很陌生，他不知该如何说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他握住她的手：“阿漫，在王宫的那些日子，还记得吗？我们很开心、很快乐，你记得以往的一切，你的确是阿拂，而不是阿漫，也许是阿拂醒过来了，后来又沉睡过去，你才又变回阿漫。”


端木情冷傲地侧身：“是吗？我为什么不记得？你所说的那些日子，于我来说，未曾存在我的记忆中。”
“我们朝夕相处，就像世间恩爱的夫妻一样，你的心中只有我，我的心中只有你，快活似神仙。”


“是吗？”
“我为什么骗你呢？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我们亲密无间，你早已是我的妻。”藏天宏朔站到她的面前，眼中熠熠晶亮的蓝光宛如蓝宝石，幽幽的光似乎别有意味。


“亲密无间？你的妻？此言何意？”她震骇地睁大双眸。
“夫妻之间该有的，我们都有了。你是大敬皇后，是流澈净的妻，也是我的妻，可是我不会介意，只要你跟我回去。”他坚定的话就像一颗巨石砸在湖心，溅起水花无数，像是一颗破碎的心四散的碎片。


夜空似有闪电劈过、滚雷轰响，将端木情震得无法言语，眸光惊颤。好一会儿，她颤着嗓音道：“你的意思是，我与你已有夫妻之实？”
藏天宏朔笑着点头，以坚定而不欺的语气道：“是的，即便你是大敬皇后，但也是我的妻。”


一阵眩晕碾过她的脑门，她的额角隐隐发痛，痛得她觉得天旋地转……忽有一只臂膀揽住她的腰肢，她回转神思，原来是差点儿昏厥过去。
那双狭长的蓝眼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端木情连忙推开他，凤眸惊凝，喘息略急。
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反应，该是因为“我的妻”这句话让她无法承受。他将笑意藏在心中，眼底浮起忧伤：“你可以不相信，但这是事实。”


“我不信……你是骗我的……我不信……” 她猛烈地摇头，骇然而惊惶。
“我为何要骗你呢？”藏天宏朔想要抱住她，却被她溜开。


“不要过来！”端木情步步后退，银光一闪，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匕首，素手紧握，声色俱厉，“不要再碰我！否则，我杀了你！”
“阿漫，你杀不了我。”她面色决然、眼神凌厉，他知道她濒临崩溃的边缘，不宜再步步紧逼，于是他软声安抚道，“阿漫，刀剑无眼，先放下匕首。”


“别过来！”她厉声道，森寒银光映亮她杀气萦绕的眉心。
她背靠墙壁，已无退路，凤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芒色。藏天宏朔看不懂她的眼神，不再紧逼，却见她陡然扬起匕首，引而自杀……


鲜血溢出，染红绡衣，怵目惊心，惊散了他的三魂六魄。
如此决绝的自杀行止，发生在转瞬之间，他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阻止。他终于明白，那是绝望的芒色，那是求死的眼神。他上前抱住她绵软的身子：“阿漫……阿漫……”


她拼尽最后的气力推开他，他却像铜墙铁壁抱着她：“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
他抽出丝帕捂在她的伤口上，却被她拂开。鲜血不断地流出，她的面色愈发苍白，他痛彻心扉：“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


端木情斜睨着他，利刃刺入血肉之躯的撕痛让她的眸光微抖，唇边牵出淡若轻烟的笑意：“我不会让你奸计得逞……我死了，你能带走什么……”
藏天宏朔心中大恸，仿有一支利箭穿胸而过，刺进血肉的惊痛袭遍全身……他嗓音低哑：“你宁死也不愿跟我回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字字如箭，射入他的心中。
“阿漫，你跟阿拂一样刚烈。”蓝眼氤氲，水光泛动，他抱着她滑坐在地，绝无想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如果他能够预见，绝不会这样逼迫她。


“放开我……”她的嗓音低弱如游丝，双唇渐有霜色，凤眸缥缈，缓缓阖上……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藏天宏朔将她抱起，急切地冲向内寝。


他让她靠坐在大枕上，自己坐在她面前，身背挺直，十指合拢，双掌相贴，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他的右掌心正对着她的伤口，缓缓拂动，细碎的金光在伤口上方飞舞莹动、闪闪发亮。而不断溢出的鲜血仿佛受阻于什么，不再溢出。


双目紧闭，沉静如死，端木情却仍有些微神思，霜白双唇微动，似乎嘀咕着什么。
藏天宏朔将耳朵凑在她的唇边：“你想说什么？”


她的额上汗珠密布，眉心纠皱，极为痛苦的样子，她缓缓抬起右臂，勉强搭上他的胸口，却又无力地垂落。
他握住她的手，蓝眼中铺开层层叠叠的哀与痛：“你不要我管？你当真想死？”


端木情苍白的脸庞渗出细密的汗珠，痛得渐无支撑之力，痛得再也说不出话。
藏天宏朔又是心痛又是怜惜，沉声道：“阿漫，忍着点，我为你拔刀。”


她轻轻地摇头，霍然睁眸瞪向他。他低吼：“不拔刀，你会死的。”
她的笑越来越虚渺，慢慢地闭上眼睛，昏厥过去。


藏天宏朔取了丝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汗珠，喃喃低语：“阿漫，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可知道，我想忘记你，却总也忘记不了，每日每夜，无时无刻，你总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朝着我笑，跟我说话，我想我是着魔了……”


“我失去了阿拂，悲痛欲绝，两年后才接受阿拂归西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再失去一次，这才进京寻你。我不管你是谁，是达官贵妇也好，是市井平民也罢，我都不会介意，只要你伴我度过余生。”


“可是，我绝无料到你是大敬皇后。一直奇怪，你为何如此与众不同，较阿拂从容不迫、冷静聪慧。我以为你是宫女或者嫔妃，当我在立政殿上看见你的瞬间，我恍然大悟。那一刻，我震惊得呆了，你身穿凤袍，与那个皇帝并肩而坐，风华倾绝，俯视群臣，俯瞰山河，气度雍容。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你也这样与我并肩坐在藏天王宫的议政殿。”


“阿漫，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可是你已烙印在我的心底，再也无法拔除，我不想轻易放手，才会这般逼迫你，却没想到，你会如此绝烈地逼我放手……”心痛如割，藏天宏朔沉痛地对她倾诉。


“没有你，我该如何度过余生？”
“阿漫，我真的不想放手……”他痛声哀嚎，眼角似有水色光亮闪烁。


五日来，三位皇子陪伴藏天王子与公主四处游玩，将洛都游了个遍。章含絮一直伴在藏天米沁的身旁，无意中听见太子和秦王再说帝后微有芥蒂的宫闱秘事，具体为何事，他们定然不敢在外人面前言道，她却极为清楚。


每个深夜，她都会乔装打扮成年方十八的端木情，以绝顶轻功秘密地进入龙城，在流澈净独处的时候，出现在流澈净的面前，与他风花雪月、畅谈往事。
澄心殿的侍卫与内监见到如此年轻的娘娘，虽觉疑惑，却不敢阻拦。如此，皇宫内苑传开娘娘恢复青春年华的谣言，那吹弹可破的冰肌，那袅娜柳妒的纤腰，那飘袂而来的白绡长衣，无疑是十八九的姑娘才有的绝色。谣言还道，娘娘蒙天眷顾，年逾四十仍有如此韶华美色，定是天神佑护、观音庇佑，以让她继续专宠椒房、母仪天下，让帝后并肩开国、生死爱恋的传奇达之四海。


此等谣言，自然传到端木情的耳中。她必然觉得奇异，必然向流澈净相询，如此一来，必然文不对题，必然误会迭起，必然互不相信、互生怨怪，必然心生芥蒂……章含絮的复仇阴谋便成功一半。


这些谣言，将会离间帝后的“鹣鲽情深”，将会让端木情饱受折磨，将会让她磐石无转移的爱恋掺入杂物、不再纯净。
此次进宫，复仇大计的矛头直指端木情，接下来，她要端木情的命。


可是，如何要呢？
这日，薄雾初起，华灯初上，藏天米沁央求流澈祈带她去秦楼楚馆开开眼界，可是任她怎么祈求他都不允。他说带她去一个好地方，可以听曲儿赏美人，也可品佳肴开眼界，藏天米沁见他如此坚决，便依了他的意。


抵达目的地，抬头一望，“兰凤楼”三个鲜艳的朱漆大字闪亮映眼，遒劲有力，颇有气势。藏天米沁不乐意，撅起双唇道：“兰凤楼？不就是一家用餐的楼吗？”
流澈祈微有不悦，冷着脸迈入大堂。


章含絮凑在她的耳畔低声道：“秦王殿下似乎生气了，假若公主要赢得美男子的心，先将就一下吧。公主，我听说这兰凤楼可不简单呢，招待的客人不是达官贵人就是京中富豪，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呢，连那些唱曲儿的姑娘都不是普通的风尘歌女呢。”


藏天米沁秀眉一挑，往大堂走去：“哦？如此便好。”
来到一间上等厢房，熏香淡渺，温润不刺鼻，闻之浑身舒坦。鹅黄丝缎绸幔自梁上悬垂，三进四幅，层层叠叠，雅致之外平添三分脂香靡丽。


伙计退下，进来一位年逾三十、稍有风韵的浓妆女子，视其气度与架势，可知她是兰凤楼的当家人。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把流澈祈赞得无边无际，捧在手心里哄着，极尽献媚之能事，估计很清楚他的尊贵身份。


流澈祈随她言如流水，一边饮茶一边点菜，神态卓尔不群、风流倜傥，且一副随意淡然的样儿，仿佛自家橱子那般熟稔，可见是时常出入的熟客。
章含絮俯身在藏天米沁的耳畔道：“公主，‘兰折露冷’和‘连云松竹’皆是兰凤楼的招牌菜，平常人吃不到，听说要提前十日预定呢，也只有殿下此种王孙贵胄才能随来随点的。”


藏天米沁不住地颔首，终于眉开眼笑。
当家的退出厢房，四个便衣服色的侍卫关上门站到门外守着。


流澈祈一甩折扇，不羁地笑问：“如何？公主还满意吗？”
藏天米沁抿唇笑答：“很满意呢，殿下熟悉洛都风物，有殿下陪着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有一事，我觉得奇怪。”流澈祈似在故弄玄虚，瞥章含絮一眼，“你这个丫鬟，好像什么都懂，她也是第一次来洛都吧，为何懂这么多？通音律倒也罢了，竟也晓得兰凤楼的规矩。公主，可否告诉我，这个丫鬟是何人物？”
“这个……”藏天米沁欲言又止，面有尴尬之色，“公子抬举了，阿眸跟随我多日，什么都不懂的。”


章含絮心中一跳，没想到被他听见对公主说的悄悄话了，更惊讶于他时刻关注着自己，往后行事定要更加小心谨慎，如若不然，被他瞧出破绽，那就不妙了。她浅浅一笑：“殿下，小人伺候公主理当尽心尽力，洛都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小人仔细打听过。”


他拊掌赞道：“原来如此。”他利落地合上折扇，俊脸上的微笑如真似幻，“假若我跟你讨了她伺候我，不知公主是否舍得割爱？”
藏天米沁惊讶地震住，疑惑而不安，片刻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恰时，伙计奉上两道佳肴和美酒，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章含絮为两人斟酒，脸不红心不跳地笑道：“殿下垂怜，小人惶恐。倘若公主成为秦王妃，小人伺候公主，自然也伺候殿下。”


流澈祈呵呵低笑：“你这个丫鬟啊，伶牙俐齿，很为主子打算。”
这个话头就此打住，藏天米沁专注于用餐，脸腮微红，也许是羞窘于方才章含絮所说的“倘若公主成秦王妃”。一时之间，厢房里静寂无声，唯有餐碟碗箸的清脆磕碰声。不久，又上了几道菜，他招呼她尝尝招牌菜，倒是体贴周到的样儿。


他喝了一口浓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乍道：“昨日父皇找我谈话，谈了一个时辰。”
“谈什么？”藏天米沁知道陛下找他何事，却故作不知，雪腮红得如晚霞铺锦。


“你我的婚事。”流澈祈俊眸蕴笑，含情若春江暖水，“父皇要我应承大敬与藏天王族的婚事。”
“那……殿下答应了么？”秀眸含羞，藏天米沁抬眸觑他一眼，便又立即垂眸。


这等神态，倒是少见。章含絮知道公主生性开朗豪爽，在男女情事上也并不扭捏作态，此时却是这般羞色，许是在喜欢的男子面前才有女儿家的羞意吧。
他的兴致似乎很浓：“你为何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藏天米沁深深垂首，腮边的火烧云已然烧到颈项，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知……只觉殿下是我未曾见过的那类男子……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流澈祈肆意地狂笑，笑声里弥漫着浓郁的嘲讽：“你都不知道为何喜欢我，喜欢我什么，还说什么一见钟情！”


藏天米沁抬眸望住他，眸中流露出尴尬、窘迫与伤色。
喜欢一个人，或者一见钟情，原本就是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的事，如果可以说清道明，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了。虽说他对公主无意，章含絮有些莫名其妙的欣喜，却又愤然于他的恶劣行径：“公主喜欢殿下，殿下可以不喜欢公主，但也不该这样羞辱公主。”


话音落地，并无激起丝毫涟漪，一室安静。
片刻之后，藏天米沁转眸瞪她一眼，警告她别再乱说话。


他狂妄地大笑：“公主姿容不俗，与阿眸相较，自然是天渊之别，不过我更喜欢阿眸的性子。”
藏天米沁又窘又气，气得说不出一个字，任他取笑。


章含絮心内翻腾，惊于他的大胆之言，更惊于的犀利目光，在公主耳畔细声道：“公主，我先行退下，公主要把握时机，跟殿下好好说。”
今晚是一个好时机，她应该留给公主一个与他独处的时光，让公主向他表明心迹，即便她很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出了厢房，章含絮长长一叹，并无意识到自己的烦恼是源于流澈祈。这几日看着公主与流澈祈日日相伴、谈笑无忌，只觉莫名的烦躁、感伤。
此处是兰凤楼的三楼，她顺着朱阑饶来绕去，竟然走到朱阑的尽处。尽处是一处放空的四方角落，不大不小，一张圆木桌，三张圆木凳，可以眺望街上的旖旎灯火，也可俯视楼下的喧嚣人影，视野开阔。


坐下来，托着腮，静静地发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本是平静的思绪变得纠缠不清、纷纷扰扰，似有几根细丝扯着她，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一会儿缠在一处，越理越是纷乱，弄得她要发疯了。


不是要复仇的吗？想那么多做什么？依计划行事，大仇得报，如若她能够全身而退，她就两袖清风地离开洛都，回到流水木屋，或者寻一处隐秘之地，平淡终老，再不理会世事纷扰。


这么想着，她躁动的心慢慢平息。
忽闻一串零碎而单调的琵琶声，似是冷弦尚未校好。过了片刻，琵琶声传来，叮叮咚咚，嘈嘈切切，伤怀如十里长亭，孤涩如叶落霜天，寂寥若望月只影，悲切若寒水呜咽。


章含絮一震，茫然四顾，却听见凄伤的歌声传入耳中，瞻彼淇奥……
哀痛心伤，歌唱表之，然而，此人的嗓音柔韧不足，微有断裂之感。


是《淇奥》，是谁在唱《淇奥》？她起身四望，那扇刻花长窗半掩，琵琶声和歌声许是从那间厢房传出来的。她轻步靠前，闪在一侧凝眸望去——这是一间跟流澈祈定的厢房差不多布置摆设的厢房，一位女子坐在圆凳子上，抱着琵琶，兀自弹唱，眸色冷定。


白衣流垂，青丝及腰，乌髻上斜插着一柄半月型木簪，再无其他的珠翠点饰。水眸，粉唇，白肤，妆容清淡，琵琶女如此打扮，宛如一朵清水百合，正是男子怜香惜玉的清婉佳人。


可是，可是……章含絮的心怦然而动，琵琶女的眉目神韵，有一两分肖似于自己。
又是《淇奥》，又是神韵一二分相似，房中的男子究竟是谁？


章含絮换了一个观望的方位，自斟自饮的男子映入眼底。
青衫萧素，神色冷肃，眉心微蹙，仿佛纠结于什么不可解的事情。


她看得分明，是晋王，是流澈炜，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忽然回荡在她的耳畔：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不是爱……心魂俱震，她未曾料到流澈炜会在她“死后”这般怀念她，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根本不想她死却害死了她，也许是爱——真的是爱吗？


她与他的会见、谈过的话，屈指可数，而每次相遇不是针锋相对便是一针见血的大实话。他为什么会爱上她呢？太奇怪了，她根本没有刻意挑逗他，因为他阴郁可怕，出奇的冷静，似乎望着她便能洞悉她的所思所想，因此，去岁晋选太子妃的时候，她放弃了原先的计划，着重对付太子和秦王。


无心插柳柳成荫，可是，如今知道他爱她的事实，又能如何？她改变了原先的计划，不再横生枝节，专心对付端木情便可。
他爱谁是他的事，与她无关，她只需记住，她要端木情的命。


如此想着，章含絮平息下来，正要悄悄地离去，却听流澈炜断然低喝：“别唱了，陪我喝酒。”
嗓音冰冷无情，琵琶女着实吓了一跳，呆了片刻才轻捷地搁下琵琶，坐到他身旁，一本正经，呆若木鸡。


原来是个木头美人，比自己还不如呢。章含絮心中嘀咕着，失望地摇摇头。
“斟酒。”流澈炜吩咐一声，琵琶女才动手斟酒。
“喝下去。”话音落地，琵琶女犹豫半晌才举杯饮下，秀眉紧皱，许是酒烈，呛着了，咳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流澈炜根本不瞧她一眼，更无怜香惜玉，兀自饮酒，当她不在一般。又过片刻，他冷笑道：“既在‘兰凤楼’唱曲儿，为何这般清傲？如此待客，还不如当个小妾自在，也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腮上的红霞渐褪，琵琶女垂眸道：“谢公子提点。”
他并不看她一眼，嗓音仍是冷寒无温：“若你愿意，我可纳你为妾，实话与你说，我尚无正房，你进门之后，暂且只你一个妻妾。”


琵琶女不假思索地应道：“谢公子垂爱，小女子不愿意。”
流澈炜似是一惊，侧眸盯她一眼：“为何不愿意？”


“妾命凄凉，小女子从小发誓，誓不为妾。”嗓音柔嫩，却是坚定异常。
“哦？倒是刚烈的女子。”他惊异一笑，“倘若我娶你为正房，你可愿意？”


“公子必非等闲之辈，又何苦来逗弄小女子呢？”
“何来逗弄之说？”


“公子入得‘兰凤楼’上等厢房，不是京中的达官贵人，便是皇亲国戚，我等小女子岂能高攀得上？”琵琶女并无仰慕钦羡于他，也无自卑自贱之色。
“眼力不错，也有见识，我想你该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却为何流落至此？”流澈炜举杯亵玩，闲闲地揣测道。


“小女子的身世平淡无奇，不足为外人道，为免有扰公子雅兴，还是不说为好。”她若然浅笑。
陡然间，流澈炜扣住女子的皓腕：“在我面前，无需装出一副清傲的样子。”


面色冷沉，目光阴郁，他恶狠狠地盯住她，琵琶女不惧地迎上，眸光凄楚而柔弱，却与他杠上，以柔克刚。
章含絮看着两人的精彩对峙，对流澈炜的阴沉善变很不解，而且，为什么他厌恶琵琶女的清傲呢？若是讨厌，遣走她不就行了？


良久，琵琶女轻轻挣开，退开三步，轻声轻语：“公子还要听什么曲子吗？若无意听曲子，小女子告退。”
流澈炜低笑三声，骤然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推至墙上，扣住她的双手，捏住她的下颌：“只要我愿意，包你整夜，你能反抗吗？”


琵琶女的水眸微现俱意，却只淡淡道：“小女子卖艺不卖身，公子莫相逼。”
他冷嗤一笑，俯首吻住她的双唇。


从章含絮站立的长窗观之，恰巧看到他们的侧面，因此，她清晰地看见流澈炜狂肆地蹂躏着琵琶女的双唇，琵琶女左闪右避，发出呜呜的声音，激烈地挣扎着……然而，琵琶女终是抵挡不住他的狂热，渐渐屈服于他暴戾的攻势之下……


最后，琵琶女似在回应他的热烈索求，双臂环上他的身子。
章含絮不知流澈炜竟有如此邪恶暴戾的一面，心中感慨，转首不再看这“浓情蜜意”的一幕。正要举步离去，却听见流澈炜沉声呢喃：“流苏……含絮……含絮……”


足下一顿，她呆住，被他低沉的呼唤定在当地。
又听他喃喃低语：“为何你清傲的样儿与她如此相像……”


半晌之后，她才回神，回到原先的厢房外面等候。
这夜，章含絮一直纠结于这事儿。实在太震惊了，震惊得无法入眠，无法平息心中的波澜。此种波澜并非对流澈炜动心，而只是纯粹的震动罢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将近半个时辰也无寐，她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冰盘皎月，清辉如银，洒遍神州。无数个花前月下，她与流澈远、流澈祈度过了难忘的夜晚，即便她毫无真心，可是他们付出了真心真情，甚至自己的性命。她一直在戏耍他们，他们毫无所觉，仍旧爱她如初、惜她如命，是她愧对他们。
她决定，此次不会再戏耍他们，也不会被他们认出。


而如今，流澈炜竟也爱上她，真真不可思议。三个皇子都爱上她，是她的幸运吗？不，是他们的劫难！此时此刻，她只想要端木情的命，其他的，她都可以舍弃。


“今夜怎么回来这么早？”蓦然间，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紧接着，藏天独步从窗扇后面闪身出来，一袭飘逸白衣，配上雪白容色，仿佛地府里飘忽游荡的幽灵，诡异森然。


“王子此言何意？”章含絮微震，心中揣摩着他的话，莫非他知道她每夜外出？
“前几日夜里，你在戌时三刻出去，子时三刻才回来，今夜没有出去么？”他眉梢的笑意渐失，蓝眸阴冷，深蓝的锐光逼迫着她。


“王子跟踪我？”她故作惊慌地问，流露出着急与不安。
眨眼之间，修长的手扼住她的咽喉，纤细如雪玉如美人，却能够在片刻之间扭断她的脖子。藏天独步的脸犹如冰雕雪塑，发散出刺人的雪光：“说！你有何企图？有何阴谋？接近我们是何人指使？”


章含絮扬起下颚，惊骇得目光颤抖、脸色煞白：“放开我……好难受……”
他的目光愈显阴鸷，低喝道：“再不说，我杀了你！”


泪水从眼角流下来，喉间紧窒，她喘不过气，觉得他的手越扼越紧，好像下一刻脖颈便会被他扭断：“没有人指使……我出去……是奉了公主之命……去皇宫偏门向一个宫女打听秦王殿下的事……”


藏天独步的脸上升腾起尖利的杀气：“公主让你去的？还骗我！再不如实招来，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子若不信我，便杀了我。”章含絮闭上眼睛，脸庞胀得通红。


“你以为我不会吗？”
“公主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烦请王子帮我转告一声，若有来生，我再服侍公主……”


沉寂如死，咽喉处的手渐渐松开。突然间能够顺畅地喘息，却剧烈地咳起来，脸腮更是红如鲜丽云锦。章含絮知道他不会下手的，若她死了，藏天米沁定会跟他无休止地吵闹，而且她每次出门、前往皇宫的途中都异常谨慎，确定无人跟踪才会施展轻功，因此，她断定藏天独步只是知道她出去、回来的时辰，并无跟踪她。


最终，她赢了，虽是太过冒险，但也是有惊无险。
藏天独步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假若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你好自为之。”


章含絮望着他的雪白衣影消失于暗黑的夜色里，双眸冷却。
他既已时刻关注着她，她不能再拖延，必须尽快完成复仇大计，否则，还有什么变数，她无法预料。



第七章  芳菲尽，离恨血


时值亥时，进宫正是好时辰。章含絮乔装打扮之后出了客栈，在城中迂回绕去好几条街道、确定无人跟踪才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来到皇宫偏门一处隐蔽无人的宫墙脚下，她施展绝顶轻功飞越高高的宫墙。


皇宫夜深静谧，玉露清风。皎月在天，月华遍地，如水流淌，如凝冰玉，如霜降枝叶。林木葱茏的暗处，宫灯未及的隐秘之地，似乎孕育着可怕的暗流潮涌。
守卫森严，她左闪右避地赶到澄心殿，流澈净却不在此处。流澈净夜宿的地儿只有澄心殿与端阳宫，不在此处，便是在端阳宫，于是，她立即折身离去。
以她无声无息、轻捷神速的轻功，在皇宫里如入无人之境，不久便来到端阳宫。绕到端阳宫的后翼，以极轻的步子靠近内寝的雕窗，殿内的声音渐渐清晰。


“……阿漫，你是否有事瞒着我？”是流澈净的声音。
“陛下想知道什么？”端木情的嗓音温和宁定，可以想象她的神态必是静若玉雕。


“阿漫，为何我们会变成这样？”他问，微有感伤。
“我不知道……”她声音微变，似有感慨。


“那几夜，你明明跟我在一起，为何你不承认呢？”
“不是我不承认……”端木情忧伤道，“陛下，不提这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好，不提这事，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流澈净质问道，嗓音陡升，“藏天王与你见过数次，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如何知道的？”她惊愕地问道，“谁告诉你的？”


藏天王与端木情相见数次？端木情受伤？真的么？章含絮微惊，轻轻转过身望向寝殿，只见殿内昏暗，只有一盏宫灯静静地燃烧，烛影低迷，凤帷静垂，暗影森森。流澈净坐在桌前，端木情坐在床沿，相距不过七步，却似咫尺天涯，不再是数日之前恩爱情深的样儿。


流澈净冲动地上前握住她的双臂：“第一次，凤凰台宫宴，藏天王来端阳宫见你，第二次，行宫那夜，你故意引我到揽风楼，接着你托辞回殿与他相见，是不是？”
端木情愕然，既而颔首。


他激动地问：“为什么不跟我说？在他进宫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无论他是何目的，我们都要谨慎视之，不能让他趁虚而入，不能让他有所图谋，无论他有何阴谋，我自会对付他。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凤眸微凝，似有水光晃动，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道：“陛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可是，我以为我能说服他放手……”
“他要你跟他回去，是不是？”流澈净低吼。


“是……”端木情点头，泪珠纷落，嗓音哽咽，“他进京是为了寻我，带我走……”
“你竟让不告诉我……”他颓然松手，失望地后退，跌坐在凳子上，“你是不是……想跟他走……”


“不是的……”她扑到他的身前，跪在他的腿边，“我没有答应他，我要他放了我……陛下，你不能这样疑我，二十多年来，你我的爱就这么脆弱吗？”
“不是脆弱，是你选择了瞒我。”流澈净悲伤道，低沉的声音亦有哽咽，“我以为我的阿漫永远不会欺瞒我，可是，为了那个藏天王，你竟然瞒着我。”


“我是无可奈何啊，陛下，你不知道，藏天王有一种很可怕的神力，可以控制整个皇宫，控制所有的人……如果处置不当，所有的人都会死。”端木情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长流，淹没了凤眸，淹没了双唇，“我怎能让你有事？怎能让三个孩子有事？宫宴上还有那么多文武大臣，我不能置之不理啊……”


“这么说，为了所有的人，为了江山，你委曲求全地答应他考虑一日，是不是？可是，事后你也该告诉我啊，但是你有吗？”声声质问，句句带刺，刺得她有理说不清。流澈净面色如铁，骤然起身，趴在他腿上的端木情失去依凭，跌坐在地，像是被人丢弃的花瓣，萎落尘泥。


“陛下，我们不要纠结于这个事，好不好？”她起身来到他的面前，殷切道，“我想藏天王已经放手，不会再威胁我们，也许再过几日，他就离京……”


他怒喝一声，重重地甩开她的手，却由于力度过大，她竟被他甩得跌倒在地。眼见她伤心得泪流满面，容颜凋零，他心有不忍，一想到她的欺瞒，又心硬起来，倨傲地转过头：“你以死逼他放手，他心疼你，施用神力为你疗伤，当夜，你的刀伤便恢复如初，像是未曾受过伤一般。他不会再逼你，可是，他逼我！”


端木情大震，霍然起身踉跄着行至他面前，惊问：“他如何逼你？逼你什么？”
今日午后，藏天王进宫觐见，他在澄心殿接见。


藏天王跟他说了与端木情见面的情形，今日觐见，是以大敬江山威胁他将皇后让出。藏天王展现一个西南王族首领的气势与阴险：“陛下，即便你的皇后不愿跟我走，但是我绝不会放手。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要江山，就将美人拱手让给我；其二，要美人，就将皇帝宝座让给我。”


流澈净心下大震，怒火直升，脸孔上仍是处变不惊：“哦？你凭什么威胁朕？你有何筹码？”
藏天王说了藏天圣蛊的厉害之处，假若流澈净不愿让出端木情，他会施展藏天圣蛊屠戮整个皇室和文武朝臣。他道：“陛下也许不信圣蛊巨大的威力，不过陛下大可随便找一人让我示范一下。”


流澈净点头，喊了一位内监进来。藏天王垂首念了两句藏天族古语，伸出一指指向内监。片刻之后，内监忽然摸着自己的脖子，嗬嗬喘气，接着痛苦地惨叫两声，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流澈净惊骇地震住，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可怖的杀人方法，无需刀尖兵刃，只需两句咒语、一个轻飘飘的手势，便可置人于死地。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便是藏天圣蛊吗？便是其具有的巨大力量吗？如果他要杀自己，是否也是轻而易举？
蓝眼含笑，却迸发出诡异森冷的光，藏天王的微笑有如狐狸那般狡猾：“相较于陛下的绝顶武艺，我的藏天圣蛊威力如何？”


目光如霜刀冰刃，如若被其一扫，仿佛便会立即毙命。流澈净赞叹地冷笑：“着实厉害！朕佩服得紧，藏天王若想杀朕，该是易如反掌。”
藏天王自信地笑道：“于我来说，杀人只是嘴唇翕合、弹指之间的事儿。”


流澈净目光森严：“倘若我选择美人，你便大开杀戒，屠尽皇室与文武大臣？”
藏天王应道：“正是。”


“在你大开杀戒之时，你的藏天族也将因为朕的一道八百里急报而灭族。”流澈净沉静一笑，黑眸迸出戾气。
“是吗？”藏天王雪白的容色一肃，“此去西南千里之遥，陛下军令如此神速吗？”


“兵贵神速，若藏天王不信，大可一试。”
“只要我坐拥天下，族人于我来说，无关紧要。”


“若是如此，朕只能坐以待毙、任凭你要杀要剐？”流澈净大笑。
此次交涉不欢而散，无果而终，三日后，藏天王再次觐见，看他如何抉择。


端木情听了他的转述，怔怔地，容华如凋。藏天王竟然以大敬江山威胁流澈净，竟然为她如此，手段如此卑劣……
章含絮听得心惊胆颤，藏天王竟然如此疯狂，为了端木情而牺牲族人，为了一个女子而颠覆太平盛世，为了爱而不择手段，这样彻骨、狂烈的爱，惊心动魄之外，令人觉得惊惧。


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果藏天独步知道阿眸就是兰流苏，也许他的反应更加激烈吧。章含絮想象得出，他会立即将她带回藏天王宫，囚禁她，严密地看守着她……


流澈净攫住她，轻摇着她的身子，唇边浮出讥诮的笑意：“我要如何抉择？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端木情闭上双眸，泪落如雨，悲伤得无法抑制。


剑眉绞拧，黑眸似有泪光盈亮，他道：“阿漫，你我经历了这么多，走到今日，很不容易，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欺瞒和芥蒂，可是，我未曾料到，你会这样欺瞒我……我很失望……”
她扑入他的怀里，哭得柔肠寸断：“是我错了，可是，你要信我，我绝不会选择藏天王……”


“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不会介意，你大可以选择他。”
“我当然选择陛下，陛下为什么不信我……”端木情痛哭流涕，“我知道怎么做了，陛下放心，我会让藏天王彻底放手的……”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我自有法子对付他。”流澈净推开她，双掌捧着她满泪水的脸，“你只需乖乖地待在宫里，不要再见他。”
“陛下……”她追出去，然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内寝，毫无眷恋，任凭她凄切哀伤的呼唤如狂风暴雨下的花枝委地，“净……”


端木情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阿绸阿缎冲进来，搀扶着她躺到床上，为她擦脸，不断地柔声劝慰……
抽噎声渐止，凤帷宁静，传出端木情带有浓重鼻音的低弱声：“去歇着吧，我没事了，阿绸，让守夜的宫女也退下。”


阿绸阿缎犹豫片刻便退出内寝，虽是极为担忧，却也不敢违了她的旨意。
端阳宫沉寂如死，唯有凤帷里传出一声长长的、空渺的叹息。
一个念头疾速闪过，章含絮微微一震，心中却清楚，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就难以再有如此绝妙的时机了。或许，这正是上苍的安排，这正是端木情的命！


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万千愁。宫烛冷，翠绡香减，怆然一幽梦。
轻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内寝步步逼近，极为清晰。端木情虽是呆坐良久，却也有所警觉。她猛地探出身子，低声喝道：“谁？”


无人应答，昏黑之中，一抹白影幽步而来，其衣皎皎，其行款款，其影纤纤，恍如幽灵，又如鬼魂。这是端木情的鬼魂，这是年轻时候的端木情，年约十八九，时光倒流，从落地铜镜中涉水朝自己走来，从虚空里走来，从如墨般的黑暗里走来，唇边点着诡异飘忽的微笑。


端木情心魂大震，起身站在床前，不敢靠近：“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为何乔装成跟我一模一样……”
白衣女子以僵硬、缓慢而冰冷的嗓音说道：“我是你……我是娘娘年方十八的影子，娘娘看到的只是自己。”


双唇微颤，端木情生硬地打断她：“胡说！你究竟是人是鬼？快快恢复原形，否则……”
白衣女子嗤嗤冷笑：“否则，如何？”


端木情惊骇于白衣女子的诡森：“我大喊两声，侍卫就会冲进来，若你要求死，我也救不了你……”
白衣女子缓步靠近，唇上浮起愈发妖异的笑意：“谁生谁死，还不知道呢。娘娘，我也是‘娘娘’，如果你我一道站在陛下面前，陛下会走向我，还是走向你？”


“原来是你。”端木情恍然，假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难以相信，眼前的白衣女子，活脱脱就是正当韶华的端木情，端木家任性自私的大小姐。不，不是“活脱脱”，根本就是芳华绽放的端木情，难怪流澈净会将她误认为是自己。可是，她究竟是谁？世上真有容貌跟自己完全一致的女子吗？还是她乔装打扮的？


“对，是我！那几夜，你与藏天王幽会，我与陛下幽情缱绻，好不恩爱呢。”白衣女子娇媚地笑，白袂微微抖动。
“你……”血气上涌，端木情捂住隐痛的心口，“你想如何？勾引陛下，争位中宫？”


“中宫？这个端阳宫，我根本不放在眼里。”白衣女子鄙夷地讥诮道，“我有何目的，待会儿便见真章。”
“你是宫女？哪个宫的？”端木情迂回问道，随着她的逼近往右侧退去。


“娘娘莫费心思，猜不到的。”白衣女子眼角的笑意极为阴冷，蓦的，银光一闪，她的手中多了一柄匕首，光寒眉睫，似也逼退内寝的暗重之色。
端木情骇得脸色剧变，步步后退：“你要杀我？”


杀机横掠冷眸，白衣女子迅捷地闪身欺近，素手扼住她的咽喉，将她压制在檀香木橱上：“正是，你受死吧。”
其身形之变幻，其行止之神速，端木情未及看清，性命便已被她捏在手中。端木情觉得她的手没有施足全力，不觉如何难受，便抚平心中的震骇，冷静道：“原来你身怀武艺，杀我易如反掌。”


黑若墨钻的眸子腾起凶光，白衣女子狠厉道：“好几次，我都可以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可我想错了，终究太过仁慈，此次我绝不会手软。”
端木情寻思片刻才道：“纵然你有身怀绝顶武艺，杀了我，你也无法全身而退，或许，你会葬身龙城。”


章含絮深深一笑：“我的武艺在龙城来去自如，放心无需为我费心。我知道，娘娘归天，陛下必然阖宫彻查，不过我会造成娘娘自杀的假象。”刀背轻拍着端木情的煞白面腮，她得意浅笑，“方才陛下与娘娘大吵，言辞激烈，假若娘娘自觉愧对陛下而自杀谢罪，陛下该是信的，理当不会疑到他人谋杀。”
端木情切齿赞道：“好手段！好狠毒的心！”


端木情细细端详着她，似在沉思，似在研判。这张脸与自己一模一样，这双眸子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眸光，清醇而魅惑……是的，她就是自己，她究竟是谁呢？她为何要杀自己呢？是什么仇恨让她数次要下杀手？


二十多年来的往事，一幕幕地从脑中快速地闪过，每张脸孔在眼前放大又缩小。脑中转过数念，端木情仍是想不出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哪个人这般手法高段，便以拖延之策缓解眼前紧张的情势：“我死不足惜，只求你让我死得明白。”


眸光化为戾气，杀气大盛，白衣女子手腕微动：“我自然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她望着端木情，恨不得立即将匕首刺入她的胸口，让她一命呜呼，为父母报仇，为大哥报仇，从此她便可以与大哥浪迹天涯、相伴终生，从此她就了无牵挂……可是，端木情如此端详，如此安宁，毫无惊惧，仿佛未曾惊怕过死亡的降临。


从去岁进宫至今日，她与端木情交情非浅、多有纠扯。首次进宫晋选太子妃，端木情便喜欢她，属意她为太子妃，然而，为了两个儿子的将来，为了皇家清誉，端木情不得不做出选择，狠心让她消失——端木情完全可以秘密处死她，让她不再祸害宫闱，可是没有，端木情给她一条生路。是她心存怜悯吗？


扬州瘦兮湖再次相遇，端木情对她亦是“一见倾心”，并无阻止身为歌女的兰流苏与流澈祈在一起，反而应允她与流澈祈的婚事。也许端木情只是宠溺儿子才会让她嫁入皇室，可是她的歌女身份于皇家来说，是一个惊天动地的致命伤，由此可见她的胸襟与魄力。


之后，她们掉落悬崖，被藏天独步劫回藏天王宫。在那个陌生而可怕的王宫，她们“相依为命”，就像忘年相交的友人，又如相濡以沫的母女，度过一段难忘而刻骨铭心的“囚徒之旅”。


第二次进宫，她失忆忘却所有的事，在宫中无身份无地位，端木情给予她适当的关爱与保护。流澈炜揭露她的真面目，端木情并无勃然大怒，也没有处死她，而是将她指给流澈炜。或许，端木情并非怜惜她这条命，但也总算不是心胸狭隘的小人。


纷乱的往事涌进脑海，章含絮明白，端木情喜欢她，欣赏她，是她理想中的儿媳，若非她刻意纠缠于太子和秦王之间，她也许早就是太子妃；若非她与端木情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她们许是知心、交心的婆媳。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端木情曾经的心狠手辣。若非当年她追杀自己的家人，章含絮就不会满心仇恨、满怀萧瑟，就不会孤零零的一人。
这一切，都是端木情造成的。


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章含絮硬起心肠，手腕使力，举刀刺去——端木情一掌推来，她冷不防被推倒在地。眼见端木情急急奔向大殿，她立即弹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前，一掌拍向端木情的右肩。


端木情扑倒在地，右肩剧痛，五脏六腑似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一股热气升腾而起，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她挣扎着爬起来，后领被身后之人揪起来，甩向床榻。“砰”的一声，手足剧痛，全身都痛，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支起身子，想要逃命，陡然间，眼前闪过一束森寒的银光，下一瞬间，心口被锐物刺入，血肉被匕首逼迫，血水溅起，滴上白衣女子白如雪的脸。


微有细纹的脸庞，目光骇然，满目惊痛。
年轻姣美的脸庞，微噙冷笑，戾气纵横。


两张一模一样、颠倒众生的脸庞，完全不同的神态，红白相映，刺痛双目。
尖锐的痛自心口蔓延而开，端木情感觉到那可恨的匕首一点一滴地刺进，并非一下子贯穿到底，而是一点一滴地深入，慢慢地折磨她、凌迟她：“你究竟……是谁？”


大仇得报，章含絮心中快慰不已，目中兴起狰狞丑陋的笑意：“娘娘，你认识我，自去岁四月，娘娘就很喜欢我，我是洛雪缨，也是章含絮，更是兰流苏，对了，我还是藏天公主的侍女阿眸。”


端木情极度地震骇，全然不信，凤眸惊得铜铃那般圆，似乎行将爆裂：“你是章含絮？兰流苏？不，你骗我……”
素手持续用力，章含絮笑得柔美而邪恶：“我为何骗你？这四个姓名，只有章含絮才是我的真名。放心，我会让娘娘死得明白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吗？”


章含絮欣赏着她的震惊颤痛、她的满脸汗珠、她的临死容颜，匕首一寸寸地贯穿她的心口，鲜艳的血水流出来，大快人心，兴奋得难以形容：“娘娘该是不记得初芸宫故人了吧。”


“贤妃？西宁怀诗？”痛，啃噬着每寸肌肤，折磨着每处神志，端木情竭力提上一口气，哑声问道，“早在二十多年前，她就出宫……你与她有何因缘？”
“对，她是出宫了，可是你为何不放过她？”章含絮愤怒地质问，怒气转化为戾气，促使她更深地刺进匕首，“她出宫了，对你已不构成威胁，你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不是……听我说……”端木情想要解释，却因激动而扯得心口疼痛如裂，痛得无法言语。
“不必解释了。”章含絮打断她，凶光毕露，仿佛一头暴怒的猛兽，一张口便要吞卷眼前的猎物，“西宁怀诗是我的娘，章信便是我的爹。”


“是我让他们出宫的……并没有害他们……”端木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而微弱。章含絮，章信，为何没有想到呢？可是，她放走了西宁怀诗与章信，章含絮为何向她寻仇？


“你说没有就没有嘛？别再假惺惺了，不过你也没有这个命再假惺惺了。”章含絮狞笑着挺进匕首，抵达心口的最深处，脸上扬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与快意。


心痛得浑身颤抖，震惊得浑身颤抖，凤眸里布满不甘不信与求生的渴求，端木情拽着她的袖子，缓缓地、轻轻地摇着头：“你娘……在哪里？”
眼角凝泪，许是太过激动吧，章含絮厉光森森：“被你害死了，就是因为你，娘死得很惨……”她从怀中摸出玉箫，举在端木情眼前，“这管玉箫是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娘娘该是见过吧，可要瞧清楚了。”


端木情的目光缓缓移至那管色泽澄碧、光影莹然的玉箫，猛然间，双眸霍然睁大，黑瞳惊圆，眼白汪洋，目光一如风中的枝叶簌簌发抖。她陡然握住玉箫，弱声低语：“天……香……”


章含絮并无听见她在说什么，只道她是认得玉箫是娘之物，便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头：“娘娘果然认得这管玉箫，可真不容易啊。”
惊讶，震惊，激动，激越，欣喜，狂喜，各种表情在她的脸上闪现，端木情的眼底眉梢凝出轻弱而悲喜不定的微笑，声音越来越弱：“这箫……是……我……”


“娘娘想说什么？”章含絮纵声低笑，凶狠地抽出玉箫，“既然娘娘认得玉箫，这个仇，我没有报错。”
“能否……让我抱一下……”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端木情勉力地挣扎着起身，凤眸凝聚起一抹清亮的光芒，“抱……”


“娘娘要抱我么？还是要我抱你？”章含絮凝眸冷笑，见她倾身向自己，觉地有些奇怪，却也不去多想，“娘娘是我的大仇人，我怎能抱你呢？”
“婉……”端木情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渐渐涣散，眼梢似有幸福的笑意……倾身之际，她扑倒在章含絮的身上。





翌日，寅时三刻。
烟霭浮动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宫人来报，娘娘自杀，危矣。流澈净心胆俱裂、手足发抖，忙乱地更衣，匆匆赶往端阳宫。宫径那么长，总也走不到尽头，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路，端阳宫却仍在望不见的远处。阿漫，为什么这么傻？阿漫，等着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要你死……阿漫，一定要等我……


宫门处，侍卫林立，神色肃穆。踏进前庭，流澈净的心蓦然揪紧，一股肃杀之气当胸扑来，令他的胸口隐隐生痛。步入大殿，宫娥内监跪了一地，垂首抹泪，嘤嘤哭泣，呜咽一片。


一声怒喝自头顶炸开：“哭什么？皇后定会无碍的。”
帝王愤然一喝，拂袖而去。


辰光微明，内寝仍然亮着茜纱宫灯，时常出入内寝的数名宫娥跪在翠屏外，容色哀戚。阿绸阿缎守在床前，但见龙行虎步的昂然身影靠近，立即退在一侧。
流澈净立在床前五步远，望向凤帷半掩的床榻，眉头皱了起来……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就是阿漫吗？血迹斑斑，血水横陈，触目惊心，纯白绡衣如一层薄雪覆盖着她的身子，却有大朵大朵的殷红梅花刺痛他的眼睛，那不是殷红梅花，而是鲜血晕染的生命之花。


整个上身，仿佛沐浴在鲜艳的血水之中，心口处，矗立着一柄匕首，正是杀死他心爱的阿漫的凶器。
隐痛渐成锐痛，袭遍全身，流澈净冲上前，抱起她：“阿漫……”


她毫无回应，双目紧闭，他拍拍她的脸蛋，摇晃着她：“阿漫……阿漫……”
手足剧颤，忧心如焚，他的嗓音惶急而颤抖：“阿漫，别吓我……阿漫，醒醒，看看我……我错了，不该那样说你……不要这样吓我……”


然而，他的阿漫仍无丝毫反应，不会再跟他说话，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与他共度余生。一切皆止于此时此刻，不，应该说，止于昨夜的争吵。
“陛下，娘娘去了。”阿绸声音哽咽，双眼红肿。


“陛下，奴婢一早进来瞧瞧，就见娘娘这样躺在床上，奴婢吓坏了，不敢动娘娘，立即喊人，接着差人去请御医和禀告陛下……”阿缎哭得伤心欲绝。
“阿漫……”流澈净犹自不信她已永远离开了他，摇晃着她的身子，在她的耳畔深情哀切地呼唤，“阿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只是气话，是我该死……快点醒来，好不好？”


端木情软绵绵地依在他的怀里，面色灰白、暗淡无泽，毫无活气。
握着她的手，流澈净才惊觉她的手这么冷，她的身子已然毫无温热之气……一个念头击中他，在他的脑中轰炸开来——他的阿漫已经死了，千真万确地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而且是因为昨夜他对她说的那番激烈而严苛的话，她羞愧自责，以死求得清白，向他谢罪。


她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陛下放心，我会让藏天王彻底放手的……
那时，她便抱着必死之心，而他竟然没有察觉，还愤怒地一走了之，不管她的生死。只要她死了，藏天王便不会以她为要挟，威胁他的江山与帝业。他的皇后，是为了他的江山而自杀谢罪的。


一朝醒悟，痛彻心扉，悔之晚矣。
流澈净的右手捧着她的脸，深深凝望着她，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阿漫，为什么这么傻？我已有法子对付藏天王，他不会威胁到我们，更不会威胁到我们的江山，你太傻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阿漫，你让我怎么办？”


不，他不能让阿漫就这么死了，阿漫一定还有救的。他哑声大喊：“御医……御医……阿漫还没死，快来诊治……”
冯御医自一旁走上前，跪地俯首：“陛下，臣已诊断过娘娘，，娘娘确已薨了。”


流澈净放下端木情，一把揪起冯御医，声色俱厉：“混账！谁说皇后已经死了？救不活皇后，我要你陪葬！”
冯御医吓得浑身发抖，严酷的旨意之下，不得已再次医诊身子已冷的皇后。


不多时，冯御医跪地叩首，语声悲缓：“娘娘确已身死三个时辰，请陛下赐臣一死。”
龙目一拧，流澈净怒喝：“没用的东西！滚！”


冯御医哀叹一声，起身离开。
流澈净抱起端木情，抱得紧紧的，脸侧贴着她的脸：“阿漫，别担心，宫里的御医都是庸医，我会在民间遍寻名医为你施诊……别急着离开我，要等着我，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太子即位，你我出宫游玩，游遍大将南北，你忘了吗？你怎能先我一步离开呢？我不许你爽约……”


“母后……母后……”两道惊惶的声音自外殿传进来，紧接着，太子和秦王如风一般冲进内寝，齐声问问道，“父皇，母后怎么了……”
“嘘……别吵，你们的母后只是累了，睡着罢了，你们别过来，会吵到你们母后的。”流澈净抱着她轻轻地摇着，仿佛哄着年幼的女儿入睡，面色少有的安恬。


“阿绸姑姑，母后究竟如何？”流澈远问床侧侍立的阿绸，瞧见母后心口上的那柄匕首，霍然心惊，恍然明白，心生悲痛。
“娘娘……昨晚与陛下起了口舌之争，娘娘一时想不开，屏退宫人，自杀……”阿绸抹着无尽的泪水，悲伤应着。


“母后……”流澈祈闻之，扑跪在床前，哭声惨绝。
“母后自杀？”流澈远无法相信母后会这么做，父皇与母后恩爱多年，情比金坚，岂会因为口舌之争而想不开？他望一眼母后心口上的那柄匕首，眉宇微皱，沉思半晌又问道，“昨夜是谁最后离开内寝？”


“奴婢与阿缎最后离开的，陛下……离开之后，奴婢服侍娘娘歇寝，且劝慰娘娘宽心……娘娘屏退奴婢等人，还让外殿首夜的宫人退下，奴婢不敢违逆娘娘的旨意，便遣退了所有宫人……假若知道娘娘要这样……奴婢纵然一死也要守在这里，不让娘娘做傻事……”阿绸断续道来，泪流满面。


“昨夜你离去之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流澈远凝重地问道，总觉得母后这样坚强的女子，早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早已看淡生死，不会为了区区小事而自杀，或许，是刺客闯进内寝，将谋杀转变成自杀的假象说不定。可是，谁要谋害母后？


“奴婢并无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阿缎答道，不解于太子为何问这么多。
“奴婢并无发现什么。”阿绸道。


“母后……”似有一阵风袭进内寝，伴随着低沉的声音，一抹青色身影伫立于翠屏之前，望着混乱而悲戚的内寝。
“二弟。”流澈远转眸，看见流澈炜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层层惊色，面上缕缕讶异。


“母后……怎会这样？”流澈炜缓声问道，极为不信眼前所见似的。
“母后薨了……”流澈祈扑在母后的腿上，哭得肝肠欲断。


“谁说阿漫薨了？”陡然的，流澈净震怒地喝问，龙目惊怒，微现癫狂之态，“谁也不许说阿漫薨了，阿漫只是好好地歇息一下，你们走！一个个地都矗在这里做什么？走啊……”
“父皇，母后真的死了。”流澈祈抽噎着向父皇道出事实。


“闭嘴！”流澈净怒吼，五内俱动，心口剧痛，血气翻涌。突的，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不可抑止地从口中喷出……
“父皇！”三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流澈远立即上前扶住父皇，以防他不支倒下。
鲜血溅落，洒在床褥上，洒在端木情的绡衣上，点点若梅花，点点离恨泪。




第八章  相思误，怆然惊


端木皇后薨，六宫鸣哀，龙城严肃得可怕。
诏谕未及昭告天下，藏天王却一早得知端木皇后薨逝的消息，或许，他早已派人暗中盯梢着皇宫的动静。


未及辰时，藏天王在龙城宫门前求见陛下，恳请侍卫传话，说是能救端木皇后一命。候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出来引着他进入皇家内苑。
藏天宏朔来到端阳宫，太子流澈远立在宫门口迎接。一路上，藏天宏朔已觉今日的皇宫较之以往森冷肃穆，往日的娇艳繁花瞬间暗淡无泽，昨日的朱阑翠瓦变得凄凄惨惨，此时瞧见太子悲戚的容色，心中的疑惑稍减，几乎相信阿漫已薨的事实。可是，他仍然不相信阿漫会再次自杀：“娘娘身子不适？”


流澈远哀痛道：“大王能救母后一命吗？倘若大王无法，我想世间再无人可以救母后一命了。”
太子的悲痛不是装的，藏天宏朔瞧得出来，亲人离世，生之人便是如此凄痛。他不敢相信地问：“皇后……真的薨了？”


流澈远轻轻颔首，引着他进入大殿。
步步陷阱，步步深渊，藏天宏朔不敢前进，却又止不住自己的步履，那凤帷床榻映入眼帘，那平躺着的人儿带着一柄匕首和满身的血污硬生生地撞入他的眼底，刺痛他的双眼，仿佛一把利剑贯穿他的胸膛。


阿漫，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你是自杀的，可是你为何自杀？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威胁你、你的夫君和你们的江山，你便再次自杀阻止我吗？
阿漫，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我多少伤心，多么痛心……


可是，阿漫，我不愿看见你这样死去，更不舍得你离开人世……藏天宏朔行至床前，怔怔地望着端木情，神色悲沉，蓝眼泛泪。
流澈祈悲伤地祈求道：“侍卫说大王有法子救母后一命，是真的吗？若是可以，恳请大王施救。”


藏天宏朔回神，平静地问道：“陛下呢？”
流澈远低叹一声：“父皇悲痛过度，五内俱损，吐血昏厥。”


藏天宏朔重重地一愣，想不到流澈净竟是如此反应，想不到他对阿漫的爱竟如此深入骨血……如此魂灵交融的爱，如此生死相依的爱，自己怎能比得上？
藏天宏朔坐到床前，仔细查看着她心口的伤势与身子的僵冷状况……良久，他凝重道：“皇后的身子已冰冷多时，无力回天了，不过，我藏天王族炼有一种起死回生的回魂活血丸，或许可以让皇后起死回生。”


流澈祈惊喜地问：“真的吗？回魂活血丸真的能让母后起死回生？”


“皇后已死去多时，我没遇见过此种状况，姑且一试吧。”那柄匕首刺中脏腑要害，心脉已断，出血过多，藏天宏朔只有一两分的把握，也许，根本不可能让她起死回生，因为，太迟了，假若提早二个时辰，或许他还有七八分的把握。


“那大王赶紧为母后施救。”流澈祈欣然道，仿佛望见了黑暗中的一线光明。
“劳烦大王，若母后得救，我等感激不尽。”流澈远面上的沉重稍缓，闪现出些许希望的笑意。因为太过悲伤，他们对于藏天王的热心没有过多的追究与思虑。


“我尽力而为。”即便要耗尽全身的神力，藏天宏朔也要救回阿漫的命，“我要先为皇后拔刀，你们快去准备热水和绷带棉巾。”
“是。”兄弟俩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慌忙之中撞到了一处，相视一笑便匆匆跑出去吩咐宫人。


“大王，奴婢要做些什么？”阿缎发觉藏天王望着娘娘的眼神很是怪异，像是陛下凝望娘娘的眼神，可是，她不敢多想。
“待会儿我拔刀之后，需要医女为皇后止血，你们去请两个会止血包扎的医女来此待命，包扎之后，要为皇后换一身干爽的衣裳。”藏天宏朔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阿绸阿缎齐声应道。
内寝无人，只有窗外的阴风呼呼响动，只有一室寂然。


藏天宏朔望着凋零灰白的脸，深情的蓝眼溢出凄痛的泪水：“阿漫，你是如此刚烈，宁死也要护着你的夫君和你们的江山。我庆幸寻到你，可是现在，我后悔对你做出的一切，如果我的所作所为，逼得你走上这条绝路，我宁愿从未识过你。”


他继续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我只愿你能活过来，减少我的愧疚与悔意……”
他紧紧地抱着她，一动不动，感受着她浑身的冷，感受着与她最后一次相拥的亲近之感，他哀痛道：“阿漫，我骗了你，你始终是流澈净的妻，并不是我的妻。在王宫的那些日子，沉睡在你体内的阿拂曾经醒过来，可是，你仍然与我疏离……”


大殿传来匆急的脚步声，他立即放下她，离开床榻。
一切准备就绪，藏天宏朔要先为她拔刀，之后喂她服下回魂活血丸。


流澈远抱着端木情，藏天宏朔坐在正对面，盘腿闭目，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掌心在伤口上方缓缓拂动，细如微尘的金光随着掌心的移动而流动……当匕首拔出的时候，一蓬红血喷溅而出，犹如一场红雨，尤为悲壮。


两个医女立即为皇后包扎止血，手脚麻利而迅捷……阿绸阿缎喂她服下回魂活血丸，可是，她已无法吞咽，阿绸只能撬开她的双唇，往她口中吹气……所有男子退出内寝，阿绸阿缎小心翼翼地为她更衣……


内寝只留两人守着，两位皇子和藏天宏朔歇在大殿，寂如古潭。
冷风扫过，浮花浪蕊落尽，秾艳一夜凋零，粉泪簌簌。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树荫转午，风敲松竹。
水风清，晚霞明，烟敛云收，人不见，数峰青。


各宫掌灯，灯影拉得长长的。宫漏长叮，一片伤心月，含悲情，遣谁听？
“母后为何还未醒来？”流澈祈呆呆地坐着，容华苍白憔悴。


“大王，母后救不回了吗？”流澈远不敢相信这个唯一的一线光明也要破灭。
“我也不知道。”藏天宏朔扫了一眼脸有倦色的两位皇子，心中的期望逐渐被大殿外的浓夜吞噬，如果十二时辰内醒不来，阿漫就永远也醒不来了。


“父王……”一声轻软的呼唤，三人踏进大殿，携着殿外呼啸的夜风的冷意。
“你们来了。”藏天宏朔抬了一下眼皮，是儿子、女儿和侍女阿眸。女儿也真奇怪，到哪里都带着这个侍女，形影不离。


“殿下节哀……切莫太过伤心……”藏天米沁站在流澈祈的身前，想要安慰他，却又拙于辞令，不知怎么说才最为恰当。
“我没事，无需安慰我。”流澈祈苦笑一记，随即望向别处。


“殿下，无论今后如何，我都在你身旁。”藏天米沁蹲在他的腿旁，握住他的手，温柔低语。
“殿下……大王……娘娘……”阿缎叫着奔出来，嗓音里有着惊喜。


“母后怎样了？”流澈远立即弹身而起，利箭追风似的冲向内寝。
所有人立即振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内寝。藏天宏朔察看过端木情的状况，接着冯御医上前察看，翻翻眼皮，诊断脉象……


藏天宏朔的脸色变幻不定，似有欣喜，又似忧虑：“皇后的身子已回暖，心脉也已搏动，不过脉象很弱……”
流澈祈喜极而泣，激动地扯住藏天王的袖子：“真的吗？母后真的活过来了吗？”


流撤远开心地笑着，笑中有泪：“母后真的活过来了……”
冯御医检视完毕，喜道：“殿下，大王，娘娘确已活过来，真是奇迹啊……娘娘的身子已冷去多时，竟然还能活过来，臣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事儿。”


藏天宏朔的眼中盛满忧色：“虽是活过来，然而皇后的脉象很诡异，忽有忽无，时强时弱，我担心还有变数。”
流澈远奔至床前望着母后：“那该如何是好？大王可有良策？”


藏天宏朔无奈道：“我也无法，只能时刻察之，若有变数，再喂一颗回魂活血丸。”
藏天独步脸若秋原：“回魂活血丸虽能起死回生，却有致命之毒，不能多食。若是再喂一颗，皇后的体内便会淤积回魂活血丸的毒性，而这种毒性，难以剔除。”


流澈祈骇然：“假若不喂回魂活血丸，母后会怎样？”
藏天宏朔的话音令人绝望：“人救活了，却昏迷不醒。”


两位皇子震骇地呆住，愁云再次笼罩下来。
藏天米沁拉住流澈祈的手臂，给予他坚强的力量：“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醒来的，殿下要相信娘娘，还有，殿下要在床前不停地呼唤娘娘，把娘娘的魂儿唤回来。”


流澈祈狐疑地问道：“这样就可以把母后唤醒吗？”
藏天米沁郑重地点头：“每日都要呼唤，最好不同的亲人分时呼唤。”


冯御医道：“娘娘的刀伤太深，脏腑已毁，纵是华佗再世也是无力回春。那颗回魂活血丸果是灵丹妙药，能够在娘娘薨逝多时抢回一命，已属奇迹。娘娘能否醒来，一看天意，二看娘娘的意志。”
章含絮冷眸看着这一切，神态殊定，心中却是幽火燃烧。


那一刀竟然无法要了端木情的命，是天意，还是幸运？明明已经死去，藏天王竟然如此卖力地抢救她。章含絮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希望她下一刻便又死去……可是，流澈远和流澈祈悲痛得惨然无色，瞧着他们的悲痛、憔悴、疲倦、焦虑与绝望，看着他们所经受的种种煎熬，章含絮不忍视之。


当年，父母离世，大哥离她而去，她是多么的绝望和悲伤，此时此刻他们的痛，如出一辙，她很清楚他们的感受，甚至觉得他们可怜，她想安慰他们，想将他们抱在怀里，与他们一起悲伤，可是这种伤害，是她带给他们的，她如何安慰？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心疼他们。
而那个要死不死的端木皇后，章含絮永远不会同情，时隔几个时辰竟然又活过来了，她心中的仇恨之火更炽。


既然鹣鲽情深，既然夫妻同命，假若端木皇后醒过来，却看见冰冷流澈净的尸体，她也无法活下去吧。
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端木皇后，而流澈净呢？同样是罪魁祸首！若非他娶了娘，若非他根本不爱娘，若非他宠爱端木皇后，娘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流澈净，一样要死。




玉漏迢迢，冷风啸啸。
所有的人都在端阳宫歇下，而澄心殿只有几个宫人守夜。自流澈净哀恸呕血，已经昏迷多个时辰，只醒过一次，但也迷迷糊糊的，并未完全醒来，一直念叨着端木皇后的名字。三名御医联手诊治，言道：五内大恸，血行为逆，只恐时日不多；如若娘娘活过来，陛下方有大好的可能。


开了方子，喂了汤药，却毫不见效。
章含絮自窗缝里吹进迷魂香，片刻之后才跳窗进来，堂而皇之地步入帝王内寝。


他毫无防备地躺着，如削的脸孔安宁而冷硬，仿佛只是睡过去罢了，并无什么病症。他曾是娘的夫君，或许也曾是娘极爱的男子，可是伤害娘最深的，便是这个帝王。
既然无法结果端木皇后，那便先结果开国帝王，反正他也是时日无多，早死早超生，如此一来，太子即可登基为帝，她与太子……便无人可以约束了……


她柔声呼唤：“陛下，醒醒，我是阿漫。”
流澈净仍是安定，她耐心地唤着：“陛下，快点醒来吧，我是阿漫，起来，我们一起去行宫赏花……”
唤了好一会儿，他仍是毫无反应，她颓丧地叹气，气得快要冒烟。


“阿漫？”暗哑的声音，不敢置信的声音。
“陛下……”章含絮惊喜地一笑，总算没有白费功夫，“陛下终于醒了。”


“你不是阿漫……”黑眸一怵，即便是病容憔悴，流澈净的目光仍然如箭一般射中她的双眸。面前的女子，一袭鲛绡白衣，三千青丝披覆，深瞳点墨，粉唇皓齿，眸光清醇而妩媚，是印刻在他心底的心爱女子，阿漫，可是，她是二十余年前的阿漫，不是他的皇后。阿漫身中一刀，芳魂已逝，又怎会站在自己眼前呢？他眉宇一凛，“阿漫已经死了，你竟敢假扮她。”


“我怎会不敢呢？今夜是最后一次，算是与陛下告别。”她挑眉一笑。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成阿漫？”今夜，他才明白阿漫为什么不承认那几夜的事，阿漫并无扮成十八九的模样与他相会，又怎会承认？可笑的是，他竟然如此相信这个假的阿漫，或者说，竟然如此相信自己的幻觉。他太过愚蠢，若非因为这个“年轻的阿漫”与阿漫心存芥蒂，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吧。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糊涂了。


“陛下问得好。”翠蛾浅笑，羞黛浮出讥诮之色，章含絮笑道，“陛下听清楚了，我是洛雪缨，是章含絮，也是兰流苏，更是藏天公主身边的侍女，阿眸。”
流澈净大骇，挣扎着起身，却牵动心脉，连声咳嗽：“是你！竟然是你！可是，你怎会变成阿漫的容貌，还有，章含絮与兰流苏的容貌根本不同……”


她自信而娇媚地一笑：“陛下，我这易容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如果学艺不精，让陛下与皇后识破我的真面目，我又怎敢进宫呢？”
他捂住心口，面色如灰：“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笑眸倏的一冷，章含絮吐出四个简单却沉重无比的字：“为了报仇。”
流澈净惊愕，急切地问道：“报仇？为谁报仇？向朕报仇吗？”


“是陛下，还有你的皇后。”她蓦然扼住他的咽喉，只要再施用五成的气力，眼前这个病弱、只剩一半气力的帝王便会死于她的纤纤素手。
“朕……如何得罪你……”他呛声道，因咽喉的紧涩，嗓音嘶哑。


“你没有得罪我，你得罪我的父母，害得我家破人亡。”章含絮的笑极为阴冷，一如殿外肆虐的夜风，拂面生疼，“我娘，西宁怀诗，我爹，章信，陛下理该记得吧。”


“西宁怀诗？”流澈净一愣，默然沉思片刻，黑瞳一转，脸上现出恍然之色，“原来你是西宁怀诗与章信的女儿，不对，你不过十七的年纪，西宁怀诗与章信的女儿至少年过双十。”


“对，我还有一个大哥，不过，也是因为你们，大哥被人活活打死。”她愤然道，鲛绡白衣广袂因怒火而簌簌抖动。
“你的大哥……死了……”他感觉到咽喉处的手因为气愤而有所松懈，“当年，你娘与侍卫章信秽乱宫闱，怀上孽种，皇后得知，念在与你娘年少情谊的份上，并无惩戒，未向朕请旨便私自放他们出宫，让他们双宿双栖。你应该心怀感激，为何进宫寻仇？”


“双宿双栖？”章含絮愕然，他说的什么？秽乱宫闱？怀上孽种？双宿双栖？怎会是这样？然而，既然心存任念，让他们出宫，为何还要苦苦追杀？她眸中的怒火愈加炽热，“陛下这么说，无非是帮你的皇后脱罪罢了。就算皇后真的放我娘出宫，为何还要派人追杀？逃到哪里，就追到哪里，一直追了十几年。”


“既然阿漫胆敢瞒着朕放她出宫，就不会再派人追杀，如果要杀，阿漫完全可以在宫里下手。”流澈净惊讶不已，心中揣测着究竟是谁将这罪名嫁祸在阿漫身上。


“随便陛下怎么说，我家破人亡都是陛下与皇后造成的，我要你们偿命！”她咬牙切齿，几乎咬破下唇。他说的似有道理，可是她不要相信，只要杀了他，便可为父母为大哥报仇！


“你不信也罢……你父母的死，是别人造成的……与我们无关，杀了我们……你的仇人照样逍遥法外……”她的手猝然用力，他无法顺畅地喘息，凝聚全身所有的气力，右掌悄然拍向她的右肩。


章含絮感觉到一股内力不弱的掌风袭来，心下一惊，立即撤手迎接攻势……狭小床榻间，掌影纷飞，掌风环绕，帷帐飘掠，一刚一柔，打得甚是激烈。
流澈净心脉已损，二十招之后便无力为继，血气翻腾，心口剧痛，最后使出一掌便被她制住。他疾速地喘息，微咳：“没想到你的武艺如此高强……第一次进宫，你为何不下手……”


章含絮持一把短刀抵在他的脖颈上，笑得鄙薄而轻蔑：“我要你的三个儿子都爱上我，让他们自相残杀，我要让你的皇后痛不欲生、心力憔悴，饱受折磨而死。不过，后宫的水太深了，非我一人之力能够掌控自如，假若我知道如此费周章，我就该在去岁早早下手，也无需拖到今日。”


听她之言，他只觉阴风阵阵，毛骨悚然。他明白她所经受的苦难，也明白她心中刻骨的仇恨，可是，她还这样年轻，不该这样心怀仇恨，而应该承欢膝下，当一个孝顺可爱的女儿。他只觉她很可怜：“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恶毒的心肠……你娘见你如此，定然十分痛心……”


章含絮怒喝：“闭嘴！你有资格提我娘吗？你有好好待过她吗？若非你这个皇帝，我娘也不会凄凉地客死异乡！”
咄咄逼人，声声控诉，流澈净无言以对。确实，是他愧对西宁怀诗，既然无法给她幸福与怜惜，为什么还要娶她进宫呢？即便他是无奈之举，即便皇家向来如此，可是他仍是仇恨的的对象，他又能如何？


看着这张与阿漫一模一样的脸庞，他几乎以为这个年轻女子便是年约十八九的阿漫，或者就是他与阿漫的女儿。假若婉儿还在世上，应该也是生得与阿漫酷似吧。可是，他们的婉儿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假如朕能够拒绝朝臣册立三妃，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含絮，你家破人亡，定然与阿漫无关。”忽的，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心上的伤像是撒了一把盐，疼痛难忍，“阿漫不是自杀，是你杀的？”


“是，是我杀的！”章含絮直接承认，眼梢切出狞然的微笑，“即便皇后不承认她当年犯下的罪行，我仍然认定是她干的，一刀刺进她的心口！”
“是你！竟然是你！阿漫不是自杀……”流澈净喃喃自语，剑眉一抽，作势欲动，森寒的短刀却逼得更紧，令他无法动弹。


“我给你一刀，让陛下与皇后双宿双栖、比翼双飞，不是更好？”她邪恶地低笑，凶光毕现。
“朕要为阿漫报仇……朕跟你拼了……”血行澎湃，龙目震怒，他霍然推掌出去，掌风如罡正气，蕴涵日月光华，排山倒海一般涌向身姿纤弱的章含絮。


章含絮本想他的掌力并无多大的威胁之力，硬是以短刀割下他的脖颈，却没料到这一掌仍有如此强大的威力。紧要关头，她飞身退开，他追击而来，掌风绵绵不绝，雄浑万千。


流澈净拼了全力杀来，她疾速后退，微有狼狈。各种摆设物什受了掌风之力，掉落在地，乒乒乓乓地响，满地狼藉。然而，内寝的打斗并无引起任何波澜，外殿仍是死寂一片。


招招致命，他发疯一般要将她碎尸万段。章含絮由最初的稍落下风转变为攻守兼备、进退有度，缠斗多时，她再无耐心陪他玩耍，招数突变，凌厉异常。他久击不中，更是怒火中烧，从墙上抽出精钢软剑，绝地反击。


宝剑出鞘，光寒九州，逼迫眉睫。一招“冰寒索魂”使出，剑气横扫，银芒闪烁，疾速得几乎耀花人眼。凛冽的银芒汇聚成流涌过来，裹挟着骇人的杀气……
章含絮大惊，疾步飞身拔起，退至床沿。仓惶之中，却有什么东西从怀中飞出，她抬眸一瞧，竟是娘留给她的玉箫。匆忙之际，她立即飞身接住，否则，玉箫一旦落地便碎裂了。


未曾料到，流澈净的身手更快，先她一步接住玉箫。
他握着玉箫，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箫，嗓音奇冷：“这玉箫是你的？”


娘的玉箫，端木情认得，他认得也不足为奇。章含絮冷笑：“自然是我的，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
“西宁怀诗留给你的信物？”流澈净蓦然盯住她，精光熠熠，眼底却有复杂之色。


“正是，我从小就带在身上，娘说，这管玉箫非寻常之物，要好好保管。”她看不懂他的神色，也不想去懂。 
“含絮，你真的是西宁怀诗和章信的女儿吗？”他捂胸缓步上前，犹疑地问道，目光微颤。


“真是可笑，这还能有假吗？”他居然怀疑这一点，章含絮愤怒异常。
“那你可知，这玉箫的名字？”流澈净几乎可以断定心中的假设，可是，假若一切如他所料，将是不可饶恕的冤孽，将是一个异常可怕的真相。


“玉箫还有名字吗？我娘从未跟我提过。”她讶然道，对于他的言辞愈加迷惑。
“你娘不知玉箫的来历，怎会跟你提起？朕告诉你，这管玉箫叫做‘天香沁玉箫’，是端木氏的传家之物，传女不传男。”他字字珠玑，字字如钉，紧盯着她，那双曾经龙威赫赫的黑眸漾动着惊喜与悲伤，充斥着复杂的色泽。


“天香沁玉箫？端木氏……”他的话犹如一记蒙棍，打得章含絮脑中轰然一响，懵了，脑子里都是浆糊，“胡说！你骗人！玉箫是我娘的，怎会是端木氏……”


猛地，藏天独步曾经说过的话，回荡在她的耳畔：二十多年前，有这样一个传闻，得天下三大奇箫者必是皇后之命。后来，三大奇箫尽归大敬皇后端木氏所有，不久，端木氏果然成为开国皇后，独宠椒房二十余载。


他还说了天下三大奇箫的名字，天香沁玉箫，疏影碧光箫，龙吟凤翔箫……天啊，天香沁玉箫，竟为端木情拥有！怎么可能？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流澈净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惊骇：“你娘并不晓得玉箫的来历，也不知玉箫的名字，只让你好好保管，你想想，若是你娘的玉箫，她怎会不知呢？”


章含絮心道：不，不是这样的，玉箫是娘的……
他坐在床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握玉箫，语声悲缓：“阿漫是端木氏唯一的女儿，自当拥有天香沁玉箫，而疏影碧光箫是兰陵王流澈潇赠予她的，龙吟凤翔箫则是朕的母亲永阳公主留给朕的。天下三大奇箫尽归阿漫所有，是天定的开国皇后。而你随身携带十几年的玉箫，便是天香沁玉箫。”


她的心在呐喊：绝对不是这样的，他骗人，他故意骗她的……
她怔忪地呆立，震惊，不信，骇然，层层叠叠地密布在眸中。流澈净眼见如此，拉她坐下，心中有一种悲哀而绝望的痛泛开：“为什么你会有这管玉箫，想必你的心中已有答案。朕告诉你，朕与阿漫的小公主，流澈婉，一岁的生辰宴上，阿漫将天香沁玉箫赐给婉儿。”


章含絮呆坐着，目光呆滞。
他娓娓道来：“那年，阿漫带着婉儿前往金斓寺上香。阿漫说，带玉箫到寺里开佛光，于是阿绸就把玉箫放在婉儿的贴身衣物里……后来，金斓寺起火，一片惊乱之中，婉儿被贼人劫走，从此杳无音讯，不知生死。”


她面色苍白，喃喃道：“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流澈净握住她的双臂，目光灼灼：“倘若婉儿还活着，我们与她相认的唯一信物便是天香沁玉箫，也就是你随身携带的这管玉箫。”


章含絮使劲地摇头，眸心深处的坚决与坚持一点一滴地瓦解：“不，不是的……这玉箫是我的，不是什么天香沁玉箫，你骗人……”
“朕怎会认错？”他心痛道，泪水从眼角滴落，哀伤而悲切，“婉儿，你就是朕与阿漫的小公主，流澈婉……”


“不是的……我不是你的小公主……不是……”她一个劲儿地摇头，如拨浪鼓一般，像是要将头摇断，双眸似有泪光闪烁，“我怎么会是小公主……我杀了你的皇后，你要复仇，可以杀了我……可是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不是流澈婉，我是章含絮……”


“你不是章含絮，你是流澈婉！”流澈净以坚定的语音低吼，心口剧痛，翻江倒海，即便他也不愿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女儿，可是，不容他不信，虽说她的容貌与阿漫与自己并无相似之处，可是，去岁初见，他就觉得她的眸光与阿漫如出一辙，清醇而妩媚，颠倒众生……当时，他为什么没想到她就是自己的女儿呢？


“你一定要相信，这是事实！”更心痛的是，女儿手刃阿漫，女儿弑母，天理不容。如此惨绝人寰的悲剧，竟然发生在他身上，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一种灭顶的绝望。
“我绝不相信！”章含絮咬牙道，贝齿咬破下唇，泪水纷飞。


这就是真相吗？这不是真相！
他是骗她的！


她不是西宁怀诗与章信的女儿，她是流澈净与端木情的女儿，是开国帝后失踪十几年的毓宁公主……她的仇人竟然是亲生母亲，她竟然亲手杀了亲生母亲……天啊，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哥哥说，那些杀手是娘娘派来的；哥哥还说，娘娘眼里容不下沙子，为了保住后位，为了帝王的独宠，迫害娘……可是娘从未这样说过，是哥哥说的！哥哥为什么这样说？哥哥又如何知道杀手的身份？是哥哥欺骗她的吗？或者哥哥自己也弄错了？


哥哥，为什么你要这样跟我说？
泪雨滂沱，章含絮心中的惊痛已经麻木得毫无知觉，仿佛有一只手藏在体内慢慢地搅动，拨拉着五脏六腑……


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儿，流澈净感到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地袭来，五内翻腾，血行逆天……胸口痛得尖锐，他竭力忍住，惨痛地说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婉儿，朕终于见到唯一的女儿……很开心，很欣慰……你母后若是晓得你就是婉儿，定然欣喜……可是，你杀了你的母后，朕……被你气死了……”


当端木情看见玉箫的时候，她忍着剧痛念叨着“天香”两字，她想说，这玉箫是她的，她祈求着抱抱女儿，最后她喊着一个字，倒在女儿的怀里，婉……她震惊、狂喜、激动，只想与女儿相认，可是，上苍没有给她最后的机会！


此刻，章含絮回想起来，才明白端木情已认出自己就是她的女儿她的小公主，而彼时彼刻，章含絮沉浸于大仇得报的快慰里，对于她的神色与言语毫不在意，甚至对她冷嘲热讽地讥笑。


可笑！太可笑了！天啊，世间竟有如此可笑的事！
胸内如沸，翻腾不止。流澈净将痴呆僵直的女儿轻轻地拥入怀中，爱怜地抚着她的青丝，沉声劝诫：“婉儿，好好活下去……父皇与母后不在了……不可再任性，不可……再恨着父皇与母后……不可与几位兄长在一起……你们是兄妹……”


五内如倾，巨浪滔天，卷上咽喉，从口中喷发而出。他依在她的身上，剧烈地喘息，那腥甜之流不断地翻涌而上……
章含絮惊觉他的异样，推开他一瞧，大恸：“父皇……”


鲜血不断地涌出，染红寝衣，染红她的鲛绡白衣，染红她的双眸，染红眼前的一切……整个天地都是红的，红得刺眼，红得绝望，红得紫黑。
泪珠簌簌而落，她哭声哀嚎：“父皇……父皇……”


流澈净缓缓地阖上双眼，软倒在她的怀里。这双龙目再也不会凛然而望，再也不会睥睨天地，再也不会深情地望着母后，再也不会温柔地望着女儿……
曾经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当知道真相的时候，便是痛彻心扉、绝望灭顶的时刻，悲剧由她亲手造成，悔之晚矣。


天旋地转，黑暗如云，瞬间压下。
章含絮抱着渐渐冰冷的父皇，呆若僵石，欲哭无泪。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会害死亲生父母？
谁来告诉她，她究竟是谁？




第九章  天地倾，孤心恸


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不知何时，窗外风雨大作，惊电肆虐人间，雷声隆隆震天，惊天动地，仿佛要摧毁整个天地，仿佛要将整个皇宫连根拔起。


澄心殿内寝，惊电霹雳而过，鲜血惊现，一张纤削的脸庞苍白得吓人，青丝飞扬，缠绕在脸上，双眸如两簇黑焰幽幽地燃烧，仿佛森厉的女鬼，骇人至深。
帘帷旁站着一人，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他的眼角淌下泪水，为了曾经爱怜他的父皇，为了那个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圣主明君。幼时起，他便崇拜父皇，崇拜他的睿智、霸气与豁朗，因此，他与大哥、三弟跟父皇练武、学习治国之道，争当父皇眼中的优秀儿子。


如今，崇拜的父皇驾崩，他感到心中似有一种力量被生生地抽离，他觉得虚弱无力，觉得彷徨迷茫……可笑的是，父皇竟是被亲生女儿气死的。
父皇啊父皇，你一世英名，想不到会因女儿而死吧。父皇，你最心爱的皇后也是被女儿害死的，也许这就是“母后”的报应。


他们打斗之际，他听到内寝传出异常的声响，便蹑手蹑脚地进来，于是，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章含絮，不，应该是流澈婉，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流澈炜轻叹一声，将悲痛藏在心中，走至床前，强硬地从章含絮的怀里抱出父皇，将他平放在床榻上。她惊惶地瞪他一眼，又想抱住父皇：“你做什么？”


他拽起她：“父皇已经驾崩了，也许夜里就会有人发现，你不能再待在这里。”
章含絮竭力挣开他的钳制，任性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


流澈炜扣住她的手腕：“你想死啊，若是被人发现，你百口莫辩，会被砍头的。”
她以蛮力挣扎，声泪俱下：“我不走……不走……”


他霸道地将她抱在怀里，任凭她的挣扎与打骂，任凭她的啃咬，他全部承受，受虐一般，怜爱地抚着她的背……良久，她渐渐安静下来，却是心力交瘁地昏厥过去。


避过巡守侍卫，他扛着她回到朝阳宫，换下她沾染了血迹的白衣……当他凝视着她的冰肌玉骨，当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细滑如丝绸的肌肤，他的下腹涌起一股热流，他的身子僵硬如冰雕……她曾是他的妻，如今真相大白，她是他的妹妹，此生此世，他都不可能与她有任何结果。


压下所有的热念与绝望，他以棉巾擦拭着她的脸庞，慢慢的，一张熟悉的面孔显现在他的眼前，是去岁撩动他心怀的章含絮，也是他朝思暮想的兰流苏，更是他亲手害死的晋王妃。


深夜里她一曲清新哀切的《思亲操》，触动他最柔软的内心一处，撩动他的心怀，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心，没有资格动情，他必须压抑自己的真心真情。她想当上太子妃，她城府极深、心思奇巧，她看来贪慕虚荣，却又令人觉得清傲孤高，很矛盾很复杂的一个女子，他警告过她，不想她打扰自己的复仇计划，可是，他总会无缘无故地牵挂着她。当她被顾若昔害得差点儿丢了性命，他几乎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开皇宫，可是，他终究没有……


当旨意颁下，章含絮晋为晋王妃，他兴奋得彻夜难眠，又忧虑往后的复仇大计会有阻碍。章含絮为端木皇后挡了一刀，当场毙命，他信以为真，或者，他强迫自己相信，将她彻底遗忘，将曾经的心动随风消散。然而，当他知道兰流苏就是章含絮，看见她与太子和秦王纠纠缠缠，怒从心起，发誓要娶到她。


可是，大婚之夜，他看到她错愕的神情，便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自己，于是，他深深埋葬对她的爱，跟她说了一些真相，对她说娶她只是利用她。
这样说，只为让自己死心，专心于为母妃复仇。


一切都依计划行事，她真的被他害死了，可是，他心痛，他后悔，他午夜梦回见到的是她复仇的鬼影与若然浅笑的清妩笑容。
他未曾料到自己会这样痛苦，从不知自己对她的爱已经深如汪海，他夜夜惊梦，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漠然冷酷，因为，他的心已被她带走。


今夜，竟然让他知道最后的真相，他所爱的女子，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已死的心，再次遭遇百年雪崩，如刀如剑的飞雪贯穿他的心，令他全身冰封冻住。


往后，他该如何待她？当她当作发妻，还是妹妹？
流澈炜怜惜地抚着她的蛾眉，拂过她的雪腮，拂过她的唇瓣，仿佛抚触一件易碎的玉雕，内心平静而纠缠……


不多时，章含絮幽幽醒来，未及看清四周便急着起身，被他一臂按回床上。她支起身子，呆呆地瞧着他。眼前的男子，是他名义上的夫君，可是，真相往往令人啼笑皆非，令人措手不及，令人不敢置信。他是她的夫君，但还是他的亲兄长。


她不信，他不是她的兄长，流澈远和流澈祈更不是她的亲兄长，她不是开国帝后的女儿，不是毓宁公主。只要她不信，就行了，没有人会逼她。
望着这张清绝秀美的脸庞，望着她呆愣悲伤的神色，流澈炜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雪腮：“为什么还要回来？假若你不回来，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章含絮打掉他的手：“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可以复仇，为什么我不可以？”
“因为你的仇人不是父皇与端木皇后。”他严酷道，眼底的忧伤若隐若现，“而我的仇人正是你的母后。”


“你我的仇人都是端木皇后！”她气急败坏地朝他吼道，仿佛一个任性的小姑娘，与人争辩，即便争得面红耳赤也要争赢。
“不要自欺欺人，你是流澈婉，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流澈炜沉声呢喃，似乎饱含着又爱又怜的情愫，眼底缠绕着复杂的光色。


“不是！我不听……不听……”章含絮捂上耳朵，只要听不见，只要不承认，她就不是流澈婉，就不是弑母的杀人凶手，就不是气死亲生父亲的奸恶之人。
“可怜的婉儿……”他将她搂在怀里，闭上双眼，朝夕的思念顷刻间得以释放，他感到一种安然与满足，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慢慢地纠结起来。


“放开我！”她猛地推开他，惊恐地瞪着他，一脸的仓惶。
流澈炜想要抚平她蛾眉上的惊惧，却只能颓丧地垂下手，自嘲地涩然一笑。


她手足并用地下床，再次被他拽回床上，她双臂环抱，缩着身子：“你想做什么？”
他温柔抚慰道：“我不想做什么，别怕，婉儿，你现在不能出去，而且你也无处可去。倘若大哥和三弟看见你，你该如何应付？”


全身一松，章含絮呆呆愣愣的，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她抬手抚着自己的脸，却听他道：“虽然你乔装多次，不过我想兰流苏才是真实的你。”
她轻然地笑，越笑越是大声，越笑越是止不住……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执念，笑自己的可悲，笑自己的可恶，笑自己的该死，笑自己的可笑……她真的该死，该下阴曹地府，永世不得超生。


听着凄凉、无助而疯癫的笑声，流澈炜的心丝丝地痛：“别笑了……”
却是不可收拾，她笑得浑身绵软，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他突然问道：“你想知道去岁那个刺杀皇后的假公主是谁安排的吗？”
仅此一句，笑声戛然而止。章含絮起身坐好，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安排的，是不是？”她睁大双眸，“你想除掉皇后为母妃报仇，可是，没想到我会救她一命，‘死’的是我。”


“功亏一篑，正是拜你所赐。”浓眉紧蹙，嗓音冷涩。
“你也害死我一次，你我之间的瓜葛与恩怨，从此两清。”她决然一笑。


“你是我名义上的王妃，更是我的妹妹，怎会两清呢？”他狂妄地大笑。
“我不是你的妹妹！”章含絮捂着耳朵尖声大吼。


“你想知道你是如何流落民间的吗？”
流澈炜掰开她的手，强迫她听，眼中升腾起嗜血的凶光。


她惊问：“你知道？”
这张脸，与端木皇后的容貌并无相似之处，却也独具芳姿，然而她应该就是流澈婉，仅凭天香沁玉箫就可以断定她的身份。他沁冷一笑：“我自然知道。你一出世，便享尽万千宠爱，皇后宠爱，父皇更是溺爱。皇后带着你到金斓寺上香，于是，一场阴谋便在金斓寺上演。”


真相隐隐浮出水面，她心中揪紧，紧迫地问：“故意引开母后，故意纵火，接着有人将小公主救出大火，抱着小公主离开洛都，一路南下，是不是？”
他颔首：“正是如此，密谋者便是顾御史。之所以这么做，是为我的母妃复仇。”


章含絮干涸的双眸喷出无名的怒火：“顾御史知道凭他一人之力，无法陷害皇后，也不能暗杀皇后，便忍耐蛰伏多年，待你弱冠之年，再将一切真相告诉你。而顾御史不想让皇后如此逍遥快活，便派人将小公主抱走，让她尝尽母女分离的痛苦。”


“婉儿，你很聪明，一猜就中。之后的事，我听顾御史说，抱着你一路南下的几个顾氏家丁到了苏州便将你丢弃在一条河边，谁也不曾料到，你竟然被出宫多年的贤妃捡拾，成为她的女儿。”他讥讽地笑着，脸上皆是嘲弄的神色，“多年以后，你进宫为家人复仇，杀死亲生父母，也许这就是上苍的安排，或者是上苍对你、对父皇和皇后所开的大玩笑……也许，也是上苍对皇后的报应……”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痛苦地叫道，再次捂住双耳拒绝听他的话。
随着她的吼声，一声响雷轰炸下来，仿佛就在他们的头顶爆炸，震得她惨叫一声，嗓音尖高。流澈炜立即将她护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相依为命似的。


又一记可怕的响雷自天庭滚下，雨势更大，瓢泼大雨如绵绵不绝的黄豆撒在瓦上，噼噼啪啪，震天动地，一声声地敲在心坎上，就如那个真相横亘在心间，那般难受，那般咯人。


雷声暂歇，章含絮挣开来，坐到一旁，脸腮薄薄的红。
流澈炜眉心一蹙，犹疑道：“有一点我很奇怪，幼时，婉儿的右肩有一颗红痣，可是你的身上似乎没有这颗红痣？”


她的心中升腾起一道明亮的曙光，笑逐颜开：“对，我的身上没有红痣，我不是流澈婉，我是章含絮……我不是流澈婉……”
他疑虑重重，困惑道：“可是，你为何会有天香沁玉箫呢？如果天香沁玉箫可以证明你的身份，那颗红痣可能因为一个奇特的缘由而自行消掉。”


章含絮并不苟同：“红痣怎会自行消掉？”她开心地蹦下床，手舞足蹈状似疯狂，“我不是流澈婉，我不是什么公主，我的仇人就是端木皇后，我杀了她……”


流澈炜仿佛并未听见她的话：“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解释。婉儿，你的的确确是端木皇后的女儿，因为你的眸光与她一模一样，也只有母女才会有这样酷似的眸光。婉儿，不要再欺骗自己，你杀了亲生母亲，气死父皇，还与亲兄长……”


她使劲地跺脚，崩溃地喊道：“不要说了……我不是……不是……”
惊电从她身旁闪过，响雷轰隆而下，章含絮吓得跌坐在地，面目惨白如鬼，惊惶而疯癫，仿佛惊电和响雷就是对她所犯下的罪行的惩戒。她抱着双膝嘤嘤哭泣，可怜而无辜的样儿，令人心生恻隐之心。


他奔过去，想要安抚她的崩溃与疯癫，可是，他必须这样逼她，逼她承认事实，逼她面对她所犯下的罪行，她才不会跟兄长做出有违伦常的事。
突然，她起身狂奔，奔向内寝外面的后苑。大惊之下，他追出去，看见她跪在暴风骤雨之中，捂脸痛哭。


闪电劈在她的身上，大雨浇在她的身上，雷霆怒吼，她的身子单薄纤弱，任凭风雨的摧残。
夜色如染，天地如暴，林木狂摆，风雨凄迷，她仰天长啸，高亢而尖锐的啸声直入九霄、响彻天庭，撕心裂肺一般，仿佛整个身子行将炸裂，仿佛要撕裂咽喉一般。
狂风暴雨，能够将她的罪孽冲刷干净吗？



圣主驾崩，举国齐哀，国人悲痛。
文武朝臣哀声叹息，龙城沉浸在悲哀肃穆之中。黑幔悬起，白绫垂落，哀伤如海，哭声连绵，愁云笼罩。


皇帝的梓宫先停澄心殿二日，后停放于皇宫北隅较为冷僻的明德殿，十日后发丧，由太子主持丧仪。
没有人怀疑圣主的死因。五更天的时候，伺候澄心殿的内监发现陛下驾崩，立即喊人，至此阖宫喧哗。御医细细诊断过圣主，五内崩陷，血行逆天，吐血身亡，并无可疑。


母后不省人事，父皇驾鹤西去，并无留下只言片语，太子与秦王悲痛如割，强撑着处理各项事宜。诸位重臣私下商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主发丧后一月，太子登基，接掌大敬万年基业。


只是，太子与秦王觉得不可思议，已经葬身火海的兰流苏，竟然出现在明德殿和端阳宫。白日里，她守在端阳宫母后的床榻前，不食不语，对周边的人视而不见，累了趴倒在床前；夜里，跪在梓宫前，一身缟素，青丝披散，身姿如山，犹如一缕幽灵，天亮了才离去，前往端阳宫。


太子和秦王很想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奈事务繁钜，他们只能暂时压住心中的诸多疑惑。
第四日，午后，日光耀得庭苑恍如琉璃。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


流澈祈立在翠屏旁，呆呆地望着跪在床前的女子，宁定仿佛石雕。
她为什么跪在母后床前？为什么彻夜跪在父皇梓宫前？她以什么身份跪在这里？晋王妃的身份吗？守在母后身边尚可理解——许是她与母后情意甚笃，却也无需跪在父皇的梓宫前，究竟是为什么呢？


太多太多的疑惑堵在心间，流澈祈迈入内寝，挥退阿绸阿缎等宫人，坐在床前，望着沉睡不醒的母后，心间隐隐的痛。
侧眸瞧着流澈婉，短短数日，她清减了，身子愈显纤细，侧颜削尖，容华憔悴，眉目死寂。母后昏迷，父皇驾崩，她也伤心至此吗？这又是为什么？


她始终垂首敛蛾，并不瞧自己一眼，他沉声道：“流苏，我想问你一些事儿，可否借步说话？”
她毫无反应，像是一个聋哑眼盲之人，并无听见他所说的话，也不知他的存在。


流澈祈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半晌，陡然攫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儿提起来：“流苏，你究竟怎么了？你不是在那场大火中……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她低垂着眉睫，脸色淡如秋澜。他被她清寂的神色吓得万分焦急：“回答我呀，流苏。”可是，她如死一般地站着，仿佛他只是一片羽毛，她视而不见。他又惊又气，摇着她的身子低吼道，“流苏，你究竟是怎么了，跟我说话啊。”


她仍是无动于衷，他一不做二不休地抬起她的下颌，逼迫她看着自己。
流澈婉微微抬眸，瞥他一眼，轻淡若鸿毛，只是片刻，死寂的眸子复又垂下卷翘而纤长的墨睫，掩住所有的悲喜。


流澈祈心内焦灼，哑声低吼：“流苏！”
她并非没有任何感觉，她也明白他的所有感受，然而，她不想说什么，也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心已死，千愁万绪也该寂灭。


蓦的，有温热的唇抚触着她干涩的唇，那种熟悉的触感惊彻她的心，令她全身发颤……也令她拼了全力推开他，迅捷地后退三步，离他远远的。
“流苏……”流澈祈想要近前，却见她惊惧得全身发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流苏，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有任何言语。
“流苏，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他急得再次近前，攫住她，气急败坏地低吼，“说话啊。”


“……”她再次摇头，泪落如雨。
流澈祈被她折磨得手足无措，索性将她拥入怀里，纵然她疯狂地挣扎也不放开。


他以为她真的葬身火海，即便他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可是，容不得他不信。他无法娶她为妻，更害得她芳魂永逝，他认命，决意浑浑噩噩地了此残生，再不会动心动情，而只是风流俊美的秦王、冷酷无情的行尸走肉。


时隔两月，兰流苏竟然如此诡异地出现在宫里，仿佛从天而降，他的心情难以形容，既不相信又担心她再次突然消失，不敢近前，不敢靠近，只在不远处望着她、守着她。


四日来，他彻夜难眠，想着她的离奇消失、离奇出现，怎么想也想不通。而二哥对她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或许，她的离奇，应该从二哥身上找寻。
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都随她而去，如今，失而复得的感觉如此真实，流澈祈再也不想放开，将她抱得死紧：“我不理会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管你是晋王妃还是太子妃，我只要你。流苏，如果你心中有我，应我一声，好不好？”


嗓音悲绝，情真意切，流澈婉知道他哭了，可是她能如何呢？她痛如刀割，不忍心他这样为自己伤筋动骨，她应该告诉他真相，然而，如果告诉他她的真正身份，他定然崩溃……她不能这么残忍，不能让他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如今这个局面是她造成的，就让她背负起这沉重得令人无法承受的罪孽，一人承受，一人受罚，一人痛苦。


这是最后一次这样与你相拥，别了，祈，别了，三哥……
敛尽泪水，掩下所有的悲伤与痛楚，她挣开他的怀抱，退至窗前，面目沉寂。


流澈祈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抗拒与冷漠究竟为何……也许，她念着晋王妃的身份才这样与他疏远的，也许念着母后就在这里，毕竟是对母后的不敬……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介意，只要她不再抗拒他。


眸光似火，温柔似水，他深深地注目于她：“流苏，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更知道你对二哥毫无男女之情，父皇驾崩，母后不省人事，再也无人可以阻止我们，我们离开洛都，放远江湖，隐居世外，此生此世，我会珍惜你爱护你，流苏，答应我，好不好？”


流澈婉闭上双眸，片刻之后才睁开，似有水光闪烁。她面无表情地凝望他，郑重地摇头。
“你是否担心大哥会阻扰我们？担心大哥不放手、派人追击？担心我们逃不掉？”她的拒绝，令他心内创痛。


“……”嗓音嘶哑，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两声奇怪的轻响。
“你还担心什么？担心二哥不放你离去吗？”流澈祈急得大步上前，扣住她瘦弱的双肩，“你放心，谁也不会阻扰我们，大哥即将登基，一国之君怎可夺了弟妹为妻？至于二哥，我想他会放手，如果你对他毫无情意，自可向他言明，我相信二哥是个正人君子，会成全我们的。”


三哥，你是太过单纯，还是故意粉饰太平引诱我？流澈婉悲悯地望着他，没有父皇和母后的宠爱，曾经万千宠爱的秦王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摇头，不停地摇头，希望借此掐断他的妄念。


他无法接受她残忍的拒绝，疯狂地摇着她的身子：“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喜欢大哥，是不是？”
流澈婉继续摇头，说不出一个字，也不想说。


流澈祈欣喜地笑：“既然不喜欢大哥，为何不跟我走？碍于晋王妃的身份？”
她摇头。


他被她折磨得快要崩溃，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他就像打哑谜，不停地猜测，不停地自言自语，形如疯子：“不是？那又是为什么？流苏，告诉我，别再折磨我。”


她漠然而望，眉目沉静如秋水。
流澈祈艰难地开口，嗓音暗哑：“你喜欢二哥？”


流澈婉呆愣片刻，终于点头。
此次点头，犹如暗处的冷箭突然飞射而来，他措手不及，震惊得毫无回击之力，冷箭穿胸而过，鲜血淋漓。


他不信，无论如何他也不信。若说她喜欢大哥，他会相信，可是，她喜欢二哥，怎么可能？教他如何相信？
心灰意冷，热血冷却，流澈祈颓然垂手：“你要我死心，是不是？”


望见他眼底刻骨的伤恨与绝望，流澈婉的心像是被一柄匕首切开，痛彻心扉……然而，她只能冷漠以对，不能表现出些许的悲伤与心痛……
他指着她的蛾眉，目光森厉：“流苏，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活在世上，我就不会罢手！我不管是晋王还是太子，我非要你不可！”


狠绝的话音如刀剑落地，金戈撞地之声铿锵绝然。
望着他的背影，流澈婉泪落如倾。在真相揭开之前，满心仇恨，满目怨恨，她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她引诱他爱上自己，而如今，那些可笑的仇恨随风而逝，她的心中唯余伤痛、萧瑟与忏悔……望着他的俊脸，望着他的喜怒哀乐，望着他的痛彻心扉，她亦浑身撕痛……


也许，不知不觉间，她已习惯了秦王霸道、热烈的爱，习惯了他的风趣幽默与风流不羁，习惯了他的衣香与拥吻……可是，她怎能习惯呢？怎能有任何妄念呢？他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


她顺着墙滑下来，捂脸痛哭。
三哥，对不起，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就让我来承受上苍的惩罚。



是日，戌时，夜色如墨，黑得令人无法看透。
流澈婉相信，该来的总是要来。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踏入明德殿的那一刻，她的心咯噔一下，几乎窒息。她知道，是太子流澈远。
流澈远望着跪在梓宫前的女子，她虔诚得岿然不动。大殿昏暗，只有墙角两盏宫灯随风飘摇，忽明忽灭。


夜风不知从何处涌入，黑幔飘飞，白绫森惨，无数影子纷乱地跃动，就像幽魂游荡于此，不舍离去，阴气森森，可怖异常。
“流苏，一人在此，你不怕吗？”嗓音低沉，宛然帝王之语，沉着冷静。


“流苏，我不知你为何变成这样，是否以晋王妃的身份，略尽孝心？”
“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他轻叹一声，叹息声绵长而孤独。


“金斓寺那场大火，我知道你没有死，我知道你已远离洛都，可是你为何还要回来？你乔装成藏天公主的侍女阿眸，以为谁也料不到容貌平凡的侍女就是晋王妃，可是，你吹奏了《越人歌》，我就开始怀疑了。可是，我并无查探什么，我等着你自行暴露形迹，因为我想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话音平静而意蕴悠长，流澈远不愧是储君，坚忍不移，智谋似父。


此一席话，流澈婉霍然心惊。
大殿沉寂如潭，一条条黑影从眼前飘忽而过，于他们来说，却是无物一般。


他自嘲一笑：“你的忍耐力极强，我不是你的对手。”话音方落，他在她身侧坐下来，以闲聊的语调说道，“流苏，在吹奏《越人歌》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可是，既然你硬要出风头，我就不得不注意到你。我开始琢磨你第三次进宫的目的，接着琢磨兰流苏，琢磨流澈婉，最后琢磨流澈婉如何变成兰流苏。”


“你说过，你失忆了，不知为何就变成兰流苏了。之后跌落悬崖，你与母后下落不明，再后来，你再次失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不清了。”


“你所发生过的事，我一一串联起来，发现很多疑点，发现很多矛盾之处，可是那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企图。”
“流苏，第三次进宫，假若你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我想你不会轻易罢手。告诉我，你目的何在？”嗓音清凉，流澈远问得平常而平静。


他等着她的回应，等了好一会儿，却是等不到。他惊奇地侧眸看她，那双漆黑的深瞳嵌在如水的眸子里，宁定不动，那张岑寂无波、尖俏如萼的脸庞，默然无情，那样如死寂灭的神色，令他心惊肉跳。
她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总是跪在父皇母后之前？


他的疑惑，与秦王一般无二，得不到任何回应。
流澈远握住她的双臂，剑眉紧蹙：“流苏，究竟发生什么事，告诉我！”


流澈婉唯有摇头，无法言语，即便心中百折千绕、千言万语，仍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急切地低喊：“为何不说话？流苏，说话啊。”


她轻微地牵了一下唇角，神色凄寂，黯黯垂眸。
流澈远上下打量着她，研判着她，仍是瞧不出任何的异样，除了与以往完全相反的神情，皆无异样。他更是疑惑不解、焦虑不安：“流苏，是否二弟欺负你了？”


双眸微闭，她淡然地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信函，递到他的手中。他匆忙拆开，一目十行地展阅，越看越是心惊，满目涩痛，满腔悲凉。
她在信上说：她从未喜欢过他……她的良人是流澈炜。


手指微颤，信笺从指尖滑落，随风飘荡。流澈远心底冷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的心上人是二弟。如果说她的意中人是三弟，他还有可能相信，可是，竟然是二弟，让他如何相信？


他死死地攫住她的身子，英伟不凡的脸孔弥漫着深深的恐惧：“你骗我的，是不是？你只是要让我死心，是不是？”
流澈婉静若秋潭地望着他，心，早已千疮百孔，早已痛得毫无知觉。


他不解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为何不亲口对我说，而要写在信函上？”
她指着自己的咽喉，咿呀了两声，嘶哑而浑浊。


流澈远大惊：“你的嗓子，哑了？”她点点头，拂开他的手掌，眸心深处埋藏着她与他的过往，美好、单纯而快乐的时光。他问：“为何会这样？”
流澈婉漠然摇头，垂眸，拒绝他的打扰。


狂风暴雨的那夜，她跪在雨中，仰天长啸，撕破了咽喉，嗓子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流澈炜传了御医诊治，但是她拒绝接受御医的诊治。
太多的疑问充塞心间，见她如此神色、如此不爱惜自己，他又是气恼又是心痛：“流苏，跟我回宫，我让御医好好地诊治你的嗓子。”


话音未落，他拽起她，意欲以强力带她回宫，却招来她强烈的反抗——她一掌推开他，戒备地瞪着他，坚决地摇头，拒绝他的好意。
流澈远未曾料到她的气力这么大，惊愣之余也没多想：“流苏，你的嗓子要及早诊治，否则不堪设想。”


流澈婉再次摇头，坚定不移，不卑不亢。
她望着他，眸底深潭隐藏着丝丝缕缕的忧伤，痛入骨血，仿佛五马分尸，硬生生地将她的身子撕裂成五段。


他望着她，深情在睫，孤意在眉，满怀萧瑟，心痛如绞。她的目光，她的清寂，她的一切，仿佛一丝丝的银线，牵动着他的心，令他牵肠挂肚。
对峙半晌，他行至她面前，温柔低语：“为什么不诊治？流苏，你究竟在想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要先治好嗓子，如若不然，你如何与人对谈？”


流澈婉冷酷地摇头，意为无需跟人对谈。
流澈远陡然地揽她入怀，沉痛道：“你可知，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很心痛。”


她伏在他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流淌，心在抽噎，在滴血……此时此刻，她毫无保留地哭泣，放任自己赖在他的怀中，最后一次任性，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与他这般亲密无间……


他会有一个琴瑟和鸣的皇后，会有如花美眷佳丽嫔妃，却永远不会有一个流澈婉或是章含絮、兰流苏，无论是位份最低的嫔妃，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都不会是她。因为，他是她的大哥，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天啊，她造了多少罪孽？她与大哥、与三哥做出多少大逆不道的事？宫中，扬州，苏州，孤岛，男女之间的情事，都让她做尽了，就差洞房花烛……往事一幕幕，如此不堪而丑陋，她的罪孽，何止“深重”一词能够一言蔽之？


她该死，她应该受尽折磨，承受所有的惩罚与痛苦……
猛然间，她意识到，没有了仇恨，她对流澈远与流澈祈为何会有恋恋不舍的感觉？为何她痛得难忍、痛得全身似要撕裂一般……


流澈远，她对他是什么感觉？流澈祈，又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分辨不清……当她知道他们是她的兄长，而她却与他们做出有违伦常的糊涂事混账事，她心痛……是羞惭，是忏悔，是责骂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更心痛的不止这些——


流澈远，她极为欣赏的男子，大有乃父之风，不日将会成为不让其父的英明帝王。流澈祈，俊美潇洒的秦王，风流的外表下是一颗专一痴情的心，嫁予他，定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妻子。即便仇恨相隔，即便她只是利用他们，即便她从未付出过真心，可是，不知不觉间，这两个绝世男子早就印刻在她的心底，情丝悄然生根，扎在心内，在她浑然不觉之际，悄悄成长。


虽无希望过什么，却也心存过幻想与美梦。
然而，此生此世，她与太子或秦王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她与他们是亲兄妹。


她的心痛，便在于此。
一念既通，她心惊肉跳，更是崩溃。


流澈远，流澈祈，她喜欢谁？爱着谁？
她不知道，或许，无需再想究竟喜欢哪一个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即便有了答案，亦能如何？


流澈婉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袍，痛定思痛，绝然地推开他，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泪眼模糊中，他的身影如山挺立，静静地凝望着她，眉宇紧蹙，面布凄痛之色。


他的嗓音暗哑而沉重：“流苏……”
她毅然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萧瑟的背影。


陡然间，似有一股冰寒的阴风快速地席卷而来，裹挟着骇人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从四周的黑暗虚无处横掠而来——流澈婉心下一凛，下意识地疾步后退，全身戒备。


流澈远自也感受到逼迫而来的凛冽杀气，箭步赶上，与她并肩而立：“有客到了，来人何人，还不快快现身？”
冷静若冰的话语未及落地，静寂之中兴起一种金戈利刃的刷刷尖锐声，紧接着，殿门洞开，寒光骤现，众多黑影或自天而降，或破窗而入，或从殿外飞掠而来。


殿外夜色高远，无穷无极，黑得看不穿所有的幕布。
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持剑而立，姿态各异，冷目杀气腾腾。


流澈远一臂挡住流澈婉，将她护在身后：“刀剑无眼，你退后。”
她却拂开他的手臂，朝他一笑。恰时，寒光晃闪，群敌击剑而上，幢幢黑影仿佛黑云压顶，激斗拉开帷幕。


青锋齐齐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飞身拔起，足尖微点剑尖，长腿横扫，所向披靡……
三招之内，两人皆已夺得刺客的银剑，与刺客缠斗。


流澈远惊于她轻灵而敏捷的身手，根本没有料到她身怀如此高强的剑术，她的武艺自成一格，如仙如幻如舞，却是裹着蛇信子的毒蛇，见血封喉，一招毙命。
虽有疑惑，却也大振，他不再担心她的安危，专心与刺客搏杀。


这些刺客训练有素，招招狠毒致命，一瞧便知是为人雇请的死士，事败便会身死，绝不吐露半个字。流澈远猜得没错，十余名刺客只剩最后两名之时，刺客引剑自刎，片刻之间便血流如注。


他检视着刺客的容貌、身上所携的物件，却毫无发现。
流澈婉瞧着他凝重的眼色，一时想不出这些刺客会是谁派来的，是为流澈远而来，还是为她而来？也许，睿智如父的太子早已心中有数，也晓得如何应付以后的荆棘与风浪。



是日，戌时，夜色如墨，黑得令人无法看透。
流澈婉相信，该来的总是要来。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踏入明德殿的那一刻，她的心咯噔一下，几乎窒息。她知道，是太子流澈远。
流澈远望着跪在梓宫前的女子，她虔诚得岿然不动。大殿昏暗，只有墙角两盏宫灯随风飘摇，忽明忽灭。


夜风不知从何处涌入，黑幔飘飞，白绫森惨，无数影子纷乱地跃动，就像幽魂游荡于此，不舍离去，阴气森森，可怖异常。
“流苏，一人在此，你不怕吗？”嗓音低沉，宛然帝王之语，沉着冷静。


“流苏，我不知你为何变成这样，是否以晋王妃的身份，略尽孝心？”
“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他轻叹一声，叹息声绵长而孤独。


“金斓寺那场大火，我知道你没有死，我知道你已远离洛都，可是你为何还要回来？你乔装成藏天公主的侍女阿眸，以为谁也料不到容貌平凡的侍女就是晋王妃，可是，你吹奏了《越人歌》，我就开始怀疑了。可是，我并无查探什么，我等着你自行暴露形迹，因为我想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话音平静而意蕴悠长，流澈远不愧是储君，坚忍不移，智谋似父。


此一席话，流澈婉霍然心惊。
大殿沉寂如潭，一条条黑影从眼前飘忽而过，于他们来说，却是无物一般。


他自嘲一笑：“你的忍耐力极强，我不是你的对手。”话音方落，他在她身侧坐下来，以闲聊的语调说道，“流苏，在吹奏《越人歌》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可是，既然你硬要出风头，我就不得不注意到你。我开始琢磨你第三次进宫的目的，接着琢磨兰流苏，琢磨流澈婉，最后琢磨流澈婉如何变成兰流苏。”


“你说过，你失忆了，不知为何就变成兰流苏了。之后跌落悬崖，你与母后下落不明，再后来，你再次失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不清了。”


“你所发生过的事，我一一串联起来，发现很多疑点，发现很多矛盾之处，可是那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企图。”
“流苏，第三次进宫，假若你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我想你不会轻易罢手。告诉我，你目的何在？”嗓音清凉，流澈远问得平常而平静。


他等着她的回应，等了好一会儿，却是等不到。他惊奇地侧眸看她，那双漆黑的深瞳嵌在如水的眸子里，宁定不动，那张岑寂无波、尖俏如萼的脸庞，默然无情，那样如死寂灭的神色，令他心惊肉跳。
她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总是跪在父皇母后之前？


他的疑惑，与秦王一般无二，得不到任何回应。
流澈远握住她的双臂，剑眉紧蹙：“流苏，究竟发生什么事，告诉我！”


流澈婉唯有摇头，无法言语，即便心中百折千绕、千言万语，仍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急切地低喊：“为何不说话？流苏，说话啊。”


她轻微地牵了一下唇角，神色凄寂，黯黯垂眸。
流澈远上下打量着她，研判着她，仍是瞧不出任何的异样，除了与以往完全相反的神情，皆无异样。他更是疑惑不解、焦虑不安：“流苏，是否二弟欺负你了？”


双眸微闭，她淡然地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信函，递到他的手中。他匆忙拆开，一目十行地展阅，越看越是心惊，满目涩痛，满腔悲凉。
她在信上说：她从未喜欢过他……她的良人是流澈炜。


手指微颤，信笺从指尖滑落，随风飘荡。流澈远心底冷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的心上人是二弟。如果说她的意中人是三弟，他还有可能相信，可是，竟然是二弟，让他如何相信？


他死死地攫住她的身子，英伟不凡的脸孔弥漫着深深的恐惧：“你骗我的，是不是？你只是要让我死心，是不是？”
流澈婉静若秋潭地望着他，心，早已千疮百孔，早已痛得毫无知觉。


他不解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为何不亲口对我说，而要写在信函上？”
她指着自己的咽喉，咿呀了两声，嘶哑而浑浊。


流澈远大惊：“你的嗓子，哑了？”她点点头，拂开他的手掌，眸心深处埋藏着她与他的过往，美好、单纯而快乐的时光。他问：“为何会这样？”
流澈婉漠然摇头，垂眸，拒绝他的打扰。


狂风暴雨的那夜，她跪在雨中，仰天长啸，撕破了咽喉，嗓子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流澈炜传了御医诊治，但是她拒绝接受御医的诊治。
太多的疑问充塞心间，见她如此神色、如此不爱惜自己，他又是气恼又是心痛：“流苏，跟我回宫，我让御医好好地诊治你的嗓子。”


话音未落，他拽起她，意欲以强力带她回宫，却招来她强烈的反抗——她一掌推开他，戒备地瞪着他，坚决地摇头，拒绝他的好意。
流澈远未曾料到她的气力这么大，惊愣之余也没多想：“流苏，你的嗓子要及早诊治，否则不堪设想。”


流澈婉再次摇头，坚定不移，不卑不亢。
她望着他，眸底深潭隐藏着丝丝缕缕的忧伤，痛入骨血，仿佛五马分尸，硬生生地将她的身子撕裂成五段。


他望着她，深情在睫，孤意在眉，满怀萧瑟，心痛如绞。她的目光，她的清寂，她的一切，仿佛一丝丝的银线，牵动着他的心，令他牵肠挂肚。
对峙半晌，他行至她面前，温柔低语：“为什么不诊治？流苏，你究竟在想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要先治好嗓子，如若不然，你如何与人对谈？”


流澈婉冷酷地摇头，意为无需跟人对谈。
流澈远陡然地揽她入怀，沉痛道：“你可知，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很心痛。”


她伏在他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流淌，心在抽噎，在滴血……此时此刻，她毫无保留地哭泣，放任自己赖在他的怀中，最后一次任性，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与他这般亲密无间……


他会有一个琴瑟和鸣的皇后，会有如花美眷佳丽嫔妃，却永远不会有一个流澈婉或是章含絮、兰流苏，无论是位份最低的嫔妃，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都不会是她。因为，他是她的大哥，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天啊，她造了多少罪孽？她与大哥、与三哥做出多少大逆不道的事？宫中，扬州，苏州，孤岛，男女之间的情事，都让她做尽了，就差洞房花烛……往事一幕幕，如此不堪而丑陋，她的罪孽，何止“深重”一词能够一言蔽之？


她该死，她应该受尽折磨，承受所有的惩罚与痛苦……
猛然间，她意识到，没有了仇恨，她对流澈远与流澈祈为何会有恋恋不舍的感觉？为何她痛得难忍、痛得全身似要撕裂一般……


流澈远，她对他是什么感觉？流澈祈，又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分辨不清……当她知道他们是她的兄长，而她却与他们做出有违伦常的糊涂事混账事，她心痛……是羞惭，是忏悔，是责骂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更心痛的不止这些——


流澈远，她极为欣赏的男子，大有乃父之风，不日将会成为不让其父的英明帝王。流澈祈，俊美潇洒的秦王，风流的外表下是一颗专一痴情的心，嫁予他，定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妻子。即便仇恨相隔，即便她只是利用他们，即便她从未付出过真心，可是，不知不觉间，这两个绝世男子早就印刻在她的心底，情丝悄然生根，扎在心内，在她浑然不觉之际，悄悄成长。


虽无希望过什么，却也心存过幻想与美梦。
然而，此生此世，她与太子或秦王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她与他们是亲兄妹。


她的心痛，便在于此。
一念既通，她心惊肉跳，更是崩溃。


流澈远，流澈祈，她喜欢谁？爱着谁？
她不知道，或许，无需再想究竟喜欢哪一个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即便有了答案，亦能如何？


流澈婉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袍，痛定思痛，绝然地推开他，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泪眼模糊中，他的身影如山挺立，静静地凝望着她，眉宇紧蹙，面布凄痛之色。


他的嗓音暗哑而沉重：“流苏……”
她毅然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萧瑟的背影。


陡然间，似有一股冰寒的阴风快速地席卷而来，裹挟着骇人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从四周的黑暗虚无处横掠而来——流澈婉心下一凛，下意识地疾步后退，全身戒备。


流澈远自也感受到逼迫而来的凛冽杀气，箭步赶上，与她并肩而立：“有客到了，来人何人，还不快快现身？”
冷静若冰的话语未及落地，静寂之中兴起一种金戈利刃的刷刷尖锐声，紧接着，殿门洞开，寒光骤现，众多黑影或自天而降，或破窗而入，或从殿外飞掠而来。


殿外夜色高远，无穷无极，黑得看不穿所有的幕布。
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持剑而立，姿态各异，冷目杀气腾腾。


流澈远一臂挡住流澈婉，将她护在身后：“刀剑无眼，你退后。”
她却拂开他的手臂，朝他一笑。恰时，寒光晃闪，群敌击剑而上，幢幢黑影仿佛黑云压顶，激斗拉开帷幕。


青锋齐齐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飞身拔起，足尖微点剑尖，长腿横扫，所向披靡……
三招之内，两人皆已夺得刺客的银剑，与刺客缠斗。


流澈远惊于她轻灵而敏捷的身手，根本没有料到她身怀如此高强的剑术，她的武艺自成一格，如仙如幻如舞，却是裹着蛇信子的毒蛇，见血封喉，一招毙命。
虽有疑惑，却也大振，他不再担心她的安危，专心与刺客搏杀。


这些刺客训练有素，招招狠毒致命，一瞧便知是为人雇请的死士，事败便会身死，绝不吐露半个字。流澈远猜得没错，十余名刺客只剩最后两名之时，刺客引剑自刎，片刻之间便血流如注。


他检视着刺客的容貌、身上所携的物件，却毫无发现。
流澈婉瞧着他凝重的眼色，一时想不出这些刺客会是谁派来的，是为流澈远而来，还是为她而来？也许，睿智如父的太子早已心中有数，也晓得如何应付以后的荆棘与风浪。



第十章  相思计，空余恨


等到流澈祈，等到流澈远，流澈婉相信，也会等到第三个、甚至第四个男子。至于何时，便要看他们的智慧了。
二日后，明德殿迎来了第三个男子。夜色如惑，他自大殿后面从容走来，森黑的鬼影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晃动，影影绰绰，那双蓝眸诡谲阴沉、变幻无定。


他立定于梓宫前方，雪衣公子，遗世独立，独步天下。仿佛，这是他的雪顶山巅，是他的天地万物，唯有他一人，俯仰天地之间，俯瞰芸芸众生，孤独而寒凉。
流澈婉起身立在梓宫一侧，静静地望着他。他们之间相距七八步，却仿佛隔着银河，千年万年也无法逾越。


藏天独步缓步走来，立定在她面前，俊脸宁定无波，气息悠长绵邈，似乎压抑着纷飞的千愁万绪。
皇宫内苑的谣言，他自然晓得。宫人窃窃私语：晋王妃死而复活，实在诡异。明明葬身火海，却离奇地出现在宫里，一定是还魂回来的……晋王妃嗓子哑了，说不出话，许是被那场大火灼伤了……


而伺候藏天米沁的侍女阿眸无故失踪，并无留下只言片语。他早知阿眸一定有所图谋，那夜警告过她之后，她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他便也罢了，如今听得晋王妃离奇出现，他将阿眸与晋王妃联系起来，想着也许阿眸就是葬身火海的晋王妃，却没料到，晋王妃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兰流苏……


他绝无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他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见到兰流苏，他也已放手、不再追寻她的踪迹，因为他明白，他深深地伤害过她，他令她惊惧、害怕，她绝不会留在他的身边。
他想着，或许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会将她忘记。


就在刚才，他再次看见她，竟不知作何感想与反应，或许他是太过震惊以至于不知所措，太过欣喜以至于失了言语。
此生唯一的爱就在眼前，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好久好久。


流澈婉也望着他，不晓得他会如何对待自己，不晓得他会有什么激烈的行止，不晓得自己是否应该立即逃离，逃得远远的。
然而，藏天独步只是缓缓地伸出右臂，缓缓地伸至她的腰间，缓缓地将她揽入怀里，那样慢，那样轻，仿佛她是他的妹妹，只是兄妹之间的情意。


她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是否应该反抗，原以为他会疯狂地待她，却不想是这样的温柔如风。她僵硬地被他拥在胸前，感觉到他的双臂越收越紧，感觉到他们之间愈加紧密，感受到他的缱绻情意细水长流如溪涧、绵绵不绝如汪洋。


到头来，她能与之结合的，也就只有藏天独步吧，可是，她对他无意，甚至觉得他令人害怕。
可笑啊……太可笑了……


他深深地伤害过她，他的爱太过暴虐疯狂，那双纯澈的蓝眸阴沉骇人，他的目光就像森森的剑气杀人于无形。今夜，他给她的感觉变了，他只是一个孤单的雪衣男子，只是一个为爱而痛苦而激狂的王子，只是一个因为心爱女子的离去而心死的男子，他并没有错，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下她罢了。


而她呢？她的错，离谱，惊天地、泣鬼神。
也或许，是她心境变了，对他的感觉才变了。


“你真的是兰流苏？”藏天独步稍稍放开她，淡淡地问。
“你是阿眸？”


“你是晋王妃？”他再次问道，嗓音清冷，语气不变。
每次，她都轻轻地颔首，毫不迟疑地回答他。


他冷然一笑：“见到了端木皇后，我早该猜到，你不是平民百姓。”他放开她，侧身望向紧闭的殿门，“秦王喜欢你，太子喜欢你，而你是晋王妃，原来不止我一人发现你的美，你究竟有何能耐，能让这么多优秀男子喜欢你？”


流澈婉不语，冷寂一笑。
藏天独步问道：“你为何日日守在端木皇后床前，为何夜夜跪在先皇梓宫前？你要忏悔什么？”


她大震，既而大恸，哀痛地垂眸。
他凝视着她，忧色从蓝眸一闪而过：“你的嗓子哑了？是真的吗？为何哑了？”他自嘲地笑，“已经哑了，又如何说话？”


静默半晌，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你知道吗？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可是，命运如此安排，我不会强迫你，但也不会轻易放手，我让你自行抉择。倘若你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会带你离开，如果你一时无法抉择，我会在藏天山的雪顶等你，等到我魂寂的那一日。”


她冰凉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力，只能在心里回答他：谢谢你，我哪里也不去，只想陪伴着父皇母后，忏悔一生……
藏天独步伸手拂开她的鬓发，温柔如风：“流苏，也许你无法接受我对你的爱，也不了解我为何这般疯狂，我自己也不晓得……或许，是我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女子吧，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想把你留在身边，只想让你如同我爱你一般的爱我，可是，我的所作所为却将你推得更远……我伤害了你，如果你可以原谅我，我会很感激，往后我再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望着他，只觉得眼前低沉倾诉的藏天独步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迷魅之感，蓝眸纯澈，目光却是迷濛，不再是那个暴虐残酷的藏天王子，不再是那个蓝眸阴戾的可怖男子，而只是一个涉水而来、向他求爱的优雅男子。


若非悲苦难禁，若非心中早已装着另外两个男子，流澈婉觉得自己会感动的吧。此时此刻，她只能点头，算是原谅他曾经犯下的错。因为，她深知那种得不到原谅、无处忏悔的悲痛感与绝望感——她想要祈求父皇母后的原谅，想要忏悔，却是不可得。


见她点头，藏天独步笑如黄毛垂髫那般开心：“谢谢你，流苏。”
她挣开他的手，背对着他，意指让他尽快离开。


他在她身后继续倾诉：“流苏，去岁冬日，你是否觉得身子不适？”
流澈婉一怔，莫非她的失忆与他有关？


藏天独步转过她的身子，关切道：“在藏天王宫的时候，圣女艾丽娜曾对你施用过幻蛊，因此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很多事情。你离开之后，冬日里，艾丽娜再次施展幻蛊，后来被我发现，立即命她终止对你的控制。”


天知道，倘若没有及时制止，他不知她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觉得心口绞痛，为何会失忆，原来是藏天圣女在作怪。藏天圣蛊居然如此厉害，即便相隔数千里，也可以控制人。


他解释道：“只要曾经中过藏天圣蛊，就无法根除，只要操纵圣蛊之人再次施展神力，即便受控之人远在天边，也无法逃脱。”
流澈婉震惊地看着他，目中微有骇色。


藏天独步抚在她的肩上，微微一笑：“别担心，艾丽娜若是再次施展圣蛊，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他的眸光忽然变得深邃：“其实，若我想要知道你的踪迹，很容易，你中过幻蛊，只要在你身上施展一种‘追踪蛊’，就能知道你身在何方，只是我不想这样做罢了。我相信，若我们有缘，一定可以再见的。”


如此看来，他真的变了好多，可是，他为何变化这么大？流澈婉忽然想到，他们之所以进京面圣，之所以知道母后在洛都，也是因为“追踪蛊”的缘故吧。
“你想知道，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是吗？”他淡然而笃定地一笑，像是很了解她的所思所想一般。


“……”她惊讶极了，不解地看着他。
“那日，你为了离开我而将匕首刺入我的心口，与那个男子相携离去。”藏天独步修长的手指抚触着她的雪腮，脉脉低诉，“流苏，你知道当时我多么心痛吗？我看见你对他那么好，我终于明白，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正是将你从我身边推开。”


正因为如此，他才有这样的变化？可是，他再如何改变，她都无法喜欢上他。并非他不好，而是她的心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人。
他的笑苦得发涩：“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依然会等你，一直等你，直至我再也无力等你的那一日。”


流澈婉使劲摇头，阻止他为她做傻事，他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子，可以拥有一份美好的爱，而不必将时光浪费在她的身上。
藏天独步弯眸浅笑，笑意璀璨：“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流苏，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因为，刚才我施展了‘心蛊’，即便你不能与我说话，我也能够知道你在想说什么。”
她愕然地呆住。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藏天独步离去不久，便有第四个男子寻到明德殿。流澈婉知道大哥定会寻回洛都，耳闻端木皇后病危昏迷、圣主驾崩，又闻晋王妃的传言，定会寻来。


进出皇宫，于大哥与藏天独步而言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她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担心他不肯罢手。
灯影暗迷，映得大哥的俊脸黯沉憔悴，风尘满面，青须拉杂，俊眸不再清澈如昔，连那优雅的微笑也蒙上微尘。为了寻她，他不辞千里、舟车劳顿的艰辛，他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忧思，他为她如此，而她呢？她对不起他，根本不值得他这样付出……


流澈婉望着他，泪水凝落。
他迈步上前，伸臂拥住她，急切而紧致。


“含絮，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为什么还要回来？”
“究竟为什么……”


她无法回答，泪水长流，仿佛要以泪水偿还今生今世欠他的恩情。
她想对他说：大哥，我错了……如果当初听你的话，与你一起回兰州，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就不会犯下那些不可饶恕的逆天罪孽……


她想对他说：大哥，我好辛苦……我大错特错，因为复仇的执念，我害死了父皇和母后……我该怎么办……
她想对他说：大哥，对不起，你是我的堂兄，我不能与你成亲。


流澈颢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忧切道：“含絮，你的嗓子真的哑了？”
流澈婉点点头，挣开他的双臂，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有些错愕，拉过她的身子，眉宇略紧：“含絮，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可是，见到你了，我再也不想问了，只要你跟我离开洛都，我什么都不问。”他抚着她的腮，柔情深重，“含絮，你清减憔悴，想必吃了很多苦……既然皇宫让你如此辛苦，为何还要待在这里呢？”


她凄迷苦笑，坚决摇头。
流澈颢实在不解她，生气道：“含絮……你待在洛都做什么呢？你是晋王妃，可是只要你想走，没人可以拦你。”


流澈婉只是垂眸，只是别过身子，以沉默抗拒着他。
他忿然低吼：“含絮，你再这样任性，我也帮不了你。”


她心道：大哥，你已帮不了我，大错已经铸成，无人可以救赎，我是一个罪人，一个应该五马分尸、处以极刑的罪人。
“她不会跟你走的，你死心吧。”忽的，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仿佛出言者浸在冰雪之中，嗓音令人发寒。


“何人说话？出来！”流澈颢转身四顾，望见黑暗的殿堂深处飘来一抹雪白的影子，那样如雪的白色从黑暗中一点一滴的渗透而出，惊艳而诡异。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流澈颢下意识地护着身侧的流澈婉，觉得眼前的雪衣公子意气风采丝毫不让于自己，别有一种从容雅贵的气度。待他走近，流澈颢倏然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似在何处见过。


“你如何来到这里，我就如何来到这里。”雪衣公子淡笑，一双蓝眸熠熠如蓝宝石晶亮光彩。
流澈婉连忙以手势阻止两人的口舌之争，却无法说明他们的身份，脸上略有急色。


藏天独步白皙如玉的手按在她的肩上，转而朝他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她的大哥，是也不是？”
极光一闪，流澈颢恍然想起：“在藏天山上，你与含絮交手，我正巧赶上……”想起这位雪衣公子高强而诡异的身手，他一把拉过流澈婉，揽在身侧，“你想如何？”


藏天独步斜眼瞪他，朝流澈婉无奈一笑：“我不想怎样，你想对她说什么，就抓紧时间，否则，待会儿有人来了……”
流澈颢想问她这位雪衣公子为何会在洛都，却无从得知，沉默片刻，他拉过她来到窗前，远离雪衣公子：“含絮，答应我，不要再待在皇宫……如今局势不定，你在这里，会有性命之忧。”


那边传来雪衣公子淡淡的话语：“她想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他侧眸瞪过去一眼，却接下话头：“圣主驾崩，理应太子登基，不过……古来常有兄弟夺位、皇室屠戮的惨剧，倘若不幸被我言中，你是晋王妃，如何逃得过？”


流澈婉凝眉颔首，神色沉重。流澈祈看来不似眷恋帝位皇权的样儿，流澈炜却早有图谋之心，不知会如何夺位？
却听雪衣公子又道：“虽说如此，她也不会离开皇宫。”


流澈颢怒从心起，高声吼回去：“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劳烦你不要插嘴。”
流澈婉拉住大哥的衣袖，朝他颔首，好像是说：他说的都是对的。果然，雪衣公子道：“她说，我说的都是对的。”


流澈颢心下一沉，惊异道：“你如何得知她的所思所想？”
雪衣公子慢悠悠道：“因为我是藏天王子，拥有一种你们视为妖术的神力，可以听得见她的心里话。”


流澈颢将信将疑，却见流澈婉郑重地点头，便信了他的“鬼话”。
“含絮，为何要留在这里？”


“你的妹子说：大哥，今生今世，我哪里也不去……只留在这里。”雪衣公子立即回道，嗓音里似有惊讶与忧伤。
“为什么？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啊？你答应过我，办完事情之后便跟我回兰州成亲的，你反悔了吗？”流澈颢焦急地问，不相信她会如此残忍。


“大哥，对不起，是我负了你……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流水木屋的四年，是我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光，我心怀感激，这份恩情，唯有来生再报……”
“大哥，倘若你早两三年向我表明心迹，或许我不会只将大哥当作兄长……假若没有发生这么多事，或许我会以身相许嫁予大哥，然而事已至此，此生此世，我决定……永不出皇宫。”雪衣公子低沉的嗓音念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话语，虽有不伦不类之感，却仍然令人动容。


说到最后一句，雪衣公子亦是惊愕而沉重。
眼前的女子，不似以往，痛色分明，满目悲凉，仿佛心中压着什么重若千钧的痛楚。流澈颢惊得俊眸大大的，黑白分明，却是含了丝丝怒气：“你不出皇宫？为什么？你要老死在这里？以晋王妃的身份？”


雪衣公子清凉的声音传来：“大哥，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曾经应允过你的，就当我从未说过，就当做我是一个负心人……”
流澈颢怒吼：“你不跟我走，好，但你要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流澈婉凄涩地望着他，忍回眸中翻滚的湿润，心道：“因为，我只是将你当做兄长，并无丝毫男女之情。”
雪衣公子缓缓道出，字字坚决。
章含絮转身离去，在心中默默哀念：大哥，对不起……


这日，铅云绵延，天宇阴沉。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孤城回望苍烟路。


天家丧仪隆重得令人心下怆然，自宫门出发，经过昔日繁华喧嚣的街衢，经过洛都百姓的三跪九叩之声，经过每个围观百姓悲伤的目光，前往西郊皇陵。
丧乐沉重如钟，一声声地敲在心坎上，像是巨石碾过。冥纸漫天飞舞，满目凄迷，整个仪仗队伍缓缓而行，展目望去，一片惨淡的黑白之色，将天色映得更为阴沉。


三位皇子身穿白色丧服，愁云哀色，随着圣主梓宫郁郁而行，而那位谣言无数的晋王妃，并没有在仪仗队列之中。可是，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在这伤感的日子里，大多数人只想望圣主最有一眼，记住他的英明神武与雄才大略。


众多平民百姓跟在仪仗后面，一直跟到西郊皇陵，亲眼目睹圣主下葬，进入永和陵安眠。
礼官在陵墓前以悲沉悠缓的嗓音诵读歌功颂德的谥文，太子跪在礼官之前，晋王与秦王在后，之后是臣工。文武百官静穆垂首，恭听谥文。天色愈加阴沉，灰云满天，阴风横扫，枝梢簌簌，乌鸦惨鸣着盘旋在头顶。


忽有马蹄声近，奔腾而来，料想是快马加鞭赶来。
谥文继续，冷一笑本是悲痛地垂首聆听，忽闻马蹄声，立即示意属下前去刺探拦截。不久，属下回报，他赶忙上前俯身在太子耳畔低语禀告，待太子示下，便亲自策马前去迎接。


天家仪仗的尽头，迎面走来三人，当中一人龙行虎步，身格挺拔彪悍，浓眉虎目，气势威赫。
待得近了，众臣工纷纷回首，见是大燕汗王赶来，不由得心有惴惴。


谥文念毕，太子起身迎接大燕汗王，宾主各有客套之语。
汗王风尘仆仆，脸膛上风露霜重，略有憔悴之感，恐是昼夜疾驰而来，听闻今日出殡便直接赶到此处。他的嗓音沉痛万分：“日前接到太子殿下专人送去的朝函，本王震惊不已，便连日赶来，本想见陛下最后一面，却是无缘。本王与陛下情同手足，陛下驾崩，本王沉痛，特来相送兄弟一程。”


太子拱手言谢：“谢大汗。大汗日夜兼程，辛苦了。”
汗王豪迈道：“陛下喜酒，本王要与陛下痛饮三杯。”


太子略一摆手，扬声道：“呈酒。”
内监奉上六杯薄酒，汗王行至墓前，心内悲怆，语声沉沉：“兄弟，你走得这样早，为兄来送你一程，望你好走。你放心，为兄该做的，自然会做，不该做的，永远也不会做。你一手创下的基业，稳固如山，盛世永继，兄弟无需担心，安心地去吧。”


他端起一杯薄酒，洒在陵墓门前，接着端起另一杯：“兄弟，干了。”
他仰脖饮尽，酒杯摔地，铿锵有力。接连三杯，豪气干云。之后，他拍拍太子的肩膀，退下来，让典仪继续。


下葬的典仪繁冗而悲壮，待一切结束，已是夜幕悄然降临的时刻。
仪仗队伍消失于冥暗的天际，一人一马从另一侧出来，她一身缟素，面色苍苍，双眸肿如核桃，吓人得紧。


她跪在陵墓门前，身子羸弱，仿佛一阵狂风扫来就会将她卷走。
父皇，女儿不孝，不能以女儿的身份送你一程……无论女儿说什么，都无法洗刷犯下的罪孽，父皇，女儿不知该怎么办，不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谅，才能缓解心中的痛……父皇……


一切都是无补于事，父皇，你要保佑母后早日醒来。
父皇，女儿在此陪您一夜，好不好？这儿如此荒凉，你一定会觉得孤单的，是不是？女儿就当你答应了……


夜色浓密，夜风冰凉。
枝叶沙沙作响，仿佛鬼的脚步声；冷风呜咽，就像鬼哭狼嚎；荒山野岭，诡魅随行，仿佛就在附近，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可怖骇人。然而，流澈婉丝毫不惧，心已寂灭如灰，还惧怕什么？


不知跪了多久，寂夜中传来脚步声，属于人的脚步声，从容而轻渺。无需回首，她也猜得到是谁。也许，他是担心她孤身在此会有危险，才来保护她的吧。可是，实无必要。
他静静地坐在陵墓前的一侧，点燃篝火，默然无语。


流澈婉回首望他，恰时，他的目光投递过来，两厢相撞，她无言地愣住，他亦愣住，若有所思地凝望她。
红肿的眸子盛满了哀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蓝眸隐在浓稠的黑暗中，宛如一簇蓝色的火焰，为她照亮一处方寸之地，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定之感。
她微一点头，转回身子，独自心伤。

大燕汗王来朝，太子为表诚意，本想摆下宫宴接风洗尘，然而，圣主驾崩，不宜宴会，于是作罢。越二日，太子携汗王来到端阳宫，其时，流澈婉正坐在端木皇后的床前，见太子驾到，便退至一侧。


她垂首敛眸，却知流澈远望着自己，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如阳，烫得她不胜其热，立即告退。出了内寝，便听见他匆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加紧步子逃离，仍然无法逃脱他的追赶。


流澈远拉住她的臂膀：“跑什么？怕我吃了你？”
但闻他淡淡的笑意，她漠然拂开他的手，连忙后退，欠身一礼，紧接着，她转身欲走，却又被他一臂拽住。


他明白她的抗拒，低沉道：“我想跟你谈谈。”
她盯着他，决然摇头，随即抽身离去。


流澈远望着她匆忙离去，手掌慢慢地攥紧。
而内寝里，大燕汗王坐在床沿，细细地瞧着端木情。数月不见，她竟然病成这样，容华无泽，霜色苍苍，若非胸口还有些微的起伏，鼻下还有气息，真真以为她已然驾鹤仙去。


他伸指抚着她温凉纤细的手，抚触着她的下颌、侧腮、蛾眉，心内充塞着无尽的怅惘与疼惜：“情，为何会变成这样？离开洛都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想不到我回去仅仅数月，你就变成这样了……究竟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他长长一叹，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与你的夫君情同手足，想不到他竟因为你而五内俱损、吐血身亡，曾经我以为我对你的爱超过他千倍万倍，而今我才知道，他对你的爱并不比我少……”


“情，如果你能醒来，该有多好！发生了这么多事，却无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我心里多么着急……情，无论如何，我都会查出真相！”
“太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理当不让流澈净，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皇帝，你大可放心。朝中若有异动，我会帮他的，你与流澈净创下的基业，我不会让外姓之人夺了去。”


“情，快点醒来吧……”
站在翠屏之外的流澈远，但闻如此情深意重的肺腑之言，为父皇骄傲，更为母后有这样的思慕者而心生感慨。他约略晓得父皇、母后与汗王年轻时候的事儿，此次汗王来京，表面上是为兄弟情义特意来送父皇一程，而在汗王的内心深处，更是担忧母后的病情吧。


宫宴既罢，三日后，太子邀他行猎北郊，晋王与秦王陪同。
五月郁热，骄阳似火，北郊有一片广袤的森林，绿草茵茵，古木耸峙，各种飞禽走兽出没于此，适宜行猎。早些年，圣主时常带着三位皇子与王公大臣来此行猎，渐渐的，森林便成为皇家、权贵游冶纵横之地。


日光斜射，箭镞上的冷光遇上金晃晃的日光，仿佛冰火相击。
马蹄纵横，整片森林抖如地动，鸟兽仓惶逃窜。


四位将军随行，一显当年神勇风采。冷一笑全负安全事宜，禁军守在森林的各处关卡，太子、汗王、晋王、秦王与四位将军各自领着部下打猎，半个时辰后回归，以所获猎物的多寡一决胜负。


飞鹰盘旋于蓝天，流澈远引弓射之，飞鹰中箭，掉落在地。部下齐声欢呼，掩盖了林间穿林裂空的咻咻之声——那是冷箭疾速飞驰的轻响，那是追魂夺魄的地府绝响，所有人都没有听见，待冷箭裹挟着阵阵阴风逼近，方才察觉。


人乱马嘶，太子的部下纷纷中箭落马，数名忠诚之士护在太子四周，持剑挡落那似乎绵绵不绝的冷箭。
最后一名部下中箭倒地，唯剩流澈远一人昂立马背，骏马慌乱四转。


四周如死沉寂，他环顾四处，精光迸射，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林木葱茏处，一列人马缓缓驰出，当先一人，黑袍森肃，浓眉冷沉，面容阴戾。


相距三丈，这列人马勒缰停驻，黑袍之人策马前行一丈，与流澈远默然对峙。
“二弟，你做什么？”流澈远微显慌张之色。


“大哥，我别无选择，此次良机是你给我的。”流澈炜冷酷一笑。
“若我中箭死在这里，你以为你可以成为太子、顺利登基吗？”流澈远稳定心神，嗓音沉着，“弑兄夺位，罪不可恕，二弟，你可要三思。”


“大哥无需多言，我这就送你上路。”流澈炜缓缓地抽箭搭弓，眼中尽是决然阴鸷之色。弓如秋月，力满双臂，泛着冷光的箭镞对准大哥的胸口。
“二弟……”流澈远惊叫一声，黑瞳蓦然睁大，满目骇色。


“咻”的一声，飞箭射出，追风逐月，穿透了林间的翠绿叶子，穿透了二十余年的手足之情，穿透了生与死、权与谋。
“叮”的一声，就在流澈远胸口不远处，飞箭被另一支铁箭击落，那股强劲的风扑上他的脸，刚猛而森寒。


生死转换之间，冷汗涔涔。流澈远虽是有所准备，亦是心惊胆战。
眼见情势突变，那冷箭不知何人所射，臂力刚猛不可小觑。流澈炜心下一慌，怒极攻心，一不做二不休地再次搭弓射箭——猛然间，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滚滚而来，他转首望去，但见大燕汗王、秦王与四大将军从四面策马赶来，而冷一笑所领禁军早已列阵四周，弓箭齐备，步步紧逼，若有异动，便有箭雨漫天射来。


怎会这样？他昨日在此亲自部署，决意让太子葬身北郊，却为何有如此突兀的变故？流澈炜惊骇不已，紧扣弓弦的手剧烈发颤。
恍然间，他明白了——如此阵仗，定是太子早已知悉今日的阴谋与部署，早已未雨绸缪。或者，太子故意设下一个“行猎”的圈套，让他自动落网，弑兄夺位的罪名足以赐他一死。


睡榻之侧岂容旁人安睡？太子如此精明，又如何猜不到他的阴谋？只恨他操之过急而打草惊蛇——假若那夜没有派人埋伏明德殿，也许太子就不会怀疑他，也许今日的埋伏就能一举成功。


流澈炜仰脸望天，那刺目的日光令他的眉头紧皱起来：母妃，小云对我说的话，真是母妃的临终遗言吗？
小云说：殿下，这个天下原本便是凌氏的天下，理当拥有凌氏血统之人登位宝殿，君临天下，令天下臣民万世叩首！


母妃，真是如此吗？
母妃，儿臣功败垂成，无法达成母妃的遗愿，儿臣不孝……


禁军围困，所有的人都愤怒而悲悯地望着他——弑兄夺位的逆臣，晋王。
汗王愤而叱责道：“晋王殿下，弑兄夺位乃是死罪，陛下驾崩仅仅数日，你如何对得起你父皇？”


方才那疾风劲猛的一箭便是汗王所发，果然不同凡响。
秦王悲伤道：“二哥，即便不顾手足之情，你这么做，是自寻死路啊。”


流澈炜悲怆在心，眉宇之间凛然无惧，扔了弓箭，视死如归道：“与他人无关，太子殿下将我治罪便是，放了所有人。”
他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唯一的心愿便是见晋王妃一面。所幸太子答应了他的请求，派人请她来到天牢。


即便立即身首异处，他也毫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一切，自十八岁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世与使命，他便抱着赴死之心投入艰险的复仇、夺位之中。他原以为临死的那一刻，不会有任何牵挂，却不知此时此刻，他牵挂着同父异母的妹妹，牵挂着与他相同命运的孤苦女子。


他们隔着沉重的铁栏，他抚着她的脸：“不要为我伤心，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流苏，你要好好活下去，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流澈婉悲悯地看着他，并不想安慰他，也无法安慰他，他是咎由自取，正如自己的咎由自取一般，然而，他没有后悔，她却是没有后悔的余地。


听闻北郊行猎弑兄夺位的事，她明白了很多事，那夜明德殿的蒙面刺客正是流澈炜派来的，而流澈远也从那次刺杀窥知谋朝篡位的苗头，便设下圈套来个瓮中捉鳖。或许是流澈远英明神武，或许是流澈炜势操之过急以致一败涂地，之前忍了这么多年，谋划多次阴谋，为何这次如此草率？也许是立政殿上九五至尊宝座具有太大的诱惑吧。


囚服在身，功败垂成，囚牢里的流澈炜再无往日堂堂晋王的意气神采，再无潇洒若定的心气儿。他的嗓音沉得发苦：“流苏，我所犯下的罪行，并不会牵连你，你大可放心。”


她淡漠地点头，心中亦是感伤不已。她了解他的心境，可是，仇恨的心犹如一叶障目，只有大仇得报之后，才会反思曾经的所作所为……然而，那些无谓的罪恶早已铸就，无法挽回。


在她看来，他不会后悔，只恨自己输了。
流澈炜低笑一声，笑得悲凉：“流苏，父皇驾崩，母后昏迷，与你无关，你无需为我日日夜夜地忏悔，虽然你是我的妻子，可是我的所作所为，你毫不知情。”


流澈婉惊愕地看着他，他在说什么？他的言外之意是，父皇之死，母后身中一刀，是他下手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为什么要将所有的罪名揽在身上？为了保护她吗？


他的嗓音压抑着深深的爱意：“流苏，我唯一的遗憾，便是你未能为我生下一男半女，晋王后继无人，我会死不瞑目。”
说着此处，他笑声悲沉。


她再次愕然，愈发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想要做什么。
流澈炜将掌心贴在她的腮边：“流苏，今夜便是你我永别之日，如若可以，我真想与你再过一次洞房花烛……可惜，我不忍心你待在如此污秽的囚牢。”


流澈婉惊讶于他言行的大胆与肆无忌惮，完全被他弄昏了，乱糟糟地转不过来。
他阴恻恻地笑：“流苏，我死之后，你要为我守寡一辈子，不可嫁给别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惊怒地瞪他，他明明知道他们是兄妹，夫妻之名只是上苍阴差阳错的安排，此时他说这种混话，究竟为何？
流澈炜抚弄着她的青丝：“不要为我难过，要你为我守寡一辈子，难为你了……流苏，我真的舍不得你……”他移近她的脸，放低了声音，“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太子就在外间听着，我所说的，他都听见了，我是故意气他的。”


流澈婉恍然大悟，流澈远又怎会放心让她单独与身犯死罪的流澈炜在一起呢？而流澈炜之所以说这些，就是要在临死之前在流澈远的心中插入一柄匕首，让他心痛至死。


不意间，有柔软的唇碰触着她的唇，肆意而狂热。她震惊地后退，却被他紧紧地扣住双肩，动弹不得。他湿滑的舌尖勾挑着她的双唇，极力窜入她的口中，她紧紧咬住牙关，双臂使劲地推着他……


他们是兄妹呀，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猛地一松，她跌坐在地，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流澈炜得逞地笑着，像足一只偷到腥的猫儿，又像是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死囚所发出的哀嚎。他就要死了，流澈远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思及此，流澈婉心下沉重。


第十一章  芳心碎，飘零絮


那夜，晋王流澈炜咬舌自尽。
次日一早，流澈婉听宫娥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正在内寝进食，那吃食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很难受，噎得她差点儿喘不过气。


流澈炜的死，于她来说，并非什么哀痛的事，但至少是难过的。流澈远，曾经内敛沉稳的太子，即将登基为帝，任何碍眼的绊脚石，都会铲除得一干二净。
而流澈祈呢？


假若流澈祈毫无夺位之心，流澈远会安心吗？会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会不会就像对付流澈炜那般对付流澈祈？果真如此，流澈祈危矣。
每日每夜，流澈婉都在端阳宫伺候母后、陪伴母后，阿绸阿缎多次劝她歇息，她都婉言谢绝。太子和秦王自然找过她数次，表明心迹，说了一些刻骨铭心、情意绵绵的话，她都不予理会。一个要娶她为妻，一个要带她远离是非，她只愿待在母后的床前，日夜相伴。


藏天王和大燕汗王将会在太子登基之后启程离京，两人隔三差五地进宫看望端木皇后，每当他们来此，她便回避，让母后聆听他们的心声，希望他们能够唤醒母后。


藏天王子与大哥流澈颢偶尔进宫看望她，却并未强迫她，只是默默地待在一旁，守在朝阳宫，陪她度过漫长的一夜。
如此波澜不兴的局面，她却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暗处激流涌动，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新皇登基这日，皇宫焕然一新，黑幔白绫撤下，大红喜幔高张，明黄锦帷四处飘扬，亮眼处，花艳妖娆，锦衣琳琅。
钟鼓长鸣，响彻云霄，立政殿上的山呼万岁之声整齐有素，隐隐地传至皇宫内苑。


流澈婉想象得出，冕服在身的流澈远自有一种天地至尊的威凛气势，再不是往日她所欣赏的温和内敛克己的太子，再不是她能够认知的男子，而是以天下臣民为先、以朝堂政事为重的帝王——流澈远。


登基当日，晚膳之后，他驾临端阳宫，探望母后。
她退在一旁，只以眼角的目光瞧着他的冕服下摆与黑缎金绣高靴，那龙腾飞跃的金绣栩栩如生，像要飞跃而出一般，令人气息不定。内寝只剩他们两人，他缓缓地走过来，她气息紧窒，内心忐忑。


他站在她的身前，默然不语。时光静止，殿内宫烛明亮，窗外夜色浓稠，她与他之间相隔三步，却无话可说。
她正要告退，下颌却被他抬起，她惊得后退，却又被他拽住臂膀。


流澈远神秘地笑：“我知道你不在乎名分，流苏，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流澈婉大为震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不太明白。只是片刻，他便转身离去，龙行潇洒，虎步威慑，广袂无风自拂，身姿峻挺如山。


母后仍是昏迷不醒，没有任何起色，数名御医束手无策，连藏天王也是无可奈何。
新皇登基之后第四日，藏天王一行离京。藏天王并无来到端阳宫辞别，藏天独步也没有向流澈婉辞别，藏天米沁是否向流澈祈辞别，那已不是她所关心的事了。而大燕汗王并不急着回去，似乎执意要等母后醒来。


藏天王不知母后昏迷的真相，以为是自己害得母后两次自杀，害得她昏迷不醒，或许，他没有来辞别，是不想再给自己一个见她的机会吧，是担心自己会不舍得离去吧……也或许，他太过自责，觉得无颜与她辞别，便怀着寥落之感离京。


流澈婉站在雕窗前，望不见那个遗世独立的藏天王子策马离去的遥远路途，也望不见他回望洛都的神色，她在心中默念：王子，珍重，永不相见。
之后的一月，每日周而复始，陪伴着母后，呼唤着母后。流澈远和流澈祈时常来到端阳宫看望母后，也看望她，她皆是冷漠以对，沉默不语。


朝臣热议册后一事，流澈远无法回驳，册立秦重长女为后。册后大典这日，又是一个喜气洋洋的大好日子，皇宫内苑衣香鬓影、花香幔影、红妆喜人。鸾驾车辇从秦府接出秦氏女，一路抬到皇宫大门，喜红炫天，那样的鲜红犹如一浪又一浪的红潮，天家仪仗排了整整二十里地。相较年初三位皇子大婚的盛况，气势与规模丝毫不让。整个洛都万人空巷，争相目睹秦氏女的风采。


秦皇后入居焕然一新的云岫宫，这夜，喜乐笙箫直入丹霄九天，流澈婉站在端阳宫雕窗前，心如止水，只不过，死水似有微澜，澜动心间，隐隐作痛。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天茫茫，卷珠帘，凄然顾影。
册后大典翌日，午后，她躺在凉榻上微寐。


突有匆急的脚步声传进内寝，流澈婉猛然惊醒，举眸望去——流澈祈如一阵风卷进来，不由分说地从凉榻上拽起她，俊脸犹如窗外渐大的雨势，伤痛，悲愤，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对她怒吼：“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望着他因激动而纠结的眉宇，她不知他在说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激动，她摇摇头，表示不解。
他的眸中闪着泪光，是伤透了心的热泪：“你不知吗？大哥册你为贵妃，已经昭告天下了。”


贵妃！昭告天下！
天啊，为何会这样？


流澈婉只觉脑子里轰然作响，又似惊涛拍岸、冲刷着她——流澈远怎么可以这样？她何时答应过他？他也没有跟她提起过册妃之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猛然间，她忽然想起登基那日他对她说过的话：我知道你不在乎名分，流苏，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原来，他所说的话，其涵义便在于此，他要给她一个名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名分……可是，她想要“贵妃”的名分吗？或者“皇后”的名分？无论在乎与否，她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妃子或者皇后。


他竟然不问她的意愿，竟然“先斩后奏”，竟然犯下这滑稽可笑而可悲的错误——并非他的错，是她的错。亲妹妹，变成他的贵妃，如果父皇知晓，定会再一次被活活气死吧。若是母后知晓，又将会怎样的痛心疾首？


流澈祈盯着她变幻的脸色，苍白转为青白，青白转为薄红，茫然，震惊，沉思，悲绝……太多的表情，太多的震慑，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也许，是大哥一人所为，为防她反对，便出此下策，先行昭告天下，她便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大哥，你好卑鄙！
他竟有一丝欣喜，更紧地扣住她的身子：“流苏，事已至此，我唯有带你远走高飞，从此，皇宫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流澈婉轻咬着唇，想要拒绝他，可是瞧他的神色，假若她此时拒绝他，他一定会误会她的，他又将做出什么激烈过火的事，她难以想象。
见她踌躇不决，他眼神一定，不给她犹豫、逃避的机会：“流苏，不可再拖了，这样，子时一过，我便来此接你，我们一起走！”


她忧虑重重，心中纷乱如絮，正要摇头拒绝他，却听见一道威严冷酷的声音——
“走？走去哪里？流苏是朕的贵妃，哪里也去不得！”一抹挺拔的身影自翠屏转出来，即便身穿帝王常服，流澈远仍是光芒夺目、气势昂扬，偌大的内寝顿时变得逼仄。


“流苏不是你的贵妃！”流澈祈反唇相讥，将她护在身后，“陛下，强人所难之事不该是一个帝王的行事作风，流苏根本不想嫁给你。”
“是吗？你怎知她不愿意？”流澈远缓步近前，唇角噙着自信的微笑。


“我自然知道。”流澈祈讥诮一笑，“若陛下不信，大可问问流苏。”
“好，朕便问问流苏。”流澈远上前三步，但见流澈婉自三弟的身后走出来，以严肃端然的容色面对着自己，于是低柔了嗓音，笑意澹澹，“流苏，朕已昭告天下，册你为贵妃，明日便是册妃典仪。流苏，朕晓得你不在乎名分，不过，朕今日给你‘贵妃’的位份，再过不久便会让你‘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母仪天下！
曾经，当她被仇恨蒙蔽的时候，她幻想着当上太子妃，日后将有可能母仪天下，为娘西宁怀诗正名、修正娘在皇室史册里的记典。如今，她最恐惧的就是母仪天下或者“贵妃”的名分，她万万想不到，流澈远在登基之后竟会变得如此高段而心机深沉。


冷眸微眨，流澈婉欠身一礼，算是答谢皇恩浩荡，紧接着，她望着他灿烂的笑颜，端肃地摇头，再摇头！
流澈远神色大变，她的拒绝揉碎了他的期待，揉碎了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是逆臣晋王的遗孀，他要册她为妃，群臣反对，斥其败坏伦常、有违纲纪。对于一个刚刚登基的帝王来说，册立弟妹为贵妃，将会成为天下万民的笑柄与谈资，他的圣德与英明也会付之流水。


他与每个重臣密谈，袒露心迹，恳切请求，甚至以不册皇后为要挟，恳谈良久才得到秦重、叶思涵与风清扬的支持。
她可知，册她为贵妃是多么来之不易！她可知，他们相守的美好日子已然来临，再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可是，她竟然拒绝！


这，又是为什么？
是因为晋王临死前对她所说的那番话吗？还是因为，她喜欢流澈祈？


陡然间，流澈远伸臂拽过她的身子，悲声痛喊：“为什么摇头？为什么不愿意？”
流澈婉想对他说：我是你的亲妹妹，怎能成为你的妻？


可是，即便她的嗓子恢复了，她也说不出口，更不能说出口——如此真相，对于流澈远，对于流澈祈，将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她必须死守真相，独自承受这个真相所带来的深重灾难。
她的拒绝，相较于她的真实身份，所带来的毁灭，轻巧多了吧。


流澈远瞧见她眸中一闪即逝的犹豫，误以为她夹在兄弟之间难以抉择，便一把将她拽到胸前，恰时，流澈祈也神速地扣住她的手腕，意欲将她拉过来——
兄弟俩各自施力，都想将她拽到自己这一边。一人扣着一只手臂，情势陷入胶着对峙之态，静默之中，四周凝固成冰，凛冽之气悄然滋生。


流澈婉看见，流澈远的眼神一如万年寒冰，流澈祈的目光宛若万重火炼，极致的寒酷与极致的酷热撞击一处，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她不敢想象……
“大哥，我绝不会罢手！”流澈祈的嗓音犹如地府幽灵，阴恻怨愤。


“三弟，我亦不会退让！”流澈远的声音仿佛漠北苍狼，阴戾嗜血。
流澈婉骇然色变，两位亲兄长互相残杀的局面，绝非父皇母后想看见的，她也不允许发生——气聚丹田，力凝双臂，她轻绵地抽出手臂，翻掌出击，逼退他们。


两人皆无料到她会出招分离他们，无暇多虑，眼神一肃，流澈祈霍然出掌，拍向大哥。流澈远迎击而上，一招“黑虎掏心”攻向三弟的胸口……
掌影纷乱，桌椅断裂，各种摆设物件扫落在地，满地狼藉。内寝中的厮斗激烈得盛况空前，招招狠毒，不留余地。大哥要三弟的命，三弟要大哥的魂，再无丝毫的手足之情。


侍卫闻声闯进来，眼见陛下与秦王大打出手，不明所以，不知如何应对。
流澈祈喝道：“都退下！”


流澈远右腿横扫：“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侍卫面面相觑，呆愣片刻便循序退出。


流澈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劝架。没有父皇母后的阻扰，他们再也没有顾忌，她早该想到会有这一日，会有殊死搏斗的这等场面……这样打下去，一定会出人命的，怎么办呢？


心念数转，她倏地横插于两个兄弟之间，试图分开两人，却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逼出圈外，他们根本不会与她打斗，也不会伤害她。
她望着这场狂热的激斗，望着两位兄长，他们双眼赤红、热血沸腾，再也不会听任何一人的劝解，再也不会罢手，除非……


她很难过，难过得绝望，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之感犹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将她淹没……他们没有错，都是她的错，就让她来结束这个永远也没有解决之道的死局！


流澈远已非登基之前的流澈远，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都不允许别人染指，那么，流澈祈的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流澈祈又是一个顽固不化、冥顽不灵的主儿，要他罢手还不如让他痛饮毒酒。


因此，这是一盘死棋。
唯一的活路，便是，她死。


流澈婉来到母后的床前，望着她宁静安详的容颜，悲怆泪下：母后，婉儿很抱歉……犯下这么多罪孽，婉儿死不足惜。母后，你一定不会原谅婉儿……婉儿原想日夜陪着母后，略尽孝道，可是，我没有法子让两位哥哥停止……母后，婉儿去找父皇了……


她从大枕下摸出一瓶白色的小瓷瓶，转身望着他们，泪流满面。
瓶中装着鹤顶红，她早已备着。他们打得忘乎所以，打得难分难解，流澈远的武艺略胜一筹，下手狠重，流澈祈拼了命，即便身受重伤，仍然顽强不倒。
只有她死了，流澈祈才有一线生机，才有一条活路。


泪眼模糊中，他们跃动搏击的身影那样的绝世无双，她的心裂成碎片，举起瓷瓶，就口饮下——
鹤顶红如水一般滚落咽喉，泪珠断了线，纷乱如雨，迷濛的雨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虚淡成一团黑影。
绞痛弥漫开来，她倒在母后的身上，缓缓地闭上双眼，漫天匝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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