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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之身归何处》作者：端木遥

　　人生几回如人愿，忍抛前缘渡忘川，怎奈世事不由己，江湖纷争偏又来，风雨势来风无尽，可怜身在帝王家！任他千般聪明，万般心思，千算万算，难算是天机……
　　局中局，局中何解？缘错缘，缘分何续？叹今生，今生何欢？道情义，情中有义？江湖名、权势利，颠荡流离何处去？虽笑颜难掩剑骨凉，本是有情，何道无情？




卷一


方寸江湖年表1（风雨落花-鸿雁III结束）


（随方寸江湖故事的发展逐加……）

◎（960年）显德七年正月初四，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取了后周政权，建立宋王朝(史称北宋)，改元建。

◎（964年）赵匡胤发兵5（6）万，分两路攻蜀，何如花与赵清订立婚约，并与膳风堂堂主秦风相遇，后，受赵清所胁，与虎为谋。（谁主名花、腹黑阴谋言情文）

…………

◎（974）开宝七年，赵匡胤与顾风华偶遇，顾天下第一美人声明鹊起。

◎（976）开宝九年，顾风华装疯、十月、赵匡胤驾崩；十一月，其弟赵匡义即位，改为太平兴国元年。

◎（977）太平兴国二年（四月宋太祖葬于永昌陵。）

贺斯离下九华山，结识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端木无忧因玄影净教之事拜访贺斯离，遇险，被柳月蓉所救。

天下第一阴阳师贺斯离、玉门山庄小少主玉莲渚于洛阳河堤大败楚秋风，玄影净教退往关外，蛰伏，顾贺二人喜结连理，泛游江湖（月满西堤，轻松武侠言情文）

◎（978）太平兴国三年，

端木清鸿收买风雨楼杀手刺杀端木无忧、端木无忧带柳月蓉回到端木府，端柳二人第一次与秋玉骨相遇、端木府逢遭巨变，端木清鸿亡，端木无忧身败名裂，玉门正式宣布与端木无忧为敌（鸿雁何处是归途）

◎（979）太平兴国四年，

一月 江羚正式掌权江南山庄；同年春，大理寺三司会审，端木无忧无罪释放，端木无忧入赵王府；六月，风雨楼与玉门山庄达成协定，柳月蓉离开玉门山庄，后赵德昭北邙山计败，秋玉骨离开赵德昭（鸿雁何处是归途，阴谋武侠）

◎（979）太平兴国四年，

端木无忧强行发动魑魅之功走火入魔，柳月蓉追之，想端木无忧表白，并强行将端木无送往汴京，端木无忧失踪的消息传之江湖（鸿雁何处是归途，阴谋武侠）



桃花花阁催草木(一)




风雨楼主风雨芹与玉门达成协议，没人知道风雨芹与玉翔天谈了些什么，但玉门山庄与风雨楼三日后共同传出"灭一瓣桃花"的消息。众多江湖人士虽有人为这玉门与风雨楼的联合之意图猜测不已，但见终有人敢出头，小门小派一时欣喜若狂，明道玉门深明大义，敢在这混乱不堪的江湖动乱之时首当其冲担当起这"诛桃"的担子，暗地里又无不对此有所保留，隔岸观火，睁着眼睛观察风势走向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一晃十日而过。

在六月末的时候，柳月蓉告别了玉门山庄，而风雨芹对端木无忧连番逼绝之事，终是甚也未说。

云色阴沉，空气有些沉闷，柳月蓉坐在靠近莫花阁的小道的一块大石头上，细细的看自己脚边的蚂蚁。小道上有很多蚂蚁在搬家，忙忙碌碌，估计是要下雨了，柳月蓉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半晌，坐在那里不动亦不想走，茫然的瞳仁闪烁，思绪一时空白。

从她坐的这块石头到莫花阁所在的金谷洞，不过一个时辰的路途，她来来回回走了许多次，每次便在洞门口伫步折回--饶是在以前，为了自己归家之途，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拜访莫花阁，而现在，她却只能在这山间小道上百无聊奈的发呆--端木无忧之父端木金现在在莫花阁养伤治病，好友贺斯离正昏迷不醒，顾风华扬言要为自己夫婿向端木无忧报那"一剑之仇"……柳月蓉突然不想看到莫花阁内那或能预见的尴尬气氛，但若不去，又不知自己能去何处？

仿佛茫茫天地，浩渺时空，她身在异世五年，竟未如这段日子这般，第一次，无它去处，只得坐在这冰冷生硬的石头上看着蚂蚁发呆，心里一片烦乱。

倏地一只兔子从草从中蹿出，柳月蓉放眼望去，还未看清那兔子是甚模样，便见那兔子陡然沾起五丈高，直直的撞在旁边的大树上，当场气绝身亡，柳月蓉骇然站起，却见一枚袖箭从那兔子身躯之上笔直穿过，硬生生的将那兔子定在了树干上！

又是"哗啦"一声响，那兔子"哄然"落下，一枝鲜嫩欲滴的玫瑰插在了那袖箭之上，将那袖箭从兔子身躯上硬生生的逼了出来。

柳月蓉大惊，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乍然看见天空中朵朵桃花飘散，数人手握桃花伞从天而降，桃衣桃伞，放眼望去，绮丽炫目如春花漫天消散。

◇ ◇ ◇ ◇ ◇ ◇ ◇ ◇

青山一角处，浓烟滚滚，火光漫天。

寅时的时候，莫花阁的收藏奇珍异药的药房与何如花晚睡的主房突然起火，何如花闻火惊起，推门而出，漫天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眼中噙泪，甚不好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咳咳几声隔着浓烟相望，只见熊熊火光之下，远处，盈盈有人背立，黑发红衣，绚丽火焰衬托得那人越发美艳，听闻何如花前来，回头朝她一笑，笑容飘飘渺渺，一时，何如花竟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

"顾姑娘？"何如花咳咳两声，弯着身子不确定的问了一声。

 "何阁主。"那人理了理自己额前被风吹的四散的发丝，蹙眉道，"何阁主，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咳……"刚缓过神来，背后的房子"啪啦"一声倒塌，何如花纵身一跃，避开了那下落的砖瓦，轻然落在顾风华所在的树子旁边，离顾风华红衣一步之远。

何如花环顾一周，莫花阁突然起火，然而冷冷清清，四野寂静如死，竟无一人出来扑灭？尚未道出自己心里的疑问，便听到顾风华眉头一扬，道，"何阁主，看来你的莫花阁要生事了。"眉目流转，何如花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正欲开口，猛然发觉黑漆的天空几点桃花飘下。

"桃花开处，冬去春来，花撒遍地，唯吾主尊！"

凭空一声吟唱，数枚桃花伞从天而降，堪堪飘散于莫花阁房顶，暗夜飞花，似朵朵桃花于空中飘散，眼里中透着别样凄迷。

何如花和顾风华赫然抬头，伞下数名桃白衣人皆红白面具遮脸，桃女白男，一眼望去，黑夜之中，桃白衣裳翩然，仿若红白鬼魅游荡，透出诡异妖邪之气，莫不让人心里一跳。

何如花冷冷蹙眉，只见房梁处，一身着桃衣，头带桃色面具的女子下颚微微一扬，俯瞰院中两人，面具之下仍现凌厉杀气，显然是为带头之人，面色一沉，"一瓣桃花！" 何如花脱口，那桃衣女冷冷的笑，横袖一掌，一道红光爆出，何如花与顾风华相视闪避，却是那光从两人中间穿过直直的定在了莫花阁的药园的牌匾之上，红光散去之后顿时出现一朵鲜粉欲滴的桃花印记。













桃花花阁催草木(二)








【已修改】

"莫花阁阁主！"那领头的女子趾高气扬的冷喝道："玉门山庄与风雨楼对'一瓣桃花'不利，莫花阁作为玉门交好，私救贺斯离，助纣为虐，当为诛灭！云苏奉'桃主'之令灭你全门，你可有不甘？" 

"桃主？不认识。云苏？哈！更未听过！"何如花"呵呵"的笑，笑得眉目眼瞳皆是讽刺意味，"我何如花是出了名的的亲熟护短，只知贺斯离乃天下英雄，从未听说过有江湖群豪中有叫做甚'桃主''云苏'的，更论正义之师掌管武林赏罚？若是灭江湖中人人称恶的'一瓣桃花'便是助纣为虐，如花倒还真想助纣一回！"眼瞳一扫四野而过，何如花笔直站在大火妖娆的房屋前面，眉间戾气隐然，傲然勾唇，冷冷一笑，道："单凭你'一瓣桃花'数十人，我何如花有本事让你们有去无回！云苏，我说你众人不能安然离开，你信还是不信？"

"信！"桃色面具在暗夜里晃了一下，云苏声音在面具下笑得分外清寒，"何阁主向来巾帼不让须眉，你的能耐，我云苏如何不知，但何阁主说让我等有去无回，只怕猖狂得狠了！"一声冷笑尚未结束，何如花挑起食指中指，"笑指河山"透指鱼贯而出，房梁上云苏提气闪避，风驰电掣后跃三步，桃花伞旋而飞起，落脚之时面具后的声音透出几分愉悦，冷然讽刺道："何阁主，这便是你莫花阁待客之理么？真是让云苏见识了，可惜你'笑指河山'劲力不错，比起当年用它的善锋堂堂主'秦风'，这气势却仍是弱了些。"何如花笑意盎然道："是么？"话未说完，只见一缕青丝从房顶上悠悠飘了下来，何如花旋身轻飘，兔起鹘落间已将那青丝接在手里，扬手举起几缕黑丝："云苏，现在，你依旧不信么？"

"你！"云苏口气阴森的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如此多人包围下，自己耳边长发被人削去一缕，实在是未动干戈之前先损了士气--忒是她方才太过自信，以为这莫花阁中人只知炼药制丹，忍不得想要调笑一番，却是掉以轻心了！

桃色面具晃动，云苏吸了口气，口气一转，突然笑了起来，"呵！何阁主真是好能耐！不愧是当年好端端的太医千金不做偏是狐媚下贱跟了秦风坐二的贱胚子，若是云苏知晓能得到那秦风密门绝学，倒也不枉了委身于一个半身残废之人！只可惜想必秦风做梦未有想到，他死后他的情人居然跟了他的好友在一起，哈哈……可惜那耿扬命薄，居然要不了两年就被人克死了……"她"呵呵"的笑。

江湖上人人知当年莫花阁阁主何如花携善锋堂堂主秦风出逃京师，二进武夷山，最后秦风自缢于金谷洞中，何如花悲恨欲绝，于武夷山自闭三年不出，四年后何如花在这金谷洞后金谷园的遗址之上建了这莫花阁，莫花阁建成第二年，何如花嫁与玉莲渚之舅耿扬，却相守不到两年，耿扬因病而亡。

这是莫花阁人人知晓的禁忌，何如花心里一根刺，此时被云苏调笑道出，着实怒极攻心--何如花本打算先发制人控制全场局势扭转自己和顾风华的不利处境，没想到自己却反将一军被她道出当年事情来，脸色顿时铁青。

 "哈……何阁主狐媚下贱，那云苏你又是若何？"何如花身后，有红衣遥遥走出来，手掌按着何如花的肩，冷冷讽刺道："若是有目的才与人相近，得到某样东西都是因与人有暧昧关系……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云苏区区一女子今日能坐上这'一瓣桃花'主控之位，也是因与你那甚'桃主'有染？"顾风华冷言冷语，云苏身体颤了一下，尚未反驳，便听她旁边一白色面具之人实在不耐烦的森然道："嘿！女人要逞口舌之利！只怕争到明年都争不完！要杀要灭，刀剑杀去便是，何必说这般多的废话！"随即跃屋瓦而下，直逼地面人。

这白衣男子一跳就像是一个导火线，所有人齐唰唰冲下，携伞而出，五花八门的武器同时着手，誓要将两人格杀当场。 

何如花与顾风华背靠背相站，"莫花阁弟子遭人下毒，今夜不出意外，只有你我两人，要杀出重围，只怕很难。"顾风华冷眼凝着数十红白衣人，低声说话。何如花挡去一人剑光袭来，口中却是问出其它，"贺大师如今安好？" 顾风华点头，"尚好，斯离尚昏迷不醒，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大火之时我怕莫花阁有变，已经将斯离连同端木老爷一同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应该相安无事。"她冷冷瞥了一眼众人，木弦琴翻转扣手，"当当"音弦之声蹦起，"弦音十三试"一式骤然流泻而出，清音浩然，如泉水叮咚。

"那尚好。"何如花道，"幸得莫花阁靠山而建，我知哪有山泉内藏，待会我打破地脉，山泉骤然爆出延缓众人攻势，你便乘机逃走。"何如花极低而快的解释："我所在的东南方四十五度处守备稍加薄弱，待等会我往那方急功之时，你提起轻功闪身急过，莫花阁炼药房之后六里有一碧潭湖，湖心亭下藏一密道通往柳泉镇郊外，若有可能，你带着贺斯离及端木老爷速速离开。"顾风华蹙眉："何阁主这是看不起我！我顾风华虽不是甚江湖大侠武林豪杰，却也非是贪生怕死之人，要逃也要两人一起！"

"我何如花一生无牵无挂，我若死了，不过北邙山多添一缕孤坟，你若死了，却是要留贺大师孤苦伶仃，鸳鸯失侣，非一人可独活。"何如花用极其快速而低沉的声音说，"风华妹子，你我都是女人，自然明得何如花在秦风耿扬死后这几年是怎样过来的，所以，你若有心，便依我愿而走……何如花非是简单就被人了结了的人！"

正在她一句话之间，许多圆滚之物轰然落下，顾风华何如花一震，只听"轰隆"一声大响，地面骤然火起，那圆滚之物落于地面，竟是爆炸起来，随即烟雾涌动，细细白烟从那爆炸之物中生了起来，发出丝丝的响，?那之间，四周树枝、朽木、瓦片骤然如雨。何如花右手"笑指河山"连连朝东南方急出，身形翻飞之间左手一抓一托，将顾风华整个身子摔了出去。

"一瓣桃花"众人捉拿两人本是胸有成竹，何如花突然朝一个方向急攻而去，打破山脉地泉，眼前水花骤落，不禁一怔，便在这时，顾风华红影一闪， 云苏反应极快，未想到何如花能用蛛雷爆炸而极其的一点烟雾乘势将顾风华送出去，桃花伞动，避着下落山泉，手腕一翻便要去抓，却是身旁一点劲力划过，何如花"笑指河山"再出，打落桃花伞，阻了她追人之势，待反映过来，顾风华已经跃出了包围。

身旁一白面具跟着一闪，急追顾风华而去，云苏瞧清那追她之人，面具下嘴角一勾，悠然转头瞧着众人包围之下的何如花。

时烟雾散尽，重新露出地面，何如花所站之外，骇然无数细小蜘蛛涌动，密密麻麻， 八只长脚蠢蠢欲动，"嗤嗤"喷着气，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桃花花阁催草木(三)








顾风华被人从人群中摔了出来，来不及回头，直奔碧潭湖而去，后面白面人跟着急追，那带着白面具之人轻功极好，顾风华甩了几次都无济于事，直直到了碧潭湖边，不得不停下来。

背后追她之人一言不发慢慢靠近，顾风华面目冷清，退无可退之时当机立断反手急攻，琴弦在手，"?当"之声袭那白面具之人而去。那人一言不发，避闪而过，无声无息落入碧潭湖中一根横斜漂浮的断树树杆一头，右手一扬以内力点起湖中碧水，凌空书写--他竟然以内力与半空将水汽凝聚成镖直逼顾风华而来！

顾风华悚然一惊，如此内力，非得有数十年之功难成，那"一瓣桃花"能拢聚如此高手，当真不可小觑！当下凝神静气，拿起十二分谨慎，指扣乌木琴，"弦琴十三弦"第九弦绝学而出，音击水镖，哄然水花乍泄，散开漫天雨花，顾风华凌空而起，一跃而上那断树另一头，与那戴着白面具之人相对站立，傲然敬重之气跃然脸上，毫无半分戏谑。

水波荡荡，清风阵阵无边，顾风华冷然抱琴站立，略带几分敬佩眼神看着那戴白面具之人，道："风华不与无名之人而战，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那人不语，隔空写了"宫楼"二字，后两字"白羽"脱手，身形乍然飘起，无声无息，身法凌厉，气势如虹，似有千钧压力扑面袭来，顾风华扣琴阻挡，两人在湖中心跳脱如飞燕，倏地远处依稀有杂音涌动，渐远渐进，顾风华尚未蹙眉，宫楼白羽乍然急退，如来时一般消失在碧潭湖中心，退闪之间，毫无留恋之色，皆是静寂无声。

顾风华顿时张口结舌，未有想到这人从莫花阁追了她十几里，一战方才开始，宫楼白羽竟然说退就退，一时只觉莫名其妙半天找不到头脑。纵身从断树跃上岸边，倏闻一阵清亮的虔诚的吟诵声。

◇ ◇ ◇ ◇ ◇ ◇

"桃花开处，冬去春来，花撒遍地，唯吾主尊！"

清一色的女音悠悠响起，如吟似诵，带着无边的虔诚和敬畏，转瞬飘到柳月蓉的面前，带头一人桃衣翩然，遥遥朝着柳月蓉所在的方向一指，道："何人在后面鬼鬼祟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哎呀呀！当今的姑娘，个个如花美眷，怎的都这般凶神恶煞，真真是让男儿们汗颜。"柳月蓉的背后，一轻软柔媚声音低低传来，柳月蓉瞳孔猛地一缩，蓦然回望，只见一人从树后钻出，靠树而立，头上斑驳的剪影将他的影子勾得若有若无，"秋……"柳月蓉心底突然一跳，瞪大眼睛，直直瞪着那个突然冒出的人，仿佛见着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见那人悠悠从地上抱起那只受伤死去的兔子，摇头宛然叹息道："兔子无罪，姑娘何必这般伤残生命，真是罪过！罪过！"说罢俯下身去，一枝玫瑰模样的利器拈手，竟是要为那死兔子挖坟就地埋葬！

带头的桃衣女子面具之下怒气隐现，却是未有说话，她今日奉"桃主"的命令跟着云苏各带一队人马至金谷洞，夜袭莫花阁。云苏一队先行而去，她领一群女子稍后跟随，以防救援之兵，未想到竟在中途遇见柳月蓉，正待杀之，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秋玉骨搅了事，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身后一群女子目光穿过领头的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衣男子，个个不语，屏声静气，目光中乍然现出奇异之色--显然未曾想到有人居然会在此刻出现，更论管一只兔子的死活！

带头桃衣女子亦怔怔看着秋玉骨慢慢把那只兔子埋在坑里，心念电转，捏着剑诀的手松了又捏紧，却一直在思量对这人杀、还是不杀？ 

杀？还是不杀？

短短片刻，秋玉骨已经葬好了那只兔子，极其慵懒的站了起来，腰肢轻旋，勾着手去牵旁边同样一脸震惊神色的柳月蓉。眼见秋玉骨朝着她极其慵媚的笑了一笑，穿过众人欲拉着柳月蓉离开，那笑容妖娆妩媚，眼角一瞥一勾之间竟是勾魂夺魄，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妙的风韵，那眼神，是要将所有男人女人的魂都勾了去，晃眼见着自己的手下个个目光呆滞，竟是痴了！桃衣女子心里蓦地一冷，顿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朝众人一喊，厉声道："姐妹们，主人吩咐拿柳月蓉而下，生擒柳月蓉者，回去主人定重重有赏！此人妖不知好歹坏吾主大事，众姐妹一拥而上给我杀了他！"说罢当先而上。

众女先是一怔，随即反映过来，一拥而起，刀剑相杀，大有以众欺弱之势。

柳月蓉心里"咯?"一下，眼前一花，秋玉骨已经挡在了她的前面，手腕一转一条长鞭从袖中翻出，"好不讲理的女子！"眉头一挑，秋玉骨眼角飞飘之时长鞭凌厉挥转，洋洋洒洒，堪堪挡去众女刀剑袭来，清光剑影之间，他鞭式宛若流云飞旋，万千变幻之中招式极美，但他招招保留，并无伤人之意，只欲竭力护柳月蓉周全，择机撤退。

柳月蓉笔直站在秋玉骨背后看着面前红衣长鞭涌动，鞭上利刺森然，执鞭处，一朵玫瑰附在手指之间，娇艳欲滴，配着那翠碧长鞭，竟浑然不觉那是一件武器。

"姑娘们个个风姿万千，本应是闺中让人万般宠爱的女子，何必要来闯荡江湖这般辛苦。"秋玉骨轻笑如花道，带头的桃衣女子冷笑一声，口气森然，"主人有话，此任务一结束，论功行赏，姐妹们谁先把这人妖碎尸万段！我便请求主人让谁得了那'玉玲珑'"一语刚毕，众女子骤然发出一声欢呼，出剑越发凌厉凶狠，桃红色面具在秋玉骨面前晃动得越发迅速，几不分彼此。

"真凶！"秋玉骨轻然笑叹，玫瑰鞭跟着加力，渐渐认真起来，手腕翻转之间挡去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明枪暗箭，一边让自己的整个身子笼住柳月蓉，以保她万全。带头的桃衣女子见他心系柳月蓉，冷哼一声，似笑了一下，桃影一转，一枚梅花镖拈手，"唰唰"几声袭柳月蓉而去，秋玉骨勾唇而笑，狭长的眼睛冷冷一闪，略带笑意的眼眸中无端升出几丝森寒之气，越发妖异诡谲，右手倒翻，长鞭滑动如蛇，兔起鹘落之间打落桃衣女子的梅花镖，却不料那些女子个个生得玲珑剔透，心思一转，跟着领头的女子齐齐砍向柳月蓉。

面对着满场气势汹汹的桃花蒙面人，柳月蓉却是低头默然看着地面：死去兔子坟墓旁边，两枝"玫瑰"凌乱散在地上，想必是有人发出袖箭想要杀她，却被秋玉骨"玫瑰"打偏，袖箭刺上正巧跑过的兔子，而后再将那兔子从树杆上打落……柳月蓉心里猛地一跳，这一跳竟让她不知何处是好，抬头看秋玉骨，她并不曾看清他的一招一式，只觉秋玉骨旋腰扭身之时给人的感觉像他本是站在云端起舞，有着一舞舞尽万丈红尘、千般繁华的风韵，有一种令她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桃花花阁催草木(四)








 "你快走吧。"柳月蓉突然抬起头来，朝着秋玉骨的背影微微一笑，"她们要捉的是我，你离开，我不会怪你。"秋玉骨"哎呀"一声，笑得花枝乱颤的道，"玉骨从不依靠女人逃跑，要走，也要一起走……"柳月蓉苦笑："如此多人，我不想你为了我受伤。"她笑得有几分歉然，倏然一道银白剑光划过，刀面朝着脑袋砍来，柳月蓉本能抬手阻挡，秋玉骨玫瑰鞭四起飞散，阻了众人攻势，却来不及阻那红衣首领对着柳月蓉颈项的一刀，一旋身拦腰抱起柳月蓉，用背顶着剑光，疾速向后飞跃，一声皮肉破碎的响，红衣领头女子的剑已经划破秋玉骨的衣裳，在秋玉骨背面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你……"柳月蓉眼瞳蓦地大睁，秋玉骨俯下头朝她极其温柔的一笑，"我没事。"转瞬旋身上树，他轻功极好，借这受伤的空隙发足一跳，足足跳离众"一瓣桃花"三丈之远。

领头桃衣带人急追，尚未踏出一步，秋玉骨放下柳月蓉反手而回，电光火石间，一声闷响，随即烟雾四起，众桃衣女眼睛一眯，只觉耳边两道红影闪过，恍然刀剑俱出，朝那红影砍去，无奈浓雾弥漫，众"一瓣桃花"女彼此脸带面具，目难识人，竟是辩不清方向。

 "呀"一声娇呼，不知谁惊叫了起来，有人倒吸一口气，又有人骇然惊呼，"有诈！""小心！""哎呀"之声于是声声不绝，"哗啦"有人出刀，劈里啪啦兵铁交击声音顿时接连不断，喊打喊杀之声穿过重重烟雾清晰可闻，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大家小心！"清脆的声音从雾中飘渺传出，领头桃衣女闭目站立于雾中，怒斥已经慌乱的众人，无奈人人心慌意乱，显已控制不住局势，心头一急，忽然一阵青光闪耀，不知谁一刀向她砍来，领头桃衣女眉头一皱，反手一剑打落那人刀锋，又唯恐是自己的人，只得急速后退。

如此烟雾迷蒙，若目不能视，便只有凝耳静听！

凝神站立，领头桃衣女眉目警觉，耳边打杀喊声突然销声匿迹，顿时心里一紧，却似所有的人、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茫茫浓雾中，她竟然感觉不到丝毫人气。有古怪！额头一滴汗水滴落，领头桃衣女神经紧绷，凝神静默半晌，突然受不来这种诡异静谧的气氛，扯着嗓子毫无风度大骂起来："秋玉骨，有那个本事给本姑娘出来现身相见！何必在这鬼鬼祟祟弄这劳什子古怪！"话未说完，陡闻一声低沉柔媚轻笑，耳边一阵风过，她挥袖一挡，那红衣蓦地消失了方向，却是另一边一只手凭空再出，倏然一道劲力从指间迸来，领头桃衣女子悚然一惊，鼻中一阵幽香飘过，顿时被人点了穴道。

 这临雾而笑之人自然是秋玉骨，出手之人却是顾风华。

原来秋玉骨与众"一瓣桃花"打架之地，正离那碧潭湖不远，双方打得火热之时，顾风华伏在草丛举目静望，秋玉骨抽身一退一攻，顾风华见准时机"烟雾"脱指而出，身形急飘，"一瓣桃花"众女只觉两道红影一闪，便失了方向，两人于混乱中点了众人穴道，致使这场打斗终于平息。

顾风华眉头一扬，另一枚紫色花弹落地，白雾渐渐弥散，四野绿树碧草终是点点清明起来。顾风华满眼戏谑鄙夷的看着一瓣桃花众女，众人浓雾中惊呼慌乱失了理智相互攻击，此时衣衫不整者有之，面具脱落者有之，受伤出血者有之，彼此相见，均是狼狈不堪，面色一红，个个自惭形秽。

 "你--"领头桃衣女子被顾风华擒住，咬牙切齿的盯着秋顾两人，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却是气急反笑："哈哈！说什么武林正道明门正派，原来堂堂天下第一美女'御琴子'顾风华也不过投机耍诈宵小小人。"顾风华扬眉笑得讽刺，"名门正派？"她悠悠一笑，捻起手指在领头女子桃色面具前晃了一晃，笑得分外艳丽的道："第一，我从顾家而入江湖，非门非派，你这句话自然说得不对；第二，难道你们'一瓣桃花'江湖魔头耍诈便是应当便是理所当然，我顾风华耍诈用计怎的就成了宵小小人，要说宵小卑鄙，我这是为天下苍生、江湖太平，也不枉宵小一回……"话尚未说完，秋玉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受人一刀，此刻脸色略显柔弱苍白，与美艳的顾风华站在一起，别是一番动人心魄的滋味。柳月蓉静静的看着桃衣女被擒，此刻深吸了口气走到秋玉骨身边，秋玉骨朝她盈盈一笑，扭头对顾风华道："桃衣女已被点了穴道，不出两个时辰绝无法自行解开，不若就把她们留在这里吧，至于这个领头的……"颇有意味的拍了拍那女子的肩，"我有话要问他，我们把她带走好了。"说罢不等人回话，身子一旋，搂起柳月蓉飘然而去。

顾风华盯着这个风情万种的男子脱走，美目流转，不满冷哼一声，挟起领头桃衣女，如风跟随。




桃花花阁催草木(五)



与此同时，玉门山庄。

玉翔天接了风雨楼一封信，玉翔天慢慢看完，伸手放在烛台上烧着。

傅小舒规规矩矩站在他身后，晃眼一看：避风林、小柳巷、灵台泉、白马寺……上面整整齐齐的写了一排地名，还有风雨楼求助玉翔天加派人手去汴京的邀请，眼角眉梢一挑，心道莫非那些地名是那神秘莫测的"一瓣桃花"的匿藏之处？但他只是规规矩矩站立，并不说话，静静看着那信纸在玉翔天指间慢慢烧完，"傅小舒，你觉风楼主此人怎样？"玉翔天收了手指，突然问。傅小舒右手背在背面，规规矩矩回答："高人！"玉翔天淡淡笑道："那傅小舒你对风雨楼来玉门的目的有甚看法？"

傅小舒想了一下，仍旧安眉安眼，道："不简单。"玉翔天眼里于是流露出赞赏的笑意，慢慢的拿起案台上的毛笔，捏在手里，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风雨"两字，顿了顿，只听傅小舒疑惑声音问了出来："少主，我有一事不明白。"玉翔天浅笑："不明白为何玉门会答应风雨楼为'一瓣桃花'之事出面，更想不通风雨楼本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风楼主为何会在这风起云涌的时刻决定破坏他风雨楼数年以来的规矩前来诛灭'一瓣桃花'……"他提起毛笔慢慢地写字，转瞬已经写了满满一篇，"傅小舒有没有想过'一瓣桃花'为何在端木无忧无罪释放以后便没了动作？"

"想过，但实在想不明白，除非那'一瓣桃花'是专门有人为端木无忧脱罪而设，但何人会为一人而付出这数人命丧的血淋淋的代价？岂非太令人心寒。" 傅小舒忧心虑道，"但少主可有想过，风雨楼这般突然而来，是否有其它目的？'诛桃'一事，玉门足而有余，何必与他人连手？" 

"傅小舒！"玉翔天突然抬起头来觑了傅小舒一眼，抽掉那写好了的纸，又埋下头继续在新的纸张上写字，只听他极其认真的一叹，"傅小舒，玉门有何种能力，江湖众人人莫能知，但那'一瓣桃花'是何种组织或人，无人了解其一二……江湖上，诡谲莫测的事情无时不会出现……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莫要过高估高自己的能力，过低贬低敌人之手段，你要切记……"玉翔天说得极其认真，最后一个字落于纸面，将那信纸拿起来对着傅小舒的方向凝目又看了一遍，这才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其实傅小舒你不用太过担心，'一瓣桃花'只是'一瓣桃花'，亦只能是'一瓣桃花'！"他这一句话说出，掷地有声，颇有几分不可深测意味，傅小舒眼神陡然一变，"是!"

"只要风雨楼未有什么动作，那它便是玉门盟友，玉门都不可妄加猜测，"玉翔天依旧好脾气的说道。

 "是！"傅小舒恭敬应道，眼神渐渐转为凌厉，继而平静。

正在这时，一人夺门而入，壑闻声阴恻恻走到了玉翔天面前，"你可知莫花阁遭'一瓣桃花'袭击？"玉翔天淡淡扬眉，"哦？'一瓣桃花'袭击莫花阁？这是何时的事？"

"今晨寅时。"壑闻声冷冷道，"莫花阁作为玉门交好，横遭如此大难玉门竟然无从所知，真是丢我玉门颜面！"

壑闻声仗着自己前辈长老无规无矩，脱口便是责问，玉翔天尚未开口，傅小舒眼色已是不满，正欲质问，玉翔天抬手一挥，不着痕迹的阻了他，"抱歉！"玉翔天慢慢踱到窗边，仰头望瞭望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转头凝着壑闻声，道，"玉门消息不灵，是我失虑了。"壑闻声"嘿"一声，森然冷笑，目光炯炯盯着这个青年少主，等着他吩咐后续，却是玉翔天"咳"一声，面色柔和道："莫花阁之事，翔天定会好好考虑，壑前辈若无他事，还请早点休息。"

"少主想置莫花阁不管？"壑闻声面露古怪，极其森然开口，玉翔天浅笑回答："不。"壑闻声"嘿"一声冷笑："那莫花阁遭劫如此危难，少主如何还能这般心平气和，莫非是想让那邪魔外道作恶称狂？"玉翔天依旧好脾气道："莫花阁之事，莫花阁自有主张，难道壑前辈与莫花阁相交多年不信何阁主之能？还是，壑前辈不相信翔天的本事？"言语之间已是有几分少主威严气势，"壑前辈，我知晓你心系玉门老一代长老、对玉门亦是尽心尽力、忠诚不二，但是翔天既然今天作为少主站在这儿，烦请壑前辈相信翔天之谋虑，难道……前辈对'玉门山庄的大少爷'就这般没有信心么？"玉翔天转过身以背对着壑闻声，最后一句话，低沉的音调宛若叹息，壑闻声闻之赫然变色，脸上竟是说不出的古怪，嘴唇抖动，他突然冷冷一笑，道："壑闻声告退！"说罢转身就走。

傅小舒静静的站在玉翔天旁边，面色平静无波，瞳仁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壑闻声的背影，直到壑闻声消失在门后，心里复杂莫测，耳边，突闻自己的少主低低的叹息。

玉翔天对着月亮，慢慢闭上眼睛，月光冷冷清清照在他柔和而菱角分明的面上，就如一尊潇洒俊朗的雕像，只是那雕像的眉眼之间，些微鱼尾纹淡淡刻出，依稀有风霜印记。

"少主。"傅小舒低低的喊了一声，莫花阁遭袭，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疑问，却是玉翔天这般神色的看天，他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低低的喊了一声。

玉翔天未有回答，亦未有睁开眼睛，隔了一会儿，才低低的道："傅小舒，玉门的大少爷，看起来很无能么？" 

"不是。"傅小舒慢慢道。三年前玉门山庄庄主突然撒下玉门云游，玉门山庄所有的事情便归大少爷玉翔天掌管，然而，玉门山庄如壑闻声之类的老一辈对这青年少主接手玉门虽不言语，心中却是抱有疑问，特别是在二少主玉莲渚出事以后，这种疑虑便转化为微词渐起，其中以壑闻声最为盛之，玉翔天对这一帮忠心不二的玉门元老虽是忍让，但玉门若人心不齐，玉翔天作为少主确实有压力。

玉翔天眼睛未有睁开，头颅微微朝着月光仰了一点，又是幽幽一叹，天空中一声清脆鸣想，一只海东青冲天而下，玉翔天睁眼，手一抬接住那只海东青，从他腿上拿出一封信，摊开看了看，突地勾唇笑了起来，"傅小舒，莫花阁遭难，玉门不能不出面，就由你一人去金谷洞走一趟罢。"

"是！"傅小舒领命，玉翔天"恩"一声，慢慢把手上的信系在海东青腿上，"傅小舒你不好奇我为何不派人助莫花阁？"傅小舒规矩站立，闻言突然一笑，极其认真和真诚的回道："少主自有少主打算。"玉翔天终是"呵"的一声笑了出来，"傅小舒啊……"他一抬手放了那海东青，突然笑得很是轻松愉悦的道："玉莲渚身旁有你，实在福气。"傅小舒依旧不语，瞳仁中多了一抹奇丽之色，门外一道白影浅浅，玉翔天眼角微瞟，回过视线对着下属道，"你去吧。"随即对着门口之人笑得温暖柔和。

"少夫人。"傅小舒规规矩矩道了一声，身影一闪离去，门口女子望着玉翔天，心疼的道："翔天，我打扰了你么？"玉翔天慢慢靠近那女子，牵过她的手，"没有。"他把白衣女子拥在怀里，柔声道："玲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歇息？"玲儿十分温顺的笑，"翔天你这般晚了还要做事，我睡不着，所以想过来看看。"玉翔天嗯了一声，不语，轻轻拍着自己妻子的背面，玉翔天心里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秋玉骨为何会出现在莫花阁？






琴琴隐心玉骨意(一)



秋玉骨和顾风华两人一个挟着一人转瞬跑了十余里，一直奔到贺斯离与端木金所藏洞口之外方才停了下来。秋玉骨虽然看起来有些阴柔美气，毕竟是男儿，抱着柳月蓉在小道上咋如疾风也混不觉得累，倒是顾风华在后急急跟随，跑到洞口以后已是气喘吁吁，忍不得不满的瞥了秋玉骨一眼了，"好一个刁滑的秋玉骨！自己抱着美女佳眷倒是心满意足，却让我在后面吃苦受累，真没那君子谦谦风度！"秋玉骨抱着柳月蓉停在一棵树上，闻言笑得越发妖娆而委屈："风华姑娘你这怨气可是让玉骨好生冤枉！我让你独自在后面跟随，正是顾及了你和贺大师的感受，我若如月蓉这般待你，我怎知贺大师知晓后，你们夫妇会不会斗殴吵架？或者在背后骂得我狗血淋头！"

"哈！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顾风华一声冷哼，试手将领头桃衣往秋玉骨面前一推，眼波盈盈，别样风姿。"哎呀，风华姑娘说得玉骨好生内疚，若姑娘再不满意，玉骨不介意以身相许。"说着媚眼如丝，朝那洞口看了看，洞内幽黑一片，纵然他眼睛极好，依旧目不视物："风华姑娘，贺大师真是在这洞里？"顾风华白了她一眼，"许到我家里煮饭扫地？"冷眉冷眼踱到洞口，人已径直朝那洞口走了过去，秋玉骨一声轻笑落到地面，挟起那领头桃衣女子，另一只手牵着柳月蓉的手，四人一起钻进洞里。

漆黑的洞，无光，洞内曲曲折折，倒像是山中隧道。

顾风华点燃火折子，柳月蓉头埋得极低，盯着着那微弱的光亮一言不发，越往洞深处走，她心里越是紧张，整个洞内，仿佛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骤然手中突然一紧，秋玉骨突然回过脸朝她笑得极其柔和。"别担心。"秋玉骨带着淡淡的安定人心的笑，苍白的面容在黑洞中看起来越发美丽如斯--他其实并不知道柳月蓉发生了何事，只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本能的朝柳月蓉看了过去。柳月蓉"恩"了一声，朝着他点点头，秋玉骨手中的温暖慢慢传到手心，她十分感激的笑。顾风华径直举着光亮在前面带路，对他们的小动作闻当未闻。

柳月蓉凝神静气，她这次走的隧道，道内两壁光滑却不湿腻，分明是人工砌成，却跟上次走的那水下暗道不同……一路上，柳月蓉神情恍惚，这一次，真正要见到贺斯离的时候，她思绪却游离起来，一直在想，如果那日，她未有在暗道里，会不会毒杀端木无忧？还会不会看到端木府家破人亡……看到端木无忧的急剧蜕变……柳月蓉眼神渐渐茫然……她知道自己一直不喜欢端木无忧那样的男子，但是在看到端木无忧变成乞丐的时候，在看到他用阴狠恶毒诅咒她的时候，为什么还会生气、会愤怒、身子发抖……为什么看着这个隧道，会想起端木无忧？

领头桃衣女被秋玉骨挟持着走，目光在秋玉骨和柳月蓉身上辗转流离，自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是看得越清楚，心里越疑惑。乍看之下，柳月蓉与秋玉骨之间甚是暧昧，然而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和她或许并不曾有暧昧之情，亦并非无情，却始终分不清楚秋玉骨和柳月蓉之间是甚关系？

"到了。"柳月蓉正胡思乱想之际，顾风华倏然停下，秋玉骨"嗯"一声挑眉看她，柳月蓉一个不经意撞在秋玉骨身上，一愣。

"风华姑娘？"秋玉骨柔柔一笑，眼角眉梢颇为优雅的划过顾风华的倾城的脸，柳月蓉回神一瞟，看清楚几人周围四面皆墙，却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而贺斯离不在？顾风华"哎呀"一声轻叹，靠墙而立，"我累了。我要休息。"说罢就地而坐，再也不顾身后三人。秋玉骨"咿呀"一声轻笑，拉着柳月蓉席地而坐，领头桃衣眼光冷冷一闪，跟着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隔了一会儿，秋玉骨半个身子倚着冰冷洞壁，对着那领头的桃衣女子一笑，"你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他轻言细语问，桃衣女面具之下瞳仁有诡谲之色一闪而过，仍旧不语。

"你原本是打算放我离开，为何又突然想置我于死地？"秋玉骨再问。

洞内寂静，秋玉骨柔媚的突然问出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醒目，顾风华和柳月蓉两人不约而同朝秋玉骨看过去，桃衣女埋下头，缄默不言，硬是下定决心不理众人。却见秋玉骨突然极柔极轻一叹，"是因为我最后那一笑……"手指勾了勾额前几缕发丝，秋玉骨道："我猜……你要我死，或许为他？"桃衣女子不语，秋玉骨自顾接了下去，"萧琴琴，你杀我，是为他么？" 话刚毕，柳月蓉身子蓦地一阵，顾风华震惊抬头，一拂袖揭了那领头桃衣女子的面具，赫然现出一张惨白泛青的脸，正是萧琴琴！

"是因为他么？"秋玉骨慢慢站起，踱到萧琴琴旁边，目不转睛凝神看她，一字一顿道："你要我死，因为你喜欢他，是么？"萧琴琴咬牙切齿， 倔强扭头，秋玉骨伸出手慢慢把她的脸扭过来硬是对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喜、欢、他？是、么？"





琴琴隐心玉骨意(二)





"是！"萧琴琴闭目，倏地睁开，阴沉着面色承认，被人撕破了面具，她也不再反驳。秋玉骨道："他不知道？"萧琴琴咬唇，眉目哀伤而倔强，秋玉骨看着她这份的模样，如何不明白？却听耳边萧琴琴低沉的声音渐渐传来："琴琴知自己身份低贱，配不起主人，但只要能为主人做事，一直在主人身边，死而无怨。"秋玉骨凝她半晌，终是一叹松手，"如果只是这样，你何必要杀我？你自知配不起他，却依旧幻想他能注意到你的一天，因为我与他的关系尚好，所以，你恨我嫉我怕我成了你的阻碍，所以……你想要杀我……"萧琴琴道："他心里眼里只有你，我若不杀你，我永远未有机会。"秋玉骨眼神慢慢变得寂寥而讽刺，柳月蓉和顾风华慢慢听着他们两人说话，柳月蓉不自觉有种失落的感觉，随即的暗暗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顾风华亦不知秋玉骨和萧琴琴口中的"主人"是谁，暗里猜测这两人莫非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想到此处越是觉得稀奇古怪之极！常理揣测那"主人"应是风雨楼主风雨芹？抬眼看去，顾风华扫着心思复杂的两人，她未见过风雨芹，却无端对他好奇起来。

"琴琴呵，你若是杀了月蓉，我便去勾引他。"隔了一会儿，秋玉骨慢慢地笑，语调低沉沙哑，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魅惑。柳月蓉闻言蓦地抬头，顾风华"呀"一声惊叹出来，萧琴琴脸色当场铁青。"你--"柳月蓉和萧琴琴异口同声。秋玉骨笑得风情万种，"只要月蓉死了，我就去勾引他……赵、德、昭。"他刻意放缓了声调，妖媚的面容欺进萧琴琴，附在萧琴琴耳边，两人之间，就似情人耳鬓厮磨时的低声絮语，热度呼吸可闻，尚未等萧琴琴反应过来，已陡然离开，整个过程甚至未有看旁边的柳月蓉一眼，最后三字，只有他和萧琴琴两人听得见。

"你……你……"萧琴琴突然整个身子都哆嗦起来，"玉骨所说，绝非虚言！"秋玉骨笑意深不可测，萧琴琴瞳仁骇然变色，渐渐泛起绝望，"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她突然发了狂似怒目瞪视着角落里的人，压低声音威胁："我要杀了你，秋玉骨！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秋玉骨柔声的笑，腰肢轻旋，随便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慵懒闭目，"能死在美人手里，我很荣幸。但是……琴琴姑娘若不想死在他手里，尽管杀便是了，"秋玉骨未有睁开眼睛，笑得风情万种的道："琴琴呵，你信不信，你若伤我，他绝对、肯定、毫无疑问的会为玉骨报仇……即便这个人是你--萧琴琴，亦不例外。"

黑暗中，秋玉骨声音飘渺温柔，甚至可以滴出水来，但秋玉骨的声音越是温柔，萧琴琴越是绝望。不到片刻，萧琴琴整个身子都萎顿了下去，柳月蓉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人，看着秋玉骨的眼神渐渐转为惊骇，渐渐无助，他从未听过秋玉骨用这般温柔的声音说过这般恶毒的话，她知晓她从来都不了解端木无忧，此刻更是多了一个秋玉骨。

"你……"柳月蓉突然站了起来，凝着秋玉骨，眉宇间谴倦之色变得浓重而深沉，终是甚也未有说出来。秋玉骨勾起一个复杂莫测的笑，对着柳月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顾风华"?当"站起，面色已然凝重起来，柳月蓉侧耳倾听，才发现远处依稀有细微的响动渐近。

"来得好快！"顾风华倏地扬眉轻笑，饶有兴趣的觑着地上的桃衣女子，"好个萧琴琴！没想到你被人束缚了手脚还能在中途留下印记！"萧琴琴冷笑，秋玉骨道:"你打算如何？"顾风华笑得风姿绝世，"炸！"秋玉骨默然一笑，脱口："好个阴狠的女人！"顾风华不客气的接受："过奖。"

两人对话极其简洁，柳月蓉何其聪明，不消说也明白了顾风华定是事先在暗道里准备了炸药，说不定一切还是自编自演的引蛇入洞之计。环顾四壁，却在想这周围四壁皆是石面，哪有暗门？

秋玉骨眼角一勾一挑，慵懒的从惨白如纸的萧琴琴身旁走过，拉着柳月蓉，顾风华冷冷的看着这个古怪的人，突地笑了起来，"我突然对你有兴趣了。"秋玉骨眼帘微垂，一股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神韵透了出来，"那可不好，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红袖微拂，顾风华笑脸盈盈，"是柳月蓉，还是那个'他'？"说到这里，柳月蓉心底一跳，节奏甚至停了一拍。

"这个……"秋玉骨咬唇而立，五根手指插入发丝，他突然万般风情的笑了起来，"顾姑娘，打听别人私事是不道德的行为，若是我问你和贺大师结为夫妇这么多日子可是有圆房，你会如何作响？或者……她们来了！"秋玉骨话题突然一转，顾风华"呵"一声娇笑，手掌在洞壁之上一摁，轰隆响声大作，洞避哄然倒塌，劈里啪啦一直延伸到远处，顾风华又是一摁，她们所站的地面堪堪下塌，众人一起跌了下去。



黄泉谷黄泉有路(一)



灰尘四起，暗道之下是极深的沙地，萧琴琴最先落下，秋玉骨抱着柳月蓉随后跌入地面，便见顾风华红衣翩然而下，犹如飞仙。"咳咳"两声把萧琴琴从沙尘中提了起来，秋玉骨悠悠弹了弹身上灰尘，眸色流丽望向顾风华，蹙眉，"咳……好凶的女人！你就不可以温柔点！"他咬唇抱怨，似对自己一身是沙甚是不满，顾风华浅笑泫然，"到了。"她只说了两个字，柳月蓉与萧琴琴环顾四望，便见地面遍布白色沙土之上，红花炫丽，白沙红花，色彩极为强烈而妖谲，充满阴森诡异妖气。那白红分明之感一直绵延到数百米之外的一条小河岸边，那河的对岸，黄土绿草，却是与一般地方无异。

秋玉骨浅笑静望，萧琴琴心底骇然，那河就似象棋之上的楚汉河界，彼岸与此岸泾渭分明，此时几人看来，煞是惊心动魄。而四野高山峻岭，分明就是一个浅谷！而她们所在，正是一个浅谷的谷底。"这个地方是哪里？"站在满地白沙红花之上慢慢地转了一圈，秋玉骨极赋妖气一笑，"我喜欢这个地方！"

柳月蓉慢慢的走到那条河边，埋头低望，那河看似流动，却是死水一般平静，倒影出四野高山树木，如人站在万丈深渊之上，森然可怖。

"黄泉谷。"顾风华道，"我们所在，是莫花阁禁地，"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柳月蓉，"那河名唤'黄泉'，人葬于'黄泉'之内，其尸骨可保千年不腐……善锋堂堂主秦风和耿扬所葬，便在那水河里。"

"若此地是'黄泉'，那这些花，多半便是曼珠沙华了。"秋玉骨从地上踩了一朵花，漫不经心俯在鼻子前闻了闻，低声吟道，"彼岸花开开彼岸，忘川水渡望穿人，若黄泉地狱真是如此妖异美境，也不妨人在黄泉路上走一遭。"

"就怕人死后什么都不是！"顾风华突然冷酷蹙眉一笑，森然道："人死后只会化作一堆白骨让蚂蚁虫子噬咬乱窜，即便是在这'黄泉'河内，最多是一具不腐躯壳，与其想着虚无黄泉地狱，不若好好对待此生，也免死了都不甘心！"她自顾跨过那'黄泉'之河径自往前走，柳月蓉眼神变幻不定，终是一叹，跟着她跨过河流。秋玉骨"呵"一声咬唇，娇笑出来，暗暗佩服这顾风华果然是个奇女子！只是忒是偷奸耍滑了一些，居然就这样撒手把萧琴琴丢了给她，无奈一叹，抱起萧琴琴跟了上去。

黄泉河三里之外，禁地一头--黄泉幽境。

一人靠着一棵树而坐，一人站在那靠树之人面前，默然背立。

那靠树而坐的认识端木府大老爷端木金，默然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天下第一阴阳师贺斯离。

"他是个好孩子！"端木金尴尬的看着面前白衣人的背影，叹道。贺斯离原本闭着眼睛，闻言慢慢睁开，"他所做之事，总是出乎人之意料……他杀了你儿子端木清鸿。"端木金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他一直都太命苦！"端木金低声道："我不是个好父亲。"贺斯离并不反对，顿了顿，"他现在在赵王府。"贺斯离面无表情一拂袖转身，盯着面前的老人，"我可以答应你，贺斯离绝不会冤枉好人！也绝不会姑息奸恶！"

他们既然说到"赵王府"，说到"端木清鸿"，那个"他"自然说的是端木无忧，但是贺斯离这一句承诺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端木金实在不知道该说甚，还能说甚，只得作罢，贺斯离本是沉默寡言之人，两人就这样静静等着也浑不在意，隔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顾风华已来到了他身边，"回来了。"贺斯离微笑，顾风华笑得幸福而美艳，"回来了。"她毫不犹豫扑到自己丈夫的怀里，勾着自己的手指去拉贺斯离柔顺黑亮的长发，全然不顾四野有人在看。秋玉骨勾唇笑得妩媚而妖娆，柳月蓉静静地看着两人亲密动作，目光中却是无端流露出几分羡慕--这是她从异世而来，流连徘徊辗转，冷心冷情的五年里第一次流露出羡慕神色。她们的幸福那般耀眼夺目，她突然不敢逼视，却又是恶狼般贪婪的一动不动的盯着，甚至忘记了自己见到贺斯离的紧张。秋玉骨淡淡的看了一眼柳月蓉，眼中神色复杂莫测，然面露娇笑，却始终未有说话。

"我带了三个人回来，"顾风华手指从秋玉骨、柳月蓉身上一一指过，最后停在萧琴琴身上，道："这个人本是风雨芹的手下，现在却成了'一瓣桃花'领头之人，忒是奇怪！"随即手指回到秋玉骨身上，"这个妖里妖气的……不熟……我从'一瓣桃花'的围杀中捡出来的……" 蹙眉说话，但她从头到尾并不提柳月蓉，柳月蓉也未注意，呆呆的看着她们，晃神之后，只是痴痴的注视着贺斯离的一举一动，思绪万千。

"'秋水为姿玉为骨'秋玉骨。"贺斯离同样不看柳月蓉，盯着红衣杳然笑得别有一翻姿色的人，一字一顿。秋玉骨"咿呀"的笑，"天下第一阴阳师，贺斯离。"

"你的目的？"贺斯离话语简洁而漠然，秋玉骨极端妩媚的抬起尖尖下颚"恩？"随即瞟了一眼柳月蓉，悠悠道："我追随美人前来，并未有甚目的。"贺斯离冷然道："据我说知，'秋水为姿玉为骨'与那与那风雨楼关系匪浅，你无目的，我信，但如今江湖纷乱四起，你待如何？"

"恩……"秋玉骨偏着头想了一想，眼眸低垂流转，"我打算把她交给你们囚禁！但若你们放了她在江湖上厮混，我秋玉骨放不了你。"他突然拍了萧琴琴一下，萧琴琴蓦地一震，贺斯离眼眸一转，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清冷，"好。"他看着萧琴琴，作出承诺。

萧琴琴却是骇然看着贺斯离--长发微飘，脸色乖巧，卓然出尘，颇有仙风道骨！却无仙风道人孤清道气。外传贺斯离一直昏迷不醒，此刻看他安安稳稳站在那里，莫非传言有假？或者很不巧的在此刻苏醒了？若是有假，那这一切……悚然一惊，心底一分一分下沉……贺斯离突然一指自己眉心一点，突然抬起头扫了一眼顾风华来时的方向，冷然道："有人闯谷。"




黄泉谷黄泉有路(二)



隧道被顾风华安排的炸药炸毁，寻着萧琴琴所留印记前来的"一瓣桃花"众人多数被灭，死伤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前日作为风雨楼下属跟随萧琴琴入端木府的围杀端木无忧之 "云南蓝天井四圣人"中的一二两圣和"龙门鬼窟秃头三鬼"中的秃一、秃三。三圣圣天和四圣圣云晚一步入隧道，故那隧道爆炸之时，得以大难不死。

倒是那秃二实在命硬，硬生生的从爆炸的隧道内逃了出来，宫楼白羽武功极好，亦破了那"爆炸之险"跟着秃二进入了黄泉谷。

黄泉谷，黄泉水，黄泉水中黄泉路。

骇然看着满地白红森然，秃二心下一凉，阴森森的道："嘿！这里忒是古怪，莫不看的人头皮发麻。"宫楼白羽眼眸暗沉，一言不发，径直跨过黄泉河，沿着山谷慢慢走。秃二打了个冷颤，跟着他，突然暗处一阵光芒急闪，宫楼白羽悚然一惊，电光火石间提气急转，那光擦身从他旁边闪过，疾速而凌厉的击向后面的秃二，秃二骇然，来不及惊呼，顿时萎顿在地。

宫楼白羽眼眸骇然一沉，屏神静气，四野空谷清风回荡，万籁俱寂无声。死寂一般毫无人烟气息，宫楼白羽背脊挺得笔直，恍然中看见许多枯骨鬼魅飘过，惨白森然，朝着他攀爬袭来，神识一时飘忽，陡然凝神，宫楼白羽竭力控制自己心神失常，豆大汗水大滴落下，不敢有丝毫大意。

忽闻一阵轻响，那原本不流的黄泉河水潺潺流动起来，黄泉水边，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白影，斯人长发微飘，容颜乖巧，卓然出尘，本来颇有仙风道骨，然此时此地，在宫楼白羽眼里，却是少了一分仙风道气，多了几层鬼魅的阴森骇然。

森冷而警惕盯着那白影，宫楼白羽面色冷静肃然，还未看清那白影真正模样，电光火石间凌厉翻起，袖中一只毛笔骤然握手，一招"画龙点睛"无声无息点像那人，却是眼前一花，白影骤然不知所踪。

定睛再看，空空黄泉谷，黄泉水水静如死，一切，犹如镜花水月，皆是虚幻。

宫楼白羽默然半晌，定定的站在那里不动亦不走，放眼望去，此时黄泉谷飘飘渺渺，对岸曼珠沙华绽放如烟，果如到了黄泉异境，无不透出诡异莫测的妖邪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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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幽静。

贺斯离所在的地方，却是清风朗朗，谷中鸟语花香，实在是最为名不副实之地。

顾风华听见贺斯离道有人闯入，微微勾唇，笑得狡黠的觑着自己的夫君，"来得好快！"她道，"能闯过隧道炸药之人必然非是易与之辈，却不知是何人有那个本事？"

"宫楼白羽。"贺斯离道："一个哑巴。"顾风华讶然，"你怎知道？"贺斯离轻然一笑，道："天下第一阴阳师，天下第一预测能，如何无一点阴阳预测之术？"他似漫不经心的扫了萧琴琴、秋玉骨众人一眼，目光最后却是定在了心思复杂莫测的柳月蓉身上，柳月蓉本想开口问话，被他这漫不经心一盯，浑身一怔，却见贺斯离微微一笑，不着痕迹转过眼对着顾风华淡淡道："贺斯离沉默数年的阴阳之术，今日要为一人而出。"

"谁？"秋玉骨好奇脱口，与顾风华异口同声。柳月蓉和端木金默然等着他说话，只见贺斯离倏然一拂袖，白衣翩然，用一种复杂莫测的口气，低声道："端木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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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府内，端木无忧手捧一坛花雕慢慢的喝，自从三司会审以后，他不再喝碧忧，开始每天抱着花雕为伴，浊酒穿肠，辛辣滋味从喉头延绵而下，他却喝得甚为惬意。

"你还要这样多久？"一人坐在椅子上冷冷道，眼中透出说不出的鄙夷。端木无忧一笑，"赵王爷要的，不就是想让在下做个食客罢了么，怎么此刻突然这般激动？"赵德昭眼中青光一闪，并不否认，预谋谋反，他要的，其实是端木无忧的先皇私生子的身份，无论成败，端木无忧注定有所牺牲，这点，他知、端木无忧亦如何猜他不出？但端木无忧不问世事日日抱酒卧醉，实不属他之作风，赵德昭虽心有余悸，万般揣测，却当真不知他是如何想法，便是叫自己下属--凤儿盯着他，由了他去。

隔了一会儿，赵德昭道："'一瓣桃花'袭莫花阁，风雨楼主风雨芹已前去支援。"

"哦？"端木无忧了然一笑，"想必此役以后，莫花阁阁主欠人人情，将对风雨楼感激不尽，风雨楼声威即将达至顶峰。"端木无忧抱着花雕喝了一口，淡淡一笑："但无论是'一瓣桃花'还是风雨楼，都是赵德昭你数十年以来所栽培的精锐，'一瓣桃花'灭亡，赵德昭就不心痛么？" 赵德昭眉眼静默如山："一瓣桃花本作死士而生，只要大权在握，一瓣桃花毁了，总会再有，再毁，还会有……我何须痛心？"

"好冷漠无情的人！"端木无忧"恩"一声笑了起来："一瓣桃花虽毁，萧琴琴呢？她可是对你忠贞不二，可说难得。"

"萧琴琴？"赵德昭皱了一下眉头，慢慢的端起一坛花雕，倒入酒杯，"她如果是回来，我很高兴，如果死了，我不会伤心。"端木无忧"哈"一声笑道："我很有兴趣，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令你挂心的人么？"赵德昭慢慢的把酒杯凑到嘴边，慢慢地喝，"挂心的人？"眉眼低垂，一抹美丽红衣陡然闪过脑海，赵德昭轻轻一笑，"没有。"端木无忧跟着笑得云淡风轻，赵德昭突然抬头看他，"端木无忧不也一样冷血无情，'挂心'两字，并不适合你我。"说罢一本正经道："风雨楼救莫花阁阁主的时机、手段恰到好处，只不过有一处实属意外了。"

"恩？"端木无忧道："时机，便是风雨楼出现在莫花阁阁主最危难之时、手段，便是所有一瓣桃花若不逃出便全部格杀，以免被人泄露了身份，既然这最关键的两处并无纰漏，何处意外？"

"黄泉谷。"赵德昭道，"风楼主飞鸽传信，顾风华引一瓣桃花入黄泉谷隧道，炸得数人血肉横飞， 这件事，无忧何看？"说着便把一瓣桃花袭击莫花阁的事情一一道了出来，端木无忧听罢，慢慢的念了一遍，压低声音，突地一笑，赵王爷，若真是这样般话……在下只能说，入谷之人，九死难得一生。"




黄泉谷中黄有路(三)



黄泉谷。

宫楼白羽默然静立，警惕四周一物一动。

原本是清风朗朗，万里无云的大好白天，陡然一阵阴风拂过，宫楼白羽眼前一花，天空乍然变色，黑如泼墨，连空气，都变得说不出的沉闷。

一点清冷撒下，宫楼白羽骇然抬头，几滴雨水撒在脸上，随即更多雨水从天而降，打得人衣衫淋湿一片。

雨中，一白影飘渺而立，宫楼白羽定睛细看，正是方才消失之人。

那人清冷飘渺却又似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神扫过宫楼白羽，却让宫楼白羽悚然一怔。

"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那人并未开口，但有清冷、透彻，森然的声音传出，清然飘渺得宛若从天际传来。

语音刚毕，那白影突然一分为二、二化为三、三道白影不说分毫分别从三个不同角度袭向宫楼白羽。

三道白影三道劲风，三个面目相同的人，虽为同一人所幻化，武功招式却是全然不同，又若一包同生的三兄弟，彼此心有灵犀，默契十足。

宫楼白羽手腕凌厉一转毛笔劲力直出，袭向第一道白影。

第二道白影接踵而来，宫楼白羽挥脚阻挡，第二道白影的手袭在宫楼白羽的脚上之时宫楼白羽的笔正巧沾上第一道白影的衣裳。

宫楼白羽身形翻转之间，劲力脱笔而出，毫不犹豫打上第一道白影的头，却是那白影恍然一闪，消失无踪，随即第三道白影不着痕迹飘出，手指一抬，一把凌厉长剑凭空出现，握在手，笔直的看向宫楼白羽。

宫楼白羽悚然一惊，慌忙侧头，那消失的第一道白影不知何时出现他在旁边，冷冷一笑，宫楼白羽只觉下腹一痛，轰然一下倒在了地上。

三道白影攻击之间只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宫楼白羽却已经受了一刀，忍痛倒在地上，捂着自己手上的小腹，眼中渐渐茫然，逐渐分不清三道白影谁是谁，只觉脑中一片混沌，顿时失了神智。

"呀"一声惊叫。

黄泉谷一角，顾风华讶异的看着突然昏迷的人，惊讶的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听闻贺斯离要施阴阳术，一时好奇，跟着自己丈夫而来，却只见宫楼白羽神情紧张的站在黄泉河旁边，不知在做甚，他正是疑问，却见贺斯离口中念念有词，白衣大袖一拂，不到片刻，宫楼白羽就已经倒了下来。

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贺斯离缓步走到昏迷的宫楼白羽旁边，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同样倒在地上的秃二，无可有无可不的道，"这两个人，我们是把她们交给莫花阁或者风雨楼？"

顾风华不满蹙眉，拽着自己的丈夫，娇道："斯离，你到底做了甚？"

"幻影三花。"贺斯离回不知从何处找出一页纸张，道："傀儡幻影术。"

"傀儡幻影术？"赵王府内，赵德昭讶异的盯着端木无忧，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端木无忧慢慢的喝了一口花雕，道："傀儡幻影术，顾名思义不过是用傀儡咒符凝结而成的幻术。"他把花雕轻轻一摔，酒坛破裂，坛中酒水顿时溢了出来，满室生香。

端木无忧用手指醮了一点酒在桌上一划，"所谓'幻影'，便是由咒语凝结而成一种幻境，人入幻境，不得解脱，好比人做梦，人入梦中，便被梦魔所束，是生、是死，便由不得你了。"

"即是梦境，那便是虚假，幻境中即便生死由施术之人而定，也未必会成真。"赵德昭截口道。

"不错。"端木无忧"恩"一声扫了赵德昭一眼，笑得云淡风轻。

在桌子上划了第二笔，端木无忧淡淡的道，"所谓三花，便是三个人，三人同体同心，若幻境仅仅让受术之人束缚在一个环境之内的话，那么'三花'便是对受术之人最直接而有破坏性的攻击。"端木无忧叹了一口气，"据我说知，斯离的'傀儡幻影术'最大特点便是这三花，那三花化作的三人等于他本人一化为三，其武功、定力、才智、无一不是斯离的化身，但这最不是可怖之处，"在桌上划了第三条线，"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斯离的'三花'同体既同生，又于幻境这一特点相生相契，无论你攻其一亦不能达到灭杀之效。"

"你的意思是就算是武功再精湛，刀剑砍杀到那'三花'身上，对那幻化出的三人亦无济于事？"赵德昭蹙眉，口气森然道。

端木无忧笑若春风，"不错。虽是若此，但即便是在梦中，那三个斯离在你身上的攻击却是切切实实，豪无半分虚假。"

赵德昭沉默了一会儿，目不转睛的看着端木无忧，低沉着声音，道："如此……难道就未有破解之法？"

"这个……"端木无忧指尖从桌上收了回来，靠着檀木雕花椅子，突然笑了起来，"斯离的幻术，天下只有一人能破。"

赵德昭道："谁？"

端木无忧笑道，"我。"

"你？"赵德昭疑问的看着他。

端木无忧"嗯"一声睁开眼睛，奇怪的看着对面的人，"难道我就不可以么？"

"为何？"赵德昭再问。于是端木无忧笑了起来，笑得讽刺而平淡，却是看得人心惊肉跳，"我累了。"端木无忧突然淡淡的说了一句，转瞬闭上了眼睛。

"……"赵德昭沉默了一下，终是一拂袖站了起来，踏步往外走。

贺斯离阴阳术如此诡谲离奇，却是只有端木无忧能解？乍然听起来，赵德昭只觉太不可思议，更怀疑实这是不是一个阴谋？虽然端木无忧如今身在王府，但端木无忧……实在阴狠狡猾，诡诈多端，赵德昭实在无法放心待他，亦不可能真的诚心待他。而端木无忧更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

赵王府两人，虽是合作关系，却各有各的算计。

步出端木无忧的房间，一只海东青在府内上空盘旋，赵德昭森然一笑，手一抬，接了那海东青，望着从玉门传来的消息，一勾唇，笑了起来。





人生几回如人愿(一)




此刻百里之外，黄泉河边，贺斯离静静的看着地上的两人，无可有无可不的道："我到底是把她们给莫花阁还是给风雨楼？"

顾风华侧过头看了看昏迷两人，笑道："你准备给谁？" 

"风雨楼。"贺斯离想了一下，道。

"你想还给'一瓣桃花'之主？"顾风华眼珠子转了一转，"那不是你要告诉风雨芹你已经醒了？"

"那又如何？难道经此一役，我不把人还给风雨楼风雨楼就不知我醒了？！"贺斯离眉目一动，却是微微冷笑了起来，道："我更要让他看着贺斯离阴阳术再出！"

顾风华不置可否，隔了一会儿，"不知莫花阁现在情形如何？"顾风华突然闻贺斯离，想起莫花阁遭大火袭击之时，她却把贺斯离与端木金往黄泉谷草屋送--黄泉谷草屋本是何如花一年一度清明扫墓的时候所用，历来被称作莫花阁禁地，不知何阁主知晓禁地被闯，是何感想？

但当时形势逼人，她顾风华亦绝不会为了死人而让活人受罪，即便是日后何阁主怪罪下来，自己一力承担了便是！这般想着，顾风华心里内疚稍安，只是脱离险境以后，难免为莫花阁担心。

贺斯离未有说话，隔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风华讶异道："斯离，你不是说天下第一阴阳师有天下第一预测能么？这会儿，又怎会不知？"

"我原本知道，在与宫楼白羽对上以后，便不知道了。"贺斯离慢慢道："预测之人不能自知，宫楼白羽入黄泉谷之前，我两袖清风隔岸观火，自然料得出事态发展，但如今，我已入局，所以无从所知，即便是能猜测到一二，不过徒增变数之诡变。"

 于是顾风华默然，顾风华慢慢的在黄泉河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丈夫。

贺斯离拖着宫楼白羽和秃二的身体往河对岸拖，顾风华静静的看着他做事，隔了一会儿，贺斯离离开又折了回来，手上却不见了闯进来的两人。

"那现在我们干什么？"顾风华问，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不知不觉已过一宿，天色渐亮，阳光破云而出，撒到人身上，是说不出的舒适。

贺斯离慢慢的跨过黄泉河，闻见顾风华问话，道："等！"

"等？"

"等。"贺斯离背脊挺得笔直，"等一个人，一些答案，一个结果。"

◇ ◇ ◇ ◇ ◇ ◇

端木无忧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知道赵德昭已经出去了。

"公子。"侍候他的凤儿抱了一坛酒进来，见颓然伏倒在椅子上的端木无忧，念了出来。

端木无忧"恩"一声，未有说话。

凤儿道："公子似乎很不开心"

"没有。"

"如果公子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若是不嫌弃凤儿是一个下人，不妨说给凤儿解闷。"凤儿把酒放在桌上。

端木无忧依旧不说话，凤儿叹了一口气，走去出，慢慢地关好了门。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

暗室中，端木无忧抱起那坛花雕，漫不经心的喝。

"傀儡幻影术……"端木无忧勾唇笑了起来，第一次遇见贺斯离，自己差点死在贺斯离的手里。

那时候九华山还没有贺斯离，贺斯离还是玄影净教那个孤傲冷漠不可一世的阴阳师，端木无忧至少比现在春风得意。

端木无忧因为万宝斋生意游历于九华山下，看着一个白衣人冷冷被一大帮子人围困，明明未现丝毫优势，却是冷眉冷眼，一副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神色，孤傲冷峻，锐利无双。

那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冷眼旁观，更是幸灾乐祸，却是那白衣人如一团抹不去的光辉在黑夜放肆得毫无顾忌，耀眼夺目，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冷漠的气质，锐利的眼神，一下子便把在场的所有人比了下去，直直入了端木无忧的眼。

毫无缘由的，端木无忧突然很想打破他那份冷傲那份自信那份不可一世，于是第一次，也是最荒唐的一次，任性的加入了围攻他的那群人。

毫无疑问，所有的前来绞杀的人都死了，除了他。

"你是第一个值得我使用傀儡幻影术，亦是第一个破了我傀儡幻影术的人。"那时贺斯离背对着他，衣裳染血，他受了极重的伤，口气却依旧清冷锐利，站得笔直。

端木无忧亦浑身是伤，勾唇一笑，"你亦是第一个值得我卸下面具，动手的人。"

于是贺斯离轻轻一笑，"我值得？"他问。

端木无忧道："或许罢……我不知道。"

于是贺斯离"哈哈"笑了两声，突然转过身目不转睛的凝着自己的对手，"但我知道你值得。"他直直的盯着端木无忧："你的名字？"

"端木无忧。"

"端木无忧……我记下了。"

端木无忧冷笑一声，把酒坛砸在地上，慢慢的站了起来。

那时候贺斯离一挥袖消失在树林里，端木无忧便已经记住了那个叫做"贺斯离"阴阳师，回到汴京，他便又成了端木府"温润秀雅才华无双"的端二公子。

第二年，江湖中传出天玄影净教"天下第一阴阳师"贺斯离叛教被诛杀落崖的消息。

第三年，玄影净教权利变动，楚秋风正是登上魔教教主之位，玄影净教从此少了"贺斯离"的名字。

但是端木无忧知道，像贺斯离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是就这样轻易而举就死掉的人，于是借着洽谈生意的契机找寻，果不其然，在九华山找到了贺斯离。

后来……

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再后来……成了敌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慢慢地透了进来，端木无忧微眯了一下眼睛，赵德昭却是突然折了回来。

"我有事情。"赵德昭道。

端木无忧仿佛知道他会回来，笑得极为平淡从容的道："因为贺斯离？"

赵德昭亦不否认："因为贺斯离。"




人生几回如人愿(二)



赵德昭一个跨步进了端木无忧的房间，冷冷扫了眼满地狼藉，"贺斯离在黄泉谷，阴阳术出，宫楼白羽与秃二均败于他手。" 回眸瞥了端木无忧一眼，赵德昭坐在椅子上，盯着端木无忧，慢慢道："未想到无忧你身在王府，依旧能知晓天下事，即使那天下第一的贺斯离，仍旧逃不过你的眼睛！"

"呵！赵王爷何必试探！"端木无忧跟着他坐到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笑得极为讽刺而温柔的道，"不过无忧与贺斯离相交数十个寒暑，所以知他罢了！"端木无忧不看赵德昭，低头俯着地面破碎的酒坛，突然一抬眼笑得秀雅如花："赵王爷此时过来，想必不是为了了解无忧私事，不如开门见山，说出你的目的罢。"

"很好。"赵德昭道："我之来意，无忧如何猜测不出？你这句话说得忒是虚情假意。"

端木无忧手指漫不经心扣着扶手，闻之一笑，道："你想让我杀贺斯离？"

脑中突然一袭红衣翩然掠过，赵德昭一怔，惊觉回神，他突然有些警觉的盯着面前的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不知为何端木无忧竟让他想起了秋玉骨？

收神点头，赵德昭暗中吸了口气，道："我想让你杀贺斯离。"

"我拒绝。"端木无忧一口回绝。

"你拒绝得了么？"赵德昭微微冷笑。

端木无忧用手一点自己的唇，侧头而笑："我拒绝。"他目望赵德昭，笑得心平气和。

"你不能！"赵德昭凝眼看他，觉得他的笑容妖异诡谲，充满了邪气，一阵恶寒，更多的是怒意升腾。

端木无忧慢慢地，一字一顿，道："天下间，没人逼得了端木无忧。"

"哈！哈哈哈！"赵德昭身体一颤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端木无忧的领口，掐住他的脖子，"端木无忧，入了王府，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笑傲天下，秀雅无双的端二公子？你以为本王真的不敢杀你么……你莫以为你在赵王府我不敢动你，说穿了你不过是太祖皇帝与妓女所生的野种！"

端木无忧猝然被赵德昭抓住，"咳咳"两声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脸上仍是笑意浅然，"我不过是一个妓女的儿子，无忧何德何能能与赵王爷相提并论，若是郡王觉得无忧在赵王府白吃白喝不过废人一个，拖出去杀了便是，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你--"赵德昭五根手指慢慢掐紧，端木无忧面色渐渐泛白、泛青，眼中渐渐溢出泪来，却似笑得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罢了！"手指蓦地一松，赵德昭目光骇然的盯着端木无忧，字字森然脱口："说出你的条件。"

端木无忧俯下身慢慢的喘气，嘴角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翕动着嘴唇，却是依旧说不出半句话，隔了一会儿，端木无忧慢慢抬起头来，"咳……我要玉门撤销对我的追杀令。"

"你杀了二少主玉莲渚，玉门上下无不对你恨之入骨，玉门绝不会善罢罢休！"赵德昭眉头一蹙，他想不通当初端木无忧为何会杀了玉莲渚，此刻更是未有想到他会开出这样的条件来？顿了顿，道："换个条件。"

"以当朝郡王赵王爷，风雨楼幕后主人阿昭的能力，无忧相信区区小事绝对难不倒赵德昭你……"端木无忧丝毫不退让的回道："无忧的条件只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只要赵王爷你办好了这件事，无忧自然送上贺斯离的人头。"

"贺斯离之事绝不能等！"赵德昭反驳道："他若把'一瓣桃花'的底细告知莫花阁，一切便功亏一篑！"

"赵王爷放心，无忧与他相交数年非是白费，自然有办法不要他说出一切！"

正当赵王府内端木无忧与赵德昭谈好一切之时，百里之外，黄泉谷。

◇ ◇ ◇ ◇ ◇ ◇ ◇

黄泉谷从来不下雨，但是有雾，天气阴沉得即使在白日亦与晚上无意。

顾风华因担心莫花阁众人，所以折回了莫花阁，因此黄泉谷黄泉河边，只有贺斯离一人，仍旧在等，等一个答案、等端木无忧。

黄泉幽静，秋玉骨靠在茅屋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柳月蓉痴痴的坐在草屋外的大树上，也在等，等贺斯离，等她归家的机会。

九华山，她错失了与贺斯离碰面的契机；北邙山上，她未得到贺斯离会面的机会；入黄泉幽静，她至今却还来不及与贺斯离交谈一句，她一次次的错过，一次次的不能归家，这次，绝对不能也不会再错过了！

所以柳月蓉一直在等，等到了晚上，柳月蓉实在未有那个耐心再等下去了，眉头一拧，入了雾中。

天空无月，雾渐大。

"是柳姑娘？"黄泉河边，贺斯离原本闭目正襟危坐，突然清冷的道。

雾中一个谴倦的人影慢慢显现出来，柳月蓉紫衣黑发，神情紧张，"贺大师……月蓉有点事情想问……问……"

一句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调，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沁上了柳月蓉的心。

希望得到回答，但却害怕听到答案……害怕是个最残忍的结局，害怕自己付出多年的努力终是成了空谈，终是……一无所有……

她能握在手上的已经很少很少，已经少得不能在失去……任何……

缓缓睁开眼睛，贺斯离冷而淡的眸子凝着柳月蓉许久，终是缓缓的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问什么，亦知道你一直在寻我，寻了五年……但是我很抱歉，你的问题，贺斯离无法回答你。"




人生几回如人愿(三)




贺斯离无法回答你，天下间任何人亦无法回答你！ 

轰然一声，柳月蓉整个身躯蓦地倒了下去，背后红衣一闪，秋雨骨及时接住了他，晃眼看见柳月蓉眼角边泪水不断地滚落，但面容含笑，笑得极为古怪而凄然，笑得惊心动魄。

"月蓉……"秋玉骨摇着柳月蓉瘫软热的身子，垂着眼睫，叹了口气，伸手去擦拭柳月蓉脸上的泪水，从未见过一个人的泪水竟然这般无声无息，止也止不住，那笑得疯狂的眸子背后透出的悲伤，就似一个人的整个天下都塌了下来。

柳月蓉满含笑意的瞬子极其陌生的盯着秋玉骨的手，洁白如玉的手指在面前晃动，秋玉骨正想收回手的时候，柳月蓉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手上微微痛楚传来，秋玉骨肩膀微微一颤，蹙眉，柳月蓉尖利的牙齿极重的咬上秋玉骨的手背，只一会儿，嘴角便溢出血来。

贺斯离冷漠的眼睛里泛起一抹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惋惜的神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随即衣袖一拂，慢慢地站了起来，无言转身，准备离去。

"不……不要走……"柳月蓉突然松开了咬着秋玉骨的手背，极为疯狂的去扑贺斯离，抓着他的衣角，目光同样骇然和疯狂的盯着贺斯离，充满了极度的绝望和哀伤。

"不……不要……"柳月蓉似破碎了的嗓子说话断断续续，声调变得极为不自然，似快要哑了。

贺斯离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为……为什么……为……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柳月蓉才低低问出，喉咙硬哽，发出的声音亦几不可闻。

贺斯离缓缓的道："你不属于过去、亦不应存在于现在……在你的身上滚动着数千年的光阴……斯离无法看到你的未来，所以……"

贺斯离的话还未说完，柳月蓉脸上眼中的笑意是再也藏不住绝望和哀伤，遍地凄凉。

"怎么……怎么……会……"那女子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低低的呢喃，秋玉骨紧紧的搂着怀中的人，柳月蓉整个身子又如风中之烛，在风中飘摇，似一吹即灭。

贺斯离未有转过身来，"其实……因果循环，众生皆有天命，柳姑娘，你来到此地，或许是天命在此……逝去莫追，你又何必为了那飘渺虚妄的过去而荒废此生……"

柳月蓉张了张口，但是未有说出话来，但贺斯离知道她想说什么，顿了顿，缓缓叹道："众生皆有天命，但是顺天从命，还是逆天转命……一个人选择用怎样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天命，便是一个人知命与不知命、认命与不认命的区别啊……"

"我……"柳月蓉眼眸一颤，仍旧死死的抓住贺斯离的衣角不放，仿佛还有什么话说，但是话语埂在喉头，只有眼角的泪水连绵，不断滚下。

什么因果……什么天命……

什么过去、现在、未来……

听不懂……听不懂……为什么贺斯离说的话她完全听不懂……

柳月蓉无声的哭，贺斯离缓缓抬起右手，白衣大袖轻轻一拂，脚边白袍微飘，慢慢的从柳月蓉手心一寸一寸移了出来，"过去、现在、未来……是沉湎于过去，还是选择舍去……柳姑娘究竟想要怎样的未来，除了你自己，他人永远无法干涉……"

贺斯离白衣绝尘，发丝翩飞，于雾中缓步踏足，竟是毫不留恋的离开。

手里一下子空空荡荡，柳月蓉呆呆的漫天雾气，竟是痴了。

"月蓉……"秋玉骨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柳月蓉瘫在秋玉骨怀中，痴痴的望着天空，黄泉谷漫天大雾凝结，天空飘渺，是永远看不清的遥远。

她本来拥有的东西就不多，现在……终于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的一线希望，最后的一点执着……什么都……没有了……

笑意浮现在微微扬起的嘴角，柳月蓉泪水决堤，神智混乱，只觉世界天旋地转，世界突然坍塌，完全……疯了……




人生几回如人愿(四)



秋玉骨把痴痴呆呆的柳月蓉抱回黄泉幽静之时，柳月蓉已经昏迷，端木金靠墙而坐，见到秋玉骨怀中的女子，眼神黯然了一下，却是什么都没有问。

隔了一会儿，秋玉骨从草屋里走了出来。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天边红日正在冉冉上升，几只鸟拍着翅膀从树上穿出，向着云端的方向飞。

桃树下的一张案台上搁着一张古琴，银色琴弦，暗红琴身，一些暗金色的花纹镶在琴面两头，看起来甚是雍容华贵……

秋玉骨慢慢的在那张琴弦旁边坐了下来，曾经有一个人用一种森然却不可思议的声音问他为什么不会弹琴，那个人曾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是很惋惜的叹，然后问他，为什么是个男人？

如果是一个女人，这样美丽的手指，最适合弹琴。

秋玉骨不语，笑得十分妖娆的看着那人俊秀略带冷然的脸……

十指轻勾，流利的音符至指尖泻出，飘飘渺渺，在清晨丽色中悠扬盘旋。

那时候，他没有告诉那个人，他其实是最会弹琴的，只是说他不喜欢，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未在赵王府听到琴声。

端木金以背倚墙，望着天空，痴痴的发呆，突闻一阵琴声窜出，眼光慢慢的滑下，望着秋玉骨。

很好听的琴音，但是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纠结情绪萦绕在心头，听起来只觉复杂莫测，仿佛连人都要迷失在这飘渺的绮丽的琴音里。

房间内，柳月蓉躺在床上痴痴的听着秋玉骨的琴声，痴痴的听着琴音里那些些微而微妙的情愫，痴痴呆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思想空空荡荡，不知不觉间，回忆起她来这个世界的一切。

前五年，卖曲为生；梨花村，他与端木无忧相遇，端木府，与秋玉骨相遇；之后她暗杀端木无忧，之后端木府生变、莫花阁生变……

原来，自己五年里全部的生活，寥寥几个字便足够概括，五年里，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甚至现在，连最后一丝的梦想都破灭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如今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墙之内，柳月蓉无声的哭泣。

一墙之外，端木金想到了端木我清鸿死的那夜，想到了端木无忧，突然一阵几不可闻的叹息传出，秋玉骨手指一顿，琴声嘎然而止。

"端木老爷有心事？"秋玉骨妖娆的笑。

端木无忧叹了口气，道："任何人都有心事。"

秋玉骨手指抵着下颚，眼睛一弯，顿时笑了起来，"呵……若是端木无忧，他一定会说，难道秋玉骨你就没有心事么？" 他悠悠的笑："你们都不会老老实实的回答别人的问题。"

端木金一怔，随即苦笑了起来，"是。"他沉重的一叹，不再说话。 

秋玉骨慢慢的挑起眼睛看着端木金，慢慢的从琴边站了起来，对着端木金笑了笑，旋身朝着草屋走，然而到了门口，秋玉骨突然止住了脚步，静静的望着床上的女人，柳月蓉痴痴的望着房梁，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了大半日，到晌午的时候，秋玉骨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到柳月蓉床栏边坐下，低头望着失了魂儿的女子。

"月蓉……"秋玉骨轻然一叹。

柳月蓉没有说话，甚至未有看他一眼，痴呆木讷恍若面前只是一个失了魂魄的躯壳。

原本那般坚强的一个女子……终于坍塌了……

秋玉骨慢慢地抬起手擦着柳月蓉脸上的泪水："月蓉……不要哭……" 

柳月蓉仍旧不发一语。

秋玉骨脸上含着说不出的温柔，"月蓉……不要哭……"他慢慢地道，"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个坚强而隐忍的女子，即使在危难的时候，被人胁迫的时候，你都能冷静从容的应对，甚至取舍之间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毫不犹豫毫不容情……所以，我总是觉得你很特别……"

柳月蓉目光痴讷的转向秋玉骨。

秋玉骨慢慢的在柳月蓉耳边说话："我以前说过，我希望看到你能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开心……希望你能够有站起来的时候……"

秋玉骨眼睫低垂，慢慢的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慢慢地放入柳月蓉手心，手背之间牙印赫然。

柳月蓉痴呆的看着他的动作，神智恍然，只觉这一切似曾相识，眼眸微微一动，"我……"仿佛要说什么，却仍旧说不出口，只有眼角泪水仍旧无声无息的滴落。

 "这个东西是我从端木府的废墟中找出来的，曾经在月蓉你身上见到过，应该算是你的罢……"秋玉骨慢慢的擦着柳月蓉的泪水，更多的泪水顺流而下，打湿了秋玉骨的手指，秋玉骨极端温柔而缓慢的擦干她的泪水，终是慢慢的站了起来，出了草屋。

柳月蓉痴痴的盯着秋玉骨离开，眼眸大睁，牵扯了一下嘴角，无声的嘲笑了起来。

秋玉骨刚出房门，便听到端木老爷叹气。

"这样很残忍，"端木金看着秋玉骨，道："柳姑娘现在是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 

"如果我陪在她身边，她就不会这么伤心么……"秋玉骨挑眉，"月蓉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满意的答案。"

"至少，你在她身边，她会好受些。"端木金道："柳姑娘现在很脆弱。"

"难道月蓉在脆弱的时候秋玉骨就一定要有义务陪在身边？"他柔柔一笑，恍然看见一个明皇色影子，一蹙眉挥袖，秋玉骨字字如铁："秋玉骨不是圣人，不会依赖任何人，更不会成为任何一个人的依赖！"

"秋公子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依赖，是因为没有自信，还是因为自己本就有依赖？"端木金问得刻薄。

秋玉骨幽幽一笑，"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成为别人最脆弱的时候的依赖……月蓉姑娘应该依赖的，不是我。"

端木金不置可否，顿了顿，喟叹："若是如此，你当初便不应该对她好。"

"我对月蓉的好和你们想的不一样……"秋玉骨偏了一下头，却是"呵呵"的笑了起来，笑得风情万种，笑得仿佛连花枝都乱颤了起来，"如今江湖事乱，我不能一直守着月蓉而不顾其它，月蓉就麻烦端木老爷您了……"

 秋玉骨言辞突然一变，极其慵懒地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站了起来，那笑容妖娆妩媚，魅惑万千。

端木金叹了一口气看着秋玉骨妖娆的容颜，仿佛刚才他那突然的寂寥不过端木金一时生出来的幻境，尚未开口说话，秋玉骨红影一闪，已经是那个妖娆无双，美丽无双，魅惑无双的"秋水为姿玉为骨"秋玉骨。

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依赖，不依赖任何人……

这本是另一个人的话，如今被他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秋玉骨宛然一笑。

真的么？

阿昭，我真的可以不成为任何人的依赖，不依赖任何人么……

沿着小路慢慢往黄泉河边踱步，秋玉骨想起了最近江湖朝局上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黄泉河边，远远近近瞧见一抹青色人影缓缓朝着他的方向踱来，狭长的眼睛有清光一闪而过，他眉眼带笑地看着那人，道："你来了……"

-----------题外话---------------

◆话说端木无忧和柳月蓉的对手戏终于要出现了……厄……柔情……貌似某遥的文柔情真的是少得可怜……

◆还有就是文的写法，似乎在不断变幻中，看来这篇文真的被某遥当成定文风试验文了（狂汗-_-!，某遥一直在努力找属于自己的特色-_-!，所以就拿这篇文当尝试了……不过《鸿雁》绝对是某遥写得最用心的一部……所以……不要pia偶哦……）

◆……默……



去年今日人不同(一)



"你来了……"秋玉骨望着那抹青色的影子走来，笑得风情万种的顿住脚步，轻勾了一下自己颊边一缕发丝，却是手一挽勾住面前之人的脖子，娇道："多日不见，端木公子依然风采不减，倒是让玉骨好生钦佩。"

端木无忧看着贴着自己身子的红衣，微微一笑："多日不见，在下未想到秋玉骨你真是越来越风骚了。"

"哪里……"秋玉骨手从端木无忧的脖子上滑下，似极为漫不经意的沿着端木无忧的背脊不安分的向下游弋，秋玉骨对着端木无忧的耳垂，吐气如丝，"是端木公子越来越有魅力了，秋玉骨真是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想把端木公子收归己有，自己收藏着慢慢品尝。"

"是么？"端木无忧背脊挺得笔直，甚是安眉安眼的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对无忧的厚爱真是特别，或者，拿着刀子偷袭别人的背便是秋玉骨对'令自己欢喜'的人的方式。"一边说着，遂然反手去抓秋玉骨柔润的手腕，身子已经不着痕迹的侧了几步。

秋玉骨"哎呀呀"一声娇笑，横袖一挡，跟着翻转如风，弹去端木无忧袭来的手，端木无忧手指再出，同样一挡一扣，一把截住秋玉骨长袖横飘，另一只手凌厉的抓住秋玉骨右手手腕，赫然一道青光闪过，即便是在幽幽雾气中仍旧可以看出那青光清冷，森然刀面甚至可以映照出两人或妖娆俊秀或温润端丽的脸来。

手被人截住，秋玉骨无趣的一叹，"无聊……"又是横袖一拂打掉端木无忧的手，自己翩然后退两部，冷冷的瞥了端木无忧两眼，堂而皇之的道："唉……端木公子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无聊又无趣，防人心重。"

端木无忧"嗯"一声叹道："秋玉骨你还是和初见时一样脸皮其厚！而且任性又恶劣。"

秋玉骨跟着一叹道："哎呀呀……说到任性恶劣，端木公子这段日子弄得江湖上人仰马翻、怨声载道，怎的有资格说我？"他笑脸如花，"这四个字应该是玉骨对你说才对。"

"呵！"端木无忧一声冷笑，尚未说话，秋玉骨的身子已经又欺了上去，手腕一拍端木无忧的肩膀，被端木无忧依旧不着痕迹的侧身退开，秋玉骨一下子拍了个空，杳然一笑，却是从他这突然让出来的空隙中飘了过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问端木无忧，"你是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端木无忧仍旧"恩"一声看着秋玉骨，面色柔和温润，并不说话。

秋玉骨于是背对着端木无忧自顾道："好消息就是月蓉现在在黄泉幽静。"

端木无忧眼眸一顿，转瞬笑得柔和的道："与我何干？"

"听说月蓉曾下毒谋害过端木公子。"秋玉骨用手抵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笑："玉骨想说的是，柳月蓉已经失了魂儿，就算你不想着刺他一刀，她已经快要生不如死了……坏消息么……就是你爹端木金被人刺了一刀也快要死了……"

"谁做的？"端木无忧瞬色一沉，道。

"与我何干？"秋玉骨同样反问，调笑的声音一字一顿传出。

身后一时未有甚动静，隔了好一会儿，秋玉骨自顾一叹，踏足轻跃，离开了黄泉谷。

秋玉骨离开之前，端木无忧早已经走了。 

秋玉骨抬头望了一下云卷云舒，湛蓝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澄澈，远处的山腰上几缕飘渺黑烟悠闲的随着风向上盘旋，那黑烟出没的地方，正是莫花阁。

秋玉骨眼中笑意慢慢变得深沉，向着眼角方向，慢慢舒展开来，却是轻轻一笑，一转身之间，向着相反的方向行。

离秋玉骨不远的黄泉幽静。

端木无忧在听到秋玉骨的话之后迫不及待的一提起轻功就冲了过来，却在快到的时候倏然停步，心底蓦地一冷，端木无忧悄然后退了两步，嘴角勾起一个奇特而有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准备离开。

"无忧……"苍老的声音突然想起，端木无忧背脊蓦地挺得笔直。

"无忧……"端木金看着这个被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眼底说不出是什么神色。

端木无忧背影僵硬立在风中，端木金手背在端木无忧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端木无忧整个身躯触电似的一震，耳边传来端木金极端柔和平静与平常的语调，道："无忧，既然来了……就进屋里坐坐罢……"

"……"端木无忧沉默半晌，脖子一寸一寸的挪过来，看着端木金一脸温和的笑容，头上银丝飞扬，额头眼角皱纹深了许多，是满布沧桑的痕迹。

端木金如往常在端木府一般的说话，随即自顾进了屋里。

端木无忧眼神瞬息万变，各种神色渐次流过，颤抖着身躯，终是什么都未说，眉头耸动，跟着端木金进了屋里。




去年今日人不同(二)



草屋虽然有几间，却甚是小，端木无忧环顾四壁，端木金所住一间房忒是凄凉寒酸，用'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也不为过，端木无忧进得门里，端木金却是甚也未说，径自走到桌子边坐下，埋头从自己左手处捻起一些青嫩的绿色叶子握在手里理，复又放在另一边，整个过程甚至连眼皮都未有抬一下。

端木无忧怔怔的凝着他，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你……干甚……"端木无忧喉头涌动，僵硬看了面前的人好半天终是颤巍巍的吐出一个字，随即无言。

端木金头也不抬的回道："理菜做饭。"随即端木金朝墙壁一指，道："去把那个篮子拿过来。"

端木无忧无意识朝着端木金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草屋的墙壁之上果然挂了一个竹色篮子，尚未反映便觉一抹绿色倏地一晃，自己脸上一凉，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

"愣着干甚！把篮子给我拿过来。"端木金用一棵青菜打了一下端木无忧的脸，端木无忧一呆，竟是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端木金是在说自己，顿了一下走过去将篮子拿给端木金。

端木金一边把自己理好了的菜叶子放在竹筐里一边道："柳姑娘在隔壁，你去看看她，顺便唤她出来吃饭，她这两日未沾半点米粮，可怎是好？"

端木无忧面无表情，依旧未有说话，侧身出了端木金的房屋。

房外有红花簇簇，大红大红的花朵绽放如血，花瓣如菊妖娆，美丽中透着别样的诡谲和凄迷，飘渺犹盛梦幻。

端木无忧怔怔的望着绽放如烟的曼珠沙华，心里是说不出的百味陈杂，他从来未有想到过自己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甚至从来未想过自己会如今日这般一副白痴的神色看着端木金做事，但事实上，从再见端木金到出了草屋的片刻，他竟是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优雅冷静、阴狠从容。

就如端木无忧从未想到过曾经天下第一大富的万宝斋之主居然会像今日这般亲自动手理菜做饭。

缓步踱到柳月蓉门口，端木无忧望着那全掩的门，却是顿住了。

若说世界上有人能够让空心无情阴狠狡诈的端木无忧心绪波动无法面对的话，除了端木金，唯剩的一个，便是柳月蓉。

但是端木无忧很清楚自己不爱柳月蓉，他跟她相处的时间不多，甚至可以说少的可怜，更未与她有甚缠绵悱恻的风流情事，唯一有过的交集，便是柳月蓉救了他之后又毫不留情的毒他、害他，这亦与其它人并未有甚分别……他知道自己不爱她，只是突然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她。

门内。

柳月蓉一个人瘫软在床上痴痴的发呆，她虽然思想混乱，但端木无忧在外面，她却是知道的，她未想到端木无忧会出现在黄泉幽静。

讽刺的一笑，柳月蓉慢慢的把眼珠子从房梁上滑下来，又缓缓的滑到房梁上。

"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如今，你要拿去就送给你也无妨，只是，在下真的未有想到，我千算万算，最终，从来就未算计过你……"

中毒的时候，端木无忧如是说。

"欠我的，你还不清，你永远还不清……我要你世世都记得，世世都欠着，生生世世，到死，都看着，我成了这个样子，你永远都脱不了关系……"

家破人亡之后，端木无忧曾经如此恶毒诅咒她，声音如被人剪断了喉管又接起一般，破碎扭曲而古怪，所以柳月蓉曾经为此一度动容，以为自己很害怕面对他，但是到真正面对的时候--

其实无所谓了……

如今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柳月蓉痴痴勾起一个笑容，眼中干涸，已然没有了泪水，只觉自己心里空空荡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一切也已无关……就算是死……也无关！

黄泉幽静，凉风阵阵，满院曼珠沙华幽香如有若无，入骨销魂。

端木无忧在门口站了良久，不走亦不离开，怔怔的望着那道门，不知道为何自己要站在这里，亦未想过自己为何又不离开，就仿若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若一尊雕像，就这般一直站着、站着，就这样一直站到沧桑。

-------题外话--------

呼呼~柳月蓉和端木无忧对手戏终于出来来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全)



时间一刻一刻流逝，雾气渐来。

冷风灌进衣袖，端木无忧发丝飞扬，端丽而秀雅的眉渐渐凝上寒霜。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到夜晚雾重的时候，端木金出现，他抱着一毛绒披风，静静地站在端木无忧背后，默不作声的凝着自己一步之遥的养子，一动不动的跟着他站在风里，依稀中看着端木无忧爬满风霜的脸，温润而略显苍白的面上，一双秀雅的眼睫微垂，低低的望着面前的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未想。

风势渐大，夜未央。

隔了许久，端木金慢慢的踱步过去，将臂上的披风搭在端木无忧的肩上，端木无忧一怔，端木金明显的感到了端木无忧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为何不进去？"端木金口气柔和的问自己的儿子，浓雾中脸色依稀苍白。

端木无忧嘴角扯起一丝淡淡笑意，道："我不知道用甚理由。"

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见她？还是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不见她？或者……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对柳月蓉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端木金闻言一叹，慢慢的伸出手，摸着自己养子的脸，像小时候自己第一次把端木无忧从破庙里捡回端木府的时候一样，端木无忧僵硬了一下，终是未有侧开头，亦未有说话。

"傻孩子！"端木金轻轻一叹，幽幽的道："很多事情不是有理由才可以做的，很多事情亦不是为了某种理由才会去做……傻孩子啊，为何你始终不明白呢？"

"……"端木无忧瞳孔猛地一缩，再也保持不了自己脸上的笑意，他颤巍巍的盯着端木金的脸，口齿不清的颤道："为……何……要那样做……为何要服毒？你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不恨我……"端木无忧心跳和呼吸快的几乎是疯了，"我杀了端木清鸿，杀了你儿子！你为什么还能这般平静这般无动于衷！你难道不恨我不想我死？就未有想要杀了我将我挫骨成灰的冲动么……你……"

说到后面，端木无忧几乎一口气喘不过来，端木金看着这个从来都是一脸温润从容的孩子动容，神色亦是一阵黯然。

慢慢的勾起一抹柔和而凄凉的笑，端木金第一次希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些："因为你是我儿子！"他抚着端木无忧冰冷的脸，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颤抖，道："因为你也是我儿子啊……"

"我不是！"端木无忧蓦地一震，手一挥格开端木金的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眉宇间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端木无忧口气森冷道："我不是！"

"你是！"端木金眉目陡然森厉而决绝，"我说是，就是！自从十一年前我把你从破庙你带回端木府以后，你便是我端木金的儿子……无忧，我想柳姑娘已经告知与你，端木府内那剧毒不是清鸿亦不是他人所下，是我自己下给自己喝的，梅雪隐扮作小云，亦是我一手安排。"

端木无忧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九华山上君无梦递给他的那封信，终于忍不住彻底动容，"为什么！"端木无忧面色泛青，脱口再问。

"因为我不得不还梅雪隐一个人情……"端木金望着端木无忧的眼眸渐渐变得温柔而遥远，语气中依稀飘忽，"梅雪隐首次下昆仑是在十一年之前，那时你的太祖私生子身份败露，赵德芳连同宋皇后逼绝你的养父一家灭门，四处逼杀你，当我知道你未死而寻到你时，正遇见梅雪隐救了昏迷中的你……我向她要了你……"

"然后，我们的端木老爷很伟大的答应梅雪隐将端木清鸿的心脏给她么？"端木无忧突然低低的笑了出来，笑意盎然，只是那笑意中充满了奇怪的讽刺的意味。

端木金顿了一下，挑眼看他，语调慢慢变得寂寥柔和而哀伤，"我只是和他打了一个赌。"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天下间极阴之人出生的心血，能救天下间极阴极奇之花，而梅雪隐，即是那视奇花异草如命之人……一年前梅雪隐突然找上我，向我索要端木清鸿的心脏回去炼药养花，我赌咒发誓说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拿去送死，梅雪隐笑道她当然不会让我拿个活人出来祭品，她说清鸿不多日就要死……她只要死了的清鸿的心脏即可……我……"端木金的声音已然低迷了下去，说到最后渐渐低不可闻。

端木无忧静静的听，被赵德芳追杀、被端木金收养……一直到端木清鸿的死……往事渐渐浮现。

"哈！"端木无忧眉眼之间笑意森然，面色渐渐惨白，甚至连额头都溢出汗来， 

"我不相信……"端木无忧整个身躯轰然坐倒在地上，先是勾唇而笑，随即双手按着地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彻骨而森冷，笑得猖狂凄凉，笑得让闻之之人无不动容，笑得充满了心酸讽刺的意味，笑得……痴呆的柳月蓉静静的听着那笑声，静静的听着门外的人说话，不知道为何原本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泛出一个曾经让她泪流满面的故事，一对年轻的夫妇为了延续自己患了疾速衰老的怪病的孩子的生命，顶着所有媒体和世人的指责唾?，狠厉决断的让医生切断她作为一个女孩身上的雌性象征、完全消灭那个孩子的生长因素……那一年，那个孩子七岁，而她智力生理发育却永远定格在了七岁。

生命，有时候必须以另一种太残酷的方式来延续，残酷得让人觉得活着竟然是那般的艰难……以至于让人觉得……死亡，是否是另一种仁慈……

而又在那些不可欺的残酷的现实中，总有那么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份爱、总有那么一点温暖……让人觉得，万事即便跌入谷底，总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突地凝满了泪水，大滴大滴滚下，柳月蓉只觉自己周围的空气慢慢变得森冷，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僵冷，整个世界只有端木无忧不知是哭是笑的凄狂的质问的声音缓慢而极为清晰传到了自己的心底，一直冷到骨子里。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我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哈哈哈……这算什么……这……"端木无忧瘫倒地上猖狂而凄凉的笑，端木金看着自己的养子陡然失控的情绪，无奈而凄哀的叹了一口气，默默的离开。

这究竟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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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蓉瘫在床上，脑海中同样痴痴的盘旋着这个问题，她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她又究竟算什么，所有的一切又究竟算什么……

究竟算什么……

或许，谁也不知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一)



一门之隔，两个心伤之人。

一个痴木而呆讷，一个凄狂而嘲笑，均是一夜无眠。

月亮西斜，日头东升，无论人如何的心伤，依旧恒古不变。

一门之外，端木无忧颓废躺在地上，笑意渐渐低迷下去，目光注视这一点一点上升的太阳，破云而出的光照洒在身上，却不觉得温暖。

隔壁草屋里，端木金一个人坐在床上，静静的听了端木无忧一夜咆哮，心绪波动，回想起了许多往事，慢慢地变得说不出的复杂，继而慢慢地平静下来……到了早上的时候，终是什么都未说的照平常一般，理菜煮饭，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他给当初给这个养子起名"无忧"，勿生烦忧，然，世界上又真正有几人能够无忧？ 

端木无忧积压了太多的情绪，他有太多的心伤，然而，端木金唯一能够想到为他做的事，便是像往常一样，平静的做自己的事。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他救不了端木清鸿，现在，他却努力试着不错过端木无忧…… 

每日里，端木金照往常一样做好饭菜，端到端木无忧的旁边和柳月蓉房门外，一日三顿，均是原封不动的送去又拿回来，隔一日，端木金眼眸里神色黯然一分，然他只是叹着气，什么都不说，一直到柳月蓉饿到第五日的时候。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抹紫色的影子扶着门栏，赫然站在门口，柳月蓉面色惨白，哆嗦着青紫泛白的嘴唇盯着端木金端来的饭菜，颤抖着接过，干涸而无神的眼瞳里似有什么东西莹莹闪亮。端木金看着柳月蓉，眼里蓦地一闪，如钻石生光。

"我……谢……"柳月蓉口齿不清的说话，端木金点了点头，朝她露出一个慈祥而柔和的笑意，"我明白。"他温柔的道，随即缓缓的离开。

这一刻，柳月蓉看着端木金略带蹒跚的背影，一滴泪落在了饭里。

柳月蓉坐在门口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吃饭，目不转睛的盯着已经瘫在地上安静得像个死人一样的端木无忧，他旁边同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在风中飘出幽香盘旋，柳月蓉机械般的一口一口嚼着碗中的饭菜，怔怔的看着端木无忧，或者隔着端木无忧看着这几日里痴讷的自己，忍不住一阵悲凉，转而突地一阵愤怒涌上心头，柳月蓉冲动的冲过去，举起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端木无忧的脸上。

端木无忧一怔，似哭似笑的眼睛盯着头顶的人，面前光芒一暗，柳月蓉紫袖飘飞，带起光芒凌厉一闪，竟是举起一把匕首朝着端木无忧的脖子刺了下去，端木无忧倏然一惊，脖子猛的一侧，拿匕首擦着脖子上的肌肤而过，直直的刺入土中，入土三分。

"你做甚？！"端木无忧蓦地一阵怒意袭来，唇线慢扬，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能笑得出声来。

柳月蓉同样怒道："你想死，我不过是想帮你一把。"

端木无忧一怔，"哈"一声看着柳月蓉，袖子一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忧不敢自毁，柳姑娘大可不必操心。"端木无忧叹了口气，面上寥落神色突地一扫而光，弹了弹自己身上的灰尘便要离开。

柳月蓉第一次看清了端木无忧的笑是真是假，亦是第一次隐约感到，端木无忧凄狂的时候未必是真的凄狂，温润的时候未必温润，他永远都是用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包裹着自己……原来真的有人竟然可以在即将面临崩溃的时候瞬间恢复如常……

"至少，你把它吃了吧。"柳月蓉缓缓的俯下身端起端木无忧旁边的饭碗，虔诚的就似端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珍宝，端木无忧脚步并未有停留，被柳月蓉一把抓住袖子，蹙眉，柳月蓉把碗慢慢的递到端木无忧面前，道："要走，也要把它吃了再走。"

"无忧之事，无需柳姑娘费心。"眉头一松，端木无忧随即有礼貌的笑道。

柳月蓉仍旧把他的袖子拉的死死的，一双剔透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端木无忧，口气首次在端木无忧的面前有些强硬而森冷，"把它吃完了再走！"

端木无忧眼中厉光一闪而逝，硬生生的站着不动，柳月蓉将碗递得更近了一些，眼眸突然柔和起来，低沉着声音，道："端木公子……你有没有尝试过永远失去一样东西的滋味？"




同是天涯沦落人(二)



端木无忧略带笑意的脸色盯着他，闻之目光一顿，微微笑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柳月蓉抱着那饭碗，低着头，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柔声道："其实……我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并不觉得失去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很恐惧，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所有的我熟悉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完全消失，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活下来，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能力，但一个十几岁的女子，从小被惯宠着，骨子里偏是有一股痴执的傲气，恐惧之后，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想来自己曾经受过很好的教育，未知的背后，忍不得有一股跃跃欲试大展手脚的欲望……"柳月蓉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莹莹，闪着光，"……后来，后来很多日子以后，才明白原来生活，特别是当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后来我到了青楼，成了一个专以卖唱为生的歌姬，甚至到了那个时候，我都从来未有想到过，我失去了什么……只是觉得似乎自己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端木无忧慢慢的听柳月蓉说话，默默的看着柳月蓉端着碗的手，那碗内的食物已经渐渐变冷，然而持碗的主人仍旧固执的在风里保持着一个"端着"的姿势，脑中依稀想起来他在端木府、在曹府的日子，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入端木府以后发过誓，自己要成为天下第一……

"后来……后来当有一天看着一群孩子在河边玩耍，远远听到一对老夫妇拍着自己孩子的头，唤着'回家'的时候，我心里一震，笑了起来，却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泪流满面……"柳月蓉摇了摇头，却是不自觉的在端木无忧的面前，跪了下去，慢慢的苦笑起来，"我不属于这里，我从来都不属于这里！我以为我自己能够回去，我一直一直以为自己都是可以回去的，但是……但是直到前几天，我终于知道……原来……原来我其实什么都做不到，原来……原来我从来都回不去……"

"回不去又如何，既然是已经过去了的东西，留恋着何用！"端木无忧突然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森然道："只有弱者，才会徘徊在过去！"

柳月蓉挑起眼睛冷冷的瞥了端木无忧一眼，那一眼瞥得端木无忧不知是何种滋味。

"你不明白。"柳月蓉突然很想撕下端木无忧满脸虚假的微笑，有些讽刺的冷道："你从来都不明白这种失去的心情，因为在你心里你总是认定自己从未有得到过温暖，你从来都是把别人对你的好当作目的，从来都是不敢认真的对待别人的付出，甚至逃避、伤害为你付出的人……因为你不敢……你根本不敢接受他人的好，说起弱者，端木无忧你其实是最弱的一个，根本不配鄙视他人！"说到后面柳月蓉一字一顿，语气中甚至有些轻蔑的鄙视的意味。

"我软弱？！"端木无忧"嗯"一声笑了起来，"一个青楼的歌姬有甚资格来说我！"他一字一顿的森然而极端缓慢的回道："端木无忧虽然落魄，还轮不到被一个青楼歌姬说教的地步！"说罢从柳月蓉身侧跨过，竟又是要走，柳月蓉一个措手不及，端木无忧的身子撞到柳月蓉的手臂，"啪啦"一声，整个青瓷碗从柳月蓉的手上滑了下来，碗落地碎裂，里面的饭菜倒洒一地。

柳月蓉突然一股莫名怒意升腾，眼色一阴，捡起地上的匕首猛地朝端木无忧的身上刺去，端木无忧不做痕迹的避开，袖子一扬将柳月蓉手腕抓住，另一只手似漫不经心的把匕首从柳月蓉的手里抽出来，厉道："再说一次，端木无忧，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呵！"柳月蓉面色本来苍白，闻之怒意更甚，枯瘦的脸颊泛起一丝潮红，"端木无忧，你这个孬种！"她一字一顿的破口大?："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猖狂孤傲不愿甘居人下的人，一直以为你虽然不是一个隐忍善良却至少是一个敢作敢为敢于担当被任何人都懂得牺牲的人，原来我看错了你……我们都看错了你……"柳月蓉低低的道，端木无忧捏住她手腕的手蓦然加重了力道，只听"咯啦"一声，柳月蓉右手手腕已经脱臼，端木无忧心底突然一震，松开了她，"不要逼我杀你。"

柳月蓉一声冷笑，左手突然凌厉的一把抓住被端木无忧握住的匕首刀刃，"端木无忧，我柳月蓉瞎了眼、我不该以为你是一个有情之人，不该以为你一直在牺牲、在受伤、在无奈，我一直以为其实你比任何人更痛苦，不该为自己伤了你毒过你而悔恨而负疚……哈！"柳月蓉冷笑一声，"像你这样的人，就算被我毒死一万次又何如？不过毒死一个无情无义的死人罢了！"

一股殷红的液体自她手心涌出，顺着刀锋流淌到刀萼上，然后继续淌下到了刀柄，柳月蓉继续疾声厉色的道："端木清鸿瞎了眼，他瞎眼他不该爱上你，不该为你死，因为你不配，因为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未有把他的死当回事，根本就未有因为他爱你因为他的付出而感动过，因为你最多不过嘲笑他一句'不该'，因为你从头到尾不过自怨自艾他派风雨楼杀你、他毁了你在端木府的一切、甚至毁了你的声明，他给你带来的无尽的麻烦……爱上你的人都是要被你拖下地狱的……"

"柳姑娘难道不知道不应该胡乱揣测别人的家事么？"端木无忧缓慢而温柔地掐住柳月蓉的脖子，声音却开始颤抖起来，柳月蓉手一用力，更多的血从掌心流了出来，顺着刀柄一直流到端木无忧的手上。

端木无忧的手在抖。

柳月蓉继续道："端木老爷也瞎了眼，他不该以为你有情，不该因为你因为端木清鸿而自服毒药，他以为他的命在你和端木清鸿的眼里留有一定位置，他以为他服毒，在他性命垂危的时候，你和端木清鸿的会为了救他的命而放下一切恩怨……端木老爷瞎了眼，因为他以为端木清鸿与你不过因为财产相争，他不该用亲情和端木府财产来比，但是他更未又想到的，是像你这样空心无情狠决无义之人，或许任何付出在你眼里都是笑话！"

柳月蓉冷冷的说，端木无忧再也保持不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你什么都不知道！"端木无忧冷冷道："像你这种日日沉浸在自己过去的回忆里，为了'归家'，不达目的不择手段忘恩负义之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别人，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很了解端木清鸿了解所有的人……不要把自己妄想揣测放在别人身上，更不要用一副神的模样一味的指责别人……我不配，你同样不配！"

柳月蓉一怔，端木无忧已经松开了他的脖子，只听"咯啦"一声脆响，端木无忧手腕一用力，不知用何种方法，那匕首竟在柳月蓉的掌心断成几节。

手一松，便从柳月蓉掌心落了出来。

从来未有看到过端木无忧用如此认真的到可怕的表情说话，柳月蓉怔怔的看着端木无忧，盯着他的极端认真的脸慢慢的变的温柔，直到露出几分笑意，慢慢的恢复如初，柳月蓉突然颓然的坐在地上，沉默着，低下头，突然只觉得十分可笑的笑了起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三)



"呵呵……疯子！疯子……你是个疯子，我也是个疯子……都疯了……"柳月蓉颓败的笑，端木无忧身形一顿，终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十步开外，端木金背靠古树，一脸无可奈何的郁郁之色，这两个……固步自封的孩子，就像是一面彼此的相对的镜子，一个禁锢在过去幸福里，无能面对现在；一个禁锢在当年的凄境里，不敢抓寻唾手可得的幸福……

同样的痴儿啊！

一声沉重的叹息，端木金灰色的眸子盯着痴坐在地上的女子，柳月蓉呆呆的盯着地面打碎的青瓷碗，地面殷红的血液绽放如花。隔了一会儿，柳月蓉脑袋僵硬了一下，终是伸出带血的手掌，一片一片，极为小心翼翼的去捡那已经碎了的瓷碗……

血滴在瓷上，入了饭里，淌入被血水浸得有些微红的地面，柳月蓉满手是油，却不在乎，突然一人轻微的叹息了一声，视线之处一双云纹软底布鞋踩在血迹上，突然止住了。

柳月蓉茫然的抬起头来，端木无忧静静的站在阳光里，金色的光芒照得他的眉眼面色丝毫毕现，同样憔悴，却仍旧不肯服输的勾着嘴唇淡笑，眼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无法掩饰的复杂莫名的意蕴……微微透着倦意和无可奈何。

握着碎片的手倏地僵硬，柳月蓉动了动嘴唇，一动不动的凝着端木无忧。

端木无忧缓缓的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碗已经不能用了……无论你愿不愿意，它已经碎了。"端木无忧淡淡的道，同样缓慢却轻柔将柳月蓉手中的碎片一块一块的抽出，极为细致的擦干净柳月蓉手上血污，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浅雕繁花的白玉方盒子，抹了一点药涂在柳月蓉的伤口处，复又抽出洁白的丝巾，为柳月蓉包扎。

柳月蓉静静的看着端木无忧一圈一圈的裹着自己的手掌，哆嗦了半晌，一双因憔悴而越发消瘦的脸颊上面，一双灰败而无神的眼珠木讷的动了一下，"端……"柳月蓉埋下头，口齿不清道："对……不起……"

对不起三字脱口，鼻子一酸，却已经再也哭不出来了。

◇ ◇ ◇ ◇ ◇ ◇

黄泉谷外八里。

莫花阁内。

满园的残壁断瓦已经被人收拾，原本莫花阁藏草药的地方，房屋不再，只剩一片烧焦发黑的地面。

焦土之外，一人负手站在廊外，望着漫天花草，默然而立，"莫花阁草药尽烧，何阁主可有解毒之法 ？" 那人口气不温不火的道。

他旁边一个女子闻之亦是又有一叹，道："何如花为难，难的不是草药尽烧，而是解毒之法。"

"如何难法？"那人再问。

何如花道："桃花尽散，药引难寻。"

"难寻？甚？"那人复问，口气森然，字字简洁，正是风雨楼主风雨芹。

原来是当日莫花阁阁主何如花将顾风华送出一瓣桃花包围，被众人围攻之时，风雨芹带着众手下实时赶到，从外围攻，诛杀一瓣桃花数十人，同时莫花阁阁主以指甲弹起数枚毒药往四周毒蛛身上撒去，毒蛛阵势顿时失效，一瓣桃花优势转劣，数人身亡，云苏在混乱之时逃得不知所踪，顷刻间，一瓣桃花风流四散，一败涂地。

少数活下的一瓣桃花中人被风雨芹点了穴道关入莫花阁柴房，留守数人把手，却未想到到了夜里，所有的人被毒杀身亡，何如花、风雨芹闻之惊起，清风明月之下，两人直直的看着那数余具尸身，只觉一股寒意冒出，背脊恻恻发凉。

如今离莫花阁之危已过四日，风雨芹帮着何如花收拾残局，但莫花阁已经中毒众人，任由何如花施了许多法子，却是依旧不得其解。

何如花闭了一下眼睛，继而睁开，道："南柯之毒，其毒由三十三种毒药配制而成，其每种毒物的用量不同，效果亦不一样，我虽知晓这南柯有哪三十三种毒物所制，却依旧不知其用量配置，故不敢乱用药物，如今桃花尽散，再隐不出，况你我不知施毒之人是谁，所以想要解毒，可说是难之又难。"

风雨芹面色凝重，道："何阁主的意思是这南柯之毒，非施毒之人不得解？"

"非也。"顿了顿，何如花指扣护栏，沉思道："南柯一梦，醒而忘忧。除了施毒之人，天下间唯一能破南柯之毒的，便是忘忧草。但是忘忧之草何其难得？！天下间除了大内皇宫存一株，我原本被烧着的药房有一株，昆仑山昆仑冥据传种植一株以外，便是天下间无人能及无人能比的第一大富万宝斋珍藏着最后一株。"

"莫花阁的忘忧已被毁去，据传昆仑冥爱草如命，实不可取； 皇宫深禁，想要得药更是不易，若想救得众人性命，唯一的办法，便只有从万宝斋着手。"

"但万宝斋之主端木无忧如今已身败名裂，成武林大敌，后又入赵王府……"说到这里，何如花幽幽一叹，不知是在惋惜堂堂的端二公子误入了歧途，还是再叹息莫花阁众人之毒物难解，不觉皱起了眉头。

正在此时，傅小舒突然规规矩矩的走进了两人，见到何如花回头，一笑，道："何阁主，顾姑娘来了。"

四日前顾风华离开黄泉谷，赶到了莫花阁山下，正巧遇上从玉门而来的傅小舒，才知"一瓣桃花"之危已解，随即毫不犹豫一转身去了洛阳城，在顾府内被自己爹爹顾青云数落了四日后，才想到应该来莫花阁瞧一瞧。

顾风华一脚踏进大堂，何如花、风雨芹、傅小舒三人已经到了大厅。何如花嘻嘻一笑，拉着顾风华的手，亲切的道："风华妹子，看到你没事，何如花便安心了。"说着一边笑吟吟的拉着顾风华介绍风雨芹，几人互相行了礼数，寒暄了几句，开始讨论起一瓣桃花后续和莫花阁众人解毒之事。




两处筹谋各自知(一)



"一瓣桃花所有人都已经死了，线索就此中断，不知莫花阁主如何打算？"风雨芹道。

何如花蹙了一下眉头，轻叹："莫花阁本是作为医阁存在，救死扶伤才是第一，如今众人中毒未愈，元气大伤，一瓣桃花之事，恕莫花阁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这一句话道出，任何人都听得出来何如花意欲莫花阁置身事外不管世事，顾风华眼光熠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风雨芹，自从听了秋玉骨和萧琴琴两人一袭对话以后，她就把萧琴琴喜欢的人当做了风雨芹，对风雨芹难免有几分好奇，今日见着，更是不容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

只是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大大的打量了一番后，风雨芹不能算是一个翩翩俊公子，气度尚不错，只是不知有何种魅力能吸引秋玉骨和萧琴琴两人。

"一瓣桃花之事，风雨楼自当尊重何阁主的意愿。"风雨芹突然侧头看着顾风华："顾姑娘。"

顾风华心下一怔，"咳咳"两声尴尬收神，笑道："什么事？"

"不知贺大师现在在何处？"风雨芹面色冷清的突然问。

 "咳……我不知……"顾风华一脸正色："我和他已经四天没有联系了……"

"这到可惜了……"风雨芹惋惜道："听说贺大师神机妙算，能通常人之无能，在下尚有些事想请贺大师帮忙……未想到在下却无那个缘分缘相见。"

顾风华悠悠一笑，不语，举目暗望，厅外祥云渺渺，落日如烟。

◇ ◇ ◇ ◇ ◇ ◇

洛阳另一边，玉门山庄。

湖心亭内。

贺斯离与玉翔天一人一酒，坐在满堂荷花之外，目望满池荷花生香，甚是惬意。傅西凉靠着亭柱，百无聊奈的挑眼看桌子边正襟危的两人，十分无聊的剥着莲子，兴味索然的听着玉贺两人说话。

"贺大师好酒量！"玉翔天喃喃赞叹，抱着酒坛喝了一口酒，他们喝是贵比黄金的碧幽，碧忧酒味清淡，但喝下去后劲颇大，一般能喝三坛者已经算是酒量上上，然而两人一人揣着一坛，你一口我一口，转眼，已喝了数坛。

贺斯离乖巧的面容微微一笑，揭开第六坛酒封："如此好酒，如此良辰美景，只可惜少了一人。"贺斯离缓缓道："总有些人不解风情，喜欢孤芳自赏不愿与人同流合污。"

傅西凉闻之翻了一个白眼，喂了一颗莲子在嘴里咬，玉翔天转瞬明了贺斯离说的那个孤芳自赏不解风情的正是傅西凉，看了一眼一脸无聊的人，淡淡一笑，道："傅公子想必不喜欢与我们两个闲人'同流合污'。"

傅西凉于是又白了两人一眼，对贺斯离道："贺大师，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话，实在不像是一个大师的一贯口吻。"

傅西凉重重的强调了"大师"二字，贺斯离闻之，突然一叹，默默不语的又喝了一口酒。玉翔天看着贺斯离的原本舒好的面色微微一顿。

"是这样么？"也许因为酒意，贺斯离此刻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一勾嘴，微微笑道："也许吧……"我有点想到某人了……说罢清冷的一笑，转过来对玉翔天："玉少主，我有点好奇，风雨楼请求贵门派出手下到汴京帮助找寻一瓣桃花余党之事，不知玉少主如何打算？"

玉翔天手指扣着酒坛，闻之漫不经心道："在下已回风楼主，将原本安排在赵王府附近的人手调去助他。"

"原本守在赵王府之人？"贺斯离"呵"的一笑，颇有意味的看着玉翔天，"守在赵王府的均是玉门德高望重的老一代前辈，空守王府数日，想必已是满腹怨气，将他们调去搜查一瓣桃花……玉少主真的认为这样合适么？"

玉翔天淡淡一笑，道："玉门需要新生力量，老一代前辈已经拼杀了数年，已经不适合在江湖漩涡中心打转，调去给风楼主……玉某并不认为是一件坏事。"

"他们并不会感谢你。"贺斯离了然的笑，"他们只会不甘。"

玉翔天不置可否，将手上?子里最后一口酒喝掉："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们，也由不得你我，如此做法，即便是有人不满，玉翔天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傅西凉突然转过头凝着玉翔天，玉翔天视线扫过贺斯离，看了傅西凉一眼，傅西凉听见玉翔天斩钉截铁的道："玉翔天出发点从来只为玉门，并不是因为人的感谢才做。"





两处筹谋各自知(二)



贺斯离微微一笑，傅西凉一顿，"我去找余小朱。"傅西凉似乎很提不起兴趣听玉翔天说这般一本正经的话，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莲子没了。"

傅西凉人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贺斯离暗叹一声，与玉翔天相视而笑，玉翔天看着那么一闪而逝的人影，"还真是个孩子。"

"但是你很喜欢他，故很相信他，所以，你选择相信那个人，不是么？"贺斯离淡淡一笑，他本来面色乖巧好骗，如此一笑，竟让人有种温暖可欺之感。

 "恩"一声，转回视线，玉翔天一本正经的看着贺斯离，道："贺大师，那个人在下虽无缘相见，但若真是如此，玉翔天不得不佩服。"

贺斯离道："曾经佩服他的人很多。"

玉翔天神情严肃，正欲说话，贺斯离仿佛知晓他要说甚，对着对面的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道："佛曰，'不可说。'他有他的思量，我们不必过多猜测……"贺斯离一笑，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到说破的时候。"

玉翔天微微一笑，转瞬转了话题："贺大师，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不知那东风何时吹来？"

贺斯离分外自通道："既然万事俱备，东风自然会来。"一句话刚毕，远远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玉翔天侧耳一听，淡淡道："不是壑闻声。"

贺斯离了然一笑，道："风雨芹。"

玉翔天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衣袖，傅西凉带着风雨芹转过廊子者了回来。贺斯离抬眼望去，风雨芹身着朴素而气质稳重，果然非是泛泛之辈。

风雨芹听傅西凉说贺斯离在此，看似无神的眼眸中有清光冷冷一闪，眼光锐利而内敛的射向亭中之人，玉翔天旁边，贺斯离面容乖巧，风姿卓然，别有一番冷冽而出尘、尖锐而乖巧的独特气质。

"风楼主！"玉翔天朝着风雨芹抱拳一礼，道："风楼主别来无恙。"

"要事！"风雨芹朝着两人一礼，道："我之前来，是有要事。"说着看了贺斯离一眼。

"关于'一瓣桃花'？"玉翔天蹙眉不解，一挥袖将手被在背后，沉思道："风楼主请玉门派人手到京助查'一瓣桃花'余孽之事，在下已经给予回复，并在前几日派众人赶赴风雨楼？莫非风雨楼主未有收到在下的信么？"

"非是此事。"风雨芹话语依旧简洁。

"玉门主，斯离还有事情先行一步。"贺斯离一拂袖正欲告辞，傅西凉"唉"一声准备跟他一起离开，风雨芹肃然道："贺大师且慢。"贺斯离回头，风雨芹严肃道："此时与贺大师有关，烦请大师先行留下。"

风雨芹话灌入耳，贺斯离与玉翔天面面相觑，三人一起在桌子边坐了下来，傅西凉凉凉的看着三人一眼，将一包莲子从怀中摸出来，靠着柱子慢慢的吃了起来，并未有走的打算。风雨芹冷然看他，玉翔天微微一笑，解释道："他是玉某好友，亦是玉某信任之人。"风雨芹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见他眼光一敛，不温不火道："我之前来，只为两事。其一，为风雨楼幕后之主，其二，还是为赵王爷。"

贺斯离与风雨芹再次面面相觑，风雨楼幕后之主，意思就是风雨芹……转瞬目不转睛的盯着风雨芹，风雨芹面不改色，亦对两人讶异视而不见，阴恻恻继续道："如我方才说说，风雨芹虽为风雨楼之主，其实并不是真正做主之人，风雨芹头上，有一公子名唤阿昭。"

"阿昭？"玉翔天一叹，风雨芹道："阿昭无姓，风雨楼人都唤他'阿昭'，但是，鲜有人知，阿昭姓'赵'。"

一语刚毕，贺斯离眼光倏地一闪，玉翔天面色一顿，世上能用赵姓，莫过皇室，阿昭姓赵，赵阿昭……若是玉翔天和贺斯离再猜不出那人是谁，岂非太过愚昧，随即脸色一冷，玉翔天厉声道："风楼主，你这是在跟在下开玩笑么？"

风雨芹字字回道："句句属实，非是玩笑。"

玉翔天面色又黑了几分，贺斯离一声冷哼拂袖，不语，傅西凉仍旧站在三人旁边，脸上并未有太多颜色，似对那风雨楼主是赵阿昭还是赵德昭还是风雨芹并未多大兴趣，又剥了一颗莲子在一边旁若无人的喂进嘴里。

玉翔天突地失了淡定风度，冷笑一声，盯着面前的人，厉声道："风楼主，如此这般……玉门与风楼主的合作，恐怕到此为止了！"说罢出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玉少主，你已失了风度！"风雨芹并未站起，依旧冷然道："就算是死刑犯定罪也要有个罪名，玉门说逐人就逐人，最低，亦应给风某，给风雨楼一个理由。"

玉翔天冷冷一笑，怒道："杀弟仇人帮凶，这算不算是一个理由。"

风雨芹终是一叹，道："算！"

"那还不走！"玉翔天冷冷一笑，一拂袖站了起来，侧身背对着风雨芹，完全没了昔日风度。





两处筹谋各自知(三)



风雨芹并未因为玉翔天疾言厉色的驱逐而离开，嘴角微勾，竟是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森冷笑意，"嗜友杀人的是端木无忧，玉少主何必如此不恩怨分明。"风雨芹一字一句的问。

贺斯离看了风雨芹一眼，末了眼睫不作痕迹垂下，复又抬起，面上不动声色，然眼眸中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玉少主，不妨听风楼主说说所为何事再赶人不迟。"

玉翔天"呵"的冷笑，头也不回，道："风楼主，赵德昭找我何事？若是其它，在下尚可听之，若事关端木无忧，在下劝你还是免了……玉门虽说是一江湖组织不比他帝王贵胄，但绝非那种怕事之人……"玉翔天咬牙切齿："风楼主，烦你传一句话给那端木无忧，问他'夜里，可有睡得心安？'"

"若有机会，定会告知。"风雨芹似笑了一下："玉少主，在下先行告辞。"

"不送！"玉翔天冷然道。

贺斯离从位置上站起来，朝着风雨芹点点头，风雨芹转瞬出了玉门，贺斯离送风雨芹出去，傅小舒一边咬着莲子一边抬眼觑了远去的两人一眼，露齿一笑："像贺大师这般表里不一骗死人不偿命的算命鬼，这一出去不知道想谋算甚？"

原本满脸愠怒的玉翔天回转身，转眼换成一张含着淡淡笑意的脸："端木无忧毕竟曾是他好友……如今关系破裂，但毕竟还是放心不下的，放心不下，自然要去问问。"

"他放心不下端木无忧？玉莲渚活着的时候，也未见他有这般放心不下。"傅西凉"啧啧"两声喟叹，抖了抖衣裳上的莲子渣，有些嗔怪的道："风雨楼幕后主使是赵阿昭，你其实早就知晓，做戏倒是做得卖力……看不出来，原来玉门山庄的大少爷也是一个逢场作戏的好手……莫非，做戏是你的爱好不成？"

"非是做戏。"玉翔天看着傅西凉的脸色慢慢转的认真，他十分有耐心的、一字一顿的对着傅西凉道："玉莲渚死了，玉翔天就算拼上性命，亦绝对不会善罢罢休。"

"为一个人拼上玉门的代价……不值。"傅西凉这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裳，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一次正眼看着面前的人，冷然道："玉少主难道忘记了，自己方才才说过，'玉翔天的出发点从来只为玉门。'"

"所以，玉翔天说是拼上自己的性命而非玉门……"玉翔天缓缓解释："玉莲渚是我弟，亦是玉门之一……是玉门唯一不可替代的存在。"

傅西凉不语，低头看着亭子下面的水，一些鱼在水里游荡，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继而飞离。

"风雨芹前来玉门告知你，自己幕后有主，想必潜伏数日的阴谋，终于要付出水面了。"傅西凉慢慢地道："你这般将人赶出去，真不符合你的作风。"

"既然有图，我这般将人赶出去，难道，风楼主就不会再来么？"玉翔天顺着傅西凉的视线看着水面。

傅西凉收回视线，不自觉低声的笑："若是他真是不来呢？"

"那就要看你相信的那个人的本事了。"玉翔天嘴角勾起的笑意笑得愈加柔和了些："戏已做足，套已下好，赵德昭来与不来，我不过一个助力，非是主要。"玉翔天慢慢的说话，傅西凉突然转过头来问玉翔天："你可有想过，风雨楼向玉门索要人，是何用意？你这般将玉门老前辈派去，我严重怀疑，真的是你说的那般大意泯然大公无私？那风雨楼一行，说不好就是异常凶险生死莫测的鸿门宴。"

"我有私心，亦为玉门。"玉翔天并不否认。

傅西凉淡淡的"嗯"了一声，眼神远远挑起，红花绿树一角，一女子静静坐在阁楼，扶着栏杆望着亭子，感觉到傅西凉的视线，柔润淡雅的一笑。

"你这般一心为了玉门，可有想过自己或许会负一个女人。"傅西凉转过脸看着这位玉门的少主，突然从未有过的正经的看着玉翔天，一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叹："你呀你，就算嫂子贤良淑德温润如玉，你也不能将人丢在一边磕牙乘凉，有时候还是陪陪嫂子罢。"

"他是个很好的女子……玉翔天负她太多。"玉翔天眉头一皱，叹息。

傅西凉毫不犹豫的承认点头，一边说一边在玉翔天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一扯嘴笑了起来："所以。不要老是想着玉门，天气好的时候陪着嫂子晒晒太阳也好……整天窝在玉门，我骨头都快生锈了，何况嫂子。"傅西凉"哎呀"道："我想去汴京走走。"

"让壑闻声陪你罢。"玉翔天突然道："赵阿昭这几日已经离开汴京，我尚有要事无能走开。"

"赵阿昭离开了王府？"傅西凉"咿呀"一声惊叹，用手支着自己的下颚，挑眉而笑："赵阿昭既然托风雨芹之手踏入江湖，按理说现在应该在赵王府或者风雨楼等消息，这般离开，倒是奇怪了……恩……他去了哪儿？"

"江南。"





两处筹谋各自知(四)



傅西凉和玉翔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过了一会儿，贺斯离从外面折了回来，缓衣轻带，步态安然，傅西凉凉凉的瞥了来人一眼，玉翔天朝着贺斯离含笑点了点头，待贺斯离踏进亭内之时，傅西凉"啪"一下拍了他的肩膀，笑吟吟的道："一去一回，恰巧半个时辰，不知我们'乖巧'的贺大师贺骗子给风楼主说了些甚？"

贺斯离亦是慢慢一笑，口气很好的回答："贺斯离能给的，不外乎一颗定心丸而已。" 

风雨芹与贺斯离从玉门共同走出十丈之后，面色陡然一变，"贺大师跟在下出来，必有要事。"贺斯离闻言悠悠一笑，"想必风楼主对贺斯离有许多不解。"风雨芹回答："不错。"贺斯离无可有无可不"哦"了一声，笑道："我跟风楼主出来，是为了解风楼主之疑虑，亦为送礼。"风雨芹目中凌厉清光冷冷一闪，但听贺斯离道："赵德昭为何让风雨楼刺杀端木无忧？"风雨芹反问："贺大师为何未将一瓣桃花之事告知玉门？"贺斯离再笑，乖巧的面上露出一口白牙，口气却是森冷了下来："风雨楼损毁玉莲渚之坟一事，若无合理解释，怕是难以善了。"风雨芹面色一凝，口气越发森然而漠然的道："贺大师是为解惑而来，还是为质问而来？"

"两者皆有。"贺斯离白衣翻转，干脆利落的挑明了自己的目的，"若是风雨楼能给斯离一个合理的解释，贺斯离自然能让风楼主有个满意的答案。"

"刺杀端木无忧，与赵王爷无关，风雨楼日前收到端木清鸿花帖，不问缘由，收金杀人，乃是杀手的规矩。"顿了一下，风雨芹开口回话。

贺斯离"哦"一笑，慢悠悠笑了起来，长长的睫毛扬起，他笑若春风："未将一瓣桃花之事告知玉门，自然是因为有疑虑存在。"贺斯离同样回答。

"代价。"风雨芹再道："风雨楼想要从邪派入正道，自然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想要在正道中威望提高到何种程度，便是看一瓣桃花能做到甚程度。"

"从官府至江湖，用数百条鲜活的人命铺就风雨楼如今在江湖中威望……呵！好狠的心思！"贺斯离心下冷哼，面不改色的笑："如此血淋淋的代价……风雨楼果真是用心良苦。"

"即是用心，贺大师自知此事对风雨楼的重要。"木讷眼睛一动，原本几乎毫无光彩的瞬子里陡然迸发出鹰般锐利的光彩，风雨芹口气如冰："风雨楼想要改邪归正，想必贺大师应该给风雨楼一个机会……"风雨芹盯着贺斯离的眼神就像是老鹰盯着自己的猎物："风某听说贺大师原本乃玄影净教之人，非中原白道的苦衷，风某相信贺大师能够体会。"

他出身玄影净教之事，居然被风雨芹打听得清清楚楚，如今看来，是想以他之身份背景威胁他了？呵！贺斯离心下笑得越发冰冷，"既然风楼主知晓贺斯离本非白道出身，自然明了中原白道的事，贺斯离无心去管，一瓣桃花所做为何，又与我何干？"贺斯离叹了口气，直直的盯着风雨芹，眼底流露出极为漠不关心的冷寒，无端带着压迫人的气势："下面的话，风楼主最好想清楚再说，若是风楼主不好好想想玉莲渚坟墓一事的说辞，只怕要多树一个敌人。" 

"我不知。"风雨芹并不为贺斯离的威胁所动，面色肃然的看着贺斯离微微升腾的怒气，平淡的道："赵王爷做事，底下的自然不会过问。"

"呵！"贺斯离眉毛一挑，突然冷笑起来，心里杀心骤起，手中真气凝结，白袖带风便要发怒，却是硬生生的忍着未有爆发，"风楼主，你这算是实话？"

 "实话。"风雨芹从容回答，甚至连武功都懒得动一下："欺骗对我来说并无益处可言。"

"呵！"劲力骤松，贺斯离冷然一笑，随即压低声音道："此话贺斯离暂且收下，最后一个要求，不知风楼主可愿与贺斯离做一个一人换人的交易？"

风雨芹眉目不动，贺斯离继续道："我想用萧琴琴，换端木无忧的下落？"

"萧琴琴？"乍然听到自己下属的名字，风雨芹冷清面容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却是清冷一笑，"我不能。"风雨芹道，"只要端木无忧是赵王爷的客人，我便不能。"

 "风楼主既然知晓我是玄影净教之人，想必定然明白，贺斯离既已退隐九华山，自然无意江湖之事，如今再出，不过为朋友私事而已。"贺斯离看着风雨芹："前几日玉门传来消息，端木无忧在赵王府意外失踪，若是风楼主能告知端木无忧的下落，在下自然予风雨楼便利……我虽无意江湖之事，但端木无忧、玉莲渚与在下相交，我们三人之间的恩怨若不算个清清楚楚，实难安心，贺斯离既然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很多事情实在是不想为而不得不为之，风楼主，你懂么？"

好个不着痕迹的威胁！风雨芹暗中估量了一下自己当前的形势，终是勉强同意："若无意外，端木无忧应入黄泉谷。"风雨芹道："于道于义，风某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

"如此……够了。"贺斯离一笑，慢吞吞的从袖中拿出一页纸张，交给风雨芹，"风楼主沿这个地方寻，自然能见到萧琴琴。"说罢挥袖告辞。

玉翔天和傅西凉慢慢的听着贺斯离把自己出去半个时辰的境况细细道出来，当然自动忽略了用萧琴琴交换端木无忧消息一段，只道将萧琴琴还给了风雨芹，玉翔天淡淡一笑，傅西凉眼珠子一转，问道："你把萧琴琴藏在了哪里？"贺斯离道："风雨楼主楼旁边的一家客栈的柴房里。"傅西凉"哈"一声笑："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去过汴京？"贺斯离乖乖回答："我点了萧琴琴的哑穴，封了她的武功内力，从黄泉谷到玉门，行径柳泉的时候，看到一个去汴京的商贾，于是请他帮忙把人送过去，顺便照料几天。"

傅西凉盯了规规矩矩的贺斯离一眼，玉翔天再次笑了，心道贺斯离这几句话说得千奇百怪甚不符合常理，估计那商贾一定是他认识之人，否则谁会有那个胆子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做如此莫名奇妙奇奇怪怪的事？只见傅西凉手指再次搭上贺斯离的肩，一拍，随即足下带风，转瞬不见人影。

"傅西凉想去汴京。"玉翔天对贺斯离解释。贺斯离"恩"了一声，踏入亭中，两人继续喝酒。




江湖谁共踏歌行(一)




江南。

刚下过一阵雨，天空被洗得剔透而万里无云，空气中和煦的微风带起芳草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德昭一身明黄色缁衣踏着细碎的步子，不急不缓的在小道上走，一辆木轮马车跟在他背后缓缓行驶，不多不少，正好五步之遥。

他前面不到五丈处，一人背靠白墙伫立，衣裳红衣炫目，黑发柔亮如珠，顶上灰瓦安然陈列，瓦间青苔碧绿，顶着细碎阳光，静谧中给人一种恒古不变的安定人心的悠久而奢侈的意味。

赵德昭看着靠墙而立的人，默然站立，一向森冷的嘴角不自觉的抿起一股诧异而温暖的笑意。

靠墙而站的秋玉骨笑吟吟看着面前的人黄衣炫目，呵呵一笑，道："哎呀，想必今天天气很晴、风很好、你人很闲，所以才会想到在我这里来……只是，为何是这几日来？"

"这几日如何？"赵德昭不解，秋玉骨盈盈笑道："这几日家国战乱，江湖事多，风雨楼势头正旺，郡王爷纷争缠身……阿昭你……来得特别不是时候。" 赵德昭闻之冷冷勾起一丝微笑，"灰瓦白墙难道向来清静之地？秋玉骨你这般一说，是在怪我纷争缠身，祸害一个，不应该前来么？"

"难道不是？"秋玉骨咬唇道："如今宋辽战场之上，太宗失踪，国家一时群龙无首，据说有人提出立你为帝……为宋，你贵为王爷，如今战事险峻你竟如此逍遥，玉骨实在不知如何说你；在朝，太宗尸体尚未找到而你已被卷入帝位之争，难道不算纷争缠身？论江湖，一瓣桃花作乱，风雨楼如今风头势盛，作为风雨楼幕后主使，你难道又真能如我这闲人一般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闲云野鹤的过日子？阿昭你这时前来，玉骨可真是怀疑你之用心呵！"秋玉骨横了赵德昭一眼，那面色不知是怒还是不满。

"玉骨，你可知你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已经是死罪一条。"赵德昭闻之一顿，面上虽是浅笑依旧，原本略带笑意瞬子顿时冷了三分， 秋玉骨于是"呵呵"的笑了起来："呵！好个官腔！君无道，屠暴夫而已，皇帝又如何……他宋太宗做了惹人非议之事，众人悠悠之口又岂是一纸法令能堵得……"说罢幽幽一叹，咬唇转了颜色，似笑非笑道："皇帝的事我不想管，你赵德昭之事我也不想理，赵王爷若是因为玉骨咒?皇帝想把我打入牢狱，秋玉骨绝对不会逃走……原来赵王爷这般前来，是专门为了听玉骨非议然后抓之的。"赵德昭闻言无奈的道："玉骨，这许久你都不到风雨楼来，难道我来看看你，你真的就这般无情无义，不让我进门么？"秋玉骨"咿呀"一声，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唇，故作惊讶道："原来赵王爷不是来抓玉骨的么？"赵德昭本来对他无可奈何，此时面色更是一阵青白，越发无奈的一叹："玉骨……"

秋玉骨面色霜寒，赵德昭森冷而低沉的又喊了一声。秋玉骨终是轻轻吐了一口气，一本正经看着赵德昭："好了，想进我灰瓦白墙可以，进来者不知是赵王爷还是赵阿昭？"

"同一个人，有何区别？"赵德昭冷然问："玉骨你这般如此斤斤计较，是在生气我么？"

"对秋玉骨而言，赵阿昭是朋友，是朋友，自然不会用官腔说话，玉骨自然会朋友相待，赵王爷是王爷，自然另有一番区别……若是你说我气你官腔说话，斤斤计较，那便是了。"赵德昭道："进来者自然是赵阿昭。"于是秋玉骨再瞥了他一眼，终于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罢了，欠了人的债终究要还。"他懒洋洋的"呵"出一口气，"灰瓦白墙只有闲情，不谈风雨，既然进来者是赵阿昭，今日阿昭你就不许谈论家国江湖是非。"说着一抬手挽住挽赵德昭，赵德昭倏然被他拖着绕过白墙就要往白墙内走，尚在想他说的欠债是甚，已经绕过白墙走到了房内。

"歉你的，今儿一次还清，秋玉骨两袖清风，灰瓦白墙恕不欠账。"秋玉骨指着桌上盘子说得掷地有声。

赵德昭朝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桌上圆圆扁扁之物，竟是烧饼，方才想到，几月前在风雨楼下棋，秋玉骨爬到他身上来惹恼了他，后，要请他吃烧饼以示歉意，他只嘲他"全世界就你才有那般穷酸小气，把那一纹不值的烧饼视作宝贝一样用来作待客之物。" 未想到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还果真拿着烧饼前来道歉，一时哑然，竟不知是应该是恼是笑。

冷哼一声，赵德昭依旧冷冷嘲笑了一句："事隔几月，秋玉骨你果真依旧这般穷酸小气！"秋玉骨挽他的手一松，赵德昭一拂袖坐了下来，秋玉骨面向上笑意盈盈，眼波无痕，长长的头发顺着他抬起来的头缓缓滑了下来，拖在背面，尤其的媚。

此时跟着赵德昭的小丫鬟站在门口秋玉骨是不经意的盯了那丫鬟一眼，赵德昭唤她进来，秋玉骨对赵德昭道："不是凤儿。"

"她叫阿殇。"赵德昭回答："很伶俐的一个女子。"秋玉骨"恩"了一声，不再说话，隔了一会儿，从内堂抱了一把琴出来，横在赵德昭面前。

赵德昭顺着自己好友的视线看下去，他面前横琴摆放，秋玉骨红袖绚然，白指纤细而长，搭在弦上，美丽得不似人间所有，秋玉骨手指轻勾了一下自己颊边散落的发丝，笑得妖魅的道："阿昭，玉骨正在想，你若来，我就给你弹琴。"

"弹琴？"赵德昭闻言一怔，心里倏感奇怪，不由蹙眉："玉骨你不是最讨厌琴声，不会弹琴么？"

"哎呀呀，既然玉骨想弹，阿昭你听就是了，何必多问。"秋玉骨于是手指勾弦，泠泠之声泻出，赵德昭靠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弹琴，眼中明灭不定，原本蹙着的眉头忍不得蹙得更深了一点：今天的秋玉骨……很不对劲，但是秋玉骨不想说，赵德昭想问，却突然不知如何开口，隔了一会儿，却见秋玉骨眼睫低垂，嘴唇勾起一个浅浅笑意，却是语调不满的道："阿昭，你这般心有不专，对得起为你弹奏的我么？"

"我心有不专，你又如何心无旁骛？"赵德昭终于忍不得问了出来："你这般……是出了何事？"秋玉骨眼波流转，"咿呀"一声，道，"无事。"赵阿昭眉头蹙得更深了一点，"休要骗我！无事你绝对不会这般模样……"

"那我是何种模样？"秋玉骨嗯一声，闲闲的看着站的的人，赵阿昭一顿："你……"你会爬到我身上来……然后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赵德昭闻言哑然，竟然不知如何说话。

秋玉骨看着赵德昭一时无语的模样，捂着嘴"呵呵"的笑了起来，顿了顿，道："今日不谈其它，只听琴。"说罢悠悠一笑，叹了出来："月明了。"

赵德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屋檐之上，圆月朗朗，皎洁得甚至有点诡异，同样一叹。月华如纱，照得两人眉眼之间丝毫毕现，赵德昭看着秋玉骨弹琴的手指，那指尖洁白纤细，别有一番柔弱妖娆的风情，不由得伸出手，搭在了秋玉骨的手腕之上。





江湖谁共踏歌行(二)



"恩？"秋玉骨抬眼，赵德昭倏然一惊回神，却见秋玉骨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他。

"我们相交十年了吧。"赵德昭嘴巴一张，口干舌燥的问，秋玉骨柔柔的"恩"了一声，不着痕迹的将手从赵德昭的手中抽出来："十年了。"赵德昭又是一愣，尚未开口，却听而边秋玉骨复杂莫测的声音淡淡的说话，"十年前，赵阿昭雪地吹箫，秋玉骨闻音寻来，你却看着我的手问我会不会弹琴？你说：如果是一个女人，这样美丽的手指，最适合弹琴。"

"那时你回答：不会。"赵阿昭跟着微笑起来，回忆起来的时候，眼瞳难得充满了温柔的笑意，秋玉骨看着赵德昭也笑了起来："我会，但秋玉骨最讨厌被人说成是女人。而且比起我自己弹琴，我更喜欢听你吹箫，阿昭的萧音，未有琴声来合依旧动听。"

"琴箫和鸣，未有琴声相伴，箫声听起来难免会寂寞。"赵德昭一本正经的叹道："玉骨你这般只享受不付出，居然骗了我十年，害得我日日不敢在王府听琴，这笔帐，你可要负责。"秋玉骨闻之"噗嗤"一声笑意盎然的道："哎呀呀，阿昭，你何时变得这般娇声娇气，玉骨听起来怎么觉得汗毛倒立，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秋玉骨道："那时我就想，若不辞别，我绝对不会在你面前弹琴……不知今夜，阿昭可愿与我共奏一曲？"

"你要走？"赵德昭眼神蓦地一冷，情急之下去抓住秋玉骨的手，却不料秋玉骨红袖翻转，连人带琴跟着后退了一分，赵德昭手抓了一个空，急切之下脱口而出："你可不可以不走？"秋玉骨笑得柔和的看着蓦地激动起来的赵德昭，"不能。"秋玉骨温柔而妖娆的笑："阿昭，你应该很清楚，你我做什么事情从来就不是会听别人劝告的人，玉骨从来不管你事，你有何必阻拦我要做甚呢。"一句话说出来，亦是难得正经，赵德昭定定的站在地上，面色铁青，隔了一会儿才森然道："你何时走？"秋玉骨回答："就这几日。"赵德昭眼中流露出难得的复杂，目不转睛的盯着秋玉骨许久，目光渐次变幻，始终未有说话。

秋玉骨指尖似百无聊奈的在琴弦上拨了两下，"阿昭呵，我若问你，叫你放弃你现有的一切，你会么？"赵德昭张口结舌，隔了半晌，硬生生的道："不会。"秋玉骨了然的笑："你不会放弃现有的一切，我既要退隐，又怎会留下来？我想，阿昭你不会不明白的。"

"因为你我都不是那种为轻易改变决定的人！"赵德昭明白，秋玉骨笑得风情万种："阿昭呵，玉骨难得弹琴，你可不要破坏了这明月当空的好兴致，与其我们闹得不欢而散，不若在今夜，阿昭陪玉骨共奏一曲，当作送我一程的礼物，可好？"

"哼。"赵阿昭握着拳头的手握紧又松，松了再握紧，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碧翠的萧，咬牙切齿的重新坐下。卷帘轻响，桌边檀香袅袅，骤然一室琴萧之音传出，宛若天籁，阿殇站在门口，慢慢的退了下去。

晨曦初起，外面"?儿"一马马鸣。

秋玉骨瞥了赵德昭一眼，笑得风情万种的道："风楼主来了。"一语刚毕，风雨芹已踏入灰瓦白墙，站在了门口，却始终不入室内半步，赵德昭慢慢的把手中的萧放在秋玉骨的琴上，脸上有些寥落的一叹，问道："等你找到退隐的居所，我还可以去找你么？"秋玉骨道："当然。"于是赵德昭终于释然起来："那这萧，我就放在你这里罢……你不在，我揣着它又有何用。"说着一拂袖站了起来，秋玉骨懒洋洋的靠着墙觑着他，赵德昭走到了门口，突然折身，有些不满的道："玉骨你……就不想说些什么么？"秋玉骨一笑："恩？"赵德昭原本压抑着的心情越发不好起来，"我要走了，你就不想说些什么么？"他再问，秋玉骨看着他有些孩子脾气的模样，忍不得"呵呵"的笑了出来，随即按着琴笑得天翻地覆，突然发觉，以前一直"勾引"着他玩儿，均是勾引未遂反被他怒斥一翻，今儿自己要走了，居然看见他一直都想看到的事情。

赵德昭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眉头一蹙，有些不满道："你真的不想跟我说什么么？"

"恩……那，那走好……"秋玉骨笑的花枝乱颤的道："然后……再见。"赵德昭闻言终于忍不住冷哼了出来，面上怒意隐现，一拂袖跟着风雨芹走了出去。秋玉骨看着赵德昭明黄色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慢慢转得深沉，慢慢的变得寂寥起来，转回视线看着桌上凌乱摆放的琴箫，桌边香檀已尽，秋玉骨将那碧绿的萧管在手中转了两圈然后放下，随后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放在那萧的旁边，那玉碧中透黑，质地虽不见极佳，但其上雕刻花纹繁复，一年四季春耕秋收花鸟虫鱼一应俱全，正是他给柳月蓉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他从端木府废墟中找出来的，只要是皇帝的儿子，均有一块，给柳月蓉那枚，是端木无忧的东西，遗下的一枚，他本来想还给赵德昭，但后来想了想，终还是留了下来，秋玉骨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自己柔亮的长发，浅浅的呵出一口气，"阿昭，我真的希望我退隐后，你能来寻我，我们能有再见的一天。"





江湖谁共踏歌行(三)



赵德昭从江南灰瓦白墙出来以后，缓缓乘上马车，阿殇在前驱马，风雨芹跟随在旁边，三人行了一段路，帘中突然传出赵德昭的声音，"端木无忧现在在何处？"风雨芹道："在黄泉谷。"

帘布内沉默，隔了一会儿，风雨芹森然开口，"一瓣桃花之事，玉门虽无甚反映，但要说他们完全不知，忒是牵强。"赵德昭道："玉门既然装聋作哑当作不知道，当然是心有算计，你我心知肚明就好。"风雨芹眼中冷光一闪，道："玉门，你可要去？"赵德昭笑了出来："当然，朝廷那边，我已打点妥当，风雨楼如今也做到这个份上，我若这时候放弃，又岂能说得过去？"说罢轻然一笑，如今太宗失踪，朝廷已是鸡飞狗跳日日不得安宁，在他的多方谋划之下，帝位无疑已是他囊中之物，但是江湖这一块，尚不论杭州江南山庄，光是洛阳玉门……若想要让风雨楼称霸江湖，无疑必须先收服在江湖上执牛耳的玉门山庄。

"既然玉门心有算计，你这一去，不怕中了埋伏？"风雨芹轻拍了一下马，继续道，马车颠簸，赵德昭背脊挺得笔直坐在车内，闻之自信一笑："玉门心有算计，我风雨楼难道就无一点考虑么？"赵德昭道："既然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那么要看，就看谁的埋伏更深，哪方计谋更高一筹，哪方便能在这一句中赌赢。"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局，败者的代价，只有--死。

赵德昭一句话说出，自然是想倾尽整个风雨楼来称霸江湖，风雨芹心底冷冷一颤，赵德昭果真的是一个有狼子野心的人，贵为王爷，他不仅想谋权篡位，更想要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同时着手掌握江湖的大权……要这样一个人放弃已经快要唾手可得的东西，实在是牵强得很了。

风雨芹突然顿住了马，问赵德昭："那端木无忧那边，风雨楼要派点人去么？"

"不用。"赵德昭道："端木无忧我本来是为了一个保障才想要将他留在王府，如今宋太宗既已下落不明，他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不若就先放着他不管好了，我们先去玉门。"风雨芹看着走在前面的马车，看着那车上浅黄色的帘子飘动，突然捏紧了马绳，待赵德昭的车子已经走了很远了，这才又一拍马跟上。

赵德昭风雨芹一行人走到柳泉镇停下，时已经是三日后傍晚，赵德昭吩咐了风雨芹找了一间客栈，几人暂时住了下来，看他样子，并不打算直接奔赴玉门，而是叫人先送了一封拜帖上山，自己在客栈等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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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的时候，黄泉幽静内。

端木无忧望着天空中皎洁的月光，淡淡的笑了起来，随即一声轻叹："月明了。"柳月蓉站在她旁边，淡淡的"恩"了一声，端木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窗子看两人，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这几日黄泉幽静特别平静，端木金在柳月蓉隔壁搭了一个草棚子供端木无忧居住，自己则住在他们旁边，从早到晚，端木无忧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做事，有时候被他吩咐着做事，亦一言不发，柳月蓉亦是照常生活，每日照常到他这儿来吃饭，两人碰头问好，有时候坐在院子里，说些有的没的的闲话，甚是礼遇有佳，就仿佛突然之间，所有的冲突，所有的心伤，所有的一切，全部消失。

端木金看着院中两人，心里一阵叹息，不知这平静还能待到何时？

"柳姑娘如今如何打算？"端木无忧看了一眼皎皎明月，问柳月蓉，面含微笑，神态从容，似全然不记得前几日绝望凄狂。柳月蓉同样含笑道："我想去汴京，重新开始生活。"端木无忧浅笑泫然："那我明日吩咐人把护送柳姑娘回汴京，姑娘若有什么要求，告诉下人就是了。"柳月蓉低眉垂目，并不说话，心中一阵不悦，端木无忧既然这般不愿见她，急着她离开，又何必吩咐下人替她打理安排，但她面上仍是淡淡一笑，道："那麻烦端木公子了。"说罢转身入了房门。

端木无忧目望柳月蓉浅紫色背影，神色从容的浅浅一笑，朝着黄泉河的方向走。

今夜的月色实在好，此刻实在是一个散步的好时辰，而他，已经很久未有像在黄泉谷这几日般很平静了，外面风起云涌，似乎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很遥远……端木无忧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舀起黄泉谷的水，看着那水在指尖慢慢的泄落，心里慢慢变得说不出的平静，那平静背后，却是隐匿着足以令人风云色变的色彩。

他出王府之时，赵德昭为保他不生变数，扣押了江夙云在王府；赵德昭自编自演，一瓣桃花"惨败"而归，宫楼白羽、云苏等原从"莫花阁之劫"中撤出的一瓣桃花死士隐匿在赵王府不出；风雨楼借一瓣桃花造势，如今在江湖中的声望正是如日中天，反关贺斯离，风雨楼有诡，双方应是心知肚明……而如今，辽宋太原战场上，太宗失踪，无论赵德昭信不信他，或者置他不管，此刻无疑是他入主江湖掠夺皇权霸业的最好时机，赵德昭绝对不甘心就此放过……不甘心，又不信他，亦怀疑玉门有鬼……自然少不得有些变量存在。

端木无忧眼中的笑意慢慢变得深不可测，甚至连嘴角都勾起一丝若有如无的笑。

风雨楼与玉门，赵德昭与贺斯离，江湖与朝局，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在他入黄泉谷这几日变得很遥远……原来的端二公子，现在的江湖魔头，如今只能看着外面风起云涌，事乱如麻，却已经不能真正走出去，与好友，共同一战，沦落到躲入黄泉谷的境地，真是不适合他的作风啊……看着手中的水在月华下发出璀璨的光芒，端木无忧嘴角微挑，无声的嘲笑。

"黄泉河的水不能随便乱碰。"突然背后一个清柔的声音冷冷说道，她未想到能在此地见到端木无忧，心下一怔，定定的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她看了他很久，端木无忧知晓自己背后有人，却仿若未觉，完全当她透明，但见他已经碰着黄泉河水，纵是她再莫不关己，此刻亦忍不住森冷喊了出来。





江湖谁共踏歌行(四)



"因为这河，是埋死人的地方？"端木无忧并不抬头，又将手探入河里舀了一捧水，何如花看着端木无忧，并不急言厉词，认真的道："黄泉河的水有毒。"端木无忧"恩"了一声，笑得有些嘲讽的道："因为河水有毒，更有你丈夫在下面，所以，任何人不能碰这水。"何如花并不否认，能保尸体千年不腐的黄泉河水，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水，眼波微动，"逝者已逝，烦请端木公子勿扰亡者安宁。"端木无忧收回了手指，心平气和的笑："何阁主找我，有求何事？"

"端二公子果然是端二公子！一来便知何如花定有所求。"何如花一挑眉，笑了起来，端木无忧柔声笑道："单凭这水下所葬之人，黄泉河对何阁主来说是何等珍视？何阁主居然对在下入黄泉谷又碰黄泉水如此容忍，若不是有所求，无忧实在想不出还有甚理由。"何如花道："端二公子聪明依旧，何如花亦实在想不出端木公子为何会杀玉莲渚，与玉门为敌？"

"端木无忧之心，岂是人人都能猜测？"端木无忧慢慢的站起来，对着何如花，笑得自信的道："端木无忧之事，不劳何阁主上心，不知何阁主今夜前来，索求何物？"何如花面色清冷的看着端木无忧，"忘忧草。"端木无忧"恩"了一声，又是淡淡一笑，道："南柯一梦，醒而忘忧。不愧是何阁主索要之物，果真不一般。"何如花道："端木公子何许人也，能像端木公子索要之物，自然非比寻常。"端木无忧拂袖将手被在身后，慢慢的转过身去，"不知何阁主几日前飞鸽传书入赵王府的信，是真是假？"他突然转了话题。何如花一顿，明白他是在说端木金之事，道："是真，端木老爷前几日中毒复发，几入鬼门，若非如此，何如花是绝对不会与赵王府有所瓜葛，但是后来莫花阁遭劫，端木老爷被风华姑娘送入黄泉谷……"

"你的意思是说，端木老爷之毒，至今并未解？"端木无忧转过身看着何如花，何如花一怔，哪有人叫自己爹"端木老爷"的？诧异之下吃惊的道："没错。"端木无忧眼中波光熠熠，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也就是说，他现在还身重剧毒？"

"是。"何如花凝重的回答。

端木无忧口气却是十分平静的应了一声，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何阁主，忘忧草在下可以给你，但何阁主并非与端木无忧首次相接触，今日既然来，想必定是准备好了什么与忘忧草交换。"何如花一本正经的凝着端木无忧，"只要是端木公子的要求，何如花能办到的，自当尽力。" 端木无忧闻言笑得秀雅无双，从指尖拔下一枚那枚蓝宝石指环交给何如花，"忘忧草对有用的人来说，是珍宝，对无用之人来说，不过是一颗药草罢了。何阁主拿着这信物到万宝斋总楼，自然有人把忘忧草交之与你，端木老爷以后，就麻烦何阁主了……若是他死了……何阁主自当了解端木无忧的手段。"端木无忧话语间威胁味浓重，何如花闻之神色一敛，慎重的接过指环，道："何如花自当尽力。"说罢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似心有所虑，倏又顿住。

端木无忧笑看何如花："何阁主还有事？"

"你……"何如花迟疑了一下，"看端木公子的脸色……"

"端木无忧之事，端木无忧自然了然于胸，何阁主无需麻烦。"端木无忧勾唇一笑，温润而优雅的对着何如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何如花眼神数变，终是觑了他一眼，慢慢消失在茫茫薄雾中。

人走，雾薄，月明依旧。

端木无忧缓缓靠着黄泉河旁边的石头坐了下来，眉心渐渐蹙起，银色的月光穿透薄雾撒在端木无忧秀雅端庄的面上，他的面色苍白，似是竭力压抑着什么，有痛苦的忍耐的神色，却是"咳咳"两声，闭眼不再说话。

柳月蓉在雾中站了很久，看了他很久，"你……还好么？"她静静的看着他，轻言道。自从何如花来了以后她就已经站在了这里，端木无忧知晓，却不在意，隔了许久，两人发鬓之间染上露珠，端木无忧终于开口道："你走吧，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去汴京。"

"你脸色很不好。"柳月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缓缓道："我……想留下来。"

"哦？"端木无忧闻声转头，眼角微舒，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月蓉："留下来……为什么？"柳月蓉道："你很不好。"一语毕，端木无忧像是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勾着嘴角笑得揶揄，"你知道一个男人愿意把一个女人留在身边，意味着什么？"柳月蓉不置可否，端木无忧面色原本带笑，此刻脸上笑意越发深了，他慢慢的走进柳月蓉，薄淡雾气中，柳月蓉看见端木无忧本来端丽俊秀的容颜之上，面色泛白，"既然想要留下来，那这样站着又是为何？"端木无忧用森冷的口气，似笑非笑的道。

柳月蓉闭唇站着，闻言脸色白了白，抬手，一言不发的解开自己身上的衣带，颤抖着手指，缓缓的脱下自己外面的紫衣，整个过程端木无忧冷冷的盯着柳月蓉，一言不发，不知心里作何想法？

紫衣落地，柳月蓉僵直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上自己白色里衣的领口，指尖突然一凝，端木无忧冰冷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柳月蓉的指尖。"你这般……是因为曾经欠我，还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所以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找一个依靠？"端木无忧的口气忽而柔和起来，嘴唇靠着柳月蓉的耳垂，两人之间，呼吸可闻。柳月蓉背脊蓦地僵直，倏地放松，端木无忧一只手揽住柳月蓉的腰，另一只手触着柳月蓉的脖子，已经开始泛青的指头扣住柳月蓉的衣领，慢慢往下滑，温柔而冰冷的触感从肌肤直直传到了柳月蓉的心底。




江湖谁共踏歌行(五)



"我欠过你，但也救过你。"柳月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端木公子若是知我，自然知道柳月蓉不会因为觉得亏欠某人而如此付出，若说是想要找个依靠，端木公子不是还欠我一件事么？"柳月蓉微微一笑，变得镇静起来："端木公子在梨花村交我玉佩之时，便承诺：月蓉日后若有所需，你定当尽力而为。现在玉佩依然在我手中，端木公子的承诺便是有效，难道堂堂端二公子说的话，不算数么？"端木无忧手指已经将柳月蓉的衣领拉下，滑到了肩膀，闻言微微一笑："那月蓉此举，是意为何？还是你是想说……你喜欢我，想要留在我身边？"一股似笑非笑的神韵从端木无忧开始青黑灰败的面上显露出来，柳月蓉薄唇紧闭，看着他脸上那股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神韵，突然叹道："我想留下来……帮你。" 端木无忧道："帮我？"柳月蓉蓦地反手扣住端木无忧挽住她腰的手，极为真诚而强硬的道："你中毒了！我想留下来帮你！"端木无忧手指被柳月蓉突然抓住，亦不在意，闻言越发柔声的道："你……为何这般想帮我？"

柳月蓉怔住，端木无忧手腕一翻，顷刻间柳月蓉的手便被端木无忧反握主，柳月蓉手指吃痛，蹙眉，半晌不敢看端木无忧。

留下来为何？

她其实也不知道，只是在看到端木无忧中毒虚弱之后，迫切的想要留下来，迫切的，想要帮他分担痛苦，这就像她以前一次一次的听到端木无忧受害的消息之后，会愤怒、会悲伤、会无助……心总是会动摇一般……

"我不知道。"抬眼，柳月蓉却是如是说，"你中毒了，我……"

"哈！"端木无忧眼眸微动，嘴角一勾，突地松开了柳月蓉的手，他退后了两部，温文尔雅的拂了拂自己的衣袖，极有礼貌的道："无忧之事，无忧自己有数，不劳姑娘费心……何况柳姑娘本是一无所有，除了能打杂扫地当个下贱的暖床奴以外，又有何种资格何种立场何种能力说'帮'？"说罢微微一笑，缓步离去。

柳月蓉怔怔的看着端木无忧的背影，看着端木无忧融入薄雾中，款款朝着黄泉幽静的方向回走，又埋头盯着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紫衣，一时失神。

暖床奴、暖床奴……端木无忧用温柔的口气说出来的话，还真是一样……毫不留情！柳月蓉无声的苦笑，原来，她在端木无忧眼中的价值，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暖床奴么？柳月蓉颤抖着身子捡起衣裳，止不住的失落从瞳仁里流泻出来，笑得越发苦楚。

"真是个笨女人！"同样薄雾中，黄泉谷出口处，顾风华看着远处的紫衣女子，"呵"的笑了出来，她旁边的何如花幽幽一叹，"柳姑娘人很聪明，只是不知情……她以前一定未有爱过人。"

"我遇到斯离之前又爱过何人？脑子笨就是脑子笨，说甚都掩饰不了她迟钝又愚笨！" 顾风华不服挑眉，"两个都是蠢人！" 何如花点头微笑，"不过情之方面是迟钝……"了点……突然反应过来旁边不知何时候多出一个人来，从远去的两人中收回视线，诧异的盯着旁边的女子："风华妹子？你怎的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顾风华笑脸盈盈拍了拍何如花的肩，以示无需大惊小怪，何如花小心的问："你不会是知道端木无忧在这儿，所以想要来为夫报仇罢？"顾风华点头，"原本是有那个打算，不过如今他既已中毒，又自找死路不要你医，也就罢了……何况斯离心虽不说，我知晓他心里还是有端木无忧这个混蛋朋友的……我不想让斯离恼我！"她拉着何如花往黄泉谷外走，"何阁主，黄泉谷不是禁地么，你又为何让端木无忧赖在黄泉谷不走？"何如花道："黄泉谷不是你把人引进去的么？"

"哎呀呀！"顾风华一声长叹，苦笑："我那是情非得已，你这是故意！这两件事怎可同日而语！"何如花微微一笑，道："我虽知端木公子才华绝伦心机深沉不是善良可欺之辈，但至今……不敢相信他真是那种杀人不眨眼、万恶不赦之人……玉莲渚一事，我到现在还想不通。"

"所以，你就把黄泉谷借给他？"顾风华"恩"一声，了然道："人心隔肚皮，就算他以前是个好人，现在未必不是个坏人，你就不害怕他一把活烧了你黄泉谷把人从黄泉河你挖出来，到时候后悔晚矣！"何如花郑重其事的道："我想信端木公子一次……风华妹子，你不是说要去与贺大师会合么？怎的还在这儿？"为了避免顾风华纠缠追问，何如花随即转了话题，顾风华闻之，狭长的眼睛冷冷一瞥，她一抬头看着头顶天空，天色越来越浅，天光洒下，云层内，隐隐有一层薄红的光晕溢出，渐有破云而开之势，转颜，又笑了起来，"斯离叫我留在莫花阁或者回顾家……他做事总有他的理由，我不想打扰他，所以又折回来了。"





狂风可欲吹浊雾(一)




柳月蓉回到黄泉幽静，已是三更时分，柳月蓉静静的从端木无忧的房门前经过，靠着自己房间的门背看着端木无忧的房间……隔壁房间柴门半掩，内无灯光，不知他人是否已经睡了，还是根本就未有回来？眼睫低垂，柳月蓉静静的看着满院曼珠沙华，花近荼靡，深红中开始透出几分盛极之后的败色。

柳月蓉扣门而望，以端木无忧那种性子，他不要她留下来，估计明天就绝对会找人将她送出去罢，但他身上的毒……不知他身中何毒，又有何种解法？念及至此，柳月蓉莲步轻移，踱到端木无忧的门前，顿了一下，又折了回来，实在觉得放心不下，心一凝，伸手就要去推门。

"滚！"门内一凌厉之音陡然传出，柳月蓉一愣，手顺势一推，门已经开了。

端木无忧双手抱膝，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勾起一丝森冷的笑意看他，"月蓉姑娘，你难道连几本的礼数也不知了么？"端木无忧冷道，柳月蓉顿在门口，并未跨进一步，心里却是"咯?"了一下，张了张口，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柳月蓉静静的凝着端木无忧，此刻他面色泛青，嘴角仍旧带着不可琢磨的笑意，温润中无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似要逼得人直直的喘不过气来，但是柳月蓉清清楚楚的看到，门开的?那，端木无忧的眼睛，似乎……在哭？

这个狂傲自负不甘居人下的偏执的端木无忧，居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蜷缩在角落里，像个小孩子一样，露出受伤的表情，平日里阴狠冷漠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居然会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你还好么？"柳月蓉静静的道。端木无忧勾嘴一笑："月蓉姑娘此话问得奇怪，无忧好不好，还轮不到姑娘担心，夜深了，烦请姑娘好生休息。"柳月蓉一步跨进屋子，"你的脸色很差。"她慢慢的道："我睡不着。"

"哈！"端木无忧咬唇而笑，一手按着地面站了起来，"若是睡不着，姑娘大可去外面走走，无忧要休息了。"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柳月蓉，看着自己的床，口中驱客之意明显，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不怒自威。柳月蓉面色一凝，突然疾速的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一句话尚未说完，脸色骤变，端木无忧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已经泛青泛白不见一丝红润，死气沉沉，已经不是用灰败可以形容的了，"你……你怎么从来都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柳月蓉突然一股怒气升腾，直直的盯着端木无忧开始涣散的瞬子，话到嘴边，却突然生出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你……你……"

"无妨！请姑娘出去！"端木无忧手一推格开柳月蓉，柳月蓉再次上前拉他，却被他硬生生的挡住，"我只想帮你……"柳月蓉有些失控的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让端木老爷何以为继？你让关心的你人，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的人如何自处？你这般糟蹋自己身体……你……你有未有想过许多人会生气会伤心会难过，你……你怎可这样……"柳月蓉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说到后面整个身体几乎颤抖起来，端木无忧完全失去了颜色的脸突然看着他，空空而灰败的瞬子里似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么你呢？"端木无忧道："你这般关心我，又是为何？"

"我……"柳月蓉心底一颤，这一颤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盯着端木无忧，她淡而坚定的道："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端木无忧于是笑了起来，笑得莫名的复杂，笑得眼里几乎没有一丝笑意，"那么……你求我。"他道："你求我让你帮我，你求我让我好好对待自己……恩？"

你……柳月蓉闻之整片脸都惨白起来，端木无忧到了这个时侯，居然还如此……如此……肆意而任性，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感受。

"我……求你。"柳月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端木无忧又是"哈"的一声笑了起来，他中毒已深，竭力支撑到现在，此刻身体一颤，终于支撑不住，柳月蓉一把把他扶住，却因为力度不够，两人齐齐的倒在了地上，"无忧！"柳月蓉一急，脱口而出，端木无忧牙齿划唇而过，浅浅一笑，"内……冰……"说罢昏迷了过去。

柳月蓉倏然被端木无忧压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转瞬反应过来，推开端木无忧的身躯，在他身上摸出一个白玉雕花的瓶子，倒出里面的药丸，喂进端木无忧的嘴里，然后把他重新搬到床上，盖好被子后，将那空了的药瓶拿在手里，辗转凝视间，不禁苦笑起来。

他为什么不吃药？端木无忧身上一直揣着解药，为什么不吃药？他不吃……难道是因为想死么……柳月蓉转头看着昏睡中的端木无忧，端庄俊秀的面上，即便是到如此境地，嘴角仍然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宇间却仍旧有淡淡的浓重不经意的传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端木无忧的眉心，端木无忧的面色已经渐渐转好，但是身躯僵硬，却是比先前越发的冷彻如冰，柳月蓉大惊之下一把摸住端木无忧的脸，冷意随着指尖传来，一直透到了骨子里，不禁大惊失色，照这此下去，端木无忧不待毒性解开就已经被活活冻死了！但此刻夜深冷寒，柴房火已经熄了，要烧水，定是来不及，一咬牙，脱了自己的衣裳翻身进入被子里，抱着端木无忧，便觉冷气从他身上传来，直直的打了个冷颤。

"原来，真的成了暖床奴了。"柳月蓉自嘲的苦笑，看着面前眉目如画的容颜，跟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狂风可欲吹浊雾(二)




端木无忧醒的时候，天尚未亮，身体虽仍冷彻如冰，比之先前却是要好上许多，翻身便要起来，身子一凝，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牢牢捆住，眼眸涌动，端木无忧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注视着旁边的女子，薄薄的月光照着她并不十分姣好的面容，柳月蓉薄唇紧闭，淡淡的眉，眉宇间一层倦意似有若无，不比其它不谙世事的女子，总有着浅浅的沧桑感。

"你这般……又是何苦？"端木无忧轻然一叹，不知是在对着自己还是对着床上的女子，柳月蓉闭着眼睛，始终未有回答，他或许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一掀被子下了床，端木无忧悄然的推门而出。

门一关，暗室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柳月蓉蜷缩在被子里，同样有些疲倦而清明的眼眸注视着端木无忧朦胧的背影，跟着叹了一口气--她一直未有睡，闭着眼睛，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刚醒的端木无忧，况且……柳月蓉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一滴泪不知道为什么滚了下来，落在瓷枕上。脑海中忽的想起昨日端木无忧收到外面的飞鸽传信，想必他定是不会呆在黄泉谷很久了。

果然……端木无忧总是不能像常人这般，永远平静的生活下去。

那些最最平凡的东西，对许多人来说视如草芥，但是为什么一旦到了他身上，又何尝未变成一种极端的奢侈？可笑的是他并不是皇亲国戚帝王贵胄，最多，不过是有一个不合适宜的身份和超于常人的天资或算计。

端木无忧出了房门，"咳咳"两声，他慢慢的往端木金的房间走，靠着端木金房间破旧的墙壁，端木无忧不想说话，夜晚雾重，寒气透衣，他中毒稍缓，身子仍旧透骨的冰冷，即便是一点冷风划过亦像是冰刀锋划在身上一般，浸得那骨头似要散成几截，柳月蓉穿好衣服靠着门站在屋子内，她未有看他，却料到他去找端木金去了，只是，这一夜，柳月蓉怀揣心事，端木无忧亦始终未有敲开端木金的门。

端木无忧看着脚边的曼珠沙华，殷红如血，透着诡异森森的气息，邪魅中透出妖艳似要把人的灵魂活生生的吞噬，却终究开始颓败起来，端木无忧慢慢的蹲下身子，看着那些花，轻轻的一勾唇，缓缓伸出手，极端缓慢而毫不犹豫的将整朵花掐了下来，他一瓣一瓣的掐，掐得凌厉而阴狠，被他掐下花瓣后遗留下的茎骨，干净得就像从未有花绽放过。

"就算你不掐他，他迟早要从枝头掉落。"端木金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看着面前的孩子，见他衣裳单薄，眉头一蹙，从身上胯下外衣披在蹲着的人身上。

慢慢的把花瓣埋进土里，"我今日准备离开。"端木无忧道，端木金不语，凝着的眉头始终未有松开，端木无忧未有站起来，甚至未有看他，他在看那些被他掐得一乾二净的花，顿了一下，端木无忧又道："除了端木府横遭火劫，万宝斋其它分楼安然无恙，如今已在各分楼楼主的经营下恢复正常，汴京那边，端木府我已吩咐人重新修缮，黄泉谷毕竟非长久住处，你是要现在回去，还是过些日子？到时，我派人来接你。"

"你安定的地方，便是我的去处。"端木金突然道，端木无忧沉默，背着的脸看不清颜色，端木金手指慢慢的按上端木无忧的肩："无忧……无论你想要做甚，只要不后悔，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做，若是你累了、倦了，想找个地方休息或者想要归家的时候，不要忘了，端木金永远在背后支持你，端木府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沉默，再沉默，两人僵持半晌，端木无忧的面色突然变得古怪而复杂，就如他每次听到端木金说这些谅解煽情的话语，每次对他伸出温暖的手之时，说无动于衷对是不可能的，"我……"

"不要为清鸿的事而耿耿于怀好么，"端木金似乎知道他要说甚，宽容和慈祥的道："若真要把那些事情归咎到哪一个人的身上，作为人父的我，无疑最是有过。"幽幽一叹，端木金温柔的话语中越发多了几分宽容的味道："你和清鸿……你们，都是我端木金引以为傲的好儿子，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清鸿，不想在失去无忧……你明白么？无忧……"端木金手一拍便从端木无忧的肩上拿开，缓缓的转身，准备进屋，背后突然"咚"的一声响，端木金倏然停住，却是端木无忧直直的朝着端木金的背跪了下去："爹！"端木无忧颤巍巍的道："我……"

端木金身躯一震，蓦地转头，看着自己儿子眼睫泪光莹莹，泪痕滑过的痕迹显得那脸特别的花，慈祥一笑："无论有什么事情，吃了饭再走罢。"





狂风可欲吹浊雾(三)



端木金手一拍便从端木无忧的肩上拿开，缓缓的转身，准备进屋，背后突然"咚"的一声响，端木金倏然停住，却是端木无忧直直的朝着端木金的背跪了下去："爹！"端木无忧颤巍巍的道："我……"

端木金身躯一震，蓦地转头，看着自己儿子眼睫泪光莹莹，泪痕滑过的痕迹显得那脸特别的花，慈祥一笑："无论有什么事情，吃了饭再走罢。"

"恩……"端木无忧张了张口，端木金慢慢走过去扶起自己的儿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动处，端木无忧被端木金相扶，身躯不住哆嗦，端木金充满茧子的手掌温暖厚实的触感慢慢传到端木无忧的手中，耳边听得端木金道："我去厨房，你去请柳姑娘出来吃饭吧。"一字一句间，声音竟亦是溃不成句。

"恩……"端木无忧颤颤巍巍的回答，待自己的儿子嘴角扯起一个笑慢慢的转了身，端木金缓缓地往相反的方向走，一踏进厨房的大门，虚浮的脚步终于支撑不住激动的身体，手掌重重的按住厨房房门，才勉强未有坐倒地上……端木清鸿……说不在意端木清鸿的事毕竟真不可能，但是……既便如此，他在端木无忧面前也不能够崩溃，绝对不可以……

 "我派人送你去汴京？" 端木无忧靠着门背而站，从端木金处到柳月蓉房间几步距离，他坦然已经勾起一副平静而从容的微笑，柳月蓉靠着门默然静立，手掌慢慢的摸着自己凝满泪水的眼，嘴角却是无声的笑了起来，沉默半晌，"不用。"端木无忧眼眸含笑，神态淡然，隔了一会儿，道："昨夜的事，我不要求能要你忘记，但希望柳姑娘不要把希望寄托在端木无忧身上，端木无忧已经身败名裂树敌四处，不想姑娘受到无辜拖累……"他言语温柔，话却说得毫不留情，柳月蓉眼睫低垂，闻之一抖，指尖淡淡的点了一下自己倦意浓重的眉心，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端木公子与柳月蓉昨夜……本来什么都未有发生，又何来'忘记'一说？"端木无忧略显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你何时回汴京？"柳月蓉突然一笑，颇为苦涩而释然的道："……对不起。"

恩？端木无忧轻笑不言，柳月蓉幽幽的靠着门背，端木无忧在他一门之隔的地方，她却似乎对着很遥远的人说话，明知她从来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更无意纠缠，但乍然听见端木无忧平静说出"不想姑娘收到无辜拖累"的话，仍旧忍不得一阵无奈酸楚涌上心头……也罢！今日他去玉门，她上汴京，以后，无论他是江湖中嗜友杀兄阴狠卑鄙的端木魔头，还是温润秀雅端庄风流的端二公子，与她之间，已无干系，此去经年，终是相见难期，柳月蓉强压住自己的心绪起伏，尽量平静的的道："那日月蓉对端木公子的家事说三道四，颇有微词，实在抱歉。"

端木无忧眼波流转，淡淡一笑："你骂得很对。"他依旧和颜悦色的说话，说罢浅浅呼出一口气，柳月蓉道："端木公子给我的玉佩，我今日还给公子罢。"端木无忧"哦"一声笑："姑娘有事相求？"柳月蓉从怀中摸出那玉，慢慢的感受着那温润的质感，隔了很久，才打开一个门缝，递给端木无忧，"月蓉想以这玉，换换的端木无忧财物资助，以换得一个求生的空间。"端木无忧道："你要多少？"柳月蓉强迫自己的面色看起来十分的平静："在汴京开一间上等青楼的价值。"端木无忧的脸色也很平静，他亦不问柳月蓉为何会选择开青楼，亦不问柳月蓉为何会突然开出这个要求，微微一笑，欣然收了那玉佩，道："好！既然是柳姑娘的要求，在下自会相助。"一语说完，缓步拂袖，也未喊柳月蓉出来吃饭，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柳月蓉看着端木无忧步履转瞬从容的背影，慢慢的靠着门滑下来，坐倒在门边，果然只有在端木金面前，他才肯现出一丝的软弱……"呵"一声轻笑，柳月蓉心底却突然变得一片空茫，脑袋竟也是一片空白……

黄泉幽静幽静如斯，山清水秀，却鲜有鸟鸣，端木无忧回到端木金的房间，端木金已经将菜摆上了桌面，端木金见柳月蓉未跟着他来，也未过多询问，只是无声的将饭碗端给自己的儿子，端木无忧端着碗安眉安眼的吃饭，两人沉默了一阵，端木金突然语重心长的道："无忧，等你走了，隔几日，我会回端木府。"端木无忧"恩"了一声，不说话。端木金再道："出了黄泉，外边诸多危险，要小心。"端木无忧规规矩矩道了声"好。"端木金夹起筷子挑了一些菜递到端木无忧的碗中，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无忧……真正的强者，不是攻无不克无坚可催……你若是想回来，就回来吧。"端木无忧此时已经吃饭了碗中的食物，慢慢的放下筷子："爹，"端木无忧道："柳姑娘，我会派人来接她，等会，麻烦你还是把饭送到她房里罢。"熟悉而久违的请求，同样生涩的开口，端木金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点头，端木无忧有些尴尬的一笑，朝着端木金施了一个礼，第一次，一身孑然的去玉门。

赵德昭的事、玉莲渚的事、江湖的事、朝廷的事……所有的事，总该有个了结。




卷二



局中局局中有解(一)



玉翔天接到赵德昭的拜帖的时候，贺斯离在玉门已经作客数日，傅小舒刚从莫花阁返回，玉翔天把信拿到烛光下细细的看了一遍，漫不经心在纸页上写了几个字。

赵德昭在握着玉门送来的信筏的时候，扫了几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风楼主，玉翔天将我邀往北邙山，此为何意？"风雨芹站在一边，眼角眉梢往信上瞟了一眼，随之口气森然道："玉翔天叫风雨楼众人三日后上北邙山见面，除去端木无忧之因，多半是为风雨楼损毁玉莲渚坟墓之事，一旦处理不好，三日后之约，便是一场死劫。"赵德昭眉毛一挑，轻蔑一笑，道："不错，玉门如此挑明了的做法，风楼主你说我应当说玉翔天是蠢还是太自负？"风雨芹不答，赵德昭手指漫不经心的一抖，内气穿过指尖透出，那信转瞬化为灰沫散落。

赵德昭极其自负的笑道："玉门派往汴京之人如今如何了？"风雨芹一顿："尚在宫楼白羽、云苏等人的配合下在汴京搜查一瓣桃花余孽。"赵德昭道："汴京那边，玉门众多老前辈为一瓣桃花奔波，如此劳苦功高，风雨楼于礼于情亦不可让客人空手而归，你去风雨楼，让宫楼白羽前来……听说萧琴琴回风雨楼了？"赵德昭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风雨芹漠然，"是。"赵德昭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默然了一会儿，又在风雨芹耳边加了几句话，风雨芹原本毫无神色的瞬眸中迸发出森冷而凌厉的光，随即凝神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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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朗气清，微风和煦，赵德昭乘了一辆马车与宫楼白羽前赴北邙山之约。

北邙山顶，玉莲渚坟墓不远处，有一座早已废弃的寺庙，庙内青苔斑驳，围墙坍塌，房屋瓦片虽凌乱破旧，但总算能遮风挡雨，庙宇周围四野无人，庙院内虽杂草丛生，却是安静至极，玉翔天派人修缮了庙子外面的围墙，重新装了扇用红漆刷得透亮的大门，然而门内却任其荒废，只稍微清理了一下院子的杂草，派人安了几把椅子，便作为待客之处--作为主人来说，如此招待，忒是蛮横无礼至极，而赵德昭作为堂堂大宋朝的珺王爷，风雨楼幕后主人，身份尊贵，想亦不是那种任人欺负宰割的易与之辈，他却似不以为意。果然，赵德昭一进院门，眼色顿时一冷，面上却甚不在意，风度极好的对着座位上的玉翔天、贺斯离、傅小舒等众人施了一礼，最后抱拳看着玉翔天，柔和道："玉少主久仰了。"

贺斯离淡淡的瞥了来人一眼，玉翔天身后，玉门众多属下，个个义愤填膺的盯着赵德昭，大有将之粉身碎骨之架势，倒是赵德昭身边却只带了宫楼白羽一人，却是面上从容，微笑若斯，浑然不在意，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玉翔天同样朝他一施礼，面上丝毫看不出神色的道："闻名不如见面，赵王爷果然人中之龙，若是无管你的所作所为，玉某倒是很想与你结交，但是一想到你的作为，这一礼，或许便是你我两人最大的礼节了。"

赵德昭神色一敛，心道玉莲渚坟墓被挖之事，果然被他知晓，忍不得瞟了旁边坐着的贺斯离一眼，转瞬认真的道："玉少主，赵某今日，自是带着诚心前来。"玉翔天淡淡的"哦"了一声，赵德昭手一挥，宫楼白羽点头而去，不到片刻，便从车下拖出一个被缚了手脚的女子，贺斯离冷冷一瞥，却见那女子红衣俏然，优雅如仙，正是那日在北邙山上与顾风华起了冲突的萧琴琴。

众人目光往萧琴琴身上看去，玉翔天勾唇而笑，几分挑衅的道："赵王爷打算拖个人出来交差了事？"赵德昭坦然的道："赵某看管下属不严，扰了玉小少主，赵某自当一力承当。"

"哦？你要如何承担？"这时一直不言的贺斯离一挑眉，冷冷插道，一句 "但凭玉少主惩罚"尚未出口，身边陡然清光一闪，傅小舒长剑寒光闪烁，带起一身剑鸣直刺赵德昭数处要穴，赵德昭倏地埋头，身子乍然后仰，青光剑影之间一抬手指尖弹得剑刃"叮"一声清音嗡嗡作响，傅小舒见一刺扑空，挥剑再刺，旋起剑花扑面，挥砍之间皆是急招尽出，阴狠毒辣，毫不留情。

赵德昭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在傅小舒杀气腾腾的剑影下缁衣飘飞，但他瞬色平静，豪不含怒，招招之间避开要害，他武功极高，傅小舒全力施为一时片刻竟奈他不得，不禁怒意勃发，旋身作势，一招"玉梅"绝学施出，剑式带风，劲势所向尽罩敌手上半身，赵德昭眼神凌厉一转，傅小舒一剑已经不是惩戒或者试探，那一剑之后他眼神阴鹫、沉静、锐利，在一瞬间充满了杀气，这种杀气绝非是故作姿态，堪堪是要置他于死地！退了两步之后，赵德昭犀利，忽地伸手按腰，身子静默不动，微风带起发丝翻飞， 然而他只是隔空捏起剑诀，便是有一道耀如明月的光彩至他指尖迸出、清冷绝伦，宛若冰柱雪凝，那白光笼罩之处，傅小舒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唇角毫无血色，只觉一股灭天压力当头而下，只听"叮"一声响，那清冷绝伦的光芒一闪而逝，傅小舒的剑似被一物架住，几不支力，腕上乍然一道温润绵柔的劲力透过，顺着手掌往剑上凝去，两股力道凝结于剑上，长剑瞬间断裂，劈里啪啦掉落一地。

"傅小舒，不得无礼。"傅小舒瞬间回神，玉翔天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他的腕，想那道温润之劲力正是从他手掌发出，当下凝神低声，不做多言，退了下去。





局中局局中有解(二)



玉翔天上前跨上一步，从容微笑道："赵王爷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事情要与玉某商量。"赵德昭因傅小舒那决绝一剑心有顾忌，眸中森冷气息尚未消散，转眼听见玉翔天开门见山，说得直白，心念电转，随即一笑，道："不错。"玉翔天一抬首扫了四周一眼，颔首笑得越发温雅，拂手一抬："外面风大，赵王爷，玉某已在屋内备好香茗，请！。"

"请"字脱口，赵德昭瞳仁中的寒光隐匿置最深处，不自觉泛出几丝微笑，风度翩翩，正中两人相视而笑，旁边的贺斯离到不管那般多的礼仪，一拂袖径直进了门内，背后玉门众人面向疑惑，脸上隐忍不满，正要发作，却被傅小舒手腕一挡阻止了。

"少主自有分寸。"不等众人开口，傅小舒规矩而冷然的阻了众人的话，侧头去看宫楼白羽已经跟着赵德昭进了大门 。

"那这个女子怎么办？"玉门属下将萧琴琴围成一团，少主有吩咐，任何人不得踏入房内半步，他们不敢违背，但这个胆敢毁坟的女子，众人眼里迸出火星，恨不得将萧琴琴剥皮泄愤。

萧琴琴冷冷看着玉门众人，背脊挺得笔直，一股长发从额间零落散下，身体却在微微发着抖，千辛万苦回到了风雨楼，赵德昭……赵德昭居然把她……把她……萧琴琴咬破嘴唇，无视周围欲喷出火来的眼神欲，她只在乎那个人，但是他居然眉眼都不眨一下将她抛弃，实在不得不让人……恨甚。

傅小舒看了一眼发丝凌乱得有些狼狈的萧琴琴，萧琴琴眼中种种情绪渐次划过，身子纤弱似风中之烛，心里一阵叹息，手指一抬一股内力迸出斩断了绳子，萧琴琴一愣，"我毁了玉莲渚的坟，你们不杀我？"傅小舒道："少主未有吩咐。"萧琴琴惊讶未绝，傅小舒眼神陡然一厉，顷刻间点了萧琴琴穴道，傅小舒一步踏上屋外的阶梯，漠然的扫了一眼众人，叫人把昏迷的萧琴琴先关押到后院， 又吩咐其它人守在院外，不准任何人踏进一步，自己则守在屋子外面。

屋外荒草不齐，颓败杂乱，屋内座椅完好，干净整洁。

"赵王爷前来，可是为端木无忧之事？"玉翔天抱着一杯茶，慢慢在手里晃，首先开口，宫楼白羽笔直的站在赵德昭后面，玉翔天本来给他找了把椅子，被他拒绝，玉翔天冲他微微一笑，亦不勉强。

贺斯离坐在远处靠墙壁的地方，冷眉冷眼的看着他们，他虽然进了屋子，并不打算插口，似一切与他无关，隔了一会儿，甚至闭着眼睛小憩起来。赵德昭惊异的看了贺斯离两眼，不知他要如何，却见不到片刻，那人竟然躺在椅子上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平稳传来，暗暗一笑，敛神道："玉少主果然神机妙算。"

玉翔天安静的听了贺斯离均匀的呼吸声，贺斯离平日里冷漠中略带尖刻，这一睡起来，眉目若画，倒是更添了几分乖巧灵透，只是这时候睡觉……玉翔天眼眸中竟是有些羡慕神色，说话的声音不觉的轻了几分："除了端木无忧的事情，玉某不知道赵王爷仰或风雨楼与玉门有何干系。"

赵德昭两根指头按着桌子坐得笔直，"既然玉少主如此直白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想化解我弟端木无忧与玉门的恩怨。"

 "呵！赵王爷可知玉门与端木无忧之间的恩怨，一时片刻亦不是那般就容易说清楚……"玉翔天眉眼含笑，慢悠悠的挑眉。赵德昭敛眉正色，看着玉翔天的脸色忽而变得十分柔和的笑道："赵王爷是个聪明人。"赵德昭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哈"的一声道："玉少主是个很奇怪的人。" 玉翔天慢悠悠的对着茶杯呵了一口气，"在下不过很有原则罢了。"顿了顿，"赵王爷今日，是为端木无忧求情，还是……杀。"

是求情，还是……杀！

玉翔天一句话说云淡风轻，然瞳仁闪亮，泛着无比清楚明了光泽，赵德昭蓦地一惊，心里倏然一阵清明，沉默半晌，嘴角慢慢的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一字一顿，森然道："杀。"

玉翔天突然一声叹息，捏着茶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似乎十分了然又十分寥落的叹了一句："赵王爷果然是个聪明人……"

"玉少主已经说过一次了。"赵德昭定定的看着他，面上含笑，心下却是一时一刻未有放松警惕。

玉翔天突然意味深长的叹道："赵王爷是个聪明人，可惜做事太过狠毒，从不把别人当一回事……而且野心勃勃，明明已经是身居高位还不满足，偏偏想要染指皇权，所以想以风雨楼逼得端木无忧走投无路，而恰巧端木无忧个性极端，家变之后愤恨怒杀了莲渚，嗜兄杀友，做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人人得而诛之，在关键时刻迫他与你合作，以他先皇私生子的名义造反，胜了你诛杀反贼，自然渔翁得利，败者亦与你赵王爷无关……"

赵德昭面上蓦地变得森冷，心下暗暗提气，变得凌厉起来，却听玉翔天挑眼看了看天色，啜了一口茶，闲话似的笑得温柔的继续说下去："最后无论成功失败，染一身腥的不过是那早已被人唾弃的端木魔头端木无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宋辽战场之上，太宗失踪，国家一时群龙无首，而赵王爷文武双全，自然成了帝位候选，赵王爷心知帝位已在囊中，却是那端木无忧从来心机深沉，狠毒极端，本来不好掌握，特别是三司会审之后，人人知晓端木无忧王爷乃是'结拜兄弟'，那人更是从一颗助力变成了一个大大绊的脚石，不得已之下，赵王爷不得不将端木无忧引入王府，一入王府，事事便由不得他端木无忧了。"玉翔天挑眼看着蓦地阴森起来的赵德昭，柔和的笑问："赵王爷，玉某说得对么？"
 

局中局局中有解(三)



赵德昭面色铁青，知晓一切已被识穿，电光火石间反射性的去看贺斯离，却见他依旧眉目紧闭，竟是睡得有些沉了，亦不反驳，口气森然的道："不错。"玉翔天悠悠一笑，觑了一眼赵德昭旁边的茶杯："杭州西湖的龙井，赵王爷不喝，真是可惜了。"赵德昭诧异惊怒之后竟是气急反笑，继而平静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笔直如电的盯着面前一脸和煦的人，玉翔天微笑道："赵王爷不怕有毒？"赵德昭道："若是下毒，玉少主大可做得无声无息，何必多费唇舌。"玉翔天终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慢慢的把茶杯磕在桌子上："赵王爷，我说你这人啊……我真不知道你这人究竟是猖狂还是太过自信，你做了这诸多恶事难道就一定认为玉某不会发怒不想报仇不敢派人围杀你？"

"哦？"赵德昭依面色阴沉，却是笑了笑，安然坐在椅子上，一字一顿道："到了这个份上，玉少主想要甚直接说出来罢？"玉翔天挑眉，"赵王爷认为我有所求？"赵德昭道："还是那句话，玉少主若无所求只消不动声色的杀了赵某，何必把什么事情挑得这般明白清楚。"

 "玉某说的话，看来赵王爷还是不明白。"玉翔天收敛了笑容，悠悠一叹，这一叹不知是喜、是忧、是钦佩、还是怜悯，充满了温柔的忍耐的神色。赵德昭看着他的模样心下渐渐变得冰凉，面上却是镇定如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端木无忧杀了玉莲渚，已落得千夫所指万人唾?的下场，只消玉少主助在下杀了端木无忧，一可平玉门众人怒气，使得玉少主手中的玉门实权再无人能夺，二能为兄报仇，在江湖上落得仗义重情的好名声，三亦卖了在下不得不还的人情，以后玉少主若需要帮助，在下自然义不容辞……如此一本三利之事，难道还不划算！"

"是很划算。"玉翔天点头笑："可惜……玉某很想知道，天下之大，难道就未有令王爷挂心的人么？"玉翔天说了一半突然转口，赵德昭眼眸暗沉，不着痕迹的愣了一下："不久以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玉翔天淡淡的笑，"哦"了一声，未有再问，赵德昭很配合的说了下去："那时我告诉他，没有。现在，我不知道。"

他说得面不改色，玉翔天却是很有兴趣的一勾嘴，淡淡扯起一个笑容站了起来，"能得到赵王爷的关怀，很不容易。"赵德昭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闪着清亮的光，不可置否，随即正色肃然道："在下开出的条件，玉少主可满意？"玉翔天翘起指尖在茶杯上轻弹了两下，未有答话，隔了半晌，才慢悠悠的抬起眼来，笑得一本正经的凝着赵德昭道："赵王爷，你给的条件很好，玉某很满意，可是……赵王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没错，名利，权势、金钱、甚至是帝位，赵王爷每一样都想牢牢掌握，玉某亦相信赵王爷有那个能力，但赵王爷凡事做得太绝，不仅断了别人的生路，亦从来不给自己留余地，玉某仅掌握小小一个玉门，又岂敢奢求能得到赵王爷之助力。"

"你不愿意？"纵然赵德昭阴狠沉稳，此刻也不禁变了脸色，玉翔天又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茶杯，面上浮起一个笑容，"很少有人能够像赵王爷这样，放纵自己的欲望并为此不择手段，玉某很佩服，亦很欣赏这样的人，但是却始终做不了这样的人……所以，今日请赵王爷来，实际上是另一个人的意思，玉某很欣赏那个人，所以答应了他。"

"谁？"赵德昭冷冷道，话刚毕，玉翔天一指弹去，茶杯轻响了三回之后，轰然碎裂。

玉翔天背后，布帘涌动，室内石墙慢慢的滑出轰隆隆的声响，赵德昭闻声看去，密室中缓步踏出一人，那人背脊挺得笔直的朝着两人桌子的方向走，步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并不大，赵德昭倏然一惊，却是真正的变了颜色。

"端木无忧！"赵德昭脱口站起，"啪啦"一声座下木椅受力不住，竟是当场碎裂。

端木无忧温润秀雅的一笑："赵王爷。"他只说了三个字，赵德昭已是怒意勃发，狠狠的看了同样站在一边笑若春风的玉翔天一眼，转瞬明白了个中理由，终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端木无忧啊端木无忧，未想到本王千算万记，还是遭了你的道，你身体里不愧有我赵家皇族的血，你真是好！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端木无忧拂袖而立，神色不变，却是一股复杂的意味从心底涌出，百肠纠结，一时片刻竟也未有开口。

玉翔天眼眸微闭，睁开眼睛的时候穿过赵德昭看了一眼仍旧窝在一边睡觉的贺斯离，忍不得微微一笑，自顾掀了帘子退了出去。




局中局局中有解(四)



傅小舒一个人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听得门内动静，心下颤了颤，不知发生了何事？玉翔天缓步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身姿卓然，仰脸望天，突然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玉门的人都在外面？"玉翔天轻言问。

"守在庙宇三里之外，任何人不准靠近此地。"傅小舒平静回答。

玉翔天"恩"了一声，"京城的状况怎样？"傅小舒"啊"的一声，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玉翔天，"方才傅西凉傅大侠送来一封信，属下已吩咐人在玉门收拾了一间客房。"玉翔天端庄的接过信，傅小舒挑眼看见自己少主的瞳仁起了细微的变化，末了似不经意的一勾唇，似乎心情颇好的问："傅小舒，想莲渚么？"傅小舒尚未反应过来张口就道，"想。"随即一愣，颓然叹气，"想又有甚用？小少主尸骨未寒，玉门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

"傅小舒你这句话说得前后不通，是在买怨我不为莲渚报仇？"玉翔天面色肃然，口气不经意沉了几分。

傅小舒站得笔直的道："少主有少主的大局，傅小舒不敢妄言。"玉翔天玩味一笑："你嘴上不说，心里就未有疑问？就不想报仇？"你刚才那句，难道就不是怨我？"傅小舒顿了一下："怨，亦想报仇，不过不敢自作主张，傅小舒相信少主不会置小少主仇恨不顾。"玉翔天道："若是我说，我从来就未有想过报仇呢？"傅小舒彻底怔住，沉寂片刻，一字一顿十分镇定回答："那小少主的仇，傅小舒自当一肩挑起。"

"你就不怕毁了玉某大局？"玉翔天口气倏地森寒起来，掠起的杀意冷彻入骨，傅小舒平静的道："少主的大局，为玉门，傅小舒的大局，却是小少主，小少主待傅小舒不薄，傅小舒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少主仇人逍遥法外。"

"说出这话，你可知后果？"玉翔天口气陡然严厉，隐忍怒意，瞬间目光如电一掠即逝，傅小舒对着玉翔天弓腰施了一礼，"报了仇，若使得玉门陷于不利，傅小舒自当一死谢罪。"

"好个傅小舒!"玉翔天突然脱口，不远处一个声音同样跳了出来与玉翔天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傅小舒倏然抬头，无一丝云烟的天空下，傅西凉颇有闲情的躺在围墙上面翘起二郎腿兴意盎然的瞧着屋檐下的两人。

傅小舒骇然的盯着他，"你怎会在这里？"傅西凉白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从墙上跳下来，"傅小舒你怎么能死，你死了你要叫你少爷怎么办？你死了你少爷万一哪一天想起了要用你的时候是不是还要找贺斯离那个半吊子算命的骗子阴阳师开坛做法跑到黄泉地狱去招魂，你以为你少爷一天很闲很无聊很没事，你以为九华山那个山高皇帝远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地方风很凉，水很好，又好玩？你以为你少爷累死累活的回来听到你这句话就该高兴的去跳楼去上吊去找把刀抹了脖子在下面等着你给你两颗葱奖励你……你……"傅西凉唧唧歪歪一大堆，边说边走，不过片刻就走到了傅小舒的面前，随即一伸手在傅小舒的脑袋上一摸："乖……傅小舒你这么忠你小少爷，为甚未想过每年清明到你小少爷坟前流两滴眼泪，烧点美女银两。"

"你……你，你……"傅小舒脸一阵青一阵白，目瞪口呆的盯着面前的人，喉结打架，你你你你了半天终是甚都未有你出来，突然"咚"的一下跪了下去，声音颤抖的道："是，少爷！"

"乖。"傅小舒"唉"一声叹气，伸出手本来又欲在傅小舒的脑袋上摸，傅小舒头一偏不着痕迹躲了过去，傅西凉摸了个空，笑道："傅小舒乖，让你少爷摸摸。"傅小舒规规矩矩跪在地上，面色青白泛黑的看着傅小舒的脸在自己面前晃荡，沉声道："少爷……"于是傅西凉手停在了半空，兴味索然的收回手，一边的玉翔天温润如玉的看着傅小舒，视线回转到傅西凉的脸上，但并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心平气和的笑容静静的盯着傅西凉，傅西凉被他瞧了片刻，白眼一翻，手一斗扯下自己的面具，正是玉莲渚，随即冷眼道："这张皮你看了几个月还未有看够么，要不要我找个盒子装着送给你。"

"恩？"玉翔天露出一口白牙，"那样也不错。"玉莲渚冷哼一声，当真将手上之物朝着玉翔天的脸上甩了过去，"啧啧，你若喜欢，我叫端木狐狸给你做个十张八张，包君满意，不满意去找秋玉骨，那易容术姓秋的是端木狐狸的师傅，端木狐狸做不好的事姓秋的易容术天下第一随便把你玉大少爷弄成个玉大小姐也未有人看得出来。"

玉翔天轻轻松松的接过玉莲渚甩过来的面皮，微微的笑，傅小舒惊异的瞧着两位少主，眼睛来回转动，虽然他不是个多事的人，但乍然看见"死而复生"的玉莲渚，说未有半点疑问当然是不可能的，玉翔天将面皮摊在手里细细的看了看，收在怀里，道："你没事，就好。"玉莲渚道："一切顺利？"玉翔天点点头，"端木公子和赵德昭在里面。"玉莲渚沉默，隔了一会儿，扯出一个笑，"我到门外瞧瞧玉门的人，本小少爷回来了，他们应该三跪九叩感激涕零欢呼雀跃。"玉翔天慢慢的看着他，"去罢。"一笑，负袖看着玉莲渚身影闪出门外，一叹："果然无论武功再高，做了再惊世骇俗之事，是孩子，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傅小舒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小少主?那间消失，玉少主对着空气说话，茫然之色显而易见，半天还未弄清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突地玉翔天侧头像他看过来，温润而善解人意的朝他一笑。

凉风习习，虽青天白云不见阳光。

屋内悠悠传出赵德昭大笑的声音，玉翔天蹙了下眉头，拉着傅小舒走到了庙子的院墙外站着，并吩咐玉门所有人人人不得进庙，违者门规处置，亦派人严格把手，那一墙之隔的庙宇，似蚊虫不进，坦然成了坐死牢。





料峭寒风吹酒醒(一)



"你何时安排的这个局？"赵德昭大笑之后目嗤欲裂的盯着面前的人，口气森然。

端木无忧眼睫微阖，继而睁开，声音很是平静："风雨楼第一次行刺。"赵德昭面色阴鹫道："第一次？"端木无忧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解释："端木清鸿虽然为人讨厌、性子偏激、自卑又古怪，却始终不过一纨?子弟，江湖，对他来说远之又远，而一年前的风雨楼，虽为杀手之楼，又在汴京，但是若要一个普通人找到他的存在，仍是太过勉强，若非有人提醒，你叫他如何知晓有风雨楼这个组织？所以在下第一次被风雨楼刺杀之时，便知晓清鸿背后有人。"顿了顿，端木无忧眼神扫过那被玉翔天击碎的茶杯，"后来在下回府，端木府一百三十二人悉数被人换掉，秋玉骨易容成端木清鸿入住端木府，我先以为操控端木清鸿之人是秋玉骨，但是不是。"

"因为以秋玉骨的性子，是绝对不屑做那样的事。"赵德昭了然，端木无忧道："不错。"赵德昭复问，"你何时知晓风雨楼背后是我？"端木无忧目光流转回到赵德昭面上，笑得越发柔和："之后白绪方前来行刺，在下意外发现风雨楼幕后竟然还有人手操控，于是写笺一封，叫江夙云送往玉门山庄……之后便被风雨楼接二连三的追杀，呵！赵王爷不觉得风雨楼追杀端木无忧的过程十分曲折离奇，处处透着玄妙么？风雨楼看似处处针对端木无忧，一副不将端木无忧赶尽杀绝大卸八块送入地狱誓不为人的气势，却不知为何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又总是糊里胡涂留那么一分余地……" 端木无忧面色从容，自顾自的说话，那日他被柳月蓉下毒，假装昏迷在马车内，白绪方坐在柳月蓉旁边，明明可以对他下手却未有任何动作，之后种种迹象，却总是为了逼他至绝路而非置于死地，端木无忧如话家常，从容说话，赵德昭眉心微蹙聚起一团黑气，耳边听得端木无忧口气蓦地一转，有些森然而凌厉的道："留余地，便是有所预谋，或者有所求，但那时候在下虽是疑虑，却仍就不明白风雨楼为何如此，直到后来知晓那幕后的主人居然是赵德昭你……"

 "于是，你便于玉门连手施计将我引了出来？" 赵德昭冷笑，慢慢明了，想必端木无忧与他合作、刺杀贺斯离，玉翔天与端木无忧势同水火，甚至是贺斯离入黄泉谷均是有人精心策划，但这一切种种，均是以端木无忧为核心，稍有纰漏不得功成！想到此处， 赵德昭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哈哈"大笑两声，目光如炬的盯着端木无忧："他们可真是信得过你！"

端木无忧不可置否，瞬眸深沉复杂，流转着千百种情绪和意蕴，却是始终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意，实际上，那日在九华山，他折回贺斯离的房子救醒了已经陷入昏迷的玉莲渚之后，只是浅浅的说了一句风雨楼背后之人是赵德昭，玉莲渚硬生生的打了他一拳，便气冲冲的下了山。后来，玉门传出玉莲渚的死讯，亦是他始料未及的。

端木无忧突然斜眼扫视了一眼不远处仍旧闭目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的贺斯离，漫不经心的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回想着整个计划，各自为谋，并未有甚联络，然而事情发展过程中几人所展现出来的默契与对他的信任……有友如此，当是死亦无憾！

-------废话分割-----------

写了几天，只写出这么多……囧……麦嫌少啊……





料峭寒风吹酒醒(二)



端木无忧眼睫挑起，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咬住下唇，缓缓呵出一口气……回忆如潮水涌动，原本以为会一直纠结的问题，就这般简单的、十分平静的说了出来，一点一点，变得释然。

看着赵德昭复杂莫测的眸光，只觉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突然间，恍若隔世。

赵德昭面色怒意勃发的听端木无忧一字一句轻言说话，面色一分一分的下沉，端木府横遭火焚，端木府端二公子被官府通缉，端木无忧被逼入绝境与他合作，一切本来看似顺利至极，未想到，早就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隔了许久--

 "哈！那日在王府，你发动暗器，毒针刺入贺斯离身时，欲杀他而后快的模样……你们两人决裂的场景居然把本王骗过去了。"赵德昭笑得丝毫未有笑意的道，端木无忧嘴角抿起一个复杂的意味，又是一叹，"儿时我虽时常与赵德芳在一起而跟你交往次数不多，但是你那多疑的性子我并非一点不知，贺斯离那日来王府，告知在下你派萧琴琴在九华山挖坟开棺，验证莲渚的尸身是否真假之时，我便已经知晓，你已经开始信我了，我越是孤立无援，把自己逼入绝地，日后你便对我愈发的掉以轻心而无所顾忌，毕竟一颗损毁了的棋子，无论他日前再怎么猖狂跋扈智勇双绝，一旦废了，日后兴风作浪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你让我去黄泉杀贺斯离，不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你好渔翁得利么？哈！"说到这里，端木无忧头颅微微一转，极端漫不经心的端起赵德昭的茶杯，惬意的抿了一口茶，"杭州西湖的龙井，却是不错，但我绝不相信你真的喝了一口。"

赵德昭冷冷一笑，三千世界 ，无奇不有，六合众生，偏人最为机警多疑，他不仅未喝，甚至连杯子挨唇亦差了半分，在玉翔天面前"喝"的一口茶，不过障眼做戏，端木无忧不语偏头，笑得甚至有些温柔，慢慢放下茶杯才道："因为赵王爷你多疑，在下知晓你在暗处看着，贺斯离硬受我一枚毒针，却是委屈他了。"

"贺斯离不会白白受人一针，你若今日令人失望，十倍奉还！"不远的椅子上突然有人睁开眼睛，冷而清透的眼瞳照出面前两人的影子，最后定在端木无忧身上，冷然脱口，旋而站起，一拂袖，一边踱步往门口处走一边冷笑道："我不想给你收尸。"

就在贺斯离踏出室内的一瞬间，屋内顿时风云涌动，赵德昭见机倏地挥掌劈上端木无忧脑门，端木无忧身形一换，化风移了两步，同时抬手而起，顿时赵德昭手掌与端木无忧的拳头相交，赵德昭手掌再翻，一抖手，倏地一支盈把大小的铜管出袖，菱形枪头，叶刃锋利，堪堪是一把镶了短柄的戈矛矛头！

端木无忧身形一幻，掌带劲力劈上赵德昭手腕，只听"唰"的一声，从矛头刃口出倏地一刃三分，划出戟的模样，端木无忧不及变化，蓦地后退，掌势换方向横空再劈，赵德昭冷哼一声借他后退之势欺进再刺，那戟虽短，却粗重无比，赵德昭一招一式简洁而狠毒，利刃刺来的时候并未带起多少风声，端木无忧迎掌而上，掌风过处，空气嗤嗤作响，载短戟刺来的瞬间他蓦地失去了行迹，待赵德昭看清他时，他已经又后退了两步，身子抵到了墙面。

"你从来不是只会逃跑之人！"赵德昭森然站立，端木无忧靠墙而站，"不错。"他一笑，同样挥袖一抖，身上众多暗器当场零落，在端木无忧脚下散乱成一地，"我本来想，只要赵王爷你肯认输，散了风雨楼回去好生做你的王爷，在下可以放你一马!，但端木无忧知晓赵王爷岂是这种任人折辱欺凌之人，所以……"端木无忧话锋一转宛而凌厉敬佩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一手指地，"这地面八十五种暗器，其中三十九种暗器上淬有剧毒，沾者即死，无药可解，一十三种暗器当世罕见，原本已经失传，有幸被在下得到，若是这八十五种暗器齐发，仍能全身而退之人，至今尚未出现……"又是一笑，端木无忧抬起头来，抽出一根白色的丝巾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旋而丢弃，扬眉道，"若是用这些暗器来与赵王爷比拼，实在是折辱了王爷枭雄之才，今日为了表达在下对赵王爷的敬意，在下定当尽竭力而为！"说罢一甩手巾，肃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剑柄古朴，剑鞘青中透黑，色旧而拙劣，看起来毫无奇处，然而剑柄一拔，顿时一阵青光闪耀，赵德昭赫然看去，端木无忧手中短剑剑绣龙纹，刃面泛着卓然的清光，清冷剔透如从冰雪中经过千年幻化而来，一看便知绝世好剑，只是那短剑却不知为何无尖，截口整齐而粗劣，就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截断了一般。

 "这把断戒，我从得到它至今，一共现世两次，第一次，是我破贺斯离阴阳术的时候，第二次，"端木无忧轻笑，看着那把剑的目光温柔如水，"便是现在。"

"断戒！"赵德昭肃然脱口，随即笑道，"能让你拿断戒与我打斗，算是赵德昭的荣幸么？"说罢手又是一抖，"咔嚓"清响，短戟柄上似又机关触动，"唰"的一声，管壁伸长三尺，再伸长三尺，转瞬变化为一丈四尺左右的长戟，赵德昭左手握戟朝着端木无忧一指，"青龙戟送你入黄泉！端木无忧死应足矣！"

说罢大笑一声，刀刃抖刃而起，赵德昭接连而刺，旋即剁，而砍，青龙戟逼近端木无忧，凌厉逼人，不带一丝沉重之感。

-----------废话分割----------

首先，今天过年，先祝大家新年快乐噢！！！

然后解释一下我这么久未有更新的原因，实际上我是24(昨日)才从外面回来，今日才开始写，一直到刚才才写了这么多。大家体谅下，大过年，实在没有多少时间能够让你坐在那里写的啦，还有要说明的是某遥，也就是偶28日又要出门，然后到二月初才会回来。所以这段时间未有更新大家不要催，毕竟这只是偶的业余爱好，不能拿来吃饭的，所以让某遥像那些职业作者一般整天蹲在那里写就算是偶想，亦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问题，不过某遥会尽最大努力抽出时间在这28日前多写点，亦尽量就在这几个月把她结了……说这么多还是要大家体谅下，你可以跳坑，但不要骂偶速度慢不负责！我不想在这方面当炮灰。

……默……

【注意】还有很重要一件事，（差点忘了）：最近某遥发现有大大门把偶和《匈奴王妃》的端木摇弄混，现某在此强烈提醒大大们【写《月满西堤》《鸿雁何处是归途》的端木遥绝非写《天阙绝歌之两朝皇后》、《匈奴王妃》的端木摇！！】大家不要弄混！！！要不是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就起用了，舍不得放弃，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尚不知道有那个摇在，偶绝不会用这个名字的！！

请各位千万不要弄混！！！！弄混了对谁都不好！！！

看者烦请相互转下这公告，谢谢！





战鼓如龙势如风(一)



端木无忧断戒在手，对上赵德昭一招一式简洁凌厉未有剑花的青龙戟，丝毫不顾及章法，挥、劈、砍、刺，每一势均是针对赵德昭的要害，出招是从未有过的狠毒，他剑式如惊凤游龙，刀光如月，漫天剑影中带着说不出的恢弘气势。

赵德昭心里雄心骤起，大喝一声，长戟挥舞，"霍"的一声戟尖划过墙面刀刃直逼向端木无忧的颈项，他带起的风声不是很大，刀戟在墙壁上划出的深深的口气削了长戟些许力道，他亦混不在意，电光火石的瞬间刀刃扑风而来，端木无忧本来靠墙，此时退亦无处可退，"哄"地身埋头，刃面划墙从他削顶而过，斩落几丝头发，赵德昭手腕一翻长戟一横，"?当"数十声响，戟在半空中扫了个圆，凌厉而轻巧，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使戟，完全未有人想象中的厚重与受限，端木无忧断戒上翻，沿着戟柄向下划，赵德昭一声冰冷嘲笑，长戟戟扫如圆，宛起一个触目惊心的旋将端木无忧断戒"咯啦"挡向一边，两人劲力碰撞，力道倾泻向室内各方散去，室内陈设劈里啪啦顷刻间散为碎片。

端木无忧左手抬掌而起，"呼"的一声掌势带风，朝着赵德昭的胸口扑去，木屑碎布纷飞的瞬间，光洁的刃面上映着他端丽的面容，端木无忧周清冷的空气往赵德昭身前飘拂，赵德昭狂傲的眼神看向迅速扑来的手掌，右足一顿，左手横袖，两人掌势相碰的瞬间，"碰"的一声，各自向后退了两步，端木无忧靠墙，"哗啦"喷出一口血，赵德昭眼神锐利，明黄色的袍子突然战栗了一下，不到片刻整个身子颤簌起来，赵德昭虎口流血，面色呈现出奇异的苍白，只觉自己内息紊乱，端木无忧那一掌延绵如冰霜雪雨从天空中缓缓飘下，却是暗劲浑然，有狂风化尽浊雾的气势，不觉一笑："未想到这'烈冰'，竟是叫你练成了。"

端木无忧慢悠悠的抹了嘴角的血："你也不错。"

赵德昭又是倨傲一笑，"不过，想要杀我，依然差了半截。"说罢应戟而出。

戟如箭，刃如月，势如风，追风耀月，如万箭千影一夜杀，天下无双。

"新仇旧恨，你我种种恩怨，今日一次算清！"端木无忧眼眸未必，继而睁开，瞬眸清亮冷冽而充满杀气，他右手抬剑做了个最简单的起手式，一时片刻，静如处子，周身如有烟雾妖娆，就在赵德昭长戟袭来的瞬间，身形?那变幻，眼睛阴鹫如鬼，充满了骇人的妖邪之气，赵德昭蓦地一愣，神情变得阴沉肃然，一青一黄，跳脱之间，两人转瞬相拼数十招。

杀伐声起，战鼓如龙，室内劈里啪啦斗得热火朝天，大有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舞血空涂长歌哭的气势。

室外贺斯离与玉翔天并排而站，屋内金戈铁鸣的声响振聋发聩，两人均未回头，但可以想象两人的拼斗是多么令人惊骇的景像。

"两人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玉翔天听着刀戟之声，微笑。

贺斯离冷笑不语，玉翔天浑不在意的自顾接了下去，"未想到贺大师居然留下端木公子一个人，可见，大师对端木公子极是放心。"

贺斯离嘴角一抿唇，道："他不喜欢外人见他凶狠起来的样子。"

玉翔天突地笑得越发温柔，嘴角微勾，"贺大师你应不在这'外人'的范围内。"他颇有兴趣的一笑，玉翔天未想到，一向孤傲不近人情的贺斯离进屋去，居然只是为了说一句不想为他收尸！心里渐渐忆起那日玉莲渚听得端木无忧端木府遭变的时候，抬起脚就要往汴京窜，被他阻止，他为保他不胡作非为，亦派了数十人守在他屋外，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这个一向嘻嘻哈哈却是眼高于顶弟弟居然会想到穿着夜行服钻狗洞逃跑！想到这里，玉翔天无奈的一笑，那日他面上的表情一定不比玉门众人好看多少。

后玉莲渚扮作傅西凉回到府上，厉声厉色连带要挟的请借玉门势力，玉翔天惊骇未绝之下无不对着端木无忧一半是好奇，但更多是的警戒杀心……玉莲渚幽幽一叹，看着笑嘻嘻从外面回来的玉莲渚，道："端木公子却是人中之龙，阴狠、温润、猖狂、多智、敢于担当、亦懦弱逃避……他有让人不得不倾心的特质。"

贺斯离道："但他最让人佩服的不是这些。"话未说完便见玉莲渚笑嘻嘻的跳到他们面前，伸头就往室内瞧，听了一会儿，突地啧啧两声眉眼弯弯，笑了起来，"这两个人，好个不要命的打法！"





战鼓如龙势如风(二)



"你很好！"赵德昭手握长戟，横戟旋风，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劲风旋起四周空气涌动，触似欲裂，端木无忧断戒在手，被逼得离赵德昭一尺远，他原本武器短小，更适合近身战，在室内如此局限的地方最是有利，赵德昭逼退他一尺远后，一时片刻，两人谁也不能胜谁，突然"哄"的一声响，端木无忧和赵德昭两人各自凝聚内力，真气走自极点，冰铁交击中，赵德昭看准时机，长戟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度，当胸朝着端木无忧的胸口砍去，地面碎屑飞舞，他这一砍不知用了多大力气，端木无忧长发翻飞，胸口一闪青衣"咯啦"一声碎裂，他亦浑不在意，面色倏然变得冷冽而森然，幽黑的瞬子乍然清光迸出，深不见底，隐隐泛着嗜血的殷红，忽的扬手一翻，疾风戾气中两人"喷"的一声乍然分开，各自跌退一步。

瞬间，人退、身停，赵德昭手中长戟铮然断成几截。

端木无忧束发迸裂，青丝漫天飞舞，赵德昭长戟戾气穿透端木无忧肩膀，血顺肩流得到处都是，伤口染得白色亵衣红了一半，端木无忧手抓着断戒，"你杀不了我。"嘴角微扬，端木无忧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不好！"玉莲渚突地大叫一声，当先闪身进去，端木无忧不看来者，笑得妖娆而冷漠，用鹰狼看自己猎物的目光死死的盯住赵德昭，目中充斥着杀气与暴戾气，亦是说不出的妖魅邪气。玉翔天与贺斯离接踵进入，傅小舒尾随其后，见此等情形，竟是一时惊住。

端木无忧与赵德昭身形变幻疾快，饶是玉莲渚视力极好，亦只能看清方才两人交击之时，赵德昭一戟砍向端木无忧，端木无忧衣角翻飞，身形突然飘渺如鬼魅，虚实不定，转瞬消失不见，赵德昭目嗤欲裂，青龙戟一顿而转，朝着虚空砍去，?那间端木无忧断戒刀已经挨上了赵德昭的青龙戟，顺着刀柄处滑行了一段距离，两人相交数招，各自被震退一步。

至于端木无忧如何消失，赵德昭与端木无忧如何相交数招，他均不知，但眼见此等情形，面色倏然凝重。

"魑魅！"贺斯离一叹，玉翔天蓦地五指带风，不由分说抽出旁边傅小舒手中利剑扑向端木无忧，贺斯离腰中利剑"嗡"一声鸣响旋即而挡，玉莲渚面上冷静嬉笑神色骤然荡然无存，提起真气扑向混乱众人，傅小舒尚未反映过来，片刻间，室内已斗作一片。

魑魅是一种诡异绝伦的邪功，凡修魑魅者，需要吸收三个至少拥有五十年修为的高手的内力，并将其之化入自己体内，而在这种邪功下丧生的高手无一例外全身发黑，腐烂，骨节寸寸断裂，最后化灰而死。据传五十年前曾有一天赋禀异侠客修成魑魅，之后喜怒无常，性情大变，杀妻灭子，而后滥杀无辜，如修罗嗜血，搅得江湖中一片昏天暗地，几无天日， 终在众多门派以牺牲半数长老作为代价的联合剿杀下自缢而死，至今人人谈"魑魅"色变。

难道端木无忧天赋迥异竟不知何时修成了魑魅？玉莲渚一边帮助贺斯离去拦想要劫杀端木无忧的玉翔天，扫眼瞧着看着众人为他慌乱而无动于衷的端木无忧，端木无忧瞳仁骤然深红，妖邪的笑意似笑非笑挂在嘴角，盈盈媚态，说不出的诡异而邪美绝伦。骤然一阵风过，玉翔天眼角一眯，旁边一白影一闪，一直隐匿在一旁的宫楼白羽突地劫持了赵德昭往室外冲去，却是一脚踏出门栏，端木无忧血红色的衣襟在他面前飘过，真如鬼魅般不知为何已经飘到了院内。

顷刻间"哄然"一声，灰尘四起，那院子内初修的庙宇轰然倒塌，劈里啪啦四个人影蹿出，玉翔天提起真气当先堵在院门口，贺斯离与玉莲渚各站一侧，傅小舒站在坍塌庙宇不远处，四人呈一种奇怪的包围之势目光森利而莫测的盯着圈中三人，心思复杂迥异。

端木无忧长发柔顺的搭在白红衣服之上，只见他勾起食指微点了一下自己的唇，同样笑意盎然甚至慵懒的瞧着宫楼白羽，轻柔道："他是我的，擅自带走者，死！"

赵德昭被端木无忧内气所震，嘴角溢血，此时稍微顺了气，面色惨白，宫楼白羽把赵德昭挡在身后，大汗淋漓的看着端木无忧，脚步仍旧不移动一步。端木无忧嘴角拈笑，染血的指甲在手中弹起一朵兰花指的模样，邪态万千的魅惑道："你是想死，还是求生？恩？"

宫楼白羽抿嘴不语，咬牙切齿的盯着面前犹如鬼魅一般的男人，若非亲眼所见，饶是他再活十年亦不会相信一个人居然会骤然巨变得如此迅速，转眼间，那个猖狂温润嚣张充满傲气的端木无忧端二公子居然变成了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鬼魅模样，大惊失色下心中只觉一股压力混着恐惧灭天袭来，一向漠然的瞳仁中充满恐惧，却仍旧挡在赵德昭面前，不移动分毫。

端木无忧见之低低一笑："好孩子！"他一声轻叹，道："你想找死，那么，休怪我无情了。"





战鼓如龙势如风(三)



宫楼白羽身子瞬间哆嗦了一下，一旁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这绝对不是端木无忧！玉莲渚倏地脱口道："端木狐狸，你……"

端木无忧闻之忽的转头，"呵"的轻笑几声，"我？"

 "你怎的变成这个样子？" 玉莲渚"啧啧"两声蹙眉，"你到底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鬼功夫，给我变回来！"

端木无忧一愣，"这个样子？"他眼瞳有瞬间的茫然，随之"咿呀"的笑，眉眼如丝，那笑容妖邪得似要吸人魂魄，端木无忧眉头微蹙，低低的笑，"渚小玉呵……"端木无忧幽幽道："很小的时候，我喜欢听戏，喜欢听那戏台上的青衣花旦小生戏子咿咿呀呀的唱：那炎帝女儿魂魄化作精卫鸟，血花溅作红星草；那高山流水伯牙断琴酬知音；荆轲刺秦卧醉咸阳道；那西楚霸王十面围，万里鸿沟属汉了……听那曲子里唱'金陵玉树莺声绕，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呵！"说着当真随性唱了两句，端木无忧媚眼扫过众人，兰花指点过朱唇将嘴角边一缕青丝挽到而后："我当时十分羡慕，人如浮萍，短如夏虫，那戏子短短一生，怎的可以演出出那那般精彩的故事？结果到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并不用羡慕那些戏子的，人的一生本就在演戏，面对规矩，尊礼守教是戏；面对父母，尽孝持家是戏；面对情人，爱恨痴嗔是戏……台上戏子唱一出，台下众人演一剧，所为的温润如玉，忠肝义胆、豪情狭义，多半是隐藏了自己的私愿面对世间礼教规矩人情冷暖陪着他人唱戏罢了……其实人的一生，本就该像这样，想如何就如何……"

端木无忧话未说完，宫楼白羽蓦地爆发出一丝吼声，他本是哑巴，那一声吼从喉管里爆出，嘶哑难听至极，却是握笔在手，先发制人，凌厉刺向面前鬼魅一般的端木无忧，端木无忧低低一笑，手中断戒带风，染着血迹点点的袖子骤然如流云挽袖，蹁跹而舞，一甩袖将他的笔格开，宫楼白羽凌空再转，笔尖疾速而迫切，拼上最强的一击扑向端木无忧的眉心，那招式一寸一寸，犹如狂风卷怒涛，气势极为强劲，玉莲渚看准时机拔剑而起，"咔嚓"一声响，玉莲渚举剑在手，身形一晃挡在玉翔天的面前。

"你！"玉翔天怒极而吼，两人剑刃交缠，玉翔天那一剑用尽全力，顷刻间便要砍在了玉莲渚的脖子上，却不能当真看下去，心急之下立马收劲，避开玉莲渚，一双虎豹似的眼睛怒极瞪着自己的弟弟，第二招侧开玉莲渚再出。

"我不准你杀他！"玉莲渚同样怒吼，兄弟两人怒目而视，一个要保一个要杀，却都在剑刺向对方的时候留了一份余地。

"魑魅邪功坏人心性，今日端木无忧不除，日后让他祸害武林，掀起腥风血浪，死人无数，才是罪恶！" 玉翔天怒吼道："莲渚，让开！"

"我做不到！"玉莲渚道，"哥，若他以后真的胡作非为，我定不饶他，今日有我，便不准任何人伤他！" 

傅小舒与贺斯离站在各自位置上一动不动，贺斯离冷眼相看，静观形势，以防傅小舒插手，同时引来玉门下属，再添纷乱，傅小舒目光定定的看着众人，眼见少主和小少主兵刃相交，心中举起不定，不知究竟该帮何人，茫然怔住。

"宁可错杀一人不可悬掉千人性命！"玉翔天心知面前这人是死了性子要阻他诛魔，心一横，一招"流云无迹"，破空，划出白芒耀月，"叮"的一声，两人的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玉翔天的剑划破玉莲渚的手掌，剑落，人起，招式如虹，玉翔天剑招扑向端木无忧，却是晚了一步，"咔嚓"一声，端木无忧断戒刀已经穿体而过。

"你……"宫楼白羽瞳孔大睁，死死的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端木无忧的袖子，面上神情似痛苦似恐惧，端木无忧断戒骤然拔出，宫楼白羽的手尚未触及端木无忧的衣袖，骤然倒地，鲜血爆出，殷红如桃花散落一地。血溅上端木无忧的脸，撒在衣裳上，衣裳被层层血色相盖，红的越发诡异，而端木无忧那原本妖邪媚态的面上更添一分阴森鬼魅的气息。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片刻间，庙宇寂静如死，玉翔天看着宫楼白羽的尸体蹙眉不语，玉莲渚直直的盯着端木无忧，顿时心惊肉跳--他杀人、他知道端木无忧亦会杀人，但是，他从来未有见过端木无忧如此毫不留情的杀人，一时片刻，似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吧尽力呼吸了几口气，空气中腥味弥漫，滚入喉头，几近呕吐，只觉一股悲哀涌上心头，玉莲渚一只手紧紧的捏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终是甚也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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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画了一张方寸江湖的地图，以后方寸江湖系列所有故事都会在此基础上添加，图传到网易上有点小，大家可以另存为看一下，话说把一张地图硬生生的弄成这样……我也只有这个水平了~呼呼~





战鼓如龙势如风(四)



 "啊……啊啊……"落地的瞬间，宫楼白羽嘴巴里咿咿呀呀说出残缺不全的音调，对着端木无忧，那唇形分明是在说：他是你哥哥，他是你哥哥……你，不能杀他……

端木无忧一双眼睛说不上是悲是喜，慵懒的转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直直的落在面色苍白的赵德昭身上，静静的凝了他许久，赵德昭盯着端木无忧漆黑中透出诡异深红的眸子，孑然的身影，他披头散发，满眼都是桀骜不逊之色，"端木无忧！"赵德昭向前跨出一步，"嗖"的一抬脚挑起玉莲渚掉落在地上的剑，怒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端木无忧仅是直直的凝着他，玉翔天和玉莲渚面面相觑，傅小舒目瞪口呆，贺斯离默默凝着这一切，半晌，端木无忧唇角微微挑起，道："我不杀你。"赵德昭眼底滑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似怒、似疑，旋而轻蔑一笑，正要呵斥，端木无忧一指点着自己的心脏处，低沉道："死有何难！世界上最容易最懦弱的事莫过一死，你死了我还有甚趣？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你所拥有的，最想拥有的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慢慢地亲自被我毁去……呵！看着人所求不得而痛苦，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么？"

"你！"赵德昭怒极攻心，旋而大笑，"哈！哈哈哈！赵德昭岂是尔等可以折辱！"音落身起，"唰"的一剑带起横影重重，闪身急攻， 玉翔天遂起而附，剑花挽起如水花乍泄，流云飞瀑中激起万千变化，玉翔天和赵德昭的武功本是极高，两人群起合攻更是到了出神入化之境，这一次玉莲渚怔住未动，腕上伤口血已止，心底却是突地颤抖起来，寒气油然而生，却是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贺斯离纵身一跃，抵了玉翔天的剑式，进入战局。

"啪"的一声，血管爆裂，端木无忧一刀插入赵德昭的肉里，无尖断戒，硬生生在赵德昭肩膀上挖出一块肉来，正是端木无忧肩膀上深刻入骨的旧患处。

玉莲渚身体一颤，眼睛骇然大睁，疯了似地挡在端木无忧面前，"端木无忧！你疯了不成？无论你是唱戏的也好看戏的亦罢，你给我醒过来！"

"呵！"端木无忧扫着玉莲渚，眉心蓦地凝聚起一股戾气，口气森冷的问："你要帮他？"玉莲渚怒发冲冠的盯着他，直愣愣的盯了面前的人许久，突地一口气叹出来，"我在帮你。"

端木无忧轻轻的笑："帮我？那就让开。"玉莲渚眉头蹙得更深，"无忧，休要乱杀无辜！"端木无忧先是"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摸住玉莲渚的脸，嘴唇附在玉莲渚耳边，妖娆的道："渚小玉呵……这江湖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为欲望而杀人的人，另一种是被人杀的人！你想要成为那一种？"

"啧啧！端木狐狸！我不管你在这疯言疯语甚，总之你给我清醒过来！"玉莲渚怒极攻心，毫无形象的跳脚叫?："管你什么杀人被杀，你给老子醒过来！"他一边说一把推开端木无忧，手一挥一个耳光意欲扇向端木无忧，却被那人轻易而举的避开了，"呵！记得在九华山上你打过我一巴掌，这次，可没那么容易，恩……"端木无忧抬起右手摸上自己的半边面颊，似笑非笑中突地一股阴鹫气息扑面而来，面上温柔神色骤变，朝玉莲渚一挥手，反复无常道："渚小玉，过来。如果你欲保他，我连你都杀！"

玉莲渚气急反笑："端木无忧你真的是疯了还是我眼睛瞎了！你他妈的混蛋！"正要破口大?，背后赵德昭劲力带风，一掌打向玉莲渚的背，玉莲渚"噗"吐出一口血，瞪大眼睛，身躯朝着端木无忧猛地倾了过去，

傅小舒、玉翔天、贺斯离三人群起而动，玉翔天身如流星，?那间手臂抱住自己的弟弟掠退三尺，蓦地点了玉莲渚的睡穴将人交给傅小舒。

"带着属下全部回玉门山庄。"玉翔天低低吩咐道："傅小舒，莫要忘了你今晚上说过的话，好好照顾莲渚。"傅小舒接过小少主，"少……"

"快走！"玉翔天低吼，傅小舒神色复杂的看了玉翔天一眼，抱着玉莲渚提起轻功飞奔出庙。

玉莲渚倒下之时，赵德昭身影一晃，骤然一声大笑，五指一晃指向端木无忧，贺斯离甩袖一道白光冲起，提起内气直逼怒发弩张之人，却是猛地两道人影甩出，猝然接了那劲力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同一时刻，赵德昭猛地使剑朝端木无忧掷了过去，旋而竭力后退，闪身飞上墙头，从墙面拖出一根灰黑引线，一手点了火折子，仰天怒?道："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住手！"又是一声入耳，众人愕然回首，地上躺着两人，紫红凌乱，萧琴琴不知何时逃脱，又从何处挟来柳月蓉，此刻她面对一干众人，冷笑一声，扣住柳月蓉的脖子，背脊挺得笔直的坐在地上，目光森冷的凝着端木无忧，冷然道："若要柳月蓉活命，通通过给我住手！"





战鼓如龙势如风(五，补完)



赵德昭占了上风，倨傲的从骤然住手的玉翔天、贺斯离身上一一扫过，视线最后落回端木无忧身上，森然道："你等心有算计，难道本王就未有一点点埋伏么？本王早叫风雨芹在这地下埋了百桶火药，看我一把火把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江湖人炸得血肉横飞呜呼哀哉，哈哈哈……"

端木无忧默不作声，眉心微蹙，咬着唇的面容上泛出一丝似恼怒和痛楚，玉翔天站在下面看了他许久，等赵德昭笑了片刻，悠悠一叹道："那你炸罢。"

萧琴琴一愣，赵德昭裂开嘴巴一笑，"不愧是玉门少主，连死都是这般波澜不惊，不被本王所用，真是可惜了。"随即右手一抬，也不顾坐在地上的萧琴琴，火折子一搭便烧着了引线，"嗤嗤"声响中迸出火花四射，赵德昭就在这浓重的火药味中哈哈大笑："哈哈！死吧死吧死吧，你们都去死吧！哈……"

笑声中，端木无忧霍然跳起，赵德昭正欲闪身跳走，端木无忧蓦地从后面扑来，猛地转身，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交击数招，端木无忧魑魅邪功再起，身形飘若鬼魅，?那间已扣上赵德昭的脖子，挟着他齐齐飘落于地。赵德昭面本来惊惧炸药爆炸，性命不保，岂料点燃的引线烧至极处，却是在引爆处渐次熄了下去。

骤然一愣，尚未反应过来，玉翔天已平静踏出一步，悠悠叹气道："赵王爷你足智多谋，若非你用人不当，今日我们一干众人当真是难以瞧见明日太阳。"

赵德昭闻言霍然一惊，面色瞬间惨白，"你说甚？"他怒道。

玉翔天慢慢踱到墙角，指尖点了点地上的火药，凑在笔尖闻了闻，站了起来："我若未有说错，赵王爷的心机，不止端木无忧一处，更不止我先前说出的那一点。那一瓣桃花，其实是赵王爷除却端木无忧之外的另一个棋子。赵王爷先令一瓣桃花朝廷江湖四处作乱，其一，是为铲除异己，为赵王爷问鼎天下铺平道路；其二，'借莫花阁之劫'让风雨楼在江湖中声名鹊起，正式成为白道中一支不可或缺的支柱；莫花阁事件平息后，一瓣桃花风流四散，瞬间在江湖上消失匿迹，实则潜入赵王府改头换面，枕戈待旦以待时清，恩……"

玉翔天微微一笑，道："本来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是圆满，可是赵王爷偏偏做事极端，能利用的绝不会心慈手软，能一时功成绝不会拖到三刻再做，一瓣桃花消失后，赵王爷遂又想到如今江湖事乱，风雨楼虽在江湖上名望地位有所提高，但是若真让风雨楼一统江湖，首先摆在面前的难题，便是如何消除挡在风雨楼面前的玉门、江南山庄、和玄影净教三座大山。其中江南山庄庄主江羚年初继任庄主之位，根基不稳，本是削他势力最有利时机，但是江羚此人在江湖中现出甚少，救端木无忧、诛林青峰，说无意权利，却又是为保庄主之位毫不留情，其人行为做事前后矛盾颇难捉摸；而玄影净教虽为邪教，诛之有名，却又身处关外，而玉门与端木无忧之间的矛盾冲突正好有机可乘，故玉门便自然而然的成了赵王爷第一个需要消灭的对象。于是赵王爷便又想到了两步棋可走。"

 "第一步，令风楼主借风雨楼之名，请助玉门，以搜那'一瓣桃花'余孽之名义将玉门众人引入开封，竭力诛杀；第二步，便是借"调和"玉门与端木无忧的之间的矛盾，将我引出以谋可图之利，若是功成，当然皆大欢喜，若不幸谈判破裂……便是现在这般，干脆将我一干众人炸得灰飞烟灭。" 顿了一下，玉祥天突地有些无辜的凝着赵德昭，"赵王爷，我说的对么？"

赵德昭被端木无忧掐住脖子制住，端木无忧虽未用力掐之，却早已怒气冲天，此时更听玉翔天对他的计划一字一顿慢慢道出，更是怒极攻心，森然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只听玉翔天对着他再笑了笑，继续道："其实这一连串计谋，赵王爷算计的恰到好处，即便是玉某心里有所算计，亦比不过王爷的睿智心机，可惜千算万算，天叫一算，王爷算来算去，终是算漏了一步。"

赵德昭厉声道："风雨芹！"玉翔天一笑："不错。若非赵王爷你太急功近利又不择手段，风楼主绝对不会对王爷你极其不放心而来找玉某谋划一些事情的。"

赵德昭道："谋划何事？"

玉翔天道："自然是如何让风楼主、让玉门放心，让江湖归于平静之事。"他微微一笑，突的问赵德昭："赵王爷，玉某说了这般多，你难道不想听听玉门之人到了开封是为何事？而你来北邙山的路途中，开封那边的形势亦如何了么？"

贺斯离冷然看着赵德昭面色倏地越发难看，萧琴琴与柳月蓉同时听得心惊胆颤，玉翔天寥寥几句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个中枝枝蔓蔓，关节曲折，如何不是惊险万分！

端木无忧扣着赵德昭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手指似有意无意的在赵德昭的半边脸上慢慢一划，对上赵德昭因愤极而满布血丝的眸子，极其妖邪魅惑的笑道："玉少主，赵德昭天资聪敏，竟然连端木无忧算了又算，又如何猜不出，玉门下属过去，自然是帮助风楼主清理门户，扫清赵王爷在风雨楼的势力，而开封那边，自然已经风平浪静阿弥陀佛皆大欢喜了……恩？"

玉翔天微笑表示默认，端木无忧蹙起眉头是十分痛苦的看着赵德昭，哎呀呀的道："呵……真是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王爷啊……虽然你我关系不善，却总算不是未有一点关系，你说你如今落在我端木无忧手里，你应该如何死？呵！"说罢愁眉苦脸的一叹，就似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一般，却是让在场众人倏然心生警惕。

"住手！"萧琴琴死死的掐住柳月蓉的脖子，柳月蓉呼吸不匀，面色霍地如雪苍白，她正襟危坐坐在地上，目光森然的凝着端木无忧，一字一顿："你放开赵王爷，否则，我掐断她的脖子！"




戏里戏外是浮生(一)



端木无忧媚眼如丝，盯着萧琴琴，柔媚而阴鹫的眸色一闪而过，指尖掐住赵德昭的脖子带了内劲，赵德昭呼气不匀，面色呈现出诡异的灰白。

"住手！"萧琴琴惊惧怒斥，同样掐住柳月蓉脖子的手指深入几分，"你要他活就住手？！"

端木无忧挑眉而笑："她？"他漫不经心的道："她是我谁？我怎不记得自己与她有何干系？恩？"话语落，众人惊惧，柳月蓉原本开始泛青的面色瞬间惨白如死，青黛倦眸涌动，泪眼决堤，竟不知究竟是因为端木无忧绝情的话语还是因为萧琴琴捏着她脖子所致。

"咳……咳咳……他……他不会因为我……"柳月蓉气息微弱，竭力喘息的低语，萧琴琴瞬间面色灰败："住口！"她颤巍巍的怒斥柳月蓉，指间劲力又深了两分，目光骇然的盯着端木无忧，眉目狰狞："你放开赵王爷！她不是你的情人么，你再动王爷一根汗毛我就挖出柳月蓉的眼睛掐断她的脖子硬生生的让你看着我将她的面皮一块一块的撕下来，你……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说到后面几乎语无伦次，眼泪倏然滚了出来，恰着赵德昭脖子的手指似乎掐在她颈上一般，傅小舒睁眼看着，只觉心酸难受，竟是不忍侧目。

端木无忧终于的眼神终于缓缓的凝住面前的人，"你好像很爱他？"端木无忧娇笑道："可是他心里没有你，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独自唱戏不可怜么？"

"我……我……"萧琴琴抿出一个无奈的苦涩笑意，随即一阵杀气从身上迸发出来，旋而颓败下去，如花开一季，转瞬凋敝。

"我不爱他……"她颤巍巍的道："我恨他，恨不得把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挖出他的眼珠然后将它的心掏出来看看，我在他心里究竟站了个什么位置？为甚我为他卖死卖命忠贞不二千辛万苦回到风雨楼，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弃我如敝履，他怎么可以毫不犹豫地甚至未有一点迟疑的便将我丢了出去……"他盯着赵德昭青中透灰的面色，笑着竟是将咬唇咬出血来："我恨他，但是我不允许其它人伤他！任何人伤他一分，我要让那个人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呵！"端木无忧低眸色晃动，左手勾起兰花指的指尖一点自己的眉心，发出一连串的低笑，旋而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欢畅越笑越让人看得心惊肉跳，骇异万分，也许端木无忧那张善于伪装，向来笑若春风面容上，从来未有像今次这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用手揩着自己的眼泪，捏住赵德昭脖子的另一只手未在用力，亦始终未有松开，只是笑个不停。

耳边突闻一阵低迷妖娆的笑声似远似近飘渺传来，那声音魅惑如斯，极其妖媚入骨的念道："公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流年荏苒逝水。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累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端木无忧笑意慢慢凝结，侧头向庙外看去，长发顺脸滑下，青丝拂面，遮住了眼睛，迷蒙中，一红影踏着缓慢的步子孑然而来，念到此处红衣水袖般一拂一叹，那分明柔媚的声音，无端生出几分知人识意，悲天怜人之感，又似戏子唱戏，唱至繁华凋敝，念得人的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平生憔悴自知矣。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忆往长自最销魂，归向杯中月里。又携来，梦痕依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他一步一步的走，一字一句的念，他前半句阙念的是一首《金缕曲》，后半阙一转折竟是两首合成，虽上下不齐，颇为古怪，但经他这一念一叹一挥袖，竟不会让人觉得有一丝突兀，众人心中一挑，侧头看他，他便如踏着春风浪涛，脚下步步生莲，当真是秋水为姿，玉为骨。

"呵！你呀……"端木无忧兰花指一指，挑眉擒嘴，笑看来人，终是幽幽一叹，道："唉！秋玉骨，为甚你每次来见，总会搞些这些劳什子古怪呢？"

"端二公子好俊的人，好强的才华！我若不弄些别的甚，我怎知端二公子能否记得秋玉骨深情切意，一片痴心呢？"秋玉骨咿咿呀呀的念完，同样擒嘴而笑，媚眼一转一动，使得那人转瞬失了端庄，隐隐透出一丝与端木无忧迥异的妖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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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骨唱的《金缕曲》前一首实际上是清朝顾贞观的，实际上不应该宋朝出现的，某遥在这借用了一下，然后改了几个字，虽然改得与原文比，显得有些乱七八糟，用在此处也算还好，后面的部分也是一首《金缕曲》。

然后是某遥写完了这章的时候发觉……历史真的是循环往复滴……某遥前面已经写过两次唱词了，这次改作念，不算唱（有些强词夺理⊙﹏⊙b），等全部写完了看能不能把柳月蓉第一次在江南白瓦听的那段去掉，否则真的成了王大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默……然后爬……





戏里戏外是浮生(二)



众人直直的盯着秋玉骨踩着步子踱入庙堂，面前的人分明妖媚到了骨子里，却不知为何无端生出几分清俊孤傲之气，并排相站在充满了魔邪妖气的端木无忧身旁，不仅未被比下去，竟是惊为天人的相生相契。

赵德昭被端木无忧所挟，闻见秋玉骨之声音，本来青白泛黑的面上蓦地变得绯红，不知究竟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怒气，端木无忧指尖微颤，感受到了明黄色衣服下赵德昭的身躯微微一颤，嘴唇勾起一个莫测的笑意对上秋玉骨莹莹秋眸，道："若真是秋玉骨你说这般，那你帮我杀了我手中这人，我们去品酒、弹琴、赋诗、下棋可好？"

 "不好。"秋玉骨盈盈笑道，一眼环顾众人，视线落在萧琴琴咬破嘴唇的面上，慢慢的踱了过去，对上萧琴琴手中柳月蓉青白的面容，萧琴琴惊惧往后一退，怒道："你干甚？走开！"

秋玉骨笑盈盈的看着萧琴琴，被她一斥，果然未有再上前，幽幽道："我杀了他，那月蓉怎么办呢？端二公子，你真的不救月蓉么？"

端木无忧无可有无可不的"恩"了一声，秋玉骨道："即便是你不救，我还是要救的，若你手中的人死了，月蓉也就活不成了。"随即一叹转头，看向端木无忧，一指点着自己的心口，不等端木无忧插话，继续道："端二公子，你这般捏着人的脖子说话实在不方便，我这样看着月蓉受伤，心里亦是痛得很，不若你和萧琴琴两人，一人退一步，两个人都放手，我们慢慢说话可好？我保证，你手上那个人绝对不会弄丢。"

"好！"端木无忧说着，果然松开了手指。萧琴琴见他五指松开，骤然松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若再掐住柳月蓉，事情生变，便再难控制局势，却是复杂莫测的看着秋玉骨，并未有放手的打算。

端木无忧含笑看秋玉骨，将自己额前的长发掠到耳后，调笑道："玉骨，她不放手？你说，我该当如何？"秋玉骨笑得未有一点笑意的眸子凝着萧琴琴，口气骤然森冷道："萧琴琴，放手！"萧琴琴怔怔的盯着他，眼里噙满泪水："我不放。"秋玉骨眼眸再冷了两分："萧琴琴，我再说一次，放手！"

"不。"萧琴琴摇头退了一步，退到墙角，"我不放，"她摇头道："我不放我为什么要放，赵德昭爱的是你，我为什么要让你救他，我为什么要成全你们，我不要，我不放，赵王爷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他跟你在一起。"她的面色慢慢变得森冷而诡异，充满了极度的的恨意和绝望："我要杀了柳月蓉，杀了这个女子，我不要你和他在一起……"她喃喃的说着，捏着柳月蓉脖子的手却是捏得越发的狠了。柳月蓉此时已经全然无法呼吸，睁着一双大眼睛骇然的看着面前一张被极度扭曲了的女人的脸，手指毫无力气的在空中乱抓。

突地耳边一阵风过，柳月蓉只觉捏着自己脖子的手指骤然一松，面前红影一闪，"?"的一声，萧琴琴整个身子已经撞上了墙面，"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秋玉骨站在柳月蓉旁边，萧琴琴却是骇然的看着秋玉骨后面一步的端木无忧，惊恐而诡异的笑道："原来……原来你……"

"?当"一声，秋玉骨身影骤然一晃，转瞬朝着萧琴琴的脖子上砍了下去，墙边的人顿时晕厥，"萧琴琴，你原本这么一个聪慧的女子，怎可学得其它人那般善妒？"秋玉骨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在陷入昏迷的萧琴琴耳边悄然的道："女子一旦善妒，果然变笨了么？我要你放开柳月蓉，不是救他，而是要救你呀……"

庙院众人看着这骤然而来的突变，怔怔不语，赵德昭此时喘息方定，"咳咳"两声，暗中调理着自己内气，一动不动的凝着秋玉骨，面上似喜似怒，充满了耐人寻味的神色，柳月蓉盯着秋玉骨，旋而言睫低垂，慢慢的暗处，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扭身、转头，秋玉骨对着满身红白血色的端木无忧娇笑道："端二公子，先我在外边听得你说人生在世，不过对人唱戏，恰巧我来的时候在路边的戏楼里听到一戏子在唱自己，他唱道，'台上唱着谁的戏，台下演着谁的剧，任他长袖挥撒扇舞风华唱尽了繁华；多少情可恨，多少爱可忆，不过雾里看花花中望月南华一场虚，这一场爱爱恨恨恩恩怨怨分分明明谁能续？'突地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戏里戏外是浮生(三)



玉翔天此时突地站了出来，道："什么故事？"

秋玉骨瞧了玉莲渚一眼，"从前有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不久，她的男人又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那个男人再娶当夜，那女人杀了她的男人和正在拜堂的小妾，然后，她在那奄奄一息的男人面前悲愤自尽，临死前，女人问男人，'为何只见新人欢笑不见旧人哭？'"

端木无忧听了半晌，"恩"一声道："那又如何？"秋玉骨笑道："我想着这个故事的时候，现在又听到端木公子说的话，却是想问，既然万事不过一场空，皆是虚妄，人又为何苦苦陪着人唱戏？而人为所欲为，无论追求甚到手到头来都不过埋首不过三尺土，又何苦在世上受苦受罪走一遭呢？"端木无忧突地低低的笑了起来，扭头对秋玉骨道，"你是再讽刺我肆意妄为滥杀无辜，到头来仍旧不过一场空么？"秋玉骨摇头道，"我是在想，无论曾经是陪人演戏的端木无忧，还是如今越发潇洒的端二公子，既然方才能够仗义挥手救下月蓉，总归是有情在的。"

一语刚毕，柳月蓉蓦地惊异的抬头看众人中间的红衣人，赵德昭亦是浑身一震，古怪的盯着秋玉骨。

端木无忧"呵"的一声嘲道："你想为赵德昭求情？"

秋玉骨点头道："他爱我，不是么？无论我爱不爱他他总归是喜欢我的，如果你让我亲眼看到一个爱我的人在我面前死去，那种滋味，无论何人总是不想尝试的罢。"

端木无忧默然，赵德昭抖了抖嘴唇，正想破口大?，却见秋玉骨一双明媚的眸子清亮的转过来盯着他，不禁颤了颤，终是忍住了，只听秋玉骨继续道："玉骨在美人面前从来心软，我亦不忍心看着端二公子兄弟相杀，无论他如何不对，兄弟毕竟是兄弟，我保证经此一役，他赵德昭若敢再在江湖上胡作非为，玉骨首当其冲引劲待伐。"

端木无忧尚未说话，玉翔天口气森然道："赵王爷岂是那种甘于平淡之人，就算你秋玉骨能以命作保，无赵王爷点头，又如何让人放心？"

秋玉骨眼中厉光蓦地一闪，如鬼魅暴戾，充满了骇人的光芒，他向前一步踏足，一指指天，森冷道："我秋玉骨说能，就决不会食言！"旋而回头，直直逼视着赵德昭。

他的声音秋玉骨声音在数人之中掷地有声，脸上洋溢着决绝坚定却又是夺目般耀眼的光辉。赵德昭背脊蓦地一震，一种复杂莫测的眼神盯着秋玉骨，张了张嘴唇，突地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脑头，什么霸业，什么天下，什么万里江山千秋万代此刻通通被付诸脑后，两指并举过头顶，厉声道："我赵德昭今日在此发誓，今夜之后，若再涉足江湖，皇天在上，不得好死！"

秋玉骨右手食指轻轻的竖了起来，对着嘴唇一点，笑了起来，又转头凝向端木无忧，"端二公子，如何？"端木无忧偏头，沉思片刻，邪气一笑，道："好！端木无忧即便是不信别人，如何不信秋玉骨你，今日我便放了他。"说罢人影如鬼魅一闪，转瞬消失。

玉翔天本是一心防他，见他一提轻功乍然掠去，心下一紧，随即提气急追，贺斯离剑往腰上一插，亦跟了上去，荒坟破庙，林木小道，四条人影掠足奔驰，乍如疾风。

庙院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柳月蓉站在暗处，呆呆的看着一干众人一一跑掉，余下昏迷中的萧琴琴和秋玉骨等人，秋玉骨看着柳月蓉，他并未有走上前去，只是对着她十分温柔的笑了笑，迎着风对着她说了几句话。

柳月蓉看着他唇形微动，隔了许久，才听清他道："你想去找他么？"柳月蓉不答，秋玉骨再问："月蓉，你不想去找端木无忧么？"柳月蓉仍旧默然，直直的凝着他，似是痴了。

隔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幽幽的道："我不知……"话尚未说完，只觉胸口一痛，就似突的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心底，压得她直直的喘不过气来，眼中渐渐生出一股雾气。

秋玉骨看了她许久，终是温柔而低沉的叹了口气，慢慢的朝柳月蓉踱了过去，凝神专注的盯着面前的女子，用极其低沉温柔的语调说了几句话。

柳月蓉看着面前的红衣人眼眸中荡漾着如春风般的笑意，先是一片迷茫，随即一愣，旋而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颤抖着嘴唇，身子孱弱似夜晚飘摇的烛光，在风中瑟瑟发抖。

"月蓉。"秋玉骨温柔而怜惜的一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柳月蓉泪水越用越多，大滴大滴的泪珠地在地上，然而面上蓦地升起一阵狂喜，掠足狂奔而出了庙门。




戏里戏外是浮生(四)



时间似一下子静了下来。

北邙山头，狂风浩浩，人走声散之时，万籁俱静得连山野似都在两人沉默中消失不见，赵德昭一身明黄衣裳染血，神色古怪的盯着秋玉骨。

"玉骨……"赵德昭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说话，话到嘴边这位从来都是从容淡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人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么，还能够说些什么，只得叹息一般的喊了他一声。

秋玉骨孑然站在这肃杀的风中，一言不发，一头青如黑瀑的发丝在凌乱的四散飞扬，隔了许久，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径直转身而走。

"玉……"骨……

赵德昭一愣，慢慢扬起嘴角，越发笑得无可奈何的跟在秋玉骨后面，看着秋玉骨红衣杳然的背影，只觉这人分明与他相隔不过几步距离，却似是永远无法看清的遥不可及。 

就像今日这场突变，任他赵德昭再如何聪明，如何心思缜密步步经营，仍旧未有猜到自己会输在自己人的手里。

就似他从未有想到这个从来说一不二，他亦从来就猜不到心思的秋水为姿玉为骨，会在最危急的关头突然出现，救他于水火。

就像那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生死相拼，却在秋玉骨的淡定的谈笑中，几句话便嘎然而止。

……

林野小道，两人默默的走，赵德昭心底十分可笑又分外无聊的踩着他的影子数着步子，他身上受伤甚重，肩上的伤口还滴着血，明黄色的衣裳上被殷红的血液染红了大半，逐渐干涸成诡异的血色。

仅仅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平复一场足以引起滔天骇浪的纷争，这是要何等剔透的心思和睿智……赵德昭凝神而专注的数着脚下的步子，平日里攻于心计的心在此刻却是平静得出奇，一千三百二十五步之后，秋玉骨霍地停了下来，赵德昭蓦地抬头，面上一喜，"玉骨……"

"阿昭……"秋玉骨复杂赵德昭的脸色，道："阿昭，已经下山了。"

秋玉骨一句话说出，却似硬生生的戳到了他的痛处一般，脑中蓦地一片清明，"你要走了！"赵德昭急切脱口，秋玉骨淡淡的"恩"了一声，看着他肩上的血流如注，面色亦因失血过多，连嘴唇都开始苍白起来。

秋玉骨幽幽叹了一口气，指尖一抖点了他肩上各处大穴："阿昭，下山了，我走之后，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把自己失去的东西再夺回来！" 赵德昭眸光瞬间变得凌厉而阴狠，明黄大袖一挥，旋起一串血滴，口气森然的道："赵德昭发誓从今以后不涉足江湖，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待我做了皇帝，这万里如画江山，哪一个地方不是我的？！"对上秋玉骨惊心动魄的面容，眼神蓦地一软，赵德昭突地一把搂住秋玉骨的腰，气力之大似要将面前之人硬生生的勒紧自己的体内，"玉骨，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不准你走，我放了你一次，既然你自己回来了，我便绝对不会再放你走！"

秋玉骨被他箍在怀里，亦不挣扎，只是抬手撕下自己一截袖子，静静的替他包扎，那红色的不料被血色一浸越发显得鲜红欲滴。

"阿昭，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秋玉骨牙齿微露，是要咬唇，却是翘起眼睫幽幽的看着他。

赵德昭心里一跳，道："什么故事？"

秋玉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亦是出奇的平淡："从前有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不久，她的男人又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那个男人再娶当夜，那女人杀了她的男人和正在拜堂的小妾，然后，她在那奄奄一息的男人面前悲愤自尽，临死前，女人问男人，'为何只见新人欢笑不见旧人哭？'"赵德昭道："玉骨，这个故事你已经说过了。"

秋玉骨静静的盯着赵德昭，脸上似喜非喜，似笑非笑，神色复杂莫测，"其实，这个故事尚未结束……很多年以后，一个少年将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告诉老和尚，少年问和尚：都说因缘天定，众生多情，女人因'爱'而杀人，男人却因'不爱'抛弃了女人却又因'爱'而害死了另外一个无辜的女人，若是苍天在上，佛祖当前，阎王宣判，男人和女人，究竟是应该下地狱还是应升入天界，那老和尚却是双手合十，转过头去对着那宝相庄严，一手指天，一手朝地的如来佛祖神像一拜，道：'无欲则刚，多情者堕！'"

话一落，带了内劲的手遂然向后一推，赵赵德昭身子一晃，秋玉骨转瞬飘出了面前的人的怀抱，兔起鹘落的瞬间纤指带风点了赵德昭身上数处大穴，慢慢的踱了开去。

赵德昭遂不及防被他点住，怔怔的看着秋玉骨走得极慢，而绝然的背影，看着面前的一点红一分一分渐渐变小，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秋玉骨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从此以后，黄泉碧落，天涯两端，他再也不会让自己知晓他在何处……再也不会让他找到。

从此以后，秋玉骨，是永永远远的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心中一痛，从未有过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张大了嘴巴开口欲叫，秋玉骨却是点住了他的哑穴，分明不准让他再说一言词组，只得僵直着背脊站在风里，如那高山上的望夫石，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晚来风，只叹人生长恨水长东。




莲华梦(全)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避白日，游子不辜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暮。

弃捐无复道，努力加餐饭。

第一次遇到秋玉骨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梅树之下，手上正拿着半卷扉页，在那里细细的念着一首诗。

他念得极慢，极轻。

落雪慢慢地飘到他的头上，沾满肩上，那翩然的红衣在雪中凄美得又似鲜血。

他面上淡淡的笑，笑得极其妖艳而美，但是我似乎看到他眼睛里有晶莹剔透的流光颤动，仿佛弱不禁风，又似他背后的梅，透出一分男儿的傲骨铮铮，似风雪无催。

一个妖艳的人。

一首极怨的诗。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乍看起来却是分外契合。

那时候我停下脚步，细细的凝着那个人，听他一字一字慢慢的念那首只有闺中女子才会阅读的句子。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觉一阵无法言语的东西慢慢的溢了出来，又慢慢的沉了下去、沉了下去、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心里……刻到骨子里，一直融入血水……融入呼吸……

我没有打扰他，静静的听着他念，我知道他知晓我在看他，但是他一直没有抬起头来看我，只是旁若无人的慢慢地念完那首诗，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来……

再遇到秋玉骨，已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天依旧在下雪，漫天漫天的雪花从天而降，阵阵的风灌进衣衫，很冷，但是我却因为他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一直到晚上，雪突然停了。

月色无边，雪地被踱上了一层美丽的银色，剔透晶亮。

那夜，他依旧坐在一棵梅树之下，却是目不转睛的望着无垠的夜空出神，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或是没想什么。

但是我不介意。

他望着天。

而我望着他。

然后，他走了。

他依旧没有看我。

我依旧没有喊他。

我们，依旧算是陌生人。

但是，我却已经知晓了他。

他是"幽昙梦镜"的人，在江湖上亦正亦邪，拥有一个十分响亮，亦是极为美丽的名号--秋水为姿玉为骨。

很多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他会有这个名字，但是我却意外的有种感觉，他或许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时候我听说他经常入住赵王府，跟王爷赵王爷的关系极好。

而我却是十二莲花灯里排行老九的蓝莲花。

十二莲花灯是与幽昙梦境共存的江湖两大秘密组织，隐秘于江湖，没人知道其来历，正如……没人知道他还会在雪地里，靠着梅，念一首这样的诗……

那一夜后，我去了赵王府，成了赵王府一个打杂扫地伺候主子的奴婢--阿殇。

那一年，江湖形势风起云涌，一瓣桃花四处作乱，赵王爷暗中所控制的风雨楼势头正盛，而宋辽之战在幽州正打得如火如荼，正值多事之秋！

而秋玉骨，作为赵王爷多年相交的好友，却是几乎隐匿于江南灰瓦白墙不出。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想，赵王爷亦是不知道的，不久之后，边关传来消息，辽名将耶律休哥在幽州城北的高梁河大败宋军，太宗皇帝负伤不知所踪。

那一日，我看到赵王爷笑得十分爽朗，只是到后来，赵王爷望着头顶的深蓝色的苍穹，颇有意味的叹了一口气，我听到他喃喃自语的声音。

"好友……玉骨……为何本王最想见到你的时候，你总不在……"

那一日，我已经知道他一直在等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知道他想要夺权。

天下之权、江湖之权，赵王爷的心，非是一个两个人所装得满……他有一颗无人能及的野心！

而"一瓣桃花"乱世和太宗皇帝失踪，无疑是上天赐给他满足自己野心的契机……

阿殇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奴婢，阿殇知道的，远比常人想象的多。

那一日，赵王爷准备离府，却不知为何，他却很意外的带上了我。

我以为他是知道了什么，但是我多虑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日，我以为他会去太原、去玉门，然而，他却很奇怪的去了江南。

灰瓦白墙。

是我再次见到秋玉骨的地方。

依旧一身红衣，秋玉骨靠着墙柱，淡淡的对着虚空，清朗的月光照着他白净而略带妖艳的面容，黑发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眼底流光熠熠，勾起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少了一点妖艳魅惑，却依旧是那般风华绝代。

我跟在赵王爷身后，一眼望去，却似乎看见了他脸上似有不经意的寥落的神色一闪而逝。

我跟赵王爷进门，他却已经笑得花枝乱颤，魅惑万千。

我目不转睛的凝着秋玉骨，他眼角飞飘视线从我身上掠过，我心里一颤，不自觉的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我期望他认识我，然而，并未有听到他惊讶的声音。

我一抬头，他已经伸手拉住赵王爷的袖子，笑脸盈盈的对着赵王爷道："阿昭……我正在想，你若来，我就给你弹琴。"

然后我看到赵王爷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神色，"你不是不喜欢琴声，不会弹琴么？"赵王爷怪异的问。

于是秋玉骨"呵呵"的娇笑出来，风姿摇曳的道："阿昭啊……玉骨现在想弹琴你听就好了，何必多问。"

然后……

然后……

一夜琴音。

一夜无眠。

第二日，赵王爷辗转去了玉门，为端木无忧所提出的"端木无忧与玉门之仇一笔勾销"之事而奔波。

然而……谁也未想到，这是一个局，端木无忧的局、玉翔天的局、甚至……是风雨楼的局。

或许……是秋玉骨早就猜测到了的局。

我以为秋玉骨会告诉赵王爷玉门有"局"，但是没有，但是秋玉骨并未有告诉多年好友不要去玉门，并未有阻止赵王爷入局，甚至未有在临走的时候说句"小心！"，只是用一种琉璃却妖异的眼神，慢慢地看着赵王爷的背影……越走越远。

只是让赵王爷，听了一夜的琴。

以为是天赐锲机，谁知竟入局中之局。

我跟在身后，看着赵王爷身负重伤，眼神凌厉看着玉门众人，仰天大笑却是一股英雄末路不服输的气魄，心里无不为他动容，却又在默默的想……秋玉骨、秋玉骨……秋玉骨，你难道真的不来么？好友如此，你难道真的就忍心的看着你的好友你的赵阿昭在众人的围攻之中惨败而亡……

真的就能狠下这个心？

正值恍惚，忽听一声妖娆入骨的笑意……

一妩媚的人影从众人不远处翩然而来，妩媚悠然的穿过众人，又如立于鸡群的凤凰，美丽魅惑不可方物，却是那风华万千种柔和了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气质……

"我秋玉骨说能，就决不会食言！"

秋玉骨声音在数人之中掷地有声，脸上洋溢着决绝坚定却又是夺目般耀眼的光辉。

那个时候，我凝着秋玉骨、玉翔天凝着秋玉骨、贺斯离凝着秋玉骨……所有的人都凝着秋玉骨。

那个时候，我看着赵王爷背脊蓦地一震，一种复杂莫测的眼神盯着秋玉骨，张了张嘴唇，秋玉骨右手食指轻轻的竖了起来，对着嘴唇一点，阻了赵王爷说话。

那个时候，我默默的低着头，我以为秋玉骨前来相救，是不是意味着，他是重视赵王爷的，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决定了他会帮赵王爷夺回所有失去的一切，或者，赵王爷会不会跟着秋玉骨，两人逍遥退隐，淡出江湖？任江湖风云变幻，我自逍遥山月间。

但是，两个男人……如此心心念念彼此，真的是因为多年友谊？

或是……因为其它？ 

我茫然。

然而，秋玉骨只是救了这个自己相交十年的好友之后，却决然的离开。 

我静静的凝着秋玉骨火红的衣衫在山林中渐行渐远，我猜不出来秋玉骨对赵王爷究竟怀揣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不明白赵王爷和秋玉骨的两人之间友谊，但是，秋玉骨走的那刻，我想有一种感觉，或许，我留在王府，已经未有什么意义了。

最后一次见到秋玉骨。

太宗归朝，赵王爷自缢。

阿殇已不是阿殇，阿殇已回到十二莲花灯，已经是那个神秘组织的蓝莲花

天，依旧下雪。

他，依旧用一种优雅而低的语调，极轻、极缓、的念：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我，依旧怔怔的望着漫天飘散的雪花，静静地听，依旧不明白，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为什么会念这首诗，更不明白，秋玉骨对赵王爷，除友谊之外，究竟有没有其它感情……

或许……没有……

一字一字慢慢念完，我看到秋玉骨慢慢的合上书，朝着我悠悠的笑了一笑，然后--远去。

依旧是--

头也不回。

红衣飞扬，白雪漫飘。

秋玉骨原来坐的地方，背后的梅树幽香似有若无，有几朵掉入雪中，带起点点血红。

脸上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了出来，慢慢的划过脸颊，我一抬手抚住那冰凉的东西，怔怔的站在雪地里，风灌入袖，漫天雪花涌进衣领，我听见--

天地无声。

--莲华梦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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