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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篇：三千宠
01 她之良辰，我之苦日
像往常一样，心情不好的长公主命我为她秉烛一夜。
其实，她的宫殿里有最精致漂亮的烛台，可她说烛台哪能像我的双手能抚平她恶劣的情绪。是的，她喜欢次日早晨一起床就能看见我双臂麻木脸色苍白狼狈地蹲守她的香榻之侧，然后不管是阴天还是雨天都会开朗地感叹，“啊，如此良辰！”
某种意义上，我是她的良药，她能用我的痛苦来治愈她的坏心情。
然而，她不是个容易快乐的公主，她的心情总是处于坏坏的状态，所以我是个苦命的东西，三天两头地暗暗叫苦。
最近天气转寒我伤了寒，长公主见我昏昏沉沉眼皮耷拉就来气了，昨夜她又让我擎了一夜的烛。好不容易坚持到今晨，她又让我端鱼戏莲青花痰盂。
今天的我格外疲惫，捧着痰盂的双手如筛糠般哆嗦。我知她想让我犯错，然后理直气壮地狠狠责罚我。
我咬牙挺住，将痰盂稳稳地端在手里，眼看就要到她跟前了，却不知怎的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哐啷……”
痰盂碎，吾命半休矣！
耳旁传来公主的亲信阿紫的怒喝，我冷冷地瞥了一眼，这贼贱货狗仗人势地暗算我。我闭目深深吸气，小手在长袖里握成拳，“夜真，夜真，你给我忍住，总有一天……”我‘咚’地跪下，大理石地板寒气刺膝，早已学会聪明的我不去告饶，那是无用的。我说，“公主请责罚！”
忽闻背后一道清朗的声音，“公主殿下，明明是那个丫头绊倒了夜镇姐姐！”
我瞳孔收缩，遽然回头叱道，“你个迷糊狗眼的，赶紧顶了官房（一）走人！”
来人是我唯一的好友小粽子，专门负责各宫嫔妃公主送收官房的服役太监。他是个憨憨的家伙，看不出这是一场欲加之罪的戏。他还要张嘴辩解什么，我心里急死，小粽子呀小粽子，当公主说对时，你我永远都是错的，你为何不明白呢。
长公主的矛头又冷冷地转向我，“死丫头，你是在骂本公主迷糊狗眼吗？”
她的声音令我心惊肉跳。我以为自己将遭更重的责罚，可我没有。公主只是让我唯一的好友因我而惨死，让我背负至深至痛的伤痛。当我看着小粽子被仗毙，一棍一棍落在他少年柔细的后背，终究在我眼前变成一细条血肉模糊的影子。以前总爱哭泣的我竟没滴下一滴眼泪。
小粽子，小粽子，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别误会我不为你伤痛，我不哭是因我要欠着你。
总有一天，欠你的一条命我让她还你！
长公主气恨仍难消，指着我大骂，“真是个孽种啊，痴妇生下的小贱人！”
`
她总骂我是孽种，原来我信过。这不能怪我，若我不是孽种的话，同样身为皇上的女儿，为何我连婢女都不如？
可阿珠姑姑总是坚定无比地告诉我，“小小姐，你就是金枝玉叶，是小姐和皇上的女儿。小姐被人诬陷，让皇上误会了小姐。你一定要相信你娘，她是个好女人啊。”
很长一段时间，在残酷的欺凌面前，我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孽种才遭摧残。
直到有一天，我反问阿珠姑姑，“可公主骂我娘是痴妇，一个痴妇能当得起好女人吗？”
阿珠姑姑哭了，哭得好伤心，“你娘的心智是只有十岁，正因如此，她那一颗心干净的就像梨花一样，她一心一意惦记着皇上，别的男人碰一下她就会委屈地哭半天。别人骂她痴妇可以，小小姐你怎么可以疑心她呢？啊！’”
阿珠姑姑的小姐就是我娘，据说我娘十岁那年染了怪病就落下病根，心智就停留在干净纯洁的十岁。后来在十六花季时她遇到了皇上，在一个梨花漫天的午后用自己烂漫天真的笑容捕获了君心。皇上被她单纯深深地吸引，将她带入深宫后院中，封为梨花夫人。
后来，皇上选秀要到了一个神似我娘的女人，人家却是玲珑剔透一颗成熟的女人心思。皇上一时被她迷惑，对单纯到有些痴傻的我娘似乎没了耐心。我娘刚生下我时，她很慌张。因为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她深深依恋的皇上哥哥不来看她，她发现自己被遗弃，总是处于焦虑状态，她不要我，排斥我，曾经还试图把我摔死。
阿珠姑姑不让我怨她，她说那时我娘她太无助了。后来，我病了，太医们不给开药，按理说我好赖是皇上的骨肉，他们再怎么样也会见死不救。
那为什么不救？当然是背后有人捣鬼呢。
那次，襁褓中的我哭的嗓子哑了，后来一度昏厥不醒，这仿佛唤醒了我娘的母性，她开始接纳我，用奶水喂养我。
阿珠姑姑说，我是宫里头唯一一个吃过娘亲奶水的小公主。
我娘很快就死了，就像一朵枯萎的梨花，葬身于寂寞宫廷的晚春。
死前她握着阿珠姑姑的手，流着眼泪问，“皇帝哥哥为何不要我了？是因梨儿我傻吗？可是我变不了聪明啊，阿珠！” 
一个十岁的孩子也会知道人间冷暖，也有她的苦，有她的悲。
我仿佛在阿珠姑姑不断坠落的眼泪中看到了娘最后的哭泣，那样的令人心痛。
我和阿珠姑姑抱头恸哭，从此我再也不疑自己的出身。而且此后公主每骂我一次孽种，就在我心田里多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我恨她和她的母妃，那个神似我娘又害死我娘的女人。
就如这次，公主打死了小粽子再骂我是孽种，我用前所未有的顺从语气回道，“公主骂的极是！”
这年我十三岁。
***（一）官房，皇宫里用的马桶，不固定，夜晚放到屋子里，早晨有专门管马桶的太监用头顶顶着搬走。
                  02 我非善类，毁笛决绝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长公主醉卧花间抚摸我尖尖的下巴问，“知道为何你总能让我生气吗？”
我乖巧地摇头表示不知。
她说，“因为你比我美，比我所见的任何女人都美。等你长成了，会有很多很多男人爱你，所以也会有很多很多女人如我这般恨你！”
我沉默不语，她扬声大笑，笑声缭绕花间，似是敲开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颗未开窍的心。
这个午后，我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美丽。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可以让男人爱我，然后去让女人恨我。
这个春日，公主爱上了《越人歌》。
每当唱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脸忧伤的她仿佛被自己深深地感动。而我就在她身边用一颗冷静的心默默地记，回到被窝后轻轻地唱。
就在这一年夏，在太子殿下夜游镜湖时，我在岸边吟唱了这首《越人歌》。太子殿下赞我歌喉清丽，当即用风笛给我配了曲子。
初见船头的太子时，我的眼睛恍惚了一下，我坦白地告诉他，“太子殿下如池中莲花。”
他却放肆地大笑，并更坦率甚至无情地道出，“我是莲花下那根深陷淤泥的莲藕。”
他白衣胜雪高雅如仙，却优雅婉转地评说自己很脏。
脏，方能同流合污。
他让我来意更坚，我求他，“太子殿下，您向长公主讨要了我吧！”
他问，“为何？”
我答，“殿下比公主更吸引我！”
他奇道，“怪了，你这样放肆的丫头怎能活到今日？”
我答，“其实丫头我很乖的。”
“为何找上我？”
“只有殿下你能从公主手中要人。”
他抚掌笑道，“真是个狡猾的丫头，很好，你确实引起了我兴趣。” 
如此，我终于摆脱了长公主身边长达五年的梦靥般生活，随侍太子左右，十分得宠，也结交了一些太子的亲信。
我小人得志，自然要开始讨债偿命。
我安排了一场大戏，让公主‘邂逅’俊逸绝伦的京兆尹之子，那公子言行举止无一不是公主所心仪的模样，公主满心欢喜向她父皇请求下嫁京兆尹府。我却让太子殿下去劝说皇帝，不要让公主下嫁，说京兆尹府公子长年卧病根骨不齐。皇帝也以此来劝疼爱的长女，公主却大骂我不安好心欲毁她好姻缘，执意嫁了过去。然而，嫁过去后却发现‘邂逅’的那位是长子，已有正房妻妾，而她所嫁的二公子，是个连周公之礼都难全的药罐子。
可，悔之已晚，长公主任性惯了，把个京兆尹府折腾的鸡犬不宁，哭闹上吊三步骤一个没拉下，可惜，一个公主的婚姻，没有反悔的余地。
阿珠姑姑叹道，“长公主这一辈子是毁了。”
我却轻描淡写地说，“无德者不立，她是自误，要我说那叫活该。”
我本来算计好了，想让她上吊成功。可我罢手了，我要让她活的长久，久到足以还清我这么多日日夜夜的痛苦，我要让她先守活寡，守着一个活不过三载的病夫整日目睹心爱的男人伉俪情深儿女满堂。当她成为真正寡妇的那日，我就当跟她扯平了。
我终究不够狠，舍不得所剩无几的良善。
十五岁及笄之年，我出落的容颜倾城。
及笄之礼这天，我将少女简单的双髻换成美丽的追云髻，神采飞扬地出现在太子跟前。
他毫不掩饰地赞美，“我的夜真如此美丽！”
我跟他私下相处已十分随意，就调皮地问，“夜真终于长大了，皇兄是否要把我嫁人？”
私底下他早已承认我的身分，并承诺过总有一天会让我正名。
他深深地望着我道，“早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夜真，我怎舍得将你送给别的男人！”
我知他跟我玩笑也反戏弄于他，“若皇兄不顾身分，妹妹我是无所谓呀。”
他神色一动，猛地将我一拽压在身下，认真地问，“这可是你心里话？”
我心里一跳，眼儿一瞪。他这是何意？若我无所谓的话，他真敢不顾身分地冒天下不讳？若他敢，那么我敢吗？
一直以来，我只是坏心眼地利用不被承认的身分来跟他暧昧，一边报复皇上，一边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换来我想要的庇佑。
我以为他也只在陪我做戏？难道他认真了？
我摇摇头，否定。
果不其然，他坏笑着问我，“若我既要顾身份又要霸着你呢？”
我一把将他推开，起身平整衣裳，“若你能为我抛下江山，我才肯背负世人骂名从你。”
他虚弱反击，“还没喜欢到拿江山换，不过……”
“不过怎样？”我没好气地问。
“我绝不送给别的男人！”
`
老皇帝崩后太子登基。我跟着鸡犬升天，正了名成了公主，排行老七，成了巴陵七公主。
当了公主后，我迈着方步做起大爷。我不喜女红琴棋书画，闲来无事就晃到御书房替他整理兵书，偶尔探讨几句经略还颇有见地。这让他惊赞的同时，眼神交汇间他的瞳孔之色越来越沉。他与我一起的时间比最得宠的妃子还多
长公主看的很透，当男人爱我时，女人们就会恨我。
当十六岁的我被命为和亲公主，恨过我的女人们皆掩嘴乐了。她们发现，原来的嫉妒成了一场可笑的误解，皇上何曾爱过那可恶的女人，这几年她尾巴翘上天的模样想来甚是可笑，不是吗？
是的，我成了可笑之人。 
不止，我还是她们幸灾乐祸的对象。
虽然我将嫁之人是强国云烟国皇帝；
虽然我将嫁之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虽然我将嫁之人对嫔妃皆宠爱有加；
可，他被世人传为妖孽。
而让她们幸灾乐祸之根是，这个妖孽皇帝对此次和亲诡异莫测的态度。
他赐我以皇后；
他遣使节团纳彩万金；
他让我拜云烟国最显赫门第薛国舅膝下为义女。
他待我一份好，必将要十分回报。今日对我的厚待，便是我明日之凶险。
可我不怕，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管它云烟国后宫是龙潭虎穴，蛇蝎盘绕，我去意已决。
然而，你们都以为我将夹着尾巴灰溜溜辞出巴陵吧？错！
出发这日晨，我让阿珠姑姑为我盛装打扮。揽镜自照，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我噙着最瑰丽的笑容去殿前向他请辞，看着他怦然心动的神色，悔恨交加的眼神，在众人错愕中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这座城池。我要让你悔，我要让你恼，我要让你此生忘不掉，却再也得不到。
当我的车驾出宫门时，皇宫上空传来幽幽的风笛之音，正是那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耳边回荡着，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玄夙， 这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也将是最后一次。有些感情，我一直没弄清楚，当你告诉我让我去和亲时，我却清楚了——
是你让我初尝情愫，可我只能嬉笑以对。因为心里相信我娘，相信自己是皇帝的女儿，是你妹妹。我不是个贞节烈女，却比不得禽兽，世间道德樊篱纵然令我厌恶，可作为人，总要有所顾及。当初你收留我让我脱离苦海，此后对我一直宠爱有加。诺大的宫里除了阿珠姑姑，只有你对我好，你承认我是公主，让我活得不再像条狗。上次，当你说不让我嫁人时，其实我就想好了，不管你是玩笑还是真心，我甘愿当一个嫁不出的公主老死在宫中。
真的好傻！
这些年你何曾拿我当妹子？若当我是真正公主，你为何不让长我一岁的温云公主和亲？偏要牺牲掉我？如今天下纷乱，敌友只是朝夕之间，若将来两国翻脸交战，娘家将视我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家始终拿我当别国公主，到时你让我何以自处？
你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在你心里，我始终不是公主，我只是你玩具。而你说的‘我绝不将你送给别的男人’——于我，更是无与伦比的讽刺！
今日我洒脱辞去故国，多少有些心酸，可我好面子，不想把狼狈挂在脸上。
而你这首曲，让我彻底放下。你，不能卖了我还贪婪地想让我念着你些什么，你太自私又自以为是了。
我要让你明白，弃我者，昨日之日不可回，伤我心者，明日之日不可追。
我叫停车，命人去宫里向皇上求样物件。
那人策马而去，顷刻便回。飞身下马，捧一把风笛予我。这把风笛有那人手上余温，我笑了笑，转身走到车辕处，举手向车辕的棱角狠狠砸去。只闻一道断裂之声，一把被岁月温润过的上好风笛毁于我手。
我又命人将断裂的风笛奉还回宫，并让他捎句话，“闻笛声扰耳，故毁之以决绝！”
                  03 命不由我 ，何必清高
路迢迢，水遥遥，车驾缓慢行了月余抵达云烟国都，云若城。
城门处早有礼部官员排班恭候，呈上皇帝诏文命我入薛国公府，拜国公为义父。我奉旨照搬，车驾来到薛府门前。
国舅府位于京城之北风水宝地，府院轴线与皇宫一并压着云烟国之龙脉，占地数十倾，地势开扬，丈许高的朱门上贴金铜环，门口蹲着的一对儿石狮子嘴里各衔着一串儿金币，就连守门的穿着也是上好衣料做工精致的工服，这一切足够显现出薛国舅的地位。
薛国舅是云烟国的显赫人物，名，辅臣。
武将出身，年轻时随先帝打天下，据闻曾有拍马屁者私下里奉承说，云烟国半壁江山是薛国舅打下的。然而，到了而立之年后，立下赫赫功劳的国舅突然弃武从文，参加科举，金榜题名，高挂那年新科榜眼，授予户部尚书，行走文德殿。
如今他更是恩宠如天，新封了公侯伯三爵之首，成了薛国公。
年轻皇帝对他十分信厚，让他官至一品，赏赐不断。据说，最近皇帝于陵策犯难了，竟不知赏赐何物，有时为此十分头痛。而这次让皇后认他为义父，便是皇帝赏薛国舅的‘亲上加亲’之厚赐。薛府真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我在薛府待月余，太后宫里派来管教姑姑教习大婚礼仪。
这管教姑姑名叫承诺，是个冷脸子的妇人，对我这准皇后也不借辞色，更不肖说我对我身边丫头们如何严苛。
某日两个丫头偷闲聊天，头脑一热话题转到皇上：
皇上当侯府王子时上街溜达，曾有理发师惊艳于他天人绝色，一把剪刀乱飞就把客官的耳朵给剪掉了，而更令人叫绝的是，那客官也痴望王子，耳朵没了竟不自知；
皇上带风云骑迎战鲁军，不出半月敌人溃退，讹传四起，说皇上乃妖孽转世，专门以色惑人让敌军不战而溃。皇上大怒，从此以布蒙面，他带领的风云骑更是神秘莫测，令敌人闻风丧胆。
皇上的冠冕和历朝历代的不同，他把十二玉珠改为二十，珠帘遮面，朝臣不得见圣颜……
这些街头巷尾的传言拿来闲磕牙不打紧，被我听到也不要紧，跟我无关我是不管，偏偏她们命里犯煞，被与我同行的承诺给听到了。承诺当场发作，叱骂她们，“妄议君上，不懂规矩！”让她们各掌嘴三十。
一女捣头如蒜向我求饶，我别过脸。并非我心如铁，只是我不愿为你一个无瓜葛的丫头得罪太后亲信的宫女。这一别脸我就恰好抓住旁边丫头的神情。那小样，微露得意，仿佛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承诺来自太后身边，对管教丫头何等在行。她喝了一声，“你自己掌，还是由我来？！”
那求饶的丫头见我不替求情，就老实地开始掌自己，而旁边那个倨傲不从。
承诺恼怒挽袖而上，一掌一掌狠戾扇去。
我向乖巧丫头微使眼色，让她落掌留点余力。她意会，在我授意下作弊，自然好收场。而那桀骜丫头没这般好命，只被掴得薄唇不复，红肿不堪。我对她可毫无同情，一个微贱丫头可以不卑不亢，此乃风骨，可你不该得意扬扬，这叫贱骨。
可我万万未料的是，是晚薛国公命人架走承诺。我不放心，同往。
我们被带到国公寝殿。在富丽堂皇的外堂，我初遇国公，此人美鬓齐整，虎目璀亮，儒将之风令我眼前一亮。
刚寒暄几句，垂帘一掀奔出一条丽影，扑到国公怀里嘤嘤而泣。原来就是被承诺掌嘴的倨傲丫头，看这情形我心里豁亮，想必是国公新收用的房奴，再看这情势必是恩宠当头。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国公慢条斯理地开口斥责承诺，“打狗看主人，奴妇不懂规矩！” 
只一句，我对他的好感顿消。这还不止，他命左右，“来呀，杖打三十！”
下午有奴婢向我求饶，我狠心不理。可承诺将被责打，虽然她在国舅府教训人家府上下人的确不对，可我不得不替她求请。毕竟她是太后亲信，我势必要替她说上几句。何况，我入宫之后左右无人，定要笼络些人在身侧才好。承诺是我必争之人，正好趁此机会让她欠着我点。我盈盈一笑，款步上前甜甜地道，“义父所言极是，打狗还须看主人。她是太后娘娘的人，您呀，看在她老人的面上，薄责几句算罢！”
我是她义女，还是准皇后，这点薄面他当然给的，承诺免一顿棍棒之苦。
国公又絮叨了一番，言语间倒也算明朗。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是一时被丽奴迷惑，加上对承诺姑姑的逾越置气罢了。
丽奴早时被国公不动声色地推开了，此刻站在他身侧不时拿眼角不满地横扫我，我凌厉地瞪回去，不再跟她一般计较。我见过薛夫人，那是个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肚子里却装着一杆秤藏着一把剑的美妇，眼下丽奴恃宠而骄的嘴脸，早晚是要自毁，我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置气。
此后承诺待我明面上依然公事公办的态度，恭而有礼，可我心里有数，她的心已向我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大婚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走完，我也该进宫了。
今日是亲迎之日。
大婚之仪从鸡鸣之前就已开始。
昨夜下的雪，今晨还在伶仃飘洒。我端坐在宝相花纹铜镜前，礼部选派的一品诰命崇德夫人为我梳凤髻。夫人在铜盥里洗手，从托盘里拿起檀香木梳，一下一下梳弄着我及腰的青丝，高声吟颂祝辞，“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我绾了鸾凤凌云髻，薛老老夫人为我戴凤冠时由衷地感叹，“娘娘真是天下至美至尊啊！”
随后和民间婚嫁差不多，薛国公以父之礼教诲，“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薛夫人以母之仪训诫，“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套话结束，我上了宫里派来的迎亲轿辇。
轿撵晃啊晃，耳边是伶人吹奏的喜庆曲调。
我就想，为什么别的新嫁娘上花轿时都要哭哭啼啼的？而我却哭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让我舍不得。
虽然我以薛府女儿的身分嫁出，可薛府的人不是我亲人，正如我也不是他们的亲人，我们只是互为依附。我真正亲厚的人就只有阿珠姑姑一人，可我愣是把她留在巴陵。我逼玄夙答应我，让阿珠姑姑嫁给了他的帝师，这样一来，只要玄夙在位，我的阿珠姑姑作为帝师夫人总能得到保全。我不能让视为半个娘亲的阿珠姑姑在云烟国等级森严的后宫中对我卑躬屈膝，我也怕，保不住她。
我轻轻地，轻轻地念，“阿珠姑姑，真儿要嫁人了！”
想起这些年，她为我的付出，我是怎样知恩图报的呢？
襁褓里时，她辛苦喂食，作为报答，我嗷嗷哭闹。
当她偷了主子扔掉的珠花为我带上时，作为报答，我耍脾气要更美的钗子。
当她因偷主子的珠花而受鞭笞时，作为报答，我骂她丢了我的脸面。
当我被公主滴蜡惩戒，她怜惜地为我吹着伤口时，作为报答，我埋怨她无力为我涂疮伤药。
当我爱了不该爱的人，她为我默默垂泪时，作为报答，我逼着她笑给我看！
当我成了公主，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作为报答，我还在让她做卑微的宫女。
……
我鼻子一酸，想起临别时的情景，她带泪的笑容渐渐模糊，唯一爱我的人啊，姑姑！如今真儿远离你了，将要成为人妻，才想起为你所做的事那样那样的少。“姑姑，真儿的心一定会给你留个温热的地方！”
轿撵到了皇宫正门德义门，有司礼官喊，“凤辇入门可行五百步！”
我惊醒，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长呼出一口气，镇定神思。
入了此门深似海，回头无岸！
我由宫女搀扶下了辇，随着礼官指引，径直向正泰殿行去。
雪落的更欢，如鹅毛柳絮般洋洋洒洒，我拖着火红的曳地披风拾级而上。玉阶之巅有我的皇帝夫君，等我到了正泰殿，接受皇后印绶之后，就要与他并肩俯瞰天下。
这个想法，无端令我冻的瑟瑟发抖的身心逐渐暖热。我来这宫中，并不奢望什么帝王的情爱，我想要的仅仅是那把凤座，捍卫它如珍惜自己的生命。过去，我得不到爹娘之爱，得不到情人之情，既然想要的一样也得不到，要得起的东西为何不去珍惜？
我没有清高的命！
我跪在明黄蒲团上，接受皇后凤印。凤印是玉石所磨刻成的，捧在手心沉甸甸的，心不由一震。按照礼制规范，我不能抬头直视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能顾盼张望，只能目不斜视地当一具华贵端庄的偶人。
大婚的繁文缛节之多，令人乍舌。祭祀祖庙换一套庄重礼服配一款发髻，祭祀坛社又一套华服配新发髻，最后我头皮发麻，疲惫不堪。
当被搀扶到洞房内，我呼出口气，终于，终于到了洞房了！
可歇口气了！
                  04 洞房花烛，龙心游离
我一本正经地端坐在喜床上，满目大红，可我不觉得刺目，反而对床头挂着的百子帐和铺于床上的百子被生了兴趣。上头绣的娃娃胖嘟嘟的胳膊和藕节般小腿儿，憨态可掬，最令我惊奇的是，一百个娃娃一百种神态无一雷同，妙极了。
我又将视线移到喜床前的三面镶金螺钿漆器大屏风。这三面大屏风像三道墙层层隔绝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外间的宫女们都在忙什么，当然她们也窥不到喜床上的光景。我恍然有所觉，原来这屏风是为了喜床上的洞房隐私而设。
洞房，我想起承诺姑姑教导的行房之仪，她说，“合卺之后，娘娘您沐浴散发，仰卧于喜帕之上，天子退去您身上纱衣时，您切不可推搡。当龙跪于凤腿间，您用双腿轻轻环住龙腰，并恭谨言谢，‘臣妾，谢君雨露’。当龙阳入体，会有撕裂之痛，但您不可呼痛，因为这是莫大的恩宠。随后鱼水交欢，龙凤和鸣，奴婢祈祷娘娘受老天眷顾，怀得龙子……”
对这些我是似懂也不懂，我隐约明白洞房之事是件起先令人羞，随后令人喜的怪事。总之我不怕，可突然没来由地紧张，忙低头，凤冠两侧的绣珠串子晃荡拍打在脸颊上，仿佛又敲打在心头上，一下又一下。
未几，心跳稍微平复，胃却隐隐作痛。这也难怪，整日下来我滴水未进米粒未食，加上疲惫不堪，这回真是又饿又乏十分不适。
正好有司仪宫女来请，“皇后娘娘请移驾东殿，皇上已到东殿准备祭拜。”
我几乎失仪大吼，拜祭了一天还要拜？
祭神明，拜天，拜地，拜祖先，一共四祭。
好在，每祭一次，我跟皇帝可入牢席（二）吃些东西。
牢席设在西窗下，桌上有豆、笾、簋、篮、俎等，寓意从此我跟皇帝将一锅里吃饭，真成了一家人。
初祭神结束，入席后，我本来遵守礼仪，装模作样地小口吃食，可我实在饿坏了，而且我不能亏待了我的胃，就用宽袖遮嘴大口吞咽豆食。不料，咽得过急，胃里一口凉气上窜顶撞，把我呛了个厉害。我拼命忍住咳嗽，却越忍嗓子越痒，继续用袖子捂嘴咳了一阵。
胃疼的更厉害了，小时长公主经常不让我吃饭，导致我胃寒的毛病，稍有不慎就会犯病。通常喝一碗温奶会好些，因此我吩咐左右，“去给本宫端温奶子！”
一道慵懒的声音没征兆地传进我耳，“皇后娘娘还记得自称‘本宫’，不错。”
皇上？我一惊之下，忘却不该直视龙颜的规定，遽然侧头，就失足直直跌进一汪，……溺死人的祸水。
一霎那的眼神碰撞，我来不及捕捉他眸中神色，也来不及端量他容貌，匆忙将视线闪避。
我想，最具才华的诗人形容他的眸都会辞穷，何况是我。
我只知道自己怦然心动。
人不分男女心性皆是一样，终究是喜欢美丽的东西。
随后的三祭三食顺利，最后一步是合卺之礼。司仪宫女拿来一对瓢（葫芦），瓢柄用红绿同心结相连，以瓢盛酒让我和皇帝饮尽。然后宫女将这一对儿瓢摆成一仰一覆姿势搁于喜床下面，表示男覆女卧，暗示男女交合。
饮了满瓢酒后，我脸上热辣辣的，心也扑扑跳的厉害，合卺之后就要同床了。
司仪宫女面朝北跪奏称，“礼毕，兴。”
我和皇帝从牢席上起身，他留在东殿换下冕服，沐浴穿上常服，而我被宫女引入西殿，脱下礼服，百花汤里沐浴。我发现肌肤在五色花瓣衬托下莹润白皙，宫女为我更了一件玫瑰红薄纱睡服，把我引入帷幄，让我仰卧于‘落梅喜帕’。
宫女行礼退出，我按承诺姑姑的教导一动不动地直挺挺躺在喜床上。
对一个女人来说，等待一个不相识的男人临幸自己是一种煎熬。而对我来说，等待一个有着一双迷人眼眸的男人，是一种既期待又忧虑的情怀。都说，最美的东西往往最毒……
宫女们搬来一铜鼎炭盆，炭里不知加了什么香料，袅娜漫进我鼻里，说不出的异样。
我有个小毛病，一紧张就疯狂地想吃东西。我点漆乌黑的眼机灵地一转，双手摸向喜枕下，果然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早生贵子’的吃食。我悄悄地摸出一颗圆圆的红枣，趁宫女们将铜鼎炭盆挪向喜床的当儿，迅速将枣塞进嘴里。等她们各自退去，我开始默默嚼吃。反正皇上不可能翻枕头数枣，明晨司帐宫女收这些东西时也不会有闲心数吧，即便发现少了一颗，也不可能张扬出去吧。
炉炭烧得旺，床上温暖如夏，我让自己镇定，镇定，再镇定。
然而，当喜帘被掀，男人的影子晃入眼角，我辛苦平复的紧张感噌地又犯。他被伺候上了床，司帐宫女将三层帷幔放下，顿时我跟他被圈在一方密不透风似的空间。或许是躺着的缘由，我闻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促。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成一团儿，在胸腔里沉甸甸地折磨着我。
这样的自己，既陌生又可气。
我装模作样地落落大方，试着让与他对视的眼神看起来平静淡定，只见男人松垮的一件水红色蚕丝锦服，几绺乌发懒散落于锁骨，帐子缝隙钻进的一缕烛光，让他的肌肤蜜色诱人，我不由自主地寻他的眸，发现那里是似笑非笑戏谑的光芒。他说，“朕的皇后孩子气的很，不过朕喜欢！”
孩子气？一瞬间的茫然过后，我回过味儿来，你是要我做你的宠物，‘蠢真’地讨你喜爱吗？
很好，有趣儿！
我拿双臂遮脸撒娇，“谁孩子气？皇上笑话臣妾。”
我从双臂的缝隙里偷偷地观他，只见他还是一副要笑不笑戏弄人的神态，仿佛在静静地观摩我横陈的体态。
这云烟国是推崇丰腴之美的国度。据说，云烟国的士大夫们在品酒论色时，往往拿女子身姿的丰腴程度来划分三六九等。曾有一名风流名士喝花酒时拿椒乳的丰美来品评女子优劣，一度让京城男子传为佳话：
女子之乳，若一口啃去，令口角空空者，便如那青涩野椒，味也涩涩，再也不想尝它第二口，此等女子，下品也；而中品女子，则是双峰饱满，一嘴扪去，椒兰生香，荡人心魄，只叫人日思夜念；然而还有一类奇异女子，乳波荡漾，一头栽了进去，便是窒息般快意美哉，再也不愿离那仙椒芳香的丰腴宝地。
这虽然是一家之言，但也不难从此窥见世风喜好。
我是个纤瘦娇巧的玲珑身段儿，身体必定讨不了他欢心。
我伤心地娇嗔，“皇上您是不是嘲笑臣妾体态瘦弱？” 
他依旧在笑，终于挪动了身子，缓缓地，缓缓地凑近了我，从我身侧附耳道，“不，世人皆喜环肥，朕却唯独喜爱燕瘦！”
我侧过脸，看见他的眸光越过我落向我说不清的某个方向，迷离恍惚间深深的一抹忧伤，仿佛温柔了遥远的一段时光。而这样的一刻，在我心里深深地烙刻下来，伴随我很长很长的岁月，直到多年以后我终于找到了理由将它忘却。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睡了。耳旁传来极轻极轻的喃喃之声，“小之，我已经老了。”
可你明明才二十七，正是轻年。
我在睡梦中手脚不老实，胳膊从脸上滑落时‘无意地’刮过他的脸颊。我可以懂事地让你在我的洞房之夜走走神、念念谁，可我耐心不足，请回神吧我的皇上！
顷刻安静，我身上的薄纱衣上松松的花结被人拽开，我能感觉到柔滑的丝料缓慢滑落的轨迹，肌肤一寸寸地裸露，我想或许我在颤抖，或许我在逐渐僵硬。
“原来我的皇后堪比小婴，肌肤白嫩嫩的勾人咬一口呢。”
他竟然真咬，且，且咬我胸前柔软。
“嗯……”我闷哼出声。
他在我胸前含糊咕哝，“宫中嫔妃用香汤仙膏堆砌出来的白皙皮肤也都是很好很好的，可与你的相比，就少了一份浑然自洁。” 
他早知我未睡，只是在与我逗玩调情。
我也顺遂他意，不急于醒来。他侧躺于我身边，‘龙爪’悠然地爬上我的……唇。
唇上，奇特的酥痒，我伸出软软的舌头轻轻地舔，自己的唇，及他的指尖。
                  05 天生娇娃，寝宫记事
我也顺遂他意，不急于醒来。他侧躺于我身边，‘龙爪’悠然地爬上我的……唇。
唇上，奇特的酥痒，我伸出软软的舌头轻轻地舔，自己的唇，及他的指尖。
我依然极为紧张，可我没迷失自己。或许我是天生的媚骨，莫名地就知道用舌舔他指尖必定让他喜欢。
他说，“原来朕的皇后乃一娇娃。”这声音这样好听，言辞却为何又如此恶劣？
他的手开始抚弄我脖子，一路蜿蜒向下，从胸前娇俏挺立的酥胸间穿过，停留在肚皮上暧昧地画圈。
我如一条小狗，让他逗弄着，虽然我闭着眼，可我知道他肯定在笑眯眯地欣赏我不安的扭动。
鼻息间缭绕不去铜炉里散漫出的香味，后来我才得知这叫龙涎香，具有催情之用。皇上不喜在身上涂抹香料，便将它焚于铜炉。我的身体开始有了异样，当他的手从肚脐往下抚弄，逐渐向羞死人的私处爬行，我一边本能地害怕，身体却又渴望他的抚摸。
他收手，我怅然若有所失地眯缝着眼看他，只见一片水红色翩然如展翅蝶儿飞落床角，那是他的蚕丝锦服，我缓缓睁眼，一裸胸膛占满视线，无与伦比的细致和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敲打着我心扉……
在一举挺进我体内前他说，“皇后你要记住，你是第一个让朕伺候的女人！”
哦，我记起了。阿珠姑姑说过，皇上爬上喜床后会直接来到我腿间，我双腿环其腰，受他龙阳入体。显然，我和他的初次结合并没有那般干练粗糙，相比他对我算是怜惜有加。可还是痛，当他架起我的双腿，挺身贯穿到底，我忍不住压抑地惨叫一声，“啊……”
我知道，自己该忍受，因为此撕裂之痛不叫痛，是荣宠。可我变娇气了，承受不了疼痛，似乎过去承受过的痛越多，如今越脆弱不堪。
我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处子血淋了他的龙阳，我有些慌张地夹紧双腿，他蹙眉一字一顿咬出几字，“放-松……你-太-紧-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片刻后疼痛感渐去，我就苦中作乐有心作弄于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哝哝地道，“皇上-此-物-忒-巨！”
他美轮美奂的嘴角爬上一丝狡黠的恶笑，突然将那巨物耸动起来，我犹感辣辣的刺痛，可这回能忍受便不再出声，只是随着他的律动粗喘气。 
私处辣辣的痛，转而酸酸的痛，尔后麻麻的痛，不知何时起，心儿微微酥痒，连着私处也软塌塌水汪汪一片。我不懂享受雨水之乐，只觉奇美无比便望着他即便扭曲仍完美无暇的脸，他扯了一抹莞尔的笑命我，“闭上眼睛！”
我当然要乖巧地顺从，这一闭眼全身感官全数集中到下面，只觉一波强过一波的陌生快意从下处四散蔓延，骨骼酥软无力。
我还娇娇怯怯地不停喃喃低唤着，‘皇上，皇上……’
他覆上我的唇，安抚性地辗转亲吻。薄荷香片的清爽味道在我们唇齿间交换，我调皮地轻咬他的舌，又将自己的丁香小舌送入他齿间，他戏谑，“真是天生媚骨的小东西。”我羞道，“臣妾只觉得好玩而已。”
后来当我得知，他向来不与嫔妃唇齿相吻，对他初夜与我破例相吻，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唇游离，有力地双臂箍住我柔软的腰，调整姿式加紧冲刺。我的初夜如此美妙，我毫不吝啬地回应他，扬起下巴，嘴里溢出吟哦呻吟，娇娇软软地哼哼唧唧。当至真至美的云雨狂欢袭来，我，意-乱-情-迷。
声声呻吟过后……一片死寂。
是的，我开始装死。我心知，按礼我应该起身伺候皇上入眠，可他要我当孩子，我便乐着当孩子，就有心撒娇耍赖。其实，另外一层上还是有小女儿家心态作祟，经过刚才的水乳交融后，在我心底，他还是皇帝，更是我夫君。 
他低低地笑出声，用修长手指梳弄我汗湿的青丝，把蜷缩成团的我拎起塞到百子被里说，“身边很久没有如你这般纯真讨喜的女人了，以后朕将让你三千宠爱于一身！” 
我一脸欢喜，娇娇憨憨地要入睡啦，闭上眼却无法入眠。他已许我后位，许我万金彩礼，许我权势滔天的义父，今夜又许我三千宠，那么，他到底想得什么？
管仲提出‘先予后取’初衷或许不为权谋，可在帝王家先予之后取之就成了权术。
莫名地，在心底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胜疲惫的我终于沉睡。
至夜半，我内急忽醒。
白天一整天没出恭（上厕），憋到半夜我就急醒了。房内有夜烛在燃，我睡内侧靠墙，为了不惊动皇上我蹑手蹑脚地越过他下床，想着到外间找宫女解决内急问题，
不料，脚刚着地，从第三道屏风后面蹿出一条影子，把我惊的不小，我压低嗓子厉声喝问，“谁？”
只见影子跪拜道，“皇后娘娘有何差遣？”
我心里暗惊，没想到屏风背后藏着司夜的宫人。而且不止一个，前面两道屏风背后也各自蹿出一个宫女，皆是睡眼惺松，第一道屏风后蹿出的那个怀里掉下一个小娟帛本子，正好落在我脚下，我俯身拾起一溜眼，一行清丽的楷字入眼：
寝宫记事之帝后洞房：帝后合欢共三柱香，皇后凤鸣不止，犹胜唱女。
唱女？与猖女谐音，这不是暗指我晦淫吗！
那宫女脸无血色跪伏于地如死尸。
“皇后这是要干什么？”皇帝的声音适时地懒懒地传来。
“臣妾内急。”我好生委屈为难的调调答的同时，将那寝宫记事本随手扔还给那宫女嘴里自言自语嘟囔，“看来不认字是不行。” 
那面如死灰的宫女猛然抬头望向我，我只是皱巴着脸内急憋得难受模样，她不动声色地将本子踹进怀里，正好皇帝清越的声音传来，“给皇后传官房！” 这名宫女慌张地奔去传官房太监，另一个端净手铜盆，还有一名备沉香汁，一顿忙碌。
未几，一个壁虎型坐蹲器放在喜床右侧，宫女拉一层明黄围帘，“请娘娘出恭！”
我悄悄瞥向一动不动的皇上，走进布帘之内。虽然隔了一层布，可这和男子面前出恭无异，实在有些难为情。
其实，皇帝嫔妃寝宫右侧都有专门净房，而这满德殿则是临时为我和皇帝做洞房之用的，就未设净房。
我蹲在檀香木官房上，心里纠结着刚才恶毒的寝宫记事录，加上不惯在众人面前出恭，竟然净不出，后来强行调试心态才断断续续净完。爬回床上，鼻间是宫女点的沉香汁的香气，我心里别扭背着他无法入眠。他忽而伏过身，在我耳边轻道，“朕，什么也没听见！”
他低沉的声音真刺耳呢，我蓦地扭过头，气得直呼哧喘气却一副不敢出言顶撞的委屈模样。他忍不住无声大笑，凑近我，“真是憨趣！”
于是我更娇憨不知分寸地将脸拱进他怀，他顺势揽我入怀，紧了紧双臂柔声哄，“好了，更羞的事都做了，还计较这个做什么！”
你以为我计较出恭丢脸的事？让我的心被猫挠着般难受的是那寝宫记事，寝宫记事啊！
这寝宫记事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仿佛嗅到了恶毒的味道。
                  06 夫言妾美，妾妒君色
大婚次日我要觐见太后，召见各宫嫔妃，皇上要赶去御勤宫接见朝臣贺拜，听光禄寺官员奏秉大婚夜宴之事，我们四更天就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宫女给我梳了繁杂高贵的反绾髻，贴上玳瑁插珠花，脸上也粉末胭脂重扫，画眉，描目……皇上梳洗简便，早已坐在一旁一边喝蜜水吃点心果子，一边浅浅地笑看我妆容。我用眼角余光睨他一眼，四目相撞，我忙娇羞垂目，颊上绽放两朵梨花浅笑。侍女轻轻提醒，“娘娘请抬首，让奴婢为您点唇！” 我复抬头微扬下巴，娇嗔地扫他一眼，换来他越来越放大的笑。
真是可气，凭什么他一个男子比盛装的我还耀眼？
于是我脸上一对笑窝越发纯美娇怯，与唇上点的‘半边娇’恰好映衬，铜镜里一位新娇娘啊！可着劲儿地与自家夫君媲美。
我从铜镜里捕捉到侍奉在侧的太监宫女们惊异的神色，相熟的之间用眼角眉梢不着痕迹地交流，仿佛大家都迷糊了，这一对儿帝后眉来眼去的在干甚咧？
我妆容收尾，皇上笑道，“这月棱眉甚好，令皇后越发端庄明丽！来，把簪子给朕！”说着，起身走到我背后，伸手从宫女手中接过‘攒花金步摇’亲手为簪上，又笑眯眯地附耳对我轻语，“朕的小皇后，你让花儿都为你黯然失色了。”
我‘蠢真’而羞答答地回，“皇上这样美，花儿怎敢开呢？花儿既然不开，怎来为臣妾失色？”
他的笑容果然一僵，我心一畅，我让你美，我让你艳，皇帝夫君肆无忌惮的美让我有些嫉妒。
临别，他对我说，“今日趁机多歇息，晚上大宴群臣，皇后不但要出席，或许还要饮上几觚，随后还要伺候朕……”
我受不起他当众调情的样，脸上飞起红霞，忙欠身一拜，“恭送皇上！”
他，留下祸乱人心的浅淡笑容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那笑，却照耀了整个寝宫，让一屋子人的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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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微乱的情绪，淡淡地望向窗外，“外头还在下着雪？”
有一太监躬身回，“回娘娘，托皇上和娘娘的洪福，看样子这祥瑞大雪要连下三日呢，这会儿外头是黑着，可地上铺了一层梨白的雪，映衬的晨色十分好呢。不如，由奴才陪娘娘散散？”
这公公一双精悍的眼闪烁着欲说还休的光，似乎藏着什么话要与我说。
我神色一动就说天色尚早不便打扰太后就出来踏雪走走。披着狐裘大氅，戴上风帽，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一会儿，我问他， “叫什么名字？”
“奴才文从，平常就在满德殿走事。”
“哦，是个好差使，平日里清闲。”
满德殿是皇帝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如即位、生辰、大婚、元日等庆祝活动才在这里举行，使用次数极少。这次我们拿来当洞房也就这七日，七日婚仪过后，皇上回他的养性殿，我则移驾到昭阳宫。
“娘娘所言极是，可俺们当奴才的就是盼着伺候主子们讨点赏钱花呢不是！”
他这话很不恭，可我不冷声厉色地斥责反而不温不火地问，“为什么想跟着本宫？”
“娘娘是皇后，且将得宠。皇上可从未对哪宫娘娘如方才这般亲厚过！”他干净利落地答。
“你是个趋炎附势的狗奴才，本宫怎会用你？”我失笑。
“只要娘娘不失势，就可用奴才，难道娘娘用不起奴才？”他陪笑。
我深深地望进前方茫茫晨色，“很好，本宫就用你点，我不怕你不忠……”我转过身，眼神陡然凌厉道，“没有本宫用不起的人，何况是条狗呢。本宫不因疑虑你不忠而不用你，当然对不忠的狗本宫不会棒下留情。背叛本宫者，会很惨，你可要想好！”
孟尝君身边养了些鸡鸣狗盗之徒，我身边何尝不需要小奸耍滑之辈！这宫闱刁诡，有时以邪治邪是必需的。再说，如今我孑然一身，没个心腹就像瞎子聋子，在这蛇蝎窝里多少暗箭明刀防不胜防呢。 
文从斩钉截铁地答，“奴才就一句话，死从！”
“好，你想要什么？”我转身向宫行走。
“奴才要权和利。”他答的干脆。
我说，“六日后等本宫移驾昭阳宫，许你当执事公公，至于利吗，要看你值多少银子再说！”
我向文从打听寝宫记事，他说知之甚少。只说传言前朝十四位皇后三位因这东西所累，其中最冤的一位因一句‘臣妾愿以鸾凤之鸣取悦君听’就被当朝温太后以晦淫之罪拉下后位。他叹道，“可怜呐，只当了七日皇后……”
我对这位七日皇后也略知一二，前朝史书寥寥记载说合德皇后是患怪病退位，没想到竟是藏着这么段后宫隐秘。
我加快步伐心里纷乱，想起昨夜在龙塌上吟哦表现，不禁打了个冷颤。这雪下的真冷人心呐，裹紧华丽的狐裘大氅，心底却丝丝寒意缭绕不去。承姑姑为何隐约误导我，我记得她让我‘龙凤合鸣’。
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文从从旁道，“前朝的温太后对后宫甚严啊！”
太后？我心惊肉跳。
承诺姑姑，难道你？
平复起伏的情绪，心里冷冷一笑，我既得知寝宫记事，就不容许任何人拿它来恶心我。
我不当本朝合德，绝不。
顿足四顾，晨幕从东方徐徐开来，暗红色染了天际一片。天地宽厚，宫闱在苍茫飞雪中勾檐连壁绵绵不绝，我孤伶伶一人，没有一只温暖的手来扶我一下。
无妨，你们不伸过来，我去拉！我孤身来到此宫中，委身华丽凤座，可宝座需要四腿支撑才可稳当，在我看来这四条腿，一是帝王宠幸，二是太后亲爱，三是妃嫔服气，四是宫人谨从，而如今的我，连一样也没有，谈什么高贵与矜持呢。
默默行走片刻，回头对文从吩咐，“你回去找个要好的宫女给本宫纳一双绣鞋，记得用芭蕉花的花样，今日午前送来。本宫知道时间仓促，正好鞋子的做工笨拙些好。”
他应命，将我送到殿门匆忙去了。
                  07 今朝此宫，如花美眷
我觐见太后时没乘坐轿撵，踏雪来到慈安宫的小暖阁中请安。
太后年方四十风韵犹存，想必当年该是个倾动一方的大美人。我双八十六拜恭谨地见了臣媳之礼，太后命左右扶起我笑嗔道，“大雪天的怎么偏要步行过来，也不怕弄脏了凤靴！”
太后声音慈爱可亲，极易让人放下戒心。我甜美不失得体地一笑，脆生生地回，“臣媳濡慕太后娘娘已久，今要拜凤驾总要表达这份恳切心意，别说脏靴子就是冻着脚丫子臣媳也要步行而来。”
太后点点头，眯着眼微微笑着，似乎对我这媳妇甚是满意。
暖阁垂帘门内西厢传来一声软得令人心口一紧的嗓音，“太后姨妈，昨日您进了不少油腻，今晨压一口蜜水吧！”
对于她‘太后姨妈’的称呼，太后佯怒说要让她习礼，那软绵之声哝哝软软地飘来，似乎低低地笑着，“是！太后娘娘！巧儿为了伺候您，习礼千日也甘愿！”
太后亲昵嗤笑，回头教诲了我一番，无外乎啰嗦些套话，说什么皇后要贤德识体，心怀宽仁，尽心竭力服侍皇上，与众姐妹和睦共处，为皇家延绵子嗣……我毕恭毕敬地听。
之后她又跟我聊家常。我才得知，巧儿闺名叫弄巧，是太后的外甥女。从小与她娘相依为命，前不久她娘归西，太后才把孤女巧儿接进宫中。太后赞她温婉体贴，又说巧儿今年芳龄十五正是及笄之年，也该许配姻缘，可太后舍不得让她嫁出去。
太后之意昭然若揭，她欲留巧儿在宫中，一个女子留宫中做甚么，无非是做皇帝的女人。我稍作挣扎，还是松口，“让巧儿做臣媳的妹妹，伴着皇上不也就陪着母后左右了嘛！”
太后作恍然状，这才上上下下拿正眼打量我，连赞我这皇后贤德。
辞别太后，我悄然放下宽袖里紧握的小拳头，心里冷笑不迭，太后赐我这儿媳的见面礼可真美啊，一个软声娇语的妹妹呐！
虽未见人，我心头已被弄巧水样的音调拨弄的极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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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用了早膳，我当一尊端正坐佛，在东殿暖榻上接见各宫嫔妃。
依照宫中礼制，嫔妃们初次拜谒皇后要按品级来群拜，门口有专司太监向我介绍进门的各个嫔妃出身门第，后宫品级，闺名称呼等。此处后宫分四个品级，首先进来拜的是正一品夫人之一淑妃宛荣，出身右仆射府（大将军，战时一般当兵马元帅）。
淑妃款款走进，匆匆欠身道，“宛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声如筝弦，叮当弹跳。我正要让免礼，人家自动免了，爽利地起身笑道， “巴陵出美女此言果然不虚，皇后娘娘丽质天成，面如美玉，体态纤盈，反观臣妾……”她扶了扶鬓发上宝光灿然的坠簪，低头抚弄下裙服袖口自嘲道，“如此丰腴倒是浪费不少南海供品鲛绡了。”
好一张利嘴啊！明褒暗贬骂我是省布料的瘦子，我笑容可掬，“既然淑妃自觉体态过于丰盈，那么……”我转身份赴侍立于侧的文从，“到御膳房传本宫旨意，今日起淑妃娘娘三膳减半，断绝荤食一月。”我转向淑妃笑道，“如此，淑妃减下些身子就不浪费衣资了。”
淑妃脸上闪过不快，很快隐去，屈膝行礼笑道， “臣妾方才是玩笑之言，娘娘何必当真了呢！” 
我起身走到淑妃跟前，刚要居高临下地打量，不料，鼻子微痒，赶紧侧过脸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头返回榻上，拽出凤朝牡丹绣帕装模作样地擦拭起鼻子。这女人到底用的什么香？竟如此呛人鼻息。我一边沉默地打量淑妃，只见她丰腴妩媚，梳高髻于顶，势如擎天，青黛深扫一对儿连头眉，凤眼勾挑连着眉梢。
她眼角余光也飞快地扫向我，见我打量又雍华一笑，我心里警惕，淑妃高居三妃之首，必是有份凌厉，方才言语鲁钝冲撞未必不是对我试探。
我若不来个杀鸡儆猴，莫说妃嫔们将小瞧我，就连趋炎附势的奴才们也会容易生异心被别宫收买伙同暗算于我。于是，我打蛇随棍上，借题发挥把脸一端，“太后娘娘教诲本宫，管辖六宫要端肃严正，轻浮玩笑想必是开不得！淑妃请铭记于心，日后谨言慎行！起来吧！”
淑妃垂目应了一声起身，或许是蹲了一会儿的原因，退到座位上，她不动声色地揉着膝盖。
接着是德妃林画，出身左仆射府（丞相）。
一听德妃出身，我心里有所了然，哦……原来我是一枚制衡的棋子！左右仆射府千金当了淑德二妃，构成后宫平衡，当然也影射着前朝权利格局。在不打破此平衡的情况下，皇后必须出身高于淑德二妃，而放眼云烟国除了薛国公府别无二家。然则薛府没有适婚女儿，我这个敌国的敌国公主便成了不二人选。我叹服，如此一来平衡朝局，同时拉拢了一个盟国，你可真是一石二鸟啊我的皇上。 
德妃已躬身拜倒，轻声婉约开口，“林画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瞟眼淑妃，又瞧眼德妃，我嘴角一勾起身扶起德妃，温和地笑道，“我看德妃气质纯雅，看来比本宫还要年幼，妹妹请起，以后来姐姐处不必拘谨！”
德妃受我礼遇，似是受宠若惊，抬首张嘴露出两排贝齿。我心下喜欢德妃纯净气质就笑意盈盈看她，却见她忽而慌乱地用绣帕掩嘴，欠身道，“皇后娘娘休怪，臣妾失礼了！”
我疑惑，“哪里失礼？”
“臣妾笑而露齿！”
对于德妃的回答，我差点笑喷，匆忙转身，眼角余光瞥到淑妃，只见人家正慵懒斜靠椅背随意拨弄着手上翠玉戒指。
三妃之末是贤妃孔影扇，岑州孔府女儿，母亲林安王氏，书香大儒门第。
贤妃清冷，宛如二月清冷霜，款步到前轻盈一拜，口里念着“影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面上却一丝不苟，无任何讨巧笑容。
是个真性情的样子！我心里不觉赏识，嘴上友善地打趣儿，“贤妃左颊上的美人痣长的妙啊！”
贤妃摸着左脸疑惑地看向我。我只笑不语，淑妃却在旁哧地一笑，“皇后娘娘金口一开全是好听的，换作臣妾拙嘴一张那就叫‘落泪痣’。”
德妃温雅地从旁笑向贤妃，“贤妃姐姐，你脸上沾了丹青啦，你可真是痴人呢，这大早起就舞文弄墨了？”
我疑道，“贤妃难道没有左右随侍的宫女？主子脸上沾墨，也不出来提点一下！”
贤妃回说，“臣妾清静惯了，左右不愿人随侍！”说完，忙拿绣帕捂着脸向我请辞，“臣妾失仪，请皇后娘娘容臣妾告退。”
我不留她，还巴不得所有人都走呢，头开始隐隐作痛。
其实后宫共设四妃，只是眼下只封了三妃，四妃之首贵妃之位仍在虚悬，所以见过贤妃后一品夫人算是接见完毕。
接下来太监宣正二品九嫔，以鲁郡王府二小姐秦玉钗为首的秦昭仪，马昭容，司马昭媛，荣修仪，瓶修容，吴修媛，韩充仪，袁充容，余充媛。
我尽量保持端庄笑容，一一点头为礼，许是最近没能休息好的缘故，加上昨夜同房恁长的时间没盖被子裸度，虽说炭火烧得旺也难免伤了寒。头脑昏沉地接见完后，这九嫔之中，我就勉强记住了为首的秦昭仪，只觉得这女人十分精明干练，其余人等都只是模糊的记忆。
第三批‘二十七世妇’：三品婕妤九人，四品美人九人，五品才人九人，共二十七人，丰硕艳美满满一屋。我抚着滚烫的额头实在没耐心接见，正要向文从暗递眼色迅速打发掉众人时，视线扫过一位似曾相识的红衣丽人。我略微提起精神，只听太监宣：太乐署丞之女，婕妤，徐夜真。
夜真？我微愕的功夫，文从附耳轻道，“婕妤类娘娘您！”
我不觉好笑，怪不得她似曾相识呢，原来竟是与我几分貌似，连闺名也是一模一样，这是怎样的缘分呐。
只听徐婕妤朗朗开口，“臣妾犯娘娘名讳，请娘娘赐妾别称。”
文从再次附耳提点，“婕妤入宫年余，未得临幸！”
德妃从旁慢条斯理帮腔，“既然婕妤犯了皇后名讳，娘娘就赐个别名吧！”我沉思片刻，作为皇后给一个无宠的婕妤改个名似无不妥，就赐了个名字叫如真。
徐婕妤拜谢退去不说。
最后参见的是六品宝林，七品御女，八品彩女，各品级二十七人，合成八十一御妻。
八十一个人小殿装不下，只好让各宫主位上的小主子们来觐见，其余人等皆于门外参见。我重复‘同心同德，和睦相处’等套话将她们打发走。由于身体不适我是怠慢了她们，因而让随侍转告她们，到了年下在宫里摆上大席，邀皇上与众姐妹一同热闹。
卖夫求善，正是我为后之道也。
后宫侍寝制度以月亮的阴晴盈亏为基准安排。月初，月阴时由最低品级的御女侍寝，到月中月满时由皇后侍奉，我可独占十五、十六两日，然而数量庞大的八十一御女却只有九日侍寝，能摊到个人头上的机遇少之又少，甚至大多数御女不曾见过龙颜，更谈不上殷勤邀宠，我赐后宫大筵就是给她们搭了个向上爬的梯子，当然受这群底层御女世妇的拥戴。
                  08 绣鞋施恩，假山私会
且说众女退了，德妃留下跟我闲聊，陪我吃午膳。正吃时，门上来了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余德从，甩着拂尘笑眯眯地传话，“皇上让小的伺候皇后娘娘吃下补身汤药。”说着，向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让他端了一碗温热合宜的汤药进内，服侍我喝下。
我端起碗一口气灌下，缓缓地，缓缓地将碗递回。
德妃从旁羡慕道，“皇上对姐姐好体贴呐，这药苦吗？”
我说，“苦，苦极了！”
其实苦的不是药，是吃药的我这颗心！
或许余德从这个人精察言观色觉出我脸色不好，提着嗓门道，“皇上还让小的传话，让皇后娘娘好生午休！” 
德妃也十分伶俐，忙起告辞。
一时众人皆退，文从溜进，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呈上，“娘娘请过目，看看能否合意？”
我打开那包裹，里头是一双绣鞋。仔细瞧了芭蕉花样以及略粗的针黹走势，不错。
文从的差办的利落，我自然打赏，让他跟玉官（从薛府带来的管理嫁妆的丫头）一起列个礼单，给各宫嫔妃小主打赏，我让他不可厚此薄彼一律按品级打赏。
文从忙去了。
我缓缓地斜靠在榻上，遣散随侍的宫女们。屋里，一时静极。盘花雕文铜鼎里火烧的旺，噼哩啪啦爆响。头隐隐地痛着，鼻息间冲刺着粉末香尘，心口有午膳上的汤药在发酵。
我没奢望过他的龙子，也不期待为他诞下子嗣。可想起昨夜的交欢缠绵和刚才的汤药，还是有些心酸。疲惫地双臂圈住自己，想起了阿珠姑姑的怀抱，我半醒半昏，只觉心口难过， “姑姑，姑姑，真儿好难受！” 
……
有人在晃我，“皇后娘娘，您醒醒！”
是承诺姑姑。
被她摇晃间本来蓄积的泪就滚了下来，我猛地扑进她怀里埋头哽咽，“姑姑，你终于来看真儿了！”
承诺的身子是僵硬的，或许她很不习惯别人亲昵，她开口， “皇后娘娘，您这是干甚？竟在奴婢面前失仪！”
我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她手里，梨花带泪地道，“这双绣鞋你收下，我们巴陵的女儿花嫁后要为娘亲留绣鞋，真儿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且收下吧！”
承诺脸色陡变匆忙跪下，“薛老妇人才是娘娘义母，娘娘切莫折煞奴婢！”
我黯然地垂目，伤心道，“也罢，姑姑请回！是本宫考虑欠周过于感情用事了。”
承诺沉默片刻，扯开包裹一角，想必是看到鞋面上笨拙绣出的芭蕉花样了吧，她大为动容，眼圈都红了，“娘娘如此待奴婢，让奴婢说什么好呢？”
我扶起她，轻轻地道，“什么也别说，真儿不图您什么，你只收下就好。”
她哽咽，“娘娘对待奴婢至诚至亲，奴婢心里沉重啊。”
我心也随着沉了，看来承诺姑姑果然知道寝宫记事却隐瞒了我，更令我沉重的是她背后的人，太后想抓着我把柄。
我不接她话，直接催她回去，因为她是以我的管教姑姑身份来参拜的，不宜久留。
承诺匆忙拜别，到了门口陡然顿足，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堆出满脸亲切的笑容，她垂目思索了一下，转身回到我跟前悄声嘱咐，“以后千万谨言慎行，切忌嫉和淫，这屋里有寝宫记事暗差，专门负责记录皇后言行举止，设此职务的初衷是记录皇后的凤仪德行，教化豪门贵族家的夫人们，以正上流社会女子的端庄风气。后来逐渐演变成评价皇后德行的最有力评据，娘娘若自觉犯了让人拿住把柄的错，您就……”她凑近，“找出寝宫记事本子……毁之！”
这一双绣鞋功劳甚大，我从承诺姑姑嘴里得知了寝宫记事本子安放之处，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谋到毁它之计。
看来不得不会一会那位传说中能与皇上媲美的我的义兄，御林军统领，薛府公子，冷川。
`
我让文从带上薛夫人赠予我的女儿妆，一只翠玉月形耳环转交给薛冷川。这耳环是薛冷川他娘曾经的随身陪饰，以此为信物约他容易消除他疑虑。我约他到御花园假山之北，如今是隆冬，御花园人烟稀少，枯秃秃的假山更是无人问津，这样私会起来比较安全。
今晚夜宴群臣，薛冷川作为御林军统领必定在宴会的承庆殿附近。
天擦黑时，我披了一件黑色兜头斗篷遮脸来到假山之北，搓手取暖，安静地等待。
等了挺久，身后传来踩踏枯叶发出的沙沙声，我并不回头。那声音大概离我一步之遥停顿，似乎也不欲先打破沉寂。
若是换作平常我会将沉默进行到底，看谁耐性大，可这次我没时间耗费，因为我必须赶紧回去盛装打扮参加稍晚的夜宴。
我不知如何称呼这位陌生的义兄，思来想去片刻，索性撇开称呼，直接问，“义夫义母还好吗？”
“托娘娘的福，皆安！”这声音够冷，冷川，冷川，名副其实。
在黑暗中，我促狭地眨眼，提着嗓子问，“娘娘？难道义兄不认我这妹妹？”
“不敢当！”精简的回答。 
“不敢当本宫义兄的话，只能不当薛府公子喽！”我偏要让你承认是我的义兄，如此才好开口求你替我办件不大光明的差事。
他急促吼了声‘你！’　后又戛然而止。
此人脾气貌似挺暴躁，不过倒是极能克制的样子。我心下呐喊，呜呼哀哉！看来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人给得罪了。正想办法挽回时，突然寂寥的夜色中传来嘈杂的交谈声，由远而近。
我心内一突的当儿，手臂被人一拽，不由自主地被带进一口比狗洞大些许的洞穴。
这几个太监看样子是内仆局专门负责照明的，来此是为添几挂风灯。
且说我与薛冷川跻身一口小洞，情形尴尬得令人囧囧无语。这洞低矮，而冷川此人身高八尺，无法在洞中站立只好蹲下。可洞身又狭小，若我也蹲着，为避免身体接触只好让身体局部接近洞口，这样容易暴露。而我们谁也不能暴露，一旦被人发现，命将凶险，因此我选择站立。
起初，我背对他时，翘臀忽被一物蹭了一下，他闷闷地地轻道，“你，转过身吧！”
我正巴不得呢，赶紧转身面对他，可这样一来我更不舒服了。因为，私处正对上他粗喘温热气息的器官啦！
我这才恍然，方才戳我臀者是他鼻子，此刻对我私处者是他嘴也！
这一蹲一站导致的尴尬真令人难受，他低低地吩咐我‘别出声！’将我拦腰抱到自己腿上，在我耳边轻道，“娘娘请息怒，微臣冒犯了！”
我倒不担心男女授受不亲，只是觉得与陌生男子如此相贴心底别扭，我尽量忽视这尴尬，轻声道出约他的目的——我求他从宫女寝室偷出寝宫记事。
然而，等我道明来意，他却并不应我。一时，狭小的空间在沉默中被两道错乱的呼吸声填满。
他一身甲服硬邦邦的，在他怀里我好生不舒服，就小心地动弹调整姿势，或许他怕我滑落吧，迅速用右臂箍住我。他的掌就贴在我小腹上，仿佛隔着衣物灼烫着肌肤，为免尴尬我侧脸追问，“你可答应？”
我呼出的温热气息似乎让他不适，他迅速将脸一闪，冷淡地道，“监守自盗之事冷川不做！”
我在黑暗里坏坏一笑，“不做也好，我这就出去，让他们发现你我私会！”说完，我心思一动，抓起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嘴里念着‘别出声’，手迅速撩开他袖口，尖利的小牙狠狠咬下去。他‘嘶’了一声，暴怒地低吼，“你……属狗？”我知道他想骂我是狗，只是最终理智地填了个‘属’字。我倒不在乎，出了此洞才有君臣之别，如今这情势，讲那些虚礼岂不可笑！
我擦了擦嘴上腥血，“留下私会罪证我就不怕你出去反悔。”
他咬牙切齿，“你威胁我？”
“对，是威胁，你奈我何？！” 
这就是我恶劣的嘴脸，喜欢撕裂别人的面具，欣赏深藏表皮下的真性情，这才值得我玩味。
不料，他能奈我，他竟敢翻过我身子，用强有力的唇齿掰开我双唇，蛇信般的长舌吐进我嘴中，探绕过我舌头拉向齿间狠咬一口，在我闷闷痛呼之时，他撤走唇齿纠缠，冷淡地道，“娘娘莫气，此乃以牙还牙！”
回敬的好啊，我将你藏在袖里的胳膊咬下，你就来咬我掩在唇内的舌头，这样一来，彼此留下的罪证，只要不互相揭发，都可遮掩过去。
这就是我与薛公子冷川的初见，在黑漆漆的洞穴里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清的两人，压抑着怒火你来我往地攻击，在彼此身上留下疼痛的印记，他对我的印象想必十分恶劣，而我对他的印象倒是不错，深觉此人乃是冰与火的交融体，矛盾的……嗯，些许可爱。
                  09 帝王夜宴，诡异来者
风灯终于挂完，太监们收拾停当换到下处。我喊了一声，“糟糕，时间不多。”
奋力从他怀里挣扎起身奔出洞内，胡乱抖开揉成一团的披风兜头披上，又转身将脸挤进洞口，促狭一笑腻声道，“今夜之事就拜托你了，冷川哥哥！”
一道急促的抽气声传来，我奸猾一笑转身拔腿向寝宫奔跑。
我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过长，夜宴前的盛装打扮不知还来及否？
越想越急，借着百米一挂的风灯微弱的光，我谨慎警惕地向四周环顾一眼，冬日夜晚的御花园连个鬼影都不见，我索性撩开裙摆狂奔。
奔跑一会儿，突然从身侧一道黑影蹿过，挡住我路线蹲下，冷淡地道，“微臣送娘娘回去！”
“万一被人瞧见呢？”我无法不顾虑。
“叫你上，你就上！”
这人又发火了。
我左右张望一眼，一咬牙豁出去了，爬上他的背。
他不取大道，拐个弯从黑漆的花圃小道直穿御花园，我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既安全又快捷。
出了御花园，他将我一放自己扬长而去，我也没时间打量他挺秀背影，赶紧裹着披风向满德殿奔去。
到了殿前，文从急忙迎来，“我的娘娘啊，你怎么才来呀，夜宴马上要开始了。”
我拽下晨间皇上为我簪上的金步摇交给他，并吩咐，“快，把簪子扔到通往昭阳宫的路边较隐秘之处！”
吩咐完，匆匆进内。宫女们见我回来舒出长气开始着手为我装扮，我却一脸慌张地吩咐，“等本宫赴宴后，你们沿着通往昭阳殿的路替本宫找回金步摇簪子！刚才去昭阳殿的路上落的，你们仔细着找，本宫找了这半天都没寻见。”
一时众人答应，又紧锣密鼓地为我装扮。
我心口一直怦怦乱跳，颊生红晕，不点自艳，真是……千娇百媚！
当装扮妥当，宫女为我披上红露水浸染过的华丽氅衣，这个红比血色要醇，可比血少了份凛冽，哦，它像我唇上的颜色，仿佛是唇间欲诉还羞的一种情怀。这华服颜到了极处，当我到达夜宴宫殿门口，缓缓走向宫殿的主人，他一身深黑的朝服，深邃的黑眸一直注视着我，微微眯着，黑灰的殿堂内不怒而威的帝王啊！
这个人，是我一夜缠绵戏谑浅笑的夫君，此刻则是完全陌生的帝王。
我款款落座与他比肩，百官朝拜，我与他举杯共饮，丝竹响起，歌舞升平。
薛国公首先出列敬酒，随后是淑妃之父右仆射代表武官，德妃之父左仆射各自代表文官来敬酒，我连饮三杯脸颊发烫，身体轻飘飘的，看着台下舞伎群舞，百官合乐，没来由地只想发笑。
突然，一曲终，乐舞陡平，殿内死了般安静，仿佛从万街热闹忽地失足跌入静谧峡谷深渊。我茫然地扭头望向皇上，只见他优雅的侧脸嘴角挂着一抹古怪的笑，深深地盯着殿门瞧，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我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殿门，只见一道纯白身影踩着诡异的步伐从门口缓缓走来。
殿内依然安静，落针可闻。
那人向内行了约一丈，到了表演台前突然身子一软倒下，便如死尸般一动不动，殿内还是鸦雀无声。我的酒醒了一半，被这诡异的来人深深吸引。
                  10 放浪小戏，夜宴闹剧
华丽殿门口走进一位素衣男子踩着‘醉拳’式凌乱步伐缓缓走来，整得殿内峨冠博带的大人们都沉了脸。
大婚筵席陡然被这么个煞风景的人物打搅，我也不觉蹙起秀眉。
那人向殿内走了约丈许，突然身子一软怦然倒下，就如死尸般。
我微醺的脑袋瓜子被这怦然倒下的声音震了一震，醉陶陶的思绪也醒了一半，心提的高高的，被这诡异来者深深吸引。
“咚……”
忽地一声鼓响，回音在殿内响彻，伏地之人随鼓乐猛地蹿起，双手抱胸向我和皇上深深一揖，嘴里也不出声。
我的心狠跳了一下……原来是一段怪戏。
皇上伏身凑近我耳边，冷魅的声音很低，正好让我听见，“这处戏叫下巴戏，戏者是朕的侄子鲜于郡王，皇后你可要认真欣赏！”
莫名地，我的心一跳一跳的，他定定地凝视台下的鲜于郡王，唇角那一抹笑冰冷却勾魂儿。
他极缓地扭头看向我，我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回以一个端庄的笑容，赶紧将视线挪到台下。
当瞧清戏者的装扮，我几近失控——
这鲜于郡王带了一具煞白的面具，两个骷髅眼似的洞内一双亮灿灿的眸子……那眸中流光，似讥讽似嘲笑，宛若一个浮浪子弟玩世不恭的贼眼，轻飘飘、下流流地扫过我。
随即，那轻佻的视线移到我旁边，深深地停留在皇上那张宝月灿烂的脸上，我无法透过面具捕捉鲜于郡王的五官，可莫名地，我猜想他的嘴角必定是轻蔑地勾挑着。
这叔侄俩中间暗潮汹涌，让我赏戏的心境陡然变了味， 
鲜于郡王身后又徐徐来了几个配戏的，男的清一色素服裹身，惟一女戏子却是鲜衣锦服。
戏开始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白面人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狼人。
有一男戏子悲怆地问，“你个狼子野心的家伙，连你兄弟也要吃了吗？”
那狼人阴测测一笑，将自己的大哥吞了。
狼人又来到女戏子这边，两人搂抱到一处做苟合动作……
如此放浪形骸的戏，实在有碍观瞻，台下嘘声一片，我惶遽地看向咫尺的皇上，却见他眼微微眯着，隐约有妖异的光芒在燃烧。
群臣见皇上不动声色，谁也不敢出声。戏仍在进行——
有个男戏子气地拿手指着艳妇骂，“不要脸的小淫妇，偷汉子偷到爹的辈分上。”
狼人把男人禁了，也把艳妇囚禁，那女戏子扮演的艳妇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一双桃花眼悔恨地望着屋顶不知心思什么。
而那白面狼人从背后拔出一把青铜剑，肆意忘形地舞起来。
我发现他在不动声色地接近皇上……
我心里又一次狂跳，警惕地拿眼角余光揣摩皇上的反映，只见他风华绝代的恬淡笑颜，凤目含笑，着迷地欣赏剑舞，仿佛……对可能的危险毫无察觉。
突然，女戏子起身，发狂地长袖广舞，忽来忽去，遮挡着我的视线，我想皇上也受她干扰了吧。我一边认真赏戏，一边装似随意地拿起酒樽，用宽袖掩嘴，不大不小的声音撒娇，“皇上，刀剑无情，臣妾看着害怕！”
他扭过脸，脸上端着一本正经，却开始款声与我调情，“皇后的唇鲜嫩娇红，小心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吃你小嘴！”
我听出他言外之音，他是要我闭嘴呢，我回以一个暖暖的微笑，依旧宽袖遮面娇滴滴地回，“若皇上有意，臣妾哪敢不从！”
正当不动声色地调戏，黄色长袖晃过我眼前，白面人拔地掠起向皇上夫君舞来。
我直觉向他扑去，这个舍命动作此刻找不到理由，只是觉得若他有危险，我该如此。后来我才给这不顾一切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答案，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他若不测，我何以为后！
且说，他那边剑指皇上，我这边扑将过去，同时，屋顶上潜伏的御林军仿佛从天而降，当中一人尤为凌厉，一刀砍向鲜于郡王右臂。
哐啷……
鲜于王的青铜剑落地，血溅半尺。
我已扑进皇上怀里，他则垂目宠溺地笑看我一眼，随即抬手示意御林军收手，接着对惊起的臣子们从容笑道，“此戏叫下巴戏，是朕与鲜于郡王曾编玩的小戏，今日重温朕很高兴！”
皇上都说是他儿时玩耍的戏了，谁还敢斗胆指责这戏荒诞呢，都只是附和地笑……
这时，鼓乐皆停，白衣白面，右臂涔涔流血的鲜于王冷冷地瞥了眼刺伤他的那人，俯身捞起青铜剑若无其事地继续舞剑。
好生偏执乖戾的人呢！我手中擎着酒樽，直愣愣地目随他的动作，只见他一个飞掠，行云流水地用剑尖从近侍托盘里挑来一壶酒，飒然转身拄剑举壶，向我道，“皇后娘娘，侄儿于陵见敬您，愿您年年如今朝，永葆倾国倾城色！”
人家以郡王之尊给我们演戏献舞，我能驳他面子嘛，正待举杯欲饮，皇上却从旁夺走我酒杯，面向鲜于王笑道，“皇后已不胜酒力，这杯由朕代饮！”
我片刻恍惚，他白皙修美的指尖抚摸着有我手温的酒樽，薄唇对准有我唇印的樽口，一口饮尽。
鲜于王用古怪灼热的眼神凝了我一眼，收回视线咕嘟咕嘟灌完一壶酒，用袖子随意擦拭嘴角，扭头对退守的几个御林军道，“是谁……刺伤了本王？”
“是我！”一声清冷熟悉的调子响起，一道欣长的身影阔步到殿前直挺挺地跪下。
鲜于王冷冷地质问，“薛统领，难道本王不知道殿前舞剑不得靠近君上十丈之内的规定吗？你让左右丈量一下，本王有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一听鲜于王叫他薛统领，我就明白跪下的家伙是谁了，凝目望去，眼前之人冷而艳。他气质冰冷在我预料之内，然而令我无法接受的是他的五官竟这样妖艳，只见他紧抿的薄唇一张，干脆了当地请罪，“冷川误伤郡王，按律应当仗责三百，发配千里！”
我倒抽一口气，凭你铁打的身躯也难承受三百棍子呀，我迅速瞄向位列百官之首的薛国公，他总不能对自己儿子见死不救吧？
不过，看来还真能，只见薛国公稳坐其位，眉眼低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不觉拧眉看向皇上，他嘴角一痕浅笑，盈盈含笑的目光落在大殿的西南角。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拔腿飞奔而来，在众臣愕然中直挂薛冷川的脖子，生气凛然地嚷嚷，“谁敢打我的冷川哥哥，站出来！我让你生不出娃娃。”
听她稚气未脱的嗓音清脆脆地喊着让人家生不出娃娃，我替她大窘。
“小帅帅，是你哥要打你冷川哥！”皇上慵懒的声音带着笑意，宠溺无限。
被称小帅帅的姑娘一双干干净净的大眼睛顿时火花四溅，愤怒的眼剑杀向鲜于王，“哥，你为何总要为难冷川哥哥？”
鲜于王飒然走过帅帅郡主身边，丢了一句‘没出息’……似乎……就……要走。
薛冷川看来不领小郡主的情，冷艳的脸上满是嫌恶之色，将她从脖子上一拽，“皇上，请下旨吧！”
小郡主气急败坏地扑到冷川身上，像小鸡护公鸡般，向皇上求情，“皇叔，别打冷川哥哥，如果一定要打，打小帅帅吧！”
太不像话了，我的大婚夜宴俨然变成公堂，我清清嗓子，笑容可掬地道，“好了，助兴的小戏演的极好，小郡主和薛统领都有赏，先下去歇息吧！”
                  11 初次感动，后宫窃案
荒诞的下巴戏风波平息之后，大婚赐宴和乐圆满收尾。
我与皇上同辇向满德殿而行，不胜酒力的我轻轻地将身子靠向他，脸颊搭在他宽厚的肩上。其实他的身材修长匀润，肩算不得宽厚，可我觉得脸贴在他肩上十分舒适。
他笔挺端正地坐着，就像一个君王该有的势态，并不扭头看我一眼，酒在心口灼烧并不好受，莫名地感到些许失望。
突然，身子被他一拽，软绵绵跌入他怀。
微扬起下巴，借着轿辇内壁悬挂的铜灯淡薄的光晕看见他圆润的下巴，伸手轻轻地抚摸过去，他并不闪躲，也不低头看我，我的指尖盲目而倔强地向上蠕动寸许，缓慢爬行到他的唇，感受着他呼出的温热，“皇上代臣妾饮酒，臣妾……”
我竟不知用什么言辞表达那一刻的心情。
当他略显无情的绝艳薄唇对上酒樽上我的唇印时，我觉得自己被呵护，那一瞬间我被一个帝王感动过。
可感动，呵护，温暖，这些名词太奢侈，对一个帝王的女人而言，说出这些词汇容易被误以为贪婪。
终究，我只是说，“臣妾……高兴。”
他淡淡地道，“朕说过，要让你三千宠爱于一身。”
我默默地温顺地拿脸颊磨蹭他的心口，被他宠贯六宫，该知足而图报，成为一名他希望我成为的女人——中宫里的娇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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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寝殿，皇上落衣冠被宫女引去沐浴更衣，执事宫女悄声向我禀明今晚后宫发生的两件事。
一是，我遗落的金步摇被寻回，已经归入我的首饰盒。
二是，掖庭被盗，若干宫女寝房被窃。
我问，“此事有无向太后娘娘禀明？”
“太后娘娘发话，让淑妃娘娘查办此事。”
“可查到有什么眉目？”我不慌不忙地问，宫女寝房被窃我本不该过于情急。
“方才有人从揽月湖旁捞到一具宫女浮尸，据说还顺带捞出了丢失的一方手帕，大家说她是畏罪自尽。明日放舟打捞湖底，想必能捞出一些失窃首饰金银等赃物。”
我点点头，让她们服侍我沐浴。
慵懒地躺在氤氲的水雾中，想起了薛冷川。
我托他销毁寝宫记事，当时他并没明确地应我。
夜宴时心里几分忐忑，不知他能否替我成事，后来他在殿前误伤郡王，我以为即便他有心帮我，今夜也不可能有机会动手。
可没想到他不但办成了，而且相当周全干净。
为了不让太后疑心，他竟然栽赃灭口，让冤死的宫女 ‘偷’许多金银首饰。
我想那宫女到死了也不会明白，她那一条鲜活的生命仅仅为一本薄薄的本子而失。
她固然无辜，可我怨不得冷川的心狠手辣，为了让我撇的干清，他只能把事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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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浴，宫女为我套了一件粉红色纱衣。
说实话，昨晚的艳红与今夜的粉红薄纱都令我感到尴尬，这让我联想到以色侍人的女流，此刻不期然回想起中午的那碗汤药，忽觉凄凉孤独。
她们小心翼翼地为我裹了一层厚厚的锦披，将我送到喜床上。
我端庄地躺在那里，或许用端庄来形容即将与夫君云雨的女人显得极为怪异，可我是承恩于帝王的皇后，端庄这个词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用，也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
昨夜的寝宫记事录虽然被毁，可记事的宫女还在我的殿里。
我面无表情地凝望她忙碌的背影，她正在从莲花烛台上刮着烛泪。或许感应到我的注视，她迟疑地扭过脸谨慎地偷觑于我，我若无其事地将淡漠的视线移开。
她的脸颊微微红肿，若没猜错，她必定因大意失职被太后那边掴脸子了。
我冷冷地想，以后恐怕要让你和你的主子失望了，我要让你的寝宫记事簿变成为我歌功颂德的本子。
他从晕黄的烛光中缓缓向我走来，乌亮的黑发随意地散落于华美柔软的衣料，或许是饮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刚沐浴的效果，他的脸上荡漾着令我无法挪开视线的韵致。
当三层帷幄徐徐落下，他暖烫的肌肤若有似无地蹭过我薄衣下的肌肤，我情不自禁地对他耳语，“皇上，你是天赐妖孽，来祸害臣妾的吗？”
他低低地笑，那暖洋洋的笑晕在他喉咙深处愉悦地揉开，他侧躺着，右臂弯曲撑着脸颊，笑意盈盈地凝望我，轻道，“皇后你说，朕的后宫佳丽三千，肯为朕送命的能有几人？”
我选择最得体的话，“臣妾相信，每一个姐妹都希望能为皇上而死。”
若她们深深爱着你，会是这样的，然而真爱你的女人有几个？我在心里暗道。
他把我往身上一揽，“那么皇后刚才舍命为我挡剑是为何？”
他的手探向纱衣的结扣，却不急于扯开我衣衫，仿佛在等待某一个他有所期待的答案。
                  12 承欢君怀，不可吟哦
他把我往身上一揽，“那么皇后刚才舍命为我挡剑是为何？”
他的手探向纱衣的结扣，却不急于扯开我衣衫，仿佛在等待某一个他有所期待的答案。
我哀哀地望进他一汪深邃的眼眸，“臣妾是您的人了，有机会为皇上送掉性命是件幸事。”
他垂目笑了笑，“难道皇后是存了为朕而死，让朕欠你一条命，从而牵挂你的心思吗？”
我心口一噎，盯盯地望向他的眼眸，他长长的睫毛在完美的眼睑下印出两片扇形阴影，将帝王心思轻巧地藏于不可触摸的领域。
我承认自己口是心非，我只是怕你若死了，我也将失去你赐予我的一切。
我还真不曾存过你所疑忌的非份之想，我天生凉薄，不易爱人，怎会期许让你念我一辈子呢。
我娇憨地扑进他冷凉的怀里，“臣妾只是怕皇上受伤，没人这样宠臣妾！”
他幽幽地一笑，指尖一挑扯开纱衣的结扣，好听的嗓音宠溺地道，“在朕怀里动什么也别动心眼，这样朕就会宠你！”
微凉的指尖游走于我柔软的腰，向上一点一点移动，在胸前的柔软上温柔地揉搓。
他的掌鲜活而温暖，鼻息亲密地撩拨我肌肤。
他让我趴跪，从后面进入我，那一瞬间，我窘迫地向帐外望去，担心床上的影姿会否被外头的宫女窥见。
我默默地，尽量让自己冷静地承欢。
或许我的安静沉默激起他某种不服气的情绪，他的巨大每次嵌入体内都那样的深，那样的猛烈，仿佛是钻进小腹里对我薄惩的刑具，让我略感压迫疼痛，可酥麻快感还是不期而至，越积越多，身体簌簌抖动，我咬牙不发任何声响。
他忽而翻转过我身子，不断律动的优美身体上一双氤氲情欲的眸子冷静地捕捉我眼里的情绪。
我想他大概读出我倔强的硬撑，嘴角扯上一抹恶意的笑，将昂扬物事撤出，换一根手指悄然放进我下体上下探索。
当他刺探到某一点，我不禁闷哼一声躬起项背，他露出得意之色，莞尔邪笑又将那滚烫的炽物挤进，疯狂地上下耸动。
而这次，他似乎找到了折磨我的祸口，不断冲击那个该死的地方，身体欢愉到极致，仅凭恍惚不定的理智将散乱于枕侧的长发拢过来一把塞进嘴里……
绝不能呻吟，绝不能发出淫靡之音，绝不能引祸上身，夜真，你不能输给自己的身体！
事后，他用手抚开我满脸满嘴的青丝。
他说我这一夜的风情很别样，而正是这点让他更想宠我。
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突然想起今晨接见的如花美眷，不知她们是如何承欢他身下，想到过五日他要开始与别的女子如这般缠绵，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悄然背过身。
想起在巴陵时，偷听到皇兄的某位妃子对将要入宫的妹妹说的一段肺腑之言，“阿姐愿意与你分享所有，宫殿，奴仆，华衣，美饰，除了夫君和棺木。分享一个男子会一辈子痛苦，好比分享一口棺木会一个轮回拥挤。”
当时我冷漠地想，帝王本就后宫佳丽三千，女人就该学会分享。
既然要享受荣华，就该有所付出。
自嘲地笑了笑，那么，夜真！今后学会分享吧，谁让你嫁入了帝王家。 
背后伸来有力的长臂，轻轻松松将我拉过去，圈进暖热的怀里紧了紧，轻声问，“睡不着吗？”
我翻过身面向他，额头顶着他下巴，扬起下巴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他好笑地凑过来，我以为他要像昨夜那样亲我，便下意识地把唇嘟起，可他并没沾我嘴，只是亲了耳珠道，“要不要朕再要你一次？累了就能入眠了！”
要人命呐，我瑟缩地闭上眼睛，“臣妾似乎……好困！”
                  13 火刑尸体，梦唤玄夙
翌日大早梳洗装扮，他简单进了些点心和奶子，急着上朝。
宫女为他更上朝袍，我突然心思一动，从梳妆台上起身，歪着脖子一手托着绾了一半的青丝髻走过去，踮着脚尖腾出一手笨拙地为他整理领口。
他莞尔一笑，低首附耳亲昵道，“皇后昨夜表现欠佳，让内府送来《锦榻十八手》，你可要认真研习！”
作为皇后，连呻吟都被记为淫，按理我死活不能领命，可我偏偏婉转颔首，大声领命，“皇上请放心，臣妾必将那锦榻十八手背的滚瓜烂熟！”
殿内所有人，包括皇上都明显愣了一瞬，他万万没想到我会如此没心没肺地应承他戏谑之言吧，微微蹙眉扫了我一眼，他转身出门。
我垂目，迅速敛去嘴角生冷的笑晕，正了正色继续梳妆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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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内府派人从揽月湖里打捞，果然捞出不少赃物。
我一大早去太后那里请安，顺便向太后禀明打捞结果。
太后笑容可掬地道，“既然罪证确凿，此事就不必再纠查了，省得那些奴才们人心惶惶！不过，皇后你可要想个法儿发落那罪婢的尸首，如今她虽死，可也不能免罪，而且要重重加罪，让活着的奴才有所畏惧，否则偷来盗去成何体统。”
我乖巧地应下。
太后命宫女去请巧儿为她梳头，她说，“巧儿心灵手巧，能伺候的人爽利无比。”
巧儿那软到心颤的嗓音令我印象深刻，便隐隐期待起那般嗓音配的是怎样容貌。 
与太后陪笑一会儿，巧儿来了。
弱柳之姿，眉眼含羞，一不小心便会随风折下似的。我忙起身扶上，携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眼，“怪不得母后疼到心坎儿里，果然乖巧温婉。”
太后从一旁笑道，“巧儿，还不快给皇后请安？”
昨日我来，你未出来见礼，今日这样不嫌太迟？我并不稀罕，而且我要爱屋及乌，怎舍得让你屈膝，忙虚扶那我见犹怜的柔弱娇躯，“无外人就免礼吧！”
她软腰一揖，‘礼不可废，皇后娘娘请受弄巧一拜。”
如此寒暄一番，她熟稔地在铜盆里净手，从宫女托盘里轻轻地拈起乌木箅子开始为太后梳头。
太后闭目，似乎颇为享受。
我坐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用一颗遥遥的心感受她们的亲昵。想起阿珠姑姑为我梳头时温柔呵护的光景。
“皇后，你为何噙泪？”太后不知何时睁了眼，正疑惑地望着我。
我仓惶垂目，摇头失笑，“看着母后慈和的面容，臣媳想起了仙逝的母妃。”
在选我当和亲公主后，为了抬高我的身分，皇兄追封我娘为梅太妃，所以我敢在太后面前称我娘为母妃。
忽闻一道低低的抽噎，巧儿正从袖口拽出一条白帕擦拭眼角。
太后回头拍拍她的柔弱的肩，“哎，又思念娘亲了吧？”
巧儿哽咽点头，“幸好有太后姨妈在。”
我从未见识过哪个女人能这样精巧地哭泣，精如露珠，巧夺清溪，梨花带泪招人疼爱的样子。可我不耐烦，想起身辞退，却被外头陆续进来淑妃，德妃给拌住。
大家依礼寒暄坐下闲聊一会儿，贤妃姗姗来迟。
太后也不恼，笑问贤妃，“是不是又舞文弄墨忘了时辰啊？”
贤妃淡淡地笑答，“过几日便是帝后大婚的小七喜筵，臣妾想着亲手做幅画作为贺礼。”
“好，好，好，贤妃有心。”太后连声赞好，转而问我，“皇后可也爱好书画？”
我心下惊跳，死活不能承认自己认字，便恭敬地起身回话，“臣媳无才，在巴陵时勉强认几个字，如今来到云烟国就成了睁眼的瞎子，连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何敢言书画雅兴！”
太后略显混浊的凤目暗了暗，旋即满脸堆笑道，“无妨，皇后来自巴陵，不识云烟国字乃是正常，不过如今既然当了皇后，再不认自己家国的字说不过去。”
她垂目沉吟了片刻，抬首道，“这样，本宫命颜先生给皇后教书，如何？”
我慌张地跪拜，婉言谢绝，“母后对臣媳关爱，臣媳感恩在怀，不过男女有别，怎敢请先生教书？这……恐怕与礼不和！”
德妃从旁接道，“颜先生可是朝野闻名的君子，坦荡磊落莫不信服。”
淑妃也掩嘴一笑，“再说，颜先生年近不惑，所结交之人都是咱父辈，谈什么男女有别呀，皇后娘娘可真多虑了！”
我仍是存了疑虑，不敢受师，思绪飞转间，忙向太后陪笑道，“毕竟让先生来宫中教书多有不便，不如让贤妃当臣媳的先生吧！”
太后不认同地蹙眉，“贤妃是皇上的妃子，怎能做皇后的先生？”
当比你强势的人要你向左看时，你千万别不知好歹地向右看，没用的。
即便多么不情愿，我还是低下头颅，感恩戴德地向太后跪谢，谢她给了我一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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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薄薄的散落的阳光，在灰白色的宫殿上描出淡金色的光芒，厚厚的积雪上泛着俏丽的光晕。
寝殿内肃静安详，我坐在雕花轩窗下忘情地翻看一本书籍。
文从鬼头鬼脑地溜进来跟我汇报说，宫中秘传关于我研习《金榻十八手》之事。
皇宫内府专设画工局，凭着皇上的口谕为后宫嫔妃们提供春宫戏秘图。只要是受过宠的嫔妃皆有几本这样的春宫图册。这也难怪，说到底嫔妃如妾，主要是取悦皇上，为他繁衍子嗣之用，弄些春宫图谱增添闺房之乐也属正常。
然而，皇后却不同，是娶于凤座，为皇室坐镇中宫，向天下人作出端庄贤良的姿态。所以，历来皇后对这些香艳图册避而远之。
然而，我这个皇后大咧咧地赏读《金榻十八手》，还废寝忘食沉迷其中。
我悠然自得地翻我的书，随手啜饮香茗。
突然门外吵嚷，待看清来人惊了一跳，厉声道，“未经通报擅闯中宫，淑妃想要干什么？”
她失笑，“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只是带众位姐妹来给娘娘请安，怎么？娘娘不欢迎？”
说着，不等我反应，一个箭步蹿到我案几前，一边咯咯笑说“娘娘在看什么好书呀？妹妹也赏赏。”一边迅速掠走我的书。
她身上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雪裘绒毛上的寒气掠过我脸颊。
我噙着冰冷的笑意，嘲讽地看她娇艳的脸上变换的表情——错愕，意外，失望，恼怒，收敛，平静，微笑。
妙极！
“这《经络十八推》是本宫学来孝敬太后娘娘的，淑妃你……可有兴趣？”我挑眉问道。
她艰难地挤出一抹笑，“臣妾也觉得有趣，但既然是皇后娘娘拿来孝敬太后娘娘的，臣妾就算了吧。”
我捏了捏昨夜被某人反剪到背后几个时辰而酸疼的胳膊，疏懒地笑道，“按理呀，你说算了，也就算了！可是这样显得本宫不厚道。这样吧，这书让给淑妃了，你可要好好学这推拿之术，明日请安时我会向太后娘娘传达你一片孝心。”
淑妃，看我对你多好！
她牵强谢礼收下。
我怏怏地起身，携着她的手，“走！太后娘娘要我处置那罪婢的尸首，今日赶上晴好天气，淑妃就陪本宫走一遭吧！”
淑妃身后的一群婕妤美人神色惶惶地斜视着我脸色，我对她们视而不见，心里却默默记上了，牵着淑妃的手走出满德殿。
一群女人当然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淑妃，太后命本宫对那罪婢尸首重重加罪，你说该如何处置呢？”
她思忖了片刻道，“依臣妾看，火烤冻尸效果会好。”
我抚住额头，支撑住要踉跄的身体。
我嫌恶地扭过脸，仰望头顶明媚的阳光，“好，就按淑妃说的办，火烤尸体，现在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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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做了一场噩梦，梦见自己闻到恶心的味道，不断呕吐，好难受……
“阿珠姑姑……姑姑……抱抱……”
迷迷糊糊中，我疯狂地想念阿珠姑姑的怀抱，想念她宫装残留的澡荚水清烈的味道，以此驱走恶心的人肉烤焦的味道。
恍惚有湿滑的东西轻点着眼角，耳边断断续续有温柔的呢喃，不停地命令我醒过来。
“醒来……否则……罚……你！”
这么温柔的声音，是皇兄吗？
为什么听不到你的风笛之声？哦，是你不要我了，是你把我送给别人了。
“玄夙，我恨你！”
忽而一阵锐痛，透过胸口刺入心窝，我吃痛，呻吟醒来。
                  14 小宴提亲，拒绝嫉妒
“玄夙，我恨你！”
忽而一下尖锐的痛，透过胸口的肌肤刺入心口，我呻吟醒来。
下意识地进行反击，小手用力地捶打弄痛的罪魁祸首，“疼，别咬！”
“终于醒啦！”一道柔魅的声音嘶哑地传来。
“皇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内汹涌的委屈，扑进他怀里，用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流泪。我想我还羁绊于可怕的梦魇中，那样的恐怖和孤独，所以才如此脆弱。
他坐起，将我捞起打横抱到腿上，左臂托着我的后背，右手温柔地捋着我额前冷汗湿透的碎发，“刚才梦到谁了？”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我喃喃地说，“梦到了阿珠姑姑。”
“还有呢？”他在我发上轻浅地点洒他的吻，温柔的令我害怕。
我慌地猛摇头，“没有了。”
还有皇兄玄夙，可我不能说。离开巴陵月余，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他，梦到他在湖中小舟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岸上孤独的我，风笛放在唇上就是不给我吹。
梦里，他也是这样的可恨。我不该梦见他，不该！
“真儿，不哭了！”
他唤我真儿！听到他温柔的诱哄，已然清醒地我无端悲从中来，不要这样虚情假意的温柔，我不需要，不需要！
泪，扑簌扑簌地落个不停，他低头轻柔地舔吮我的泪水，散乱的墨发上一条碧玉发呆松散地垂落，蹭着我被泪水浸透的下巴。
他轻轻地叹道，“毕竟还是个孩子！”
对，他二十七，我才十六，对他来说，我就是个孩子。
从小爱哭的我，第一次目睹好友小粽子血淋淋的尸体，忘却了如何流泪；而这次看着因我连累而冤死的少女的尸体活生生在我眼前烤焦，那声音吱吱地响，仿佛她在控诉我。
没有人扶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当有人拿棍子捣烂烤焦的肉团令其灰飞烟灭，那每个棍子都是落在心口，痛打我心。
好后悔，后悔想借助淑妃之手惩罚她的尸体，试图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没想到反受其害。
若我早一日明白淑妃能如此狠毒，我宁可自己下令砍下她的手，让她死无全尸，也不让她灰飞烟灭。
他滑润温软的舌头来到胸前的浑圆，轻轻地舔吮因被他咬破而涔出的血珠，“以后做梦只能梦到朕，记住！”这声音为何要这样魅惑人心，这一刻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我深切地希望寒冷的冬天快些过去，或许我就不会这样贪恋他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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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后宫摆宴，庆贺我们大婚小七之吉。
小七之吉是皇宫里特有的俗习，祝贺帝后七日同好完满结束。
对嫔妃们来说，这的确是个吉日。
过了这一夜，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他将回养性殿，成为大家分享的皇帝夫君。
席间我依然端庄得体含笑坐着，可心不在焉。
不知何时，太后突然笑对巧儿道，“巧儿到了婚嫁年龄，可有意中人？”
我有不好的预感，吃惊地看向太后，她笑如菩萨。我转而望向巧儿，今天她一身素淡裾服装扮，束了持重文雅的抛家髻，正娇羞地颔首，“太后取笑巧儿了。”
太后爽朗地笑道，“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害臊的。今日只要你说出，哀家便成全你！”
巧儿含羞带怯地扫了一眼皇上，又望向我，复神色黯然，“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小七之喜，巧儿的事以后再议。”
太后说，“哀家挑今日给你订亲，也是为了双喜临门，你且说来！”
我心里冷笑，何必演双簧。
巧儿欲诉还羞地望向皇上，正要开口，我起身笑道，“太后娘娘疼着巧儿，把她嫁出去后必定思念，不如留在宫中做臣媳的妹妹！这样就能长伴着母后，皇上，还有臣媳。”
我满不在乎地想，多一个少一个有何区别？可是为什么心里很沉重，我为什么还要笑？
太后满意地灿然笑开，鬓上的宝簪闪闪发光，“皇后贤德呀，赶日不如撞日，我看……”
“母后！”
太后的话被皇上慵懒的笑声打断，“儿臣后宫繁多，妃嫔之位无一虚设，表妹留在宫中难免委屈，我看还是给她另许佳偶吧。儿臣会从皇亲贵胄中挑选个良人给表妹！”
太后满脸堆笑不肯罢休，“皇儿莫不是忘了贵妃之位还虚着？巧儿是前谏议大夫苏荣的女儿，我看这出身也般配。”
皇上收敛了笑容，一股不容人施压的霸气隐隐露了出来， “母后，苏荣已故。”
“难道哀家作为娘家还不够身分？”太后已然咄咄逼人。
我木然地坐着，看着皇上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什么也不能说。
他为何不能接受巧儿？为何偏要和太后僵持？在这宫里我所不能理解的事太多，太多了。
气氛陷入僵局，嫔妃们窃窃私语。
“儿臣新娶皇后，不能辜负于她！”
我浑身一震，定定地望着他坚毅认真的神情，怎么可能？答案怎么可能是这个？
这时巧儿却出席，盈盈跪拜替皇上解围，“太后娘娘，巧儿不愿为难皇上，这桩婚事就请不要再提了罢！”
太后面色不善，“我怎能失信于你，哀家答应过你娘，要好生照顾你。”
“太后娘娘，巧儿心仪之人另有其人，您就不必为难皇上和我了！”她的声音凄楚。
我暗自松了口气。
太后动容地叹道，“罢了，罢了，你这孩子过于懂事了！”
待筵席散尽，繁华美服退去。
我们又躲到厚厚的帷幄里，他拥住我，轻轻地啃咬我耳珠，他仿佛对耳珠情有独钟。
“难道不嫉妒吗？”他问我。
“嗯？”我有些迷惘，他到底在问什么？
“朕的皇后很大方吗，把朕拱手相让！”他的声音如春水温柔，可我感到了寒冰的冷意。
我说，“皇上说笑了，臣妾不能嫉妒。”
“是不能，还是不想？”他紧追不舍。
我沉默地将脸埋在他白皙瓷实的胸口，喃喃低语，“你是我的，也是别人的，所以臣妾不能嫉妒。”
其实我给不出对的答案，到底是不能，还是不想，亦或者是我在努力拒绝嫉妒。
都说爱与嫉妒并存，但嫉妒并不代表爱，不是吗？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用双手蒙住我的脸，掌心的温度蔓延至鼻子，下巴，脖子，心口……温软的舌头在我突突乱跳的心口辗转舔吮，“朕允许你在这个地方偷偷地嫉妒！” 
                  15 春宫图解，惊闻自尽
他用双手蒙住我的脸，掌心的温度蔓延至鼻子，下巴，脖子，心口……温软的舌头在我突突乱跳的心的位置辗转舔吮，“朕允许你在这个地方偷偷地嫉妒！” 
我的心跳更快了，这是不是代表对他来说我真的有些不同。这个念头一起，我又默默地谴责自己的痴妄。
他把我拽到自己宽厚的胸口，眼对眼，鼻碰鼻地互相凝望。他好美，美得靠近他的我时刻在得到的贪婪与失去的恐惧中战战兢兢，怕一不小心就迷失了自己。
他绝艳的唇儿一勾，“真儿的十八手背的如何了？”
初夜连续三日交欢后，他倒是安分了三日。他逗我说，要养精蓄锐，等我背完锦榻十八手再来演练。
他深邃迷人的瞳孔闪烁着灼人的光芒，我不由脸热起来，双腿间他的坚挺在慢慢膨胀，滚烫地蹭着我格外敏感的腿壁。
“来，告诉朕，锦榻十八手的第一手叫什么？”
我眉眼闪烁，含混咕哝，“”怀中抱月。
他低低地笑，拿光洁柔韧的指腹挑逗地摩擦我的唇，念了一遍‘怀中抱月’挑眉问我，“何解？”
我唇上酥痒，伸舌舔了舔，他顺势将手指贴上我的舌，让我一边吸吮他的指，一边给他解说。我唔唔地背道，“跪姿提臀式也，男跪立抱持女臀向己抽送，女后仰如弦月状，故名。”
他没听清，抽走手指让我重背了一遍。这回他是听清了，嗤之以鼻道，“此式，不过尔尔！”
我压下奔腾的笑意，把脸一端道，“不，此式的精髓在于，男子要跪地板或石子儿等，令膝盖不舒坦，如此才妙！”
你拿春宫图戏弄于我，难道我就不能用你的春宫来作弄你一回？我心里得意，脸上却端着认真的神情，欣赏他绝美无暇的脸上阴郁的表情。
他深深地端量我的表情，仿佛要穿透我的面具看进灵魂深处，突然狡黠地一笑，“那么朕让守夜的宫女们退去，咱下床跪地行房，如何？”
我在心里凉飕飕地一笑，压根不信他会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装着一脸惟命是从的温顺表情，“臣妾莫敢不从！”
他黑漆漆的眸子暗流涌动，惑人心魄的邪恶在昏暗不明的帐子里呼之欲出，他真的对外吼道，“外面的统统给朕出去，没朕之命，任何人不得进内！”
外头参差不齐的应命声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陆续走远，很快室内安静如死。
他作势要抱起我，我这才相信他是认真的。忙慌乱地挣扎，清了清嗓子道，“皇上，帐外寒冷，臣妾怕您着了凉，万一为了一时贪欢而让龙体抱恙，那就是臣妾之过了！”
他掀开三层帷幄，只这一瞬，寝殿内三十六盏龙凤灯的光芒刺目地射过来，我忙双臂抱胸，极不习惯在明亮的烛光中赤身裸体的感觉。他低嘎地笑道，“皇后你看，靠墙放着八盆炭火，殿中央有一鼎巨大铜炉，床下有三盆矮炉，殿内温暖如春，哪里有一丝寒凉？”
说着，玉臂一伸把我扯下床的同时调笑道，“再说，有点寒凉岂不更妙？免得待会儿汗流浃背！”
帐子外真的比帐子内还暖，不必担心着凉。可是没了帷幄遮挡，在灯火通明的殿内欢好，如白昼里行房，让我心里不怎么舒坦。尤其面对他蜜色的胸膛，清奇的肌肤，我不敢正视。
当他有力的双手紧握我细软柳腰，令其向后弯曲，我慌张地抓住他双臂，却对上他一双深潭一样吸人魂魄的眸子，那里燃烧着暗沉的欲火之光，瑰丽而邪恶，我几近窒息。
他在冷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姿要着我，喘着粗气不忘赞美，“真儿，你的发美如黑瀑！”
是呀，当头倒挂时，头发才真如流泻的黑瀑吧。他双手恶狠狠地抓着我胸前的两团柔软，我想呻吟吼叫，可短短数日，我学会了压抑，身心承受着欲火焚烧，可就是无法释放。在几乎凌虐的交欢中痛并快乐，我向窗外的夜色望去，试图分散感官上无法承受的刺激，然而当眼神落到对面不远处的一面落地大铜镜，我惊呆了——
只见镜中的女人，以撩人的姿态站姿弯腰，倒挂的一张红润妩媚的脸，挺俏的胸高高耸着，在男人一双漂亮的掌中柔软绽放，脚上趿的绣花鞋上一双蝶儿，随着酮体的摇摆一翘一翘地抖动翅膀……
我羞愧地闭上眼，太淫靡了，紧紧地咬着唇。 
他似是对我的沉默不满，邪恶地挠破我胸口被他咬伤的伤口，喘着粗气嘶吼，“别不出声，让策听听你的声音！”
这是一种绝望的请求。
我惊异地努力抬高身子，望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突然想到了……生死纠缠。
我想，正驰骋在我身上的这个男人正在自己的内心里，跟谁在生死纠缠吧！
这一个认知让我的心艰涩地疼开，当他低低地喊出一个名字时，我的心无助地哭泣，太狼狈了！
“小之”这个名字，我曾听过。
或许痛苦总是比快乐持续的时间要长，今夜的缠绵似是永无止境。
我祈祷快些结束，让我蜷缩起来拥抱自己。
同一个名字，七日前洞房时听他念念时我只觉得它仅仅是个名字而已，短短数日过去，它竟然能让我难受。
我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同时无法指责他什么。他可以爱所有女人，也可以谁也不爱，当然，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爱一个女人，也可以不可告人地爱一个女人，因为他是帝王。
寝房外突然传来吵嚷声。
“皇上有令，不得打扰。”
“不行，此事一定要禀报皇后娘娘。人命关天啊！”
“若皇上怪责，你担当的起？”
“若巧儿姑娘有三长两短，你负得起？”
我拼劲全力喊着问，“何事？”
“皇后娘娘，巧儿姑娘要自尽，您快些去拦一下！”
                  16 中宫只有一座，皇后只有一个
“皇后娘娘，巧儿姑娘要自尽，您快些去拦一下！”
我漠然地盯着他，不说话。
他似乎快濒临高潮，让人爱不得恨不得的俊脸些许扭曲，“别去，她死不了！”说完，他继续冲刺。
我的身体也可耻地将要攀上快意的巅峰，这更让我难堪到心碎，开始挣扎，淡漠地道，“请放开臣妾，让臣妾去做该做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我卸下娇憨的面具，露出凉薄的本色，不敢继续演下去，只因怕太投入，迷失了自己。
他固执地坚持，“对，做你该做的事，就是伺候朕！”
我愤恨地挣扎，想逃脱他的桎梏。你怎能如此冷酷？抱着我却喊着别人，还想让我若无其事地给你发泄欲火？作为皇后，我有权捍卫尊严，就如作为皇帝你有权不爱你的皇后。我冷淡地道，“臣妾最该做的是掌管后宫，嫔妃们该做的才是伺候皇上。”
他悻悻然地把分身抽走，我自行爬上床，叫来司寝宫女为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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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来到巧儿居住的玉兰居。寝房里已经有几个女眷。
“姑娘，怎的做这傻事呢？”有一个藕荷大氅的女子在劝说。对这个女人我留了点印象，好像是秦昭义。
只听巧儿那软绵的声音道，“大家请回吧，我并非自尽，只是睡不着，拿出这块布料，端量着能绣出什么花样。”
我一边解下狐皮白领的披风交给随身宫女，一边仔细探看巧儿。只见她手里揪着一条白绫，披头散发，姣好的面容上挂着两行清泪。
她刚才那番说辞，加上憔悴泪浸的小脸，分明就是在说谎。这就是撒谎的艺术，撒一个大家皆了然的谎言，只有自己信着。
我上前出声，“既然巧儿姑娘不是自尽，请几位回去各自歇下吧！”
她们几个见我到来，也都舒了口气，忧心地望了望巧儿，给我拜了拜，各自回宫。
我慢腾腾地走到床沿，路过一把悬梁自尽时常用的圆凳时，顿足仔细看了看，凳面干干净净毫无纤尘。我弯腰用手指擦了一下凳子，才来到巧儿床前。从她手里抽走白绫，一边轻轻地抚摸，一边淡淡地道，“你果然没想过死。”
“是的，巧儿说了，我没自尽。”
我点了点头，把白绫轻柔地搭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你很聪明，我想今夜你会赢的。”
其实，晚宴上的角力远远没有结束，一直延伸到现在。这个聪明的女人以退为进，用自己的懂事和体贴在冷酷地掠夺她所想要的东西。
她轻扯过脖子上洁白的白绫轻柔地擦拭掉眼泪，对我柔美地笑，“七岁那年我就说过要嫁他，他或许忘了，可我没有。
我也牵起嘴角笑了笑，“其实嫁入帝王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除了中宫只有一座，皇后只有一个，后宫还有这么多偏殿，里面住着那么多嫔妃，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不同。”
门外一阵疾风呼啸而过，窗棂轻微地煽动，楠木桌上的烛火阴郁地摇曳了几下，她叹了口气起身去用白皙的指尖挑了挑灯芯，又启开红唇轻柔地吹拂被烫红的手指，突然抬头阴柔地对我道，“皇后娘娘，情爱是个霸道的东西，虽然通往中宫的路只容得下一人，我想还会有勇者去另铺一条血淋淋的路。”
我想她是真心爱皇上，以及他能赐予她的一切，而她爱的方式让我想到了动物，她与我的争斗将是坦然而残酷的。假如我够聪明，应该将这个强势的敌人扼杀在摇篮里，可我血液里流淌着的比聪明更多的是倔强。我有一种联想，他不让巧儿霸占虚悬已久的贵妃宝座，今夜在床第上又失常唤那女人的名字，或许是因为贵妃宝座让他想起了她，那个本该当他贵妃的女人。无疑，他的内心在痛苦，可我不是个良善的女人，我偏要与他唱反调——你不让巧儿当贵妃，我偏要让她当成。
外头冷风送来断断续续交谈声，应该是太后到了。
果然，太后匆忙进来一连叠声地嚷着，“傻孩子，你若走了，让姨妈怎么去见你娘呢！”
巧儿强作欢笑，重复了一遍白绫绣花的谎言，让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怜惜，“你骗不过姨妈，是不是今日皇儿的拒绝让你伤心了？可怜你还站出来替他圆场。” 
巧儿慌张地望了一眼太后，一看就是被说中心事的做作，然后抑制不住潸然泪下，“我与皇上又不是订亲被退，没什么想不开的。”
我悠然站在一旁欣赏她做戏，不料刚才去唤我的丫头从旁冲出来跪下哭道，“太后娘娘，奴婢斗胆说两句。”
“说。”太后严厉地道。
“虽然姑娘和皇上没有订亲之实，可此事已由太后您的金口玉言提起，况且是在皇宫内宴上当着各宫主子的面呢，此事想必很快传到宫外，试想，跟皇上有过牵扯的女子，哪个府敢提亲？即便皇上赐了婚，小姐嫁过去也会受其影响……”
“碎嘴的丫头，休要胡说！”巧儿恼怒地断喝。
“不，奴婢豁出小命也要替姑娘叫屈。太后娘娘，您看看姑娘枕下。”
太后翻开绣枕，拿起一本翻了无数遍以致破败的书念出，“列女传！”之后思忖了片刻，叹道，“好女不侍二夫，虽然未有夫妻之名，可哀家也当众提过亲。若是开放些的女子或许也就算了，谁让你这孩子是个生在牛角里硬钻的主呢！”
巧儿伸手抢了过来，娇嗔道，“谁家女儿没读过这个，哪有那样矫情的，姨妈别是小题大做！”
我看戏唱到这也到头了，忙上前握住巧儿的手，“好了，皇上能娶到你这样懂事的女子是他的福气。今日他想不开，不过迟早会明白你的好，以及母后的苦心！”
她再三推拒，我不再理她，转而对太后道，“皇上顾虑臣媳的感受，其实臣媳高兴还来不及呢，后宫能填充巧儿这般德行恭肃的女子是祥和之兆。母后！臣媳改日命钦天监占卜个好日子吧！”
太后欣然握住我手，动容道，“没想到皇后是真的良孝，母后……来日必也真心待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自称母后，她顿了一下蹙眉道，“不过，皇儿那边恐怕不好疏通。”
我垂目，一字一顿清晰地道，“母后请放心，皇上那边，由臣媳来说！”
                  17 册封贵妃，迎风流泪
从巧儿那出来，回满德殿的路上，踩着宫女提的小豆灯摇摇欲坠微弱的光，我想，跟他赌气应该与情爱无关，我只是想扳回内心的尊严罢了。
踏进殿内，看见被他敢出的宫女们蜷缩着打盹，外间显得萧索冷寂。夜深了，他应该睡了吧。
放轻脚步，脱掉厚重的衣衫，悄然爬上床。没想到他没睡，当我越过他身上，他慵懒地眯着眼扫了我一眼，眼里没有丝毫惺忪迷糊。
他并未出声垂问巧儿那边境况，我沉默地打开松垮的宝蓝色玉兰花发带，让一头浓密的青丝散落一肩，并没看向他，但能感受他细眯着视线。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头发拢到一侧，缓缓滑入锦被后说，“皇上收了巧儿吧，她是难得的好姑娘。”
“什么？”他的声线不冷不热。
“皇上请收了巧儿吧，她是难得的好姑娘。”我好脾气地重复。
“好姑娘到处都是，朕的后宫装的下吗？”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我缓缓侧过身背对他，“可她是太后娘娘喜爱的女子，难道皇上不是以孝治国？” 
帷幄内陷入安静，两道细细的呼吸声向左向右漫去。。。
“莫非皇后忘了？朕在宴席上说过不娶她的理由？”
我无声无息地冷笑，那一句“儿臣新娶皇后，不能辜负于她！”犹在耳际讽刺地回响，我说，“若是那个理由，皇上不必顾虑。臣妾并不觉得被负，多个姐妹甚好。”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道，“姐妹…能与臣妾分担！”
锦被一掀，肩膀处掠过一丝他豁然起身时带动的凉风。我长长的睫毛不由颤动了一下，生气了吧我的皇上？对于坐拥三千佳丽的你而言，我们女人过多的嫉妒必将换得反感，毫无嫉妒却也未必令你欢喜。就如我，大方意味着我心里没有一丁点的爱意。像你这样自负到自恋的男人，心理必定感到挫败吧？
我提着一口气，等待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然而，再聪明合理的猜度远不及对方随意一次的心念转动。他并没有如我猜测一怒而去，恰恰相反，人家俯身过来，很是怜香惜玉地对我轻声耳语，“朕怎么舍得让真儿失望呢？既然是你希望册封贵妃，朕索性就依了你罢！”说完，将我粘贴在脸颊上的一缕鬓发掖到我耳后。
我顿感挫败，仿佛…我是油锅里踢蹬翻腾的一条鱼，他则是从容添火的厨子，和风细雨微微一笑，纤手一动将锅盖一焖，就把我一切的挣扎悄无声息地焖进锅中。
纵然不甘，我也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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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将至，好日子接二连三。
钦天监卜算出了一个百年罕见的好日子，定为巧贵妃册封之日。
我大婚时悬挂在宫中各处的大红纸花已经被北风吹的破败，巧贵妃册封前日内府派人换成崭新的花儿。
那时降的雪还没来及溶化，蓬松红彤的吉庆红花映衬在白雪中十分艳丽。
我拿出中宫娘娘的行头盛装打扮，来到举行典礼的云庆殿。
十六那晚过后，已有十日，我已搬到属于自己的昭阳宫，他却从未踏入我的宫门。我想虽然表面上不介怀，他心里还是在和我怄气吧，然而， 当我跨入云庆殿，他明煌煌的笑脸在迎我。
他侧身对身边的总管太监余德从笑道，“去，扶着点皇后！”
余德从满脸堆笑哈腰跑过来扶着我来到皇上身侧，我正好入座时，皇上伸臂过来亲昵地握住我的手，低低地问，“小手冷不冷？”
我怔了怔，恍惚中，他仍旧一张眩目的俊颜，温润妖艳的笑，飘渺而不真切。
我忙对着下面悉数到场的妃子们假假地笑，一边甩开他的手嗔道，“小心让人家看见！”
他端起茶做掩护，斜睨着我笑，“看到就看到，朕疼皇后天经地义！”
我忙拿起茶杯压了一口，偷偷地翻白眼暗自腹诽他，你这样明目张胆地调情，也不怕别人嫉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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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已到殿前！”司礼官报。
我回过神，疏远而客气地对他一笑，“臣妾恭喜皇上！”
他疏朗一笑，侧身凑近我轻笑道，“皇后同喜啊，多个姐妹好分担。”
我脸皮抽动了一下，垂目暗叱，真酸，酸的我牙倒。
巧贵妃缓缓进内，如精心粉饰过的柔柳一树，翩跹婀娜地到来。
她过于纤弱，比我还甚。
各宫嫔妃对她的容颜体态无多艳羡，只是对她的一身贵妃品级的妆容，不经意间露出隐隐妒嫉。
我想她们都以为皇上喜欢丰腴饱满的女人。唯独我知道，其实…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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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典礼毕，皇上自然是要陪着贵妃去她的景砚宫。
我则由一团儿和泪珠儿两个贴身宫女陪着，准备回我的昭阳宫。
德妃追来，笑道，“皇上说您凤体欠安，给各宫下了禁令不能去打扰，今日看来已然安康了。”她上下打量我一遍，掩嘴玩笑道，“皇上对您呵护备至，羡煞妹妹们了！”
我挑下眉，原来没人给我请安不是因我被冷落。那么，他为何故意掩饰与我的疏离？又为何在嫔妃面前表现亲昵？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明亮了，暗淡了，最后一片混乱。
与德妃分开后，并没坐轿辇。一团儿劝我，“娘娘，起风了怪冷的，别步行了。”
我望着青灰色的北方，怔了怔道，“不冷啊，心口灼的狠。”
莫名地，我想吹冷风，一吹一吹地割过身体的风，让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没什么好后悔的。娘深深地爱过又如何？我也动过情又怎了？娘被唯一爱的男人抛弃了，我被最依恋的人卖掉了。眼角滑下温热的液体，瞬间变得湿冷。泪珠儿挡住我的去路，拿白帕轻轻地擦拭我眼角，“娘娘，难道您患了迎风流泪的眼疾吗？”
我吸吸鼻子笑了笑，“是啊，不然的话，本宫怎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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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病弱先生，赏梅月夜
仿佛被他金口玉言说中了，自从巧贵妃册封大典那日吹冷风后，我真病倒了。
册封次日，巧贵妃来觐见，由宫女扶着跨过门槛时小声哎哟了一声，那宫女就慌道，“娘娘小心！”她娇羞地拿帕子半遮面，抬头向我扫了一眼，脸生红霞，一脸呼之欲出的娇羞。
我不动声色地赐座，她见礼走向座位，走路姿势十分别扭，双腿不经意地打着轻颤。不用猜，必定是让我看到昨夜洞房几度缠绵春宵的杰作。
我笑眯眯地嘘寒问暖，将她千方百计的挑衅与得色忽略的干干净净。她脸上闪过的一丝懊恼，我暗自快意。
不过，当她离去后，我的伤寒仿佛一下子严重了，胸闷气短地好一阵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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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指派的颜先生来拜会我时，我穿着三层冬衣，将自己裹得严实，揪着绣帕不断揉鼻子。一团儿笑眯着眼调侃我，“娘娘的鼻头红彤彤的，活像红蒜头。”
她是昭阳宫里分配的丫头，有一张圆饼脸，嘴的两侧有一对儿括弧形痕迹如另一张笑着的嘴巴，人长的一团和气，我挺喜欢，就留在身边使唤，还赐了个名叫‘一团儿’。
颜先生见我第一句话也挺诙谐，也是有关我鼻子。他说，“娘娘的鼻子是不是嗅到红火的新年气象？”
是呀，已近年关，宫里鲜有的喜庆热闹。我也被感染了，心情爽悦，笑着问他，“先生年庚？”
他没仔细答我，只是略略地答道，“微臣三十有九了。”
我点点头，此人长相清隽，面带病色，皮肤也是病态的白，真是个虚弱的男人。
我命左右伺候的宫女，“给先生上茗屋献的上香茶。”
颜先生遽然抬头望向我，眼神相撞，我心里暗道，先生已老。并非五官面相，而是心老了，他瞳孔深处是一种彻骨的漠然。
“娘娘不必浪费这等好茶，只叫左右守着屋内即可。”他轻松笑态，嘴角却隐隐讥诮。
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脸微微一红。他是看穿了我防范的心思，我命人端上香茶就是出于防备之心。他只要喝此茶，必定会有宫女一刻不离地伺候左右添水换杯。如此我就避免与他单独相处。
初次授课，他并没教我识字，只是讲了些鬼怪故事。其中有一篇让我印象深刻：
有一个秀才深夜读书，突然灯下出现个绝色美人。美人问他，‘你怕我不怕？’他心里很怕，可表面上装作不惧，去厨房端来一盆凉水泼向美人，结果发现美人只不过是一张墓地里单薄的白纸人变出的小鬼而已。
他问我，“如果秀才胆怯的话，结果会如何？”
我说，“会被吃掉。”
面对小鬼，不能示弱！这是先生送我的见面礼，让我坚定了，在这深宫里畏缩胆怯，委曲求全只会毁了自己。
然而，我送给先生的回礼则是一份伤寒。我们明明没有靠近，可他还是被传染了。再来时，他也揪着一条青色男用手帕不断拭鼻子，不时地轻咳，那病态透白的脸由于咳嗽染了淡淡的粉红，鼻头也被手帕摩擦的发红，倒有几分可爱。
两人相顾一笑，开始授课。
泪珠儿说，“外头飘雪了。”
我命她，“把小铜炉搬来放在案桌上！”
这是一鼎精致的铜炉，散发着暖暖的火光。隔着炉子，我笑道，“先生写个字吧！”我看见窗外飘雪在飒然纷飞。
屋里静谧安详，他凝思片刻，写了一个‘恕’字。
我由衷地赞叹，“先生的字很漂亮。” 
可我的赞美似乎并不能让他开心，他眉心郁结，幽幽地问，“娘娘可知‘恕’字中的‘如’和‘心’何解？”
我淡笑摇头。
他走到窗前，轻轻地解释，“若你心如心，便能恕我的罪过。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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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十五月圆，按侍寝规定，皇上应该来我的昭阳宫，可是他并没有来。
最近隆宠的巧贵妃身体不适，夜不能安寝，若皇上不在身边就会噩梦连连。这并没能影响我的食欲，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偶然的失落只不过是短暂的缠绵后身体的冷寂不惯，试想肉体相交的温度再如何滚烫，也不能暖热我一颗凉薄的心。
摸着手腕上光华鲜亮的翡翠镯子，我想，我夜真得到了一个女人所能企及的最好的生活，最高的权势，而情爱…我也想要最美的，可他注定了不能满足我，我何必计较他那份残缺的爱给了谁呢？
一团儿从旁安慰我，“等贵妃的身子好些，皇上会来昭阳宫的。”
我别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 
他来不来昭阳宫无所谓，可我不能放纵任何一个女人不知分寸的嚣张。
晚膳后放下银箸，用玫瑰花水漱了口，吩咐手巧的泪珠儿给我梳了一头简单舒适的新发式，披了一件纯白雪狸毛领的氅衣，天擦黑时来到御花园散心。
十六的月格外明亮，以致风灯微弱的光在皎洁的月光下萧瑟无比。花园里的雪，在月色中散出朦胧的淡白，假山脚上一树红梅斜倚着一块牛石，静谧美丽地绽放。
寻幽探梅，这种心境是极美好的。我对一团儿她们笑道，“折一枝最美的，回去插瓶。”
她们附和着，显得很兴奋， “娘娘，今夜月色这样美，您跳支巴陵的舞罢！”泪珠儿鼓噪起来。
我一把将她拽过来命道，“兜起宫装！”她讷讷而笨拙地应命。
我垫着脚尖从梅树上掳下大把花瓣，装到她宫装兜里，玩笑道，“本宫不会跳舞，只会辣手摧花！”
在这宫里，我艳丽不如淑妃，温婉略输德妃，才华不敌贤妃，娇柔不比巧贵妃，我只是一个天生自私，后天凉薄，除了做作的娇媚以外，是个不解风情的女子。还有…骨子里的倔强。阿珠姑姑说这不叫倔强是执著，在她眼里我总是完美的。
从泪珠儿兜里捞出一捧花瓣，独自绕到山的另一侧，蹲下来，用花瓣摆了一颗心，“姑姑，这些梅花很美呢，它让我想起了你！”
莫名地，今天我时不时会想起阿珠姑姑，心口就有泪意涌动。午憩时也梦到了她，她站在梅树下跟我说一定要幸福。
我拿袖口擦了擦眼角，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好像在祭奠亡灵，赶紧用手扒拉开花瓣，起身转过来，却见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我。
我微微吃了一惊，不禁叫出声，“薛统领？”
他趁夜色毫无避忌地直直地望着我，背着月光站着，目光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这是我们第一次凝目对望，上次夜宴上他并没有敢直视我。我吸了一口气，端庄地走过他身边，他躬起身子，缓缓地，缓缓地让了一步。当擦过他身边时，我说，“上次的事谢谢你！” 几乎同时，他说，“皇上在梅树旁等着您！”
我顿了一下并不回头，继续一步一步行去。
当我拐过山角时，略略向他望去，只见他蹲在我方才的位置，正在捡起什么东西，放进怀中。
                  19 闻他要来，我真不甘
疏朗的梅树旁，立着的他宛若天人，俨然是一株梅花仙人，清清冷冷。那神情与寝宫戏谑的放浪不同，也与夜宴上深不可测有别，眼前人是如此的陌生。我走到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保持了恰好的距离。
他并没有看向我，很专注地欣赏着错落的梅枝，伸手勾起一个离自己最远的枝头，随手一拧就折了下来。放在鼻底闻了再三，这才肯向我施舍一眼。他眼里一簇光亮，明灭了几许，最后归于沉静，向我招手道，“你来！”
我在雪白毛茸茸的领子里缩了缩脖子听话地走过去，他上前迈了一大步，身体避无可避地相贴到一处。头顶恰好到他的下巴，额头上是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暖来，冷去…
他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低头！”
我就老实地低头，他轻巧地在我发髻上别了一枝梅，那树枝不光滑，蹭过头皮微微发痒。我巴掌大的小脸仍缩在暖融融的毛领中，灵动的一双眼笑开，嘴里问着，“臣妾美吗？” 
白白暖暖的披风，俏笑倩兮的笑容，娇艳鲜亮的花朵，皎洁明丽的月亮，想必在他瞳孔中的我，必定有一份俏丽。
他淡淡地笑了笑，“很美！”随后沉默地盯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
我拘谨地笑了笑，捧着冰凉的脸蛋问，“臣妾脸上有什么嘛？”
他摇了摇头，突然开口说，“元日庆典会有贵客来到，猜猜是谁？”他清冷的目光再次咬住我的眼睛，似乎要撕出什么东西方肯罢休。我心里遑遑，只是摇头。我哪里猜得到啊！
他似乎不欲继续刚才的话题，一把将我带进怀里，把脸贴近我脖子嗅了嗅道，“嗯，茉莉香水的味道温润雅致，好！”
“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以后就用此香。”我选择所能想到的最得体的言辞，正思索着有无不妥，一吹彻骨的冷风送来平板的一句，“来的是…你皇兄…玄夙！”
这道冷风仿似灌进脖里，使得身体条件反射地一僵，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瞬间酸疼起来。玄夙，有多久了，不愿想起这个名字，可闭上眼睛，那个人就在眼前，还是白衣翩然的公子，温润眉眼，笑容疏朗，在只有我看的见的角落冷笑讥讽一切的那个男子。曾经…以为只有我分享他不为人知的真实，最后却发现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傻子。在无情的事实面前，唯有无尽的失望。失望于他从来都不曾是我心目中那个，囚于宫闱的浪子，他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野心家，仅此而已。
想起他，和他有关的那些清风明月的往事，此刻委于帝王怀中的我顿感一身的疲惫和不甘。
我不甘…真的不甘于让他看到我现在…不太幸福的样子。
男人的指腹缓慢地覆向我的眼皮，月色中这是男人干净修长的指尖，贴合到眼皮的瞬间我闭上眼，他的手是冰冷的，很快却又发烫，或许是我灼痛的肌肤温热了他，他的脸轻柔地蹭过我的，耳鬓厮磨中呢喃地问，“你的眼…怎么红了？”
或许他无心一问，可听在我耳里却十分残忍。我细声细气地答道，“有亲人要来，臣妾高兴。”
他似是听到了，或许并没能够，只是含糊咕哝了一声，随即‘咔’地折下手边一枝梅，陷入沉思。
我与他倚梅相拥静静地仰望浩荡月空，天地一片宁和，仿佛能闻见落花的声音。
十六的月亮圆盈浩洁，明夜却是必然要走向残缺。正如曾经的玄夙于我，纵是相伴三年，却终究是毅然放弃了我；也如身边的他，今夜此门中过，明晚就要踏入别门。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痴心妄想者甘愿沉溺的美梦，而我不会，宫中岁月血雨腥风，没有人能够奢侈到酣然一梦。 
这一夜，我们并肩踩着白雪的月光，沉默地回到宫中。
到了宫门我推拒说，“臣妾伤寒未愈，恐怕不便伺候。”
他用欣长的身子挡住随侍宫女的视线，伸出漂亮的右手中指挑起我下巴，眼睛直直地勾着我的，说，“没有伤感的人不怕被染伤寒，朕不怕！”
我别开下巴，低头讷讷地道，“臣妾唯恐贵妃她睡不安稳，如今她怀了龙胎…”
他微微眯着眼，每当他不说话而眯着眼看人时，随之而来的就是万般压迫。我配合地垂目，盯着暖手筒上绣的繁花，轻轻咬着唇等待他吱声。
“好，朕宠你疼你，自然是要依着你！”他把我发上的梅枝拿下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几片花瓣随即凋落。
翌日嫔妃们来拜早安，我又劝说她们对贵妃多担待着点。
从此，巧贵妃几乎独占圣宠。
一日温暖的午后，逛御花园时，无意间看到一对宫女和小太监，女的坐在石头上低头对枕她腿躺着的小太监笑着，两人正在忘情地聊着什么。我出神地看着这幅画卷，与遥远回忆里的一对男女剪影折叠，玄夙总爱欺负我，每次都会枕着我的腿一直到麻木，还痞痞地笑说，“啧，这骨瘦如柴的小短腿，除了我估计没人肯枕！”
可是，如今…
一团儿从旁轻声道，“娘娘，与其伤心不如…”
我回过神，愣了片刻，一时反应不来，“不如什么？”
她谨慎地左右看了看道，“去争！”
我没说什么。她不懂，有的时候不争才是最狠的争。
贵妃娘娘！想到这个封号，我嘴角不禁勾出一抹笑，掩映到残雪的寒光中…
                  20 她是你的皇后，可也是我的
元日…
白天皇上与众臣一起，正式宴请远道而来的巴陵国王。
夜晚，则是与我一并摆小席来款待我的皇兄。
赴宴前，我端坐于铜镜前，泪珠儿问，“娘娘绾什么发式？”
我勾起一抹笑，“要见本宫的皇兄，当然要绾最美丽的发髻，披最华丽的裘袍，如此看起来更幸福一些，他也必定安心，不是吗？！”
铜镜中我的笑，竟然有些妖艳，自己都觉得陌生。
曾经辞去巴陵时我也让阿珠姑姑为我盛装过，但毕竟那时只是个公主，且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女，哪里有此刻镜中女人的妩媚勾魂。
到了宴请的小殿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一如记忆中的清雅干净，我几乎能想象得到皇兄此刻慵懒且略带痞意的神情。我微顿了一下，在袖口里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没什么好紧张的，该心焦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轻咬贝齿又呼出口气，这才展开落落大方的美丽笑容，缓缓地，缓缓地步入了门槛以内。
现在，我站在门口，周遭的烛光阑珊朦胧，不远处小席上两个男人，同时向我望来。我的笑绵绵缠绕，第一时间献给我的皇上，他也对着我笑，灯火通明处却显得恍惚迷蒙。向他点点头，这才将视线移向他对面的男人。我的皇兄他定定地望着我，脸上一丁点表情也没有。他收回视线酌了一杯，虽然这一口已经不小，他犹不解劲，晃了晃手中的酒樽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着空酒樽怔了那么一下，索性伸手拿来酒壶自己斟了一杯，这才侧脸问了我一句，“真…嗯，七妹，你站在那干什么？”
我迅速垂目，眨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抬头却向着皇上嫣然笑问，“皇上，不叫臣妾入席吗？”他先不答我，却是对左右伺候的奴才们道，“都下去，门外候着！”
一群下人应命，鱼贯而出。
他这才向我笑道，“这下没外人，就免了俗礼，真儿你来，埃着朕！”说完，怕我会错意似的，把身子往侧里倾了倾，拍着紧挨着他的座位道，“坐这里！”
我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比以往袅娜了一些，盈盈笑着走过去，款款坐于他身侧。
“怎么？真儿也不问候问候你皇兄，玄夙兄可是大老远来看你这小妹的。”不明就里的皇上笑呵呵地道。
我抿嘴开起玩笑，“皇上有所不知，皇兄必定不喜我这妹妹，否则他能把臣妾嫁到这么老远？”说完扭头笑问皇兄，“是吧？皇兄！”
只见他正饮了满杯，那酒樽离开唇、放桌的途中呈现一个小弧度，或许是猛地灌酒所致，他的手虚浮了一下，脸上还是保持着我刚进门时那种漠然的神情。他直直地望着我，眼里有一丝再明显不过的复杂神色一晃而过，他说，“皇妹你误会了！”他这样子，若不是兄妹，真的令人误会，仿佛，我们之间有什么暗潮在涌动。
“若不是最心爱的…皇兄能让你嫁给策兄吗？别人谁也配不起你！”
我懂了，他心里不是没我，他只是用最心爱的东西换取等价高额回报。这次千里迢迢而来，不就是来提走所换得的利益吗。这就是，‘和亲’之后的‘联盟’。
我想，什么是绝望？不是他心里没你，如果仅仅如此，还可以抱一丝希望，千方百计地让自己挤进他的心里。真正的绝望是，你明明在他心里，他却为了另一个东西毅然把你拔出自己的心窝，弃之。
这一瞬间我觉得，其实这样的绝望很好，至少再也不必心存不甘，总是放不下这个已经成为过客的男人。
我垂目望着眼下杯中的清酒，生命中无可挽回的东西太多太多，何必揪着不放？何必！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就这样吧，就这样，吞咽下去，让它死去！
好像有谁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清冽的酒沿着喉咙涌到心口的灼烈，这心口啊还是潮湿了，人心是肉长的，一丁点的疼痛都能让你皱眉挤眼，何况是这样的呢，我已经泪眼朦胧。很想不管不顾地问他一句，“你真的认为…你最心爱的，必定也受别人最爱吗？”我还想大声向他嘶喊，“看看我身边的男人，他最心爱的人不是你最心爱的我！”
为了掩饰眼里的湿意，我慌张地伸臂勾酒壶，不料，一个小太监正要提起温酒器要换掉里头不够滚烫的温水。经我没头没脑地伸手，他胳膊一抖，温酒器鸟嘴型入水口微微倾斜，里头的热水顺着壶嘴泼洒出来，浇在我手背上。虽然不是滚烫，但温度也足以让我娇嫩的皮肤烫红。
“该死，你没长眼睛吗！”皇兄当即就朝小太监吼了一声。
手被握住了，我兀自低头朝烫红的部位轻轻呵了口气，抬头道，“没事…”我愣愣地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或做什么好了。紧紧抓着我手的，不是身旁的皇上，而是越过桌子俯身过来的皇兄。
我赶紧抽出手，匆忙瞥向皇上。他微微垂目，不知是睫毛过长，还是光线之故，他的眼睛周围有淡淡的暗影。我忘却了疼痛，脸上热腾腾地，比手背还烫，倾尽所能挤出一抹自然的笑，“皇兄，我不再是小孩了！”
“看来，玄夙是该养个自己的小公主了。我的皇后可不再是你的了。”皇上从旁开着玩笑，抓起我的手，在发红的手背上吹了吹，伸出另一只手拂开我额上的一缕乱发，疼惜道，“别陪我们了，先回去叫太医给涂抹点药！”
我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
身后好像有人朗声说道，“策兄说笑了，她是你的皇后，可也是我的…”
是，是，我还是你的七妹，这是今生今世，你与我的血的羁绊。除此之外，不再有别的。
                  21 私会玄夙，黑夜暧昧
回到昭阳宫我没叫太医过来，烫伤本身并不严重，真正令我不安的是烫伤引发的暗涌。
想起皇兄当时的反应，我的心还在突突乱跳。皇上会不会有所察觉？他当时眼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我不敢往下设想。
胡思乱想间，一团儿鬼鬼祟祟地进来，趁其他宫女不注意，对我耳语道，“娘娘，外头有个人说要见您。”
我蹙眉问，“谁呀？这么晚了。”
“说是巴陵王的人。”
我心里一跳，不过面上还算平静，“你去转告一声，就说明日无间本宫会接见皇兄。”
一团儿去了，很快又复返，她一脸无奈地道，“那人说了，巴陵王有东西要交给娘娘您。而且必须亲手交给您，好像是说，什么姑姑的东西。”
“阿珠姑姑？”我惊喜地问。
“对，对，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带上一团儿出来，在殿前一棵大石榴树的黑影里会见来者，原来是皇兄的心腹侍卫，我用巴陵语问他，“他在哪里？”
“公主请随小的来！”他还不改口，固执地叫我公主。
他带我来到揽月湖岸，然后悄然引退，当我发现孤身一人在萧瑟的夜风中，心里顿时一慌，眼睛不安地四顾，哪里有人影。
这是个月淡星稀的夜晚，一弯残月高挂，一切朦胧模糊，月色洒于湖面泛着凛凛碎光。揽月湖的水是引入后山温泉，即便寒冬里也并不结冰。 
想起跳湖自尽的那个宫女，脑海里不期然回想起烧烤她尸体时的恐怖画面，不觉往后退了又退。
突然，身后有一堵柔韧的墙把我的退路卡死。我吓破了胆，本能地张嘴要呼救，嘴却迅速被一温热的大掌捂住。耳边是他清润的声音，“真儿，我的真儿！”不知是否是被冷风吹了变调，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也不想从他怀中挣脱出，冷淡地道，“请别叫我真儿，如今我的人，我的心，连同我的名字都是皇上的。属于你的就只有一个称呼，叫七妹！”
他有一双墨色琉璃一样的眼睛，不太清澈却很璀璨。在这样暗淡的夜色中，愤怒使得他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眼眸黑漆漆的，徒留两点诡异的光。我听见他淡漠地问，“难道三年的情分抵不过短短几月的相处？”
我想，他肯定想狠狠地质问我，可他有什么立场呢？因此他只能用淡漠掩饰他的底气不足。
一阵暗爽，我讥讽地笑，“男女之间的事可怎么说好呢？好比说，你我之间除了隔着一层肚皮，还有几层衣服，而他却不同…至少没有衣…”
我的话被堵在嘴里，剩余的挑衅化作呜呜咽咽的声音。他紧紧地梏住我的身体，一手环着我的腰，另一手搂着我脖子向自己摁压，那唇舌疯狂地探进我嘴里，浓烈的酒香在我口腔里混乱弥漫。我试图挣扎，可在他有力的臂膀里我只是个徒劳挣扎的小动物，任他欺负。
都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是我。我狠狠地咬住他的舌，他的舌略略停顿了一下，继续辗转吸吮，嘴里一丝丝血腥掺杂着酒香。我低低地哽咽，“放开我，放开我！”
他正半拖着我的身子向湖岸上的柳树靠近，我心底的无力与害怕难以掩饰。自己不再是个不谙情爱的少女，从他疯狂的亲吻中能感受到那汹涌的欲念，他的欲和爱通过唇舌绞缠不容拒地传送到我四肢百骸。这种颤栗，半源于黑暗与混乱中的恐惧，半源于这个男人，以及他能让我感受的暧昧。
对于此刻的暧昧与疯狂，我竟然能感同身受，这，才是真正令我无可奈何，又无法接受的。
我后背抵着干硬粗壮的树干，这回他只是用双臂掰开我的胳膊，胸膛压着我胸前。我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同样喘着粗气沉默地与他对望…
双臂上桎梏的力量消失了，似乎无意识地，他弯起双臂，在黑暗之中轻轻地碰触我的脸，“我醉了，夜真，我肯定是醉了，不然我不会这样对你的，以前那么多年我都忍住了…我…”他突然无力地倒进我怀中，仿佛全身的力气在方才的疯狂纠缠中消失殆尽，脸埋进我的颈窝，梦呓一般喃喃地问，“你那么抗拒？”
我的身子被他有力的胸膛压制无法动弹，脸和颈窝却侧到极限，来回避他的碰触。我流着泪笑了，“当初你收留我，对我百般照顾千般栽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和亲，为你所用…对吧？”问完一句，真是心如刀割。
他愣了愣，压在我胸前的身子微弱地颤抖。出其不意地，我的身体向外滑动，试图脱身。仿佛惟有避开这熟悉到让我心痛的怀抱，就能逃避他曾赐予我的那可怜兮兮，可悲凄凄的三年…不堪回首的幸福岁月。
可是，身子刚脱离他的怀，手臂却被他狠狠一拽，整个人又被他摁了回去。
“别这样，皇兄，别忘了你是我皇兄，别这样…”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除了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垂死前我也无力挣扎。
“别这样？怎么样…”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却在打开了我裘袍。我不可置信地摇头，他放肆地一笑，“这样？”他的手隔着外衫抚上我胸前柔软，我本能地扭动躲避，他犹不知足，艳唇一启道，“还是这样…”我倒抽口气，他竟然拿膝盖蹭上我双腿最羞耻的花园。
                  22 乱情疯狂，惊闻死讯
“别这样？怎么样…”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却在打开了我裘袍。我不可置信地摇头，他放肆地一笑，“这样？”他的手隔着外衫抚上我胸前柔软，我本能地扭动躲避，他犹不知足，艳唇一启道，“还是这样…”我倒抽口气，他竟然拿膝盖蹭上我双腿最羞耻的花园。
我怒极反笑，双手捧住他莲花一般洁净温雅的脸，“你知道此刻自己像什么吗？像不要脸的登徒子，无耻的臭流氓…错的人是你自己，你凭什么愤怒，到了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失去了向我愤怒的权力！”
他哑着嗓子，哀哀地望着我，“我知道，可我的身，我的心，一样也由不得自己。”
我一字一顿地问，“那么…你…后悔吗？”
他出神地望着我咄咄逼人的眼神，仰头望了望无边无际的苍穹，说，“不，玄夙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我平静地道，“那好，既然无怨无悔地选择了江山，就没道理抓着我的手不放了吧，你…”我瞟向他钳制我的手，挑眉道，“放手吧！”
“若我不呢？”他喃喃地问。
“我会喊人！”我的胸沟已经有细密的汗珠。
他的胸膛随着一道深似一道的呼吸剧烈的起伏，“好。”他应了这么一句。
我不确定他是答应了放手的请求，还是屈服于喊人的威胁。然而当他罪孽深重的一张脸再次欺向我，除了愤怒我别无感觉。无疑，他是聪明绝顶的，他吃定了我不会喊人，对的，我不可能召唤无处不在的敌人来授人以柄。而且，他竟敢在这里对我胡作非为，必定已经有所安排。
最后的挡纱已被撩起，刺骨的夜风如附骨之蛆攀爬着那一方私密温热的地带，他一手钳制着我，一手试图释放自己的祸根。我失控地抓挠他的脸，他左右闪躲，我就用膝盖踢蹬他的腿间，每一下挣扎似乎都能要了他的命。
可，当一个男人拼了命也要得到你的身体，即便挣扎到虚脱你也无力阻挡，我输了，毫无悬念。
肢体纠缠，我闭着眼睛，私处干涩的疼痛，可我不呼痛，一点声息也不给他。他扯过已然半解的氅衣裹住结合的罪恶地带，又把我乱抓乱挠的手扯进自己敞开的领口道， “夜真，别抓脸，会遭怀疑的，来，抓我胸口，抓烂了也行！” 
我却收手了，不，我不允许自己再碰你一下。不肯给你留下任何印迹，哪怕是痛苦的，能令人感到可耻的，你也得不到。
他咬着牙，“很早我就发过誓，要带领巴陵走向辉煌，为此放弃任何一切我都不会后悔，可是…夜真，是你让我难受，看着你在他身边，听着他说你是他的，我…我这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着！”
罪孽的种子撒进我悲戚的身体，身体瘫软地顺着树干往下滑，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深更半夜的来私会你，遭你欺辱也是我活该！阿珠姑姑能有什么东西捎给我呢？她和你云泥之别，根本就没机会托你给我带什么东西。是我自己的心魔作祟，自欺欺人地来与你相会。不怪你，真的！”
我其实是个自欺欺人到极致的可怜虫，叫嚣着早已放下这个欺我，弃我的男人，原来自己比想象中的更放不下。如今吃了种下的恶果，我真的谁也不怪。 
他要扶起我，我却挥开，缓缓起身踉跄地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她死了！”
我本能地向前走了几步，不想搞清楚他说的她是谁。谁死了？这不关我的事。我逃也似的向前冲，可身后的男人阴魂不散，他追过来恶毒地挑明，“原来的宫女，如今的帝师的小妾阿珠已死！”
我的身体在冷风里摇摇欲坠，转过身哀求地望着他，“你在骗我，对吧？”
这时树上的灯笼之光已照不到他的脸，只是他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约你来，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至于后来…我也不是有心的，算我禽兽，你不必自责。”
“姑姑她…怎么？”我整理了一下些许凌乱的鬓发，“怎么就去了呢？我不信…她身子很好，很好…”
“郁郁而死吧！”他回答。
只这一句，我已无法挺然站立。蹲在地上泣不成声。阿珠姑姑倾在我身上的爱太过沉重，她总说，‘可怜的小姐走的太早，只有我替她照顾你啊小小姐！’这一句照顾，实则就是重若泰山的感情，这里除了对我的爱护和怜惜，还包含着她对我娘的敬爱和追思。
逆境中我与姑姑相依为命，目睹宫中女人对自己孩子的算计与利用，从小我就觉得没有任何当娘的如姑姑爱我这样爱自己的孩子。我为她做过什么？唯一一次图报却也让她郁郁死去。
身子被揉进温暖的怀中，我泪眼朦胧地凝望他片刻，突然伸手狠狠掴了他一掌，哽咽难抑，“你为何总是这样残忍？为何把这消息告诉我？难道…难道就不能让我一直以为她过的很好吗！”
他紧紧地搂住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了，可是看着你决然的背影，我就脱口而出了…我只是，想再抱你一回！”
哈，这就是他爱的方式，为了宣泄自己矛盾的情绪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强暴我；为了抱我一次，就可以让我苦痛不堪，何其残忍！
我推开他，站起身仰起头，不让眼泪继续掉落。
玄夙在我眼前，在触手可及之处，可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姑姑虽永在我心，可我再也遇不到她了！
代表着我曾经一切美好回忆的两个人，就此以各自的方式永别于我的过去，无论是玄夙给我的镜中花水中月，还是姑姑的寒暖拉扯，都在云烟这一夜的寒风里冻结，凝固，化为虚无…
拜别过去，转身是未来。整理好了妆容，我转身往真正属于自己的昭阳宫迈去。
“夜…”身后是玄夙轻到卑微的呼唤。我垂目深深呼吸，正要挺胸抬头继续向前走。电光火石间，额间被飞来的暗器打中，一股锐痛让我发出痛苦的呼声，双手抱着额头跌倒于地。
                  23 额遭暗袭，指被吸吮
“夜…”身后是玄夙轻到卑微的呼唤。我垂目深深呼吸，正要挺胸抬头继续向前走。电光火石间，额间被飞来的暗器打中，一股锐痛让我发出痛苦的呼声，双手抱着额头跌倒于地。
脑中黑暗在漫开，昏昏蒙蒙，所有的疼痛都集中在额间，燎烧着痛。
身子被人抱起，耳边是压抑的嘶吼，“真儿，快，睁开眼睛让我看看！”
抱我之人在奔跑，我脑子逐渐清晰，我说，“我没事，你别跑了，赶紧跑回原地，叫你的人去向皇上主动奏报我遇袭！
“不行，你在流血。”他白净的一张脸在镰刀月的残照下惨白的吓人。
我疼的呻吟一声，努力集中精神劝说，“暗算我的人歹毒的狠，他窥见我与你私会先暗算于我，若你抱着我悄然离开，那么一旦他用什么刁诡的法子向皇上告发，你我更是说不清了，不如坦然点…”
他终于停顿，稍作思忖，恨恨地道，“该死！” 又不得不返回原地。
他依旧抱着我，“真儿，你真没事？”他慌张地伸手，探到我额前却又不敢碰。
“是什么东西击中我的？”我已经完全清醒，只是额头上尖锐地疼着。
他找到一个东西道，“是块棱角尖锐的石子！”
额头上有温热粘腻的液体流到眼角，马上要挡住我视线，我欲抬起袖子擦试，他却猛地俯身下来，唇，轻轻地贴上眼角，吱吱地亲吻掉那液体。
我忙别过脸，淡漠地道，“别再这样，赶紧擦试掉唇上的血迹，他马上要闻讯赶来，你别害我！”
他气急地双手转过我的脸，一边舔掉唇上的血，一边问，“你就不肯让我再疼你一次？”
我不欲纠缠感情，就说，“赶紧想套说辞吧，一会儿皇上问起，总不能说半夜私会是为了闲聊吧。”
“兄妹相会，有什么好担心的？”一句话堵了回来。
我呵呵一笑，牵动伤口一顿疼，可嘴上冷冷地讥诮着，“是呀，谁会想到这对兄妹如此无耻，就在刚才干过禽兽不如的勾当！”
他抓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弄疼我了，他说，“我说过，我做事从来不后悔，而刚才的事更是死了也不会后悔，我承认我跟你…我们身上流淌着的血，至少一半是相同的…这很不光彩，可我不悔，你恨我吧！”
我惨然一笑，“不，我怎么舍得恨你呢？”
他脸上晃过一丝动容，空寂的夜色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看来皇上快到了，我轻轻地补了一句，“恨，是最强烈的记忆。你不值得我恨！我会忘记…你和今晚发生的一切！”
夜风更寒，他的身子抖的利害，抱着我的双臂也微微发颤。一声清润中略带焦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发生什么事？皇后这是怎么了？”
他来了，从拥着我的皇兄手里夺走我因疼痛而微微的身子。
他先把我抱到临湖而建的一间小轩中，避开左右侍从的耳目。轩里，除了玄夙和皇上只有他的心腹余德从。
那余德从最是心窍通透，我的身体被置于小榻上后，他从怀里抽出一方手帕，点头哈腰地过来要给我擦试额上的血，皇上出声喝止，“不必。”
“那奴才帮皇后娘娘擦擦手上。”
“也不用。”
他缓缓蹲在榻侧，执起我因抚捂额上而染了血夜的小手，张开红润娇艳的唇一口含住我的中指，吸吮。我瑟缩了一下，心口随着他的舔吮抽缩起来，定定地望着他，他的喉结滚动，吞下的是我的血。
一个接一个指尖在他唇里，被他滑软有力的舍吮吸，手指上没有了血液，可沾上他的唾液后一样的粘腻。屋子里安静的诡异，只有他吱吱吸吮的声音。这让我不禁忆起了方才玄夙舔吸我眼角血液时的声音，不期然移开视线看向他。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泫然欲泣。那神情，仿佛皇上吸吮的不是我的手指，而是正在撕碎他最易疼痛的一块什么地方。我看见他缓缓闭上眼睛，对呀，如今你以什么立场阻止我夫君对我的温柔疼惜呢？你…只能束手无策。
我本该在心底狠狠地嘲笑，可我很没出息，竟然无法幸灾乐祸。原来，他的痛苦，从来都不是我的快乐。
“太医到来之前，由朕给真儿清理额上的伤口。”吐出我最后一根舔干净的手指，他缓缓俯身过来，一边仔细察看我的伤口，一边倒抽口气，“该死，下手之人忒也狠毒，只差毫厘，皇后的眼睛…”
我发现之前他在吸吮我手指时，虽然动作温柔，可眼里却丝毫不露疼惜。直到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才后怕地皱了皱眉，一丝冷厉悄然滑过眼底，若有所思地凝目望了望我的眼睛，那眼里暗了暗，随即俯身而下。
我痛呼呻吟，他竟然残忍地用牙齿磕碰我的伤口。
“真儿，怎么了？”皇兄大步蹿到榻前，一脸忧虑苍白。
皇上缓缓地，缓缓地侧脸向他一笑，他的唇上沾了我的血，咧嘴一笑如恶毒的罂粟花开，他说，“我在给她清理伤口，谁叫她…不-太-安-分，以致伤了自己！”说完，似怒似笑地横扫了我一眼。
“还是等等太医吧！”皇兄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玄夙…这是我们的事！”皇上的声音并不大，恰好被我们三人听见。
我发现皇兄神色大动，仿佛如梦初醒。迅速扫了我一眼，端凝了神色道，“当然，可她还是叫我一声皇兄不是？这七妹从小失去母后，是我这长兄关照大的，她疼我这心里也疼。”
这句话虽然露骨，可露的好啊，坦坦荡荡，正如一个疼爱妹妹的长兄该说的话。
太医跌跌撞撞地到来，仔细清理伤口，敷药抱扎妥当后，这才跪地告罪，“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说。”
“皇后娘娘的凤颜恐怕…”
                  24 额伤毁颜，皇兄恶棍
太医跌跌撞撞地到来，仔细清理伤口，敷药抱扎妥当后，这才跪地告罪，“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说。”
“皇后娘娘的凤颜恐怕…”
“恐怕什么？快说！”
“恐怕要落下伤疤！皇上，请恕微臣无能。”太医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屋内一下子陷入死寂，太医的呼吸惶恐而粗重，其他几道却是清浅，仿佛害怕惊扰什么。
“如果自觉无能就不要再待在太医院了罢。”皇上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我缓缓闭上眼睛，这秦太医是宫里最好的太医，连他都束手无策的话，我这脸恐怕是毁定了，突然觉得深入骨髓的疲惫，今夜太累，太疼了，我说，“皇上，除非您想解散太医院，否则就请饶恕秦太医吧！”
皇上烦躁地挥退太医，太医忙不迭地跪谢龙恩，又对我磕头谢恩，“谢皇后娘娘，娘娘万慈。”
我漠然躺着，其实用不着谢我，若你不是宫里最好多的太医，日后或许能为我所用，我没心情对你万慈。
太医退下，皇上扭头低声吩咐余德从准备轿辇，趁此空当，我向扶墙稳着身子的玄夙报以一笑，这一切都拜你所赐呀！
我以为他会惭愧地面无血色，不料，他却向我笑了笑。来到榻前一幅嘘寒问暖的样子，薄而雅致的两片唇不动声色地一动，只有我能听到的细声慢调说出这么一句话，“留下伤痕也好，这是我造成的，你的残缺便也是我的残缺，独一无二！”
我的愤恨似乎让他满意了，他装模作样地大声道，“七妹，皇兄会为你寻最好的名医来医治，你放心！”
坏蛋，恶棍，无耻小人……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可恶！
皇上回到榻前，从旁道，“玄夙兄回去安歇吧，真儿这里有我在，放心吧！”
“好！”他干脆地答应。
没再看向我，只是对皇上道，“七妹就先拜托你了，策！ 
“哦，放心，还有，她即便永远也不能恢复如初，在策的眼里她是最美的女人！”皇上一本证经地向我的恶棍皇兄保证。
`
这一夜，皇上陪在我身侧，我睡的不安稳，每当疼醒，他就第一时间俯身过来，轻声细语地哄我，“真儿乖，明天就不疼了！”
当他第五次安抚我入眠后，我闭上眼睛，泪，无声无息地坠落，绣枕上湿了一片。
一道道剪影走马灯一样晃过，我坐在轩窗下的小凳子上等阿珠姑姑做的桂花糕，那些糕点精致美好，香味飘散每个角落。我狼吞虎咽吃掉几个，又偷偷地揣上几个去找皇兄。我们坐在湖中小舟，他正翘起二郎腿哼着小曲儿，我拿出桂花糕小咬了一口，拿眼角看他的反应，意料之内，他身形一动，被我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被他抢走，他可恶地说，“沾了你脏兮兮口水的糕点，除了我肯定没人吃！”
明月当空的巴陵湖一下子变成萧瑟的揽月湖畔，背顶着一树我们在纠缠挣扎，他进入我体内时的疼痛与狂烈深深的烙印在记忆中，挥之不去。而此后肢体绞缠的细枝末节却被我成功从脑子里洗白，只是隐约可见一场不见血肉横飞却异常惨烈的肉搏。
“真儿，疼的厉害吗？怎么哭了？要不要叫太医？”身边的人连连相问，手探到眼底，轻柔地擦拭着。
我扑进他暖暖的怀里，突然发现，原来…泪，是因逝去的那些人和那段情而流，也是为枕边人呵护而落，有几分感动，还有一丝怎么自我安慰却无法解脱的歉疚。我劝说自己，他也有佳丽无数，左拥右抱啊，你只不过是一次无心背叛而已，不必自觉不再洁净，可是…还是不行。
说到底，不是道德让我不安，是他的温柔令我沉重。
`
那个惊天动地的夜晚过后的第三日，皇兄玄夙启程回国。
临走他也没来看我，只是让皇上捎了一个折叠整齐的手帕包裹的东西，原来里面是一撮头发，皇上说，“玄夙让我转告你，那天晚上他约你出去就是为了把此物交给你，可不想遭遇了偷袭，一时慌张就忘了给你。”
把那一撮头发贴向心口，我泪如雨下。
“别哭了，好歹你也有了念想，逝者已矣，节哀吧，嗯！”皇上温柔地劝说。
我仓惶地低下头，其实我不是为这缕头发而哭，真正令我难过的是，我没能留下姑姑的念想之物。此刻在我手中的头发，柔软黑亮，怎么可能是我那发已半白的阿珠姑姑的头发呢？
这是玄夙为我解脱而搞的把戏而已。我垂目看着手中的手帕，忽见手帕的一角有暗线绣的巴陵字：‘玄’，心里一惊忙偷偷地把有字的一角折叠好，顺势将手帕和发丝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口。
外头宫女报说太医来给我换药。皇上让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被我保过职位的秦太医。他熟练地给我换完药告退，我对坐在一旁静静看尽这一切的皇上道，“皇上以后请别看臣妾的额头了，我不想让您看到容颜丑陋的样子。”这是出自我真心的话。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竟然真的在乎起他看向我的眼神，担心从他眼里看到对我的厌恶或漠然。这种微妙的心境变化让我感到茫然无措的同时，对额上的伤疤越发的在乎起来。
他并没有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言，只是轻轻地把我拥入怀里，拂开我额上的发说，“朕看重的不是这些。”
`
我额上的布条拆下的那日，皇上问我，“如果朕帮你揪出了暗算你的那人，你将如何处置？”
我绕开他，坐到铜镜前从一丝不苟的刘海中还是看到了已被损毁的肌肤，我说，“既然害我之人的初衷是想毁我一眼，那么我照搬奉还就是。”说完，回头望了他一眼，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问，“皇上认为臣妾狠毒吗？”
他反问我，“你自己觉得呢？”我说，“不，臣妾其实并非挟怨报复，我只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臣妾十分厌恨这等卑劣暗算，势要借此整饬一番！”
                  25 幕后黑手，欢好之痛
当我说要狠狠整饬暗算我的人，皇上笑了笑说，“一个罪婢而已， 皇后随意处置吧！”
一条人命在这里就是如此的贱，我也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必要。樵夫死于山中，渔夫死于河中，宫中参与一切阴谋的人都有可能死于这个圈套中，这是因果循环的格数，半点由不得人。
我整理好额前的刘海，郑重地向他拜谢。
他却说，“不必谢朕，那晚是你皇兄的侍卫抓住了那宫女，朕一直没过问，就等着你伤愈后自行处置。”
我并不接有关皇兄的话题，忙转开话题问他，“那宫女如今何处？”
他说已命人将她关进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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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带了一团儿来到暴室。这暴室是后宫妇女有疾病者或犯罪者居住的地方，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被我令退。
刚要打开那简陋的双排血色红漆木门，一团儿从旁逾矩捉住我的手，一脸忧虑地劝阻我，“娘娘，此处易染怪疾，请慎重凤体。”
我甩开她的手，“本宫早已问清，除了去年颜嫔犯龙颜被关押外，此处不曾有犯妇被监，哪来的染疾。”
暴室里头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面朝北墙一口鸽子笼大小的窗户跪坐着，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窗外的蔚蓝如洗的天空。我缓缓走到她身侧，随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有一朵洁白的云彩飘过，我笑了笑，“人死的时候也可以像云一样，轻松自在。”
她迟钝地向我扭过脸，木然地望着我，不说话。
我拂开额前的发帘，“你瞧瞧，这么小的伤痕都能疼到心尖儿上，如果本宫命人将你整脸毁去，会是怎样的疼呢？”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柔声道，“只要你肯说出你真正的主子是谁，本宫就不难为你。毕竟你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也是个可怜人。”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咬牙迟疑了片刻道，“娘娘，奴婢是淑妃娘娘的人。”
我顿时脸色一沉，缓缓起身冷冷地道，“你是淑妃宫里听差的，本宫难道不知道吗？可是本宫已有证据，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帮谁在一箭双雕吧？既毁本宫容颜，又嫁祸淑妃。好计谋啊！”我死死地盯着她惶遽的眼神，她惊恐的表情诚实地给了我答案。
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其实素来嫉妒我容颜的淑妃毁我容颜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我从承诺姑姑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则让我生出了一份疑虑。据说这宫女曾是淑妃的表妹秦昭仪宫里的，因为能绾一头漂亮的发髻而受淑妃喜爱，昭仪便大方地将她送给了表姐淑妃。
表姐妹相赠宫女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然而，见证过太多骨肉相残，姐妹反目的例子的我，不得不对那个有一双精明的丹凤眼的秦昭仪生出猜忌，故，特来套宫女的话。
“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仍冥顽不灵，休怪本宫心狠手辣。”起身后，我又连连啧啧怪道，“长的挺俏，若脸上被划上百刀，不知如何。”
她惊恐地看向我，估计吓破了胆张了张嘴发不出音。我乘胜追击厉声喝问，“说！不然，马上行刑。”说完不给她任何缓冲的机会，作势对外喊，“来呀！”
“是秦昭仪。”她似乎未经思考就说出口了。说完惊惧地捂着嘴，跪爬过来拽住我裙摆哭求，“娘娘，请救救…救奴婢的妹妹！”
“好了，本宫不会让秦昭仪知道你出卖了她。你妹妹自然也安然无恙。”这些棋子的可怜之处就在于此，被利用往往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背后会有血亲之人的性命拴在一起。
自从暴室出来后，我放出话，大概意思是：
罪婢不肯交待幕后主使，因此将受‘百刀毁颜’之极刑。宫里纷纷传说，如此狠毒的刑责之下，但凡女子必定受不住而松口。
我又悄然授意暴室的守卫们放松警惕，让秦昭仪的人成功地在宫女饭菜里做了手脚。那个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的宫女悄然死去。
这次毒杀，对秦昭仪而言是杀人灭口；对我来说，则算是借刀杀人。那夜玄夙强行占有我的事，除了天上皎洁晃晃的明月、 岸边冷风中摇摇欲折的枯柳，以及死人之外，谁…都不能知道。
我自然不会让她这个知情者见到第二个人，更不能向皇上面前所言那样拿她来杀鸡儆猴地闹腾。我不会给她任何机会，散播出一丁点的谣言，让那群最会捕风捉影的女人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至于秦昭仪……
她百般伶俐，在太后那里十分殷勤，自从巧贵妃有了身孕之后，她每日周旋太后身侧，奉茶端杯的。某日她替太后给巧贵妃端温奶子。我频频发作的胃寒又开始发作，太后便将那晚奶子赏给了我。当夜，我忽觉腹痛，经太医诊断仅是中了轻毒。好在此毒并不霸道，只是让我腹泻一夜而已。
翌日我向太后如实禀明，太后盘查我前日饮食，我‘不经意’地说出那碗热奶子。太后沉吟片刻，嘴里念着 ‘那不是给巧儿的奶子吗？’忽然眸子一暗，喃喃道，‘若是给巧儿吃了，那么…’她打住话头，命左右宫女把门关严了，叫来煮奶子和端奶子的两个丫头喝骂责打，严厉逼问。
两宫女一直喊冤到死，拖尸宫外。
这是我第二次目睹鲜活的生命被活活打死，血肉模糊。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小粽子的死给我留下了深刻到无法抹去的阴影。我艰难地起身道，“母后，恐怕这两名宫女是无辜的了，而给臣妾端奶子的秦昭仪更不能做下这手脚，她那样一个热忱体贴之人端是不会…”我顿了一下，“看来是臣妾吃了别的什么不净的食物了罢。”
太后当即没说什么，只是当晚从秦昭仪宫门附近抓获一名神色鬼祟的宫女，她袖子里装了一枚用毒草汁染过的护甲。据此宫女招供，这是昭仪命她丢进揽月湖的。
自此，秦昭仪被削去品级，在浣衣局里洗衣、刷官房，那一双曾带珠粉护甲的细嫩小手怎经的起从冬到春，春到夏的折磨…
每每照着额上的淡粉色伤疤，我由衷地想，如果毁她双手能让我恢复容颜，该有多好。
可惜…
自从额上伤了以后，余德从给我端的‘补身汤’换了方子。据说此方子是专请宫外神医所开，对治愈伤疤有奇效。的确，伤疤好的极快，可我身上发生了令我日渐不安的反应——
身体开始排斥皇上的碰触，且日益加剧。起初欢好时，只是觉得身体冷淡了些许，此后逐日严重，到了如今每次欢爱已经成了缓慢绵延的体罚，每每在他身下我会痛的眼泪直流。而每当流泪承欢时，他会温柔地对我说，“真儿，别流泪，给朕笑一个。”
每当我挤出笑时，他不满地说，“看你笑的比哭还难看，来，给朕好好笑一个。朕说过吧，你的笑比花还美！” 
日复一日我强颜欢笑，却不敢说出自己的不适。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是自己心鬼作祟，是那晚玄夙的强暴让我对燕好之事排斥。然而…
真相永远都比‘以为’来的更让人寒冷彻骨。
                  26 烟火灿烂，水灾之祸
新年热闹而至，宫里各种庆贺活动接踵而来。最令人期待的莫过于除夕的烟花傀儡戏。
除夕夜，我与皇上登上宝月楼，烟花傀儡戏就在楼下上演。
今日他穿了节日礼服，一身宝月白色圆领袍服，脖子里围一条毛色奇亮的西域银狐披巾，华灯宝炬，月色花光的映衬下，那张精致到无与伦比的脸，美的不真实。
恍惚中，楼下手执烛火穿梭笑走的宫女太监们脸上的笑容，明明灭灭，我的世界在这繁华时刻突然变得好安静。
除旧迎新的更鼓在宫墙四角的角楼上‘咚，咚，咚’三响，心随之振颤，难道我要年复一年端坐这个高台，听着岁月流逝，守着这个心不在焉的男人吗？
举起酒杯，不动声色地将盛满佳酿的杯子稍稍向他倾斜，借助身后的宫灯之光，从杯中凛凛酒水之光窥视他的神情。他美轮美奂的脸上笑出盛事花语，芬芳如醉，可那眼却并没流连这一切，只是冷寂地望着东南方向，不可名状的孤独。
你在遥望谁？
在为谁孤寂？
为什么夜夜承欢，你却从来不曾属于我？
这些令人心焦烦躁的问题，对我来说实则没有猜疑的必要。他已经一而再地给过我答案，那个叫‘小之’的女人。
突然很想问他：
她是谁？
和你有过怎样的过往？
身为一国之君，为什么你不能跟心爱的女人厮守？
她难道已死？
那么…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咚…”一声霹雳，爆竹声起，手持圆形盾牌的蛮牌者引退。我从魔障中惊醒，回过神，后背已然冷汗涔涔。我在干什么？夜真，你不能忘却初衷：只求好好活着，不贪情爱迷离！
稍整理焦躁的思绪，楼下已经烟火大起，人面不相睹，当烟雾弥散，只剩薄雾时，烟雾中已有七人，都是披发，口吐狼牙烟火。
“皇上，这些人嘴不会烧伤吗？”我惊问。
“不会，这些都是把戏而已。”他别有深意地望着楼下，笑答。
我放下心仔细欣赏，只见七人中有一人金花小帽，手握白旗，其他六人都头戴蓝巾，手执刀剑，互相格斗刺杀，一会儿有人被破面，一会儿有人被剖腹，血淋淋地好让人不舒服。
“这表演叫七圣刀。”皇上从旁给我解释。
我侧过脸笑道，“江北民风习俗果然彪悍，年节表演也都是杀伐之戏；我们巴陵过年时，宫廷表演不过是一些柔丽的歌舞。”
他倾身凑来，笑道，“柔歌靡舞只会消磨斗志，如今我北有强敌狄戎，岂敢仿效巴陵的安逸！你看…”他正回身子，指着‘七圣刀’表演者中手执白旗的那人道，“仔细瞧瞧，对此人可是眼熟？”
顺他所指看过去，那人身材清秀匀润，举手投足放荡不羁。我眯起眼喃喃道，“…似曾相识。”
皇上捻起一颗红果子嘎嘣咬了一口道，“大婚夜宴上表演下巴戏的那位…”
“鲜于郡王！”我不禁轻呼。
他点点头，“云烟国自上而下皆尚武，你看朕的这位不务正业的侄儿也是身手不凡呢。”
不过是表演而已，哪里看出身手咧？不敢直接反驳他，我在心里暗忖。
他却似乎能看透我心，指了指场中倒地之人，“那些人真的死了，他们手里的刀剑都是真的。”
我倒抽口气，嘴角轻快的笑容凝住。
“新春佳节举国同庆，何必弄出血光之灾呢！”说完，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掌嘴，可真够多嘴。
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这只是警醒大家居安而思危，没什么。”
场中仅剩一人，那是鲜于郡王，不羁地一挥撒，手中白旗破空飞落，他缓缓蹲下引燃爆竹，声声巨响中，四周烟花起。楼下沸腾了，进宫贺岁的命妇小姐，官吏政客，舞者歌者在烂漫烟花下载歌载舞，笑声漫语袭扰天宫。
我拉起皇上的手，“能随臣妾下去吗？”不知不觉地撒娇，只是单纯地高兴了，如此良辰美景，真的想跟他分享…这份心情，这份冲动，早已身不由己。
他怔了片刻，随即露齿一笑，反牵着我向楼下走，“来，带你去个地方！”
随身伺候的宫人也要跟来，被他阻止。我倒也不担心安危，因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薛冷川为首的黑衣卫队形影不离地保护他。
我们绕开欢腾的人群，夜色斑斓中，携手向他所说的地方行来。此路越来越熟悉…揽月湖？
欢快的心一下子低落，沉浮…当走到那棵见证过我抵死挣扎的枯柳近处，心已隐痛难忍。那夜的记忆，就如刻印在树上的痕迹，犹新而鲜明。
皇上啊，皇上！你就不能让我快乐一次吗？就一次而已。
闪烁明灭的烟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停下步伐，他突然开口，“朕与皇后要到湖中，让輎翁把舟引渡过来！”
“遵命！”爆竹声响中，这声音模糊不清，可我还是把这清冷的声音认了出来。这是薛冷川。
我裹紧身上的玫瑰红色挑金织凤披风，刚才的不快记忆引起的难受逐渐平息，原来是我做贼心虚，以为皇上有意来这，看来，他只是想带我到小岛上度过一个美好的新年初夜。
輎公从湖中摇橹而来，载上我们向岛渡去。
我倚在他的怀中，一同仰望烟花之灿烂。耳边是小舟破薄冰引起的细碎的碎裂之声，清脆好听，我一时兴起请求皇上，“让臣妾划桨，行吗？”
“你会？”
“当然，想当初我与…皇姐们一起游湖，都是我来划船。”我嗫嚅地说完，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彼岸枯柳，那恶棍狂热的眼神仿佛从那里望着我，望着我…猝然别过脸，低低地诅咒，片刻不得让我安静。
“若你会就划吧，輎公回去！”皇上开口。
那輎公放下桨，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知所向。
“他为何不应命？”我心有余悸地问。
“哑巴如何应命？！”他答了一声，“来，一起划！”
我迅速丢开哑巴輎公的事，开始划。“皇上你不会划？”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不会呀，所以才要学吗。”他气定神闲。
“哎，哎，不会划就别这么用力，你看，你看，开始转向了，啊…开始绕圈了！”我一边呼喝，一边手忙脚乱地奋力划，试图板正船的方向。
他却开始哈哈大笑，还说风凉话，“绕就绕吧，反正绕着绕着就直了。”
我气地弃桨，抱胸跟那一坐，“那就转圈圈，不走了。”
他笑意更浓，也不求我，开始在那划啊划，就在湖中绕啊绕…我板着脸抬头，恰有一朵梅瓣状烟花绽放空中，离我很近，仿佛就在岸边天空。我微微仰首屏息凝望，阑珊中，一道人影晃入眼帘，那人，就在岸上，笔直的身姿，挺秀的轮廓，静静的伫立。
我别过脸，冷川，希望你只是在守望皇上。而这烟花…我想，我并不是唯一的看客。
回头望向舟中的他，心跳漏了拍，他的笑竟然能如此美丽，“皇上，你笑的好美！”我大方地赞美。
“我是个爱笑之人。”他自称‘我’，看来是放开了身份羁绊。
“不一样的！”我轻轻地说。已往的笑是虚意的，此刻的才是真心的， 
他沉默，一时有些尴尬局促。我忙找个话题问，“皇上，岛上有什么?”
他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一些，“不该问的别多问。”
“可咱不是要去岛上玩吗？”
他突然阴森地一笑，“谁说要去岛上，我说的是湖中。”说完，毫无预警地把我推入水中，扑通…
                  27 湖底奇遇，诡异笑声
他突然阴森地一笑，“谁说要去岛上，我说的是湖中。”说完，毫无预警地把我推入水中，扑通…
该死，水…好凉！虽说这湖水引自温泉，可抵不住北风寒凉，感觉就像秋末的水，在里头挣扎照样刺骨的冷凉难受。
好不容易飘出水面，呼救，“皇上，救命啊！”
他只是悠闲地坐在船头，像看好看的表演似的注视着我，嘴角似乎好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我狠狠擦掉脸上流淌的冷水，心里大怒。好啊，今天你要淹死我，我也让你给我陪葬。
我游到船下，一边呼救，一边奋力抓住船桨，拼劲全力一扯，船翻，人倒，一声扑通，他被我拖下水。
水中，他一双大手钳住我的腰，整个身子挂在我身上，我拼力往上游，他却使劲往下拽。几经浮沉无果，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样死了也好，能跟他一起！
这样的念头让我浑身一激灵，不行，怎么可死掉，人生多么美好，我也不许他死！开始寻找他的唇，两唇相贴，给他度气。
不对，嘴里软软翕动的东西是什么？
一条柔韧的舌头一把衔住我的，在漫进嘴里的微微咸涩的湖水中如两条滑溜的鱼绞缠。
原来他懂水性，根本没被淹昏，此刻反而像打过鸡血的鲤鱼般，活蹦乱跳地把我揪在怀里啃咬调玩。
互相缠绕的身子往下沉啊沉…随着越来越狂烈的拥吻，胸中开始发闷，仿佛被抽空了般窒息。他似乎在翻转我的身体，然后我感觉自己趴在一个锅盖似的硬壳上，眼前是一团模糊的绿色东西，形如蛇脑袋。嘎……蛇？
我生平最怕蛇，这一惊之下回光返照似地清醒了，锅盖开始游动，本能地俯身抓住能勾得上的东西，定睛一瞧，是一头巨大老龟的脖子。吓的手下一松，身子被水流冲的滑下龟壳，如一叶凋零的飘萍水中漂动。怎么挣扎都无力，正当此时，脚丫子被什么东西给揪住，本能地一踢蹬，绣鞋掉了一只。
一只大掌迅速抓住我脚丫子，我这才反应过来是皇上，便不再挣扎。他从背后抱上我，带我游到原地等候的老龟壳上。
这回我可把乌龟脖子当佛脚抱了，死死地不肯放手，直到乌龟狠狠地抖落身子将我们甩掉。
我们被一股引力吸引，我惊恐地大叫，湖水竟然从几尺宽的巨石间流过，然后成了一帘瀑布跌落，我们也身不由己地随之落入潭中。
…
我慵懒地靠着潭水之岸的石头，雾气氤氲的一潭温水中，一条水妖正向我缓缓接近。
阿珠姑姑给我讲过，水妖长发，幻化成人后是十分美丽的。潭水在流泻的瀑布冲击下晃动着，他一双修长有力的腿也随之摇曳，胸前戴着红珊瑚念珠，平常看惯珠光宝气的人容易忽略这个配饰，然而此刻在他莹润的胸膛上显得那么地勾人。
他来到我身边，蜜色锁骨处淌下几股水，汇集到肚脐上形成晶莹的水珠。收回惊艳的视线，我想张嘴问问身在何处，可他却伸手轻点住我的唇，轻柔地道，“别说话！”
我听话，就没再交谈，简单而原始的身体语言似乎就够了。当他进入我的身体时，我忍不住痛的呻吟，而他发出一声似是痛苦的低吼，一张妖娆的脸紧绷，眸里闪过凛冽的光。
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肤僵硬，驰骋在身上就如一头攻击中的狼，肌肉绷起，眼神锐利，凶狠无情。这目光落处似乎是我，又不是我，他也不再是我认识的温柔的男人，我忍不住惊疑地问，“皇上，您…怎么了？”
我的声音因疼痛颤抖，刚才一直咬牙隐忍，这回一旦松口真是难再制止，“嗯…”
“叫，大声地叫，叫阿策！”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吼。
“阿策！”
我迟疑地轻唤一声，他怔了一下，四目相接，各自闪烁地别开。“对，就这样！”他说。我终于可以唤他的名讳，一遍又一遍。我们在水中像两条誓死不渝的鱼。身体依然在疼痛，加剧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心情。不知道何时起，也不知道为何，在这避离外面腥风血雨的小天地里，被他抱着，被他爱着，时而温柔缠绵，时而狂热占有，心口有什么酝酿已久的东西已经无法控制…
今天我十七岁。
十七岁，仿佛得到了这宫中，这世间最奢侈的礼物。
泪，潸然落下，似乎…我又不再是一个人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大胆地放声大喊。“阿策…阿策…阿策…”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声声诡异的笑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被水声扰乱后破碎地传入耳中。我疑惑而警惕抬起上身，双手撑地问皇上，“什么声音？”
                  28 不值得爱，可不想放
“哈哈，哈哈，哈哈…”诡异的笑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被水声扰乱后破碎地传入耳中。我疑惑而警惕抬起上身，双手撑地问，“什么声音？”
他激情未退的脸上，淡淡润泽的粉红犹在，眸里却凝上一层冷入骨髓的寒芒，定定地望进我眼里，一字一字地咬出，“女-人-的-笑-声。” 
刚才心动的泪珠儿犹在眼角战栗，听到这句话后不知该不该掉落，还是…吞回去吧！
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双手并拢抹掉脸上的液体，这里汇集着他身上滴落的水珠，和激烈绞缠激起的潭水，还有…我那眼里的水。
哭，有什么用？除了让人软弱，真是百无一用。
那扰人的笑声持续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其间，我内心奇异的平静，与他对望时心里无一丝凄楚。许是长了一岁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让我一夜成长，觉的自己心境有所变化。我用心地去看这个男人，不再是昨日的眼光，不再第一时间被美丽的皮囊所惑。这个男人…至少
他虚伪，永远保持和善的笑，眼底却冰冷；
他无情，时刻对你温柔相待，心里却冷漠；
可他多情啊，深深地爱着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应该就是这个怪异笑声的主人了。
对我来说，他并不值得爱了，可我…
深深吸口气，轻轻地拂开额上的几缕湿发，眼帘微垂掩住我的坚毅——我要得到这个男人，不惜一切让他爱上我，此志不渝！
至于为何？其实…我并不确知。
“阿策，给你唱一曲好吗？”我笑着看他。他眼里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复杂，从冷漠对视逐渐变成探寻，仿佛我的笑不是真心的。
其实，他疑错了，我的笑是发自肺腑的。当然，心底有那么一点难受和凄苦，不过更多的是激动和兴奋——我竟然可以这样执著于一个男人，这…太难得了。就在刚才，坐在高台上我还在迷惘，原来高高在上的位置不如想象中的令我快乐满足，而此刻，心在咚咚地跳着，充满活力和斗志。这…才是我夜真真心想要的：生命，要有所追求。
“一起到洞里，那里有琴，我给你伴奏！”他亲昵地抱起我，目光却扫向别处，只一瞥，却是那么地千回百转、难以言说。我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毕竟，那个女人代表着过去，它再如何轰烈也经不起岁月璀璨，看着你痛苦的眼神，我想，她和你之间所剩下的除了疲惫还有什么？而我将要给你的却是未来，充满了变数…生命也将因此变得不同。
`
此洞，真是别有洞天，和洞外的温谭一样，温暖如春。石壁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以薄如蚕丝的彩纱覆盖其上，使得光线五光十色斑驳旖旎。洞中也有一方温池，池岸铺着大理石，有一面引人侧目的八骏图屏风，旁是一张小榻，四周围了明黄纱帐，榻下有一方桌，上有酒具，桌侧两套蒲团。
“咱到底在哪里？”我真的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急于答我，绕过屏风到了榻前，掀开纱帐盘腿坐上榻，从身侧拎起一把琴，放于双膝，随意拨弄了一下，音色杂乱，需要调试。他垂头调弦，静如处子，几撮湿露的长发贴在半裸的胸前，黑白分明。
不久，琴音正了，他停下手中动作。一时洞里安静，一滴滴规律的滴水声从不远处的温池中传来，他说，“听到了吧，那滴落的水就是湖水！”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若这水是湖水滴落的，那么就意味着，我们此刻就在湖底下？太不可思议了。
他似乎不欲跟我纠缠此中玄机，只是问我，“想唱什么？”他的声音平板而严肃。
                  29 子夜吴歌，手帕惊心
他似乎不欲跟我纠缠此中玄机，只是问我，“想唱什么？”他的声音平板而严肃。
“三更鼓该打响了，既然到了子夜，那就唱一首《子夜四时歌》吧！”我说。
“说来，还真没听过你唱。”说着，琴音悠扬而起。
我清了清嗓子先唱春歌：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春歌一共二十首，我挑了前十首唱了，他缓缓鼓掌笑看着我，“唱的很好，很美！”
看来，他的情绪稍缓了一些，我更加卖力，赶紧笑道，“那接着唱夏歌！”
他点头，我轻快地撩起衣摆款款跳到他身边，双手抱膝，下巴枕在膝上，在他身边轻柔地唱。我虽没看他，但能感受到他偶尔的侧身凝目。我忘情地唱啊唱，声音低柔，仿佛是情人的呢喃，浅显的歌词从喉咙深处发出，萦绕耳边。这一刻，我们真的与世隔绝，仿佛只有我和他。
当唱完最后一句‘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我扭头看他，只见他双眼微闭，嘴里念了一句‘情复何似’，手下猛一拨弄，一声‘嘭’的声音，琴音戛然而止。
我怔怔地望过去，这是一把好琴，琴池右侧刻着‘大圣遗音’四字，它的琴弦断了一根。
“阿策！”我吃惊地唤了一声。他缓缓抬起手，一滴血就那样滚落下来，我忙抓起他的手，沉着声提醒，“你的手受伤了。”
他垂眸仔细地看着指腹上一道深深的刮痕，血还在渗出凝成下一滴血珠，我俯身过去…嘴一张将他的指含进嘴里，轻轻地吸吮。
他垂眸仔细地看着指腹上一道深深的刮痕，血还在渗出凝成下一滴血珠，我俯身过去…嘴一张将他的指含进嘴里，轻轻地吸吮。
他的手指，连带整条胳膊都震了一下，本能地想抽走，“你在干什么？”他冷冷地问。
“学你呀，阿策，你曾经也为我做过！”我好心地提醒，想象着那夜他吸吮我的感觉，用舌软软地绕住他的指。
他的身体很僵，我瞥见他的脸上青红交替，似乎…很生气。我忙放开，勾引他也要适可而止循序渐进才对。慌乱中，从怀中扯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刚想伸过去给他抱扎，手抖然停在半途，“阿策，把你的帕子给我！”我悄然收回自己的。
他猝然抬眸，视线从我紧抿的嘴下移，来到我手中捏紧的帕子上，“我没带，就用你的。”
我狠狠心，装作大方地给他抱起，他一直垂目看我略显笨拙的动作，突然用健康的右手揪起帕子的一角问，“这是什么字？”
“…还疼吗？”抱扎妥当后，我柔声问。
“这是什么字？”他追问，死死地盯着我，我恍然一笑，“哦，这个呀，是巴陵字，念‘玄’，皇兄不是叫玄夙吗，这是他上次用来抱阿珠姑姑发丝用的手帕，当然绣有他的名字…”我恨死自己了，为何不把这个手帕扔掉，为何？
“既然是玄夙留下的东西，用来抱扎弄脏了不大好。”他怔怔地看着抱扎好的手，或者那帕子。
“没关系，脏了烧掉就是，不过手帕而已！”我随口道，见他点头不语，暗松口气，背脊已一片薄汗。
翌日醒来时，已经躺在昭阳宫的床上。对于怎么从那个湖底世界出来的，一点印象也无，而我的睡眠并没有那样沉，想必，他不欲让我知道那地方的出口，故意让我沉睡。
我也不去探究那个神秘所在，能带我去已经是恩典，再去做无谓的好奇只会徒添是非。
                  30 梅林夜话，冷川语出
按照典制，大婚次年的元宵团圆之日，我可以省亲一次。
由于国舅府义女的身份，省亲自然是到国舅府。
薛府大张旗鼓迎接凤驾，据薛夫人讲从年前就开始着手建了‘凤仪院’。
不过碍着年前我下旨一切从简，下榻的院落倒并不奢华，比薛府锦绣风流不同，多了一份清静雅致，尤其院北的一大片红梅林子更让我流连赞叹。薛夫人说，“娘娘喜欢就好，这是按照冷川的意思移植过来的梅林。”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在这里我能住三日，本来对我来说无所谓长短，多住几日不嫌长，少待几日不嫌短，可见了这片梅林后，突然就有些舍不得，这份静谧安逸好难得。
当天晚上举行了家宴。不过虽说家宴，也少不得攀龙附凤的官吏达人。这些人对我战战兢兢、虚礼周旋，令我很不耐烦，可为了薛国舅的面子，还是勉强陪坐了几盏酒的功夫。之后托辞不胜酒力退席，来到梅林里。
静谧的月色下穿梭梅林，心静气和起来。突然就想，若手里有一壶清洌的桂花酒该有多好。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我顿住。
“冷川拜见皇后娘娘！”清冷的声音传来。
转过身，嘿了一声道，“又不在宫中，不必虚礼。”又踱到他跟前，面露赞许道，“到了府上倒比宫中规矩了，不错。”
他低头似乎扯了一抹笑，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道，“难得月色这样美，陪我喝一杯吧！”
我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拔开盖子闻了闻，清洌甘甜，我问，“这陈年桂花娘，至少有十年了吧？”
“回娘娘，九年九月，不到十年。”他又一幅恭顺的样子。
我转身向梅林深处走几步，才扬起脖子啜了一口，对他道，“月色是美，酒也好酒，不过既不由我陪你喝，也不是你陪我喝，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着我喝。”
“娘娘喝你的，微臣喝我自己的。”他从怀中另掏出一壶。
我讶然看向他，他嘴角一抹清冷的笑，不再看我，饮了一大口抬头看向月亮。
“今夜的月色可真美啊！”他复又感叹了一次。 
“我不喜欢月圆的时候，残月比较好。”我也啜了一口酒。
他咯咯地、带着一种古怪的绝望意味笑了，“世人喜欢月圆是有道理的，它更难得。”
“可我还是喜欢残缺，这样才有希望。而圆满，则往往是亏缺的根源。”我坚持，又饮了一口。
“娘娘说的对，月亮的盈亏和人生兴衰是一个道理。”他狠狠地灌了两口，“不对，不一样！”说完，突然靠向一棵低矮的梅树站定。弓着身子，姿势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凛冽地凝望我，“月亮盈亏周而复始，可人一旦走向死亡就再没机会活过来了。”
我蹙眉，“你莫不是喝醉了？怎的说这样的话。”
“我没醉，只是想提醒娘娘，薛府要完了，你要保全自己。”
“你在说什么？”
“皇上要拿下薛府了。”
“为什么？”
“他要出兵攻打狄戎，可是以薛府为代表的豪门氏族都在反对。他们要安逸，皇上要天下，而且要掏他们口袋的银子，以资战用。他们当然不肯妥协，跟皇上角力，皇上便栽培寒门出身的氏族来和豪门贵族分庭抗礼。左右仆射便是随皇上打过天下的，如今这两个死对头却已开始联手对付薛府了，最近越发明目张胆，若没有皇上的下示他们是不会这样大胆的！”
“皇上要对付薛府何必借刀杀人？不是有句话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薛冷川缓缓起身，靠近我，清冷的脸凑过来，清冽的酒香淡淡幽幽地扑鼻而来，他说，“据臣愚见，皇上这样做的目的至少有三：
一，他以孝治国，怎可亲自动手杀掉太后的弟弟？
二，他要造成假象，迷惑天下豪门氏族，让大家以为薛府陨落纯粹是朝廷上党争内斗的结果，而不是皇上在打压他们这一势力，毕竟父亲这个领头鸟被除去后，还要靠这群人乖乖地出银子填充国库呢；
三，假以时日，天下大定后左右仆射若是居功自傲，皇上就可翻出今天的旧账，给他们扣个陷害忠良的大罪拿下他们，到时谁还敢说皇上卸磨杀驴，鸟尽弓藏！”
我倒抽口气，呆呆地往这他，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向我伸手，我来不及偏头避过，他从我发上轻轻地捻下一朵红梅花瓣，放进自己的壶中，轻轻地摇晃起来，他接着道，“父亲曾说，当今皇帝虽然年纪尚轻，可心智之深沉，手腕之老辣，着实可怕。我一直不认同父亲的说法，直到你被册封皇后，他又让你认我府上作义女，我和父亲才怵然醒觉，原来…”
我冷冷地一笑，“那么照你说来，我被他迎进中宫，都是什么意图？”
“一，娶你做皇后可得巴陵的结盟，皇上出兵攻打北狄时，巴陵可牵制南边的陈国；二，你这别国公主做了中宫之主，后宫淑德二妃和她们背后左右仆射府的势力，乃至朝中文武势力可以互相牵制平衡，达到攘外必先安内之效；三，为了让素来敌对的左右仆射联手对付薛府，将皇后娘娘你和薛府绑到一起，对薛府恩宠如天，对您…不也是宠贯六宫…”他的表情在我看来是那么的讽刺。
“够了！你不是皇上，何以胡乱揣摩圣意！”我已恼羞成怒。
“对，我不是帝王，因此永远都不敢说自己猜透了圣意。总之…”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之后高举酒壶说，“就如此壶，被抬到再也不能高的位置…”
我的心随着被他举高的酒壶被提的高高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只见他手一松，那酒壶身不由己垂直落地，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他说，“若薛府有难，必将如此酒壶粉身碎骨，永无东山再起的可能。而你…”他突然双手撑住我双肩，我本能地侧身喝斥，“放肆！”他却不顾，暴躁地吼了一声，“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狗屁的虚礼！你听我说，一定要努力自保。你现在与薛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怕等薛府这棵树被他连根拔起，你的处境会十分危险。即便皇上考虑到和巴陵的和亲联盟暂时不会动你，宫中还有那么多窥伺凤座的的人呢，保不齐就会出手…”
一下子听的太多太多，我觉得有些累，推开他道，“好了，你先回去，让我静一静！”
“好吧，把酒还给我吧！”他不由从我手中夺过酒壶，对准壶嘴小口啜了一口，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别怕，我…义兄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我轻缓地闭上眼睛，“这是你的事！”
                  31 执著放弃，鸿雁争吵
我轻缓地闭上眼睛，“这是你的事！”
守一人，有时是一个人事，就如爱一人，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事。别人无法干预，即便是被守被爱的那个人，也是无能为力。
他转身离去，我目送他挺秀的背影，一条小小身影突然从梅树的阴影蹿出，拦住冷川的去路，我不禁一手抹了把脸，真是多事之夜啊。
“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冷川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小帅帅刚才在院子赏烟花，看见冷川哥哥你往这边来，就…就跟过来了。”
“你听到了什么？或看见了什么？”他提起小郡主的衣领。
难不成你能杀人灭口？若不能，这样威吓一个小姑娘有什么用？还不如…心念电转间，我笑道，“哥，你逾矩了，放开郡主！”
他回头，冷淡地望着我。我定定地对视，目光不容置疑，“郡主能听到什么，无非是你传达义父义母的嘘寒问暖而已，快去帮义父招呼客人吧！”
他迟疑片刻走了。我上前牵住小郡主的手，再也不提有关窥听之事，只是笑问，“郡主喜欢冷川哥哥，对吧？”
她黯然地低头，绞着袖口，“可冷川哥哥对小帅帅好凶。”
“想跟冷川哥哥好？”我俏皮地对她眨眼。
她猛地抬头，天真单纯的小脸挂上难过的笑，“皇婶，你能让他喜欢上小帅帅吗？人家七岁时就喜欢冷川哥哥了，为了让他嫉妒…”她不好意思地吐舌，“人家还追那些侍卫哥哥们，可冷川哥哥不吃醋。”
我揉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你还小，等你长成妩媚的大姑娘他会喜欢你的！”
“妩媚？”她眨巴眼睛，“哦，那我学着妩媚好了。”
她单手扶梅，撅起小屁股提了又提，一马平川的胸部挺了再挺，下巴一抬朝天，舌头一吐老长，眼眸眯眯成一条，“妩媚不？”
我憋住笑意，轻咳，“这个…这个，有空去皇婶宫里玩，我教你！”
她点点头，低头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认真地道，“皇婶，小帅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只要冷川哥哥不想让我知道的，我就听不到，看不见！”
我叹了口气，多么好一姑娘，虽然平日小孩心性，其实根骨也是聪慧的。我郑重地对她说，“自己想要的，就追求到底！”
从此，小帅郡主经常光顾我的昭阳殿，嚷嚷着向我学做女人。
初次来时是午后。我刚午睡起，坐于铜镜前让泪珠儿给我盘发髻，郡主双手支着下巴趴在一旁看着我，突然道，“如果我像皇婶这样美，他也会喜欢我罢！” 
她说的是‘也’……
我当作无知。一时静，她百无聊赖地趴了一会儿，突然道，“那天回去后，我跟哥哥说了您说的 ‘自己想要的，就追求到底！’他却说，追求是件累人的事，他不让我继续追冷川哥哥，这次哥哥是认真的。”
“没想到鲜于郡王是这么样一个人！”我嗤嗤笑道。
“什么样一个人？”她问，我没答。
同样的问题，她第二次来拜访时又问了一次，只不过这次是代她哥哥问的。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给她送了一只缩头小龟。
没过两天她却哭着跑来说，“我的乌龟死了。”我问她怎么死的，她，“哥哥说，那小龟老往外爬，被他养的海东青啄烂了脑袋！”
我让小郡主带了一个锦盒回去，“与其一辈子缩在小缸里死掉，这样的死法死得其所，连昭阳宫都知道它一个乌龟死了，这很有意义，不是吗？！拿这个盒子装乌龟尸体，葬了它！”
我和鲜于王从未谋面，却因小郡主的爱情起了争执，这边我劝她‘执着地追求’，那边他却劝她‘聪明地放弃’：
他说，“所谓执着就是不甘，往往会遍体鳞伤。”
我针锋相对，“怕痛便放弃，通常遗憾一辈子。”
他，“学会放弃才能快乐。”
我， “自欺欺人的快乐只叫人怜悯！”
他，“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我，“你不是郡主，怎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起初，他的回复很慢，有时五六天，有时十天半月，到了如今却很频繁，小郡主蹭蹭跑回去带上我的话，又蹭蹭跑回来带来他的话，一边抱怨，“你们两个都好固执。”一边却乐地看我们唇枪舌战。
“你自己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小帅帅知道哥哥和皇婶都是为我好，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我决定了…不放弃。”她的眼微微发红，“真的好喜欢冷川哥哥，如果他也喜欢我，哪怕一点点，该有多好。”
我问，“想嫁给他吗？”
她愣住了，“怎么可能呢？他不会娶我的。”
“如果皇婶让皇上给你赐婚呢？”我试探着问。
她单纯的眼里尽是娇羞，一点也不做作，“小帅帅要当冷川哥哥的新娘。”
多么天真烂漫，美好的少女情怀，却被我…我眼泪差点流出，猛地抱住她，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为了保全冷川，我只能拔苗助长促成你们的姻缘，让他成为你夫君。谁叫你是皇上疼爱的小郡主呢！到时薛府倒了，冷川也将受你庇佑而逃过一劫。可是，赐婚…对你来说得到了他的人，而他的心会离你更远更远。 
为了他，为了你，更…为了我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
                  32 冷眼相向，巧妃露馅
二月二龙抬头，民间有嫁女住春的习俗，宫中也举办了一场小订亲家宴。
自称帅帅郡主的于陵雅站在心仪的男人身边，粉嫩小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冷川则是无波无澜，恭顺规矩地完成了仪式。
薛国舅憔悴了许多，他出列敬酒时手在袖口微微颤抖，拜了三拜起身入座后，突然却倒了下去。顿时，众人手忙脚乱。皇上命人抬到相对宁静的德庆宫偏殿，我以义女身份陪过去，叫了太医诊治，说了一堆病因，大概是心思郁结引起的。
安顿了国舅，往回赶，拐上九曲游廊便碰到了迎面而来的冷川。
我停下脚步，让一团儿和泪珠儿及其它几名宫女退下。冷传的眼里有一簇无名的火在燃烧，“如今见我们父子这样狼狈，是不是很高兴？父亲倒了，儿子娶个别人塞来的女人…”
我冷冷地打断他， “别拿这样的语气跟本宫说话，义父病倒你更应该让他安心才对，何以拦在这里，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至于郡主…”我冷淡地擦过他身，“这样的你还真配不上她！在你危难之际，我让她委身于你，是为了什么？你给我想清楚再来发脾气！”
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并不给我让道，游廊轴线被他堵了，我总不能以皇后之尊侧身绕过他，一时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微臣的死活不用娘娘操心！”他冷冷地对我说。他平常穿一身黑色劲装已十分艳丽，此刻着了红色吉服，神情冰冷的的他越发冷艳无比。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抬头对他说，“我需要如你这样能通后宫前朝的得力心腹，所以不想让你死。怎么？还认为本宫良善到去操心你的死活？”
他怔怔地盯了我一眼或两眼，复又缓缓闭目恭顺地低下头，缓缓地侧身给我让了道。
这个情景让我想起了那个雪夜踏梅到假山之侧，我为阿珠姑姑做心型梅花图后，起身看到他的情景。那时，他也是先肆无忌惮地凝望我，后恭敬地给我让了路。作为男子他可以望着一个女子，可作为侍卫他只能低头恭敬地给皇后让路。
订亲小宴已经散席，参加的女眷们在醉风亭下花圃绿坪上漫步踏青。我心情不佳，不欲掺合，便绕道回昭阳殿，不料在临近曲池遥遥看见粉妆女子，是巧贵妃。她并未参加订亲宴，二月二嫁娶时忌讳有孕妇在场，因此估计在这独自散心。
自从怀胎三月后小腹鼓起后她被太后接到身边。太后说不放心贵妃宫里的丫头婆子，放在身边才安心。
巧儿被太后看顾的十分紧，几乎从未到别的宫里走动。我们去太后那请安时，偶尔才能看到她。她害喜害的利害，每次都是柔弱地干呕，那惹人怜惜的劲头哟，让人讨厌。
这次狭路相逢，我本打算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她却远远看见我就起身走了。这…连粉饰太平都省了吗？！我心下疑惑，原本以为巧儿是个心思如针的女人，可封了贵妃后仿佛她整个人都变了，尤其怀了龙胎后简直就是目中无人，霸宠不放。我放缓脚步，一边皱眉思索，路过她方才坐过的池岸木椅时略略停顿了一下。
泪珠儿赶一步过来，拿出手帕道，“娘娘要歇会儿吗？奴婢给您擦擦！”
我说，“别了，怪冷的，还是回宫吧！”
她‘咦’了一声，“娘娘你看，这怎么会有血迹？”
椅子上有薄薄的一层血迹，被衣物蹭过后呈现不规则的形状，若我没记错，这是巧贵妃刚才起身的地方。我定定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一个惊人的假设从朦胧变得清晰。
再睁开眼时，我眼里想必已经无波无澜，我说，“管它干什么，回宫去！”
                  33 暗查真相，巧妃小产
到宫中，只见年长的宫女在门口撒灰。
我蹙眉问，“这是干什么？”
她笑眯眯地道，“回禀娘娘，这叫撒灰，咱云烟国二月二龙抬头有这么个习俗，在门前墙脚撒上灰，这叫拦门避灾！”
我点点头语带轻快地道，“下午让御膳房做点春饼子，去邀请承诺姑姑来宫里吃春饼，这是我们巴陵宫中习俗，出嫁的公主送春饼给教习姑姑，答谢人家教导之恩。哦，对了，再让御厨做些松软的春饼给太后娘娘送过去！”
承诺姑姑到来时，我正支着下巴望着一盆微微露出嫩芽的甘露树。
“奴婢拜见娘娘！”她一丝不苟地见礼。我挥退屋里宫女，忙扶起她，一起坐到榻上。私底下我们已经比较亲密，她也不再过于客气。我问她，“姑姑，最近巧贵妃的身体有没有异样？”
她听我提起巧贵妃，神色惊异了起来，“娘娘莫非您已经有什么动作？”
我摇头笑道，“姑姑多心了，真儿虽然对巧贵妃心有不快，但她怀的是皇上的子嗣，我端是不会动那黑心眼的！”
她呼了口气，道，“如此甚好，娘娘果然不糊涂！”
我垂目思忖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晌午我无意发现巧贵妃见红，如果她有孕的身体并无异样，那么…可否解释为…”
“您是说…”她惊地望向我，“经血？”
我点点头，她倒也沉稳，闭目思索了一下，“可这是欺君大罪，贵妃为何冒此大险假装怀孕？还有，她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如此无法无天？”
我冷笑反问，“若是太后在睁一眼闭一眼，更甚者，她老人家亲自谋划了此事，那又如何？”她下意识地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握住她的手镇定神色道，“姑姑，想想当初的寝宫记事，目的不也是为了抓着我把柄，有朝一日将我从皇后宝座拉下去吗？这次若是以假孕落胎嫁祸于我，真是防不胜防，不如先探个究竟！”
我起身仰起脖子环顾诺大辉煌的昭阳殿，这的确是令人神往的华丽殿堂。
“那么，娘娘召奴婢来是为了…”
我说，“帮真儿确认她有没有用月经布，若有的话，总会有蛛丝马迹！” 
她答应着去了，走时神色已经很镇定。
下午起下突然转阴，空气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气来。我倚在矮榻的绣枕上，翻来覆去地想巧贵妃的事。如果她是假孕，那么‘胎儿’早晚要落，只是让我疑惧的是她和太后想让谁来背这黑锅。其实答案呼之欲出，巧儿已是贵妃之尊，在后宫之中，除了太后，她也算是千人之上，一人之下。这一人正是我，纯怡皇后夜真。
一声闷闷的春雷振起窗棂轻微地响，突然回想她曾说过的，总会有勇者铺上血淋淋的路向中宫靠近，身上不禁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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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日后传来消息说承诺姑姑被禁了，当时正黄昏。
我与皇上一起用晚膳，最近我迷上了跟他过二人世界的感觉，每到饭时睡时都会挥退伺候的宫女，亲自伺候他。
我从芦笋炒肉中夹起一片瘦肉送到他嘴边，“张嘴！”
他装作没听见，银箸伸向一盘叫不出名的清炒菜式。我眼疾身快，一个俯身过去抓住他胳膊，大嘴一张把他夹的菜给叼进嘴里，嘿嘿一笑，“不把这块肉吃掉，别想吃青菜。”我的筷子，夹着肉，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这个男人个子那么高，整天操劳国事，怎能不吃荤食？
他用银筷敲下我脑袋，还是乖乖地张嘴，我的筷子到了他唇边，门帘外一团儿焦虑的声音传来，“皇上，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门上报贵妃娘娘她小产了！”
我的手一抖，肉就掉落到他的龙袍上。他不甚在意地弹掉，起身对我说，“一起去看看吧！”
巧贵妃虚弱地躺在帐子中嘤嘤抽噎，太后拿着白色手帕擦拭老泪，见我和皇上一起进寝殿，她停止落泪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气氛不对，皇上板起脸，过去握住贵妃的小手说了些什么，贵妃越发哽咽难抑地哭，“皇上要为臣妾和去了的孩儿做主啊！”
皇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34 承诺之死，皇上心计
皇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太后突然厉声骂道，“是该死的老奴使的绊子，今儿下午巧儿入官房，她趁机在官房门口撒了发油，可怜的孩子顶着大肚子出来脚下一滑摔了！” 太医适时地从旁接道，“贵妃娘娘这一摔可就滑胎了！”
皇上冷冷地命左右，“带那老奴上来！”
一时屋里只是巧贵妃的哭泣声，其他人皆不出声，特别令人压抑。我的心沉重烦乱，不用问不用看也知道，承诺姑姑被人反咬了。她被带到殿中，表情淡漠，笔挺地跪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真是个喜爱一丝不苟的妇人。
“说吧，为什么害巧贵妃？”皇上淡淡地问。
“奴婢没有…”
“还敢说没有，是哀家亲眼所见，难道还诬陷你不成？”太后打断了她。
她抬头望向太后，嘴角挂上一丝轻蔑的笑，“太后娘娘，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我知道今日逃不过一死，死前唯一想对说的是，承诺很遗憾，这一辈子效忠的竟然是这么样卑劣的主子！我只是无意间发现了…”
“放肆！”太后一声怒吼，抓起一鼎青铜香炉直接扔过去，沉重的铜炉砸中她头部，当即昏了过去。
皇上一边让太后息怒，一边命人将姑姑抬走。
太后成功让承诺姑姑闭嘴，姑姑将再也没机会说出真相，她是必死无疑了。
期间，我去‘逼供’承诺姑姑。她已经快不成人样。她说巧贵妃真的没孕，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可是没用了，人家都小产，死无对证了。而且太后说她怀过龙胎，那她就是怀过。
我难过地说，“真儿无能为力，无法救您了。”
她说，“那玉佩奴婢也不知怎的到了我那里，她们想让奴婢屈打成招，嫁祸娘娘！奴婢怕管不住自己的嘴，酷刑太难忍了，娘娘您就想办法送我一程吧，枉费奴婢心里把您当亲女儿…”她呜呜地哭了。
我含泪辞别。
此后，太后的人从承诺的屋子里发现了三件与我有关的物件：一个是我送给承诺姑姑的芭蕉叶绣花的那双绣鞋；另一件是年前我赐给她的一个精巧手炉，还有一块上好白玉佩。
那日去拜太后，她拿出那玉佩问我，“认不认的？”我说，“不认的。”
她笑道，“这玉佩上刻着你昭阳殿的标记，皇后怎么不认的？”
我端详了一下，说，“或许是薛府陪嫁的物件吧，儿臣很少动那些东西，所以认的少。”
她挑眉，“哀家看这玉佩质地温润，想来不是凡品，怎么到了哀家宫女的手中？”
我心一沉，沉吟片刻起身跪道，“儿臣平日对宫中下人管束不严，或许哪个不要命的贱奴拿去孝敬承诺的。儿臣这就回去好生严查！”
“不必！兹事体大，关系皇室命脉，还是由哀家出面查吧。皇后啊，不是母后不信你，主要是你也牵扯其中了，最起码这块玉佩你就没能交待清楚，在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你…还是在昭阳宫里等母后给你还个清白，也给巧儿讨个公道！”
从此，我在昭阳宫很少出门，算是闭门思过。
三日后，承诺姑姑离奇死亡，御医说她中毒身亡，可当天的饮食都是经过看守认真查过毒的，当时并未能发现。
我望着初春傍晚火红的晚霞，流泪满面。
她们哪里知道，要姑姑性命的毒并不在吃食里，而是在盛吃食的碗底，那个最易被忽略的一小块地方。而那毒…是我亲手抹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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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姑姑冤死，我也被禁足。太后和巧贵妃虽然没能彻底做实我害死龙子的罪名，但她们也让我十分窝火。
我承认，现在的我势单力薄，与太后斗那是胳膊掰不过大腿。但是，俗话说的好，动嘴巴往往比动刀子还能伤人。
这晚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承诺姑姑血肉模糊地向我喊冤。皇上唤醒我，噩梦醒来的我十分脆弱，忍不住向皇上说出了真相，“是臣妾害死了承诺姑姑，呜呜，郡主订亲那日臣妾发现贵妃坐过的椅子上有血迹，我担心她有所闪失，又不敢大惊小怪，便暗中命承诺姑姑多注意些贵妃的身子…她跟臣妾说过贵妃竟然在用月经布条，当时臣妾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前天才知道原来有孕的人是不会来经血，真儿太无知了，怨不得你总说我太小…”
他揉开我额前的发，轻柔地吻了下我额上疤，我赶紧用手遮住丑陋的疤痕，脸因窘迫通红，他深深地望着我，“是，你还小，但够聪慧！”
我嘟嘟嘴委屈地道，“只有阿策这样认为，别人都不这么想。否则怎么会以为我会傻到拿一块印有中宫标记的玉佩收买太后宫中的宫女？本来不想说这些给阿策，你最近也很疲惫，可是…唉，对不起啊阿策！”
他定定地望了我半晌，突然开口，“真儿，我知道巧贵妃没有怀孕。”
“啊？”我弹了起来。
他不冷不热地笑道，“我是男人，有没有让女人怀孕我心里最清楚。”听到这句话，我猛然惊觉，原来宫里无孩子，不是我们这些嫔妃生不出子嗣，是他不想让我们任何一个人给他诞下血脉。他真心想要的…或许只有那个女人的孩子吧？
心里突然有些沉重，话也说的有气无力，“可是为何不早点揭穿她？这样承诺姑姑就不会冤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只是那修长的手指迟疑地爬上我紧紧抓着毯子的手背，问，“怎么了？”
我挤出一丝笑容，疲惫地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
“在我身边你觉得累了吗？”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紧紧地，仿佛我要飞走了。
“若哪一天我变成小鸟飞走了，你会偶尔想念我吗？阿策！”我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他抚过我的脸，温柔地，甚至带点怜悯地告诉我，“值得我思念的鸟是飞不走的，能飞离的也不是值得我思念的那只。”
我不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默默地想，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只鸟，能够飞离你，且让你思念终身吗？
若有，多希望那是我！
                  35 暧昧陷阱，举案齐眉
在禁足期间我很少出殿门。这日下起二月末的雨加雪，今冬的雪季想必就这样过去了。突然想去看看假山之侧的那颗梅树，就命人去太后那里禀明了一声，让泪珠儿擎了一柄油伞来到假山下。
梅花在混沌雨雪中绽放，风一吹摇曳婀娜。可这风也把雨雪吹到我衣裳上，湿嗒嗒的并不舒服。
泪珠儿道，“娘娘咱不如上亭子里避一避吧，顺便您也爬高透透气！”
这假山的山麓有一处红漆亭子，冬日里鲜少被人注意，如今上去避雨雪赏景也算是个好去处。
我们撩起衣摆爬近，忽闻轻轻的咳嗽声，我疑道，“这咳声耳熟，莫非是颜先生？”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带着疑惑爬了几步，便见一位文弱清秀的男子手捧一方帕子怔怔地出神，偶尔俯身低低地咳着。
“先生！”我唤了一声。
他匆忙将手帕揣进怀中，回头看向我，只是皱眉咳了两声，行了君臣之礼。
我忙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礼，我看您脸色苍白，不如到昭阳宫里喝点秋梨汤！”
他犹豫了片刻道，“今日想赋诗一首，娘娘可有兴致？”
我见他气色十分差，心里格外担忧，为了早点带他走就随口附和，“方才爬山忽有灵感，我念给先生听啊，不过您可别笑学生，学生素来不善诗词音律的！”
他轻轻点了点头背手遥望，不再言语。
我为难地搜肠刮肚，做诗对我而言好比让狐狸长壳，让乌龟长毛一样难啊！
盯着脚尖憋了半天，忍不住随口胡邹：“抬足石阶金莲生，暗香随履访寒亭。”
“‘抬足’用的过于直白，改为‘举足’更雅一些！”他纠正。
我捋了捋鬓角，假装打了喷嚏，“先生您接下联吧！”
他悠缓地转身，用奇异的眼神看我道，“娘娘咱先回您的昭阳宫，微臣叫您将这诗写下来！”
回到昭阳宫，我们铺纸磨墨。晶帘随春风而动，我卯足了劲认真写下自己的处女诗一行，待要落款时，颜先生问我，“娘娘落什么号呢？”
我脸一红，“学生平日不舞文弄墨，没有取号！”
他笑了笑，“那不妨留下小名，也不失为趣事。”
我一想说的也是，我这诗的斤两自己心里明镜，若留下皇后凤款，以后万一流传下去，难免贻笑大方。
因此我轻巧地落下小名——孟光。
我吹了吹墨迹，一边催促道，“先生，你快出下联吧！”
他提笔落墨，笔杆子微微抖着，全然没有平日的龙飞凤舞的洒脱，他很快放下笔，捂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我对旁边的一团儿吩咐，“赶紧让小厨熬碗梨汤，再请御医过来！”
话音方落，忽闻门口太监尖细的嗓子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身后随着巧贵妃和淑妃、德妃三人。
我忙屈膝行礼接驾，太后叫起。
“微臣见过太后娘娘…见过…见过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先生吃力地一一见礼。
太后奇异地沉默着并不免礼叫起，反而巧贵妃细声软语地道，“先生快请起，您是皇后娘娘的师傅，理应由我们行尊师之礼！”说着就要摆下去，先生情动地向前一迈，扶起巧贵妃，之后就定定地望着她，那眼神里，那神情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太后看似平静的眼里也有一份闪烁明灭的暗流在涌动，好像很热，又似乎很冰。
德妃走到案前俯身看着我的诗，我并没在意，心想你就尽管嘲笑吧，反正不懂诗词没那么丢人。
她先低低地念我的诗：举足石阶金莲生，暗香随履访寒亭。
接着挪了步子，双手捧起先生的诗一字一顿地念，因为我也没见先生写了什么，因此随她的念叨，也留心听着。
她念道：栖凤双飞他乡月，梅雪春歌雨霖铃。
我不绝蹙眉，这诗…有些暧昧难明。待要疑惑地望向先生时，德妃突地把诗纸揉起，就要塞进嘴里。她这一古怪的举动不仅让太后大变脸色厉声命左右去制止，也让我的心由纳闷逐渐沉了下去。
我有不好的预感。
太后喝问，“德妃这是疯魔呢吗？为何要将纸团子塞嘴里?”
德妃惶恐状跪下，簌簌发抖，看了看我和颜先生，欲言又止低头不语。
巧贵妃从下人手中接过被德妃揉乱的大纸团，打开看了看，抿嘴笑道，“母后别怪责德妃了，她也是好心好意为皇后姐姐遮掩。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首诗的落款名字，一个孟光，一个伯鸾，正好赶上那个‘举案齐眉’典故里那一对恩爱夫妻的名字罢了。名字，故事，都只是赶巧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
我倒抽口气，望向颜先生，只见他神色凄惶地望着我，神情间尽是无法言说的歉疚和疲态。
这一瞬间，我想对这位才华横溢的的男子想说的不是怪责之言，而是，我想说，“我也很累！”
淑妃眼尖地发现能够进一步做实我们暧昧恋情的证据。她说，“太后娘娘，这诗还是藏头诗呢，您看这四个字！”
举，暗，栖，梅——举案齐眉。
我无动于衷地沉默着，一句多余的辩解都不愿说。对于设下陷阱的土匪说‘请别劫我财’，有用吗？
没用！
颜先生突然从旁插话，“太后娘娘，是微臣对皇后娘娘有非分之念而已，娘娘是清白的！”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雨雪，再也不愿多看这男人一眼，相处数月我以为他是君子，满腹锦绣文章，出口新奇见解，文弱清秀却又谈笑风生，此刻却是如此令我愤恨。
我恨！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美好如初。
这满屋的嘴脸都令我厌恶！
                  37 冷宫前夕，薄荷怀抱
我恨！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美好如初。
这满屋的嘴脸都令我厌恶！
随后，太后从颜先生的身上搜出了物证，一方手帕。
太后问我，“可认的此物？”
我不冷不热地回答，“是去年冬天臣妾送给先生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定情之物，臣妾做事从来不会鬼祟如鼠，我送的光明磊落。”说完，从跪了一地的奴婢中寻到泪珠儿道，“去冬赐此手帕时，臣妾让这宫女在中宫赏赐簿里记档了，太后尽可去查！”
泪珠儿爬出人群，眼泪啪嗒啪嗒滚落，哭道，“娘娘，您没让奴婢记档啊！奴婢并不知此事！”
我恍然看向淑妃，她嘴角挂着得意的笑，赞许地望着泪珠儿。
我顺着她的视线缓缓看向我信赖的泪珠儿，往事历历在目——
那时我刚来宫中不久，一日我从太后宫里请安回来，路遇一小宫女抱着肚子打滚儿，旁边放了大盆，盆内半盆吃剩的餐渣结了冰。
我问她缘由，她哭哭啼啼地说，“淑妃娘娘嫌弃奴婢瘦瞧着不顺眼，便命奴婢长肉。为了长胖，奴婢每日要吃此一大盆食物！”
她痛的脸皱成一团，泪流满面，我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就向淑妃要了她。
当时文从劝我说，“娘娘您不怕这是淑妃的苦肉计吗？”
我说，“淑妃安插眼线何必用此愚蠢的方法，直接在昭阳殿收买几个不就行了？”
没想到愚蠢和聪明的距离如此之短。淑妃安插的不仅是眼线，而是一只卧榻之侧会咬人的狗，防不胜防给你致命一击。
对于泪珠儿的事，我犯了可笑的错，但我并不自责。谁的青春不需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走向成熟？我们不断地被欺骗，在痛苦中懂得，人是不可以轻易相信另一个人的。
太后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皇后有什么可说？”
我笑了笑，是那种特让人生气的挑衅的笑，我说，“请母后转告皇上，皇上正直风华绝代，令无数红颜为之痴狂，怎说也比半截身子入土的酸弱书生强，臣妾再如何瞎了眼，也不会弃蟠桃而捡烂梨！我对他是…忠贞不贰的！”
颜先生踉跄倒地，似乎因被我唾骂成烂梨而承受不住了。太后不自觉向他冲了半步，又仿佛想起了身份陡然而止，狠戾地对我笑道，“皇后留着伶牙利齿去啃冷宫的冰馒头吧，眼下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她凛然向外走去，一边吩咐外头仔细看管昭阳殿不得我踏门半步，一面命人抬走颜先生监禁起来。
我蹲到先生之侧，轻声道，“还记得当日说的面对小鬼不可退缩吗？今天你又以身作则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小鬼难防！”
他哀伤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歉疚，却一个字也不说。我起身冷淡地丢了一句，“你说过‘恕’字的意思是，若你心如我心便能宽恕我的罪。怎么办？若我心真如你心，我会羞于宽恕自己，永生不得解脱！”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喃喃道，“文晴，欠你们的我都还完了！”
他昏厥过去，我惊异地愣住。
文晴？这不是太后的闺名吗？他和太后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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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来到昭阳宫时，天色已晚。
我守着烛火一直在等他。他静悄地到来，静默地坐下，似乎在从旁凝望我的神色。
我心里纵然有过勃然怒恨，此刻也已然平静，我笑了笑，“信了吗？信我对百无一用的老书生动了心？”
他说，“不信，确切地说，我不信任何人，除了自己！”
我诧异地望向他，只见他斜靠着床柱，一张俊美无暇的脸在烛光中蒙了一层疲惫的光，我痴痴地问，“你…也累了吗？”
他把我揽进怀里，幽幽地道，“若幸运的话，到了我这年纪你会懂得一个道理。信任自己以外的人是件无比狂妄而愚蠢的事。”我难过地接道，“很不幸，我已开始懂了。”
他淡淡地直截了当地说，“在有证据证明你清白之前，你将搬出昭阳殿！”
身子在他清凉薄荷香的怀里僵了僵，明知的结局，可还是令人难过啊。
他的声音又温柔地传来，条理分明地对我说，“对你的罪证，我也不全然相信，因此目前不会拿你当罪妃看待，因此我将命人给你安排条件不错的春漾院。”
我无法遏制地笑开了，“皇上，春漾院这名字有趣，听起来不像冷宫倒像春宫呢，呵呵…”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会一直保持冷静。”
我收敛笑意，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水，“臣妾没有不冷静，只是觉得好笑。”
当夜，忍着疼痛承欢君怀，咬紧朱唇盯着屋顶的五色藻井图案，突然有些释然。虽说被打入冷宫是后宫女人的梦魇，但对我而言何尝不是种解脱呢——我不怕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怕的是欢好时的疼痛，怕的不是身体…是心。
他的喘息越发急促，每下呼吸都蕴含着崩裂般的欢愉，而我…忍不住弓起背承受尖锐的疼痛。眼角没出息地胀痛发酸，明天起再也不用承受疼痛，可…这疼，似乎也有点让人依恋！
事后，我从怀里抽出一条洁白的手帕，上头犹带着身上香软余韵，披衣下去拿起剪子剪去手帕角上绣的‘后’字样标记， 
轻柔地给他擦试额上细密的汗珠，柔声道，“明日起，便不再您身边伺候了。皇宫太深，不知何日相见，这帕子就留作念想，阿策…别忘了夜真！”
为他留下的手帕剪掉了‘后’字，也不唤他皇上，阿策和夜真…在这别离的夜晚只想做普通的一对男女。
“在快要忘了你时，我会记得去看你！”他收下手帕放进怀里。
我难过地问，“那么，若一直记得的话，就不去看我吗？”
他双手捧住我的脸蛋，极为认真地凝望，久到对望的我眼皮发酸，他说，“你是否觉得我去你会难过，因为这意味着我快忘了你；可我不去你也难过，因为你太孤独，但夜真，你最好祈祷我别去，当我去看望你时，或许不是因思念…”
哦，对了，或许做实了我的罪证去审判我呢，或许还有别的，总之，这个或许里没了思念，那么就不再让我期许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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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昭阳殿秘密搬离时，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光。回头望了望斗拱绚丽的宫殿，这是属于我的宫殿，今天离开，只是暂别，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我的地方，谁也休想鸠占鹊巢！
文从默默地送我到春漾院，离别时悄声问我，“如何处置泪珠儿那贱人？”
我仰头望了望昏暗的天空，“逼她投奔旧主淑妃，我想淑妃不会接纳她这是非之人，在她走投无路时你再把她收留到昭阳宫！你要知道，忠诚的狗不易换主，除非她的主人赶她走。我愿做她第二个主人，好好养着……”
稍作思忖，我又吩咐，“还有，别为难她。我既没能力砍断下棋人的手，捏碎一枚棋子来泄愤有何用!这…不是我风格！”
文从是伶俐人，他并不多问，只是恭顺地拜了三个响头道，“奴才记着了，奴才等娘娘回宫！”
突然有些感动，没想到最后对我不离不弃的竟是名利趋势来到我身边的奴才，我说，“文从，你可以另飞高枝，说实话，能否重返昭阳宫我心里没底！”
他却无比坚定地说，“中宫不会易主，那是娘娘的地方！”
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话，“不，那不是我的地方，那是我家！”
家…是什么？是爬也要爬回去的地方！
                  
冷宫篇：花间酒
38 初来乍到，打扰床事
踏着弯月的光走过春漾院花草夹道的园子，来到坐北朝南的屋门前。
门扉半掩，我轻轻打开，脚下差点被某物绊住，低头一看是女子的襦裙，向前迈了三个小碎步，踢到一只女子绣鞋，从寝房内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我不是不谙人事的少女，对这样的暧昧喘息自然了然于胸。
踌躇了片刻，选择继续向前。一路走来，越过另一只绣鞋，停顿在挨门放着的一花几旁边，侧目仔细端量搭在花几上的红色肚兜，上面绣的是普通花草。根据这图案判断，心里便有底了，里头的女子是个宫女。
木门就在左手边，我的手缓缓伸过去，只听女人呻吟浅诉，“达达，你别用力，就让奴自己动作吧！你手臂受过伤，刚刚痊愈不久咧！”
“小浪货，没想到是个懂得疼人的！”男人低低地笑着，笑声很是魅惑，是身体被伺候爽利的男人特有的慵懒。
啪…啪…啪…
“啧啧，宫里饭菜就是好，连下人都养的这般丰盈，看看这小翘臀着实肥润，只怕佛祖的神掌都不能完全握住！”
接着，大概是手掌拍打臀部所发出的声音吧，有节奏而淫糜地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
我收回手，里头女人娇笑道，“佛祖岂是拿来调情玩乐的？待会儿达达在奴的那里烧上三株香向佛祖赔不是吧！”说完，又是哼哼呻吟，又是咯咯娇笑。
我嫌恶地微皱眉头，皇上说春漾院无人居住，为何出现这一对男女，还如此肆无忌惮地行苟且之事？ 
“嗯…奴要死了！”
我冷冷一笑，砰…踹开轻掩的门，眼前的情景狼藉不堪。只见女人双手抓着悬梁的白绫，呈跪姿俯在男子身上，丰满肉躯荡着春意深浓。
我突如其来的踹门造访似乎惊吓到了女子，她惶恐地起身想躲避，可双手被白绫绑住，根本逃无可逃。
我面无表情地抱胸倚门斜靠，好整以暇地盯着床上狼狈的男女，“打扰二位雅兴，请问这里是皇宫内院？还是…我走错了，闯入春楼？”
男人不紧不慢地起身，面向墙坐着，裸露的后背在一盏豆灯下格外光洁莹润。他又懒洋洋地伸手拽起一件玄色蚕丝纱衣，翩然穿上身，那美色玉背变得隐隐约约。随后，他懒散起身，高挑俊秀的身姿顿时让床榻变得拥挤狭窄，慢悠悠拎起一条玉色腰带随随便便系于腰上，侃侃将纱衣固在身上。这才转过身向我，我心不由一跳，原来男人也可美的如此…恣意妩媚。
若说阿策的脸是月亮一样阴柔美丽，此男则多了一份撩人的性感美态，很直接，很放肆。
他有一双极不安分的丹凤眼，轻轻那么一挑笑道，“皇宫内院与春楼有区别吗？躲到假山小洞或夜半人静时在湖畔幽会，一样可以搂搂抱抱…”
我的心兀地沉下，脑海里盘绕着假山的小洞…湖畔柳下…以及这些地方发生过的纠缠镜头，有冷川，玄夙…我下意识地晃了晃。他怎么知道？
我鼻子像狗一样敏锐地闻到了危险气息，心里一巴成一团，可人家笑眯眯地坐在床沿上，换他好整以暇地从头到脚对我瞄来扫去，“皇婶…你来此做什么？这里可是我在皇宫肆意玩乐之处，你来，真是打扰我了！” 
深深吸口气，将怒意压下。我明白了，他不是我得罪的起的男人，最起码现在我必须识时务。于是乎，我放下起初的嚣张气焰，装一幅好商量的嘴脸道，“不打扰，不打扰，既然是侄儿喜爱的地方，皇婶怎好抢人所爱，只要你给我好酒喝，好饭吃，再来点笔墨纸砚供我消遣，这床榻让给你无妨。”
他眼里有了赞许之色，起身给那女子松绑，恰时那腰带一动，松垮的纱衣上下敞开，放眼望去，我怔了一下，只见他蜜色胸膛处有赤色刺青，隐隐露出一角。
女子被解下，抱胸遮腿委屈地缩成一团，全然没了方才放浪奉献时的豪放劲头。男子，即鲜于王于陵容若闲适地坐下，一双修长有力的腿放浪地交叠到一处，一翘一翘二郎腿，使得玄色纱衣下的腿若隐若现。
他见我不动声色地欣赏他的美态，嘴里开始揶揄，“没想到皇后娘娘竟是个酒鬼。”
我故作洒脱，实则在这放浪男子面前我本来也不拘谨，淡淡一笑，“我更愿意当酒仙。”
此时我一身雪白素衣，头发松垮地绾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玉钗簪上，多了份轻灵之气。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好奇道，“哪个才是真的皇婶呢？是端坐上位举玉杯银露的那个，还是拿床榻讨酒喝的这个？”
我却转身幽幽望向窗棂外越来越浓密的夜色，“人啊就像树，随四季而变。春风中得意，夏阳下娇艳，秋风中凋零，冬雪中枯秃，你能说它不是同一棵树吗？”
我…是什么样的？自己也没思量过。
他复又笑了笑，轻佻地撩动帘子上的流苏道，“容若抱过的女子不少，见过的更是无数，皇婶算是其中一奇。既然是奇女子，容若更舍不得让你委屈。若不觉难为情的话，你可以睡堂屋。”他挑眉看了看窗外，“时下虽是开春了，但夜间还是寒意袭人，睡院里恐怕容易着凉。我这人最见不得女子受苦，尤其是…美丽的女子！”
如此被小辈调戏，心里的滋味是何等的恼火，作为回敬，我大可反戏弄于他。但我没这心情，只想安心地等待机遇，或者制造机遇……
心思流转间，心中忽而豁亮，抬眸瞟了他一眼，随即低头敛目静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笑容已是飒然爽朗，嘴里说着，“好啦，不打扰了，你们…继续！”一边胳膊抬起随手拔下发簪，一头青丝就那么哗啦散了下来。
女人黑而柔亮的发丝，缠缠绕绕最是挠人心，素手轻轻一拈，撩起一绺青丝，转身开门，之后…来个回眸嫣然一笑，他明显一怔，我轻轻地，轻轻地帮他合上了房门。
                  39 花间对酌，病如山倒
融融春色，花香馥郁，小风习习，很是美好。
我抱臂蹲在被一墙翠绿藤蔓掩护的小洞前，“喂，有门不走，有墙不爬，偏要钻狗洞干什么？” 
容若老马识途很是从容地爬出墙洞，抖落膝盖上的草屑尘埃，神色如常地道，“我喜欢走偏门后门邪门，就不走正道。”
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这次带了什么好酒？上次丰坞老窖太烈，我更喜欢杏花村的家酿小酒！”
来到此处已经月余，跟他也算井水不犯河水。按照约定，他经常给我带好酒好吃来，当然也时常拐来小宫女关起门来大唱云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土烧瓷酒瓶子道，“这是从琼判官那里骗来的好酒，正好被佳人拒绝心情不好，跟你喝几杯。”
我‘哟’了一声，“所向披靡的容若王爷也有碰壁的时候呀，这是哪家姑娘，这么…”
我很幸灾乐祸，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坐到花间小石凳上，打开酒瓶灌了一口，再把瓶子递给我。我也不嫌弃他，就着酒瓶啜饮一口，不仅脱口赞道，“好酒！除了巴陵的桂花糕，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好的东西了。”
他从我手中接过酒瓶，手…上的肌肤…若有似无地碰触了一下，他似是被烫了般迅速挪开，猛地灌了一口随口问，“你爱吃桂花糕？” 
几口清酒入肚，忽而有些惆怅，望着故国方向，我喃喃道，“爱，很爱很爱，那是我唯一思念的东西。”
姑姑…
“唉，别哭啊，我说过见不得女人落泪吧。”他从旁边站起，一副慌了神的样子。乍见他这德性，我忽又噗嗤笑了，且一发不可收拾。话说他，换女人的速度比绸布店老板换衣裳还勤快一人儿，该是个负心人吧，可偏偏见不得女人哭，他这是什么造化呀，哈哈…
“小真，你，莫不是疯了？”他的手抖着向我额头探来，似是被我又哭又笑搞的发怵。我挥袖拍落他的手，状似玩笑地道，“什么小真，叫皇婶！” 
见我恢复如常，他松了口气，坐下，冷不丁开口道，“若你是皇婶，那么皇叔在哪里？”
被揭了伤疤，疼在心尖，横眉扫了他一眼起身道，“容若，我们不算朋友，但也不是敌人，对吧？我们好好相处，别让彼此难受，可以吗？我在这里并不太好过，你何必给我伤口撒盐，难道我有得罪你吗？”
我委屈地轻咬着唇，眼角是克制的的泪水。他神色一动，欲言又止，月白色春衫袖子抬了一抬，复又颓然放下，谦然道，“只是不想叫你皇婶，你比我小很多！”
“那么，就叫夜真吧！”说好了要好好相处，铺好台阶的那个当然是我。
“夜真…”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这男人的声音与生俱来有种缠绵的劲儿，随便叫个名字也让人别扭，好像被小狗舔了手心似的，怪怪的。
我眨巴掉眼角的湿意，正待坐下，突然…私处一股热意涌出，暗叫不妙。略略侧过身瞥向石凳，不出所料，一小片红色激灵灵地落在凳子上。一股子莫名的委屈泛上心头，怎么？连这从来没个准头的月事也来欺负我吗？
坐立不安地端端坐着，不停地祈祷这位大爷能移驾别处。可他似乎待的舒坦了，竟然溜下石凳躺在花间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起来。我清清嗓子，“那个，容若！你累了吧？要不要回自己的晓暖院休息？”
未婚的王爷都不会在宫外置府邸，所以他才一直住宫里，而他住的晓暖院就在墙的那头，藤蔓后的‘狗洞’就是晓暖院和我的春漾院的捷径。
“不累，在你花圃中躺着真舒服。”
这人忒不识趣了吧，难道听不出我在下逐客令吗？底裤里暖暖粘粘地一片，我脸上青红交替，一时不知如何赶他走。
他却突然翻身跳起，对我笑了笑，“有事先走一步，再会！”洁白的牙在春阳下明晃晃，我怔了怔，这笑，怎么怪怪的？
等他走后，我翻箱倒柜找起月经布条，翻了一遍才发现缺了这个要紧东西。一时环顾静悄悄的屋内，只身一人站着，孤零零的影子。窗外鸟语花香，突然觉得静的可怕。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除了每日送饭的小太监就不见人影，而这些吃的我也不敢乱吃，只能仰赖从容若那里交换来的食物度日。
正要从衣裳里找出一件吸收性好的料子剪成方布用时，容若去而复返。我忙转身遮掩衣物上的污浊，不悦地盯着他，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他从门口精准地丢来一包东西，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道，“喏，你们女人每月用的东西！”
我嘴角，这男人他…他…
不过，心里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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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见红体虚，夜晚他倒安分了，再也没带女人过来销魂，不知是养精蓄锐去了，还是…对我的体贴。然而，我坚持睡在花丛间铺的那竹帘上。里头的床，残留着别人缠绵的味道，我嫌弃！
这样清高的洁癖招来病灾，许是夜晚着了凉，我开始头热咽干，开始还能挺住，后来与日严重，今日突然体内火烧火燎地难受，忽冷忽热。
容若消失了好几天不见踪影，我一个人蜷缩在花间，视线开始模糊——
有人将我抱到屋内的床上，用清凉的手摸着我额头。沁凉入骨好舒服，可我本能地偏过头，厌恶别人碰触。
随后的一切都只是模糊，只知道时不时有个影子晃来晃去，偶尔有苦涩的汤药被灌进嘴中。
醒来时，屋里阴阴的，静悄悄的，窗棂上有细密的春雨淅沥。缓缓起身，体力不支地靠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床头案几上，干涩浮肿的眼角一下子就湿润了。爬过去，捧起小碟子，上面摆着三块精致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捧到鼻子下方嗅了嗅，一股香甜扑鼻而来。
失望…不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我记得你喜欢桂花糕！”一道缠绵的声音平地传来。
我诧异地看向门口，是容若。他正若有所思地直直地望着我。
放下碟子，我意兴阑珊地开口，“不是这个味道！”
我任性地说着实话，故意伤人一片好心，因为我要他对我好，但不需要这么多。冷宫里，骗得一口干净的饭一份无毒的酒苟延残喘就足够，来自不相干人的温柔，只叫人凄凉，还徒欠一份人情。
走到窗台前，有一盆我养的雪衣草，上头开了几多粉白碎花，低头看了看前日开的最大最美的那朵，却发现已经凋落在盆土上枯萎了。我吃惊地问安静伫立门首看着蒙蒙雨丝的容若，“难道我躺了至少三日？”
雪衣草的花期很短，三日为期，韶华凋落。那日这花新开，今日已经落下。如此推算，我至少昏睡了三日。
只是伤寒而已，怎会如此？
                  41 窥见床欢，故意激他
只是伤寒而已，怎会如此？我蹙眉疑惑。
“你感觉如何？”他瞥了我一眼，极快，视线又闪开，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眼里不寻常的情绪。
“好多了，只是躺了好几日，头发脏了不大舒服。”压下心中的疑虑，我淡淡地回。
“等雨停了，洗洗发吧，身上没有不舒服吧？”他若无其事地问，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怪怪的。这才发现，身上清爽舒适，并无黏腻汗湿的难受。狐疑地看向他，发现他的侧脸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奸笑，一捧阴云从心头掠过，不会是他给我…
他却脚底抹油，往里屋走去，“雨天睡觉最是香咧，进去补一觉。”
暗暗咬牙，这事只能装聋作哑装个傻子吃闷亏，追究到底，至多人家承认给你擦试了身体，然后呢？难不成我也回摸一回，讨回公平？算了，肌肤乃心外之物，摸就摸吧，计较它做什么。
等雨停时，我捧着一个瓷钵去花圃采雨珠。花叶上的雨露晶莹剔透，抖落入钵中连带花香芬芳。
不知何时，容若已站在檐下，抱胸看着我忙碌的身影，神清气爽地喊道，“你可真像只花蝴蝶！”
我噗嗤笑道，“我可没勾引你，我只是收集花瓣上的雨露来洗发！”
刚才，拿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自己半晌，镜中的我，一双眸子像两颗蒙尘的珍珠，暗淡无华。连同最珍惜的一头青丝也有些枯色，失去了往昔的光华柔顺。
我曾是春色无边的御花园里一株最美的花，为的不但是为了吸引那人的目光，更是为了自己的感觉。我喜欢看到自己美丽的样子，就算不让别人惊艳，也要让自己惊艳，就算七老八十了，也要满怀自信地对着镜子说，“瞧，我是个美丽的女人！”
侧脸对他嫣然一笑，我喊，“你不是发愁没好礼物送给你女人吗？就采这个给她吧！”
男子采花露为自己的女人洗发，多浪漫一件事！
他嗤地一笑，百无聊赖地跟我一起采花露水。新雨后空气清新，花香芬芳，时光静谧。
“女人真麻烦，要我说直接送一瓶水，上面撒点花香水不就得了吗？”他不耐烦地打破了美好。
我翻个白眼，收好花水，起身往屋里走，“你们不懂，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花香。”
“你们要的是什么？”他紧追而来。
我倏地顿足，回头，险些碰上他的胸膛，看了看他水光潋滟的美目中迷惘一片，我叹气，你个风流鬼，除了发情懂什么爱情？我颓然转身丢了一句，“该懂时自然就懂了，不懂时说了也不懂！”
他被噎地一愣，我不理会他进屋调水洗发。
小时洗发都是阿珠姑姑帮忙，当了皇后更不用自己动手。此刻，一手拿瓢将花香四溢的温水浇灌头顶，一手拨拉发丝冲洗的我有些吃力。本来抱胸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我洗发的容若，似乎看不下去了。突然从我手中抢走水瓢，不耐地道，“看你笨手笨脚的都洒在外头了，真是浪费，来我帮你舀！”
我也不想小家子气地跟他计较个不停，索性默许。
潺潺的水流从发尖流下，长长的发丝如一帘上等柔软的黑色绸缎垂泻，真的很美。
忽地，他的手掌抚摸上我发丝，漫不经心地游走，我身体僵了僵，低着的脸在发帘的掩护下冷了下来。他的指尖微屈，插进我发丝的瞬间，我右手猛地出击，箍住他手腕，沉声问，“难道王爷动心了？还是…”
我甩开他的手起身，发丝上的水珠大颗小颗滚落到肩上，襟内，还有脸颊上，嘴角，“还是想来个一夜贪欢？”
说话间，嘴角的水浸到嘴里，淡淡的涩和咸，原来花露水只是取悦鼻子的，嘴巴不买它的帐。
他的手缓缓缩到袖口内，如梦初醒般怔怔地看了我顷刻，随即怅然道，“再美的女人也不能征服所有男人，除了她…”他的视线缓缓从我身上移开，延伸到东南方向，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失神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再向我望过来时，那一丝痛楚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冷冽。
“晚上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我倾心爱慕的女人。”我正想开口说，你爱慕的人与我何干，他就适时地补了一句，“到时，你也会看到你所思念的那人！”
冷宫待久了，头脑似乎也迟钝了，脑子里满一个问号，她爱慕的女人和我思念的男人怎么会在一起？他爱慕谁？我思念谁？
湿漉漉的头发正被人轻柔地擦拭着，我却顾不上，呆呆地站着，心里很不安，很不安……
“容若，你说点什么吧！”屋子太安静，我心里有点发慌。
他轻轻地唤，“夜真！”好听的声音就在耳边，我惶惶地别过脸看他，他漂亮的唇线离我那么近，近到上面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他说，“夜真，他们都不值得！”
我嗫嚅地问，“谁们？”
他的脸缓缓凑近，眼对眼对我说，“你的他…和我的她。”
我失神地重复了一遍，干涩的唇瓣艰涩蠕动，他眼神一暗，向前凑了一点，红润的唇轻轻点过我的。我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润了润，就如被蜻蜓的翅膀掠过一般无动于衷。
他抽身站直，冷然地丢下一句，“若你我能够相爱，或者能够爱上任何别人，就不会这样可怜了，可惜…”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我，“会游水吗？”
我点点头，他说，“晚上穿件紧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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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夜空，一盘摇摇欲坠的月亮，不知人间美丑苦乐，在天上优哉优哉。
我们偷偷地渡过揽月湖，爬上湖岸就是小岛。我艰难地游来，筋疲力尽地趴在岸上直喘气，刚才四肢奋力地游，可一颗心紧巴地僵在胸腔里，成了卸不下的负累。我带着一份沉重来到小岛，被水浸透的紧束夜行衣如狗皮膏药般紧紧地裹着这份沉重，经夜风一吹，成了一层凉冰冰的不舒坦。
容若毕竟是热血男儿，虽然他衣服上的水不比我少，吹的风不比我暖，可他似乎并不难收，形色自如地来帮我拧干衣服上水。我已经太累，在这患难与共的时刻，并不想推拒来自战友的帮助。
隔着薄薄的一层单衣，他的手时不时碰触着我肌肤，或许他不是有意的，我也大可装做无知。可身体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反应，凡是被他碰过的地方奇异地酥麻，血液里仿佛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在蠢蠢骚动。这让我惊异莫名，就在不久前，和容若对酌从他手中接酒瓶时，电光火石间的肌肤相亲都令我微感不适，可经历了一场大病后，这身体是怎么了？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纠结于这个大概一时半刻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因此我强行压制住一切的惊惧与疑惑，巧妙地将身子挪离，压低声音道，“好了，开始行动吧！”
我抬臂拢起披散粘贴到满脸满背的发丝，从腰带间抽出簪子，将头发随手绾起，随容若潜行到了一处小院中。许是四周有湖水天险的缘故，院墙十分低矮，翻墙入院并不费力。
蹑手蹑脚贴墙来到一栋房屋轩窗之下，窗子敞开着，屏息蹲于下方。我的双腿在打颤，我并不是听墙角的惯犯，心里的紧张是无法言说的。容若说，今晚我将见到所思念的人，可他并没有说明，我不得不像个贼一样隔着一层窗纱与他相见。
宝月如镜，照着墙内墙外这些人和这些面孔，可它照不透每个人内心那方世界。佛说，一花一菩提，要我说，一人一个世界，除却你我自己，谁知道那里是游子佳人花前月下浅唱低吟，还是孤魂野鬼无所依傍的惨淡凄叫。我只知道自己扎扎实实地成了阶下之囚，只盼着判官留一条苟延残喘活下去的余地。
阿策，阿策，千万不要逼我到绝路！
忽闻一道女子的声音，打破了静谧的夜，“我被你囚于这个孤岛长达五年，硬生生和夫君容若分离，还要遭受他的误会，每每想着他怨恨的眼神，我无时无刻不在诅咒你。劝自己看开一些，既然往事不堪回首，何不付诸一笑？过去的恩怨纠葛，如今的惨淡收场，也不能全归咎于你，就连太后我也不恨了，一切都是命！爱过，许过，错过，我们三个人到底谁错了？曾怨容若的懦弱退缩，恨你的冷酷强势，也曾自责自己不该招惹你们，可那些事…一环接一环的错过，巧合，真的只能说是命运的手推波助澜，造就了我们三个这样的的命。我信命了，阿策，你就放过我，也放过容若吧！”
她的声音清雅平和，透着一丝淡淡的冷，就在我头上，我想她就站在窗前仰望明月吧。
“放过你？”一道好听的声音紧随其后，多么熟悉，“小之，当年你我在死人堆里奄奄一息私定终生的时候，我说过吧，除非哪一天再出现一个值得我流泪流血的女子，我再考虑放开你的手！可这样的女子，今生今世会再有吗？我已经老了！心里能放的下，眼里能看的见的，除了这锦绣江山，就剩你一个了！至于他，不是我放不过他，是他自己放不下！”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们的对话，字里行间都有三条影子在影影绰绰，他们互相牵扯，彼此羁绊，他们的过去如一张庞大的蜘蛛网，经纬交错，错综复杂，这张网明明向我迎面扑来，让我满脸满嘴闷的慌，可伸手欲扯，却发现我这旁人是无从下手。
容若踉跄靠到墙壁上，呆呆地出神。从他之前的言辞，和小之言里言外不难推断，他们是相爱的，只是误会着而已，如今小之一席话，足以化解这个误会吧，可是容若并没有我认为的那么欣喜若狂。
“不放手又如何呢？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你难道还认为我会爱上你吗？我从来不曾爱过你，过去不曾，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阿策，那日我遥遥见过你的皇后，真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子，而你…对她何尝不是…”
“够了小之！不要提不相干的人！”
我缓缓低下头，手抖着轻扶半干的鬓发，我需要依附某个实在的东西，哪怕是自己身上不堪一压的软弱的发丝。当你不得不了解到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时，这种心情真的很晦涩。
容若的手扶住了我身子，可我的心…谁来抚一把？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听在耳里有些尖锐，“不相干？那天当着我的面缠绵悱恻时，在你心里她也是个不相干的人？湖下谭是什么地方？除了你我他几乎无人知晓，你却带她来过，难道她还是个不相干的人吗？”
“如果我告诉你，是！她始终是不相干的人，我于陵策真正想要的…只是你！”
“可我要的是自由，自由！”
“那好，等我厌倦了就给你自由，为了自由，你可以做个最不讨我欢心的女人，别这么高贵，别这么雅致，别这么美！还有…别这么清高！”
我的身子不断颤抖，耳边是他熟悉的温柔的调调在调教他的女人，“学那些女人承欢伎俩，来，做给我看！女人的身体是很好的武器，可以最直接野蛮地攻破男人的心，同时也可让人厌恶，这要看你的表现！”
寂静，无声无相，难受却爬满每一个细微的毛孔——
于无声处听惊雷，屋里极度的安静让我心惊肉跳；
于无色处看繁花，我看不见他们解衣宽带，看不见他们肌肤相亲，我只记得阿策的肌肤，那是比最清亮的月色还剔透润泽的颜色…
屋子里终于传出了两道交叠的深浅不一的叹息。在这个不可告人的小房间里，他们在缠绵，一个是我思念的人，一个是容若倾慕的人，而我们两个安静地依偎地窗下，一起仰望如水的月色。突然有中遗世而独立的错觉。我靠坐的墙不厚，隔着它，就是里面两个人一次又一次的往来欢爱，一次又一次令我无法喘息的激情，这一切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孤独，排山倒海而来…
很庆幸，我能够一直安静地坐着，容若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衣角被人轻轻地扯着，我如梦方醒。
越墙而出的瞬间，我却停下，从发髻上拔下簪子，抱回他们的门口，毫不犹豫地，将簪子插进了门板上。
这是大婚次日他亲手为我带上的那枚簪子，那时的浓情蜜意，纵使真假莫辨，在这样的时刻，却在回忆里变得美好。我要留下这支簪，让你知道…我夜真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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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春漾院，我需要脱掉又湿了一次的衣物沐浴。容若要避嫌离去，我却止住他，“别走，陪我！”
他定定地望着我，“你确定？”
我笑如夏花灿烂，“只要你敢！”
他看见了我留下簪子，阿策开门离去时必定会发现那簪子，若他还在乎我一点，他就会寻到这里。
我根本就是在赌，若我在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特别，看着我和别人肌肤相亲，他或许会怒不可遏或有别的什么表现，激怒他的结果对我来说必然很糟，但肯定糟不过此刻我的心情。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个不相干的人。只要能证明这点，我算赢了。
当然，赌徒赢的少，输的多。若我输了，下场或许不输战场上，大刀一挥、血溅五步的惨烈。作为皇后，在冷宫自省期间竟敢勾搭王爷，这简直就是玩火自焚。他若对我一丁点的情意也没有，那么，我忍了。
“我想你疯了！”他捧住我的双颊，我发现他眼里的怜惜。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其实自从和亲那日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嫁到云烟，做皇兄的棋子，同时也做皇上的棋子。我不在乎，并不是人人都能做棋子，若运气好，做个别人舍不下的棋子我也就能寿终正寝，若运气差，人家要弃我，我也就只能短命呜呼！天下女人都眼红的凤座我也坐过，该受的苦，该享的福都受过享过，人生短短数十年没啥遗憾。可是啊，我是如此热爱美丽的一切，现在我一心想得到的就是一份情，来自阿策的情，你明白吗？”
他爱怜地抚过我的脸，“他可值得？”
我笑，“可曾听过不问因由之情？就像娘亲爱孩儿一样，是无法言说的爱意！”
他浑身一震，脱口而出，“能得卿爱，何其幸哉！”
这一夜，我们在花间相依相偎，彻夜谈天，天南海北，奇闻轶事……
天蒙蒙亮时，我不胜疲倦，枕着他的膝打盹儿。
他拈起一朵火红的芍药插在我发间，喃喃赞叹，“花如美人，美人如花！”
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呢喃，“小真，你是如此地美丽！”
空气中花香漂浮，静谧安详，直到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容若的唇倏然贴向我的，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他手一紧，我便清醒了。闭上眼，在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中，感觉到……容若的吻，吻的那么真！
                
冷宫篇：花间酒 42 醋海生波 怨嗔九重  

空气中花香漂浮，静谧安详，直到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容若的唇倏然贴向我的，我下意识地挣扎几遭，他手一紧，我便清醒了，闭上眼，在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中，感觉到……容若的吻，吻的那么真！

润泽晴朗的晨空，忽来一阵宛然之风，吹落飞花雨纷纷，一朵粉白停驻在容若的额上，天公作美，何等的旖旎万千，那脚步声每近一步，这吻就越深一寸。

容若的演技，真绝！

我“情不自禁”地将玉臂一抛，勾上他的脖子，嘴里似嗔似嗲地娇喘，扭着水腰变贴向容若的怀，埃的极近，以致能清晰地感到隔着衣物的容若那颗心跳的那般锉锵有力。

脚步声于近在咫尺处停下，交缠的唇，终于难舍难分地……分了。

“容若！”脚步的主人轻唤。

被叫的这位，嘴角一勾，弧度完美，将刻于骨子里的媚劲儿淋漓尽致地施展，脸儿婉转一扭迎向阿策——妖也，妖的真真令人牙痒！

一击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来，不偏不倚正正好扪到容若红艳艳的唇上，这唇上犹镀着一层晶莹的唾液，在遭拳击打过后血色尽褪的唇上，这层唾沫越发剔透……

本来因他被“捉奸”而突突乱跳的心，被此猝不及防一拳震得仿佛哽在喉间，不上也不下。

阿策的反应，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曾百般猜测，千般疑虑——

他不冷不热地将容若撵走，从此把我晾死于冷宫；

他波澜不惊地瞟我们一眼，讥讽地一笑转身便走，然后赐毒酒一杯或百绫三尺或匕首一把，让我三选其一；

甚至，他笑眯眯地命我们继续，自己则端着酒杯在旁欣赏我们的缠绵；

亦或，他压根就不来！

唯独此件，是我连做梦也会觉得荒唐的——他竟然以帝王之尊大打出手？

可，他真不干了。

我无声无息地笑了，真好，阿策怒了，真好!

他并非无动于衷，不是吗？！虽然，若拿爱情来衡量的话，这怒背后的妨意几乎是一文不值，可它毕竟也算是一种在乎，退一万步讲，对于他这份在乎权当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他争抢的世界里，或许我就是他坐惯的一把楠木椅子或他睡惯了的红木床榻，这也好哇，总算是他的东西，是他的，而不是……不想干的。

这样的我，想来很是卑微，惨兮兮的模样，真想轻蔑地狠狠踩自己一脚！可怎么办呐，我就是放不下，即使卑微到泥土里，也要变成一根藤蔓，千方百计地，迂回攀爬着也要缠上他。

容若被打一了拳后歪倒，但很快又擦着嘴角踉跄起身，玉面露出狼戾之色。一个猛扑向阿策。

我双手交握腹前

安安静静地躲在一边，心里暗暗乍舌，这哪是皇上和王爷，简直是一对狼！

他们毫不留情地攻击彼此，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如此景象，甚是荒唐，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王爷千岁，平日里纵使不以湿润君子自居，也都是注重雅致涵养的人物，就连浮浪如容若，这般斗殴也令我大叹意外，更遑论是阿策的失态！

沉默地观战片刻，不可违言，在内心最晦暗的角落有一簇兴奋的火苗隐隐跳跃。据闻，遥远的西域，男了会为心爱的女子而珠死决斗，我想，无论结局如何，那被爱的女子必定是幸福的。

而我呢？也是高兴的！仿佛，某个苦苦求索的答案如期而至，心已满足，因此在我看来，这场龙虎之斗再没继续的必要。

如何阻止，我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拿肉身做盾牌。

“别打了！”一边喊，一边飞奔至前，身形一晃伫立二人攻击路线，混乱中恰好赶上双方出拳相击，我紧闭双目后悔莫及，准备承受双面夹击，然而，容若神色一凛，硬生生将拳收回，随后愣了一瞬，只这一瞬，阿策毫不犹豫地长臂一挥将我掸开，另一臂出击精准地打到容若的眼鼻之上。

我狼狈倒地，容若也身形一晃颓败于我身侧，仰身几经挣扎，正欲起身，却被一只鹿皮云纹鞭了狠狠踩在了……嘴唇上！

阿策，何等的残忍，对血亲侄儿竟也能这般羞辱之能事！

他冷冽地对容若呵斥，“于陵容若，你竟敢擅闯小岛，偷窥小之！”

听到此言，我心口阵阵抽痛，冷汗如雨，身子剧烈抖动几乎无法自己。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自作多情，其心可诛！夜真，你活该！

从头到尾，这场不体的争斗中仍只容的下他们三个，其中恩怨情他再如何巨浪滔天，我……始终是个不想干的人，即使心神俱疲也只是看客，仅此而已。

我翻身坐起，放眼东西南北，高墙重阖，仰望一方晴空，天地悠悠，忽觉形单影只，心内怆然，泪珠滚滚而落。

“呜呜！”容若发出含糊艰涩的音调，我遽然侧目，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悲怜让我心神一痛，向他爬行，执起他指尖抽动的手掌，在沾满泥尖的掌心轻轻地亲吻，我哽咽难明，“可怜的容若，可怜的我们！”

这一刻我与容若的风情，何止是同病相怜，更像是一对儿苦情鸳鸯，阿策以高高在的半途姿态冷淡地俯视我们，那一双冷眸台锥，直直盯着我，盯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欺人至深的无情人。

手腕被阿策拽住，身子顺势被拖着往前挪动，他沉默地拖我向屋门行进，忽地顿足，回眸对踉跄站起的容若道：“从今而后，于陵容若若敢踏足春漾院半步，朕便赐死未央郡主于陵雅！”

我艰难地回头看向容若，他竟是呆着，面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字反驳也出不得，只是如悲似喜地仰天长笑，这样的容若，让我心怜不已。这是生平第一次，我懂得了怜惜一个男子。

我被拖着，一身洁白的裙服曳地逶迤，满身尖埃肮脏不堪，裙摆上粘上一朵鲜丽的红色花瓣，随着一声怦然巨响，双排木门被暴力喘开，门槛处，身子被阿策拎起，那花瓣从裙摆上翩然而浇，在寸高的门槛上摇摇欲坠。

我在余光里望容若，他痴痴伫立，大概极目之处便是这火红的花一朵吧！

离床数步之处，他便举臂，似是要将我扔到床上，我本能地环抱他的颈项，拼力自保，他抿嘴冷哼一声，又迈了三两步，就把我摔到床上。

一直哽在喉间的一股悲气硬生生吞咽肚中，我精疲力竭或意兴阑珊，大刺刺地仰卧床上，目光萧索地盯着屋顶，再也不看他。

他长身玉立，站于床前，骄阳被遮，我便被一捧阴影包围，无法喘气般难受，两两沉默了片刻，他忽而开口问，“故意惹我生气，你意欲何为？”

他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高高的姿态俯视我，如此美丽之物，为何这般残酷，分明心有成竹，却偏逼我承认自己的卑劣伎俩，可我偏不说，竭力克制脸上的神情，抿唇不语，心中冷然，容若的大逆不道你可踩他的嘴来惩戒，可我只是一个动了情的女子而已，我的卑微你能拿什么作践？除却言语伤害，眼眉鄙视……

他向床迈近，绣于天蓝色常服上的龙图随之舒展，蟋龙怒目威威，爪子朝我，似是要蹦出来撕破我的倔强。

他双手撑床，俯在我身上，凝目看我，我证冲，原来他还在笑，还是我所熟悉的温柔缱绻的笑容，优美的唇型翕动，“你不说也好，我替你说，你与容若潜入小岛，偷听我和小之的一切，随后为试探自己在我心中分量，留簪引我至此，故意与容若亲吻以此相激，真儿，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勇敢，从未有女子胆敢窥伺我心……”

他一字字缓慢吐露，笑容却一分分凉了下去，待一语终了，笑靥彻底敛去。

我猛地别过脸，所做的猥琐之事经他字字道破，心内难堪之极。

忽而，衣襟被他扯开，我惊地扭脸望他，只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脖子上，似乎是不可置信，随他视线，我迟疑地摸上颈间，当触到某处，微感涩痛，心内恍然，原来是颈间那处瘀青。昨夜我曾揽镜自照，确信这痕迹看起来就如被人亲吻。

我安静地勾唇一笑，不语。

他的双眸深邃莫测，不辫怒恨，只是圆领之处喉结滚动，吞咽下一口不明所以的唾液。

时间凝固，流光疲顿，四目纠缠城寸许之间，区区数寸，却是怒嗔九重。

他开始书里条斯里地解我衣襟，目光似是漫不经心，却寸寸生光擦过我身躯，继而撩开裙摆，凉润如玉的手游走腿间，缓缓向外抚去，骤然一停，如淬炎的目光停伫我大腿外侧，那里又是几处细密的瘀青，与颈肩的罪证如出一辙。

他喃喃自语。“竟然……真的让他……”

我心灰意冷地躺着。

他沉默地除去我身上的衣物，仅退下自己的锦裤，撩起袍子便压身而来。

我嘴里不禁闷哼，却不推不变，檀口一启，不咸不淡道，“对不住，我不想要！”

冷宫篇：花间酒 43 欲望怒张，小雅阻欢

他沉默地除去我身上的衣物，仅退下自己的锦裤，撩起袍子便压身而来。

我嘴里不禁闷哼，却不推不就，檀口一启，不咸不淡道，“对不住，我不想要！”

他定定的望我半晌，忽而唇角噙一丝浅笑，问道：“这叫守身如玉？”

手在袖口中紧握成圈，掌心一层薄而粘腻的汗，轻咬朱唇，依旧不语。他向上移了移秀润的身躯，伸臂拈起我一缕青丝细细嗅了嗅，想必发间残留的花露暗香被他闻见，他嘴角晕染得笑痕越发深浓，轻柔的拂开我额发。我的身体簌簌发抖，不知紧张还是骇怯，这样的他．．．．．令我恐惧。

放下掌中的青丝，他吐出的字一字字缓慢冰冷，“你竟敢在他怀里芬芳迷人，你竟敢．．．．．．”怒张的欲望，长驱直入．．．．．．

风入雕窗，吹拂素色帐幔，飘摇漫曳中，曾经那些动情岁月，为君绽放的风情，一切不可追忆的美好，伴随他疯狂的进出不断伤势。

生命之轮残酷而壮丽的滚动，所经之处一地残碎，即使炫耀权势如帝后之尊也无法逃脱。在这张冷宫破床之上，我们一起演绎疏离，他疏离那与生俱来的权势尊贵与优雅从容，也疏离了皇宫内苑珠光宝璨与富贵繁华。而我，疏离了曾经孜孜不悔的坚持——曾经，为了苟活而如履薄冰，为荣华而假意承欢，反观今日今时．．．．．．

为了可悲的激怒他而证明某些情感之目的，我不惜掷生命以及赖以存活的后位做赌注。分明在心内怨着他，恼着他，却不由自主地攀附着他。藕臂攀之，绣腿圈之，如蛇如藤紧紧缠绕．．．．．．

他深深埋没于我体内，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因激情而红润耀眼的脸，怆然一笑，惊觉眼中已有了泪，“阿策在我体内，这一日都别出来！”

我甚至希冀他一辈子嵌于我体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生不得分离！

他的欲望狠狠地扎根体内，随即一时不动。瞳眸相对，恍如神交于千万年的流光之中，某些欲诉还休之情暗暗涌动。

此时，时光静好．．．．．．

然，他忽而剑眉微蹙，拧眉含恼，对于刚才我所言似是有所不满，但也未说批语，只是不发一言埋头继续掠夺。

我缓缓闭目，发丝缠绕，沉香缭鼻．．．．．．却，无法抑制的发出声声克制的轻呼——是欢愉的吟哦，也是难忍的痛吟，宛如游走天堂与地狱之间。

私处鱼水之乐频临极乐，比之大婚之初还甚，但．．．．．．心口揪疼，似是被一根无形的铁丝牵扯，“啊．．．．．．＂

隐忍许久，终是不抵冰火两重天折磨，凄厉惨呼，似痛似欢．．．．．．

十指插入他鬓发，努力睁着眼留恋过他眉眼，隐约又见大婚初夜他温柔缱绻，惊艳绝世的男子，“阿策，若我死去，你会记着我吗？”

他顿了顿，猛地嘬住我唇，不言不语，只有那浓重喘息拂过耳际，温热的触感以沉默应我，还有一道轻微的吱呀之声，半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生怯怯的女音：

“皇叔，别欺负皇婶！”

“小雅”

我挣扎地别过脸看向门口，小雅一张圆润小脸涨的通红，正从门缝里探进，单纯稚嫩的眼眸里夹杂了震惊、悲痛、及怜悯。

“出去，小雅，请你出去！”我几乎哀求，难堪到心力憔悴。

“滚！”阿策暴怒，扯下素白床帐堪堪裹住我赤身裸体。

可．．．．．．小雅依然是个孩子，且是个善良至极的孩子，她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推开门飞奔而来，猛地跪下求道，“皇叔，放过皇婶，别这样惩罚她！”

阿策侧脸睨她一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小雅眼里一闪而逝的惶遽，说明了一切，他极力克制着声音，漠漠道。“小雅，出去！别让皇叔重复一遍！”

我担忧地望着小雅，接连叠声地吩咐，“皇婶很好，小雅，快出去！”

不料，她眼圈微红，倔强地咬了下唇，突然上前死死抱住阿策的左腿，焦急万分地对我　喊，“皇婶，快跑！”

话音方落，阿策有力的秀腿使劲一甩，小雅瘦弱伶仃的身躯趔趄摔倒，可她原来竟也是个驴脾气，马上爬向前，不停得喊着，“皇叔，皇叔，别这样折磨皇婶，她会很疼！”

我发现阿策的眼神陡然变的冷冷清清，之前形于色的怒意消弭无踪，这更让我担忧莫名，不顾赤身裸体欲起身拉小雅，他却先我一步，自小雅的衣领拎起，提的高高的．．．．．．我惊地几欲昏厥，小雅大祸临头犹不自知，只是不断重复着让我快跑，她许是惊吓过度，根本听不进我连连叫她出去。

“皇婶不疼，真的，你乖，快出去！”我恳求她。

她却哭喊着，“你骗人，被男人欺负明明会很疼，冷川哥哥欺．．．．．．”

“滚出去！”我突然冷冷地暴喝打断了她。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望着我，眼里是一丝显而易见的受伤。我轻轻叹息，小雅还小，必定一时无法理解，自己明明一番好意，为何遭到我如此冷遇。

缓缓低头，迟疑地转身，她重视一步三回头合门而出。

我软软倒于床榻，仰望顶上霉迹斑斑的枣木板子，真是疲惫入骨。荣若．．．．．．你竟然利用单纯的妹妹来阻止这场体罚，我该感谢那你吗？而冷川．．．．．．你．．．．．．禽兽，禽兽．．．．．．怨不得
小雅如此不顾一切地要救我出去。她的心里必定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对男女同房恐惧万分。她才十三岁含苞待放的花季，如何承受冷川惩罚性的掠夺？

正悲愤时，耳旁传来阿策阴恻恻的声音，“你们婶侄关系真好，好到他骗小雅来干预你我床事！”

他未得纾解的欲望抵在腿间，猛地狠狠摇晃我双肩，“是他逼你就范，你挣扎无果才让他得呈的吗？”

若我答是，你便不再追究，将此耻辱一页轻轻翻过？不会吧，既如此，我何必改初衷？！

因嘴角深深一勾，“非也，我罪妾勾引了鲜于王，他一个浮浪男子如何抵御诱惑！”

他微微眯起眼，从眼缝里定定地望着我眼眸，那双似能洞穿一切的妙目中闪过一丝疑虑，见我神色宁定，忽地伸手向我，不知又想起何事，那手悬于半空，忘了收回，也忘了将落何处。
他凝目半晌，突然开口，字字清晰，“你－在－为－他－开－脱！”

我又是勾唇一笑，蹒跚爬起，俯跪床上，以额杵膝，恭顺无比的叩拜，“不，罪妾只是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无需牵扯他人。”

再也不能牵连让我怜惜的那个男子，他已因我遭尽践踏。

他浑身一震，喃喃重复，“罪妾．．．．．．＂

我沉默地俯跪，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的床帏在弯曲的胸前堆积蓬松，脊背如弦月赤裸而光滑。

“明知跟朕之外男人乱做一处将遭伏诛，为何还敢？“他漠然发问。

我沉默了片刻，酝酿已久的委屈却汹涌而至，昨夜窥听他说我不相干，听他与别人缠绵呻吟，我心中冷暖疼痛，只有自知。此刻遽然抬首，满腹委屈怨怼脱口而出，字字大逆，如断线之珠无法挽回，“明知见不得光却执意胡来的何止罪妾一人？皇上你不正是如此吗？小之匿养孤岛，想必是不被纲常所纳，九五之尊的您不是也鬼祟私会于她？这难道不是乱做一团？而罪妾是不相干之人，你大可让我在冷宫自生自灭，何必管我是否被人抱过睡过？或许你是心有不甘，明明我是所有之物，本该由你一人享用，即便被你弃之如敝，也不该另寻他欢。”

他似乎被我疯言疯语惊得忘了发作龙威，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呵呵一笑，心中凄苦，“女人活该是女人，男人合该三妻四妾，遑论贵为天子的你，三宫六院自是天经地义。而作为贤德皇后，我就该为你的另有所爱孜孜而喜，可我夜真．．．．．．偏是不能！我讨厌你左拥右抱，讨厌你心有所属，讨厌自己是你不相干的人，讨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鬼论，既然你有所爱，我为何不能寻找快乐？”

大概．．．．．．自登基以来，他从未遇到谁人敢如此无礼。

他总是让我出乎意料，对于我出言不逊，他并没预想中的恼羞成怒，而是轻柔地抬起我的下颚，眉眼与我相对，近在咫尺，他命我，“看着我的眼睛，从这里照照自己的眼睛，这般决然无悔的神态，令人生敬！”

生敬？我垂目低叹。

他抚过我淡宁的眉眼，又追加了这么一句，“真儿．．．．．．你是特别的！”

听他说我是特别的，我小有感动，双膝向前，捧住那张仍残留欢爱潮红的脸颊。轻柔地道，“得君此言，死而无憾！”

哎．．．．．．人生无常，得珍惜处切珍惜。虽然情无归处，死后能成为他凉薄心中一缕特别孤魂，这一生也不算白白遇见了他。

暗暗抚平心口隐隐疼痛，眼角已是辛涩。

正怔忡时，他突然开口唤我，“皇后．．．．．．”他语气严肃，我望过去，他说，“你已不再适合当皇后了！”

冷宫篇：花间酒　44赤裸相诉，约定分离

正证忡时，他突然开口唤我，“皇后…”他语气严肃，我望过去，他说，“你已不再适合当皇后了！”

我别过脸，缓缓闭上眼睛，“皇上圣明，臣妾生性悖谬，早不该舔居后位，我这样性子执拗心胸狭隘的女人，本不适合在这宫里。若臣妾不死，哪一天再没用处时，皇上请念夫妻一场的情分上让我离去！”

不知何时，一只幼燕从敞开的轩窗误入屋中，在一面老旧的《花辞数》屏风上坐落，低头好奇地左右探看屏风上飞落的紫色花瓣图案，唧唧啭叫，抬头对上我怔怔注视的眼神后似是受惊，拍拍翅膀扑楞起飞，却左右碰壁，再也找不到回头之路，可怜兮兮地唧唧悲鸣…

“你真想离…宫…而去？”他的声音些微凌乱。

我却顾不上他，心口越来越急促地疼痛，神思恍惚起来，目光被困窘可怜的小燕子深深吸引，追随它飞掠慌乱的瘦小影子，恍惚我就是它，无助而怅惘。

起身跳下床，脚下趔趄，是谁扶了我一把，我轻晃身子避开，抄起榻侧竖立的挑帘竹竿将小燕子撵引向雕窗，几经回旋盘绕，它终是得脱，翩然而去…出得此屋，便是晴空万里。

轻轻松手，竹竿落地，叮声乍起，我木然转头望向窗外。

此时正是辰巳交替之时，阳光最是明媚清亮，照在我不着寸缕的身上，泛出淡淡粉白光晕。

伫立窗侧，沐浴暖融阳光，胸口莹白的肌肤仿若透明，低头指着心窝抬眸向他望去，恍惚中，不远处端坐的他面容模糊，我想看清他疏朗玉秀的面容，缓缓向他而去，阳光随我而行，一颗透明婉约的心道出肺腑之言：

“我夜真，不因你是帝王而爱上了你，

不因你风华绝代而爱上了你，

不因你深不可测的强势而爱上了你，

不因你爱别人而放不下，

也不因…你能给我无上荣耀和天下而爱上了你，我所求的…只是良人的目光穿过世俗光鲜的一切，直抵我心，从此灵犀相通，可如今看来…我所求的或许永远也得不到，这就是一个帝王妻的爱情。我真心想要的你不想给也给不起，既如此，就放了我！”

这番话出自肺腑，语气庄重，加上我赤身裸体却无悔神情，何其决绝！

他沉缓起身，逼近我，深邃冷沉的眸定定瞅着我，语声掷地铿然，“好，朕许你此愿，但必须待到朕一统天下的宏愿了却之日才可辞宫，且穷期一生不得再嫁！”

我站立不住，缓缓扶起身后书案，生硬的花纹棱角磆痛了腰身细腻的肌肤，我却哑然失笑，“皇上坚持要我留到你建立不世伟业之时，到底是为何？我一个香软锦绣中成长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为您所用之处恐怕无多！”

春季的风无常，忽而一阵疾风卷入帘子来，吹得满桌散碎纸张哗哗翻飞，轻薄纸张随风散跌，四散而落。

我和他静默地立于白纸黑墨零乱飞散中间…

忽有一页纸，打着旋儿，轻飘地擦过我鬓发，落到他脚下。

我向前缓缓屈身拾捡起，满纸巴陵小楷字，字迹潦草，龙行虎奔。不觉弯唇微笑，这是我的字，在醉卧花间的这段时日，每每微醺，心意烦闷之时，我就写字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已写成了一部《上善之兵》，手中这章题曰：奇袭之道在于变也！

他也缓缓蹲下，从我手中接过纸张，一目三行浏览一遍道，“若为男儿身，你当是经天纬地之奇才。”

他的回答虽然迂回，但我还是听懂了。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胸有谋伐之才，他留下的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良才。

突然有仰天长啸的冲动，我的处境是如此哭笑不得，就如此刻的模样——

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身边散跌着一张张出自她手的韬略磅礴的兵法，这等光景，矛盾的如此讽刺！而我和他的缘分也不正是如此？！若我答应与他并肩一统河山，后人史册记录下的或许是烽火岁月成就的英雄美人一段佳话，实际上只不过是帅遇良将，最多惺惺相惜，不会有心意相通的儿女情缘。

他开始一张一张拾起纸张，缓缓道：“云烟建国短短五年，前朝割据出去的大好河山大部分已被收复，但如今仍是北有夷狄之患，南有陈国频频滋扰，疆土分割，礼俗不渗，连年干戈，民不聊生。登基之日，在父祖牌位之前我立下此生宏愿，那便是消弭疆域之限，令四海归附，使其一家，止乱于根本，建立煌煌盛事！“

我们已经双双站立，彼此相望，他熠熠的眸中映射出一代雄主的坚韧深邃，这一刻的他，在我眼前焕然一新，宛若他人。心…砰然乍跳，这个令我动心的男子，并非只是佳丽簇拥，高坐庙堂不知人间疾苦的帝王。他毕生宏愿，竟是如此令人热血沸腾。

阿策，既然无法与你分享爱意缠绵，那么，我就与你分担此苍生伟愿，成为你放不下的一个人…也不枉我满腹武略！

“臣妾答应！”我郑重地道出，“只不知当您如愿以偿时，不知臣妾是否已经朱颜辞镜红颜白发！”

转头看向那张花落纷纷的屏风，心内滑过一丝忧愁，随之而来的是心口尖锐的刺痛，喉间一股甜腥，我便看不清他的面容，眼前一切变得模糊，这才惊觉眼中已有了泪水，嘴角也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色。

朦胧中，是谁的眉眼闪过一抹惶色，是谁的怀抱接住了我颓然倒地的身体，我统统看不清了，只是不断地问自己，假如时光倒流，流年逆转，我还会负气远嫁，与他高烛合卺，沉溺于他真假莫辨的温柔吗？若有假如…我仍是别无选择。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声声呼唤，模糊而竖定，令我不得安宁。

在这一刻，我仍留恋人世，生有所恋，死便有惧！我期许与他比肩天下，走过烽火连绵的峥嵘岁月，于某年某月的某日一起俯瞰连绵山河，风景如画，炊烟袅袅中与他分手，从他那如月的眼眸中掠夺一丝不舍的光芒…然后，带着一份慰贴，一袭青衫翩翩，一叶扁舟下江南，度过寒江到故国巴陵，那里有唯一爱我和我爱的姑姑，在她坟冢旁结庐而居，柴门浊酒，一生…

我不安地坠入黑暗。

傍晚时分，幽幽醒来。

榻侧一张略显疲惫的俊颜深深映入眼中，我怔忡了片刻，方忆起晌午昏厥之前的对话以及约定，这才淡淡开口，“皇上，你怎么还守在这里？”

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凝冻，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对他的称呼。皇上……

对的，他再也不会是我的阿策！

“你吐血昏厥，我怎安心离去？！”他收敛脸上霎那的僵硬，肃然坐于床侧。鼻息间是他身上隐约的沉香，以及草药的涩涩之香，混杂到一处份外别扭。

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尴尬中唯有墙角的沙漏发出咝咝之音。

心口又一阵扯痛，悄然捂住，我轻声问，“皇上，我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他猝然侧头，脸上是罕见的清厉之色，叱责我道：“休要胡言乱语，太医已经瞧过，不过是心思郁结导致的血气上涌，吃下几副方子便可无碍。年纪轻轻的说这些鬼话干甚！记住，不得胡思乱想！”

我默默点头，心底却深深一叹，看来此病很是棘手，连皇上也要谎言安慰。

半掩的门扉吱嘎一声响，一张怯怯的俏脸探进。又是小雅……

我迅速扫过皇上的脸，他正不喜不怒沉定地侧目望向门口，“又来干什么？你皇婶抱恙在床，别打扰！”

小雅清秀纯真的眼又是一丝受伤，不知为何，我对她总是有一丝不忍和心疼，莫名其妙却不容忽视。见她难过，我作势起身给皇上拜叩，一面赔笑道：“皇上朝务繁忙不能常伴我侧，如今左右身体不适行动略有不便，若可以的话，恳请皇上由小雅陪我几日，可否？”

见我挣扎欲拜，他沉着脸一把将我压下，冷淡睨一眼说了句‘躺着说我也能听到’之后起身走了。与小雅擦肩而过时，他又留了一句，“好好照顾你婶婶若有异常，直接向我禀报！”

小雅对他背影扮了个鬼脸，又对我吐吐舌，我努力挤出一抹笑，苍颜如纸。

小雅不觉轻呼，“皇婶嘴角流血了！”

我嘘声，忙舔舔唇角，将和血的唾沫吞咽下去。

走到门口的皇上脚步微顿，片刻踌躇过后，方又决尘而去。

晚餐，余德从亲自端来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

在宫人面前礼不可废，我准备下床谢皇恩。余德从却慌然阻止，“娘娘不可，这只是奴才一份心意，怎敢受娘娘之礼！”

听他此言，我心里有所感触，此事虽小，背后的体贴却是不言而喻。

晚餐毕，让小雅扶着坐到窗下。晚风轻拂过鬓角，丝丝清凉擦心，我是如此眷恋生命，大自然的一草一花，一风一雨，都让我不舍。

正于清风明月中忧伤，小雅突然抱腹蹲下，我惊地扶起，让她躺于床上。在摇曳的烛光中，她的裤脚赫然淌下一洼红色。

“小雅，这是怎么了？快来人……”我惶急而叫。

她却虚弱地扯住我袖口，哀求，“别，别叫人！”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逼问。

她别过脸，“这月月事突然反常，量大了而已。”

我缓缓起身，指尖冰凉，默默地给她扯了几块厚厚的布条，没再多言逼问。

只是翌日待她离去时，我装似随意地吩咐，“让冷川来找我！”        

冷宫篇：花间酒　45纸鸢情书，春色满园

孟春的风煦暖扑面，慵懒地斜卧铺于花间的丝履上，身体绵软无力，胸口灼痛如扎，我抿嘴一笑，不过数日而已，这疼痛已然如此熟悉。

一只飞蛾掠过颊边，甩臂一挥间却不经意拂落一只玉壶，只见壶身滚到花下泥中，犹有几滴酒淣淣涌出瓶口滴如泥土，参合花香扑鼻而来。我赤足踩着丝履，屈身欲拾壶饮一口残酒，一缓解疼痛，伸到半途的手臂却兀地被人攫住。

“等身上好了再喝，到时赐你上等清梅酒一坛！”

我遗憾收手，疏懒地躺回丝履，回眸笑，“人生苦短，对酒当歌方算不虚度时光！”身体每况日下，不知还能坚持几日，虽然从他神色间窥探不出丝毫异常，我却明白自己被不知明的病痛以可怕的速度侵蚀着精气。

他目光微垂，深深地盯着我光裸的脚丫，含笑不语。我目光流转，轻展裙裾遮掩。他既不再是我的阿策，那么我不愿在他面前展露任何旖旎风情。

“真儿，等你身子好时，带你去校场骑马！”他仰卧在我旁边，摘下一朵红色芍药，低头瞅了一眼，忽然蹙眉嫌恶地扔出，不知想起何事，默默地仰望天空。我伸个懒腰抱膝坐在他旁边，也百无聊赖地仰望炙热的阳光，白云悠悠……

“其实，我期待的是广袤草原上鲜衣怒马，耳边疾风呼吼的感觉……”

自从敞开心扉畅谈过后，我与他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生动。我们是夫妻，可彼此间生出肉体的疏离与矜持，就如方才，曾经是合抱而欢的男子，我却不欲让他瞧见脚丫，而他本可以任性挑逗，却选择笑而不动。

可偏偏又多了些什么……说不清，恰如一阵晚风，悄无声息地拂过花树……

、

午后，独自依靠阑干四顾小院，花红柳绿中，不经意瞥见墙角的一束风信子如霜胜雪地绽放。悠然走去，掐来一枝放于竹枕之侧，懒懒地躺着，伸手抚着白哗哗的花瓣神思恍惚，依稀回到了巴陵湖边，那时白莲满塘，笛音悠悠……

正兀自沉侵昔日美好，眼角余光瞥见一只花色斑斓的沙燕纸鸢从邻近扶摇直上，左右翩飞，真如巧燕活灵活现。我不由轻击苍白的双掌含笑仰看，又一只描金贴纸的彩蝶纸鸢升起，粉莲，宫灯，锦鲤……一时彩鸢满天，恍惚如天宫盛筵。

站于一方小院，仰望浩瀚天阙美景，目不暇接，心神向往。

忽见起先的沙燕纸鸢斜斜下坠，竟是垂落到不远处的花丛中。我调皮地勾唇一笑，提起裙摆踩入花丛，将纸鸢勾到手。低头一瞧，画色匀润，骨架清奇，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纸鸢在京城十分风行，尤其受名门仕女追捧。春暖花开时节，脱掉臃肿冬装，换上袒装艳服的女眷们携手郊外踏青，放纸鸢笑语嬉闹，以吸引中意的郎君倾眼一顾。而宫中女眷也不乏有些雅兴者，我想，这纸鸢许是哪宫妃子之物。既然落到冷宫，想必是不肯来寻晦气。

正好，我可将它绑于宫墙脚那棵柔柳，为院子平添一份活泼。

待打开纸鸢细瞧画工，行云流水一字映入眼中：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

这字迹如此眼熟，容若曾与我拿枯枝为笔在夯土写过谜题。彼时，我还暗自叹服于他的书法功底，笔法道劲，洋洋洒洒，与他浪荡不羁性子似是相近，实则相去甚远，字里行间掩藏着一份遮掩的沉定。

蹙眉望了望藤蔓掩映中的那扇墙，墙那侧的容若是否依树而立，同意仰望这漫天纸鸢，他的所思所想到底是什么呢？

低头再次品读了一遍这行情字。容若……导致你心思烦乱的，可是你那倾慕之人？

而你却把此载满你苦思的纸鸢遗落我院中，这是否叫做‘君心错遗？’

傍晚，西边余霞尽退，满院春色皆暗。

盖了一层薄毯，独自卧于花间，午后摘的风信子犹在枕侧，散发淡淡的白晕。

晚膳皇上与我共进，走时特意嘱托我不可留连院中，小心染风寒，对身体更加不利。他还威胁我说，若我不肯听话而被他发现，他便派宫娥来监督我的行止。我又是举手立誓再三保证，才让他打消此念。

如今，他对我很好，我心满意足，可不再欣喜若狂。这份好……是为何好，我心里十分清楚。

一道轻微的叹息随风渡入耳中，转身望去，只见一道沉凝的影子。

我不发一言，冷冷地盯了他半晌，他笔挺而立，大有天崩地裂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势。我爬起身，赤脚走至他跟前，踮脚朝他脸颊挥手掴去，只听一声清脆的啪声……他依然不动如山，只是如闪电般扣住我来不及收回的手腕，将之紧紧贴上他那掌痕鲜明的左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冷艳肌肤的温度，似凉似灼，不很浓烈却在指尖蔓延……他捉我手的力道用得极其巧妙，不致疼痛却不容挣脱。

见手被箍住，心里恼恨悠然而生，小雅是我让皇上赐婚于你，你却胆敢残虐她幼弱身躯，以为对小雅的惩罚，更是对我的控诉。当初，虽则有我一份私心太，可也的确是考虑到你的存活，以及小雅的幸福。你怎敢这样对小雅和我？！

既然你摧残小雅的贞操，我便回敬你再世难为人夫之礼。抬腿便向他胯间要害之物踹过去。然而，他身子巧妙一晃，非但躲过我突袭，还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我踢到半空的腿。

如此一来，右手被控于他颊侧，左腿被捉于半空，足底顶着他紧身夜行衣包裹下的大腿，微微发烫……

金鸡独立……这造型想必是无比滑稽和难堪。

我不敢动弹，只是冷冷地直视他，“她还那么小，你怎忍心糟蹋她？”

他冷艳的脸上滑过一丝隐恨，晃着我的手哑着嗓子低吼：“一段姻缘怎可当作救命稻草？冷川是男子，生死之事、家族兴衰，我自有担当，你却不问我情愿与否操纵我一生幸福。你可曾问过我对她喜爱与否？欣赏与否？心动与否？至于小雅，这么多年，我看着她长大，我说过她乖，说过她纯，说过她善，唯独没说过她美。我和容若一样，牵过她的手，摸过她的发，却从未抱过她。我也自信从未让她误解过我的心意，可她，还有你……”

我轻轻咬唇，躲避他的视线，这是一条无形的鞭子，鞭挞着我曾经的自私与自以为是……

“是你们把我逼入绝境，人人称道的御赐良缘却是我此生无望的姻缘枷锁，我厌烦她的痴缠，更恨你的无情！”

我愣住，他目光痴灼，毫无谦卑和克制，直指地望进我的瞳孔深处，直抵心口。这样的眼神，
炽烈而无助……

突然觉得汹涌的疲惫，将心比心，这男女之间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情爱苦楚，莫不如此。

心口又是一阵惨痛，扬袖遮面，将一股新血藏入袖中，轻叹道：“若是如此无法忍受，我想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让他为未央郡主另赐良人，只愿你没有后悔莫及之日！”

他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细腻复杂的矛盾痛苦之色，随即猛地将我搂入怀中。我挣扎几许却已力不从心，便也随他。

他将我轻柔地抱在怀中，一起坐进花丛间，他沉默地采着五色花瓣放进一方头巾中。待到花瓣成丘，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回丝履之上。莫名地，我不再挣扎，或许太累，或许时光无多，我贪恋眼前的烂漫。

他从头巾上捧起花瓣抛撒夜空，昏蒙夜色中看不清纷纷花雨，可它们落到身上时，我仿佛听到花谢时那静美之声。

他缓缓跪于身侧，伸手拂开我额上碎发，继而细细地整理我衣襟。这样的他让我想起巴陵西南一隅的远古族落，他们世世代代供奉着一尊白玉雕砌的女神，每一个祈求爱情的男子皆会向女神虔诚膜拜。

他俯身而来，紧抿薄冷的唇，优缓地贴近……轻如点水的吻落于唇角，残留血丝被他一点一点舔净，随后不再留恋，唇分，纠缠的呼吸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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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我深深地感谢这个可恨的冷川，他糟蹋了纯洁的小雅，却把真诚的拥吻给了我，他是第一个让我感受洁净爱意的男子，或许……也将是最后一个。所以，我感谢他！

“你不会明白，我冷川的爱情早给了荷花，只想远观不欲亵渎。”

我抽身避开他的怀，“荷花是骗人的，它其实没那么干净美好，它的根子在淤泥，不值得驻足守看！”

在这宫中，冷川是看透我面目的唯一一人，我让他偷过寝宫记事，我让他陷害过秦昭仪，我让他给我弄来剧毒害死过承诺姑姑……我一切不为人知的恶毒，无一不是在他眼皮底下透明煌煌。这样的女人，怎可是荷花？

他柔柔地问：“难道你真以为，只有纯洁的花才值得被爱吗？”

我无语凝噎，一时静极。

忽闻两声清脆的鸟啼，从两个方向传来，冷川神色一凛，在我恍惚中，急急地说了一声，“来了俩人，一个院门方向，一个在西墙那侧，我将隐蔽附近，你无须害怕！”

随即身形一晃如一条幽灵，越墙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出自《诗经?国风?王风?黍离》意思是：懂我的人，说我心烦扰；不懂的，问我在求什么而烦恼。苍天啊，到底是谁害我如此忧心？　　

冷宫篇：花间酒　46一个泥娃，两个伤情

冷川听闻两声鸟叫知有来人，便迅速越墙而去。而我意识到，那两声鸟叫必定是给他把风的弟兄向他通风报信。如此推算，这小院四周潜伏着多少双眼睛？现下微感突兀不适，却也没时间耿介于此。

从院门方向过来之人显然是堂而皇之造访，这深更半夜能来的八成是皇上。至于西墙外侧那鬼祟之人，我心下也隐约有猜定，因而也不惊惧，只是答应了皇上不在外间过夜，因此趁他未进院子赶紧向屋内蹿逃。

勘勘滚上床，拉了毯子盖好，正经八百地侧卧打鼾。

莫名地，心突突地疾跳劲痛，夹于腿间的手瑟瑟而抖。我好比顽劣孩童惧怕长者的叱责，小小一件事却是紧张万分。皇上不可能看到我跟冷川的亲昵，不可能……

更漏之声逐渐清晰，原来心跳不再那么狂烈。不知过了多久，屋门没有动静，不觉疑惑，难道冷川听误？

缓缓爬起，隐约有疑似人声的声音入耳，极为模糊，我站起身努力辨听声响。

似是在屋顶。

好奇心使然，我蹑手蹑脚地走至门口，轻轻推门而出。在门首处站定，侧耳辨出那声音的确是从屋顶上传来，只是被晚风吹散，断断续续并不真切。我绕屋墙寻找梯子，却发现一顶半截身高扣立的陶缸，我体弱爬不上去，便搬来一块石头才成功爬上陶缸之上。

真是巧极，交谈声就在近处。

我屏息而立，凝目倾听——

“你给她吃销魂散目的是为何？”是皇上冷沉之声。我心下冗沉一跳，耳际回绕着‘销魂散三个古怪的字眼。难道这正是与我心痛吐血怪疾有关的药物？不觉上前挪动，越发全神贯注。

另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是想让皇叔也尝尝痛苦无助的滋味，心上人在你眼前不断吐血，那样美丽的人儿，像一朵花，逐渐在你眼前枯萎，最后不再对你笑，不再跟你……说话……你却无能为力！”这声音在晚风中颤抖不已，正如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他，肯定是我听错了……

“容若，谁痛苦谁知道，我劝你擦干眼泪像个男子汉来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轻轻扶住墙壁，胸中翻搅一般难受。

容若哑声而笑，听在我耳里依稀哽咽，“别以为你奸计得逞，虽然你把她放到我身侧，让我们日日相伴，可我并未如你所愿对她动情。”

或许是疼痛让我变得迟钝，一时无法理解容若所言背后的意思。只听他呵呵笑着继续，“若说痛苦，谁比你更难受？！虽然你表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你回去照照镜子，你的双眼刻着两个字，叫恐惧。你比谁都舍不得让她死！”

皇上的声音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忍俊不住的笑意，“哦，何以见得？”

“难道你忘了，揽月湖畔的那个夜晚……她跟玄夙在你眼皮子底下有染……”

一声凄厉夜莺轻啼从宫墙之外传来，我顺着墙壁缓缓滑落，胸腔被什么东西塞满，喘不过气来。

容若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你却忍住没杀她，她固然对你有用，却不致于让你忍气吞声至此吧，你只是给她喂了失乐草，如此薄惩并非你一向残忍决绝的风格。”

容若自说自乐，失声大笑，“她今日生命垂危还得感谢皇叔的失乐草，西域的销魂散只有遇到南疆的失乐草才能附骨嗜血夺人性命！”

嘴角一缕咸涩，是什么流入了嘴角？我含泪轻笑，我夜真在生命最美的年华遇见了你们，我甚至想起了初遇玄夙的情景，清风明月莲香浮动的湖畔，手持蒲扇的小女孩轻声吟唱那一首古老的情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个举杯邀月的如玉男子向我伸出手说，“唱得很美，叫什么名字？”

我还忆起了大婚椒房初遇阿策的一幕，那时满室锦绣，风流富贵，他如妖魔神邸化身般风华绝代地闯入我眼界，温柔戏谑的凝睇着你，那一刻的风情，今天地一切黯然失色。

而容若……那样污秽不堪的初遇，霸道地占据我的地盘，骂我是酒鬼，其实……那时我很反感他，真的。

人生如若初相见……想到此句，我已心如刀割！是病痛还是心痛，已然不再重要。

他们的交谈声似乎越来越大，剑拔弩张地喧嚣。我蜷缩在小小的陶缸上面，耳边夹杂人声，风声，还有花落时的寂静之声……

这些声音混杂到一处，在我耳旁模糊依稀，却从未间断。

“其实她也有活命的机会，只是看皇叔你肯不肯救她。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方子交给你！”

哦，这是容若，那个为昏迷中的我送桂花糕的男子，那个为我舀水洗发的男子，那个为我扯月经布讪笑的男子，那个并肩听着各自爱人的偷欢，蹲在窗下一起孤独的男子，那个曾令我怜惜过的男子。

“说，是何条件？”我的皇上夫君还是不急不躁。

不知是否是他的镇定给了我力量，我身体逐渐停止颤抖，我还能呼吸，还能苟延残喘，非但如此，我还能笑望星空。安静地坐于缸上，搭着双脚轻轻地摇晃……甚至在喉咙深处轻轻地哼唱儿时的歌——

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眉毛　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　泥娃娃　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　也有那嘴巴　嘴巴不说话。

她是个假娃娃　不是个真娃娃

她没有亲爱的娘亲，也没有爹爹

泥娃娃　泥娃娃

一个泥娃娃我做她娘亲，我做她爹爹　永远爱着她……

容若踌躇许久，久到让我怀疑他是否根本不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阵凉风带这屋顶青瓦的尘土之气，将他的话清晰地送到我耳边，他说，“若想救她，放了小之！”

又是小之，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一股气血上涌，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挣扎起身立于缸顶。正想张嘴喊叫，“我宁求一死也不愿让你遂愿！”

皇上果决之言先我一步断然掷出，“放了小之？休想！”

容若似乎同我一样，被这毫无回旋余地的话弄得措手不及。默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颤音显而易见，“那么就等着她香消玉损吧，我看她情形，至多能撑三日而已！”

单薄的身子在摇晃，手在半空中挥舞，我欲扶住什么，可有什么是我可以依靠的？

“待皇后仙逝之后，别忘通知未央郡主来祭奠她灵前，我看她们关系甚密！”这是我的阿策说出的话，不，不，他不再是我的阿策。这句话如重锤痛打我心，也痛打这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当身子软软倒下，垂落地面的途中，我仿佛听见谁的声音如诉如泣，“于陵策，你天生凉薄，永远都不懂情为何物！你爱过小之吗？你爱过谁？”   

冷宫篇：花间酒　47　祸害的泪，烫了谁心？

当身子软软倒下，垂落地面的途中，我仿佛听见谁的声音如诉如泣，“于陵策，你天生凉薄，永远都不懂情为何物！你爱过小真吗？你爱过谁？”

好像是右肩先着地，随后是整个身子，砰然倒地的声响极大，足以惊动屋顶上的男人们。很值得欣慰的是我不觉得丁点疼痛。只是嘴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随着不断流失的温热，心在一点一点冷却，一点一点变硬。

我的意识异常清醒，只是浑身无力，就连薄薄的眼皮也如泰山压顶般沉重。可我却极力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分辨那个身影，他是我夜真短暂韶华唯一一次无怨无悔的错误。

“小真……”是谁的呼唤如此撕心裂肺？我不需要了，因此静漠地忽略而过。

而我追寻的那人却沉默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身形模糊。阿策！我逐渐麻木的薄唇颤抖不已，这恐怕是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你，也不愿看到你。三日的生命，其实还不算短，可我不愿耗费在悲戚难过之中。我要把最后宝贵的时光留给自己，在自己最美的年华，带着最美的记忆从容离开。

一行清泪滑落脸颊，缓缓闭上眼，从此……不问爱与不爱。

原来……我如此留恋的世间，早已没了值得我不舍的东西。

耳边是容若嘶喊的声音，“快救救小真，我告诉你方子，我发誓从今往后不再跟你争抢小真，你只要救她！”

我无动于衷，只是漠然地躺着。

春天的大地温暖，远处的鸟鸣动听，花圃芍药下的小蝉低鸣，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还有容若急切惶恐的声音，“我告诉你方子，是‘龙骨红莲’配断魂崖菩提草根上寄生的血凝虫为药引子！”

我几乎要纵声长笑。

传说，断魂崖是断命悬崖，自从三百年前有位江湖侠士为救情人成功摘得菩提草，此后数百年间，攀崖求草者前仆后继，却无一例外成了断魂崖下缕缕孤魂。

传说，菩提草是至毒之草，若被其汁液沾染皮肉，顷刻之间溃疡露骨。

传说，血凝虫是灵异之物，若非机缘巧合，强求不得。

而……龙骨红莲又是何物？

一听名字便觉诡异，想必也非易求之物。

三日……在奄奄一息的生命面前短暂的何其残忍。

然而，在冰冷流逝的生命面前，求生的本能让我努力抓住一线生机。因为，掌握我生死的不是一个面对困难便束手无策的凡夫俗子，他是呼风唤雨的帝王，能在三日之内能救我的，这普天之下非他莫属。

“我可以答应救皇后，但你必须交出京城青燕会的名单！”皇上的声音冷静的让我不寒而栗。

“你拿小真的命逼我交出名单，妄想瓦解我京中势力？哼，别以为只有你会得寸进尺，我也可以对她的生死视而不见！”容若的声音于怒火中扭曲破碎。

旋即我疼痛不堪的身子被猛烈摇晃，容若失控地吼叫，“女人！你是我的谁？为何令我这般左右为难？我能为了你出卖誓死追随我的那些人吗？”

我缓缓睁眼，心底无波无澜，静静地凝睇他片刻，启唇，“我的生死与你无关！”

容若呆住，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喉间，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我淡淡地别开脸，静静地望向天边寂然的月亮，万般酸楚陡然涌上心头。我这一辈子真真是孤苦命格，生时缺乏爹娘眉开眼笑的怀抱，死时没有夫君伤痛不舍的眷恋。

这般……孤孤单单地来，冷冷清清地去。

无奈的是，真正与我生死相关的人就站在咫尺，目睹我血泪满面，眼看别个男子在我怀里伤心欲绝，他却能泰然自若。

我哑然失笑，只怕……在他心底半分不忍与不舍都没有罢！

努力微微抬起头，向容若附耳道，“帮我转告皇上，待臣妾死后请削去品级将为庶人，将尸体烧成灰烬撒向故国巴陵的方向！”

但愿能飞过千山万水，抵达娘亲和姑姑的坟前，从此不再孤独。

在这一刻，我感到深深的绝望。生为他的人，这一事实已然无法改变，但有没有可能，死后不当他皇家的鬼？心灰意冷之际，再也不愿看他一眼，就连与他对话也变得艰涩难忍，因此明明可以亲口求他，我却让容若替我转告。

容若听我遗言似是大受打击便开始犯浑，竟然蹲在我身侧，旁若无人地抱头痛哭并梗咽难抑，“早知今日我就不该靠近你……你这个祸害！”他连连叱骂我，“你就是个祸害，害人精，妖精，狐狸精……”

“够了，若真这般舍不得便拿名单来换她一命！”久久不语的皇上终于忍受不了容若的闹剧。

容若掩面痛哭的双手稍稍离开脸颊，对上我讥诮的冷眼——

真可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过去我和你对酌欢笑，从来不曾疑心那清冽的酒已被你下毒。过去我信任你时你却暗算于我，如今我心如死灰你却这般啼哭不止，是什么意思？

极突兀地，我忽而开口，“若真歉疚悔恨不已，就拿名单来换我一命，以此求个心安吧！”

我一心一意地凝望他，满心满眼的嘲弄。

容若那手僵在半空中，呆呆地望了我半响，终究牵动嘴角艰难地挤出一抹苦笑，像个受委屈的稚童般以袖拭泪，乍然起身朝西墙奔去，旋即消失于我眼界。

理所当然地……容若也放弃了我。可其实，在心底我丝毫不怨他。他是个性情中人，虽没有侠骨却有一颗柔情，只是命运把人捉弄，他和皇上之间，如今看来并非情仇这般简单。恐怕还有诸般心照不宣或昭然若揭的恩怨情仇。

忽而忆起大婚夜宴上，容若进献的那场下巴舞。

依稀散碎的印象盘旋脑海……那是个充满背叛与杀戮，阴谋与决裂的故事……

轻轻地叹息，无论真相如何，皇上乃胜者为王，容若是败者为寇。那‘青燕会’想必是他苦心经营的一点点依傍。如此，今夜他并未为我放弃，这一点让我骤感坦然而宁定。

想着这些，恍惚中，仿佛有一扇生命之门，嘎然关闭的声音从幽远的地方沉重地传过来。

清冷的月色下，一个青丝蓬散血迹斑斑的女子坦然从容地仰躺，身侧则是一长身玉立的绝美男子，如天宫雕琢的玉人儿般静默而立。

玉人儿……并非全是温润如玉，他也可以凉润寒心！

一阵衣袂之风擦过脸颊，他似乎在我身侧蹲下，那微微发凉的手指沿着我脸庞摩挲，令我几斤麻木的身子一阵战栗。

我一语不发，索性也不看月亮，闭上眼睛不再理睬。

他亦沉默下来，四周静悄悄地。

逐渐地，我感觉到他细密而莫名浓烈的视线紧锁着我脸。我本想无视之，转念一想，我这般闭目躺着干甚，好像是我在躲避他似的。我和他面对面的话，到底是谁该无脸审视对方？

霍然睁眼，对上他目光——

这是何等温软的注视啊……

蓦地，我抑制不住莫名的笑意呵呵发笑，牵动心中的疼痛，血涌不止不可收拾。

身子兀地被抱起，过门槛时在他怀中几经颠簸，最后被轻柔放置到床上。

傍晚点上的蜡烛已成残烛，蜡泪堆积成丘。明灭烛光中，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则是安然躺着，微微阖目，不避不闪，心中所想却是缤纷杂沓……

我喃喃地忆起昔日的一些片段——

大婚牢席上合卺的情景；

初夜欢好时痛并快乐的记忆；

他为我簪上凤钗时，那温柔潋滟的抚摸；

静静注视我时嘴角一抹水样动人的笑痕；

一起湖中弄舟，一起赏烟花，湖底奇遇抵死缠绵，还有他专心抚琴的雅姿，和那时他鬓角游离的几缕发丝……

“皇上，回忆里诸般美好，临死时却不过春梦了无痕。若你问我此生的憾事，我会毫无犹豫地告诉你，但愿此生未嫁入天家成为你妻！”

听我此言，他猛地双手掩面不发一语。

我缓缓闭目，蓦地想起明日想穿留于昭阳宫的那件白色襦裙，那是我及笄之时阿珠姑姑亲手为我缝的。

朦胧梦境中，仿佛时光倒流，我仍旧是昔日在皇兄羽翼下白衣翩翩的少女，眉目娟丽，巧笑嫣然，不经意间却总是冷眼看人间，浅浅一笑的女孩。

花间的丝履上端放着一方铜镜，我慵然坐于镜前悉心装扮自己。

傅粉，梳妆……

给我奉来胭脂水粉梳妆用度的一群宫娥远远站于身后，周遭寂然无声。

在满园春色姹紫嫣红中，我成了一点最悠然自得的白，万千颜色皆已黯然失色。

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微微扬起下巴，蓦然回首，从人群背后发现了驻足凝望的男子。

我宁和含笑的目光，穿过花草的妖娆，穿过宁立的人群，遥遥地与他相遇。

我想，此刻我眼里是半分怨嗔也不见。

轻启朱唇，我远远地说与他听，“我喜欢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冷宫篇：花间酒　48　皇后薨了，那我是谁

在春色满园中，我尽情享受生命尽头的美丽。

我仍有美好的三日。

这日，我着一身素雅白色襦裙，青丝随意散落肩背，如一帘最美最柔的瀑布。在花间翩然起舞，毫无章法地乱转，转啊转……从来不曾这般开怀！

忽地腿下无力，身子软软倒下，几经挣扎竟是动弹不得。其实今日起，园中多了许多垂手肃立的宫娥，可我不愿向她们投去无助的眼神，因而装作洒脱地撑臂侧卧，随手揪起一根蒿草随手把玩。

“皇婶这是怎么了？”小雅惊慌跑来扶我起身。

我笑笑不语，牵着她的小手回屋中。

“可是有什么为难事？”我浅笑问她。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从怀中掏出一件荷包，交到我手中道，“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冷川哥哥！”

我猛然攫住她的手，细细一瞧之下倒抽一口气，心内震撼加镇痛。她针眼仿若扎在我心上，隐隐疼开。

“皇婶，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你送的！”

望着她哀哀的眼神，我喃喃地问，“这又是为何？”

“前日里乞巧节我于河中放水灯，灯飘了几步便熄灭了。我去向奇香庵主求姻缘，她说我的缘分是水中燃灯一场空。可我不愿轻言放弃，日夜赶出鸳鸯荷包相赠，他却说我绣的荷包不美当着我的面随手扔掉。我又跑去京城最著名的绣房学了半月绣工，这才做成了此荷包……”

说到此，她突然梗咽难明，“其实我知道，他嫌弃的并非是荷包，是做荷包的人！”

我哑然望着她，不知说些什么。到了今日，我还有何勇气劝她继续盲目追求呢。

她见我默默，眼里闪过一丝隐忍的恼恨，跑去拿来剪子一股脑将荷包剪成几块碎布。我被她异常之举弄懵，只是张嘴结舌望她。

她疾言厉色地嚷嚷，“只要是你送的，再残破不堪他也乐意接纳！”

我端端地坐着，情爱真是个残忍的东西，硬生生将一个纯真少女变成了怨女。

我说，“你若怨恨我，随便！我无需任何人谅解！”

也不想解释或劝慰……这都是多余的。心里的孽障只能由时间来消除。

她突然又抱着我恸哭，“或许哥哥说的对，爱人太累了。可是正如他所说，情爱本是身不由己之事，再如何小心翼翼也会堕入命中注定的孽缘中，他说缘分是命定的，根本躲不过！“

我抚摸她柔软的发丝，突然有股流泪的冲动。若真如容若所言，缘分是命定的，那么对于经历的两段明知不可缺执拗追求的孽缘，我是否可以少自责一些！

小雅仿佛成长了，眼神里多了一抹不该属于她的沧桑和疲倦。临走时她毫不讳言地告诉我，“虽然我不想，可我还是讨厌你！你抢走了我最在乎的三个男人，我爱的和爱我的统统被你抢去了。如今他们眼里只有你，我是多余的！“

小雅离去，我雪白衣襟上添了几朵红色的血花。太招摇刺目，因此第二日我换上了一身红色。

艳丽如火红牡丹……

我慵懒地卧着，一整个下午未曾动弹。

窗外明媚闷热，我却手脚发凉。身上所剩无几的生命之温，随着不断溢出的血液，像抽丝剥茧般流失殆尽。

低头看着衣襟上暗红色一片，看看日渐苍白的手，笑了笑。

红与白，原来便是生命的终点。

“小真，别笑！”一道轻柔到吹弹可破的声音。

“容若，我求你件事。”我还在笑。

他怜惜地凝望，这种无遮无拦的视线我已然熟悉，从昨日起，他就一直在远远地驻足守望着我。

他定定地望着我，点点头。

我说，“别说任何伤感之言，我不喜欢带着眼泪离去！”

他又点点头却悴然捂住脸默默不语，从他指缝里溢出的液体氤氲到那白皙的手背，稍顷凝成一滴透明水珠垂落入泥。

我觉得这一刻，他比我更可怜！

若他手中没有握着我的救命稻草，或许他就不会如此难受。这好比是一人站于河岸眼睁睁看着另一人溺于水中垂死挣扎，他却无能为力，可他手中明明有一根浮木……

他猛然抬首，眼里闪现决绝之色，起身道，“我去找他，我不能让你死！”

我拼尽全力扯住他衣摆，劝道，“别做傻事！即便你牺牲青燕会换他救我，可他不是神仙，哪里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寻到那血凝虫来当药引子？再说，那龙骨红莲，就连我也从未耳闻，想必也是一时难寻的奇珍异草。你比我更清楚，我已是油尽灯枯，也就这两日光景，等不了了。既如此，你何必白白牺牲呢！”

他气急败坏地道，“那龙骨红莲是现成的，只要他肯就可成药。就算……那血凝虫也难不倒我，我这就赶往断魂崖。”

他双手抓住我颤抖不已的肩，目光炽灼，“小真你坚持住，明日傍晚之前我肯定能赶来救你！”

“就算你骑上我的御马日夜兼程往返京城和断魂崖也赶不回来，容若你别自欺欺人！”

皇上到来，清醒到冷酷的分析再一次轻飘飘地掐断我一线生机。

反复几次的渺茫希望，再三地被粉碎，令我彻彻底底心死。

生有何恋？死亦何憾？

唯一令我担忧的是我的妆容，它是否还整齐？死时，一定要美丽，如此来生才能做美丽的女人！

我逐渐进入昏迷，意识越来越模糊……模糊……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小屋里。

身上仿似被车轮碾过，寸寸酸疼。胸口好像被牛石重重砸过般百般难受。

我彻底迷茫，本能地环顾屋内摆设，看能否找出蛛丝马迹以确认身在何处。

此处虽说不比中宫豪华，也不免雕梁画栋匠心独具。

忽见门首挂着白幡黑纱，我心下一沉，莫非这家有死人？

正想时，门被推开，一个素衣宫娥打扮的女子步伐明快地进来，见我起身坐着便笑道，“姑娘终于醒了，姑姑说您若再不醒来要给我板子吃咧！”

我疑惑地问，“这是哪里？”

她噗嗤笑道，“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卖了个关子，挑眉察看我神色，见我只是蹙眉望着她根本不接她话茬，她才接着字字清晰地道，“你如今在宫中！”

我为何没死？怎又被转移到此处？是何人救了我？

压下诸多疑问，瞄了瞄白哗哗的的幡纸，我拧眉迟疑地温，“为何挂白幡？”

她敛去笑意，肃容道，“你昏迷数日，不晓得国丧这般大事也属正常。”

“谁？太后她老人家……”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姑娘休得胡说，太后凤体康健还能活千年咧。”

“那是……”我抖着声问。

她眼一红，喟叹，“真是红颜薄命啊，是纯怡皇后薨了！”

我瞪大双眸，天旋地转……

纯怡皇后薨了，那么我是谁？

宫虐篇：回首情 49 丫头的命，丫头的份

当宫娥告知我纯怡皇后薨了，我只觉天旋地转。

她们说我已死，可我，明明在呼吸。

“皇后娘娘是如何薨逝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紧床褥，在无边无际的恐惧迷惘中寻找一丝依托。

她向我望过来，张嘴欲言，却似乎想起什么便闭嘴不语，只是随口说了句“我去告诉徐姑姑，你己经醒了。”

待她出去后，我缓缓起身，身上绵软无力，大病初愈的孱弱让我力不从心地靠墙喘气。

可窗外的阳光格外灿烂，我像一个在黑暗里困顿了几千年的魂魄那般渴望看到明媚的风景。

吃力地爬下床，赤足走至窗下，放眼望去，青瓦、白墙、绿藤、小院，晒衣架上晾晒的清一色宫娥素服。

我心下恍悟，原来我是身处掖庭。

至于如何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又身陷宫女杂役居住的卑微之所，其中周折玄机我自是不得而知。

从巴陵饱受欺辱的宫女到备受呵护的皇妹，再从云烟高高岳在上的帝妻，到孤清冷落的弃妃，直到如今的蜗居掖庭、不知此身是何人的女子，我经历了常人罄尽一生或许也难遇的浮沉趺宕。

此刻凝望窗外无忧无虑的蝶飞花开，我想，好赖还活着，以后的路再遭也遭不过以往吧。

“绿妩姑娘你可算醒了！”一道淡定的妇人之声唤回我杂沓的思绪。

忙回眸一看，此妇人端肃和善，一看服色便知是管教级别的姑姑。

听她唤我绿妩这个陌生的名字，我只是心湖微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望她不作声。

她缓缓走近我，神色一凝道，“绿妩姑娘你大病一场将前尘往事昔已忘却，以后你便在掖庭养病，待你身上好些，我自会将你分派哪个宫中去。”

她侧身望了望门首那翻飞的白幡黑纱，遽然正过脸来，深深望抵我眼眸深处，那目光犀利异常，一字一顿地道，“皇后娘娘新逝，举国哀悼，姑娘切莫嬉闹、切莫着艳装、切莫歌舞！”

心里一丝凉凉的哀伤，我果真成了活死人。只见她脸凑近，几乎鼻子贴到鼻子，她再三嘱托，“切记！切记！”

徐姑姑又别有深意地凝睇我片刻，见我颔首点头，她轻叹了—声挑帘而出。

颓然坐回床榻，脑海盘旋的只有那一句：

皇后娘娘新逝，举国哀悼…

陡然又忆起皇上曾经说过的那句‘看来你不再适合当皇后’，我不觉惨然一笑。

皇上啊，皇上！你行事何其决绝，不让我当你的皇后便将我过去的一切活生生掩埋。

没有过去的我，没有任何依靠的我，在这深宫中将何去何从？

在掖庭养身月余，随着身子逐日见好，我开始挑偏静花园散步。

这日，一早起浮云蔽日阴凉遍体，人也随之神清气爽。

沿着人烟稀少的夹道向掖庭北苑行去，狭长的路尽头隐约可见绿意。加快步伐行至道口，忽而一道黑影从墙角晃出，岿然挡住我去路。抬眸，对上一双幽黑瞳孔，在灿然阳光下泛着妖异之光。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只字片话。

生死一梦间，曾经熟悉的容颜却已经恍如隔世。

他的眸怔怔地出神，修白的手却抚上我脸庞，“怎么就变成了你！”

我从他深浓的注视中感到一阵劈头盖脸的悲哀，他喃喃继续，“明明刻骨铭心地爱着她，可怎么转眼就放不下你了。或许天生长的是浮浪骨子，否则怎会短短月余就这般喜毒爱你…”

我别过脸，稍稍错步，欲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同时漠然开口，“公子认错了人。我是掖庭奴婢，名绿妩！”

陡然，消弱的肩头被人扣住，“小真，小真…连你也厌憎我了吗？”

我顿住去势，将肩抽出他掌控，谦恭而严肃地回道，“奴婢不识公子，何来厌憎一说。再者，看您打扮想必是贵人，即使您对奴婢这般勾肩搭背欺辱，奴婢也不敢有一丝一毫不悦！”

他痴痴地凝望我，忽略掉我冷淡言辞，用欣长的身子将我困在墙角，一股暖香铺天盖地而来，他说，“自从我自甘堕落放浪形骸起，这么多年，除了小雅，没有人像你那样待我了．你知道吗？你的眼眸很净，初遇那日你就那样坦然地闯进我狼藉污秽的生活，可那时你的眼神没有丝毫嫌恶，就那一抹纯净，忽然想接近你…”

他缓缓地，缓缓地接近，将我搂进怀里。

他好像很忧伤，可我还是面无表情地挣脱出他的怀抱，恭敬地重复，“奴婢绿妩，公子错认了!”

转身走了大约四五步，身后猛地传来一声重拳击打墙面的抨声，一声接一声…直击的人心跟着颤。

我辅稍稍顿了那么一下，继续前行。

身后嘶哑的吼声如困兽，“你想当死人，可在我心里眼中你是活生生的，你休想逃开！”

我拧眉继续走，忽略之。

“妩儿妩儿…”

我看见前方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在花丛间忙碌，这身影似曾相识，好像我的小粽子呐，我加快脚步。

一道不辩悲喜的笑声传来，“哈哈，这样也好，也好，妩儿不是小真，不再是谁的谁！”

听到此言，我不觉顿足凝思了片刻，回眸，越过那条痴痴凝立的身影，夹道尽头幽幽模糊。

夜真！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夜真，那么可爱的夜真！

心里淌着泪，默默挥别过去，转身是一个名叫绿妩的女子，不再属于谁的绿妩。

走至花苑中那条瘦弱似曾相识的影子，我轻声细语地问，“你在葬花？”

他猛地抬首，见到我脸的霎那，那风吱吹日晒黝黑的脸瞬间刷白，继而踉跄俯地跪拜，“皇后娘娘，您的仙灵下凡是来下问奴才带来的那秘密吗？”

他磕头如捣蒜，我缓缓蹲下，双手轻扶他，“别这样，起采说话。”

他怔忡地望了望我平和的脸，突然嘴角一撇，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抱头痛哭起来。

我本欲言明自己的身份，但听他提及秘密二宇，便打消了坦白身份的念头。

空气好闷热，花丛中蜻蜒错综飞掠，看来要下雨了。

我不动声色地站立，问小公公名叫什么，他说，“娘亲给取的名叫感恩，如今叫景从！”

我惊讶地发现，他说的是巴陵话。

“你有何隐秘要说给我听？”我问。

“感恩是受娘亲之托从巴陵千里迢迢来到云烟。娘亲临终前给我讲了段故事，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将此故事讲给云烟皇后听。可我孤日一人来到京城，根本无法混进宫中。走投无路之下，感恩净身当了公公。曾远远见过娘娘凤驾，欣喜若狂地欲去拜见，却被拦在途中，还被长公公打了二十板子，被打发到此处荒苑。奴才日夜盼着见您一面，可前日里换来您仙逝的讯息，如遭晴天霹雳…”

他孱弱双肩耸动，哽咽不已。

我柔柔地搂他入怀里，眼里蓄满了泪水。这是阿珠姑姑的孩子啊，却为了讲述一段故事净身为监，到底是怎样的故事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呢？

他讲的故事很短——

巴陵皇宫曾有位美丽的妃子，人们称她为梨花夫人。可惜，夫人是个痴儿，她宠冠六宫的日子短暂如花期。皇帝移情于类似她五官的美人，逐渐冷淡了她。遭遇冷落后的夫人心情低落，日日以泪洗面，脆弱的她被宫廷乐师徐郎的一曲《举案齐眉》所惑，与他相恋，暗怀珠胎，还是双子。由于惶惶难安，胎儿发育不良，次女出生时比长女整整迟了半晌，徐郎见次女生来奄奄一息便狠下心决定是溺死之，只带走长女奔逃别国。阿珠姑姑不忍心，将生命力顽强惊人的小小姐从井里打捞了出来。

皇上得知小小姐的存在后，曾一度要将她掐死襁褓之中，后来见痴儿梨花夫人可怜哭求，终究软下心，养下了小小姐…

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小姐，大概就是我了。

这世间，到底有谁是值得信任的？

阿珠姑姑骗了我很多年，让我心安理得地在巴陵宫中苟活。

那时的我愤愤不平于长公主的欺辱，那般理直气壮地勾搭玄夙，那样义愤填膺地厌恶负心的皇上，报复他的子女，觉得那是他们欠我的。

如今想来，到底是谁欠了谁？谁欺了谁？

想着这些，我情何以堪！

下雨了，斜刺刺打在身上。

面前的男孩一动不动地跪着，身影伶仃，目光真挚，只见他屈膝向前蠕动到我跟前，怯怯地伸手，为我弄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复又收手安静地跪着。这么个可怜的小东西，叫我的心碎了。

我猛地仰脸，不让眼泪落下。滴滴雨水打在脸上，还是冉冉淌下水来。

阿珠姑姑，此时此刻，我是否该恨你的忠诚！

离去前，我抚摸着景从那小脸告诉他，“死去的皇后娘娘会保佑你的，而我…也会保护你，从此不让你受丁点伤害！”

今天的绿妩真的不是夜真了，曾经的夜真纵然凉薄心底还是有一丝柔软，可她吐过那么多血，留给绿妩的只能是一颗冷硬的心。

除了这个名叫感恩，脸上依稀可见阿珠姑姑影子的小男孩，她不再为任何人温软。

湿嗒嗒地跑回掖庭寝房，未来及更衣便被形色匆匆的徐姑姑带到掖庭令前。

掖庭令是位年近五旬的老公公，见我进内他本能地稍稍欠了身。我装作未识破，认真地向他见礼。

他清清嗓子，尖细低哑的声音道，“宫女绿妩听令，即日起去乾元殿伺候！”

我愣了愣，乾元殿…是他的宫殿，那是从来不许女眷踏足的所在。

而我，成了唯一的例外。

可惜…是以卑微的姿态进入他那颇显秘的帝王世界。

宫虐篇：回首情 51 惊痛惊痛，语出惊人

许是午后淋雨着凉，这破败的身子发起烧来。燃灯时分起，我便早早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恍恍惚惚中听见窗外面雨声越来越急，打得窗纱淅沥作响，被这风雨声扰得，人也渐渐清醒。

屋内静极了，一时脑里一片空白，懒懒躺着。

忽闻外间嘈嘈切切的讲话声。那声音压的极低，躺在床上听不真切。

我并不想窥听，因此也未刻意凝神去听，然而隔了许久静悄悄的屋内隐约传来‘皇后娘娘’的字眼。

我不自觉起身披了衣裳，拢了拢头发，踌躇了片刻，趿鞋向门缓缓靠近——

“皇后娘娘红颜薄命，可惜，那般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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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举国上下皆在颂赞娘娘深明大义又孝感天地呢。小禾，咱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句僭越之言，你想啊，薛府那可是娘娘所依傍的外戚势力，可当薛府犯下通敌的滔天之罪后，病痛中的娘娘却是深明大义，她并未向皇上提出只字片语的求情，自己却暗自悲痛不已，这才早早地就去了。”

我微感意外，原来我被禁于冷宫时，皇上对外宣称我养病。依照当时的情况，他的选择显然是最高明的。而听到薛府遭难，我一丝意外也没有。对于这满门抄斩的惨烈悲剧，我几乎漠然地接受了。我们都明白，薛府早晚会被下，过去只是不如何时，以何罪名被拿下而己。然而．当我被打入冷宫的那刻，心里已经有了底。我的失宠便是薛府政敌们进攻的号角声，只要一人振臂一呼，满朝将揭竿而起…树倒猢狲散是亘古之理啊！

薛国舅…文可治国，武能保疆的一代骄子，怎奈被门庭所累，只得一声唏嘘罢了。

正慨然间，二女的对话犹在继续。

“唉…天妒红颜啊！”

“是这么一说，冷川公子的死也算是天妒英才！”

我身体猛地一晃，疑似梦中，可心底漫开的一丝疼痛如此清晰，不很尖锐却是清晰让我喘不过气来。

不知怎的，我无发控制自己，神思恍惚间推门而出，直直地盯着交谈的两个女子冷冷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背地里诅咒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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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放下手中绣线不悦地道，“绿妩姑娘你说什么呢，冷川公子为了给皇后娘娘找药引子上断魂崖死了。你以为我们高兴他死呀，他那样名动京城的美男子就这么悄然而去，多少女子伤心落泪呢。”

她们在说什么？我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撞倒了什么东西，噼哩啪啦破裂之声。

“你们在胡说！“我梦呓般地极力否决。

其中一女子忙过来扶起我，语带同情地道，“你也别过于伤怀，倾慕冷川公子的女子不只你一个，为他失魂落魄者也很多，可咱是下贱的命，伤心也只能在心底默默。打起精神来！你想啊，公子为皇后娘娘牺牲也算是死得其所，总好过薛府满门抄斩时在断头台上人头落地好些！”

不知是否是身子还虚，我只是一味儿颤抖，脑袋里萦绕着她们对话的内容，时而散碎，时而连贯，思维也极度混乱，这会儿觉得对于前前后后的事情能够串联起来，下一刻又是混乱。

那两女子见我失魂落魄，神志恍惚，皆是绞手急躁，却也无能为力了。我默默转身，仿佛踩着棉团子走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床上。

残烛明灭闪烁，红艳艳的蜡泪多像冷川的唇色，犹记花圃里轻轻点过我唇瓣时它曾那样柔软，记忆的片段呼扇呼扇地在脑海里翻腾，他问过我，“难道只有纯洁的花才有人爱吗？”

呜…我抓起发丝，头痛欲裂。

这世间还会有第二个冷川，肯爱我的坏、恶毒、以及我不为人知的险恶吗？

这一夜，我没能合眼。半截烛火苟延残喘了半夜便熄灭了，一室漆暗中，与冷川相处的画面反反复复跃然脑海，蓦地惊觉，原来我们已经有了很多故事。

虽然这故事，并非是相爱的故事，但似乎…一种朦胧克制的暧昧情愫在某一瞬间擦肩而过。

我确认，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曾因他沉默而浓烈的注视而欣悦过！

翌日天擦亮时，收拾起憔悴的心神，我整装出门。

今日起，我就要到乾元殿行走伺候。

皇上平日起的很早，以前我正卯时分起身，他的铺位已经冰凉一片。其实，他真是个勤勉的皇帝呢。

踟蹰着来到乾元殿门口，有个小内监在门首躬身侯着。

我知他管不上事，先不打扰他。兀自向门廊左右顾盼却不见人影。无奈，只好走至他跟前谦恭地问，“我是从掖庭令处来的，名叫绿妩。今日起茌乾无殿走事，不知安排了什么活计？”

他打了个哈欠，“这会儿文公公陪皇上和蛮子大汗和他女人去射箭去了，你在外头候着，等他来了再说！”

我道了谢，乖乖地立于外头，怔怔地望着东方鱼肚白。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拐近，一声惶急的音调嚷嚷着，“快请太医过来候着，让他带最好的疗伤止痛药！”

这声音…我猛地抬首，恰好撞上文从匆忙扫过的视线。

他眼里霎那就爬上了血丝，似是要滴出水来，他还作势惶然下跪却又突地停住，望了望我，叹了口气急转身便要走开。走了两步却又陡地停住，向我望来的眸光豁然一亮，那急得发青的脸儿露出一丝喜色，跑来我跟前低声道，“娘娘请随小的走一趟罢！”

我恭敬地道，“文公公有事请吩咐！”

“您去劝劝皇上别跟那蛮子汗比射箭罢！”

我做惶恐状，“难道咱做奴的能管着主子不成？”

他急的直跳脚，眼看就要哭出来似的，“我的娘娘哟，这都啥时候了您还较真啊，皇上他不能拉弓！”

我理解地点头，“这也难怪，皇上又不像蛮子汗那般身先士卒带兵打仗，自然是不能弯弓搭箭地比试。可既然是皇上自己金口玉言要跟人家比试，咱依着就是了！”

他突然扯上我袖子，眼里发出骇人光芒，“皇上的左臂为了您…”他猝而顿住，犹豫了片刻继续道，“总之，皇上他不能比试啊。虽然皇上的考虑是对的，为了云烟的尊严，皇上不能在蛮子汗面前示弱，这场比试是该接的，可奴才死活不能让他比试，因为他左臂一旦发力，或许从此废掉了！”

说着，他慌张地拉我往外跑。一边还絮叨，“若义父仍在皇上身边，他一定有法子劝阻皇上，奴才愚笨，还没摸清皇上的脾气，根本无从劝起。如今，也只有您才偶可能劝他罢手。”

我本想问他，皇上的左臂咋了。可转念一想，与我何干呢。便随口问道，“你义夫是谁？”

“余公公啊！”他也随口答道。

“他去了何处？由的你来替他。”

“他死了!”

我不由顿住，拧眉问，“我看他身子骨康健的很，怎的就猝死了呢？”

他也随我停顿，眼圈一红道，“他那是心力憔悴而亡！”

“为的是哪门子事？至于搭了性命。”我惊疑不已。

他欲言又止，继续奔跑道，“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要好过一些。”

我却冷冷地站着不动，“你若不告诉戒，我便不走了!”

我疯狂想知道真相，我宁可清醒地痛苦，也不愿糊涂地幸福。

他焦虑地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颠跑，不停求我，可我铁了心不应他所求。

最后他恼恨地说了一句，“义夫是从皇上身上刮骨熬药给您做药方，折疼整整半小时。皇上啊真是铁打的汉子，竟然没有昏厥硬挺过去了，可义父心疼他呀，就心力憔悴死了。那半小时多惨烈你知道吗？你还忍心让皇上去拉弓吗？他那左臂…”

我没听尽，早已拔腿狂奔。

远远望见一簇人马在红彤彤的晨阳下围成一圈。

文从嘴里不断祈祷，‘千万别轮到了皇上，千万别…”

不知是他的紧张感染了我，还是怎的，我也莫名地开始心急如焚。

狂奔至人群近处时，忽闻一阵欢呼鼓掌，甚至还有呜呜地怪叫呐喊。

“皇上万岁！”

“云烟皇帝好箭法！”

…
此起彼伏的称赞声，让我们心里一沉，还是迟了一步。

当我们挤进人群，人群中央赫然立着一名男子，日身披墨色绣金青狼战袍，腰带佩剑，身形挺拔伟岸，头系玄色丝带迎着清晨的微风翻卷，只见此人手中弓如弦月，直指数丈远处的靶心。

众人屏息，只听一声沉闷的弹声，三箭齐发…

接着，掌声如雷，与方才皇上赢得的欢呼一般热烈。

令官喊道，“两局平手，输赢在这最后一轮见分晓。”

皇上神色凝定，从容举起手中弓箭，缓缓起臂，节奏优雅地拉开。我捕捉到他的左臂袖口处赫然有一抹刺目的殷红。仿佛，随着他用力，那红骤然漫散。我心里一阵拗痛，眼前逐渐模糊…

当文从欲冲进赛场制止，我一把将他扯回。

“皇上且慢！”我走出人群。

三面射来的惊疑目光瞬间包围住我，尤以两道视线最为犀利。我知道，这道清冷阴柔的凝望是皇上的，而另一方向射来的霸道冷冽的扫视必定是那魁伟如熊的汉子。

我淡淡一笑，“既然皇上和大汗两局未见胜负，再战一回合未必见分晓。不如二位各选一名女子以决胜负，如此才更有趣，不是吗？”

周遭陡地寂静，只闻早起的鸟儿唧唧鸣啼。

“妙，妙计啊！“那大汉忽而抚掌大笑，“既然是你出的主意，就由你来替你们皇上出战，如何？”

我平静地答应，“好！”

大汉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若输了，该当如何？”

我恭敬无比地向皇上跪拜三下，并请旨，“皇上，若奴蜱输了该当如何？请下示！”

我低头，从齐眉的额发间打量他，只见他神色淡淡，嘴角一勾，很是耐人寻味，“随你！”

我再次认真叩拜，敛目勾唇一笑，抬首，起身，开口，我声音不大，不过正好能让大家听见。

我朗朗说道，“若输，愿随大汗远赴大漠！”

宫虐篇：回首情 52 绿妩绿妩，是阿蛮的

当那魁伟大汗问我，若我输掉该当如何。我朗朗回道，“若输，愿随大汗远赴大漠！”

东方的红霞铺天盖地，周遭的人群都变成了一片灿然红色中模糊的影子。

我和皇上的目光，穿越红彤彤刺目的霞光，猝不及防地相遇。这一瞬间，我仿佛被什么蛊惑了，只觉心底空茫一片。这罪魁祸首不是什么恶毒的蛊虫，是我爱过的阿策那双漂亮到无与伦比的眸中一抹彻骨的平静。甚至我觉得，下一刻，他有可能转身离去。

自嘲地勾唇，绝望原来也是这般难求。我心底无时无刻燃烧着一捧希翼之火，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总怀抱希望，就连在冷宫等待死亡的最后三日，其实我并末真正放弃求生的渴盼，时刻引颈企盼着出观奇迹…

在生死面前，奇迹出现了。可于情爱，我似乎不得不懂得绝望的好处。只有绝望，才不会遭受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失望。

迎着霞光，我笑了笑。无妨！一次不够两次，两次不够三次，我相信阿策，总有一天他会让我懂得彻底绝望。

北狄人马中走出一名女子，一袭绯红华服，满头小辫子以珠翠点饰，美目流转，神采飞扬。
她对那大汗娇笑道，“由乌日乐替大汗迎战吧！”神情间尽是掩不住的亲昵与倾慕。

那大汗点点头，转而兴味盎然地望着我笑道，“姑娘这般娇弱，能提得起这重达半头牛的弓箭吗？”

我一副被人切中要害的赧然，脸儿一红，迅，猛低头不语。

原先皇上和大汗所设百步之距的靶子被人挪近了一半，北狄美女从容举起弓，我不由暗赞，这姿势做的十分够味，一看便知有几分功力。她聚精会神地瞄准，周遭寂静无声。

我眼角余光细密地观察她每一个眼神情绪，只见她打满弓后，踌躇地瞄了一眼那大汗，随即又飞快地扫过一眼我，此时我恰好满面含羞地觑了她家大汗一眼。她神思一动，扭头对准靶子，手一松，嗖地一声响，羽箭势如流光射出…

一片安静，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唯见一支偏离轨迹的飞箭擦过围观某人的头顶向不知名处落下。

她失手了。

我冷冷一笑。你以为让箭偏离轨道是最糟的失败吗？你似为故意输掉就可阻止我，不让我随你大汗而击？你错了，我不想赢时，怎样也能输掉。

轮到我了，我踩着碎步向皇上走击，我要借用他的弓箭替他出战。

走到他跟前，恭敬地跪下，双手举过头顶，等他将弓箭交到我手中。一阵幽幽的薄荷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缓缓俯身。在外人看来，他这一动作只不过是一位仁慈的帝王将沉重的弓箭轻柔地端放到宫女手中，只有我知道他正在十干什么勾当。

他用尖利的小拇指指甲狠狠地刮破我手心，一阵锐痛中我听他冷冷地说，“你敢输给我看！”

手心疼，连着心地疼！手中沉沉的弓箭险些掉落，我惊地抬头，发现他方才还不见风雨的眼眸，此刻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是那种平静到让你不寒而票的样子。

我轻描淡写地忽略之。捧着弓箭摇晃起身，想必在外人看来十分娇弱无力。我仿佛瞥见围观的云烟同胞不忍卒睹别开的脸，闻见北狄人马轻轻地嗤笑声。

我九牛二虎之力举弓，嘴角却缓缓地勾啊勾，手中的弓弯啊弯，呈现出完美的弧度…一箭即出，堪堪擦过靶子。

这一手虽不算惊艳，但足矣。

我在瞠目结舌的人群中央凝立，恰有一丝晨风掠过，衣袂翩翩。

北狄美女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我激将法，气得直跺脚嚷嚷，“大汗，这云烟女子好生奸诈，我被她骗了。不行，我要重新比试！”那艳丽的脸蛋红扑扑的…蛮可爱！

迎着灿然升腾的阳光，我不骄不躁地笑开。我笑，不是因我赢了，而是因为云烟取胜。无论心里多么怨恨这个国家的主人，可我还是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或许因为它一度属于过我，或许因为这里的百姓为他们的皇后之死遗憾悲痛着。总之，在这攸关家国尊严的时刻，我毅然选择了云烟。

有力的掌声啪啪啪连响三下，北狄大汗朗声笑道，“姑娘机智过人甚得我心。”

我这才正眼仔细瞧了这大汗面容五官，一脸胡茬…只是那双幽幽凛然的眼眸让我不觉联想起一种动物——

苍狼。

狼…是个令人畏惧却又着迷的动物，怪不得那蛮子美女那般紧张这个男子。不过，我讨厌男子的胡茬…正当打量时，他也望了过来。深深的眼窝，带笑的眸子，就连那掩住半张脸庞的浓密的胡茬陡然添了一份豪放与神秘。这等男子，倒也有种别具一格的魅力。

思绪飞转间，他别有深意地向我含笑点头，随即转身向皇上轻笑道，“我看上这小宫女了，策兄把她送给我吧！”

听到此言，皇上挑眉睨了我一眼，随即笑吟吟慢条斯理地问那大汗，“那你拿什么来换呢，她可是…我的宝贝！”

我听见周遭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倒抽气的声响…

“拿我的坐骑追风来换，如何？”大汗慷慨笑回。

皇上却似乎听了天大的笑话，忍俊不住纵声大笑，那细长漂亮的眸中似是粤滴下水来，“朕的宝贝就值一匹黑马？”

“我那可是西婉的唐公子送的宝马，若换作平日，拿一千个奴婢我也不换！”大汗咧嘴一笑，白晃晃的牙齿眩目可气。

皇上那张宝月清亮的面容上扔挂着浓郁化不开的笑晕，连连摇头轻笑。

那大汗见他如此宝贝，更是来了劲头，龙行虎步走至皇上跟前，大掌伸出亲切地在皇上左臂上拍了三拍，笑呵呵地问，“那你说！拿什么换方肯放人？”

在那大汗熊掌拍到左臂的瞬间，皇上的眼里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色，不过极快被隐去。好像是我眼花，然而从我角度细细望去，薄淡的晨阳反射出他额角绵密晶莹的汗珠。可这不要命的男人竟然还在谈笑风生地玩笑，“欲得倾城佳人，需得付出倾国的代价！”

倾国…覆国？多么含义幽深的一词啊，那大汗仿似听不懂这词背后的深意，只是爽郎大笑走至我跟前，出人意料地陡然出手抓起我的手放到唇边。我心底恼怒，脸上却漠然以对。虽然这狂妄蛮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戏于我，但我时刻不忘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卑微的宫女，怎敢抗拒皇上的贵客！

蛮子男深邃的眸里一丝浓浓戏谑笑意，直勾勾地望进我眼眸深处，饱满丰润的唇微启，“你这敢怒不敢言的样于，极是可爱！不过…”他将我攒紧的拳头扳开，望了望我掌心道，“你的手在流血！”

继而，猝不及防地，在我隐隐作痛的掌心落下一记狼吻，霎时一阵战栗的疼痛顺着深深的伤痕浸入骨髓。他笑盈盈地放开我手，我漠然打开掌心看了看，被他啃吻地是被皇上指甲剌伤的那条伤痕，经历刚才拉弦放矢用力过猛，被震的已经裂成深深的痕迹，正溢出暗红色血水。我以被伤的神不知鬼不觉，不料被这个粗粗旷蛮人发现。

对于他狂肆举止，我依然不见羞愤恼怒。仍旧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名最本份最懂宫中礼教的奴婢，在异国汗王面前安分乖巧地低头默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恭敬作答，“绿妩。”

他喃喃念了几遍，“阿妩，阿妩，很可爱的名宇。”然后命道，“抬起头来！”

我听话地抬首，见这魁梧大汉正俯身到我跟前，一张胡茬遍布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我被吓了一跳，愕然瞪目。他唇上沾染我掌心的鲜血，殷红而诡异。

他要干什么，来不及思索，来不及躲闪，他硕大如熊掌的手裹住我小小脸庞，拇指拨开我发帘，在我额间落下深深的一吻。庄重地宣告，“这血印是独孤蛮留下的印记。从现在起，阿妩…你是我蛮的女人!”

我迅猛别开脸，轻声细语地回道，“大汗请见谅，贱婢绿妩身是皇上的，心是自己的。大概永远也不会是您的！”

对的，只要身在此宫，身不由己。而心呢，这么一颗伤痕累累的东西，我不打算再轻易地交付任何人，何况你一个狂妄蛮子，休想！

自称独孤蛮的大汉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卑微的表象掩不住一颗光芒四射的心，阿妩，我定会得到你！”

对于他势在必得的狂肆言语，我只是淡淡一笑，“哦，大汗若有倾国倾城的勇气，绿妩便甘负红颜祸水的美誉！”

自始自终，作为被调戏的小小宫女，我并没看向高高在上的皇上，哪怕一眼都不曾。

听我说甘作祸水红颜，独孤蛮怔了一瞬，随即报以开怀大笑，扭头对着皇上的方向大声道，“策兄，今日比试末见胜负，看来还得继续呀！”

皇上只是静静地凝立于四射的骄阳中，沉默地望着我们，阳光刺日，我无发穿透它以看清皇上的神色，只觉光芒万丈中的天子成了一团然却模糊阴影，明明离的很近，却又这般遥不可及。

此时独孤蛮庞然身躯拉出一片阴影，而我正被这大片阴影包围，忽觉自己如此娇小无助。

仰望头顶炙热的阳光，蓦然惊觉，春已去，天是入夏一片烈烈。

宫虐篇：回首情 53 剜肉刮骨，为的哪般

乾元殿内。

明黄床幔重重垂下，帐内的皇上已安然入睡．至少门外的宫女太监们想来是如此，可我知道他并不是睡了，他正处于昏迷中。

我咬唇凝立在榻前，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心疼。其实昏迷中的他无法发现我难过的神色，或许无法面对的是我自己，为何还要犯贱心疼这个男人？

我猛然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苍白的脸色，不敢再忆起方才目睹的一切。眼前却浮现刚才的一幕血红景象——

太医颤颤巍巍地抖着手试图撩起皇上左臂袖子，却发现他伤口上粘腻的血液早已与衣料粘干到一处，经验老道的太医顿感无从下手，频频棒擦拭额上的汗珠。

那时，皇上玉面变作青白之色，平日润润艳艳的唇也添了几许细微干裂纹路，略见苍色。他本是阖目躺着，见太医迟迟不肯下手，他遽然睁眼，眼底尽是清明，淡淡地向满头大汗的太医命令，“无需畏手畏脚，朕保证，即便此臂被治废，朕也恕你无罪！请吧！”

太医不敢不受君命，惶恐跪拜谢罪三下，方捋袖上前。

斜斜地望去，太医下垂的眼袋抽颤不已，可见皇上的伤势处理起来棘手之极。

彼时我手托银盘立在一侧冷眼旁观。

太医狠了狠心扯起那血肉相连之处，床上的人儿不由闷哼一声，皓白唇齿间尽是惨白一片，可他生生忍住不肯发出痛呼，哪怕一声轻微的呻吟都不曾。

他这幅模样，怎叫人忍心？我瞪着太医佝偻的背影，不断暗骂他蠢货。为何不用刀剪撕开呢？虽然刀剪乃凶器，等闲不敢用到御榻之上，可这是什么时候了！

目光不由游弋到皇上的脸，那张叫人爱极憎极的面容惨白骇人，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

然，纵是心中百般挣扎，我却仍是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太医硬生生扯开那干涸了一层硬皮的伤疤，露出酒蛊口子一般大小的血肉模糊的精坑洞，皇上忍不住扬起脖子轻呼，唇齿间溢出丝丝血色，掺杂着满脸的汗珠。

这一刻，我只觉心口也同他一样缺失了一块肉，生生被剜掉，不知是何等的痛楚，难以言说。

手中的托盘掉落，哐啷…我却浑然不觉，更忘了拾捡，只是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失态尖叫。

文从察觉我异样，悄无声息扯起我袖子，低声道，“先出去候着吧！”

我僵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根本无法动弹。

太医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那伤处泅出鲜红一片。

我痴痴凝目，自从刚才痛极轻呼一声之后，皇上始终闭目，不再露一丝情绪。

在袖口攒紧拳头，我不让自己俯身过去搂住他，心底不断在问，阿策…阿策…为了救我剜肉刮骨到底为的是哪般？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虽胸有点武略，但叫你这样一位谋臣良将无数的帝王而言，我真是不可或缺的吗？

你这样倔强硬撑疼痛又是为何？只因你是帝王吗？帝王也是血肉之躯啊，你为何偏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太医走后，龙榻之侧仅剩我和文从。

我幽幽地凝望床上的皇上，他似是睡了，静静地躺着，柔亮墨黑的发丝粘到他汗湿的苍白脸颊上，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惊人的脆弱。

文从恭敬地扶手立于我跟前，“娘…嘿，您先回去歇下吧，我看您脸色不大好！”

我踌躇了片刻，请文从到外间说话。

到了外间，我扶住一把雕花紫檀椅子，倾尽力气克制着颤音问，“红莲是何物？”

龙骨红莲…原来是这般恶毒之物。我原本单纯的的以为这只是个名字诡异的药材罢了，做梦也难以想象所谓龙骨竟是皇上的骨粉。那么，红莲又是何物？我既想知道又隐隐胆怯。

文从抬首，深深凝望我挣扎的眼眸，半晌才恳切地道，“绿妩姑娘！糊涂是件幸事！”

我难过地低下头，“我不想亏欠！”

虽然他伤了我，但我从不认为是他欠了我。他是天子，自有权利不爱我。我爱了、伤了，只能怨自己管不住一颗不安分的心。而他救下我，我就欠了他一半的情。之所以说一半，因为我病因的另一半要归咎于他，这一半当然由他负责。

他深浓地叹息，“有时不想欠也得欠着，有些债不是你想还便还得起的！难道您也剜肉刮骨，在自己体内种下…”他陡然打住，凝思片刻道，“再说皇上他…兴许没想过让您还！”

我不再言语。

史从不会懂得，兴许皇上不是不想让我还，他要的只是换个方式。

文从请我留下伺候皇上，我点点头应下。

他一时改不了之前对我的态度，一味儿躬身说道，“五日后有一场赏花宴，我要去后头分派下，那些个狗东西不时刻盯着就给你尥蹶子，唉…皇上不知能否出席。”

他一边念叨，一边向外走气，临出门之际，我却突然叫住他，“文从，一开始你就是皇上的人，对吗？”

他神色一怔，挤出一抹无奈的笑点了点头，随即正色，伏地跪拜，以额抵住大理石地面，“不过，奴才想告诉您，在奴才心目中您是独一无二的皇后娘娘，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深吸口气，淡淡地道，“你是绝顶聪明之人，若为我好就请你彻底忘了皇后娘娘，以一颗平常心平常态度对待宫女绿妩吧！”

他抬首望着我，满脸怅然若失，最后又一次深深地，深深地拜下，“娘娘，请容许奴才最后一次叫您主子娘娘吧！”

他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曾经服侍过的皇后娘娘，起身时，眼里蓄满了泪水，低低地问，“绿妩，你怪文从吗？”

我恬然笑了笑，“不怪！我早已习惯!”

在宫中，背叛是常态，久而久之便会习惯。

匆忙返回殿内向龙榻缓缓而行，突然发现垂帘之内他不安地翻过身，似是压着伤痛的左臂哀哀呻吟起来。

我骇然奔去，一把拉开垂帘，见他模样眼角又没出息地酸涩起来。

他身躯蜷缩如婴孩，喉中发出瑟瑟低哑的呻吟，只有昏睡时他才肯这般示弱，这个把倔强刻在骨子里的男子，此刻脸色惨白近透明，只有被牙齿咬破的唇上丝丝血迹让整张脸看着鲜活些许。

想必是很痛吧？

我一横心，趁他启唇呻吟的空当将自己的手指放进他齿间…

他满身是汗，脸上也汗流如注，不断蹙眉低吟。我一面拿帕子替他拭汗，一面拿锦扇给他送凉。

昏睡的他，不断向我靠拢，仿似冬日里撷取温暖的孩童般，这是要从我这里偷取凉爽吗？

我不觉勾唇一笑，在他干裂的唇上偷偷点了点口水。

宫虐篇：回首情 54 挑衅君侧，鹦鹉拔舌

昏睡的他，不断向我靠拢，仿似冬日里撷取温暖的孩童般，这是要从我这里偷取凉爽吗？

我不觉勾唇一笑，在他干裂的唇上偷偷点了点口水。

他嚅动唇角，仍闭着眼，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放到唇际轻轻地吻，呓语，“虽然无法爱你，可是真儿，阿策不会让你死！”

霎那间，我全明白了：他真是不舍得让我死。这人，冷眼旁观容若对我的情意，吃定他不会让我死去。因此，他先假装对我的死无动于衷，逼迫容若收回拿小之交换的条件，之后他又得寸进尺地胁迫容若交出青燕会的名单。那时容若未让他得逞，他也就不动声色地跟容若熬。表面上，不顾我死活，实则暗地里派遣冷川赴断魂崖寻方子，只待容若扛不住因我频临死亡产生的压力而缴出名单以及方子。

可见，在我等待死亡的那两日，这两个男人的输赢成败，就在于谁的心更硬，谁能对我更狠。

无疑，他对容若够耐心，对我够忍心，因此他赢了――我还活着，青燕会名单想必也已到他手。

一箭双雕，向来是他所擅长的。

从他掌中抽出手，我俯身拜下，恭声道，“皇上既然不让绿妩死，那么绿妩定竭尽所能为皇上效力，绿妩只有两个疑问。”

他猛然睁眼瞥向我，嗓音清持，“讲。”

我直直地回望他，“冷川之死，是他寻药不慎丧命，还是……是皇上您的圣意？”

既然我能够活命，那么冷川必定寻到了药引子，并且安然送到宫中，那么他为何会死？

“薛府满门抄斩，你觉得薛统领应该活着？”他淡淡地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缓缓而深深地闭目，心底无尽的叹息，冷川…你只是生不逢时啊！

“如此说来，薛统领在天之灵应感念皇上恩典，没让他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死于断头台，而是带着忠臣的光环消失于断魂崖，给世人留下无尽的思念。”

至少，我思念着冷川，每每念起他，眼里就浮现粉白花雨的梅林中一人一壶对酒的景象，那时他抓着我双肩说，“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那个冷艳的男子，明明说永远守护我的男子，就这般来不及说再会便悄然离我而去。

“你在苦吗？”床榻上的人温声问道。

我流泪满面，却点头轻笑，“是的，皇上！奴婢是为一个值得人呵怜的男子而哭！”

他沉默地凝望我半晌，突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你真以为我不爱你，却允许你为别的男子落泪？”

我拭干眼泪，似笑非笑地道，“这正是奴婢的第二个问题。”

“嗯？”他蹙眉。

“既然我将于疆场上为你效犬马之力，还需要给您暖床吗？”其实，我本性从不喜绕弯子兜圈子，我就是喜欢这般直截了当。

他怔了怔，展开双臂道，“过来！”

我听话地起身走至他跟前，他伸手抚上我的脸，灿如星月的眸里丝丝爱怜与眷恋，“你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没有男子在拥有过你之后还能无动于衷。而我，若继续天天抱着你，唯恐心生不忍…”

看来，他也不是对我毫不在乎，想必也有几许怜爱情愫。可这又如何，谁还在乎？如今我想要的，只是烽火沙场峥嵘岁月，荡气回肠地活过一遭。若还能不死，便换得自由身，翩然于野，了却一生。

我笑笑打断他，“如此说来，皇上您不再临幸于我，那么我的身心便与您无干了，您何必阻我另寻良人？再说纯怡皇后已死，绿妩只是个奴婢，您也犯不上纠结一名奴婢的眼泪为了谁流！”

如今我就是有恃无恐地冒犯他，与他单独在一起时说话也是随性而来，反正他既然不惜割肉刮骨地救我，就不会轻易宰了我。

他一脸清冷持重，说的话却是霸道幼稚，“反正不许你找上别的男子，也不准你为别的男子流泪！”

我乖乖地低头，答应，“是！绿妩即便爱上别人也会默默地不让您知道，即便为别人流泪也偷偷地不让您看到，如此…虽然对您而言，有点掩耳盗铃之嫌，可绿妩也别无办法，毕竟我的心是自由的，不由脑子控制！若您偏要怪责，就怪我脑袋无能好了，不如您将它揪下来，来，来！”说着就向他跟前拱去。

他清冷的脸上隐隐浮现怒气，突然伸手掐住我凑过去脖子，“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你！”

我顿时感到憋闷，但却瞪着一双眼，仿佛在说，好，好，有种你就掐死我！

可你舍得吗？

僵持了片刻，他本来力不从心的手缓缓松开，整条身子颓然靠在我身上，微微喘息。

我巧妙反身不让他倚靠，只是尽职尽责地扶他躺下，立于他床前，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道，“绿妩但愿成为天子的知己！既然无法相爱，何不试着信任！未来，您和绿妩之间...得以维系的纽带唯有信任罢了！”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不语。

我又说，“您相信绿妩吧！从今往后绿妩不会跟任何男子睡，除非…”

“除非什么？”

“为了您的大业！”

他定定地望着我，竟似痴了。

转眼五日过去，御花园绿荫蔽日的琼林中正举办一场宫中家宴形式的赏花宴。

两排矮席，红衣绿服的嫔妃女眷，清一色袒胸装，挤的那乳沟幽深，随着咯咯娇笑，姐姐妹妹地相互寒暄，那豪乳似是要破衣而出，争相媲美，何等的勾人！

这群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儿，不但共享荣华，还要共享一个夫君，看着她们珠光宝璀光环下掩饰不住的焦虑难安，嫉恨毒辣，执酒壶默立于君侧的我，突然觉得释然。很庆幸，我不再是她们其中一个。

极是奇怪，这些嫔妃似乎并未认出我，仿佛…我真的就是个最不起眼的一名宫娥而已，她们默契十足地对我视而不见。我在心底略作盘算，其中的奥妙呼之欲出。无非是皇上和太后的施压，让精明的女人们三缄其口。试想，皇上向举国卜告皇后之死，谁敢站出来质疑皇后是否还活着，而且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宫女？

睁着眼睛当瞎子，是宫中人必须学会的本事之一。

然而，偏偏有那么些个自视甚高者不想当瞎子，她们要证明些什么，以驱散心底折磨已久的猜疑。我知道，这些耳聪目明的主子娘娘们不可能不知道，宫中突然冒出个与皇后娘娘一模一样的宫女绿妩。如今的我，必定让她们寝食不安。

可怜的娘娘们，好不容易盼到皇后死去，凤座无主，却又蹦跶出个宫女，还寸步不离地伺候在皇上身侧，这怎不叫她们疑虑难安？

这位出头鸟非是别人，正是眼下圣宠正隆的淑妃娘娘。

此刻，她正袅娜地出席来为皇上祝酒。

皇上则正好慵懒地斜倚藤席，手中把玩着一乳瓷红梅酒盅，忽如一阵清风来，将他鬓角的发丝吹飞，巧不巧地勾上矮几上的一支插瓶玉兰花枝，他低垂的眼眉微蹙，稍稍扭脖子一个眼神向我飞来。

切！你就不能自己动动龙爪挪一下头发吗？娇气！

纵使心底不清不愿，我还是迈步出列，欲过去为他整理发丝。

“哎呀，手帕落地了！”一声娇呼。

我兀自俯身帮她拾起，然而正起身间，她正好挥舞过宽袖扫过我厚厚的发帘――

她一脸不可置信与惊愕，捂住娇唇，一连迭声地颤音，“果真是…”她很快聪明地止住了话头，但似乎为时已晚。

我额上的伤疤就是我的标记，就像马身上打的铁的烙印。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掩着这个丑陋的瑕疵，每每被他怀抱难堪地别过头以掩饰心里的介怀。这个伤疤本身，以及它的来历就是我心底无法抹去的痛，今天终于被她撩开，昭然示众。

可我没有丝毫狼狈，脸上反而忍不住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对惶惶望向皇上的淑妃恭敬地作礼，随后轻盈起身，走至皇上身边。缓缓跪下，轻柔地将那固执地缠绕在玉兰枝上的发丝拈下，并凑过去轻柔地为他整理好微微凌乱的发丝。

他的眼越过我的肩，沉默地凝视呆若木鸡的淑妃。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沉默而平静的眼神，最让人如遭针刺。

时光静默，唯有树叶在清风中沙沙地响…

“淑妃是来为朕祝酒的吗？”他突然问起这个。

“臣…臣妾…是！不过，皇上…臣妾并非故意…”她语无伦次。

皇上先不理会她，只是唤来文从。附耳对他吩咐了些什么，文从应命奔去，顷刻便回。

我好奇地望去，他手中赫然提着一个鸟笼，里面一只翠毛鹦鹉。只见那鹦鹉扬起脖子张嘴哀哀啭鸣，竟似惨叫，我心头一震，心底滑过一丝怜悯。

皇上将那鸟笼赏给了淑妃。她当即谢恩，眼角眉梢皆是欣喜。退下时，眼角余光扫了我一眼，只这一眼却是那般耀武扬威。

我仍是好脾气地讪笑不已，心底冷冷地想，当你发现那鹦鹉的舌头已被连根拔掉了，还敢这般神气飞扬吗？

恐怕，再也不敢多嘴多舌，多手多脚了吧？

宫虐篇：回首情 55 河中之水，旖旎万千

夜晚的掖庭静谧安详，这里不比主殿，那里的夜晚虽然也是悄无声息，但却无时无刻被守夜的宫人盯着帐内。很多时候被人伺候也是一种无奈。

躺在蚊帐中辗转反侧，闷热烦躁无法入眠，窗外似乎打闪，许是要下雨了。空气中混杂着潮湿和闷沉，没来由地心慌，似乎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轰隆…

吱…窗子似乎被雷打开了。

我惊得翻起身，拉开帘子望向窗口，却惊骇地看到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正蹲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恰好一道闪电打过天际，少年带笑的脸变得诡异莫名。

“长的还过得去…对了，你不必喊叫，这附近的人一时半刻都醒不来！”少年笑嘻嘻地道，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我肚兜包裹的上半身。

我瞬间恍惚，疑似梦中。顺他的目光发现自己袒胸露背，忙抱臂遮住春光。那少年眉一挑，面露讥讽，“早晚将被人看光摸遍，遮什么遮！再说我还不稀罕碰比我丑的东西！”

这世间竟然有这般自恋，且出口便能伤人的少年。眼见的少年白衣翩然，面若冠玉，美的飘逸脱俗，但见过皇上精致到妖孽的脸后，我对男子的美丑没什么感觉了。

“你是谁？为何半夜闯我住处？”我尽量镇定自己的声音，不让少年发现心底的恐惧。

“第一个问题不欲回答，第二问题不必回答，稍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心里一片灰败，这是皇宫最不为人瞩目的角落，巡更的守卫根本就不来这边。这个诡异的少年能出现在皇宫禁地，还大咧咧地蹲在我的窗台上与我对话，可见不是一般人。

一种极其不详的感觉如一团阴影将我笼罩。

“放心吧！阿蛮其实心很软，所有女宠玩够了便放走，临走时还会满足你们一个愿望。”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竟然好心好意地安慰起我来。之后轻快地跳下窗台，向我走来，“其实我不明白，以你的资质，看看这又瘦又小的体格，完全不是阿蛮好的那口，他干吗大费周章地劳驾我来偷你…不过他很快会对你没兴趣的，到时你可以跟他要很多金银财宝，那家伙有的是银子！”

他眉飞色舞地来到床前，我则冷冷地注视着他，“即便你能成功从掖庭偷我出去，可你过不了皇宫重重关卡，不如放弃的好！”

少年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嘛…不用你操心！”

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下一瞬一副恍然模样，拍拍脑门子道，“哎呀，聊的时间过长了…”话音未落，我只觉眼前一黑――

不省人事。

幽幽醒来，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在颠簸，胸腔被某物压迫感到一阵窒息，笃笃马蹄声和咕噜咕噜车轮声中，我惊觉周身无法动弹，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竭力睁大眼睛，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脑中被恐惧塞满，真希望是场梦，可欲哭无泪地我十分清醒，我甚至很快又想起了那白衣少年。

此刻我什么也看不见，听力却出奇的敏锐，从马蹄和车轮滚动的节奏可以辨识出，我应该是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我抹黑伸手探向周遭，试图确认自己身处哪里？

两侧木板…狭窄的木箱…

我身上有什么沉沉的物体压着，喘不过气来。本能地伸手推开，却摸到一只…手？

背脊一片寒凉，冷汗涔涔，我摸到的是什么？一只毫无温度的手，只有死人的手才会在六月的天里这般冰冷。

狭窄的木箱，一具死尸，莫非是棺木？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此时此刻的恐慌以及无助。身子僵硬发麻，连思绪也是凝冻了般，一个活人和一具死尸在一口棺木里，一辆不知所向飞奔的马车带我到何处？

我并不想哭，狠狠咬紧了唇，可眼泪不知不觉中湿透了鬓发，这比等地死亡还要让我恐惧和孤独。在这样惊恐忐忑的时刻，我想起了皇上。你说过不让我死的，可是阿策，我好像就要死掉了，这具尸体压得我无法呼吸，鼻息间源源不断死人的气息（一），阿策，阿策，快来救我！

浑浑噩噩中，几经昏睡，几度苏醒，封闭的棺木中我逐渐缺空气，我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外头好像有哗啦啦的水声…

忽而一声声敲击声，昏沉中我隐约明白，他们在凿开棺木。我可能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刺目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压在身上的尸体被拽出，慌神中一双猿臂探进，我整个人被腾空拎起，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我大口大口的气，空气中淡淡的河水的味道，混杂了河边青草与石阶苍苔，突然有股流泪的冲动，这味儿如此美妙，不输重获生命的感动。

“小瘦子！”耳边嘻嘻的笑声，是那个白衣少年，此刻在我心目中他俨然成了来自地狱的恶魔，听到他仿佛浸润过阳光味道的好听嗓音，却令我情不自禁挣扎起来。

“阿蛮，你的女人精力充沛，今晚…”漫不经心地拉长尾音。我身体一僵，不再无谓反抗，但也始终不愿睁眼看怀抱我的男人。

“不过，长途跋涉这么远，这小身子骨想必累坏了，你还是别折腾过头了，小心弄坏！”白衣恶魔好心地提醒。

蓦地，耳垂被人咬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我猛地睁眼，只听咬住我耳垂的那人含糊不清地低笑咕哝，“不用你操心，我阿蛮的女人是用来疼的。”两个男人大咧咧地调戏于我，一股浓烈的羞耻感直冲脑门，我拼尽全力抬起胳膊朝他脸上扇去…

或许，这个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做梦也不曾想过，竟然有女人敢打他的脸，他兀自震愕，茸茸卷曲的睫毛眨呀眨，犀利如狼的眸阴云密布…我有些后怕，只是愣愣地张嘴与他对视。

哈哈…

旁边一道沐浴过阳光雨露的清爽声音乐开了，“阿蛮，阿蛮，你也有今日。”

独孤蛮眼里的怒气聚拢到一处，成了浓的化不开的阴郁。忽然举起右臂…

见势不对，我紧紧闭上眼睛，认命地准备好承受这一熊掌。只听一声砰…

我被震的捂住胸口，被眼前混乱的局面弄的呆若木鸡――独孤蛮被我气的发泄不得，将满腔怒火撒到可怜的棺木上，一掌劈下去，棺木裂，拉车的马儿受惊，一阵刨蹄嘶鸣，直直坠落石桥，落水的霎那，溅起水花五尺。

阿蛮，阿蛮，这个有一野蛮名字的男子，真是人如其名。

一个清爽的怀抱把我扯过去，顿时有一股特别的药草淡香扑面，只听少年嗔道，“阿蛮，你吓坏咱的小东西了。”

咱？

我迟缓地扭头看向白衣恶魔，是我听觉出了问题吗？

这少年的笑真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可莫名让我感到丝丝寒意，只想离的越远越好。

碍于口不能言，我只能默默地扭动挣扎，甚至将目光投向正暴怒中的大熊孤独蛮。极荒谬的感觉，我竟觉得高大如熊的独孤蛮比白衣翩翩，笑容灿烂的少年来的好相与。

“吓坏她？这该死的女人死尚且不怕，她还怕什么！”说着，虎步上前，一把将我扯出白衣的怀，腾腾奔至桥边，高高举起。我在半空中踢蹬挣扎，骇然向下望去，顿感头晕目眩，河流苍茫，虽说浪花不急，可幽幽的河面反而更令人发怵。

“阿蛮大爷息怒，小的替您惩治这不乖的女人！”恶魔之音忽起，堪堪把我从大熊手中解救下来。随后轻松拎起我走下桥。

“等等！”孤独蛮叫住了少年。只见他三下两下将自己的粗布衣衫脱下，光着膀子走至我们跟前，又沉默地解我衣衫。我惊恐地缩向少年的怀，少年只是灿烂地笑着，“莫羞，除了我跟阿蛮，谁也不敢看你。若敢看你一眼，等着一双眼被我挖掉。”

孤独蛮脱下我衣服，嫌恶地蹙眉，“她身上味道古怪，你给她洗洗！”

“我正有此意，否则晚上抱着她，以为抱着死人咧！”少年边嘻嘻笑说，边抱起我向桥下走。经历了这么多，我手脚已发软，也意识到徒劳的挣扎只会消耗自己的体力，因此乖乖地被他拎着，不再作任何挣扎。

身后是独孤蛮吩咐手下的粗狂之声，“把马车的残骸放到河的下流，务必巧妙，莫要让追兵看出丝毫破绽！还有这衣裳…”

我心头猛地一震，莫非有救兵赶来？见独孤蛮指挥手下制造翻车落水的假象，我咬牙默默，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微风吹来河水的味道，我被少年拔光了衣裳，就连唯一遮羞的肚兜也被他扯下，他悠然掐下河边苇草叶，叼进嘴里道，“若会游水的话，你可以水遁！”随后上下打量我光裸的身体，眼神忽而暗沉，笑的别有意味地道，“原来阿蛮的眼光，一如既往的精啊！”

在他撕扯我衣裳时，我安静乖巧。挣扎只会增添他的乐趣，彰显我的狼狈，何必？！

背着少年的目光，我缓缓步入水中，清澈凉润的河水淹没了秀气的脚丫，细直的小腿，圆润的膝盖，大腿…一痕酥胸。水中倒映一张模糊的容颜，随着涟漪荡开…

岸边的白衣少年念起美丽的歌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二）

掬起一捧清水浇湿青丝，圆润白皙的肩头顿时落下几滴水珠，我开始恬适地沐浴，周遭陡然变得宁静幽雅。

岸边的两个男子，一袭白衣翩然，一身黑衣霸气，却皆是静坐闲思般，意态懒散。

疏朗的芦林中蛙叫阵阵，远处漂浮着暗淡的云彩，河水苍茫，极目不见其彼岸，忽见一叶扁舟远远漂来，逸如秋叶，辽远空旷的江面因它灵动起来，也越发孤寂。我依旧姿态文静，内心宁定地濯洗满身秽气，并不因船夫的接近而惊慌，更不会赤身奔到岸边少年的怀中。

老者停船忙碌之时，我被独孤蛮捞出水，兜头被套上了宽长及膝的黑袍子。白衣少年拿袖子为我擦拭湿漉漉的发，一边笑，“阿蛮，我也想要她！”

独孤蛮定了定神，若有所思地打量少年片刻，咧嘴笑道，“我说过，阿蛮的就是你的，咱兄弟分享所有。”

宫虐篇：回首情 56 惊闻有孕，二男夜戏

舟上老者拎几条肥硕如锭的大鱼下来，径直走向岸我们三人微微招手，“今日好运气打捞了几条大鱼，可否来家小酌一杯？”

孤独蛮和少年忙不迭应了，少年俯身要收拾我衣裳，我忙从孤独蛮手中挣脱，跑过去从少年手中抢下衣裳，并愤愤地盯着他。他摸鼻子讪笑，“女人真是奇怪，身体碰得，衣裳却碰不得。”

我不言不语，抱着衣裳安静地紧随他们身后。他们随意闲聊着，孤独蛮不时扭过脸来看我，我乖巧地眼观鼻鼻观心地走着，几次过后他丝是放下心来，不再频繁注意我的行动。

沿着灌木丛间小道一路走来，我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手却在衣裳内捣鬼――

前些日子被皇上指甲刮破的伤口已结痂，我刻意扣破之，尖锐的疼痛在掌心漫开，可我必须保持行若无事的神色。刚才在河岸时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脏了掌心，使其布满泥巴，等伤疤被揭流出血水后，整个掌心就成了一枚刻着我记号的印章。我悄悄地在衣带上印下掌印后，将它揉成一团小小的布团子，等待时机。

他们聊的甚欢，鱼肥的季节，寒江独钓的苦乐，梅雨时节的风情…

老者伤感地说，“雨季时河水涨的要人命啊，十年前，我孩儿便是失足河中亡故，如今我与老太婆相依为命。”

两男分神安慰，趁此机会，我悄然出手，将布团子扔进灌木丛。

随后仍是若无其事地闷头跟随，孤独蛮忽而顿足，沉默地递出手，掌心朝上。我踌躇了片刻，既然听话或被强迫结果都是一样，为何还要徒劳顽抗？乖巧地将手递去，瞬间手被宽厚有力的掌心包围，那厚厚老茧摩着手心细嫩肌肤，硬是擦出一层粘腻的汗水。

如一头被牵着鼻子的牛走了一截路，迎着我的赫然一条岔路。我停下，微微恍惚起来。岔路，两条选择，向左还是向右？正如我此刻面临的人生抉择：

若引来救兵自救，我又将自己逼回那锦绣囚笼，牢笼开外坐着的是皇上，眼前浮现他，越是微笑就越是冷漠的眼睛；

若避开救兵，随着孤独蛮远赴朔漠草原…不，不，绝对不能。孑然一身的我站在辽阔的戈壁滩上，风吹过，云飘过，摊开掌心却是空茫茫。更可怕的是身边的两条狼，带着荒蛮野性的气息，竟然要分享女人，这不幸的女人还就是我…

缓缓转身，退路是江河苍茫，脑中浮现河上那座年久失修的危桥，似乎…那就是唯一的出路，即便掉下去将粉身碎骨，也只能走下去。就如我的人生仅剩的一条通往自由之路――留在那人身边，踏上流血千里的帝王路，直到他得锦绣江上，我变成其中一粒尘埃飘然远去。

如今的我一无所有，除了一份对自由的憧憬，已没有值得我以命相搏的东西。

“小阿妩快走，傻愣着干甚？”少年踏上岔路的右侧，笑笑催促。

我本想托词说累了要歇脚，以此争取时间想出个计策在此岔路口留下向右的指印标记。可出乎意料，突然一阵干呕涌蹿，我捂着胸呕得七零八落。

“怪了，没想到这娃这样迟钝！”少年的声音已在身旁。他指的自然是我对尸体气味的反应，我也正自纳闷。

孤独蛮从背后轻柔地抱起我，一言不发就走。

我从他肩头偷偷地看刚才蹲下过的石头，上头放着我故意留下的一个小小纽扣――

石头的‘石’上面加一个纽扣代表的‘点’，不就是‘右’字吗！可，会有人懂我良苦用心的隐晦暗示吗？除非是聪明绝顶，或与我心有灵犀，可这样的人会出现吗？

焦躁、忐忑，忧虑，以及隐隐的呕吐感，再再令我情绪跌入谷底。直到一间茅屋赫然入目，心才敞亮了点。

茅屋门开，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从老者手中接过鱼。

屋中陈设极简陋，可非常干净。孤独蛮将虚弱的我放到里间不甚宽敞的木床上，还不乏温柔地给我拂开额上的发，对额上的伤疤视而不见，少年则从老人手中端过一碗清水喂我喝下，纤嫩的手突然伸过来点下我嘴角的水渍，收回去，伸出嫩嫩的舌舔了舔，莫名其妙地皱眉道，“阿蛮，我想尝尝她的嘴！”

孤独蛮的表情显得极意外，挑了下眉道，“等晚上…一起。”

隐约传来婆婆在厨屋里剁鱼的声响，我突然笑了起来，他们甚是惊异，异口同声问，“笑什么呢？”

我笑而不答。我还不如那砧板上的鱼，婆婆的菜刀一落，鱼便尸骨分离，一了百了。而我呢，被他们挟持调弄，你一抱我一搂，还扬言一起睡我，这样的折磨就是钝刀子刮肉，偏不给个痛快。

他们挑竹帘出去和老人攀谈，我则安静地躺着，似是千头万绪，似是空白一片。该做的、能做的，我尽力了，能否获救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们是哪里人氏？”

“从京城赶来。”

“里面的闺女是？我看那孩子脸色不好。”老人说。

“是我家小女。”我听孤独蛮大言不惭地说。

“怎的一言不发？”

“我小妹小时发热落了病根哑了，如今为一个臭小子寻死觅活，我们不得不时刻守着她。哎，老人家，您这能否借宿一晚？我们一家三口一间房就够了。”白衣少年一番话极是正经。

我心里一突，他们莫非不是玩笑？正等待老者的答复。此时，门帘一挑，老婆婆进内，端着托盘，上面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一碟野菜，一壶酒及一套碗筷酒盅，我连忙起身接过，却突然被鱼汤薰的又一阵干呕。

老婆婆鹤发童颜，看我一眼，微微一笑，旋即收敛，声音压的极低，“姑娘躺下，老身给你把个脉！”

我不明所以，听话躺下，老婆婆把完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姑娘，老身不知该说恭喜，还是…”

我怔怔地，一时反应不过来，可是身子却先颤抖，莫非是在说我…有…有了？

“不过你这胎气不正常呢！”婆婆好像又加了这么一句，可我听不清了。

晴天一个霹雳，在耳际，在胸口，在心底，边边角角每个角落隆隆作响。我慌了，生平第一次慌得忘记理清孩儿是怎么来的，她又该何去何从。我开始迷糊，仿如堕入梦中，孩子猝不及防地到来，让我不得不忆起还提时期那段被漫长时光熨平的往昔，委屈与孤独，愤满与眼泪，难道我还要让自己的孩儿重蹈我的覆辙？

那般过去，这样的如今，命运之轮从来没有向撒满阳光的方向滚动过，似乎周而复始地在苦痛的边缘转动。

孩儿…陌生又亲昵的词汇，让我挣扎不休。打掉它，人生之路就不再被枝杈困扰，可它是我的骨肉，唯一的亲人。对，亲人，不被任何东西割断的血的牵绊。

血的牵绊…是一辈子卸不下的负累，可它何尝不是一种永不抛弃你的幸福！

突然，从背后，被一个人轻柔地搂住。

“阿妩。”亲热的呼吸在耳际，我茫然转身，是孤独蛮。他重重地压了下来，“要睡了，咱三哥一起！”更浓烈的呼吸擦过脸颊，我只觉燥热，坦然地望着他，张嘴欲言却发不出音。

孤独蛮皱眉，对少年道，“让她开口说话！”

少年飘逸出尘的脸上闪过兴奋的光芒，“说的也是，我也想听她声音咧！”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倒出一粒赤色药丸送到我嘴边，笑道，“别喊叫！你想啊，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谁来救你，外间的两老除了送命还能帮你什么？！”

我点点头，这点还不需要他提醒。

他喂了药丸，片刻功夫，我便能开口了。第一句话，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想一起睡我？”

他愣了愣，我继续，“行，可我前面有恶疾，你们不怕染病可以要前面。后面倒是没用过，顶干净，若是怕脏，可以让我用手或用嘴！”

“阿妩，你在生气？”独孤蛮把我向怀里带。

我瞪着眼疑惑地问，“为何要气？”你们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值当因你们而气？我只是被劫了色，不走运而已。

他很是怜惜地亲了亲我的脸，“弦子的母亲娇兰夫人是仙子一样美丽的女人，她不但人美也会疼人，把弦子宠坏了，他从来不愿也不屑于碰女人的身体，可今日他却抱了你，还想亲你，这是极为难得的事。你好好伺候他，若能让他有欲望进入你体内，我们会更疼你！”

我柔顺地点点头，今夜我宁可做取悦男人的荡妇，也决不让他们动粗，这样会伤到我的孩儿。

我缓缓起身下床，清冷的月华撒了茅屋一地，以及静默的少年白衣上。我走过去，“你想亲我，对吧？”

踮起脚尖，唇，贴了过去。不得不说，这是一张柔软到令人难过的唇。对，我只是难过，见他痴痴地不动，我也怔怔地望着他。不是想亲我吗？为何没了动静？只是这般…唇唇相贴。

哦，他不愿碰女人，想必对我的亲吻无感吧，这样想着，便想抽身。可，唇相离的霎那，他就紧追着咬了下来。尖利的小牙如小兽的利齿啃上我的唇，我恍然，原来他是不懂亲吻，我忙拍拍他的背，轻轻地扶住他腰，“别啃，要这样…”

他微微启唇，我的舌慢慢伸进去，衔住他的僵硬的舌尖，缠绕…他的舌软了，以极快的速度熟悉了缠绵的巧妙劲儿，逐渐追逐起我东一下，西一下捉迷藏的舌…

当他猛地推离我，用一种古怪而热切的眼神望着我时，我温柔地笑问，“不想继续了吗？”

他轻咬着唇，那唇，艳如滴血的花瓣，在梦里也难见这般美色。

“前面后面都不干净，手也不干净，用嘴！”他说。

我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专心地拿掉腰带上的玉佩，解开他的腰带，撩起他的洁净的白衣。手，探向他亵裤，慢慢慢慢退下…


宫虐篇：回首情　58 弄玉吹箫，心碎浅笑

我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专心地拿掉腰带上的玉佩，解开他的腰带，撩起他的洁净的白衣。手，探向他亵裤，慢慢慢慢褪下……

未经人事的少男，珠玉般的命根子，一口衔下——

那如玉美少年纯嫩的身体不由战栗，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呻吟。我呵怜地一笑，舌，开始用心地取悦，随着我时重时轻，时柔时硬的舔弄，他双手胡乱摩挲到我的发，随我的节奏，时而轻柔时而狂乱地揉着我异常柔顺的青丝，突然，少年的身子猛烈的颤抖，双手紧紧地将我脑袋压向自己，嘴里喊着，“阿蛮，魂儿被吸出来了！你快来！”

一股热浆喷嘴中，喉咙口，可奇怪的是并不令人作呕，反而带着一股淡香的草药味儿。

从我亲吻少年起，独孤蛮一直沉默地倚墙站着，此刻听少年这么说，他笑着从阴影里走出。在我背后跪下，也许是蹲下，伸出手绕过腰际，开始解我身上宽大的黑袍，却不退下，撩到腰身堆在那儿。

“阿蛮，该你了！”少年的脸在月光下朦胧，淡淡的一层旖旋之晕。他一把将我抱起，掰开我双腿圈住他的腰。此时我正面对少年，后面对着独孤蛮，我能感觉到背后贴近的体温，看来他是要从后面要我，据说很疼，很疼，身子本能地一僵——

一股撕裂的痛，如锥子般贯穿整个身体……我只是紧紧咬着唇，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疼痛能够缓过。

耳际，谁的声音隐隐难明的焦虑，“阿蛮，她似乎很痛，咱不要了，好不？”

我使劲扭过脖子看向身后的男人，莫名地向他扯了抹笑。而他胡茬遍布的脸，一双如狼犀利的眸此刻却极是古怪——懊恼，疼惜，苛责，总之……难以言说。

“疼吗？”他这么问，却也没动，就这般在我体内停留着。

我又笑了笑，点点头。

他怔怔地伸手，缓缓抚上我的唇，蜿蜒到鼻子，乃至眼睛，呓语，“就是这笑，明明不是个不染纤尘的人儿，可笑的总招人心疼！”

我以为他既然心疼便会退出，可他并不。就这般，不动也不退，三个人于明月的清亮中，以最淫靡之姿相贴。两个男人陌生而灼热的啜喘，于我前后此起彼伏，而我低眉顺目，心却沉静极了，仿佛于万看的孤寂中，伶仃飘零的灵魂，一直在等待一种纯粹的眼神，就那样望着我，望着我……那眼眸里装着的，只有我的影子，眼睛的主人说：“你等我，等我爱上你，夜真！”

可，回音却是：夜真！没人要你等！

下体花心突然被一个坚挺地东西挑了一下，我恍惚收回心神。初尝情事的少年灼热骚动的眼眸，于近在咫尺处煌煌明亮，我本能地蠕动身躯，往后那么一躲，赶紧提醒这洁癖的少年，“别，这里脏！”

少年一愕，美玉无暇的脸微微扭去，蠢蠢欲动的分身踌躇、徘徊、苦闷……而，身后独孤蛮的巨大却被我后仰的动作激的狠狠耸动了一下，我甚至能清晰地闻见独孤蛮倒抽气的呲声，“阿妩，你真是天生媚骨，祸害啊，祸害！”

他不由将那东西摩擦了一下，闷哼道：“要命，忍不住了。”

“忍不住，无须忍，阿蛮，咱为何要忍？”少年好奇，同时道，“阿蛮，我还想要她的小嘴，所以我得放下她来，你先出去！”

要说独孤蛮对这名叫弦子的少年真是好到无以复加。我想，若这少年要求干他后庭，他或许也会好脾气地给他趴着。

这回，听少年说要放我下来，让他出去，他也配合地退出。只是那硕大的坚挺有意无意地蹭着我的翘臀，有力的双手紧紧扣着我细软的腰，不放手。

我被放下，膝盖抵在凉意丝丝的地面，恢复了原先的跪姿，少年活力奋发的昂扬在我眼前弹跳，他突然恼道，“阿蛮，我记得阿妩在水中裸体的模样最勾人，我喜欢她一丝不挂的样子。”

独孤蛮所言极是，这是个彻头彻尾被宠坏的孩子。

他任性，为所欲为；

他怎么，只顾自己的感受；

他残忍，看不到我的眼泪，不，他这叫视而不见。

他兴致勃勃地等着，我乖巧地脱掉堆于腰际的黑袍子，挥手，抛去，一片黑色翩然，如暗夜的蝙蝠，毫无美感可言。可少年击掌笑道：“阿妩脱掉衣裳时最美！”

浓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阿妩的嘴好玲珑小巧，好舒服呢阿蛮，嗯……”

“销魂夺魄……我的阿妩……呼……”

“我又要丢了……”

“我也是……”

只听两道几乎相叠的闷哼，我开始浅浅地笑，月色好美！

“阿蛮，咱的阿妩为何这般淫靡却叫我觉得她圣洁？”

“据说人是有灵魂的，或许阿妩的灵魂是纯洁的。”

“唉，唉……阿妩，落泪了？是我们弄疼她了吗？”少年好奇的问个没完。他便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他这一生或许从来也无法理解，人，为何要哭泣。

独孤蛮缓缓扳过我身子，定定地望时我眼眸深处，凝神片刻，突然喟声问，“阿妩，你心碎了吗？”

我只是踉跄起身，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在月色中沐浴，心底一片祥和。总算，没让我的孩儿沾染这污秽，对于我而言，后面脏了无妨，那本来就是个肮脏之处，添了那么些污浊之物，有什么所谓；嘴巴污了也没关系，啐一口唾沫便也过去，就这前面，这里孕育着我的孩儿，这才是真正神圣不可亵渎的。

“阿妩，阿妩，我们只是喜欢你，你别这样，看看我们。”独孤蛮，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这个男人真是莫名其妙，我为何要看着他们？低头，血，从大腿北侧蜿蜒到前，暗沉，媚艳，颓败，污浊——淫。

宫虐篇：回首情 59 二狼恶戏，救兵来到

“弦子。”独孤蛮轻喊少年，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给阿妩擦擦药。”说完，一把抄起我，抱到床上趴下。

腿被柔嫩的手解开，另一用力的臂膀伸到我小腹下一使劲儿，我的臀被顶得高高翘着、开开的。

两道抽气声，只听少年吟咏，“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

“世间最牢固的囚笼不是水牢，是女人这最娇柔水润的体内。”独孤蛮也慨叹。

“真这般美好？阿蛮，我也想摘阿妩的菊花！”

“你不怕脏了？”

“阿妩的话，我可试试。”

独孤蛮顿了一下，“不行，她太累了让她歇息，你看看她……”

“阿蛮，你真疼上她了？还是一时鲜趣？”少年狐疑地问。

独孤蛮陷入深思，良久，他说，“当然疼啊，我等了她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抱到了，能不疼吗？”

我本来厌厌地趴着，一听他此言难免好奇。“你等她数年？阿蛮你可出此言？”少年帮我问了。

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时独孤蛮的声音幽沉了几分，“初遇阿妩时是在巴陵，那日正好是她的笄之礼，当时的她美极了，玄夙疼得跟自个儿眼珠子似的。而她的眼里也只有玄夙，我这么高壮大汉也被她忽略个干净。如今被于陵策那恶魔折腾过后，她想必更情淡了。唉，我看出来了，阿妩这个女人其实就是个无情的东西，你别看她现在乖巧地给你趴着，下一秒有可能的话，她会咬死咱的！”

我安静地趴着，熏熏欲睡的态势，少年秀长的指尖磨磨蹭蹭地为我涂完了药，丝丝清凉让后庭处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缓了些许。

“玄夙既然那么疼她，又为何送了于陵策？他还真舍得！”少年啐了一口，那手还漫不经心地流连于我圆润的臀上。

“玄夙是为了野心连眼睛都可挖出来的人，能舍不下区区眼珠子？！不过，还是日思夜念……”独孤蛮陡然顿住，侧耳倾听，那剑眉一蹙又一挑，无奈地摇头叹笑，从少年手下将我抱起，宠溺地拂开我额上的发丝，重重吻了下去，继而在眼皮上点洒几个轻吻，含住鼻尖儿亲了亲，最后落到唇上、辗转吸吮，浓烈的男子阳光之气铺天盖地。

他放开了我，又扭头对少年笑道，“弦了，来，多瞅一眼咱的女人，或许……马上就看不见她了！”

少年走过来，脸凑近我的，我不得不拿正眼瞧他模样——花一般娇，粉一般嫩，真真是珠玉在前，郎然照人。其实，这少年在我眼前晃荡了不少回，文教还眼对眼，鼻对鼻地缠绵过，期间我也不是一眼也没瞧他，只是没用心去记，这面容一直是模糊的掠影。

这回倒是记住了，是这少年折辱于我，有朝一日，若得机会，我定照搬奉还。

少年猛地俯身衔住我的唇，软嫩的舌带着许多莫名的情绪缠上我的，一直痴缠旖缠……

我开始呛咳，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凤眸含怨带愁地揪着我，漂亮的一字眉微微蹙起道，“还没亲够，阿蛮，好像亲不够她了，咋办？还有……我想进入她，好想！阿蛮，咱不放人，好不？！”

话音刚落，一道淡淡地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思弦公子，独孤蛮！既然知道我们来了，就先给她穿好衣裳！”

窗外一切静谧的诡异，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听在耳里似乎带着一种隐隐的杀戮血腥之气。我却牵动嘴角，笑了。

独孤蛮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拣起地上散落的衣衫，亲手为我套上，一件一件整整齐齐，“这是男人的事，阿妩你别再帮他背后暗自我们，若你敢让我们寒心……弦子会生气，这位公子爷一旦发脾气，连我也救不了你！”

再？

我瞪眼望他，他却附耳过来轻道，“我真是轻看了你，是你引他们来的吗？不然他带的小股人马总共才五十人，在岔路口兵分两路的话，所剩只有二十五人，怎能以如此神速败了我三十人的护卫？”

我没承认也没反驳，只是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不拿我当人质？”

他撇嘴笑了笑，“你的阿蛮还没沦落到拿女人当人质。输便输了，大丈夫来日方长。”

“你不是我的阿蛮！”我轻声细语地提醒。

“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有用吗？阿妩，即使你没伺候我们，那人也不会相信你的清白！”

衣裳穿妥当了，只差衣带未系，他上下找寻却找不见，我淡淡地道，“别找了，我丢在路上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郁，见我坦然而视，他重重地捶了下床，“是我太大意了，你这该死的女人真是会伪装，我咋忘了，你就不是个乖巧可人儿。”完了，对晃到窗下的少年道，“弦子，你带阿妩退居一旁，刀剑无眼，好好照顾她！还有，随时准备撤退，按照原计划！”

少年点点头，笑眯眯地凝望着我，“阿妩，我不帮阿蛮，你也别帮于陵策，咱们就看热闹！”

我悄悄伸向床垫下的手缩了回来，那里藏着两片尖利的瓷片，这是今日午后呕吐时‘不小心’打碎的瓷碗残片。婆婆扫去时，也并未注意少了那么一片。我本来想好了，若救兵不到，晚上趁二人沉睡之际，从枕侧动手一博。成败与否，尚且不论，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决不会坐以待毙。

如今看来，我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只是不知这恶魔少年会否挟持我，他可不比独孤蛮那般铮铮铁骨，英雄磊落。

正疑虑间，几道暗影破窗飞掠而来，少年不由分说地将我扯到外间，我发现外间的三老皆是惊惧地蜷缩于一角，一脸惶恐不知所措。我向婆婆笑了笑，无言安慰。是她善良慈蔼为我把脉，让我得知有孕之事，我真心感激她，真的。

里间，短兵相接，叮当铿锵不断，少年突然喊了一声，“阿蛮，攻他左臂！”

宫虐篇：回首情 60 茅屋激战，以命相赌

好狠毒！皇上的左臀伤口再也不能破裂，一旦再次受到创伤，在此荒野渡口也无法得到及进有效的治疗，如此一来他的左臀岂不就此废掉？这少年真够阴险。

此时，忽见柴门之外影影绰绰几条影子腾空升起，我偷偷向屋顶瞄了瞄，神思一动，猛地在少年怀里矮了身子，同时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然而，他却并不如我想像中的恼怒发火，那纤细的眉头皱了皱，面上却是淡淡的。他既不试图制止我，也不欲甩开我，就这样任我咬。他公子爷自己却搁那儿大声嚷嚷，“门外的，屋顶的，把耳朵放过来给本公子听好了。我们西冉族历来置身纷争之外，本人思弦公子虽然与独孤蛮有生死交情，但按族规我从不插手外界之事。此次也不例外，本公子只是在观战，并未有动手之意。因此我劝你们，与其招惹我，不如去帮你们的皇上打败独孤蛮！我保证，若独孤蛮败，我只求救他一命，不会毒死你们任何一个！”

窗外和屋顶上未见异动。

我嘴里渗出血腥之气，带着这少年身上无处不在的淡淡的草药之清香。听见他说“不会毒死你们”，我缓缓地、迟疑地抬眸看向他，恰好碰上他睇过来的眼神，那里盈满笑意，是那种耍公鸡取乐的公子爷们过足瘾的快意之笑。

他的唇，对男子而言过于红润饱满，只见微微一启，蹦跶出这么一句，“咬我之人，沾染我血液之人，等于服毒自尽，阿妩，再咬下去，你会毙命的！”

我赶紧松口，感觉浑身血液落潮一般涌退，从脚趾到指尖冰凉一片，抖着唇就问，“我已中毒，对吧？”

他伸出白皙秀气的手，微微抬起我下颌，脸庞上带着笑，“我已厌看打斗，咱就让他们停战吧！”说完，对着里间大声喊道，“阿妩中毒了，你们若再不罢手，我可管不着她的死活啦！”

一句话，轻飘飘地掷出却收到沙场上鸣金收兵之奇效。里面及剑擦火之声戛然而止。

少年以怀拥我的姿势出现在混战刚歇的房间，此时屋内暗沉，油灯已在混乱中熄灭，只能借助还算明亮的月光堪堪能看清模糊轮廓。

靠窗聚拢的那拨人马，清一色黑色劲装，同色黑布蒙面，刀剑并未还鞘，皆是镇定肃然地静默而立。视线，被其中一记灿若星辰犀利幽沉的眸光粘住，一时挪移不开。是那人，是他亲自来营救我了。

“思弦公子，主人说了，放了这位姑娘，我们便不再为难你们！”突然黑衣蒙面者之一开口。

“好！”少年答应的爽快无比，“不过，我们需要阿妩护送我们过桥，才肯放心。”

黑暗中，我静静地寻找魁伟如山的独孤蛮，他那般高大俊伟，即使千万人中也是极容易找寻他的影子，很容易，我找到了他，他灼灼发亮的眼眸也正在注视着我。四目相对，我只是这般静默地望着他，并不开口质问，为何要言而无信？你说过，你独孤蛮不没落魄到拿我做人质，你明明说过……

他沉默着……

于是，一行人两批人马向来时的路折回。途经灌木丝林，我心里忐忑不已，会否有哪方人马事先做了埋伏来狙杀。然而，一切出乎意料的平顺。

月色中，我们来到江上破桥。

按照约定，皇上的人留于桥的这头，独孤蛮的人则挟着我安危渡桥之后肯放我。我们一行人上了桥，最后一眼，我望向皇上，此去凶险不知还能回否。若独孤蛮他们再次食言，不肯放我，那么，此去也算是生死未卜之局。

只见皇上他修身劲装，黑锦遮脸，如暗夜之神，那双宝月明目淡定沉着，浑身散发隐隐一股肃杀之气。

蓦然地，我仰望清丽月亮，正有一捧乌云飘过月华之光。

我被独孤蛮和白衣少年一行七人簇拥踏上了残败的石桥，独孤蛮自始至终沉默，只是偶尔一个眼神瞥过来，似是千言万语无法言表。少年则是回过头喊道，“阿妩之毒只有我能解，你们……莫要妄动！”

一步一步行来，这桥为何这般漫无尽头？独孤蛮他们皆一声不吭，惟有夜晚的江水浪花激溅之音。莫名地，心慌意乱，这一切太简单了，不太合常理，独孤蛮明明可以用灌木丛林作掩护逃脱，为何偏要返到这危桥之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

越起越觉得刁诡莫测，脚下渐渐放缓，忍不住脱口问道，“独孤蛮，你在打何鬼主意？”

“嘿嘿，不愧是咱的阿妩，嗅觉胜过狗鼻子，真灵咧！”回答我的却是少年那好听到恶毒的声音。

我心头一震，脑海掠过种种猜疑，猛地，思及一种可能，骇然之余回身便喊，“不要……”话音甫出，即刻被独孤蛮迅速捏住下颚，我只能呜呜咕哝，再也作不得声。

“不要什么？你是想告诉他，不要过来？”独孤蛮冷峻异常的脸靠近我，胡茬轻轻刮过我柔嫩脸颊。那狼一样犀锐的眸几乎与我眼皮相贴，低嘎着嗓子笑，“难道你不想看看，他肯否为你舍命相救？”

我竭力挣脱他钳制，可他有力的大掌始终狠心地不松，莫名地，压抑已久的某种愤怒遽然爆发，我讨厌这种被踩被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讨厌极了，心下从未有过的狂怒，便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其结果，一声不容忽视的咔嘣之响……下巴脱臼。

独孤蛮的脸色瞬间变的极为可怕，一把将我箍怀中，一字一字从牙间挤出，“该死的你，你不要命了？”

我痛的眼前发黑，立足不稳，只想蹲下来托着下巴。

少年忙靠近，见我这般，他神色冷郁，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起身对桥的那头厉声喊啸，“于陵策，欲得美人，你便单身前来与独孤大汉一胜负，胜者携美而去，败者不再痴缠！”

我扭曲着脸，不忘于心底冷冷一笑，嘲讽地望着独孤蛮——

做你的春秋大梦，那人怎肯为我以命相赌？～


宫虐篇：回首情 61 格杀勿论，解我意否

只见独孤蛮神色乍变，怔忡地望向桥头。我也艰难地扭着脖子随他视线望过去……

只一眼，心中涌上辛涩暖意。

狸孤蛮喃喃呓语，“他……竟然真的肯为了救你孤身前来！”

语毕，他掌上不觉用劲，于是，我脱臼的下颌负力，在一声清脆的咔嘣声中，终得归位。

我痛得呲牙咧嘴，托着下巴，莫名其妙的眼泪于眼角克制地涌动。

我就这样痴痴地看着踏月而来的他，带着神秘而浓烈的王者气息，不紧不慢地悠缓前行。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我感觉到他一瞬不顺注视我的眸光，以及隐隐约约不平常的气息——

他陡然顿足，抬起右臂，厉声喝道，“弓弩准备！”

蓦然，两侧江河中，水柱乍起，冲天丈许，条条魅影破水跃空，如龙腾东海，一道道惊魂夺魄的寒光在桥的两翼骤然成为滔天杀气。

我呆若木鸡，目睹江水纷纷洒洒回落河中，那潜伏水中的刺客随着水柱翩然飘落，浮于河面，皆是手持箭矢，对准了桥上。

莫名地，我又下意识地仰望天际明月，方才那片阴云完全笼罩了月华，桥上，江河、天地，一片苍茫默然。放眼桥下河中，粼粼沉沉的水波、森森寒寒的箭芒，在微拂的夜风中连成一网巨大的杀气，只叫人喘不过气来。

“绿妩姑娘在此，谁敢妄动！”少年暴喝，声震江河。

闻听这一声，那河中刺客们却不为所动，只是那一双双肃然目光齐齐投向离我们三丈开外的皇上。

“于陵策，若要让你女人活命，你便让他们全部撤退，我数到十，若他们还不动身撤离，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不知何时，少年的指尖拈上一粒赤色药丸，色泽浓烈，如血如朱。她夹着药丸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我唇，竟似情人的呵怜，传递出一种与残忍事实截然相反的酥酥暖暖情意，“此毒乃是我最新所得宝贝，还未来及起名，恩……就叫三日惊魂丹吧！服此毒者，三日必死，神仙也救不回。怎样？！”

我猝然捂住耳朵，不敢听。

只见少年丰润的唇有节奏的翕动，依唇型判断，似乎数到了六……八……

我猛地扭头，看向那人方向，只这一眼，让我从未有过的剧痛与振颤。那人拔剑高举，悍然凝望这边，淡淡冷酷，毫无迟疑踌躇，想来……只要少年数到十，他便会一声令下——放箭，格杀勿论。

好一个皇上，好一个阿策，好一个梦里良人，好一个知己，为伏诛敌寇之首，宁作玉碎，不惜将我一并赶尽杀绝……

如此狠心。

我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隐约泪意被我咬牙逼回，坦然起身，挺胸而立，风吹过脸颊，鬓发纷纷扬扬。

“看来是我猜错，他并不在乎你生死，在他心里，你不过如此……”一直默默的独孤蛮突然出声，却带着一股隐隐扭曲的恶毒，狠狠扳起我的脸，迫我扬脸看向那人方向，他恨声续道，“明明毫不在乎，却不得不救啊。你到底是玄夙的心爱之人，策这个虎狼尽力拉拢联盟玄夙，眼下是不会舍弃你这枚棋子，你用处多着呢，你自己知道吗？”

独孤蛮所言，字字句句诛心伤人，偏偏是实话。在内心深处，自始至终，我是未曾或忘。

正因如此，我更应释然才是。做一枚别人舍不下的棋子，才是这风雨乱世中，最坚固的盾，保住自己继续活下去。这不……本来以为乱箭穿心而死的我，不无惊愕地看见了皇上高高举起，发号施令的胳膊缓缓放下。

我也慢慢闭上眼睛，胸口泛起隐隐的痛。他这臂膀一抬一放之间，不过是区区两个小小动作，而对我而言，却是生死一线。眼前浮现曾经喂他吃荤食的情景，那时我举起银箸往他嘴里一送一收，他张嘴含住，一张一合间，也都是区区两个小动作，却曾是无限温情与眷恋。

历历在目啊……今日往昔，俱在这最不合宜的时刻交织相叠。

“退！”那人朗声喝令。

水中之士齐声应令，“诺！”

声落，水浪激起，一群水士潜水出岸，于岸上森然立定，再无生动。

少年那赤色药丸却还不收回，更贴上我唇，只要他稍稍用力。便可将之塞入我嘴中。他嘻嘻笑着对皇上，“云烟皇帝果然铁骨柔情，令人动容。”随即扭头对紧紧搂着我不放的独孤蛮笑道，“阿蛮，不如让阿妩回到他身边罢，我看着他们这般，心有不忍！”

这少年……突然变得温文尔雅。

独孤蛮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对三丈开外的皇帝大声喊道，“若是男儿汉，你就过来与我决一死战，谁胜谁便抱得美人归。”

“有何不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求美人笑，曾有烽火戏诸侯。今日，我于陵策为救美人一命，决胜寒江桥，就当为后人留下一段佳话。”他从容笑谈，步步沉稳，目光冷然轻藐地扫过独孤蛮和少年，留伫我脸庞。

就这般一直一直望着我，深邃淡定，再也不看一眼紧箍着我的独孤蛮他们。

身旁温润儒雅的少年，突然发难，猝不及防地贴过来，含住我的唇。灵动如蛇的艳舌轻巧地一推，那赤色毒药便被推入我口中，瞬间溶化，涩涩苦味……我心灰意冷，这神仙也救不了的三日惊魂丹，还是迫入我腹中了。

少年的亲吻仍在继续，我想他是欲激怒皇上吧，可似乎又多了一份难言的情愫。

蚊若的音调从他嘴里含糊咕哝，“阿妩，我的臂上留有你咬破的痕迹，你的血里溶着我淬毒的血液，我多想让它留在你体内，与你交融永不分离，可我怎忍心呢，这是解药……阿妩，你可解我意否？！”

我身心又是一震，万没想到这狠毒少年会这般言语行事。

而，低头看尽这一切，听尽这一切的独孤蛮笑意淡淡，目光却渐渐森然。

宫虐篇：回首情 62 生死一线，吸口允吮吸

他紧箍我的手紧了紧，俯身过来，耳旁颈侧骤然被他气息包围。“闭上眼，抓紧我！”他突然在我耳畔低声道。

我神色一动间，他迅速向少年和残余扈从喝令，“起！”

众人齐齐掠起，我也被独孤蛮紧紧搂在怀中，被他带着作势跃过残桥危栏，然而——

我却拼力用脚尖勾住了桥的横栏，如此一来，独孤蛮飞势不减，经我一阻，两相牵扯，他双臂失力，我们的相拥之姿变成了——我双脚勾桥栏倒吊于桥栏，他则左臂凌空抓住我的手，庞然身躯悬于半空。

“阿妩，你松郐，我舍不得你死！”他说着，右掌向我晃了晃。我眯眼细瞧，悚然心惊，他手里赫然一条铅色丝线，于避开乌云的月辉照亮下，泛着一丝阴冷寒芒。

我骤然明白他言下之意——桥上，就在我附近埋有磷火炸药，可焚爆残桥，而他手中丝线想必就是那线线。待我们这一行人飞身跃桥落入水中后，他手中引线必会自断，磷火炸药一旦爆开，孤身上桥的皇上定将尸骨不存，魂断寒桥。

我豁然瞠目，与他对望。我们此刻的距离，不过我的胳膊加他臂膀这般近，因而能地读懂他眼里一抹凄厉挣扎与复杂难辨。他肯定想抱我一并跳入河中，他原来没想让我与皇上双双赴黄泉。可，事与愿违，我竟然本能使然勾住了护栏，将他推入两难境地：

他可以决绝地放开我的手，让我和皇上做对阴间夫妻。可他有所顾虑，他低头看向早已扑楞落入水中的少年，只见少年挥舞着手，凄声喊叫，“阿蛮，我要她活着，咱的阿妩……”

然而，他若为了不让我死而放弃引爆磷火炸药，那么他的劲敌于陵策也将随我一起侥幸逃过此劫。如此，独孤蛮怎肯甘心？为了这一刻，他费尽心思——

大费周折从宫中劫我；

心思用尽在此桥处使了个计中计，先故布疑兵，故意让皇上疑心我们根本未死，让他顺着蛛丝马迹寻到茅屋，又于茅屋中刻意示弱给皇上，引他到此，一步一步将他逼到所设的陷阱之中。

我的手臂酸软，力已枯竭，额上汗流如注。独孤蛮庞然身躯眼年要坠落，指尖相擦逐渐分享，他脸色惨白，双目欲裂，突然向我身后爆吼，“于陵策！你他妈是男人的话，就别让他陪葬，快将她推下桥！”

我想了不想脱口喊道，“阿策，你快跳下！”

然而，他非但不听独孤蛮的话推我一把救我一遭，反而握住我细腰，猛地发力，将我凌空拽上桥。其间，我听见独孤蛮纵声长笑，我看见独孤蛮扬手将手中引线抛于空中，我还看见他衣袂翻飞。

当我跌入温暖坚实的怀抱，我听见独孤蛮渐落渐杳的笑声，以及直直堕入河中引起的一声嘣响。那水花四溅之音，仿佛晕开了我心底一抹难明的情谊。

生死一念间，独孤蛮这个除了一夜孽情再不相干的男人选择让我活下。

怀拥我的男人，用那温软如风的声音安慰我，“一切都过去了！”

我不知心里何滋味，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他抱，开始极力挣扎，心里一个惨然疑问死缠不休，若独孤蛮执意引爆，你当真要我陪葬吗？神智渐渐涣散，我仿佛听见自己胡言乱语，“我怕你死，你却要我死……”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猝然收紧臂膀，将扭动不止的我紧箍于怀中，猛地低头狠狠地、狠狠地含住我的小嘴，吸吮、吮吸，辗转、痴缠，狂烈不似亲吻……

我昏头转向，胸闷气短，他又忽地离开，毫不拖泥带水。旋即拥我起身，立于桥上，铿然号令，“凡是水中之人，格杀勿论！”

顿时，两岸箭飞如雨，破空落入河中。

我骤然变色，挣脱他的怀抱，跑到栏杆处，低头望去，隔的太远，看不清水中惨烈景象。

可，哀嚎震耳……

这声声嘶喊，与方才少年凄然喊叫不让我死的声音相叠，不绝于耳。还有，独孤蛮抛撒引线的瞬间，那抹凄然情韵，想着这些，心中莫名酸楚，回头对凛然立于桥上，居高临下望着杀戮的男人开口道，“他既然放过我们一回，咱也还他一次人情，好吗？”

他冷厉地睨我一眼，无尽苛责，“若他不是从我反拉你的举止，判断出我早已毁掉他藏匿桥墩间隙的磷火炸药，他能放过你我吗？绿妩姑娘！你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位置了！在他们心中，你……也不过是引我送死的棋子而已！”

喉咙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噎得我只能张嘴大口大口吸气，别无作为。

他不再理我，只是抬臂向岸上做了个拉弓的手势，顷刻间，一铁甲银盔士兵飞身而来，将一套弓箭交到他手中。他放开我，走至桥边，搭箭拉弓，对准了水中某人。我踉跄跑到他身边，随他箭指的方向遥遥望去，一对黑影奋勇游去，顺水而下，速度极快，眼看要奕成黑点，消失于苍茫江头。

之人弦开满月，蓄势已足，“独孤蛮欲毁我一臂，我便要他一命！”

对于那两个男人，莫名地，我心里些许不忍。难道独孤蛮真如皇上所言，从他举止中悄然推断出自己的磷火炸药被毁的真相，这才放过我们一命，可那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而已，他真能这般百转千回地推断？再说，若真是如此，他也没必要故意做出抛撒引线的动作向我证明什么，不是吗？

我忽而头昏目眩，身子软软扑到他身上，他身子被我一晃时一箭脱手，偏了个方向。而他被我扳倒，堪堪相互拥抱，身却滚动三两下，异变突起，那岌岌可危的桥栏儿经受不住相拥滚动的撞击力，竟已破，我们以相拥之姿双双跌入河中。

身子落空，骤然垂落，风过耳边，鬓发散飞。心似要跳出胸腔，只听一道澹静之声呢喃般安抚，“怕的话，抱紧我！”

宫虐篇：回首情 63 撩拔如死 ，温情挑衅

身子落空，骤然垂落，风过耳边，鬓发散发，心似要跳出胸腔，只听一道澹静之声呢喃般安抚，“怕的话，抱紧我！”

落水前的刹那，身子猛地被他翻转了一下，如此，落水时他的身子为我当了垫背。

一声巨大的抨击声，激狠的水花打在双臂和脸颊上生疼难忍，而他上身受到冲击猛烈地向上拱起，我听见一声抑制不住的低低闷哼。

河水中暗旋儿颇多，他死死地抱着我，在水中几经挣扎，为了稳住身子，他抓住了一捧黑色水草……一股涌浪打来，浮起我们身子，那捧水草也随浪上浮，当看清那是何物地瞬间，我骇然，汗毛直立，赶紧一猛地贴向他，而他则顺势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低低地笑，“你看你像根儿水藻，缠人哟！”

我闭上眼，等待岸上兵勇潜来救援，心里倒也不再惧怕，也不知是否在他怀里的缘故，还是宫中血雨腥风岁月。与死尸共度的经历所赐，我以奇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

我们顺利被救，手下将领中有人请示，是否沿河追乌苏独孤蛮，却被他制止，他说。“寒江以南属陈国边界，独孤蛮顺水而下后，必从陈国登岸，我军追捕也将是徒劳。”

我是暗暗松了口气，独孤蛮和少年能逃过此劫， 我心里或多或少轻快，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果真如此吗？我为何为那两头禽兽心慈呢？百思不得其解。算了，与他们的恩怨孽债就此一笔勾销罢。

虽说是仲大夏之夜，但浸泡河水过后的身体经不起夜风吹拂，直打哆嗦，那群黑衣蒙面的御林军护卫严阵围住皇上和我，将我们与其余杂乱水兵隔离。

黑衣护卫中，领头模样的一人忽而恭肃跪拜，恳请皇上换上他身上干爽衣服，皇上恩准，和那名护卫换衣，我兀自在旁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一名好心的护卫踟蹰了片刻脱下衣服给我递来，我感激地点点头，伸手要接，皇上不温不火的目光不早不晚就那么瞄了过来。

我手一僵，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唇角一弯淡淡笑了，俯身把我提起，敞开干爽衣襟揉进温暖的怀抱，取灌木丛林小道向我熟悉的茅屋进发。途中，我安静乖巧地任他抱着。一面身心俱疲，另一面心思烦乱无法自己——

他会要我的孩儿吗？若是不要，我该如何？

眼角余光偷偷地打量抿唇不语、默默前行的男人。他后宫佳丽三千，可膝下连一个子嗣也没有。起初，我疑惑他是否无法生育。可巧贵妃怀了龙子，让我打消了此种顾虑，后来，巧贵妃之孕掺假，我又难免疑心起他是否真的患有疾病，直到自己有了身孕，这种猜疑才彻底烟消云散。

毋庸置疑。这男人能让女人生娃，可为何仍没有子嗣？是那么多女人无一能生出孩子，还是……他不想要？

我们到了茅屋篱笆门前，豆灯亮着，柴门有了动静，我欲挣脱出他的怀，他却紧了紧臂膀，附耳轻声调笑，“别动，继续当只乖猫咪！”我脸不由一热，便不再挣扎。

渔翁和婆婆应门，请我们入内，我看二老已然神色如常，茅草小舍又被整理得利落干净。

待坐定，我仍旧被他抱在腿上，婆婆和渔翁丝毫不见鄙色，皆是坦然与我们寒暄。

不时，婆婆鼻子嗅动几下，眯眼对皇上道，“这位相公身上散发学血腥之味，莫非是受了伤？若不介意，请让老身瞧瞧！”

我这才后知后觉念及他左臂之伤，心儿一沉，低头望去，只见黑色衣上有一片湿块。我搭于他臂上的手猛地一颤，赶紧扬头望他，却见他依旧谈笑风生，“不妨碍，只是左臂旧疾复发，略略渗出血来，待会儿涂些止血药物便可，我随身都有携带，不劳婆婆了！”

婆婆微微一愕，随即恢复平常，嘴角一丝笑，不再询问伤势。

我轻轻咬唇，本不欲管他是否废臂断腿，还是流血亡故，哼！你爱逞能便由得你，谁还管你。

可眼睛却不由自主，总是瞄向他那该死的左臂，他的左臂微微颤抖，我挪了挪身避免碰触他伤处，旋即对婆婆笑道，“看来今夜还要打扰二老了，小女身上实在倦极，想早些歇下。”

“我这小夫人平日如狼似虎，今儿却成了小病猫！对不住二老，那我们就……”他抱我起身，痞笑。

谁是你小夫人？我瞥嘴，不过，这样的他……

我眼睫微垂，轻轻煸动，这样的他陌生……却是很好，很好的。

于是，婆婆为我们铺床，笑容可掬道，“请小两口早些安歇罢！”随即默默合门退去。

“快脱衣裳，让我瞧瞧！”我忙不迭探手出去，欲解他扣子。

刚解了一扣，他却突地攫住我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四目胶着，他的手领着我的同，从他微微解开的衣襟间伸了进去，在那滚烫的胸肌上，以极缓、极缓地速度爱抚不已……手心里的他，肌肤柔软如缎，散发灼烫的热，喘息、暧昧……拇指轻触过一粒突起，他喉咙深处的呻吟……就在我耳际，浅浅、热热、撩拨如死……

我张嘴欲言，这般情境令我无端紧张，我必须打破这迷障，他却拿另一只闲着的手轻点我的唇，不让我说话，就这样，也只能这般，逼着我与他对视，他的眸漂亮且炙热，仿佛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江河，我甩甩脑袋，我想，许是河水看久了，我还在眼花中。

“真……”他猛地顿住，“真的在眼前了！”说完，身子一软伏到我肩上。

我慌了，“快让我看看伤势！”

他虚脱地任我扶着到床上，我将他放平，退去他上衣，当地伤口入眼，除了呼吸停顿，我几乎无任何感觉了，手，抖如劲风中的秋草，到了伤中附近又像受惊的脱兔般跳开，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夫他清理。

我说，“我求婆婆帮忙，可以吗？”

他却制止了我，还在轻松调笑，“不，我不喜老婆婆碰身子！你来！”

虽是调笑，最后那两字“你来”却是不容违逆。

在端盆倒水，准备毛巾之时，我心里感到丝丝难过，他不不让婆婆帮他看伤，是因他不信任婆婆，不让陌生人接近自己，这种无处不在的防备，便也是帝王才有的可怜之处。

我狠了狠心，开始替他清理，血水，脓水，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我感觉随着时间流逝，在他额上细密如珠的汗水中，我已麻木不再心胆俱裂般难受，可开口时声音颤的过分，“不行，快请好大夫过来，否则……否则……”我说不出口，一个“废“字，实在过于沉重。

“他牵动嘴角笑了笑。“否则废了，是吗？”

我愕然不知所措，他却轻柔地拂开我鬓角被汗粘的青丝，无所谓道，“左臂而已，用处不大！”

莫名其妙地，我陡然气愤，且怒不可遏，豁然起身大吼，“用处，用处，若没有用的话，你便毫不在乎地舍弃？即使是骨肉相连的东西，你也不在乎？”

他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怒气懵了，那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微微扭过来，淡淡地望着，“这也是我自己的胳膊，弃与不弃是工自己的事，再者，废掉一条臂膀，谁能不难过？我比谁都感到遗憾，但……这个伤痛遭遇时便没在乎过能否愈合，随后的阴错阳差，导致此伤祸根沉重，即使是天子自居的我，也只不过是肉身凡胎，无能为力了！我舍弃一臂，纵然心里不忍，却是甘愿！”

他定定地望着我，说了这么一通我似懂非懂的话，我便不再言语，方才那一下如涌泉样喷发的怒火奇迹般平息，默默地为他包扎。

我为何生气？气他没爱惜自己的胳膊，其实……我真正气的却不是为这……

这静静的夜！

他逼我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我说，“不脱！夜里闷热，湿衣穿身凉爽无比，很是舒服呢。”

于是，他要亲自动手为我宽衣解带，挣扎间，他妙眉一蹙，一声痛呼，我便不敢与他牵扯，乖乖地脱光……他眸里一暗，我微微一笑，拿起床头叠放整齐的黑衣。

他失声问，“大半夜的，你穿一身黑衣干甚？”

我恭而有礼地答曰，“奴婢要随时准备伺候您，倒个水，擦个汗。”

他恼，“我不需要伺候，快给我滚上床！”

我低磁，讷讷，“您说过，以后不会上我！莫非您……”抬首，对上他询问目光，丝丝热切，敛目续道，“莫非您欲求不满？”眼角余光望去，他额上青筋隐跳，我越发恭敬，甚至起身一揖，“要不，奴婢让外头的护卫大哥给您找个女人来？！”

他温柔地笑开，“果真闷热呢，来，给我扇扇！”

于是，我恭顺地伺候他扇风送凉，起初，他硬挺着不肯睡，想必是想折磨我长久，不过，许是过于疲惫了吧，他很快睡了，他的鼾声略显杂乱，睡的并不安稳。

豆灯燃尽，灯芯明灭，我认真地打量他五官，这般精致的一人，好像就是为宫廷而生，瓷玉肌肤，星月星目，丹朱之唇，就是该穿最柔软的锦缎，怀拥最美的佳人，饮最甘美的酒酿，手，缓缓来到他脸上，游走眉眼，描摹唇形，却不碰触，哪哪都是这般值得人呵怜疼惜。

可，他偏偏心怀江山丘壑，手握铁血兵刃，一颗硬朗的心，即使痛到骨髓，也不肯哼出一声的脆弱。

除了，梦里。

“嗯……”他低低呻吟，恰好，豆灯尽灭。

屋内漆黑，我呆呆地守坐，还未来及适应微弱月光，突然，一只铁臂勾来，将我扯上床。

我欲挣扎，他却轻轻地、淡淡的、柔柔地说，“别动！就这样……”


宫虐篇：回首情　64不要子嗣，风雨夜出 

清晨，薄雾漫过连绵的灌木丛林，在红彤彤的阳光下渐渐散淡。

我低头走在皇上身后，约一步的距离，陪他漫步在矮丛小道上，远处寒江潮润的空气扑面，淡淡的清新润泽。

四周，青瓦粉墙，篱墙柴门隐现于绿木桑梓间，河山渔歌悠悠传来，好一幅陌上风情。

忽然，路边灌木丛中响起唰唰之声，定晴一看，原来是一毛茸茸的小动物，正警惕的竖耳朵望着我们。

“咦，这东西怎么不逃呢？”我好奇的蹲下身子看。

“它旁边就是一窝幼崽，这畜牲怎肯弃之不顾！”皇上撮了下干裂的唇，背手笑眯眯的看着小毛物。

我双眼微垂，心思一动，装似随意笑侃，“无论人畜，这骨肉之亲总是比自己命还重呢。”

他怔忪的凝望远处，幽幽开口，似是压着化不开的恼恨，“也不尽然！若不是与心爱之人孕育的骨肉，子嗣只会令人徒增厌恶。他将无时无刻提醒你，你不得不和不爱之人同床共枕，而不能与……”他略略病态的面容，因这一席话瞬间变得越发憔悴。

我没心没肺的笑了笑，继而调皮的笑问，“如果，我说如果……我怀了您的娃，您将如何？”

我强迫自己，不让目光闪烁，就让它是玩笑，那么坦荡随性的望着他。

他怔忪的视线定了定，浑身一僵，过了片刻，这才缓缓扭过来，眸里却是闪过一丝明亮流光。可，一眨眼的功夫，其中分明半分异彩也无，只是一片冰冷，他漠然蹦出一句：“朕……不要子嗣！”

我却微微笑，低低的叹口气，“皇上无后，天下为谁？”

他真是个异数，历来皇帝哪个不是盼着儿子越多越好。你当然不能一水儿生男丁，刨除部分公主，余下的男丁再刨除后宫斗争无谓丧命的，或者大病大灾未能扛过去的，剩下的精挑细选，撇掉歪瓜裂枣，能继承大统，也不过寥寥一二。你可倒好，一个也不要？

“其实，朕不是不要！”他适时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满不在乎的一笑，“您不是不要，只是不要我们的，对吧？”

我仰头看了看天色，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微笑，手却猝然扶了下路边灌木。“呲……”手指被灌木又粗又尖的刺儿扎到，我迅速将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几下。

“给我！”男人出声。

“唔？”手指犹在嘴里吮着，忘了抽出来，就这么扭过头，微微仰起脖子，疑惑的望向他——

只见他，竹簪束发，无金玉冠饰点缀，脱俗如山中杜若，穿一身粗布长衫，月白颜色干净清雅，衣摆被晨风吹起，飘卷翩然。微微勾唇一笑，蹲到我身侧，由于病痛折磨略显苍白的长臂一伸，将我含于嘴中的伤指抽了出来，连带唾液血水放进他自己嘴中，猛地咬着，柔韧的舌，滚烫的温度，轻轻的舔吮……

我一直含笑凝视他，许是因为我注视而感到不自在，他突然屈指在我额上敲了一击，“婆婆说午餐蒸河蟹，你给我多吃些，看你脸色白的跟鬼似的，比我这病人还甚。明日便要启程回宫了，到时怕你旅途劳顿吃不消！”

我淡淡一笑，起身时不小心跌了一下，被他扶起，轻巧的挪开，踮起脚尖眺望，笑道，“哎，那边是河了，婆婆说老伯在滩上捉蟹，咱也去吧！”

一个晌午，在沙滩上捉蟹，身上脸上沾满泥巴，老伯不时憨厚低笑、皇上指着我泥猴似的摸样开怀大笑、我也无拘无束的笑啊笑，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掉在竹篓中向外爬行的河蟹上。

我们捉了半篓河蟹，笑语欢颜的回来。

午餐，一桌四人，吃上了婆婆的清蒸河蟹。蟹味鲜美，酒也醇厚，老人该谈性渐起，和皇上论起《荒渡遗稿》。

“荒渡遗稿，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何人所作。”我吸了一口蟹黄。

老人听见，脸上泛红，转脸看老婆婆，对方则是面无表情，只眼角余光冷淡的扫了眼老人，清了清嗓子，转身进厨房。于是老伯脸色暗淡，痛苦的闭上眼睛，喝了口酒喃喃道，“当年她不是这样的。”

婆婆却鬼差般出现，凑近老伯，脸上绽放诡异的笑，“当年，我是何等样的？”

老伯缓缓睁眼，对我们笑道，“当年的她温婉贤淑，今日她这样也是为我好，怕我再回监牢，可我……”

婆婆听了，脸色大变，迅速扫过我们一眼，欲言又止，复望了一眼老伯，冷笑转身，从门背后提了煮烂出门了。我惊愕万分，赶紧起身追婆婆出去，身后的老伯捶了捶桌面，已梗咽，“我宁愿回监牢，我受够了，受够这种日子！”

婆婆蹲于豆角青架下，却扶着竹篮发呆。我缓步过去，突然在她跟前屈膝跪下，“婆婆，您帮帮妩儿！”

婆婆显然吃了一惊，忙扶起我，“姑娘，看得出来，你们是有来头的人，可我一个乡野村妇能帮你什么呢。”

我摇头“妩儿斗胆猜测，荒渡遗稿便是老伯所著。”她神色一震，我又继续步步紧问，“当年名满天下的蘅芜二贤可是您二老？”

她轻轻叹气，不语。

我恍然，怪不得这二老言行不似普通山野夫妇，还记得那晚她为我们铺床后说的‘安歇’，而非‘睡吧’，还有为我号脉时，只是轻轻把了那么一瞬，动作娴熟老道，不输宫中太医。

在我模糊印象里，蘅芜二贤是前朝有名的一对夫妇，夫命叫杜蘅，是当朝大学士；夫人青芜是迄今为止史上唯一女御医，专司后宫嫔妃。二人礼贤下士，照顾贫寒，在朝中民间颇具贤名。不料，前朝焕荣年间，杜蘅遭文字狱，夫人青芜也不知何罪，一并收押。可，据传夫妇二人猝于牢中……

为何又跑到这山野之间隐姓埋名？这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若要逃离，非婆婆帮助不可。

“婆婆，救救我腹中孩儿……”我轻声求出，心中无法言说的苦痛尽作泪眼朦胧。

她忙扶我起来，我却执意不肯，她叹了口气，“孩子，经历昨日纷争，老妇知你遭遇过不幸，这几日见你和屋里那位恩爱和睦，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儿，我和老头以为姑娘你终于归得良人身边，还暗自问你欣慰不已，怎的……”似乎不知如何措辞，她索性顿住。

我向前爬跪一步，紧紧捉住老人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婆婆，妩儿非他心爱之人，他便不要我的孩儿。”我摸着平坦的小腹，语不成调，“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失去他。婆婆，妩儿在此立誓，若今日能得您所救，我儿便是您孙儿，又朝一日他若能平安成人，定会寻您二老，承欢膝下，尽子孙之孝！”说着，我已抬臂于顶，向天发誓。

婆婆动容，满脸褶皱开了几开，无奈之余叹了口气道，“让老身细细思量片刻。”

稍许，婆婆向我附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我频频点头，轻道，“婆婆此计甚妙，我必须今夜动身，否则没机会了。明日他便带我启程了。”

婆婆断然拒绝，“今夜绝对不能过河，你看天气闷得喘不过气来，还有这成群结队低飞的蜻蜓！都预示着今夜将有暴雨，你一个女子怎能渡河！”

我直起身子，额角已有薄汗，轻轻擦拭下汗水，我决然道，“妩儿自小长于水乡，谙熟舟行之道，婆婆请放心！我必须今夜离开，不然没机会了，求您了婆婆！”

婆婆深深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起来吧，答应你就是！”

傍晚时分，风雨大作。

我们四人围着火炉吃起香喷喷的野鸡炖草菇，说笑间，惊动了窗台上酣睡的老花猫，咪……一声跳下窗台，挨到我脚边轻蹭，我放下竹筷，抱到怀里，花猫喉咙里呼噜呼噜，撒娇的蹭着我的脸颊。我顺势斜着脖子，眼角余光望着身侧的他，临别时的一眼……

他正撕来一条鸡腿，毫不顾忌形象的啃着，不知听老伯说了什么，扭头瞥了我一眼，讶然失笑起来。

席间，婆婆悄然退去厨房，许久不出。老伯好奇，去厨房看了一眼，回到桌上笑道，“我那婆娘每每风雨大作时便会烧香磕头拜水神，哎……孩子落水没了这些年了，她始终无法释怀。”末了，一口饮尽杯酒。

老伯似乎被勾起了伤怀之事，喝起闷酒。我身边的人儿也莫名的沉默起来，一口一口饮酒。花猫在我怀里，恬然酣睡了，我一下一下摸着那柔软的皮毛，出神……

我和婆婆搀扶着冒雨赶夜路来到河岸。岸上，风大，河中浪花拍打岸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婆婆帮我将小舟推进河中。我将小小一包裹扔上舟，携着婆婆上了岸，“婆婆您请速回，我怕他们很快醒来。”

“我在酒里下了安眠药，不到明晨他们是不会醒来的。”说着，婆婆讲一小物件放到我掌心，“妩儿，此物是婆婆与老东西当年的定情戒子，上有一颗赤色玛瑙石，当年他坐牢前夕，我们为琐碎小事大吵一架。我一气之下，将戒子狠狠一摔，把玛瑙石摔出了两条裂纹，等他蹲好之后，我就每日摸着这戒子思念他，这对裂纹比掌心纹路还熟悉了。若我孙儿来寻，你让他戴它来，即便那时老身眼瞎了，也能摸着认出……”

她突然哽了嗓子，我摸黑挥手，轻轻地为老人家擦拭着滚落的泪水，“婆婆，别哭，妩儿不惜性命追求的自由，就在我前面！比命还珍贵的孩儿，就可得救，您为我高兴才对！”

她抱我入怀，“都说风雨夜归人很是凄凉，可你，吾儿缘妩却孑然一身风雨孤舟……”老人她已梗咽不已。

宫虐篇：回首情　65 刀柄入体，放声恸哭

暴风雨的江面上，孤舟前行，苍茫夜色，激浪呼吼，真是令人心惊胆寒。我却毫不畏惧，或许没有时间感受恐惧，我只是一门心思划桨。雨水，浪花打在脸上，顾不上抹去，冥冥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我，不顾一切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行。

我要到江河对岸，陈国。那是个陌生的国度，没有阿策，没有皇上，不再有人认得我夜真。我将隐姓埋名，产下孩儿，养他成人。依我夜真的能力，养活个孩子不在话下。我要把所有的爱付诸于孩儿，自己曾经得不到的爱统统都给他。

我划得越来越急，不是因为我气力源源不断，恰恰相反，我发现双臂逐渐酸软无力。夜真，夜真，你不能放弃，这是唯一的机会，若被逮回去，再也没机会冲出宫闱，更难越河过境，逃离他身边。逃离？听起来极是讽刺，仿佛……离不开的那个是他。

微一失神，一股涌浪拍打过来，舟身猛烈摇晃，我体力不支，再三摇晃挣扎，终究跌入水中。好在我手快，一把抓住了船身。

可，再也爬不上去了，我已力不从心。

河水冰冷刺骨，我缓缓闭上双眼，看来我夜真就这样葬身河中了。

阿策，我若死了，你……可会偶尔念起我？

我甚至想起了从记忆里抹去的一道身影，玄夙，你保重！毕竟你是曾经照顾我，给过我温暖的人，无论你我谁欠了谁，这一刻我倒真心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安稳度过此生。

阿策！虽然庄子说过，往日不可追，来世不可待，可我仍希望来世还能遇见你，并嫁你为妻，但愿那时你不是帝王，我不是皇后，再没有天下，权势，野心，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养个期许的孩儿，还有……我要先一步遇见你，不给你机会爱上别的女人。

我惨然一笑，今生，我是迟了。

神志渐渐涣散……在生命最后一刻潮状呼吸中，我却认真而执着的思考起一个问题：

我到底爱他什么？为何莫名其妙就爱上了？我所以为的情真的是爱吗？

佛说：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是以姻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佛说：汝负我命，我怀汝债，是以姻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佛说，一切众生，皆以色欲而正其性命。……可，无论佛如何说，这男女之间，爱就是爱了，似乎没什么因由可寻，毫无道理，又束手无策。

佛祖宗他也就说说罢了，对于人间情爱，他也无能为力。否则，神佛何必眼观鼻鼻观心？这分明就是眼不见为净，逃避嘛！我咧嘴讥笑，笑容却僵住。

昏沉中，吵杂之音在呼啸的水浪中断断续续，莫非是黄泉路上亡命同胞们的叫嚷？

一双温暖的手臂抱起了我，是死神吧？似乎，我的姻缘就是死神了，曾一度擦肩而过，这回总算修成正果……

幽幽醒来，身子犹在晃荡，这是水波，在死之前的印象里，这晃动的韵律仿佛成了永不休止的折磨，让我起起伏伏，命悬一线，可……这晃动，不只这个。

我发现身子被有力的双臂从背后紧紧环住，坐于双臂主人的腿上，身体随着私处某硬物的进出微微晃动。双腿间还有清脆的叮叮之响。

倒抽口气，厉声喝问却虚弱的似是呻吟，“你在干什么？”

黑暗中，有隐约可闻风雨水浪之声，一道平静慵懒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传入我耳中，“用九环刀柄做性器给你热身了！别大惊小怪，我只是顺手抄来以用，没想到却是如此奇妙，你听听，九环叮咚作响，加上你那里蜜汁潺潺，可比舱外的浪涛声更令人愉悦呢。”

此时，双腿被这人紧握，屈着向两侧打开，后背抵在他胸口，我压根无法动弹。私处被坚硬刀柄进出摩擦，似痛似欢，可念头闪到了腹中胎儿，我失神喊叫，“停下，不可以，不可以！”

那人依旧操着平静无波的声音，“怎么？不喜欢冷冰冰的兵器如体？可如何是好呢？我偏不屑于和一个死尸交欢，即便你醒了，我也不能降尊，与一名逃奴欢爱啊！”

语毕，那刀柄比之前更狠更猛的向内插了进去，腹中绞痛。于是我惨呼，撕心裂肺的喊叫，“你要亲手嗜杀自己的骨肉吗？！阿策，快住手，别让我恨你！”

那刀柄戛然停在体内，兀自颤颤……

在浪涛中孤身行舟，风吹雨打我都未曾掉过眼泪。可此刻，我却突然放声恸哭……

大风大浪无情的吹打在漆黑的船身，我反手激烈的垂手打男人的身上、脸上，他却一动不动任我打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多少辛酸苦楚，无助彷徨，化作汹涌的恨意和委屈，不停的打着他，也撕扯自己的青丝。

等我发泄够了，我已喘不过起来。最后，奄奄一息的靠着身后的人，告诉他，“我有了身孕，很不幸，怀的是你的孩子！”

这声音，听起来几乎有温柔的错觉。

“你……就是为此逃离我的吗？”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暗哑。

经过一顿疯狂的宣泄，我心内清明了许多。此刻与他对话，已然可以心平气和，“你既然不顾一切把我追到，想必不想面对一个死的女人。若不想让我在刀刃上抹脖子，你就把刀柄拿出来，让我摸摸，有没有我孩儿的血。阿策，你也应该摸摸，这也是你的骨血！”

他的身子轻微颤抖，缓缓抽出……我风轻云淡的告诉他，“如果孩子这样没了，我会亲手为他报仇，我会杀了你！当然，你也可以先杀了我，以免后患无穷！”

“为何非要这孩子呢？真儿你为何总是这般倔强？！晨间我已经言明，我不要子嗣！”那刀柄不算太长，他却拔了这么久。我受不了这煎熬，便一个使劲儿从体内将凶器抽了出来。手，毫不犹豫的抹黑摸了上去，粘腻……

缓缓收手，放到鼻下……不是血腥之气，是下体蜜汁淡淡气味。紧绷的神经忽而松懈，我软软倒回他的怀里。

“你不要，所以……我逃了！呵呵，你不要我的孩子，可我要！你问我为何偏要这个孩子，那么我告诉你，因为孩子是我爱人的！于陵策，我夜真爱上了你啊！一个情字，曾让我执拗的想跟你纠缠下去，也是这一个情字，让我毅然决定离你而去……”

“不，不放！”他双臂之力又紧了紧。

“可以，那就留下我孩儿！”我讨价还价。

“不能留，必须给我打掉！”他脱口而出。

我疲惫的闭目，“那么，即便留下我的人，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不会助你！我该去了，放我走！”

宫虐篇：回首情　66 心灰意冷，笑谈堕胎

我疲惫的闭目，“那么，即便留下我的人，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不会助你！我该去了，放我走！”

他抓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几乎咬牙切齿的问，“你说你非要留下这孩子，是因你爱上我了。那你说，你到底爱我什么？你知我吗？你了解我吗？你爱上的不过是这幅皮囊罢了，或许还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势和荣耀。对于真实的于陵策，你了解几分？这世上曾经有个人真正知我，可那份心意相通经历了多少岁月才能都达到！你和我大婚至今，不过数月，就能生出爱吗？夜真，我不信！就如我不信自己对你真的动了心。你的爱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你们爱上的都是高贵典雅的皇帝，而我真正的面目，你们何曾见过？又谈何爱上我？”

我凝神片刻，突然漠然的开口，“质问我之前，请先扪心自问！你自己何尝不是对我这虚情假意的女人动了心？》若没有，你怎会突然想除掉我？你能追过来，说明你并没喝婆婆加了安眠散的茶水。那么按常理推断，我出逃时你是知道的，可你并未阻止我，任我风浪里行了那么远。你是不是希望我就这样死去。若我死了，就没有能左右你情绪的弱点了。”

我扬起脖子，小嘴正对上他耳垂，轻轻呵气挑逗，他迅速别过头，避开我挑逗，黑暗里我无声无息的冷笑，“你开始害怕被我影响，你感到矛盾，一个帝王不允许这么个可能成为你深刻弱点的人存在，所以你期望我死掉。可你还是来救我了，舍不得我吗？嗯？！”

黑暗里，我瞧不起他的神色，只闻一道深浓的喘息，继而，唇被他咬下，恶意的啃噬，“就是这样的聪慧，让人又爱又恨呐！”

我并不挣扎，也不回应，任他啃咬，思绪却冷冷清清的游离开外。等他离开了我唇，我方才云淡风轻的开口，“刚才我考虑了一会儿，发现一个问题。人和动物在肉体交欢上的区别甚大。动物呢，交合完了就各奔东西，转身不认那肉体相连过的对方；而人就不同了，耳鬓厮磨、肉体纠缠过后，难免就熟悉了对方的气息，总觉得对方和自己关系不同了，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当你孤独之时，更容易产生与之天荒地老的念头。我跟你大婚是去岁冬日，那时天气好冷，宫里的气候更让人寒凉，我觉得被你抱时好温暖，你的呼吸打在颈脖上，心头也会随着温热的，暖暖的。”

我说了这般大论，他却似乎只听闻了开头那句最无关痛痒的话，恶声恶气的问，“就在我亲你时，你却在考虑这些有用的没用的？”

我不理会他，却不觉哑然失笑，他说的对，我何尝了解过眼前的男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大婚夜温柔缠绵的夫君？

夜宴上冷沉莫测的帝王？

是优雅抚琴的君子？

残忍的阴谋家？

茅屋中大啃鸡腿的性情男儿？

还是……今夜这般，拿刀柄进出我体内，试图戳死我孩儿的恶棍？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可……谁还在乎？

以后，他……不是我的谁，彻底与我不相干。

我顾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或许你说的对，我爱上的并不是你，只是我当时太孤独。”言罢，企图从他腿上起身，他的大手却使劲摁压我的腿，掌心贴着我腿上，十指缓缓弯曲，深深的插入。

我不冷不热的甩开他的手，无奈这人握得太牢，压根挣脱不得。见挣扎无救，我也识趣儿，只是不咸不淡的扔出一句话，“既然情非情，爱不爱的，那么我也没必要逃离，在哪儿都是一样，我会随你回京城。”

反正被他逮住了，逃是逃不掉了。与其狼狈挣扎，倒不如大方洒脱的面对未来。

沉吟片刻，我继续，“既然不爱你，那么你的孩子我自然不会要了，正好也合了你的意。到了宫中请你让御医开个好方子打胎吧，别让我太痛苦就行，谢谢！”

黑暗中，暗自轻抚扔在隐隐酸痛的小腹，面上、心上皆是冷若寒霜。

放开我，他起身，在摇晃的船板上缓缓走动，无声无息，却隐隐有股压抑的沉闷，这人就像黑暗中烦躁的豹子，就这样来回踱步。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停下脚步，猛地，将手中的九环刀扔了出去，叮当一声响……

我微微吃惊，倒不是被他扔刀的举动吓到，而是他接下来的失态让我大感意外，能不意外吗？

这位平日高贵雅致不可方物的人竟然……竟然在我面前大吼大骂，“娘的，你这该死的女人贼妮子，从来没人胆敢这般气我，今儿好歹由我结果了你！”说着，蹭蹭蹭直逼近我，看你架势似是双手掐住我脖子，我哎哎喊叫，“无需费大力气，因为我脖子很细！”然后，把脖子一伸，“来吧，掐！一尸两命最好了，丢到河里喂鱼，待来年鱼肥时，岸上渔民弄不好就送进宫里当御膳……”

“唔……”嘴被人堵住，喋喋不休的挑衅被他吞没，他几乎要将我舌头连根拔起，狠狠吸吮。今夜的这人让我大开眼界，往昔的印象彻底颠覆，高贵，典雅，从容，温润，被眼下的龌龊，恶劣，暴躁，野蛮多代替。

等他放开我，我擦拭掉唇上的唾液，很是正经严肃的规劝，“您啊，还是好好念着和你爱人之间的前尘往事，守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忠贞吧。”我很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您这样表现，会让我误以为您的情绪受我影响，这对您的‘小之’来说就叫背叛，可不大好呢！”

“闭上乌鸦嘴，信不信一个耳刮子把你打倒河里！”他真的扬臂挥来，却没碰脸颊时便生生顿时。不过，这人气不打一处来，开始狠狠的踢打周遭的兵器以泄愤，呯呤哐啷一阵乱。

我安静的抱臂看着，心底无止境的笑意翻滚，冷冰冰的传遍了周身，人啊，就是犯贱！

忽闻门外有人战战兢兢的禀报，“主人，船靠岸了！”

宫虐篇：回首情　67 送堕胎药，言他烦躁 

清清冷冷的月光自窗外洒进，目光所及是掖庭寝室清贫的摆设。

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上，我在等。

回到宫中已经五日，每到夕阳西沉，我就开始沉默的等待为我孩儿行刑的那碗汤药。为我赐药必定在晚上，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一般都是抹黑执行。

可，一日过了一日，始终没有人来敲我的门。这对我而言简直是慢火煎熬，日日不得安宁。我不知他是怎么打算的，但又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他既然将我这有孕的宫女带回了宫中，那么这孩子被打掉的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可，为何迟迟不肯给我个痛快了。

刚焦躁的起身踱到窗下，门上就传来轻击声。

终归是来了呢……我反而松了口气。也不过去开门，只是安静的等着来人自行进内。

果不出所料，来人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皇上最亲信的总管公公——文从。

他并没有双手捧着托盘药物兴师动众，而只是双手空空就来了。只是，他脸色苍白，乍看之下，仿佛即将赴黄泉的是他，而不是我腹中孩儿。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神色，我忐忑的心定了定，不过不急于说什么，只是静默的凝望不语。

他本来年轻挺直的背微微伛偻着，从袖口抽出一黄色纸包，那动作十分缓慢，我挑眉淡道，“文从，这是皇上赐的堕胎药吗？”

他伸伸叹了口气，终将那包药轻轻的放到桌子上，沉默的倒了一碗水，将那纸包里的白色粉末溶进水中，端到我跟前，认真郑重的跪下，将碗举至头顶，饱含苦楚的声音哽咽道，“您且饮下吧！”

我淡定的扫了他一眼，“文从，这药……我不吃！”

他惊愕万分的抬眸，失声道，“可皇上说，是您自己情愿的。”

我笑了笑，“当时说那混话我也是不得已，为了消除他的迷障，我只能先顺着他。我怎么会不要自己的骨肉呢，文从，其实他也心有不舍，只是迷了心窍想不开而已。在宫外时，他原本已动手要结束这胎儿，可他并没能够忍心。”

我直直的望进他惊异不定的眸中，一字一顿的道，“文从！你得帮帮我。且不论你我往日的主从之宜，单说我曾经的身份，你我心知肚明，这孩子乃天赐我云烟的龙脉，今日若毁于你手，你将是云烟的大罪人啊。再者，我敢说，膝下无子的皇上不日便会悔于今日所为，到时，他所能迁怒的，除你之外，还有何人？虽然你也只是奉命行事，可到头了，他难道怨怒到自己头上吗，那一肚子气还不是要报到你这奴才身上？”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文从，他凝神沉思起来，我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从他手里端起杯水，作势要灌进嘴里，一边叹气道，“皇上之所以说是我情愿，那是因为我与他置气，说出来的气话。他若当了真，也跟我呕气偏要打掉孩子，我也无法可说，罢了，罢了，君命不可违，我便如他所愿。”

举碗送到嘴边，略顿，不出意料，文从惶急的从我手中夺过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咬了咬牙，仰头将那药水一饮而尽，擦拭嘴角道，“奴……哦，我，我是看着您……哦，不，我是看着你和皇上一路走来，期间情意纠葛也是略知一二。我知你刚才的举动似乎有意激我、逼我，可我甘愿上你的当，为何？是因我明白，皇上心里的确矛盾蹂躏的无法自己。你看……”

他从袖里掏出揉乱的纸团交过来。我接过，展开一眼，微微挑眉，朗朗赞道，“此画笔法不俗，以浓淡墨为梅之干，淡墨为花，浓墨为蕊，疏朗秀挺，冷艳绮丽……”

他忙打断我，“哎哟我的姑奶奶，谁要你品评画作呀，你倒是瞧瞧这旁边的墨迹！”

我不动声色的再次挑眉，一大滴煞风景的墨汁于宣纸上晕染开，将好好一副红梅图给毁了。我笑了笑，“看来，作画之人，心不静啊！”

“何止心不静啊，皇上这一个下午窝在御书房作画，可他似乎心情烦躁，整个下午，画一张揉一张，一个接一个纸团子满地皆是。我默默记下来，一共十三张了。这可稀罕了，皇上何时这样神思不定过，到底何事让圣心烦扰呢，正自纳闷时，皇上便吩咐我来这……哎，我看皇上吩咐我时神色虽是平静，可那脸色不甚好呢，我心里便有数了。因而偷揣了一副画拿给你瞧，想着，让你少怨恨皇上，圣心并非对你无动于衷啊。或许，这里有何苦衷！”

我不置可否，只是从他手中接过空碗，放在鼻下默默的嗅了嗅。此药无色无味，是为孕妇而制，文从这样一口灌下，是否对他有害呢。真没想到此人虽隔了男儿那物什，丈夫意气远胜于许多凡夫夫子，且深谙为奴之道，对皇上忠心耿耿。怪不得皇上视他为心腹，为我堕胎这事竟也派了他来，似乎并不怕他徇私舞弊，要知道，文从毕竟曾经服侍我左右，与我过从慎密，或多或少是有情分的。

“说句掏心掏肺的话，我这样做，与其说成全你，不如说是为皇上考虑。若真如你所言，哪一天皇上将悔于今日之举，那么咱保下小皇子，也就免了皇上有朝一日悔不当初了；另一层上，若皇上对小皇子仍是无法容忍，到时再处决也不迟。毕竟，死了的无法复生，活着的……”他斜睨我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剩余的话噎了回去，想必……他也觉得对一个即将当娘亲的女人说这样的话太过于残忍。

在袖口里，我握紧了手头。既然我孩儿已然来到人间，我就不惜一切要让他来走到这个世界，光明也罢，黑暗也好，总要让他走完人生这一遭。只要我夜真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伤害他，谁也别想。

内心正激愤时，文从压低了嗓门开口问，“不过，先不说平安诞下小皇子后将如何安排他，咱说说你显身子时，该如何瞒过宫闱上下？”

我双睫微垂，以只有我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这，你不必过滤，我自由主张！”我不会连累你的，放心！

话音刚落，门突然　然一声被人踹开。倚着门，站着一个男子死死盯着我的手……

我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这，正是那人目不转睛盯得那只手了，呵呵……这里正握着一口空碗，里面的药水刚被我喝进了肚中。

至少在来人看来，正是如此。

我和文从一并跪拜。

文从恭敬的回禀，“皇上，奴才亲眼看着绿妩姑娘饮下了这碗水！”

我则朗声回道，“奴婢，谢主隆恩！”

语毕，我抬首迎上他的目光，笑着……风淡云轻。

宫虐篇：回首情 ６８　惹毛那人，得知真相

“出去！”那人操着平静的口气。

文从这奴才何等机灵啊，一听他赶人便知是说他呢。赶紧往外溜。而我呢，也不急不缓地低头向外走去，门口，那人倚门而立，文从再三踌躇，见他不动，只能哆哆嗦嗦地从那人身边过了。我也随着文从后面，不声不响地要过去。

“谁让你出去？”那人语气微微起了波澜，一伸胳膊抓住我衣领。

我乖乖定住，低眉敛眸，做足了宫娥的恭顺模样，毕恭毕敬地回道：“您！”

他的手轻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不过说出的话倒还算克制，“你这是去哪儿？”

我见文从那厮赶着我对门屋里的两个宫女出去了，看来是把整个空间留给我们。

我讷讷地回道：“去茅厕。”

他明显愣了一瞬，语带疑惑地问，“去茅厕干什么？”

我比他还疑惑，抬首看向他，瞪大眼睛眨了眨，张口，“去茅厕落胎啊，那么脏的东西总不能在屋中吧。”

此时，烛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拉出一片橘色灰朦的阴影。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揪着我领口的手越来越近，我感觉呼吸艰涩，这时我本来还想挤出一抹灿烂明媚的笑，把他脸上的阴晴不定给比下去，却不知为何，懒了。只是散漫地低头，看似安静乖巧地站着。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突然，我身子被他猛地一拽，脚下踉跄险些跌倒，慌得赶紧用手捂住小腹。

他却猝然顿足，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暗咒了一声该死，终究不再拖拽，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屋里床榻行去。

我被他推倒，木板床轻弱地弹了几下，我仰面躺在床上，却不再望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床板，发呆。他沉默地走开，稍顷，手里倾着那一盏新烧的烛火走回床前。俯身，一手撑着床，一手提着蜡烛，缓缓伏到我身上，细细地打量起来。

我突然扭过脸，对他笑了，“我要去茅厕！”

我以为他还会如船上那次，暴跳如雷，甚至把蜡烛摔到我脸上，转身离去。可……这次他却不了，极温柔地笑了笑，道：“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床上！”

我心里一沉，“不，我怕脏。”

“脏？”他淡淡地笑晕，一个字而已，可尾音拖沓漫长，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缓缓，缓缓地套上你脖子。

我含笑，无所谓地道：“堕胎不过是一阵腹痛，胎儿不过也就一滩血水，当然脏了……”

剩余的话全然被他吞没，他的舌柔韧且长，都说舌长之人亲吻起来能令人产生被爱抚的感觉，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无一能逃过它的撩拨，舌头被他咬着、吸着、嚼着、吮着……

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忘了讽刺，忘了怨恨，在他的吻下，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反手紧紧抱住他，热切地回应着……猛然，他离开了，埋进我脖子，一阵锐痛，撕裂般可怕。

他抬头，唇上沾满了我的血。我震惊地望着那人的疯狂，不知所措。他不冷不热地扯开我单薄的夏装，修长清奇的指尖轻轻点上自己唇上血，缓缓地，在我心口写着几个字。

末了，爬下我的身，跳下床，拿来一面小铜镜，垂立我胸口，镜面稍稍后仰，他说，“看看，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我听话地颔首，凝眸望去，只见铜镜里，一痕雪脯，上书悚然四个红字——没心没肺！

你说我没心没肺？我几乎捧腹大笑。

“伟大的皇帝陛下，你我之间到底是谁比较没心没肺？是谁说不要子嗣？是谁逼我暴雨倾盆的夜晚孤身下河，差点命丧寒江？又是谁操着刀柄试图戳死孩儿？是谁命人为我送堕胎毒药？是谁又无理取闹反过来怪罪于我？”

我顿了顿，缓了缓，平息了一口怒气，这才冷冷地笑道：“罢了，罢了，谁叫你是皇上，左右你不会错的。就当我也没心没肺吧，就当我的心早喂狗吃了，反正这孩子见证的不是一场两情相悦的爱情故事，而是一场激烈的体罚。还记得吗，那次在冷宫，你是惩罚我的不忠，惩罚我的不轨，那是一场惨烈冷酷又肮脏的肉体纠缠，这孩子就那么来了，他来的不是时候，怪他自己命不好。如今他没了，也好！过去的一切无谓的伤痛怨嗔，也随之一笔勾销，真好，真好！”

然后，我见证到了这个男人的呃脆弱。对，可以言之为脆弱吧。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薄薄的一层水雾漫了上来，那眼眸，就那样慢慢，慢慢地泛红了。

曾经，我无数次流过泪，掩面痛哭过，默默垂泪过，嘤嘤啜泣过，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刻让我感到难过。

我可以欺骗他，也试图欺骗自己，不爱他了，不爱他了，可如今看来，一切只是徒劳。我爱这个男人，我是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叫于陵策的男人，我叫他阿策，每每唤着这个名字，唇齿间也会变得柔软和温暖。这个男人，他不用痛苦垂泪，只一个微微泛红的眼睛，那一抹的委屈，足以令我心疼。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对他的心，简直一个爱字已经显得浅显。他逼问过我，短短数月何以言爱？心里苦涩地笑开，我想，似乎……情之一字，不是时间长短来书写的。有的人陪了你一辈子，你也无法爱他，顶多只是相知相熟的那么一份相濡以沫，而有的人，一个眼神的惊鸿一瞥，足以让你真爱一生。而我对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生了情。

管它，管它，反正……就当是冥冥中的注定，不必煞费苦心求得因由。

“告诉我，你其实也想要咱的孩儿，对吗？”双手捧起他的脸，摇曳朦胧的烛光中，突然觉得他也可以像个孩子，无助地望着你，欲诉还休地缓缓闭目。

他的脸埋进我锁骨，湿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许久才喃喃道：“不，不能要，孩子不能要！”

“为何，是因你不爱我，所以不要我为你生子嗣吗？”我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也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余地了。因为心里早就已认定了最坏的答案，没什么能令我更难过了。

那人缓缓将脸抬出我肩窝，闷闷地问道：“是，也不是！”

我微微蹙眉，他说的“是”，我能毫不费力地理解，可这“不是”，却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叫‘不是’？”我冷静地追问。

那人深深地望着我，突然伸手抚摸我一头柔顺的发丝，那无与伦比的美目里滑过淡淡的一抹怜悯，“还记得龙骨红莲吗？龙骨石我的骨粉，那红莲却是……”

真的，真的，没有费分秒的时间，我的眼睛便酸疼了，心似是被裂开了一个口子，痛入骨髓。

摇着头，双手捂住脸，晶晶地等待自己能平静下来，攒下足够的力气听他继续讲完。

纵使心如刀割，我还是要听个明白。红莲和孩儿到底是何关联？我是否真的不能保住孩子？苍天能否对我仁慈一回，就一回？仰面看向上苍，除了黑沉沉的床板，暗森森的屋顶，哪里有佛光普照的天国？

以为自己没有掉眼泪，可摊开双手，却是一把的水。

“红莲石什么？”我抽噎着问。

那人轻轻地握住我冰冷的手，也并没能够为我送来丁点的暖意。因为他的手……同样的冰冷。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红莲是用你胎盘中抽出的红色染红的天山雪莲……”

奇异地，我反而冷静了下来，声音好镇定，感觉自己真如他骂的那般，没心没肺一个人，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地问着，“假如，我说假如，我逃脱成功产下胎儿的话，结果是什么呢？”

他的回答却让伪装的坚强彻底摧垮，心底一丝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说：“产下的胎儿身体必是残缺的，或许四肢不全，甚至无头颅，这样的残缺胎儿怎能留着？！……真儿，原本我想着，何必让你知道真相呢，堕胎一事你若怨我就怨我罢。可你看眼下，我还是忍不住跑来了，我宁愿让你在真相面前无力痛苦，也不要你恨我！”

我闭目，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没有惊痛无比的神色，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为什么，许是眼下的我十分可怜吧，他突然用额抵着我的额，无比轻柔地道：“真儿，若你想，阿策……再给你个孩子！”

这样的疼惜呵怜……只是片刻的心软而已。我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人不会轻易地爱。我不贪恋这可怜巴巴的短暂柔情，我要的……你永远也给不起。

忽而笑了笑，我说：“不了，既然不相爱，何必多出个血肉牵绊。你也不必感到愧疚，那次中毒事件本来也不能全怪你。是我先和玄夙有染，你才给我吃了失乐草，这样的惩罚已算是心慈手软，我还能怨你什么呢。至于容若的销魂丹……这笔账，更是与你无关。”

“无关，无关……难道你就不能说别的？”他好不容易脆弱温驯的面皮，又原形毕露冷冽烦躁起来。

“哦，那不说无关，借用您曾说过的三个字——不相干！”

６９ 兴师动众，半夜房客

今日是最近一个月来最晴朗的天气。可到了傍晚，天气又骤然变了，由南来的和风变成了东北的风，先下起了淅沥朦胧的雨丝，再晚些的时候雨丝变成了如霜的薄雪。真难以想象，这里的夏秋如此之短；院中的青草和藤蔓已见枯黄，小鸟也沉默了，这个夜晚就这么萧索！

我独自在孤寂的厅堂中，懒洋洋地蜷缩在屋角的藤椅里，腿上盖了一层丝绒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缓缓地摩挲茶杯，同时听着风刮着雪片的宁静声响，鼻息间淡暖清香。

这时，门吱呀被人推开，我丝毫也不惊慌，还是悠然闭目躺着，“这大早晚的过来干什么？那人若是知道你跑出宫来，会怎么惩罚你？！”

那晚得知胎儿残缺的真相后，我仍是不忍打掉它，不管他缺胳膊少腿儿，只要他能喘着一口气来到我身边，我一样养育他，照顾他，呵护他。那是我身上掉下的骨肉，我舍不得。可那时，那人似是要等着我药力发作，在他面前落胎，我不得不激怒他，让他赶紧离开。那夜，他拂袖而去前我与他的几句对话清晰地在耳际回响：

“无关，无关……难道你就不能说别的？”他轻易地撕破了脆弱温驯的面皮，原形毕露冷冽烦躁起来。

“哦，那不说无关，借用您曾说过的三个字——不相干！”我不冷不热地回。

他沉默了片刻，撂下一句，“以后我于陵策如果管你的死活，我就……我就……”狠狠地甩帘子出去，吩咐文从，“以后不许这个女人出现在朕面前！”

在那之后，我在浣衣局洗了近二个月的衣服，某日却突然病倒了，高热不退，皮上长疹。宫中专为宫女太监看病的大夫为我诊断，说此症状像极了天花。这大夫是秦太医门下的人，这回帮我一忙也算是还了我曾对他恩师的救命之恩。我被诊出类似天花的疾病，按照宫规，掖庭令将我遣散出宫。

若是换做普通宫娥，染重疾被遣散出宫，会被扔到一所叫尚春院的地方。说是统一救治，实则让你自生自灭，基本没有生还的余地。而我当然不会遭遇这些，按照约定，文从悄悄将我安置到了此处远离闹市的僻静小院。

想想，来到这里也已两月之久。

“你可不知道。”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略略尖细。

“昨夜三更天儿里呀，皇上突然从梦中惊醒，让我连夜找智通大师到御前。皇上显得十分惊慌，说梦见自己用蜂蜡封住了一女子的私处，那蜡上印有蛇的图腾。大师连连安慰皇上说，那梦预示着那女子将诞下聪睿之极的儿子。随后，皇上说无法入眠，索性出来赏月溜达，不知不觉就去了掖庭。你原先住的那房舍门上被贴了封条，皇上疑惑地问是怎的，我便如实禀明……”

我豁然睁眼问道，“难道皇上一直不曾耳闻天花风波？”

“此事未曾闹到御前。因为你深居简出平日很少接触别人，而且大夫说了，你所染的类似天花而已，并没确凿地说是染了天花，之所以遣你出宫，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天花事大，一旦谣言散开，宫中必会人心惶惶，因而，掖庭令先不敢大肆声张，只是暗暗观察了几日，咱是知道的，你这只是吃了秦太医的怪方起了些水痘，宫里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异常，那掖庭令也就松了口气，此事也就作罢。所以，皇上他一直以为你仍在宫中！”文从说着走到我跟前，微微喘气，手掐着腰。

我低头思索了片刻，才淡淡地问，“那他知道我染了疑似天花的病被赶出宫后，说了什么吗？”

“我这是从宫里一路跑来。”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现在简直天翻地覆了，这一日里我不知来回跑了多少了。不停的有各路人马回来禀报搜查情况，我这跑进跑出的通报，下午皇上脾气越来越糟，当落日时分最后一批人马带来消息说，城南破庙发现一女尸，皇上当即要亲自去查看，我当然不能让圣驾涉险，便跪柬皇上三思。结果，被狠狠踢了一脚，唉……腰痛的不行，发个慈悲，先给一杯热水！”

来人是皇上跟前的心腹红人，文从。只见他纱帽歪着，帽沿有雨水滴落，一身灰色长袍，袍角唏哩哗啦一片泥点子，平日最注重仪表整齐的人儿，眼下这幅模样直叫人发笑，可我笑不出来。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汗巾给他，“不急，先擦擦脸，喝口水暖暖身子！”

他胡乱擦了下脸，又压了口水道，“皇上得知掖庭令把你遣了出来，就派人到尚春院打听你的下落。当得知你根本就没被送到，皇上便亲审当时遣送你的两士官。那两个被我的人贿赂，半道将你专送出去了，哪里能交代出什么来，你不知道，皇上当时的表情有多可怖，他一怒之下，当初劈死了那俩。你要知道，皇上当年领风云骑纵横天下时，杀人从来都是拦腰一斩……”

我打断他，“那么你能来这，这说明，他的人马暂时没发现我的藏身处，对吧？”听他先前所言，说什么各路人马不断向宫中回报搜查情况……猜也能猜出几分后来的闹剧。那人肯定大张旗鼓搜我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敛目，啜了口温茶，嘴角不由淡淡上扬。这……真不是他已往的风格呢！我以为，顶多，他会派一些人暗查而已。

“目前倒是没被发现，不过我看是早晚的事。要不，咱主动回宫吧！一旦被抓回去，恐怕……”他讷讷不语了。

我断然道，“不，你觉得天家会容得下一个残疾血脉吗？”

“可你如今是真正的身怀六甲，纵然不愿，皇上也不可能不顾你死活让你堕胎的。其实圣心……有你！”

我默默垂首，交叠的双手不复往日的青葱嫩白，微微浮肿了。漫漫四月，不长也不短，这些天我并不太快乐，可妊娠中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发胖了。随着肉体与日俱增的丰满，心底曾经燃烧过的爱欲之火却逐渐稀薄。还能记得曾如何爱过他，也能模模糊糊地想象我还能爱着他。

我不是榆木疙瘩，见证了他种种反常举止后，我是依稀明白他对我的在乎，就当是他心里有我吧。唉……这人啊，不是撂下狠话不管我死活吗？

这样一来似乎勉强可称之为两情相悦了，可……我不愿回去。除了忧虑孩儿的安危，内心里爱上了这巴掌大的小院，与世隔绝般的宁静。

情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重要了。

我说，“如今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女罢了，怎能诞下龙子，即便他封我个才女御女什么的，也难保我被人暗算了去。文从，你是个聪明人，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这宫，我是回得？还是回不得？”

“我只是见不得皇上那般焦虑，要不，我悄悄禀奏皇上，可否？”他不依不饶地位他的皇上谋好。

我淡淡笑了笑，“可以啊！”

他咧嘴笑了，可我又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只要你不怕皇上来个微服私访……”

他急急打断我，“得，还是算了！”

文从走后不久，我有些倦了，便蹒跚着回到里间，缩到被窝里。闭上眼睛，却睡不下。那人那样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呢？是纯粹为我夜真，还是因怕没法向玄夙交代？对了，我这边如此曲折变故，玄夙他可知悉？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向床靠近。

此时，我正面墙而卧，听闻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并不回头，鼻子里打出轻微的鼾声，手却悄悄探向枕下的防身剪子。

墙上的影子越来越大，黑沉的影子忽而不动，我知道来者在床头凝立，似是在静静地观察着我。我暗暗握紧剪子，只要他爬到我身上，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只要距离足够。

床榻一陷，从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抱住我。电光火石间，我反手越过肩膀对准来人的脸扎了过去，不料，手腕被人稳稳攫住，只听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对我耳语，“小真，是我！”温热的呼吸掠过颈项，我缩了缩脖子，身子却僵硬。

“放开！”我的声音淡淡的，却绝对拒人千里。身体也开始不耐地挣扎。

“别动，小真，别动，让我抱抱！”他喘着粗气，更紧了紧怀抱，又呓语般重复着，“让我抱抱！”

“放——开——”我停止挣扎，一字一顿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恨这个男人，替我命运多舛的孩儿恨他，若不是他无端地毒我，孩儿怎会是个残胎？！是这人，是他，让我的心一直痛、一直痛。午夜梦回时，梦见面目模糊的孩儿，醒来时枕已湿成一片。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或者滚！”我忍无可忍地吼，开始愤愤挣扎。

“小雅死了，小真，小雅她死了！”男人犹带雨雪冷凉气息的脸突然埋进我颈窝间，一动不动。

一股暖热的液体，缓缓滴落到我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宫虐篇：回首情 70 暗夜访客，大胆厥词

“小雅死了，小真，小雅她死了！”男人犹带雨雪冷凉气息的脸突然埋进我颈窝间，一动不动。

一股暖热的液体，缓缓滴落到我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冷川死了，那该死的家伙是该死，小雅那么爱他，他却从来不肯爱她，哪怕一丁点的施舍都不给他。小雅她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冷川死后，她疯了似的去那断魂崖下守候，说冷川去前曾认真地向她保证，他一定会活着。傻丫头她信了，一直守在崖下不肯离开，我陪她待了这几个月，心想，等她看开点或许就好了。谁知，那天夜里，她突然对我说，‘哥，入秋了呢，我跟他一起种的那棵杨树的叶子大概开始落了。’”

他停了一下，静静地在我胸前埋首，呼出的叹息兀自颤抖。

“说那句话时她笑了，那笑啊……”他猛地顿了一下，继而突然放声恸哭起来，“那样的笑，就是一把刀啊，生生地割疼你心。小雅她，怎的恁样自私呢，她只顾自己的绝望，不愿理会我这做哥哥的心有多疼。”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次日，第一场霜降的那天，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唯一的亲人！”他枕着我胸口的头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容若，你远比我幸运，直到今年的霜降你才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而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伶仃一人了。因而，我没资格同情你，稍稍推开他的头，呼吸通畅了些许，我说，“或许小雅在另一个世界与冷川重逢，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幸福，你，不必悲伤！”

其实许多时候，为别人悲伤，却不知最值得怜悯的是你，是我，是这些怎样也留不住最后一份牵念的我们。

男人终于肯抬首，迷惘地望着我，怔忪间，突然伸出手，呵怜地揉着我双颊，喃喃道，“小真，你太美了，我爱你，很爱很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小雅在世的时候，我吝于表达对她的关爱。总是骂她没出息，骂她错付芳心却执迷不悟。若我早点坦然地告诉她，无论她怎样傻都是哥哥心头的珍宝，如此，她是否就舍不得离我而去？”

我不恼不羞，直视着他，并不开口。他颓然地道，“你太冷静了，寻常女子听闻这样的爱语，早就羞愤不已了，而你却如此冷静。”他凉润的指尖轻抚上我的眼皮，梦呓般喃喃，“从你的瞳孔里，我看到了自己，就像一件物品。”

他微微蹙眉，秀眉间泛着隐隐的痛苦，“看不到任何感情，我容若在你眼中就不是个东西！”他扭曲的脸缓缓凑近。

我问他，“你想做什么？”

“吻你，要你！”他坦言，“从上次做戏吻到你的那刻起，我便一直想，一直想着。”

我讥诮地笑问，“刚才还为小雅而泣，转眼便欺我寻欢，王爷对亡妹的哀思原来这般诚挚！”

他则欺身而下，狂烈地衔住我的唇，如饥似渴地啃吮之后，方才抬头理直气壮地道，“若小雅真有在天之灵，必定能明白为兄的痛苦。可这痛苦不能消磨我想你的心。相反，眼下容若比任何时候都想要你。”他的手突然探进衣襟，一手一个握住胸前丰盈，揉搓，抚弄……急切地喘着粗气，“小真，仅仅亲你抱你远远不够，我要埋进你体内，只有这样才会温暖。” 

“难道你没看到鼓起的小腹吗？即便我也愿意屈服，可我身体承受不住了。除非你想让我死。”我淡淡地道。

他完全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掀开被子，盯着我微微凸起的小腹，面色惨白。

窗纸被夜风吹得飒飒响，他兀自咬唇片刻，突然跪倒我腰侧，伏身把耳朵贴到小腹上，侧耳倾听。我心里突突跳起来，他不会伤害我吧？

“好安静的娃。”他露齿嫣然一笑，手，缓缓摸进我下面，当碰触花心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紧绷，脸上却笑的温煦，“放心，进去以后我会控制自己，会小心的。小真，我爱你，因此也爱你的孩儿，容若发誓，永远不会伤害他！”

我怎能让他碰我？可眼下，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敛目，心思电转间，我忽而温柔地抚上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容若，你的爱就像风一样。”

他万分惊讶。

我继续温柔地笑道，“真像风呢，来去自如。”

他稍稍扬起下巴，那妩媚眉眼，轻轻那么一皱，似是在揣摩我言辞背后的含义。男人这一刻迷惑神色，较之女子也多了份风韵。这容若，真是个风情万种的男子。

很快，他神色一动，遽然低头看向我，我仍旧眯眼浅笑着。

他迷惑的神色顿时变成了怅然，轻柔道，“我承认，我爱得容易，放得也轻易。对于小之的情，我以为能一直到老。”自嘲地勾唇，“谁料，遇见你的第六十八日起，我便移情了。”

第六十八日？那是何时？那日发生了什么？我却没印象了。只听他继续道，“我也不确定对你的情将持续多久，或许数十年，数年，或许仅仅数月，甚至几日而已。可这又如何，我看重的是眼下，我喜欢你，便要得到你。人生无常，何不及时言爱寻欢，若哪天你也像小雅那样消失了，到那时我追悔莫及又有何用！”

对于他这番言论，在心底，我是拍案叫绝，面上也是笑靥如花，缓缓拉开胸前的睡衣，绽放妖娆风情，主动贴向微微呆愣的他，手却暗暗伸向小腿处，嘴里笑谈，“人生苦短，是当及时行乐。可当抱着我的人儿是我讨厌的登徒子，所谓行乐也不过是被欺罢了。”语毕，出手如电，将被他随手扔到小腿附近的剪子抓起，迅速抵住他后背。

“你诈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叫起来，“你笑靥如妖弄得我神魂颠倒，却趁机暗算于我，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防！”

“兵不厌诈乃兵家常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是正常。而你……”我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脸，“一个笑都能让你神魂颠倒，真真是色令智昏，让人大开眼界。”末了，突然拉下脸子道，“容若，先告诉我，你怎么发现此处？”

他颓然道，“昨日午后一回宫我便去找你，结果发现你那住处被封。经打听才得知你染了恶疾被遣散出宫，我心下焦虑，一时也没了头绪，赶上伤怀于小雅之死，索性到春漾院度了一夜。不料，大半夜的，那人就来了。当下二话不说，铁青着脸上下搜寻，我问他找寻何物，他却不答，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便走了。我心下生疑，暗中观察宫中动静，发现他跟前的文公公行色匆匆地离宫，我便尾随过来了。”

我一愣，他所谓的暗中观察，必定不只他一人所为。能发现文从行动之人，大有可能是他安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和文从一起侍候圣躬之人。容若你到底想干什么，压下心底的惊疑，我拿下剪子道，“容若，回去吧！”

他张张嘴，狐疑地望向我。我挑逗地勾了勾他略略尖细的下巴，来回摩挲着，笑，“附赠你一生痛恨，可要？” 

他本来因遇暖潮红的脸，一下苍白了，“小真，你为何不肯爱上我？你已不再是云烟皇后，自由之身的你，为何不肯放过自己？”

我抿嘴不语。谁说不爱那个，就必须爱这个，我只爱自己，难道不可？

他嗤嗤笑了笑，“无妨，由我帮你，让你爱上我！”

他没再纠缠我，乖乖下了床，径直走至门口，突然折回，将散乱的被褥替我整理好，把我裹得严严实实之后，突然在我额上落下一吻，笑了笑道，“新年时送你四字横联。”

我愕然愣了下，他趁机在我眼皮上又突袭一吻，软软的触感，让我嫌恶地皱起鼻子，他赶紧跳离一步，嘴里嚷嚷，“肥猪拱门。”

我思忖了片刻才恍然反应过来，恼怒地抬眸瞪过去，他人已到门槛处，正回首，四目相撞，他粲然一笑，丢了一句，“不过，胖嘟嘟的更可人。”

时光如梭，流光是水，转眼到了年关。

今日一大早，受文从之托照料我日常用度的张嫂便过来了。她带了今年的新棉花，绸布等给我。

我打算给孩儿添些厚被褥衣裳。

平日里，我不怎么爱说话，张嫂也是稳妥的妇人，见我这样，她也不涎着脸与我搭讪。每次都是默默地帮我晾晒被褥，洗些衣裳便告辞。可今日她神色有异，缝针走线的当儿不时拿眼角偷觑我。我忍不住问，“张嫂可是有话要说？”

妇人打着哈哈道，“我看夫人腹形发尖，料想是个小少爷呢。”

我扶着小腹，不觉笑了笑，也不接她的话。默默打开那一大包新弹的棉花，不料，白花花的棉絮中赫然有一红色纸团，悚然触目。我惊疑地甩开包裹，厉声喝问，“这是何物？”

妇人也是一脸迷惑，“我也不知。”

深深吸气，我小心翼翼地捻起那红色纸团，慢慢展开，几行龙飞凤舞的楷字入目。

 

71 宽衣茹素，生育难产

我扶着小腹，不觉笑了笑，也不接她的话。默默打开那一大包新弹的棉花，不料，白花花的棉絮中赫然有一红色纸团，悚然触目。我惊疑地甩开包裹，厉声喝问，“这是何物？”

妇人也是一脸迷惑，“我也不知。”

深深吸气，我小心翼翼地捻起那红色纸团，慢慢展开，几行龙飞凤舞的楷字入目：

有美一人，宽衣茹素，如往常兮，孤坐轩窗。

肩披东绸，青丝飘鬓，婉如清扬，适我愿兮。

颜容有变，不复其娈，始知心悦，无关其华。

静女其姝，匍匐求之，求之不得，恒守照壁。

念完此信，我不觉清清嗓子，强抑心内突如其来的笑意。将信纸揉成一团，缓步踱到红泥火炉跟前，拿下正烧开的铜壶，将信纸随手扔进炉中。只闻“呲”声，信纸烧了，青烟乍起，已成灰烬。

倒了碗新开的热水，热气氤氲， 捧碗于手，走到窗下向外望去，视线却被满目白纸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冬日里，北地寒凉，百姓家生炉子取暖之外，还需在窗户上糊上几层白纸。因而，从屋内向屋外望去，根本看不见外头的情形。

我一直都知道，容若经常出没我的院中，只是不知为何，他再也没有踏槛入室扰我清静。只是鬼祟偷摸地藏身小院门口的影壁背后。有时，天气晴好时，我会搬椅子到窗下晒太阳，许是趁此机会，他能饱览我憔悴容颜。

他信中所言极是，我经常穿一件宽大的衣裳，在轩窗下藤椅上悠闲地坐着，肩披一条厚厚披肩，发丝随意地披于鬓角和细长的颈子上。我的外表变了，不再娇俏明媚。他说，看着姿容不复往昔明艳的我，他才恍然发现原来爱的不是好看的皮囊。

我嘴角又不觉上扬。容若，真是个有趣的男子！可，除了感到有趣之外，我实在别无他想。

此后，容若先后又使了些小手段，为我枯燥单调的生活添了些许惊喜——

某个雪夜过后的次日大早，我惊喜地看见小院东南隅，凭空长出几棵红梅树，花开争艳，十分美丽；

某日，忽见墙外飞进一束红色芍药，我一边疑虑，一边又喜欢，踌躇着走去拾捡，听闻墙外清脆的童音嘻嘻哈哈唱道，“一束花，情悠悠，一颗心，热蓬蓬，夜漫漫兮……思真。”随后，不断有火红花束被抛入墙角，我一束一束捡起捧到屋中，那一个冬日的夜晚，昏蒙的屋中鲜花烂漫，摇曳的烛火中，我听见窗外的爆竹声，好个热闹。一个人的除夕夜，似乎不再冷清；

大年初一清晨，我懒洋洋起床，笨拙地拉开床上厚厚棉帘子，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内屋门框上贴了红彤彤的对联一副：

左联：养猪肥硕硕；

右联：生娃胖嘟嘟；

横批：恭喜发财

深深吸气，深深呼出，我劝慰自己，新年伊始，莫要生气。

恶狠狠地盯着那对联看了半晌，突然又嗤嗤笑了。这人啊，难道没个正经事，闲得这样发慌？！


又一年元宵佳节到了，站在空寂的院中，仰望，焰火绚丽，灿烂了一方夜空。忽而想起去岁在薛府度过的元宵佳节，那一树梅林，如梦似幻，林中对酌的冷川，如雕似琢，那样的景色，那样的人物，真已成了回忆了吗？

怅然若有所失地折回屋中，一方八仙桌，上头摆满了张嫂带过来的糕点果子。此刻，张嫂独自坐在桌边，若有所思地轻啃一块糕点，我不好意思地开口，“张嫂您可是思念家中老小？真不好意思啊，我这生产害得您元宵佳节不能与家人共度。”

她慌忙起身，欠了欠身陪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老母不在家下过年，那几个猴崽儿整日闹翻天似的，能避开几日也算落个耳根子清静。如今媳妇子我所担忧的只是一件事，夫人左右灯节这两日临盆，可稳婆子还没到来，万一您这猝然阵痛破了羊水，这年节假日里，可上哪儿找稳婆去？”

我笑了笑，“稳婆马上到了，您放心！”

文从会为我安排好一切的。果不其然，下午稳婆便到了。那是个不苟言笑的妇人，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生产用具一应俱全。当我无意间看到包裹里所装何物后，胆怯之余手脚冰凉。

有一种银钩，还有钩针，小刀。我问，“这些钩子有何用途？”

她面无表情地告诉我，“难产时会用到这些，若胎儿臀朝下难产，用银钩钩其腿助产。而这钩针和小刀嘛，若胎儿死于腹中，只能肢解死胎以保产妇性命。因此……”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所有产妇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我们拿起钩子。”

我感觉腹中隐隐痛起，稳婆拿出一瓶酒，一团银线，一包亚麻布，以及一些中草药，在床头摆好。然后，拿出一条绳子悬于梁上，待准备好一切后对我吩咐，“待腹痛难忍时上床揪住那绳子，最后用蹲姿生产，如此最能用上劲儿，若自觉体力不支，也可采取跪姿，实在不行时再躺着！” 

我不停地来回踱步，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可心里害怕极了。我已经经历了两次濒临死亡的恐惧，可哪一次也没此刻这般畏惧。万一遭遇难产，我宁愿跟孩儿一起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分解成块被钩出体内。

子丑交替时分，我开始生产。

比死还难受的，就是生育之痛。大约持续了两个时辰，凄厉喊叫了半晌，我已经筋疲力尽，产婆让我躺下，使劲儿摁压腹部，一波一波撕裂的痛传遍四肢百骸，但我已经叫不出来。

突然，稳婆说道，“快出来了，吸气，再用力！”

一阵剧烈抽缩疼痛后，我听到稳婆惊呼，“糟糕！”

胎儿的一条腿先出来了，最可怕的难产莫过于此。

意识开始模糊，似乎也不怎么疼了。稳婆在我口鼻覆了一层薄薄的帕子，我开始觉得胸闷窒息。好难受，好难受……有人狠狠压住了我的胳膊，令我无法扯开让我窒息的帕子。努力睁大眼睛，发现稳婆伏身过来压着我。我求助地望向张嫂，却见这位平日里眉目平实的妇人正抱臂立于床头，漠然地望着我。

我明白了，她们要弄死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把帕子拿开，我呼吸不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发出音，只是拼命喊救。

逐渐地，我瞧不清她们的嘴脸，只是觉得扭曲的恶毒，彷佛在欣赏一个难产的女人窒息中的无助挣扎。

突然，传来猛烈的敲门声，“开门，让我进去！”

容若！快来救救我！

“产房不祥之地，男子不得进内。夫人生产顺利，请安心在外等候！”稳婆向外喊道。

容若，容若，她们骗你的，快来救我！

可是，敲门声停止了，只剩寒风吹发门扉的破碎之声，声声不绝。

我绝望地停止挣扎，困顿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的疲倦过后是奇异的宁静。记得有人说过，当极度痛苦中忽然感到宁和时，那么你就要死了。我先凝望西南，目光落到遥远的地方，那是我的故乡。眼眸中闪现梦幻的景色，最爱的芭蕉树，湖水，小舟，还要一条模糊身影。我似乎还轻柔地抚摸着小腹，我的孩子，然后温柔地笑了。

阿策，夜真要死了，注定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也不必担心自己爱上我，再不用担心我会影响你。如你所愿，我永远地离你而去。可是……我能相信我这样的女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快乐吗？我多想知道。 

 

７２ 阿策番外，苦思矛盾

半年了，整整半年了，我没再见到她。

真儿，你还活着，在这世上某一处地方，你肯定活着……

悚然一惊，怎么又想起她了？这般心神不宁到底何时是个尽头？

烦躁地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望向窗外。今日元宵灯节，宫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可我觉得莫名地空虚，外头越是热闹我越是孤寂。去看看小之吧，命文从为我披上西冉进宫的紫裘大氅来到揽月湖。

艄公划舟而行，湖水薄冰被船桨捣破的细碎裂音不绝于耳。

“让臣妾划桨，行吗？”一道清越的声音娇俏地萦绕耳际。记得那夜我也划桨了，并且故意气她，见她撅着小嘴生气的模样，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登基五年以来，那是我第一次那般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一朵梅花状的烟花在湖岸绽放，她迎风立于舟中，仰望阑珊烟火，同时还遥望岸上那道身影。那身影我再熟悉不过，我当即便认了出来。冷川，确实是个美男子，莫名地，我不太高兴了。

这种年少轻狂才会有的情怀，让我措手不及。那叫嫉妒吗？怎么可能？当初我并不承认，现在想来，无法再自欺欺人。

对的，我不喜欢她的眼里有别的男人的影子，更无法忍受她在别的男子怀中。这种情怀不知不觉便生根了，完全出乎我意料。

初初要她，只不过为了安抚玄夙，为了让这次联盟顺利，也惑于她绝代风华的姿容，虽然她不够妩媚艳丽，但自有属于少女的一份清澈魅惑，起初我真的只当她是玩物。她也表现的一幅单纯娇娃的憨然模样，狡猾的小东西，胆敢骗我这九五之尊。

可我并不恼怒于她，不变初衷地让她三千宠爱于一身，直到促成左右仆射联手绊倒薛府。

在相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被她狡猾，机心，偶尔的心狠手辣吸引，好在，这吸引极浅，不足以影响我的任何决定。

我还是借助太后的手将她送进了冷宫。让她接近容若，无意间勾引他。我就知道她会成功的，没什么理由，我就确信她会让容若爱上的。

可万万没料到，她被容若又抱又亲时，我竟然愤怒异常；

她嘴角洇血时，我差点放弃逼容若交出逆贼名单的决心；

她被独孤蛮掳走时，竟然不顾一切地亲自追去；

猜疑她被独孤蛮和常思弦睡了，几经想扯掉她亵裤验证，却最终罢手；

茅屋中平反数日的共度，让我在某一瞬间恍惚起来，这样平淡温馨的幸福何尝不是更好？

就此一念，足以让我心惊胆寒。这个女人，她凭什么影响我毕生宏愿？

残酷果决如我，必须要将此威胁扼杀于摇篮——

她孤身渡河而去的那夜，我本是打定主意不去追她，救她。然而，不行。外头风雨交加，肆虐地呼吼，那风、那雨仿佛打在心头，躺于床上的我如卧针毡。

天人交战：

若她死了，就不必烦恼。悚然发现，她虽非我心爱的女子，可她的影响似乎要凌驾于小之。

可她若死了，有一道声音冷冷地提醒我，“若她死了，你潜在的危机消失了，一个帝王怎能有深刻的弱点？一个小之足够了，再也别深陷泥沼。”

对，我应该高兴的，可又为何，心不安，越来越浓郁的不舍。

再也顾不上三思而后行的训诫，我瞬间打定了主意，去追回她。

她在苍茫的江面是小小一个黑点，随着波涛上下起伏，如一叶飘萍，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了，当我发现她仍一息尚存时，先是狂喜不迭，随后又暴怒不已。

以帝王之尊，我为何反反复复于一个女子身上？一统江山的帝王路上，有她固然好，可没她难道真的不行吗？我不要她为我诞下子嗣，比残胎更令我受不了的是，她为我生子嗣这件事的本身，让我更排拒。我拿起一根长矛，欲戳穿她冰冷的身体，最后还是颓然放弃，最后抄来一柄九环刀刺入她下体。

矛盾极了，我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既希望她无法忍耐羞辱凌虐而苏醒，又期待她因这恶劣举止而恨我。是的，我期盼着她恨意浓浓的眼神，可她却告诉我，她不曾爱过我，也不打算爱了。

于是，向来以高贵雅致自居的我，发了狂，在一个女子面前发脾气，暴粗口，恨不得掐死她，可又下不了手。那个女人，让我完全失去了克制，也不在乎，在她面前我管自己是何等嘴脸。

对于那胎儿，我从来就不打算让她诞下，即便那不是残胎，我也坚决不要。我只要我爱的女人为我产子，而且我只要一个儿子，王位继承人一个就够了，我厌恶祸起萧墙，无法忍受兄弟残杀的惨剧重演。历代帝王皆以王室子嗣繁衍为己任，择优而推举大宝，可我偏不。若我的皇子无能无德，那么我打下的江山大可落入能者德者之手。

没有哪个王朝真的是千秋万代。

见她手里捧着连残渣都不留的药碗，我的心毫无预警地难受起来，可她根本就不在乎，还说他脏。我发现，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再也不想见她！

她真的不见了！

她真的不见了！

身子猛地一晃，舟靠岸了。哑巴艄公沉默地躬身，请我下舟。我迷茫地望了望霜雾薄罩的湖面，哦，对了，我是来私会小之。

可，突然就失了兴致。

向艄公比划了返回的手势，我又回到彼岸。沿着再熟悉不过的夹道御路，灯火辉煌的景色，巍峨气派的宫殿，这一切是我无上荣耀的陪衬品。

陪衬品，女人，不也是吗？棋子或者陪衬品，除此之外，到底还能是什么？

独自漫步，回到乾清宫门口，忽见一条黑影转过墙角。极是熟悉，文从？

略微蹙了蹙眉，犹豫了片刻，举步跟上。文从的步伐我是再熟悉不过的，方才那一眼我瞧出他略有鬼祟之嫌。正好左右无事，便跟着他，打算一探究竟。

对于近身之人，我是容不得半点疑虑。

他从西北侧门海德门出了宫，我从御林护卫处要来一张侍卫腰牌随他出宫。走出皇宫后，他的步伐加快，越来越急，突然奔跑起来。到了街上，他试图拦车，却连续被拒。似乎十分焦急，不停地跺脚甩手。

过了许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他竟然飞奔到车前，笔直地跪下。车帘掀了条缝，须臾，他便被请上了车。

他这一系列反常之举，越发让我好奇。我让暗中的护卫拦下一辆车，一路跟上。

 

阿策番外，悲痛重逢

过了许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他竟然飞奔到车前，笔直地跪下。车帘掀了条缝，须臾，他便被请上了车。

他这一系列反常之举，越发让我好奇。我让暗中的护卫拦下一辆车，一路跟上。

此时，车马渐行出内城，来到位于外城一处院落门前。

我也在不远处下了车，摸黑来到院门。文从早已不入内，我毫不犹豫地跃墙而入，落地便听来嘈杂声。

“王爷请让开，再不让开就来不及了！”文从的声音听起来焦虑万分。

“给我滚！小真辛苦怀他的种，在这鸟拉屎都嫌荒凉的地方捱苦日子，他却在宫里锦衣玉食他的神仙日子，临产了，派个狗奴才来是何意思？我们家小真不稀罕！”

容若？他怎会在这里？

小真？那不是真儿吗？

临产？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错吧？

头脑嗡嗡地响起，心下猝然一紧，径直走出黑暗，奔至门口，看也不看争吵的二人，直接敲门，“开门！”

里头一迭连声地喊道，“哎呀，爷们别吵吵了，夫人难产，正需要清静，这门是开不得。”

什么？什么？难产？

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真儿为何不喊痛？难道？

不，不，不，绝对不准，我必须给我活着。接下来的行为几乎不经大脑控制，本能地后退数步，猛地冲过去，狠狠地向门板一踹，“砰”地巨响，门毁。

飞奔入屋内到了床下，纵然亲历过无数次血肉横飞的战役，惨不忍睹的屠戮，我仍是被眼下的情景惊呆了。

痛！

心痛！

那是我的她吗？

腹部高高鼓起，双腿被掰开，这么冷的天，她们难道忘了她会冷吗？竟然没给她盖棉被。眼下有一老妇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摁压着真儿的双臂，她像个被制服的小动物微弱挣扎着，那妇人见我破门而入却是惊呆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真儿的脸庞下半部分几乎被一层薄帕蒙着，只留一双眼眸吃力地望过来，带着悲哀的、遗憾的热切的眼神盯着我。

我大步奔至床前，一把扯过那老妇的花白头发，狠狠摔到地板上。将自己的女人搂入怀里。惊痛让我不敢直视她的脸，我觉得这张异常惨白的脸，仿佛预示着一种可怕的结局——

我注定要失去她了。

蒙在她脸上的薄巾被我拨拉开，悄然滑落，贴着她脸颊。她张了张嘴，温柔地望着我，那样眷恋而忧郁。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急忙将耳朵贴到她蠕动的唇上，她好像在说，“但愿来生不识君！”

我的心莫名地痛起来，痛得似是要裂开，“真儿，我不后悔喜欢上你，我舍不得，你给我活着！”

我霸道地命令。她却固执地问着自己的问题，“可曾爱过？一点点……”
  
爱我瞬间愣住了。我本是单膝跪床搂着她，她的问题让我喘不过气来，便想起身呼吸更多空气。

她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我的发，向自己拽。一直努力地张嘴要说什么，可她真是筋疲力揭了，说不出半个字来。

一只手挤进我们几乎相贴的脸颊间，用指腹给她鼻孔上涂抹着白色粉末，我仿佛听见文从的声音，“奴才涂抹的这药是乌头（1）的解药，她很快会好起来的！”

我没心思理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一门心思盯着她的反映。她闭目，深深吸了几口气，之后猛地睁眼，执着地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回声音大了些许，：多想抓着你不放、“她凄楚地接道，”我们死后，你会忘掉我们的，继续爱你所爱、“

她说我们？

我足足反映了一段时间，哦，对，她还在生产

她的手无力地从我发上缓缓滑落，我赶紧抓住，握进自己掌中，还好，还好，她的手不是冰凉的。
  
“快来人啊，稳婆，接生，该死的，快，快，接生！”我语无伦次地吼叫起来。
  
“阿策，我生不出来了。”她哀哭着。之所以说哀哭，是因那眼里的哀伤。实际上她哭接近无声无息，刚才稍稍见了起色的音调又降下去，她衰弱得根本哭不出音了。许是情绪波动过大，她的胸部开始猛烈跳动。
 
 “夫人她难产，只能听天由命。”一道妇人的声音颤抖地响起。

我猛地起身，跑到火炉边，沉默，胸腔被莫名的悲痛情绪塞的满满的。我想，我的脸色大概也变得不同寻常。
 
袖口被人拽了拽，是其中一妇人，用祛祛的眼神示意我看看床的方向。转身，我便看见她趴了起来，哀哀地望着我，苍白的手伸着，仿佛在乞求，阿策，过来！
  
我睁大眼睛，心里剧烈地揪痛，闪身到床前，各自凝对霎那，然后不知怎么做到的，身体相贴到了一处。我紧紧地抱着她，要死，你就死在我怀中吧。事实上，没多久，她便不省人事了。
  
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我怀中夺走。换作平日，我怎会让他得逞！容若先把她平放到床上，之后抓起她的手，对准手指狠狠的咬下，鲜血淋漓，她吃痛之余嘤咛转醒，容若便开始面无表情地用力挤压她的鼓起的腹部。
  
许是疼痛令她精神了些，她的脸开始扭曲，嘴张的大大的，发出辱弱似呻吟的声音。五脏六腑皆随她难耐的痛苦而灼痛起来。我这是干什么？怔仲瞬间，一直处于不受控状态的情绪徒然平缓。
 
 看向刚才骑坐真儿身上的老妇，此人正面无表情地立于床侧，我吩咐，“死楞着做甚？！快去搭把手！”

“这位爷，对不住了！胎儿一条腿儿先出来了，这夫人是难产。请恕老妇无能为力。”言罢，微微扬起下巴，眼儿斜上瞧着，一幅傲慢的嘴脸。

“统统给我滚出去！”容若突然吼了一声。

我挨个儿指着文从和两妇人，道，“你们……随我出来！”

在她生死一线的时刻，我却弃她而出。临出门，我都不曾再看她一眼。

是不敢见她受尽苦痛，还是会从我眼前消失？还是心底某个最清明的角落，有道冰冷无情的声音提醒着我，催错着我，让这个能令你焦躁似烈火焚身的女人死去？这道声音还好心地安慰着我——若是实在不忍心，你便出去，眼不见心就不疼了！

眼不见心就不疼了！

宫虐篇：回首情 74 阿策番外 赶尽杀绝

是不敢见她受尽苦痛，还是会从我眼前消失？还是心底某个最清明的角落，有道冰冷无情的声音提醒着我，催促着我，让这个能令你焦躁似烈火焚身的女人死去？这道声音还好心地安慰着我——若是实在不忍心，你便出去，眼不见心就不疼了！

眼不见心就不疼了！

从内间出来，脚下虚浮，甚至不知自己花费了多大力气才将门紧紧地关闭，终于走出来了，我想笑，可眼角酸疼，想深深呼吸，一口气哽于喉头憋闷难当。

文从和两个婆妇陆续站到厅堂中央站定。

不知是否是惯性使然，文从“扑通”一声跪下，以额柞地，四肢趴伏，一动不动，这是犯错的奴才认罪时才会采取的伏跪姿式。

我缓缓踱至他跟前，用靴尖勾起他下巴，这奴才被迫抬起下巴的瞬间，眼神儿瞥向身侧的两个妇人，那二人仍是站着，文从突然就冷下脸子，由于下巴被挑，他发出的音调显得怪声怪腔，“还不快跪下！”

其中一妇人被喝声一震，双膝一弯便跪下，只是拿混浊老眼茫然不解地瞅着文从，大概是在疑惑——这男子到底是何身份？

而另一名更年长的那妇人，仍是一脸桀骜不服的嘴脸，一脸不以为然地抱胸站着，听闻文从的喝令，她则不屑地瞄了一眼文从道：“你一个小小奴才，凭什么要老妇跪下，老妇的向身份若是说出来，别说是你，就连当今圣上也要礼遇三分，哼！

文从被我靴尖挑着下巴，那张白净的面皮扭曲的厉害，如今见这妇人趾高气扬、语出不训，他脸上倒也未露出什么任何表情，只是眼里滑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那是讥诮，也是怜悯，我也好笑地扫了一眼那妇人，心底的怒火却愈发猛烈，淡淡地扫了一眼老妇布满褶皱的手，就是这双手吗？狠狠地摁压过真儿的小手，她当时该是何等无助？

收回视线，我又望了望那张老面皮，当今圣上也要礼遇三分？

我又不觉勾唇笑了笑：老人家！对您……我不急，稍候您且看朕如何对您礼遇三分。

放过文从的下巴，我稍稍别过身子，对上半掩的门扉被风吹得兀自开开合合，背手寻梅，在假山脚下与她相遇。并肩仰望宝月如坠，还曾亲手为她在簪过一枝梅花呢。

正恍惚时，骤然一阵凛冽逆风扑来，吹开微微敞开的门扉，一声“啪”响，冷风拂开袍摆猎猎翻飞，一个激灵，我回过神来，对于自己的神思不定，暗责不已，稍稍整饬过烦乱情绪，肃声对屋外的御林军护卫下令道，“封锁门窗，未得朕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诛！”

一时，门扉紧闭。

自从登上大宝，我不得不收敛往日带兵打仗时的狠戾脾气，在朝堂之上是不怒自威的帝王，虽是面容冷峻，但从不以暴躁示人；而于后宫之内，则是以高雅温和的夫君自居，鲜少对那些女人疾言厉色，有时需要惩戒，只需不闻不问就足够了。

可今日……缓缓转身，埃个儿扫过战战兢兢跪着的三人，忽然想起四字——关门打狗，心里冷笑，她们哪里配当狗之同类，她们简直猪狗也不如。

门内为何还是没半点动静？她到底怎么样了？握紧拳头，冷冷扫过那老妇，只见她已跪下，面如死灰的望着我，不知是不懂回避，还是惊吓过度忘记了不得直视龙颜的规矩，我牵起嘴角别有深意地淡淡一笑，不再理会她，目光落在文从身上，他扒开层层衣衫，从怀中掏出一黄色纸包东西，跪着向前挪到我跟前，双手呈上道，“此药粉是乌头的解药，奴才刚刚给里头用过了，明日早膳后再上妩姑娘吸服一次，毒药大概被解净了。”

我缓缓伸手，接过药包在手心掂了掂，心下生疑，你个狗奴才潜于御前骗取朕的信任，欺君罔上，还害得真儿惨遭此劫，这回怎的良心发现？

他又规矩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奴才是死定的人，只是死前想做一件任性的事情，以报昔日娘娘对奴才的知遇之恩。”说完，他猛地抬头，眼神豁亮，向前爬跪倒在地上，凄然地笑道：“皇上，有人想害母挟子。”

害母挟子？

心头一霍地一跳，蹲到他跟前，放轻语气诱导，“慢点说，若能将你所知全盘托出的话，朕可以饶你不死。”

“她想害死娘娘。”他呻吟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您明白奴才心目中的娘娘是何人，对吧？”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漫不经心地转向内室的门，那眼里幽幽之光意味不明，他就那样死死盯着那扇门，继续道，“可她想让娘娘诞下孩子，她要抱走娘娘的孩子，意欲何为，奴才……也……不知而知。皇上，……救救娘娘……”

看来他早已服毒，看这情形难以回天了，赶忙揪住他衣领，咬出一字“谁？”

他却开始一阵痉挛，浑身抽搐，间歇挤出一言半语，“恕奴……奴才……无法……奉……奉……”如此折腾了片刻，他猝然歪头，死了。

我犹自保持着下蹲之势，默然凝思，其实是心不在焉，不禁侧耳听着里屋的动静。忽然，内里传来容若撕心裂肺的嘶喊，“小真，别睡，别睡啊！你醒来，给我醒来！”

我不反冲力响地痴痴蹲着，心里火烧火撩地难受，她死了吗？不知怎么撞开了内室的门——桌案上的烛火几近熄灭，一道迟暮的柔和光亮映照卧榻上的她，寂静的屋子里，容若的头枕靠她的胸中，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容也同被他枕着的那人的姿容般，毫无生气，也同样安静、纹丝不动。

然而，他的脸是极度疲倦和绝望后的安静，而她的则全然相反，她容貌柔和，眼睑合着，嘴角挂着的表怀，像是哭过后又笑时的那样，惹你的心疼痛到麻木。

我缓缓转身出去，将厅堂里跪着瑟瑟发抖的两个老东西连扯带拽地带进内室，又不发一语把趴在她胸中的容若扯开，推搡到外间，把门一关，不冷不热地扬声道，“谁敢闯进来，等着五马分尸。”

“皇上，饶命啊，饶命啊。皇上！”模模糊糊的声音灌入耳内，我不胜烦燥，随手抓来床榻下的一双绣花鞋，分别塞入两人嘴中， “不许给朕拿下来。”

随即就剩呜呜噎噎的声响了。

缓缓踱到床前，待要仔细瞧瞧她安睡的面貌，那残烛却摇曳了两下便灭了。室内，一下子陷入黑暗，不过等视线适应黑暗时，犹能捕捉到她模模糊糊的轮廓，伏身将她抱起放到膝上，赫赫，娘俩加起来还是这样轻巧呢，抱起她真的一点也不费力，从来都是啊，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一如记忆中的那样软而暖，辗转吸吮，不想放下，不能放，只要亲下去，她的唇就不会冰凉。

腿被一双手抓住，耳里又是那扰人的呜呜声，突然，不知哪来的愤怒，将怀里的人轻柔地放到床上，柔声道，“真儿乖，阿策给你出气，她用双手压制你时你很难受吧，没事了，咱把那手砍掉，看她还敢不敢再欺负你，等我给你出完气，你要醒过来啊，听话！”

“不，皇上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黑暗中响起惊恐之声。

“朕命你不许拿下堵嘴之物，你却胆敢拿下。”寻声飞去一脚，踢到那妖妇嘴脸上，随着那条黑影倒地，我又上前，摸黑抓住她的手腕，一脚踩住那臂膀，从腰间拔下防身短刀，伏身而下狠狠砍下去。

刀光乍起，血溅三尺，恶心的液体零星喷洒到下颌；随即听来一声哀嚎响起，可怖不似人声。

接下来，换另一只，正好凑成了一双，老恶妇嚎叫顿停，已然昏厥过去。

缓缓起身，借助微弱的月光我望向另一个妇人，她正如一潭烂泥瘫软于地，我瞧不清她神色，便从她毫无骨气的软瘫姿态便能猜出个一二，拎着刀子，我一步一步逼近，曾经杀人成魔时的疯狂血液奇异地被激发，沸腾难以自持，在这样的夜晚，我只愿变身成魔，对于伤害她的人赶尽杀绝。

“皇上，民妇只不过是受人之托照看夫人的，我对夫人毫无恶意，是她，是她折磨夫人的。”她一边往后退缩，一边好像指着昏厥的老恶妇，语带哭音颤颤道，“民妇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你什么不干，但你做到了对一个垂死的孕妇视若无睹、见死不救，既然如此，要这眼睛又有何用？”说完，利落地欺身向前，手动刀剜，随即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我挖掉了她一对眼珠子。

为俩狗腿子的一双手，一对眼珠哪里够我泄愤，拖起昏厥的老恶妇，到外间的大水缸跟前，水缸的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将那臃肿的老妇倒头扔进缸内，一声清 脆的破冰之声过后须臾，人被冻醒了，那双腿开始胡乱踢蹬挣扎。

一把捞出，摔到地上，我冷冷逼问。“说，是谁指使？”

她只是痛吟不断，咬牙不答。

我双手抹了把脸，竟然发现一手的水，滚烫莫名。

冲到水缸前，掬出一棒冰水扑脸，硬生生将那陌生的滚烫的液体冷却掉。

忽闻背后一声求救嚎叫，我猝然扭头，发现一直痴立角落不动的容若不知何时蹿到老妇跟前，单膝跪在她胸中，手狠狠掐住她脖子，嘴里不断喊着，“你让小真醒过来。”

我忙去扯开他，“她还不能死。”

那老妇兀自呻吟痛呼，突然门外传来奏报，“皇上，门上来了一对老夫妇，自称是绿妩姑娘的寒江故知。”

宫虐篇：回首情 75 风月情事，惩睡美人

恍惚中，似乎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清醇又好听，仿佛是春风吹拂的柳枝头慢慢摇曳的旋律，很是舒服，而且熟悉，这个声音似乎在我脑海里生根许久，只是死活记不得是谁的声音。

我觉得极度疲惫，是从身体最深处泛起的倦怠，不愿意醒来，就这样懒懒地听着好听的声音继续睡下去……

这个声音，其实冻是一直都在，有时很长时间我周围都是寂静如死。此时，我会忍不住想念那个声音。

那声音又响起来，“皇后，你快醒来，朕请了智通大师为你唤回了魂魄，九重天上已经下了天令让你重返凡界，你为何迟迟不肯归来？”

我是皇后？他是在说我吗？

他是何人？

“皇儿，依哀家看啊，这女子只是与已故皇后容貌神似，未必真是皇后仙魄能寄住的胎体，智通大师已做了十三场法会，这皇后魂魄仍未归来，我看要让皇儿空欢喜一场了。”

“母后，儿臣坚信皇后能复活，儿臣在梦里经神仙指点寻到了皇后归宿的这具肉躯，若这仅是荒唐一梦，儿臣怎能真就从那神仙所指的偏远庵庙找到这具身体呢。这是天意啊母后。”

他们在说些什么？

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真儿，你怎么还不肯醒来？”声音的主人呓语般念着。之后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鼻尖也被他鼻子触着，温存的呵气，无限缠绵。

温热的液体，接二连三地滴落到我眼皮上，压得我眼睫不觉颤动了几下。

“真儿，你是不是已经醒来？只是为了折磨我才不肯睁眼，是也不是？”接连问了两个问题，我懒得醒来，所以不理这个莫名其妙的男子。

“你再不肯醒来，别怪我不客气。”男子开始威胁。

好痛！

这该死的男子竟然咬我耳珠。

继而，一路蜿蜒而下，咬过下巴，辗转脖颈，留恋胸部，似是要连肉带皮儿地吃进肚里，痛死我了。

那人开始低低地哽咽起来，然后我的眼皮被他硬生生瓣开，许久……

“都是白眼，好难看。”看了半天，他下了此番结论，而我被他撑了半天的眼睑却酸疼难耐，快放下，我开始有些讨厌这个男子。

“好。好，既然不肯醒来，那么我便用自己的方法唤醒你，我的女人。”

不知是肚兜还是何物，总之是贴身柔滑的衣料被脱掉，肌肤感到丝丝凉意。

一条硬梆梆烙铁打就的柞子样东西摩擦到……唇上。

我本能地想抿唇抵拒，然而男人的手迅速出击。

双唇被板开，紧咬不启的牙齿被某冰凉管状物撬开，被固定住。随后那热硬的东西被塞入我口中，深入浅出地磨着舌尖儿动作，时而还恶狠狠地插到喉咙深处，令我一阵隐隐难受加反胃。

这人是故意的，刻着意地让我难受，啊，那可恶的东西更深地探进喉咙口，仿佛再用力便能扎入胸腔了。

我该怎么办？

想睁开眼，快给他睁开眼吧！

他进出越来越急，那造孽的物什如疯僧般上下狂动。

忍无可忍，我霍地睁眼，然而，眼皮沉重之极，仿如有千斤之重的东西压迫着。我想，大概眼睛未能睁开，否则这男人为何还不肯停止?

既然他继续作恶，那我便咬下那东西，何如？

想到做到，一口咬下，不过不知为何，潜意识里我并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去咬他那命根子。

“嗯……”男子抽了口气，呻吟出声。

“真儿，你果真醒了。”这声音，失去了往昔的沉韵，多了浓浓的轻快喜意。

下一瞬间。我脸颊被捧住，那人行凶的凶器越发欢快猛烈地抽动起来，“真儿，快，继续唑。”

此人莫不是疯魔了？难道不怕我将那宝贝给咬下来？

我听话地狠狠唑了一口，将那不老实的东西深深地含在嘴里，瞪着眼望着他。

“嗷……”他喉咙间溢出一声绵长的痛苦吟叫。

我心下莫名地高兴起来，从这男子的痛苦中，我得到了发牙还牙后的快感。

然而，一股一股喷洒到口腔粘热液体，使我这份快感迅速浇灭，原来他并非痛苦，而是快乐地释放热情。

他双手颤抖地扶上我的脸颊，深深望着我道。“真儿，你一醒来便叫我见识到你这般妩媚如妖的风情，不枉我这些日子为你担惊受怕。”

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眼皮，“这眼眸是我见过的最清澈纯净的，可此刻微眯的样子又是这经魅惑人心，这些天，我寝室难字，便是它勾去了魂儿罢。”说完，俯身过来，轻重缓急地点洒亲吻，所谓耳鬓厮磨也就如是。

“我叫真儿。”我尝试着开口。

可，声若蚊鸣，哝哝无力，连我自己听着也觉得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男子身躯震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眼瞧我。

我无所谓地笑笑，“我知道自己叫真儿了，其实我清醒了好几日了，只是觉得疲惫不堪就懒着不愿醒来，但我听到了您对我所说的话，我叫真儿，是万岁您的皇后，夢后复活，魂魄被如唤到这个身体内，可是……”

我迷惘地望着他，“可是，您所说的，我为您平安产下一皇子，又是怎么回来呢？”

“你别唬我，别吓我，别玩笑了，别别。”他一连叠声地说了几个别字，“所谓魂魄复活，只是为了让你重返风座而撒的弥天大慌而已，你根本就没死，何来的魂魄回归一说，你别给我装啊，小心犯下欺君之罪！”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严肃之极，那精致绝伦的五官，因面皮的紧绷而显得刻薄严苛了几分。这表情。仿佛在说，若我是在有意骗他。戏弄他，那么马上被拉出去施以极刑。

我一脸惶恐哽咽道：“皇上，妾身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脑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与皇上您十分熟稔，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说，只觉得熟稔？”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难道还应有别的？”我满心疑惑。

实际上，这分熟悉感也是来自他的声音，而不是这具身体。

接下来，这个男人做了一件足以令我胆寒三秋的事。


宫虐篇：回首情  76  琵琶别抱  不落俗套 

话说，我这颗脑袋被棉花团子塞满了似的，过去的记忆被抹去一空。

我无辜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你铁青着脸也是无用，我对你只是残存了些许熟稔的感觉，再没其他念想。

但是，转念一想。他这般生气也是因心里思慕我的缘故吧，之前在我昏迷时，人家还为我落泪来着，如今我却把他给忘了，想来他心里不太受用，那我将话说的委婉些，莫要伤他这份心罢。

这样想着，我讷讷地开口，“其实，除了熟稔以外，妾身有些喜欢您……”

他眼睛亮了亮，我又抖着嘴唇将话说完，“有些喜欢您的声音，每每听着这声音，妾身就不愿醒来。”

语毕，我拿眼角瞟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甚至有些骇人。

我向后缩了缩，心里有些疑惑，难道喜欢他声音不好吗？还是……

敛目，心里掂量了一遭，我恍然回味过来，于是一番好心地道。“还有，您长的甚是好看。”

我微微红了脸道，抓起鬓角的一缕青丝，难为情地道：“妾身，妾身，也喜欢。”

他沉默地将我看了个遍，从头到脚一览无遗。被他灼热视线扫视过一遍，我讪讪地低头，恰好发现自己正一屁股坐于一条红色风穿牡丹图案的肚兜之上，那红色衬得臂腿肌肤白嫩无比。

咽了咽口水，难为情地抬起臀部，将肚兜扯出来，老老实实地套在身上。

抬首，发现男人正深深地盯着我胸部，这里丰满异常，撑得那肚兜紧绷欲裂。

他的注视令我不甚舒坦，本能地含胸，拿双臂一遮，警惕地道，“妾身对您可没半分不正经心思。”懊恼地指了指呼之欲出的圆润肉球，我蹙眉道，“是这小衣裁得太小气，不是妾身故意引诱君上。”

他突然拉下脸子，上前攫住我下巴，“休想挑战朕的耐性，若你敢再继续装疯卖傻，朕便……”他气恨地举目四顾，那黝黑目光定格于一方形铜鼎炭盆上道，“朕便烤死你，烤熟了喂狗吃，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努力扭过头望向那炭盆，正吱吱烧得旺，火苗上青焰袅袅。

心里阵惭怯懦，眼角酸酸的，“妾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想不到的您要我说什么？”

这似曾相识的世界，似懂非懂的人生，忽冷忽热的男子，一切的一切让我感到害怕，这回经他一吓，便吓出了我一腔心酸，泪眼朦胧中，我看到男子怒发冲冠的表情，心里越发委屈，便开始涕泪横流，哭得这叫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虚弱的身体，一经哭泣之后，更加胸口气短，抽噎不已。

男子将我搂入怀中，不断诱哄——

“谁说要烤你？让他站出来，我烤死他。”

“竟敢吓唬我的真儿，亏他舍得。”

“阿策是坏人，你打他行不？”

抓住我的手，就往自己胸中象征性地拳打，“乖，不哭了啊！

我还是抽抽嗒嗒，止不住地哭。

“我说姑奶奶，你能否别哭了？！”男子赤脚跳下床，烦躁地来回踱了几遭，手握成拳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猛地转身一脚踹向那炭盆铜鼎，那铜鼎的底盘委实稳委，经他一踹，只是横移了寸许便岿然不动了。

反观男子，光脚踢铜鼎，就像鸡蛋撞石头，吃了闷亏，只见他单脚跳了起来，弯身弓背双手握住吃痛的脚丫子，一蹦一跳，还龇牙咧嘴，很是搞笑。

我终于是不哭了。

擦干眼泪，眸里仍有残余的泪花，赶紧眨巴掉，眼睛瞪得最大欣赏起面红耳赤的男子。

真是个漂亮人儿，面皮扭曲成这样，还这般赏心悦目。

“你他娘的是不是女子？好狠的心，见我吃痛你还敢笑？”他突然冲我暴吼。

我怯怯地收回视线，讪讪地揪起肚兜下方的波浪形粉色滚边儿，我有笑吗？即使笑了又如何？本来很好笑吗。

“你是不是觉得，本来很好笑，你笑也是应该的。？”男子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猝然扬起下巴，笑裂了嘴，赞道，“不亏是天子，能看透人心呐！”

结果，换来男子脸上骤然变了色，大手掐住我脖子，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道，“我于陵策对你的在乎，在你眼里就是这般好笑？”

我闻到危险的气息，缩了缩脖子，开始呼吸困难，可我只能无辜地回望他，我只是觉得你跳脚的样子好笑而已，你何必想的那么多咧？

他一连叠声腔说了几个“好”字，“好，好，好，好，朕要何等模样的女子没有？非要挂念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即便想要跟你一模一样的……也不是没有。”

未了，张嘴便要对外呼吼，可不知想到了何事，先沉默了一会儿，许是在平复情绪，随后操着平静的语气对门外吩咐，“今夜，由韫秀宫的徐婕妤侍寝。”

门外毕恭毕敬的声音问“圣躬是否移驾银鸾殿？”

“不了，请婕妤到乾元殿。”

刚才还一副鸡飞狗跳的男子，瞬间变成了泰山崩于眼前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这男……委实不同寻常。

“徐婕妤到！”公公的公鸡嗓门高调亮起。

我正裹了一条厚厚的锦被，委是娇弱无力地顿在寝殿西墙下的雕花矮榻上。

“进、”明黄帷幄中传出男子低哑冷淡的声音。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想看看传说中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子何等模样。

然而，我看见的并不是婀娜多姿的美女，而是……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只见一个太监被着一捆同样被锦被裹着的东西，步伐沉稳地走去龙榻前，将那捆东西轻轻地横放于床沿，沉默地皇上扣了三个响头，低头弓背倒退而出。

床边的男子，长身关于立，静列地背手望着那捆东西。

那是什么呢？好奇心使然，我探头探脑地望去，实现被帷幄遮挡看不清，索性悄悄地调整位置，这回倒是瞧清楚了，只见男人缓缓伸手……勾挑了下那裹着的被子。

一片白腻腻的东西，我茫然地眯眼仔细瞧了又瞧，似乎是为了满足我的妈奇，男子猛地扯开那被子，我这一个心跳可狠了，十分震惊，这这这。

万万没料到，这竟然是活色生香一美女，且，是条痴裸裸的女子。

男子，哦，应该叫皇帝才对，他静静地望了那美女半晌，似乎是还伸手在她脸上扶了过去，半途，又不知怎的，将手收了回来，随即手在身前一阵协作，将腰间睡服的系扣解开，稍稍一动，抖落衣裳，便一丝不挂了。

修长的腿，匀称有力，翘臀窄腰……红烛迷离之光打在他白皙的背上，泛起白里透粉的情色柔光。

他抬臀绕到后脑勺，轻轻一扯，那条金色发带翩然而去，一头乌发如九天落下的银河，霎时披散了整个肩背。

勾得人不可自拔，拔得起与拔不起之间，好生挣扎了片刻，我终于喘了一口气来。

该男色，美得叫人肉紧，美得过于猛了些。

那婕妤美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皇上慢条斯理地伏了上去。

女子纤细的双腿环住他精细的腰，他侧过脸向我望来，眼神莫测。

我老脸红不红，毕竟，目不转睛盯着人家风月欢好着实有些难为情。不过苍天明鉴，我此番观望万万没有生出任何邪念，只是单纯地欣赏美丽的东西罢了。

我挤出一抹善意的笑，心道，这男子尚在壮年，体魄健秀，正是一夜五次朗的轻狂模样，在我嘴里泻了一次，想必不够舒畅，如今难得抱来一美貌妃子，肯定想要的紧。我还是懂事一点装作没瞧见，让他好生痛快一番吧。

如此想着，我体贴地转个身儿，面墙而坐。

墙上有龙风彩绘，精美绝伦，我正自欣赏间，床榻那头传来一道幽幽之声，“你过来，把帐幔放下。”

小小的忙而已，我并无二话，爬下矮榻却是十分费力，我正体虚头昏，且腹中饥饿。

三步一顿，歇上一口，好不容易来到床前，垫起脚尖将床幔放下，从两侧拉过来，最后合上的瞬间，男子身子一厅，床上的两个身体结合到一处，女子抽了口气，脸色惨白，咬着唇忍受疼痛的可怜样，那一比美目却是盯着我不放。

我停止合帘的动作，把脸往内一探，嘴唇哆嗦……

绞缠到一起的二人齐齐望着我，男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沉沉的暗光，热切地盯着我，我艰难地吐出一句，“我饿了。”

床上二人皆是一愣。

我苦着一张脸解释，“妾身着实饿得慌，已然走不动路了，为防打扰万岁，妾身恳请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再来点清酒热身……”

“皇后果真这般饥饿？真的，仅此而已？”他眸中又沉了沉。

“真，比真金还真。”我点头如捣蒜，腹中也极为配合，适时地“咕噜”响了三响。

我又赶紧好心好意地道，“算了，臣妾还是乖乖爬走吧，我自己叫好了。”

人家刚合为一体，兴头正浓时，我却说饿不饿的事，委实有些煞风景，体贴地将帘子合得密不透风，费力扶墙扶桌回到矮榻上，深深喘息，已是一身虚汗。

床上正自火燃，战况激烈，我叫来一些清淡吃食，兀自饮食。

这回我真正相信自己的身份了，果然是皇后的命格，其实，帝后两个没有私情倒也是个好事——

譬如今日，他在我眼前搂着别个妃子欢好，但我可以四平八稳地吃着，饮着。

无情，自有无情的好处。


宫虐篇：回首情 77 这情爱事 真愁人也 

我悠然地躺在床榻上喝着雪梨燕窝汤。

夕阳照在窗棂上泛着红彤的晚霞光芒，昭阳宫的宫娥们换上了春装，婀娜多姿地进进出出。

一团儿从外头进内，先在小铜炉上添了些许木樨熏香，意兴阑珊地道，“娘娘，明日祈福的物什皆已备妥。”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掉，从襟儿内拽出锦帕试了试嘴角，好脾气道，“为何这般一脸的不情不愿，为徐姐姐和她腹中的龙胎祈福，是本宫的分内之事。”

她欲言又止，微微恼怒地跺下脚，过来收拾起汤碗，嘴里念叨，“别人抢了火炉，您还有心为其添柴呢。”

她所恼的事我心里最是明镜。

如今徐婕妤圣宠正隆，皇上几乎是独宠她一人。

自从我醒来那日，他在乾元殿当着我的面临幸徐婕妤后，对她的宠爱一发不可收拾，最初，我身子不利落，便在乾元殿的矮榻上养病数日，其间，徐婕妤也是夜夜承宠，她倒是个要脸子的，在床第之好时从未发出过吟哦之声，这让同屋而眠的我好受了许多。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是不叫人伺候的，自己孤灯看奏折看到深夜，随后独眠。

他对我几乎是不闻不问，将我当空气般，但也没将我赶出乾元殿，我也不瞎折腾，老老实实地好吃好眠，气色越来越好。

突然有一日，他对屋里的公公大声道，“朕要却郊外校场，大概五日后归。”

当时，我正揪着海棠花瓣染甲，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奇地抬首望了过去，皇上的行踪有必要报于奴才？

那公公也明显一愣，皇上清了清嗓子补充道，“等朕归来那日，备好晨露玉汤沐浴。”

他不在之时，我更加自在，无事自己出去吹吹早春的风，摘摘鲜花。

他走后的第四日夜，我早早入眠，一夜怪梦不断，梦见自己被人偷窥，一慌之下从梦中惊醒。

这一醒不得了，对上一双深深注视我的眸子，惊得我差点怪叫了一声，不过，转念瞬间，我聪明地捂嘴，喃喃自语，“万岁爷他莫不是梦游回宫了。？”

阿珠姑姑曾讲过，梦游者最忌怕被人惊醒。

我闭上眼睛，屏息而卧。

一双略略冷凉的手扶上我的面颊，他的身上散发着风尘仆仆的味道，我更加紧闭眼睛，装睡到底。

“真儿，你知道吗？我很害怕你又莫名其妙不见了。”他的手指插进我发里，轻柔地捋着我青丝，低喃，“你在就好，我也安心了。”

我好像被那双能够完扶人心的手蛊惑了，不知不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却发现是场梦，他的人根本就没回来。

我莫名地松了口气，刚想出去透透气，走至门外的小公公碰头窃窃私语：

“万岁爷昨日半夜突然回宫，只待了半刻钟又连夜返回军营了，不知是何事。”

“嘘，皇上下令不得传出去。”

我低头沉默良久，原来……他真的回来过。

五日后，他按照原定日程回宫了。

日落西山时分，他回到乾元殿。一见他面带笑容，神情愉悦，我心里便有底了，看来云烟军队令他十分满意呢。

望了望瑰丽异常的晚霞，我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离征战之日不远了。

那夜，他于晨露香汤里沐浴，也命奴才把我叫去。

那是乾元殿一角的沐浴室，中央设一小池，是皇上日常沐浴更衣之所。

池岸立有屏风，目挂着更换的衣裳，柔软的丝衣绸裤，色泽鲜亮美好，屏下放着一个花蓝，内里满满五色花瓣，还有几瓣散落蓝外，点缀如画。

“下来！”池水中的人一声令下。

“遵命。”我乖巧的应了一声便下水。

“你为何合衣下水？”他疑惑地吼问。

“您并未命臣妾脱掉衣裳，陛下。”我恭敬地回答。

他仰头静默了片刻，裸露的胸膛几经起伏，再平视我时眼眸里多了一抹莫可奈何的伤痛。

“真儿，别这样对我。”他迎了过来。

我讷讷地站着，水漫到了腰际，池水温润，这可是宫人采了清果的露珠儿加热的水呢。

他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唇探进我嘴里，如饥似渴地啃吮。

我是他的皇后，以身侍君是我的本分，我并不拒绝他，顺从地任他予取予求。

他深深地埋进我体内后，要求我，“别像木头一样，回应我，亲我这里。”说着，把胸前的两粒红果贴到我唇上，我乖乖地含住，他的身子明显一颤，“真儿，只要你承认自己没失去记忆，承认你心里还有我，我就独宠你一个，再也不碰别的女人。”

“难道咱的皇儿，你也不想？”他热切的望着我，仿佛要从我眼里探出什么东西。

我低头思忖了片刻，这愁人劲儿，怎的这样死心眼呢？我抬头如实禀报，“怎么说也是我孩儿，偶尔也会好奇他是怎么样的孩子，可心底里仍是爱不起来，皇上，请给臣妾些时日，看我能否爱得起来，或者您让我瞧上一眼那孩子，或许……”

“好了。”他突然打断我，脸上的表情愤怒异常，“我就当我的真儿死了，行不行？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真儿，我也不期待你念着皇儿和我，我们不稀罕。”

他抽走了未得疏解的昂扬，也不沐浴了。怒气腾腾披衣离去。

我独自一人享用了晨露玉汤，在岸上闭目躺一夜。

次日，皇上一道口谕，我被遣回昭阳宫。

自此，他真的是当我是死了，从来没踏进我宫门半步，只是独宠徐婕妤，前不久还传出喜讯，婕妤娘娘怀了龙胎。

这让一团儿她们很不服气，她们都认为徐婕妤沾了我的光，凭着与我类似的那张脸魅惑了万岁，有时，她们也会幽怨我的与世无争，全然没有皇后的架子，整日一幅好说话的笑脸。

某日，徐婕妤来请早安时穿了一件绣有牡丹的坎肩儿。

淑妃拐弯抹角地提醒我，有人逾越，但我装作听不出她话里藏的话。

我纵容徐婕妤，甚至有时袒护她，这本来让我宫里的心腹丫头们很是不忿，今日又要亲自为她和她的胎儿祈福，更让她们很不能理解。

我垂目，幽幽地望着留了寸许长的指甲，轻轻地吹了吹新涂不久的丹蒄，微笑不语。

一团儿叫小宫娥端走了汤碗，自己蹲在我床下一边为我捶腿，一边道，“等您祈福归来后，婕妤娘娘那里必定所表示，奴婢不敢说那叫鸿门宴，但也必定不会是让您痛快的一席罢了。”

“一团儿你信吗？本宫待她好，真的是不掺假的。”我又笑了笑，“你肯定不信，她更不会懂的。”

宫虐篇：回首情 78鸾驾欲剌，巧计脱身

妙香庵的蒲团是弹性极佳，可跪在上面小半天儿还真是腰酸背痛。

庵主生的端的是白净富态，嘴舌伶俐，口念佛语完后一脸笃定地告诉我，“皇后娘娘是九天玄女下凡，您所祈的福没有不降临的道理。”

我面儿上肃容还礼，心内却笑翻天。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说起谎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算什么九天玄女，充其量不过是投了万儿八千次的胎，最后投进了金镶玉的笼子、颜如玉的面皮，蝉翼样的薄命。

凤驾回宫的路上，浩浩荡荡行过闹市。让我震惊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百姓们夹道膜拜，齐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悄悄掀帘子向道两旁的人群中看去，有些老弱者头系红丝带一脸热切地追随我的凤辇望着。

我好奇地问压轿的宫人，“这些头系红带的百姓是怎么回事？”

那人陪笑道，“娘娘您有所不知，百姓们盛传皇后娘娘本是九天玄女下凡，上次国丧凤驾归西后却放不下云烟百姓，同时牵挂与天子的金玉良缘，这才又重返人间。这回您为妃嫔的龙胎祈福，百姓们更是大颂您的贤德，这些头系红丝带的人是为了一睹仙姿驱病解灾来的。”

我一脸微笑的点点头，放下帘子独自思忖了片刻，百姓们既然如此渴慕一睹我容颜，那我何不顺遂她们的意，或许能够给这些可怜的人以心理上的慰藉呢。这样想着，我将轿帘掀开，微笑着向道旁的百姓挥手致意。

人群顿时骚动不安，跟在轿辇后的侍卫长纵马过来，飞身下马，跪拜道，“皇后娘娘请掩凤颜，出宫前万岁下了死令，若娘娘有寸微不测，臣等便提着人头去见万岁。”他侧过脸，朝人群中扫了一眼，神色严肃道，“此虽是京畿之地，但也难免鱼目混杂。万一有宵小之徒跳出来作恶，惊了凤驾，臣等也是担待不起。”

我颔首思忖片刻，也觉得此帚话在理，正要准他所请，惊变突起。

人群中飞身出来几个蒙面黑衣人，三剑齐刺背对着他们的侍卫长，而后又有一人腾空飞去，直直掠向我的轿辇。

我神色一动，从座位底下抄出一獠牙鬼怪面具，从轿辇的小窗口对准那人。

那人转眼到了跟前，面对忽然出现的鬼脸时怔愣了一瞬。

而战况是瞬息万变的，他这一愣神的功夫，护轿的侍卫兵卒围困而上，刺客与扈从兵卒陷入街头混战。

我的轿辇被重重护住，但我心里无法安定，我看这些刺客身手不俗，杀出重围的可能性甚大。我倒不是想对这些刺客赶尽杀绝，我所忧虑的是，万一留不下活口的话，就无法揪出那幕后捣鬼之人。

如此，恐怕后患无穷啊。

我发现受伤倒他的刺客皆是嘴角流血，血色污黑，一看便知是服毒自尽。

我赶紧对护在轿窗底下的侍卫长吩咐，“你亲自出马，一定要留下个活口，别让他们有机会咬破嘴里的毒药袋子。”

“请娘娘恕罪，臣下无法听令，小人要护住娘娘安全。”他横握大刀，警惕四顾，严阵以待，根本不听我的。

碰上这么个驴脾乞，只能焦虑万分，可也无可奈何。

突然一道寒光乍起，脖子上被冷锐兵器抵住。

我心下狂跳，可硬生生止住惊叫，安静地斜眼看清来人。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身着云烟宫廷禁军的月白色锦衣。电光火石间，我心里有数，看来这次劫难属于祸起萧墙，内鬼暗算。

我向来人挤出甜甜一笑，无害又单纯地凝望他，嘴里委屈地道，“大哥哥你忍心伤害我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吗？”

那人明显一怔，本来要下狠手的刀子只是擦破了我的脖子上一层皮。这下疼得我哟，泪花顺势就挤出来了，眼里含泪，一眨巴一颗豆大的泪球儿便沿着鼻翼流了下来。

那人显然着了慌，“你难道不是皇后？”

我抬臂擦泪，很是自然地推开他的手臂，那刀也稍稍偏离了我脖子，我泣泪答曰：“就等着大哥哥救走阿花。”

未等他反应，我又一个猛子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茌他襟口蹭蹭鼻涕眼泪。

这青年刺客喃喃自语，“莫非皇后被调了包？”

他这般疑虑也不是没道理，我身为皇后在外上眼里便是典型的母仪天下的姿态，端庄娴雅、冷静自持，怎么可能是这附德性呢。

“大哥哥，你快逃走吧，不然被捉的话有你的苦头吃。”我好心劝他。

他稍稍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脸色陡变，失声道，“都死了，我逃不出去了。”

“哥哥别怕，阿花救你啊！”我操着毫无心计的纯真嗓门。

他警惕地瞪了过来，那刀子又欺近我脖子。

我一脸受伤地道，“算了，你拿我当人质也无用。他们就是预知今日有人劫持，这才给我这小小宫士易了容。不信你撕开我面皮。”

快动手啊，快动手，只要你动手撕我脸皮，我就有机会置你于死地。然而，好巧不巧地，轿子外传来恭敬惶恐的声音，“微臣护驾不力，请娘娘赐臣一死。”

我略显无措地望了望刺客，就像一个无知宫女一般，颤声轻问，“大哥哥，我该怎么答他？”

他神色一动，稍稍分神，加上似乎对我放下了些许戒备，这一分神分得远了。

我心下又明亮了，趁他分神之际突然猛扑过去，拼命咬住他握刀的手腕儿，与此同时，膝盖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他的命根子。

对女子而言，男子身上的致命弱点是有一个，这胯下之物，床上抵不住诱惑，床下照样顶不住袭击。

瞧瞧，刺客大哥吃痛得紧，那刀“哐啷”落地，双手捂住那脆弱宝贝蹲下，呲牙咧嘴地难受。

趁他张嘴的当儿，我一抬脚，毫不客气地将小脚塞进他嘴里，以免他寻死觅活。

我嘴上还是甜甜地道，“大哥哥，你可别急着死啊，阿花说过会救你的。”

我对外面的侍卫长道，“此人，由本宫亲自提审。”

劫持风波过后，华丽铺陈的鸾驾继续往宫门赶去。

耳里听着嗒嗒的马蹄声，我心里揣了一只免子般，扑楞扑楞跳个不停。方才的镇定是骗人骗鬼的，心内的恐惧害怕是无法自欺。脖子上的刀伤隐隐作痛，可无人知晓我受伤了。刚才我成功掩饰过侍卫们的眼睛，不欲让他们知道我受伤，以免让这些本来就诚惶诚恐的护卫们再担惊受怕。万一路上再遭突变，那么必会影响他们的心神。

不过，好在接下来的路程坦然。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听到有人暗呼，“是圣驾。”

我忙起身，有人扶我下了车。

刚站定，还未来及看清这里何处，身子猛地被人抱起。

“皇上。”不知是何人惊呼。

“皇后受了惊吓，朕还要让她独自后怕。”他沉着的声音略略不耐烦，还有不太明显的颤音。

我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他的肩窝里我看到了此处是内城武德门的门口。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一幕呢，好没正经的天子，我开始不停地挣扎，“臣妾自己能走。”

他开始不肯，随后拗不过我不安分的扭动，尴尬之于只得放我下来。

我下了地，行个礼，满脸得体的笑容，转身便往自己的轿辇爬。这下，可没了奴才蹲身为我当墩子，身材矮小的我根本爬不上高高的轿门，有一大掌兜着我的臀将我提了一下，我能明显感觉到手掌在我臀上不着痕迹地捏了一把。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此人是谁。除了九五之尊的万岁爷以外，谁敢碰我。

周遭开始窃窃，帝后情深意长果然是名不虚传。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娇羞地邀请皇上同辇而行，夫妻双双把家还。

可我只是拍开他的于，礼节性地道了谢，在轿门口得体地向他欠了欠身。他哪里受过这样虽然有礼有节，却是正正经经的冷拒，脸上有些讪讪的。

我放下轿帘子，莫名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因对皇上的恶作剧而产生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到了昭阳宫门下了轿辇，料想之内，一群嫔妃内眷皆迎在门口。

然而，最应该迎着我的那人，徐婕妤竟然不在列内。

心下疑惑，笑眯眯地与众女寒暄的同时，我很快发现她们神色各异，多数笑得勉强。

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的鬼母面具，这才恍然大悟众女为何这般面露惶恐之色。

我挑眉笑了笑，“这是妙音庵主赠的鬼母面具，庵主说鬼母吃小鬼，放于枕侧镇压鬼魔。本宫不信邪神之论，只是觉得此物造的精湛，形态也奇特，索性没推辞她的一番好意。呵呵，惊吓到诸位，不好意思。”

众人眉眼闪烁，一副无法释怀的神色。

不过一面具尔，何至吓成这副德性？

正兀自纳闷时，一团儿飞奔而来，“咚”地跪下禀道，“太后娘娘有旨，请皇后娘娘即刻前往慈安宫。”

各宫嫔妃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我隐隐有股不祥预感。

我望向一团儿，她面色苍白，忧虑地望着我道，“婕妤娘娘在辰巳交替之时落了胎，娘娘…”

我抬手打断她，身子微晃，手不觉在袖口里握成拳，紧紧地。

辰巳交替的那时，我正为徐婕妤进行了祈福仪式。她恰好此时落胎，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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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定神，我沉默地向太后的慈安宫行去。


宫虐篇：回首情 79 妖孽转世，母子对阵

来到慈安宫，跨过门槛儿进内的瞬间，一盆恶臭的液体冲着脸泼了过来。

我慌地双手抹了把脸，睫毛上沾了一层粘腻的东西，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可我还是努力看清了摊开的掌心上一把稠稠的黑血。

“还不快将这妖孽镇住！”这声音来自中堂，听在耳里生冷而气势如虹，这是太后。

她这一声令下，我身侧突然蹿出几人，铁臂牢牢地捉住我的，令我动弹不得。

我被拖入一间封闭的屋中，手脚被捆，扔于墙角。

我看见一个身披道袍的道士挥舞着剑，口里念念有词，在一鼎火盆上喷了几口清酒或是别的何物，那液体遇火便着，“扑”地一响烧得火苗上蹿数尺。

那道士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圈，沿着圈子倒了一堆的土，嘴里念着，“墓地之土，带着亡灵的凶，请镇此妖。”

最后从头盖骨中挑出三条浸泡过脏血的咒符在我额上贴了，摇着手中的铃铛，念咒，“红符镇妖血，白符镇妖骨，绿符镇妖气。”

随后点了人油灯，灯芯为死尸的发丝捻成，念咒，“破除重暗洞照十方。”

一系列捉妖仪式结束后，我就像一条被镇服的狐狸精伏跪于地，满身的污秽的血。

“大师，此妖可是己经降服？”太后凑身问那老道。

老道掐指算了一算道，“辰巳时刻，妖女用妖术祸害龙脉损了法力。正好可借此机会降服妖女，焚其寄宿的肉胎便可彻底镇服，贫道有大清静瓶可收此妖。”

太后顾虑道，“可皇上被这妖女迷惑了心智，未必肯让哀家除此妖孽啊。”

“太后佛爷请勿忧心，若不是此妖作怪，那龙胎怎会那样巧地落了呢，皇上若不除此妖类，圣躬也必遭其侵害。”

好难受，好难受，我像个落入猎人陷阱的小兽，无助地瞪着眼狠狠地瞧她们。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我不能张嘴，我怕嘴角聚集的恶心污血会流入嘴中，如此一来，我想以后都不能咽下食物了。再者，开口能说什么？质问，还是辩解？
毫无意义。

腥味弥漫的屋子中，我以前所未有的坚韧硬挺着，压下满心满腔的恨意，心底疯狂地呼唤那个人。

皇上，快来救救我！

他踹门进来，见到我模样的那刻，我仿佛看见他的眼眸迅速充血了似的。

或许是我的视线被污血遮罩了一层的缘故吧，他怎么可能在太后面前这般失态呢。

他紧紧地搂住我，我虚弱地笑笑，“臣妾身上脏，别污了万岁的龙体。”

我这样的笑，想必比痛哭流涕更让他难受，他拿袖口轻轻擦拭我脸上已然有些干涸的血迹，满眼的心疼，以及愤怒…

他饱满光洁的额上两角各起一条青筋，下颌也因咬牙的动作而微微凸了几许。

他将我交付到随身的公公，缓缓起身走至太后和老道跟前，沉声道，“母后，请给儿臣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休怪儿臣不顾孝义。”

太后闻听此言，气伤过度，保养良佳的身躯摇晃几下，被身旁的心腹宫娥扶住，不停哭求她保重凤体。

太后缓过气来，便指了皇上的鼻子大骂，“策儿啊策儿，枉费母后这些年对你谆诲不断，要你以家国天下为重，可你呢？先是被那前朝公主迷惑，偏偏对一个血海深仇的女子动心动肺。当初你向母后发誓，只要我能放过她一条贱命，你便此生不再和她纠缠，可你还是三番五次地私会于她。你以为我老了，连眼睛也都瞎了吗？”

她健步向我冲过来，一边还痛斥他的过责，“我老了，管不上了。对那女人我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又给我折腾出这么个妖孽来。”

太后已经冲到我跟前，本来想伸手抓我头发，却嫌恶地收手。

我爱惊地小免子般胆怯地望着愤怒的太后，她却被窝这招人怜爱的模样气得越发愤恨难平，转身对皇上怒道，“你瞧瞧，这个可比死前那个更令人坐立难安。那个是张牙舞爪地像个野猫似的，即便她尽力藏住狐狸尾巴，毕竟修炼不到，总是被我压制着。可这个重生的，分明是个妖孽转世。这一副讨巧的嘴脸，笑眯眯的面皮下藏着何等蛇蝎心肠，你可知道？自古帝王受妖女所惑而亡国的，还在少数？”

皇上却不看她，直直地望著我可怜兮兮的惨样。而我一脸的受伤，缓缓低头不予辩解。

他不急不躁地开口，“母后骂皇后是妖孽，那儿臣请问，她造了什么孽？又害了谁，母后又骂儿臣成了商纣之流？那么儿臣再次请教，儿臣执政五年有余，这些年可有误国？”

太后语噎，冷哼道，“哀家只劝你莫要步入亡国之君的后尘，又没指诋你施政误国。只是这妖女…”

骂到我，老人家的语气马上底气十足，“这妖女一副假仁假义，对徐婕妤关怀备至比那亲姐妹还热心，今日还去庵中祈福，却不料是去施法害胎，让可怜的龙孙就这么去了。”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垂首顿足地抹泪儿，“哀家怎的这般苦命，一把年纪却抱不到皇孙，叫我以何颜面与你父皇相见九泉？是哀家造了孽，才叫皇儿身边妖孽不断…想起，巧贵妃那胎儿，也是被这妖女所害，你今日若是再袒护于她，就先废黜我这母后罢。”

姜还是老的辣呀，太后此番话狠辣异常。她这是逼着皇上二者选一。

要唯一的母后，还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要做大孝仁君，还是被美色所惑的帝王？

他，似乎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突然嘿嘿一笑，缓步走至太后跟前，一反先前的冷硬对峙的态度，面带耐讨好的笑容道，“母后，您怪错了皇后。其实，是儿臣不愿婕妤为儿臣诞下龙子，便命人赐了堕胎药膳。”

太后震惊地望向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胡说，你休想欺瞒哀家。”

皇上仍是满脸堆笑，眼角眉梢却隐隐一丝冷光闪现。=，“母后怎的一口断定儿臣是在胡说？”

言下之意——

莫非，您知道另一种真相。

宫虐篇：回首情 80真情告白，妾心如水

我被皇上解救了出来，彼时他解下自己身上的龙袍将我紧紧裹住。

太后对他解龙袍的举动很是不满，但被他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堵得再也不敢抱怨。

他说，“母后一向以仁慈治理后宫，儿臣焉敢把被泼得一身污血的皇后从母后的慈安宫抱出去，儿臣不怕自己被窃语成残忍暴君，但怕母后美誉被毁。”

我从皇上的肩窝里望着太后，那青白交替的表情十分有趣。

她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之情，目光就那样恶毒地紧追我的。

而我，还是一副乖巧委屈的样子，怯怯地回望太后，在她越来越愠怒的神色下，我软软地将脸埋进她皇儿的怀里，为她老人家留下一抹忧伤的笑容。

被抱回昭阳殿的路上，我一直很安静，静静地欣赏花开正艳，草木青青。

如许春色，我却不得不闻着鼻间的腥臭，花儿在瞳孔里绽放，落到心上却腐臭不堪。

回到寝殿，我执意要照照铜镜，倒要把今日的狼狈不堪瞧个清楚，在心口刻下深深的烙印。

但他并不允许，直接将我拎进偏殿，命宫娥备好温水，亲自为我沐浴。

他的手轻柔地游走我全身，奇异地，我却并不觉得任何暧昧或情色。我能感觉到这个男子对我的怜惜，那手掌一寸一寸地洗过满脸满身的恶心污血，那手并不带丝毫的情欲。

“您没必要降尊为臣妾做这些。”我闭目任他清理的过程中，悠悠地开口。

“是我让你受了伤害，以后不叫你受丁点的委屈。”他暗哑着嗓子轻缓地诉说。

我轻扯了一抹笑，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任他呵怜地洗着。

不如过了多久，我恍恍惚惚起来，半睡半醒间，听见谁在对我轻轻地耳语：“我去御花园摘些新鲜花瓣，真儿好好睡一觉。”那人亲吻过我的额眉眼，鼻子，嘴角，这些曾被猪狗脏血玷污过的每一寸肌肤。

我在梦里暗暗地想，花瓣再香，它也无法冲淡那股恶心的味道。

那是侵入骨髓的腥味，除非…

我静静地躺着，窗外鸟语花香，我逐渐进入了梦中。

梦里我仰望着漂浮的阴云，笑了笑，这宫里的确需要一场春雨来涤净污秽，以及一切令人厌恶的东西。

在沐浴桶中酣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那人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睡颜。

我淡淡地一笑，抹了把脸好奇地问，“难道臣妾脸上有什么东西？”

他收起之前沉思的表情，宠溺地笑了笑，上前几步一把将我捞出水中。

我发现裸露的胸口沾了好几片花瓣，他也没有错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我轻轻地放到早已铺开的提花绣毯上。

我成了仰躺之姿，他缓缓伏到我身上，端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对我道，“真儿，不管你是否失去了先前的记忆，还是故意惹我生气，我都不在乎了，也不打算和你计较了。从今而后，我要好好疼惜你，与你一起并肩走过余生。你的好，你的坏，我一并喜欢。”

听闻帝王如此真诚的表白，换作很多女子或许都会动容。可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是作为皇后应该表现的得体而端庄的笑靥，不冷不热地回道，“臣妾的人是您的，除了和您度过余生不敢生出其它妄念。”

人是您的，至于心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想坦诚。

对于我的回答，他即便心里不满也没法发作，只能轻轻叹气，随后又略微暗恼地开始亲吻。

他的双手插进我发丝，唇齿却从我额上，一路蜿蜒而下，用软软的舌扫过我的眉，又舔过眼皮，鼻尖，以及微微开启的唇。随着他越来越往下移动的头颅，插于我发间的手愈发用力，头皮轻微的酥麻。

喉咙间不觉溢出一丝呻吟，我别过脸，看向潮湿的浴桶。

木桶装水，满则溢。

帝王的宠信何尝不是呢？

“真儿，准备好了吗？”他已经提起我双腿，就要环过自己的腰身。

我突然蹙眉，轻轻地道，“臣妾不喜这样的姿势。”

他双目亮了亮，“真儿，果然是个有情趣的女子。你说，要什么姿势？都依你。”

我欲挣扎起身，他一把将我搂起，我勾唇一笑，背着他趴下，“就这样吧。”

“此势叫老汉推车，真儿你骨子里便是个小妖女。”他边说些调情的话，边埋入我体内。

我再次别过头，其实我想的…不是情趣。

我只是忽而想起他和徐婕妤绞缠时也是这个姿势，心里便有些排斥。不想面对面的姿势看到他染上情欲的脸庞，这让我感到无法克制的厌恶。

深深埋进我体内，他深深地抽了口气，声音些许颤着，“有多久了，再跟我的真儿合为一体，太好了，真好。”

我沉默地承欢，意料中的情欲风波如期而至。

细细想来，这是我重生后初次与他燕好。

我也是七情六欲正常的女子，不管心里爱不爱身上的男子，身体自觉自发地获取那无与伦比的快乐。

几度云雨过后，我又不胜疲倦地了个午觉。

醒来时，日头正南。

一团儿端来了一盆清凉的水，喜得合不拢嘴，“娘娘您终于开窍了。”

她又左右看了看，见无其它宫娥太监，便凑过来笑道，“万岁爷对您真是宠得没边儿了，亲自抱您出来，在命我们出去后，还偷偷地为您扇风。我无意间从门缝里瞧见了的。”

我慵懒地斜靠着一个高高的迎门枕上，佯怒道，“别耍嘴了，去拿几牙冰过的西瓜来。”

吃了几牙凉凉水水的西瓜后，头脑到底清醒了许多。

我一直在思前想后一个问题，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徐婕妤呢。

内心里…真的，真的好想去看望她一眼。

最终，抵不住心里的渴望。这日午后，我还是来到了韫秀宫。

她正躺茬床榻上，听闻太监通报我的到来后，讪讪地起身下床跪迎。

几乎是本能使然，我上前欲扶她起身，她却巧妙地闪避了身子，自行起身了。

她的寝宫倒是比同等级的婕妤的要华丽许多，正是宠冠六宫的女子所居的处处锦绣。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可看向她略显苍白的脸同时，心又沉沉地难受。

她一直默默地站着，并不哭闹。

我说，“我不是来幸灾乐祸，也不是来送廉价的同情心，我只是单纯地想看你好不好。”

她猛地抬头望着我，那眼神里闪烁过那么复杂的情绪和情感。可她嘴里却是不冷不热地道，“你的确没必要幸灾乐祸，反正我对落胎之事并不在意。你更不必同情，我渴望得到的同情绝对、绝对不是来自于你。至于单纯地想看我好不好这点，我倒是相信你的好意。”

我挑眉笑了笑，“婕妤娘娘难道不觉得，与本宫交浅言深了吗？”

她牵动嘴角艰涩地一笑，径直走去铜镜前，扭过头向我招了招手，“皇后娘娘请移尊驾到此，可否？”

我心里隐隐有些了然。

当铜镜中出现两张八分神似的容颜时，她淡淡地道，“妾身今日僭越，叫您一声妹妹吧。”

宫虐篇：回首情 81姐妹相认，祸水记号

徐婕妤淡淡地说，“妾身今日僭越，叫您一声妹妹吧。”

听到妹妹这个称呼，我的心忽而软了下来，缓缓俯身若有若无地贴到她的鬓发上，怔忡地望着铜镜里同样风华绝代的一双姝颜，我呓语般喃喃唤了声，“姐。”

这次她倒并不闪避，端正地坐着任我亲昵地挨着。

“爹他病危了，前些日子皇上赐了我三日省亲探病；病榻之上爹告知了我身世，他说我还有一个被他遗弃的双生妹子。然后我就想起了你。除了双生姐妹，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相像的两个人呢，再说，你我的名字也…”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虽说咱们的身世不大光彩，好在爹娘那份情也算是两情相悦。有时感到羞愧之时，我便拿此来聊作安慰，让自己无须过于介怀.。甚至偶尔我会极羡慕爹娘，怎样的心有灵岸犀才能隔着万水千山也能心意相通，从各自名讳中取一字为女儿起名。”

她一直略显木讷的表情这才多了份温情，微微扬起下巴道，“所以，夜真…是个宝贵的名字。”

我默然了片刻，缓缓离开她，走到朱漆绘画柱子前，一边欣赏画工，-一边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令尊大人的身体可好些？”

我不知她是何表情，只是那声音听来有些激动，“妹妹，既然你叫我一声姐，那么我爹就是你爹。”

我冷淡地一笑，“当他将我抛进井内的那刻起，我便不再是他女儿。”

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我跟前。

门外有丫头请示，“主子，外头开始飘雨了，那盆芍药是否搬进内殿？”

姐她喃喃地念了声“芍药”，旋即眸子一暗，对外吩咐，“不必搬进来，让它自生自灭！”

她又对我笑了笑，显得很疲惫，“如今我已厌看芍药。”

我不明所以，也只能回以一笑，沉默不语。

一时，室内静极，果然闻到雨珠子打窗纱的淅淅沥沥声响。

“爹他老人家意识不清了，可嘴里念叨的都是娘和你。想来这些年，他的心里也十分不好过。当初抛下你时，他也是万不得已。”

我的笑更冷了几分，言语间也生硬不带温度，“就因为我身子弱，活该被他抛弃？是我求着投胎到人间的吗？是他当初寻欢作乐才有的我吧。临了，临了，那么娇弱的我好容易挣扎到人间，就差点被生身爹爹活活淹死。难道他不可恨吗？他造的孽，凭什么由我来买帐！”

想起随后苦也苦不完的人生，我更恨那个给了我生命的男人。

她怔怔地看着我因激愤而些许扭曲的脸，突然问，“你左右臀瓣是否各有一颗红痣？”

我愕然片刻，蹙眉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爹说，再你我降生之前，他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左手执一柄玉如意，右手一把竹搔头。他觉得甚是怪异，便请友人卜算了一卦。卦者说他将得双生儿，玉如意所代表的那胎注定其命不凡，若是男儿必是国之栋梁，若是女儿身，且臀有双星连线，必是祸胎，将红颜乱世，不可留。”

我突然想发笑。祸胎？红颜乱世？

我抬起下巴冷笑不已。自古以来骂红颜祸水者多，为何没人去拷问那些被美色所惑的男人们？他们为何甘愿做裙下之臣？想必，有时美人妖娆一笑，足以令江山黯然失色。

若有英雄肯为夜真视江山为尘芥，夜真宁做乱世红颜与他谱写旷世情缘。

可…会有这么个男子吗？

姐赠了我一把精致的油伞，擎在手中遮雨更多的那份暖意。

在宫中，以后我不会再叫她“姐”了，可心里悄然多了份亲念。

回到昭阳殿，刚踏入门我就被候在门口的小丫头挤眉弄眼的搞笑表情逗乐了。

见我面含笑意，那小宫娥紧张地向内殿努嘴，压低声音禀报，“娘娘，万岁爷在里头了。”

挑眉敛笑，向内殿走去。他在里头怎的？我又没得罪于他。

掀帘进去，那人背手立于窗下，大概是在静静地听落雨的声音。

我踩着碎步走到他旁边，他先不理我，过了许久才缓缓侧过脸道，“皇后娘娘是否吃了鸡血？”

我愣了一瞬，“呃？”

他冷冷地瞟了我一眼，“朕要你好生安歇，你给朕跑哪里去了？”

他自称朕时，便是狂飙之时，我赶紧无辜地眨巴眨巴眼，“可是和鸡血有关吗？”

不知为何，他更加被我惹怒了。

他一手拎起我，咬牙切齿地将我一抛，我便轻轻地落到了床榻上。

他继续开骂，“身体不好就不能安分点？说！去哪里了？”

“臣妾是去探望徐婕妤了。”我并没提及她可怜或悲惨之姿的风凉话。

姐她对失去的胎儿似乎真的并不十分痛心，再者，打从心眼里我也希望这胎儿早日落掉。那是注定不能平安降生的孩子，与其到胎儿再大些被人暗害，不如感情未深时便断了缘分。

这样，对姐是有好处的。

“去韫秀宫，不怕她误会你去看她狼狈的样子？”他问得直接。

“不，婕妤是个好女子，她明白事理，那双明慧的眼不会轻易被蒙蔽了去。”

听着窗外绵绵细雨的声音，我接着道，“这样的天气，最令人感到孤寂，婕妤新失了孩儿，想必心里空落，臣妾恳请陛下去探望她一下。”

“若这么做，你会觉得好过一点，我答应你。”他紧了紧怀抱。

我沉默良久，才小声道，“谢谢你，皇上。”

他抚着我发丝，道，“有什么委屈，想说什么都说出来，我说过，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小小声地说，“夜真不要被别的嫔妃讨厌。”

“好。”

“夜真不是坏女人。”

“嗯。”

“夜真不想让太后厌恶。”

“好。”

“夜真很想念阿珠姑姑。”

“嗯。”

说到这里，眼泪滚滚滑落，滴滴沾湿了他的龙袍的袖口。

“夜真好想好想看看自己的孩儿。  哪怕一眼，远远地看他一眼。

“夜真想看看自己的爹爹。”虽然我恨他，永远无法原谅他，可还是想看他一眼，我也是个有爹的孩子呐。

…

可这些，都无法说出口。

我一遍一遍地说着，他不厌其烦地答应。

后来，我哭累了就睡去了。

醒来时日近黄昏，雨停了，微微敞开的雕花轩窗里吹来清爽的雨后空气。

我对怀拥着我一同入眠的男子说，“皇上，帮臣妾看看臀部。”

他本来慵懒地眯着眼，听到我猛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他仿佛被雷劈中了般，豁然睁眼盯着我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后知后觉地赧然道，“不是看臀部，是看上面是否有两颗痣。”

他手脚麻利地脱掉我裤头，将我一翻转担在自己盘腿上．那大手茌我臀上摩挲来摩挲去。

我胸口压在他膝上，不舒服，不耐地问，“没有吗？”

他答，“有啊。”

“那快放臣妾下来，我胸闷难受。”

他先不理我，啧啧叹道，“这两颗痣在一条线上，原来没注意。”

一听这话，我觉得哪里不对，稍稍思忖片刻方才回过味儿来，便不再乖乖让他欺负，“您早前就知道我臀上有痣了，对吧？那还要脱人家裤子？”我横眉怒对了。

他一脸灿烂的笑，“是你要我欣赏你的…”

随着那尾音拉长，他的脸也沉了下去，突然捏住我下巴冷冷地问，“你怎么自己臀上长了痣？”

我被他这阴睛不定的脾气闹得也是一愣一愣舶，忽然反映过来他背后的意思。

我自己看不见的痣，当然是别人脱掉我裤子后告诉我的。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脱过我裤子，这的确是个值得他愤怒的问题。

若没有姐这一层关联，这问题的确容易遭人质疑。

此刻，我真是后悔，干嘛偏找他看，还不如拿两个铜镜自己照出来省'事。

脑子飞转间，我委屈地说，“我哪里知道有痣，只是刚才做了场梦，梦到两颗星星砸中了臀部。”

他将信将疑地眯眼瞧着我，我有意撒矫，冒冒失失地抱怨，“皇上说话不算，刚说不让我受丁点委屈，不让谁欺负我，不到几个时辰便翻脸。”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让任何人欺负你，除了我。”
+
皇上跟我歇了一个下午。

用过晚膳后，为了与从过关返京述职的威武将军商议军机要事，匆忙离去。

走前他说，今日一整日被你勾在后宫，废了许多政事，因而晚上就在乾无殿连夜批奏折。

这正中我下怀。

天黑不久，又开始下起了雨。不过比午后那场来的更大。

真是天公作美，这样的雨夜宫里人皆早早安歇，鲜少有人踏雨夜行。

我披了一件黑色蓑衣来到后宫东北角的一处废弃的庵堂。据说此庵是前朝一名太妃的带发修行之所，如今用来关押一些犯罪的宫娥太监。

而我今夜来探的不是宫女太监，而是那日行剌我的‘大哥’。

只见此人被心狠手辣的刑者伺候得很是凄惨。

缓缓蹲到他面前，一脸甜蜜的笑容，“阿花答应过大哥哥要救你一命，你快些告诉阿花，是谁要害皇后娘娘？。”

那人别过脸，不理我。

刑者不忿，从旁踢了他一脚，啐骂，“皮厚嘴硬的东西。”

骂完又对我跪拜认罪，“小的虽是尽力了，但他仍是不松口，是小的无能。”

我笑笑扶起他，“算了，也不怨你，这等嘴紧的人光靠皮鞭火钳是撬不开他的嘴。”

顿了顿，我说，“这样，你把他交给本宫带走。”

他为难地道，“可这不合规矩。”

我缓缓蹲下，对他耳语，“你不是爱斗鸡吗？本宫送你‘虎娘’，如何？”

他眼睛一亮，“虎娘’？您是说韩员外家那只纯黑色虎娘？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我笑着点头道，“再说本宫只需一夜，明晨便给你送还。”

他踌躇了片刻，抵挡不住那只名动京华的大公鸡的诱惑，答应了。

他帮我压着刺客送到中宫最北的仓房，走前好奇地问我，“娘娘有什么法子呢？教教小的。”

我淡淡一笑，“你学不来的。”

宫虐篇：回首情　82 春药逼供，淋雨筹谋

我让那位迷恋斗鸡的刑者帮我把刺客的手脚绑缚起来，将人安置到仓房的一角，随后命那刑者退去。

之后我像个女痞子，摸着鼻子嘿嘿一笑，十分放荡不羁地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物。走到刺客大哥跟前狞笑道，“白天在皮鞭下生不如死，夜晚可要在阿花这里欲仙欲死啊。”

他虚弱而吃惊地问，“小魔女，你要做什么?”

我将小药包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你吃点仙丹妙药。”

说着，我上前试图扳开他的嘴将药粉放进他的嘴，不料，男人死死地咬住唇齿，恨恨地瞪着我。

我从木箱里找出一把玉搔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牙挤开。又颇费了些功夫才把药粉成功放进他嘴里，迅速将那搔头撤出，赶紧用胳膊肘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药。

他难受地挣扎了几许，最后愤愤地吞下药物，那眼眸中蹿起的火苗简直能烤死一只大鹅。

“小魔女你给大爷吃了什么？”他愤怒地吼，可听在我这里却是病猫的呻吟般。

“春药。”我闲闲地回答。

男人急促地粗喘，语气也气势了些许，“你他娘的不怕大爷奸杀了你？”

甜甜地一笑，温柔地摸了摸他被捆绑结实的粗绳疙瘩，我说，“到时再说谁奸谁吧。”

说完，我不浪费时光，赶紧把方才捣腾得乱七八糟的木箱整理归纳好，期间我发观
一把玉把柄的小铜镜，觉得十分精致，便拿出来放到一边，将箱子封好。

回头扫了一眼男子，只见他仅仅是烦躁地来回晃脑袋，药力并未发作。

我无事可做，坐在木箱上翘起二郎腿，拿着小铜镜左右顾盼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眯过眼，挑过眉，扬起下巴，挑逗地微微启唇，做了几招妩媚的表情…这一刻仿佛置身于一个从未想像过的全新的自由空间，铜镜里放纵微笑的女子是我，似乎也不是我，依然是风华绝代的容颜，可这笑容是曾经千百次的笑都无法比拟的。

对着镜子我发起愣，就像家花再美也无法如野花那样，美得自然肆意。

一道低低的呻吟，突然唤醒了我。

回头一看，我乐了。

只见惨遭荼毒的英俊小生，一张苍白的脸在药力催发下泛起淡淡的粉红，干裂的唇微微启着，理智让他咬牙闭嘴，可身体越来越强烈的反应，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呻吟。

在镜子里扮了个鬼脸，我跳下木箱子接近男子。

蹲在他身边，柔声嗲音地问，“大哥哥，要不要告诉阿花，是谁要害皇后娘娘？”

他愤怒地瞪我，可在春药催情作用下，这一眼却多了几分媚态。

啧啧，没想到惨遭凌虐的男子还别有一番风情。

我坏坏地一笑，手摸向他脖颈。当肌肤相擦的瞬间，他浑身颤了一下，旋即发出古怪的呻吟。

“要不要说出来呢？若说出来，阿花让你舒服。”我的手以折磨人的速度往下挪移，来到他秀气异常的锁骨处。

“别问了，我死也不说。”他可真够嘴硬。

“好，让哥哥再舒服点，这样你该说了吧。”我的手轻轻地捻揉他胸前的小红果。

“别，别，小魔女，滚，滚，别选样，嗯…”他略显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说出来，简直是如泣如诉了。

在我撩拨下，他的药力全线爆发，那杏眸迷离，气喘粗重。

“林妹，林妹，小卫哥想你…”他开始呼唤起一个名字。

我本来逗弄他的玩世不恭心态陡然变得严肃，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姓林的，姓林的…

眉眼猛地一跳，我冷静地端详被欲火焚烧，理智逐渐消失殆尽的男子。

眯了眯眼，像蛇一样爬向他胸口，低低地撒娇，“小卫哥，唤人家的闺名吗！”

“画儿，画儿，给我。”男人开始陷入迷乱状态，难耐地弓起背。

林画——德妃。

缓缓起身，好心地松开男子的手，我提醒道，“此药药性烈着呢，用手解决的时候忧着点！”

男子无可奈何地拿手解决欲望，一次又一次地呻吟与粗喘过后，他终于筋疲力尽地躺那不动。

而这期间，我则静静地坐在门首，手支着下巴听着逐渐细弱的夜雨声，心里想的……满满是一个人。

我将疏解了欲望的男子重新绑缚好了，这才连夜去找来那名刑者，合力把人搬回了庵堂改造的监牢中。

刑者小心翼翼地问我如何处置这男子。

我看了看昏睡过去的男子，心里唏嘘，这也算是个人中龙凤，不可多得的痴情男儿，可惜谁要你跟林画牵扯上呢？这都是命。

我吩咐刑者，“明日接着给他点苦头吃，不过最好让他看起来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就好，尽量别打出内伤。之后把他吊到云德门上。吊上三天，你们宣布他死亡，我会让秦太医过来验尸。”

他蹙眉，似于有些反应迟钝。

至于为何吊到云德门，只有我心里清楚。我要让林画亲眼目睹这个为她不顿性命的男子受着怎样的罪，我要让那个女人不得安宁。至少最近这几日，她必须心神不宁。

我不耐地对这大老粗解释道，“让他假死，明白了吗？”

这回他倒是点头如小鸡啄米。

最后离开前，我又看了看那昏睡的男子，对刑者吩咐，“别忘了挑断他右臂的筋骨，让他再也拿不动刀子。”

余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昭阳宫附近的花圃里淋雨。

直到头脑开始恍惚，我一摸额头发现开始发热了。这才吹出事先商议好的鸟鸣声，引出一团儿。

在她的掩护下，一身宫娥着装的我成功潜回内殿。

我被扶上床榻，一团儿放轻步伐替我檫干身子。

末了，他摸了下我额头，轻呼，“娘娘，烧得厉害了。要不要通知皇上？”

我虚弱地制止，“这早晚的，莫要惊扰圣驾。”

实际上，我烧得还不够，还- ~J不到时候惊动他。

翌日起，我的病情严重，高烧不退。宫娥们不断拿凉水帕子为我降热却不见效果。

秦太医来了，号过脉后重重地皱眉，似乎发现我病情非同寻常，忙禀报皇上。

他来时一脸的急迫，却也难掩通宵达旦操劳的疲惫。

此时我浑身烧了火般难受，呼吸急促。

皇上大怒喝问一团儿，“昨日傍晚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样严重？”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儒雅自持，几乎从来不曾这般当众发怒。

一团儿抖抖擞擞地跪下，哭着禀道，“娘娘昨夜一夜没安睡，一直喊着救命，还说‘血’……”

秦太医也从旁叹气禀报，“娘娘是受了极度的惊吓导致六神无主。”

宫虐篇：回首情　83 巫蛊之祸，两宫皆惊

我在床榻上发着高烧，秦太医的汤药吃了两日仍不见任何疗效。

这让不复淡定的皇上又开始大发雷霆，将秦太医给撤掉了。

秦太医可是我的掩护，我怎能让他被换掉。当即哑着嗓子拼了小命要留住秦太医，皇上却负手立于床侧，愠怒地瞪我不语。等秦太医的背影消失于门口，室内仅剩我们二人时，这人又开始毫无形象地指着我鼻子大骂，“这庸医有什么能耐让你信赖到这等程度，在你病时他治愈不好，你还偏要留住他，等你病情被他误了，死掉时是否还要求着让我给他颁一面旌表，封他在世华佗？”

我看他气成这幅德性，也不敢再捋他龙须，赶紧皱下脸面，发出克制的痛苦呻吟。

他气归气，见我可怜兮兮难受成这样，也没心情发脾气了。

赶紫命人请来老态龙钟的孙太医，这位可是专门伺候调理太后凤体的当朝第一医官。

这位太医号脉之后的诊断和秦太医的不尽相同。他说我只是淋了雨伤了寒，加上吃的方子不对路才导致高热不退，随后信手开了些珍贵方子走了。

一团儿从医丞那里抓来药，请示皇上是否到小厨煎药。

他略微思忖后却闷笑道，“不必，就在宫里熬。朕要亲自煎药并且亲手喂你们娘娘。”

我甚是惆怅，亲自，亲手，亲你个头啊。

烦躁地翻个身，神思迷糊中努力保持灵台一片清明，怎样能躲过吃药这一劫呢？

宫娥们开始忙碌，有的找砂锅，有的寻炭火，还有的忙着张罗扇风点火的小蒲扇。

只不知这位越来越出格的皇帝夫君会否特我这本是呼吸不畅的病人给熏昏过去。

我又烦躁地掉个身儿，雨后的天气甚好，日光透而不烈，大大敝开的窗户外头，天空中胡乱飘了几朵闲云，与窗棂上百年古柏婆娑的碎影十分映衬。

天公爷爷这般好意，若能在轩窗下放张小八仙桌，饮点小酒赋篇酸诗该多有情致，奈何我偏是要抱着病体，注定要辜负这番良辰了。

正兀自感时忧伤时，堂外有公公禀报，大概是说边关来了八百里加急文书，需要皇上亲自过目处理。

我暗呼老天开眼，烧得红红的脸蛋拼命挤出一抹懂事乖巧的笑，在他还没说离去前，我十分殷勤地笑道，“恭送皇上。”

一听这，他肯定认为我在赶他。他背着进进出出忙碌的宫女，露出愤怒的表情，还比划了一个要揍我的手势，我极是配合的缩了缩脑袋，一脸惶恐状，他不觉摇头笑了笑，回头吩咐了一团儿，“你们娘娘的药不能借别人之手，你片刻不离地守着，若要万一，朕惟你是问。”

他走后，一团儿半是忧虑半是配合地胡乱煎过汤药，在众目睽睽下走了个形式，随后趁人不注意帮我将药倒掉。

“娘娘您这般做为，对自己过于狠些。”他终究忍不住咕哝。

“对自己三分狠才能对别人十分狠，对别人不够狠的话才是对自己最狠。”一番绕口令的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迷糊。

正迷糊时，堂外突然嘈嘈窃窃起来。

我用眼神示意一团儿去瞧个究竟。

一团儿在竭力劝阻，“皇后娘娘正在病中，姑姑们切莫扰了娘娘的清净。有话奴婢会转告。”

然而，来的一群太后身边的老姑姑，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我内殿。

这群傲慢的婆子嘴上说着恭敬的废话，却不由分地指使手下的小宫女们开始搜查起我的寝宫。

原来太后的慈安宫发规了刻有太后生辰八字的木偶。

巫蛊…

在后宫内苑中，这东西简直是天崩地裂的大事。而且这次还是诅咒太后娘娘的，此事更是非比寻常。

我有预感，貌似平静的后宫这洼浑水终于要掀起滔天巨浪，旧的格局将被打破，一个时代将被颠覆。这里不需要沙场的流血千里，却绝对少不得有那么几个曾经光鲜亮丽的颜容变作血肉模糊的面孔。

我一惊之下跳了起来，头碰到床板却不觉任何疼痛。本来潮红发热的脸急剧退热，震惊地望着搜查不休的宫女们。

她们是有备而来的，皇上前脚一走她们后脚便到。

想来早有人在盯我的哨了。

一团儿哭丧着脸，拽着我的裤腿哽咽，“莫非是要栽赃？娘娘您别一经发愣啊，您快想个辄！”

我像尊木雕小佛，端端的痴坐在床榻上，漠然地道，“想什么辄？请皇上来了也没用。”

一团儿回头看了看手脚麻利翻箱倒柜的宫女姑姑们，苍白着一张圆盘子脸招呼我快躺下。

我也的确头昏目眩，便顺势倒了下去。脑袋刚着枕的功夫，一道清亮的嗓子失声惊呼，“李姑姑，您过来看看这是何物？”

我又一个惊跳坐了起来，摇摇晃晃，披头散发地望着靠墙放置的大紫檀柜子。

那是我收纳冬秋装的衣柜，她们从那里找到了什么？

那李姑姑原是守在我床头，虎视眈眈地注意我一行一动。这回见宫女发现了异物那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向我规矩地欠了欠身，冷笑地转身，向那衣柜走去。

一团儿惊骇过度，忘了尊卑之别，紧紧揪着我的袖口，颤着嗓子道，“娘娘，奴婢害怕。”

我的脸白了又白，身子却是淡定如一根木桩子。

“啊？怎会如此？”那捋袖而上的剽悍妇人叫李姑姑的失声疑道。

一团儿害怕加好奇，身子偏离了我，伸着脖子往那瞧，只听她“咦”了一声道，“是个木娃娃。”

“怎会如此，啊？皇后娘娘的昭阳宫也同样藏了一个木偶。

“快，快去禀明太后，看来要害太后娘娘的另有其人。”

“是谁这般狠毒，同时加害大宫和中宫娘娘？”

……

我嘴角迅速隐过一丝冷笑，随即眼儿一翻昏过去了。

我不知道巫蛊这东西，是否真如人们所惧怕的那般厉害，也不知道自己诅咒自身会否真的触犯鬼神乱力而遭报应，可我知道的是，来自人的威胁远比鬼神巫蛊来的更为可怕。

因此，我要除掉那些想要我命，且有能力要我命的人……

我受够了，这池浑水由我来搅，由我来清。



回首情　84 话说栽赃，疯言疯语

夜幕笼罩了禁城，远处夜莺的啼鸣带了声声凄厉。

德妃林画因获大罪特罪而被关进了冷宫。

她内殿的墙壁上凿了一处暗格，里面就放着一尊木偶，那木偶人便是我，双眼和心窝处被扎满了毒针，脖子被蛇皮做的皮绳勒紧。这个发现令我感到意外之余，着实毛骨悚然。

我真的万万没料到，德妃暗恨我到了这种程度。她这番自掘坟墓的恶毒戏码，倒令我精心设计的栽赃之局并没有按照我的设定运转，反而以更加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情节发展开了。

要说，生活或者命运才是最好的戏师。所唱的戏，永远不落俗套。

我本来想让我的人将栽赃用的东西，即，做木偶人衣裳所剩的布料，烧于她院内花圃，然后“不小心”留点残余作为证据。

然而我的一番苦心制造的证据只是成了一种火上浇油的陪衬，德妃自己的恶毒倒也让我少担些罪恶感了。

这正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记得一团儿转告我说，德妃被拖走时，先对着皇上哭诉自己的一住情深，皇上却严斥她的心狠手辣。这下把理智尚存的德妃逼急了，脱口大骂我才是蛇蝎心肠。骂我将她的小卫哥打残了，吊于宫门，还骂我妖媚惑主，应当明正典刑。

她真的是气糊涂了，这叫什么？不打自招，供出刺客的幕后之人便是自己。还指桑骂槐地骂皇上是个被惑的昏君。

皇上当即拂袖离去，再也没多看她一眼，没多听她一个字。

之后的日子里，诺大的后宫被更加惨淡的阴云笼罩。

两个主事的娘娘，大宫的老娘娘太后和中宫的小娘娘我皆是一病不起。

今日大早，各宫嫔妃们在淑妃的带领下来向我请安。我发现她们一个个揪着锦帕的一角轻轻地拭着眼角，偶尔还有几声抽噎。我执起淑妃的手，她正亲昵地挨着我坐下，不断地询问我病情。我问，“姐妹们这是怎么了？”

淑妃仓皇地低头，带着哭腔道，“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恐怕要升天了。方才说昨夜梦到东来的鹤，说是要带她老人家归西。”

都说大限将至的人，总会睡出一些预示性的梦。

我神色大恸，挣扎着要起身，“不行，本宫要去探望母后。”

淑妃赶忙压下我身子，为难地告诉我，“太后于三日前还清醒之时便下了口谕，生前不让皇后娘娘探病，死后不让娘娘您守孝。”

确切地说，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太后这般恨我？

除了这次...我真的没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啊。

我强撑着身子，梳洗干净，不着粉磨一张素颜，让一团儿扶着到了慈安宫门前。

我并没有请求入内，只是命人在慈安宫的门口铺了一张竹席，然后直挺挺地跪下。

日头逐渐照散了晨间的薄雾，多日不晒阳光的眼睛有些不适应明晃的光线。我低头，固执而沉默地跪着。

慈安宫里一直没有动静，既没人出来请我回去，也没人出来请我入内。

作为臣媳，我只要尽自己的本分，堵住悠悠众口，以明孝贤就好，其实我真的不希望她召见我。

慈安宫的门在阳光下也显得幽沉，门内仿佛是不见光的，黑暗一片。

我跪着的影子越来越长，头好疼好沉，皇上他该下朝了吧？他肯定会先到慈安宫的，他是个孝子。

突然一双太监们常穿的千层底的黑布鞋子入目，我当然不会仰视一个奴才，也不愿在奴才面前保持低头之姿，便平视慈安宫的殿门。

只听来人宣道，“太后懿旨，请殿外女子进殿。”

太后自动剥夺了我作为皇后的一切权利，包括我的头衔。

太后此番看似赌气的言行，在我看来却充满了隐隐的凶险，但我不得不进殿。

当我看到殿中端坐着喝茶微笑的妇人，心，一下了凉了半截。所谓太后病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这个视我为妖孽的太后还好端端坐在这里，半眯着眼睛“微笑”地盯着我？

难道秦太医给太后开的“压惊”的方子并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开成令人“发癫”的方子？

秦太医，难道我还是信任错了人吗？

我慢慢，慢慢地屈膝跪下。

头也越来越低，直到磕到凉丝丝的地板那一刻，太后那桀桀怪笑响彻慈安殿。

太后身侧的巧贵妃向门口吩咐，“殿内不用伺候，统统到殿外十步开外候着。”

还没等奴仆们退完，太后被巧贵妃搀扶着疾步向我而来，嘴里嚷嚷着，“小贱人，你可想到有今日？”

话落，正好赶到我跟前儿，狠狠踹了我一窝心脚，我本来虚弱的身体就倒在地上。

“你个狐狸精，不但迷惑皇儿，还勾引他…”

我正要爬起来，恢复刚才的跪姿，她又补了一脚骂道， “贱人，贱人，你竟然老少都不放过，竟然那个老骨头你也想啃？”

我被她狠狠踢了两脚，觉得骨架子都要散了。

她哈哈大笑，“瞅瞅这幅狐媚样…”又蹲下，一把捏住我两颊，啧啧道，“就是这幅惹人疼的模样，把策儿给迷住了吧，还有那老东西……”

巧贵妃却从旁出言打断太后，“姨妈，您该歇息了，让她回去吧。”

太后却断喝，“别叫我姨妈，我是你娘，我才是生你的女人。”

巧贵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唇色也苍白如纸，“姨妈，您病糊涂了，肯定是病糊涂了，我跟皇上，不，不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停地摇头后退。

我的心头也被重锤击打过一般，不敢相信。他和巧贵妃若是血亲兄妹，那么……

我重新审视眼前依旧风华正茂的妇人，她竟然让自己的儿女成亲？此妇，是否早已疯了？

太后却突然慈和地笑了，“我的儿，你才是我文晴唯一的骨肉啊。”

巧贵妃踉跄地倒下，失声问，“那皇上是？”

太后愣了一瞬，仿佛一下子有些神思恍惚，嘴里喃喃嘀咕，“皇上是？他是？他是…”

她突然恍然大笑起来，“哦，记起来了，他也是贱种，是上阳那贱人所出的儿子”

上阳，上阳…虽然我浑身无力，脑子却飞转了起来。

为了祭奠事宜，我曾浏览过皇家族谱。当即对上阳郡主的生平颇感兴趣，便仔细读过。当时所读所想如今忆起，仍是犹新如昨——

上阳郡主，前大郑王朝上阳王的掌上明珠，出身权贵，才绝无双却下嫁给当时汲汲无名的丰埠太守于陵筱，而且竟是降尊为妾。真不知当时多少英雄男儿为此扼腕叹息。

当时太守的正房，也就是当今的太后空有花容月貌，却结不出个果子，一儿半女也没有。上阳郡主却很快为太守诞下一子，取名于陵世荣。

随后若干年，太守的两房妻妾皆无子嗣，不料，在世荣公子及冠之年，上阳郡主有了身孕，喜讯传出后不日，正房夫人也传来了有孕的好讯。

两位妇人先后产子，上阳郡主却在产下孩子当场惨遭血崩，香消玉殒。那新生儿子也随即夭折。

不久，大房夫人生产，伤心欲绝的太守且痛且喜中，抱到了次子，也就是当今皇上，于陵策、

而最具喜感的事为，大夫人产下二公子于陵策后次年，长公子于陵世荣也有了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如今的鲜于王爷容若。

这叔侄二人襁褓之时，便一起长大。

后，太守起兵，大公子于陵世荣随父征战，一生戎马打天下，颠覆大郑王朝，自立为王，史记为‘平王’。那场旷日持火的战役，一打便打了二十余年。襁褓中的叔侄也逐年长成，且皆是骁勇善战，在平王麾下立下汗马功劳。

天下初定，平王建国，却在荣登大宝前夕猝死。大好河山落入其弟，当今皇帝于陵策之手。

太守大夫人，母凭子贵，顺理成章当了太后，而平王的亲生儿子于陵容若若却只是封了闲散王爷，浪荡度日。

如今忽听太后说皇上不是她亲生，而是二夫人上阳郡主的孩子。

我身子猛地一颤，震惊地望着一脸恍惚的太后。

难道说……

太后发出胜利般爽悦的笑声，随即冷哼一声，“那负心人当初海誓山盟地娶我入门，却因我无子就娶那贱人进家门。我文晴怎肯咽下这口气？！他要和那贱人搂抱，我便勾搭他的好友，那贱人是天下第一美怎么了？我的颜初一还是天下第一才子呢。他让那贱人有孕，我也怀上初一的种。哈哈，老天爷公平啊。那贱人敢跟哀家斗？我把她弄死了，还把他的小杂碎养了起来。”

她又开始得意地笑，“六年前那场宫变，眼瞅着贱人那一对儿贱种互相残杀，我多高兴啊。”她抓住巧贵妃的手，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兴奋之光，“如今看那叔侄二人水火不容，看着这两中小崽子恨不得咬死对方的局面，娘这心里啊，更高兴。”

“姨妈，您是病糊涂了，您别说了啊！”巧贵妃首先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竭力阻止太后继续胡言。

太后却一把推开她，猛地转身逼近我。



宫虐篇：回首情　85 美丽死尸，疯狂欢好

太后却一把推开她，猛地转身逼近我。手指差点戳到我眼里，她骂着，“你不但勾引那贱种，还要抢我的初一。初一，你知道初一是什么人吗？他是出了名的冷清才子，酒后乱性跟我睡过一次后他曾一度要遁入空门，就这样个男子，老了，老了，竟然开始用那般眼神看你…”

她重重打了我一拳，咬牙切齿，“哀家今日赐死你个狐狸精。”

“巧儿，来，弄死她！”

我不能再把眼下真疯了的妇人当太后了，看来秦太医的药方果真起了效。我若不反抗会被她弄死。

我开始向门仓皇逃脱，嘴里大喊救命。可……

迅速被人捉住了脚，我就着奔跑之势跌落，巧儿一 个扑身爬骑到我身上，那平日纤弱的手却奇异有力。

毫不犹豫地掐住我脖子，冷冷道，“你听到太多太该听到的内幕了。”

瞳孔逐渐涣散，手上半点力气也没了。巧儿操控着我的手，先让我拔下自己的簪子。随后她叫来太后到我跟前，神志有些混乱的太后却极是听她一的话。

巧儿强迫我向太后的胸口刺了下去。

太后呻吟倒地，疼痛似乎让她恢复了神志，她捂着胸口欣慰地笑对巧儿道，“好闺女，就是要这样狠。”

巧儿面无表情地掐上我的脖子，力道越来越狠。

我以为自己将被她掐死，还要背负试图刺杀太后的罪名。

而她呢，虽然杀皇后是大罪，但救下太后也是大功，将功折罪，她怕什么。

后来，我瘫软在地上，可神志尚是清明。我知道皇上推门进来了，且不带任何左右。

他先冲过来抱紧了我，他的身体是僵硬的，我能感觉到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探到我鼻息下。顷刻后，他身上就松了劲儿。

巧儿从旁哭诉我的种种恶行，她说，“皇后娘娘可能真的中了巫蛊术，邪灵附体。母后早下了口谕不让她来探病，她却执意来了，还在外跪求一个时辰。母后不忍心，便叫她进内。她却劈头盖脸地言语诅咒病弱的母后。母后不忿于她的张狂便扇了她一耳光，她就拽下簪子刺杀母后，”

她本来是位泪美人儿，这么哭诉简直挠人心肝般。

“臣妾为了救母后，对皇后或许下手重了些。不过，皇上，皇后气力忒大，臣妾只能拼死与她对博，不知轻重…”

抱我之人突然猛地击了下地板，或许是拿拳头打的吧，只听一声闷闷的不大的击打之声过后，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地响起，带着深浑的愤怒，一字一顿的挤出，“闭——嘴……朕——什么——都——听见了。”

 “皇上……”巧儿不可置信的呼声。

他低低地笑开，“实际上，朕想告诉你们的是，早些时日朕已经得知了大概真相。朕也知道这次巫蛊风波是谁惹出来的，但我不追究她的罪，为何？朕要借此机会除掉你们这对恶心的母女。”

他放开了我，我努力挤开一条眼缝看向他。

他缓缓蹲到太后身侧，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上声的音调唤了声，“母后？”旋即呵呵笑道，“本来也想让你血崩而死，可为了朝廷家国体面，只能死于巫蛊了。”

“可是我兄那条命我该跟谁讨呢？若非你这妖妇从中捣鬼，大哥怎会整日疑心我篡位而把我逼入死路，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同室操戈，弑兄篡位？若我没杀大哥，容若又怎会将我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暗中集结人马环伺宫禁？”
……

他悉数了太后的罪孽，最后亲手捂死了太后。

又拔出了我那簪子刺死了巧贵妃。

皇上这干净利落的凶手之后，史官的笔是这样记录的：

太后薨于巫蛊，巧贵妃殉之。

而始作俑者德妃，获罪赐死。

且说杀死太后和巧妃的当下，那么狠绝的男人，转身的瞬间，投入我怀中的霎那，突然变得脆弱不堪，满含悲痛地失声恸哭，“真儿，你听到了吗？听到我过去的人生了吗？还有她……”

我的手费力地摩挲上他的发丝，这么柔亮倔强的发丝呢。

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可为什么，见他这样脆弱，我的眼泪依然会流出来。

他的那个世界真的疯了，从过去到今日，浮华光环的背后，有多少隐痛不止的心灵。

“真儿，让我任性一次。不当于陵家的儿，不当云烟的帝王，只做你的阿策。”这么高大挺秀男子，在我小小的怀里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这时，闻着他熟悉的气息，我觉得心更酸了。

我闭上眼，几分委屈。我这怀抱是这么的小，当自己痛苦之时，我会觉得它装不下自己的苦痛，可它愿意为了你变得更为宽广，阿策，你尽情地发泄吧。
我的眼泪落的更欢。

我听你的！就这一回，我们不做皇帝和皇后，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阿策，你要我吧，”依旧闭着眼睛，想象我们在一片辽阔的地方，没有宫墙，没有宝座，只有彼此缠绕的呼吸。

阿策，我最爱的男子。无论如何逼迫自己，这一颗没出息的心仍然抵不住你一颗滚烫的泪水啊。

从来不曾体会的细致之吻，落了下来——

我的眉眼，我的鼻子，还有不知红润还是苍白的唇，还有不断涌出的泪水。

轻轻地，他的舌来到我的唇齿，温柔的舌尖缠绕，再缠绕…

我们一起脱掉衣裳，他解我的罗裳，我除他的锦袍，都没有情欲的急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认真完成。
仿佛有心有灵犀，我们将这次不合时宜的欢好当成了一次仪式，各自祭奠起心底最重要的东西。

我祭奠的是什么？不想爱他的那份挣扎。

对，我爱这个男人，挣扎无用，再也改变不了。

他已往赤裸的上身压向我，我的唇，温柔地轻描他胸前的粉红。

“阿策，把我翻到你身上，我太累了。”

于是我被翻到他的身上，从他微微突起的喉结开始亲吻。

他的眼眸睁着，侧过去望向不远处的两具尸体，水蒙蒙的眼沉静，还有一丝我猜不透的沉痛。

“阿策，闭上眼睛。”我的声音嘶哑虚弱。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吻，蜿蜒到他有力结实的胸口，定格在下腹，一口含住。


宫虐篇：回首情　86　吞吞吐吐，风月情事

“阿策，闭上眼睛。”我的声音嘶哑虚弱。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吻，蜿蜒到他有力结实的胸口，定格在下腹，一口含住。

今日他的身体反应十分迟钝，起初含在我嘴里的分身是软的。我努力地舔吮他的敏感，用舌尖热情地细描他的轮廓。

“真儿，你知道平王怎么死的吗？”他突然就这么问。

极是煞风景。

可我越发疼惜地取悦他，呵怜地与之温存。

我需要做的不是对他言语的安慰，我只需要用我温柔的亲吻告诉他，这一刻我陪着他，你尽情地掀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惨痛，尽情地忏悔、痛苦个够吧，我一直在你身边。

“平王在御路桥上被我军包围，身重三百六十支箭，千疮百孔……那是我大哥……那时我不知道……”他一时没了动静，只是克制的哽咽在他喉咙深处，深深地悲鸣。

我往上爬，嘴唇贴到他眼角，毫不意外地，我吞咽掉阿策的一滴眼泪。

他默默地流泪不停，“那年冬天，我跟容若、还有她，我们被围困，厮杀了半日。平王他派兵悄然救走了容若，而我和她却被遭弃了。那次我受了重伤，和她在死人堆里被埋了六天六夜，是她用自己的血喂了我六天，救了我一命。”

他的话云淡风轻，有冷有暖，最后那句却让我的心又痛了起来。

这个她，不用他明说，我知道。这一点，我们心知肚明。

“那时是否天降大雪？”我随着脑海里勾勒出场景，一对患命鸳鸯在冰天雪地里，我问出了口，“然后，你们相依相偎，你吃着她的血，她饮着你的泪？”

他微微仰起漂亮的下巴，寂静地望着我。

我眼角一片湿润，再怎么遗憾也撼动不了时间的无情。

我未生时君已生；我年少不懂情滋味时他已开始了血泪交缠的爱情；

在我最美的年华，他却饱尽沧桑；在我火热的爱时，他的心已老了。

我静静地躺在他身上，时间并不算太长，但足以定下一个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或许注定了我一生的幸或不幸，可我没有再半分犹豫，踌躇，更不再退缩。

毫无预警地，我突袭了他，强烈的亲吻他的脸，眼眸，鼻子，嘴角，每一寸肌肤都沾上了我的唾液。

我牵动嘴角，成功地笑着，试图调笑，“阿策大叔，请允许小妖孽吃掉你，连骨头也不剩。”

哼，哼，哼，血泪交融算什么？

我要用年轻的身体吃掉你的骨头，用甜蜜和温柔渗透你的骨髓，还要……用比血还珍贵的东西让你欠着我。

她救你一命，我便送你半壁江山，如何？

或许说半壁江山，有些自以为是，但这是我为你付出的心意，在心底，我默默地承诺。

我又开始撩拨他，慢慢地，他的身体开始回应我的热情。

我很高兴，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他条件反射地握住，烫烫地。

阿策的硕大越来越肿胀，这说明他心里有痛苦越来越减。

“我要坐上去。”我嘴里贪欢仍吞吐着他的欲望，发出的音含混沙哑。

他淡淡地笑了，这笑直伯在蛊惑人心了。比寻常时的冷睿不同，这里仍残余着伤痛的痕迹，丝丝浅浅的红丝。

我爬上他的身，对准那契合无间的部位，一个下沉合为一体。

我突然有些想哭，抽噎着问他，“阿策，真儿的身子是否已无法愉悦你了？”

他深邃的眼眸，满是疼惜，“怎么会呢？即使不动，就这般静静地埋在你体内都觉得愉快。”

我难过地喃喃自语，“我这里松了。”

他突然无奈地一笑，眼里一暗，双手扶住我的腰，帮我上下起伏抽动，他的眼紧紧追随着我，嘴里不断地告诉我，他被我取悦着，觉得极是幸福。

欢爱这种事，的确是个体力活儿，不久，我实在累了。

他说，“真儿，我来吧。“

我们翻滚了一下，他到了上面。可这滚动，却离两具死尸更进了一些。

巧儿胸口留下的血，就在离我几尺的地方，角在缓缓流淌。

“看我！“他霸道地下令，开始抽动，一进一出，九浅一深。

“真儿，别闭眼睛，一直看着我！”他一下一下有力抽动，每一次，都将自己送到身体内最深的地方。

仿佛，我们即将要离别似的。

可是怎么会呢？

我睁眼，他凝望我的双眸撞上我的视线，与之缠绵，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被他攻城略地。

阿策，我爱你，怎么办？没办法了。

此刻我们的眼里只有彼此，阿策，若你心里也只有彼此，阿策，若你心里也只有我一个，该多好。

哪怕你假装只爱我一个，我也会喜欢这种错觉的吧。

环着他窄而有力的腰，我配合着他的动作，我们像两条蛇，紧密地攀附。

后来，我们身上都渗出细密汗珠，最后濒临快乐巅峰时，我放纵地呐喊。

热烫的唇堵住我的呐喊，然后我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阿策，你怎么又流泪了？”我心疼地为他擦拭。

“真儿，我即将御驾亲征了！”他在我体内深处，洒下炙热的爱液。

“我将宫中所有危险，都替你清了。这样留你在京中，我也无后顾之忧了。”他赶紧补充道。

“你也可以把皇儿接进宫……”

孩儿，像一支箭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的心脏，还是痛。可我宁可想死痛死，也不会把他接进宫里。

在昏迷中，我听到阿策安慰我的话，他说，虽然孩儿残缺，但他不嫌弃，他反而感激这孩子的残缺，不然的话，我会因难道而死。听到此话，我心里淌着泪，明白了一件残酷的事实，孩儿缺的必定是条腿。我记得在我难道时，产婆说过胎儿的一条腿先出来了。若不是缺只一条腿儿，那么我可能就生不出他了。

这样一个孩儿，怎能在凶险的宫中？

我说，“就让他过布衣生活吧，他适合简单纯朴的人生。”

我已坦诚表明了态度，阿策，当你以后有了别人的健康皇儿，你可千万别容不下我的孩子。那可怜的孩子能争什么呢？皇位于他，不过浮云。

“要不要看他一眼？就在寒江边的蘅芜二老那里。”

我摇了摇头，“相见不如不见。”

若见了孩儿，我不敢保证还能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所以，我不见。

我匆忙换了话题，“何时出征？”


宫虐篇：回道情　87别离情怀，君于何处

秋日的天空高而深远，落叶缱绻飘飞于风中。

御花园的百花逐渐凋萎，迎面吹来的风也一日比一日惆怅。

很多时候，我承认自己并非是很懂风花雪月的女子。别离就在眼前，我很着急，想趁着剩余不多的时日好好陪着他，留下些美好的加快。可是深宫内苑好生让人烦恼，这里处处是卑躬屈膝的奴婢太监们，以及他们那一双双锃光瓦亮的眼睛。

我们必须要保持高贵矜持的举止，含蓄优雅的姿态。

除了……龙凤榻上雨水交欢。

唯有独在重帷幄里那一方小小的自由天地里，我们才可以肆无忌惮地你侬我侬。

最近，我都不敢揽镜自照，觉得有些不敢面对自己。昨夜，他调侃说我如狼似虎，当时我厚着脸皮不但不脸红，还爬上了他身子。可当静静地面对自己时，又难堪于自己如饥似渴的床第表现。

我好像不是个好女子，总是厚颜无耻地喜爱与他身体缠绵的感觉。

“呲……”

暗自懊恼分神间，不小心扎到了手。

“皇后娘娘呢？”他依然是踏时宫门的第一时间寻找我。

宫娥毕恭毕敬地告诉他，我在内殿。

听闻他疾步走近的脚步声，我慌张地背过身将手中的针线活藏到靠墙的枕下。

“临近出征了，这兵部的折子像雪片样不断，真有些吃不消……”

他来到床榻前，一把扳过我仍背对他的身子。

“真儿，你脸怎么这样红？”他修长白皙的手抚上我的脸。

我尴尬地一笑，没敢告诉他，是手指被针扎过后连着脸也疼红了。再说，眼下的针线活暂时对他保密，我要给他一个临别的惊喜。

我发现他俊美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的暗沉，异常迷人的眼眸也因憔悴变得不如往昔的明亮照人。

“饿了吗？”我伸出手，心疼地摸向他的腹部。

他用大掌轻松自如地覆上我的手背，脸靠近我，“饿了，想吃！”

我一阵恶寒，这个男人是什么表情？这叫撒娇吗？

嘴角努力扯动了几下，我打着哈哈问，“还有几日？”

他怔了一瞬，“嗯？”

刚才问他时，我只是单纯地为了敷衍他一语双关的索求。然而，一旦问出口，心又开始焦虑难受。

“还有几日要出征？”我重复了一遍。

他也敛了轻松调笑的神态，深深地凝望我的眼，轻轻地为我擦拭眼角。“你终于肯问出口了。”

是的，自从上次初闻他要御驾亲征开始，我就绝口不问他何时离开。

就算是逃避吧？我怕问出口的瞬间，抵不住凄然落泪的冲动。

我不该是这样哭哭啼啼的女子，可碰到他后似乎眼泪便多了起来。欢笑时，痛苦时，都会含着泪。

他没有直面回答几日后出师，只是说，“下午刚接到奏报，运压粮草的车马到了铜关，赶上漕河暴雨过后河水上涨，桥梁被冲垮，如此一来修桥运粮恐怕要延误些时日。”

我没再继续问还有几天，既然粮草已经先行，兵马出发之日必定不远了。

“大军后日便要出发了。”他说的极轻，仿佛担心声音过大会弄疼我的耳朵，可是这样轻怜蜜意的嗓音更让我感到难过。

他说，他是皇上，不会亲临险境，因此没必要为他担忧。

他说，他不是普通的兵丁，作为他的妻，我的眼里不该有良人远征何时归的凄惶。

他说，我该是意气风发的巾帼英雄，而不是泪眼朦胧的小女儿。

他说，等他凯旋归来，睥睨天下的时刻，要和我携手看江山如画。

……

我挣脱掉他的怀，蹦跶到地上，声音里尽是轻松愉悦，我说“这个晚膳，真儿亲手为您准备。即使我的皇帝陛下饿坏了，也只能委屈您稍等、稍等……”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殿，步伐匆忙。因我低着头，一串一串落下的泪珠不被任何人窥见。

他说他是皇上，不会亲临险境，可我作为留守京畿的皇后却是危机四伏。

阿策，你肯定会好好活着，可我夜真能平安活到与你携手看天下的那时日吗？

内有鲜于王容若的势力无孔不入地渗透，外有陈国野心勃勃窥伺。

而你封我为监国皇后，将我留在京城，是对我的信任，可何尝不是置我于险境？

他爱我，这点毋庸置疑，但他还有更爱的江山、以及更钟情的美人，我无法自欺欺人。

何时我能超越一切，成为你心中的唯一，第一？

深深呼吸，莫要灰心，只要付出便得回报，努力啊夜真！

握拳为自己鼓完气，我收拾好复杂的心情，精神百倍速地闯进御厨房。御厨里锅碗瓢盆碰撞，来来回回忙碌正准备晚膳。我清清嗓子吩咐，“皇上的晚膳有本宫料理，你们且停下手头活计。”

在御厨们惶恐惊异，不知所措的围观下，我熟练地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餐——小米枸杞粥。

又从早备好的小菜里挑了四样他平素爱吃的，我就吩咐宫女端膳，可那群御厨和宫娥们的脸扭曲了。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磕磕绊绊地说，“娘娘，御用晚膳要八十一碟，您这……”

我挑挑眉，说实话他的奢华膳食真的极是浪费。他根本就不怎么下箸，晚膳更是只夹几口清淡小菜，喝一碗小粥。我这样安排膳食，也着实不算委屈他的肚子。

不过，御膳房这群人不敢端出这般寒碜的晚膳，皆是眉眼闪烁，欲言又止地望着我，渴望着我能根据膳食规矩来。

我眼珠咕噜一转，生了个坏心思，想在他走前作弄他一回，好让他每每用膳时记起我。

我便好心地多做了一道膳——燕窝冰糖粥。

当我放了一大勺冰糖时，旁边打下手的小公公惊呼，“娘娘，你入的可是大盐。”

我脸一沉，“本宫是五谷不分，糖盐不辨的人吗？”

掌事的御厨面露难色地向前，刚要张嘴要说什么，我堵住，“若不信本宫，那么你们大可尝尝。”

借你们十颗脑袋你们也不敢吧？

于是，浩浩荡荡一行宫娥端膳来到昭阳殿。

入殿，却不见那人踪影。

我问一团儿，“皇上他人呢？”

她回道，“您出去后不久，乾元殿那边来了公公，与万岁耳误禀了些什么秘奏，万岁神色焦虑地就走了。”

“走前，有无留下什么话？”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留了，说是到乾元殿处理些军机要务。晚膳不与娘娘一起用了，不过晚些时候会回来。”

一团儿这丫头摸透了我不拿架子的率真脾性，平日里偶尔会和我开些作弄性玩笑。说到“晚些时候会回来”时，她脸上就出现了类似于笑玩的神情。

他这般拼命怎能行？想起我最爱的那张脸上疲惫倦色，本来因即将分享而难受的心，越发心疼如水。

我故作冷冷一笑，端过来一碗热粥放到一团儿的头顶，附耳轻骂，“你个贼丫头，顶着粥碗随本宫来。”

“娘娘饶命，这碗烫啊。”她诉苦。

我不与时俱进，这丫头亲近过头了，快没个度了，的确需要给点眼色。

她其实十分机灵，见我脸色不对，也只是苦着脸顶着热碗默默随行。

到了乾元殿，门口候着的小公公见到我，赶忙下跪，“皇后娘娘有何差使？”

我温柔地笑着，亲手扶起他，“景从，皇上他可是正忙？”

没错，如今御前伺候的内官里赫然多了一名叫景从的小太监。

忠诚不二的景从将是阿策的心腹，也将随御驾出征伺候皇上左右。

“万岁爷？不在里头啊，早早前往昭阳殿了呀！”他疑惑地抬首。

我心下也犯疑，不是留下话说来乾元殿处理军机要事吗？

轻轻叹了口气，从一团儿头顶上拿下那碗“特别料理”燕窝冰糖粥，没好气地吩咐她，“你先回去，本宫稍候片刻。”

独自凭栏，汉白玉的栏杆好生冷凉，仰望秋月，如天阶之水，那月华也是幽幽凉凉地感觉。好在手里端着的汤一直保持着温度。

阿策，你明明说回到了乾元殿的呀？你到底去了哪里？

忽而，栏杆斜侧方的台阶上传来两道交谈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夜空里清晰无误地传进我耳。

“来找万岁的那老翁真是个哑巴？”

“对呀，起先他要硬闯，我们便问他是何人，有何事要闯御前？他啥也不说就那么硬闯，我们拦不住他，只好请御林卫拿下了。”

“咱万岁爷竟然会比划手势与那哑翁沟通。”

“那是，咱万岁是何人，天下没难倒万岁的事。”

“你说那哑翁比划的是什么？”

“这哪儿知道啊，不过，听说万岁爷随那哑翁离去时脸色十分不好呢。”

一人‘哦’了一声，“地敢情是个要紧事。”

我傻傻地倚栏站着，脑海里来断重复着，哑翁，哑翁……

我忆起了去岁年节与他泛舟揽月湖时的情境。那夜的记忆实在非同凡响，惊险地落水，跌入神秘的湖底世界，听闻那个女人的笑声，又与阿策在洞里度过了美好的一夜。那一夜的好与坏，残忍与美好皆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里。

此刻，记忆的弦轻轻一拨动，那个哑巴艄翁摇橹激起的水声仿佛就在耳际。

那个艄翁……也是哑巴，而且他能带阿策摆渡到湖心的孤岛上。

宫虐篇：回道情　88　白衣仙子，宛如刀芒

揽月湖岸的秋柳，在如水的月色下静极，无端叫人心慌。

我独自背靠着一棵柳，依稀记得正是这棵树上，我被当时以为的皇兄玄夙欺过。

如今我已知晓他和我没有任何血亲关系，可心里烙下的阴影仍是挥之不去。

近处的鹁鸪鸟咕咕地叫着，我一瞬不瞬地盯着湖心的小岛，内心里拼命回忆那个伤心欲绝的夜晚遭遇的一切。

玄夙，玄夙，我是否该感谢你？你让我的身子脏过，让我背叛过阿策，此刻盯着他抱着那白衣如雪的女人登舟的画面，我心里似乎真的好受了一些。

我悄悄藏身到柳树背着湖的那侧，将自己隐藏好之后，揣着难受无比的心偷偷探看。

那舟越行越近，可是阿策看不到我，正如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表情，因为他正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子。

那女子长发披散，仿佛，幽沉的湖水与清冷的月色在她的青丝间缠绵飞扬。

隔着几丈的距离，加上女子的脸埋进阿策的怀里，我根本看不清她的容颜。

有这么一头动人心魄美丽青丝的女子，总是让人在第一刻联想到绕指的温柔。

莫名地，我开始惴惴难安，固执端于手中的白瓷粥碗，沁凉，点点渗入心肺。

舟抵达了岸，阿策小心翼翼地起身，战战兢兢地从摇晃的舟中上了岸。

我爱的阿策怀拥着一头美丽发丝的他的爱人，离我好近，好近，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我狠狠焐住心口，担心他能听到我怦怦狂跳的心声。

“策，若我就此死去，请千万不要自责。曾经我那般拼尽一切护着你，并非希冀来自你的爱的回报。我一直说爱容若，是因我比你还了解你，你太寡情了，你爱不起任何人，包括我，可惜你是个知恩图报的男子，一直一直以来你是在骗自己……”

“别说了小之，你会好起来的，我命太医给你治病……”

“不，策，让我说完！我心里有你，不希望你有丝毫负担，所以我一直告诉你，我不爱你。可你好是固执啊，总是放不开对我的那份感恩，我要的从来不是这……”

这个女子的声音，我并不陌生，依旧是那抹清雅中略带矜持的调调，不过比上次多了份虚弱和释然。

小之，原来是这般深刻地爱着阿策，可她说什么？其实阿策不爱她，他不爱她……

我心底竟然雀跃起来，大概，我真的坏透了。小之这个女人爱了阿策一辈子，听来似乎为他付出了许多，如今她要死了，说这番话时心里该是多么痛苦，可我同情不起来，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躲在阴暗的地方怎么地庆祝。

寂静的岸，湖水的涟漪也几乎屏息，一道微微不可闻的叹息。

“小之，策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你忘了吗？我曾对天发过誓……”阿策的话，剩余的内容或许皆是多余，被那个虚弱躺在怀里的女子猛地亲吻掉了。

刚才还说要死的女人，此刻却啃噬着阿策的唇，他没有回应也并不推拒，只是让那女人肆意地缠绵他的唇，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顺着树干缓缓蹲下，牵动嘴角笑了笑。

是啊，有何大惊小怪的呢？阿策和小之，本来是理所当然。

女人终于放开了他，随后还挣扎着脱开他的怀抱，艰难地靠着最近的一棵树淡淡地笑开。

月光下，我看清了小之，一张苍白透明的脸，绝色清冷的气质，长发飞扬，美得如隐居山林千年的仙子。

怔忡地望着苍白仙子的阿策，陌生得，我连感到意外都觉得多余。

反正，我爱上的就是这么个人，来断地让我发现他变也变不完的面目，不断地去接受，然后越来越累。

“阿策，我想要的一切，你真的都能给吗？”那个仙子，用最惹人疼的姿态重返阿策的怀，靠上了那个昨夜还由我温存的胸口。

阿策却沉默了。

“我要活下去，你叫太医吧！”

“好。”

“我要你爱我！”

“嗯。”

“不能爱别的任何人！”

阿策闪神，望向某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入目皆是重重宫闱，其中一座是我的，你可是在望我？

“阿策你又在骗我，我要你整个的心你却不能给我，发过的誓言又有何意义呢？”仙子的声音软软地控诉着。

阿策回过神，矜淡地承诺，“除了心，别的什么都可以。”

“好吧，我不为难你，策，我爱你，所以不让你为难。我不求你整个心了，最起码，我要做你的妻！”

“好，但要等……”阿策答得干脆，脸色却苍白。

不远处的我，脸色更惨白。

难道我注定不能成为你的帝王妻吗？我已在那凤座上，跌跌撞撞，起起落落两次了，阿策，你还要我怎样？

浑身都在颤抖，手脚发软，终于一声“砰”响，打破了周遭片刻的寂静。

瓷的碎片，粥的惨白，还有里头添加的盐巴的咸，仿佛是一顿令人难以吞咽的盛宴。

“真儿！”我听到背后的声音，那个一向以矜淡自持的表情示人的他，用失态的慌乱破碎的声音呼唤起我的名字。

我加快了步伐，曳地的裙摆发出沙沙的响动。

还有被我抛于身后的嘈杂之音。

除了那声呼唤，他并没有表现更多的仓皇。

返回昭阳殿已经很久了，床头的那根烛火已经燃了近一半。

他却一直没有出现。

我斜靠着枕闭目养神，刚进门时不知内情的一团儿问东问西地聒噪，被我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之后，她很疏离地磕头知罪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我一人，我便静静地躺着。

我的生活为何总是这般糟糕？层出不穷的烦恼与痛苦。

不，不，并不是很糟糕，我不断摇头。生活对我其实已经够仁慈了。我厌恶的那些个人太后、巧妃、德妃都死了，我爱的人对我其实已够宽爱了，作为帝王他做的已够好了。至于小之，这是由来已久的烦恼，今夜中介一笑波澜而已。

我不能动摇，既然心已付情难断，那么这份情我便要捍卫到底。

小之，不管你是仙子还是狐妖，我绝不给你让出这个位子，绝不！

阿策说，她要当他的妻，需要等待。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要等到天下大定，按照很久前与我的约定，他给我自由，让她做后，真是好打算。

可我不想要自由了，偏偏当定了你的妻。

我要你欠我，欠到再也还不起。

我要你爱我，爱到再也放不开。

路……还长着呢！

宫虐篇：回道情　89　暗潮汹涌，良人远征

子时初刻，他才回来，神情间止不住的疲惫，浓浓的倦意将他吞没了。

天蓝色绣四季花图案的帐幔被他掀开，看见我端正地坐着向他淡淡地笑着，他脸上掩不住讶色，不过一闪而逝，很快便被欣喜取代。

“饿吗？真儿亲手给你熬了小米枸杞粥，你却让人家好等，我让她们给你煲着呢，要不要吃点？”搂住他的脖子，小小的邀功，若有似无的抱怨，最终还是关怀。

“真儿，今夜……”他愧疚带点欣慰地声音传来，“她病得很重。”

“我知道。”我懂事地点头，将脸亲昵地窝在他肩膀上，“既然小之姐姐病重，您巴巴地起来我这儿干什么，不如多陪陪她。还有啊，依真儿看，以后也别让她回孤岛上了吧！冷冷清清一个人，时日久了自然会憋出病来。”

他脸色暗沉，眉头紧锁，目光带着赤裸裸的疑色落到我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眸上，嘴里却是玩笑的口吻，“你可别叫她姐姐叫得这般亲切，甚是吓人。”

我一脸受伤地扣指甲，泫然欲泣道，“阿策莫非在疑心夜真会害了你心爱之人？无论你信或不信，真儿会善待一切你所爱护的。”语毕，还向他露出一抹灿烂笑容，“这就叫爱屋及乌吧！”眼里却含上了泪。

他一把将我带入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拥抱着。

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以及狂烈地情绪波动。

这一刻，我们紧密相贴，好像彼此的距离密不透风，当然合该装不下一个活脱脱的美人。可……

‘答应我，等我出征后你肩负监国皇后的重担，后宫和睦，京城安稳都需你来担待，真儿你要坚强，不许落泪！“他闷声道。

“嗯，真儿曾经说过的话都算数，我会不惜一切。“温顺地依偎到他的怀里。

“不！“他稍稍推开我，双手抚上我的双颊，不容置疑地道，“你要活着！”

我敛眸，“时辰不早了，赶紧淋浴安歇吧。”

翌日，我去景去宫探视小之。

还未踏槛而入，便听来淑妃的声音，“你好大的胆子？敢住进先贵妃宫殿。”

“这位娘娘，您不妨将音量高高一些，最好让乾雹殿议事的皇上引来，问问他好了。”这是小之清冷的声音。

“你……”

我甚至能想像出淑妃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不免好笑，举步向内缓行。

“别以为皇上让你在此疗身，你就以为霸占了此宫。”

我恰好到了门口，便看见小之苍白着一张脸，虚倚着墙坐着，听闻淑妃所言，她好整以暇地一笑，“者说宫内谨言慎行，各位娘娘该是如玉如茶，湿润平和，不曾想还有娘娘您这般如火如荼真性情的。”她看也不看淑妃，含笑环顾了一眼殿内，淡淡地问，“这宫……娘娘您喜欢了，是不？”

淑妃被说中了心事，悠然脸红，面皮抽动，憋唇不语。

我宛然一笑，举步进内，“明日万岁就要出征了，淑妃你去督促内府那群奴才，细心备妥御用之物，别人，本宫放不下心。”

涉妃脸色不善地瞪了眼小之，昂头退去。

淑妃此人，好说了是头高傲的孔雀，咄咄逼人，实则无害。

说难听点，她就是会吠的狗，不太会咬人。

所以，我对她很放心。

我挥退所有人，等屋里只剩我和小之，她先是淡淡地笑，“奴家体虚，不便跪迎皇后娘娘。”

我飒然一笑，撩开裙摆坐于花凳之上，自行斟了杯茶，小口抿下，“姑娘心里是否正在暗思，我生来是金枝玉叶，以后也将是凤飞于天，凭什么给你这临时皇后跪拜？”

她面露震色，望了过来。

我又悠悠侃侃地道，“莫慌，莫慌！虽然本宫是小国巴陵的金枝玉叶，没法与公主的大郑王朝媲美，好在巴陵还在江山版图。”睨了她一眼，我继续，“且说，本宫和皇上是明媒正娶，共赴鸳盟，难道当不起你一个跪拜？”

她脸色本来极苍白，如今听我这番话后越发透明。

此时，门外太监宫女们异口同声恭迎圣驾。

小之艰难地起身作势下床拜倒，我隐去嘴角的冷笑，忙“哎哟”着冲到床侧，制止她“姐姐何必多礼，假以时日真儿还需反过来给您跪拜呢。”

“娘娘在说什么？”她气喘着问。

“咱明人不说瞎话。我与皇上有约在先，天下大定之日便是夜真辞去之时。”

“娘娘此番话说的这般轻巧，难道对皇上没有任何眷恋？”

门口有悉索之声，顿住。

我莞尔一笑，“唉，终究是缘浅罢。皇上对姐姐情深意重，我也非是一女不侍二夫的贞节烈女，到缘尽时说声珍重，各结新欢……”

肩，猛地被人拍了一下，我惊疑地回首，对上一双愠怒的眸子。四目交接，默默凝睇。我静静望着，他眼里掀起的千重浪，我心底其实也在风急去卷，如暴雨前的窒息。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拼尽一切还是败下阵来，那么我愿赌服办，洒脱离去，寄情山水。不过，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孤苦终生吗？虽然相处不过年余光景，你也该对我有些微了解。我能做到爱一个男子时专心致志，义无反顾；可一旦放手，就不会再痴缠狂恋，我会另寻新欢，善待自己。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天下女子的美梦，也是我夜真的。

正当大眼瞪小眼，暗自较劲儿时。

“策，这是我连夜为你绣的，你可喜欢？”床榻上的病美人出声打断了我们的暗潮汹涌。

是一件藏蓝色精致的小荷凶，下坠一小块玉饰，定睛细瞧是一尊玉观音。

我嫣然一笑，接过那荷包，嘴里啧啧称赞，一边挂到阿策腰带上，还不忘嘻嘻笑道，“皇上可别弄丢了，啧啧，好精致的玩艺儿，我也绣了一个，不过糙得很，不宜露外。”说着，从自己广袖里拿出一个荷包，这做工花样真是惨不忍睹，连我自己都不敢恭维，“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贴身藏着吧！”我将自己的荷凶塞进了阿策的怀里，紧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他摸了摸心口的那个荷包，又看了看腰间的那个荷包，一时拧眉不语。

接下来病美人低低地呻吟，阿策焦虑地陪坐她的床侧，命人请太医。

我没心情奉陪，便推说自己不欲打扰，长远告辞了。

夜阑人静，三更鼓打响。

我闭目躺着却失了眠，近来与那人交颈而卧，这般孤枕难眠的滋味委实不大习惯。

辗转间，帘子被挑起。

淡淡的薄荷香漫淡到鼻息，我悠然睁眼笑，“我以为你在那边歇下。”

“御马已备好，寅时出发到校场。还有两更的时间，真儿，别闹脾气，别……”

狂热的气息扑面，熟悉的缠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远征的良人，临别前的一夜，我还耍什么嗔怒呢？

一夜云雨共度，他似是所求无度，在一次战栗中，我像条小疯狗狠狠咬住他肩膀，渗出血，这才满意地松口。他的脸因激情和疼痛微微扭曲，眼里的宠溺却深如汪洋。“一个荷包环够，你还要留下个牙印子，你呀……”

“阿策，你会思念我吗？”

“会。”

“你会思念别人吗？”

“恩。”

“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她。”我突然就这么说。

他神色复杂，“你真的不恨我？也不嫉妒她？”

四更鼓打响了，我突然肃容问道，“不说儿女情长的事了，阿策你可有什么交代？或者，皇上你可有何旨意？”

他错讹了瞬间，眸里闪过一丝暗芒，起身从散乱的衣裳里找到自己的龙袍，取出一个瓷瓶，返床。

“真儿，万一容若造反逼宫得逞，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说的是万一，若他得逞了，你将此药赐给小之！”

我面色大变，“这是？”

“鹤顶红。”

“这是为何？为何要给她吃毒药？”

“容若恨她入骨，我不希望她落入他的手受尽欺凌。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可害她。”

他其实之前与我密谈过一次，说京城有鲜于王容若暗藏的实力，一直按兵不动，死等他领军出征的这日。我问他，既然知道容若早晚要反，为何不趁早将他抓起。阿策的回答是，他要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所以我留守京城，心里并不很担心，他不会置京畿于危难，对于容若他必是早有对策。

深深地望进我眼眸，他说，“真儿，我信你，所以才将她交托给你了。”

阿策，你果真爱她……

我很羡慕小之，她能得到你一瓶毒药，你就不怕容若对我有些想法吗？

不过，我更稀罕你的信任。

很多时候，信任比爱情更难得。

五更时分，他决然离去。

临别，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也没有说任何缠绵绯恻，肝肠寸断的情话，只是安静地目送他阔步走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独自凝立窗下，迎接晨曦的到来，心里缺失了什么似的，空荡荡的。

后来，我叫来一帮小太监，从中挑选一名与我身材合度的家伙，命退其余人等，让这小太监脱掉衣服。

当时，小太监就急眼了，捂住裤裆子迭声苦求，“娘娘饶了小的吧，小的已经阉过了，没那物什了。”

我拿起一把山水图案的折扇，敲了一下他脑袋，“混帐，敢往那想啊你！快脱！”

你哆哆嗦噎地脱掉外袍，手还迟疑地要解内衫，我从床上拾起一件妇裙扔到他脸上，“换上这身儿躺到床上，谁来你也别吭声。”

本宫……要出宫一趟。

大风篇：五朵烂桃　90　一位春心萌动的小和尚

那位倒霉与我身板合度的小太监被我塞进凤被里，哆哆嗦嗦地搁那儿当风干尸体。

我胡乱将一头青丝束成四方髻，不过因着我头发浓密，束成男子的一索髻后总觉它不够稳当。得，先出了宫再做打算。揣上小太监身上的腰牌，到了门口又转念一想，这普普通通的太监腰牌能否出宫？算了，还是带上自家的鸾凤玉印比较稳妥。

一团儿为我做掩护出了昭阳殿，千叮咛万恳求，“娘娘您可早些儿回宫，带上的那群侍卫大哥够用不？”

我点头如捣蒜，“我只目送皇上的御驾出城便回，至于安全无须担忧，本宫又不是去滋生事端打架斗殴。”

再者说，我不由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灰布衣衫，拍了拍袖口，“你看，不过是个姿容上佳的小公公，哪家闺女能瞧得上眼？！”

在一团儿大饼脸生出许多褶皱前，我便溜向了御花园。

走过御花园便是宫里最北的角门，那门是专为出宫采办的太监们出入使用的。

今儿是个雾障缭绕的晨，太阳像一个抹了一层泥灰的鸭蛋灰头土脸地挂在天边儿。

一路畅通到了角门，守门的却是个不识货的。他先拿过我鸾凤玉印，吊着眼看了又看。我拿起皇后的架势，矜持冷傲地扬起下巴给他施加无形压力，不料，那厮嘴角一扯，“这块破铜镀了一层金色的，是个甚东西？”

于是我拿出那块太监牌，这回人家倒是认得了，挥苍蝇似地将我挥出了宫门。

天刚擦亮，街上行人甚少，各家酒肆店铺未开门，要找个眼界开场的高楼不易。摇着绸扇一路探头探脑，好容易盼来那么两个行人擦肩而过，闻听二人窃窃私语，“这位小公公甚是古怪，大凉早的挥个扇子做甚？”

我一听很不乐意，我这也是习惯手里拿个东西。在宫里时日日捏个帕子，如今以公公微分出来，只好拿个扇子。不过眼珠一转，我回头追上那二人问，“二位大哥，请问凯旋道旁哪家楼最高？”

凯旋道是大军出征或凯旋归来行军路过的御定街道，我若想目睹云烟军威，目送那人铠甲英姿就必须从道旁找个高处。否则，到了大军行军时，道旁都是来送行的百姓，我可不敢混迹于中。

那二人上下打量我几眼，互相传递一副不怀好意的笑，指了指前方道，“那里一家叫春芳楼的，三层雕楼，是云烟最高最好最销魂的所在。”

我一听这楼名，心里便敞亮。对二人猥琐笑看的模样视而不见，仪态谦和地作揖拜谢，转身往春芳楼行去。

一个低调的花心公公就这样诞生了。

到了春芳楼，驻足赏了赏那充满格调的牌匾，我自点头，委实是个有才华的地方。

正怡然赏看雕镂精美的建筑，斜刺里窜奔出个小青年。灰袍半敞，头发……嗯，锃光瓦亮。头顶上深浅不一的青痕，眼神迷蒙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锁骨上沾了几片碎叶子，黄的，红的，绿的，倒是一片秋叶景致。

虽一副狼狈形容，可也丁点也不影响其花容月貌。

这真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和尚。

我估摸着许是化缘化到了花楼前，被醉眼朦胧的嫖客调戏的小和尚，便双手合十略略行了个禅礼。他呆头呆脑地望着我，忘了回礼，仍是那副三魂未归的样子。我自然也不稀罕他的阿弥陀佛，尽了礼数便要抬腿进花楼。

待要和他擦肩而过时，袖子却被他拽住，小和尚神色恳切地道，“你这身衣衫借小僧一用，可否？”

我一时反应迟钝，小和尚要借小公公袍子？眨巴眼睛瞅着他，不知问什么了。

小和尚绕着我打了一圈儿，上下打量，“小僧一路走来，甚少遇到这般色彩合意的俗包袍衫，少施主身上的倒是个稀罕物。施主大量，将此衣衫换给小僧罢。”

我挑挑眉，心觉这小和尚甚是有趣，便有心难为他，“不巧，本人也是十分稀罕这件衣衫，要我跟你的僧袍换，委实难为我了。”

小和尚情急恳求，“小僧着实需要换掉这身僧衣，不然，不然……”他惶急地仰望楼上。那雪白的肤色因急切变得微微发红，恰好一缕拨开云雾的晨光打在那脸上，煞是粉嫩精致。

“不然什么？”我穷追不舍地问，若答案让我满意，我帮他个忙也没什么。

“既然施主偏要知情，小僧便也如实以告。小僧此番出山是为寻小僧的小师妹。昨日好容易寻到她，她却执意不肯回寺。还扬言，若小僧继续扰她，她便让小僧吃苦头。小僧原是不信，不料昨夜小僧追她至此，她真的一怒之下命手下揍了小僧一顿。”

原来这文秀小和尚有个离经叛道的小尼姑师妹。不过，小和尚怎会有小师妹？

不过，这也与我无关。

“好吧，既然小师傅有些苦衷，我答应你就是。”

于是，我们一太监、一和尚，两位倾国倾城的嫖客走进了春楼。

大清晨，青楼里不很热闹。

前台上趴睡着一位半美不丑的女子，被我们扰了美梦也不露一丝不悦之色。带我们到三楼的途中，她还不忘笑侃，“二位好雅兴，这大早便来吟风弄月。”

我奇道，“吟风弄月？这里莫非是诗社？”

这也不奇，眼看带路的女子衣裳裹得也如良家妇女，并不是想像中那的春楼女子袒胸露背。

“公子说笑，咱春芳楼虽说是谈诗听曲儿，倒也是个正儿八经的风月场所。”

此时，我正踩上一阶楼梯，被这句打击得差点脚下打滑。

小和尚适时援手，我发现这位小和尚比我还淡定。

我们带到了三楼靠里头的房间，装饰甚是奢华，饶是我坐惯中宫，也要为此间华丽有所动容。那女子临走还不忘吩咐，“二位不管做什么，请将声音放低些，隔壁房间的可是贵客，一点儿也惊扰不得！”

送走了女子，将门关严实。

“小师傅，咱各自脱了吧。”我左右张望。

虽扮了个小太监，可我终究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再虽然，对面他是个小和尚，却也是地地道道的男儿身，依照常理，一面屏风是必须的。

好在房间一切皆备，屏风更是一溜眼的功夫便找到了。

我走到屏风后，心无旁骛地换下外袍，扔到外头，“小师傅把你的僧袍给我丢来。”

不时，一件灰袍翩然落了我满头满脸。很快，我套好了僧袍走出。鼻息间尽是淡淡的檀香味儿。

一声惊呼，“小施主，非礼勿视！”

原来这小和尚套了我衣裳后却不会系腰带，那雪白的胸脯几乎全裸着，此刻羞赧得粉红一片。

我甚觉好笑，“小师傅莫急，本人看你就像看一株莲花，哪敢生出邪念。”

我过去给他系好腰带，末了，抬道对他嫣然一笑，“好了，请小师傅忙去吧。小生要留此处办点事。”

不料，这小和尚绯红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赧然道，“小僧的师妹便在此楼，小僧也想留下观她动静。”

这小和尚，为何玉面生春？

莫不是春心萌动？

若真是的话，这还真不是一般的小和尚。

不过，即使他觉得我倾国倾城了一些，在他眼前的我也只是个倾国倾城的男人，小和尚不可能生别个心思。

想是他不惯和生人接近才脸一路戏到耳根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也好，您请便！”

自己则晃到了窗前。


大风篇：五朵烂桃 91 一次低调的离别

空旷的街道上人逐渐多了起来，御驾出城的街道正中铺上了一条红毡子，一小队骑兵把逐渐聚集的人群往道路两旁赶。送行的百姓们探头伸脖的兴奋，想一睹那他们心目中那如神如魔的帝王。

看着这些狂热的百姓们，我突然滋生出骄傲的情绪。

对于成千上万的百姓来说，我的阿策就是一部传奇。

然而，这些百姓们倒是懂事，只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竟然没人敢往道中挤。的确，帝王御驾过处，谁敢越雷池一步。

此次御驾出征，京城精锐十万大军，但大多都驻扎城外六十里的单台大营，随御驾出城的只有三千铁骑。

饶是只有三千，也足以震撼京华，这可是云烟，乃至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风云骑。

正午时分，礼乐奏鸣，咚咚咚金鼓之声，由远及近。

突然，三骑快马扬鞭开道：“御驾将至，百姓退五步而拜！”

攒动的人头一齐矮了半截，齐刷刷跪了一街。

两列御林军盔甲煌煌，带着金属兵器的寒光进入我的视线，皇家的明黄华盖，以及宝幡羽扇等依仗随侍而行。

每个人的面貌模糊不清，我发现传说中的风云骑士果然清一色带着面具，颇是神秘。

我凭栏站着，目不转睛的盯着马上要进入眼届的御驾。我的阿策就要从我眼前过去，骑着高头大马，仗剑横刀，必定是天下最耀眼的战士，我一定要好好瞧清他战袍着身的样子，并牢牢记住。

我要做一名般配他的皇后。

“师傅说，天降当今天子，是云烟之幸却是苍生之祸。”

那小和尚突然从背后开口，将我吓了一小跳。老实说，他若一直不吭气，我还真当他消失了。

我的视线还是流连在大街上浩荡场面，很怕错过那人片刻，嘴里却也不含糊，“我觉得，他无论什么样都讨喜。”

“小施主是个没良心的。”小和尚继续念叨。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把良心喂狗吃了。”语毕，我又瞪了瞪眼，一面宽大的明黄衮黑边大旗子入我眼界。

我眯着眼望了望耀眼的阳光，喟叹不已，这真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儿。可对擎旗而过的军队来说，这没风的天气可不大受欢迎。那旗子应该迎风猎猎才显得威风吗。

正遗憾时，忽如一阵秋风来，将那大旗吹的飞扬舒展，上面一个金戈铁马般气势的“御”字赫然招展。

突然，眼角酸酸的。

突然想让他为我驻足片刻，心随意走，我骤然转身将八宝格中一件瓷瓶杂碎，挑了一片最尖利的瓷片在手。

小和尚追赶过来，抓起我的手腕甚是慌张。见他这紧张模样，我心里一暖，正要解释，他那张像供果似的小红唇子几经张合，说出这么一番，“小施主且三思啊，此番你若去了，小僧可赔不起这宝瓶。”

我右手拿瓷片刚要割左边的青丝，听他这句后我手一抖，差点酿成右手割左手的惨剧。

这位小和尚，他真的是个很“超凡脱俗”的合上……他很怕赔银子。

我先不和他计较，将一缕青丝割断后，闭目亲了亲，之后交到和尚手中，恳切道，“小师傅你帮我将这发丝送到皇上手里。”

我拽他跑回栏杆处，指了指那“御”字大旗，“就那旗杆子下最美的男子。”

“阿弥陀佛，小僧不敢惊了天驾，这可要掉脑袋的。”

这又印证了我对他的评语，这位小和尚，他就是“超凡脱俗”……他很怕死。

“我敢保证，他不但不怪罪于你，还会下旨给你们寺赐一笔丰厚的香火银子。再说，我刚帮了你一忙，你也该帮我一忙，帮来帮去，咱兄弟感情才厚吗！”

小和尚明眸一亮，“小施主说话算话，待小僧帮你这忙后感情要变厚一点啊，不然小僧会敲着木鱼诅咒你！”

我干笑几声，连连点头将他往外推，“再磨蹭，要错过御驾了。”

小和尚飞奔而下，我赶紧定睛向大街望过去。

铁甲兵士，分三列，正中一列为首之人银甲佩剑，盔上一簇红缨子，通体黝黑的西域宝马上身形笔挺。

我倚着墙，眯着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缓慢而行的他，却看不清他那如画的眉眼。闭上眼睛，突然生出发笑的冲动，我这样固执的想看他一眼，委实没有必要。

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一切就在我心里，何必非要用眼睛看呢？！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骚动之声。

我忙俯身望过去，不无意外，小和尚被两名银甲护卫架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只拔光发毛的销毁鹅，扑愣扑愣的挣扎。

又在我意料之内，阿策命左后放下这骚动不安的小和尚。不知说了些什么，小和尚伸出了胳膊，阿策也伸出了双手，然后他对着双手怔忪了片刻，这段时间不久，真的不久，只不过用了我三颗泪珠儿滚落的时间。

他上了马，动作很流畅又气势，提缰勒马，遥遥的向我望了过来。他右手缓缓放到唇上，亲吻了我的发丝。

阿策，将我的青丝放进那个贴身的荷包里！

对街墙角蹲着一棵老铁树，那像粗指头样的黄色的花正开了。

隔着十丈之遥，我对他说：“但愿年年月月，月月年年人常在。”

某一特殊时刻，再贪的人也可以变得没要求…我只希望他平安。

他右手略抬，又比划了一个前行的手势，甚是果决，那驻足的将士立马起步。

而他…再也没有留恋我一眼。

我的阿策，就这样坦荡决绝的迈向不知的未来，生死或天下？无论结局如何，他足以当得一个男儿汉。

蓦然低头，又一滴热泪落到了掌心儿里。

吸吸鼻子，调整下空落落的心神，那人一去，这本来少了骨肉之亲而残缺的心头又生生掉了块肉似的。

那小和尚正往楼里走呢，我却不太厚道的琢磨上了。这和尚与我萍水相逢，彼此各帮了个忙，也算扯平，我可不想再跟他培养什么更深刻的兄弟情，因而，趁他还未上来，我还是拍马溜掉吧。

可…巧不巧的，最后一眼偏偏就瞥见了小和尚突然拔足狂奔的情景，似乎是被人追打。

不过，我可不想管这和尚尼姑鸡飞狗跳的乱事，我要赶紧回宫。

刚下到二楼的梯子口，却迎头碰上了小和尚气喘吁吁的往上爬。我翻个白眼，得，赶了个巧。

“小师妹的人又要追打小僧，小施主咱跑吧！”说着，就拽起我往楼道跑。

“我又没得罪你师妹，我为何跑？”

“我们是兄弟，落跑当然要一起。”

杂乱的喝骂声从大堂传来，我身不由己被拽着跑到楼道。

心里无尽哀叹——这人生果然是部乱七八糟的戏本子，处处都能生出个段子来。

大风篇：五朵烂桃 92 调戏这出戏颇有意思

我被小和尚拽着跑到走廊尽头敞开的窗口。

这不是跑到死胡同了吗？我焦虑的左右探看寻找退路，然后左手唯一的一口木门正被锁上了华丽丽的大锁。脚步声越来越逼近，我与小和尚不禁从窗口伸出脖子往下看去，只见一池幽幽秋水，里头莲藕凋萎的七零八落。

小和尚轻身一跃便跃到了窗台上。

这和尚逃命的功夫的确是个一流的。

我伸出双手，好心好意的想推他一把，让他成功落入池水中。然后自己若无其事的当这楼里的嫖客甲，与后面的追兵擦身而过。不料，和尚精准的抓住我的手，硬生生将我拉上了窗台，还甚讲义气的对我道，“小僧绝不抛下兄台独迿。”

我来不及被他气伤肺腑，和尚拉我的手双双腾空一跃，手足乱舞着跌了下去。

彼时，两个正落到那一汪秋池，凉风拂来，莲香藕味扑了满鼻子。

我们落池砸水之声引来了池边的路人甲们指指点点。小和尚对我打了个手势，自己先捏鼻子往水里蹲，我觉得如今落了个落汤鸡的模样，爬上岸也委实丢人，索性也矮下身子，与他背靠着背的在水里蹲下。

我觉得这秋水甚是沁凉，不觉往和尚怀里靠了靠。这小和尚也甚能体贴人，双臂正儿八经的抱了我满怀。

我一动也不动，心里倒也不将他视为正常男子，出家人吗，早就不是一不小心就动了邪念的男人了。不过心里也难免感慨，这和尚真是个艳福不浅的，揩到了皇后娘娘的油水。

不过这和尚可能将我误当木鱼了，抱的这个紧。

蹲在水里，被小和尚滚烫的双臂搂着，我心里这个忧愁啊。我这是何必啊何必？莫名其妙随着死和尚遭这番罪，要不要跳出去算了？

正天人交战时，岸上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言语尽是恐吓，“见见师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以后你若让我见到你，我便见一回揍一回，直到你彻底从我眼前消失。哼，哼，这次要你落个水，下回让你跳油锅。”

贱贱和尚？

我不觉噗嗤笑了，在水里打出一连串儿的水泡泡。

岸上寂静了，我们迅速哆哆嗦嗦的爬上了岸。

双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放眼瞧去陆地的风景，不小心捕捉到了拐过楼角的一道火红身影，莫名其妙的，我对这背影顿生几分亲切感。不觉蹙眉，好熟悉的背影啊，到底是哪里见过？

“贱贱师傅，你这师妹是何来头？”

这单薄的小和尚冻得在秋风中凌乱，答我问题时牙齿咯咯响，“她是我师傅从墓地里捡的僵尸。”

我心里突突跳了起来，“你…说…说…的是什么鬼话？”

“什么…什么…鬼话…本来是她诈尸。听师傅说，那天师傅从外地回谷时路过山坡下，看见三个盗墓贼挖开了一个新坟，他们打开棺盖的瞬间，里头的死尸就弹坐了起来，将几个贼吓跑了，我师傅空空散人却不怕僵尸，念着咒语靠近，却发现她尚有一息存着，便将她救了下来。”

“从何处救下的她？”我紧张得心口发闷。我想起来了，这背影让我想起了小雅，那个纯纯的爱过冷川的姑娘。

“从断魂崖附近救得呀，我们的空空谷就在崖下。”

“你师妹是否长着一双干净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甜甜的？”我不由拽起他，追着方才的火红身影奔跑起来。

“兄台，此番形容甚是得劲儿，说到小僧这师妹的为人样貌，只要将此番形容反过来理解刚刚恰当。”

我脚下一顿，心里无尽失望。

“不顾，听师傅说，师妹的肌肤是冻坏了，是以毁了容。原先可能是只娇美的娃子。”他又补了一句。

这下我又生出了希望，嘴里喊了一声，“追！”

于是，二人拔腿狂追到了一家甚是体面的酒楼门下。门口的伙计拿眼吊着看我们，我也察觉一身狼狈。

街对面有一家裁缝铺子，我们从这里买到了时下流行款式的公子装。

我看小和尚着了风流装后，看起来十二分的养眼，只是那不见毛发的光头甚是煞风景。于是我灵机一动，扯过一方纶巾给他裹了头，末了，拍拍他的肩玩笑，“贱贱师傅生的一副惹桃花的好样貌。”

“小僧方见，你…唤我见见就好。”之后把脸而烧红了，低头揪着紫色衣裳配的翠玉色腰带晃。

这和尚忸怩个什么劲，不就是穿了一身漂亮衣裳吗。

暂不理会这别扭和尚，我挑了一身湖绿色衣裳，到了铺子里。头顶束了撮小髻，横簪玉笄，其余发丝散落肩背。当我从内间步出，外间等候的小和尚愣住了。

我迈着洒脱的步伐，走到他跟前敲了他脑袋，“见见，别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我可不是你观世音姐姐！”

见见和尚刚淡下去的那点红色，又铺天盖地的涌上了那张好看的面皮上。

我摇摇头，还真是个薄皮儿的和尚呢。

再次出现在酒楼门口时，那引路的伙计就笑脸迎人了，领我们进内时还摇头晃脑的念叨，“今日可真奇了，来了这么几个漂亮人物，可是艳星高照了…”

这酒楼装饰甚是豪华，南墙上挂着一幅狂草书画，几个草字写的十分狂疯，正想定睛细瞧，视线却被倚窗而坐，自斟自饮的身影勾了去。此人白衣胜雪，锦带玉冠，那弧度完美的侧脸，顿时令我觉得，喉咙里卡了一只活蛤蟆般难受起来。

这厮怎这般阴魂不散？

我不欲被他发现，牵着愣头小和尚悄然爬上二楼。到了楼梯拐角处却停下，目光搜寻到那一抹红装上。

我指了指那女子问和尚，“那女子可是你师妹？”

他点点头，嘀咕，“除了小僧的师妹，谁吃食这番费劲？！你瞅瞅她遮面的黑纱，每每吃食时需要小心翼翼的掀开下角，才能将吃食送入嘴里，甚是麻烦。”

经过一上午的相处，我对这小和尚时不时的唠叨有些习惯了。

不过，这女子是否是小雅呢？我何不直接坐到她跟前？若是她，必定会与我相识吧？

“大爷偏要和这娘子一桌，怎的？”一锦服男子突然拍案粗吼，惊断了我不甚确定的思路。

“可姑奶奶不想和你同桌。”红装小师妹冷淡的开口。

“哟，还是个辣货，爷我喜欢！小娘子这般藏头藏尾的，不就是为了引大爷的兴致？”瞋着脸继续调戏，身后一竿子喽啰肆无忌惮的起哄。

我皱眉，抬脚往下走，“我说大哥，当色鬼调戏妇女是要讲格调，你这般不入流，让小爷我很不高兴！”此时的我便是那传说中的风流倜傥贵公子派头，只觉手中少了样应景的物件，我那扇子哟，落水泡汤了。

可惜，可惜了！

到了楼下，那色霸却迎面过来，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

我揉着鼻子，一手当扇子扇了又扇，后退一步，嫌弃的定睛看眼前一身酒气的仁兄。一双不赖的眼睛正贼勾勾的望着我。好在这张面皮不恶心人。其实，我不欲惹事，只是不想红装师妹受他骚扰。是以对这色霸兄好言相劝，“我看兄台目红耳赤，想来是肝火炽威，皮肉晦暗…”我压低声音笑道，“此乃房事修炼甚过，导致肾虚的征兆。”

色霸兄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直勾着我看，“好漂亮的人才，本公子好生稀罕。”

咳…我清清嗓子，倒是个直肠子的花少爷。见他神思都挪到了我这边，我也不想再和他纠缠不清。因为我注意到，背对我们独斟独饮的那位白衣胜雪的家伙已经将视线从窗外的秋景拉了回来，稍稍扭脸往这边瞥了过来。

我承认，自己对这白衣男子甚感紧张，他这漫不经心的一瞥，将我吓得汗毛根根矗立。真的不敢被他发现，虽然眼下我是男子装扮，被他认出的可能还是很大。

我牵着和尚，欲返身上楼。

可，色霸兄一个蹿步来到跟前，挡住了我去路，手脚麻利的执起我的手，痴笑道，“好生白嫩的小手，真如那柔嫩的荑草刷得人心尖儿痒…”

我愣了，以为貌美女子才容易遭人调戏，不料如今这世道男子的清白也不甚周全。

小和尚直盯着相握的手呆愣，我也望着被污了的手呆愣。不过被市井流氓调戏还是头一遭，我还恶趣的略觉新鲜。再者，被调戏也算是对本人样貌的一番肯定，因而我就宽宏大量的不予计较。干笑两声，便要抽回手。

不成想，这色霸兄是个不懂进退的家伙，我一抽手，他更前一步，嘴里道，“本少对公子你是惊为天人，公子随本少回府吧。”手还利索的摸到了我的腰，“公子可知本少府上？你听过砚锡都督府吗？”

我拉下脸子。都督府的人当上了色痞子，这就算出格了。

暗暗记住他府上，正打算等回了宫找他府上点麻烦，让他长点记性。一道白色影子鬼神般出现，从他手里将我拉入怀中。这人身上的气息十分熟悉，于我而言也可说是一段极力想忘掉的梦魇。

我不能认他，也不想认，因而装作不认得是最好的选择。

我抬起头来笑嘻嘻的打招呼，“呵呵，多谢兄台相助。”

来人黛眉微蹙，单手搂住我，白色衣装为数不多的褶皱在秋阳下晃出几道冷光，对着勃然变色的色霸兄灿然一笑，“你调戏我的人，到时颇为欢快么。”

大风篇：五朵烂桃 93 短袖这档事

倚窗独饮的白衣男子突然将我拉进怀里，对调戏我的色兄灿烂一笑道，“你调戏我的人，倒是颇为欢快么。”

这年头英雄救美的戏码也不那么好唱，何况是这位看起来胡子还没长出的白衣少年呢，刚说了这么一句颇有风格的话，便惹得那色霸兄台甚为不爽，嘴里骂开，“哪来的小混蛋，毛没长够几寸便想着讨美男，呀呀个呸，快给大爷让开！”

白衣少年却先不理会他，只是捧住我的脸庞，那带着阳光雨露般明媚的眼眸满满是我一人的影子，炽热的视线锁住我干笑的脸，“这厮方才是摸了你的腰，对吧？妩儿。”

妩儿，这名字听起来遥远且陌生，却又带着硬刺刺的辛酸。忙收拾起被这名字引发的一场酸苦，我赶紧使劲儿点点头，心道，看来是要为我出气了，好啊，最好闹得不可开交，我便可趁乱逃脱。

刚想到了美事，这厢里真的开始大打出手了。

那色痞子兄台招呼着手下三两个喽啰，白衣少年从腰带里抽出条软鞭子一顿猛攻，虽然那色痞兄台也是个练家子，可抵不住白衣少年那条鞭子抽打，不一会儿的功夫，脸上一道道鞭痕，其余几个纯粹跑龙套的喽啰更是早七倒八歪，撞了桌子，导致杯裂碗碎，好不热闹。

许是不见刀刃凶器的缘故吧，酒楼里其他客官非但不争相躲闪，还颇有兴致地围观起来。

我悄悄地往门口挪动，却突然发现黑纱蒙面的红装师妹也往这边走来。我一侧身，她就要大摇大摆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哪里错过这等好时机，打定了主意要辩清她是否是小雅。当她的脸抵达胳膊能伸到之处，我闪电出手，欲扯她蒙面的纱布，不料，她出手比我还快，一个闪身，给我赐了一记右倒勾拳，我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左颊硬生生挨了她一拳。

当我捂住脸惊诧之际，她的拳也在半空中凝冻了般，人也发起愣。

“你个鬼丫头，敢对你师兄的兄台出手。”一直被欺形象出现的和尚，终于迸发食过人间烟火的气性。

于是乎，小和尚和他师妹在门口另起战火，引来路过的好事者们驻足看热闹。

不大不小的两台武戏热闹上演，可把店家急得叫苦连天，在店的西墙根儿供奉的财神爷那儿烧香求佛，仰赖着佛爷爷能开眼停止这场乱子。可，今日许是店家百年罕见的霉运日，那香刚明灭烧起来，门口便出现了一位更疯魔的人物。

来者非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鲜于王爷，容若。

他见我在场，先是一愣，扶门框定定站了片刻，旁若无人地问我，“你可安好？”

除了牵动嘴角，让其抽搐几下，我真的苦笑不得了。好容易出趟宫，不想遇见的一个接一个都遇见了，看来，以后出宫，需得翻皇历了。

对于容若的热切关怀，我谨以轻松耸肩作答。

这时，一道轻微痛呼传来，原来和尚一个激动在他师妹的左臂上揍了一拳，和尚慌了神道歉，“师妹，我不是故意的。”

我发现容若骤然扭头觑了眼和尚，那眼神变得很冷，“你敢伤她。”说完，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攻向和尚。

小和尚是个蹩脚和尚，哪里是容若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已然手忙脚乱，光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子。我看不过去了，好歹和尚是替我出气，我不能当那没良心的，还欠他个人情。是以，我冲进了混战中心。

容若每每让着我，正如我吃定他不会真的打我。可，他极是愤怒，嘴里嚷嚷，“好，好，你竟敢帮着小秃驴。”

说完，一肚子火气撒到了小和尚那儿。眼看容若一个擒拿手来到和尚胸前，我仗着他不会对我出手，便有恃无恐地横过身子替和尚挡了下，容若的魔爪就结结实实地抓上了我胸前的两团柔软。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非礼勿抓！”

顿时，热闹的酒楼跌入诡异的安静，两波人马皆已罢手，无数双眼睛奇刷刷地落到容若双手，以及我这对儿绑得不大平坦的胸部。只闻容若急促的呼吸，我腰间一紧便被他牢牢锁进怀里，老雕酒的淡香，几乎让人沉醉，温热的呼吸就在耳际。

一个软软湿乎乎的东西舔了舔我的耳垂，我浑身鸡皮疙瘩乍起，不过面儿上尽量保持镇定。

人群中不知何人感慨：“终于见识到活脱脱的短袖。”

也有人喝高了，搅着舌头悲叹：“介似怎么样的世界啊。”

是，我也觉得这世界是疯了。容若竟敢当众调戏本宫，他个死男人。只听他暧昧含混地道，“公子别急，让你的老相好吃吃味儿，岂不有趣儿？！”

一时，我反应不来他所指的老相好是何许人，迷惘地望进他笑意古怪的眼眸间，又被他咬了一口耳珠。我当下真被他惹毛了，正思虑着怎样反击他一回时，他好死不死地将一根修长葱白的手指轻轻摁到我唇上，暧昧调笑，“嘘，看那无法无天的小恶魔怎样胡闹！”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白衣少年正给色霸兄台撒了一把白粉，“这白粉要不来你们小命，只不过让你软上一年半载干不了那档子事而已。”语毕，从漫天白粉中冲向容若，嘴里气恨地嚷嚷，“该死，你敢吃我家阿妩的豆腐。”

如此，将将安静的酒楼又起战火，白衣少年和容若干上了。

我眼尖地发现小和尚的师妹要趁乱而退，当然不能放过她。拽上和尚突围围观人群追上她，当我刚要接近师妹时，有一人比我还快一步追赶上她，并拽住了人家的袖口，哀求，“小雅，我是哥哥呀。”

呃…是容若。

从背后，我被箍进了一个怀抱，稍稍低头就能看到洁白的衣料。我赶忙挣扎，这白衣少年就是我的瘟神，他其实不是别人，就是曾偷运我出宫，又和独孤蛮欺我的小恶魔思弦公子。

我仍徒劳挣扎着，却听小师妹对容若冷道，“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雅，别缠我！”

说完，飒然转身横过马路，容若犹不气馁，追随而去。

我也极想追去，可环住我的人似乎不想放过我，当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搂得我越来越紧，在我耳边呢喃，“妩儿，我好想你。”

我的脸红烧了般烫起来，这人好不要脸。

“娘，白衣哥哥为什么亲亲绿衣哥哥的嘴？”路边某位童子好奇地问他娘。

咳…

“绿衣哥哥可能气短，白衣哥哥在为他补气…”

我为难之余眉眼闪烁，虽然我也不是情愿的，可当街上演少儿不宜戏码是我不对。

突然斜刺里奔出一位小姑娘，嘴里喊着大哥哥。街对面传来一道醇厚温润的声音，“小英子先回去，哥哥晚些时候找你爹。”

咦？这不是容若的声音吗？

小姑娘在路中央停住，目送容若追着红装女子远去的背影呆愣，眼，逐渐泛红。

忽而一辆飞驰的马车呼喝着过来，眼看要撞到小姑娘。我本能地将环住我的白衣少年推向小姑娘，“救救那孩子。”

他身形飘忽，急如闪电，在车轮碾压之前，救下了小姑娘。

“诺，我听话救下了这小东西，阿妩你可怎么谢我？”白衣少年向我邀功。

小和尚从旁接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救人的功劳是要记在你的命簿中，怎的要我兄弟还你的情，若非要还情，你便找那小姑娘讨…”

他还没啰嗦完，白衣少年耐性尽失，粗鲁地打断他，“什么七级八级浮屠，哪个也不如阿妩的一个亲亲。”

说着就将风姿卓绝的脸颊往我嘴边凑，几十几百双眼瞅着我，我哪敢再惹什么香艳情事。

短袖这档事，不是假扮男人便能坦然干出来的。

“小姑娘，你腿是否受伤了？”我赶紧转移话题。

“是的，小哥哥，英子走不动了。”小姑娘的腿倒也配合我。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在议论纷纷中护送小姑娘回家。

‵

小姑娘的家位于闹市延伸的一条小巷子口，是个临街的门面，经营风筝生意。

我们进门时，她爹正在低头扎风筝，她娘在大缸里和杂面。

见我们救了他家姑娘又送上门来，夫妻二人显得很是感激。可他们并不邀我们进内喝口茶什么的，这令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我们也不愿多做捣扰，便寒暄几句就要告辞。

刚到门口，突然听小姑娘喊道，“三位哥哥请留步。”

回首，发现小姑娘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你们稍等一会儿，英子有东西送给你们。”

而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爹娘神色间隐约有股慌张，不断往那里屋的门口扫。

突然想起容若和这家的关联，我心里有了疑忌。

我上前扶住刚到门帘处的小姑娘，嘴里关怀，“让哥哥抱着你吧，你腿伤了，以后可要注意啊。”

小姑娘脸红扑扑，一手掀开鱼戏莲花图案的门帘子，往里指道，“小哥哥你看，这都是阿爹扎的风筝。”

这时，小姑娘的阿爹匆忙奔将过来，冲进屋里环顾了一眼，不知为何，明显松了口气。

我心中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我发现了空无人烟的风筝屋里有许多刚踩灭的烟头，烟味还弥漫在屋中，由此推测就在方才这屋里有不下十个人在，为何这回都藏了起来？我还看到角落里的炕床山堆了一摞儿大小划一的风筝骨架，其附近的一方矮桌上展开一张手绘图――青燕图。

小姑娘热情地为我挑选了三哥精致的风筝。

从风筝铺子出来后，我一直凝神深思那张手绘图。

青燕，青燕…脑中忽而警觉，联想到了容若的青燕会，突然觉得身上打了个冷颤。

大风篇：五朵烂桃 94 所谓捉奸

从风筝铺子出来后，到了街头，我向白衣恶魔和小和尚告辞。

可白衣恶魔耍无赖，凑近我腻腻地说，“我随你进宫教习你防狼术，不叫人抓到你胸前的白白。”看来这小恶魔真对容若那一抓上了心呢。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冷不热地道，“宫里不收留闲杂人等。”

白衣恶魔怪叫了起来，指了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你说我闲杂人等？好啊，阿妩，你说的他娘的对极了，我就是个闲杂人等，可以闲闲地逛进你的宫中。”

我迈步向宫的方向走去，“别忘了云烟的皇宫还有三千禁军，而不是三千根木桩子，他们可以抓到你。”

他认真思考了片刻，终于想开了，向我作了个揖，“那好吧，你不带我进宫，靠我自己的能力也不能在宫里长期待着，那么我干脆去市集毒死几个百姓，看看百姓们恐慌的热闹场面吧，反正我思弦公子是个闲人。”

说完，他白衣翩然就转身要走。

闭上眼，深深吸气，这人坏到一定程度真是无敌呢。我不得不暂时妥协，让他随我入宫。

白衣恶魔心满意足地笑，那总让人联想阳光雨露的明净笑容却让我觉得魔魅。

我极为气愤，可也不知如何发作。正在这时，不知死活的炮灰惹到了我，只听旁边一直当木头疙瘩的小和尚见见突然开口，“小僧也愿随兄台入宫。”

“皇宫又不是和尚庙，你去干什么？”我火大地吼。

“小僧可以为皇上祈福安康。”

我骤然转身，气得心口马上要炸掉了般。这一个个都吃定了我，是不？那个以毒死百姓来威胁我，这个拿为皇帝祈福为由，冠冕堂皇地逼迫我，这到底是什么可恶的世界？连和尚也这般死乞白赖，卑鄙无耻。

可，我能拒绝吗？我的阿策去刀光剑影的战场，我能拒绝一位和尚为他祈福吗？

于是，我不清不愿地领着这两只可恶的男人回到宫中。

其实，在我眼里他们压根算不得男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是秃头和尚，虽然都是粉嫩欲滴的好样貌，可也抵不住我的阿策的一根手指头！

一路上，我一直头疼于一个问题。见见和尚倒好安排，就说是请来为皇上祈福的和尚好了，可这小恶魔祖宗以和身份待在宫里呢？

“我扮作你的贴身侍婢好了。”仿佛会读心术似的，这白衣恶魔替我解决了此难题。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会伺候人吗？不过也好，最好是给我频频出错，到时被长宫女打断你的狗腿。”跟这种人，我已没必要保持和气。

他扁着嘴，眼里含了晶莹剔透的两粒泪珠儿，低头，委屈地对指头，“阿妩，你不能对我这狠心。”

我赶紧扶墙站稳，仰望明媚的阳光，仿佛有一群乌鸦嘎嘎地飘过我头顶。

‵

回到宫中，已经快夕阳晚照。

我将两条烂尾巴先藏到御花园里，独身回到昭阳殿。

一股异样的阴森气息迎面，我本能地顿住喊“一团儿！”

一团儿从内殿奔出跪下，眼睛通红，还不停地抽噎。

“发生了何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我收拾起宫外闲散性情，变成了宫中时端庄肃然的皇后。

“娘娘，那个，他，被打死了。”

“他？谁？”我蹙眉问。

“就是那个被您拔了衣裳的小太监，被打死在您的凤榻上了。”

心沉沉地一跳，可开口是极为平静，“是谁动的？”

“淑妃娘娘。”

“好，摆架毓灵宫。”

淑妃的毓灵宫，比以往皇上在时更豪奢富贵，这都是我赏赐的。

淑妃正在用晚膳，比我的只少了四盘，这规格已然是贵妃娘娘的待遇了。

她说，“今日去皇后娘娘请安却发现一个小太监卧在娘娘您的凤榻上，臣妾气不过，将那无法无天的狗奴才就地正法。娘娘休怪臣妾越俎代庖才是。”

我宽和地笑道，“今日本宫接见方见禅师，在坤熙宫讲禅求福一整日，倒让淑妃操心了。”

随后，我做出了一件令淑妃动容的事。那就是，我当着她的面，给皇上写了封亲笔信，说她如何治宫有方，请求加封她为淑贵妃。

淑妃当下屈膝跪下，只是念了声，“皇后娘娘。”再也发不出声。

我扶她起来，两人说了许多体己话。

她说，她一直讨厌我，甚至有时恨我。

她说，她也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哪怕是偶尔那么一眼的真情凝望。

她说，她的要求并不多，可永远也无法得到。

她说，她一直都很苦，苦到突然觉得绝望。

她问我，你真的不恨我？

我忘了具体说了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实际上，我不是不恨她，可我不能动她。她爹是此次北征军马大元帅，我怎能动他女儿？再说留守京城的林将军也是他爹麾下带出的门生，我哪敢动她？

她最后问我，皇上会好好地回来吧？

我什么也没说。

走出毓灵宫，不禁望了一眼北方，我的阿策要到北疆，那里的天还冷凉，不知穿的够不够暖，军营中的膳食总也不如宫里，不知是否吃的好？

‵

回到昭阳殿，一团儿捧出一镶金嵌螺钿的木匣子，“娘娘，这是皇上托人送来的，皇上还吩咐，不到欲哭无泪的困境，不得打开木匣子。”

我接过匣子默默地呆了半晌，还是无法心领神会他的意思。

既然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打开，那么先不想这匣子的事了，命一团儿好好收起。

从御花园里找到了那两只，先带小和尚来到供奉祖灵的坤熙宫。这里原先也有过一位高僧，作为杀戮无数的先帝爷法身，消除先前的孽债。后来，高僧圆寂后，此处便空了下来。这回，正好给让见和尚用来为阿策祈求安康。

小和尚好奇地坐上了明黄蒲团，手里敲打上木鱼，入定闭目，念念有词。

我歪着头看那清秀侧影，心里无比纳闷。这么细致，这么粉嫩，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儿，他横看竖看，咋就不像个和尚呢。

而身旁的小恶魔对小和尚说，“你可别乱走动，后宫处处是嫔妃美人，万一不小心撞上美人，被人当成淫僧就不好了，那可要活活烧死的。”

小和尚最是贪生怕死，一听此危言耸听的话却也信以为真，很是认真地点头。

只是，当我告辞时，他很恋恋不舍地向我勾勾指头，那粉嫩的脸，水润的眼，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我暗暗翻白眼，这小和尚可真是个娇和尚。

我附耳过去，他在我耳际轻轻地说，“小僧害怕雷雨天，万一闪电打雷，你要来陪我！”

错讹，震惊，我无比怀疑地望着他瓦亮瓦亮的脑门，他缓缓闭目，淡定地念念，“佛祖曰，对待和尚要春风般温柔，对待恶少要冬日般严苛…”

我差点没栽个跟头，被这小和尚整得胃里搅着痛。

‵

踏月归来，禁墙内的景色依旧美丽，可突然觉得窒息。

“阿策，此刻，你看到的墙外的风景更好，还是我目睹的墙内景色更美？”靠到一处宫墙的红墙我喃喃自语。

夜晚，真是令人孤独。

仰望苍穹，繁星如坠唾手可得，浩淼的天际那条银河，阻隔着牛郎织女，以前听过无数次的爱情故事，今夜才让我深深为之叹息。

“阿妩，你又在思念那人了吗？”一道魅惑声音响起，青春飞扬的感觉，在苍茫夜色中，如同来自遥远的幻听。

失望极了，不是阿策独有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声音。扭头看去，那个白衣少年沐浴在月华中，晦暗的光芒，优雅的身形，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小兽。

“你这样跟随本宫左右终究不是个法子，赶紧去换掉妆容吧！”我支起身子，欲起身离去。

少年却从正面压了过来，灿然一笑颇为诡异地道，“我说过要扮成宫女，伺候你左右。阿妩，我是专程来看你的，你信吗？我好想你，阿蛮也是。”

我趁着夜色白他一眼，“别忘了我是云烟的皇后，小鬼，你难道要和一整个云烟为敌吗”

他却疏懒地靠向墙，一脸的怡然，“我爱上了你，不可能因为你的身份而不爱。还有，别叫我小鬼，我比你大了四个月零二十二天，还是叫我弦子哥哥吧，听着亲热些。最后一个问题，我不想和云烟为敌，是以才这般偷偷摸摸。”

皎洁的月色中，这少年的容貌美得惊人，仿佛天地精华滋润出的精怪，容易让人喝了三斤老雕酒般痴醉。

这少年，虽然自私任性，却也是爱恨鲜明，若我爱上的是这么一个人，会否就好过一点？

望着这恶魔少年，我曾无数次幻想掐掉他为祸的命根子，此刻，我却瞬间恍惚。

“我美吗？阿妩？”少年突然妖娆一笑。

我干笑，“美。”

“那你说，我与于陵策，谁更美？”少年轻轻呵气，吐气如兰。

我嫌恶地别开脸，讨厌任何男子拿自己和我的阿策相比较，他是无与伦比的，谁也比不上。

起身往昭阳殿走去，懒得跟他发火。

“阿妩，若你敢说他比我美，我就去毒坏他的脸，顺便也毒烂他的命根子，让他当东方不败。”

“你…”我急顿足，回眸冷问，“东方不败是何物？”

“传说中武林至尊，像个娘们儿的太监。”他笑如春晖。

“你…”噢，老天救救我，胃又疼了。

“我如何？”他梗着脖子问。

偶尔有三两个巡夜的太监提着羊角灯走过，我努力压抑怒不可遏的火气，二话不说。

待到了昭阳殿的内殿，我将殿内伺候的宫娥尽数命退，然后骂了一声“你去死！”一个猛扑狠狠掐住他脖子，往死里掐。

“该死！”你竟敢辱没我的阿策。

他甩开我的手，摸摸脖子，突然脸色一沉，“在你心里，他就那么洁净不可亵渎？”他像个暗夜里被激怒的小兽扑了过来，铺天盖地的吻，击溃了我的愤怒。

昏天暗地…

“啊？”一道惊呼惊醒了缠绵中的人。

我抚着被啃红的唇惊呆，他摸着被咬破的嘴发愣。

“娘，娘，娘娘…你，你，你们…”门口的人，声音颤颤巍巍，结结巴巴语不成调。

大风篇：五朵烂桃 95 与恶魔同床的日子

“娘，娘，娘娘…你，你，你们…”门口的人，声音颤颤巍巍，结结巴巴语不成调。

白衣恶魔发了那么小会儿的愣，突然又双手捧住我的脸，一顿狂吻烂亲。我简直被他的疯狂行为弄懵了，待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他软软舌尖儿，他痛得龇牙咧嘴将我放开。不过，转瞬间，那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严肃无比，他对门口的一团儿正色道，“我是给你们娘娘度气，修炼气功。”

门口的一团儿瞠目结舌，回不过神来，我赶紧拉她进内，压低了声音说教，“听见没？这是道家和合双修之术，要秘密修炼成效才佳，团儿你可不能让外人知晓。本宫视你为自己人才对你多费唇舌，你…可…明…白？！”

一团儿肉饼脸挤成一堆，呵呵笑，“奴婢明白，娘娘是修炼康体健身之术。”

她是个聪明人儿，最懂得明哲保身道理。我这么一说，她自然是心领神会于我救她的用意，顺着我铺的台阶装憨卖傻爬了下来。

她退去后，我发现小恶魔琉璃墨色眼眸里闪烁着极阴极暗的光芒，我瞅了他一眼，“放过她吧，这丫头是我心腹，是个聪明人，不会坏事的。”

“可是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密的，我不允许有任何潜在危险在你左右，不能让你收到丁点伤害。”他突然动容地抓住我双肩，亮晶晶的眸子深深锁住我，“难得，在这蛇蝎窝子的深宫里待了这么多时日，你还能这般信任别人。可是，不能这样，阿妩，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不知为何，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神色复杂地望了一会儿，朱润的唇微微翕动，“若哪天我让你恨我，也是因为我爱你。”

我淡淡地回望，他坚决地道，“没错，除了这理由，不会有其他理由让我伤你分毫。”

‵

夜晚，凤榻上。

我紧紧闭目侧卧，打着鼾声。

丝丝凉风拂过脸颊和脖子，让闷热的床帐变得舒适。

“阿妩，人生苦短啊，你要学会及时行乐，你看，现在有个绝世美男子伺候你，给你扇风送爽，还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的送到你嘴边，你真不吃一口？”

我眯缝着眼睛，看到一片雪白粉嫩，却有力起伏的胸膛，这该死的男人竟然撩开松散的睡衣襟口，露出诱人的肌肤勾引我，简直就是孔雀化身的恶魔。

你以为，这样我就变身欲求不满的色魔扑过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继续闭目，鼾声更响，几乎变成难听的呼噜声了。

这小恶魔装扮成宫娥后，那张抹了蜂蜜般的小嘴不知如何招摇撞骗，把内殿守夜的另三名宫女哄得服服帖帖，对他一见如故，倾心交好。夜晚的时候就遂了他的愿，都退守外殿了。

起初，我当然并没有轻易妥协，可小恶魔闲闲地说，“好久没用毒了，手痒的不行，阿妩，要不给咱的御厨水缸里下点料子？”

然后，我只能让小祖宗心满意足地钻进我的被窝。

就像此刻这般，对我手脚并用。将我搂得紧紧的，又对着我最敏感的部位一直呵气。

“说好了，不能碰我禁地，给我滚开！”实在忍无可忍，我闭目低吼。

“咱的君子协定三条，只说好不碰你胸口两点和下面那里，耳垂可不算哟。”说完，不要脸的小色恶魔一口含下我耳珠。

待到我回过神，身体莫名地软在他怀里。

小恶魔瞅着我，还无辜地眨眼，暧昧地笑着，露出两排洁白异常的牙齿。

“好吧，现在补充一点，除了胸和那地方外，耳珠也是禁地。”

若被一个粉嫩漂亮的少年紧紧搂着，又亲又舔，谁不会脸颊滚烫，浑身酥软呀。

我有些恼羞成怒，突然灵光一闪，我为何不趁他在我床上时对他动手脚？

轻轻咬唇，思绪如飞――若能下药算是上策，可他本身就是个小毒物，估计我手头那点药对他无用。如果直接叫禁卫军过来抓他就落了下策，这样我的清白肯定无法保全。

无限烦恼，干脆，真的掐掉他的命根子算了，看他能否继续发情？

半真半假的情绪中，我突然对他嫣然一笑，他顿时一愣。我趁机抄起他蠢蠢欲动的小鸟儿，拉下脸子喝道，“再得寸进尺看看，看我会否掐断你这祸根，再叫禁卫军将你抓住，就说你夜闯中宫，试图侵犯本宫。这是凌迟之罪，你可知？！”

他嘿嘿一笑，非但不惧，反而兴致勃勃，轻佻地抬起我下巴，“阿妩，我倒无所谓，可我被你太监后，我老娘万一发狠，打破目前中立的立场，与阿蛮的北狄联起手来对付云烟的话，你的阿策，日子会不好过哦。”

呼…呼…

“给我来杯冰水。”我烦燥地吼。

“冰水会导致腹痛，不行。”他不答应。

“不就是要降温吗？弦子给你扇风，乖，阿妩，别上火了啊。”

我一脚踹过去，他却抓住我的脚丫子，讪讪地笑，“阿妩，你要学会认命！”

于是，我认命，认命地接受一个事实，我身边真的多了只恶魔。

‵

翌日，我在前殿接见守城的林将军。

这将军威风凛凛，一眼而知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我让他派人严密监视那处可疑的风筝铺子，他二话不问便领命而去。

我摸着手边监国皇后印玺，突然意识到阿策给我留下的到底是什么，远非是关系一城一池荣辱的无上权势和责任，而是来自一个帝王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待林将军离去后，多日未曾露面的小之来拜见我。

她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手拿着一幅卷轴画。

她对我宫中的下人吩咐，“你们先下去，我与娘娘有话要说。”

我心里不甚高兴，你来我中宫指点我的人算怎么回事？不过我没发作，我答应过阿策要好生照顾他的女人，当然不能委屈了她。

等室内只剩我们二人，她打开那两幅画轴，在雕花书案上铺开，幽幽地道，“他走前给我画了一幅画像。我觉得那人将我画美了。”

我浅笑走过去，定睛一瞧，画中美人，青丝上簪了一枝杏花，慵懒地侧卧榻上，一脸病容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我笑了笑，“画得倒是用心了，这般栩栩如生。”

说完，又仪态闲适地从书案的笔筒里拿出细细的画卷，在她画像旁边展开。

“他走前也连夜为我画过一幅，虽然潦草数笔，不过，仰赖他过人的笔力，我的神态却也比本人活灵了几分，你看！”

我赫赫笑道，“这还是抹黑画的呢。”

我含笑望着并放的两张画像，画小之的时候他是极用心的，而画我时草草几笔的勾勒，可…

我不觉又笑了笑，他画出了这个女儿的形，而我的…却是画出了神。

我故意拿怜悯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可怜的女人，面色比方才还苍白了几分，堪堪扶案站着。

你最好别让我不好过！

‵

随后，阿策不断地往宫里来御笔信函。

偶尔有火漆印信，嘱托我如何用兵布将防患于未然。

我知道，他每次来信都是两份，一个送到中宫，另一份给小之。

小之收到的大概是情书吧，而我收到的信甚少谈及私情，最多只是打探宫中情形，还会细细地描绘军途中的所见所闻。我也没心力去计较小之那边怎么个浓情密意，因为白日里我不断接见各级将领，事无巨细地关心城防民风问题。

夜间，还要应付那只小恶魔的百般挑逗。

这天夜里，雷雨交加，半醒半睡间习惯性地往小恶魔怀里拱了拱，这样的天气睡起来最是香甜。

突然一道霹雳闪电将我惊醒，迷迷糊糊间，突然想起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家伙。

他说害怕打雷闪电来着。

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拉着床幔小心翼翼地回望了一眼酣睡中的小恶魔。只见他粉嫩脸蛋蹭着我的枕头，让我想起了一个动物――小狗。

不知不觉，摇头叹笑，给他掖了掖被角，这只，其实就是个任性的孩子。

走了两步，不小心踢到了痰盂，发出不大不小脆响。心，狂跳几下，不知为何，我担心小恶魔醒来。虽然，他不曾对我发过脾气，可我心里莫名怵他。

好在，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让外殿的宫娥找来一身油衣，宫女们战战兢兢地，有几个还欲言又止。的确，这深更半夜雷雨交加的夜晚，我独自出门是令她们感到不安。

于是，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撒了谎，说婕妤娘娘怕闪电，我过去看望她。

她们也不疑有我，因为最近我和姐来往甚密，上次跟小恶魔赌气，我还在姐那里过了一夜。

‵

坤熙宫里点的几盏油灯，在阴森的牌位下摇曳闪烁。

内室的木榻上，一团东西瑟瑟发抖。

我迟疑地掀开被子，对上一双乌溜滴水的眼睛，仿佛受到惊吓的麋鹿般惹人怜惜。

我失神片刻，轻声问，“小和尚，你在哭吗？”

他先是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拿袖口擦拭掉鼻涕眼泪，跳下床，“你果真来陪我了。”

他目光闪烁地左右看了看，“男女授受不亲，那个，你睡床，小僧睡地板。”

你是否要回去？这句话，他好像很怕问出口，是以干脆安排我睡处。

这和尚到底受过什么惊吓，为何这般惊怕闪电雷鸣？

纵使有此疑惑，我也不欲探听过多。本来看一眼是否安好后就要回去，可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无端生出于心不忍。

我不觉向吱嘎响的门口望了一眼，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我似的，脊背生凉。

可，什么也不见啊，难道是自己做鬼心虚？


大风篇：五朵烂桃　96阿弥陀佛！

我对小和尚并没存什么戒心，出家人么，比阉官还能令人放心。

二人各自睡下，相安无事。

很快便进入梦境。梦里，小之戴上了凤冠，阿策亲热的搂住她的腰身，指着我的昭阳宫道，“夜真，腾出中宫，快给皇后娘娘拜礼。”我伤心欲绝的哭诉，“阿策，你心上的人是我呀，真儿还为你生下了骨肉，难道这女人比孩儿还要紧吗？”

他牵住我的手，罩到小之的腹部，温柔的笑道，“过不多久，小之便要为我生下一个孩儿。真儿，你为我高兴不？”

“不，不，不高兴……”我喊着醒来，被雨水潮湿的中衣更被一身冷汗打湿。

擦拭了下额上的汗珠，却发现小和尚一身灰袍，悄无声息的立在床头，目光炯炯的望着我。

我一下弹起，揪住衣口想，兴许他只是惊吓过度睡不下，靠我近些寻找安全。

小和尚缓缓趴过来，淡淡的檀香幽幽的浸进鼻里，他沉吟半响蹦出这么一句，“阿真。”

我，“嗯？”

他，“以后就叫你阿真好了。”

我，“嗯。”

他羞赧道，“阿真，这些个时日，小僧悟出个道理来，想说与你听，你想不想听？”

我思忖着，这小和尚想来有些困扰未解，若这几日里醒悟出了个把道理，也算是佛门之幸。我自然是要听的，于是，我点点头，“说吧。”

他无比淡定的道，“阿真，我欢喜你，想和你抱个觉。”

我本来有些不稳的身子就那么往后仰倒，抚上额头呻吟，“小和尚，你还是欢喜你的佛祖吧！”

他双手合十，双膝一屈向西而拜，虔诚的念道，“弟子方见，从今而后，不负佛祖不负卿。”

我失神的望着小和尚，不明白他为何对我动了凡心？遂半支起身子，好奇的问道，“小和尚，你们出家人不是清心寡欲吗？你为何莫名的对我动了凡心？我与你相见不过数十日，也谈不上相识相知，怎的就这样，呃……”

本来想问春心萌动，但转念一想，这个词貌似过于赤裸裸，反正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磨磨蹭蹭的起身来到床下，我本能的揪着薄被子向角落里躲，这和尚不会变成午夜狼僧吧？

不料，他却淡定无比的盘腿坐到潮湿的地板上，他支吾了片刻道，“小僧到了及冠之年才遁入空门，之前我也是豪门贵少。到了婚娶之龄，家父为我说了几门亲事，可我一亲近女子之身便呕吐不止，多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是以，索性跳崖，却意外掉落空空谷，被师傅所救，也就出家为僧，不问儿女情事。”

我的唇形大概成了鸡蛋形，我以为小和尚是弃婴，被老和尚捡到后就做了和尚，原来他不是天生的和尚。

“自从遇见阿真那一刻起，小僧便有了心跳的感觉。亲近你的身体也不觉得恶心。”

“可是，初遇时我可是男子呀。”我捂住嘴，向后半仰，吃惊的指着他，“莫非，你是……断袖？”

他略作疑惑，随即点头，“也许吧。”

我长呼出口气，“佛祖保佑，断袖就好。”

反正我不是男子。

“当回到宫，待你穿上女装后，欢喜你的感觉又骤然失去。”

我心里瞬间豁然开朗，刚要鼓励他这一感觉时，他的语气急转直下，“我也曾思虑过，是否跟你辞别继续找师妹去，可每每想到辞行，又恐不舍。”

随后，在我黯然消魂时，小和尚下了喜感十足的总结语：“小僧还是欢喜你，阿弥陀佛！”

我干脆栽倒，无力之余，正想来段吟风弄月纾解郁闷情怀：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

“嘣……”门被风吹开了？

我惊恐的坐起，却发现一道身影立在门口，被雨水吹打的狼狈，脸却如鬼一样阴森，小恶魔，唉……

我干笑两声，拿出见熟人的热情，招呼道，“嘿嘿，来得真巧，睡不下就聊聊，嘿，聊聊。”

小恶魔单手抹掉脸上的雨水，露出森白的牙，“夜里无眠时，雨中漫步可比缩在和尚屋里有意境多了，可是？”

小和尚一脸骇怯的望窗外，抖擞着精神道，“小僧怕打雷闪电，还请二位看在佛祖的颜面，对和尚温热点吧。”

小恶魔嘻嘻笑，“闪电雷鸣早已停了。”

说时迟那时快，正好一道闪电从天上甩了下来，尾随而来的是一声闷雷。

门口的小恶魔被雷打得像一条被银光包围的鬼魅。

小和尚惊吓莫名，挨到我身侧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老天这一巴掌打得委实狠了一些。”

“是狠了一些。”我附和，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被雷“劈”的那位，可别把电神雷母的账算到我头上啊！

“该死，这死和尚是否是吃烂驴肉长大的？怎的这般气人！”

我又没啥原则的附和，“对，气人！”

“回宫！”小恶魔转身，扬长而去。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乖乖爬下床，拍拍委屈的小和尚肩膀道，“莫怕，莫怕。”抬头看了看窗外，“这电啊，闪着闪着就习惯了，这雷么，雷雷有助壮胆。”

小和尚幽怨的拽住我衣摆，“为何恶人一来，阿真就要随它去？”

我顿足，凝神，声音悠远，“欺软怕硬，人间真理啊。”

唉……

出门，不见魔影，我暗呼口气，向昭阳殿走去。

拐过一个屋角时，突然被一双铁臂拽了过去。

身子不由被压在墙上，又潮又凉，外加冷硬。

“深更半夜跑来私会和尚做什么？”温热的呼吸，冰冷的传入耳膜。

“你是我什么人呢？”我淡淡的问。你凭什么像个吃醋的夫君？

他急促的呼吸，默默半响，“我是喜欢你的人，听清楚了么？”

“喜欢我，便能控制我，你是否这么想？”我想我的脸色，在黑暗中阴沉了几许。

“错，不是喜欢就能控制，是有控制的筹码。”他云淡风轻的说。

雨下得似乎猛烈了一些。

“其实，爱情……是件残忍的游戏。是么？阿妩？”

“是！”我推开他，“不爱便不爱，被威胁也无法，这就是爱情，它很残忍。你所言极是啊，公子。”

他直直的盯着我，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这个少年被呵护宠惯的心，终于伤着了。

我侧过身，滑出他的勾搭范围，径直回宫。

大风篇：五朵烂桃　97淫威下茁壮成长的愤怒

昨夜被夜雨淋得头有些昏昏沉沉，一团儿在我额头上覆了一层湿毛巾，在床侧伺候。

轩窗敞开着，雨后清新的空气送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以及几缕浅淡花香。

可，窗外生起的缕缕炊烟将这美好的一切打破。

窗下，生了一小堆柴火，小恶魔正拿了把芭蕉扇蹲在那里煽风点火，闯了祸的人吗，当然狗腿的主动给我煎药。

宫里来往的宫娥们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讶异，因为每次煎药都是如此，我坚持在自己的视界范围内监督一切入腹的东西。

自从皇上出征后，我的膳食也从御厨房挪到了殿内小灶，如此，餐点花样少了许多，但我心里踏实。

门上通报，“林将军有紧急军务求见。”

我拖着昏沉的身躯，先移驾到接见外臣的偏殿，在门口被小恶魔拽住，他说，“你去哪里？先吃药。”

我心里焦急，哪里有时间搭理他，甩开他的手匆忙赶去，宣见林将军。

林将军进内行礼毕，神色有些沉重，他说，“据密探来报，娘娘所疑虑的那风筝铺子的确是反贼窝点。”

暗暗攥紧拳头，面上却尽量保持淡定，我问，“还有呢？”

“再有半月便是秋收庆会，届时百姓们上街欢庆丰收，反贼选这日以风筝为暗号与城外的敌军里应外合。”

我惊得站了起来，失声问，“你说什么？什么叫城外的敌军？”

“臣也是刚刚得到急报，陈国派了十万大军往云烟行来，日行百里，以此速度推算，大概半月就可兵临城下。而城内反贼选择半月后的秋收庆会，臣完全有理由推测，反贼与外寇勾结，欲里应外合。”

我缓缓坐下，暗自谴责自己的失态，这点变故就这般惊慌，怎能稳住人心？我必须处变不惊才行。于是，我淡淡的问，“那么，林将军可有对策？”

“臣已八百里急书，奏报皇上军前了。”

“依本宫看，不能干等皇上旨意。咱必须先采取措施。”

林将军轻轻点头，蹙眉思虑。

我说，“林将军，半月后秋收庆会前夜，请清内城！”

林将军惊愕的抬眸，我冷沉的点头，“反贼若要那日起乱，必定在起事的前夜集结。所以，将军把宫内三千禁军调遣过去，便衣秘查，但凡身上有青燕会标志的人一律抓捕。”

“请恕微臣不能领命，三千禁军是皇上御定的护驾亲卫，只能守护娘娘的安危，臣万不敢调动。不如，让蓝骑营……”

我幽幽望着北方，我允诺阿策守住京城，怎能先考虑己身安危？

“将军何必固执？蓝骑营善于城防攻守之战，根本不适合暗捕行动，再说，岂不闻皮之不存毛之焉附的道理，若京城不保，内宫也无法守住，本宫留禁军在身侧有何用处？”

稍微整理下思绪，我继续下令，“传令下去，蓝骑营统领白荣进入战备状态！”

“可是……”

“将军需要本宫拿出监国后印吗？”

我厉色望着将军，他终究拗不过我的坚持，领命去也。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回到内殿，不停地来回踱步。

陈国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那日，皇上的援军应该能赶来吧。

夜真，别慌，别慌……

还有，荣若，你竟不惜引狼入室，联合外寇对付自己的家园？

想到此，心里无端被汹涌的失望淹没。

突然一阵骚动，传来宫女的叫嚷，“小师傅，您不能闯宫，否则我们要叫禁军来捉拿你呀。”

“小僧要见皇后娘娘，让我进去。”

“请方见师傅进内殿！”我端坐到雕花椅上。

不时，小和尚踉跄跑进，那模样简直用涕泪横流来形容。

“阿真，那恶少竟敢把我的佛堂砸烂了。”说完，拿袖口擦泪，抽噎嗒嗒。

于是，我领着小和尚来到坤熙宫。

满目狼藉，让我想起戏本子讲的“大闹天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吼，本来心情不佳，再赶上这起子乱事，我再也无法淡定。

“是我砸的。”门口，一身宫装，粉雕玉琢的“少女。”

见这小恶魔笔挺的站着，微微仰起下巴，那神气，就是“是我干的，你奈我何”那般，甚是气人。

最近，在他的淫威下，我的愤怒也在茁壮成长，这一刻成熟，迸发。我俯身拿起一个小香炉就朝他丢了过去，“你还是人吗？你难道不怕遭天谴吗？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让小和尚为我的阿策祈祷的地方，你竟敢给我砸烂？如果他有个万一，我绝不饶你！”

他本来倔强强睨着我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暗沉无底，阴沉如乌云压顶，一步步向我靠近，“你的心里可以装阿猫阿狗，怎么就不能有我？砸个佛堂就能让他死的话，我愿意把整座殿给毁了，怎样？！”

什么，什么？阿猫阿狗？你还诅咒他死？

“你……马上，给我消失。”我指着他的鼻子，双腿发虚，小和尚从旁扶住我。

“好，我走，千里迢迢跑过来黏糊你这么个讨嫌的女人，真是疯了我。”

终于，成功赶走了小恶魔了吗？我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穿着柔丽的女装，踩着愤怒的步伐，还差点被长长地衣摆绊了一跤，然后他愤恨的跺了跺脚，甩了甩头昂首前进。那德性，甚是好笑。我扯了嘴角想笑，不知为何，却流下一行清泪。

我必须赶你走，在这风云突变的非常时期，我万不能留个不知敌友的你在我身侧。

可，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当这个令我日也烦夜里忧的“任性东西”真要消失了，突然觉得心里有些……

哎，头痛，不知道怎么说。

秋收庆日前夕，三千禁军不负使命，连夜查封风筝铺以及顺藤摸瓜找到的几个反贼窝点，抓捕了一堆即将谋逆的贼子。

禁军头目向我请示，如何处置这帮反贼。

我当即下了严令，赐死。

这个问题，我足足思虑了半月，最后的抉择便是连夜统统剿杀。

当时，林将军迟疑了片刻，问我这般处置是否过于轻率狠戾，我的回答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若是平常，我们可以慢慢审问，但现在我们不能为这些人分心，万一城内落网之鱼趁火打劫，进行疯狂劫狱，到时内忧外患的我们，必受其累。”

我清楚自己的决定是何等残酷，但我不能拿整座城池的安危来换个良心。

“那风筝铺子的老板娘和女儿呢？怎么处置？”

林将军毕竟是个将军，战争中不杀妇孺的规矩他仍是不敢或忘，单单向我请示。

扭头，我便看到挂到西墙的小风筝，那是那个叫英子的小姑娘赠与我的礼物。

那毫无心机的单纯笑容在我眼前放大，放大……

我抚额来回踱步，林将军却催促道，“娘娘请尽快决定，微臣还要去视察蓝骑军的城防，陈国兵虽然屯扎城下，按兵不动，但也有可能随时发动攻击。”

我咬了咬牙，断然决定，“留下那对母女。”

林将军静静地望着我，我一脸果决，“留下当人质！”

良心这东西，一旦放下了，再也没必要捡起。

这一夜我没能合眼，喜忧参半。

所喜者，城内反贼的剿灭行动出奇的顺利；

所忧者，皇上早前传来火漆印信说，风云骑已经出发赶来驰援。按照风云骑的奇速，陈兵抵达之日，我军也应该到达，与我守城军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可……一直没有援军的踪影。

三更鼓敲响，咚，咚，咚，莫名的，我打了个冷战，那鼓槌子仿佛打在心口。

可能是太疲累了，赶紧命一团儿端来一碗热奶子，刚压了一口。

突然，一名小太监飞身前来，随后有宫里的宫娥们阻止的喊声吵杂。只见一瘦弱公公冲进殿内，咚的伏跪于地，连呼三声“娘娘”后，指着殿外竟是说不出话来。

见这小公公形色不对，我心里猛地一沉，但坚持斜靠枕上并不慌张坐起，还厉声喝道，“大胆奴才，擅闯中宫，还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成何体统！”

“娘娘，死了，都死了……”小太监磕磕碰碰道。

“说清楚，谁们死了？”饶是逼迫自己淡定，我还是忍不住弹起。

“前殿守夜的同伴们皆突然倒地不省人事。”

随后，我悄然来到乾元殿，守殿的八名公公果然七倒八歪躺了一地。

我神色一凛，暗哨唤出潜伏暗处的御林护卫速查其他处有无异常状况。

结果，御林护卫带来的消息让我脑中嗡的一响，气血倒流，差点当场跌倒。

宫变，宫变，宫变……

横七竖八翻滚在脑海里的就是这一个可怕的词了。

除了各宫主子之外，八成的太监宫娥皆已中毒，昏迷不醒。

黎明前的黑暗，初秋的风吹得我逐渐清醒。

“全数御林护卫紧急集合，兵分四路，堵住四个宫门，若有人试图出宫，不问因由，不问身份，格杀勿论！”

保护我的御林护卫悉数执行任务，而我身侧只留了四名贴身护卫。

林将军以及若干辅佐大臣皆已在外，或忙于城防，或安抚城内百姓，身边一时没了能探讨的人物。

深深吸口气，战争才开始，不能自乱阵脚，夜真，你行的！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我蹦跳了几下，直到腿脚发麻才停止，给自己打足了勇气返回昭阳宫。

刚进殿门，一道慵懒的魔音传耳，“还是放不下啊，你这讨人嫌的女人！”

大风篇：五朵烂桃　98占有

刚进殿门，一道慵懒的魔音传耳，“还是放不下啊，你这讨人嫌的女人！”

听闻此音的霎那，心是无比复杂的，杯弓蛇影般疑虑过后，是不受控制的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嘴上却不肯轻饶，“不是离开吗？为何还诞着脸皮不走？”

“阿妩，你要感谢我的厚脸皮才对。”

“理由？”

“现下宫里八成宫人中毒，惟有我可救他们。你别忘了，我的看家本领是用毒，最拿手的是解毒。”

我心里豁然一拧，抬眉冷问，“这毒，不会是你动的手脚吧？”

他本来一脸笑容，瞬时暗淡，“我知你目前处境，虽碍于中立原则不能雪中送炭，可也不会落井下石。阿妩，在你眼里，我对你的情就这般贱吗？”

见他这副情形，我敛去汹涌疑忌，可，对他和独孤蛮之间那份生死与共、共享女人的情谊，我仍心存顾虑。

然，眼下当务之急是让他救下中毒的宫人，尽快平息宫闱之乱。

思及此，我努力放松因戒心而略微僵硬的面部表情，轻问，“说出你的条件，如何才肯救下他们？”

“我要你。”他干巴巴的道出宏愿。

我怒极反笑，“你的情不贱，只是龌龊了一点点。”

语毕，对门口下令，“本宫歇息两柱香的功夫，期间谁也不得打扰！”

两柱香的时间够你泄欲了吧？

我冷笑连连，宽衣解带，反正这身早已脏乱，我只求他速战速决。

从背后，他环住我，气息温热，语出诚恳，“阿妩，千里来寻你就是为了真正要你一回，以确认自己对你念念不忘的原因，是情？还是……嗯。”沉吟片刻，继续，“阿蛮说我之所以不忘你，是因你是唯一不令我排拒的人，而上次我又没能真正得到你，所以才一直惦记你的身体。若真如阿蛮所言，等我真正要你一回后，或许便没了兴致，也不再纠缠你。这结果，于你于我都是幸事，不是吗？”

我解中衣丝带的手顿了一瞬，克制着无端涌出的失望，转过身，“要我帮你解衣吗？”

他双臂一紧，俯身贴近我耳边，低低道，“为何我觉得自己成了猪肉贩子，在和你做生肉买卖？”

“阿妩。”他深深唤我，语带鲜有的沉凝，“被我抱时，假装你心里有我，可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手缓缓移上，修长手指抓住我的手，帮他挑开衣襟，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我掌心里是他暖暖体温。

烛花轻声爆了一下，他伏我身上极尽轻柔的抚摸，仿佛，捧住的是一件值得呵怜的珍宝。

我一直闭目，于冰火两重天里浮沉。

身体忍不住感受着极致细腻的爱抚，心却游离于残酷的现实。

不能耽搁太久啊，我时刻不敢忘却自己的身份，我非享受贪欢的女子，而是保家卫国的士卒。

战，需尽快结束，眼下的肉搏也该如是。

于是，我催促，声音低靡，“快进来。”

他紧贴我身的手紧张慌乱。

睁眼，发现平日里倨傲无比的少年正略微窘迫的望着我，“阿妩，入口在何处？”

我愣了愣，一时无法领会他问的入口是什么？

待反应过来后，“扑哧……”我极不留面子的笑喷。

数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诡异的床第氛围中得到了些许疏解。

后来的后来，我用手为他指点迷津，终于让他一尝夙愿。

我再度闭目，在少年越来越急躁的冲刺中，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一个名字，手指紧紧与他相扣，阿策，夜真定不负君之所托，定不负你！

驰骋的小野马停住，纷飞的欲望半途悬止，我倏然睁目，从如梦似幻的境界烟消云散，对上少年布满血丝的眼眸，铺天盖地的控诉，泫然欲泣的低吼，“不许阿妩闭眼睛，你看着我，看着我！”

听话的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心无旁骛，我痴痴看他，他柔黑鬓发，他明朗眉目，他娇嫩的唇，都是极好的，可无处是我的眷念。

我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微凸的喉结，对不起，我不爱你！

他手臂在我腰际猛然一紧，再续中断的欲海浮沉。

后来，他轻抚我如缎的青丝；

后来，他边要着我，边低声哭泣；

后来，他任性的要我喊他的名字。

在最绚丽的欲望之花展放的那刻，我艰难的满足他的任性，喊了声“小恶魔。”喉头梗塞，不知是情欲惹的还是什么。

他得寸进尺的发挥霸道本能，“阿妩，说‘我的’！”

于是，于朦胧的晨曦中，我对一个少年说，“我的……小恶魔。”

烛花爆出细微的摇曳，尽灭。

我轻轻的道，“天亮了！”

他趴在我身上，突然孩子气的咬着指头，“阿妩，怎么办？我不想走。”

我拂开他汗湿的鬓发，柔声道，“你能眼睁睁的看我疲于应付，甚至受伤丧命吗？若能，你便留下，全当看热闹一场。若不能，救完我的宫人后，请你离开！别忘了你和你族人的立场。”

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眼揪着我不放。

西冉族，是独特的存在，他们世世代代置身于纷争之外，而不管中原和边塞的朝代如何更替，这个族群屹立不倒。

有一则广为流传的传说，说西冉族的族长掌管神秘的天书，乱世英雄能得此书者便是真命天子，一统江山。

真相到底是什么？无人能考证。

我更没有时间考证这些，也没闲情安抚他难舍难分的少年情怀，挣扎起身，匆忙穿衣束带。一边不忘吩咐，“你可别食言，快穿戴整齐，随我去救人。”

天亮了，战斗才要开始。

小恶魔的解药是以毒攻毒之效的“毒药”，他随身揣的并不多，而宫里储备药材虽丰富，可就缺他用的那一味。

无奈，他将为数不多的数十粒药丸放进大锅，煮成药汤。

可昏迷的宫人数以百计，这一锅解药远远不够。

我再度成为恶人，下令，“只救太监，太监中身强力壮者择优解救。”

小恶魔称赞我，“阿妩，你做了个英果的决断。”

我叹息，只有你这没心没肺的人才会如是认为吧。

这厢解救任务有条不紊进行，另一厢，我让退守宫内的禁军抓捕所有未中毒的宫人。

就连我宫里的奴婢公公也不放过，一团儿也不曾例外。

秋叶落下，萧瑟的风中，幸存的宫娥和太监伏跪一片，她们的后方是鲜衣美钗的嫔妃娘娘们，神色惶遽的窃窃私语。

一场声势浩大的审讯即将开始。

我惊讶的发现，这群嫌疑叛奴中，宫女比例远比太监多。

她们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低头默默，被铁甲银盔的禁军森然包围后，个个像极了随时准备被踩死的蝼蚁。

我眯着眼睛一一扫过，突然，视线停驻在一个宫娥脸上。

似曾见过？

抚额深思，将略有印象的身影从记忆里逐一排除，我遽然回眸。

对上那宫女五官，心中震惊汹涌澎湃。

终于忆起。

此女正是我初入冷宫，初遇容若时撞破奸情的那位。

随后我又相继认出了依稀有些印象的宫女，都是曾被容若带到“春漾院”风流快活过的女子。

电光火石间，我明白祸起萧墙的缘故。

原来曾经放浪不羁的容若，并非单纯游戏花丛，他一直通过肉体的愉悦收买这群宫女，为今日之乱铺路。

“将她们压下去，挨个检查身体，非处子者，一律赐死！还是处子的，也暂时关押，京城之危未解之前，不得自由。”我冷冷下令。

这回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谴责。

按照后宫律令，未受帝王宠幸的宫女皆该是处子之身。若已非处子，无论你是否被容若所惑，也不管你是否叛变，作为皇后，我赐你死罪并无不当。

一团儿默默地，深深一拜，“娘娘请保重凤体。”

我稍稍扶起她双肩，“本宫会命人好生照料你的。”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娘娘，奴婢在此诀别。”又深深的跪拜。

我觉得心被刺伤了一个口子，不大不小一点点，可足以令我难受。“难道你也……”

“是的，不过请娘娘相信奴婢，奴婢爱慕王爷，但对娘娘的忠诚从未动摇过丝毫！”

我缓缓蹲下，“团儿，我信你，你安心的去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信她，还是，太需要信任一个人……

处理完叛奴一事，站在晨阳清辉中，我悄悄擦干掌心的汗珠，感到后怕不已。

容若的布局可谓缜密毒辣异常。

从内到外设了三重布局——

假如，内宫毒案造成宫中骚乱，有人伺机打开宫门引内城反贼攻入，加上城外大军开始声势浩大的攻势，里应外合，彼此呼应。我方的处境将不堪设想，届时军心不稳，民心大乱。

乱象一出，败局已定。

仰望碧汪汪的天空，深深呼吸，望见一群南飞的大雁。

感谢阿策，他的出征引我到花楼，感谢小和尚让我遇到了小师妹，甚至我要感谢容若，是他让我救下小英子，机缘巧合下发现风筝铺子，平息了内城叛乱。

镇压内城叛乱的成功，让我们预先扼住了叛军的咽喉，断其内外通气的可能。

所以说，并非我力挽狂澜，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大风篇：五朵烂桃　99　走的走，死的死

从昭阳殿的寝殿步出的时候，我不由顿足，回眸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寝殿，没有了多日相伴的身影。过去这段日子，他总是宫娥纱装，既养眼又好笑，为我萧索沉闷的宫廷生活增添了不少活力。

纵使，那个家伙带来到的烦扰恼怒远多于舒心欢快，但真正辞别过后，仍旧在我心底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空洞。

白衣翩然，阳光灿烂的小恶魔挽救了中毒的宫人之后不辞而别。

我怅然若有所失的同时感到些许欣慰。那个貌似任性，玩世不恭的少年，心底其实清明一片，我和他族人相比孰重孰轻他掂量的比谁都清楚——若因对我的情感牵绊而留下陪我的话，他必定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袖手旁观，一旦出手助我，那么这很可能超出私交范畴，将陷族人于两难之中；若为了族人立场而辞我远去，最多不过思念而已。

小恶魔做了对的选择。我怔怔出神片刻，转身，上了鸾驾向议政殿而去。

明月高悬的良夜，却无法静好安宁。

晚秋冷风吹开轿帘，仿佛吹来淡淡血腥之气，以及刀剑冷芒间穿透而来的厮杀之色。

攻守之战起始已有五日之久，围城之敌不断发起猛攻，意在援军到来之前攻陷京城。我们所能指望的驰援军队，除了风云骑，还有驻扎京畿西北三百里的绿骑营，可这支军队扼守着京城与北狄之间一条捷径关卡，不到城破前夕谁也不敢轻易动用这支军队。

再者，虽然目前战况惨烈，但赖于京城防护体系严密坚固，照林将军说辞，只要有粮，且人心稳定，这京城并不难守。

我知道，这话并非纯粹为了安慰我，也不是他在吹嘘。阿策走前曾对我细细解析过京城防护——四个城门前挖了“回”字型沟渠，平日索桥通行，一旦有战，收起索桥，敌军填平沟渠方能攻城门，而这将拖延不少时日。

而针对云梯，云烟的工兵也制作出了一道秘密武器，一件鼠形器物，放到云梯上向下滑，器物中分泌出一种液体，人肉一旦沾上这液体便瞬间腐烂。

前日林将军汇报说，敌兵因此毒液摔下云梯死伤者甚多，眼下更是畏惧此物而怯战者与日增多。

“回”字坑渠有一个致命弱点，一旦敌人狠下心斩杀大批弱兵瘦马以填坑，用不了两日便可填平。

而云梯上的毒药也非万能，万一敌人制作出相克效用的手套，或许也能攻上城墙。

万一这第一道防线被攻破，那么真就是真刀真枪的肉搏，看来鼓励城墙上的兵卒也是重中之重。

正思虑间，随侍太监喊话，说到了议政殿。

我朱帛锦带，凤冠高擎缓步入殿，仪态间丝毫不减太平时日的落落明朗。

殿内已有两排文武恭候，见驾拜迎，齐呼千岁。

待坐定，我朗声问，“风云骑到了何处，还没传来讯息？”

众人面色凝重，道政司出列回禀，“北境现已入冬，前些时日天降大雪，山道毁塌，南北交通堵塞的情形时有发生，微臣以为不必过多疑虑。”

他话音甫落，忽闻门外一声叱喝，“我让您暂时回避，您怎么这般固执，娘娘与各位大人们商议军机要事，你一个个小小末吏左不过芝麻绿豆的事，还敢前来求见？！”

我向为首的林将军递眼色，他领会，对外吩咐，“让他进来。”

不时，堂下有人跪伏，始终不敢抬首，从朝服样式判断，品阶不过六品，出现在这里委实可疑。

“有何要事，速速禀来！”我不动声色地问话。

那人抖着嗓子，“回禀娘娘，微臣日前于酒肆里无意间窥听到消息，皇上在柴湖关遇袭，箭雨中不幸身亡…”

喉咙里哽了什么东西一样，可怕的痛苦潮水涌起，湮没所有的勇气和镇定。被击溃了，我好像仍旧端坐凤台，高高在上，却又摇摇欲坠。

“将此人带下去，妖言惑众者斩！”这是我的声音吗？空空洞洞，果决冷酷。

“微臣所犯何罪？娘娘责微臣妖言惑众，您不妨到市井坊间探听，皇上阵亡的消息已经议论纷纷了，杀微臣一个，于事无补啊。”

“还敢说非妖言惑众？本宫今晨刚收到皇上密信，不日就可大举攻北，龙体康健，何来身亡？！”

后来我知道，刚才乍一听闻死讯后，内心汹涌的疼痛其实没有击倒表面上的我，我仍旧端坐，几乎面不改色地撒着弥天大谎。我们断信数日，何来的密信？

感谢烛火的红晕，染在我脸上，将苍白如纸的脸色照出了淡淡的红，掩盖了心底不断扩散的黑暗。

许是我的不露异色，信誓旦旦让大臣们感到些微安心，不过这些都不是三岁孩童，单凭我的神色表现，自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他们心底的疑虑，必定与我相同，恐怕，皇上遇难此事并非空穴来潮。

阿策，阿策……

仿佛有一个痛苦万分的我，分离了皇后这个身体，在无尽的伤痛中片刻不停地呼唤着那名字，我知道，那是夜真，可以肆无忌惮为爱人痛苦，哭泣的小女人夜真。

而我，载着这个负累重重的身体继续坚持下去。

即便那人真不在了，我也要守诺，直到生命枯竭，随他而去也罢。

再说，他怎么会死呢？不是说坏蛋混蛋一般都是煮不烂砸不碎吗？阿策是个坏东西，他的命硬着呢。

对他的承诺，或是他不死的信念支撑着我。

强打起精神，首先应对讹传一事。为了稳住人心，我不得不做出“以讹传讹”的对策。密派一批人马在茶馆酒肆等地方放出消息，“皇上受了箭伤，但真龙受天帝佑护，很快便伤愈，且大败北狄于柴湖关。”

……

随后，我来到战况惨烈的城墙上。

林将军以及一竿子辅政大臣跪求我不可身临险境，可我一意孤行。

林将军甚至轻责我，“娘娘不顾凤体安危，便是对云烟不负责任之行为。”

我淡淡地说，“坊间流传着君上战亡的噩耗，必定是敌方奸细混入城中所散播的谣言，意图扰乱我军民之心。各位试想，士卒们和百姓们获悉这样噩耗，无异于精神上的支柱溃塌，人心惶惶，对于斗志带来无可估量的削弱。而本宫…手无寸铁之力，所能做的，不正是鼓励我的军民，一起抗敌保卫家国吗？”

于是，我来到了，烈火厮杀震天的前沿阵地。

和林将军并肩立于高台，让一群嗓门洪亮的士兵带头唱被我篡改过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得勇士兮保家国！

几人，百人，千人，万万人…合城军民齐声高唱，鼓音震天，歌声慷慨，响彻京城，乃至苍穹为之撼动。

城外的敌寇仿佛被城内激昂情形慑服，攻势逐渐萎缓。

这一刻，胸中充满了豪情，仰望被烈火焚红的苍穹，只觉热泪夺眶，阿策，我和你的臣民一起守住你的家国。

“娘娘小心！”

我豁然睁目，悚然惊觉三个羽箭呼啸而来，四下火光四射，夜如白昼，我能看到那箭身因强大射力而抖动不已，凛冽的杀气迎面飞袭。

对于死亡，我既惊惧，又有股隐隐的期待。

若那人真死了，我这样死去或许就能赶上他，不至于天人永隔太久而找不到他；若他没死，我先他死去…呵呵，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微笑阖目。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0　一种缘法

我既惊惧，又有股隐隐的期待。若那人真死了，我这样死去或许就能赶上他，不至于天人永隔太久而找不到他；若他没死，我先他死去…呵呵，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微笑阖目。

一声闷哼，再一声闷哼，再一声…才是我的。

林将军的手臂，小和尚的心窝，我的肩胛，三箭嗜血，得以安静。

的确是安静，没有一丝痛苦呻吟。林将军铁骨铮铮，受的第一箭固然是威力无穷，他只是微蹙着眉，扶栏杆稳着身子，还眯眼望着对面的敌营，坚守…

而小和尚，这贪生怕死到连佛祖宗为之汗颜的佛门子弟，竟然也在生受着裂心的疼，青白的脸，只是痴望着我，这眼神，从此成为我心弦上一抹痴缠的情，掺杂着出世与入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

小和尚临走，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真，我终于参透了一个道法…世间果然有两全法，可不负佛祖不负卿。”

死亡，是个道法——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小和尚的左眼看着红尘中的儿女长歌泪，右眼望着佛国莲台清静香火，最后缓缓闭目。

静静的眼，静静的心，一佛垂目，二佛升天，三佛拈着前世一滴尘泪，接受一个女人虔诚的心意。我在小和尚的额头上点洒一个吻，祈佑他得正菩提。

我本人其实没有慧根，从来对佛禅之道敬而远之，可此刻我无比坚信，小和尚他是得道了，他升天了，肉体死而灵魂永固。

其间，意涵人间一抹缱绻情，那是他参悟了多日的，也是我灵台一动生出的猝不及防之情，不深不浅，却足以潸然泪下。

敌人知道得手后，城下的攻势更猛烈。此时，一个信兵飞身而来，告诉我们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敌人从附近的村镇运来大批尸体，将南城门前的防护坑渠给填满了。

我和在台上的所有人，俱惊且痛，敌人忒狠了。

咬牙切齿，我命人将小和尚的凡体靠墙放置，肩胛附近攥心的痛，刚才因悲痛堪堪能忍，这回因震怒几近麻木。

这时，东方冉冉升起血色晨阳，瑰丽壮阔，仿佛有无数条灵魂被它吸走，到了肉眼不可所及的鸿蒙时期，我一边怔忡，嘴里清晰地道出，“将士们奋战一夜，已经疲惫，而城下的攻势看来越来越猛，现在正是考验意志的时候，本宫不能倒下。”

我甚至脱掉一身明黄朝服，一袭白衣立于高台，鲜红血液更加刺目——

哀兵必胜！

果然，我的惨烈决绝让士卒红了眼，连城中百姓也开始加入，一呼百应为城墙送滚木擂石，真真是上下一心，其力断金。

只要把今日的攻势打退，城下的敌军锐气顿减，我们可以缓一口气。我们成功了，我终于缓了口气，几经摇晃，还是咬牙挺住。绝不能在万众睽目下倒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坚持。

林将军的脸也已血色尽失，却突然跪下，掩面痛哭，“娘娘您对自己太狠了，您只是个女儿家，您可别忘了呀，您这样，叫属下们的心如刀割啊！”

我笑了笑，“将军，本宫呢，就像是成不了玉的顽石，没那股灵气，身为女子也没水样灵动，我啊，就这一根顽固的筋支撑到今日今时，一草有一草的心，一人有一人的性，你们也不必觉得愧或别的。”缓了缓，我又笑了笑，“本宫没力气扶你起来，将军请起，请自珍重，本宫看来是要养些日子了。”

小和尚的葬礼极为简单，唯我一人完成。

后来我才探听到，那天小和尚其实一直守在高台下，据闻，他盘膝闭目，坐在一张靠柱立着的盾牌背后，见他这情境的都以为他在为苍生祈祷，其实我猜，他是胆小怕死就缩了起来。后来为何，他爬上了高台，不顾死活救下我，我便不得而知，只是，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缘法，一种莫名其妙，或者注定的一段情缘吧。

我从他胸前取下佛珠，又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在少女时期拥有的唯一一条珠链，盘腿坐在他旁边，由于肩上的伤，我的动作极为笨拙，我用尽所能的耐心，认真地将两条圆的珠子缠绕到一起——

周而复始，始终不断。

佛珠，香珠点点缠绕一体，重新回到了他脖子上胸口前。

礼毕，静静地盯着这张脸，胆小怕死？那也是胆的问题，他这颗心可一直是个佛心，不然能生出这等玉面？

手，摸上他的脸，冰凉，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阿真，我想跟你抱个觉。”

那时，小和尚稀疏天真，萌芽欲情，静静地表白，静静地沉淀，那夜，我睡床，他却在地上打坐。我又想起他以前碰女子的身体便呕吐，想来，红尘此生，他竟是一次也没抱过女子，阴阳交合，乃万物之本，万物之终，看着这样的他，我总觉一丝不够圆满，是以，我让他圆了那个望，让他抱着睡了一夜。

翌日，我命人搬走了他尸体，在禁城西侧火化，那里离西天最近，风一吹他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佛国梵音…

我怔怔出神，一缕缕灰烟中，不禁喟叹：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情之一字，何必缠缠绵绵，我和他，不过浅浅几日缘份，怎料，竟是这段茅塞为开的情。

正兀自出神，身后有轻浅脚步声，我淡淡地，“姐？”

不经通报就能被放行到我背后的，除她还能有谁。

“真儿，姐给你梳发。”她温柔地牵起我的手，暖暖的感觉，让我蹙眉硬生生忍住夺眶湿意。

我乖巧听话地坐到铜镜前，镜中的影子，那是我的嘛？

轻轻地抚摸脸颊，这是一张付出的脸，一张爱着的脸，一张盲目希望的脸，也是一张即便付出了，爱了，满怀希望，仍有可能无法得到幸福的脸，可…

正是此刻这张憔悴的容颜，是我自己最爱的，我爱付出的自己，为爱付出的自己。

姐疼惜地梳着我的发，目光低垂，时不时盯着我肩上的伤。

她突然开口问我，“若王爷兵败，皇上将如何处置他？”

“哪个王爷？”我疑惑。

她迟疑，“鲜…于…王爷，呵，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淡淡地回道，“死是必然的，只不知如何死法。”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1 欲海沉浮 

在我身子恢复刚好不久的一日，敌人开始毒辣的攻城，用改良的弓弩向城内投燃烧棉球，那棉里不知浸泡了什么易燃药水，竟是将京城木结构房屋烧得处处火光。

京城陷入混乱。

这时，我感到一阵阵绝望，固守城内被动地灭火只会让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我要出城，混入容若身边，说服他，制止他。但，我无法打开城门出去。

正当焦虑无措时，突然灵光一动，忆起阿策留下的木匣子，不是说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打开看吗？我捧出匣子，慢慢打开，里面只是一张鹿皮，上面几行字，竟是没用云烟书写，而是用了巴陵字。阿策用心如此缜密，看来是封极隐秘的信呢。

上面廖廖数笔，却是给我指了一条活命之路——

揽月湖底洞内的八骏图屏风上有个机关，只要我摁下四蹄腾空的那匹马的右眼，机关会为我打开一个洞口，我可以通过此洞出城，不管是逃命，还是为了其他任何不得不到城外的目的，任我自便。

他附言说：若逃命，必须、只能带小之一人；若为其他目的出城，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切记，绝密！另，出口机关，每季变更一次，让我随机应变，最后，他写道：在我真儿读此信，阿策于遥远北疆念着你！好好活着，我坚强的真儿！

我强压下心中一丝酸楚，以及狂烈的激动，拜了拜老天助我。

此行凶险，或许就被容若扣押或同归于尽，不通返回京中，为免引起更大的混乱，我必须向四位辅政大臣及林将军有所交待不可。

当他们得知我要亲自出城与敌周旋，都是神胆俱裂的表情。

我一脸笃定地说谎，我已有对敌妙策，并拿云烟之危晓之以理——若京城变成一片火海，皇上的前线便进入心惶惶之态；我又拿城中百姓性命来动之以情，才说动了他们。

由于之前和阿策来过洞中，打开秘道入口异常顺利。沿着秘道，借助墙壁上镶嵌着颗颗夜明珠的光匍匐前进，倒也畅通。然而，到了秘道出口，我着实吃了一惊。

出口相边的是一黑漆漆的封闭空间，我顿时暗骇，摸黑摩挲，探到一木箱，伸脖子看去，我怔了片刻，才反映过来所见何物，一顿毛骨悚然，那是一具枯尸，头颅位置一团模糊的光火在闪烁，莫非是传说中的鬼火？我心神俱颤，在狭小的空间里仅能倒退一步，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盲目地摩挲墙壁寻找机关按乌，摩挲了一阵逐渐镇定，我猛然回头盯那枯尸，大着胆子探头再细细看，琢磨……我发现干尸的右手中指突兀地指着脖子，我摆动那脖子，忽间轻微的响动，封闭空间开了口了，我爬出，又一声轻微的合动，回头一看，月色中，是一堆毫不起眼的坟包，而已。

从荒野的坟堆中奔到一条大道，北风吹来若有似无的硝烟的味道，从此判定，我是在京城之南，迎着北风过去便是京城，也是围城的敌营。

一路默默地赶，心里打定主意，趁敌营的后勤车马进出营地时，随机应变混进去。

正赶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声“吁”，我赶紧让道，车夫正在控制一辆失探的马车。

黑暗里，看得不甚清楚，我只见那车离我不远处翻了车，顿时，人仰马翻。

“快把这贱人给我活剐了，竟敢拿簪子刺马臀，快，快宰了她，这等烈性恶女怎么可以送到大帅营中。”

“李大统，这妞留着给小弟快活快活，完了绝对给您大卸八块。”

“骚娘们坏我事，我跟大帅拍胸保证逮个可人给他泄泄火，这回好了，剩下那几个歪瓜裂枣……”

…………

大帅？是容若？肯定是他，除了那无女不欢的色鬼，还能有谁这饥渴？

我心跳加快，这不是天赐良机？

我悄悄往前挪了点，身子一软倒地呻吟，恰好让那一边踢打女子，一边跳脚谩骂的狗贼听到。

不出所料，有人将我拉了过去，拿火折子点了火，瞧我死活。

只听，抽口气的声音，“咦，大统，大统，您看看这个，要人命的。”

不时，有人拍打我脸，我忍了几下，幽幽醒来，“虚弱”地问，“大哥，我这是在哪儿？”

“嘿嘿，小妹妹你是在欲仙欲死的路上。”一阵阴阳怪气的笑。

我被塞进了一辆马车，与五个姑娘或少妇，一路颠颤，一路听着啜泣，除了沉默，我能做的，还是沉默。

我被带到一个堪称华丽的帐前，带我前来的那什么狗大统向帐内汇报，“大帅，天儿冷，小的给您送暖被来了。”

帐内，只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嗯”声。

一听这声，我懵了，彻底，彻底……

我被推搡着进了帐内，门口却与一名从帐内出来的将军模样的人擦肩而过，那人大概从眼角扫到我，猛地顿足，我心口提到嗓子眼，莫非是认得我？

好在，那人的异举只是瞬间，很快若无其事地走了。

帐内，背对着我的，是个魁梧的身影，果不出所料，这根本不是风之卓越的容若。

“大帅，请早些……安歇，嘿嘿，属下告退。”送我来到狗贼说，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被这狗贼说的，那调调极为猥琐。

大帅，大帅？看来我是阴错阳差被送到了陈国大军元帅帐前了。
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心里暗自做了个决定。

那人缓缓转过身，五官倒也人模狗样。

这狗贼头见了我，沉稳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激流，嘴上倒还是装得一副淡定，“过来替本帅更衣，你自己也脱了。”

我颤颤巍巍地靠近，笨手笨脚地给他脱衣，期间，他托住我下巴，在油灯下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模样生的倒也俏，以后就随了本帅吧。”

我又怕又羞的样子，将了拔光，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棉衣扣子。

狗贼头头不耐烦，“怎么这么笨？”

我慌张样，出京前借了套百姓衣裳，我不习惯脱这款式的衣服，当然就笨了些。

那人突然地猴急地贴过来，一把抓住我衣襟作垫要扯，突然，他凑近我，蹙眉嗅了嗅，然后那杀戮中麻木的冷眼渐渐眯了起来。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觉得这狗贼头头仿佛嗅到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明明把中衣肚兜也都换成了百姓家的呀，我一时脑子乱如麻。

外面的棉袄被扯开了，中衣的斜襟也打开，锁骨处一阵冷凉。那高大身躯沉沉压了上来，我眯着眼，一边挣扎，手，一边悄悄地摸上发间，只要这狗贼的头颅埋到我颈间，我就——

正当此时，帐帘被人掀开，一道熟悉的影子疯也似地冲了过来。我从狗贼的肩项上看到，来的，正是我来寻的人——容若。

这狗贼头头被惊动，从我身上起身，这瞬间，容若变得很随意，懒洋洋地笑了笑，“袁兄，听属下们说，你这得了个要命的宝贝，让小王心口难耐了起来。”

容若涎着很勾人的“淫”笑靠近，捏我下巴打量了几下，“啧啧，真是勾魂儿的呢，打个商量，今夜让这妞给我，明日的火攻我就不再阻止，如何？”

狗贼头头眯起了眼，沉吟片刻，又再三不舍地望了我几眼，答应，“好，既然小王爷喜欢先拿去用吧。”

可，分明，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

容若拽上我，十指紧扣，那么紧，紧得我快呼痛。

我被他带到一处营帐，被他拖进帐后，还没来得及反应帐内情况如何，他开始动手，我已经衣衫不整了，被他熟练地几下动作后，就已经被脱了精光，然后， 我被扔进了一个圆圆的大木桶内，几经挣扎，发现浴桶旁边萎着几件男子换过的内衫什么的，我一阵气血逆流，“混蛋，你敢用自己洗过的水泡我，还这么冷……呜……”嘴被他捂住，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身上有宫廷熏香之气，快洗掉！接下来，你听我的，你必须信我！”

我瞪大眼睛，吃惊，恍然。

他又死死地盯着我，低低地，轻轻地说：“小真，我爱你，所以，信我，一定要信我！”

我心里一滞，赶紧点头，将整个身子都缩进水里。怪不得，刚才那狗贼头头嗅了再嗅么。

之后，他大声说着无耻的话，什么“爷好几日没抱美人了。”

“爷来不及给你泡热水，来，亲个小嘴儿……”

………………

后来，我被他抛到了极矮的榻上，我不再挣扎，直觉，或别的什么告诉我，我要信他。

他嗅了嗅我的身，戏谑地笑，眼却认真地仿佛在发誓，你是我甘愿为你放弃一切的劫数，你可知？他眼神多诚，声音便有多轻。

“知”字刚落的那瞬间，他撞进了我体内。

那一击，仿佛被他当成鼓槌子，敲打暮鼓晨钟，敲开世间纠缠不清的孽缘。

我久不经人事的下处深含其物一阵浅荡。

他要我的姿势另我地十分别扭——

他背门跪着，我对着他躺着，他并未让我的双腿环他的腰，只是微微掰开我的腿高高兴起，将我双脚丫子放到自己肩上。

随着他的冲击，我直蹬腿，脚尖在他肩头微微露着颤。

容若的言语也十分古怪。

一会儿满嘴忘丰污秽词——真是个小妖精，一捻捻扬柳腰，软浓浓粉白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的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滑腻腻，软咚咚的小“穴”。

可一瞬不瞬凝着我的眼，那么纯澈，打从心里的爱情。

我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腿，容若仿佛知道我身体每个容易欢快的经络、骨骼，饶是情冷的身子也会无可控制地随他浴海沉浮。

容若的下流词说完之后，他又啜着气，轻轻地道尽爱语，小真，我喜欢你的身体，当我进入你体内，才更发现，原来这不是我喜欢的身体，而是他一阵颤栗，我也随之紧缩，暖暖滚烫的液体淫靡地交融，他说，你是，我挚爱的身体。

这男人，这男人，唉……突然，王爷果然会玩女人，兄弟我瞅了半天也心痒，来，来，接下来还给兄弟了吧！一道粗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2 魂被销了 

王爷果然会玩女人，兄弟我瞅了半天也心痒，来，来，接下来还给兄弟吧！一道粗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容若的身体完全遮挡着我，我这才发现他以这姿态欢好的用意，从门口看过来，就只能看到脚尖而已。

他必定也看出了那狗 贱头眼里一闪而逝的疑光，大概也猜到对方来偷窥。

我在他盖过来的厚绒毯子下，静静地望……那么，容若，你方才疯狂地要我，是为了做场戏以掩人耳目，还是真情流露？我更希望是前者！

他的手从毯子下伸进，偷偷地握住我的，那一股强烈的温暖，让我感到无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夜真啊夜真，除了当瞎子，你有何看不透的呢？

容若听那人说这恶心人的话，他脸上的表情阴鸷，这样的容若是我陌生的，他说：“这女人既然被我抛弃了，那就是我的人了，袁兄就另抱别个美人儿吧！还有……他尾音拖得老长，本王睡闰人又不是牛马交合，这大冷天的袁兄像个贼似的来偷窥，也忒不把人当人看了吧？还是，你们陈国，不放心我们青燕会，还是怎的？

容若好像故意把话说的难听，挑起事端似的，我挑眉偷偷地看他，他正一脸冷肃地披着衣裳，看样子是要走出帐外。

这美人本来是袁某旗下孝敬过来的，王爷霸道地抢了人就睡，睡了还想继续霸着，这是怎么个道理？王爷莫不是觉得我们陈兵在您的家门口，就得人在屋檐下，仰人鼻息？末了，冷哼一声，这一声冷哼，十分有趣，感觉……是压抑着一股子憋屈。

安静静地蜷缩在毛毯里，思绪飞转，从这陈国元帅的言辞不难判断——陈国虽然兵马十万，也并不能在云烟国境内风生水起，一手遮天，想想也有理，毕竟孤军深入，没有宛若内应，他们也是颇多阻隔，但……我心下疑云，陈国兵力肯定比宛若的强，这情况下，纵使不能颐指气使，那也没必要憋屈着呀。莫非，陈军……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这厢胡思乱想，他们这边正剑拔弩张时，外头冲进来一中年男子，穿着云烟服饰，由此断定是容若的人，不过此人开口便是训斥，“王爷，袁大帅不远千里来助我们打狗贼子陵策，您却为了个婊子就这般对元帅，实为不知。”

此人话音刚落，外头又冲进一青年将领模样人，我一怔，这就是刚才在袁狗帅门口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位。

只见此人二话不说，就从背后，将刚才出言不逊的中年人捅了一刀，随即狠戾地踩着抽搐的身躯破口大骂，“谁他娘的想爬到王爷头上？都他娘的滚出来！”

这一突变，让我委实惊了一跳。

而让我更想不通的是，容若笑了笑，对那大骂的将军吩咐，“田七，请袁大将军出帐！本王裤裆里又他娘的硬了。”

这粗俗之极的对话，分明将那元帅当狗看了。

帐内，容若又爬上我的身，脸贴着我的脸轻柔地道，“小真，或许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拥有你，你心里只想着我，好吗？”

我略略蹙眉，将腿夹紧，“我冒险来此不是为了让你抱，你得说清楚有何打算。”

“你只要听我的行使就好，能否脱险，看你的配合。”他分开我的腿，“待会儿，一定使劲的叫，叫也最美妙的呻吟，能气死刚才那家伙的程度最妙。”

“什么？”我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的眼——

他一个猛冲贯穿，那表情，恰恰被我逮到，这人的魂被销了。

他闭目，静静地不动，包裹与被包裹，猛地伏身搂住我，我要被揉碎了，我就剩这一恐惧，他不停地喃喃，“拿你怎么？怎么？不是我的……”

埋在我体内的坚挺也如困兽，开始狂烈地撞击，不到头破血流誓不罢休的劲头。

他抚着我的脸，“小真，叫出来啊。”

我咬牙不听话，他是否故意羞辱我？在情欲边缘，理智苏醒。

“别不信我，小真，小真，别不信我，那个家伙越是被气到极点越会冷静，所以我们能否全身而退，就要看我们能否激怒他到极点，只有他完全冷静时，才会放我走，让我的计谋得逞！”

我轻颤着，张嘴，喉咙间溢出，几多刻意，几多身不由已……

“小真，你这妖精，就是来吸人魂魄的，你就是令人万劫不复，你就是要人命的……”他阅人无数，哄人的甜密言语是张嘴便来，我听在耳里心却怪异，我的阿菜从来不会说这直接的情话，阿策！我没对不起你吧，我与人睡，至今只有三个原因，一，就是爱情，与你，初初虚情假意，而后，而生了情；二，为了孩儿，与小恶魔和独孤蛮三人戏，是为了保孩儿，对此，我从来不会后悔；再来，被迫，玄夙在揽月湖略要我，属无奈；小恶魔前日宫中求欢属逼迫，而眼下，与容若乱作一团是情非得已。

虽然，对他们——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可我分的分明，与你相比，皆是尘土。

体内疯狂律动的坚挺猛地震颤，一股股滚烫惊醒了，在欲与思间绯细的我。

他在心口，贴着脸，像孩子一样躺了一瞬，随即，拔下我发间的发簪，他握住我的手，将簪子放在我手中，接下来的一直喃喃而语——他说，“小真，向这里刺下去！”

他指着心窝。

“可这淬过毒！”我颤着。

“别管，来，刺下去！”他催促，“拿我当人质。”

“不。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当人质撤退，若是这样，我只身犯险做甚，我要你想办法停止火攻京城。”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听我的话，只要你劫持我并放出话，若不马上停止攻城，悬我头颅于城门，如此，这边的青燕会弟兄就会制止火攻。”

“陈国这边会为你停战吗？”我疑。

“他们？哼，不愿也得愿，如今他们不敢得罪我的人，若联盟瓦解,向他倒戈的话，他更吃不完兜着走了。你知道吗？陈国都城被你皇兄包围了，我们也是前日才得的消息，这才导致阵军不顾我的反对，对京城发动惨无人道的火攻计划，意图拿下京城以作后盾。”

“你说，巴陵出兵攻打陈国？”我惊呼。

“这肯定是于陵策和你皇兄早谋好的，真叫诡异难测啊，千里奔袭直取京都阿，好生魄力。”

我心潮澎湃，虽也有隐隐远虑，可眼下的困境似乎要明朗了，只要逃出，一切都好。

“小真，其他事宜等逃脱后再细聊，眼下你别犹豫，快点下手，装作刚烈的村姑那样，别露出凤仪破绽，如此，陈帅必定让你劫走我这中毒的王爷，你想啊，我与他嫌隙日久，他必定希望我被劫并毒发身亡，这也算是帮他除掉我了。所以，会成功的，相信我。”

我艰难地举起发簪，对准他的心口，却，突然放弃。略为激动地道，“要不，咱堂而皇之地出去，就当，就当你视察军情。”

“带着我的女人去视察军情？”他的眼眸流过一丝特暖的流光，“我的女人”几字，音，分明已消失，可那缠绵之味仍在空中荡漾。

我明白，他说的是反问。我同样明白，这是行不通的——只要我们接近城门，就会被冠投适度之罪乱箭射死。

我深吸口气，再次举起发簪，他闭目，神色定定，突然扬起嘴角问，“这毒，有解吗？”

我反问，“来此，我会带有解的毒药？”

猝不及防，他唑住我嘴，却没激烈亲吻，只是贴了一会儿，放开，“小真，陈兵并非我引来，是方才被斩杀那人，我最信赖的谋士背我干的。当我知悉时木已成舟，我无法翻脸，只能故意制造联军双方的矛盾互愤，你的闭入，将矛盾推向高潮，我也顺势将一切结束。其实我很不甘，当年，他为了篡位，杀了我父王，当时我亲眼目睹御桥事变，父王的血染红了桥，他的尸体被搬走后，只是眨眼，那桥被冲洗得如往昔干净。那一刻，我多恨，十年磨剑只为今朝，一洗雪恨。”

他仍咬牙切齿，“然而，他把你放到我身边，春漾院里让我爱上你，他比谁都看得透啊，你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女人，他知道这点。他也吃定了我这个情种，逃不开你的诱惑，若不是为了父皇的仇，我是喜欢当闲散王爷，和喜爱的女人花下花眠，折一朵芍药为她簪上。”

他睁开眼睛，抚上我脸颊，“记得那次为你簪芍药，你睡着，样子那么可爱，”他笑了笑，“其实，无论各种各样的你都是可爱的，什么样的小真都是我爱的模样。”

他痴痴望了一会儿，眼神又冷了，“他好恶毒，利用我对你的情。你想，我容若叛，舍得让你死？而你的性子，死也也要守城，另外，只要你活着，守护京城的可能性便提高许多，你知道为何？不是因为你会守城杀敌……这根本不需要你，你所扮演的，是先皇后附体的神女皇后，京城的百姓兵丁们，不知不觉在崇拜或迷信着你。这是一种无可匹敌的精神之力。”

我牵动着嘴角，艰涩，原来我之前死了又活，也被他算计好了用处，而与我浴血奋战的那群百姓兵卒，不全是因为我满脸豪情和热血，只是因为我是“复活”的皇后。

“小真，等我死后，每当芍药花开的季节，想起我，可好？”他笑的温暖，“还有我们家小雅，她没死，就是那个小尼姑，你也见过，就是她。她早出城去找她的冷川哥哥了，若那厮活着，她早晚会找到他的，假如他死了，她也会一直追他的魂儿，那丫头，是我心头一个痛，哎，放不下，以后帮我寻到她，替我抱她一次。

这人，我只说了一句，他就噼里啪啦说一堆催人泪的话，真当是遗言呢？

眨了眨眼，收拾眼角点点湿润，我说，“谁说你会死呀？”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3 疼不疼他？

我眨了眨眼，收拾眼角点点湿润，“谁说你会死呀？！这毒，只要能回宫，我就有解药。”

这毒药，是小恶魔留给我的，当然也一并留了他的独门解药，不过，我来此之前，在簪子上淬毒时，是抱着让对方死翘的心思来的，当然没有随身携了解药，但是，只要我与容若能够及时顺利地返回宫中，那么他也是有救的。

“只要收起你的恨性，你还能活长长久久，祸害许多女子，好吧，”我突然想说些轻松的，缓解下紧绷的神经。

“能不死也好，哎，收起仇恨，谈何容易。”他说。

“阿策他也是被太后利用逼害了，其间的曲折一言难明，返回京中后，我与你细说。”

他“嗤”地一笑，“他出征前与我秉烛夜谈过，你要说的我已知道，也正是那所谓的真相让我叛乱伊始便已动摇，这也正是他用心险恶之处，他在忏悔，同时更在摧毁我的意志，那个人啊，呵，”笑了笑，“若没有太后的离间，他就不会篡位么？”他问。

我一愣，默了片刻，人心隔肚皮，谁能说自己完全了解另个人的所思所想，阿策的野心和每句话、每个举动背后的用心值得让天下猜忌，可我没必要猜忌，因为我懂，他的野心、他的狠心、他的居心叵测，可…我坚信他内心有很纯粹的，大气的，能深深吸引我的某种光亮，虽然他从不试图将其放大，可此种隐隐的引力无时无刻不在渗透我的骨血。

正胡思间，容若开口：“小真，我瞧瞧你的簪子！”

“唔？”我一边伸手给他看，簪子就对准了他，他眉眼一动，猛地出手将我的手一包，我就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簪子，随即，他身子猛得向我扑来，一声皮肉被戳破发出的脆响，他发出了一声闷哼，扑到怀里的身子，顺势紧紧偎贴着我，他的呼吸就在耳际，温热漫淡，“让你对我下手，太为难你了，我帮你一把，这样我的小真是否好过一些？”

眼角刚收的湿意复返，不觉哽咽，“好受什么！你可知，你这不要命得扑，簪子连根插进你体内了。”

紧贴着他被刺胸口的，我的手上慢慢湮温热的鲜血，这个原来是个傻子，傻子，若由我主导这一刺，手下总会留些余地，他竟这样傻。

“别担心，小真，我不疼。你若担心，才是我心底最大的不好受，你明白吗？”他离开我的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谁担心你了，你害死过那么多如花美女，这回，算小小报应。”我还真想起了一团儿，这家伙害惨了那多女人，他疼我，我就该只心疼他？

可是，心口还是揪着。

我不能再拖延一分一秒，他啜着气不忘提醒我，“会说土话的话，待会儿跟他们对话时别说宫语。”

宫里，我们说的话，不管是言辞和强调上皆与百姓的土话是有些区别的。

他的心思，也够缜密的，我说：“大概，能点。”

为了逼真，我们在穿戴上费了些心思——我颇惊慌，他甚狼狈——裤带没系好，因此裤子溜到腿根，好在袍子遮挡大片“春色”，使得他不至于颜面尽失。他轻笑，容若本荒唐，这等狼狈却只觉得好玩。然后…我真的心疼了。

我们的戏码演的颇为顺当，我只装做一个刚烈执拗的村姑，话不多，但意思明显——他们必须放我走，为了避免他们军队捉拿我，我要躲回京城；还有，他们必须停止火攻，不然我的家也要被烧毁，此时，我俨然已经快成了疯婆娘了。

容若也配合默契——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对着弟兄们下令，别放过这该死的疯女人。于是乎——他的心腹将领带头保他，让我带他走。而那陈国元帅，一直没发言，眯着眼看着这一切…他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容若的人，这帮汉子皆已手摁大刀，气氛，一触即发。

我心跳过激几近麻木，好在我无须装做镇定。

忽然，那陈帅开口，“放她走！”

随即，他对容若道，“王爷请保重。”眉头跳了一下。

我们逐渐接近城门，一路上，冬日，北风呼啸，容若的血凝了一股，又一股新的流出，和簪子冻结到一处，为了做戏他已衣不蔽体，因失血和冷冻，加上毒发，他的肌肤变得发青，我不动声色地用衣摆裹住他点，虽然不济事，但哪怕能为他遮挡一丝丝带寒凉，我也会好过一些。

此时，战火零星，我们到了城门下，却遭拒绝，城门的喊话，“门下何人？战时全城戒严，不得进出。”

是林将军的声音，我仰望，四目相接，无声无息地交换过什么，于是，将军和“民女”的对话又耗费了我一些时间，这才被允许入城。

到宫时，容若几乎没了知觉。

在我亲自督促下，喝了解药，伤口被清理的他，逐渐恢复了神志。

然后我告诉他，“容若，我要将他送到承空巷，你可会怨我？”

在何处安置他的问题上，我颇伤了神——此次，他是立了功，但无法掩盖他曾犯过的罪，毕竟还是个罪人。

因而，我打算将他带到那个地方，那是大理寺管辖的专门关押皇亲国戚、三品以上官员的。

他摇摇头，“不怪，”虚弱地盯着我“yin”笑，“最好给我弄张舒适的床榻，还有美婢。”

我的脸不觉沉了沉，在他被抬走前，我深深凝他一眼，将一瓶治伤药塞进他略作僵硬的手心，在宽袖的遮挡下，我轻握了下他的手，而他反应奇快，一把捉住我的，那眼神，不舍，我知道，他舍不得。

他被抬走了，我发现姐倚门让道，低头看着从她眼皮底下抬走的人。

我不知她来了多久，也不知她有无窥见我和容若一握而散的手，我只知，等殿内只剩我们二人时，她的眼圈红了。

“王爷救了你一命，妹妹。”她说。

“嗯。”我应着。打开小饰品盒，拿出一条被珠链缠绕的佛珠，这是小和尚焚尸后留下的遗物，就像舍利子般被我珍存。此刻，我面向西，一粒一粒地摸着佛珠，小和尚，我活着回来了，是否是你在保佑我？

“他也救下全城百姓与水火。”她还说。

“呵，可这灾也是他引来的。姐，你说，一个人杀了万万人，这后又救了千千人，你说他的罪孽重些，还是功劳大呢？若是最更多些，不该受到惩罚吗？”

“妹妹，你说，他将功抵罪后，皇上还会杀了他吗？”

“这要等到皇上自己来了，才能定夺。”

“妹妹，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疼他？”

我感到一撮最冰冷寒气抵住了后颈，姐的声音也里我很近。

我动也不动一下，“姐，你我皆是皇上的女人，除了他，再疼别个男子，佛主也会责怪的罢。”我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

“疼不疼爱不爱，和身份和佛祖基本上没什么关系的，妹妹！姐的心早给王爷了。当他给我送了一瓶花瓣上采下的露珠，他就成了姐姐心弦上一滴晶莹露珠，可碍于身份，姐一直不敢表露丝毫情意，然而，当他抱着我，为我簪上一枝芍药时，姐知道自己万劫不复了。”

我怔了怔，记忆的碎片——那是，我在冷宫，他从墙洞爬进，懊恼地说有个女子总不得他手，那时，我只觉得幸灾乐祸，终于让他遇到个碰壁的女子，若当时我便知道他勾引的是皇帝的妃子，且是我姐姐，我还能那样清风弄月地嬉笑吗？还有，初会姐姐时，下着雨，她命丫头扔掉一盆芍药，她说‘如今我已厌看芍药’，那一刻，想到与我如此类似的容颜，她是否厌恶的，不是芍药，而是她自己。

姐她…像我！

而我，心疼她，很疼很疼！

“趁无人看见，拿开剪子吧姐！”我缓缓转身。

“不，姐很绝望，你知道吗？姐很绝望！你给他自由，把姐关起来，我厌恶者宫，厌极了！”滴滴的泪珠吹落同样风华绝对的容颜。

伸手，轻柔地为她擦拭眼泪，“身陷囹圄，自由不保，何谈守情？妹妹想办法，让你幸福，嗯？！”

我们抱头，她恸哭，我一直微笑着拍她的背，很舍不得，很舍不得。

后来，徐婕妤（姐的品级）对我不敬，被我连降三级，仍不知悔改，终贬为宫女；

后来的后来，姐伤了手，成了废人，被掖庭送出了宫。

当宫里的嫔妃们窃窃私语于我的专断跋扈，我站在巍峨的宫门下目送姐单薄的背影，克制着泪意，从此，一个孤苦，一个伶仃。但愿，我能保你心上人一个平安，给你幸福，姐，姐！心底的呼唤，化作泪珠儿。我们姐妹双生花，最起码，有一朵在春暖花开季节，枝头绽放，可否？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4 私会

我出城回宫后的第三天，城门瞭望的兵丁便飞报援军抵达。

站在城门遥望，猎猎翻飞的黑色旗帜，与风云齐舞，我们看不清旗上的标记，但那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黑色是风云骑的，没错。

风云骑是从西北开来，但他们绕到南，将陈军南逃的路堵死。

守城的兵将士卒早已咬牙切齿、磨刀霍霍，多日被困的郁卒以及前日被烧城的惨烈愤恨一并爆发，与援军对陈军形成夹击。

初始，陈兵并分两路，东西两线逃逸，试图迂回到陈国境内，而那陈帅极是残忍，下死令由一股老弱病残组成的队伍拖住风云骑追赶的铁蹄。而我风云骑头领二话不说，命旗下将士把随身携带的伤药及粮饷系数卸下，丢到敌人这支人数庞大的残军阵前。

在一阵沉默对持后，敌人军队开出了一条通道。

据说，当时的场景极是震撼人心，风云骑所过之处风卷残云，气势如虹。

那次，风云骑追敌三百里，杀敌军精锐近半，活捉陈帅于禺攘。

这日，京城紧闭多日的四门终于徐徐打开，笼罩京城多日的硝烟终于散去，百姓们当街欢呼，我立于窗下也觉今日的太阳格外明媚。

外头报说，风云骑领将来觐见。

我整冠束带，缓步来到中殿，于凤座上端坐。

殿中，有一将军单膝跪着，头低得甚绝，我连他下巴也看不得丁点儿，不过，即使此人头低成那样，那隐隐散发的狂气与铮铮英姿还是令满殿迤逦黯然失色。

我凝目望他片刻，莫名地，心跳逐渐加快，这身姿，这气质，好生熟悉呐，仿若原以为沉睡万年不再醒来的一双眼，毫无预警地突然在你心头睁开了般，激动、欣喜……

我甚至从凤座上豁然起立，身侧的太监小安忙甩开拂尘跪下，“娘娘有何差遣？”

我惊醒自身失态，垂目，眼珠一转，便笑了笑，“为将军赐座！”

我不便让他抬起头来让我一睹庐山面目，因而赐了个座。

那人却以救援来迟为由，拒不受恩。

一时，我也奈何不得他，加上心里着实惦记阿策的情况，便暂压满腔激动，先细细地听他禀报——

对于救援来迟一事，他的解释——先遭北狄游兵伏击，聚歼之后，途中又遭山道垮塌。

至于前线战况——起先云烟和北狄几乎势均力敌——云烟本土迎敌，借助有利地形，屡屡能扼制北狄攻势，而北狄去岁草美马壮，今冬作战的骑兵便十分彪悍勇猛。而阿策和独孤蛮皆是用兵奇才，两军对垒每每有奇谋怪招，相生相克，几经周旋，仍无法摆脱拉锯形式，然而，前不久一场席卷草原的白灾，扭转了局势，让独孤蛮仰天长叹——天不佑我，让我草原百姓困守北方苦寒之地，世代与文明相远。

得知此等好讯，我只略松口气，却没有丝毫兴奋——阿策和独孤蛮，谁家的苍生不是命？！无论谁负，其百姓遭苦。就如独孤蛮扼腕喟叹，漠北之族久居苦寒，生机潦倒，十分艰难，此番遭灾，便是何等凄惶。若有一日，漠北中原能消弭种族偏见，疆域之争，血脉交融，互通礼俗，共荣亲睦，才是值得兴奋欢喜，高歌千年。

我想，这只不过是一个女子的空梦。

我与这将军谈了许久，自始至终，他冷静自持地讲述着阿策，讲述一代雄主如何在一统河山的道路上步步为营。我安静地听着，听着……我的阿策在北疆，于流血千里的帝王路上叱咤风云，而我……在遥远京都，多日的思念，只能化作轻声一问。“龙体安否？”

将军明显迟疑片刻，答我，“甚安。”

我挑眉，眯起眼，心头隐隐不安，这一句迟疑的“甚安”怎能抚慰我积攒多日的担忧？！

可我不能喋喋相问，此刻，我竟不如一名平凡妇人，守着征战的良人，若有音讯来，便可絮絮叨叨问个没完，问他的发丝有无染了尘埃，问他的眼有无凝望过有我的远方，问他是否疲惫？

坐在中殿的皇后，我只能让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口难开。

但，我也真从来不是画地为牢的皇后，这座中宫关不住我的任性。

在一直低头不露面的将军拜辞之际，我问堂下的侍婢，“御花园假山那枝梅可开？”

将军的步略顿。

侍婢答，“开的正艳，娘娘。”

我说，“今夜本宫去假山赏梅！”

月，清如；

梅，疏朗。

我倚梅静静凝立，若那将军是我猜测之人，他便会听懂我“赏梅”背后的深意，他也会有办法闯入深宫来与我相见。这宫，于他，比家还熟。

寒气越来越重，我打了个冷颤，撇开跟随的宫娥们，只身来到假山的另一侧。

此处，还有一挂风灯在摇曳，昔日与人私会躲进小洞的情致匆匆掠过……转过身，正欲探那小洞还在否，突然，一声低喝，“别出声。”旋即，身子被人一带，几经踟蹰，挤身小洞中了。

“冷川？”我迟疑地、热切地问。

两道粗浅的呼吸萦绕狭窄空间，那么地小心翼翼，却又热烈缠绕。

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这般伤感，“你还记得一个冷川？”

“果然是你。”我毫无迟疑地扑进他怀里，脸恰好贴到他的胸膛，只觉他心跳剧烈，一突一突地起伏不定，我呢喃哽咽

“冷川，无论生死，在我心里，你都是特别的。”

他，唯一不曾伤我分毫的男子，为我付出过太多的男子，甚至，他的“死”也为救我一命。在我心里，他便是兄长，默默地守在背后，替我除去一切危及我性命或前途，或其他，我想除去的一切。

这样的人，我怎能忘怀？！

他说，他成功从断魂崖上采药归来后，便赶上薛府反案，皇上为了保他一命，命他隐于风云骑。

我心里疑惑，薛府满门抄斩，冷川难道不仇恨皇上吗？而阿策，怎会安心留他一命，还委以重任？

男子的世界，实难琢磨啊。

“所以，以后没有薛冷川了，只有风云骑一号。”他说。

“不，你还是冷川。”我犯固执，冷川，骄傲如你不该无名无姓，这对你不公平。

“好，以后便是你的冷川，这已足够。”他抚上我的脸。

“你更有小雅啊，她正在苦苦寻你！”

“呵，那傻丫头。”随即一声长长的叹息，几多无奈和心疼……

一阵沉默……

我突然开口，“冷川你给我实话，他到底怎么样？”

他似乎一时反应不来，片刻之后，道，“甚安。”仍是重复这句。

“我要实话。”我语气转冷。

“我说了，甚安！”不知为何，他的语气，更冷。

气氛急转直下，从先前的温暖变得冷凝。

……

这样僵持片刻，我甚脑，陡然抓起他的手，举起相握的手，“若该男子在说谎，老天爷请惩罚我，让我也真大病不起。”

“你疯了？！”他暴怒。

在黑暗的洞里，我眨了眨眼，笑，“若你说真话，我当然便是无恙的。”

甚是奇怪，在冰冷易怒的冷川面前，我每每本性毕露，耍调皮，惹怒他，捉弄他，让他无奈妥协……

于是，他违逆了君命，将阿策受箭伤真相告知了我。原来，京城之围初，他们便受到内宫哗变，皇后被叛军俘虏的“谣言”。阿策独自在府内待了一个下午，期间，北狄军突然挂出免战牌，阿策闭目思忖了一炷香，突然决定率风云骑回京。途中，却与独孤蛮所带一支劲旅狭路相逢，战，阿策受左臂拖累，受独孤蛮重箭，退。

原来，风云骑驰援来迟的背后，发生过这等凶险。

嗯，如今京城转危为安，而我也不打理朝政，就由四位辅政大臣负责好了，我打算随风云骑前往阵中，陪在阿策身边。我知道他必定不允，因此，我决定“先出后奏”。

当冷川提醒我，“你是监国皇后。”

我回，“监国又不是监城，谁说我必须留守京中？！”反正阿策没下明令，我打算到了他身边“耍赖”。

在我整装出发前日，小之突然来找我。

她要求同往，我自然一口回绝。她便跪地不起，整整跪了一日一夜。后来她如愿以偿地昏倒，我并不怜香惜玉，只是命人抬回宫中好生照料。

不料，在我出发这日，她不顾仪态跑到銮驾之侧，问了一句，“娘娘，你是怕我同往，是吗？”

我眯眼凝她半晌，她微微抬着下巴，骨子里的自高自傲让她看起来的确比我还高高在上，对于她的挑衅，我发自内心地冷笑，“好，同往！”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5 喜欢粗暴，还是温柔

沿着一条山涧，拖着布满伤痕的身子，我努力地移动脚步，踉跄倒地，艰难爬起，继续跑。

身后追赶的那头熊仿佛在与我玩着有趣的熊捉兔的游戏，那步法出来的声音告诉我，他一直与我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这下踉跄倒地，我再也无力起身，低头看着绊住我的山野枯藤，气愤之余将枯藤拽到手里，一阵胡乱撕扯，嘴里暴躁低咒，混蛋，为何不去缠上那头熊的脖子绞死他，却来绊着我。

“阿妩，身子跑热了没？”一道与山谷的风媲美的凛冽飞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嘲讽传了过来。

我回头看着这头高壮威猛的熊，晚霞瑰丽的红照中，这男人的眼泛着淡蓝色光晕，显得特别特别幽冷，我冷笑：“冻死了也没你的事，混开。”

他勾起笑，逼近，“冻死了当然有我事，我还是比较喜欢活着的阿妩，最起码在我身下可以呻吟出动人的旋律。”

“果然是畜牲本能，除了贪图肉体，你还知道什么？”

这只色熊，真是埋汰了这次惊天劫色与跳崖壮举——

就在不久前，我还在风云骑铁蹄声中颠缠的车里想着，再过数日便可与阿策重逢。不料，这头熊来了次声东击西的劫色，他先对小之的车驾突袭，趁乱，将我从另一辆车上成功劫持。一这次行动，狠准、犀利，目的明确，绕是冷川骁勇善战，也无法防备猝不及防的突变。

我被劫后，几乎没得到一丝动弹挣扎的机会，被一双铁掌紧紧箍进宽如沧海的怀里，于马背上，开始风驰电掣大逃亡，风云骑迅速展开阵势，两翼扇形合围追堵，将他逼到了我头顶的这方悬崖边。

不觉仰望峡口，冷川那克制中微颤的声音仿佛仍回荡在悬崖顶上——独孤蛮大汗。此崖，宽丈余，任你宝马良驹也端不能跳跃过去，不如您放了夫人，我风云骑马上给您让出一条生道，不伤您一根汗毛，若不信，大可拿末将来当人质。

“能否跃过，试了才知道。”摸了摸我头顶的发丝，他从喉咙深处发出愉悦的笑声，“为了阿妩，此番冒险，值得！”

于是，战马倒退数步，嘶鸣腾空，风刮鬓发，呼吸滞涩。在不可置信中，我看到马稳稳落地落地，一口气刚提到嗓子眼，却意外横生，一块崖石无法承重，马失后蹄，几经挣扎，无果，终是坠崖。

我忘了自己有无惊魂呐喊，只记得身体被一堵结实的胸膛紧紧搂住，未曾松开分毫。

对岸撕心裂肺的喊叫，回旋空旷幽深的谷口，那是冷川的……而我嘴里呼喊的却是一个模糊遥远而又铭刻于心的名字——“宝儿，于陵宝，我的儿子。”

我甚至没在第一时间想起阿策，为此，我一度暗愧，可后来的后来，我终于为此释然，那时，这世间没什么值得我牵绊。

所幸，我们命大，途中，被枯树干枝刮擦得七零八落，我灵感一动抓住了枯枝，不时，枯枝承不住熊的重量，咔嘣脆响，我们以搂抱姿态落入一汪结了薄冰的潭水。落水时，他为额垫背，承受了巨大的冲击，一声闷哼，手还固执地抓着我不放。

然后，我恶狠狠地咬住他的熊掌，他痛苦地眯着眼，那深邃淡蓝的眸散发奇诡的光彩，含笑，“看来长生天真要成全我呢，对不？阿妩。”

“错，长生天要成全你，应该赐你个母熊，而不是我。”我松开咬住他手的利齿，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愣了愣，“母熊？”突然，仰头长笑，“哈哈，母熊，哈哈，你就是我的母熊啊，小阿妩！待会儿我会让你明白这点。”

“你去死！”我忽起了歹意，趁他大笑，猝然出手摁住他的头往水里压。对，我就是该整死这个疯子，逃离这该死的鬼谷，我想，风云骑会留下小队人马进谷寻找我的。

冷川他不会不顾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必定会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水里的头颅不再挣扎，手突然被烫了般缩回，天啊，我亲手杀了独孤蛮，这感觉……微微ｉｅｄ乱，比妇人之仁似乎还多了些涩涩的感觉。

方才，跌落的途中哦，他那样护过我呢。

算了，谁要他霸道疯狂的打断我的旅途，是他找死。

就这样，我爬出水潭，跌跌撞撞地奔跑……却突然被身后追赶的脚步声骇住了神魂。

他非但没淹死，还好整以暇地跟我玩起了熊兔追逐——

于是。上演小兔被玩累趴，大熊拎起小兔，一顿，“这么娇小的身体内藏着怎样桀骜的灵魂呢？小阿妩，你是第一个让阿蛮这么费劲的女人，你要好好回报我，明白吗？刚才，我为了你遭受了多大的痛楚，你小没良心的竟然还试图恩将仇报淹死你男人，等下看我怎么让你加倍补偿额饱受摧残的身体。”

我恼恨地盯着他，“既然只是雌性动物发泄求欢，干嘛非要费劲劫我？我想你们北狄女人应该也有同样的功能。”

不知为何，每每与他对话，我便不由自主地激怒，粗话连篇。

“可她们每个人对我百依百顺，唯独你不是，所以你让我兴奋，且能激发我欲望想把你占为己有。”他说的坦荡，且理所当然。

对于他这等略显粗糙却真挚的欲望，我倒也无言以对。只是琢磨着，既然我的桀骜令你兴奋，那么我乖巧好了。

一阵冷风适时吹拂，方才因逃跑热起的身子已经失温，顺势瑟缩而柔软地缩进他怀里。

垂目，琢磨……

他在我头顶愉悦地笑，“偶尔装装乖巧也甚是有趣，可爱的女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便是想象也能想出他嚣张恣意地嘴脸。

他抱我入一洞，昏暗的光线中，一堆明灭的柴火在燃烧。

靠着火堆，他放我下来，“阿妩，你衣裳，你自己脱，还是我来？”他开始动作脱自己。

“都不要！”

“那么，为了不让你冻死，我只能帮你做热身运动喽。”

我装不了乖了，“独孤蛮，你个蛮子畜牲。”

“那蛮子问你，你喜欢粗暴的欢爱，还是温柔的，嗯？”精壮令人心口紧缩的上身，一览无遗。

我恶狠狠地瞪着，“跟禽兽哪算什么欢爱，顶多算是……”我咬唇，骂不出口，脸，腾地红了。

他淡蓝眸子微眯，勾起丰润的唇，那森白獠牙便露了出来，粗暴地扯开我衣襟，一口咬住锁骨，“看来你喜欢粗暴的热身。”

大掌凶狠地抚弄着胸前因冷凉而悄然挺立的蓓蕾，粗暴地揉捏起来。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6 疯狂

咯咯……咯咯……我冻地牙齿打颤，这股彻骨的冷也漫到了眼底，漠然望着他。他却咧嘴开怀笑，拿笔挺的鼻子碰了碰我冻麻的鼻尖，“小女人呐，这眼神待到欢好时用更合适，小野猫，最能挑起阿蛮的欲望。”不安分的手，熟练地脱着我处处刮破的衣裳，那泡过水的布料贴到肌肤上的确不舒服，我心下清楚，大冷天穿着湿衣服容易伤寒，而一旦伤寒发热，在这荒野山谷里极是难办，更别说伺机逃脱。

可就这样让他“帮我”脱，我甚不甘心，与其让他占便宜，不如自己来。

因而，一手推开他，慢条斯理地解衣——他毫不避忌地凝望，灼热的视线，急促的呼吸，比明灭篝火更具热力。

当我脱到仅剩贴身更衣时，他猝然出手，以极度野蛮的姿态将我拽入怀里，抓起我的手，硬让我的手心贴到他的小腹，那嘶哑低沉的调调真够人遐想，“阿妩，这里正烧着一股火，你得帮我。”

该男子满嘴污言秽语，令我忍无可忍，便出言相劝，“虽说咱这皮是兽皮，好赖也是披到人身上，我也不跟你说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岁你这种蛮子而言，礼教不过是……咳……不过咱能否照顾下刚摔过悬崖、又泡过寒潭的女人可怜的身体？！”

疼痛，冰冷，迷惘，过往种种，在冷森森的沉默中，一切负面情绪酝酿着，以不可阻挡之势爆发，让我陷入瞬间的绝望——绝望的微笑，在勾起的唇角冰冷绽放。

四目相对，他深蓝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晦暗光芒，随即，手紧紧扣住我的腰，迫使我贴向他怀，他啄了啄我干裂麻木的唇，“像你这样个女子，别轻易在男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这会令人想狠狠蹂躏你，记住！”说着解开裤头，那上头沾了零星干草渣。

他自在地拍掉，继续脱，“长生天眼里，人的欲望是赤裸的，所以，假清高是可笑的。我认为，我们从祖先处传承的最珍贵的品质应该是勇敢面对自己的欲望，让它快乐，而此刻，阿蛮想要你想得疯了，所以，阿妩你就承受吧。”

他的手粗暴地扯脱我的亵裤，这一瞬间……我压抑已久的什么东西在体内崩裂，那是——压抑已久的东西，恐惧，担忧，以及因他的劫持而生生被割断的与阿策相见相亲的期许，此刻，悉数化作满腔的悲愤。疯了似地从他怀里挣脱，然而他却轻松地箍着我的腰，面不改色，甚至嘴角掩着隐隐笑意。

他是笑睨困兽的猎人，这，彻底激怒了我。

我化身一头疯了的小兽，利齿对准他胳膊狠狠咬——

……

……

唇齿间，浓烈血腥之气，无法阻挡被咬的男人惬意的“调笑”，他笑意浓浓地道，“再不松嘴也行，干脆将这块肉咬下，然后给我吞掉！如此，你我便血肉交融了。”

他疯了，而我狂了。他的“逗兽”行为，挑起我心底兽性的一面。一口切齿撕咬，再抬首，嘴里已然叼着一块肉。

然后，从那漆黑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发丝凌乱，半脸鲜血的一疯婆娘。我一边摇着头，一边骇然倒退，而他依旧殷殷浅笑，温柔安抚，“只要你这口气能够撒出来，再咬下一块肉也无妨，阿妩，莫怕，莫怕，即便整条手臂断了也不过碗大个伤口，乖，你过来。”他伸出双臂，蛊惑地笑着，试图让我主动回到他的怀抱。

我不停颤抖，步步后退，突然，一阵反胃，转过身蹲下，将嘴里的血肉呕吐了出来，肝肠寸断。

在身侧，他蹲下，拉出巨大的阴影，被此阴影笼罩的瞬间，我被一股诡异的冲动支配，只想疯狂地奔跑……

于是，我冲出了洞，洞外接近漆黑，凹凸不平的地面，冰一样的冷感，让我得到非比寻常的诡异的快意。冲出洞口，发现外面飘洒着小雪，落到身上格外温柔靡丽。

不过，这般美好的感觉未能持续许久，我被他逮回了洞中。

他沉默，沉默地抱着我，靠做火堆旁，掀起我冰冷的更衣，温柔地含住胸前的柔软，轻轻地爱抚。

“阿妩，安静地休息吧，这些天你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以至于如此癫狂，我可怜的阿妩。”他俯身，将脸一歪，贴到我小腹上辗转摩擦。

而我的身体排拒着，害怕他强毅有力的身体，害怕他坚猛的筋肉，如害怕一头狂野的兽，本能地颤抖。

当他幽怨地说，“阿妩，你为他承受付出那许多，这让我疯狂地嫉妒。”未及反抗，他便以奇特而迅急的方式占有。

我两手无力地耷拉在他疯狂舞动的身侧，禁不住轻笑，老天既然要人脱了毛，凌驾于动物，为何不将这恶心的床第之欲也一并消灭？我厌恶不爱的男人的那物摩擦身体的感觉，腰本能地挺起，试图将那物挤出，摆脱他的紧抱，也从他狂野的冲击中逃出来。
挣扎，或许促成了他的欲望，并没有持续，他疏解了欲望，卧倒我身上。

我开始在心底哭起来，觉得这男人强加的热度潮水般退去，而原本冰冷的感觉，以更可怕的凶猛之势涌向心口，一股透彻心扉的哀伤袭据我心，我开始恸哭。

我知道，正如独孤蛮所说，我的反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一种难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导致。从来无人懂，甚至连我自己都从未试图面对的深深的悲伤摇撼着整个心灵。

“阿妩，”他轻柔地唤着，“你为何就不能为我们心动呢，哪怕一点点，我和弦子是多么热烈地爱着你，你可知？！”

“我……我无法为别人心动，我也想，可我无法，”我哽咽着，心力憔悴。

“无法？那么，不用爱便是！我们爱着就足够。”

他的双手裹住我脚丫子，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心口挪，最后，我的双足贴到他心窝，麻木的足底逐渐在他强有力的心跳中回暖。“只要乖乖让我们爱，我们便心满意足了。”他难得苦涩地笑。明灭的火光打在他脸上，满脸粗犷的胡茬让这句话显得越发真挚。

夜晚下着雪，山谷小洞冷涩而静谧。

不时有古怪的鸟叫传来，伴随着两道急促的呼吸。

他说，“我这样不停地要你，欲念之外，也为取暖。不然你会冻死的，没有比这更好的运动了，你说了？！”他试图说服我，跟他一起享受肉欲的欢快。在一遍又一遍侵犯，我却无力挣扎，也觉得这样不休止的缠绵确也暖着身子。

后半夜，他或许十分疲惫，只是懒洋洋地在体内活动，一边在我耳边呢喃描绘他的家乡，那是他将带我走进的地方，他认为的天堂——

春天绿油油的玉簪花，像沧海；夏天骑马驰骋在草原上，风是绝妙的手，抚摸肌肤时，骨髓皆是自由地颤抖……秋天一望无际的黄色，有力而辽阔，把人的心也扩张到能容天地般的豪迈……

我静默蜷缩，之前的歇斯底里抽空了浑身力气，奇异地，心里舒畅多了。一边听他喃喃描摹ｊｉａｘｉａｎｇ　的美，我也默默地艰涩地回忆自己的家乡，巍峨的宫殿，汉白玉栏，没有花草飘香的温柔回忆，那围墙内方寸华丽，冰冷而空洞，可因为那里住着我所惦念之人，那里的一切也变得割舍不下。

我不能随他去漠北！绝不！

这一夜，美妙的寂静中，他将墙角堆放的干柴尽数烧尽，火的光热中，相依相偎的两条心各自游离，在这样或那样的心境中，捱到天明。

衣物总算可以着身，烤了一夜火的布料暖暖的，略潮，风一吹便瑟缩不已。

许是冻坏了，或者被他折腾坏了，我如无骨软虫，萎顿地躺着。

独孤蛮用裘袍裹住我，像对婴儿般温柔耐心，“我出去猎野兔或者别的任何可充饥的东西烤了给你吃。等恢复些体力，咱找出谷的录。”他自己穿着单薄地向洞口走去。

“难道你不知道出口？”我略略蹙眉，昨夜疯狂的那个女子随着黑夜渺渺遁去，若没有独孤蛮那条血淋淋的手臂为证，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梦中的自己，做了一场可怕而混乱的梦。

“不知，我只知此谷入口远在百里开外的根河岸上，所以……”他勾唇笑，“别指望救兵今日能赶来救你。”

我一副有气无力，听之任之的神态，他顿在洞口犹豫再三，终是返回，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塞进我手，“拿着，以防万一！”

我懒懒地勾唇笑了笑，掂了掂那刀子，“好刀，防狼用，甚是顺手。”

“阿妩乖乖地等我回来，可别想逃跑，逃跑的后果很严重。”丢下狠话，他走出洞。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7 暴躁的惩罚

他走后不久，我却利落地跳起，讥诮冷笑——后果很严重？

哼，不就是有可能受野兽攻击，尸骨不存；或者迷路，冻死荒谷，或者被你逮回来……被你逮回来咋了？呵，除了体罚，你能奈我何？而至于体罚，已然遍体鳞伤的我，还会怕什么？！

然而，若幸运的话，额兴许能遇见山洞中留火的猎户救我一把！或者，能先他一步找到出谷的录，总之，自救者天助也，我不可能坐以待毙，任他牵着鼻子走。

北狄如今战事吃紧，若败退漠北的话，我也将随独孤蛮远走极北之地，离故土爱人步步远离。如今一来，我便注定苟延残喘依附独孤蛮，了却残生……如此人生，便是或者不如死去，因而，我打算赌他一赌。

蹑脚走至洞口，探头瞄了瞄四周，没有他壮壮如熊的身影，于是，轻呼一口气，握紧短刀，我消失在沟壑遍布的深谷。

天空是湛蓝的，脚下的路崎岖而布满石子儿，残雪的白，溪涧的潺潺，晨霞的暖，这可真是奇妙的逃亡之旅。

兴许经历了太多血雨腥风，在深谷单身逃亡的时刻，我并不觉得极度胆怯，恰恰相反，迎着暖融融的朝阳，心中充满希望。

无意间，瞥见一道模糊不清的羊肠小道，从谷底向崖延伸，我欣喜若狂地沿其爬行，可十分令人沮丧的是，小道尽头只是一片山坡上建的开扬场子，零星石雕的怪兽神像模样的东西放置到场子的一侧，我猜，大概是山谷里的猎户居民用来祭祀用的吧。

想到此，本来垂头丧气的我，又是豁然开朗，若能找到猎户，我也可以打听到出口。

从崖坡下来时，我的步伐几乎是轻快地蹦跳，呵，原来夜真也不过十六呐。

到了坡下，当一道伟岸如熊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彻底傻眼。

只见此人屈着单膝，斜靠一块巨石，嘴里叼了根芦草，斜睨着，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笑——冷如骨髓。

我垂目，摇头，浅笑，造化弄人，你也无话可说。

我不紧不慢地走近，他并不急于对我进行惩罚，静默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阿妩，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为了自由而逃离我，还是为了他？”

他的语气异常平和，显得温柔而宽容，与那眼里的冷峻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此矛盾，如此危险。

我微微仰起下巴，浅笑盈盈地望了望东方，那里，夹杂着新阳的桃红与天空的浅蓝，如此瑰丽动人。我含笑，“独孤蛮，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与你无关。你真正应该明白的，其实惟有一件，那便是，我夜真，连身子都不愿留在你身边，更遑论是心！”

我一步一步靠近他，手，抚上他愤怒的胡茬，我觉得自己双颊隐约发烫，额头也略微沉重，可我依旧满不在乎地笑着，“若你只满足于留住一具空壳，那么，现在，带上这具让你心动的，或者说，能激发你欲望的美丽空壳走吧，去哪里呢？嗯？”

我煞有介事地左顾右盼，问，“你猎到兔子了吗？”

他只是微眯着眼，静默地盯着我，我又噗嗤一笑，“哎，连兔子都比我精呐，你能捉的，能欺的，也就我这样个……唔。”

嘴被堵住，这男子的舌就如他的腿那样，长而有力，几乎能触到口腔内每个角落。这样的亲吻本身是无法抗拒的，就像上天让五行相克，木遇火而燃！我身不由己地双腿发软，他同样有力的一臂轻松捞起我，绵长狂烈的吻结束的霎那，却一个倒扣，让我成了

——头朝黄土，脚朝天，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发黑，发闷，可我一声惊呼求饶也喊不出口。

如一包破布匝出的麻袋，一路被拎，被扔到那洞里一堆干草。依稀模糊的视线里，虎背熊腰的他沉默地走出了洞。

我双手捧着脑袋，头痛欲裂。

正当难受之极时，忽阵怪叫从洞口传来。

我艰难地望去，本来翻搅着难受的心，顿时漏了一跳。

那是什么？什么东西？

我连后缩的心力也没了，只是惊惧地望着缓缓向我靠近的动物——

一只眼里泛着绿光的苍狼。

狼，绕着我走着半圆形路线，不停地打量我，这畜牲，正在逐渐缩短与我的距离。慢慢慢慢，我却平静了，望着洞口冷笑，我甚至想伸出脖子，让狼咬一口，以此嗤笑独孤蛮幼稚的伎俩，你以为这样就让我“动的死亡的可怕”，以后不敢再逃离你吗？

狼扑发生的瞬间，一把短刀精准地抹掉了狼脖，狰狞的狼脸沉沉地落到我胸上。由于月事临近而胀痛的乳房一阵闷疼。我吃呀咧嘴。

“麻烦请你把狼头移开点，我这痛。”

似乎，我的满不在乎，让他忍无可忍。

暴躁地踢开狼尸，凶狠的一脚毫无犹豫地踩到了我胸上，“看来我需要做点什么，好让不听话的你长点记性！”

可笑又无奈，却容易使人痛苦又深感耻辱的体罚开始——

他推掉我亵裤，撩起锦袍聚拢到腰部，折起我双腿，让双腿绕过脖子，拿亵裤捆绑箍住，如此，我便成了一个球形，蓬门打开，奇耻大辱！

我觉得他的祸根带着一种沉默的、令人惊恐的力量与果断向我坚举。仿佛，这根象征着无穷力量的“圣物”将令逼我进入一种情不自禁的状态——屈就他的欲望，颤战着对他降服。

他产生这般猜想也不为过，因为此刻的我，这姿态，俨然便是以最卑微的浪态祈求男人怜爱的模样。

寒冷让我的身体从内到外的干寒，下体因冰冷而干涩，却无法阻挡惩罚者的侵入。那种强烈的，不容分说的进入，奇异而可怕，使我猛地颤立起来，兴许他的入势过于凶猛，如一把利刃，一刀刺入……我便是再强悍，也快被他弄死了。

在一种骤然的、恐怖的松动抽插中，他开始狠狠掴打我的臀，“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我阿蛮从不曾爱人，也不会爱人，可我努力想对你好，你却总让我愤怒。没有你时，我念着你，难言难明的那感觉十分不好受，而我得了你，你却拼命逃离，我马上要崩断了，你可知这是何等滋味？我并非天生暴躁，却因你这般，你不能怪我，你不能……”

清脆的声响，如脆弱的心裂碎而发出的响动。

啪……啪……啪，我沉默凝望着死而瞑目的野狼，心想，狼是个记恨的畜牲，而我，素喜狼的这一品性。

独孤蛮，独孤蛮，在他反复激烈的冲刺与懊恼的诉说中，我恶狠狠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忽然，交谈声从洞外依稀传来。

独孤蛮神色一凌，初初反映便是拿一堆破布塞进我嘴里。我甚至看到他眼里的仓皇，焦虑地扫了我一眼，又敏捷地回头四处环顾，许是见到了一处藏身的好去处，他神色一动，将我抱起，矫捷地挪移。

洞外的声音越发清晰，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发音毫不矫饰，犹带最原始的粗放之味。

有男，有女，脚步杂沓，人数众多。

我心里一动，眼角眉梢恶意地上扬。果然，独孤蛮的喘息十分急促，轻轻地嗫嚅恳求，“不许动啊，乖，你这副俏模样可不能让他们瞧见。”

说着，他悄然替我解开绑缚，又迅猛箍住我四肢，我便是想做动作引起外头的人注意也是不能。

然而，我却坏坏地了——我无法发出声响，难道就不能逼你暴露吗？

此时，我们面对面紧贴，袍摆滑落，被阻于缠绕的腿上，私密处仍密合。

经过被他疯狂占有，干涸的蜜洞已有花液肆流，他的那物浸淫其中不断兴奋挑颤。我轻轻将洞壁一紧缩，埋于其间的独孤蛮猛地吸了口气。

我无辜地望着他，用眼睛告诉他，我非故意使坏，我只是故意的。

他轻如蚊讷，“被闹，这帮人乃羌族，长年与我为敌，若被他们发现，便是你也受牵连！”

他全身紧绷，警惕地倾听“敌情”，目光沉练骄睿，隐隐有大将风骨气度，而那傲然挺立的分身却在我体内深埋。

听他的警告后，我表面受教而乖巧不动，心下却另有打算。

渐渐地，他对我放松警惕，只是倾听外头的动静。而我也沉静地注听，忽然，一阵奇异的安静，我目光一沉，趁此良机突然狠狠地缩进洞壁，摩擦他怒扬的分身，毫无防备的独孤蛮，不觉轻吟出声……

于是，我听到有人发出类似惊异的声音。

独孤蛮猛地退开我，快速从我体内抽出，先顾不上为自己拉上马裤，沉默迅速地替我将袍子拉好。随即，才将自己仍旧坚硬的那物塞回裤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其间，他紧紧抿着唇，凌厉地蹙眉。

然后，出乎我意料，在被发现的前一刻，他竟然温柔地抚了抚我发丝，“我在，阿妩别怕！”

随后，十指紧扣住我的。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8 微微疼痛

在羌人发现的那刻，我很没良心地做出被“逼良为chang”的样子，对独孤蛮拳打脚踢，划清界限。

于是乎，我似乎得到了某些头目的同情。独孤蛮像大熊样被捆绑，绳索加身的瞬间他向我望来的那抹眼神，不期然与我相遇，让我的心揪了那么一揪。这堂堂七尺男儿，何必这般矫情？我又不是你的谁，你委实没必要在我面前露出那般，在心爱女子面前失去面子的狼狈表情。还有，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满当当且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我突然有股冲动，想与他言明，你并非我什么人，因此不必在我面前感到失了体面；至于你对我的担忧，且不说我稀不稀罕，光看我得到的待遇，他也没必要忧虑，不是吗？！

在独孤蛮成为阶下囚的同时，我却得到了两位羌族姑娘的陪伴照料。

他们押解独孤蛮出山，大概是要返回祖庭。一路上，那两女子对我颇为照顾，送水端饭十分热忱。不过，偶尔突然睁目，我便能捕捉到她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好奇地探究我的目光。每当此时，我便坦然挤出一抹友善的微笑，之后又静默地闭目。

我三番五次地思量过，在途中趁机悄然逃脱，可羌人对我体贴照料却成了我束缚，落荒而逃一事变得极为艰难。

而我不敢冒然尝试，不到逼不得已，或者得到万全之策之前，我不能鲁莽逃窜，一旦逃脱不成反被逮的话，那么我的处境将变得越发凶险。

于是，我随他们的人马到了羌寨。见到了年过五旬的大胡子族长，还被他年近而立的长子盯了足足一个下午。那个下午，在他热切到无礼的贪渴目光中，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坨美味鲜肉或者金灿灿的斗金，引得那世子看得呆了。

那个世子说自己会说中原话，于是我忍耐着那贪婪到令人反感的目光，试图和他搭话。他也十分热诚地与我攀谈，结果，那一个下午大好时光里，他兴致勃勃地憋了半天，愣是只蹦出三句话：

尼，恨号侃！这句话不难理解，他的眼睛比嘴巴会表达——你，很好看。

我也没谦虚做作，只是矜持地笑了笑。

他又说，“他，是，卧闷的敌人。”

此君浑身无一灵动之处，惟有那浑浊的眼睛色迷迷望着我，或者恶狠狠望着他时，才会将那色心和恶意表达得灵动无比。

他的意思是，独孤蛮是我们的敌人。

我颔首，目光转向独孤蛮，他正被人高马大的两男拉扯着屈膝，可这头熊犟的很，愣是挨了三个闷棍才不得不跪下。独孤蛮是个骄睿男子，这样被迫下跪，还被一群人围观指指点点，想必十分不好受。可他的背脊始终挺直，目光锁在我身上片刻不离，淡漠而又执着。这样不声不响专注凝望，着实令人坐立难安。

我推说自己不甚舒坦向族长告辞，那世子颇暧昧的目光落到身上，感觉被癞蛤蟆爬身般生厌。加快步伐来到被安置的毡房，开始日思夜想逃离之计。

大概过了七日光景，这天夜里天降大雪。我脖子围了整条狐狸皮做的围脖，身上裹紧厚毯子，眼睛微微酸涩，毡房里烧着柴火，冒着呛眼的青烟，把刚刚落完泪的眼睛熏得越发涩然。

我偷偷地掉了几滴泪，十分思念生命里最要紧的那两个男子，一个宝儿，一个宝儿的爹。

兴许是闲来无事的缘故，我频繁地思念起儿子，虽然从没见上他一面，但我从来不曾忘却自己心尖尖上那块珍宝。阿策说过，宝儿长得像极了我，长大后必定颠倒众生。这一点我倒能认同，我和阿策的孩子，再不济也能颠倒几家女子。宝儿长大后，必定怨我这娘亲，以为我嫌弃他的残身，将他丢了不理，哎…怨便怨吧，待哪天他也有了自己的儿，便会明白，这天下没有不爱孩儿的母亲。

正胡思乱想时，毡房的矮门被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踉跄着闯了进来。原来是那蛤蟆世子，他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羌语，任我百般讲理恳求，那色眼险危危地往我胸脯瞄。想当然尔，瞄着瞄着便瞄出了祸事，他向我扑了过来。我急中生智，用火钳子往他裤裆里挑了一下，饶是冬衣厚实，那也呲地烧出了条黑咕咕的洞。

这下，假醉的世子彻底醒觉，急眼怒色地对手下叽咕了些什么。

于是，我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好死不死地被关进了他们唯一的一间牢房。又好死不死的是，我的牢友便是七日不见的独孤蛮。

当我初睹他的形状，心不觉微微一揪。那形容，憔悴得十分惹人动了恻隐之心。这下我只能无奈叹息，自己竟学不来狼的恨性，这独孤蛮在那洞里时，怎样欺辱我来着，当时我还恨不能将他丢到一堆饥渴的母熊群里，让他受轮至死。

从怀里掏出掩藏甚好的皮囊装的烈酒，走去将他耷拉的脸枕到我腿上，往他裂了的嘴皮间渗了些酒进去。他缓缓睁目，淡漠地瞧了片刻才猛地打开眼，“阿妩，我以为又是一场梦，原来真的是你。”

我没好气地收了酒囊入怀，这酒是我偷摸地积攒掩藏好的，心思着，若要逃脱，这天寒地冻的气候，怀里有点烈酒便可拿来热身提神，是以我十分舍不得给他多喝。

“你的衣襟怎么了？”独孤蛮直勾勾地盯着我胸前。

我低头，这才发现方才被蛤蟆世子揪扯了几下开了个大口子，我理了理襟口，“这皮袍子做工确也差的紧，扯了几下便裂了这大口子。”

他神色冷了冷，目光讳莫如深，“阿妩，七日来，我未进一粒米一口水，眼下实在动弹不得，没气力抱着你一起逃脱。所以你要独自逃离这里。”

“嗯，我也正有此意。”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酒囊放进怀里，一边附和，“只是思量了数日，不得一个落逃妙招。”

“你来，我与你说说。”他仍气若游丝，不过打从见我之后，他似乎被灌了些鸡血般神气了许多。

我贴了过去，他说，“再过三日，便是羌族冬祭之日，他们合族进谷祭祀孤丘神。那日，防备最是松懈之日，你便可趁机逃脱。”

我满腔热血地想邀他一起，后来心下动了一动，便开始沉默。

于公于私，独孤蛮或囚或死，对我、对云烟都是好的。我没理由拉扯上他一起，拿眼角瞄了瞄他，再说他如今这幅德行，我带他一起逃路，便是拖着一条大尾巴甚是麻烦。

独孤蛮的精力又萎顿了，只是怏怏地对我恳求，“让阿蛮枕你膝躺着，这般觉得暖些！”

虽说眼下是一个七尺男儿露着哀哀之色求着枕下我腿，又是极好的相貌，一般没见过美男的姑娘必然是把持不得，可我前前后后见过那么些极品美男，对他还能硬下心肠，恨性不改，“此前在山洞里被你拔光后几经折腾，已经冻入骨髓，本姑娘这膝也是冷的紧。”

他苦楚地笑了笑，“阿妩，爱而不得，这伤情，个中滋味委实难捱。真愿此生未曾识得你，但转念一想，若此生不曾与你亲近一回，人生这遭又是白走了一趟。”

对于他的诉诸衷肠，我只是抽动嘴角作为回应。爱而不得，此种滋味，我何尝不懂？！

我与独孤蛮在此破败的毡牢中共度了三日，此间连一口馊肉等不曾吃到。我毕竟是个弱女子，三日不食，已然有些萎顿，而独孤蛮更是十日不沾食物，已经昏昏沉沉。不知何时起，我们已经紧紧搂抱到一处，彼此当暖炉来使。然而，他的体温却越来越低，在预定的逃跑前夕，我骇然发现，将我双足放到心口暧着的男子已经深深地阖目。

我心下着慌，赶紧摇晃，“独孤蛮，你醒醒。”

他仍闭目不动。于是，我使出吃奶力气拳打脚踢要弄醒他，终告失败。

我颤颤巍巍地将他抱到了膝上，他昏厥之前一直冀望我这般让他枕着，这回我倒遂了他的意，他却又为何又不肯醒来？

“阿蛮？！”我俯身在他耳边这么唤。一二三四，好几回他眼睫翕动却是睁不开。

我与独孤蛮虽然缘浅情淡，可当他将我双足贴到心窝时，我的心头却是暖的。如今见他憔悴如斯，将将残留着一口气，我这心头翻腾起一股热血，咬破手指，将温热的液体放进了他嘴中…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怔了怔，旋即垂目看了看塞到他嘴中的我的手指，含糊咕哝了声什么，然后，他的眼角就落下一滴水来。

独孤蛮是典型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真性情——在我逃亡之前，趁我不注意，他将那被我咬下的一块肉的伤疤挠破了，流出汩汩鲜血，他要我饱饮一餐血食再逃离，否则隆冬雪天，捱不住几日便会饥寒交迫而亡，他说，“阿妩，你定要活着，无论阿蛮生着还是死去，这幽幽一片天地间有你一个，才让我心安。”

我不觉眼眶微热，道是一个私欲暴涨的蛮子，不料却是个性情中人。中原男子千千万，何曾有几个这般掏心掏肺对女子的，想来，竟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我爬在他身上，听话地吸食他的血，饥饿与纷杂的情感，使得这本该令人作呕的血变得风味别样。

“阿妩，亲亲阿蛮！”他虚弱地撒起娇来，反而让我替他微微红了老脸面。这位大概忘了，我貌似可以做他的女儿。

我在他额上，眼皮上，鼻子上，嘴上，各吧唧了一下，他怅然道，“多想让阿妩见到我明朗的五官，眼下这满脸的胡茬却叫人遗憾。”

道别时，我说，“待重逢时，你便把胡茬剃去。若能入的我眼，我便满足你一个要求！”

掩门前，我又向内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毡牢里只是一庞然黑影，向我蠕动了几下，便静下了。

我心口生生一揪，竟是微微的疼痛。

毡牢外有两个看守，正深深地缩在皮毛大氅里打盹酣睡。我和独孤蛮本来虚脱了，加上我们两个故意示弱，他们便松了警惕。白日里，独孤蛮听来他们闲聊，一人说，“族长甚不懂体贴人，这大雪天的，要人守着两堆堪堪呼吸着的肉，即便给这两堆肉插上八条腿儿，也没气力逃遁。”

说的也是，给我插几腿都无用，我需要的，不过是四条腿的良马。

阿蛮被押解来到当下，便留意了马厩的位置。在顺着他指点的方向寻到马厩前，我在族落中常年燃烧的神火中取了些上好柴火，在族长的王账附近放了一把火，在火势未起前，摸索到马厩，侧耳辨识出喷鼻子喷的最响的马儿，阿蛮说这样的马是良马。

这良马性烈的很，我被它结实地踢了几回，才得以爬上它背，死死地抱住马脖子，拿藤条在它臀上狠砸了一下。

马儿受惊，疯也似的冲出，我也不知是何方向，随着马儿的选择我逃出狼穴。彼时，留守的人们惊慌起身，喊着救火，一片乱声中，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渐行渐杳的马蹄声。

总之，梦里，我一直在刺骨的风雪中颠颤，无止境的黑暗与冰冷中逐渐失去意识…醒来时，我已身在一片梦幻境地。

橘黄色温暖的光晕，丝绸锦绣软绵绵的塌，当我出神地喃喃出“阿蛮”这个名字时，一道闷闷的哽咽声从我怀里传来，“阿妩，你终于醒了。”

大风篇：五朵烂桃    109 伤情

于是我趁机劝说，“你赶紧将我送回云烟，否则等你娘亲归来，莫说你将遭谴责，便是我也受不得好脸子。”

他却贼兮兮地笑，“阿妩，你安千万条心罢。此处是我专门为咱二人准备的密室，你便在这里待下去，我一有空就来陪你，娘亲她发现不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疯孩子是甚个意思？要将我养在金笼里？

然而，我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柔和地笑着。这便是个任性到无法无天的孩子，却又是极聪敏的，你跟他讲道理能讲什么？原本可以拿老一套那说辞劝劝他，劝他莫要得罪云烟而连累自个娘亲和族人，这回，他倒以行动堵死了我嘴——云烟不知我身在此处，哪里会找他和他娘和他族人的麻烦？

过多许多许多时日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金屋藏娇了。

期间，他来我处皆是小心翼翼，然而当门被合紧，他会背贴着门看我看个半天，随后一个狼扑，扑到我身上。

这真是个爱玩的少年，他喜欢缠绵过后，安静地枕着我肚皮酣然入睡。

而我的身子一直未恢复如常，或许更多原因在于心理。其实我在与他日渐熟悉的肉体关系中，心却越来越远。我会在他无尽温柔的占有中扮演体贴的情人，然而，当他毫无防备地酣睡在我怀里时，我便拿冷漠的眼神注视他。

越来越觉得他是个绝色少年，也越来越暗恨他。

方才，又一场贪欢，他正如一头心满意足的小老虎睡在我胸前。我正垂目冷冷地看他，突然，他猛地衔住我胸前的柔软，眼睛还是闭着的，手却固执地摆弄我的手，逼着我以搂抱婴儿的姿态横抱住他。

他便如一只小猪，闭着眼睛咂起了奶，不时还咕嘟一声吞咽，煞有介事。

我一下接一下有节奏地抚着他粉嫩美好到邪恶的脸，随随便便问了一句，“小恶魔，你喜欢你娘亲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僵，在他嘴里衔着的小红粒被他咬了一下，我轻哧了一声，他便放开了嘴。同时，他身体也逐渐放软，豁然睁开眼，那眼里泛着晦暗的光，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阿蛮曾说我恋母，我也曾那样以为。因为除了娘亲以外，我厌恶所有女子的碰触，后来却遇到了你，我不但不排斥，反而十分渴慕。日里念夜里也念，到了如今更是生了生死与共的念头，阿妩，我还为了你气跑了娘，你说，我恋母多些，还是爱你多些？”

“可是我跟你一起，就如是一个娘亲对孩儿的怜惜，而你看，眼下不正是娘亲抱着孩儿喂食奶水的光景吗？你对我，似乎也只是一般依赖。”

除了怀疑他恋母，我无法理解他热衷于扮演小婴的举动。

而此话仿佛深深地刺痛了他，他愤愤地丢下一句，“相处这些时日，你竟然一点也不懂我。你一直在敷衍我，是也不是？你对我何尝有什么怜惜，我看到你望着我的眼神，阿妩，你知道吗？你的眼神那么冷，那么冷！”

在这个少年的眼中，我初次看到了一种伤痛，叫情伤。

大风篇：五朵烂桃    110 大抵不过好几场春梦

昨日里，小恶魔从枝繁叶茂的桃树上折了一枝桃花送我，许是我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他便得意地翘起了小尾巴，说话也不如之前那般斟酌再三才脱口，他说，“外头正是吹起了东风，桃花开的千树万树，十分喜人。”

我顿感怅然，与阿蛮分开逃命出来时还是漫天雪花的季节，如今在这小金屋里被藏着豢养，一养却是数月。

这些日子来，小恶魔其实总也在看我脸色过日子，总是担心我不高兴，怕我不欢喜，是以，他一举一动，每字每句确也是深思熟虑后才做才说。过来这些时日，他的眼力练就得十分好，我这一阵怅然想必被他收入了眼底，他便手忙脚乱起来。彼时，他正要打开墙角的一坛子清酒，我揪着桃枝上的花儿，梦呓般地提了个要求，“领我出去到地面儿上溜达溜达吧，我极想被那春风拂上一拂，否则即便被你的香汤雨露浸泡个十年八载，身上总也有股发霉的气味挥之不去。”

他蹲着回头，从肩头上巴巴地望着我，“阿妩，你到底有何不满？我拿所有的积蓄和精力为你建造的此宫，便是你的昭阳殿也不过如此。”

我将那被我揪得十分不成样的桃枝放到了鼻下，闭目嗅了嗅，不再与他搭话。他终究是少不更事，不懂情爱真髓，自己喜爱了便将她藏起来，这…便是小孩子心性。

他见我默然，便觉出我真正恼了，抱着酒坛子步伐沉凝地走到我跟前，伸出双臂，将那坛子向前递，“喏，阿妩，以后我不跟你抢酒喝了。”

我仍是不理会，过了些时刻，他吭哧吭哧半天道，“阿妩，若是我错了，我便受罚去。”

若是我错了？一股子怒气蹭地便上来，我猛地睁眼，这一眼不知带了多少煞气，便是小恶魔这样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被吓出了个好歹，捧在手中的那酒坛子落了地，哐啷一声脆响，酒香四溢了满屋。

如今，那酒香过了一日一夜仍是撩鼻，我深深地嗅了一鼻，感觉甚好。终究等来机会能离开这金丝笼了，我这心确是长出了翅膀了那样呼扇呼扇地，这才有了心情细细地打量小恶魔为我建造的地下宫殿。一切用的是最好的，就连那一炉熏香也是从西域贡品中细选来的，记得他还懊恼地说，“这香不般配阿妩的雅致，委屈了你了。”

在他眼里，大概除了他自己，没什么东西配得起我。他对我极是用心的，这点毋庸置疑。

就说昨日那件事的后续吧——

酒坛子砸过后，我仍是冷淡地睨着他不声响，他甚委屈，只把泪花儿包在眼眶里，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个光景的孩子是极是令人心生怜意，可我又不是他的娘，怎会为他这委屈模样挠心挠肺？只沉了张老脸，不动容。

“好吧，我受罚。”他低了个头，轻车熟路地蹲到了墙角，途中“不小心”踢倒了我最喜爱的一盆芍药，他顿了那么一顿，许是等着我的抱怨，可我让他失望了。基换作以往，他便是揪掉一朵芍药花瓣，我都会与他纠缠说教半天，今日我是抱定了主意，不再理会他。

于是蹲到墙角的小恶魔甚是不稳当，一会儿偷偷地回头瞄我，眼神诺幽怨，一会儿又摇头叹气。

我与他僵持定了，他若不带我到地面上溜上一溜，我是再也不肯搭理他。

这份坚持终于换来他的妥协，到了月淡星稀的时分，我终于呼吸到了花木飘香的人间气味。

仰着头深深吸口新鲜气，傍在胳膊里的小恶魔却贴来嗅了嗅我的脖颈，“阿妩比千成了种花香还香上几分。”

见他陶醉万分的模样，我机敏地往四处探了探，皆是桃树装的矮树木子，我心下暗自欢喜，等哪天他不再这般警惕，我便可试图闯出去。于是，讨好地给了他一个好脸色，亲昵地偎到他怀里。

对于我亲热状，他身子紧绷起来啊，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跳呱呱地响。这位热血美少年，春心狂浪起来，便一把将我扯到了一株树下，便压了下来。他说在月下树下欢个好，确也是个情趣。于是，二人熟练地耳鬓厮磨起来，刻着意地压低了声响。要说，人啊，容易在压抑的沉默中爆发，少年那一汪热情就如那寒江之水，起了滚滚波涛。

…小船儿正要划起时，船主划桨的棒子忽地软了个一塌糊涂，便是那船主本身也没了知觉，沉沉地压在了我身上。

鼻息间是奇异的香气，我警觉小恶魔遭了毒气，忙推开身上的肉团，待坐起，一道柔美到便是那月华也要黯然的背影离我不近不远的位子迎风而立。晚风吹得恰是时候，吹起他衣袂翩翩，其状若仙。

仙子淡淡地开口，“你便是搅得天下不宁的红颜祸水，云烟皇后夜真？”

我何时成了乱世中一根巨棒子，搅了个天下不安宁？心里委屈，嘴上也不觉生硬，“云烟皇后是不假，不过红颜祸水这美名愧不敢当，我夜真还没到那能耐。”

“你能耐还小了？我这不成器的儿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顾族人安危将你藏匿了起来。如今这天下乱得不成样了，于陵策为了逼迫北狄将你交出，杀红了眼，北狄那一片土已经血流成河，而南面的玄夙也莫名地撕碎了将将与北狄达成的联盟协议，冷眼旁观北狄被云烟铁蹄践踏。而北狄的独孤钦找我哭冤，他说他兄长挟了那祸水女子不知所踪，却要让他和百姓们遭受那疯狂的报复。若哪天，于陵策、玄夙他们知道你被弦儿藏了起来，那么…”

她淡雅若仙的背脊抖了那么一抖，克制着声音淡道，“总之，我们西冉端的是不能留着你的。”

“那么夫人将如何处置我呢？我倒是日夜思想着回到夫君身边。”我想这夫人能统御西冉这些年，且在几国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声望，想必是个了不得的聪慧人，大概能分清我与小恶魔之间的纠葛，是她儿子强着我，不是我粘着她儿子。

“稍待两日，等我将这小混账囚个结实，再安排车驾将你送回云烟大账，不过请你务必应我一请求，”她婀娜地走到昏厥的小恶魔跟前，柔柔地将他搂进怀里，“莫要让于陵策知晓，是我的小混账将你囚了这个把儿月！”

我扫了一眼在她香软怀里昏迷得昏天暗地的小混账，心里掂量起夫人说过的话，许久开口，“即是夫人不求，夜真也必将此段经历烂到肚里，毕竟被别个男子囚禁一事不甚光彩，若我抖露出来，便是讨得夫君一时同情，回过头，将留个一辈子的心结疙瘩。再说，若我将西冉牵连进来成了敌对，对云烟也非好事。因此，请夫人放千万条心！”

如此，我们达成了共识。

小恶魔被他娘抱走，不知囚到何处。我则暂时回到地下宫殿，等夫人遣人来送我出去。

在浓烈的酒香中，我晕晕糊糊起来，突然听到门上轻击声，便知是送我之人到来。

果不其然，在又一个月黑星稀的夜晚，我上了一辆马车，车轮声滚滚响起，隔着厚厚的车板子，我胡乱盯着一个方向——

再别会了，小恶魔！也别难受，缘分这事啊，想想，大抵不过好几场春梦。

我被护送到云烟中军数十里地便被放下车，为了造成数月流离失所的可怜假象，我找到了一滩沼泽，将自己弄了个蓬头垢面。于是乎，中账没靠成，先被哨兵揪起了衣领，凶巴巴地吼，“此处乞米没有，乞刀子倒一大把，你要哪个？”

“我不过来乞个人。”我老实回答。

“说说看，所乞何人？”那家伙摸了下巴兴味盎然的样子，嘴巴发出啧啧响，“这眼儿倒是个销魂的。”

我甚替他凄凉，待我说出所气之人的大名，看你小魂魄还能销上几销？我谦卑地道出，“我乞的…不过是个皇上。”

沉默，再沉默，继续沉默…

大约睫毛抖动几下的功夫，我短暂地享受过这扮乞丐吓哨兵的乐子，很快，这份乐子却被想见阿策的疯狂念想消磨个一干二净，我便催促，“愣着做甚？快领我去见他！”

话声刚落，一个大皮靴底子朝我飞来，一脚送我送到几米开外，“老子数到三，你要再不滚的话，管你是疯婆娘还是丐婆娘，老子给你个大长矛！”说着，杵地的大矛朝我肚皮扎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威严而惶急的声音断喝，“住手！”

大风篇：五朵烂桃     111 重逢三个响，响的甚亮堂

一道威严而惶急的声音断喝，“住手！”

那矛便被定住了，我机灵地一个咕噜滚出了矛底，嘴里喊着，“娘咧，刀矛无眼啊。”

这矛确也是凶险，堪堪离我肚皮寸许的位置才顿住。我连滚带爬起身，拿袖子胡乱擦掉一脸子冷汗，对那发愣的哨兵道，“你呀前世里修了个好福分，不然你就算生了八八九十一个头也不够砍…”

哨兵却不理会我啰嗦，一个屈膝跪了下去。

“啊…”我发出一声惊呼，竟是被旁里冒出来的手横拎了起来，正晕头转向之际，身子又被这横里出来的有力臂膀揉进了一片夯实的胸膛。我嘴巴咧了咧，想“哇”地放声哭泣却生生忍住。这熟悉的体味，薄荷淡淡的清香，正是我日夜思念的那人。

我伸臂紧紧搂住他脖子，重逢了，我们终于重逢了！

不知打哪儿来的几片乌云，恰好做了个美，小雨淅沥淅沥地落来，这重逢便生生多出个凄景。

我被抱进了一座华丽的账子，只听头顶上的那人对账里伺候的下人们喝令，“出去！”

好几个低眉顺目的小公公陆续出去，不期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我便迟疑地呼唤，“景从？你是景从吗？”

那影子顿了顿，稍稍偏过头来看我，淡淡而温暖地笑着，满目的欣喜和慰贴。我也松了口气，只要他好好活着，死后我才有脸面见阿珠姑姑。

待账子里仅剩我们二人，我满腔的喜悦被阿策一个狠抛，抛出个七零八碎。他竟是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我抛到了不甚软和的木榻上。

我整个后背及臀部受疼，龇牙咧嘴弹跳了起来。

身子还未稳当，一个狠戾的巴掌拍了过来，我身子便顺势滚了一滚，被扇了一掌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谁要你擅自离开京城，嗯？”他冷漠地俯到我身上。

我错愕地望着他，望着他，我这千辛万苦地来见上你一面，你却只把巴掌往我脸上送，真真叫人凉透个心。

我们二人漠然对视，阿策浓密长卷的睫毛一眨也不眨，就那么勾着我不放。而我心里灰暗一片，想来他是对我擅离京都的事讨要个说法，也好，我便跟你说道说道。深深吸口气，抬起胳膊，朝他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哌…一声脆响他不敢置信地抚着脸颊。我淡漠地说出一番话来，“我豁出小命替你守住了京城，本来是想着是自己满腔热情凑了点效用，后来才晓得，我只不过是你一手操纵的神女皇后，用来迷惑全城百姓。阿策，你果真是个天子，将将算起来也是个凡胎里的神仙，一个人正经历害在何处？便是如你这般，说一句谎言令天下为你沸腾。我们被你骗得用血肉堵住了敌人的刀剑，不知所以的百姓们还为此欢呼着，可我心里却直泛着酸苦。我随风云骑来与你会合，只想跟你要句话，我可还有什么别的用处？若没有了，这厢里我便告辞了。”

他明显倒吸了口气，神色古怪地望着我，仿佛说出这番话的我，已经不是他认得的我了。

我托腮想了想，“对了，你未来的皇后确也忒任性了点，前番我离宫来你军营，她怕我独占你恩宠便与我耍起性子偏逼得我带了她来，这不，还累得我为了保住你心尖儿上的她，不得不轻易被阿蛮给虏了去。如今我好容易得脱，并辛苦寻到了你门下，我原本也没想着要你道声谢，不过你这巴掌委实令我不服气，是以，我还回去了，我一向不喜欠别人！”

还想说些什么，又一个巴掌落到了我脸上，他的脸越发阴睛不定，“你说你为了保住我心尖儿上的人才轻易让别的男人虏了你去？”

啪…我稍稍抬起身子，便也回敬了他一巴掌，鼻子里哼了一声，“当时我被阿蛮劫持了，你的小之也被阿蛮的手下控住，当时我便想到，你在遥远的边疆必定思慕着你的小之，便不忍心让阿蛮的大棒子打散你们这对儿鸳鸯，这才顺便跟阿蛮谈了个小条件，自己乖顺地被他带走，他便不难为小之。试想我夜真丝毫也没对你不住，当然受不起这掴打。”

我自认说的都在理，却不知怎的又惹到了他，他火气更盛，硬生生又掌打我第三下，打得我七荤八素，遭了殃的脸颊即烫且麻，还夹杂着些许疼痛。这下，我可真的不受用了。都 说 泥捏的菩萨还有一分臭泥性，何况是满腹委屈气恨的我。我蹭地揪住他衣领，一巴掌甩出去，左右开弓，连本带利都给他掴了回去，“你莫名其妙对着我的脸掴来掴去干甚？你便是给我数落出一样我对不住你的事来，我立刻趴下被你打成一摊泥巴也成。”

他本来高高举起的手颓然落下，眼里浮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光，猛地将我嵌进了怀，暗哑着嗓子说得甚惆怅，“看来这数月流浪磨了你不少英明，换作以前的真儿，怎么不晓得我这口气为的是哪了般？！”

不违心而言，我这人平日里小有些英明，不过偶尔也犯个大糊涂。很不巧，今次我便是犯了混，怎也想不透他打我的缘由。我看人家戏本子唱得甚好，夫妻两个别后重逢皆是抱到一处卿卿我我一番温情，我这厢别亲热恩爱，便是个好脸子也没有，还你一掌来我一掌，打得好生来劲儿。虽然我多掴了他一掌，心里还是难以通透！

他为何恼成这样？突然，脑子里一道灵光蹿了过去，我笑得有些凉飕飕，“皇上看来心情不大好，我看如今这仗打得甚好，把北狄从漠南驱赶到了漠北，这项正经事上我看没什么可烦心的，想来是情字上出了点纰漏，莫非是跟您的小之之闹了点别扭？”我呵呵干笑了两声，“这别扭吗，闹着闹着就成了情趣。”

他捏住我下巴，做出咬牙切齿状，可眼底隐隐露了些笑意，“你说的倒也算是个道理。”

我说的真真是番道理，放到四海八荒的男 男女女身上皆说的通。便是我自己也着了此道——与阿策的别扭，闹着闹着就成了情趣——

他将我紧紧压着，两臂环上我，我在他怀里便成了娇小玲珑一团肉，想来十分勾人胃口，他眼里热气腾腾，那下面的物什也十分尽职尽责地配合着，膨胀到令人畏惧的程度。我不觉疑惑，他此番情形，仿佛存了许久的热情不曾得到纾解那般，骚动得十分反常。

他的手以不同寻常的耐心抚过我身子，逐渐地，我这不大争气的身体有些服软的迹象，我赶忙夹紧双腿，他的大掌便被夹到了一个极敏感的地段，微微摩擦着。

我不觉又一阵哆嗦，“个把月不曾沾过干净水了，身上确也脏得很。不信，你嗅嗅！”别说阿策的贵鼻子，即是我自己也能嗅到自个儿身上的气味，便是那死水塘子里陈年老水散发的半臊半腥的怪味儿，不很浓烈，却也将将够扫“性”。

“恰好我生了场以为再也好不了的病，吃，吃不出滋味，闻也闻不出好赖。你可知我害了什么病？别说打你三个巴掌，便是对你扒皮刮肉的心也有过，你害得人极苦。”

我再犯着混，也不能听不出这话背后藏着的那股念想。这才稍稍缓了下凄凉嗔怪，拿了正眼儿细细描摹他的形容，一如记忆里那风华绝代，不过确也掩了许多沧桑憔悴，以及那漂亮的眼眸里浓烈到令人无处躲藏的热忱。

久别重逢后的这次结合是极温柔，甚至可用美艳来形容。他端出极大的耐心抚过我每寸肌肤，那手仿佛成了某一位意图深沉的娘亲的手正温柔地哺育着一个绝代名娇，隐忍而耐心地引导，一切的一切只为最后那一抹惊艳问世——当他冲入我体内的刹那，我那里反映极快地紧缩，温柔而暴躁地拥住他那东西，就如我们两个正身所做的那样，紧紧地拥抱。我们听到彼此深深的叹息，感到对方的战栗，双双被不知名的某种强烈情绪支配了心神。

接下来，一切的温柔与狂野都带着纯粹的感觉。我不知他进出几遭，也不复记得每次他的造访擦出了怎样了不得的火花，我只知道这般奇异的感觉，以前不曾有过，以后也将难再有。我静默地被他压着，几乎失去了意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也静默地压在我身上，一起深陷无底的沉寂，关于这次极致的交融经历，我们心有灵犀地深藏了起来，我们大概是永不开口。即使是对彼此也是如此，我不知他心思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愿道出，是因为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命里一个劫数，不问值不值，很是没奈何的一段注定的情劫。

猛烈温存过后，我枕到他臂弯里再续细水长流的温存，可我敏锐的注意到他总是显得压了个心事。

我便轻柔地问，“心头可有什么事纠着？”

他捧起我的脸，怔怔将我望了半晌贸然一句问了出来，“真儿，你之前说的可是真心的？”

我上升调子嗯了一声，他指的是哪些话？

“便是你说些番前来与我道别的话，以及你为了小之，自己被劫了却也没挣扎，这些话是你特意说来，叫我难受的吗？”

大风篇：五朵烂桃      １１２　压哪个

“便是你说此番前来与我道别的话，以及你为了小之，自己被劫了却也没挣扎，这些话是你特意说来，叫我难受的吗？”

我愣了愣，这话的逻辑甚纠结，确确让我迷惘了。要我看，这两句话最顺他的耳才对，尤其帮他保护他爱的女人这项，也算是件好人好事，怎叫他难受了？

“真儿！”他将我往怀里揉了揉，我回过神，“嗯？”

“你可曾为阿策压过…那个…咳，”这话问的很不顺畅，我扭动了几下，调整了熟悉的姿势，“压哪个？”

他好生忸怩了一把，蹦出一个字，“醋！”

我眨巴眨巴眼，待明白了他是啥意思后，我清了清嗓子，咳…仰起脖子促狭反问，“那么阿策可曾为我压过？”

他的年岁比我大了那么些个年，这张脸，于我来说确确是张老脸了，此刻却是染了上薄薄的红晕，也清清嗓子闪烁，“本王这把年岁了，还学那些个小年轻争风吃醋？咳…”

我不觉好笑，垂目掩笑，极认真地理论了一番，“说的也是，真儿也才不过十六，这年纪的人，虽则对风月上的事历了百千遭，可真正问起这内里的情爱骨髓也是懵懂的紧。嗯，压醋这项差事确也需要些天赋。偏巧，真儿缺了点这个。”

他的脸色不大好，“这么说来，即使你认定了小之才是我心尖上的人，却还那般维护她，确也是不嫉恨她的缘故？看来，看来你果真大方识体得紧。”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也不全然是，当初若不是阿蛮劫持我在先，我再慈悲大度，端的也不能做到那份上。我寻思着，既然我逃不出阿蛮的掌控，何必又多捎上个小之，害你分心担忧呢？说到底，还是为着你的。”

不过这句宽慰的话起的效用甚微，他仍是一张略略苍白的脸缓不过血色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阿蛮？好啊，叫得甚亲热。”

我低头默默，以为他会继而拷问我与阿蛮之间如何如何，那些个经历回想一遍便如生生揭一层伤疤，我是万分不愿提及的。不料，不知是他太疲惫，还是怎的，他竟然一句也没追问，只是将脸深深埋到我颈窝里，嘟囔，“这些天着实累的慌，让我先歇上一眼。”

真不知他是做什么累成这德性，堪堪将话说利索了便传来细细的鼾声。

我沉默地凝了他许久，眼神浏览过他半敞的襟口，以及平坦蜜色的小腹，极龌龊邪恶地思想了些小九九，随即也觉得累乏了，待要躺下歇上一歇，却突然觉得头晕的厉害，后来意识到原是被自己身上的臭味薰坏了，便爬下床准备洗刷洗刷再睡个好觉。

外头小雨来了劲头，变成硕大的雨粒儿搁那儿啪嗒啪嗒打着账子，皇帝的御账温水自然少不得，我颇吃了些力气搬出个大木桶子往里倒了八成的水，将自己拔干净坐进了桶里。

很快，泡在温水里舒服过头，我便睡死过去。醒来，迷迷糊糊睁了点眼缝出来，却发现有个小兵丁打扮的人立在了账子前。那眼也清，鼻也秀，俏生生的好模样。不过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白日里见了鬼那般，很是不能接受的样子。

我哟唷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醒了过来，“我道是哪个兵卒长得这幅细皮嫩肉、水灵眼睛，原来是大有前途的小之小姐。”

她却也收敛了表情，只淡淡地道，“回来便好，策他因着娘娘被人劫了的事颇伤了些怀，毕竟娘娘身份特殊了些，被劫这件事着实不大令人愉快。”

我觉得她此番听来不顺耳，还颇失规矩，可也懒的与她计较，只是拿眼上下打量她半晌疑惑，“怎的，军营中不许女子着女装？那本宫也要改头换装喽？”又瞄瞄她，我哧地一笑，甚熟稔地开了个玩笑，“虽然看起来不男不女了些，不过倒也有一份，恩，怎么说呢，阴阳怪气的风姿，赫赫。”

听我这不痛不痒一番玩笑，小之的脸色却出奇的白，我便纳闷，我这随口玩笑虽不中听，却也没到戳了她脊梁骨那般的恶毒程度啊，她这一白倒也白得正是时候，阿策从外进来，淡淡地睨了眼小之，语气淡淡地，听不出多大波澜，“小之，你去换身女装吧！”

小之脸色稍好，齐整了下略略颓然的神色，端着清冷孤傲的款儿出去了。我却笑眯 眯地对他道，“在军里着女装不甚方便，再者让军中知晓我这位名东京华的大美皇后凤驾光临，也是个大大不小的骚动，所以，我还是女扮男装妥贴一些。”

他蹙眉凝着我，甚感喟，“自恋到你这境界也算是个典范了。”

于是乎，小之换了女装柔丽地陪到主账，而我摇身变成了名不见经传的一名末将，末到了何程度？皇上点名要见我时，由上而下足足走了五道传令才到了我那儿。

这让阿策很不耐烦，一不奈之下便破格提拔，也怪了最近没什么战事，即使他有心为装点门面、撒播点功勋给我也没那机会，一咬牙他便给我扣了个“颇懂养马之道”的美誉。

然后，军营中开始盛行全新副业，闲着的兵士们一心扑到养马之道上，盼着哪日遇到皇帝伯乐，将他们这些“也懂养马之道”的将士们如我般破格提拔，没日没夜地与皇帝讨论养马之道！

有时实在疲惫时，我忍不住愤愤地想，我养马、养马、养马也呸！整日被他当牛做马地折腾，譬如此刻——

我擦了擦额上滴溜几珠汗水，“你这般沉迷女色，确也不是个正经。如今北狄被你赶到了漠北，再也没有反扑之力，可是皇兄…咳，巴陵王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陈国，占据寒江以南肥沃土地。屯兵于折合堡，形成了对阵之势。咱不得不防！”

说完这么件正经事后，我又很不着调地心思道，这大热天的老让你那小分身滞留到我体内，也不怕烫坏了那物件。

他断然是瞧不出我的龌龊漂浮的心思，正色道，“这几日我与一竿子大臣商议的正是从北狄退兵之后，对北狄的治理方案，早两年前我便开始 思 索 此事，到如今也寻不出个完全之策。”他叹了口气，“据说百余年前曾有一位奇人留下过《治狄方略》，我派人寻遍天下却一直未得，眼下攻下了北狄，守住并治理却成了心头一桩大事。对了，”

他古怪地望了望我，“你想知道独孤蛮是死是活吗？”

我云淡风轻地一觑，“你想说来我便听，毕竟关键时刻他救了我一把，不过，若你不想说我也不念，说到底他与我也不带沾亲带故的。”

他嘴角扬了扬，难得露出了一抹幼稚的满足笑容。我虽嘴上说不关心阿蛮那头熊，要说全然不在乎他的死活也是将自己说的十分薄情了些，打心眼里我还是关注着大熊的生死。因而，还是放长了耳朵，盼着阿策喜形于色下说出阿蛮的境况，不过他只把话题换到了皇兄玄夙身上。

“玄夙兄确是个枭雄之才，不枉我于陵策唤他一声皇兄。”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怎的也唤他叫做皇兄？”

他凉凉地觑了我一眼，铺衬开一张大大的地图俯身看了过去，若无其事地诺淡定，“你的皇兄便也是我的皇兄，夫妻两个哪有叫法不一样的！”

我打了个哈哈，也不再打扰他。仰躺在地毯上从穹庐顶的天窗望着颤颤巍巍飘过去的一朵闲云，想起了玄夙。

他的宏愿实现了一半，将巴陵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小国扩张到整个江南那么大。他直取陈国都城之后，向外散射式占领，将原本腐朽的陈国大树从根基上砍伐了下去。玄夙的狂风扫落叶的扩张，自然离不了云烟的自顾不暇，甚至起先也得到了云烟的支持。

我拿眼角偷瞄聚精会神于地图上的男人，心不由漏跳了一把。抿着唇认认真真的阿策竟是这般博大深沉，这样的他更令我觉得琢磨不透，一时把心里疑惑问了出来，“你一心对付北狄，却让巴陵壮大了起来。难道当初你没想到巴陵可能成为云烟最强劲之敌？”

他负手离开地图，来到我身边躺下，道，“历代以来外敌进犯，因非我族类，其制度、文化，便是那习俗也是不同，中原百姓不愿受统治，这厢越反抗，那边也越打压，最终百姓便遭到异常残酷的统治，如此…倒不如最后关起门来酣畅淋漓地打一场内战。”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平心而论，从儿女情长的风月书来评判，他负我甚多，但从天下苍生的史书来判，这位帝王的功将远大于过。

我释释然起身，“末将也该回去了。”

“别走，今夜便宿在这里！”

我干笑一声，“如今军中已窃传你与我断袖了，我若再大摇大摆地宿你账内，岂不铁板钉钉一对活的断袖了吗？要不得，要不得！”

大风篇：五朵烂桃 113夜里一腔真性情

人是踩着沉重的步伐前行，岁月却是曼妙地飞逝，一眨眼绿叶变成了黄叶。

在草原凉夏的时分，云烟军队搬出了漠北。手握二十万大军的远山侯，以上朝异姓王之尊，驻扎理政，成为北方大地真正的主宰。

阿策班师之际，封薛冷川为远山侯，以守卫大军托付于他，将薛家唯一的脉系留在了北境，让这位被他满门抄斩的薛家子嗣成为云烟的后盾。

我穷其一生也未能明白，怎样的信任成就了于陵策和薛冷川之间这份冤仇似海却永不相负的君臣之谊。

从今而后，和风细雨的云烟再也没有那位冷艳多情的护卫，长空万里的塞北却多了一位再也不用蒙面遮脸，可以鲜衣怒马驰骋的守护神邸。

命运终究未能成全于陵雅，她穷其一生痴情无悔追随那抹伟岸影子不得不另结连理。

遵照盟约，天朝的远山侯娶了归降的北狄藩王独孤钦的长女，十三岁的洪顿郡主，他们发誓一生一世永不相负，连同北狄与云烟百年修好。

从前的于陵雅，生死相随，不肯独活于世。

从前的薛冷川，宁愿负疼惜如妹的于陵雅，也要默默守候于我身边。

岁月，战争，改变了一切。

一追一躲经年纠缠的那两个人，经历过生离死别这多日，这一生里终究再未见上一面——于陵雅得知薛冷川仍活着时，他正在遥远的塞外举办着大婚；而冷川大婚的前一周，我随着大军拔营离开了北地。

离别的那日，塞北细雨下，那个眉目如画的冷艳男子，驻足高高的沙山上举目相送…我在马背上，最后一次驻足回望，相顾相识——一个是夜里一腔真性情，一个是冷川一股暖暖流，我与冷川纵然再会无期，却一生不会或忘——冷冷温情，真真知己。

而薛冷川和于陵雅两个同样固执的人，他们的结局：一个红尘深陷，娶了不爱的女子穷其一生遥望故乡，守护北方子民；一个最终挣脱前尘，遁入空门不问人间情爱。

小雅遁入空门前与我相见是半年后的大雪纷飞的一天。对于多年以后的我来说，那一天发生了一场不堪回首的往事，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而我与阿策在那之前的半年里，也经历了许多爱恨情炽的纠葛，若早一日预见所谓的爱情终有一日只剩下残骸，我这遭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傻傻痴情，或许早一日死，早一日升天。

可我终究不是神仙，该历的还得一个不少的历完。

从北狄撤军后，我军长途跋涉向寒水河畔进发，河之对岸便是玄夙的三十万铁骑。

途中，我扮着男装坐个马车也忒不像个样，因而挑选了一匹温吞好欺的弱马骑上。起初，颤颤巍巍甚不妥当，阿策时不时瞥过来，见我吃紧的样子闷笑不已。

小之则是上车驾，也时不时拉开帘子望望阿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一日，到了一个大的关口。大军驻扎在城外，我们一行三千禁军随驾入城。

阿策在前头与守城将军商议军国大事，我被安置到精致风流的轩窗小楼，正倚栏俯瞰园中花海美景，感喟中原金凤细雨的美妙时，小之来拜见我，“娘娘，旅途劳顿，小之给您请安了。”

这回道是做足了正经款式，做的揖倒也有模有样，我却不太领情，拿手里的蒲扇拍了拍她的肩。倜傥笑道，“如今我的身份不过一个微末小将，小姐这般拜见叫人瞧去委实古怪，再说，若按本尊凤驾来接受你这一拜，考虑到你目前毫无品阶的身份，我受你双膝伏跪三下的大礼也是受得起的。不但受的起，我还可以发顿脾气踹你三脚、骂你这礼数做的不太漂亮，这也是可以的。不过，本娘娘是个大度的娘娘，不稀罕这些虚礼，你还是有话说话！”

我估摸隐忍这多日的女人终于前来，一幅黄鼠狼拜鸡的嘴脸，想来是闹腾出几只妖蛾子。我拉过来一把雕花木椅子，懒散调调倚着，支下颚看着窗外景色，不太理会她。

她却突然扑通跪下，真做了三个伏跪之礼，我挑挑眉，“我让你别虚礼，你却来劲了虚的狠了。”

她清冷眉眼扫了淡淡哀愁，涩涩笑道，“这一拜实实是我求娘娘一件事。您就别女扮男装和皇上分房睡了，他每夜里望着你帐子出神，却又碍着面子不好来讨你。您或许也听过纯怡皇后夜真吧，皇上对她用情很深，皇后不知得了什么怪病，皇上用自己的龙骨当药引救皇后却仍失败。皇后薨后，他便委顿了好些时日，后来太仆司观星象，找到了与先皇后长像无二的您。这便是老天爷为皇上和纯怡皇后的两情相悦感动，才让您来到了他身边，以慰藉那颗凉透了的心。我看皇上对您也是十分上心的，您被蛮子掳去时他连梦里也喊着‘真儿’”她为难地笑了笑，“虽则喊得是先皇后的闺名，可您在他心中与先皇后无异了。这不，您被掳一事我也受了迁怒，他如今待我的光景…”

我默默点了点头，阿策待她的光景确是十分不好。

虽然夜夜里让她陪侍，但据景从小道消息来报，小之来军营起就从未得过阿策临幸。景从曾还窥见过小之放下矜持勾引过阿策，但他却肃然地说，“她回到我身边前，谁也别想让我抱，尤其是你。”后来，我回来了，也腾出个那半张床榻给她享用，可据景从说，阿策仍是没碰过她。

其实她也真不容易，曾经想必与阿策也是海誓山盟过的，可那方却翻脸不认账，她却一如既往情根深种。负心郎的戏，别说是被负的这个多么的伤肝动肺，便是旁的人看着也颇不是滋味。她这边黯然伤心，一边还为了刺激我这情敌非要讲些负心郎曾经的风月情史，可怜见得女人，我这情敌汗毛也没被她刺激到，她自己却深受其害，讲完先皇后的情史后，已经面色苍白。

不幸之极，那先皇后便是我本尊，世人都道我是纯元皇后绿妩，却不知是皇帝的瞒天过海瞒过了天下。你再九曲回肠地提点先皇后的替身，我这颇英明的替身皇后却也没法吃自己的醋，我很唏嘘感慨，拿蒲扇替她扇了扇风，安慰道，“你这面皮生的也颇好，与他也有过郎情妾意的往事，只是别聪明过了头，咳…我先用膳去了。”

这次小小的交锋后，两个女人却也相安无事了不少时日。她做她的马车轱辘轱辘，我骑我的马颠颤颠颤。而阿策呢，偶尔，试图拐我到野外的花前月下扭颤到一处，却每每被不识相的兵丁们打断个好事。他一度说服我扮回女装，我却拧着劲儿不与他妥协。我说“真儿怕又遭劫持。”

他一度怀疑我故意让他不痛快，我则干笑说自己很无辜。

行军月余，原野上草木青黄，我叼了跟狗尾巴草翘起二郎腿躺在帐子中悠哉游哉，突然，门被撞开，进来的确是阿策，很是欲求不满地盯着我，盯着我，我一个激灵刚支了身子，他却猛地扑将过来，“你扮男人倒是扮出个好样子，惹得这浩浩荡荡一杆子将军兵卒地围着你团团转。”

我又干干笑，“不过夜晚凉了，被某位血热的大哥脱了衣衫给我披了吗？”

“嗯，血热到把自己的给了你，却去扒别人的衣服。”他冷笑，“还有呢？”

我讷讷，“最近军中伙食不大好，某位饭量小的大哥把吃不完的给我吃了吗。”

“嗯，块头大到像熊瞎子，让了你饭后去抢别个的吃。昨日掉泥沟子是怎个回事？”

我来个精神，“昨日我们喝了点小酒，我不小心掉沟里去了，某位好心大哥把我拉了一把，又给我洗拣洗拣了一番，”

他脸色刷地就黑了，“然后呢？”

我别过脸，对手指，“不就被亲了一口两口么。”

于是，他扯我衣裳，我惊呼，“那个思想十分端正的皇家大伯不是犒军来了吗？若被他发现你我正在断袖，那就麻烦了。”

他脸色铁青，“断袖？哼，我还由得你任性下去？待会儿同去见大伯，与其让你在军中祸害，还不如让大伯领你回京，省的我见着你便气。”

我心里咯噔，看来玩火焚身了。为了让他舍不得将我抛回京都，我讨好地勾住他脖子，正想狐媚惑主一把，门被踹开…我们非常合时宜地被捉奸了。

来的是那位思想十分端正的皇家大伯，阿策唯一活着的大伯，这老人的脸也长的板正，他语重心长地训导阿策说。“…作为帝王是需要体面的，断袖这档子事毕竟是丢祖宗脸面，也是失德失信…”

阿策本来憋了许久的热情，终于可以霸王地泄上几泄，不巧又被打断。他面上神色淡然，可那漆黑墨色的发丝将他脸上的微微粉红映衬得十分不争气。那大伯看着他这光景，老脸有些挂不住，转身对我厉色到，“男生女像一看便是个祸胎，”又对阿策道“老身此番前来，明里是犒军，真正目的是想告诉皇上，国库可支撑不住多久了，这仗，需得一心一意地打，少被狐媚惑主了神…”

阿策却打断了他絮叨，“这位是皇后女扮男装，大伯确也不必担忧。”

大伯浑浊老目眯了眯，恍然状道，“有点印象了，你们大婚次日夜宴时，大伯是见过一面的。”

随后这位思想端正，五官板正的大伯道出了一番曲折离奇的推测，将我劈得目瞪口呆。他说我是巴陵的公主，玄夙当年将我嫁于云烟，便是图得让我迷住皇上，在战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让我动下手脚，这便是真正红颜祸水的妙处。结论是，需得将我捆绑起来，有必要时可拿我当个人质啥的，捞点好处。

这老头怎生的这般不地道？这于陵家的人心思果然没几个板正的。

我怔怔地望着阿策，心里一抽一抽地，看他如何反应。

大风篇：五朵烂桃 114  一口好下流的话

他淡淡一笑，安抚性地柔柔扫过我一眼，倒了杯温水闲闲地压了一口，“大伯，您翻看那胡诌的野史本子翻太多了。”

看他这般维护我，我心里便有些感动，等大伯吹胡子瞪眼离去后，我不再故意刁难，痛痛快快地让他做到了那件事。

彼时，我也暂时心无旁鹫，那事做起来十分圆满舒爽。

到了午后，一阵怪风打着旋儿吹过我帐前，门被吹开，我去关时，却见小之披了件套头的薄棉大氅立在门口。

她肃然请求我请她喝杯酒，我垂目思忖了片刻，便答应。

此时秋末，帐子里烧起了小炉，炉上吊着一铜壶的酒，炉子上置着一张矮桌，上有小菜四碟，两盏。

我们默默地对酌几杯，我酒量还算争气，饮了几杯却也脸不红气不喘。

她突然说有些热，在我一愣一愣时将上身的衣服扒个干净。然后在我一愣一愣时她指着自己胸部上的一个小洞说，“这是我为策挡过暗箭留下的伤疤。”

她又背过身让我看她的后背，笑了笑，“这错综复杂的伤疤是我向他透露了王上的阴谋后被囚起来鞭打所留。”

“你看我整日里苍白得像个鬼，这是因为我曾用血喂过他，喂得狠了，自己却落了永不能痊愈的缺血症。”

她灌了一杯酒，留下泪来，“为了活着，为了时不时能暗里助他一把，我假装移情别恋爱上了容若，依附了容若和王上这边。那时，处处遭迫害的策想必十分无助，对我也恨极了。等他杀了王上夺了位，我便被他囚到了孤岛。那时太后要赐死我，他却维护住了我，我便又生了丝妄念，想着他对我余情未了。按照与太后的约定，他从来没看望过一眼，我孤独地在那个岛上一过便是数年，心里想着他必定也在思念我，只是为了护着我，因而不能来探访。我安慰着自己硬撑到了那个年夜，他带你到了水下洞中，当着我的面欢好，”

她双眼通红，“那时，我便知道他对我的情早就不复了，那个夜晚他以为刺激的是我，其实他想刺激的只有他自己，那时他不想爱你的吧，我想。”

“后来他跑来找过我，试图提醒自己爱的是我，那时，我也想告诉他，我也爱他，爱到面目全非了，可我生生忍住没道出，当时多么天真啊，想着，只要我拒绝，不让他得知，他便放不下我，我一直这么认为，直到犯了病被他接出孤岛认识了你，我才知道，以退为进是无济于事的。”

我举杯保持着呆姿，看着对面伤痕累累的女人，心中滋味百般，竟是喜不出来。堪堪找到干涩的声音道，“于是，你开始争了，而且争得心狠手辣。你与孤独蛮互通，暴露了我的车驾。那日，我乘的车驾是再普通不过的车，前后还有六辆一模一样的车，孤独蛮却直取我的马车将我虏去了。那时，你的眼神出卖了你，让我知道了，是你出卖了我。”

她缓缓穿回衣裳，“所以，你便将计就计，端出慈悲模样，抱住了我，让我好端端地回来见到策，让我痛苦地看着策为你牵挂，为你疯狂，哈哈…男人的心啊，失去的、得不到的永远比唾手可得的好，哈哈…”

她突然正了脸色，兴味地道，“咱这两盅里有一盅被下了毒了，你猜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挑了挑眉，“你隐忍了这些天，怎的今天疯发了？莫非受了谁的刺激？”

“能将我刺激成这样，伤害成这样的，除了他，还能谁。他刚告诉我，夜真和绿妩从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他真正爱到骨子里的女人。他要我少兴风作浪，”

我沉了沉脸，“莫非你怂恿老王爷，说我是玄夙安插的棋子？”

她开怀笑起，笑着笑着，嘴角洇出一丝血，而后逐渐变宽，溢成了一道浓郁的血流。

我深深地闭目，吸口气，为她续了一杯，自己也酌了一口，入口的清酒苦涩无比，“你这是何苦呢？这些时日我是故意不让他随心所欲地碰到我，让你见着他为我牵肠挂肚，确也是为了教训教训你的歹心，可我从来也不曾想过要了你一条命的。”

她又咳出一口血，苦笑，“就是你这样的女子，让我觉得活着自己争不过你了，不过巴望这死了能让他永远记挂在心里。毕竟，活的永远也比不过死的，不是吗？”

小之服毒自尽了，最后我问她，“怎么不一并将我也毒死？”

她笑道，“他那么爱你，在你被劫后的那些天，他过得那般辛苦，现如今我怎么再忍得下心害他所爱呢？”

她合上眼时，我觉得难过又心伤。这世间没有最傻最痴的女人，有的只是更傻更痴的女人罢了。

小之服毒自尽，飘落红颜从此终得安息。阿策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得骇人。

他颤抖着抚上小之姣美的脸颊，我默默地旺了他颤抖的背，又默默地转身出去了。

我到马厩里牵出自己那头歪瓜裂枣一列的马儿，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军营。

午后起了阴风，映衬着我凄凄凉凉的心境，就连那荒原几根可怜毛发也在风中飘摇。

骑了一路的马，虽算不得马上好手，可坐在马背颤颤巍巍当个个不倒翁，我却也算是个好好手了。

初冬的风从北吹来，我这匹不大精明的劣马在我这位糊里糊涂的主人的放任下，只低个头顺风溜达。

我们的军队是在寒江北岸四十里屯扎，这马一溜达却溜达到了河边。

我出来时，日头斜斜挂在西天，等我和马两个被河水拦住，方觉醒离营地走远，却是月头斜斜地挂到了天际。

打着昏黑，雪花零星飘落了下来，我这一路思量了许多，小之死前的形状对我打击甚大，她那么样爱过阿策，他却这么样对待她，这让我心里怪塌塌的，可念头转过来，他不这么样对待小之，便是要那么样对待我，掂量掂量过后，这心还是别扭。

马儿低低地嘶鸣了一声，我常舒口气，人是自私的，总算最后他选的是我，或许这就是缘分，我暗暗打定主意，从此更应该好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

正要掉转马头回营地时，发现黑晃晃的野上飘摇着点点散散的灯光，另有断断续续的呼喊声随风吹进了耳里。

我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唤着我的。

一马当先来的人，却是黑影憧憧中也分外惹眼的阿策。我在心中叹了一叹，面上却做出个欢喜的样子，一副夜路遇见熟人的模样，“寒江的景色很不赖，我与马儿赏了赏竟是忘了时间，正琢磨着回去咧，怪巧你先来找我了。”

他的坐骑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平日很是稳重，此刻却不安地跺着四蹄儿，鼻子也喷着急促的气息。

“上来！”马背上的人沉沉地开口，左臂伸了过来。

我也机灵地感到一股不安的气氛，踌躇了须臾，终究把手递了过去。

起先他作势将我拽上去，我觉得这样硬生生地拽最是容易胳膊脱臼，正当闪念担忧间，他也不知寻思了什么，竟然扶着我的手顺势跳下马来。在我反映迟钝之际，他一个迟来的拽将我拽进怀里，急促的呼吸掠过耳际，远处一种怪鸟的叫声响过好几声，他才轻轻缓缓地说，“以为你负气离开了。”背后寒江的水波凭澜，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脆弱。

我又在心底深深一叹，“现如今，离开你我能去哪里呢？”

他松开怀抱，将我翻转过来并往臂弯里一带，我便与他比肩面朝寒江对岸。

“对岸是玄夙。”他没头没脑来这一句。我目光在夜色里闪烁了几下，开了个不重不轻的玩笑，“阿策以为我负气离你，过江投奔玄夙？”

他迟疑了片刻，捉住我的手贴到嘴上呵气，他的唇瓣异常的柔软，呵出的气也十分暖，冻的有些难受的手便舒服了几多。

“你便真的负气会娘家也是应当的，我心里对小之确是哟偶感愧。”他说这话时有掩也不掩的伤感。

“感愧是应当的，你若连着曾经的情分也省了，倒确是令人心寒的。”说这话时，我的心也十分矛盾，既望着他对小之留着些情分，又盼着他心里只装我一个。

气氛一直沉重，同来的将士们知情识趣地退到远远地背着我们，我探头看了看，嗯，便是干出个野合勾当估计也没人回头看上一看的。

不过，阿策今日心情必定难受，哪里惦记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想让他好过些，他好过了我便也好过，为此，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我还是看起了玩笑——

白雪纷飞的夜晚江畔，我们相依相偎，我糯声软调地道，“给真儿讲句最招人喜欢的话。”

他默了一默，答得倒也顺溜：“你是我心底最紧要的人。”

我促狭地眨巴眼：“讲句最酸不溜丢的话。”

他稍作犹豫，别别扭扭地道：“从今而后，休得让人压那个。”

我笑眯眯，压哪个？我知道，的确是够酸，嘿！

我笑得便如一只狐狸：“那，讲句最下流的。”

他身子僵了僵，声音沉了一沉：“休得得寸进尺。”

我从鼻子里哼了哼，“连这也不会说，曾经我听到别个男人说的倒坦荡这咧…”

他被我一激，大手将我往怀里一带一揉搓，附耳悄声说了一句。

我如遭五雷轰顶，发根都丝丝立起的错觉，阿策果然是个极致的人物，说的一口好下流的话。

大风篇：五朵烂桃　１１５　诛爱

一口好下流的话无非就是极致龌龊的话，极致龌龊的话也就是十二分肉麻欲酥的话，这话出自帝王御口，便不好与外人道，咳……就此，小女子独家私藏，独家私藏。

不过，这下流话内容不比行动火爆，他将我一搂跃身上马，手握着我的腰一用力把我转向自己，我在马背上不过就是个摇晃摇晃倒不下去的不倒翁，要在此处实现他嘴里那下流勾当确也有些力不从心，我胡乱挥手踢脚，“马背这东西当不得床榻，太窄太颠颤！回去再说，唔……”

这马嗖地开始奔跑，我本能地寻找靠谱一点的东西稳一稳身子，这一扑便扑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很受听。

北风夹着雪花呼呼地刮过鬓发，这马跑得甚快，可毕竟跑得是马，累得不是马的主人。马主任颇有闲情逸致地想做件下流事证明自己不但能说的一口好下流话，还能做得一桩好下流事。我倒觉得这件事子啊这样雪夜飞驰的马背上做必定十分新鲜刺激，不过心底总是疑虑，我在马背上坐也坐不稳当，做……能做出个舒畅？

正胆战心惊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让此次下流事成了未遂事件。

我又遭劫持了。

劫我的是个女子，声音依稀有些印象，不过一时慌张脑袋不大灵便。但很快，瘫软的阿策让我联想起了曾经在我怀里晕死过去的一个人……小恶魔。当时，桃花树下，我和小恶魔不也是差点干出些风月事，不也是出现了一个仙子将我怀里的男人给弄软和了吗。

我猜，这女子大概是小恶魔的娘亲。不过她劫我有何目的呢？若是为了了结我这祸害，她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在了西冉，不可能送我会云烟，可既然当日达成了共识，从此互不相干，怎得突然又横插了一脚进来，且还得罪了阿策？她素来明哲保身不与阿策为敌的呀。众多疑问在脑子里糊成了浆糊，一直糊着。直到听到她对阿策说，“明日到寒江之滨的广寒亭，到时巴陵王也会到来。”

直到听到此句，我……更糊了。

阿策虽然身子软着，但意识却十分清醒且冷锐，“娇兰夫人，请莫伤她一根汗毛，否则策此前应过的话便算不得数了！”

他们这对话，让我本来糊了一层的灵光又糊了一层，不明白发生过什么，或者将发生什么，总之，糊里糊涂中我被带走了，走前只一阵风将阿策的话送了来，“真儿别怕，明日阿策便去接你回来！”

我喉头哽了哽，“真儿不怕，我等你！”

娇兰夫人确也没动我汗毛，她只是抚了抚我的发丝笑了笑，“爱江山，还是更美人，对男人来说，自古以来确是个问题。”

于是，我更糊了，但心还是揪了一下，不重不轻。

我甩甩头，难得糊涂，不知何时起我并不愿做个清明的人。

昨夜的雪下得越发欢快可，变成小鹅毛那么大小雪片纷纷落下，盖得广寒亭的红瓦一片雪白，亭内一张三条腿的石桌，上面一口温酒器里热气腾腾，隐约还能见一青花瓷瓶里插了一枝白梅，围着石桌四条虎墩石凳，有一条空着，另三条上落座着两男一女。

这景是副好景，这人也十分入景。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寒江边上，人死前的呼吸是潮状的，就如潮水涌来又退去的那般，激烈而为时不多。雪纷纷落到我身上却一点也不冷，没有穿过胸口两支箭来得冷透骨髓。

此刻我的胸口插着两支羽箭，左边这支箭尾上刻着一个玄字，右侧这支箭头刻着策字，我生命最初和终结两个阶段里认为最紧要的两个男人，一个赐了我一箭，当时我很痛，也很想哭，可没能哭出来。

娇兰夫人手里有一张鹿皮卷成的图，她叫那东西为浮图，听起来超凡脱俗了一些，但内容却恶俗的很。这大概是张藏宝图，足以令天下兴盛的那么一件宝贝图。显然，于陵策和玄夙对此图早有耳闻，或者觊觎已久，娇兰夫人说出来时，他们虽然各个神色不同，但并没有像我傻呼呼地露出茫然之色。

喉咙娇兰夫人说，谁能够狠下心射杀我这红颜祸水，谁便可可得此图。

此时，于陵策和玄夙各自坐拥半壁江山势均力敌，对此张图的得失便得尤为要紧。

于陵策初初踉跄摇晃了一下，对娇兰夫人说，“当初商议好了，不让此图重出天下。夫人难道要违言？那么也别怪策对空空谷大开杀戮。”

后来我才得知没，空空谷里空空道人便是小恶魔的爹，那原本是个清静和尚，却被娇兰夫人看上，设计让人家尝了荤，连荤蛋也孵出来了，可那和尚深感罪孽深重，便遁入空空谷在佛祖宗面前发了誓言不再与娇兰夫人相见，这娇兰夫人也不忍心扰他修为，便带着那荤蛋守望着这位佛门爱人。

于陵策不知怎么得知了空空道人知道浮图下落，便派人围困空空谷，可空空道人不但是头秃驴，还是头犟犟的秃驴，死活不肯道出浮图秘密。于陵策怕图落入到别国手中，便要灭了空空谷，让此图永远消失于人间，不再激起血雨腥风。这时。娇兰夫人找到了于陵策，经双方友好协商。夫人想办法得到此图后，销毁或藏匿，不让它重现天下，而于陵策答应放过空空谷，以及空空道人。

然而，今日，娇兰夫人却突然莫名地拿出了浮图，还让两个逐鹿中原的男人做出爱江山还是更爱美人的抉择。

听了于陵策的要挟后，娇兰夫人凄迷地笑对他说，“空空已经圆寂，这浮图于我的意义只剩这项罢了，让这个女人明白，你们两个心中永远有个比她更要紧的东西。”

她指的“这个女人”显然是我。

至于她为何这般不遗余力地让我对他们死心的缘故，我当然不得而知，我仍是糊涂着。

随后，我像个耙子呆呆地立在寒江岸，阿策，呵，那时刻我心里还是换他做阿策的，他和玄夙站到了我前后各五十步的距离瞄准了我。

我看了看对面的玄夙，又别过脸看了看阿策，但是我没叫出他的名字，自从他们搭弓那刻起，我便不能再唤他一声阿策了，一个人到了很悲惨的时刻，不能祈求我犯傻地唤那个令你恶惨的人名，这只会让你自己更惨不忍睹。

我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可是突然没了兴致，只是对他说，“等我死后把宝儿接到宫中，帮我好好照顾他，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了，只是希望你别嫌弃他残疾，若有可能，有可能被他问及我这娘亲，你也别告诉他我是怎么活过，又是怎么死的，大概他不大看得起。”

这分明是句普通到索然无味的一句话，可收听的男人却猛地咬住下唇，那黛黑漂亮的眼镜浮动的暗黑光芒，使得他情形端的是痛苦万分。此时，我们仿佛调换了个角色，被伤的是他而不是我。他这般伤心，梦呓般地说了句，“真儿，你一定要恨着我，上天入地都要恨着我！”

我嗓子干涩，“什么情啊爱啊，恨啊怨啊，死了便是一了百了，我只问你宝儿的事你应是不应？”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仿佛要将我这副凄厉景致印刻在脑子，用一辈子时间来品上一品。我的心境却苍凉伤戚，也失了耐心，“你这沉默。我便当你答应了，以后无论你子嗣多么绵延不断，都别让我的宝儿受丁点委屈。否则，我会诅咒你断子绝孙，你休怪我恶毒。”

随后我漠然转身，面对玄夙，淡漠地望了望他手中抖动不已的弓箭，没说什么。

娇兰夫人拍了拍手说，“接下来让我看看，谁是英雄，谁是情种。”

于是，我感到痛彻心肺的疼痛，呵呵……这人间杀人诛爱的英雄显然从来不缺，缺的单单是那勒马江山，红衣如画，两眼苍生，一心红颜的情种罢了。

模模糊糊中看到沿岸的一条小道，想起了一句话，路是大地心口的一抹无法愈合的伤痕，所以每一个脚印下呻吟着一次隐痛。压着无数隐痛汇集成的剧痛，我依稀瞧见这条道上出现了一抹人影，由远及近。我不知是何人，但愿是位故人，在这一刻能陪我一会儿，那就太好了。

我扭头看向纷纷雪花中的广寒亭，便看到了那副美景，二男一女在氤氲的温酒器的蒸汽中面目模糊。

我看见娇兰夫人将一幅图撕成两半，分别交到两个“英雄”手中。从此，这两英雄一人一半江山，一人一半宝图，且看你们谁最终得那圆满，呵呵！我仿佛还看见从哪位英雄的嘴里喷出了一股红色血雾，那枝插在青花瓷瓶里的白梅便染成了红梅。这个时候还能赏到偏爱的红梅，真好，呵呵！我又笑了一次。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伏到我身上，我听见这人低声饮泣，“他们休想得到那宝藏，即便有浮图也没用。师傅圆寂前说了，打开宝库的密印刻在师兄的佛珠上，而师兄死了，佛珠也没了，他们拿到的不过是张上好的鹿皮纸而已，皇婶，哦，不，皇婶这叫法不配你，真姐姐，真姐姐……你高兴不？他们失去了你这块珍宝，也得不到那堆烂宝……”

我痛得张不开嘴，只是对她做口型，“高兴，高兴，小雅你安静地陪陪我就会好！”

小雅本市来营地找皇帝，恳求他别关着她哥哥容若，因为他身子不大好。到了营地，他从景从哪里得知了我被劫，皇帝来此赴约的讯息，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可巧满足了我找个熟人陪着度过最痛最苦的一段时分。

我总以为自己能死个干净，不料，那两根箭却没能要了我的命。它们精确不必地擦过心肺要害，让我留了口护命的心脉。

当日我昏死在小雅的怀里，后被娇兰夫人捞上了“尸身”，消失在两个英雄的眼界。

儿女情不长，英雄气不短，寒江自悠悠，前尘往事啊……不过是滚滚红尘一粒沙子，滚啊滚，便滚出了你的心窝，再也不相干。

大风篇：五朵烂桃　番外之喜帖（一）

我那“尸身”被娇兰夫人一捞捞到了西冉这片不沾硝烟的土地。她将我仍进了曾经被小恶魔囚过的那方地下宫殿。

起初我是十成十地昏着，浑然不觉自己多了个八成昏迷的囚友。

且说幽幽转醒的那日的情景——

当我忽忽悠悠喊着要水的时候，一股甜丝丝的水便流淌进了喉咙里，我挣扎着将眼皮扯开了条缝儿。

我眨巴眨巴眼很费了些力气疑问：“你是……熊？”

他黑眼圈儿里那红瞳孔越发红了红，闪烁过千山万水的曲折情感，只轻轻地唤了声，“阿……妩。”

我虚弱地笑了一笑，胸口一阵痛过一阵，“熊你脱毛了后，挺受看的。不过……”我盯着他的眼，问了个不大相干的问题，“这地方可有铜镜？”

他轻柔地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呼出口气，勾唇淡淡地笑：“如今你这张脸，我瞅着有些抱歉，先将养将养再照吧。”

我蹙蹙眉，“我不过是想看看，这死人待的地方，人人都长得你这双黑圈里包着红的眼睛？”

他却绕过床榻到了那头，一边伸手一边满不在乎地道：“哪里是死人，你我都好好活着，我这眼睛也是为了照看你们两个，不过几日没合眼，不碍事。”

刚刚醒来后，我这脑子不大好使，即便知道了自己没死后，也没觉得多么欣然欢喜。只是顺着他伸出的手瞥过去，讶然发现，我身旁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团东西。

我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拿眼角瞟着，待瞧清那团东西后，不觉失声呼道：“他这睡得也忒沉了些吧。”

阿蛮那有气无力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拍了拍小恶魔消瘦成片状的脸，“你再不醒来，阿妩可要走了！”

原来小恶魔不是在睡死，他是在昏着呢。我屏息瞟着他眼睛，只见他长长的睫毛抖了一抖，一滴水从眼角洒了出来。就这样，他也不睁眼，默默地洒了许多水，还是闭着眼对阿蛮说了一句，虚弱的声音比蚊子响亮不到哪去，“我觉得和她一并死了很圆满，阿蛮你不必再哄我，只求你给娘带个话，即便她逼死了阿妩，终究我是要与她一起的。”

阿蛮脸色沉了一沉，“常思弦，夫人宠你这些年果真宠坏了，你竟是这样不懂事的。”

在我印象里，阿蛮从来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小恶魔的名字，眼见他凛然冷脸，想必真的是怒了。

突然一道柔声打断了阿蛮，“蛮子，你先出去，我与他们两个有话要说。”

娇兰夫人进了来，阿蛮的视线越过床望了望我，又轻飘飘地瞟了眼我身旁的人，吸了口气，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别过脸出去了。

夫人试图抱起骨瘦如柴的儿，小恶魔却漠然地别过脸，这一别却对上我睁开的眼。只对上的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红了一红，泫然欲泣地爬过来抱住我，腾不出手抹脸，只是瞧着我不放，那眼泪滴答滴答滴落得很欢，抽抽嗒嗒地问了一句：“阿妩，你怎么又没死？”

我咧了咧嘴，笑得很困难，“你再加把劲儿，我肯定死的成。”

他慌张地松开，不知所措到了极致便耍起了少爷脾气，“你胆敢再睡过四个时辰给我看。”

“睡过四个时辰又怎的？”我轻笑。

“到时你便晓得了。”他的脸红扑扑滴，想必心里荡漾得很。

这小恶魔说到做到，以后很长一些时日我睡不到日头三竿的光景，便被他以各种各样的手段逼醒，当然最常用的是棍棒相加，木制棒子敲击床榻，肉制棍子那什么，咳……这都是后话。

且说眼下两人斗嘴，旁里的人看不过去，清了清嗓子提醒我们给与别人适当的关注。

于是，我客气地拿眼打了声招呼。

对于这位仙子夫人，我心里仍结着一个大疙瘩，若不是沾着母凭子贵的道理，我是连眼皮都不给她抬一下。

这位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出一番话来——自从我被她送走后，她儿子被她囚了起来，自从被囚起来后，这位儿子有些忧郁，茶饭不思了很些时日，这一来，忧郁久了便开始抑郁上了。夫人受不得宝贝儿子这等郁郁寡欢，便解了他的囚禁，不成想这儿子被囚上瘾了，竟是自己将自己囚了起来，只是换个地方，便是与我共度过一些时光的地下宫殿。

前不久，夫人为了刺激下颓废到不成形的儿子，拿出那张了不得的浮图，在他眼前抖了三抖，诱惑他说，得此图里的宝藏，得天下也不是难事。

可这不争气的混账只斜斜瞄了一眼那图，说了一句，“阿妩的一挂肚兜也比这破玩意好上几分。”

于是，一句话震得夫人扶墙喘气半天，踌躇满志的她彻底被打到，胸中一阵激荡，闭门三日冥思苦想。

冥想题曰：拿什么拯救你，我儿！

于是，她先整死了我，后拯救了自己的儿子。

她温柔地望着这不成器的儿子，还是语重心长地调调对我说：“除了我这不成器的混账，谁能拿你比真宝还珍宝！”

比真宝还珍宝！

我哈哈哈笑了起来，此话说的妙，胸口的痛，痛得也十分妙，她的儿子滑了过来，哭丧着一张脸，“娘，你怎的又欺阿妩，这世间哪有比她更可爱的女人，拿她当宝的人多了去了，我做的还不够好。”

一个女人，这一生里，谁能将你看得比真宝还珍？若有幸遇到了这么一个，就把自己交给他，这和精明实在没什么干系，只是觉得该珍惜的需得珍惜。

我笑够了，消停片刻，许久沉默，对惶惶望着我的小恶魔君说：“阿妩嫁你，可好？”

他茫然地望了望他娘亲，才又望过来我，两片单薄的唇抖得不成样，“你，你，你再，再再，说一遍！”

我转过脸对娇兰夫人轻笑，“佛珠在我手，麻烦未来的婆婆大人帮我传个话给云烟和巴陵两王，等他们分出胜负的那日，带着对方的尸体到寒江边上约我，我便拿佛珠换下那具尸体。”

小恶魔证了证，他娘叹了口气，“他们确是负你，怪不得你这样狠心了。”

我和我的小恶魔定了婚期，娇兰夫人广发喜帖。

这日惠风和暖，春意峥嵘。我斜靠在恶魔君的怀里，旁边阿蛮抱了大坛子桂花酿给我斟酒，不时蹙眉劝一句，“你这般嗜酒成性，早晚败了身子。”

“阿蛮，你就让她畅快地喝吧，她身上伤口痛，喝些小酒缓一些也好。”我的恶魔君是被人宠大的孩子，自然也晓得被宠的好处，因此对我尽是放任宠爱。

我本来爱喝小酒，如今更是无酒不欢。起初确也是因这身上的伤痛难耐，醉生梦死里遗忘那些疼痛，以及偶尔蹿出脑海的旁的一些人事。

恶魔君为了给我喝到好酒，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去学了一手酿酒法，起初酿的新酒涩，味道差了些，可我经常赞他一手好手艺，他更撒着欢儿去琢磨，慢慢慢慢真就成了此中好酒。而这一点上，阿蛮不如他来得可爱，极有板有眼地责了我几句。

就像这次，恶魔君再次驳了回去，我也只当他是关在家里憋得慌找个机会发牢骚罢了，也不甚在意地灌了口酒。

“是我多嘴了。”说完，他放下坛子走开，飞上那棵被他庞然身躯压迫得佝偻不堪的大枣树，懒懒地躺着，嘴里叼了根干草鲜草类的东西，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我察觉出他最近的不同，好像，好像有些疏离了。

我垂目，琢磨。

恶魔君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正此时，我未来的婆婆飘渺若仙地漂移到我跟前，问：“云烟和巴陵这喜帖，发是不发？”

我抚了抚胸口，淡淡地笑，“发，当然发！”


大风篇：五朵烂桃　番外之喜帖（二）加寒江事

大熊满脸的毛又长得很茂密旺盛，我坐在梳妆台上铜镜里看着那一撮撮胡茬，“你脱了毛的模样，顶受看，怎的又不刮了？”

他正要给我擦胭脂，听我这话，熊掌便是一顿，漆黑深沉的眸子凑到我眼珠子跟前，黑是黑、白是白，嗓子低沉暗哑，有点煽情的意味在里头，“我只问你，在羌寨被关押那时你对我许过的，重逢后若我没胡茬的模样，让你看着受用的话，你便应我一要求，当初这句话，还算数不算？”

当初我千千没料到自己真能活着逃出，更是万万没料到他也能活着跟我重逢，遂曾经一时心中激荡许了那么个不负责任的话，如今千巧万巧偏是都活着又重逢了。我望了望阿蛮空荡荡的右臂，心里一阵难受，反悔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没了右臂，我从来不曾试图问起失臂之因，他自己也从未开口提及过，所以大家只当那右臂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装作并不在乎。

某日，恶魔君告诉我，阿蛮那右臂是自己砍下去的。当时，羌寨要拿他的人头祭天，前夕里有人端了什么圣餐给他喂，当时他右臂被铁锁链重重捆着，左臂却是自由的，当时奄奄一息的他，被喂了几口饭后突然来了劲儿，拔出那端饭之人的腰刀，一把将对方捅死，又将自己的右臂卸了。然后就逃出来了。

待我细细问时，恶魔君知道的也就这些。阿蛮的脾性就是过于男人了些，半点也不肯示弱人前。简单一句“就逃出来了”，其间受了多少苦头他也只会往肚里吞，端是不会拿出来晒给任何人看的。

正如他失了一臂，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自暴自弃的不良反应，可就是这样的男人有时候确也让人忧郁。

我已应恶魔君的婚事了，总不能让大熊也有机会要我答应嫁他，可我又不忍心食言，正自踌躇忧愁时，他却开口了，“弦子是我过命之交，他这一生除你之外别说爱过别的女人，就是多看也不曾看过，你能嫁他我很放心，你跟着他好好过日子。”

我一愣一愣地，这男人怎么变得这般，这般……酸酸的伤感。

不料，他突然俯身咬了我一口，在脖颈上，“哼，你以为我真的婆婆妈妈跟你说恭喜的话？你曾应我的话，不管你这里算数不算数，我这却是算得很。你开了两次口说我脱毛的样子受看，便是你喜欢我，那我没道理不娶你。”

我讷糯，“可我总不能一女侍二夫吧。还有弦子那边，你不怕伤了他的心？”

他攫住我下巴，目光沉如深潭，“我倒不担心伤了弦子，我只怕你心里仍装着旁的人。”

我一把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摔了下去，失声道：“装，装你个大头鬼，我夜真就那么贱？贱到甲乙丙丁什么人都装着不放？！”

他长叹了口气，左臂一把搂我入怀，熟悉地拿长而有力的熊臂打横托着我到了榻上。轻柔一放，府过身来，眼对眼鼻对鼻，青草气息拂面，“从今而后，别人都得是甲乙丙，就我和弦子才是你男人，记着就好。”

正心里还是难受的慌，当他拿双手捧我脸时，我烦躁地别过脸去，他却突然僵了僵。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无意间伤害了他——他捧住我脸时我正对着他空空的右手，这一别过脸，仿佛就是我嫌恶他残缺似的。

我张了张嘴，有点慌张，不知作何解释。

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别以为你嫌弃我残肢断臂，我就会放开你，我没了右臂还有左臂可以搂你，还有胸膛可以让你靠。”

残肢断臂？我心里突然一个揪痛，脱口道：“残肢断臂怎么了？配得起男子汉这个名头就好，再者，”我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猥琐地停留到那鼓鼓囊囊的地界，调戏，“我瞅着我配你不大和衬，你看我一个废了的女人，恐怕为人妻的那点事也不能够满足你。”他那里反应甚是灵锐，听到这话头，又鼓了一鼓，我干笑两声，“呃，阿蛮看来你需要个妾侍了，如今是春日，正是你精力充沛的时候，呵呵。”

他压了过来，咬牙切齿，“等婚后，我们两个定然小心着疼你，放心，我们又不是一夜五次郎，合起来一夜不过七次八次，我瞅着你精神头济的很，绕开胸口的伤，下身也挺活便的么！”

他的大熊掌开始走遍，我勉强干笑受着这初次甘愿情况下的温存。恶魔君却闯了进来，见我们两个叠到一处，他的脸稍微变了一变，随即笑出那一堆恶魔的梨花酒窝，“阿蛮喂，你的熊掌有些出了格！”

说着，蹦到榻上一把搂住我脖子唑了一口嘴，“于陵策来府上了，说是要见你一面。”

“不见，你跟他说，除非他带着玄夙的尸体来，或让玄夙带他的尸体来，否则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往阿蛮的怀里偎了偎。

良久，恶魔君回来，迟疑了一会儿，道：“于陵策他脸色不大好，这不说了，他还抱了个娃过来，坐在厅里一声不吭，我看那势头见不上你不肯离去的意思。”

我瞟了他一眼，将脸贴到阿蛮宽阔的怀里，没答话。

恶魔君撑着身子，趴到我身上，默了片刻道：“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让他照顾好宝儿，他便去接了宝儿回来。宝儿如今正是学走路的年岁，可这娃缺了条腿，总是跌跌撞撞走不好。怪那蘅芜二贤教养的好，怕娃子忘了娘亲，给他教的第一句话便是喊娘，这娃每跌一次便口口声声喊一次娘亲。喊得他心揪得不行，总要让娃见一次娘亲的面。他问你，这娃，你见是不见？”

不晓得怎么，心猛地揪成一团，压着心口滑下阿蛮的怀，他要搂我，我没让。

“阿妩，你的孩子长得很像你，我摸过他的脸很可爱。”恶魔君添了一句。

却被阿蛮怒喝打断，“弦子，你非要让她更难受？！”

“她想见那孩子，我便让她见上一面，阿蛮，我们不能太自私。”恶魔君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没动，我想　见孩子想了很多日子，可我没办法抚养他，以前考虑到自己受着他父皇的宠，怕他遭人嫉恨，他又是残疾的孩子，最易遭害，我不敢接到宫里，如今我离开了他父皇，更没办法抚养他，既然注定不能朝朝暮暮，就最好不要去见他，不要让自己产生更深的感情。

“见了一面又怎样？以后只会更思念，更痛苦而已。”阿蛮长弦子多岁倒也不算虚长，总比他更理智些。

我望了望房梁，道：“去跟他说，孩子跌跌撞撞便也长大了，是人都要学会跌倒，这没什么。他看着孩子时心能揪上一把，也算他还有点人心，我很欣慰，孩子总不是在一头牲口身边长大。”

恶魔君呆了一呆，爬下去。

我又叫住他，问：“你和我的喜帖给他送了吗？”他点头，于是我有吩咐了一声，“别忘了他临走时，再送一张喜帖，我跟阿蛮的。”

恶魔君嘿嘿干笑了几嗓子，“誓言这东西挺对盘，我跟阿蛮曾发誓若同时爱上一个女子便一起娶进门，三人一张床和和睦睦过日子，看来誓言这东西还真不能轻易许的。”

阿蛮也低低地叹了一声，“那时，谁能想到，我跟弦子竟然也会有这个不圆满。”

这天，我便有些病了，昏昏沉沉起不来床。

晚上，我隐隐约约听到孩童的哭泣声，守在床边的阿蛮他们说是我幻听。

接下来，一日、两日、接连七日皆是如此。

第八日，身上总算轻便些，阿蛮和恶魔君筹备婚礼忙得没日没夜，据说要给我一场旷世婚礼。我由着丫头搀扶到院中散步，无意听到几个丫头们交头议论，“那孩子可怜，摊上那么一对儿狠心的爹娘。多狠心的女人能不顾孩儿哭了七天七夜不出面见上一见，多狠心的爹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啼哭成那样也不肯离去。”

我在和暖的春风里站了不知多久，待默默转身离去时抹了把脸，发现满手的水泽。


我举办婚礼的那日，西冉的西天铺天盖地的喜庆，几多闲散的浮云白白地飘来荡去，那下方就是满满当当的吉日红色；

而恰好在这日，寒水之滨的百里平原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决战，血流成河，映衬得西冉大婚的红色显得苍白了许多。据说，当日两国的王来了场决斗，大战三百回合，不死不休。

在我婚后的第五日，我收到云烟王的邀请帖子，邀我到寒江之滨。

我被左拥右抱地带着满脸黑线的两只夫君来到寒江畔。这两个也够苦命，我身子一直不大好，洞房夜里，这两只很是春情荡漾地想入非非，结果我下面干得一点一滴润泽也没有，

我只歉然地说：“身子不打利落，这里也没法那啥，你们且等等。”

两只垂头丧气地抱我睡了一夜，第二夜，又开始骚动不安。也难怪他们，都是大好青年，且多日未得疏解，难免在这事上憋得有些忧愁。

我冥思苦想了半夜，突然对他们说了句很上道的建议，“我琢磨了半宿，终于有了个好想法。”

“快说！”这猴急的。

我左看这个，右瞄那个，“据说男人之间也可以……”

他们同时，那咬牙切齿的调调也如出一辙，“所以？”

我呵呵拍了拍手，“所以，你们两个可以彼此那个那个。”

于是乎，这两个踹被子走人了，我，新嫁了两个夫君的人，竟然独守空闺了。

这两个开始不搭理我，我来赴约时就没好涎着脸让他们陪我，便独自一人出发。结果，出城门不多久被他们追上，一左一右夹着我，可就是不看我一眼，各自欣赏路边风景，我干笑到底，“呵呵，这风景的确不赖。”

就这么，一路干笑到了寒江边。

广寒亭里对酌着两个男子，天蓝水碧，他们一个月白长衫，一个玄黄骑装，广寒亭边一派青翠疏朗的林子。

我缓步走至，飒然一落坐，“还记得在云烟时，玄夙曾来宫中，我们三个也是这般夹桌饮酒，那时……我叫你皇兄，”我望了望月白长衫的他，他的手抖了抖，两滴酒洒了出来。

我又转过身，对玄黄骑装的人道：“那时我唤你做什么来着？”

这人不动声色地饮尽杯酒，我身后的两只夫君四爪紧张地放到我的肩，很怕我被人抢走似的，我安抚性地反手攒住他们的手，于陵策冷冷地瞟过六只缠到一处的手，脸色苍白得如漂洗过数十遍的白布，映衬得那双眼越发黑沉得没着没落。

我扭头笑对玄夙和于陵策，“我带了能开启宝藏密印的佛珠来，请问二位，哪个是行尸走肉马上要倒下的那个？”

玄夙手里的酒杯哐啷摔地。

他脸色本来早已没了血色，将将撑着身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浮图，却是交到我手中，“皇兄知道你不稀罕，可最后能留的不过这么一件东西，你爱怎么就怎么。”

我笑纳了，随手抛给两个夫君，“你们要吗？”

他们却几乎异口同声地道：“有你，我们要这破东西干什么，”我笑了笑，先将佛珠仍给于陵策，“我说话算话，你既然把玄夙送来，我便将佛珠给你。”

他结果佛珠，淡淡把玩。我嘴角一弯，让阿蛮烧了把火，将玄夙那半张浮图给烧了，看着呲呲火苗，于陵策连眉头也未动一下。没能欣赏他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甚觉无趣。他却淡淡地唤了一声，“真儿！”

我挑眉，“有事？”

“我那半张图早烧毁了。”

我又挑了下眉，“所以？”

“我并不是为了那宝藏才负了……”

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宝藏，你不过是为了天下。当初，你没贪图那宝藏，只是怕玄夙得到它。”

此时，一直默默的玄夙插了话来，“七妹，你送送皇兄一程！”他踉跄扶着石桌站起。

我点点头，望了望江边停靠的一个小舟。于陵策却是摩挲着酒杯，从旁丢了一句，“真儿，我欠着你许多，总是望着你跟我讨要！”

我拂袖转过身，“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晓得，情债情债，欠着容易，还来难？若不晓得，自己抱着你如画江山忧愁去吧！”

、

寒江一叶扁舟，漂浮荡漾前行，玄夙枕在我腿上，望着悠悠的江上白云，安静闲淡，轻轻地唤了我一声，“七妹！”

“嗯？”

“七妹！”

他喃喃地唤了我十二次七妹。

记得小时听阿珠姑姑说过，人死前呼唤心爱之人的名字十二遍，死后十二个轮回里就会记着这个人。我还记得，当时我给他讲时，他嗤之以鼻，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里。

低头望着他安详的脸，我知道即便他唤我十二声也是白费力气。他要深深记忆的人是他的七妹，到死了他也不晓得真相，我……不是他七妹。

他闭目显得很疲惫，“假如当初没将你送给他，现今会是怎样？”

我晃动身子，“或许和现在一样，你枕着我的脚，或许你还会要我唱那首越人歌。”

他淡淡笑了笑，“再唱一次给我听。”

我轻轻地哼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小舟它轻轻地摇，江水它悠悠地流，这一世里我跟这个轻轻微笑阖目的男人以奇怪的缘分交错过了，我当过他的七妹，却跟他有过最亲密的一夜，后来我又晓得自己不是他妹妹。

可从来也没让他晓得过真相。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向往过与我这般无忧无虑骞舟中流的愿望，但他更爱江山，我明白，到最后这一刻他也并不后悔，争天下争到死。而且，还能死在我的怀里，他并没有什么遗憾。

我把玄夙的尸体推进了河中，眼角攒出一滴泪，我将它擦干，缓缓摇回岸上，背后寒江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唱着一首苍凉挽歌。

广寒亭里三个男人默默地迎着我归来，我疲倦地回到两个夫君的怀里，“我们回家吧！”

当我随两个夫君离去时，于陵策抓过我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求，“真儿，你留下，让我还你！”

我没立刻拍掉他的手，只是轻飘飘问了一句，“拿你江山还，肯吗？”

他愣住。

我不大会讥讽地笑，只是很温和地笑了笑，扯掉他的手，“放心，我不图你任何东西了！”

回西冉的一路，我一直琢磨一个问题，我曾图那过男人什么？

曾经，我能给他的都给了，我的初夜，我第一个孩子，我的虚情假意，真心实意，血和泪，善良和恶毒，好的坏的都给了他，我图他什么了？

除了一个爱字，还图过他什么。

大风篇：五朵烂桃　120 恶趣味之悲摧宝儿

外头雪下得可真欢畅，衬得我这心忧愁得慌。

今日我来大哥的府邸找他商议件要紧到关乎我一生的事情——昨夜父皇突然摸了摸我头顶，瞅了我半晌，瞅得我心里有点发慌时，轻飘飘丢了一句：‘宝儿，是时候给你说上一门亲事了！’

我差点倒地身亡，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说，“父皇，您是很值得宝儿热爱的父皇，唯独这件事上您做的有些不大和衬，宝儿才十二岁，您让我讨个更小的媳妇。带着媳妇玩家家么？”我天生不太爱掉泪，眼泪一般包在眼窝里荡漾而已，每每这样的可怜相能让父皇石头样的表情软化下来，可这回我的算盘打错了，父皇轻飘飘地一笑，“谁要你带媳妇玩，是媳妇带你玩！”

我有些反应迟钝，父皇体贴地再摸了摸我头发说，“让太仆司卿保大媒，去右仆射李府……”

我两只耳朵嗖地竖了起来，嘴唇很哆嗦，“李府？”

我这么紧张也是有些道理，李府有两个千金，大小姐李婉，天生跟我不对盘，那女人可真是正儿八经的一颗克星。我喜欢蛇蛇，她喜欢老鹰；我喜欢装可怜，她喜欢欺负我；我十二，她二十；生辰八字没一样是对路的，就连五行也是华丽丽的相克，我属木，她属火…

而小小姐李冉就不错，和李婉恰恰相反的性子脾气，我最讨厌李婉，因此大约是比较喜欢李冉的。

我包在眼窝的泪水缓缓向外攒动，心里呐喊，“千万别保李婉的媒，要说李冉，要说李冉哦，不然我找母后给我做主去。”

父皇沉吟了片刻，“挺好的，李婉那孩子！”

于是，我从来没洒出过的热泪滚滚落下，别过脸委屈的撅了一夜的嘴，父皇很贴心地叫景从给我泡了杯热奶子，自己又彻夜批折子奏章去了。

我心酸地对景从说，“奶公公，父皇要把我塞给李婉，我觉得我这皇帝的儿子当得好没趣。”

我叫景从为奶公公是因为他特疼我，我经常想，他比我母后更像娘呢。我腿脚不灵便，一直摔倒八岁才能好好拄拐走路，回回摔得特伤心时，奶公公会抱住我心疼落泪。他看着我时，目光好柔和，他说，他的娘亲比他还爱我娘亲，所以他注定了爱我娘的孩子，也就是我。

这话听起来有些周折，但奶公公对我的呵护怜爱最是直接。我爱奶公公有时比爱父皇还多，父皇看似爱百姓比我多些。

父皇确确是位好皇帝，百姓都在歌颂他的功绩，可我总觉得他这样呕心沥血不单单是为国为民，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才会这样没日没夜地勤政。

“他勤就勤么，做什么勤到我头上，宝儿不要李婉，奶公公，你带我去寻母后罢！”我灵光乍现，决定离家出走。

“你不是怨你母后嘛，怎的又想起寻她了？”奶公公替我看了看奶子的温度，见好便递了过来。

我揪着衣角，语塞。

于是，今日来找大哥帮我个忙。打从我懂事以来，大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闲散人等，当然作为父皇的侄儿挂个王爷的头衔是必须的。

据说，他曾经造反，后来迷途知返，又对母后有过护驾之功，父皇主张免死罪。

据说，当时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判大哥的死罪，但父皇却专断保下了大哥。

据说，父皇保他固然有手足情深的意思，更是因为母后想保住大哥，所以父皇才保住了大哥。父皇还为成全母后的苦心，让我的大姨娘嫁给了大哥。

其中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我一个小孩子自然不大能看透，对于大哥，父皇，母后三人的恩怨情仇，我所能知道的不过就是这些“据说”而已。

大哥似乎对父皇网开一面的大恩并不怎么上心，反而对父皇隐隐有股怨怼之意。父皇不知犯过什么错误，对大哥的放浪形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刚才，大哥的漂亮媳妇，也就是我嫂子，同时也是我姨娘告诉我说，大哥又去花天酒地去了。大嫂姨娘说此番话时眉眼疏朗，一丝恼色也没有。我想，大嫂姨娘这女人怪不简单的。

我在大哥府中闲逛荡，下雪天也没有几个丫头仆人的影踪。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处小矮屋子窗下，便听到依稀交谈声。不觉往窗户靠近，好像是在说大哥和大嫂的事我决定爬到窗台上偷偷听上一听，谁叫我是十分关心大哥的好弟弟呢，再说我还小，偷听一次两次绝对不算是坏孩子。

我挣扎了几下，发现爬窗也是个体力加技巧活儿，我爬不上去。于是，拄了小拐站在窗下，小耳朵一动，便听来屋里好几个丫头絮叨。

“咱王爷虽然花天酒地，但对王妃还是十分爱护的。”丫头甲。

“这话在理，婚后十来年，王爷一个妾室也没纳，而且听小强子说王爷在外买醉，其实从来没乱睡过。被人骂放浪形骸，实则是冤的很。”丫头乙。

“去年秋日，我不小心见到王爷与王妃在花间对酌，王爷对王妃说了句情话，怪羞人的。”某丫头丙看来正在颊生两朵羞花。我很不争气地心猿意马，想知道说的什么情话，便将耳朵竖了起来，紧紧贴到了窗户上。

“快说，快说！”里头催得比我心思还急切。

某丙女清嗓子，“咳，就是，就是说，‘容若好像爱上你了孟满。’”

我望了望迎面飞落的潇洒雪花，呻吟，“这有什么好羞人的，我见父皇思念母后落泪落了几多次了。”

一群没见识的小丫头片子们，我懒得偷听了，不过也没地方可去，姑且将就着听吧。

这一听，却听出了些好歹了??——大哥和大嫂幸福和美的姻缘瞬间变成一则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的笑话。

据说，十二年前父皇和巴陵王大战前夕，大嫂突然装死，大哥抱着她的“尸体”十分伤心。大嫂却突然睁开了眼告诉大哥，“容若，其实是我妹妹死了，是被皇上和巴陵王双箭穿心射杀了。”

那一刻，大嫂从大哥万籁俱寂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披着跟母后相差无几的皮囊的影子。她对大哥说，“我一直以为这世间没有永远——没有永远拥有，也没有永远得不到。但是容若，我不得不信了，夜真活着时曾对我说过‘永远’肯定存在，看来她是对的，永远！容若永远爱夜真，我能做的，就只有守候你的守候了。”

我摇摇头，离开了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似乎都在默默地等待一个人。那是我母后，我知道。

可我不晓得，我那个从未谋面的母后哪里值得这样，至少我并没有在等她，真的！

大哥又去喝花酒了，我也没了心情寻他。求人不如靠己，我还是回到宫中求父皇打消这十年八载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做什么非要我这个小秧子成亲，反正也结不出个果子，切！

于是我问了几个公公，寻到了父皇。

雪还在下父皇独坐龙椅中闭着眼。我觉得父皇这人真是美，这般静静闭目的父皇更美得晃眼。

突然，他睁开了眼，此时，我正立在他右后侧，所以就看到了他右眼的眼角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他直直地凝视着前方，我顺着他视线望去，前方是敞开的雕花大门，透过正泰殿的大门可以看到通往皇宫正门德义门的御道，雪落的更欢，如鹅毛柳絮般洋洋洒洒，父皇眼神迷离，嘴里念念呓语，“昔日卿从这条道向我走来，今日却怎么也见不到你了。”

流着泪的父皇，比不流泪时更美上几分，因为他的眼里浮现出一抹美丽动人的影子，仿佛是一条拖着火红曳地披风拾级而上的美人。

我很早就知道，父皇和母后大婚那日就下了雪，父皇就是坐在这把龙椅上初遇了母后。宫里有人说那日的母后像蔷薇，也有人说她像红梅，有的说像莲花，我也偷偷地自豪一把，总之，我母后像几多各种各样花朵做成的美人。

据说中，我的母后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子，我却从未与她见上一面。据说她还为了产下我，差点失去了生命，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让我见她一面。

初初，我总以为是母后嫌弃我，可父皇坚持说，母后她爱我极深。

一日，景从带我去了无助的昭阳宫，我从宫里发现了一大箱衣裳，从婴儿到少年，从夏装到冬衣，整整齐齐地摆放。那都是为我缝制的，这么些年母后从来没忘记过我，她无时无刻思念着我。可我仍是别扭，只对景从说，“这些衣服好难看。”

若她果真爱我，怎会不来见我一面，所以我想，她必定是嫌弃我的，所以我也不想见她，一点也不想。

母后嫁了两位夫君，后来不知为何，据说为了惩罚那两位夫君，她出家到空空谷念佛去了。

我从旁对沧桑落泪的父皇说，“母后既然出家了，父皇你也别哭哭啼啼了。”

他不紧不缓地拿出锦绣帕子擦拭了眼泪，从容道，“等你母后这口气出完了，看透了，便会回到我们父子身边。”

可可这一等，又等了三年。

三年后的某日，我看到父皇抓着一封密信抓得手背青筋暴起，于是我感慨：

父皇这一口醋压了十几年，委实不易啊！——而且看来，还要续上几年的醋——因为，据说母后她改嫁了一位酒肆老板，在寒江桥头开了个酒肆。

我瞅着父皇实在有些不对劲了，他重复了一遍三年前做过的摸头动作，和煦的笑对我说，“如今宝儿十五，不再是个小青秧子了，该成婚当家了吧？！”

我哀叹，看来接下来要遭殃，其实……这些年来宝儿我一直挺悲摧！

大风篇：五朵烂桃　121 弃夫出家这场乱子

寒江桥头酒旗飘，招徕南来北往骡马络绎不绝。

处处路过寒江酒肆的客人就是为了打脚歇息，不过尝过此处独门秘诀酿出的青梅酒后便流连忘返。

今日外头又飘起了雪花，小店里客人更是满满当当。就连二楼楼梯口的“止步”大牌低下都有人蹲着，捧着一个小木钵似的简陋大碗小口小口抿着酒。

这些走商的汉子们，平日里走南闯北大碗喝酒大口吃饭，哪里像此处这般，都成女人也似的，喝起酒来很小家子气。

怨不得他们，因为此处的就太难求，据说老板每夜里酿出三缸酒，一缸用来给夫人泡澡，一缸用来给夫人饮品，另一缸卖给锅炉的客官。

柴门吱嘎打开，一双人前后进来。一个高头大马其态如熊，另一人眉眼玉秀其状如月，不过熊男穿了一身皮袄，背上背了一张豹皮，看来是个猎户。那月男则是一手拎竹竿，一手提竹篓，有几尾肥硕如锭的鱼在篓里垂死挣扎，这小渔夫模样的咧嘴一笑，对那猎夫道，“好在我狂奔及时，这些鱼都还鲜活，阿妩好久没喝到这么鲜嫩的鱼汤了。”

那人高马大的猎夫卸下背上的豹皮，也笑出煌煌的牙齿，“嗯，入冬以来，妩而的身子更不如从前，整日抱着火炉躺着也觉冷，给她封建豹皮大氅包起来就暖和了。”

看见这猎户和渔夫抬开那“止步”牌，大咧咧地走上二楼，品酒闲聊的客人们皆是一脸艳羡。

据说，这小酒肆老板的夫人是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只是从未有人得幸见过那庐山面目。

二人在楼梯口迎面碰到一个月白纶巾的男子，却如目中无物般绕过此人，连声招呼也没有。

那月白纶巾的男子顿了顿足，对二人淡道，“我家夫人刚歇下，二位还是各回各的棚子吧！”

棚子？

感情是关牲口呢？

实际上，也是这酒肆老板嘴上阴损了些，这二位住的那地方那里是棚子，分明是茅屋。

“阿妩是我二人明媒正娶的夫人，当时没发完的喜帖还在西冉的仓库里搁着一麻袋呢，你有喜帖吗？拿出来给我们瞧瞧。”预付打扮的这位愤慨。

那酒肆老板依旧淡定得很，“问题是，二位胯兜里大概也有一封休书吧。要薛某说，一麻袋的喜帖不如一封休书来的实在。”

我即将阖目歇了一眼两眼，这两个前夫和一个现任狭路相逢，你一嘴来我一嘴吵得认不得安生，于是，我半支起身子，喊。“放他们两个进来。”

我悠缓地起身，渔夫一个蹦跶跳到榻上，“阿妩，弦子在草棚里住了这些日子，手脚都冻坏了，你看看！”

这仰了仰头，当年的小恶魔如今已到而立之年，可还是不改任性娇惯的本性。

“你们纳妾了吗？”我缓缓起身，阿蛮立刻塞了个绸布靠垫到我背后，若无其事地道，“没遇到合意的。”

我叹了口气，“三年前你们拒不纳妾，逼得我不得不留下休书一封，如今你们都这把年岁了，还有几年的风流快活可以享受呢？阿妩虽然仍苟活于世，但这幅破败的身子已经不能堪当女子之任，你们夜夜搂我入怀，心猿意马，我也想取悦你们，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可我身不由己，再如何努力也不能与你们合二为一。你们那一把情火一憋便是数年，却也辛苦……”

正待我继续说服他们时，恶魔君突然开口，那神情……我猛地意识到，其实，这世间没什么是永远停住当年，岁月改变了一切，当年任性的白衣少年也有了如今冷凝的眉目和咄咄逼人的气势，“若我跟阿蛮纳妾，你又当如何？你肯眼睁睁地观看我们和妾侍欢好的话，我们便纳个妾来遂你的愿。”

恶魔君愤愤地冲下楼，阿蛮默默望了我许久，长叹口气道，“阿妩，其实你不是这般自以为是之人，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们要的不是床第之欢，我们求的不过是你的一颗心，可，莫说将心交付给我们，你连最起码的床欢都不能满足我们，所以你觉得深深歉疚，你觉得欠了我们，所以想弥补我们。”

他粗糙的大掌放到我肩上，虎目灼灼，成熟而坦荡，“阿妩，不如我们来做个实验。当我们怀拥别个女子时，你扪心自问看看自己是好受些，还是难受些。若你觉得好受，我和弦子便真的死心，你若看着有些不受用，那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们两个的。如此一来，便是三情相悦，你固然不能情深如海，但也可以坦然接受我们的情意。你看这个做法，可好？”

他这番提议倒是让我醍醐灌顶，真想看看自己对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情意，便一口应下了。

当夜，我的两位前夫各携了一位看起来尚可的女子来到酒肆，我的现任夫君不冷不热地腾出那间小偏房。 

屋里烛光摇曳得恁婀娜，塌上男男女女交叠到一处，我在现任夫君的搀扶下捅开纸窗往里瞧，不甚宽敞的一张木床上，传来咯吱咯吱两处晃动的响声。

看着前夫们默默干事，我突然眼角发酸，对身旁的现任夫君道，“冷川，十三年了，他们不曾这样快活过，看着他们如此，我即心酸又心疼，唯独没有心痛的感觉。”

不错，我身边的这位酒肆老板非是别人，正是驻守漠北的远山侯薛冷川。早先，朝廷向北下一道领逾，将朔漠以北化为北郡，以南化为南郡，将原先因战祸失去土地的边境汉人北迁到广袤辽阔的北方，带去织耕之术，开荒屯田，教习桑种，又将战乱中失去牧群和草场的牧民南迁至云烟本土，使两族人民杂居相交，互通习俗，甚至鼓励二族通婚，使其真正相互依存，血脉交融，放下积怨，共荣共存。

经过十多年礼俗教化以及武力震慑，北地真正臣服。

而驻守塞北的三十万大军，在大漠孤烟中遥望故乡，割不断对故土的眷念。

去岁，朝廷又颁发了旨意，削减三十大军为十万精锐，令远山侯带那二十万大军返回故土。

当冷川被出谷的小雅带到空空谷时，我正在那里捻着小和尚留下的佛珠忍受疼痛煎熬。上回中了两个穿心箭后，我的身体一直不曾恢复如初，初初是喝了恶魔君的麻醉毒药好过些，后来他恐我产生依赖，不给我那药，身上的疼痛便无法忍受。

我以为日子久了，伤口会愈合，然而，过了一些时日，两个夫君觉得我所承受的疼痛不大寻常，经查验才得知，我最初吃的麻醉药粉被人调换过，意图神不知鬼不觉让我在疼痛中死去。

那时，我觉得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是以，听闻被害的消息也并没有多么愤怒感伤。也不追问谁对我下此毒手，其实我心里自有一本帐，只是我能体谅那人，因而不予追究。

然而，过了三日，娇兰夫人我的婆婆来到我病榻前，对我说，“我很不甘，一生挚爱的两个男人，一个是佛门中人，将我的痴爱当成罪过；另一个却是自己的骨肉，分不清是什么样的爱了，总之无法忍受他的眼里不再只有我这娘亲。夜真，我心里是极厌恶你的，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盼着你死，方才我儿寻到我，说要带你离开。”

她梨花带泪地笑了半晌，留了句，“他若走了，我留着干什么，不如我走，让他快活过日子吧。”

她离开了，而留给我的是不可逆的伤痛，余下的十年我皆是靠药物支撑，身体不允许我承欢夫君们怀里。

那十年，对我来说，是千年万年的孤寂。每每躺在他们怀里，清醒又浑沌的眼左右看看，莫名的歉疚心疼油然而生，这也成了我那十年唯一的情绪。

后来某一天，无意间看到他们自行慰藉，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便生出了给他们纳妾的念头。可他们固执如牛，死活不肯答应。于是，有了我哦弃夫出家的故事。

冷川被小雅“劫”到空空谷后，以为再难相遇的我们又一次相见。只是，他瞳孔里的我，已不再是丰润美丽的莲花，我眼里的他也多了漠北风沙刻画出的沧桑练达，细细看来，不过眉眼间依稀存了昔日的冷艳，他怔怔流下两行男儿泪。

他问我，“小真，你怎会变得如此？”

我收佛珠入怀，恬然笑答，“是时间，偷走了那些美好的岁月。赫赫，朱颜辞镜花辞树，没奈何的事啊！”

他一把搂我入怀，默默流泪不止。

后来，小雅与他关门待了半日。开门出来时，冷川的手包融着小雅素食枯瘦的小手，待分开，小雅淡淡笑着交手站在门口，冷川则来我跟前告诉我，“以后有我负责治愈你的身体。等你身体恢复如初，我回来带小雅出谷。”

大风篇：五朵烂桃　122离奇又离谱的案子

后来，小雅与他关门待了半日。开门出来时，冷川的手包融着小雅素食枯瘦的小手，待分开，小雅淡淡笑着交手站在门口，冷川则来我跟前告诉我，“以后由我负责治愈你的身体。等你身体恢复如初，我回来带小雅出谷。”

他从漠北学了一个本事，便是香石藤的药草酿出一种特殊的酒，能令人减缓伤痛。可这香石藤是生长在北地或西域沙漠，我身体太弱根本无法忍受北西两地的寒冬，是以，无法前往。他决定带我到寒江边，通过寒江水孕育最新鲜的香石藤为我酿药酒。

不过这种疗法需要些时日，而他是军务在身的人，怎能延误多日，是以，我劝他将这酿酒的法子教给小雅便可。可他风轻云淡的说，以后不再回漠北。

我疑惑，他不是娶了洪顿郡主，并按照当初的两国约定，他们的姻缘必须天荒地老，永不相负。

他遥望塞北方向，轻轻的说，“是郡主主动向朝廷退婚的，如今朝廷拍了旺朔将军守北，我已无官一身轻了。”

“看了郡主是位好女子。”从冷川的遥望北方的眼神里，我能读到那一丝感念。

我又扭脸看了看含笑的小雅，也随之展眉一笑，兜兜转转，命运，终究是成全了痴心不悔的于陵雅，让她等到了情郎。

我被冷川带到了寒江边，他承揽了一家酒肆当起了老板，我被他安置到窗下一张舒适的榻上，白日里看看过往的客商车马，偶尔由他陪伴去江边散散，颇觉意趣。而那两只被休的前夫慕名而来，在我酒肆不远处搭了一处草棚，一个当起了猎夫，一个当起了渔夫。时不时拾些野味河鲜来骚扰我们酒肆，一方面表示讨好，另一方面让我看看某人的可怜相。譬如今日种种。

我对他们二人到底是何感情，自己也甚觉迷惘。是以，接受了阿蛮的提议，有了今日让偷窥床欢，一窥定情的事件。

阿蛮说若我难受的话，便是证明我心里有他们。我的确是难受，这难受不是因为目睹他们与别人合欢而心痛，而是因为他们的眼泪和沉默，驰骋在那个呻吟如死女人身上的恶魔泪流满面，阿蛮则是沉默的冲撞，每次动作都带着沉重的压抑，让我的心忽冷忽热，十分难受——

我为何对他们这么残忍？至少他们是真心爱慕我的人，我应该呵护他们，回报他们才对。于是，捅破了窗户纸，我对他们哽咽，“够了，阿蛮，弦子，我很难受，你们让她们退下吧！”

那两个女子退去后，我让冷川回去，他安抚的拍了拍我的肩，神色镇定中多了份忧虑，“小真，男人看男人一般错不了，他们对你很用心，你须得珍惜！”

我点点头，目送他徐徐离去，放转身步入了屋内。

阿蛮恶魔二人仍赤身闭目仰躺床上不声不响，我已经如他们所愿喊出难受了，他们为何并未表现出欣喜若狂之色呢？唯一活力四射的物什便是一柱擎天的胯间之物，在橘黄灯光下泛着青红淫靡之光。

见他们沉默，我也一时不知说什么，现在铜盆里调好了温水替他们将那东西洗刷干净，洗刷的过程中我能感受到那里的骚动不安，甚至听到二人痛苦的闷哼。

清理干净后，我欲奋力挤入他们的中间，途中跨过床外侧的阿蛮壮硕的腰身，笨拙虚弱的身体不知惹蹭了哪个部位，他突然气息急促大乱，双掌握住我腰，闷哧闷哧的控制我下体往一根硬物上磨蹭。里面的某人也凑了过来，三个人真是扭缠到一处。

“你们……进来吧。”我喘着细气邀请。

阿蛮足有耙子柄那么粗的手指探了探，蹙眉，“阿妩，我们不能进去，这样会伤到你。”

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够水灵灵，“没事，我想你们！”我微笑。

他们先后俯身到干涩入口用舌头舔吮润泽，然而临门那一脚却是寸步难行。其实只要他们狠一狠心，或许就可以成功，只是他们都太心疼我，不忍让我受丁点委屈疼痛。

“不碍事，你们直接闯进来！”我闭着眼，浅浅呼吸，想到情深不寿四字，突然有股流泪的冲动。

情深不寿——用情太深，爱情便不会长久。

曾经情深太过，翻江倒海，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瞬间浪花四溅，其结果也就是个体无完肤。我温情的望了望两个前夫，不如和爱护我的他们来个细水长流一百年。此时，我想着百年的漫长，心里竟是如此笃定。

我的温温微笑，让他们交换了个略略愉快的眼神，将各自的粗大塞到我左右手掌，阿蛮说，“用手吧阿妩，其实欢好这件事很简单，只要是喜爱的女人触碰着身体，不管是什么器官，它所带来的就是欢爱的感觉。”

今天雪下得有些凄美，注定积攒了十三年不怎么畅流的泪水要溢出几行。

眼泪，喘息，痴望，手掌中丝绒般柔和滚烫的感觉——欢好，似乎真的很简单！

翌日，恶魔君精神头十二分的好，当着虚弱乏力的我将那休书撕成许多条条，他说，“阿妩，休书这东西就像发情的老母鸡，只认公的，不认母！”

我许久没干笑过了，赫赫，赫赫，对阿蛮笑道，“眼下这只公鸡叫得蛮欢实，对吧？！阿蛮！”

干笑的感觉……其实也挺令人怀念。

南北通道上开酒肆，天下奇闻轶事基本都在酒客那双双嘴唇间了。

人们纷纷议论，太子无德，皇上颁诏天下，择日问斩。

晴天一霹雳，劈的很是到位，劈的时间也刚刚好，当时我身子刚见转好，不顾某人们的劝阻，在一个风萧萧兮的午后沿江散步。在河边冬钓的渔翁们聊得热火朝天，内容便是我的儿子即将被问斩。

昏昏沉沉了十来年，突然被劈醒。醒觉后，实现了为儿奔赴千里的壮举。

沿途，我并没有赏景的心情，但即便闭上眼睛，鼻子也能闻到梅花的暗香。

我感慨，世人爱梅到了这种程度，我竟然不知。

结伴而行的三人，交换了眼神，冷川倒是不动声色，阿蛮眼神古怪的瞄了我一眼，恶魔的腮骨鼓动了几下，鼻子里也喷出几股浓气，我蹙眉，你们不忿些什么，我看这喜梅的风气挺好，梅花是个好花，有我仰慕的丰神傲骨！

恶魔君啐了一口，再傲骨又有何用，不过是被居心叵测之辈拿来献媚的东西。

我略略拧眉，神思一动，回过味来。

原来这一路的梅花是“有心人”所种，其实，若有时间和心情，我还是会细细欣赏疏朗俊秀的花儿，在我看来，花还是花，和种花人的心思没什么关系。只是，心念儿子的处境，心不静了，眼里看到的，也大有花非花之感。

数十日行程下来，我竟不觉疲累。入得京城，物是人非。我叹，繁华，盛世，当如是。望着皇宫的方向我想，那个人想来是幸运和幸福的，他看清自己和天下，知道自己要的起什么，也知道自己给的起什么。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他要到了娇美江山，也为这娇美江山给予了极致的妖娆。

街角的乞丐极少，偶尔一个讨银子的，裤脚边胡乱躺着几个碎银，他竟是不收起来，我扔了一小锭元宝，观摩，他拿起逆光看了看，咧嘴笑道，是新银，这还差不多。后来我才知道，市面上新银很受追捧，这也就是盛世和败世的区别，后者金银吃紧，所灌出的银子成色不好，同样一锭银子，人们就爱收旧银。

由于离问斩的日子尚早两日，我们先寻处客栈落脚，不料，客栈人满为患，就连胡同里的小旅栈也都一床难求。原来，后日太子当众问斩，许多从外地赶来看热闹的人涌入了京城，看着他们笑语欢笑，我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刚才，我为盛世太平略感欣慰，而太平盛世的人们竟然如此对待我儿的生死。

人们都在议论猜测这起离奇又离谱的皇家案子，太子所犯的滔天罪行到底是什么？此事十分诡异，宫里放了话说要斩首太子，可具体罪行并未昭告天下。

而来的路上，大多时间我都在冷静思考，救孩儿之策分上下两乘，我低个头求那人手下留情，若成，此乃上策；不成，利用恶魔君的毒药犯险劫狱，这是下策，也是极有可能用到的策略。

谢天谢地，冷川对宫中地形布局十分熟悉，我们四人在路上便已细细商议，制定出一条详尽的劫狱路线。

然而，进城当晚，我们好不容易落脚一家客栈，刚安歇不久，被一群黑衣人请到了一处中满红梅的宅院。除了不能走出大门，我们在院子里是自由的。

我和冷川并肩立于梅侧，默望彼此，许久，冷川突然摇头轻笑，“似是无情却有情！小真，我看咱们不必忧虑了！”

我猛地抬头，“你是说？”

他点头，微笑着。

我摇头，几乎失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他疯了。”

他深深的看了我许久，轻轻的道，“也许他也疯了，”他怅然折下一枝梅，“疯的人何止他一个，只是大家选择了不同的方式罢了。”

大风篇：五朵烂桃　123活色生香

疯的人何止一个，冷川这么说过。

而今日，夜真也不得不列入疯子班底，与世界一起疯狂。

一场生死处决变成了一场盛大婚礼，当她被八台华辇抬请到皇宫大门的途中，一路皆是夹道的百姓们抛向天空的梅花花瓣，朵朵飘下，人们震耳欲聋的山呼，

“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喜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娶亲，大吉大吉！”

随后便是乱七八糟煮粥声音：

“娘娘恩德，恳请万岁大赦天下三年，有这样的娘娘，真乃百姓之福。”

“娘娘果然是神女下凡，造福天下。”

……

从最初的震惊，惊异，她逐渐平静。于陵策机心不改，意图坐实了她皇后的身份，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沉寂了十余年的耳朵，实在忍受不来这等吵杂，堪堪忍到了宫门，她呼了口长气。

沉重而徐徐打开的铜门仿佛敞开了一个隧道，让她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场大婚。彼时，她着火红曳裙，走过此御道，御道的尽头便是雕栏玉阶，玉阶走完，便能看到大殿内端坐龙椅的天子。

那时，她战战兢兢的跪拜，喊了一声臣妾，那时的激动与紧张……

呵，岁月最是能令一切淡漠。

当她步入门槛，昔日稳坐龙椅的天子仍端端的坐在那把雕了怪兽的椅子上，昔日，昔日，大婚那日他牵起了她的手却未曾与她说上一句话。而今，他向她伸出了手，却牵不起手，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真儿，过来！”

她缓缓走至，站到离他三步远的距离，淡淡地问，“这样周折叫我来，有意义吗？”

他伸出的手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继而渐渐收回，“今日是咱的孩儿大婚，你是他母后，应该在场。”

“抱歉，民妇夜真当不起这个‘母后’！”

仿佛是一步蹿到了跟前，他紧握住她的手，神色颇有些异动，“好，不当母后，只做娘亲也好。真儿，十三年前广寒亭里我要留下你时，你曾问过我，‘拿你江山换，肯吗？’当时我惘然，之后这些年岁，答案却逐渐清晰，今日我便告诉你……我肯！”

她拍了拍衣袖，顺带将攀爬在上头的乱七八糟东西，譬如爪子等玩意一并拍掉，闲闲的整理了一下袖口，“你肯，我便肯了吗？再者，当日夜真不过是无心一问，您又何必做真，且一做做了这些年呢。”

他再次捉住她的手，略略提高了嗓音，声音听来低沉而动听，“真儿，当年我已坐拥半壁江山，富有无比，可还要苦苦相争，只因我觉得，半壁总是不完满。”

夜真依旧笑得风淡云轻，“如今你拥有了一切，终于圆满了。”

他却忧伤道，“落得与你不能相见，却又刻骨铭心！这种滋味，眼里所及越是圆满，心内却越发空茫。”

夜真垂目半响，不知说些什么。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他凭什么，凭什么认为，他觉得空虚难受时，她就该来当一团棉花来填满他的心。

凭什么？

带着此番疑惑，她还是与他并肩坐到了高堂的位置。无论她跟他如何陌路，曾经血脉交融的产物，她和他的孩子硬生生的将他们牵扯到了一处。接受了太子和太子妃的礼拜，夜真看着那风神俊朗，眉目含诙，薄唇抿出坚毅的少年，枯败多年的心猛地一个澎湃，差点失态落下泪来。

是谁的声音低低的呢喃，“真儿，这就是你的宝儿！你和我的宝儿！”

那个少年也深深的扫过她一眼，那一眼满满思慕，催下她的泪，往心里流去。这个多桀多难的孩子，十五岁呱呱落地时，他昏厥的娘亲都不曾抚摸过他一回，时隔十五年，当日那一团残胎长成了皎如临风玉树的少年，残缺的一条腿丝毫不影响他亭亭风姿。这日，他将那把拐珍藏了起来，那是他离开衡芜二贤时，二老赠给他的上好木拐。从今日起，他有了更加温暖而坚实的扶手，那个叫李婉的克星老姑娘。十二岁那年，他要娶她妹妹李冉时，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哭着说，“我这样要强，不过是想让你扶我时，我能更稳当一些。”

于是，十二岁的悲催宝儿一个激荡，忍不住许下诺，“等哪一天，你想的不再是扶我一把，而是想依我一把时，我求父皇赐婚。”

然后，半生不熟的悲催宝儿在那个大他八岁的老姑娘默默守候中瓜熟蒂落，鲜亮鲜亮一个大宝儿长成，殊不知，这三年，大宝他爹饱受思念摧残，真真自戕到了变态的程度。无数个日夜，他无数次冲动，想不管不顾奔飞过去，将那左拥右抱的女人捆上绑上，也要放到自己身边。

然而，心血澎湃过后，他依然是位清明到对自己十分残忍的男人，他懂得，夜真不是小之，囚是囚不得的。不如让她逍遥自在的生活，等她疲了倦了，便会回到自己身边。他始终坚信，夜真的爱纯粹如玉，十三年前那个箭痕，随着岁月和时光流失，终将被磨平变淡。

他想，只有能让她主动回到自己跟前，再用心呵护，她这块粹玉便会温润如故。

然而，他忘了，夜真从来不是温润的玉，她其实是块棱角分明的顽石。

儿子的大婚仪式方毕，夜真便离开了。走前留给他一句，“你以为你放弃江山，我就该欢天喜地做你美人？江山天下算个什么东西，凭它也配让我夜真负下珍爱的夫君们，回到诛杀过我的人怀里？呵呵，人啊，年少轻狂时可以作践自己，如今老了，怕是不能犯贱到这种程度！”

他怔怔的目送她远去，喃喃的问，“若江山不能够偿还欠下的情债，那么，什么才般配还你一个情，让你原谅我？”

夜真在大张旗鼓里来，却悄悄的离开了。为欢歌笑语的京都留下一则永垂不朽的传说——

皇后娘娘不惯后宫生活，皇上传位于太子，便陪着娘娘隐居山林，当起了一对神仙眷侣。

一代帝后的美丽传说以其曼妙的姿态流传永久，现实却以残忍的形态暗暗上演。

太子大婚不久，皇上以正当壮年之身让位于太子，悄然来到寒江之滨。

广寒亭后山不青，树未绿，这个冬天好生漫长。他和夜真那段感情在白雪纷飞中结束，当那诛爱的一箭射出的瞬间，心死的何止她一人。他……的心何尝再鲜活的跳动过一回？

他得到了江山，却留下了悔，一厢情愿的认为用一生去弥补就可以，然而，她曾经的伤，再也不是他能抚慰的。

既然江山不能补其伤，那么，杀人偿命的段子便在绝望中上演。

潺潺的寒江岸上，他绝望的将玄铁箭塞进她的手里，指着心口说，“既然江山不能弥补，那么，你也射我一箭！”

她的身子恢复了许多，但还是无法拉起他那沉重的弓。不过，她还是接过了他的箭，又默默的打开自己的襟口，抚摸过那个曾经痛彻心扉的伤痕，抬头望了望青天白云，淡淡的道，“爱能够在这般好日子里悄悄死去，也挺幸运。”

说完，她几乎毫厘不差的将箭插入了他心口。不多不少，曾经，他留了一丝余地，让她苟活下来，她也不多不少的留了那么一丝余地，他应该也死不了。

他闷哼一声，本能的握住插入心口的箭，却是淡淡一笑。在芳草萋萋的江边抓住她转身离去的衣摆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终止了，“真儿，你原谅我了，对吧？”他问。

她顿了脚步，并没有回头，“其实，夜真早已原谅了！当年你之所以伤我极深，也是怨我自己爱的太痴，若我没那么爱你，你怎会那般伤到我。爱是自己犯下的错，伤也理应甘愿承担。今日还你一箭，并非为了报那一箭之仇，实在是怕你纠缠不清，如今，终于算是泯了一切恩怨，但愿你能早日康复！”

她向远处的两个夫君缓缓行去。藁草绊住脚，她踉跄了几下，苍穹静静注视她落入尘土的泪水，空寂的叹息是如此的无奈。

原谅和爱情其实没什么关系，谁说，原谅了就可以再爱？

爱情，来时不可理喻，越是痴妄过的，走后，越是决绝不肯复燃。

这也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吧。

于陵策倒在如画江山怀里，仰望头顶悠悠浮云，笑，“真儿，以前的恩怨泯了也好，那么就开始一段新的！”

登基不久的新皇帝沿袭乃父的风范，取缔三宫六院制度，独留中宫一门。这晚，宝皇帝的克星皇后默默垂泪，哭的甚是委屈，宝皇帝手脚无措的坐于一旁嘴角痉挛，“婉儿喂，你别逼人太甚！”

“谁叫你这几日神思抑郁，一副掉了魂儿的模样，你若动起了抱年轻美人的心思，直说来也就是。作为皇后，替你物色千儿八百个美人也是我份内的事！”

“你想哪儿去了？宝儿我多么的纯洁。”

“那你说来，今日忧愁的事到底是什么？”

宝儿眉目闪烁，脸蛋儿一红，恨不得钻床底的样子，“咳，咳，婉儿，父皇他被衙门给抓了！”

李婉立刻止哭，瞪大了眼睛，失声，“公公他老人家犯了何罪？”

宝儿又忍不住在皇后面前包了一包泪，心酸的道，“他老人家干了些闹毛毛的事！”

皇后惑，“闹毛毛？”

皇帝泣，“寒江一带地方用语，便是强了！”

皇后仍惑，“强了，是？”

年轻皇帝掩面泣曰，“奸了！”

皇后杏目一眯，声有抖色，“你是说，公公他闹了哪家妇人？”

皇帝抽噎，“好在，是咱家娘亲！”

皇后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偎到男人怀里，一个亮堂堂的笑道，“公公果然强悍，其勇不减当年打天下时。”

宝皇帝望了望他这唯一的皇后，心更酸，“父皇将辛苦打下的江山随手扔给了我，成了平民去追随娘亲，她老人家却轻巧的给了他一箭，差点就要了他老人家的命……”

皇后机灵的插了一句，“婆婆更强悍，作为儿媳我辈应当效其风格。”一脸崇拜自是不说。

咳，咳，皇帝干咳两嗓子，“父皇是被逼到了何等惨不忍睹的程度，才破罐子破摔，走上这条淫……厄……什么的道。”

皇后见爱人凄凉，心疼的提议，“那就颁个诏书，将婆婆赐给公公？！”

皇帝眼睛一亮，生生送了大啵啵，“顺水推舟，此妙计也！”

且说，闹毛毛事件的始末，果真如这双新一代帝后所猜测那般，那位老“淫”贼是被逼到绝路才出的狠招？且听分解：

那日夜里，寒江酒肆常客之一，令蓬荜生辉的某客官，喝了几盏梅酒，在酒肆关门之后，难耐寒江花月夜的风情，闲庭散步于外，目光扫到小楼轩窗上投射的影子，那脸色便沉了一沉。那影子如皮影戏般十分有情节——女子的发髻高耸，头歪了下，双臂微抬似是要散发，一条束冠的影子缓缓接近，替女子拔钗簪，遂，两张脸凑了又凑，女子那步子摇晃了起来。不时，另一五大三粗的影子从女子背后靠近，一个猛子贴了过来。

他警惕，三影交叠，必有奸情。

果然，窗户上的影子扯扯脱脱乱成一团，渐渐往下倒去。

于是，肚里几盏梅酒发酸发酵成几缸醋，暗恨，那群不称职的护卫，竟然谎报军情。不是说，她不能与男子欢好了么？怎么活生生上演着一场春宫戏？且还是个三人行。

他哪里忍得这口气怒，单枪匹马闯上二楼，踹门一入，恰好捉奸于缸。只见，那该死的女人赤身裸体坐在一口缸里，两男到没来得及光溜溜，只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抚着她身体。

岂有此理，抄起门口陶土坛子便砸向高大的男人头部，正背对他的熊男哪里知道他闯来，加上他速度奇快，生生把阿蛮给砸晕了。

而对面的恶魔君撒药粉那是好手，可格斗上面，却是个小白脸，哪里是久经沙场的男人对手，不出几下被摔得七荤八素。于陵策顺手抄来夜真的腰带，把昏昏沉沉的恶魔军捆绑好了，丢了一边，拍了拍手，对闭目坐在酒缸里淡定自如的女人道，“打起来能以一敌二犹能胜，其他方面也如此。真儿，要不要阿策给你操练操练？”

对他的言行，夜真早十年前便有了认知。他就是那种，无论多卑鄙，龌龊，可耻的话，都能说的既文雅又有气质的男人。

还有，说出的基本没有做不到的，这也是他。

是以……他要与她操练操练——

药酒缸里鸳鸯浴了，还给她喂了许多酒水，待她双腮绯红，他估摸着这情也调的有了几分意境，便将手探到了幽林。却，惊异的发现，即便在酒液之中，她那处却也是干涩异常。

而夜真呢，自从他挤进这不甚宽敞的缸中，她已打定了心思。将他视为登徒子淫贼，你哀哀求他必是无用，她也不屑于如此。而求别人来救更不能，关店后冷川与小雅便回他们的小居去了，离此足有十里地，而周遭也没别的人家，你叫破了嗓子也无用。

所以只好忍！

而于陵策哪里忍心真的强了她、让她痛苦呢，但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他渴望她数十年，多少个夜呐，方才撩拨她几下，她倒没怎么，他自己却在她细细的喘息中，心弦为之颤抖不已。

他想与她缠绵，所以要先让她情动才可。

他跨出酒缸，壮年体魄较之以往越发爽朗清举。他寻来笔墨，却找不到纸，神思一动，先将夜真捞出酒缸，一臂托出如抱婴孩，边走边亲，酒香体香如痴如醉。随后，站到白泥墙前，以墙为纸，挥毫落墨……

夜真先时疑惑，后，当画露出雏形，她慢慢慢慢脸红如霞。

一幅水墨山水画跃然墙上！那夜真何必脸红？其奥妙正在山水之间，原来这画中的山乃一裸体侧卧之女造像，卵石胸峰，蒿草为阴，沟壑起伏，活色生香。而单单如此，夜真兴许也会从艺术角度欣然赏之，真真令她脸红的则是最后那一笔。

大风篇：五朵烂桃　末章恶搞番外之滚滚激情

一幅水墨山水画跃然墙上！那夜真何必脸红？其奥妙正在山水之间，原来这画中的山乃一裸体侧卧之女造像，卵石胸峰，蒿草为阴，沟壑起伏，活色生香。而单单如此，夜真兴许也会从艺术角度欣然赏之，真真令她脸红的则是最后那一笔。

一男子颓然靠于山石，手却贴到了蒿草之阴。他的最后手笔将画中男子中指往里一勾……

一幅手交图华丽落幕。

而作画之人，在怀中女子耳边细细解说，其声醇厚低沉十分挑拨。而那手，也钻入花洞，这时，已经有所斩获，他的手已能进出自如了。

“于陵策，我警告你，你若玷污阿妩，以后你休想举起！”半昏半醒的恶魔君突然来个爆吼。

于陵策挑眉回头，搂着夜真路过恶魔君时，顺脚一踢，将人踢晕了。遂，啄了啄夜真的耳珠，低哑的笑，“我若不举，我女人的性福也将结束，啧啧，思弦公子这般大了，还是不懂疼女人啊。”

夜真始终没与他说一个字，即便他顺利攻城略地，合二为一的时候，她也没哼出一个声。

然，十三年来干涸的密林，还是在这个男人身下水蜜潺潺，身体……这东西有时挺能自行其乐，让意识滚一边去！

当男人翻来覆去，酣畅淋漓大干五回，第五回老汉推车最后一击成功洒出后，大熊阿蛮姗姗醒觉，一个熊扑将精疲力竭的淫贼拿下。

当他感觉到夜真周身浮动的水灵气息时，心里猛地一抽痛。夜真，始终是于陵策的夜真，不管她承认与否，只有他才能让她最美。

这个认知，让他妒恨不已，遂，明知送官府无济于事，阿蛮还是连夜将他告上了公堂，意在辱他一辱。而夜真对此保持沉默，她不怕败坏名声，名声对她而言不过浮云。只要阿蛮解这一口气，她是无所谓的。

未曾见过天颜的地方官，自然是巴结这位远近闻名的寒江酒肆神秘老板之一，有模有样的升了堂。

于陵策叫官老爷靠近前，问道，“那家伙告我强他夫人，问题是，是他抢我夫人在先。再者，夫人也得到了欢愉，你说这算强了的案子吗？”

于是，熟谙律令的官老爷傻眼了，这叫通奸，强奸，还是？

师爷从旁提点，“这要看那夫人啥态度。”

一语惊醒梦中人，县太爷拍了大腿要传夫人过来对峙。原告阿蛮脸涨红了，他怎能让阿妩抛头露面呢，被告却在那里凉凉的扯了嘴角笑了。

于是，一桩风化案子，变成了殴打致昏的刑事案件，被告某人被关押了起来。

不过，翌日大早，得知事情始末的冷川六神无主的奔到了衙门。问那位官爷，“您的大牢关的起天吗？”

摇头。

“那比天还大的，你咋关起来了？”

倒霉的县太爷本来一夜未眠，颠来倒去的琢磨这起风化案子引发的思考，纠结了一夜，第二天大早被人这么一惊吓，哪里顶得住，轻度癫痫发作，这释放的檄文就没法发下去。这日恰逢每月月初上交上月受理案件的底稿，不明就里的师爷将所有底稿上交了。包括，昨夜的最后一件案底。

因为，此案属于奇案一桩，颇引起了些刑律界侧目，引发了一场通奸和强奸之区分的廷议——于是，此案作为既严肃又风趣的议题，以私密渠道上听到皇帝那里。

宝皇帝初初还颇觉得意趣无比，心里还暗自思量，“想来，此公床帏之事上甚悍，叫那夫人被强了反得了个欢喜……夜里与婉儿说道说道，看她如何判定……”

当听到寒江边的酒肆老板原告，告了名叫包袱的极漂亮中年，他浑身一个激灵，包袱，宝父，那不是我父皇么？他浑身发冷，哪里还有脸面与婉儿说道此事。这才引起了婉皇后的涕泪相逼，他才道出了原委。

然后得了个妙计，顺水推舟，一道密诏发到了寒江酒肆，将案犯包袱赐给了被害人绿妩为夫。

不过这里没提及正房，还是侧室的问题，因此，案犯包袱被被害人绿妩自动排入可以完全无视的侧室一系。

时光荏苒，四年飞去，她和两个正房夫君在酒肆楼上日渐恩爱，侧室这位在酒肆旁盖了间草堂，整日里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却不曾与这位案犯说过一句话。

不过，这位也够忙的，他的驻扎招徕了远近村落的村姑无数。找他写对联的，写家信的，给孩儿起名的，公鸡下蛋的，母鸡啼鸣的……三姑六婆的芝麻绿豆事都可以找他解决。

他似乎也很乐在其中。他每日里笑着，平和雅淡，真真诱人致死。夜真偶尔会向他那处轻飘飘扫上一眼两眼，这是最大的关注了。

某个春日午后，夜真约好了小雅去离酒肆不远的，驿道旁的桃林里做针线活儿，刚走出篱笆门，远远看见那位侧室夫君和一名美艳妇人并肩散步。

一阵风吹来，侧室那位还很体贴的为那艳妇捋了捋鬓发，状甚亲密。

她不觉蹙了蹙眉。

一个童音拔地而起，“娘亲，见见未来的媳妇好像不喜欢三姨太跟别的女人说话，她是不是吃醋了？”

啪唧……小雅的掌无情的掴了下自家色色小子，“再喊你姑姑做未来媳妇，老娘我给你改名。”

见见委屈的嘟嘴，他才不要改成贱贱。不过小孩子心性，突然眼睛一亮拔腿向某位侧室奔去，嘴里喊着，“三姨太，我姑姑，”吧唧……肉嘟嘟的小人摔倒了，嘴里还嗡呜着“我姑姑吃醋了！”

可惜，远处谈笑风生的三姨太听不到。

见见是冷川和小雅的儿子，为了纪念师兄，小雅给儿子起名见见。冷川曾沉吟过，薛见，血溅，蛮血腥的。不过一想小雅当尼姑那段时间曾受的苦，也就默了。而见见本人到了四岁后，某日也沉思了半响，对母亲害羞道，“娘，我这名字不大好，薛见，薛贱，怪赤果果的。”

小雅呻吟，“父子之间，差距咋这么大呢？”

见见其人，真是个贱男的好胚子。他看上了姑姑夜真，很能往她怀里黏糊。初初大家想这是孩子么，也没多心，后来恶魔君发现这小子的邪性，他的小爪子老往夜真的胸口爬，颇有些色意。

于是，见见成了他拒绝往来户，只有他爬夜真身上，他就会拽下来扔远远的。

阿蛮大气些，但对见见也颇不待见。见见暗暗想，这大姨太和二姨太人品都不咋地，还是一伙的，所以他跟受冷落的三姨太热乎上了，颇有建立同盟军的那么点意思。是以，有了刚才飞奔过去报喜的举动。

小雅无奈的摇头看着灰头土脸往回返的儿子，若有所思的对夜真笑，“真的吃醋了吗？”

夜真眯眼望着侧室和那艳妇还在黏糊的光景，有说有笑……她点点头，“似乎有点。”

“如此一来，那俩和这个，对你意味着什么？”小雅好奇。

夜真也无奈地笑，“那两个是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她又深深的望着于陵策道，“这个是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有区别吗？”小雅接住飞奔而来，撞入腿间的儿子，问。

“娘你笨！”小人抬头，鄙视。

他娘更鄙视，“小孩子懂什么？别多嘴！”

小孩子抬头说了一句，“姑姑说的话分明不一样，就像我‘插’你和你‘插’我的区别！”

他娘仰望天空，同时一只乌鸦也在仰望天空，仿佛看见一群同类飞过头顶。乌鸦飞走了，它很纠结。

见见安慰的拍了拍娘亲的腿，“娘，当年你没认真修行，功力太次。”

夜真拍了拍他脑门，“你解释的很好，我想你娘懂了。”

然后，她绕开见见向四年未曾搭理过的侧室缓缓走去。

寒江之滨春色很美，微风吹拂，青草曳动，驿道那侧的桃林，看起来就像盛开在春天的梅林，日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淡淡的烟霞轻锁。

烟霞背景下，立着的男人，飘飘一身素衣，正微微侧过身，修长手指轻掖过鬓发，好能清晰的看清她的容颜。

他突然想起，原来我们不再年轻，可这个女人似乎永远都值得你等待，只要她向你走来，带着她那或浓或淡的感情，就能将你带入一个比春天还明媚的境界。

夜真来到他身边，轻声道，“走吧！”

他微微一笑，“去哪？”

她将手中的针线活抖了抖，那是小女孩花裙，淡道，“看孙女去！”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看清了世间的色彩，蓝的天，青的草，远处碧色的河水，还有微微垂目的女人，被阳光照的淡淡粉红的脸，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颜色，他轻轻牵起了她的手，说，“真儿，一起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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