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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叶红于二月花
　　作者：钟花无艳

　　第一章 史上最便宜的穿越

　　楔子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勇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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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史上最便宜的穿越
　　“我咬死你。”
　　努力撑开眼睑，虽然经过突如其来的撞击，神智与视野依然混沌并朦胧，但那张熟悉了十七年的面庞即使烧成灰我也依然认得。一天到晚装B装冰山王子、靠着灌篮技巧来吸引邻家小妹的注意力、看似闷骚实则扰民不已的薛家二少，除了你喜欢拿球砸我脑袋，还会有谁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以整蛊人为乐？？
　　头皮，是前所未有的酸麻，可见方才一番撞击是如此的石破天惊。昏意散去，怒气顿袭，我张大嘴，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势，朝着那只伸向我额头的大手狠狠咬了下去，愤恨之情溢于言表，“薛秉哲，我咬死你！”
　　平均每天被你用篮球问候面部曲线四次，砸得我的耳鼻嘴不是盆地胜似盆地= =||| 身为上届毕业的学长，不知道黑色六月临近，要爱惜鏖战高三的学妹么？不要和我提啥劳什子的家门世交，即使你爸爸和我爸爸再世交二十七年，即使你妈妈和我妈妈再情谊十八春，我依然会强烈谴责你。
　　你就是一方雷人的销魂传说。
　　一口咬在男性宽大的手背上，刹那间我甚是得意。好歹愤慨的心情稍稍舒缓，我心满意足地打量起薛秉哲他那勉强算是修长的五指。
　　我靠吧，单凭薛秉哲堪比伏地魔长相雷我外焦里嫩长达十八年，这一口我不见红不罢休。只是，嘴里叼着的手，咋忽然变得养眼？
　　纤而不细，宽而不厚，且骨骼轮廓分明，指腹偶有粗糙。美中不足的是，手背颜色稍嫌黝黑，与他平日里勤于锻炼享受日晒却依然苍白的肤色大大不协调。
　　疼否？
　　嘿嘿，我用力咬着，内心一阵报复的快感。
　　“你……”
　　平淡缓慢的语气里有些许质疑，又有些许讶异，话外音里尚暗藏几分我所不解的沉着，以及前所未有的生疏感。
　　“薛秉哲！把我砸傻了，等着我妈狗头铡伺候。” 咬着他的手，含糊不清也是口气极度恶劣的回复他，斜斜眼，我轻挑眉头面露鄙夷之色的朝他瞥去——
　　天呐，哪是什么薛家二少？？！再说了，雷到众生的薛秉哲从来只穿耐克和阿迪，啥时候返璞归真糊弄了件宽袖大袍套在自己身上？
　　五官神似，气场却完全不同。薛秉哲再装B装十三不济，也不会像眼前的男子以如此淡漠清冷的眼神，气定神闲之势沉默的凝视我。他顶多是啧啧一声叹，感慨感慨峨眉山的野猴儿又放学回家了，然后屁颠颠地扶起我，买罐可口可乐给我赔罪道歉。
　　绝对不会像现在…… 雷打不动、一言不发，和我大眼瞪小眼。
　　今天，貌似不是四月一日？
　　“你你你……薛薛薛、薛秉哲你……” 我不禁口干舌燥，心脏扑通通乱跳，说话也瞬时短了几分气势，“今今今天也不是万圣节。”
　　眼前的男子，他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四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全身上下有着不言自明的稳迫之气，而沈沉如水的犀利眼神中暗暗流露出的那一抹震慑人心的肃穆深蕴，让我有顿时心生畏惧。
　　“你…… 你真不是薛秉哲？”舌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责任。我结巴着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心底也是有了模糊的答案。不是薛秉哲我也认栽，气质非比寻常之旺盛倒也罢，可是冷眼与我对视的男人，身形体格比普通男人高大、壮硕不说，且所着服饰打扮怎么如、如如如如…… 如此荒诞夸张？
　　高高束着的盘发，几缕发丝沿着他的额际垂顺下来，也无法遮掩那双蕴涵着冷冽煞气眼眸。至于那一袭青色长袍，更平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秘。宽大的袖口随着倏然刮起的一阵疾风张扬，时不时地拂过他腰际别着的一把藉由阳光辉映所泛出明亮光芒、甚为刺眼的铁器。
　　刀？
　　如假包换的弯刀？！
　　冷风，吹得我一阵哆嗦。
　　“看够了？”声线，不迫不急沉稳有力，却没有了方才的耐性，徒留不悦。
　　“你……”即刻意识到那是把极为可能断送俺性命的杀牛刀，我瞬时张大嘴，吐去原本汲咬着打死不放开的手。摇头如钟摆般，亦是悲摧有神，外加心惊胆战地解释，“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以为你是薛秉哲，没，没想到你、你真不是薛、薛、薛秉哲……”
　　杯具，绝对是个杯具。
　　苍天啊，大地啊，还有砸中我后脑勺的篮球啊，告诉我这是在某剧组在拍古装戏吧……
　　头皮，一阵酸麻。
　　深深呼吸一口气，我倏地闭上了眼睛，沉思屏气几秒，再度猛然睁开双眼。
　　街，是我不熟悉巷街，一铺连着一铺的店面。此情此景，和煦阳光下神色各异的行人们或进或出，场面分外热闹。
　　道，是我依然不熟悉的直道，宽阔延绵向前。偶有疾马奔驰往来，奔腾而过留下的尘土，让我鼻塞胸闷，惟有睁大眼睛愣神凝视，为所见一切暗暗惊愕。
　　至于熙熙攘攘、来往穿行的路人甲们，衣服穿着莫不是长袍宽袖、大襟右衽交领，便是衫袄、长裙。更有甚者头戴介帻或笼冠，坦然自若的面容上无声无息的流露出一抹现代社会最为缺乏的、由内而外焕发而出的富贵、高雅气息。
　　再瞅瞅自己，粗布麻衣，裤子更是肮脏并油腻着，膝盖处还层层叠叠缝补着几块颇为丑陋的黑色补丁。我的穿戴，正无情的粉碎内心最后的希望，也似乎在无声嘲笑我此时此刻已然面对的倒霉与落魄。
　　咦，这装扮不是电视剧里常出现的—— 乞儿？
　　我的土地公地藏菩萨普殊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大师…… 不过是语文课上沉闷无聊索性偷看了几本晋江的小说，课罢回家之际我就跟风来了个史上最便宜的穿越—— 被篮球砸中后脑勺、砸得穿越了？？
　　薛秉哲，你这个混球！
　　天若逼我穿越，我也得拉着你，一起受苦受难= =#
　　“看够了么？”
　　压抑低沉的声线犹如魔音穿耳，让我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寒颤之余，鸡皮疙瘩顿起。
　　两相对垒的气场，在喷嚏之后，愈发僵持。
　　“不不好意思哈……” 视线调转，我对上眼前男子如炬的审视目光，方惊觉自己居然仍然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趴伏在冰凉的地面上，宛若条哈巴狗匍匐在地。好死不死，右手肘不偏不倚刚巧压在一块通体墨绿、色泽纯正的圆形环佩上。
　　掂量，是个值钱货。
　　“咦……”困惑的瞅瞅自己，再张望张望环佩，而后大眼瞪小眼的瞥瞥面前身形颀长却面色不善的高大的男子，我愣神半晌，魂游天外的脱线神经，在一瞬间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全部的判断与联想力。
　　恍然大悟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我忙不迭的双手奉上玉佩，辩解也是哈巴哈巴的开口笑道，打着圆场，“先生，误会误会。我绝不是偷儿…… 您收好，收好，莫丢了。”
　　戚戚焉凄凄焉，这便是当下我全部的心情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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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恭毕敬的呈上环佩，我凝神屏息等待了数十秒，可那头自始至终宛如置若罔闻，丝毫不为所动。
　　怪哉怪哉，难不成我猜错鸟，这值钱小饰品不是黑道大哥您所有？
　　迟疑间，视线微转，我小心翼翼窥向手中持有的环佩—— 这东西吧，比麻饼略小，比鹌鹑蛋稍大，然则份量挺足，握在手里的的确确有两三分沉。
　　就高中语文课本上形容，环佩多指女子所佩的玉饰，乃古人衣带上所系的配玉。但是我手中的饰物，并没有闺中少女们素来喜好的精雕细琢，消减了许多脂粉气。
　　在我看来，它倒更像是传世之宝。只因环佩上刻着的纹路深刻清晰、苍遒有力，平添了许多象征权势的内涵。只是，中间那刻着的歪七扭八难以辨认的繁体字，我瞅了半晌也没瞅明白，难不成…… 是“信陵”二字？
　　信陵？我看丘陵都未必＝＝＃
　　实在没把握，谁叫古代汉语是我成绩单上一大败笔呢……
　　“你……”男性声线，有淡淡的起伏。
　　应声抬头，我看见他剑眉略扬，冰冷的眸底有着快速闪现的质疑。虽说我平常反应慢，好歹此时此刻也能感觉到对方依然在揣度我的想法。我赶忙垂下眼，避开他那道咄咄逼人、慑人的目光，笑脸相迎道，“先生，啊不，公子抱歉抱歉，实在是误会，误会。环佩在此，您收好，慢走不送哇……”
　　言行相诡，不祥莫大。
　　再者，大哥大童鞋，青天白日当头晒，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下，我能戏弄你不曾？哪来如此多质疑，趁早收东西走人吧～ 免得天黑将至，你妈妈找不到人，派自家小奴唤你回家吃饭。
　　调侃归调侃，但我见了这尊阎王活佛，两股战战，身形作颤，还真有种拔腿迈步掉头就跑的冲动。阿弥陀佛，土地公地藏菩萨十八罗汉诸神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师傅，我既没天时也没地利，更不沾半点人和，让这个看似与薛家二少雷同，实则比薛秉哲更彪悍更销魂更囧雷交加的男人离我远些，越远越好。免得沾染了一身煞气与杀气，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不想前一秒哈巴狗似的不明就里趴伏在地，下一瞬就踉跄匍匐拜倒在他圆月弯刀下。阿弥陀佛，识时务者为俊杰，少惹为妙少惹为妙。
　　双手奉上的玉佩，老半天没有回应。胳膊微微发麻之际，一声低低的冷哼，却冒了出来。不屑，不满，反正眼前人的语气就和他脑门上罩着的乌云般，诡辩莫测，令人无从琢磨。
　　手中物，旋而被夺去。
　　要拿你就早点拿嘛……我像捧命根子似的捧得一头冷汗，借花献佛憋屈了半天，生怕自己搞了个大乌龙献错对象＝＝｜｜｜
　　斜眼，不管你是不是薛秉哲，我全都鄙视。
　　可是肩膀，在我准备蓦然开溜的同时，粹不及防地被扣住。出手之快，力道之迅猛，让我好不容易蛋腚的心情，扑哧扑哧再次紧张。
　　“干干干……干什么？”男性气息一靠近，我就瞬时变成木瓜脑袋，傻里傻气的直视着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庞，与不成句的问。
　　“在下的东西？”
　　冷淡的语气，言简意赅的话语，和肩膀倏然沉重的力道，提醒着我危机尚未过去，而新一轮的逼供已然面临。雷囧交加、心情愈发凌乱的我不禁傻眼，“什、什么？？”
　　俺真不知道你的东西( ⊙ o ⊙ )啊！
　　二道剑眉之间的距离骤减，男人一直紧抿的薄唇也唇线更是分明，我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极度不悦与悄然释放的焦躁。同样的，肩膀上的痛感，越来越深刻、鲜明/(ㄒoㄒ)/……
　　完了，这尊活佛开始不蛋腚鸟。
　　魔音，终于有所起伏且分贝陡然增大了许多，“别再挑战在下的耐性…… 就是你先前趁乱盗去的、且抛给同伴的……”
　　音量，此刻忽然有所减轻。长袍公子本来绷紧略嫌僵硬的面部曲线，莫名的放松下来，他停顿了言语，似乎是疲于整理焦躁起伏的情绪。待到缓和之际，他敛声掷下二字，“吾物。”
　　吾物？？土地公，我莫不是遇上诈骗团伙了吧？！刚还了一块玉，还想把我做冤大头、继续插科打诨咩？
　　哼哼，抛砖引玉、投石问路之策向来是你们这群骗子糊弄人的基本手段。别以为我时运不济被篮球砸得穿越，就胆敢仰仗多吃几碗米饭比薛家二少稍稍魁梧的身板来欺侮人。算我刚刚人矮胆小，被你黑沉沉的面色吓得抖三抖。
　　话说，我真有身手盗了你的东西，你岂不早就打断了俺的双腿，把我扭进派出所了么？
　　“吾物？究竟是啥物？你说啊说啊……”挺直腰板，我狠狠白了他一眼。光天化日之下，凭啥由着你血口喷人？来往穿行的路人如此之多之众，我还不信凭你个人力量还能把我强了不成。
　　嫌恶的撇撇嘴，两手叉腰若泼妇状，并借以双脚踮地来旺盛自己的气场，尖细了嗓音，我把我亲生老妈发飙之要领发挥到了精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究竟偷你啥了？！说哇，明白人说明白话。我到底偷你啥劳什子了？”
　　扯开嗓门，生怕路人甲听不到我话中的愤怒。行走江湖，人格尊严最重要，我也不顾面子脸皮，连嘶带吼，学琼瑶剧马景涛大教主一路抗争，从卑微女配咆哮到了高亢女主，“兄台，你是不是欺负我来自外地，路陌人稀，所以就栽赃嫁祸，企图谋取钱财？！”
　　齐唰唰，路人甲们的目光，此时全像聚光灯般齐聚于公子哥。
　　“你……”额上青筋好像有点暴起，他显然不曾预料短瞬间我言行的突变。果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弱受强攻。此时此刻，我本以为他会回吼，不聊他居然语塞，褪却了之前的质问。
　　瞧瞧，人善被人欺。
　　所以说嘛，做人，气场得扑哧扑哧嗷嗷张扬。
　　“你什么你？”拍开他扣在我肩膀的大手，再伸出拇指做NO状，仗着围观群众纷纷增多，我的胆量也愈发熊起，“有证据，咱俩上衙门评理。没证据，就别拦着本人游山玩水逛花花世界的雅兴。”
　　“竖子！你……”
　　嘿嘿，他居然恼羞成怒，不辨雌雄便骂起人来了。不过虽然我古代汉语差，但是骂人的话倒还记得不少。挑挑眉，我也好不甘示弱，“泼皮，没凭没据拉着大爷不放，丢那妈！”
　　丢那妈，乃秦始皇大爷尊口尊言。那，等同于你，意为‘丢你妈’。嘿嘿，随着此句的脱口而出，我无比满足的瞅见眼前男子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你……”
　　“拓跋！”
　　驻足不前、议论纷纷的行人之中，自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厉的唤声，打算了他欲冲口而出的质问。
　　拖把？咦？这个年代也能兜售拖把？我万分讶异的想要侧身斜目，朝后望去，却在瞬时间再次被沉着有力的男性力量扼住肩膀。
　　力道之仓促、有劲，疼得我呲牙咧嘴。瞬间，仿佛是连人带魂一起被抛离，被迫腾跃。
　　青天大地啊，前一刻还脚踏实地，好端端的我现在咋就飞起来了？！
　　“暗器。”

　　第二章 一路向北(上)

　　“有暗器。”
　　低沉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愣神之间，我已是被他一双沉着有力的臂膀拦“腰”抱住—— 腰、腰、我的腰。他、他居然抱我的腰⊙﹏⊙b汗
　　卿本良人，奈何总爱囧抱。知道否，我看遍了穿越小说，最大雷区的即是出场男猪必定会表演一场拦腰公主抱＝＝
　　瞪大眼睛看向这个被我咬了一口、神似隔壁邻居薛家十三少的男人，他丝毫不为我囧丧的神情所打动，反而是大步流星，腾跃前行。耳畔嗤嗤作鸣的风声，不禁吹乱了我的发型，更搅乱了我好不容易蛋腚的心情。
　　沉浸在一片莫名混乱的情绪里，我傻傻的看看离我越来越遥远的闹市，再呆呆的看着愈来愈迫近的野外郊林，我倏然有一种祸从天降，继而捶胸顿足欲哭无泪的冲动，“你、你究竟想要……”
　　“闭嘴。”他的话，依然言简意赅。
　　好好好，我闭嘴。我不但闭嘴，我连眼睛也闭上。
　　索性眼不见为净。
　　男性气息围绕在脖颈周围，我居然清晰的听见了自己渐趋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他细微的呼吸声。莫名的，我居然在此时此刻感觉到了几分尴尬。
　　不安亦是紧张的瞥眼看去，悄悄地看了一眼刚毅且严肃的侧面轮廓曲线，我下意识的缩回头垂下眼，沉默不语。任由这位身份不明且被追杀的莫名男子抱着我，一路施展着让我傻眼的盖世神功，绝尘而去。
　　信春哥，考本科。
　　我不信春哥了，能让我此时此刻反穿不？
　　╮(╯▽╰)╭ 哎。
　　一路狂奔，速度之彪悍让我不禁叹为观止。原来比大奔少2轮，仅靠人的双脚，也依然能感受凌空飞翔的畅快之感。
　　只不过，我的腰，被孔武有力的臂膀，勒得生疼。
　　迟疑片刻，倏然睁眼，再偷偷斜瞄，视线里依然是轮廓曲线分明的男性侧脸。我几次欲说还休，仍始终不敢轻易开口。不知为何，他给我一种强大的威胁感，而这种感觉存在的理由，让我自己也无法道清、辨明。虽说在一路‘逃亡’的过程中，我仔细而清楚了他的尊容，算是相貌周正的年轻公子哥。然则眉宇之间，却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青春与生趣。时常紧抿着的薄唇透露出来的张力，以及偶然蹙起的眉头，让我蓦然心生畏惧、胆寒之意。
　　“公、公子……啊不，大、大爷……”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忍耐着，我尽可能缓和着语气，小心开口，“眼下四周无人，怕是安全了…… 能否、能否放小的下来？”
　　话音尚未消歇，我已然安安稳稳落在地面。
　　此时不跑路，更待何时？！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我瞥眼见他不留神之际，拔腿便跑。
　　黑压压的影子，下一瞬居然欺身迫近，“还跑？”
　　“不不不，不跑。我、我只是……”真恨自己的脑袋不是双核CPU，否则这会儿我睁着眼都能说出几百句顺畅的谎言了。憋了又憋，我好半天功夫才掷出一句，“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坏人尾随而至。”
　　冷哼一声。
　　眼疾手快，抓住某人宽大的袖袍，我主动出击，放声哀号，“公子？少庄家？大侠客？我求求你，你行行好，放我一命成不？我真的没偷你东西。就算是‘我’偷了，我也没办法还你哇…… 不是我不肯还，实在是没办法还，我找谁去还哇…… 你看看你的衣着，摆明是走低调的奢华路线，求求你放我一马，别和我这又穷又酸小样儿计较……”
　　个人感觉，这光景堪比哭丧＝＝
　　嚎了半天，也嚎累了，我也干瞪着眼收声闭嘴，戒备性的审视着他紧抿的薄唇，我以为我此劫堪忧，
　　岂料——
　　“随你。”
　　大喜过头，欣喜若狂啊。“公子，这、这儿地处偏僻……”我向来是害怕与陌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遇见了此尊地藏菩萨，舌头更是有些打结。硬着头皮，我咽了咽口水，接着往下问，“您，您能不能告诉小的，这荒村野岭的我该、该往何处走？实在是小的、小的不识路……”
　　不是我非要求你，只是此刻四周无人，乃荒山野岭之地，你把我抛弃于此，实属断了俺的后路哇……
　　“北行二百里。”
　　“谢谢、谢谢……”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全，我猛然抬头瞪向我，心中一片哗然，“二百里？！有没有搞错，这么远？！”
　　紧抿着的薄唇，恍惚间似乎是弯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但是他道出口的话却依然薄凉了语气，掷下一句戏谑论调，“想赖着在下？”
　　噗= =
　　“不是……”言及于此，我突然有了化身成为炮灰龙套的思想觉悟。心头蓦地涌上一股被人取笑的羞辱感，我顿感凉了半截腰，只好强作笃定，收声，闭嘴。
　　不就二百里么？与其相信你的腿，倒不如相信自个儿的嘴。路在嘴上，倘若遇上路人抓来便问，我就不信凭着十万个为什么精神，我还问不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黑着一张脸，眼前的男人让我有了种相看而厌的暴躁之感。撇撇嘴，斜眼鄙视了他最后一眼，我气鼓鼓地昂起头，低哼两声，扬长而去。
　　装B的脾气，倒还挺像薛秉哲。
　　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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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十八弯，弯得我头疼= =
　　这荒山野岭的地貌，倒还真是神似了四川盆地那曲绕纠缠的山间径路。好在我身子板硬朗，走了这近半个小时以来，推进速度虽不及某人步疾如风，倒也算作稳定恒久了。打气般的嘴上哼着流行小调，我顺手抹了把额头的热汗，强作精神迈步走。
　　要问我是哪一个，顶天立地颜招娣。
　　要问我是哪一个，如花似玉颜招娣。
　　可是，现在要问我是哪一个，我还真是如假包换、勤奋好学、目标远大、面相姣好却运数倒霉得一塌糊涂的颜招娣么？
　　瞅瞅身上的粗衣麻布，一路走得风生水起，粉美好粉灿烂的灿烂心情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下冷风中让我不禁悄然发抖的一股子寒蝉，以及，满地欇欇落枫。
　　魂穿？真身穿？？
　　丫丫的，谁能给我面镜子，让我看看自己的脸，判断下究竟是不是真穿越了啊啊啊～
　　还有，我滴土地公地藏菩萨普殊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大师，我勤勤恳恳战战兢兢，一路向北走了两个多小时。可怎么是越入越荒凉之地？？ 眼下这片鲜有人烟的地带，究竟是哪处？
　　……
　　风，静悄悄的刮过。
　　我混身鸡皮疙瘩，心拔凉拔凉。
　　哎。
　　念了十几年书，想起来还是幼儿园比较好混。现在可好，啥也不用混了，下课放学杀进新华书店买了六大本厚重的考卷也免了，直接穿越，与群魔乱舞= =。倒霉如此、落魄如斯、此情此景康庄大道依旧没走出来，饿死我倒极有可能。
　　肚子正嗷嗷抗议，我气喘吁吁地停顿了脚步，一屁股坐在了微凉的青石板台阶上。
　　包子，我现在好怀念热气腾腾的狗不理大肉包，早知道下课放学的时候就该把最后半个吃光抹尽，断不该直接抛进了垃圾桶╮(╯▽╰)╭
　　好饿，空空如也的肠胃在抗议，这种饥寒交迫、手脚麻木的滋味真难受。
　　“大地啊，苍天啊，给我些吃的罢！！”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我沉默了半晌，忽的抬起头来，恼火也是愤怒的嚎上一嗓子，“你让我穿越于此，必定是让我有所作为吧？！英雄也好，狗熊也罢，至少先填饱我的肚子，再派我上‘战场’不是？…… ”
　　一个篮球砸中后脑勺让我穿越，莫非就是让我饿死轮回一次，脏兮兮来，赤条条走？也太对不起您大功力的时空转移吧？
　　我悲愤，我控诉！
　　虽然我爱看虐文，也不待见自己穿越后就饿得满地打滚，嗷嗷找牙。战死事小，饿死事大，待到日后我成功反穿，别人问起我的旅途见闻，难道我要说出场才三分钟就华丽丽的饿死？
　　我捶地，为之气结。
　　“拿去。”
　　压抑着的笑声，突然自脑后传来。我惊愕得从地面蹭地弹起身，刚想扭头往后看，一个不大不小，拳头般大小的绿豆饼刚好落入怀中。
　　吃的？？！双眼冒光，我手忙脚乱忙不迭的捧好，捧稳。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低低的一声笑语，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丫头，吃了我的饼，便要替在下消灾。”
　　( ⊙ o ⊙ )啊？！
　　“区区一块饼，你也太……”一块饼就想收买我？我扬扬眉，恼火着，冲着他颇为不满的回复道， “你也忒抠门，忒小气了罢。”
　　我不知道眼前这位持有弯刀的青袍男人为什么走了又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心生善意送来绿豆糕饼，我饿得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思考、去和他耗嘴皮子功夫，仅仅是喜滋滋地吃起绿豆饼来，边吃边笑，边笑边点头，边点头边讪讪地问，“这饼味道不错 ，够甜够酥，还有没？”。
　　“一块就够你上黄泉路了，还要？”他轻轻叹道，却也满含笃定的笑意。
　　啪——
　　手中的半块绿豆饼，应声掉地。
　　我呆若木鸡状，“你下毒？！”
　　To饼， or not to命，that is a big question.

　　第三章 一路向北(下)

　　“你下毒？！”
　　瞧瞧地上沾满尘埃的绿豆饼，明明宛若救命宝贝，前一瞬还颇具保心肝镇神智之功效，下一秒已然成为见血封喉的催命药丸。我张口结舌地瞅着余下半块残饼，再无言的回眸瞪视于本该消失不见，却于此刻诡异般惊现在我面前的青袍公子哥——
　　“你这不是废话么？好端端的谁想死。” 叹息着萎缩了气场，我无奈地反问。
　　他轻轻挑眉。
　　“别挑了，你的眉毛即便挑三挑，也挑不成柳叶眉，还是一剑锋。”我没好气的再瞪他，心头那股被算计的愤怒，幻化成火苗，窸窸窣窣小范围燃烧着，虽没那个气场把他焚毁，但也不敢贸然烫伤他。
　　惨～
　　居然让我魂穿成功后的第一眼，就瞥见了你这尊神似薛秉哲的活佛。
　　我憋屈了再憋屈，隐忍了再隐忍，末了，软了语气直接问，“命都在你手上了，说吧说吧，要我为你作甚？”
　　若是存心取我性命，先前刺客来袭，他大可抛下我独自离去。现在换着花样来阴我，必定是因为我还有部分‘利用’价值。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还不想极其光速的穿越，再极其光速的反穿越，丢了小命＝＝
　　也罢，来古代走走瞧瞧的观光概率比中五百万还要难三千倍，我就自我安慰下，当做是不花钱的暑期游，缓解缓解黑色高考的压力。顺道，我再想想有什么安全的法子，能让我毫发无伤的反穿回家～ 反穿是王道啊～～
　　“吃吧。”
　　蓦地，他如同变戏法，再次抛给我一块绿豆饼。
　　还吃？？还打算毒我一回，提早送我上路（ ⊙ｏ⊙ ）哇！
　　看穿了我满腹惊囧，他却是自己从怀里摸出第三块绿豆饼，气定神闲亦是悠然自得的送入口中。
　　你你你…… 你这匹马！
　　本来是想在心底暗自痛骂“你这头猪”，但打量着他，我实在是没有能耐用所学到过的形容词，把他与“猪”联系起来。
　　诋毁他肥吧，如果他那副硬朗身材板儿还算胖，我自己的身材也要无立足之地；控诉他蠢吧，貌似我也没有立场自称聪颖；谴责他不近人情吧，他一不是不给我吃，二不是强迫我吃…… 招娣啊招娣，这回是招上瘟神了＝－＝
　　瞧来瞧去，貌似他有着一张瓜子脸…… NONO，瓜子脸是形容女生的，他不是，他拥有着马一般的长脸。对哦，总结下来，他乃一匹马，惹人心生厌恶的莽马。
　　瞪着他的马脸，我带着满腔愤怒，在心底暗暗问候了一遍对方的生辰八字，实则是在诅咒他出生的日子，而后把绿豆饼兀地全塞进了嘴里。
　　我嚼、我嚼…… 我带着全部的不爽，狠狠咀嚼。
　　“名字。”
　　一口尚未咽下，他已是抛来问题。
　　毫无形象的咽下一口口水，我口齿不清地回答道，“颜、颜招娣。”
　　想当初，老妈怀孕之际，老爹求神拜佛，送子观音拜了十二圈，结果产下的却是个重达4.8公斤的健康小胖妞。老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取名为‘招娣’，意在希望我打头阵，赶紧引领弟弟的到来。
　　“杨招弟…… 你也姓杨？”他缓慢的念了一次我的名字，语气平稳无起伏。
　　这饼嚼的我顿觉口渴，我舔舔唇，问，“有水喝没？不是杨，是颜……”
　　一抚掌，不待我解释，他便自作主张沉声宣告，“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招弟，唤作排风。”
　　排风？！
　　你怎么不叫我排气筒？我还是V8款高性能摩托排气筒＝。＝
　　忿忿不平总归是埋怨，眼下形势比人强，我也不敢出声质疑。只得把全部的怒气发泄在了饼上，大口大口嚼之。话说，绿豆饼饼身不大，味感的确很正。甜而不腻，丝滑顺口并非闷喉，且满口余香之中还隐约有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 苦味。
　　嗯？苦味？！我徒然心惊。
　　“这饼，这饼……”肠子悔青的心情都有了，我惴惴不安地问道，心底直呼大意。
　　按照常理，世上绝没有自天而降免费馅饼，不是过期，便是毒药。方才这绿豆饼，过期谈不上，毒死人倒也未必，但肯定是有毒哑之疗效，所谓见血封喉，要得就是此等雷同效果。
　　现在催吐都来不及，只剩下捶胸顿足暗暗懊恼的份儿。
　　“你的味觉会出现苦涩，只因断肠散暂时发挥了药效…… ”我的惊慌失措尽收于青袍男人的眼底，他提醒着，语音语调一如之前的沉静、清冷，“每月十五，毒性会引发一次。轻则手脚麻痛；重则犹如万剑刺心…… 方才你所食用的第二片绿豆饼，只因我事先添入了少许解药，能抵御第一次毒性发作时带来的痛楚，仅仅尝觉苦涩之味而已。”
　　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头顺势落了地。长吁了一口气，我擦擦额头的冷汗，边无比哀怨得仇视他，边赌气似发话，“你就直言了吧，究竟想怎样？！别说消灾，我给你杀人越货都行。”
　　玩阴的？哼哼，力所能及、不违背良心的事我当然能办到。但是力所不能及、违背道德良知的事，我就不信把心一横，把门牙一咬，我还真就办不成～（十八自抽=。=）
　　眼下敌强我弱，你说啥我都答应，待到日后骗到解药、稳定局势、扭亏为盈之际，我再拂拂衣袖，有多远跑多远。
　　“武穆遗书。”
　　武穆遗书？你当真在拍射雕英雄传( ⊙ o ⊙ )啊？我惊骇得差点没原地起跳，“有没有搞错？你毒了我半天，竟是为了武穆遗书？？！”
　　“对，威武大将军府内珍藏着的……”似乎是很满意我的反应，言及此，青袍男人头一次赞同般轻点首，神色陡添几分肃然，“天下，绝无仅有的《武穆遗书》。”
　　“得了得了，不用偷了，我直接背给你听。”拍拍手上、衣衫上沾染的饼屑，我得意地挺直背脊，面带骄傲的说，“我爸是金庸迷，所以我在读小学的时候便背熟了流传于百度大神君之上的《武穆遗书》……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听过就且记下，记完立刻把解药拿予我。”
　　不去理会他惊愕异样的反应，我甚是自得的背诵道，“从来散之必有其统也，分之必有其合也，以故天壤间四面八方，纷纷者各有所属，千头万绪，攘攘者自有其源。盖一本散为万殊，而万殊咸归于一本……”
　　“这是兵法。”剑眉蹙起，他出声打断了我，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嗯？我住了嘴，一头雾水的看向他。岳飞同学留下的《武穆遗书》明明就是兵法。
　　“《武穆遗书》，乃是前朝兵部侍郎武穆亲笔真迹，专载药火之秘……”他的神情，恢复了先前的阴霾，语气也透着薄凉，“而你，便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这本遗稿。”
　　我…… 我听得一身鸡皮疙瘩直冒。不是我做，潜入将军府偷书，此时可大可小，我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神盗的本事。
　　“你且放心，我会稍作安排……”彷佛是看穿了我的担忧，他目光如炬的盯着我，眸光之慑人，让我此时心底油然升起一抹无所适从的不安定感，“排风…… 过些日子，不，后日你便以烧火丫头的身份，进入将军府…… 杨府。”
　　大爷，你办事倒还真追寻效率o(╯□╰)o
　　眼见事情已成定局，我无奈的撇撇嘴摇摇头，心有不甘却又要装出一副如影随形的恭敬之情，外加标准马屁精的谄笑，笑靥如花问，“敢问少庄家…… 杨府在哪个角落哇？”
　　他怔住。
　　末了，掷地有声答复曰，“北行四百里。”
　　噗，果然是位梅开二度的主。

　　第四章 活着才是硬道理

　　“你们通通都站好咧——”
　　当旭日把城垣悄然染红，在一位老者悠长平淡的呼唤声中，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打着长长的哈欠，从衣兜里摸出半个馍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啃，自动加入到天不亮就守候在杨府外、由许许多多穷人家孩子组成的‘长龙’队列之中。
　　今天，是我去杨府签订卖身契，并同时报道的‘好日子’。
　　比起这些苦等一宿、饿着肚皮、只求尽可能排在最先列的苦哈哈们，我能有半个又凉又硬的馍馍啃，已经算是较人道主义待遇了。
　　青袍男子自始至终，未尝表明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是说，我对于我的终极BOSS身份背景、角色认证、究竟会不会拖欠工资等诸多问题一概不知。
　　他仅仅是带我去了一趟‘娃娃池’，也就是澡堂，洗了回不热不烫的‘暖水澡’，再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而后扔给我一个印章、一张卖身契、以及半个馍。（作者注：娃娃池，池小水又不热，澡堂内设有贮衣柜，适应小孩洗澡。）
　　多亏他出了点银子让我搓了趟还魂澡，我如今才能清清爽爽、一身正气地站在威武将军府大门外。不洗澡之前，我真是没法想象我也会有从自己身上搓出一尘泥的‘时刻’，眼见着一池干干净净的清水，愣是被我污成藏污纳垢之臭水，我自己都心有余惊。
　　这副身体的主人，乞儿—— 只怕是，历经了许许多多磨难吧，哎╮(╯▽╰)╭
　　不过在澡堂里，我也彻彻底底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谢天谢地，男生该有的，我都没有；而女生该有的，我也不算全有。比如说：胸部＝＝#
　　身为21世纪高中生，我秉持“美貌”与“头脑”是女人最不可或缺两件法宝之根本信念，平日里不是习题功课，便是吃红枣喝牛奶。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我胜过了时间之神的长毛腿，赶在青春期结束之前，让自己的罩杯终于从A提升到了B。可如今……
　　这身板怕是没发育完全吧？＝＝｜｜｜ 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所以此尊肉身的双颊因为消瘦而深深凹陷，全身的皮肤都很干燥，双手更堪比深秋季节里的枯颓枝条般，眼神亦是空洞无神，双唇更是不显半分血色。
　　与其说丑陋难看，倒不如形容为一具行尸走肉来的确切。
　　看来，以后进了杨府，我得开动脑筋常去厨房偷偷走动走动，吃吃坚果，喝喝汤羹之类的，给自己补血补气，犒赏犒赏Ｏ（∩＿∩）Ｏ哈～
　　“何延琪——”
　　“何延瑛——”
　　杨府老管家的传唤。
　　甜甜的回答声过后，是两个穿戴打扮一致、五官轮廓也大同小异的丫头片儿，踮着脚尖努力从队伍之中探出小脑袋。
　　姐妹花？她们的年纪，也应该和我的‘本尊’差不多，十五上下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左边那位穿着粉色外衫的小姑娘家家，应该是姐姐。眯着眼睛笑着，她牵了身穿紫色外衫另一个女娃娃的手丫，喜滋滋的一路小跑，迈往最前排队列。
　　呵呵，想必进了将军府，应该不会寂寞鸟。
　　“按了手印，签了终身契约，便得忘却自己的生生父母和姓氏。从今往后，只能有主家，只能姓杨。”老管家对着两位女娃娃交待道，“听清楚了么？杨延琪？杨延瑛？”
　　悲摧的雷人条款！
　　所谓卖身为奴、奴随主仆，即是一朝被卖，不但终身为主家所用，还必须忘记自己的姓氏和来历，改名换姓，跟随主家，为主家马首是瞻。
　　还好这两个娃娃的名字取的好，配上威武将军的姓，凑巧是传统评书《杨家将》里，八姐杨延琪，九妹杨延瑛的名讳。
　　只可惜，我穿越而至的时空，国土面积并不大，只占据现代中国版本的黄河以北、鸭绿江以南一带区域。而且十年前，国号从‘北戎’改成了‘北秦’。我怀着一颗陈诚赤子心，左思右想，想破了脑袋，也无法确定中国大陆史学上当真存在‘北秦’朝代。
　　而这个‘北秦’朝，民风民俗，很大程度上神似北宋末年辽国时代的特点。不论是穿衣打扮，还是市井老百姓说话直来直往的豪爽个性，有着典型北方人民的慷慨气度。我这个自小在南方长大的人，初来乍到，对所见所闻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和好奇。如果还是自由身，我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排着长队，铁定到处游走，赏奇观景，逍遥赛神仙～
　　“杨排风——”
　　还在思度着未来的妙曼人生将会以何种形态向我呈现，老管家的呼唤，已是拉回了我的游离思绪。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长叹一声，缓慢不急地伸出五指山，我摆摆手，努力从如流水般细长的人潮中尽可能抬高半个头，对着那位身处九点钟方向，头发灰白、年过半百的老者亮开嗓门应道，“在这儿呐。”
　　不唤还好，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管家嘴里念出，本是心情平静的我，还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托青袍男人鸿福，我签订的打工条款不是一年期，也不是十年期，也是终身契约：好死不死、要死不断气的卖身合约＝。＝
　　亦因此，从今儿开始，我不再是颜招弟，而是——
　　杨排风。
　　杨排风这三个字，左念右念顺念反念，我也觉得甚是上口。在脑海里挖掘大半天，我才恍然忆起，杨排风原是天波府里的烧火丫头。
　　她自幼在杨家长大，性情泼辣、勇敢，像个男孩儿，专爱与刀、枪结伍为伴。平日里常跟那啥巾帼英雄…… 喔对，穆桂英练功习武，日久天长，竟练就一身好本事，十八般武艺样样在行。
　　再后来，穆桂英自己发达了，见她武艺高强，便任命她为“征西先锋将军”，带兵打败了辽军，解了双龙谷之围。
　　ＨＯＨＯ，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可惜和我这个不善文，又不善武；不算温柔，也不算泼辣的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来啦～ 我在这里，莫催莫催。”好不容易杀出人潮，我跺着小步，不慌不忙步至老者身边，笑嘻嘻开口，“呐呐，我就是杨排风。”
　　仔细核对着我手上持有的卖身契，杨府老管家拿出一本方才给何姓姐妹花署名用的内务帐薄，不嫌麻烦的提点道，“丫头，你再按一道手印。从今往后，你即是杨府的下人，终身为主家所用。”
　　“好嘞。”二话不说，取出青袍男子事先给我备好的印章，看也不看，直接朝账簿制定地方施力道按压下去。
　　刻有‘排风’二字的红印章，赫然醒目于白色纸页。
　　“菊婶，带这丫头下去罢。”仔仔细细审视完印章，老者这才开了口。
　　不待我开口，一个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此刻不知从哪个角落倏然窜了出来，沉着张圆盘脸，僵硬了语音语调，声线稍显沙哑地嘱咐道，“随我来。”
　　不闻其音，先见其形。
　　以为你板着张脸，就能比国际章(章子怡)更罩得住场面么？自嘲归自嘲，她的出现，预示着我五彩自由时代的结束，以及漫漫奴役人生的开端╮(╯▽╰)╭
　　内练一口气，外练一口屁；“用心”生活，从现在做起。
　　毕竟，我的人生一半是倒霉，另一半是好好处理倒霉，对吧～～
　　活着才是硬道理。

　　第五章 史上最牛B的老太

　　威武大将军，是北秦王朝体制内，官拜正一品的封疆大吏。
　　鉴于自己有好长时间会打工于此，所以我还特地花费几盏茶功夫，溜到盛京城内(盛京，现沈阳)各大茶水铺，竖着耳朵仔细听茶客们的侃侃对白。所谓付出必有回报，倒还真被我打听到了一些重要‘军情’。
　　将军本名杨继业，原籍为邻国南魏朝边陲小镇雅安县人。祖上本是从商，经营些蚕丝布匹之类的小生意，不曾大赚，亦不会亏损，家道尚算殷实。
　　然则，南魏、北秦二国疆域纷争由来已久，一祈避免战祸，二求子子孙孙康安无灾，杨老爹用积攒了半辈子的银两银票，买通看守城门的卒官，然后领着全家老小，驮上最少量的干粮米饼，偷渡至北秦境内的陇西郡。
　　陇西地处偏僻，加上气候干燥，不宜久居，于是杨家一干人等，再为陇西郡为出发点，历经千难万险、坎坷波折、一路狼狈流亡至辽东郡。
　　辽东郡，已经非常接近皇城盛京。全家老小平平安安，除却长时间的风餐雨宿身体哗啦啦掉了不少肉，其他的，该有的都有。
　　可是，杨老爹毕竟是年过古稀的老人，身子骨当然不如年轻时期硬朗。又逢战事纷乱，实在是扛不住精神上的洗练与肉体上的煎熬双重折磨，前脚刚到辽东郡，后脚就在柏坡镇蹬腿、断了气。
　　余下老老小小好不容易凑足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买了套剪裁粗糙低劣的寿衣和一副薄棺，得以为杨老爹敛葬。
　　杨老爹一生共娶了三位如夫人，膝下也有二子、一女、四孙。因杨老爹棺椁在此，杨家便在柏坡镇安顿，即算‘家乡’，也为新开始。
　　然而，随着主心骨的崩逝，杨家子孙日后生活愈来愈困窘。虽说虎父无犬子，可杨家子子孙孙并没有继承杨老爹在生意上独有的敏锐思维，曾试图重开绸缎铺，非但不能盈利，短短数月还把以传家之宝赊来的本金，亏的精光。
　　二夫人—— 丽娘最焦急。
　　杨老爹在世，她并未承受过多宠爱；杨老爹挥挥衣袖带不动一片云彩悄无声息的走了，她除却腹中一块肉，除却当初嫁入杨府、亲生母亲赠与她的陪嫁玉镯一只，毫无所有。
　　形单影只、无人无势的二夫人，开始思考。
　　把玉镯当些碎银拿去做生意吧，在本金不够的前提下，要么融资；要么合伙。在柏坡镇这个六亲不认七情不靠的地方，没法儿融资。合伙？找人帮忙？大房二房的人自己都经商失败，靠不住，也不敢有所倚靠。
　　可是，自己亲历亲为打点生意吧，毫无经验可言。赚大发之事肯定无望，必须事无巨细小心翼翼，一分一厘从蝇头小利赚起、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发家。
　　蝇头小利？什么又是蝇头小利？？丽娘思前想后，斟酌考虑长达数月之久，依然未能敲定最终实施方案。毕竟手中紧攥着的不是玉镯，而是她和腹中孩儿的最后希望，难免左右摇摆再三顾忌。
　　直至某个静悄悄、狗吠月、蝉鸣蛙叫的炙热夜晚—— 丽娘侧卧于床榻心绪烦闷，久久不得安眠。加之孕期已足六个月，体内荷尔蒙扰乱，一股莫名、不可言状的虚空感萦绕在其心头挥而不散，想发作，却又不知如何发 泄。
　　……
　　丽娘长叹一声，床大、孤枕、无人伴、徒留思 春。
　　思 春？！丽娘浑身激灵，如雷打一般，倏地坐起身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市场啊市场，这不就来了么？
　　丽娘兴奋得一捶大腿。
　　不论平安天下，还是乱世沫浊，有男人的地方，就有需求；有需求的地方，就一定蕴含着无限昂然商机的市场。
　　丽娘毅然决定—— 贩卖春 宫 图。
　　投入少、回报多、资金流动快、市场需求量大，即不囤货又无须费时积压，总之这桩虽匹夫不耻却一本万利的事儿，丽娘经营得是津津有味，全身心皆投放进去。
　　供货商没有？自己画呗。
　　销售渠道没有？自己推着小车去夜市卖呗。
　　控制了成本，又节约了经销费，降低抽佣回扣等等一切不必要的花销，丽娘赚足了一笔。
　　信心回归，扩大市场占用额。快哉快哉，不亦乐乎～～
　　毕竟几页薄薄图画，没有白纸黑字描述得更令人心潮澎湃、鼻血迭起。鉴于自己书读不多，不识几个大字，丽娘干脆雇佣了一个写字秀才，她想、他评，她念、他写，她构思、他创造。一男一女双剑合璧，发挥无穷想象力和令人瞠目结舌的渲染力，打造出了一本回答世间饮食男女最最本质需求问题的畅销书
　　——《徐娘年轻那档事》 又名《青楼遗梦》。
　　金盆洗手，收山。
　　……
　　“从进府开始，你就一直在傻笑。”重重的咳嗽声。
　　⊙﹏⊙b汗 要不是菊婶提醒，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八卦思绪里。赶紧擦擦嘴角的口水渍，我慌作正经的答复道，“不，不好意思。”
　　偷偷瞥向菊婶，她不苟言笑的圆脸，因为微微愠怒，而再添了几分严厉。
　　哎，生平最怕过于端正严肃的妇女……
　　例如，我家中老妈，待事待物过于认真的结果就是变成控制狂，恨不得世间事皆被她把握。久而久之，我这个十八女儿家没有青春躁郁症也能逼出逆反心理。
　　菊婶毕竟是我初入杨府、遇见的第二个主管级人物，不巴结，至少也不能得罪哈。轻咳一声，我眉开眼笑，套近乎问，“菊婶，听你的口音，不像是盛京人士。你家乡在何处？”
　　“东篱。”甚是洗练的回答，甚是冷漠的态度＝＝
　　“O(∩_∩)O哈哈～是么？你听说过西篱没？我是从西篱来的。”
　　“……”
　　此刻，我不禁被她堪比海尔空调更冷、堪比格力空调更纡尊降贵的藐视气场伤害了。明明内心想说出一些有营养的问题来拉近彼此心理距离，但我唇舌却哆嗦着，想也不想直接问，“你、你没听说过西篱么？”
　　“……”
　　我沉默，我不该多话……o(>_<)o ……
　　“东篱只是小县城。你的家乡，我从未听过。”淡淡的回复，菊婶继续加重语气，表情肃静的提醒道，“丫头，别以为进了杨府，便能安安稳稳待上一辈子。待会儿你还得见老夫人，倘若她满意，你才能留在府邸。若有诸多冒犯，即刻撵出府。”
　　( ⊙ o ⊙ )啊？！
　　我哆嗦，我惊诧。群面（集体面试）不够，还要第二轮PK？小心肝儿开始不安分了，我赶忙打探，“卖身契都签了，她老人家假若不满意我，杨府又要把我卖到哪儿去？”
　　“……”
　　*******************************************************************************
　　把我引领至府邸东南角一座别苑，菊婶顿了脚步，“先候着，待我进去通报。”
　　我闭紧嘴，点头。
　　不是紧张，是因为太太太震惊。杨府，修缮得实在是太完美了……威武大将军杨继业是北秦朝内为数不多的异姓将军，所以将军府邸建筑风格与南方体系所呈现出来的浪漫情怀非常接近。
　　穿斗式的住宅院落，四方屋筑皆连成一体，似码头的山墙也以粉色漆之。青石板路、黛瓦漏窗、朱红游廊，更让我咂舌惊喜的是—— 水，潺潺流水，从庭院中堂穿耳房厢院流而过，汇聚而成一汪清泉，与府邸内处处可见的柏、杨、柳、榆、和春夏秋三季更迭不断的花灌木丁香、海棠、芍药、荷花等，构成园林似的奇景。
　　这么美好的‘工作’环境，难怪杨府上下要严格把关、严进严出。终极老太太都亲自出马、斟酌筛选。
　　为了解药，好好表现(⊙o⊙)！
　　整理整理衣衫，整理整理发鬓稍稍凌乱的发丝以示严肃，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屏气凝神等候即将来临的‘传唤’。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
　　两盏茶时间过去了。
　　……
　　当下接近晌午，且仲春季节艳阳高照晒得人睡意绵绵。打着哈欠等了又等，约莫半个时辰过后，我实在耐不住一阵阵席卷而来的困意，边揉捏着酸麻不已的小腿，边自言自语道，“菊婶哇菊婶，你是不是栽进茅坑里爬不出来哇？我快要风干了啊。”
　　“丫头……”
　　蓦地闭嘴，勾起脑袋寻着声源方向看见，只见菊婶黑沉了脸，眉宇间多有不悦，“你刚刚在嘀咕什么？”
　　“没，没嘀咕。”稍息立正挺直腰杆，我抖擞精神若严肃状。
　　“见了老夫人和二夫人，断不可再胡言乱语。”倒也没与我计较，菊婶转身，往别苑深处第一座垂花门走去，似有心而又无意的提点，“问你话，你方可答。”

　　第六章 丘陵君？信陵君？

　　杨老夫人的卧居，一共有三间房，并不曾彼此隔断。
　　中央设置一张玉挂屏，由方形的型玉雕屏风嵌入红木框中而成，左侧置有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的白菊花。西墙上当中挂有由玉雕而成的丹台春晓玉山子，左右挂着镶有金边对联一幅，浓黑色字迹苍逑有力。虽然我并不认得太多古代繁体字，但仍敢断定此是出于大家、乃不可多得的墨宝。
　　南边设有紫檀木雕刻而成的两张交椅。它以四支铃杵代替四足，扶手前柱和椅边柱嵌有圆雕莲花，而扶手和搭脑上拱。两端上翘并下垂流苏，同时串饰有数颗通体圆润的珍珠。
　　好、好好奢侈！
　　即便成功偷几颗珍珠，我也赚大发了啊\(≧▽≦)/
　　重重的咳嗽声，源于菊婶方向。
　　差点忘了正事，也差点忘了屋内两位终极BOSS。心领神会，赶紧低眉垂眼，我毕恭毕敬地开了口，“老夫人好，二夫人好。”
　　又是一声重重的咳嗽。
　　糟了，顿悟自己说错话。哪有丫鬟婢女第一次见面就对主家如此打招呼？又不是对着面试官做自我介绍。缓缓语气，我改口道，“排、排风见过老夫人，见过二夫人。”
　　“丫头，抬起头来给老身瞧瞧。”苍老缓慢的话语，源于交椅所在方位。
　　缓缓抬起头。
　　生平第一次被女人，而且是两个老女人如此认真仔细得打量相貌＝＝# 你们瞧我，我也观察你们呗～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便是杨老夫人—— 丽娘。她微微眯着一双眼，矍铄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游移。年过半百的她，身形已然有几分发福，亦并非肥胖。脸上偶有几道岁月流逝而留下的浅浅皱纹，并不影响白皙皮肤透露出红润，气色甚为健康。老夫人时不时摩挲着她套在右手大拇指的玉扳指，一脸慈祥。
　　而坐在杨老夫人右侧，约莫四十出头，面相稍显年轻的女子，则是威武大将军的二房夫人。
　　二夫人身着一套赭红色绸料衣裙，上面用金线描绣出大朵牡丹，再披以用金银粉绘花而成的薄纱罗帛。她高高绾起的乌发梳着万字髻，并斜插着两支珠钗，几朵紫色梅花簪分散在发间，显得雍容华贵。
　　上下瞧了我几眼，二夫人淡淡地评价了句，“模样儿倒是周正，只可惜身子骨单薄了些。”
　　“不、不单薄。夫人您有所不知，别看我小胳膊小腿，其实我力气大着呐。”图个美好印象，我连声解释，“我十三岁那年，便能背动壮如牛的家父。”
　　第三声重重的咳嗽。
　　⊙﹏⊙b汗 我又忘记了，菊婶她方才叮嘱过的。只有夫人问话，我才可以答。其他时间，一律装聋作哑、不得冲撞。
　　“家父？卖身契上不是清清楚楚的写着，你自幼父母双亡……”二夫人不惊不诧，轻言细语的反问。
　　“这……” 舌头，顿时打结，还好我头脑反应快，亡羊补牢犹未晚，“回二夫人的话，其、其实是义父。只因他膝下无儿无女、且待排风如同己出。在排风心里，义父早已是亲生父亲。”
　　“你卖身入府，你义父他岂不是无人照料？”杨老夫人好奇的补问一句。
　　“我，我义父他在我十、十四岁之后患了痢疾症，无钱医治便撒手人寰……”强作镇定的继续往下编故事，反正穿越小说看了超过百本，我就不信我还编不出一个感人肺腑的孝子贤孙故事。
　　“我义母与义父素来琴瑟和睦。岂料义父走后，义母难抒郁结心绪，加之感染风寒，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排风实在是不忍心义母继续为自己费心操劳，恰逢将军大人府上招纳仆佣，便一心来到盛京城内。排风别无他想，只求力所能及解决温饱。”
　　“今日有幸进入杨府，得见老夫人，排风受宠若惊之心情竟久久不曾平静。正如老庄所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排风终于明白自己最最缺乏的是么，正式老夫人您年轻时代对于理想的执着追求，和对理想的艰苦实践所产生的厚重责任感！老夫人您当年以区区弱女子之力，不甘困苦、自立自强之壮举，好比黑暗中刺裂夜空之闪电，又好比撕开乌云之阳光，瞬时间让我感受到了母爱的伟大，我……”
　　第四声沉重的咳嗽声。
　　⊙﹏⊙b汗 耶？马屁拍过头～
　　“菊婶，你莫非也感染了风寒？怎么今儿都咳了四回？”冷眼瞥视站立于杨老夫人左侧的菊婶，二夫人面无表情的抬起玉臂，轻挥示意，“话太多，带她下去。”
　　完了，不但是拍过头 ，还拍在马蹄上，完全不受用。不当下人，偷不到《武穆遗书》，解药就拿不回哇。心急之下，我张嘴请求道，“二夫人，排风……”
　　“这丫头虽然话多，想必是天性使然，不懂得杨府的规矩。”笑呵呵地开了口，慈眉善目的杨老夫人却朝我招招手，“排风，你上前一步，再让老身仔细瞅瞅。”
　　好险好险。
　　大气也不敢出，低着脑袋，我往前迈开两步，顿住。
　　“别怕，抬起头来。”善意的话语。
　　我心惊胆颤的，再次把头抬了起来，强作大方直视这位有着传奇发家史的老妪。
　　“真像，真有几分像……”杨老妇人忽然低低的叹息了句，神情居然流露出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讶异。我听得一头雾水之际，她却又消减了语气中饱含的讶异，轻声问，“丫头，你义父义母以何为生？你又会些什么？”
　　这可就难倒我了。我总不能说，我老妈是家庭煮妇，我老爹是研究员，从事生物工程。也不能说，我自己会英语、会数学、还任职化学课代表吧？＝＝
　　愣了愣，我还是只能继续编故事，“义父生前乃是一名铁匠，而义母也只是在家中纺丝织布，做做针线活…… 至于排风，实在是无能，除了洗完刷锅劈柴喂狗之类粗重活儿，其他的一概不会。”
　　犹豫半会，杨老夫人道，“既然如此……”
　　第五声重重的咳嗽。不过这一次，声源不是来自菊婶，而是发自二夫人。
　　“母亲大人，朝廷内外觊觎威武将军之奸佞小人何其多，让一名身份背景皆不可靠的孤女自由出入杨府，实在不妥。”
　　“我，我会说笑话，能使、使老夫人您常常喜笑颜开。”二夫人哇，你就不要拦了我晋级成婢的去路。情急之下，我冲口而出，“曾经有位侍郎，也有位尚书。他们二者彼此不和。某天，两人相约同一名御史官赴宴饮酒。”
　　“席间，尚书指着一只狗问侍郎：“是狼（侍郎）是狗？？”
　　“侍郎非常机敏，听出尚书借谐音在辱骂自己，立刻泰然自若地回答：“垂尾是狼，上竖（尚书）是狗。”
　　“想讨好尚书的御史也听出了此中机巧，却故意接道——‘是狼是狗’我是明白了。”
　　“侍郎一听，知道御史用意，又从容不迫地说—— ‘还有区别呢，狼的习性是吃肉，狗的习性是遇啥吃啥，遇屎（御史）吃屎！’
　　说罢，我在心底得意笑。
　　但周遭，却是一片沉默。
　　菊婶蹙紧眉头，二夫人早已是青黑了脸色，而方才还是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现在也是肃穆了神情。
　　呃…… 这个不灵验？再换。
　　清清嗓子，我笑曰，“八月十五当晚，一群同乡聚会，吃的是南国川菜。其中有一道蜀州辣子鸡，鸡就那么一丁点，到是满山遍野的红辣椒。不多会，肉就几乎没有了，大家都在那找啊找，这时——
　　一位仁兄先打开话匣子，你们知道这道菜别名是什么吗？
　　怡 红 院！
　　为什么叫怡 红 院？
　　另一兄台边低头在菜里面翻，一边回答：找 鸡！”
　　第六声重重的咳嗽，二夫人已然眼冒绿光。
　　以手拍抚着胸口，杨老夫人居然涨红了双颊，似乎是因为心跳加快而导致气息不稳，“菊、菊婶，你先带排风这丫头下去…… 就、就安排至厨房罢。”
　　(⊙o⊙)耶，面试成功？
　　我还来不及回应，菊婶尴尬着脸色，应声回答，“是。”
　　……
　　“菊婶，方才真是谢谢你。”出了别苑，亦步亦趋追随着菊婶，我喜笑颜开的对她道谢，“幸亏你多番好意提点 ，我才没有说错话，惊扰老夫人。”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只顾加快步速。
　　感觉到她似乎是急于把我抛至厨房便可撒手不管，我倏然觉得几分惭愧，“菊婶，你是不是嫌弃排风话唠？”
　　匆忙步履，因为这一句问话而稍稍迟疑。虽说菊婶依然板着脸，不苟言笑，流露在她眉宇之间的冰霜神色，悄悄然褪去几许，“从今往后，不可再没大没小。”
　　我忙不迭点头，开怀的笑笑，“嗯！排风全听菊婶教诲。”
　　“当下正值晌午，既然你精神劲儿十足，且先去厨房帮忙卿嫂。”
　　不就是洗碗刷锅等等闲杂事宜么？
　　拍拍胸脯，我自信满满，“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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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在我背着堪比炸药包还膨大沉重的书包去补习班之际，曾经无比沉痛的说——
　　招娣，你要搞清楚自己人生的剧本——不是你爹娘的续集，不是你儿女的前传，更不是你亲朋好友的外篇。
　　然而时至今日，困于近巴掌大的后院厨房，我才深深的体会到，鸵鸟的幸福，只是一堆沙子。
　　我我我…… 我没有沙子，我只有一堆洗得我手抖臂颤的脏碗＝＝＃ 威武将军府本属于豪宅，油碗油碟数量自然不在话下。而古代尚无洗洁精，把双手浸泡在烫呼呼的热水里洗碗，不出半个时辰必定破皮。
　　更让人无奈的是，我还被厨房世界里的ＢＯＳＳ—— 卿嫂，分配了一项‘艰巨’任务：自备土碱。
　　第一道工序，便是刮盐土。
　　第二道工序，即淋盐水。
　　还好化学课本上对于土法制碱有过介绍，我亲自动手实施这两道工序尚算驾轻就熟。
　　只是，待到熬完小盐、漂洗成功、结束了全部的工序，我擦擦额头的热汗，再瞅瞅天色，月亮都已经爬上山坡＝＝｜｜｜
　　肚皮，早已瘪平，造反唱空城计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
　　好在卿嫂事先有预留饭菜与我，趁现在晚膳时间已过，我喜滋滋的取了些柴火回到厨房，点燃烧着，待到一锅清水烧开之际，再取了快木栏板，把饭菜搁置其上，借以水蒸气的温度把早已冰冷的饭菜热透。
　　咕噜噜—— 饿了，闻到什么都觉得可口。明明只是一些素菜的清香，偃旗息鼓已久的肠胃二神君又恢复到了战斗状态，热烈鼓励我，赶紧把锅里的食物消灭干净。
　　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咽口水，端饭碗，叉筷箸，朝芹菜夹去。
　　“你还有心思进食？”突兀的男性声音，从背后猝然飘来。
　　心慌手颤，碗筷应声跌落。
　　前一瞬，喜滋滋的心情尚未完全消散，后一秒，情绪已是被破裂成七八块的碎碗彻底扰成囧迫。而此时，低沉压抑的冰冷语句，二度飘入耳畔，“今日有何收获？”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劳累一天才换来的粮食，就这么被糟蹋在地，沾满了泥污，我不禁顿觉胸闷气短、呼吸不畅的憋屈感。
　　不请自来的他，问话饱含不耐烦，“我在问你收获。”
　　血气突然往上涌，我猛地转身，冲着第二次见面、依然是身穿青色长袍的他回吼，“没收获！收获都没了，全被你给毁了！！你这个天煞孤星丘陵君！我辛辛苦苦一整天，早晨不得吃、晌午不得吃、晚上好不容易想吃顿回魂饭，居然也被你扰得一干二净！”
　　“丘、丘陵？”他语气一窒。
　　“管你是信陵还是丘陵，总之我肚子没有填饱之前，少来骚扰我。”瞅着跌落在地白花花的大米饭，我真是极度挫败。
　　我颜招娣怎会如此倒霉？比走在路上遭遇原子弹概率还低渺的穿越事件，神奇般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结果却遇见此尊瘟神。把那块刻有“信陵”二字的玉佩还给他了罢，结果还被他抵赖是偷儿…… 折腾来、折腾去，竟落得入府为婢的雷人情节。
　　安顿饭都吃不上一碗。
　　我无奈的叹口气。打罢，丘陵君随身暗藏‘圆月弯刀’，我岂是他的对手？骂罢，我的小命还捏在他手里，方才不过是激愤之下脱口而出的气话，平静下来我也不敢轻易惹恼他。
　　顿下身，仔细瞅瞅跌落在地的碗筷饭菜，离地面最高一层，还是有部分米粒与素菜没有沾染到尘土、勉强算作干净。
　　不吃，今晚怕是会饿得睡不着了＝＝ 无奈的苦笑，我以手代箸，夹了几片干净冬瓜往自己嘴里送去。
　　“还吃？”
　　“吃，怎么不吃～ 饿了一整天，再不进点食，我就看不见明晚的月光了。”
　　细细咀嚼着，我用心去感受冬瓜在嘴里的沁香以及暖暖热度。无肉不欢的我，现在也可以承受蔬菜带来的幸福。
　　此刻，辛苦整天的疲惫感，倏然减轻了许多许多。
　　彷佛初来乍到这个时空，所有袭上心田的恐慌与害怕，也在无声无息的往后推移、不再紧紧把我包围…… 失去之后，才会突发顿悟，母爱，或许仅仅是一碗热汤的关怀，悄无声息，却必不可少。
　　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克制突然袭来的伤怀情绪，吸吸鼻子，我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哽咽，对站立于身后、久而不肯退去的瘟神‘丘陵君’坦言陈述，“今儿的收获，无外乎是见见杨老夫人、二夫人……”
　　“《武穆遗书》，藏于杨老夫人房内的暗阁之中。”话锋，蓦然转移。
　　(⊙o⊙)哦？！ 我抬眼，瞥眼回望丘陵君。
　　不看不打紧，回眸瞪视时才无比讶异的发现，他的左臂简单缠绕着布纱，而暗红色的血渍，正无声无息从伤口处汨汨渗透出来。
　　无语程度大过担忧，我不禁低声惊呼，“难不成，你又被人追着喊打喊杀了？”

　　第七章《武穆遗书》的效应

　　“难不成，你又被人追着喊打喊杀了？”
　　还隐隐浮动着劫难风云的刚强面孔，竟透露出一抹喻意混沌的薄凉笑意。丘陵君不以为然的瞥视自己的伤口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区区皮外伤，何足挂齿。”
　　“得～ 我可是‘近耻者近乎勇’。你瞧瞧自己的伤口，依然渗着血，岂会是皮外小伤？万一马脸神君你血流不止，弄得厨房满地血污，卿嫂瞅见了莫不以为我在宰鸡杀鸭，偷偷吃荤……”指指灶台，我忙不迭提醒他，“新鲜出炉的草木灰，分文不取。快涂抹点儿在你的刀患处。止血效果比你咬紧牙关死撑显然强大得多。”
　　末了，我再嬉笑着脸，油腔滑调补上两句，“不要以为我关心你～ 少庄家你从来不为排风着想，排风必须行事处处谨慎细心、为自己扫清康庄大道上所有路障、尤其是‘丘陵’。”
　　所谓腊七腊八，冻死寒鸦。冷嘲之下，此时此刻丘陵君的脸色，果真黑沉阴鸷。
　　见好就收，切莫惹毛了他。清清嗓子，我顺顺思路、并带着满腹疑虑提问道，“试问忍者奇侠，你既然能做到来如影去如风、神龙见首不见尾，为何不亲自潜入杨老夫人卧居窃取？我既不会攀檐，也无法走壁，多不顺畅？”
　　“你怎么一会儿一个封号……”语气微愠。
　　(⊙o⊙)耶，好几个羞辱性质的外号，他居然都听懂了＝＝
　　“传言，仅是传言，我也未尝求证。”丘陵君并未过多计较，仅是恢复了惯有的冷淡神情，低哑着声线缓慢不迫地陈述，“况且，我在盛京城只能短暂停留三日。时光转瞬即逝，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务…… 不得不先行离开。”
　　“啊？！你拍拍屁股两袖清风的走了，我怎么办？我的解药怎么办？”收敛所有的不正经与不恭敬，我顿感慌张失措，“鄙人的小命还捏在你手里，你不能弃我于不顾……”
　　蓦地，他抛来一个药瓶。
　　“里面一共有二颗解药…… 二月之期，足够你成功盗取《武穆遗书》。”
　　“二个月哪里够哇～～”哭丧着脸，我算是领悟到了什么叫做拔毛凤凰不如鸡，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法施展的懊恼。郁闷亦是抱怨，我忿忿然抗议，“我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你即便是免费送我一本《武穆遗书》，瞅瞅书皮封页，我也没有能力辨认标题四个字，究竟是不是武、穆、遗、书。”
　　我乃堂堂高三生，看得懂汉字，看得懂英文字母，也看得懂化学方程式。
　　然而，古代歪七扭八、笔化冗多的繁体字，却是我的痛处哇……o(>_<)o …… 最基本、最简单、最常用的我还勉强时辨。倘若遇见复杂的、生僻的、怪形怪异的，实在世隔沟瞥见鸭吃谷—— 干瞪眼。
　　“你……”丘陵君也怔住，“你既能出口成章背诵兵法，又岂会不识字？”
　　“我、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b汗 岳飞爷爷的兵法要义，是我当年从百度大神君搜索而来。再者，受我老爸的莫大影响，我对于金庸先生的武侠系列同样是爱不释手，信口雌黄随意拈来部分行军之道，并非难事。
　　怎么解释？！ 额头，乌云密布= =#
　　冥思苦想各式各样的借口，眼见丘陵君眸中的怀疑神色越来越浓郁，我干脆两手一摊，作仇深似海般无奈状，“我本身是个乞儿～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若想不挨刀，保命用小号。为了填饱肚子，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装模作样背诵出几篇江湖顺口溜，也是糊弄欺骗路人最最基本的手法。论及更名换姓，更是吾等鼠辈之徒的基本习性。”
　　轻挑眉，我为自己编纂的理由暗暗叫好，“少庄家，枉你行走江湖，见识浅陋～”
　　丘陵君好不容易才恢复成平静状态的脸，刹那间徒增数道黑线。
　　干咳几声，我壮着胆子凑上前，谄媚似的笑，并装作可怜样儿颤兮兮问，“爷，不如再赏赐小的二颗解药？小的斗胆，保证头两个月学会识字，后两个月顺利盗取宝书…… 如何哇？”
　　话语，刚刚说完，后襟衣领却被他轻松拎起。
　　幽黑的双眸，透露出鄙夷之光。他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胸有成竹般镇定自若道出三个字，却也是我穿越时空至此朝代，短短二日内听到的，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字。
　　“随我来。”
　　*******************************************************************************
　　“《急就章》一本，《音辞篇》一本、《文武帖》上下二帖、《天发神谶碑》三卷…… 总共是三两银子二百五十文铜钱。”书局老板拨弄着算盘，快速答道。
　　《音辞篇》，阐述内容即为一种反切注音法。而贡献，在于对汉字标音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而《急就章》是学习章草的优秀范本，相当于古代的识字课本。
　　一锭白花花的五两银子递上。
　　不待我张口拒绝，丘陵君已然扔过来厚厚一沓书本。忙不迭的收好抱好，敢怒不敢言，我看中怀中那一本本堪比砖头沉重厚实的名典名籍，早已经凉了半截腰。
　　没办法再泰然自若，我不愿意在遭逢现代马哲毛邓三的政治熏陶之后，再重新‘体验’古代汉语汉字的销魂精髓。
　　“你你你……你真是个怪胎。”半是不解半是恼火，我置疑道，“你自己说说，你究竟是平平常常、毫无作为的普通百姓？还是身怀绝技欲图谋不轨的阴谋家？既然是阴谋家，为何逼着我认字？？ 倘若是普通百姓，又为何逼着我偷火药秘籍？”
　　话，一旦开了口，就似离弦之箭，强拉硬拽也无法收覆。当下，我似乎忘了自己只是丘陵君深谋远略中一颗微乎其微、毫不重要的棋子。
　　大错特错地，只图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依旧连珠炮弹似的逼问，“你你你…… 身怀盖世神功，却几番遭人刺杀。稍微警觉的人，断然不会在闹市现身、走动。然而负伤的你，却有大把空闲时间领我出来溜大街、逛书铺。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究竟心存怎样的妄念？”
　　好奇杀死猫。女人，真不应该怀揣太多疑虑＝＝#
　　当他肃穆了神色，而黑幽幽的眸底，清冷冰寒得可以杀死人的两道目光瞪向我时，我才恍然大悟、噤口不言。
　　果然，丘陵君两道剑眉之间的距离，瞬时骤减，“你……”
　　可是此刻，人群攒动的喧闹街头，却不适时地爆发出一阵饱含激动与亢奋的喝彩声。而炮竹锣鼓声，起哄鼓掌声，亦随之从丰泽街中段传来。
　　( ⊙ o ⊙ )耶？发生什么事？
　　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地上的追星族就有多少。皱起眉头，我双手捂着耳朵，欲往丘陵君所处位置靠近，然而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的行人看客，不断彼此推挤着、发足狂奔似地往前赶，活生生地将我朝远离丘陵君的方向推离开去。
　　“诶，别再推我啦，踩着脚了（龇牙咧嘴）！慢点…… 丘陵君，等等…… 丘陵君……”我努力从茫茫人潮中探出脑袋踮起脚，朝马脸神君大声呼唤。
　　然则，怀有一身绝世轻功，可惜四面皆是重重封堵的‘人墙’，丝毫不得可以自由呼吸的间隙，丘陵君自己亦是插翅难飞，冷眼旁观我与他之间愈发渐行渐远。
　　“天呐…… 不、不要再挤我了！ 骨头都要散架了……” 抱着满怀的书籍，双臂早已酸麻得苦不堪言，还被人推挤来推挤去，我顿觉得耳鸣头晕、自己的双眼都快看不清路况。
　　“我的鸡！”
　　鼎沸嘈杂声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女性惊呼。音调之尖锐、声音之嘹亮、情绪之激动，让我蓦然抖了三抖。本想询问身旁路人平泽路终究发生了什么事，一吓，所有的话全哽在喉边，硬生生憋回去。
　　一只老母鸡居然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一走三跳，一跳三飞。
　　“我的鸡…… 哎哟，别踩着我的鸡！花了二两碎银才买的……”疾呼，发自紧随其后的中年大妈。可是，在情绪逐渐高涨人海人潮中，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老母鸡，俨然从一只标准口水鸡升级进化成疯神榜中的战斗鸡。
　　彷佛是心有灵犀，中年妪妇追得愈急，它飞得愈癫狂。更时不时超越生为鸡的体质极限、蓦然展翅、腾空而跃，俨然凤凰逐日般，在路人们的头顶上撇下一堆鸡毛和少量……
　　鸡屎渣。
　　我劝天公重抖擞，天公对我吼三吼。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右肩处那拇指指甲大小的粪堆儿，我哼哼鼻子，喷薄而出不知何时堵塞上呼吸道的二根土黄色鸡毛。
　　心田，涌起想要飚国骂家乡骂的冲动，岂料下一瞬，鲜红亮眼的镶边绣球却不偏不倚，直接命中我的前额。
　　“绣球！花魁的绣球！”
　　不知道是谁爆发出振聋发聩的惊叹。喧闹的人群，刹那间全部沉寂。然而鸦雀无声的情景仅仅是过眼云烟的片段，激动、惊喜、热切的呼喊声再次全部喷涌而出，把我的吃痛声彻底掩藏、埋没。
　　而耳边，猝然听到语气粗犷鲁蛮的话语。
　　“暖香阁的花魁以绣球决定今晚春风一度之人…… 弟兄们给我上！不得美人誓不归！”
　　花魁？妓女乎？
　　我暗暗吃了一惊。刚想循着声源方向往说话者瞥望。不料，熙熙攘攘的人群因为愈发吵闹的鼓锣声而再度涌起聚集在了一起。层层拥堵而越来越呼吸不畅顺的我，加上被某些无良路人甲乙丙丁以肘关节偶然袭中肋骨。痛楚之深沉，我连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脚步不稳，以四脚朝天之势踉跄跌倒在地。
　　“疼——”后脑勺，重重的磕在石板路上。书籍宝典，均散落一地。眼冒金星头脑发胀的，我哀嚎出声。
　　心中，早已酝酿千万个想泪奔的理由。可是闷哼，却止于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要死不死，如洲际导弹GPRS定位系统般，闪落于我怀中＝＝#
　　……

　　第八章 公子光

　　视野，本是一望无垠的浩瀚星空，却平白无故多出来若干睁得大大的双眼。乌黑溜圆的眼珠，和深沉黑幕下散发着璀璨夺目光芒的明月，成鲜明对比。
　　“你、你们……”讶异于仍以乌龟仰翻之势与冰冷地面做亲密接触的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团团簇拥而至的男人们，层层包围成了瓮中之鳖。瞅着他们眼底再明显不过的惊讶、犹豫、质疑、忿忿不平等等诸多变幻莫测的复杂情绪，我再愣愣地看看怀抱里的金边绣球，不免瞠目结舌，“我，我不是故意……”
　　“她是女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忿恨的怒吼。随之而来，是饱含无数附和性词藻的咒骂语句，以及粗犷莽悍的男性呼喊，“此次不做数！谁能抢到绣球，谁便是今晚真正的赢家！”
　　无数魔爪，当中混有些许猪蹄，外加混杂其间的鸡鸭熊掌，说时迟那时快，全都朝向我胸怀里的绣球袭来——
　　妈呀，这已经不是如何避免被吃豆腐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小命、不被‘强盗土匪’们撕成零落纸屑。
　　慌乱之余，我赶紧把烫手山芋抛甩出去。前一秒还在抄包封堵我的路人甲们，下一瞬皆瞪大双目仔细瞧看。他们视线的焦点，随着绣球的运动方向而不断移动、改变。直到绣球上升到最高点，速度变成零再迅速直线垂坠时，兴奋、抑或是焦躁不安的呼喊声、咒骂声更是一波盖过一波。
　　几位猴急公子哥，不再顾忌所谓的贵胄风度，更没有传说中的王孙优雅，迫不及待最先弹跳纵身，以天狗逐月式扑向目标。而身强力壮、年近不惑的叔伯们，亦是眼疾手快的伸出长臂，以猛虎落地式拨动绣球。
　　在盛京城丰泽大道上，早没有老弱病残的区分。正所谓英雄不问去处，流氓不看岁数。在通往抱得美人归的慢慢征途上，大家均是加大马力、一路狂奔。
　　正所谓，
　　群雄好汉秀新招，
　　鼓音阵阵锣更嘈。
　　乱世天地绣球飞，
　　舞衣人心暖香笑。
　　此情此景，看得我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趁着大伙忙着抢球、人潮退散开来的空隙，我手脚并用宛如狗吃屎状一路狼狈的爬了出来。原本只是一身盐碱味的我，如今是头发散乱，背脊凉汗，外加身虚腿麻胳膊颤。上接不接下气的喘息着，我寻了块干净地，一屁股坐下，索性撩了衣袖不断为自己散风，算是消热去暑。
　　暖香阁的花魁，究竟有多漂亮？我暗暗思忖着，同时仰起脑袋探长脖子，努力往近在眼前的挂有“暖香阁”牌匾的楼台瞧去。果然，倚栏而站的是一位身着薄纱白罗衫的女子。
　　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然只是梳着最简单的飞仙髻，仅仅插上一支琉璃金步摇，简单自然的装束非但没有减少她从内而外的娇媚，更平添了寻常女儿家们所不具备的灵秀、清雅气息。偶尔掩口而笑时的羞赧神态，令她的脸颊，在不经意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羞红，更宛如人间四月樱花。
　　刹那间，我茅塞顿开，彻底领悟为何整条丰泽大道为她喧闹、疯狂。
　　我活在世上的十八年，沉醉在各式各样的书本习题册十二载，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动人的姣好面容。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楼台美人脸上徐徐绽放的柔媚笑靥，恍惚间，在我面前铺陈而来的，是尚显生疏却拥有无限诱人内涵的成熟女性世界。
　　我像一个纯粹的陌生人，慌张胆怯的面对‘美貌’二字所呈现给我的鲜明形象。我那贫瘠苍白的想象力，突然间躲藏的一干二净、无影无踪。就连怀揣全部自信的聪慧头脑，也变得乏味空白起来，生平第一次，我真真切切、生动而具体的感受到了，对于超越我所在层次、位于更高级别女人的—— 羡慕。
　　可是感慨，被从天而降、突如而来的绣球，正中脑门而消散得一干二净。
　　“疼……”吃痛得闷哼一句，我既诧异于追魂夺命球的再次濒临，也纳闷为何此次绣球砸在脑门上的力道如此之深沉有力。彷佛是，被人恶意踢往所至……
　　蹴鞠？！
　　谁这么无良？！把绣球当足球玩，把我的脑壳当球门耍？！
　　踮着脚尖、睁大眼睛往人潮中瞥望，正欲高声询问之际，对面暖香阁楼台却爆发出一阵阵女性欣喜若狂的尖叫声——
　　“光郎！”
　　“光公子！是光公子！杨府二少爷，杨延光……”
　　公子光？工资光？？
　　双耳，因为宛若潮水般涌来的亢奋尖叫声，而开始耳鸣。微微发麻的脑袋，亦因为无数女粉丝激动的呼唤声，久久不能恢复正常态。感受到了自左前方突然笼罩而来的男性气息，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张望着打量来人。
　　他一袭宝蓝色长袍，年岁约莫二十出头。虽然称不上年长，但是悄然流露出来的翩翩风度与成熟气魄却远甚于寻常人家子弟。轻摇着折扇，他一对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正泰然自若的凝视对面楼台的众多脂粉。眉宇间的神情，除了遇事不惊的镇定，更多的则是浑然天成的英气，以及与生俱来的贵族般的豪迈、自信。
　　只是，他唇边那一抹淡淡的戏谑笑意，让我心生不爽。佛靠金装，就算外表光华得再人模人样，又有何用？还不是纨绔子弟一枚，把穷人家孩子的头颅当球门使＝＝＃
　　我暗自鄙夷～
　　擦擦额头上的余汗，我思忖方才买来书籍字帖早已遗落在了混乱中、被众人踩得七零八散，估算下，出来溜达的时间差不多已有半个时辰。倘若还不尽早返回杨府，万一卿嫂前去厨房找人而遍寻我不得时，我铁定被菊婶如来神掌呼出千里之外，被迫卷铺盖走人。
　　拂了衣裳沾染的尘土，我看看丰泽大道上为追逐花魁而导致‘争球大战’趋于白日化状态下的痴男们，再瞅瞅眼冒两颗硕大桃花红心、情绪陷入痴迷状的暖香阁美女们，囧雷交加般摇摇头，旋而转过身、自娱自乐地哼着家乡小曲，往道路畅通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我送你投胎～ 欠我十块～ 你死了活该～～ ”
　　“投资失败～ 或许不该～ 还要借高利贷～～ ”
　　“我送你……”恶搞版《千里之外》，止歇于圆滚滚物体再次亲密无间袭上我的后脑勺。诧异亦是恼火，我抚着阵痛不已的脑袋，一手捡起跌落在地的金边绣球，转身怒吼道，“你们这群瘟神！有完没完……”
　　暴躁性话语，被大后方纷至沓来的沉重有力脚步声所淹没。我惶然失措地看着那一波一波如洪水猛兽般向我奔涌而来的猎男们，他们眼冒绿光、气势如虹，各个都虎视眈眈我手中持有的绣球。
　　尤其是，一路遥遥领衔在前的胡须叔，假若有幸得以在他脚底安装两扇哪吒牌风火轮，即可真实再现‘宇宙星球’版《千里之外》—— 送你离开地球之外，到火星买菜，土豆两毛白菜一块，光油费都八百。
　　怒从心中起。
　　愤怒地瞪视斜前方二三十米远距离、身穿宝蓝色袍衫的公子哥，我隐忍着满腹怒气，把质地尚算结实的皮革绣球当成排球，先抛至半空，纵身起跳、而后右臂用力，把球传发出去。同时放开嗓门、大声警告他道，“别再来烦我——”
　　绣球，沿着堪称完美的香蕉曲线弧，直奔公子光所在方位。
　　心满意足的看着本来还是狂奔不已的路人甲们，刹那间踟蹰了匆忙脚步，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审视我、审视我传发球动作时，我不禁洋洋得意。
　　嘿嘿，没见过现代竞技运动排球吧～ 这是我为数不多、勉强能拿出手的罩场项目(*^__^*) 想当初，我在校排球运动会的位置，可是自由人。
　　还没来得及恣意笑出声，谁知球在垂降过程中，眼看着马上要落入公子光怀抱时，他却大脚一开、脚法极其娴熟地把球迅速踢回。
　　球，晃动摇摆，犹如第四象限反函数路径曲线，不偏不倚，朝我飞驰而来。
　　我的神( ⊙ o ⊙ )啊，还不肯放过我，还要和我继续纠缠？！虽说我是个俗人，成天希望天上掉印度飞饼。可飞饼没来，来的是‘足球’？
　　公子光的神情，笑意十足。
　　哟，还真当自己是国足、冲进世界杯小组赛了？好吧，既然你当仁不让，我也无须礼尚往来。好歹，女排还曾经是奥运会冠军梦之队。
　　今晚，就是你和我、男与我、国足与女排二者间的较量。
　　跨步蹬地，迎着球下降的方位，我跃身轻拨、稍稍将球垫高，旋而在半空中以右手臂作弧形挥动，并使出全身力气，力道够狠的把球扣发出去。
　　球，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冲往公子光。
　　可是，仅仅是数秒，球又被再次踢回。
　　好吧，我再传发回去。
　　……
　　为绣球走向而疯狂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然安静下来，表情讶异的看着绣球几来几往、不停歇地在空中飞来驰去。
　　市井百姓们原本呆滞状态下的迷离眼神，连同他们趋于平静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和、镇定。当我最后一次把‘排球’传发给公子光时，寂静无声的人群倏然爆发出前所未有、最热切、最慷慨的掌声，以及赞叹般的叫好声。
　　较量，终止于绣球的破损。
　　这一场体能的竞技，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而至于有机会一亲花魁芳泽的幸运男，始终未能诞生＝＝
　　淋漓的热汗，连同急促的喘息，让即使是在现代世界生活了十八载的我，内心油然升起一抹前所未有的畅快、尽兴之感。
　　咂舌，直视神情由始至终不显疲态、不显倦态的公子光，所谓输人不输阵，我索性双手合拢在唇边，笑眯眯的大声呼喊道，半是吹牛半是自夸，“对面那位，不管你是公子光还是工资光，我只想告诉你，传奇姐我不在江湖，可江湖从未消停过姐姐的传奇。”
　　不要崇拜姐，姐乃一方传奇。
　　双手叉腰，我仰天三声爽朗大笑O(∩_∩)O～
　　出乎意料的，一道黑影却骤然间拢聚到我跟前。突如其来的男性气息，让我惊慌之余、防备性地倒退好几步。分明相隔几十米的距离，现在已然大眼瞪小眼，四目相望。而清淡的熏香气息，连同嬉笑性质十足的话语，蓦地飘然而至。
　　“传奇妹？果然是不打不相识。八百年前，鄙人和你同为一家。鄙人自号‘传说’，你可以称呼我为传说哥。”
　　我轰然倒塌。

　　第九章 路边芳草不理会

　　世间凡人，其实大家都爱装模作样。关键是要装像了，装圆滑了。继而面对人生际遇重重门槛时，装成了的就能迈进去，成为传说中的性情中人。没装好的，就卡在那里了，便是卡门。
　　譬如，眼前这位公子光——
　　顶着一头庐山瀑布汗，扶正自己爆笑错位的下颚骨，我轻咳几声，敛去玩笑之色并强作蛋腚，近距离仔细而详实的打量他。
　　他有着挺拔的鼻梁，平添了几分潇洒俊朗；一双丹凤眼，因为此刻唇边泛起的平和笑容，而稍稍弯成新月弧；眸光也柔和宁静，宛若深潭，至于眉毛，则更是漂亮，剑眉上扬透露着无限英气。
　　啧啧，近距离看，还是这么帅气( ⊙o⊙ )哇～ 他简直是春季来临，万物复苏之际，所呈现的俊美传说。
　　“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笑眯眯的，公子光蓦然吟诵出一首打油诗。彷佛是未能在体能竞技上赢倒我，他试图在‘文学素养’上再度向我挑衅。挑眉凝视着我，他眸中倏然闪现出一抹狡黠的神采，不是嘲笑，仅仅是借喻此时此刻我衣裳污损、发髻散乱，全身上下皆狼狈不堪。
　　哟～ 唐朝张大某人的打油诗？你会背诵，我的记性也不差啊。清清嗓子，我也毫不顾忌回敬他道，“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套用则天大圣皇后御用男宠—— 张昌宗的打油诗。勾起下颚，我甚是得意的冲他贼兮兮的笑了。此诗，实为讽喻他是胡乱蹦跶、到处惹是生非的癞蛤蟆。
　　公子光先是怔住，继而愣神半晌，最后是轻摇折扇一脸无戏谑的笑，“鄙人窃以为自己是盛京城最懂得诙谐幽默之人，不料今晚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姑娘你不但体格健硕，反应灵敏，就连诵读时所引用的诗词，也是一张一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承让承让，我这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我就报了。”
　　双手抱拳做恭敬状，我亦大言不惭般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闻道人须整，而今尽整人。有人皆可整，不整不成人。整自由他整，人还是我人。试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
　　“你……”他的话语，轻轻颤动了。公子光忍俊不禁地摇摇头，目光久久在我身上逡巡着，而他眉宇间流露出来的神情，颇是一番玩味，“传奇妹，听你的口音，不像是盛京城本地人。你打来哪儿来的？”
　　我正欲出声回复，然而，此时此刻一声轻柔低缓的女性呼唤，却伴随着空气里倏然飘来的椒兰花香气息，蓦地临近。
　　“光郎……”
　　光郎？哐啷一声响？！这爱称，真像砸锅卖铁时发出的拟声词，害我几欲破功。轻咳，我满腹好奇的顺声回望，想要看清来者——
　　耶( ⊙ o ⊙ )！ 是花魁姐姐～ 她从暖香阁出来、径直找上门了？
　　“光郎…… ” 欣喜而局促的低唤，花魁在公子光幽深眸光凝视下，无声无息地垂眉低睑，而两排扇形的睫羽，适时地遮住了她此刻眼底全部惊怯与羞涩。
　　“你终于还是来了……” 含羞的抬了眼，眉宇间满是娇赧的瞥了一眼公子光，花魁的神色似乎愈发忐忑不安，语气稍稍停顿，继而深深呼吸，她轻启朱唇道，“静、静芸终于盼得你的出现……”
　　好、好温柔的女子( ⊙o⊙ )
　　近距离、第一时间现场聚焦美女与帅哥的情感交流，此时此刻身材高度明显低于光公子的我，也不禁心脏突突乱跳。至于那憧憬美好八卦的心情，更是一路凯歌、宛转悠扬、翻腾直上云霄。
　　舔舔略微干涩的唇角，我笑咧了大嘴，眯起两眼看看美人，再瞅瞅帅哥，非常期待剧情的下步走势。
　　“在下的出现，可否为叶姑娘甚是得意的心境锦上添花？” 一抹清凉的风，源自公子光不动声色的轻摇纸扇，给满头热汗的我带来些许爽沁，却让原本就是羞涩了神情、面若桃色的美人儿，倏然涨红了脸。
　　“我……”她的声音，依然轻细温婉，却多了几分尴尬。
　　“千金难买心情好。既然叶姑娘一扫先前愁闷情绪…… ”眼见花魁的表情多有难堪，宝蓝袍衫公子哥不但不安慰，反而是语调平淡而毫无起伏的回敬，“在下告辞。”
　　诶？这是那一出戏？？
　　我本来还打算搬个小板凳儿，坐看《树上鸟儿成双对》。岂料世易时移，《凤求凰》没得看，剧情急转直下，匪夷所思般演化为《东风破》＝＝
　　收拢折扇，公子光欲离去。
　　“不，你别走。”静芸姑娘的语气，倏然变得迫切焦急。平稳的呼吸，在此刻蓦地急促、亦稍稍紊乱。声线轻轻颤动着，她劝说道，“天色尚早…… 你别急着回府好么？”
　　公子光脚步顿住。
　　伸出纤纤玉手，叶静芸动作轻缓地抚上了公子光的袍袖，悄然握紧，“我、我们许久都不曾静下心来畅谈…… 你今晚陪我说说话，好么…… 我、我这段日子都甚是想念你。”
　　“不必。”
　　倏地拂袖，衣袖自静芸姑娘手中抽离，公子光态度极为冷淡的开口拒绝。他眸中流露而出的深刻漠视，让我这个局外人，也不免顿感心惊。
　　“不愿意见姑娘自贬其身，更是念在昔日情缘，在下今晚才会自动出现。” 犹若陌生人的对白，公子光疏远意味十足的话语，彷佛是把所有暧昧气息驱散，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冷淡，“椒兰争妬忌，绛灌共谗谄，从今往后，请姑娘多有自重。”
　　空气里，还幽幽的飘散着椒兰馨香，清淡，隐隐约约。
　　但是气氛，刹那间变得无比沉闷、沉重。
　　身材矮小的我，夹在公子光与叶静芸之间，不仅大气都不敢出，反而也莫名地陪同这儿人同时尴尬、沉闷。偷偷瞄眼，我瞥望向叶静芸，此时此刻的她，神情没有了最先的娴雅，微微泛红的眼眶，正无言的倾诉出她内心荡漾着的一抹落寞。
　　“那、那个……”我忽然有些不忍，一个女人，抛下矜持，放下自尊，也不过就为了“情”这一字。压低声音，我朝公子光凑近脑袋，略略迟疑的劝解道，“她哭了…… 你身为堂堂男子，好、好歹也哄哄她…… 毕竟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过路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冷淡的拂袖，公子光非但没有上前安慰，反而是拎起我的衣领，转身迈步离开，“越漂亮的女子，眼泪越不可相信。”
　　耶( ⊙ o ⊙ )？！这不是金庸大师的名言么？
　　“光郎……”哽咽的声音里，流露出了莫大的沉痛与绝望。叶静芸看着公子光不由分有拽拉着我便走，她的眼角涌现出了可疑的晶莹。努力挤出一抹温柔笑靥，她轻颤着诉说道，“无论如何，至始至终我所爱慕的，只有你。”
　　哇哇哇( ⊙o⊙ )！ 终极表白啊！！
　　脚步，并未停顿，公子光的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从他沉静如水的面部表情中，我并未看到感动，相反的是，是漠不关心与不以为意。而此时此刻，从他唇边吐露出的言语，更坚定了我的猜疑。
　　“多谢。”
　　“不！”哽咽着，叶静芸声音颤抖不平地继续说出口，“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感激！因为，我真正想要拥有的，是……”
　　公子光的神情倏然有几分晦涩，可是简短的答复，莫说是当事人，连我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都甚感是寒彻骨，“够了，我不想再听。”
　　吃痛声，源于我倏然挣脱开公子光强拉硬拽、朝他小腿狠踢一脚。
　　蹙起眉头惊讶的看着我，他无法理解我方才的暴力行为，“你……”
　　鄙夷的看了公子光最后一眼，我旋而迈开急匆匆的步履，走回至叶静芸身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闻闻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淡幽香，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与魄力，倏然伸出双臂，把她亲密无间的搂入怀中。
　　抽气替代了低泣，叶静芸怔神傻眼。
　　“别哭，要坚强。”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努力平复叶静芸稍稍错愕的情绪，我在她耳畔沉声诉说道，“如果你还很爱对方，想继续爱，想继续对对方好，那就去做，但不要刻意让对方知道。因为刻意的爱，对方只会觉得你纠缠不清。”
　　“要相信老天爷是公平的，你做了，就会有回报，总有一天对方会知道。”低低的叹息，我如是说。
　　“姑娘，你……”叶静芸看着我的表情，满是诧异。
　　“保重。”
　　双臂，即刻松手放开怀中女子，我朝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轻轻颔首以示分别。
　　……
　　有人说，爱情像水，温柔明亮。
　　也有人说，爱情像酒，越久越醇。
　　还有人说，爱情像风，来去无踪……
　　我说，爱情像一双竹筷。
　　男人是一根，女人是另一根，两根筷子有缘握在一起，成为一双筷子，那就是爱情。
　　可惜的是，还有一种类型的筷子，叫方便筷。这种筷子，简单、粗糙，用之即弃，是一次性的。
　　一次性的筷子，与爱情无关。好比，方才争夺绣球的人潮混战，拼命的抢、拼命的追，当得到之后便毫不犹豫抛出去、弃之不顾。
　　……
　　视而不见的，我恬淡了神情轻轻微笑，从公子光身旁迈步经过。
　　不迟疑，不回头。

　　第十章 乐极生悲的馄饨

　　“玉尖面，新鲜出笼的玉尖面儿，又大又香，又香又甜，四文钱一个咧……”
　　“走过路过莫错过，南魏特产粉馅蒸饼，保准你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口味绝对地道正宗，六文钱单个，十文钱两只。走过路过莫错过咧，快来品尝……”
　　“小铺经营，亏本甩卖，买陇北龙须卷送淮南橘，八文一斤，八文一斤。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速来选购，速来选购……”
　　“欢庆盛世十四载，陶记蜜饯永相伴。为感谢广大新老顾客街坊邻居长期支持，小店推出‘进铺就送’系列活动，反进入店铺一次性选购两款果糕，当即回赠一份精美苏式蜜饯……”
　　从丰泽大道迈步而出，一路往威武将军府所在的平安巷疾步前行，我充耳不闻于街头商铺、路边摊贩的叫卖声。
　　只是——
　　肠胃咕噜噜响个不停，我的确气虚体乏、很饿饿饿饿啊＝＝# 没钱，还是饿着回府吧，我在心底恣情泪奔……o(>_<)o ……
　　然而，匆匆脚步，不由自主般为此刻突然飘然而至的葱油香味所放缓。
　　“姑娘，您要不也来一碗素馅馄饨汤？才三文钱。”路边馄饨摊主，笑眯了眼眸。
　　放眼望去，摊铺摆放的几张桌凳，差不多都被占据，正在进食的客人们还挺多。可惜囊中羞涩，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我只能摇头如钟摆，“不，不用了。”
　　“见你年纪小，就当不赚。二文如何？”摊主仍旧劝说。
　　“不必……”
　　清脆响动，源自几个铜板洒落在摊主铺台上。
　　“两碗。”男性爽朗的声音。
　　“好好，马上来，两位客官请先入座。”摊主收好铜钱，神情一如既往的和蔼可掬，“光吃素馅未免单调，不如上些凉菜？芦笋丝、枸杞菜、蒜蓉木耳、香椿拌豆腐，一有尽有。客观若是觉得一份单盘过于平淡，还可以选择多种凉菜混搭，价钱不变，仍旧是每碟四文钱。”
　　天呐～ 北秦朝百姓也未免巧舌如簧、太会做生意了吧( ⊙ o ⊙ )
　　“只要是味道好，各式来一碟。”爽快直接的回答。而下一瞬，身影倏然朝我聚来，在我尚未反应之际，右衣袖已是被对方悄然勾住，“传奇妹，坐。”
　　语气，还是如此笑嘻嘻，彷佛是心无芥蒂。
　　满头黑线地看着公子光，我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愣愣的看着他，他已然寻了张干净木桌、大大咧咧就坐于长凳。轻摇折扇，公子光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我，再次催促道，“传奇妹，坐嘛。”
　　耶( ⊙ o ⊙ ) 他似乎全然忘记了方才我的‘扫狼腿’暴力事件。眼见他神情淡然自若地伸出五指山招呼我，再在肠胃空空如也的饥饿前提下，外加摊主端上来的飘香馄饨，口水在嘴里悠悠转的我，毫不扭捏地一屁股就座、提箸、张嘴便食。
　　哟哟，不错不错嘛～ 虽然只是路边摊一碗小小的三鲜素馅馄饨，但各个馅多皮薄。不仅仅脆香可口，咬上一口，汁水又多又不油腻，清爽味美。
　　正哧溜哧溜、不顾及餐桌形象的大口喝汤，一个脑袋倏然向我凑近，“好吃？”
　　我点头如捣蒜，“(⊙v⊙)嗯！好吃好吃！你也尝尝呗～”
　　折扇轻摇，公子光唇边泛起一抹善良笑意，“在下不饿，还是留给某位尚未用过晚膳的人尽情享用罢。”
　　“Ｏ（∩＿∩）Ｏ哈哈～ 真是多谢你的美意了！”巴掌大的碗，才十个馄饨，完全不够填饱肚子嘛。饿了许久的我，喜滋滋地把公子光那碗端至自己面前。
　　随之美味香脆的馄饨先后下肚，感激之情连同崇敬心意不禁油然而生。心情大好，我边吃边与他闲聊，“公子，时节正值春天，你觉得很热么？怎么瞧你一直都在摇扇？热？”
　　“非也。”折扇轻摇的频率，似乎是随着一声喟笑而蓦地加快，“眼见传奇妹如狼似虎的吞食速度，当兄长的，当然需要冷静冷静，安抚受惊吓的心绪。”
　　这……
　　噗，真是位毒舌传说哥＝＝＃
　　你强由你强，清风拂山岗。反正我自个儿看不见丑陋难堪的吃相，我心顺气静得很哇～
　　眯起眼睛，冲他无谓无忌的笑笑，我旋即夹起一筷子芦笋丝，便往嘴里送去。心满意足的咀嚼着美味凉菜，我口齿不清的含糊说道，“兄台，吃东西要趁早啊～ 晚了的话，被我抢光光，一无所有的你就只能饿肚子…… ”
　　话，还没说完，一双筷子突然伸来，拦截了我的，“传奇妹，你还没回答在下之前提出的问题。你打哪儿来？姓什么？名什么？”
　　蹙起眉，我吃得正酣，“干嘛？有何贵干？”
　　“在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身价更是一年年直线上涨，岂会对小小丫头有所企图？”贬损我的同时，公子光念念不忘赞扬自己一番。坚持不肯松筷，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凑巧，传奇妹你的容貌，与鄙人已然过世的姨母很像。”
　　“姑母？！你的意思是，我很老？！”深锁眉头，我瞪视于他。在我看来，‘老’的另一层深刻内涵，即是‘丑’。虽说我颜招娣是穿越而来，但实际年龄，依然比你这位哐啷神君小了好几岁。
　　“你难道不老么？”戏谑意味十足的语气。
　　呸呸，火苗在胸怀里酝酿着，有逐渐增大趋势，“我哪里老？！”
　　“暴躁脾性的女子，各个都老气横秋。”一抚扇，他笑得更欢畅。
　　“你你你…… ”莫不是，想秋后算账？！我大囧特囧。小气家家的，无非是因为看不过他张牙舞爪般的蔑人态度，所以才小踹一脚＝＝ 踹都踹了，又何须明讽我丑、暗嘲我性格暴躁？？
　　算啦，吃人家的嘴短，还是把所有懊丧情绪，转化为享用美食的酣畅动力吧～ 人不变我变，转变立场来思考，我些许憋闷的胸怀，顷刻间豁然开朗。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就是不和自己的肠胃斗。
　　消灭完五香牛肉，解决了盐水毛豆，再端起面前的一碟汴蛋拌豆腐，我哗啦啦地毫不客气唰了大半份堆聚在自己碗里，眉开眼笑道，“是是是，我老，我沧桑。年轻公子哥，您切莫与老者抢饭菜～” （作者注：汴蛋即松花皮蛋）
　　倚老卖老我快乐Ｏ（∩＿∩）Ｏ哈哈～
　　“传奇妹…… ”公子光眼睛都看直了，“你、你还真能吃。”
　　“当然！”感受着豆腐的细腻水嫩，我耸耸肩，宛如话匣子瞬时被打开般坦诚相告，“我从十三岁起，食欲便随着一路看涨的身高，年年速增。尤其是最近数月，各方面压力都比较大，俗语有曰常常增补，上山打虎。我没其他本事，就胃口特别好。”
　　公子光面露疑惑，“压力？”
　　“压力嘛，压力就是……”琢磨找个古典词汇来替换，在脑海里苦苦寻思了半晌，我倏然忆起，“啊对，包袱！压力即是指，我肩上扛起的所有包袱。”
　　“你区区女儿家，岂会肩扛重责？”公子光甚是不以为意。
　　“怎么没有？！你是不知晓详情＝＝||| 我爹对我要求极高，不但头脑灵活，身形还得敏捷。我这么多年来，每天天不亮就被他唤醒，离开温暖被窝，绕着家门外一圈又一圈的跑。跑得大汗淋漓，还美其名曰—— 流水不腐户枢不朽，为中华崛起而奋斗！我我我，我压力能不大么？包袱能不沉重么？＝＝＃” （作者注：排风爹真是位热血爱国好爹爹，与２４小时鏖战ＣＣＴＶ－４的花爸有得一拼ｏ（╯□╰）ｏ）
　　“中、中华？？” 语气迟疑。
　　⊙﹏⊙b汗，说错话了。
　　无论何时，只要想起忠诚爱国老爹威逼利诱我跑三千米，我就难以控制澎湃起伏的心潮，忿忿不平，继而犹如祥林嫂附体般，对着周遭好友吐槽、抱怨。久而久之，爱汪与王可可，还有林婉之等等几位从孩提时代便发展而来的死党们，彷佛深有默契般，在我面前绝口不提CCTV-1 和CCTV-4。
　　轻咳几声，我镇定了语气，硬着头皮对公子光胡诌乱编，“你啊，真是少见多怪。中华，就是…… 就是我家乡。”
　　“你家乡？”置疑之色溢于言表，公子光加重了语气，堪称胸有成竹般否定了我的解答，“在下愚钝，可记性从未出错。我分明记得，北秦疆域之内，从未存在你口中所述地名。”
　　“我…… 我……”在他自信满满的强大气场下，我瞬时间也空白了脑子，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顺畅谎言。心虚不已的，我垂下脑袋，提箸拨弄碗里的豆腐块，边不动声色掩饰自己的慌乱，边暗暗思忖能够应付过去的说辞。
　　“在下明白了…… 抑或是，传奇妹来自南魏？”折扇收拢，公子光倏然暗哑了嗓音。唇边勾起一抹复杂笑意，他凑近，在我耳畔质问道，“难怪，在下方才追问你来自何方、姓甚名甚，你不止推搪，还噤口不言、反感情绪昭然若示……
　　顿了顿，他的语气稍有缓和，“莫非，你是从南魏偷渡至北秦境内的边陲流民？”
　　⊙﹏⊙b汗
　　我咋就摇身一变，从‘乞丐神偷’变成逃荒难民了？！
　　“不对……”
　　不待我有所回应，须臾间，公子光反倒是质疑自己的推断，“虽然你身形瘦小且衣衫朴素，但仔细观察，你周身散发而出的书卷气质，与流民身份差距甚远。 况且，传奇妹你口口声声宣称自己肩扛重责，料必家境安康，并非穷困潦倒之下等。既然如此，你又怎会是南魏流民？
　　天( ⊙ o ⊙ )啊！ 他怎么分析得头头是道、样样在理？？
　　“眼下，两国对峙局面依然存在，边陲重地始终不太平。按照姑娘你编排的说辞，在下可以断定，你并非北秦本土臣民。”眸光如剑，公子光神色突然变得凛然，彷佛是悟出了什么重大事件，“你是南魏派来的探子？！”
　　⊙﹏⊙b汗
　　间谍的名号都拟定出来了？！ 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必死的重罪啊＝＝#
　　“我，我老家隶属南魏境内江南道长沙府，所谓‘中华’，无法是不足为外人道耳的小镇。”
　　“小女子本名颜招娣，虽然父亲是颜回后世子孙，但宗族支系落到我父亲这辈，已然家道中落…… ”急智，源自于危难，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顾忌不上，先把身家性命保全为首要目的。
　　“所谓孔孟颜曾四大家族，同辈同份。在我家乡，孔府欲与我们颜家结为姻亲，无奈孔家十三少在乡间是出了名的习性风流、喜好风月，我无法倾心爱慕于他…… 况且我本嫡出，娘亲早逝，父亲待我如同男儿郎般严厉苛刻。这桩婚事，他逼迫我应允，皆因他希望我能为重振颜家做出应有的担当…… ”
　　“告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的情况下…… 我万般无奈，收拾最简单的行囊，趁月黑风高夜逃了出来。招娣无德无能，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混口饭吃。”
　　所有的谎言，简直是一气呵成，亦真亦假，“一路来，吃了不少苦。至于最终流亡至北魏，纯属偶然。”
　　话，说完了。热汗，也快要从鼻尖冒出来～
　　我的土地公地藏菩萨普殊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请不要再问我是怎么流亡逃窜至盛京城，当下，我脑细胞全用光了，真编不出第二个谎言＝＝＃
　　“逃婚？”轻轻的吐露出二字，公子光陷入到了沉思之中，徒留给我忐忑不安的浓郁沉默。然而，仅仅是片刻时光，他再次步步紧逼，“倘若真如你所言，你现在又居于何处？ ”
　　靠之！
　　你的问题有完没完啊？！简单的不问，专挑难度系数最高的来逼我解释。
　　顶着满头黑线，我恼火亦是忿怒，“非亲非故，凭什么告诉你？？ 你觉得我是敌探，我还觉得你是我爹派来的细作！假如，我此刻告诉你我住哪儿，说不定明天天一亮，孔府就带着众家丁把我捉回中华村～”
　　鼓着腮帮，我气呼呼的提醒他，“老实告诉你～ 从现在起，本姑娘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走自己的路，让公子光无路可走！
　　此刻，我索性自动增厚脸皮，把满腔心虚心怯升华为冷漠冷淡。无畏无惧的说完最后一句警告，我顺势取了木桌陈设其上的瓷壶与瓷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气定神闲的抿下一大口，且当润喉。
　　“传奇妹，在下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不能拒绝。”公子光的语气，似乎比我更无赖，然而更饱含了几分不可拂逆的霸道，“因为在下，乃赫赫有名威武将军府邸，正三品兵部侍郎，杨延光。”
　　阿噗。
　　茶水，连同惊慌失措的口水，直接喷扑在公子光风雅气息未脱的俊美面容上。
　　什么？！
　　威武将军府？！丘陵君逼迫我去盗取《武穆遗书》的终极供货商( ⊙ o ⊙ )？
　　……

　　第十一章 执子手，拖你走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
　　在荆棘人生路途上，一定要用心去忙，倘若没了心，就成了‘亡’。
　　譬如说——
　　此刻的我。
　　没有闲散工夫把自己嘴边遗留的茶渍抹干净，我倒是急急忙忙、外加大献姻亲般捋起衣袖，手忙脚乱的朝那张被我茶水喷吐得一塌糊涂的俊脸擦去，“抱歉抱歉，我我我…… 我实在是太惊讶了＝＝｜｜｜”
　　黑绿了脸色，瞪视着我，杨延光几乎咬牙切齿，“你……”
　　“您大人有大量，我我真不是故意…… ”慌乱的替他擦拭，紧张亦是忐忑不安，我不禁在心底连连叫苦。老天爷哇，请不要随意考验人，人性从来都是经不起考验的～ 茫茫人海，遇见谁都好说，可怎么就偏偏遇见威武将军府邸的人？要死不死，还是兵部侍郎。
　　“够了！”似乎是有洁癖，嫌恶外加恼火地挥开我，杨延光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条干净巾帕，边擦拭边沉声表述道，语气刻板且僵硬，“在下方才辨认得清清楚楚！如若不是南魏敌探，你断然不会因为心虚而……”
　　“不不不，我真不是细作……o(>_<)o …… ”他仓促判定的罪名，让我哭笑不得的同时，也为自己前途命运瞬间忧愁，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是闹着玩儿。无奈了脸色，我摇头如钟摆，谄媚般连声吹捧道，“光公子，我方才喷扑的不是茶水，是满腔振奋与爱慕！”
　　眸光如剑，“爱慕？？”
　　噗～
　　用错形容词，一不小心，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是是…… 倾慕！仰慕！敬慕！！”我把脑子里装载的、数量不多的形近义词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凑合着用上，“还有…… 还有无限钦慕！踏足北秦疆土开始，小女子就听闻到了许许多多关于威武大将军的丰功事迹，以及年纪轻轻却样样出众的杨侍郎。”
　　“您器宇不凡风度翩翩，拥有着令众多王孙贵胄们嫉妒的非凡才智，您戒奢戒躁，礼贤下士规行矩步，总之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就连史书上记载的春秋五霸—— 赫赫有名的‘公子光’吴王阖闾，都难以仰仗您的光辉！”
　　“多谢盛誉。”
　　奉承话语，无比溜畅地倾诉完，我的右手胳膊已然被杨延光扼住，他睨了我一眼，唇边泛起一抹冷漠的笑意，然后毫无犹豫之意的挑挑眉，“传奇妹，无论如何，你今晚必须与我走一趟廷尉府。”
　　廷尉？？貌似是管理天下刑狱的地方！当下，我已然凉了半截腰，“不不不…… 公子，你真的是误会了。你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样儿，岂会是暗探？再说了，我连繁体字，啊不，我睁大双眼也不认得几个字。您想想，胸无点墨的人，当然不是细作……”
　　“目不识丁？”公子光冷笑，“传奇妹，你说出口的话真是破绽连连。春秋五霸都知道，又怎会不识字？！”
　　“我……” 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o(>_<)o ……
　　“无论你是否冤屈，见了廷尉官，自会真相大白。”随手抛掷出一锭银子给馄饨摊摊主，杨延光不由分说的拽拉着我，往背离平安巷所在方位而行，脚步速疾。
　　“慢…… 慢点儿…… ”实在是跟不上他的大步流星，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抗议道，“我，我有话，还没说完全……”
　　杨延光头也不回，语气淡漠疏远，“把你的话，留着对廷尉官陈述。”
　　“你……”雷囧交加的我，此时此刻，再不从炮灰女配一路‘咆哮’升级为强大女主，就真会被送上断头台。
　　鉴于自己的右手胳膊被他钳制，我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左手抓住杨延光的手腕，同时右胳膊夹紧他右手肘，瞬息万变间猝然转身，借助胯部力量上顶，再手部并同腰部齐发力，把杨延光朝前方狠狠摔去——
　　老娘不用过肩摔，你当我是HelloKitty ？！＝＝＃
　　还好杨老爹在逼迫我晨跑三千米的同时，不忘记训练我空手道以增加瞬时爆发力，并美其名曰—— 夜游有风险，出门须谨慎。
　　今天，果真用上了～
　　“拽拽拽，本姑娘的胳膊，是你可以轻易拽拉的么？！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气鼓鼓地瞪视被我撂倒在地，神情一片震惊错愕的杨延光，我难掩满腹委屈，忿忿然控诉道，“本姑娘申明了好几遍—— 我不是细作！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双耳选择性失聪了？！在理的话，系数不听。一个大男人，待人待事有必要如此苛刻么？”
　　此时此刻，杨延光四脚朝天的横躺着，怔怔凝视于我。
　　“看什么看，别以为我会道歉！我颜招娣行事，素来都是…… ”顿了顿，我现场套用几句顺口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我还一针；人还犯我，斩草除根。”
　　“现在就实话告诉你，本姑娘不仅仅唤作颜招娣，还化名为杨排风。因为从今儿早上起，我便签下卖身契约，堂堂正正成为你家府上、归属厨房卿嫂管辖的洗碗丫头。”火气未消，怒意未散，我不吐不快，“管你是啥劳什子公子光，还是笨蛋光，如此猴急地想去廷尉府揭发我，那就去揭发吧，我无所谓～ 反正么，‘细作’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让整个威武将军府陪着我颜招娣遭罪，鄙人心无半分歉疚。”
　　“傻。”炮轰过的脑袋，还喜欢梳个雷劈的发型！ 隐忍着此刻蓦然感受到的腰际酸麻，我面露鄙夷之色，瞥视了杨延光最后一眼，无奈的掷出总结性陈词。
　　转身，迈步走。
　　……
　　土地菩萨～
　　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我在心底嗷嗷泪奔。
　　然而，悲摧的眼泪，尚未来得及夺眶而出的须臾间，一柄泛印着幽幽清冷月光的银剑，无声无息地抵在了我脊背。
　　“传奇妹，廷尉官是本少发小。”
　　男性声音，清亮却玩世不恭，“你是选择自己走？抑或是在下执子手、拖你走？”
　　“……”
　　杨延光！
　　认识你，算我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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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廷尉司下设的七七四十九间狱房，四面皆被重岩叠嶂的山头所包围环绕。在山头上看着廷尉，那是没有什么担忧的；要是反过来，蹲在廷尉里透过铁窗遥望山头，那可是件大苦事—— 因为，能够到廷尉大牢里的犯人，多是国家刑事重犯，一群亡命之徒。相对而言，为了驯服囚犯，廷尉司狱卒们也比其他地方的更凶狠更残暴。
　　班房，与青楼一般，良家人只有‘进去’的绝望，没有‘出来’的希望。
　　思及此，我两腿麻颤，更难强作镇定般大步流星、阔步前行。
　　“公子光…… 我，我……”三蹉四跎缓慢踱步前行着，我咽咽口水，想与他做最后一回好商量，“你就相信我罢，我真不是……”
　　“到了。”索然清冷的话语。
　　⊙﹏⊙b汗 这么快就到班房？！不待我抬眸细辨廷尉司恢弘大气的建筑群貌，杨延光已然再次沉声道，语气不容置喙，“进去。”
　　赶鸭子上架啊，我囧。
　　……
　　按道理，廷尉的主要职责仅仅是有两个：一即负责审理圣上交办的案件；二是负责审办各地移送上报的案件，或审核覆决各道各州的重大疑难案件。基本上，三品廷尉监亲自审案的机率不会太高。
　　然而，仗着廷尉监是发小的深厚交情——
　　“下跪之人，你所犯何罪？”
　　干净通透的平易声线，连同廷尉监此时此刻身着的绛紫官袍，自敛且不失庄重，而廷尉监稍显苍白的面容上始终流露出一抹淡淡谦和气息，虽清减了几分为人臣者的冷冽威严，却增添了凡常官吏所缺乏的儒雅。
　　温润如玉四个字，应该是可以拿来形容像他这般，有着明亮透彻眼神的年轻男子。
　　“传奇妹，监官正问你话。方才还絮絮叨叨的你，如今怎么噤口不言了？”逼迫我下跪于堂前的杨延光，还故作好心地拍抚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事已至此，坦诚相告或许还能将功补过、保你一命。”
　　愣愣神，晃晃思绪略微茫然的脑袋，此时此刻的我，在面对廷尉监时不能有丝毫闪失。不但要保住性命，还要反被动为主动，捍卫自己的人格尊严。
　　即使身处古代，北秦朝也是讲究法治的＝＝# “回大人话，颜招娣并非潜入北秦国境的南魏细作。民女不但清白无罪，还将据实禀报—— ”
　　从容不迫的站起身，我的视线，长久停落在杨延光身上，“兵部侍郎杨延光，恶意诋毁民女声誉在先，其后滥用职权知法犯法，望大人明鉴。”
　　“滥用职权？？”杨延光先是怔住，继而眸光如芒似箭，咬着牙沉声问，“颜招娣，在下又何时何地执法办法？！”
　　“现在便是。”言简意赅的掷出四字，我转而看向神情波澜不惊的廷尉监，“律法刑典，从先秦帝国开始，延续至魏晋南北朝，历经大唐盛世，再延绵发展到北秦，民词民讼，都清清楚楚划分为—— 起诉、受理、传讯、勘验、侦查、审讯、判决、执行等等八大阶段。” （作者注：《霜》与《凭，忍》二文架空朝代历史背景，均设立在唐宋交替之间。）
　　并非像杨延光面色阴沉、口气阴鸷，不惊不乍的，廷尉监肃然了语气，镇静的开口道，“还有么？”
　　“而今杨延光身为兵部侍郎，乃堂堂朝中重臣，不可能不知晓北秦律法。他手中既无真凭实据，亦无起讼书文，仅凭推断，便当街执利剑胁迫民女。此举，除去刑讯逼供的意图，更彰显他杨延光罔顾纲常、知法犯法、草菅人命！”
　　“再者，若廷尉监大人能明察秋毫，便该知晓传讯勘验两大过程中，必须传唤审验相关人证、物证。”
　　颔首，廷尉监眉宇间的神采，有淡淡的赞许，更有赞同。
　　“而杨延光，分明知晓民女卖身于威武将军府邸，实为一名毫不起眼烧火丫头。一来，为徇私偏袒杨府、不让杨府遭受牵连；二来，倚仗他本人与廷尉监大人您互为发小的深厚交情，在不经廷尉司受理刑案的情况下，便试图私底逼供，此举，除去纵容包庇的私心，更彰显他杨延光滥用职权、结党营私的卑鄙本质！”
　　这辈子，生平没机会说出口如此气势强大的呈词，我一口气表述完，也不禁额头热汗微冒、呼吸急促。
　　“倘若大人您不能还民女公道、还民女清白…… ”深深呼吸一口，强作镇定的，我迎着廷尉监如水般深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无法弥补受损名誉，民女必上告！无论是刑部，还是御史中丞，抑或是当今圣上，民女也将不遗馀力、不惜小命、势必追究到底。”
　　狗咬狗，最后赢的，不是最会打架的，而是最不怕死的╮(╯▽╰)╭ 反正我颜招娣中毒在先、诬蔑诋毁在后，今天晚上，老天爷保佑我不死都难呐～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釜底抽薪一次。
　　“既然如此…… ”唇边，流露出一抹我琢磨不透的复杂笑意，廷尉监倏然开了口，语气安然若素且不以为意，“庶民颜招娣与侍郎杨延光，二人共同收押至廷尉。明日辰时，受理再审。”
　　什么( ⊙ o ⊙ ) ？共同收监？？！
　　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子说不走，好吧，关门放狗！狗咬狗，欲语泪先流 o(╯□╰)o
　　下意识的，我朝杨延光瞥去—— 他的脸色，竟也惊讶错愕。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前一瞬，还拥有神似斗战胜佛般昂扬气势的公子光，如今，也挫败得宛若斗战‘剩’佛，言辞恼火且无奈，“贺兰芮之，你…… ”
　　“狱官，带他们下去。”从官椅上缓慢站起，廷尉监贺兰芮之的脸色，仍然沈静如水，豪无异常的注视着我，只是，一双溢漾了睿智神采的幽幽黑眸，多了不易察觉的稀奇意蕴。
　　他的视线，正无声息地落在我面容、身体、发髻、衣着穿戴上，长时间来回游移并默默逡巡着，犹若沉思。
　　心跳，倏然紊乱一拍。
　　仓惶间低眉垂脸，我不敢再与之对视。
　　……

　　第十二章 神机箭的互攻(上)

　　颜老爹曾经告诉我，
　　对待知识分子的立场态度，标志着该民族的文明程度；对待工人农民的立场态度，则是考问该民族的良心觉悟。
　　而对待嫌疑罪犯的立场态度，更是审视该民族的宽容大度。
　　可是——
　　被廷尉监贺兰芮之和狱官带往内廷牢房，一路上，我诧异亦是惴惴不安的发现，好几个鲜血淋漓、满身伤痕的囚犯被狱卒们抬了出来。
　　“他…… 犯了什么罪？”我惶恐于一位长发披面的男人，被两名面色阴沉可怖的狱卒拽拉着、缓慢拖出内廷。
　　囚犯正垂着脸、全身瘫软无力地被迫前行。他的两条腿颤抖着，尤其是从膝往下，在泥土地上拖行着而勾滑出深浅不一的血痕渍迹。而腥红血液，正从破烂不堪的裤管，源源不断的渗透出，让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满怀震惊错愕的询问出声，“你们…… 是不是把他给弄死了？！”
　　“活着，刖 刑而已。”引领我与杨延光前行的狱官，重重的低哼，“就是把膝盖骨削掉。”
　　“战国时代孙膑所遭受的酷刑？！”我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挖掉膝盖骨，无异于截人双肢！他究竟是身犯何罪，才会承受如此惨痛的……” 虐待二字，如骾在喉般，我欲吐露却因为缺乏勇气，极其艰难地憋屈隐忍住。
　　“谋反之罪。”默不出声、始终径直前行的杨延光，突然不以为意回答道，神情既冷淡又疏远，“此人本名何述，乃是二皇子春申君的侍从马童…… 数月前，时逢圣上龙体违和，齐王却欲图逼宫谋反，幸得太子殿下料知先机，及时征调左厢神武军，镇守住东宫与飞霜殿，从而避免圣上受扰。”（作者注：旧时一人犯法，其家属、亲族、邻居等连带受罚。）
　　“春申君？！”我囧囧有神地反问。春申君，不是战国四君子之一么？
　　“二皇子原先被晋封为齐王，封地淮北。兵败后被圣上废黜，削去封爵，同时降称为春申君。”公子光瞥向我，那不屑一顾的眼神，似乎是在嫌弃我大惊小怪，“看来，你这个敌国密探，功课做得不周详。”
　　阿噗～
　　如今倒嫌弃我这名‘伪奸细’，深入北秦疆土，国情知识准备得不够充分？！
　　“太子殿下固然威猛神勇…… 当然，更幸得威武大将军率领两千精锐神机营卫士，以火弩流星箭，逼退进犯东华门的逆党叛军。” 轻咳，廷尉监贺兰芮之回眸相望于杨延光，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彷佛是暗暗赞许，“杨大将军的及时救驾，给予了太子殿下征调禁军反攻围捕的最佳时机…… 仅用一个时辰，逆贼降伏过半。”
　　剑眉轻挑，杨延光的唇边已有了一抹自豪的笑意，“火弩流星箭，是家传之宝《武穆遗书》中记载的、一件最不值得夸耀的火器，不足挂齿。 ”（作者注：神机，火器的别称。明朝时期，禁军曾设立神机营，是军队中专门掌管火器的特殊部队。）
　　“完了完了…… 我死定了……”脚步不免踉跄，我原本努力压抑的惊骇感，连同挫败感又倏地窜至心田。失神的看向廷尉监与公子光，我在恍然顿悟的同时，亦深深察觉自己大限将至，“廷尉监大人，区区一位马童，就因为‘连坐’律法而被处以刖刑，那些谋士啊智囊团啊或七或八的心腹爱将们，岂不各个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
　　颔首，贺兰芮之并不反对，“圣上日前曾颁下诏令，除去仍被禁拘的春申君，其他余留部将皆……”
　　“皆死翘翘嘛！”老大，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打断贺兰芮之的话语，我索性蹴步不前，急火攻心般脱口而出，“廷尉大人，您也甭装模作样说什么同时收押、明日受理再审，我现在是全都明白了。”
　　“嗯？？”
　　“威武大将军，根本就是太子党的领头‘羊’嘛～ 将军府要是出啥意外，太子殿下准是连嘴边残余的十全大补汤渍都不擦干净、便第一个人跳出队列来，确保杨府安宁无事。” 杯具啊杯具，在若干喜羊羊（杨杨）面前，我就是不合时宜出现的灰太郎o(╯□╰)o
　　再指指杨延光，我亦哭笑不得，“我起讼他？小小庶民岂能起讼功臣之后？！只怕今晚陈冤状纸还没书写完，本姑娘的贱命已然被咔嚓。”
　　贺兰芮之微楞。
　　“杨延光他睁着眼睛说瞎话，非指认我是敌国密探，此事牵连将军府，大人您就算是想秉公处理，也断然扛不住太子殿下施加的压力。”
　　恍然间，我彷佛看见了自己极其悲惨的死状，“阿党比周，官官相卫！ 我颜招娣不是被你们屈打成招、就是被你们秘密处决……o(>_<)o ……”
　　“传奇妹，方才你不是挺能言善辩、一副不怕死的倔驴样儿，怎么眨眼功夫就变成霜打茄子、惶恐不安了？”杨延光没好气的嘲笑，轻蔑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我……” 当下，被‘太子党’哽得无话可说。
　　“颜姑娘，请无须担忧。” 清净无漪的语气，贺兰芮之静静地凝视着我，笃定意味十足，“倘若你清白无辜，下官自然不会枉顾人命。”
　　“放心，假若嫌毒酒太草率了事，廷尉府还有诸如‘幽闭’‘梳洗’‘骑木驴’等等妙曼酷刑，供传奇妹慢慢选择。” 公子光嘲讽话语，字字珠玑般，冒了出来。
　　“你……”大囧特囧，公子光居然连把女人子宫活生生敲出体外的酷刑都懂＝＝＃
　　反攻的话语，还没从我嘴里说出，余音却猝地湮没在了此时此刻突然传来的沉闷响动。就连廷尉司周边、栖息在树上的三四只麻雀，亦因为响动而惊骇的飞逃。随即而来的，是被微风吹袭而至的浓烈异味，刺鼻、呛人。
　　怎么了？
　　蹙起眉头，我皱缩了鼻子再闻闻，这股异味并非陌生。然而短时间，我却记忆不得究竟是何种化学物品应有的味道。⊙﹏⊙b汗 仅仅穿越两天，我的生化细胞便大幅度退化了么？
　　“大人，您看—— ” 狱官惊慌失措的提醒。
　　狱官的话音刚落，我便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灼热感觉。
　　不知何时，内廷尉司正前方已被众多手执弓箭强弩的胄甲士兵们所包围。虽只有五六十名，可他们好似从地表冒出—— 阿不，准确说来，应该是从几条地道里相继钻出。
　　我囧。
　　关犯人的廷尉，居然被人挖了地道？这可是滑天下之大稽、前所未有的失误啊＝＝#
　　“小心！”公子光的急唤。
　　下意识的缩了脖子，我这才发现，一个模样造型类似于发射器的长型火筒，被抬至了胄甲士兵们所处位置的最先列。更重要的是，对方正轮流交替，用手中火把点燃火筒尾部。须臾间，数十支、数百支冒着嗤嗤火花的利箭，铺天盖地般飞射而来。原来，相继迸发出的阵阵响动，正是源自于火筒喷射箭器时所产生的噪声。
　　火攻突袭？！ 脑子蓦地激灵，我即刻忆起来，此时此刻扑面而来的浓郁气味，不是催进燃烧气势的油脂、松香，还会是啥？
　　冒着火舌的箭矢，落在了内廷处所的各处屋檐、引发燃烧起来熊熊的大火，不断吞噬着周遭一切。甚至许多利箭，落在离我前方不远处，凡火器所到之地，均冒出了火光，并很快点燃廷尉司里四下栽种的藤条、树木。
　　火势，愈燃愈烈。
　　“大人，是春申君的旧部！”狱官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切，转瞬间，又即刻回过神来，暴跳如雷般大吼，“这群谋臣逆党依然野心不死，试图从廷尉司劫走二皇子！”
　　( ⊙ o ⊙ )啊！ 春申君羁押在廷尉？！
　　“狂傲。”轻声吐露二字，贺兰芮之神情依然不惊不乍。
　　“不是狂傲，他们是有本事张狂。”先前还是对我面露鄙夷的公子光，此时此刻已然敛去不恭神情，语气更一扫而空所有的戏谑，变得迫切，“为首的武将，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座下宾客—— 赫赫有名的鬼才宇文庆。此人头脑灵活思维敏捷、具备极佳的模仿能力。看来他活学活用，火弩流星箭的奥秘已经悉数被他掌握。”
　　( ⊙ o ⊙ )啊？！
　　那那那个发出震天吼，可以同时射出无数支冒着火花箭矢的铁质火筒，就是逼退齐王叛党的神机武器—— 火弩流星箭？！
　　“火弩流星箭，命中目标胜率比普通弓弩强了许多倍。不仅箭尾绑有火药，箭头更涂抹剧毒。命中者，非死击伤。”
　　我再囧。
　　还有毒药？ 难不成此刻正上演生化危机？
　　“若是如此……” 并非惊慌，目光落在杨延光身上，贺兰芮之沉稳冷静地问， “二少，威武大将军断然深谙此绝世神兵的妙用。试问，你父亲有何破解高招？”
　　点头如捣蒜，生怕小命葬送埋汰于廷尉的我，也甚感焦急，“天生万物，必一物降一物。有何破解火弩流星箭的反攻方案？” 毕竟，我从未幻想过，自己某天沦为肯德基黄金‘烤‘翅般悲摧下场。
　　“我……”话语，迟疑且尴尬。摇摇头，公子光的眸底，出现了一抹稀有的窘迫与惭愧，“我虽自幼出生杨府，却从未有幸见过《武穆遗书》，更无谓其解。”
　　“什么？？”我囧囧有神的疑问，“你乃堂堂兵部侍郎，杨将军的亲生儿子，都没有机会见阅此书？！”
　　“废话。整个杨府，除了我辞世的祖父，我爹，便无第三者翻阅过。”公子光甚是无奈，“此书只传一家之主，其他人不可参详…… 况且，我自幼熟读兵法，追求的上阵杀敌。至于械器类的构略草图，勉强送予我看，我也看不出所以来，更何谓破解方法？”
　　一本破书，保密得如此诡异，我无语望天，内牛满面啊＝＝
　　“贺兰芮之，廷尉司地处偏僻，眼下增援救兵如同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等无意伤人，倘若你愿意交出春申君，宇文庆定当饶你不死！”粗犷的声音，从火势那头传来，“否则，别怪本将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进犯者胁迫意蕴十足的话语，掷地铿锵有力的同时，伴随而来是更多的箭矢，犹如疯蝗狂蜂，漫天密布。
　　“大人，您当心！”惊呼，只因我眼见一支比弓箭射程更远的弩箭，正冒着刺眼火花和白白余烟疾射而来，箭矢强劲的力道，正撕裂空气，对准贺兰芮之。
　　来不及过多犹豫，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猛然用力推开廷尉监。然而，巨大的痛楚顿时沿着阵阵发麻的脊背神经传至大脑，连带箭弦余颤，令人疼痛难忍。
　　锐利箭头，深深刺入了我的肩膀。
　　“传奇妹！”一道身影，倏地团聚过来，箭尾火花即刻被杨延光以袍袖扑灭。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不稳的身体，从而避免了我因为暂时的头昏目眩而摔倒，“传奇妹，你才中第一发毒箭，千万得撑住，死不了。”
　　公子光的语气，担忧却又不忘调侃。
　　“你……” 疼痛的说不出话，我艰难的侧过脸去看，发现殷红扎眼的血红液体，正顺着肩膀伤口缓慢流出。囧o(╯□╰)o 未变成黄金烤翅，先升级为火烧刺猬。
　　“都尉大人，多日不见，你似乎是日复一日更加聪颖。放弃正面争锋，居然懂得了背后暗施诡计。不过是火器利箭，你以为可以奈何本官？”紧抿了唇，贺兰芮之紧握右拳，并不畏惧的回敬道。
　　然而下一瞬，他却侧过脸，对杨延光低声嘱咐道，“二少，你素来武艺过人，假若火势增强必定浓烟大雾弥漫。芮之恳请你尽全力先行离开，绕行北华门，取直亲军马军司，冒死领兵增援廷尉司。”
　　“可是……”杨延光看了一眼已然负伤的我，再瞥向手无寸铁的贺兰芮之，犹豫道，“我离开了，你们怎么办？”
　　“笨蛋光，你先走，速去速回……”有气无力的，我提醒他。此时此刻，我分明感受到了不断溢出的血液，虽丧失原本温度，却在滴落的过程中，为灼热伤口带来些许凉爽。因为莫大痛楚而略微混沌的神智，亦渐渐清醒，“杨延光，你是我与廷尉监二者性命无忧的有力保证，倘若不想廷尉监万箭穿心而死，或是传奇妹我毒发身亡，便抓紧时间离开。”
　　“可是……”公子光依然放心不下。
　　“无妨，多亏宇文庆‘赠’送本姑娘这支神机箭，我才想到了破解神机的方案…… ”挥挥手，示意杨延光听从廷尉监的嘱咐，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继而侧过脸去望向贺兰芮之，学着他清淡笃定的口吻，轻轻微笑，“试问我颜招娣护国有功，能不能免于被起讼？”
　　贺兰芮之怔住。

　　第十三章 神机箭的互攻(下)

　　“贺兰芮之，你大可嘴硬！而今地面已被浇有火油，你等如同牢笼困兽，有什么资格与本将争斗？束手就擒，是你们惟一出路。”狂放不羁的话语，魔音穿耳般再次传来，我放眼望去，身穿铁皮胄甲的宇文庆已是站在距离流星箭火筒不远的位置。得意洋洋的他，似乎是胜券在握，此举必定得胜。
　　形势，愈发动魄惊心。
　　此时此刻，逐渐燃烧起来的大火，成三面包围环绕之势，不断逼近我们四人。火势逐渐凶猛，而脚下，是被浇了油的土地。很快，火势就会顺着火油延烧而至。
　　弥漫在空气中的薄雾，渐渐浓郁。
　　幸好，初春子时（凌晨）前后，湿气较重，虽然浇过火油，但一时片刻，火势蔓延速度相对减缓不少，为我们争取脱困赢得了须臾宝贵时间。
　　“大人…… 廷尉司库房仅存少量弓弩、火药弹筒，实在难以长时间抗衡。况且可以参与抵御叛军的狱卒，虽几十余人，亦无法与铁兵皮甲卫士相提并论。”狱官慌张焦急的问，“悬殊甚大，这该如何是好？”
　　废王春申君囚禁于廷尉司，此地居然会没有重兵持戒？我心生疑惑。
　　“颜姑娘…… ” 神情凛然，贺兰芮之压低了声音倾诉道，“春申君并非如同对外宣称般拘囚于廷尉，而是秘密移禁在了别处。宇文庆在内廷遍寻不到废王春申君，不出二刻，必定增大火势，强攻此地。你方才说…… 有破解之策略？”
　　困难的挪移身子，我尽量使自己受伤左肩面向贺兰芮之，“大人，你仔细看看箭尾，缠绕于其上的，是不是未能全部燃烧殆尽的火引线？”
　　贺兰芮之颔首，“尚余一寸。”（作者注：一寸有三厘米多）
　　我再问，“民女还想知道，集齐所有的狱卒，谁的箭术更胜一筹？”
　　“自然是贺兰芮之。”不待思索，杨延光脱口而出道，“他的骑射技术，如果谦虚自称为第二，北秦上下没有人敢称第一。当今圣上，亦称赞他‘武艺精熟，射放娴习，无人能及’。”
　　(⊙o⊙)哦？！
　　想不到一介文官，竟也深藏不露，我暗自惊讶。
　　迎着贺兰芮之询问意蕴的目光，虽然周围皆是火海，他幽幽黑眸里全无半分恐惧神采，只有镇定自若。不知道，是他强作镇定以安抚人心，还是对我所宣称的‘破解方案’深信不疑。在他静谧如水的注视下，我心中的恐惧也消褪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沉着、是勇气。一字一顿，我庄重说出口，“大人，请带招娣去廷尉司库房。”
　　“贺兰芮之，既然你们诚心想变成焦炭，本将便成全你们！”弥漫在空气里的烟雾，越来越浓厚，而长时间的等待，也让宇文庆脾性愈发焦躁。倏然，他从身旁兵士手里夺过火把，“今夜，我送佛送上西天。”
　　宇文庆的意图，彷佛要二度引燃火弩流星箭火筒。
　　见此举动，狱官焦急的推挡贺兰芮之，继而大声吼叫道，“宇文庆，你要找的春申君，在西北四所，第五间囚房内。”
　　引燃火筒的动作，倏然迟缓。
　　“二少，有劳你。”拜托性质的话语在耳畔响起的同时，我整个人，已然从杨延光身旁拉离，蓦然陷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贺兰芮之抱起我，暗哑了嗓音淡淡道，“颜姑娘，下官多有得罪。”
　　步疾如风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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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的库房，其实就是处于西南方位、离火势区域较远的两层阁楼＝＝｜｜｜
　　我诧异地发现，贺兰芮之抱着我一路疾奔，居然面不改色气不喘，神情依然不改最初。
　　似乎，他的体能耐力，并非普通文官所能相比。只是，在赴往库房的路途，我左肩处的伤口，好像愈来愈裂开。血水，顺着破裂处不断汨汨涌出，染红了我的衣衫，更沾染没入左肩肉里的弩箭箭柄。刺眼殷红，甚至也弄污了他的紫色袍襟。
　　时隐时现的莫大疼痛，让我两处太阳穴涨痛不已，就连胸口，也甚觉憋闷。我强打起精神问贺兰芮之，“大人，还有多远？”
　　“数步之遥。”贺兰芮之沉声回复道。并不曾低头看向我，然而他的语气里，竟也多了一抹淡淡的起伏，“颜姑娘，你现在感觉可好？”
　　“无大碍…… 些许、些许觉得困乏。”庆幸此时此刻是贺兰芮之抱着我前行，倘若是我自己拔腿便跑，在心跳加速、血液流速猛增的情况下，毒性发作时间更短。轻咳，我稍感疲惫的开了口，“大人，狱官方才提及，库房有少量火药弹筒…… 大约有多少？”
　　“不足十支。”
　　“很好…… 足够了……”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我半是调侃半是叹息，“只要锄头舞得好，没有墙头挖不倒，所谓四两拨千斤，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颜姑娘的意思是？”
　　“大人，火药术，乃源于帝王追求长生不老仙丹所意外创衍而生的秘技…… 从先朝大唐帝国传延至今，民女以为，火药中硫、硝的含量相同，仅仅是1比1。这般配方，虽然爆炸威力甚好，却不是至威至猛。”身体，猝然觉得寒冷，我下意识地往贺兰芮之怀里瑟缩，“效能最佳配比，应该是1比3…… 我把它，称之为‘黑火药’，皆因由于爆炸时有许多固体颗粒产生，同时伴有浓烟冒出。” （作者注：现代黑火药中，硝占总成分的四分之三。）
　　“姑娘的意思是…… 让下官把火药弹筒拆开、重新混合配比，继而装盛至弩箭箭尾尚且残存的引盒内？”
　　“聪明。”点头，我轻轻笑了，“方才我问你，引线还剩多长，目的便是借助未完全烧烬的火引线，重新引爆黑火药，从而炸毁火弩流星箭筒身…… ” 差不多每4g黑火药着火燃烧时，可以产生280L气体，体积可膨胀近万倍。而古代，即使是正规军火炮，从威力到射程都很低。例如18世纪的火炮，其有效射程也不到200米。
　　“纯度，直接影响品质…… ”笑笑，话语停顿了会儿，蹙起眉，我竭力忽略胸口沉闷窒息感，继续往下说，“大人，民女不敢保证黑火药能彻底炸毁铁质火筒，至少可以摧毁内部机械构造。如此一来，没有漫天乱射的飞弓、强弩作庇佑，宇文庆率领的五六十人，自然战斗能力锐减。他们…… 断然敌不过增援亲军，必定自动撤离廷尉。”
　　“但是，此招看似周全，亦是兵入险境、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招。因为……”话不曾说完，我倏然剧烈的闷咳起来。当下袭卷而来的痛楚，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强烈。我无奈地以手捂住唇，尽量忍受从两胁传来的刺痛。
　　暗红色的血液，从手指缝隙间溢淌而出，无声无息地滚落滑下，沾染了我胸前衣襟。浓郁的血腥气味即刻扑面而来，更闷窒了我的呼吸。
　　轻轻地，我颤栗了身子。
　　温暖的手，避开了我肩患处，悄然覆上了我的脊背，轻轻拍抚。而男性掌心特有的热度，连同贺兰芮之此刻倾诉出声的低哑话语，适时安慰了我惶恐不安的心绪。
　　“别怕。”
　　我闷咳着，艰难地回应他，“嗯。”
　　下一瞬，洁净的丝质娟帕，亦递过来。
　　霜叶红于二月花？
　　犹豫地看着贺兰芮之递过来的手帕，丝绢左下角不仅仅绣有他的名讳，还刺绘了一行字体韶秀的诗句。这诗句，不是蕴藏爱情涵义么？？然而，沉重连续的咳嗽不允我多作拒绝，紧皱眉头赶紧接过娟帕，我继续捂住自己的嘴——
　　暗红的血，洒落在白绢上，宛若深秋时节的红枫，诡谲。
　　“颜姑娘，请你务必保存体力，暂时别开口说话……”此时，贺兰芮之的言语，少了惯常的平静无涟，多了不常有的蹙迫，“我们到了。”
　　库房，如今近在眼前。
　　以脚踢开微阖的木门，贺兰芮之抱着我进入阁楼底层。越过正厅，左拐，步行至顺数第三间阁屋，便是存放弓弩、火药的地方。阁屋里的布局非常简单，木桌、木椅，还有几个长方形匮柜。把我放置于凳椅，贺兰芮之以钥匙打开闭封的铜锁，从匮柜中取出全部的‘火霹雳’—— 具备火攻性能的简单飞弹。
　　“大人，您把它们全部拆开、重新混合。黑色的是硝、炭，淡黄色粉末则是硫。切记，硫硝配比是1比3。”
　　按照我的提示，贺兰芮之颔首，混合药粉的动作有条不紊，分毫不差。
　　阵阵交替的麻痛与闷窒感，不知道是我习惯了，还是此刻骤然清减，我努力振作精神出声提醒贺兰芮之，“切莫忘记，弩箭本身承载不了过多重量…… 四钱，已然足够…… 否则药粉分量过多，箭矢尾部重于箭头，亦会影响弩箭射行路径。”（作者注：一钱，3克。）
　　“下官明白。”
　　“还有……”低低的，我叹息，“刚刚民女言及，此举实属不得已为之的险招，皆因炸毁火弩流星箭火筒的同时，也会招来自伤…… 因为民女担心，宇文庆遍寻春申君不得，发现你我二人躲避于此库房，必会再次用火油相胁，逼迫廷尉监大人您交出废王。 而你，将在宇文庆围攻之际，以‘神机箭’退敌。”
　　“待到神机箭尾火引线全部燃烧殆尽、火药引爆，其余威必将促使火油迅猛燃烧。届时，我们所处的库房，极有可能被火海包围。”无奈的笑笑，我不禁戏谑了语气，“方才，当着兵部侍郎杨延光的面，民女半开玩笑问大人，逆贼退却之后能否不予追究‘敌国暗探’…… 戏言冒犯，皆为安抚杨家二少，意图镇定他的心智。”
　　“民女以为，大人您乃是兵部侍郎的至交好友，倘若在明知你毫无半点取胜的情况下，逼迫侍郎先行离去…… 于情于理，二少断然不会答应。惟有让他深信不疑我们有本事以少胜多，才可以命他速去速回，引领救兵前来增援…… ”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太阳穴的涨痛，猝然倍增，我深深呼吸了一跳，努力适应愈发急促的心跳，“大人，火攻当前，您要做好变成焦炭的最坏打算。”
　　“下官从不畏惧死亡…… 只不过牵连颜姑娘，多内心略有愧疚。”释然平淡的回答，贺兰芮之已然把火药粉混合、重装回一个体积甚小的药筒。
　　“愧疚？”我不禁疑惑。
　　“颜姑娘……” 眉宇间的神情，倏然有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并未就我的疑问给予解释，贺兰芮之步至我跟前，目光停落于我的左肩，“下官，不得不再次冒犯你。”
　　( ⊙ o ⊙ )啊？不就是拔下弩箭，把药筒封存于箭矢尾部残余药囊、再埋布好未燃尽的火引线。此举甚简单，何来冒犯？
　　楞愣神，不曾犹豫，我即刻点头道，“请拔箭。”
　　话闭，我的身子被贺兰芮之抱离，下一瞬，自己俯趴在了宽大的木桌。
　　心弦蓦地惊颤，“大人？！”
　　“颜姑娘，待会儿强行拔箭，不仅会增加痛苦，还会扩大伤口。且弩箭箭头对你造成的发肤缺损，亦会导致急性出血。下官恳请你，务必隐忍半刻……”
　　蹙迫的言语，止歇于布料撕裂所发出的清亮声响。
　　我的后背肌肤，须臾已曝露大半。
　　“你……”
　　惊呼，尚未来得及唤出口，随着没入于左肩的箭柄，正一寸一寸地迟慢抽离我的身体，我的双耳，嗡的丧失了全部听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低嘎嗡鸣，在脑海中荡漾回旋、反复演绎。痛苦且难耐地低喘着，我的身躯，无法自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痛……”身体，开始潜意识的挣扎。
　　“抱歉！”温热的手掌，沉实有力地抵在我的右肩，强迫似地不允许我有任何细微反抗。同时，左肩处拔箭力道的增强，让我本是清晰的视野，顷刻间变为模糊。
　　泪水，正不可抑制的潸然滚落，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随着弩箭的完全抽离，一抹浓稠的腥血从我伤患处倏然涌出。宛若千斤重的左肩，也蓦然轻松，但是全身的平衡，却因为骤减消褪的压力，而悄地打破。
　　神智混沌的我，虚弱无力地从木桌跌落。
　　“当心！”
　　及时伸出双臂，贺兰芮之环住了我的身子，把我紧紧抱于怀中。或许是他急欲防止我摔倒在地，拥着我的臂膀力道之强劲，让我在蓦然松口气的同时，亦因为肩伤被碰触而发出沉痛的低呼，“痛！”
　　“抱歉。”语气多有内疚。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半裸着后背的我，因为薄凉的空气而瑟缩在贺兰芮之的怀里，沙哑了声音，有气无力的说出口，“没时间歉疚不歉疚了…… 大人你听，外面纷至沓来细碎的脚步声……”
　　“贺兰芮之，你的狱官乱箭穿心而死。本将知道你躲在里面，还不乖乖出来受死？！”宇文庆的叫嚣，张狂且跋扈，“来人，把这库房四周，通通浇上火油！”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蹙眉喟叹，此刻的我几近头疼欲裂，“大人，一箭定存亡的时刻，到了。”
　　……

　　第十四章 三个人的第一次

　　趁着宇文庆命令叛军往库房四周浇淋火油的间歇，贺兰芮之以衣衫碎布快速缠绕在我左肩伤患处，勉强抵作止血功效，他亦脱下官袍，披覆在我身上，黯淡了语音陈诉道，“颜姑娘，我们上阁楼。”
　　执起黑火药已然封存于箭矢尾部的强弩、连同从匮柜里取出的强弓，贺兰芮之打横抱着我，迈着轻细不可辨听的步履，出了底层阁间，直上二楼，行至倒数第二间暗屋。
　　暗屋，不是指昏幽黯黑的屋内仅有一根燃照功效的蜡烛，而是指此处阁屋甚为隐蔽，且透过墙壁上凿有的狭长型木栅往外瞥望，视野所及范围，正是宇文庆若干逆贼叛军。
　　更重要地，贺兰芮之与我的视野角度，是从上往下俯视。就连伴随在宇文庆火身侧的火弩流星箭炮筒，亦能看得清清楚楚。
　　仔细观探着筒身外部型貌，尽可能想象出其内部构造，我颇有把握的诉说道，“大人，此兵器外长不过三尺，径宽二尺，内部以铁箍三道固定弩箭筒，所以您只需定点瞄准筒身出口，把我们的弩箭尽可能射入火筒内部。 待到引线烧烬，火药爆炸，必能摧毁之。”
　　“下官明白。”贺兰芮之颔首。缘于暗阁并非宽敞，反而甚为狭挤，贺兰芮之只得把我放置在了地上，“颜姑娘，屈居你一会儿。”
　　凉沁且略嫌潮湿的地面，让原本就稍觉寒冷的我不禁瑟缩了身子。轻微咳嗽着，拉紧披裹在身上的官袍，我望向身着白色深衣的贺兰芮之，他已经执起弓弩，以指用力勾动弓弦，调整弦的松紧。
　　“贺兰芮之，本将数到五，你若再冥顽不化、不肯交待春申君的下落，别怪本将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宇文庆的叫嚣喧嚷声，毫不掩藏凛然刻骨的杀意，“一 …… 二…… ”
　　听及此，我轻轻地开了口，“大人，请引燃箭矢。”
　　头部还残留着我体内鲜血的弩箭，尾部药筒火引线，被贺兰芮之以暗阁内用作照明功效的蜡烛引燃。明亮的光芒，哧哧的闪露出火舌，照亮了贺兰芮之眉宇间的神情，既庄重肃穆，又专注沉着。
　　白烟的呛味，倏然充斥了窄挤的暗室。而我的心跳，亦因为突如其来袭上心头的紧张、焦虑感而变得更加强劲、急迫。
　　屏住呼吸，贺兰芮之拉满强弩。箭在弦上，须臾待发。
　　“三…… 四…… 五……”耳边，是宇文庆愈来愈迫近的倒数，“来人，给本将点火！烧死他们！”
　　“大人，请开弓！”我焦急的呼唤道。
　　我的话语，连同宇文庆的胁迫，湮歇于弩箭离弦而去时，撕裂空气所发出的尖锐鸣啸声。箭矢尾部的哧哧火光，犹如深夜里最诡秘的血红色彩，带着亮眼光芒，在空中快速划过一道弧线，直取宇文庆身边的火弩流星箭。
　　“凭一只破箭，就想暗袭本将？！”眼看弩箭直射而来，命中于火弩流星箭筒身径口内部，宇文庆不但不以为意，反而是面带嘲笑地夺过身旁卫士手里的火把，想要引燃火弩流星箭底座引线，“本将就顺水推舟，送你们漫天神箭，更快上路！”
　　“快趴下！”讶异于宇文庆的举动，我惊恐失措之余，彷佛忘记了左肩伤患处的疼痛，奋力站起身扑向贺兰芮之，“大人，闭上你的双眼！”
　　瞬时间，如千百骏马疾驰、怒浪惊涛拍岸般的轰隆响动，让我刹那间耳鸣。宛如地裂山崩，滚滚尘烟连同血腥气息，并混合了焚烧焦灼味，铺天盖地卷涌而至。
　　此起彼伏的呻吟惨叫声，不绝于耳。而此时此刻，阁屋四壁传递而来的强烈震晃感，导致屋梁处的尘土纷纷落下，亦让紧闭眼眸的我，不禁颤栗了身子，心有余悸。
　　“颜姑娘，别怕……”沉实有力的臂膀，倏然环住我的腰，再蓦地收紧，仿佛在无言地安抚我内心潜藏的恐惧、不安。
　　心弦，悄然颤动，我诧异、亦是下意识的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平静释然的眼眸，噙着镇定，噙着安慰。而眸子深处的神采，是如此明澈透亮，浩如明月。
　　“抱歉。”惊愕于自己一时情急把廷尉监大人扑倒、压在身下的失礼举动，我顿时尴尬了神情，赶忙推开贺兰芮之，并起身离开他的怀抱。
　　这一连串的动作，牵动了我左肩伤患并引发阵阵痛楚。半是羞涩半是窘促，我强捺疼痛，暗哑着声线解释道，“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地面浇淋了火油，加上我们混合制成的黑火药，以及炮筒筒身径口异常狭小，以火把点燃，必定爆炸…… 我，我真不是……”
　　我真不是故意压倒你。
　　这句话，被殴打致死我也断然说不出口哇～
　　贺兰芮之半坐起身体，抬眼看向我。
　　⊙﹏⊙b汗 近乎于语无伦次的说辞，解释了等于没解释＝＝＃ 迎着贺兰芮之不惊不乍的审视目光，我更加紧张无措地说不出话来，仅想用块板砖把自己呼晕，一了百了。
　　男女授受不亲。颜招娣哇颜招娣，你这样强行压倒对方并扑入怀里，甚是无礼。不不，甚是丢脸才对。
　　蛋腚蛋腚～
　　嘴角牵扯出一抹僵硬的歉疚笑靥，我在心底暗暗嘲讽我自己。收敛了全部的晦涩情绪，囧囧有神的我，挠挠脑袋，再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开口道，“请大人见谅，招娣并非有心冒犯大人……”
　　话，还没说完，披覆在我身上的松垮官袍，却因为接连不断的小动作而倏地滑落，露出被撕损的衣衫，以及我大半个裸肩。
　　贺兰芮之怔住，即刻从我身上收回视线，侧过脸。
　　地藏菩萨普殊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当下，我颜招娣可以寻块东北冻豆腐，一头撞死o(╯□╰)o ！
　　慌忙拉好官袍，我沮丧了脸，“对不起，我…… 我真不是有心冒犯。”
　　“无妨。”毫无起伏的回答，一如此刻贺兰芮之眉宇间的淡然情绪，只是语气却有几分明显的迟疑，“颜姑娘，本官与你…… 恐怕已经被熊熊火势所包围。”
　　僵硬笑容，从我嘴角骤褪。方才的突发性爆炸，宇文庆连同他那一帮子逆贼叛军，必定受到重大损伤。暂不提此时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刺鼻的味道，只听痛苦难忍的呻吟声，我便能断定受伤逆贼不占少数。然而，我们的库房先前已被泼满火油，遇上明火，现在肯定是大燃特燃、愈烧愈猛烈＝＝#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即使贺兰芮之与我命大，一时半刻未能葬身火海。然则，假若库房根基不扎实，不待半个时辰，阁楼随时有垮裂崩塌的危险。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深切忧虑，伴随着不知从何处飘散而至的火烟气味，让我蹙眉闷咳。艰难的呼吸着，我试图忽略越来越不堪承受的胸口憋窒感，出乎意料的，一抹腥红的血，宛如积攒了太久的等待，从我嘴里、鼻子里涌出，流淌在了绛紫色官袍上。
　　我的世界，彷佛在这一刻，提前对我敲响丧钟。
　　“颜姑娘，你定会平安无事。” 贺兰芮之似若誓言的语句，流露出一抹少有的关怀情绪，“事不宜迟，我马上带你离开。”
　　这是第一次，廷尉监自称“我”。
　　“颜姑娘，四周烟尘较大，我以袍衫披捂你全身，既防吸入过多火烟，亦能免除火花溅落损伤你身。”话音刚落，我已经重新落于男性温暖怀抱，而厚实的官袍即刻覆盖了过来，遮得严严实实。
　　“别怕。”耳畔，是贺兰芮之平淡的交待，却多了几许鼓励。
　　看不见他的表情，我颔首应承。“嗯！”
　　感受到了贺兰芮之抱着我，正疾步冲出暗阁，直赴楼梯口。耳边，到处是噼啪作响的火焰烧灼声。伴随而至的，是浓烈烟尘气味，以及贺兰芮之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即使全身被官袍遮覆，我依然可以断定，余灰尘烬正细密飘洒，猝然引得廷尉监闷咳。
　　火势猛烈，或许楼梯通道已被熊熊烈火烧毁，堵住了求生的去路。满是担忧地，我弁急唤出口，“大人……”
　　话，中断于木头断裂时所发出的轰倒响动，接连不断。而身陷贺兰芮之怀里的我，察觉到整个楼层二度强烈摇晃，只是这次颤动，不是先前火药爆炸余威所致，而是预示塌方。
　　“贺兰—— 传奇妹—— ”危难时刻，从库房外传来殷切的男性疾呼，“听见了便回答我，你们是不是困在里头？？”
　　是杨延光？！我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快去水井提水！”
　　“动作迅速点！一定要把大火扑灭！”杨延光火急火燎的吩咐。
　　可是须臾间，库房撼震感再次剧增。
　　“颜姑娘，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圈在腰间的臂膀，愈发拥紧我。脑袋，紧贴在贺兰芮之的胸膛处，除了紊乱心跳和渐渐急促的呼吸，剩下的便全是莫名的、无法言喻的刹那悸动。我正欲诉说，贺兰芮之却抢先一步沉声道，“切记，不要开口说话，免得咬到舌头。”
　　匆忙步履，不是通向库房底层，宛若重回暗阁。
　　“二少，你接住颜姑娘！”贺兰芮之的蹙迫呼唤，连同木栅栏被用力踢断时的噪响，前一秒还在我耳畔近距离回荡，然则下一刻，我已然连人带袍被抛离出去。
　　豁然开朗的广袤空间，我嗅觉到的不再是延伸席卷的火硝尘烟，而是潮湿凉沁的雾气，湿润之中还带有一抹沾染了余韵血腥的浑浊。
　　胸口憋闷感，骤减。
　　虚弱无力的身体，在短暂上升后继而快速沉降。冷冽的风刺痛双颊，一刀一刀地吹刮、凌迟着我惊惑的心魄，亦吹走了覆盖于我全身的绛紫袍衫。
　　火光冲天的景象，重新归集于我的视野。我清晰地看见了许多带血断肢，断头的枪杆，以及无数缺口刀刃。呻吟、痛呼、哀嚎求援声，连同在耳畔呼号的阵阵寒风，让我蓦地惶恐。
　　“招娣——”第一次，杨延光唤出了我的本名。眼看就要与焦灼土地来个深沉对撞的我，有惊无险地落入安稳臂弯里，继而被搂抱得严严实实。
　　“传奇妹，你有没有受伤？？”轻功施展，稳妥地立于地面，公子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我，“除了箭伤，你还有没有遭逢其他……”
　　他倏地住了嘴，目光久久停落于我半裸的左肩。
　　“你你…… 看什么看？！”官袍被吹走，没有了衣衫蔽遮身子的我，不禁慌忙瑟缩了脖子，并试图以手遮掩胸口，“杨延光，不许乱看。” 我又羞又恼。
　　杨延光始终目不转睛，语气却变得严肃，“你肩头…… 类似于火焰状的淡色纹痕，究竟是伤疤，还是胎记？！”
　　“与你何干？？”寒风阵阵冻得慌，我恼火的反问，“你吃饱了撑的啊？居然质问我身上有没有疤？！速度挪开你的眼睛，非礼勿视。”
　　“因为你这个又吵又喳的死丫头，极有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杨延光吼得我一愣一愣，“你的母亲，也即我的姨母，她曾经清清楚楚告诉我，司徒家的女儿，左肩处都有一块与生俱来的淡色火焰胎痕，这是祛除不了的印记，更是司徒姓氏的象征。她言及，不论是我母亲还是她，抑或是自小便被人贩抱走的表妹，身上都有此痕记。”
　　“……”我庐山瀑布汗。
　　紧追不舍，杨延光逼问道，“颜招娣，你的家乡究竟源自何方……”
　　轰然响动，被熊熊烈火焚烧的库房突然间倒塌。漫天灰尘连同潮湿空气，飘飘摇摇的跌落在尚抽条的周边树枝上，而余烟弥漫在整个廷尉司，把深沉黯夜笼罩得更加模糊、朦臆。煞那间，一道暗红色的闪电，骤然划破焦灰所组成的迷雾。接连而至的道道惊雷，让我不禁全身颤栗，错愕地低呼道，“贺兰？！贺兰芮之还留在暗阁！”
　　“杨延光你这个混蛋！时间紧迫，你非但不去营救贺兰，反而来追问劳什子的表妹？！你这头笨猪！”红了眼眶，气急攻心的我，骤然离开杨延光怀抱，转而向焚烧得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库房遗址奔去。
　　“等等……你一个弱女子，不要……”身后，是杨延光的竭力劝阻。
　　贺兰芮之，你千万不能出事。
　　老天爷，求求你，不要让他有性命之虞。贺兰芮之是因为木栅出口狭小，才会先行把我抛离。为保我平安，他才缚束于暗阁…… 求求你，定要保他周全！
　　如此谦谦有礼的温润君子，怎么可以猝然辞世？！
　　“丫头，我在这儿。”
　　低低的叹息、轻轻的呼唤，无痕无涟漪，却离废墟仅差几步的我，倏然止歇了焦躁心绪，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寻着声源方向瞥望去——
　　此时此刻，从遥远天际飘散而来的细微雨水，润泽了他英气俊美的面容，亦打湿他被火硝染黑的白色深衣。而他凝视着我的静谧眸光，取代了席卷而来的雨雾闪电，成为天地间最值得我全神贯注的明亮神采。
　　风，悄悄鼓动着他烧灼破损的轻盈衣衫，那微微拂动的宽大衣袖，成为烟硝散尽后、安宁氛围中唯一的自由。
　　缓慢地，他刚毅面颊上竟徐徐绽放了一抹柔和笑靥，“傻丫头，我在这儿。”
　　……

　　第十五章 史上最快速的逆转

　　曾经几何，颜爹极其无奈地评价我——
　　招娣，你属于给点阳光就开始腐烂的典型。打黄扫非，建构维稳意识形态，必须首先从你开始！
　　我也曾四十五度角明媚且忧伤地抬头望天唏嘘不已，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倘若出生于古代，便可以毫不理会讲台上滔滔口水漫天的究竟是英文老师还是数学老师，只需睡觉睡到日上三竿，早午饭一起解决，下午再捏捏绣花针，穿穿棉线，缝几朵四不像的山茶花，闲来无事吹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的笛子曲。人生，多么灿烂，多么舒心～
　　然而，等到我真的可以睡觉睡到自然醒，啊不是，是睡觉睡到脚抽筋之际，身处古代的我却卷起铺盖，心里打着咚咚退堂鼓，恨不得马上穿墙走人。
　　……
　　廷尉司一役，以两败俱伤宣告结束。
　　以宇文庆为首的逆反将士，死的死，伤的伤，更多的是束手就擒，通通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刑部死牢，待到秋后问斩。
　　至于廷尉司，被叛军无声无息在地底下挖了三四条‘康庄大道’，皇帝老儿雷霆震怒之下，差点以‘里应外合’的通敌罪名把廷尉监也送入刑部。多亏诸多大臣仗言相劝，最终的结果是贺兰芮之官降一品、贬谪为廷尉右监，并责令其闭门自省三个月。 （作者注：廷尉右监，是廷尉监（又称廷尉正）的属官。）
　　而杨延光，即混战开始之前，三步并作两步走疾速闪人、随后引领神威军前来增援的兵部侍郎，他不但受满朝文武赞誉为英勇有谋，还代表恪忠尽责的威武将军府，被圣上赐赠一柄尚方宝剑—— 镇岳尚方剑。
　　据说镇岳剑，乃是上古周朝周昭王所铸，曾铸造五剑各投五岳，铭曰镇岳尚方。其他四把，早已遗失在茫茫历史尘埃。这最后一柄利剑，则代表了当今天子对威武将军府的信赖、以及器重。而太子殿下，更是亲临杨府，宣读赠赐诏书。
　　所谓的福运临门，真是挡也挡不住。
　　贺兰芮之与我受苦受难受惊吓，面对逆军突袭，不但不撤退，反而始终坚守阵地，不惜把自家性命搭上。结果，好运气全让杨延光一个人沾去＝＝＃ 威武将军府也神似鸡犬升天般，里外上下，一派得意洋洋的气氛。
　　哼～ 我为贺兰大人抱不平！
　　……
　　至于我…… 当下，为何会在杨府僻静角落苦苦寻觅狗洞，企图钻爬而出、逃逸得越远越好呢？咳咳，吃曹操的饭干刘备的事—— 吃里爬外，即为我颜招娣‘开始腐烂’，啊不，是力求自保的先天秉性ｏ（╯□╰）ｏ
　　好吧，我承认，我是逼不得已。
　　为我诊断箭伤的神医老头告诉我，弩箭涂抹的，乃是至阴至寒世间奇毒—— 百步倒。此毒，由墨旱莲与女贞子的根茎提炼萃取所制，中箭者，百步之内必死无疑。而我侥幸逃过一劫，皆因我身中第二种毒—— 断肠散。
　　神医老头解释，断肠散毒性隶属纯阳，能激发体内阳气逆行，若遇此毒，轻则手脚麻痛，重则犹如万剑刺心，且一月一发作—— 此点，与丘陵君的描述极其符合。
　　山不转呐水转，水不转呐运道转～ 我颜招娣福大命大，丘陵君早先给我暗下的毒药，与弩箭箭头的奇毒，两者相遇阴阳抵消，从而自行化解了全部毒性。亦因此，我才没被阎王老爷招去当贴身秘书＝＝＃
　　但是，毒性虽解，其后续余蕴短时间内难以全部消散，外加弩箭伤及我的肩胛骨，且在廷尉司混战中失血过多，我不得不卧床静养。
　　这一躺，就躺了几近半个月。
　　十几天来，我哪儿也不许去，只能乖乖躺着、睡着。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任由菊婶把我剥得精光赤条，继而为我擦拭身体、换创伤膏药。
　　不待半会儿，接替上阵的是卿嫂。往我衣襟围上兜罩，再端碗红枣桂圆黑米粥，她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喂入我嘴里，生怕我烫了唇皮。
　　做完上述两件事，接近巳时。
　　史上发家致富速度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杨老夫人—— 丽娘，也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她常常拄着拐杖，精神劲异常矍铄地奔赴至我入住的钟隐轩。先爱抚我的脑袋，继而紧紧攥握住我的手，她泪眼婆娑地摇头叹息道，“可怜的孩子…… 居然长这么大了…… 那么小就离开家门，想必吃了不少苦罢？…… 可怜的孩子……”
　　以上描述，全拜杨延光所赐＝＝＃
　　只因混战结束后的黎明，神情焦躁的公子光抱了浑身血污的我，火急火燎冲入威武将军府，喊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祖母，您的姝儿回来了！”
　　睡得正酣的杨府众人，皆从梦中惊醒。或衣衫不整、或随意穿了鞋袜，瞬时间匆匆齐聚于正厅，一探究竟。
　　……
　　浑身血污，是因为我看见贺兰芮之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兴奋之余，不料情绪过于激动，尚未来得及对贺兰大人他表达出我满腹关切，浓稠暗红的血液，便从我鼻子、嘴里喷涌而出，污秽了衣衫，也混沌了我的神智。
　　失血过多重度昏迷的我，自然被公子光扛回了将军府。
　　……
　　而‘姝儿’，源于诗经《静女其姝》。
　　据杨老夫人回忆，公子光的母亲，是威武大将军杨继业的正房原配，本名司徒奉雪。
　　二十七年前，早在杨将军功未成名未就之际，司徒奉雪已是芳心暗许。淑慧贤良的司徒奉雪，虽出身寒门，不是大富大贵之后，却深得杨老夫人的喜欢。过了文定礼仪，不久，奉雪便嫁入杨府，一偿心愿。
　　然则，岁月悠悠过，人间变化已沧桑。
　　五年下来，屡派边关屡建战功的杨继业，从四品一路飙官升级至威武大将军，娶了两位茹夫人，有了长子杨延嗣，可正房媳妇司徒奉雪的肚子，始终不见任何膨起迹象。
　　杨老夫人满腹疑问揣测，更不要提司徒奉雪内心有多悒郁闷结。
　　幸运的是，同年冬末，原配夫人终于怀上了。只是这一怀，就足足怀了十二个月。司徒奉雪诧异，杨将军诧异，杨老夫人更诧异。无论是稳婆催生，还是杨老夫人去庙里烧香磕头虔诚祈求，司徒奉雪肚里的娃娃，始终下不来。
　　朝思夜想地盼啊盼啊，杨府上下望眼欲穿。
　　渐渐的，府中下人开始议论纷纷，要么此胎不详，乃大凶征兆；要么是正房夫人实则红杏出墙，珠胎暗结…… 总之，任何对于司徒奉雪的不利言论，悉数被杨老夫人封杀。待到第二年冬至，伴随着东方破晓旭日的渐升，当第一缕阳光照耀辉洒在将军府时，随着第一声稚嫩清脆的哭喊，杨延光终于降生。
　　气虚体弱的司徒奉雪，专注地凝视于稳婆臂弯里搂抱的小粉团，被涔涔湿汗密布额头的姣好面容，终于流露出一抹五年前就消散不见的温柔笑靥。缓缓闭眼，咽了气。
　　于是，小婴孩被二夫人抱养。
　　只是二夫人已经有了长子杨延嗣、女儿杨惜弱，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二夫人对于小公子光的日常起居生活，照料得不温不火、无好无错。
　　不似大哥，拥有贴身伴读；不似小妹惜弱，拥有少年伴玩。小公子光，从出生开始，便寂寞了七年。
　　在他过完七岁生辰的来年春天，司徒奉雪的亲生妹妹—— 寡居在家的司徒奉霜，不远万里从天山北道的小镇乡，一路驱赶马车，辗转路途来到盛京城探望姐姐遗子。
　　伴随前往，还有司徒奉霜两岁大的女儿。
　　粉团偶遇粉团，狭路相逢长者胜，不是互掐对方脸蛋，便是拖着老长鼻涕往彼此身上抹。大大小小混战十几场，光郎从未输过。
　　当小公子光把肮脏苇草插满了女娃娃的童髻、逗弄得女娃嚎啕大哭之际，他不但没有以大欺小的羞耻心，反而极其自得，“妹妹，诗经《静女其姝》有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既然你没有乳名，往后，你就叫姝儿吧。” （作者注：彤管，即是苇草。）
　　“姝儿？输儿？？不要…… 真难听…… ”浑身沾染泥土气息的女娃娃，眼泪顺着鼻涕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娘亲已经给我取好名字了…… 不能改……”
　　微楞。
　　“不行，听我的！”小公子光态度霸道蛮横，语气不容置喙，“我说叫姝儿，就是姝儿。”
　　“可、可是……”鼻涕瑟缩。
　　“没有可是，听我的准没错…… 走，哥哥带你去城南角吃臭臭臭豆腐，两文钱一碗，很好吃…… 你这个乡巴佬，没吃过罢…… 不许哭，鼻涕掉进豆腐里，就不好吃了……”泥污小手，牵起粉嘟嘟的嫩手，公子光骄傲的仰起脑袋，引领姝儿表妹，屁颠颠晃出杨府，直赴繁华闹市街。
　　臭豆腐，自然是吃了好几碗。
　　至于其他类型的豆腐，有没有吃到？吃到了多少？杨老夫人不得而知。当然，我这位八卦听众也不得而知。
　　豆腐事件的初级结果，小公子光把姝儿表妹弄丢了＝＝＃
　　杨老夫人回忆，当年，小公子光是跑得满头热汗，回到杨府时已经气喘如牛。他双颊涨得通红，脸上还挂有晶莹泪花，“祖母…… 爹爹…… 二娘…… 妹妹不见了！妹妹丢了，我要妹妹……”
　　杨大将军愤怒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吩咐下人把小公子光吊起来，他手执皮鞭，亲自上阵，狠揍了小公子一顿。
　　皮鞭抽打在公子光身上，疼痛在了杨老夫人心里。那一夜，杨老夫人心疼孙子，哭得也差点背过气去。
　　终级结果，便是杨府上下鸡飞狗跳、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阵势。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仆人千寻万寻、在盛京城展开地毯式搜索，却连姝儿表妹半根头发丝都没搜出。又急又恼又担忧的杨老夫人，甚至重金悬赏江湖各帮各派，却连一封有用书信都没盼得。
　　杨大将军二度家法伺候，再次惩戒小公子光。
　　可是，找归找，揍归揍，杨府能做出的努力，一个泡沫星儿都不敢遗漏。可是姝儿表妹，宛若人间蒸发，不知被流贩拐去何地，毫无踪迹可寻。
　　先夫既亡的司徒奉霜，须臾间又失去了亲生宝贝，吐血三升的她，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呜呼哀哉，竟也枉送哀魂。
　　……
　　故事，不是听听就算了。
　　更重要的，是拨开表面现象，揭秘其内在本质。
　　这漫长纠结史，让我即刻顿悟—— 杨延光！你根本不是普照大地的温暧柔光，而是投胎转世的天煞孤神星！
　　谁靠近你，谁倒霉哇～
　　君不见，我一遇见你，马上又流汗又流血＝＝＃
　　虽然我竭力与杨老夫人澄清，我对于姝儿、司徒奉霜、火焰胎痕诸多事件毫无记忆、亦无从知晓，更断然拒绝劳什子的表妹。
　　杨老夫人始终紧握了我的手，既满怀歉疚又面露悲伤，唏嘘感慨道，“排风，你就是姝儿！你拿过铜镜，仔仔细细瞧看你的脸，五官长得多像你母亲…… 实话实说，我第一眼见到你，也觉得好生面熟。”
　　“误会，绝对是误会！”我摇头如钟摆，“长得像，不是我的过错啊。”
　　“我可怜的孩儿，你那时才两岁，当然什么都不记得……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在杨府好生待着，切莫再离开你表哥……”
　　阿噗一口血。
　　杨老夫人，你哪只眼睛看出公子光对于我这个“姝儿表妹”有爱？！他摆明了是想禁锢我的自由，从而确认我究竟是不是敌国细作＝＝＃
　　如果是，就一刀咔嚓，私底拿下。
　　此时此刻，我终于能够理解为何司徒奉雪会吐血三升…… 那是因为，面对如此销魂的老太太，没有强有劲的心脏作为支撑，铁定雷囧交加、寝食难安。
　　人生在世，要么做放债的，要么做追债的。
　　扪心自问，我颜招娣刚刚有幸解决完丘陵君的毒蛊，倘若下一刻，还被公子光这个盛名在外的‘天煞孤神星’刺激的体无完肤、血肉模糊，我究竟有没有本事自疗伤口？？
　　球形，也是一种身材。
　　所以我毅然决定，弯腰缩背，姿势无比狼狈地钻爬出狗洞，只为逃逸杨府。
　　什么破表妹，什么破《武穆遗书》，通通见鬼去吧！我不奉陪了～
　　然而，
　　就在我刚刚探入狗洞半个身子，屁股，却被人重重踹上一脚。
　　……

　　第十六章 平原君

　　屁股，被人重重踹上一脚。
　　糟了，是杨延光？？在心底暗自惊呼，我赶紧加快匍匐前行的狗爬动作，无奈于洞口实在太狭小，我犹如在八卦阵里骑马，卡在当中，进不去，也出不来。
　　臀部，再次被来人踢中。或是袭落于左侧，或是踢中于右面。
　　你当是在挑西瓜？！料想此刻既然被公子光发现，我断然是没法再逃逸。苦恼于如何解释，心有不甘的我艰难且缓慢地挪动身子，正准备往后退移，岂料，腰际又被旋风踢击中。
　　“踹个头～ 杨延光你有完没完？！”羞愤难忍的我，好不容易钻出了整个身子，朝背后来人回吼道，“女儿家的屁股，是你五大三粗的男人乱踢的么—— ”
　　诶，哪里有啥公子光，站在我面前的，分明是双胞胎小鬼，啊不，是龙凤胎！一男一女，约莫五岁大的垂髫屁娃～
　　明明年岁尚小，可这两位粉雕玉琢的娃娃，一个穿大红裙衫、一个穿大绿外衣衫，撅高了屁股，蹙眉，歪着脑袋审视着我。眉宇间的神情，颇有几分古灵精怪。他俩乌黑溜圆的眼睛，宛若大大的黑葡萄，透露出好奇的神采。至于粉嫩嫩红扑扑的脸蛋儿，光滑细腻得让我有种吧唧几口、强行亲吻之的邪念。
　　好可爱的娃娃。
　　嘿嘿笑，我柔缓了方才紧绷的语气，“小朋友，你们是哪家的——”
　　询问，中断于拳头大小的泥巴团，猝不及防地罩上我的脸。
　　“康哥哥，她好丑。”稚嫩的童音。
　　点头如捣蒜的附和话语，奶声奶气，“就是，长得真难看，不及惜弱姐姐半分…… 更比不上念慈妹妹你漂亮……”
　　“丑。”言简意赅，总结性陈词。
　　赞同，肯定意蕴十足，“丑多了。”
　　“小鬼～两个臭屁精懂什么丑不丑的？本姑娘难看么？本姑娘哪里难看了？！”唧唧喳喳的议论把我闹腾得头晕不已，以手赶紧擦拭脸上的泥巴印儿，我的逆反心理瞬时被激发，连声反问道，“再仔细瞧瞧，姐姐我有鼻子有眼，五官分明，哪里丑？”
　　咯咯的笑声，“额扁平凹，过份薄削，丑。”
　　“招风耳…… ”童言无忌，语气却甚为笃定，“眉低眼小，真丑。”
　　“踏鼻梁、薄嘴唇、左脸比右脸大…… ”添油加醋的评论，丝毫不胆怯，“手短腿短，没有腰身。发髻也凌乱…… 非常丑。”
　　囧。
　　哪里是天真浪漫、甜美可爱的双胞胎，分明是混世魔王、气焰嚣张的臭屁精嘛＝＝＃
　　面对顽童们的指指点点，倘若再不拿出几分气魄，就真罩不住场面。皱起眉头，我故作凶悍地质问，“小鬼～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狗狗是怎么死的？吐不出象牙，蠢死的。 ”拳头挥挥，若威胁状。
　　眨眨眼睛，小粉团们黑溜溜的眸子里有了瑟缩，却并没有退缩，齐声道，“丑姐姐，你不蠢，你吐一个给我们看看？”
　　噗～ 还挺伶牙俐齿。
　　“你们两个笨娃，知不知道以‘小’欺大的结果？”贼兮兮的笑了，我倏然伸出手，犹如老鹰捉小鸡般轻而易举逮了‘红’孩儿，瞬时一巴掌落在她屁股上，“小丫头，你方才诋毁姐姐诋毁得很起劲哦～ 姐姐请你吃竹笋炒肉片～～”
　　“康哥哥，丑姐姐欺负念慈，她打我…… ” 巴掌还没落下去，‘红衫裙’咧了嘴，哇哇哭嚎起来，哭得极其凄惨。
　　“丑八怪，快放开我妹妹！”
　　说时迟那时快，泥巴团接连不断地扔掷在我脸上。绿衫童子的天罗地网神功真不是盖的，命中率了得，堪称百发百中。所有的泥团，悉数砸中了我的双眼，让我不但不能辨明眼前混乱‘战况’，反而还蓦地松手放开了‘红衫裙’。
　　本想一洗前耻的我，越洗越耻。
　　“停停…… 我认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赶紧打着白旗投降，“人小鬼大，强龙难压地头蛇。我斗不过你俩…… 姐姐输了。停停，不折腾了～～”
　　“妹妹，逃为上策！”
　　一溜烟儿，两个小鬼凭藉自己的灵活动作，脚底抹油大逃特逃。
　　“哟，跑得倒挺快～ ” 战败的我，狼狈得顾不上满身脏兮兮泥巴印，即刻大步流星追上前，半是威胁半是恐吓道，“臭屁精，赢了就想逃？！不许跑！再敢逃，我今儿就逮住你俩狠狠痛殴一顿，听见没？”
　　“康哥哥，她追上来了。” 语气，终于有几分怯畏。
　　“妹妹，不要回头…… ”两个机灵鬼，充耳不闻于我的警告，顺着蜿蜒回绕的廊道一直往前方奔跑去。须臾间，便撇下我数米之遥。
　　（⊙ｏ⊙）哟～ 看不出，臭屁精们年岁尚小，脚上功夫却很扎实。倘若不使出七成内力疾速追赶，我真会被他俩抛下。
　　于是乎，一前一后，三个人一大二小在空荡荡的回廊里狂奔。锲而不舍地穷追，我尖锐了嗓音，鬼喊鬼叫般戏谑他俩，“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前面两位露出屁股的小鬼，姐姐我要追上来了！再不跑远些，你们要被我痛殴鸟～”
　　被我恐吓，粉团们反倒是越跑越快，眼看着就要左拐弯，跑出我的视线。火急火燎地疾跑追上前，气涌丹田，我低喝道，“小鬼，悟空日行千里，也逃不出爷爷的五指山——”
　　玩笑，中断于我的鼻梁，硬生生撞在某个人的肩膀上。眼冒金星倒退几步，我毫无形象可言的猝然跌倒在地。
　　“我靠，谁这么不长眼，堵了本姑娘的道……” 我疼得直嚷嚷。
　　重重咳嗽声，彷佛在暗示我的出言不逊。
　　“平原哥哥，抱抱，延康要抱抱，念慈要抱抱。” 两个小鬼，此时此刻居然窜至撞倒我的男人脚边，怯生生了语气，开始撒娇。可怜兮兮的呼唤着，外加眼泪水长流，他俩委屈得堪比窦娥。
　　平原哥哥？
　　走了个丘陵君，来了位平原君？ 雷囧交加的我，不禁风中凌乱。
　　“丑姐姐是坏人。”红衫裙鼻涕轻颤。
　　“她还欺负念慈妹妹…… 巴掌落在念慈妹妹身上，很痛很痛。” 绿衣童子也哭，黯淡了眸中神采，把满腹凄苦倾吐而诉，“丑姐姐说了，要逮住我俩，抽筋扒皮。”
　　史上最大的冤案，就如此堂而皇之诞生了＝＝＃ 囧囧有神的我，抬眼朝对方瞥望去，“胡说八道！我明明只是—— ”
　　身形颀长的他，一袭素白长袍、墨青色开氅。暧暧阳光透过参天树木的繁叶遮挡，细碎且无声地流泻于他的袍衫衣摆上，轻风吹拂，袖缘款款摆动，宛若一泉缓慢流动的静谧波光，默默无声，灵隐潜藏。
　　午后，迷离朦胧的光华下，伫立着的绝俊翦影，让我微微失神。
　　清华俊逸的容颜，正茂翩然的气质…… 他，有着破晓朝霞般的缥缈风姿，但是令人暗暗叹息的，是他的脸色过于苍白，彷佛身染疾病，久未治愈。
　　毕竟，瑕不掩瑜。
　　他给人的感觉，雍容大雅却安之若素。
　　“我…… ”讪讪地，我的舌头倏然有些僵硬，“我真没有欺负这两个臭屁精。”
　　第二声重重咳嗽。
　　瞬时，我即刻回过神来，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大喇喇、毫不避讳地凝视陌生男子的举措，是多么的堂皇突兀。 就在我暗暗鄙视自己永远改不了欣赏帅哥的不良秉性时，我恍然察觉到，为何此位陌生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票人呢？
　　有仆从、有奴婢、有杨府管家…… 诶？怎么还有杨老夫人？威武大将军？杨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
　　心有戚戚焉。
　　为毛众人之中，还赫然矗立公子光？
　　“你…… 灰头土脸的你，究竟在干什么？！”熟悉的震天吼，登时传入我耳，“辰时便已交待过你，让你换身干净衣裳随我出府迎接怀王。耳边风了是不是？”

　　第十七章 血统与身份

　　“表妹刚刚入府，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请怀王恕罪。”训斥我完毕，杨延光蓦地向白衣男子沉声请罪。
　　怀王？心心念想逃之夭夭的我，哪会有闲情雅致记住他人的封号？
　　王爷当前，岂能不低头？耷拉着脑袋，我双膝跪地，讷讷诉说出声，“民女排风不知怀王大驾光临，所以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方才跑…… 方才走路不甚细心，竟与王爷相撞，还望怀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排风。”
　　第三声重重咳嗽＝＝＃
　　咳成了杨小栓的公子光，瞪视着我的双眸，几乎快要迸出眼眶。
　　从他瞪视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嫌弃与鄙夷。
　　“排风这孩子初来盛京城，尚不通晓礼数，言辞带有浓郁的南方腔调，请王爷勿怪。”杨老夫人突然开了口，语气并非严厉苛责，反倒是慈祥和蔼，“她年岁尚小，没见过大世面。”
　　“无妨。”怀王的声音，低沉亦透露威严，“不知者无罪，请起。”
　　“王爷，老身即刻带排风下去沐浴更衣。” 脏污的手，倏然被握住，杨老夫人没有嫌弃我的邋遢，把我从地上扶起，“孩子，跟奶奶回钟隐轩。”
　　脸颊，突然几分热烫。
　　我颜招娣，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别扭脾性。别人越看轻我、越觉得我气场颓然罩不住场面，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可是，倘若有人真心对我好、不嫌弃我的‘野蛮行径’，我反而会懂得自敛、愿意好好表现，不忍心给对方丢脸。
　　“怀王殿下…… 排风甚感歉意。”低头垂眼，我暗哑了声线，“民女即刻退下。”
　　三十六计，走为上。我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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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琪，延瑛，快准备木桶热水，为表小姐净身。”
　　进入钟隐轩，杨老夫人精神矍铄的呼唤道，丝毫不掩饰她内心洋溢着的欢愉之情，“今儿有宴席，要给表小姐好好打扮一番才是。”
　　延琪、延瑛二人，刚巧是我卖身为奴那天，先我一步进入将军府的双胞胎姐妹。延琪是姐，延瑛为妹。本来她俩姓名之中均有‘延’字，按道理应忌避主人家的名讳，换过闺名。只因她二人性子乖顺之余不失活泼、活泼且非张狂，再加上巧嘴甜似蜜糖，深得老夫人喜欢，便特允她们不必更改名字。
　　眼见我无人伺候，杨老夫人便做主，把这两个年龄与我相当的丫头送到我身边，算是照应我的日常起居。
　　浴桶与热水，由着她们提入屏风后的宽敞阁间。前一秒，我刚刚脱光衣衫爬入桶内，下一刻，温热的水一股脑儿地全倾泻在我身上。我大口呼吸着，应付激烈水流的突然刺激。
　　“表小姐，会不会觉得水温偏烫？”帮我把凌乱的发髻散开，延琪关切询问道。
　　“不烫不烫，我喜欢热点儿。” 从延琪手中接过浴帕，我开始为自己搓洗身子。隐私事宜，最好是我自己亲力亲为，实在不习惯别人碰触我。
　　“延瑛，快过来帮着挑挑，那套衣裳更适合表小姐？”打开衣橱，杨老夫人顺手拿出好几套最新裁剪的衣衫襦裙，“是兰花紫好看？抑或是橘黄？浅粉绸色倒也适合……”
　　“老夫人，我不要穿女装！”高声疾呼，我极力反对，“排风不适合襦裙。还是换套干净男儿装罢。”
　　北秦王朝的高雅闺秀装，我颜招娣试验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穿第二回。
　　当今圣上偏好细腰丰臀，所以盛京城内的年轻女子火爆跟风‘蛇形’装。然而，所谓的‘蛇形’装，在我看来远没有‘粽子’装形容的贴切—— 上大下小＝＝＃
　　胸部勒得死紧死紧，推托呈现出两团浑圆；自肋骨往下直达腰腹，布纳胸衣与缎绳两者结合，紧绷出妖娆动人的S型背部曲线；配上拖曳及地长的华丽裙装，这种衣着打扮方法，甚是养眼。
　　可是，吸引男人眼球的背后，付出的代价，是呼吸严重不顺畅啊啊啊～ 十六世纪欧洲女人为何动不动晕厥？就在于卡腰卡得太紧密。
　　反正胸前顶的是两颗旺仔小小小馒头，发育不良、体型瘦弱的我穿女装与穿男装几乎无所差别，更不妄想撑起丰腴身材才能得以展览人前的‘粽子装’。索性，免除繁冗复杂的修饰，还我舒坦自在身吧～
　　“表小姐，姑娘家哪有不穿裙装的道理？”帮着挑选衣裳的延瑛笑了，“您肤色偏白，大红色最能彰显您优雅且不虚华的内在气质。”
　　“好好，就大红。”凑近眼，仔细凝视着衣袖上绣着的牡丹花纹，杨老夫人神采飞扬的赞同道，“我第一眼，也喜欢这套大红色。”
　　“可是…… 连小孩子都说我丑，我就别‘丑人多作怪’、自讨无趣了吧？！再说，姑娘家怎么可以盛装出席于男人宴席间？不去不去。”头摇得跟拨浪鼓，我连声反对，“老夫人，您姑且饶过排风一回，勿为我折腾了。”
　　“傻孩子，你在南魏生活的时间长了，莫不是民风也随着边陲乡镇平民一起，变得闭塞且僵化？？泱泱北秦王朝，民风民俗规矩甚少，相对南魏而言更加开化，你无须介怀。况且，你乃堂堂威武将军府的表小姐，有祖母给你撑腰，你切莫怯弱。”
　　“延康念慈这对龙凤胎，被四夫人宠溺得过了头…… 排风丫头，所谓童言无忌，你无须往心里头惦念去。”从梳妆盒里挑选出一些钗环配饰，杨老夫人不以为意的劝解道， “年轻那会儿，我相貌比你更丑陋，言行举止比你更不懂规矩。还喜欢下到田野间，和哥哥弟弟们找凉薯偷野菜。 爹娘都说，我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揍，闹起来还嫌不够。”
　　闻言，我不禁笑出声来，“老夫人，您可真逗。”
　　“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与光儿一起，唤我为祖母罢。什么老夫人不老夫人的，听着多生疏。”
　　笑眯了眼眸，杨老夫人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抹少有的羞赧红晕，“粗野归粗野…… 若不是多亏这份豪爽、多亏这份无所忌禁的心态，我又岂能嫁给老爷，成就一桩好姻缘？”
　　(⊙o⊙)哦？？好奇心登时被勾起，我满腹八卦心思，“老夫人，啊不，祖母，你当年是怎么与杨老爷相遇相识的？”
　　“往事，可就说来话长…… 还是待到将来，排风丫头你要出阁了，再细细说予你听。”见我从延琪手里接过巾帕，把湿漉漉的上半身擦拭得滴水不沾，杨老夫人把选取好的大红衣裳交予延瑛，和气吩咐道，“伺候表小姐穿好。”
　　“是。”延瑛点头应允，语气甚为柔顺，说出口的话亦是甜蜜沁人心，“今儿的宴席，表小姐一定风华绝代。”
　　⊙﹏⊙b汗 想变美的人多了去，不是各个都兼具嫦娥的外貌。这马屁，显然拍不进我的心窝窝。
　　“祖母，威武将军府是特地设下酒宴款待怀王么？”我诧异于突然到访的尊贵宾客……“方才唐突在先，待会儿，排风能否不再露面？”
　　并非我矜持，而是缘于我自小就在颜老爹的熏陶下，对于隔三差五登门拜访、齐聚会餐的三姑六婆七叔八舅们毫无兴趣，亦不热衷觥筹交错的场面。
　　“怀王与太子殿下，皆为容成贵妃、即孝文昭皇后所出。按照圣命，皇子年长之后都应返回各自封地，若无皇令，皆不得擅自入京。只因容成贵妃仙逝得早，而怀王殿下他自幼身子骨略欠安康…… 所幸，圣上怜恤，特赐家奴府邸、并允许其长久待在盛京。”
　　杨老夫人淡淡道，语气不急不慢，“怀王与太子二人手足情深，加上光儿曾是怀王伴读，如此一来，太子殿下，怀王，光儿自然是交情匪浅…… 每逢初十，怀王必来将军府一聚，与光儿攀谈几句。”
　　( ⊙o⊙ )哇！ 当‘太子党’真好，还可以笼络王爷。有了这两层靠山，威武将军府难怪能屹立不倒，愈来愈风光～～
　　“来往次数多了，延康念慈这对双胞胎，竟然不畏惧怀王的威严，最先与之熟稔，直呼其名讳…… ”老夫人摇摇头，估计是对于两个古灵精怪的臭屁娃娃也深感无语，“好在怀王脾性温和自谦，不似其他王权贵胄般爱以身份权势压人，才没有怪罪…… 或许是怀王岁数与光儿相当、尚未娶亲缘故，抑或是两个孩子分外讨人喜欢，怀王居然也应允了两个孩子，特许称呼他为‘平原哥哥’。”
　　啊噗～ 这两个见风使舵的臭屁精，居然如此得宠？！难怪仗势欺人，不仅拿泥团欺负我，还信口雌黄，大兴诋毁＝＝＃
　　我咋就没有如此旺盛的好运，有个强大靠山相依靠呢？
　　嗟叹归嗟叹，顿了顿忿忿不平的思绪，我好奇心骤起，“祖母，皇帝陛下一共育有几个孩儿啊？”
　　“连同被废黜的春申君，一共有五个。”老夫人思索着，“除却容成贵妃膝下二子—— 太子与五皇子怀王，昭平德妃诞下的三皇子益王，四皇子韶王，则是温慧妃所出…… 最近圣上龙体违和，市井亦有流言相传，或许陛下即将颁令下诏，命益王、韶王二人速速返回京城。”
　　( ⊙o⊙ )哇 岂不是四大君子齐聚盛京？
　　笑嘻嘻地，我蓦然调侃道，“祖母…… 益王和韶王，他们二人也像怀王这般俊美么？”方才惊鸿一瞥，已是印象深刻。
　　“当然没有。”杨老夫人的语气，甚是笃定，“容成贵妃，是后宫三千佳丽里相貌最出色、身姿最动人的一位…… 莫说益王与韶王，就连兄长太子殿下，仅从相貌而言，也被怀王比了下去。”
　　“容成贵妃…… 昭平德妃…… 温慧妃……”默默念叨着封号，我打破沙锅问到底，“排风觉得奇怪，怎么后宫嫔妃谓号如此混乱？一会儿两个字？一会儿又单字？”
　　“你来自南魏，当然不懂得北秦姓氏。在盛京城内，真正的贵族世家，大都为复姓。”
　　“譬如容成、昭平，还有闭门自省的廷尉监贺兰大人，他们的姓氏，都代表了地位显赫的士大夫家族。而诸如温氏、杨氏等单字姓氏，一则表明异姓外族、二则暗含血统身份不如北秦本土贵胄们来得纯正、高贵。”
　　还以姓氏论卑微？？我大囧特囧，“祖母，眼下又不是几百年前的魏晋南北朝，还如此讲究门第出身？”
　　“傻丫头，无论是何朝代，都讲究出身地、以及姓氏血统。”杨老夫人摇头叹息。
　　“虽说威武将军府，因赫赫战功而持有诸王享用的金印紫绶，位级人臣…… 然则，在至尊的皇亲国戚们眼里、在盛京城名门望族士大夫眼里，杨家无论是姓氏血统、还是身份，从来都谈不上高贵二字…… 杨家，不过是一时片刻手握兵权的朝臣而已。”
　　杨老夫人的语气，悄然流露出一抹怅茫。
　　“祖母……”
　　“表小姐，您照照铜镜，可有不满意的地方？”闲话唠嗑的过程中，延琪延瑛俩姐妹已经为我穿戴好了冗繁裙衫。闻言，我只得收敛了好奇心，像个提线木偶般，动作迟缓地走出屏风，步至梳妆台前的铜镜，细细打量自己。
　　素白布纳胸衣里头，内着一件轻巧单薄的大红罩纱，腰间束以一条同色系的百褶罗裙，外穿一件长及地面的浅白色罗兰花蝉纱衣。半湿的三千青丝，正随性地披散而下。铜镜里女子，是如此瘦削，丝毫不能体现衣服的高贵华美，反倒是增添了形销骨立的气息。至于她那一双幽幽眼眸中泛现出来的神采，则为慵懒、倦怠。
　　我看看老夫人，老夫人瞧瞧我，四眼相瞪，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看见了吧＝＝＃
　　我这种小样身板儿，完全撑不起Ｓ型衣裳。犹如自讨没趣地，我讪讪开口，“老夫人，我还是脱了罢，去换男装……”
　　“好看是好看，可惜重点不突出。”话语较少的延琪，蓦地岔言。
　　“所言甚是！”一抚掌，杨老夫人连声赞同，“我刚刚还在纳闷，总觉得缺了啥，原来是腰不够纤细。”
　　伸出手，她动作迅疾地帮我收紧背后的束腰缎绳。
　　“妈呀—— 好疼——”鸡皮疙瘩，登时冒出。我即刻觉得呼吸不畅，连声求饶，“老夫人，你悠着点儿，别再绷紧了…… 我、我扛不住哇！”
　　“表小姐，腰不够纤细，胸部自然而然也就没办法凸显出来。”延琪打着劝儿，柔声柔气。
　　“停停——”此刻，我憋屈得难受极了，“没胸部，再挤也是徒然。”
　　“忍一忍，柳腰自然会出来。”杨老夫人为我鼓气加油，收紧力道丝毫不减，反而是蓦然增强、加倍。
　　“不、不要…… 太紧了！”
　　“表小姐，忍忍罢。瞧瞧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愈发温婉动人？”妹妹延瑛，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咬紧牙关，眼睛一闭，自然就有腰了。”
　　“燕瘦环肥，我我…… 我真没办法忍！” 脸涨得通红，我把咆哮教马教主的名言都搬出来了，“我觉得…… 我真要窒息！”
　　“再憋口气，忍不了也得忍。表小姐，您看看铜镜，柳絮细腰简直不堪盈握…… ”姐姐延琪，拍着马屁恭维道，“见到了怀王，才能一洗前耻。”
　　“不要再挤了啊……o(>_<)o ……”泪奔不已，我哑着嗓子哀嚎，“只怕是越洗越耻，上演一曲东风破！”
　　……
　　众人划桨开大船。
　　生命，真他妈在于折腾＝＝｜｜｜
　　小小小馒头愣是被挤成了B罩杯，纤细柳腰出是出来了，整张脸，也被施以水粉胭脂。然而，此时此刻的我，险些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哪怕是微微扭头动作，我都害怕紧绷于胸部、腰部的束缚会猝然裂开。
　　女人之美，在于为了男人勒腰勒得无怨无悔。
　　三千发丝，由杨老夫人亲自上阵、为我盘出了一个彩霞飞天髻。可我自个儿怎么看，怎么觉得像鸠占鹊巢、一头燕窝状。顶着满脑袋的珠钗玉簪，极度懊恼颓丧的我，不仅仅觉得脖颈僵硬，亦觉得整个后脊背异常沉痛。
　　我从提线木偶，火速升级为陶瓷娃娃，啊不，是只能看、不能动的傀儡娃娃。
　　“排风丫头，来来，走路得这么走，左脚迈小半步，右脚跟上…… 慢慢走，别走太快，注意你的眼神、注意你全身姿态，皆要柔媚娇缓。”杨老夫人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正厅里不仅仅有怀王，还会陆陆续续到访其他宾客…… 待会儿，你就听着记着，我说什么，你便照着官职称呼对方。 明白么？”
　　“明白。”内心，始终在抱怨。只是，面对如此和蔼可亲的老人家，我实在不忍心驳了她的面子、徒增她的不快。点头应允以示应承，我装作懂事状。
　　腰腹间的束缚过于绷紧，我没办法走太快，只得莲花小步慢慢挪移。现在的我，总算体会到了三寸金莲的涵义—— 娇柔，在于无声无息。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 爱怜地轻抚我的脸颊，老夫人一脸慈祥的笑靥，凑近脑袋在我耳畔低速道，“丫头，随祖母入厅罢，给你表哥好生瞧瞧。”
　　……

　　第十八章 风三少

　　与其说跟随前往，不如说我是被杨老夫人一巴掌PIA进正厅。
　　被她最后一句言语雷得销魂了的我，扭捏拉扯欲夺门而逃，却还是被老夫人不容分说强行拖拽入厅。从里头传来的交谈声，嘈杂鼎沸，然而所有的响动，却在杨老夫人与我迈入厅内的刹那，突然消失，归结于一片俱寂。
　　长成包子样，就别埋怨野狗们在背后一路狂追。
　　感受到犀利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游移，我在心底，如斯泪奔。
　　宾客们并非为我‘千娇百媚’的容貌所惊叹，相反，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惊吓，啊不，是惊悚，简直可以借用杰伦哥哥当年万人空巷的流行歌曲来形容—— 《对不起》。如果我遇见你，是场无言的悲剧，我定会将往事记忆，缓慢抽离。
　　迷茫、错愕、愁眉锁眼、乱七八糟啥表情都有。
　　“哈哈哈——”
　　寂静的厅内，不知从何处发出毫不加掩饰的男性张狂笑声。因为众人的沉默，更加突显了笑声里暗含的嘲讽意味。
　　他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俊美的脸颊，亦因为肆无忌惮的大笑，而消减了眉宇间浑然天成的倜傥风流。
　　谢谢你，谢谢你这位本该玉树临风、却笑得险些从高椅滑到的黄衫同学，我颜招娣不但不怒，反而要感激你的‘坦率’表达，更让我笃定了‘穿越女’时常遇到的尴尬境况——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头顶乌云，我木讷了表情，朝向黄衫同学比出一个“V”型手势。输人不输阵，老娘我今晚有勇气穿雷人装出场亮相，可耻不可悲，虽败亦犹荣。
　　黄衫同学，不解于我诡异的动作，蓦然怔住。
　　“祖母…… ”回过脸，不再理会黄衫同学的表情，我轻轻拉扯杨老夫人的衣摆，哀怨得堪比鬼娃娃花子，“您看看宾客们的眼神，都把我当成了冰山上来的天外来客。这身打扮，太难看了＝＝＃”
　　杨老夫人的脸色，倏地由欢喜转为黯淡，“哪有？！丫头你明明很……”
　　“排风—— ？？”饱涵不确定意蕴的男性声线，突然岔入，有魔音穿耳般闹心趋势，“你你你…… 怎么如此打扮？！”
　　听听～
　　大惊小怪的话语，不是出自公子光之口，还能有谁？
　　“光儿，快来瞧瞧你表妹这身打扮，好看么？”杨老夫人像是遇到了鉴证人。她笑眯眯地问，甚是胸有成竹。
　　男性压力，蓦然迫近于我。公子光凑近了脑袋，眸光里正透露出无限稀奇，仔仔细细打量我。目光扫视了三圈又五轮回，半晌过后，他蹙起了眉头，语气迟疑且僵硬，“还…… 还不错。”
　　你选择性失明了么？分明是大错特错＝＝＃
　　“怎么是‘不错’呢？在祖母眼里，排风丫头今儿是娇态着罗衣，天边嫦娥羡。”杨老夫人步步紧逼，不愿被敷衍搪塞，“光儿，难道不是么？”
　　“这…… 的确，祖母所言非虚。仅仅瞧这彩霞飞天髻，虽是四十年前流行的发式……”
　　咽了咽口水，公子光即刻点头如捣蒜。窘迫神情也忽地转为赞同赞赏。稍有停顿，他继而语气坚定的回答，“当然，排风表妹的五官轮廓偏近古典，两者搭配，颇有‘绀发浓于沐，鬓云欲度香腮雪’的动人风姿，令人惊叹！”
　　屁话＝＝＃
　　杨延光，你还不如直接形容我为学虎不成反类犬、拔毛凤凰似火鸡。
　　“好好…… 说得好。”杨老夫人眉开眼笑，“光儿，还有呢？”
　　“还有…… 还有……”公子光语气一窒，极其郁闷地再度瞥望我几眼，他思索着，好半天才憋出下文，“表妹她发髻上插有的云凤祥和金簪，与脖颈所佩戴的玲珑翡翠玉…… 虽然雕刻其上的花纹过于繁杂，但是…… 但是，恰巧能反衬出表妹与生俱来的素雅气息。静秀，清淡，却怡人。”
　　呸呸。
　　分明是在暗讽我乡土气息浓郁，撑不起奢华贵重的佩饰品嘛o(╯□╰)o
　　“除此之外？其他方面如何？光儿，快说说……”这当会儿，杨老夫人已然笑得下巴都要阖不拢，“排风丫头，祖母早就告诉你了，你的出现，必然会让表哥为之惊艳。是不是？”
　　阿噗～～
　　谁能借我个脸盆？借个木桶也行。我我我要吐血六升！
　　公子光脸色，顿时黑沉。
　　此时此刻，杨延光的表情，真似哑巴吃黄连那般，胸怀莫大苦楚却无从诉说。低咳几声，他竭力维持沉稳气场，默不作声地朝我胸口张望两眼。
　　“不许看。”下意识地以手遮捂胸口，我横眉倒竖。
　　换做平常，我的言辞断然是犀利铿锵、掷地有声。然而，今天胸腹均被束缚的死紧死紧，我不敢太大声回吼，只得放缓了语气、消歇了语音。岂料，道出口的话竟是气若游丝般娇柔，宛如无病呻吟、打情骂俏＝＝｜｜｜
　　颇为无奈，我看向公子光。静默不言的他，清亮眼眸里荡漾着的情绪，除了强作镇定的蹙窘，倏地多了一抹可疑的尴尬。
　　你囧，我也囧啊。我囧得都哆嗦了身子～
　　“表小姐，姿态，姿态……”身侧的延瑛，戳戳我的脊梁骨，好心提醒道，“切莫驼背，提臀收腹挺胸抬头，眸光如水，笑靥沉谧，时刻保持温婉尔雅。”
　　好烦！穿这身衣服，须注意的规矩还真繁多。
　　“丫头，女人生来就是给男人看的。”满意地看见公子光与我皆陷入沉默，杨老夫人满脸红光得往公子光肩上就是一巴掌，“光儿，继续说下去，祖母爱听。”
　　“还要往下说？！”刹那，公子光面若菜色，“我……”
　　“三月三日天气新，盛京城内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翠微榼叶垂鬓唇，珠压腰衱稳称身。”恭维性质的话语，及时解救了公子光，也打破此时此刻的尴尬，“美哉，美哉。”
　　闻言，杨老夫人欣喜不已，精神劲儿更是矍铄，“风儿，你见过怀王殿下了？！来来，快过来与表妹招呼两句。”
　　“风三少？？”延瑛在我身后，低低的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有一抹淡淡的惊讶。
　　三哥？循了声音，我偏头回望—— 诶( ⊙ o ⊙ ) 朝向我们款步而来的翩翩公子，正是先前笑得极其恣意的黄衫同学。
　　一袭淡黄色袍衫，似是容貌非凡的温文君子，却不掩那抹惊才风逸的洒然气质。凝视着我的眸光稍稍暗了暗，隐约透着好笑的戏谑之意。 步至杨老夫人身边，风三少顿了脚步，“排风表妹方才动朱唇以徐言，嗓音清喉娇啭，令我深感柔弱。仔细打量，方觉表妹犹若隔户杨柳弱袅袅，楚楚娇怜。”
　　风三少的眸光，沉静且从容，不似一潭黯然池淼，彷佛一泓清泉，静谧却也清新。偶尔，蕴藏了一抹跳脱光芒，并非唐突，却亦温润。
　　不知为何，风三少的到来，却让公子光僵硬了脸色，略微不悦。
　　“表妹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正经八板的语气，蓦地敛去。噗嗤一声，风三少居然按捺不住唇边早已泛起的笑靥，再次当着我的面，恣意笑出声来，“不过。我一直以为排风表妹身形瘦削、体态削成，宛如寒风中凛然吹散余烟般飘渺、虚娇…… 殊不知今晚一聚，我才恍然顿悟，原来表妹你的身材，也能在短短几日有了无限广袤的上升空间。凹凸有致，曲线妖娆。”
　　靠之！哪是温文君子，明明是披着羊皮的色胚＝＝＃ 啊不，不是色狼，分明是豺狼！天下乌鸦一般黑，看完了‘重点’部位，居然还大言不惭！他诋毁我的胸部并非‘实实在在’，而是硬挤出来的‘盐水袋’。
　　咳咳，貌似也不是诋毁哈～
　　总之不管，恶狠狠地，我瞪视风三少一眼。
　　甚是不以为意，风三少反而挑挑眉，彷佛是故意挑衅我的不满。说出口的话，语气平淡却并非疏远，“表妹，三哥多不得空，鲜有走动。你卧床数日，身子骨可好？”
　　“大难不死，多谢三哥惦念。”低眉垂睑，我极为不屑的回答道。
　　或许是被风三少取笑言辞刺激得大脑短暂性发昏发热，我居然忘记了束缚于身的层层布缎。屈膝弯腰，微俯身子的福礼动作，本该无比流畅、一气呵成，却骤然中断于自背部发出的轻小细微声响。
　　彷佛，是布帛裂开。
　　“表小姐……”延瑛颤动了声线，低声提醒，“你……”
　　淡淡瞧我一眼，公子光面露不解。
　　“排风见过三哥。”悄然松懈的胸腹压迫感，让我不得不强作镇定行完礼。轻轻呼吸一口，我动作缓慢而艰难的挺直脊背，恬淡的对他微笑，“三哥，您近日可—— ”
　　“排风表妹，你脸上贴有的花黄，色泽怎会稍显黯淡？”
　　下颚，被风三少以指尖轻轻抬起，放大的俊脸，突然出现在我视野中，让我猝不及防的同时，也苍白后续话语。他认真凝视于我的额际，低低喟叹道，“梅花妆，似乎并不适合你。”
　　……

　　第十九章 两阵风(上)

　　“排风秉性纯真，或许如三弟所言，并不适合浓妆艳抹。”清冷且疏远的话语，出自于神情抵触的公子光之口，他眸子里流露出的不悦情绪，亦愈发浓郁，“君子动口不动手。三弟，排风表妹不似外面的莺莺燕燕，你说话归说话，少毛手毛脚。”
　　抵于我下颚的手指，蓦地抽离。
　　“此言差矣。”杨延风漫不经意地抬眼，瞥向公子光，“我以为，表妹她看上去便是自珍自爱之人，既出淤泥而不染，更濯清涟而不妖。岂能与外头心猿意马、三心二意的红尘女子相提并论？”
　　呃，兄弟俩人的对话，为何字字对峙、句句藏刀？
　　“三弟的喜好素来令人琢磨不透，为兄很难得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计较些什么。”公子光毕竟是武将，脾性与说话方式，有着与他官职相匹配的专横与跋扈，“总而言之，排风表妹刚入府，既是客，也是主，身份地位与你平起平坐，由不得你胡来。”
　　“胡来？”轻佻的挑眉，风三少的唇边倏然泛起一抹冷笑，“二哥真见外。头一回与排风妹妹见面，怎么说也得让我仔仔细细瞧清楚，是不是当年那位头发凌乱、面容邋遢、嚎啕大哭跑来向我倾诉苦闷的可怜女孩儿？”
　　侧过脸来，风三少的目光重新落于我，无视于公子光黑沉脸色，他反而是加重了言辞间隐约透露出的戏谑成分，“丫头，不知你是否记得，每当你被无耻某人欺负完毕，总会前往风鸣轩找三哥我诉说他的卑劣行径？只可惜，三哥我年岁亦小，凭籍体力，断然斗不过生性蛮横、孔武有力的粗鲁某人。”
　　默不作声的杨老夫人，面容竟也蒙上一抹不易觉察的窘迫。
　　“你记性可真好。”听及此，公子光话锋一凛，“不过，为兄的记忆亦不差。”
　　冰冷的警告，听得我一身寒颤、鸡皮疙瘩顿起。
　　风三少唇边的薄凉笑意，不淡反浓，“彼此彼此。往事历历在目，我犹然记得某日，孔武有力的某人失手把排风妹妹推入水缸，险些令其淹死。”
　　“混账话。我分明是脚滑！”蹙起眉，公子光矢口否认道，“杨延风，你少从中挑拨、离间我与排风。与其相信你的如簧巧舌，她自然会选择原谅我曾经的无心之失。”
　　啊噗一口口水，公子光蛋腚，请蛋腚。别忙着掐架～ 至少别急着把我拉进你的战麾，俺不是姝儿，更不是在你那条道上混的～～
　　葱白帅气的年轻小伙，秉性脾气不要如此火爆嘛。风三少区区几句话，就把你给激怒了，看来你的心理素质不过关呐～ 也罢，如果不是你性子急躁且极度自我中心蛮不讲理，我又怎能身陷廷尉司、险些陪了自家性命？
　　无奈地摇摇头，深感兄弟二人的战火，大有殃及于我的趋势，我赶紧出声劝解道，“两位兄长，过去的事情排风八百年前便已忘却，根本不记得。”
　　“不记得了也好。”
　　风三少突然伸出手，嬉笑着抚上我的脑袋，摸摸，揉了又揉，算作无言安慰，“徒增不悦的往事，能够忘却，倒也是福气。”
　　点头应承，我不动声色地挪挪莲花小步，往后退去，离开风三少掌下的‘温和爱抚’。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风三少淡淡地笑笑，即刻转移话题，“记得以前，每逢表妹你哽咽抽泣，我都会带你去城南角吃上一碗软绵香甜的糖卷果。往后有空，常来风鸣轩走动走动，三哥若得空，定会带你前往，细细品尝。”
　　“也是，过去的事情，别老惦念着。”尴尬地轻咳，沉默许久的杨老夫人突然开了腔。她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没有了起初的柔和灿烂，而倾诉出声的言语更意有所指，“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比什么都重要。”
　　喔哟～ 真有火花。而且是狭路相逢、扑哧扑哧疾速张扬开来的火花。看来，公子光与风三少不仅仅有过节，且积怨已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在心底暗暗好奇。
　　“排风表妹有手有脚，想去城南角，可以自己去。她又不是不认得路。”颇为不屑，公子光不但不克制，反而大加嘲讽，“三弟你无论何时何地，对于年轻女子总是‘无微不至’，倍加‘关怀’。”
　　“亲近花丛，虽不忍心采摘撷取，亦能手留余香、芬芳绕胸怀。”气定神闲地回复，风三少笑得有几分邪气，“区区武夫，岂懂得怜香惜玉的道理？”
　　“大错特错！大错特错！我只是没有闲情雅致像三弟那般爱‘拈花惹草’。”公子光微愠，恼火反驳道，“学不会风流与放纵。”
　　啊噗。
　　兄弟俩人，越掐越HIGH了( ⊙ o ⊙ )啊！
　　此时此刻上演的，究竟是哪一出？
　　莲花争霸般的狗血三角恋情么？貌似不是。
　　我既没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妖娆动人的身姿，更不兼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轮胎见了都爆胎的惊世才华。
　　公子光与风三少的对峙战局，我断然不会是女主角＝＝＃
　　颜老爹时常教导我的人格独立性。不做爹娘续集，不做儿前传，不做亲朋好友的外篇。自然而然，我不能从轻喜剧主角逐步降阶为幕间剧女配，最后沦丧成反转剧炮灰龙套。
　　摇头如钟摆，我当下岔言道，“二位兄长，我可以自己出府走动……”
　　“区区女儿家，岂能随意出门？更何况是堂堂杨府表小姐？！”此时此刻，杨老夫人与公子光，外加风三少，三个人语气一致，言简意赅的反对。
　　庐山瀑布汗了＝＝｜｜｜ 老太太啊老太太，你身处钟隐轩之际，口口声声告诉我北秦不似南魏，民风民俗较为开化、对女子约束较少。怎么片刻工夫，便完全变了卦？
　　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岂不是要憋死我？再者，我如何逃逸出府、溜之大吉？
　　蓦然低落了情绪，我极度无奈地瞅视杨老夫人，悲愤哀怨的在心底念叨。
　　“老夫人，许多日子不见，您的精神愈见抖擞。”正沮丧着，有位年纪稍长者移步向老夫人作揖道，“恭喜恭喜，府上可是再添虎将！二少爷英勇锄奸的事迹，传遍了盛京城内大街小巷。自古英雄出少年，威武将军可谓后继有人…… ”
　　人群，连同洋洋洒洒的奉承言辞，以及各自携带而来的礼单贺品，倏然朝向杨老夫人与公子光涌动，更纷沓迫近于我。唾沫横飞着的巴结话，以倾泻千万里的雄壮阵势扑面而来，听得我头脑晕涨，不禁回忆起七大姑八大姨们的告诫＝＝＃
　　“招娣啊，瞧瞧这是什么？09版考霸系列丛书《一拖三》。姑姑特地跑到大书城给你买的。把上面的习题全部做完，保准考试拿高分、夺头魁↖(^ω^)↗ ”
　　“光少，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此《星邪剑谱》乃大唐名将尉迟敬德所珍藏剑法。下官以为，身手不凡的您若以此剑谱勤加操练，只怕是北秦朝新晋武状元，都无法与您匹敌。”官员甲捧了本封皮破旧的卷书，递至杨延光面前，一脸谄媚的笑。
　　“招娣啊，堂婶知道你读书辛苦，背不完的化学公式与做不完的孟德尔遗传定律分析题，所以特地买了三瓶清华紫光《金思力》…… 你用心喝补品，考试铁定不慌张O(∩_∩)O ”
　　“光少，你为我北秦江山尽职尽忠，可谓是鞠躬尽瘁劳心劳力。卑职虽不能为之分忧，亦能感同身受您肩上所扛重责之深沉。今日特地献上长白山龙门峰百年人参一盒，有舒经活络、补血养气之功效，助您日后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再创辉煌战功。”官员乙忙不迭呈上一盒礼品，笑得满面春风，简直比中了六合彩还要得瑟。
　　“招娣啊，好好考，等你去了上海念大学，姨婆家二表妹的四侄儿，刚巧是你的学长。有远方亲戚罩应你，全家都放心(*^__^*) ”
　　“杨老夫人，眼见二少已过弱冠之年却仍未娶亲，下官不才，女儿芳龄正值二八好年华，若觉得合适，不如对对二人的八字，卜上一卦姻缘？”官员丙踮起脚，凑近脑袋朝向公子光，目光如炬、声如洪钟、笑呵呵地问。
　　眼见身陷恭维漩涡中心的公子光，我不禁摇头哑笑。古往今来，不论是莘莘学子、还是代代武将，所面临的尴尬境况真能融会相通，如此的雷人、销魂。
　　“让开，麻烦让开……”
　　我正在为公子光感慨着，官员丁戊己庚辛们纷纷鱼贯而入，似乎是嫌我挡了他们阿其所好的康庄大道，纷纷推挤我。
　　甚至，有些伴随前往的心腹小厮，还在为他们的主子老爷高声呼唤公子光的名讳，试图吸引杨家二少的目光与注意力。
　　正厅，陷入一片喧闹噪杂。
　　紧蹙了眉头，我艰难的挪步让位，然而极其艰难的退避举动，却因为接踵而来的众多宾客而步步维艰。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表小姐，您当心……”
　　生怕我被竞相拥挤上前的宾客踩踏了脚足，延瑛紧握住我的手，便试图把我向外围拽拉，然而她却忘了，被裹成粽子的表小姐，显然没有恣意抬肩提臀、大跨步迈离的本事o(╯□╰)o
　　“慢点，慢点。”我疾呼。可所有的拉拽，蓦然歇止于第二声清亮声响。胸部束缚感，猝地消减褪散，不复存在。
　　热闹非凡的大厅，蒸蒸向上的撩人温度，惟独我，只觉得胸前背后，一片嗖嗖爽沁。
　　心境，登时拔凉拔凉。
　　苍白了脸色，延瑛惊恐亦是惊骇，“表、表小姐…… 你你莫不是…… ”
　　雷囧交加的我，虽然眼疾手快捂住胸口，还是难以阻止布纳胸衣缓慢下滑。外在美，尚未淋漓开始，而内在美便全然崩溃、偃旗息止。
　　谁能借我三尺白绫？我要吊死我自己。
　　靠，这回真丢脸丢大了！
　　“表妹，宴席尚未开始，随三哥去厅外庭院散散步，闲话家常也好。”
　　正当我又急又恼地遮遮掩掩，生怕春光大泄之际，风三少突然伸手挽了我的肩膀，胳膊斜遮我半个身子，骤然把我带往内厅角落的侧门。
　　暗哑了嗓音，他在我耳畔低诉道，“别慌，有我在。”
　　“慢点，走慢点。”双耳与脸颊，正火烧火燎的热烫，僵硬了脸，我不得不沉声告之，“三哥，我没办法走太快。腰部，还缠着层层绢布……”
　　“你……”风三少被我的回答，哽得满额黑线。顿了顿，他甚为无奈的反问，“你明明就比不上别家女子的妖娆身段，又何必自作多情，穿着如此紧绷的衣裳？”
　　“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祖母硬塞的！我我我…… 我能拒绝么？”委屈得堪比窦娥，憋屈得堪比屈原，此时此刻的我，只能夹紧双臂增大摩擦阻力，试图靠肩臂力量，阻止缓慢下滑的胸衣。
　　“三哥……” 惨兮兮累兮兮，我深深呼吸一口，悲凉语气恳请道，“排风想回钟隐轩，你护送我回去罢？”
　　“折煞人的表妹，再过一盏茶功夫，宴席便会开始。届时宾朋有客各自归席入座，祖母若不见你露面，断然以为你对她不恭、对怀王不敬…… ”摇头，风三少断然否决，“先忍忍，我带你去后院假山。那边素来人迹罕至，你可稍作调整。”
　　恨不穿越死，留作今日羞。颜面既扫地，我何惜此头？！ 这首打油诗，是当下似魔似幻风中凌乱的我，全部心情写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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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风表妹，好了没？”慵懒的问话。
　　躲匿于假山内侧，脱了外衫与罩纱，我正手忙脚乱地褪除胸腹二处裹了五圈又十遭的冗余绢布。本想赶紧解决这麻烦事，殊不知越忙越出错，层层布帛，居然绞缠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催促性的话语，飘然而至，“排风妹妹，快点。”
　　“别催啊！若是急，你自己先回厅宴。”险些把粗话飙出口，气不打一处来的我，急火攻心般抱怨道，“明明是竹竿，非得把我挤成叉烧肉。”
　　“表妹，自己忙不过来，三哥不介意代为效劳。”讽刺的低笑，调侃意味十足。
　　火从心中起。横眉倒竖，我恶狠狠的回吼，“你敢？！” 从厅内一直笑到厅外，杨延风持续讥笑我。此时，我藏蔽于僻静假山，忙着整理自己，焦躁烦闷得如热锅上蚂蚁，他居然还不消停。
　　“怎么不敢？三哥没别的本事，除了色胆包天，无畏无惧。”笑声，湮没于倏然出现的细碎脚步声，杨延风的浑厚低沉的嗓音却愈来愈向我迫近，“小表妹，天底下还没有我杨延风不敢为之事。”
　　“你你……”惊慌之余，我险些咬到自己舌头，“你别……”
　　“我早就猜到，你定是既不会穿，亦不会脱。”话语，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同时，绞缠绕结的布帛，被男性沉稳有劲的力道轻松撕裂开，一分为二，“丫头，你若是把缠布全部褪下，又如何遮掩胸口？”
　　反问话语，提醒了我布纳胸衣已经不能再穿的事实。
　　“笨。”
　　阵阵凉风，蓦地吹拂而至，送来了一声低低的喟叹，无轻薄，亦无恶意，竟惹得我不能自抑地颤抖了身子。
　　唇瓣，似乎略微干涩。
　　伴着温热鼻息喷在我耳畔、后颈的同时，我猝然热烫了脸颊，呆呆愣愣地开口拒绝，音量之暗哑，语气之怯生，令我暗暗惊诧的同时也不禁心跳加速、促急，“三哥，这、这缚布松紧之事…… 还、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手够灵活么？脑后长眼睛了么？”简单的质问，堵得我无话可说。不以为意地，风三少淡淡道，“傻丫头，站直了，莫驼背乱晃。三哥帮你。”
　　背部的束缚感，无声息地消减，又徒然增扰几分。

　　第二十章 两阵风(下)

　　三言两语，杨延风与我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似乎是为了消减暧昧气氛下所滋生的尴尬。然而聊着聊着，他忙他的，我沉默我的、安安静静闭上嘴。但耳边，依然有风三少为我整理腰带所发出的窸窣声响。
　　僻静的假山，无言的空间里视线亦不能交汇，既看不见风三少表情，也能掩饰我心底的慌张，就连微微促急的心跳声，久而久之，也静悄悄归于沉实。
　　“好了。”低哑的声线，蓦然打破寂静。
　　“（吞吞口水）谢谢三哥。”明明只沉默片刻，可舌头，当下却僵麻得吐不出更多言词。慌忙伸出手，我朝背后摸去，顺便调整呼吸以感受缚带的紧绷程度。
　　“觉得如何？”
　　不挤不绷，亦无太松垮，缚带较为合身。只是背部系上的并非活结，我两手掌心感受到的，似乎是形状生动且具体的——
　　“花蕊结。”风三少淡淡解释。
　　( ⊙o⊙ )哇～ 还真有创意！比千篇一律的活结更显新奇。顺手拿了罩纱与外衫衣，我赶紧给自己穿上，速度解决。
　　“又穿错了。”脑门，轻挨一记。
　　身后的人突然步至我跟前，双手伸来，灵活长指代替了我的，帮我调整凌皱的衣带。
　　扑咚扑咚—— 呃，我咋觉得我的心脏，像吃了亢奋剂般、啊不，吃了摇头丸般激动慌措得乱跳呢？从胸腔一路奔跳至嗓子眼。
　　笃定。
　　再帅的一口锅，也要被拿来盛白米饭用。
　　“排风表妹，你在颜府生活得如何？”
　　诶？？怎么突然问起颜府？
　　脑子激灵，突然忆起先前为了骗过公子光而编造出的《中华村颜府》系列谎言，我赶紧点头应答，“生活得很好，很好……”
　　“既然过得不错，又岂会骨瘦形销？甚至是逃婚出府、背井离乡一个人流走辗转？”耳畔，是轻细的叹息，风三少眼眸微抬，凝视于我，“排风…… 你在南魏，活得很艰难？”
　　“一般一般。”庐山瀑布汗，我干笑两声。
　　总不能告诉你，我是借尸还魂吧？大脑快速思忖，我继而解释道，“三哥你有所不知，在我家乡中华村，人人皆以瘦薄为美～ （继续干笑）别看不起小胳膊小腿儿，这可是最标准最苗条的好身材。只不过配了你们地方特色衣裳，却……”
　　“女儿家，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瘦得堪比纸薄，怎会令人赏心悦目？”风三少倏然俯下脸，柔谧安静的目光，象水一般无声地覆没于我，似乎还掩藏了几分宛转与疼惜，“傻丫头，从今往后，把杨府当成自己的家。”
　　家？？我一时怔住。
　　“忘记南魏，忘记你令你不愉快的中华村，忘记逼迫你逃婚离家的颜府，亦忘记你是形单影只受尽苦难的‘颜招娣’…… 从今往后，只须记得北秦、只须记得盛京、只须记得威武将军府里有一位万事皆会照应你的风三哥。明白么？”
　　即刻回过神来，我讷讷地回答，“排风…… 不甚感激。”
　　“在将军府里，没有人会欺负你，更不会短你吃喝、缺你用度。这儿是三哥的家，亦是你的家……”勾弯的唇角，有抹我能看得懂的关怀。杨延风好看的面容，离我很接近，甚至可以从幽黑双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正莞尔浅笑。
　　“多谢三哥。”
　　心底，倏然涌起一抹温暖。诚恳的道出口，我笑眯了眼睛。
　　“瞧瞧自己，现在的衣裳装扮，是不是自在多了？”系好衣带，伸出手来爱怜地揉揉我的脑袋，杨延风复问。他眉宇间的神采，尽是自得。
　　哦？？经他提醒，我这才注意到扰人的勒缚感，早已不复存在。
　　打量打量自己，露肩的大红外纱衣，恰如其分的衬托出白色罩纱与深深锁骨，显现瘦削感的同时，却以裙腰高系的褶裙，呈现流畅的缥缈美感，颇有一番遗唐风韵。侧过脸，我瞥望腰际后侧的素白花蕊结，俏丽且不失俏皮，至于秫秸缎绳，则简单系于衣摆、顺滑垂挂而下，竟增几分修长感觉。
　　“三哥，你的巧手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o⊙ )哇！”发自内心的大赞，我惊讶地察觉，穿惯了牛仔裤与T恤衫的我，居然也能把古风衣裳穿得如此恰当。比S型的粽子装，整个人看上去都正常多了、也精神多了。
　　“似乎，还缺少些什么…… ”微微蹙眉，风三少仔细凝视着我。
　　“够啦够啦。”心满意足地提起裙摆，我心情轻松欲迈步离开假山，“这样挺好，简单质朴且大大方方。”
　　“等等。”
　　话语在耳畔响起的同时，脖颈佩戴的玲珑翡翠玉，亦被风三少摘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玉佩串饰于秫秸缎绳的结心位置，我诧异得刚想问出口，他却语气颇为愉悦地喟叹道，“万点秋光上画屏，隔花环佩响东丁…… 表妹，如此装束，与你的彩霞飞天髻，岂不是二者相益得彰？”
　　哟哟，还吟诵诗歌～ 然则实话实说，杨延风童鞋，您简直可以去做造型设计师了。所谓的画龙点睛，大概就是在形容你的审美观念。
　　顷刻，我在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脖间少了沉重的玉饰，顿感轻松不少，走起路来，环佩叮铛碰触所发出的清脆声，听得我心情飞扬。屁颠颠地，我好奇心顿起，“三哥，你的双手，真有‘枯木再逢春’之神奇效果～ 这套手艺，是你自己恍然领悟，还是从高人学来的？”
　　杨延风唇边荡漾着的自鸣得意尚未散去，却倏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怔神。
　　貌似，我说错话了。
　　真想咬掉自己的大舌头。像风三少这般不缺长相、不缺身材、不缺家世背景的黄金单身汉，身边围绕的花蝴蝶艳蜻蜓还能少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温柔乡者，私生活从不悲摧。
　　……
　　“在想什么？”脑门金钟罩，轻挨第二记，“再不走快些，误了入宴时刻，只怕三哥要陪着你一起受大将军惩罚。”
　　“哦……”亦步亦趋地跟随在杨延风身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三哥，老爷他…… 会不会很凶？”
　　杨家真正的男主人，我除了躺在病榻上有幸见过一面，便再也没有机会得以亲近。
　　颇具英雄气概的大将军杨继业，估计从不把我们这群小辈小份的年轻人放在心上。只是，方才我不当心与怀王殿下冲撞，杨家终极BOSS会不会心里对我这个灰头土脸的丫头颇有微词、饱含菲薄？
　　莫说终极BOSS，估计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等等一批高层管理，亦对我心有不悦吧？
　　“凶？父亲大人修养甚好，只是性格略略沉闷寡言，这一点，与大哥杨延嗣很像。”摇头，风三少平淡无起伏的语气，打消了我心底的部分担忧。
　　“那…… 那么二夫人呢？”我刨根究底地问，“我初来乍到杨府，她们、她们会不会被我所打扰？”
　　“我娘？我娘素来好说话，莫担心。”颇是不以为然。
　　你娘一点也不好说话＝＝＃
　　我卖身为婢的那天，凑巧她当面试官。问题虽不刁难，然而寥寥几句，却也不觉得她平易近人。况且，二夫人眉宇间隐约浮现的复杂表情，总留给我一抹琢磨不透的深意。细细思虑，始终不得其解。
　　“三娘所生的，只有惜弱妹妹。她比你大两岁…… 你见了她，得好好向她学学穿衣之道，她可是真正的秀淑雅温婉、蕙质兰心。”
　　“至于延康和念慈，则是四娘的心头肉，你今天生龙活虎地追着娃娃们一路喊打喊杀，只怕四娘她心里多有不快…… ”顿下匆匆脚步，杨延风催促道，“丫头，你走快些，不然真会误了时辰。”
　　汗，新绣鞋磨脚啊。
　　刻意忽略脚后跟传来的疼痛感，我尽量小跑溜追上前。
　　“傻丫头，嫌裙摆太短不足以让你绊倒？”调侃地念叨我一句，杨延风蓦然伸出手臂把我打横抱起，继而大步流星朝前，“跑不动，就不要跑。”
　　瞠目结舌于他的行为，此刻的我几近石化，愣了半晌，惟有窘促不安地建议道，“三哥……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 虽地处偏僻且四下无人，可孤男寡女，你不是干柴，我还保不准自己化身成熊熊烈火，烧毁一切可能来袭的意外。
　　我在心底，十八自抽中ｏ（╯□╰）ｏ
　　然而，柔和目光，取代了拒绝性质的话语，悄然落定于我的右脚。
　　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不介意抱着我走，我干脆自得其乐、偷懒省事～ 帅锅抱着走，乐乎哉，爽乎哉，心绪愉悦哉～ 不就是一口帅锅么？只要是锅，总有与之相匹配的锅盖和瓢铲。
　　仰起脸，我朝杨延风皱皱鼻子，自在翩然，“谢谢三哥，有劳～ ”
　　……
　　轻柔的和煦春风，吹拂在身上，带来温温暖意的同时，也蓦然带来了悦耳鸟叫，以及一抹莫名的盎然心绪。
　　或许，留在杨府骗吃骗喝两个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O(∩_∩)O～ 毕竟，有销魂的传奇妹，有雷人的传说哥，偶尔，还能加上演一场‘黑风双煞’意外戏码。
　　我在心底，如斯笑了，傻呵呵。

　　二十一章 不该说出口的秘密

　　不吃饭的女人，在这世间或许还有好几个。不吃醋的女人，却一个都没有。
　　当威武将军府唯一的千金大小姐杨惜弱，默而不言地陪伴在怀王殿下身侧，共同出席厅宴之际，在场所有的年轻女眷们眼底透露而出的，皆为浓郁的钦慕。
　　她身穿白色衣裙，彷佛是为了迎合怀王殿下一袭素白长袍。唇角勾弯，正浅浅微笑着，而眉心，描有粉色如桃花瓣的印记，高雅且不失女儿家的灵动。一双眸子隐约闪露着的神采，乖巧伶俐，亦荡漾了一抹淡淡聪慧。
　　她没有归属将相之后的高傲态度，也无凡常深闺少女的纤弱气质，她只是静静地跟随于怀王，恬淡、从容。
　　然而就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在生平第一次坠入爱情时，她们总喜欢用大胆且直白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心中所好。杨惜弱也无例外，当下，她眉宇间的羞赧，明白无误地把内心洋溢的幸福感，生动地体现出来。
　　恍然间，我倏然忆起了匆匆一瞥的花魁叶静芸，那位同样拥有着明媚动人的相貌、同样拥有着亲和柔谧笑靥的温婉女子。
　　爱情世界里，有人欢喜有人忧。小声，我嘀咕道，“三哥…… 怀王与惜弱姐姐走得甚是亲密嘛。”
　　“何止亲密？”回应我的疑问，杨延风旋而解释，“你进府日子短浅，所以并不知晓其中详情…… 长话短说，去年年末圣上便已赐婚于怀王。今年三月十六日，便是怀王与惜弱成亲的大日子。”
　　掰了指头算算，“咦，不就是六天后么？好快( ⊙ o ⊙ )！”
　　“是挺快，流光容易把人抛…… 而三天过后，亦是惜弱妹妹十八岁的生辰。过完十八，她便不再是杨家人……” 语气略略停顿，风三少倏然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话语里隐约有了一抹不舍，“排风，很快也会轮到你了。及荆女子，总是越早成婚越好。”
　　淡然摇摇头。
　　我才芳龄‘十五’，好歹也等我长到‘二十五’，再考虑考虑夫君的最佳人选罢。
　　“不想嫁？”
　　挑挑眉，风三少凑近了身子，在我耳畔低声倾诉，“你或许不知道…… 老夫人已经帮你与二哥合对八字、算了姻缘签。坤二艮八，此为上上卦，即能和睦相处白头到老。或许四月初八，便是你与二哥的大喜之日。”
　　“什么？！四月初八？！”我目瞪口呆，岂不是一个多月后？！
　　“四月初八乃全年大吉，最最适宜成婚。”风三少挑眉，唇边泛起一抹复杂笑意，“你当年随你母亲来到杨府，老夫人见你温顺乖巧，便提议订下婚盟，而你母亲亦点头答应…… 排风表妹，你不会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忘了罢？还好身处颜府的你离家出逃，否则，我二哥可真要单身一辈子，娶不了夫人。”
　　记得个屁！
　　我只记得颜爹曾与薛秉哲的母亲开玩笑，想要两家订下姻亲。事实结果，是后继两个月，薛秉哲每天都会用篮球狂砸放学归来的我＝＝＃
　　我收回，我收回留在杨府骗吃骗喝两个月、快乐生活每一天的恣意论断。
　　“在想什么？想着自己的大红嫁衣？？”好笑的调侃我一句，风三少淡淡提醒道，“先收拾收拾你那心花怒放的精神劲儿，我们该入座了。”
　　我心花怒放个六饼！我沉默，是因为我在思忖如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此刻，到访的宾朋贵客们齐聚入席，鉴于正式饭局之前是例行茶会，我正打算随意挑个紧挨风三少的位置坐定，然而对面的公子光，却以眼神示意我去杨老夫人身旁。
　　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被风三少一席话刺激得凉了半截腰的我，不想再移步。
　　入座，我才有空得以观察到场的‘重要嘉宾’。
　　分坐于怀王两侧位置的两人，正是威武将军与杨老夫人。大将军的左边，先为嫡子杨延光，其次才是身着青色袍衫的大哥—— 杨延嗣。他为二夫人所出，也即风三少的同母长兄。
　　虽然未尝与大哥有过交谈，但我亦听延瑛延琪俩姐妹提及，我被杨延光从廷尉司带回杨府的当晚，延嗣大哥曾守望于钟隐轩外，除去询问我的伤患情况，更主动遣派家仆请来盛京城内各大医馆的大夫为我把脉诊治。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逡巡打量的目光，杨延嗣侧过脸来，朝我微微颔首。
　　微楞，我亦即刻点头以示应承。
　　顺沿大哥之后的座位，即风三少，再其后，则是呆头呆脑的我。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这个傻瓜，坐错了位子还浑然未觉。因为，杨府上下有头有脸女眷，全坐在了我的对面o(╯□╰)o
　　杨老夫人左边的座儿，安排给府上最貌美动人的绝色女子杨惜弱，其次才为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而延康、念慈两个小精灵鬼，坐于他们母亲的膝上，时不时转悠着脑袋瞧瞧厅内宾客，偶尔，还朝我龇牙咧嘴做做鬼脸。
　　摊摊手，真是不讨我喜欢的娃儿～
　　撇撇嘴，我正欲恶作剧般朝向粉娃娃们回复一个雷死人不偿命的表情，风三少却突然以腿轻轻触碰了我的膝盖，低哑了声线道，“排风，怀王正问你话。”
　　赶紧收回为了营造夸张表情所微微错位的下巴，我屏息敛声端正态度，目光同时锁定于平原君，沉声道，“王爷，你刚刚问什么来着？”
　　此言一出，杨老夫人面部表情稍稍有些僵化，威武大将军杨继业则皱了皱眉头，公子光猝然紧绷了薄唇曲线，至于坐在我对面的四夫人，更面露几分鄙夷。
　　平原君彷佛预见了我走神的思绪，并未怪罪，他只是缓和了话语，再度发问，“本王听延光提及，排风姑娘乃是杨府失散多年的远亲？”
　　“回王爷话，民女正是二哥的…… 表妹。”当然不能说不是。硬着头皮，我讷讷地回复他，外加毕恭毕敬地摸摸马蹄，“殿下，排风初来乍到多有不恭，还请您原谅排风先前的无心之失。”
　　“无须介怀。”平原君久久凝视于我，微微笑道，然而交谈言辞间有着明显的惊讶意蕴，“听闻排风姑娘因身子不适而卧床休养数日…… 本王未尝料到，你气力恢复得如此之快。”
　　呃，他是在赞扬我身体壮如牛？还是暗诧我宛如打了鸡血般、嗷嗷亢奋？
　　顶着满头黑线，我尴尬了脸色，“杨老夫人与大将军待排风如同己出，一日三顿膳食与药汤，皆照料得妥妥当当，丝毫不曾怠慢…… 亦因此，我才能及早恢复安康。所谓大恩不言谢，但排风内心，对于老夫人与大将军的感激之情，实属一言难尽。”马屁，是任何重大场合都必须拍奉～
　　此刻，杨老夫人面容才重新绽放了欣慰笑意，威武大将军也面露些许宽慰。
　　脑袋倏然探过来，风三少低哑了嗓音打趣道，“表妹，难得你说对一次话。”
　　撇撇嘴，尚未来得及瞪视风三少，我的余光却瞄到了公子光。不知是不是风三少突然靠近的缘故，杨延光蹙紧了眉头，神情多有不悦。
　　哟哟，还真把自己当班干部了＝＝｜｜｜ 思及仍然闭门自省的某人，我悒郁了半个多月的忿忿不平，猝然间有了喷薄而出的欲图。加上方才亲自目睹恭维巴结者的奉承，我整理整理思绪，毫不犹豫地开口道，“王爷…… 排风还有话要说。”
　　正与杨老夫人轻声交谈的平原君，诧异地看向我。
　　“有关、有关于春申君旧部叛乱之事…… ”告诉自己要镇定自若，可面对着平原君如水般平静沉谧的目光，我难免几分慌神。深深呼吸，我艰难亦是决绝，“虽然我二哥杨延光功不可没、力挫宇文庆叛军…… 但、但是廷尉监大人贺兰芮之，亦在关键时刻神勇机智、胆识超凡。倘若没有他的理智指挥，只怕我二哥他…… 难逃一死。”
　　全场，瞬时哗然。
　　“表小姐此言差矣。”附送《星邪剑谱》的官员甲连连摇头，“敌兵当前，所幸有杨侍郎果断率领精锐神武军前往廷尉司，增援护卫…… 否则，若让宇文庆劫走春申君，不仅皇室威仪受损，更助长叛军嚣张气焰。后果，真不堪设想。”
　　“虎父无犬子！大将军的嫡子，自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击膝而叹，随赠补品的官员乙忙不迭赞同，“廷尉监大人大意在先，失职在后。明知春申君押禁于廷尉，不但不提高警惕，反而任由宇文庆在地底挖掘通道。此举，分明是里通外敌！若不是圣上仁慈，只怕给予的惩处，断不是闭门自省如此简单！”
　　“不是的！贺兰大人并非如你们料想般大意失职。相反，他沉着冷静、处事得当。”急切地，我出声解释道，“贺兰大人不顾个人安危留守于廷尉司，反而嘱咐我二哥，命他先行离开……”
　　“圣上的决断岂能有错？！杨姑娘，你分明是藐视圣意，对陛下不恭！对怀王不恭！”官员丙的口气，徒然加重。他面容上流溢而出的情绪，只有不信任与不屑。
　　四座皆惊的宾朋，开始议论纷纷。
　　窃窃私语的有，交头接耳、暗自讨论的也有。更有甚者，譬如官员戊己庚辛们，则感慨了语气，批驳道，“区区女子，竟然随意议论朝纲、大放厥词。”
　　“我……”目睹威武将军黑沉了脸色，我空有辩才，却难敌悠悠众口。
　　“说下去。”
　　简单的三字，出自于神情肃穆的平原君，持重且威严。
　　方才还似炸开了锅的喧嚷大厅，猝然归于寂静。短短瞬间，众人皆是噤口不言。惟有道道目光，如无形利箭戮刺着我的脊梁骨。
　　再度深深呼吸一口，我鄙视这群马屁精们＝＝＃
　　竭力平缓了嗓音，我徐徐道来，“身为廷尉监，贺兰大人可我尽忠尽责。只因事发当晚，他明知敌我兵力悬殊却坚持不肯离开。一则，为转移宇文庆逆贼视线，二则，更为争取援兵到来时间、护卫廷尉司大局。”
　　“转移视线？”平原君微楞。
　　“对！因为宇文庆误信春申君囚困于北狱，所以才突发兵力强攻廷尉。”迎着平原君如水般暗藏不露的审视眸光，我一字一顿道，“其实，废王根本不曾拘禁于廷尉司！”
　　话，在冲口而出的同时，寂静的大厅再次陷入错愕震惊的混潮。我猝然瞥见了平原君眼底快速闪过的诧异，亦清晰无误地看见了公子光眉宇间的阴霾。
　　恍然顿悟，我后悔于自己把皇权内部的惊天大秘密曝露于悠悠众人。
　　糟糕，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心中激烈燃烧着的勇气火焰，宛如中途熄火般，消减了后劲。踟蹰犹豫地，此时此刻的我，窘迫地几乎语不成句，“殿下，我……”
　　“杨排风，你这个笨蛋！”杨延光反应最快，出声叱责我。此时，他脸色沉鸷得似乎是要掘地三尺，直接把我埋入地底。
　　“杨排风，妄言非议在先，胡言惑众在后，你可知罪？！”平静自若的气息，从平原君身上蓦然抽离。他突然站起身来，沉声质问道。
　　双腿蓦然酸软，我赶紧起身离座，俯首跪地，“殿下，我…… 我不是诚心……”
　　“王爷，排风她年岁尚幼，并不懂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失神无措间，我听见了杨老夫人颤巍巍的低呼，她心急如焚地为我求情，“老身请求您，切莫……”
　　沉实的脚步，朝我缓缓逼近，却在离我不到一丈的距离，倏地停歇。
　　“来人，把她带走！”
　　……

　　二十二章 年少不知岁月忧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被带到廷尉，等我找回自主思绪之时，已经被平原君侍从们按住胳膊臂膀、跪在冰凉地面。
　　追随平原君前往而来的，除了杨家人，更多的是先前到访威武将军府的宾朋贵客。他们沉默不言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句，彷佛是在议论我即将面临的重惩。
　　“按照北秦律法，非所宜言者，立斩不赦。”离我仅仅数步之遥的平原君，沉声问向刚刚上任不足半月的新廷尉监，“大人，本王说得可有错？”
　　犹豫地看了看把提审堂拥堵得滴水不漏的众多官吏，以及威武将军府重要成员们，三十出头的廷尉监，也不禁呆讷了神情。恍神片刻他方答，“是、是如殿下所言……”
　　火急火燎地迈步上前，杨延光出声恳请道，“大人，我表妹她年纪尚幼，并不懂得自敛言行。况且，眼下北秦朝纲秩序井然……”
　　“但若时逢太平盛世，妄言惑众者则处以笞刑六十。”打断公子光的求情，平原君再问，“试问大人，是否即刻予以笞刑惩戒？”
　　怔神半晌，廷尉监似乎恍然领悟，“王爷所言极是。”
　　“大人，恳请你法外开恩！即使是笞刑六十，普通男子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有伤在身的弱女子？”
　　“二哥…… ”虽然时常看公子光不顺眼，但是关键时刻，他居然能如此维护我。颇为感动地，我朝杨延光投以感激目光。
　　充耳不闻于公子光的恳求，廷尉监示意卒官把我强行按倒，“施刑。”
　　匍匐于潮湿冰凉的地面，寒意骤然袭来，刺激得我颤栗身子，刚刚吸进肺部的冷空气，却随着沉实竹板落在臀部上的莫大痛楚而全然吐出，难以承受的，我发出一声惨呼。
　　“大人！排风她病体初愈，请您网开一面，杨延光愿代她受罚。”公子光单膝着地，跪在我身旁再度请求，“她刚满十五，身子骨自幼薄弱，实在无法忍受笞刑之苦。”
　　“这…… ”廷尉监挥挥手，面有几分难色道，“律法所定，本官也不得违背。来人，把杨侍郎请开，继续施行。”
　　莫大的痛楚再次传来，此时此刻，体内的血液似乎全都汇聚集中在了□，我不得不咬紧牙关，竭力隐忍一波接着一波的折磨。只是，自胸口猝然窜袭的憋闷感，清晰且完整地跳出来对我进行夹击，让哀嚎不已的我，近乎窒息。
　　“杨排风，你可知罪？” 毫无情绪起伏的问话。
　　委屈，连同践踏在自尊之上的深沉羞辱感，逼迫得我摇头否认，“不认！我没罪！”
　　“排风！”眉宇间尽是担忧的杨延光，凝视着我的眸底，写满了又气又恼的无奈情绪，“死撑对你并无好处！究竟是板子硬？还是你嘴硬？你就点点头，承认你的口误之失，王爷自然不再追究……”
　　“我的罪责，仅仅源于我道出不该泄露的秘密……”踌躇与犹豫，离我居然如此遥远。只因心底纠结萦绕的，由始至终都是不甘不愿，嘶哑了嗓音，我固执倔强地重申，“然而，若是追究胡言惑众，排风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半句虚言。我没罪，贺兰大人亦无半分失职。”
　　“你们两个，愣着做什么？”窘迫了语气，廷尉监示意卒官，“继续施行。”
　　竹板与身体碰触时所发出的声响，虽令我心悸，但亦无所怨尤。咬着牙，承担着皇权所赋予我的人格耻辱，我恶狠狠地瞪向平原君，忽然明白了废王春申君的叛逆举动，也明白了他为何不满足于王爷的高贵身份、弑君夺权的真实内涵。
　　君权，那凌驾万众之上的迷人感觉，那恣意摆布他人命运的舒畅感喟，这便是野心家们前仆后继、宁可舍弃生命，也要悍然夺取的绝对幸福。
　　唇边，蓦然尝到了一抹血腥气息。不知道是自己咬破了嘴唇，抑或是缘于内脏受到重创、而开始不自主地口吐鲜血，此刻的我分辨不清，只觉头疼欲裂。
　　沉默寡言的平原君，自始自终冷眼旁观我的挣扎、我的反抗。
　　“杨排风，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恼恨的反问，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是不是我被打糊涂了？
　　恍然间，我似乎看见公子光明亮的眸子里，有了一抹可疑的自责。
　　鼻子，微微泛起酸楚。
　　有气无力地，我缓慢迟疑地诉说出声，“我…… 我始终认为，贺、贺兰大人是尽职尽责的好官。而我…… 没有罪。”
　　“杨排风，你听二哥一句劝，不要如此固执。”
　　“颜招娣，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如此固执。”惘然失神中，我的目光似乎穿透杨延光，停落在他背后之人，啊不，是两个人。
　　晃晃脑袋，我努力睁大眼睛，然而视线却渐渐被浓浓白雾所包围。仅仅片刻，雾气笼罩着的两个人，她们似乎迈着轻松步履向我迫近，五官轮廓，也随着彼此距离的消减，愈发分明。
　　那不是林婉之与爱汪么？
　　“你个小傻瓜，现在的世道，哪来海量的化工厂实验员职位随你选择？更加不要说什么生物实验室研究员～”皱起眉眼，爱汪劝阻我，“小姑娘家家的，要懂得舒服。安安心心挑份就业前景大好的专业读四年呗。毕业后，工作平平稳稳，还能昼夜吹着空调、舒舒服服坐在电脑前打字。当当小白领，生活多美好哇？”
　　“美好？分明是平淡…… ”轻轻地，我叹息，“或许，我这个人并不懂得计较得失。只要认定了的东西，就算在他人眼中看来又瞎又烂，我依然固执己见、绝不轻言放弃。”
　　“笨蛋。”爱汪耸耸肩，半眯起眼睛看向林婉之，“丸子同学，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所谓的信仰追求，真值得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么？审时度势、力争最大利益，才是人生首要功课～”
　　“别问我，我没有个人信仰＝＝｜｜｜”吧唧嘴，正乐滋滋吃着‘可爱多’牌冰激凌的林婉之，含糊不清地回答，“信春哥，上本科；信曾爷，医学院停尸部任你邪～ 信完春哥、信完曾爷，姐姐我依然愁苦得堪比阉人。”
　　“莫笑世人太疯癫，只因世人看不穿。”长长的呼吸一口，我低低的笑了，“除了本人意志可以主宰我自己，其他一切，统统不能影响我的决断。”
　　……
　　“杨排风，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是否知罪？”魔音穿耳般的质问，骤然驱散了眼前幻景，而淋漓冷汗，正沿着我的额头缓慢下滑，无声息的滴落于唇边，微微滋润了我干涸已久的嘴角。
　　手，此时被杨延光紧紧攥握，“排风，你承认啊，承认自己所言有误…… 傻丫头，要懂得进退，要懂得臣服。”
　　我也想承认自己言行不当。
　　然则，血淋淋的错误，往往最接近真实。人生最大的信仰，莫过于实话实说，对么？
　　我甘之如饴。
　　动作迟缓地，我从公子光温热掌心里慢慢抽离了自己冰凉五指。唇边泛起苦笑，我轻声吐露一句，坚定执著，“我没罪，我只知道，贺兰大人尽职尽责。”
　　“你……”
　　“廷尉大人，杨排风既是威武将军府远亲，亦为本王未来姨妹。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杨将军与本王皆有管教不妥当之处…… ”沉默了漫长时间的平原君，终于淡淡开口，“恳求大人准许，暂且将杨继业、杨排风，连同本王收监关押。三日之后，请太子殿下亲自审理。”

　　二十三章 番外之宣和往事

　　北秦朝 宣和十五年 盛京城 杨府
　　“妹妹，诗经《静女其姝》有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既然你没有乳名，从今往后，你便唤作姝儿。”
　　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小少爷，把几根早已枯黄的苇草一股脑儿擦满了淡粉衣裙的女娃娃发髻上。眯着眼眸笑笑，他拍拍手上、身上沾染的的泥污，神情颇为自得。
　　“姝儿？输儿？？不要…… 真难听……”头摇得宛若风中飘零树叶，女娃娃眼泪顺着鼻涕流，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她粉嫩嫩的右脸颊，还留有一大片口水印儿，以及清晰可辨的牙咬痕记。
　　“不难听。”语气不容置喙。
　　“就是难听……”女娃娃哽咽抽泣，“而且，娘亲已经为我取好名字…… 不能改。”
　　小少爷微微愣住，继而态度蛮横霸道，“听我的！我说叫姝儿，就是姝儿。”
　　“可、可是……”鼻涕瑟缩，女娃娃明显底气不足。
　　“没有可是，听我的准没错…… 走，光哥哥带你去城南角吃臭臭臭豆腐，两文钱一碗，很好吃…… 你这个乡巴佬，没吃过罢？不许哭，鼻涕掉进豆腐里，就不好吃了。”
　　泥污小手，牵起粉嘟嘟的嫩手，小公子光骄傲的仰起脑袋，引领了姝儿妹妹，屁颠颠晃出后院，正准备赴往繁华闹市街时，却在府邸大门口，与一位低头埋首、专心把玩拨浪鼓的黄衫孩童撞个正着。
　　被突如来的力道撞得连连后退几步，黄衫小少踉跄跌倒在地。而他手中握有的拨浪鼓，也极其不幸地飞离他的掌控，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后，猝然跌落于仍在低低抽泣的女孩儿脚下。
　　小公子光撅起嘴，“笨蛋。”
　　哇的一声，不过五岁的黄衫童子红了眼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控诉，“二哥欺负人，二哥欺负人……”
　　“真吵～ ”小公子光皱皱鼻子，继而做出鬼脸模样嘲笑道，“三弟爱哭鬼，每天都要哭三回，丢脸。”
　　“我要告诉爹爹、告诉娘亲，二哥又欺负人……”话虽如此，然而黄衫童子依然跌坐在青石板地面，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不再理会异母弟弟的指责抱怨，小公子光捡起地上的拨浪鼓，不由分说地塞入姝儿手中，“送给你。”
　　“不要…… 是三哥的东西。”声音，细小低微。
　　语气跋扈，“送给你，就是你的。”
　　“它是我的，它是我的！”眼见心中所爱被抢走，短胳膊短腿的黄衫稚儿终于不再留恋地面，蹭地从地上爬站起，鼓了腮帮，“二哥，你不能抢走风儿的拨浪鼓。”
　　“你的？？”小公子光嗤之以鼻，明明只有七岁大，稚嫩的面容却拥有超出实际年龄的不屑表情。他骄傲地仰起头，宛如斗公鸡般，语气里尽是嚣张跋扈，“我是嫡长子，府上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皆为我囊中之物。”
　　输人不输阵，黄衫稚儿努力辩驳道，“拨浪鼓是爹爹亲自赠予，即是为我所有。”
　　“表哥……”虽然眼角还挂有泪花，姝儿却不再鼻涕瑟缩。胆怯地看了一眼小公子光，她讷讷地出声劝解，“我娘亲说，不可以夺人心中所好…… 非、非君子所为…… ”
　　“你娘也是个笨蛋。 自己喜欢的，就得抢过来。”往姝儿脑袋瓜子呼上一巴掌，小公子光朝向风弟弟吐吐舌头、再次做出鬼脸，“爱哭鬼，羞羞脸～ 从今往后记住了，爹爹的东西，便是二哥的东西。 有本事，你来抢。”
　　“我，我……”蓦然，稚子红了眼眶，“你以大欺小，明明知道我体力不及你。”
　　“笨蛋。”态度骄傲地掷下简短评价，小公子光牵了姝儿妹妹的手，屁颠颠地大步迈前。在经过黄衫童子身边时，他却故意虎着脸色、撞撞风弟弟的肩膀，继而扬长离去。
　　“拨浪鼓是我的，它明明就是我的。我要告诉爹爹、告诉娘亲，二哥总爱欺负人……” 被孤零零留下的孩童，终于按捺不住满腹委屈，痛哭失声。
　　然而，悲伤哭泣与控诉话语，须臾间，被吹刮而至阵阵春风所悄然湮埋。就连普照大地的明媚阳光，也因为暖暧太阳被浓厚云层遮蔽而蓦然消减、褪却。
　　蹒跚的步履，缓慢走了几步，蓦地停歇。
　　抬起眼眸，右边脸颊还印着齿痕的姝儿伸长脖子、看了看天色，犹豫了半晌，她终究没忍住心底好奇，奶声奶气地，淡淡道出口，“表哥，起风了…… ”
　　“嗯？”
　　“光芒，却不见了。”

　　二十四章 姐夫姨妹，似是而非？

　　颜老爹曾说，幸福，就是在头皮发痒之际，伸出手，可以挠下无数发屑；不幸福，就是在背部发痒之际，伸长了手，却始终够不着准备地方＝＝｜｜｜
　　很明显，此时此刻，我属于后者～
　　俯趴在床的我，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种姿势而顿觉肢体麻痹。外加三天没洗澡、没换贴身内衣，我的后背时不时痒得慌。不能仰躺、不能翻动、不能随意挪移身子，悲摧的我仅仅是打算伸手去取床头搁置的药瓶，却因为细微动作牵引了血肉模糊的屁股，而疼得龇牙咧嘴、险些哭爹喊娘。
　　拘禁于廷尉司，已是第三天。幽闭的日子，我连公子光的鬼影都没见着，更无论怀王与威武大将军。说是说共同收押、择期再审，然而新上任的廷尉监真敢把平原君、杨继业押之禁之么？？
　　赌一根黄瓜，外加两朵菊花，廷尉监吃十颗雄心豹子胆都不敢。
　　瞅视距离并不遥远、却无法够着的药瓶，我只得鼓起腮帮，努力向它吹气，希望藉着微弱风势，能把它吹得稍微离我近些＝＝
　　虽说我已被收押拘禁，然而，与真正意义上的蹲班房颇有差距。
　　首先，一日三餐必然有青菜、有鸭肉。每逢早晨、傍晚，亦有消炎去肿的外创药膏送来，待到入夜时分，加厚床褥自然少不了…… 头脑本就不发达的我，也不禁犯迷糊，究竟是在坐牢，还是在被迫调休？？
　　不论是何结局，都说明了一个事实，我颜招娣真是倒八辈子、与牢狱颇有缘分。 前脚刚刚离去、后步再次迈入～
　　丢那妈的，小小药瓶咋还吹不过来呢？！深深呼吸一口，再撅起嘴，我努力呼出肺部全部空气—— O(∩_∩)O哈哈，受到冲力作用，药瓶果不其然朝我挪近些许。
　　“乖乖，再朝我靠近些嘛。”鼓足了气，我喜滋滋地笑了。然而，此次力道没有把握恰当，空气连着口水蓦然从嘴呼出，让药瓶微微晃动两下之后，猝然跌落床头，。
　　“靠，你也欺负我？！”
　　长长叹息一声，囧囧有神的我竭力隐忍着痛，以右手胳膊勉强撑起身体，再动作缓慢地往床外移动移动，继而探长空闲左手，我试图从地上拾起药瓶。
　　无奈，够不着。
　　悬空了上半身，再努力外移…… 手指，仍然够不着。
　　悲愤，连同憋屈骤然袭上心头，若不是我泪腺足够迟钝，此时我早已因为臀部钻心般疼痛而眼泪婆娑。忿忿然，我咒骂骂出声，“靠之，怀王？分明是天下第一号‘破坏王’！还未来姐夫，有怎么欺负人的烂姐夫么？！奶奶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爱虐人的混球。靠靠靠，哪里不揍，居然揍人屁股……”
　　“瞧你的气色，似乎再挨六十板子，亦能安然承受。”
　　突如其来岔入的男性话语，连同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咯吱响动，让我在愤怒之余，亦因为惊慌失措，而无法平稳支撑自己悬空在外的上半身。 犹如狗吃屎般，我窘迫狼狈地从床位跌落。
　　后脑先着地，紧随其后，是负有重伤的屁股。
　　我的亲娘～ 臀部与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我疼得一度以为自己被人爆了菊花。此种苦难，是可以把人往死里整的折磨，痛疼煞我也。
　　“你……” 方才还是清洌平静的语气，此刻，却多了忍俊不禁。
　　果然不能背后道人是非。 头疼、屁股也疼的我，余光瞄见一双金丝攒边锦绣男靴正迈步走来，被凉沁地面刺激得寒颤不已，我赶紧伸出手向他求援，“王、王爷，麻烦你扶、扶我起来……”
　　“王爷？”脚步停歇，颀长身形倏然俯下，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容瞬时在我视野里放大，“你不是直呼本王为‘破坏王’么？”
　　被他波澜不惊的薄凉语气竦到，我干笑两声，“您、您听错了。”
　　“听错？”笼罩于身的男性气息，更加迫近，平原君的额头几乎抵上我的，而一缕黑发自他宽阔肩膀顺滑而下，无声无息垂落在我唇角。
　　心脏，猛地紊乱了跳动次数。
　　唇角微微嫌痒，我艰难地移了移脖颈，别开视线不敢与平原君对视，“未、未来姐夫，排风觉得冷，能不能先让我起身？”
　　“姐夫？”眉头稍稍蹙紧，“本王依稀记得，前面还缺了个‘烂’字。”
　　我的亲娘～ 好死不死，他听力咋如此发达＝＝＃
　　下颚，被长指轻轻捏住，我尚在愣神之际，脑袋却被迫扳正、四目相对。
　　“本王总觉得自己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彷佛，在哪儿遇见……”温热的鼻息，喷扑在我脸上。明明是简简单单的疑问，细细品味，却让我感觉到了几分暧昧深意。尚未回归正常跳动频率的心脏，此刻如小鹿乱撞般，扑通扑通全乱了章法。
　　颜招娣，你不是美女，蛋腚～ 脑子一个激灵，自作多情的想法也瞬时抽离，干咳几声，我讷讷回答道，“您或许看错了。”
　　“是么？可是，总觉得很像……”低哑地叹息。
　　怀疑我是你的旧时？
　　“茫茫人海，您也许真认错了。排风素来待在异乡，是首次来到盛京城……”我忙不迭摇头。辩驳性话语刚刚道明一半，猝然袭卷而至的寒冷，让仅穿一层单衣的我不合时宜地颤栗了身子。鼻腔里，痒得厉害。
　　阿欠——
　　瞬间爆发的喷嚏，连同满嘴口水，一股脑儿全喷洒在怀王俊美的面容上。
　　( ⊙ o ⊙ )我的亲娘咧，他脑门正中央一片绿油油的青菜渣，不正是我之前享用的午膳么？
　　“杨排风！你……”
　　呆若木鸡的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男人的神情，由平静转为纳闷、由纳闷升级为黑沉、再从黑进阶为暴躁，我终于按捺不住满腹喜感，爆笑出声。
　　“不许笑。”
　　低沉话音刚落，我整个人倏然被拎离了地面。
　　“疼！”
　　身体即将与硬床板接触，我未雨绸缪低呼出声。
　　未出乎意料之外，我并没被平原君粗鲁无礼地扔回铺位。动作迅速却也尚算轻柔，他把我放回榻上。末了，以指勾起床尾外衫，轻轻披覆于我腰际，籍以长衣遮盖我□在外的小腿、以及赤脚。
　　“谢谢未来姐夫…… ”巴结似的感谢平原君。阿弥陀佛，见好就收吧。万一惹毛了他，免不了又是一顿竹笋炒肉。噤口不言，我赶紧把脸深深埋进枕头，作装死状。
　　沉默半晌，平原君的声线才蓦地凑近，“不折腾了？”
　　汗，您老刚刚擦拭完漂亮脸蛋，转过身，就开始与重症病患秋后算账？！少说少做。毅然选择性失聪，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即使是紧闭双眼，依然能感受竦竦逼人的男性压力，正从后背移至脖颈，再缓慢游移到头顶上方，“觉得害怕？方才，不是笑得正欢么？”
　　先前乃情不自禁，现在是事后自制。我在心底，如斯念叨。
　　后脑勺，重重挨了一记，“你真没见过本王？再好生想想。”
　　丢那妈的，我正气虚体弱呢，何必用如此大力气敲击我？此时此刻，晕头转向的我，在心底对秦始皇先灵咬牙发誓—— 下辈子，我要做你平原君的一颗牙，至少，我难受，你也会疼！
　　忿恨归忿恨，我不敢轻举妄动，继续‘呼呼大睡’态。
　　“倘若本王没记错的话…… ”好似冷淡的话语，隐约难掩一抹置疑，“你身上，应该有类似火焰纹痕的胎记。”
　　啊？！
　　“王爷，您……”豁地抬起头来，我无比惊诧瞥向平原君。眼见他微微蹙了眉头，似乎是陷入到了往昔回忆中。心中徒增一抹不详预感的我，本打算承认，却惶然改口道，“你肯定是记错了！排风身上，一道疤都没有。”
　　谎言脱口而出，我却忍不住干笑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自从穿越后，谎言就由始至终，与我如影随形。
　　怀疑目光，在我脸上久久逡巡，探究意蕴十足，“有或是没有，本王亲自验过，方可算数。”
　　噗，我天外飞星囧～ 如果上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将平原君喷得满脸青菜渣。
　　好一个相貌堂堂、行为端正的王爷，感情您把我痛殴痛揍、单独囚禁于廷尉，竟是企图脱我衣裳、验明正身？！骇然摇头，我忙不迭反驳，“不行不行，男女有别。”
　　“本王仅看一眼。”稀松平常的语气，彷佛我不是女人，而是春哥。
　　“做梦！”以手臂密实无间地环住自己上半身，我瞪大眼睛，抵死不从。虽说只是旺仔小馒头，可毕竟也是‘馒头’。A罩杯除了未来夫君，谁都不可以亵渎，“恕排风得罪，皇帝老子来了都不行……”
　　“少废话。”
　　沉实有力的劲道，突如其来地，轻松钳制住我奋力抵挡的双臂，而平原君另一只空闲右手，却甚为灵活探至我胸前衣襟处，试图拉扯。
　　我靠～
　　君本流氓，就莫怪我痛下杀手＝＝｜｜｜ 紧急时分，也顾不上重患屁股会有多么疼痛，抬起右腿，我朝向平原君胯间重点部位，狠劲踢去。
　　“放开我！”
　　……

　　二十五章 腹黑之战(上)

　　“放开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攻击。
　　沉痛闷哼，之前还是用力圈箍我双臂的男人，倏地后退一大步，猝然跌倒，啊不，应该是狗趴式摔倒在地。弓背弯腰，平原君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脸色已然涨得通红通红。而氤氲出黑郁怒气的眸子里，多了一抹可疑泪光。
　　( ⊙ o ⊙ )耶？平原君疼的哭了？我真踢中他了？！
　　愣头愣脑地瞅视因为疼痛而青筋暴起的平原君，再瞧瞧无辜脚丫，自己都顿感错愕。从啥时候开始，我的攻击力变得如此精准、如此强硬？以前，是轻松撂倒公子光，现在，则毫不费力击垮平原君。
　　谁说反动派是纸老虎来着～ 即使是“纸”质老虎，我颜招娣也是最耐压的绝缘纸。笑嘻嘻的我，挑挑眉，故作轻佻，“未来姐夫，姨妹失礼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哇。”
　　姿势极为不雅地俯倒在地上，平原君粗重的喘息着，没有回话的气力。铮铮男儿，此时犹若患染甲型H1N1的瘟猪。
　　“未来姐夫，你还好吧？我促狭道。平原君的境况正凄惨，瞪视我的黑幽双眸，竟然饱含了疼痛泪水。
　　看来，他伤得不轻…… 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得，我猛然忆起杨老夫人的交待，与其他王爷相比，平原君身体并非强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情急之下，我不会真把他误伤成了太监？！ 迟疑，我继而小心翼翼问出口，“姐夫，小小小伤，您应该无碍…… 哈……？”
　　脸色红涨得堪比猴子屁股，冷汗淋漓的平原君翕动了嘴唇，似乎想要破口大骂，然后莫大痛楚却只能让他语句破碎地粗喘，“你…… 你……”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残害王孙贵胄事小，对不起惜弱姐姐事大。忍不住低头道歉，我愧疚感骤起。顾不得屁股疼痛，我慌里慌张地起身离榻，瘸瘸拐拐地挪移步子，凑近身子探向平原君。
　　伸出手，帮他拭去额头汗水。热烫了双颊，我尴尬了嗓音问，“王、王爷…… 凑巧有外创药，不如您擦点儿，止止疼？”
　　非但没感激，他恶狠狠瞪视我一眼，“滚开……”
　　被他吼得吞吞口水，我无奈耸肩，“你有功夫骂人，倒不如省下力气给自己擦擦药…… （尴尬轻咳）毕竟，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惜弱姐姐思量是不？药膏随便用，我自觉闭上眼睛、绝不偷窥。你自己……”
　　话未说完，便被平原君毒辣目光威慑得不敢再废话半字。而此时此刻，从外面突然传入的震天响动、以及地面余颤感，让我蓦然瑟抖了身子。
　　青天白日见鬼了不成？
　　虚惊未定，探出脑袋往窗外空间瞥望，我清晰无误地看见廷尉司的天空，已经被滚滚黑云所笼罩。而浓烟席卷下的火红强光，亮度稍微暗淡，紧随其后的另一道刺眼光芒，却伴随震耳欲聋的声响，劈裂短暂宁谧。
　　苍空，被震撼得几欲崩塌、溃陷。
　　心悸亦是愕然，我激动的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这，这……”
　　“禁卫军分支，神机营。” 脸色终于不再红似关公，还捂着胯裆的平原君，咬牙回答，“春申君一党余孽，果真狠下杀招，再度偷袭……”
　　废王的旧部，真ＴＭ死忠＝＝＃ 百思不得其解，我诧异，“宇文庆已然翘辫子，谁还有通天本领劫走春申君？再者，我都抖出废王并未押禁在廷尉司的事实…… 好端端地，为何又两相对峙、火拼不止？”
　　“春申君的生母，乃是废妃宇文氏。”忍着□疼痛，平原君沉声道，“宇文废妃生前在世，即有效仿先朝则天皇帝之意图，欲弑君夺权。”
　　庐山瀑布汗＝＝＃
　　北秦朝的女人还真有胆魄，心比天高。
　　“亦因此，宇文家族聚集了一批谋臣能士…… 待到宇文废妃被赐死、春申君被幽禁，那些誓死追随宇文家族的反贼们，自然不会轻易妥协、拱手相让太子殿下…… ”
　　“你的意思是，叛军们想一锅端？！”
　　瞠目结舌的我，把想象力发挥至极限，“反正宇文家族与春申君大势已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要死，大家一块死？？ 趁着太子殿下即将出宫审讯，逆贼们索性上演‘二进攻’，把太子殿下、威武将军、王爷您通通收拾干净？”
　　勉强直起身子，平原君面色不悦地瞪视我，“难得你头脑灵光。”
　　绞碎虚空般的震溃响动，不曾间断地传来，而甚嚣尘烟似蛟龙出海般翻卷、涌动着，彷佛要吞噬天地间所有。
　　拍抚胸口，我的心脏几欲蹦出嗓子眼，“王爷，莫不是您见我说错话，索性顺水推舟，演一场大义灭亲的戏码，故意引余党们上钩？？”
　　不承认，平原君亦未尝否认。
　　靠之～ 把我痛殴一顿、把自己与威武大将军‘囚禁’，再对外宣称太子亲审，循序渐进的戏码不过是诱敌出动、继而全歼…… 您老，也未免太深谋远虑？
　　周瑜打黄盖，可所有的苦肉计，全让我区区弱女子背负－＿－｜｜｜
　　拭去满头庐山瀑布汗，我顿感无奈，“罢了罢了…… 既然太子殿下亲临战局，我亦并无性命之虞。那么援兵呢？在外面火拼中？”
　　笃定的摇头，平原君嘴唇翕动，“太子殿下当然不会亲临。此番混战，岂可惊扰东宫？”
　　阿噗一口口水～
　　隔岸观火斗，太子殿下不但不被惊扰，反而更加气定神闲。
　　看出了我的不屑，恢复了正常脸色的平原君，淡淡道，“你大可放心，本王不会给宇文逆贼留有杀进来的机会。威武将军杨继业坐镇，此番混战，我们稳赢不输。”
　　难怪噪杂慌动，丝毫不会扰乱他的镇定。所有疑惑在此刻蓦然揭晓，我只有叹息的份儿，“未来姐夫，排风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文雅如你，谋略居然如此细密。”
　　“当然。”俊朗非凡的面容，出现一抹自得笑意，“本王虽不如你行事冲动，但亦不会任由发小无辜受责。”
　　发小？
　　“贺兰芮之与杨延光，都为本王最信赖的挚友、最器重的左膀右臂。”预料到了我的疑惑，平原君不急不慢解释，“此次筹谋，亦有贺兰与光侍郎的参与、部署。再者，太子殿下乃本王兄长，自然秘密委托他二人重任…… 你就安安心心在此静候佳音。贺兰芮之素来聪颖，必会立下战功，重竖声威。”
　　啊噗第二口口水～
　　感情这几个男人，都是怀揣无数小九九的‘祸害’啊？？无辜如我，惨兮兮询问，“姐夫，如你所述，我那一百板子莫不是白挨了？？”
　　“当然。”颔首，他不以为意，“若不是你中途搅局，歼敌部署原定三天之后—— 即本王与惜弱的婚宴。 届时，太子殿下亲临怀王府。 宇文孽党们，自然不会错过太子殿下出离东宫、守戒松散的大好时机。威武大将军杨继业，自会引领神机营禁军，趁机齐歼乱贼…… ”
　　悚然如我，闻言至此，差点因为发软双腿支撑不了全身重量而吐血倒塌。惨兮兮问出声，我心怀不甘，“既然早有部署，为何偏要押我来廷尉司……”
　　“笨。”言简意赅地，平原君掷下总结性陈词，“你当众泄密，若不予以惩处，只怕文武百官日后会窃窃议论本王处事不公，刻意偏袒杨府……”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平原君的诉说，引得我偏头瞥望。当下，激冒而出的火光雾尘，比先前来得更浓郁。所有的纸窗，猝然被狠狠撼动，几近散架。
　　靠～ 哪是镇守太平的神机营禁军？分明为催魂索命的铁血部队嘛。也不知道，誓死效忠宇文氏的旧部实力如何、神机营拥有几分胜算？心急如焚地，坐卧难安的我顾不得身体疼痛，兀自穿上鞋，便一瘸一拐、外带小跑往屋门口冲去。
　　“杨排风…… ”
　　身后，是平原君愕然话语，“你去哪？”
　　“笨。”头也不回，无法强装蛋腚的我，竭力忽略因为疾跑动作而席卷至全身的莫大痛楚，咬牙回答，“我必须确定，贺兰大人是安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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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对峙兵在神速，若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杨家班连同贺兰大人出现的地点，必然是早先遗留在廷尉司的地底通道。
　　思及此，撅着屁股一瘸一拐的我，努力不让自己被响彻天际的震撼声所惊骇，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第一次来到廷尉、贺兰芮之引领我走过的路线，更努力在蔽天尘灰里看清前路。
　　此刻正当酉时，天地间的雾气逐渐聚拢且变得更加浓郁，与火攻阵势引发而起的青烟混在一起，让我视线愈发模糊。
　　迫于无奈，我只得合拢十指于唇畔，大声呼唤，“ 贺兰大人—— 二哥—— ” （作者注：酉时，下午 5 时正至晚上 7 时正）
　　焦急期盼回荡在无边无际的黯沉空间，回应我的，仅有或近或远的火炮轰鸣，以及似乎是强弩箭矢穿梭空中、划破雾气所发出的尖锐啸声。
　　神机营么？
　　暗暗窃喜，萦绕心底的紧张感猝然放松，我快步跑上前，提高音量，欣喜不已呼唤道，“贺兰大人，我—— ”
　　呼唤，止歇于一柄银剑擦着我脖颈掠过。如雷贯耳的冰冷言语，流溢出一抹让人蓦然心悸的压抑，“她是杨家人。活捉她！”
　　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我瞥见了一袭银光铠甲。虽厚重，却依然在黯淡无光、连夕阳都深深掩藏于滚滚黑云的傍晚，辉映出震慑力十足的惨淡白光。
　　骑于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凝视我，凛然寒眸里透露而出的，只有冷冽。

　　二十六章 腹黑之战(下)

　　长鞭甩来，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然则下一瞬，我已经被鞭子卷至高马，而一柄反射出刻骨寒光的弯刀，紧贴我脖颈大动脉。
　　“大、大哥…… 有、有话好说，别激动……”男性臂膀紧紧圈箍着我，生疼不已。僵硬了舌头，我结结巴巴安抚身后男人，“您、您有所误会，我真不是杨家人……”
　　“突围！”
　　沙哑命令，贴着耳畔传来，环在我腹间的左臂束紧缰绳，黑色战马即刻长啸一声，朝背离火炮轰鸣的方向疾弛而去。紧密追随的，同样为身穿铁甲、仅露出幽幽双眸的黑衣将士，约莫几十名。
　　庐山瀑布汗～ 裹得严严实实，学习黑风骑么？！
　　受伤屁股，被颠簸战马震疼得死去活来，我只差没哭爹喊娘般求饶。龇牙咧嘴间，弥漫在空气中的灰雾正以极快速度离我远散，模糊视野竟也变得开阔，宛若暗示我，黑风骑正全速冲出火劲燃烧猛烈的范围，直逼廷尉府出口。
　　同样感受到了焦灼焚烧气息的抽离，身后男人沉声施令道，“防御！”
　　命令，在冲口而出的同时，转背动为主动的骑兵们，似乎是昂然了斗志。他们嘶吼嚎叫出声，且成一字排列，朝向前方疾速奔驰，亦不约而同的执起弩机，往地面发射出箭矢。
　　箭身没入地面之际，黯沉空寂的廷尉府骤然响彻雷管爆炸时所发出的轰隆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地、地底铺藏排雷？此刻的我，目瞪口呆。
　　片刻功夫，席卷而至的浓郁硝烟扑面而来，令我顿觉呼吸不畅。突如其来的排雷炸裂，似乎伤及到了镇守廷尉府的禁军。从前方传来的呻吟惨叫声，极大鼓舞了黑骑军们的士气，他们手中连弩，往声源发生方向更快速射击。
　　一时间，哀嚎不断，令我胆颤心惊。此刻，身后男人却突然以胸膛紧贴我，倏然用力，逼迫我与他同时俯下身子，而第三道军令，清晰无误的传入我耳，“列阵！”
　　风驰电掣的黑风骑，俨然组成了前三后一的军阵。
　　位于最前，是三排执有弩机的将士，他们犹若整个军阵的前锋。而最后一列纵队，却是调转马头面后迎敌，似乎是防止禁军追兵从背后突袭。
　　战马，在濒临廷尉府出口、直面包操围堵的禁卫军时，身后男人的刀刃，蓦然离开我脖颈，猝然割断马匹驮载麻袋的绳索。骑兵们，亦相继割断绳索，无数麻袋砰然落地，从袋口飞离而出的，是遭受惊恐而四下乱蛰黄蜂。（作者注：黄蜂有毒……）
　　未尝来得及发动围剿的皇家亲军，已然被铺天盖地般狂卷而来的毒蜂蛰刺得措手不及，疲于遮蔽口耳眼鼻的他们，丧失了全部的攻击力、防御力。
　　说时迟那时快，军阵前三排的弩机兵们，把握了最佳时机，纷纷激射出强弩强箭。排山倒海般箭海，令禁军的溃决，仅仅眨眼转瞬。
　　没有侵扰之虞的黑风骑，以堪比闪电之速的冲锋气焰，以毫无悬念的绝对胜算，穿出廷尉府，直取康庄大道。
　　亲临如我，已然看傻眼( ⊙ o ⊙ )
　　然则，就当我翕动了嘴唇，正准备恳求身后男人丢我下马之际，一匹暗红色战马，却从斜后方疾速追赶而至。笃定话语，虽相隔数米远，却字字清晰，“宇文昭则，放开我妹妹！”
　　三哥？ 是风三少的嗓音！喜出望外的我，竭尽全力挣脱背后男人的禁锢，然而我的反抗，或许在孔武有力的‘沼泽君’看来，仅为花拳绣腿。
　　“想救她？？”阴鸷冷笑，沼泽君的刀刃，重新回归至我脖颈。他动作缓慢且恣意，在我颈边划出一道浅浅伤口，“杨延风，那得问问你自己，究竟有没有从我手掌心夺人的本事。”
　　一抹殷红，汨汨溢淌而出，沿着刀锋静静滑下，继而无声息滴落在我手背。
　　凸～～
　　不出声的我，还真被您老当成刚出炉的新鲜‘包子’？！怒从心中起，我正欲扭头回骂，一发暗箭，却蓦然掠过我的发丝，不偏不倚，射中沼泽君的左侧臂膀。
　　好精准的骑射之术！瞪大眼睛，我不免暗自赞叹。
　　“没有人可以动她。” 冷冽威严的警告，笃定之余，难掩一抹淡淡自责，“颜姑娘，芮之来迟一步。”
　　急急马蹄声，宣告了骑者的疾驰而至。一匹罕见的白色战马从大后方踱出，马上之人神情俨然，“宇文昭则，你若肯束手就擒，太子殿下定会在圣上面前为你求情，饶你不死。”
　　“无须与他多费唇舌！”骑了一匹褐色骏马，杨延光奔驰到了贺兰芮之的身后，“宇文昭则，所有逃生之路皆被神武军封堵，你无路可逃。”
　　“杀我者，定名留青史。只可惜，你们都不具备取我性命之能力！”嘎哑了嗓音，沼泽君的语气里有一抹蔑视天下的浑然淡漠，骤然掉转马头，朝背离开阔大道的密林冲去。沉声，他第四次下达军令，“散阵！”
　　丛林当中的树木略略密集，并不适合骑军冲锋突围。黑风骑的弩兵们，即刻分散了军阵，朝四面八方不同方向驰奔开来。
　　“诸位保重！倘若大难不死，他日必将重逢！”竭声呼喊了一句，宇文昭则蓦地紧绷缰绳，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腹上。仰天长啸，黑色战马全速向前劲跑。
　　被颠簸得左摇右晃，我全身骨头宛如散架般、咯应得疼。亦受苦受难于臀部重伤，我只得开了口，艰难劝阻他，“兄、兄台……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硬碰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如…… 招降罢？？”
　　冷冽清寒目光，扫视我一眼。
　　“廷尉府四面，皆被重山叠嶂所环绕。走不了大道逃生，你迟早被逼上断崖…… ”咽咽口水，我鼓足勇气继续游说，“虽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小命都保不住，还拿甚与人争执？”
　　“闭嘴。”淡淡厌烦。
　　“想你年纪轻轻、便横遭枉死，真的很可惜…… （轻咳，强作蛋腚）贺兰大人承诺了，只要你肯受降……”
　　“俯首称臣，永远不适合我宇文昭则。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乃堂堂镇国公之后，绝不走回头路。”言辞凛然得近乎倔强。
　　镇国公封号，能当孙悟空的救命毫毛用么＝＝｜｜｜
　　“兄、兄台，既然你决意赴死，能不能先放我下马？我比你年轻，还不想死…… ”囧囧有神兮，我看见断崖峭壁离我愈来愈迫近。
　　冷笑，伴随着无关痛痒的语句传来，“丫头，与我死在一起，你必定显赫青史。”
　　啊噗一口血～
　　我不要名留青史，我不要载入史册，我只想活蹦乱跳、毫发无伤地活着。
　　舌头，麻木僵硬了片刻，在亲眼目睹绝壁悬崖的迫临之后，我猝然扭转头，朝向紧追在沼泽君后方的三位大男人呼唤出声，惊骇之情显露无疑，“二哥—— 三哥—— 快来救我！他、他想跳崖……o(>_<)o …… ”
　　“招娣！伸出手！”绝尘奔驰的白色骏马，离宇文昭则黑色战骑倏然接近，追随而至的贺兰芮之向我伸出臂膀，蹙急提醒道，“招娣，攀住我—— ”
　　然而，被宇文昭则紧箍了身子，我艰难地伸出手指，却始终距离贺兰芮之咫尺。
　　“我早就提醒，你没有本事从我手心里夺人。 ”
　　贴着耳畔，是不带任何感 情 色 彩的喟叹。腾空飞跃须臾，奔腾疾驰的马匹倏然一声长鸣。宇文昭则的决绝，自头顶上方传来，悲凉却洒脱，“生不同日生，死却同日死。丫头，此乃上天赐予你我二人的缘分…… ”
　　无底深渊，骤然扑来。
　　紧接着的，是急速坠落感。
　　……

　　二十七章 宿命姻缘

　　涓涓潺潺的声响。
　　轻缓，柔谧，悠扬…… 水、水声么？不，是一缕似有若无的琴音，缥缈不定，且离我忽近忽远。
　　潜意识地，我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睑宛如千斤重，尝试多次，始终无法睁开。身躯四肢，也沉重得仿佛灌入铁铅，动弹不得。
　　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蔓延。
　　袭上心头的，并非恐惧与无助，而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心酸。
　　心酸？我怎会骤感心酸？
　　“婆邪，婆邪…… ”
　　破鞋？你才破鞋～～
　　迷惘失措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空幽低唤，字字清晰，却遥远得无法企及。
　　头痛欲裂，我蓦感心悸。
　　“为何历经千年的等待，你的眉宇间，依然流露出晦涩黯淡的叹惋？为何历经千年等待，你的眸底，依然划过深刻且绝望的悲哀？为何历经千年等待，你那悲苦且沉痛的泪水，依然会夺眶而出？”
　　为何你家的糍粑饼＝＝＃
　　喉咙深处，正干涸痛痒得几近火烧。幽荡的氛围里，倏然夹杂了好似僧侣敲击木鱼的噪响，声声入耳，令我倍感耳鸣的同时，心底徒然不悦。
　　头，疼得快要迸裂开。隐约不断的嗡咛话语，依然持续骚扰我。
　　“婆邪，既然你内心是毫无留恋，那又何犹豫踟蹰、频频回首…… 莫非，你忆起了自己的过去？付出沉痛代价、却怅然辞世的往昔？”
　　怅然辞世？
　　搞错了吧…… 穿越之前，我是天天向上的好学生，虽苦，并非惆怅。
　　“婆邪，你本为八部天龙之首、帝释麾下的神官。沉闷内敛且不擅与陌生人交谈的你，千百年来，居守于须弥山顶的善见城。”
　　“岁月悠悠过，世间繁芜已沉沦…… 同为八部天龙之一的阿修罗族，嗜妒喜战，与帝释争夺神祇序席，而悍然发动天地战争。大战的结果，即修罗王陷入全盘败势，避天遁地，却无处可逃。”
　　天龙八部？天上的八位神仙？？
　　“而你，奉帝释之命，监斩修罗王麾下武神将——须夜迦。
　　“身为武神将，须夜迦生性冷漠、执拗且善妒，却拥有天地间连释迦牟尼佛祖都为之赞叹的温温笑靥…… 临刑前，你亲眼目睹须夜迦的英俊面容，不禁心弦颤动。动了恻隐之心的你，刻意放走他，任其坠堕人道，历经轮回百世…… ”
　　“自知有违帝释神令，你亦心怀害怕。左思右想、踌躇游走于仙凡二界的你，万般无奈之下，在人间秋枫树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以斑斑鲜血，幻化出一具假尸。”
　　“小小幻术，岂能瞒过帝释天尊？识破真相的帝释，雷霆震怒之余，将你封禁于烈火神狱。始终不肯透露须夜迦下落的你，最终自剜双目，以求守口如瓶。”
　　……
　　“眼睛，是婆邪你藉以吸收天地精华、延续神祇灵力的重要媒介。失去双眸的你，等同于失去维持元神不溃散的能力…… 魂飞魄散，是你最终宿命。不仅如此，你永世不入轮回。”
　　哆嗦了～
　　好端端地，怎会飘来一段评书相声？这故事…… 竟听得我寒颤不已。
　　不绝于耳的诉说，令我头疼难忍，亦深感憋闷。甚至连沉实有力的心跳，也蓦然间趋于慌乱。
　　尝试着，我想要挪动麻木四肢，依然归结失败。
　　“婆邪，你或许忘了…… 你遗留在秋枫树下的双眸，阴差阳错般，被一只前来觅食的白兔偶然吞下。”
　　“沾染仙灵之气的白兔，感同身受于你元神崩溃间的沉沉哀思，为你唏嘘不已…… 因此，具备一定法术的它，幸免六道轮回之苦，便私自潜入阎罗殿，偷行溜越还阳道，意在找到转世为人的须夜迦。”
　　“寻寻觅觅，直至三百年后，白兔才在人间秋枫树下，再度寻得须夜迦。可惜的是，此时的须夜迦，投胎转世第四回，早已忘却天庭之事……”
　　“用心良苦的白兔，对佛祖释迦牟尼起誓，它愿用两颗眼眸所赋予的仙灵之气，换取须夜迦为你流下一滴真挚眼泪…… 因为堂堂修罗族武神将，弑敌无数，却从未皱眉。”
　　“转世为人的须夜迦，虽忘却了往昔之事，脾性仍然淡漠。眼见白兔毛色纯然，欢喜心驱动之下的他，手执弩箭，毫不犹豫射杀了白兔。
　　“满怀悲切之情的白兔，尚未来得及对须夜迦转述你的凄苦，便因法力溃散，猝然长辞。”
　　……
　　我靠～
　　小白兔就这么挂了？！它也忒脆弱了吧＝＝｜｜｜ 心底，是故作不在意的唏嘘；鼻子，却没由来的酸楚。
　　“纯白兔皮被剥下、悬挂于须夜迦的箭筒，成为炫耀自夸的谈资…… 这一切，全被落寞无言的枫树，看尽眼底。”
　　“枫树，曾被传经途中的释迦牟尼佛亲手浇淋一抔春雨。由此而顿生佛性的它，千百年来静心修炼，待到有仙力幻化为人形之际，他便亲临大雄宝殿，诚心祈愿于释迦牟尼佛。请求佛祖慈悲心大发、扭转天数。”
　　“天数既定，岂能说变则变？然而，枫树愿以他一千四百年的仙灵之力，换取婆邪你一世轮回，藉以达成白兔夙愿…… 释迦牟尼佛祖，叹息着答应。”
　　哇，真是好心的佛爷爷～
　　听及此，心底潜藏已久的伤痛，奇迹般消散许多。
　　“而我，乃佛祖坐下弟子，迦叶尊者。 受佛祖嘱托，特将你魂飞魄散的元神重新凝聚、并牵引于此。然则有因必有果，你的宿命走势，直接影响白兔与枫树二者的命盘…… 所以，我特地安排你们三人，重逢第五世的须夜迦。”
　　“倘若你能达成白兔、枫树二者心愿，得以让今生须夜迦为你留下一滴眼泪，那么白兔与枫树，皆可回归仙道。”
　　“倘若，你终其所能，依然无法换回须夜迦为你落泪…… 不仅白兔与枫树二者元神俱毁，就连你自己，也失去了转世为人的一线生机。”
　　嗯？你说什么？？猝然耳鸣的我，并未听清最后的交待。
　　迷惘失措间，幽幽空旷的声线似乎离我渐行渐远，就连字词，也含糊得无法分辨。
　　“悠悠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婆邪，你要切记，你只拥有一世机会。茫茫人海，定要认出第五世的须夜迦…… ”
　　低沉声线，飘忽着愈发遥远。
　　诶诶，先别走～ 和尚，你声音凑近点会死哇？！我不仅头疼，还耳鸣得厉害，你体谅下我，把最后的交待再说说清楚…… 不，是再交待详实些。
　　“一即是多，多即是一；难中之难，无过此难。”
　　“切记，切记！ ”
　　……
　　“切记你家的糍粑饼～ 老和尚，再叙述一次你会累死啊？”火从心中起，又急又恼的我，慌乱不已的顶撞一句。 随着低嘎话语脱口而出的同时，困禁在身体里太长时间的负重感骤然褪去，剩下的，只有前所未有的情感。
　　而光线，也在我蓦然睁眼的同时，重归于视野。
　　“徒儿，终于醒了？”
　　自脚底下方传来的呼唤，颤巍巍，又不失悠然自若，“泼徒，你怎么还像十二年，喜欢挂在枝头晒太阳？莫非，真把自己当成占领鹊巢的鸠鸟？”
　　树、树上？！
　　我微愕。
　　……

　　二十八章 欲女心惊

　　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但是每一件事情都记到日记里。
　　异曲同工，每当‘神偷师父’诸葛笑笑生让我给他端一次洗脚水，表面乖巧的我，待到夜幕降临之际便在柴房偷偷撂一块板砖，久而久之，即筑造了世间的万里长城。
　　“乖徒，为师的洗脚水呢？”第三间房子，传来颤兮兮的呼唤。
　　灰头土脸的我正鼓起腮帮，手执大蒲扇，对准灶底，拼了老命般扇风。
　　被灶底浓烟熏得咳嗽不已，回头，我对厨房外正在劈柴的帮手吆喝道，“昭则，快些劈。动作利索点儿，师傅的水还没烧开。”
　　“哦…… ” 呆头呆脑的沼泽君，木讷地点点头。只是劈柴动作并不顺畅，他右手一滑，险些以斧头劈在自己左腿。
　　“你你……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急火攻心，差点儿把大蒲扇甩在沼泽君脸上，我夺过斧头，索性挥挥手粗声道，“守着铁锅罢，我来劈。”
　　拭去额头汗水，沼泽君被日上三竿的阳光微微晒红脸，“师、师姐真好。”
　　不是我人好，是我对你无可奈何……o(>_<)o ……
　　事已至此，悲摧人生，究竟还要如何欲哭无泪？
　　……
　　今天，是距离‘神偷师傅’诸葛笑笑生把我从断崖枣树上救下来，刚好三年整的日子。黄花菜都凉了一茬又一茬，我依然囧困于松山之巅。
　　咳咳，问题之一，诸葛笑笑生是谁？
　　据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头自称，他风华正茂、器宇轩昂时，曾为名震关东的四大神捕—— 见人捉捕人，见鬼捉鬼。只有他不想接手的命案，没有他缉拿不了的凶手。
　　待到功成名就，诸葛笑笑生却对拘束生活心生厌恶。索性更名换姓，他过起自由自在的‘偷盗’生活。
　　所谓‘偷盗’，仅限于官方说法。他老人家的单边解释是—— 劫贫济富。当然，偶尔手头紧巴时，顺道捞点当月生活费。
　　******
　　问题之二，诸葛笑笑生怎会成为我师父？
　　每当我毛起胆子追问，诸葛神偷常常一巴掌呼上我脑门，“良心被狗吃的泼徒。”
　　雷囧交加、无言以对的我，惟有把新鲜出锅的辣子鸡丁奉上，在我看来，美食＋谄媚＋强挤几滴自怨自艾的眼泪＝事实真相
　　酒足饭饱之后，神偷老头才打开话匣。原来，早在宣和十五年的春天，诸葛笑笑生从一棵峭壁枯树救下奄奄一息的我—— 只不过，那时的‘我’，是二岁有余小粉团。
　　据他回忆，劫后重生的女娃娃，根本记不得自己姓谁名谁。时逢夜幕降临，松山之巅归寂为黑暗，小粉团却颤栗了身子，鼻涕顺着眼泪流，开始嗷嗷大哭，“姝儿听话，姝儿听话……”
　　怜悯心骤起的诸葛笑笑生，在明知我没有武学天赋的情况下，愣是收我为徒。
　　至此，他拥有了第六位闭门弟子。
　　所谓‘闭门’，即禁闭于松山之巅，上午习字、下午跟随师傅他老人家习武。日复一日勤加练习，约莫半年后，每逢初一、十五，我必须与五位师兄师姐下山，盗得师傅指定物品，算交‘功课’。
　　倘若功课不及格，往后一个月，吃饭不许夹肉。
　　啧啧，这真是令人发指的霸王条款啊～ 此条师规，直接导致我身形瘦削，发育不良。
　　因为，在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取暖基本靠抖的松山之巅，打心眼里抗拒‘偷窃’事宜的我，常常吃不到半条肉丝～
　　见我年岁尚小，且不堪被师傅责罚，心地善良的师兄师姐们常常庇佑我。每逢初一、十五交‘功课’，他们往往主动请缨、暗暗帮我大忙。而我，只需屁颠颠跟在他们后头，从衣兜里掏出布袋，把所窃之物扛回山。
　　根据师规，六大弟子所盗得的物品，悉数记载到《霜叶红于二月花》。
　　话说，《霜叶红于二月花》为何物？ 赃品记录书。
　　加上日后招纳为徒的沼泽君，诸葛笑笑生膝下一共有七大弟子。不知为何，老头儿似乎特别钟情于杜牧诗人《山行》，并以最后一句，为七大弟子取了别名。
　　大师兄为霜儿，二师兄为叶儿，以此类推…… 我么，被唤作月儿。至于日后入股的沼泽君，因为加盟时间较晚，按照次序排下来，被师傅赐予最销魂的外号—— 花儿。
　　忽然某日，闲来无事的我，曾信手翻阅《霜叶红于二月花》，查读属于‘自己’的一页。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书册里记载的盗窃物品，居然全都来自王孙贵胄。
　　诸如：
　　宣和二十一年 三月十五 温慧妃 肚兜一件
　　宣和二十一年 四月初一 昭平德妃 胭脂一盒
　　宣和二十四年 五月初一 贺兰府邸 箭矢一柄
　　宣和二十四年 六月十五 益王拓跋孟尝 亵裤一条
　　宣和二十五年 七月初一 韶王拓跋信陵 玉佩一只
　　宣和二十五年 九月十五 怀王拓跋平原 香吻一次
　　额滴亲娘，我只差没吐血三升～
　　如如如此缺德的事情，我我我…… 我竟然做完全了？！
　　偷偷东西也就算鸟，令我似魔似幻风中凌乱，竟盗窃‘香吻一次’＝＝｜｜｜
　　怪不得，平原君曾神情暧昧的追问我，究竟认不认识他。雷公菩萨～ 你若在天有灵，请降下一道闪电、劈死诸葛神偷怪爷爷。我的初吻，稀里糊涂的就没了！泪奔……o(>_<)o ……
　　通过《霜叶红于二月花》上的记载，我亦恍然大悟，狭路相逢遇见的‘丘陵君’，根本不是路人甲，而是堂堂正正北秦朝四皇子。
　　未尝持有帝王传召令，所以‘丘陵君’只能私服潜入盛京城内。
　　再翻翻《霜叶红于二月花》，被我盗窃的人，不下百名。真想抱块石头沉潭，我这副躯壳的本尊，得罪了太多富贵人士哇～
　　……
　　然而，每当我提及不堪回首之往事，神偷老头儿往往第二巴掌呼上我脑门，“良心被狗吃了的泼徒～ 为师拥有无数神功秘籍，你却偏偏学些旁门左道！”
　　所谓旁门左道，是指年幼的‘我’，常常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熟读诸如《红 楼 艳 遇》《金 瓶 梅》《老衲与贫尼不得不提之往事》一类邪书。
　　咳咳～
　　大多数时间，根正苗红的‘我’更倾向于火药术、兵器制造类典籍。
　　忽然某日，为了研习出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多炮冲天， ‘我’津津有味沉浸在师傅的炼丹房内，捣鼓无数坛坛罐罐，却极其不姓地炸飞屋顶稻草N＋１次（N>100）
　　月黑风高夜，正是师傅揍人好时节ｏ（╯□╰）ｏ
　　……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我’对于盗窃生活愈来愈抗拒。在吃完一次‘扫帚炒肉’后，义愤填膺、年仅十四岁的‘我’，趁着神偷师傅夜半打瞌睡的空档，拎起小包袱，屁滚尿流般逃之夭夭。
　　窜逃，即有一年整。
　　其间，‘我’遇见谁，遭逢哪些事，诸葛笑笑生也不得而知。
　　……
　　正当师兄师姐遍寻我不得、正当师傅老人家自我反省时，我却从天而降，生平第二次，稳稳当当降落在峭壁枣树。
　　并，附赠一位摔破脑袋、险些命赴黄泉的沼泽童鞋。
　　宛如捡垃圾般，把我和沼泽童鞋拾回松山之巅，诸葛老头儿喜笑颜开，“月儿，花儿，你们俩命中注定，都是我的徒弟。跑不掉，也溜不走。”
　　呸呸～
　　******
　　问题之三，沼泽君怎会成为诸葛神偷的弟子？
　　每当我强烈抗议神偷老头招纳沼泽君为徒，诸葛笑笑生往往斜我一眼，笃定道，“泼徒，堪比猪头的你懂啥？为师看来，花儿拥有你们六位弟子所不具备的聪颖天资。”
　　聪颖天资，此四个字，驳得我哑口无言＝。＝
　　从峭壁枣树上重摔落地，继而跌破脑袋、忘却前尘往事的沼泽君，在右手经脉被震毁的情况下，依然拥有健步如飞，瞬间移动、近身攻敌的盖世神功。
　　似乎，他的血液里，流动着与生俱来的攻击力。
　　摔坏脑子的沼泽君，变得痴痴呆呆。
　　若不是我三番四次试探，确定他已然愚笨得把围棋子当白米饭吃、把馊水当普洱茶喝、把马槽当成床榻呼呼大睡，我老早一菜刀砍下去，废了他的子孙根＝。＝
　　没错～
　　我对于拖我坠崖的沼泽君心怀怨恨。
　　然则，面对痴傻如稚儿、且残废右手的昭则童鞋，我打心眼里，恨不起来。
　　犹然记得，忽然一夜，豆大雨水伴随惊雷阵阵，吵醒了浅眠的我。尚未来得及起身关窗，一道黑影却突然从半掩的木门快速闪入，直接扑向我床榻，“师、师姐，我怕……”
　　“男子汉大丈夫，怕个糍粑饼～ ”伸出脚丫，踹之踢之。
　　不由分说，沼泽君瑟缩身子入我棉被，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四师兄告诉我，打雷，是因为老虎饿醒了，要出山觅食。”
　　“松山只有老鼠，没有老虎。”翻翻身子，我抢过部分被褥，“倒数三下，马上给我消失。”
　　“不，不走！”
　　上半身蓦然一凉，棉褥被夺走大半。
　　哟，居然敢抢我被子？！ 佛山无影脚直接上阵，“马上滚～”
　　“不，就不走！”拉锯战，正式开幕。
　　……
　　“月儿，为师的洗脚水，究竟烧好没？”
　　沉思，倏然被不急不慢的询问声打断。回过神来，我即刻扔下手中斧头。拾起满地的柴火抱回厨房灶台，我仓惶应答道，“水不够热烫，您再等等……”
　　“无妨，先端来。”慢悠悠的答话，从第三间屋子里传来，“乖徒，叫上花儿，再捎上一瓶上等女儿红、四斤熟牛肉，过来见为师。”
　　诸葛神偷的怪癖—— 喜欢一边以温水泡脚，一边饮酒吃肉。
　　满满一桶热水，交给沼泽君。而我，则用托盘端了菜碟、酒瓶，小心翼翼踱步至神偷老爷子的房里。此时的诸葛笑笑生，面露一分惬意，姿势极为舒坦地仰躺于藤椅。晃悠悠脑袋，他低声吟唱着一首北方小曲，“天上的星星～～灭了～～ 地上的人儿～～走了～～ ”
　　五音不全的歌声，尊ＴＭ折磨人＝。＝
　　见我把酒肉搁置在他面前的矮凳上，诸葛笑笑生并未像往常急于提箸。半眯起眼睛，他神情悄然间变得令我琢磨不透，就连说出口的话，亦饱含神秘色彩，“月儿，花儿，你们替为师烧了几年的洗脚水、劈了几年的木柴？”
　　看了看木讷的沼泽君，我轻咳，“算上今天，整整三年。”
　　“都三年了？”微微诧异。
　　废话＝＝｜｜｜ 若不是你个无良老头在通往下山道路，暗暗布置梅花八卦阵，我八百年前边撒腿开溜、跑出千里之外～
　　“瞧瞧，为师老了，记忆里的事情，也愈来愈模糊……”坐在藤椅上轻轻低叹，神偷老头儿的眼底，突然浮动出一抹伤感。
　　耶？难不成师傅他偷偷溜下山、倒贴年轻花姑娘，结果惨遭拒绝？所以，心生感慨？
　　怀揣诧异，我正打算做做表面功夫、想要关怀老者几句时，诸葛笑笑生突然从衣袖掏出一卷书册，递到我面前，“月儿，从今天开始，你与花儿一起，好好习武。”
　　习武？
　　顿感不解，我接过秘籍，往书皮瞥望。
　　破旧残缺的封面，赫然镌印四个楷体大字—— 欲女心惊

　　二十九章 欲女心惊II

　　破旧残缺的封面，赫然镌印四个楷体大字—— 《欲女心惊》
　　“师傅！你……”我惊骇得几乎原地起跳。
　　气定神闲的诸葛老头，语气泰然，“泼徒莫急，先读读卷首。”
　　慌忙翻开《欲女心惊》内页，果然不出所料，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 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自宫？！如此邪门的功夫，老爷子你也好意拿出来～～”把秘籍甩在地上，我虎了脸色，不准呆头呆脑的沼泽君拾起。
　　捋须，诸葛笑笑生淡淡解释道，“正因为邪门，所以才必须一分为二。”
　　(⊙o⊙)哦？？
　　“《欲女心惊》分上下二册。上为右手单数剑法，实则‘阳进’；下册为左手双数剑谱，实则‘阴退’。 一阴一阳，一进一退，前招未毕，后招即至，弑敌于眨眼间。”从容不迫的叙述，老头儿笑得云淡风轻。
　　“《欲女心惊》剑法，最适合深闺怨妇所练。欲者，求而不得，在内心欲 望 驱动下，持剑者即可把剑法威力发挥到绝顶境界…… ”
　　额滴师傅哇＝＝＃ 正常情况，深闺怨妇们宁可爬上枝头闹红杏，也不会练啥狗屁剑法。你是打算逼迫我自裁？抑或打算逼迫沼泽君挥剑自宫？
　　“花儿他左手既残…… 而你，脚速虽不即花儿，但毕竟习武多年，有一定的功夫底子。况且，你的瞬间爆发力不容小觑。”彷佛洞悉了我的疑虑，老头儿仅仅淡淡吩咐，“为师打算，让你练习‘阳进’剑法，即右手剑法。花儿嘛，练习‘阴退’剑法，即左手剑法。 二者相辅相成，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啊噗一口血～ 什么叫瞬间爆发力？虽说我曾经撂倒公子光、踢倒平原君，但也不能证明我功夫底子深厚嘛。
　　轻咳，故作蛋腚，我摇头回绝，“师傅，我还是继续给您烧洗脚水罢。若练此功必先自宫的《欲女心惊》，月儿不练也罢～”
　　“你身为女儿家，研习阳剑，自然无须自宫…… 花儿研习阴剑，更不用自宫。”神情微露尴尬，老头儿半眯眼睛，话语蓦显诱惑，“月儿，倘若再不精进武艺，你这辈子，永远别指望下山一游。”
　　凸！！
　　死老头子，明明知道三年来，我无时无刻心心念想的，都是尽快下山……o(>_<)o ……
　　“乖徒，暂且听从为师安排～ 惟有提高武艺，你方能从梅花八卦阵中脱身而出，顺顺利利下山。”
　　离开藤椅，缓慢站起身来，诸葛老头儿左手搭在沼泽君肩头，右手顺势抚上我脑袋，倏然感慨道，“花儿，月儿，你们是我七位闭门弟子中，资质悬殊最大的两位…… 要么生性平庸，要么天资聪颖。”
　　维维～ 老头子，不待见如此侮辱人的哈。
　　“平庸者，悟性差却心思纯净，武功心法一点即通；聪颖者，悟性高却…… ”言语，尚未道完整，诸葛笑笑生一声叹息，蓦地转移话题，“为师毕生心愿，是创造出一套男女相通、阴阳互补的绝世神功。看来，此心愿要倚仗你们俩，替师傅达成。”
　　阴阳互补？分明是双贱合璧嘛～
　　我在心底，暗自不以为然。
　　“乖徒，你们先入冰火双龙洞提升内力，修炼《欲女心惊》内功要诀。”肩膀，被老头儿重拍一巴掌，“月儿，你悟性较差，须谨记花儿的提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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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师姐，好、好冷……”
　　步入洞窟，仅仅一盏茶时间，只穿单薄衣衫的沼泽君与我，已然冻得下牙齿碰上牙齿。
　　凛冽寒风正恣意吹刮，洞穴深处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令我冷得直哆嗦。颤抖了身体，沼泽君冻得眉青脸紫，语不成句道，“师、师姐…… 我、我好冷…… ”
　　“我，我也冷…… ”此时此刻，我就像冰天雪地中最后一根秃秃枯枝，满腹愁苦，却无可奈何。
　　没天良的死老头！他倒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把我与沼泽君丢进冰火双龙洞，自己喝酒吃肉、潇洒快活去鸟～
　　丢那妈的，刺骨冽风拂在脸上、身上，犹如利刃，正一刀一刀切割、凌迟着我的灵魂，让我倍感冷颤的同时，亦没由来地，心生一抹悲凉。
　　诶，悲凉？好端端的，我怎会蓦感悲凉？
　　来不及多想，双臂环紧自己的身体，我努力瞪大眼睛查探洞穴四周情况。
　　不远处，似乎有一片粼粼水光，正冒着徐徐热气。而中间突出的一块山石，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汨汨泉水。
　　几乎冻僵的舌头，蓦然找回说话的动力，我惊喜若狂，“哇撒，居然有温泉！”
　　不由分手挽过沼泽君，振奋不已的我连奔带跑追逐而去。然而，在我即将跳入温泉、恣意感受温暖水流的享受时，眼前的粼光水雾，却猝然消散。
　　眼前，只是一片碎岩。
　　“耶？？温泉呢？”揉揉眼睛，我再度查探四周。视野所到之处，仅为碎岩。愕然亦是讶异，我困惑地问出声，“明明有温泉…… 一晃眼，怎就不见了？”
　　“师姐，我好冷…… 没、没有温泉。”嘴唇冻得乌紫，沼泽君讷讷开了口，“胸、胸口，觉得难受…… ”
　　愚笨如我，恍然顿悟。
　　莫非，这便是《欲女心惊》武功秘籍里提到的第一种境界：恍然若失？
　　“沼泽，快跟随我屏息、聚神。”寻了块平滑岩石，我强拽沼泽君盘腿而坐。
　　闭上眼睛，我竭力忽略愈发加剧的寒冷感受，把武功心法念诵出声，“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心头挂，便是人间好时节…… ”
　　《欲女心惊》第一层，讲究无所获，无所惜。
　　“贪观天上月，失却手中桡；芦花两岸雪，江水一天阙……” 求而不得的烦躁心境，正随着武功心法的诵读，而无声无息地剥离。
　　阴霾情绪，亦渐渐褪散。萦绕身体四肢感的寒冷，也在消减，取而代之，是自丹田涌起的暧暧暖意。
　　短促呼吸，在缓慢平复。
　　“昭则，你现在还冷么？”闭着眼眸，我淡淡问出口。
　　“不、不冷了…… 只、只觉得热……”沼泽君的嗓音，已不复方才颤抖。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本为呆傻的语气，竟平添一抹躁动，“师、师姐…… 我很热……”
　　热？？
　　经沼泽君提醒，我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起，洞窟里吹刮而至的寒风，早就停歇。
　　寒意骤散，空气温度于不经意间猝然升高。 凝聚在心底的温温暖暧，彷佛幻化成了盛夏骄阳，毫不保留地散发出滚滚热烫，令我汗流浃背的同时，也口干舌燥。
　　好热！ 憋闷不已的空间，我宛如置身于汪洋火海。又热又闷的同时，更蓦觉躁动不安。
　　躁动不安？
　　莫非，这便是《欲女心惊》所提及的第二种境界：患得患失？
　　“师姐…… 我好热……”
　　粗喘，低沉沙哑的呼唤，令我蓦然睁开眼。
　　涨红了脸，此时的沼泽君，额头早已布满涔涔汗水，幽幽眼眸竟布满了道道血丝。低沉且压抑的呼吸，他彷佛在竭力隐忍什么。
　　“别、别慌，镇定！听我说…… ”难以承受的热烫，令我心浮气躁的同时，也开始头痛不已。原本镇定清晰之思绪，随着沼泽君愈发红润的脸色，开始混沌、惘然。
　　热，源自于内心悸动所引发的深沉燥热。
　　细密汗水，沿着耳垂、下颚、脖颈、后背源源不断滴淌，湿透了我单薄衣衫，悄然勾勒出身体曲线。四肢百骸里的血液，好似沉浸在莫名狂喜中，叫嚣奔涌。不自觉地颤栗了身体，我的下腹部，渐渐凝聚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感，酥麻、空虚。
　　“师姐……”
　　暧昧呼唤，伴随倏然笼罩于身的男性气息，亲密无间贴上我的耳畔，“你身上的香气，很好闻……”
　　香气？我并未涂抹任何胭脂。
　　头疼不已，急促且难耐的呼吸着，我摇摇头，努力让混沌模糊的意志趋于镇定。然而无论我如何屏息凝神，思绪依旧惘然。
　　耳后的呼吸声，愈来愈粗重、压抑。心生困惑间，我的长发彷佛被人拨弄至脖颈右侧，湿热的吻，即刻附上来。动作温柔且轻缓，细细舔咬、吸吮。虽然有些微微疼痛，却带来一抹异样刺激，平缓了腹部叫嚣已久的空虚。
　　艰难地，我抬起眼眸，瞥向意图不轨的男子，“你……”
　　拒绝话语，止歇于视野里的五官轮廓，神似于朝思暮想、长达三年之久的梦中人。骤然袭卷心头的渴望，如波涛汹涌般翻滚，无法用任何字眼来形容。
　　低哑喟叹，我的气息，陡然变得不稳，“贺、贺兰大人？”

　　第三十章 欲女心惊III

　　低哑喟叹，我的气息，陡然变得不稳，“贺、贺兰大人？”
　　三年不曾亲眼见，贺兰芮之似乎比记忆中更俊美无俦。 倏然，他凑近脸，亲密抵上了我的额际。剑眉下的幽幽黑眸，少了我所熟悉的清冷持重，却氤氲出一抹炽热。
　　薄唇微张，他轻轻吐露一句，语气暧昧且蛊惑人心，“招娣，你身上的香气…… 很好闻…… ”
　　不！他不是贺兰。
　　幻觉，通通都为幻觉。
　　慌忙摇头，我努力平复自己愈发混浊的急促呼吸。深呼吸，闭眼，再蓦然睁开，我仔仔细细端详眼前男子—— 那眼，那眉，那鼻，不是贺兰芮之，还会是何人？
　　翻搅腹部的空虚感，猝然剧增。
　　在强烈渴望驱使下，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攀附贺兰芮之宽阔的肩背，放纵自己去体验那抹在幻象中才可恣意拥有的滚烫温暖。
　　欣喜，亦是感慨，“贺兰，我……”
　　头痛，在倏然拥他入怀的刹那间，直线飙升。而耳畔，传来男性粗嘎难耐的闷喘，一抹湿热黏稠的液体，突然滴洒在我衣衫前襟，
　　“师、师姐…… 很、很难受……”喘息，饱含痛苦。
　　殷红一抹，居然是血？！
　　“笨丫头！居然忘记为师的提点！”
　　苍老嗓音，如穿耳蚀骨般，由洞窟上方凌空而至。音量不大，字字清晰，“花儿悟性比你高，内心欲望不仅比你强烈，更容易走火入魔！ 快快诵读心法。”
　　( ⊙ o ⊙ )啊？？ 呆愣的我，被诸葛老头一吼，发晕发涨的大脑，须臾间了恢复清醒。之前所见幻象，皆不复存在。
　　趁集聚在丹田的原气尚未紊乱，我赶紧念诵，“眼若不睡无魔障，各种梦幻自消除。心若无异不分辨，逍遥自在忘尘缘。万物无别等量观，物我两忘归自然。”
　　《欲女心惊》第二层，讲究无所痴，无所迷。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 悸动，连同窜行在身体百骸的焦躁，随着心法的诵读，如破晓前海浪退潮，平稳无痕地失去蛊惑效力。
　　空气热度，慢慢降低。
　　身体，似乎被凉沁微风轻拂。没有刺骨冰寒，只留有舒适清爽。我惬意地呼吸，任由缠绕四肢的炙热感骤减。
　　混乱思绪，刚刚有了沉实走向。脖颈，蓦地被人扼掐。
　　寒毛竖起，惊惧随着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眼见沼泽君眸里情绪只有阴鸷，万分诧异的我，结巴道，“师弟，你、你怎么了？”
　　此时此刻，隐约浮动在沼泽君眉宇间的情绪，根本不呆不傻。眨眼间，他仿佛从愚钝孩童蜕变为淡漠成人。
　　微抿的薄唇，勾勒出一道冷笑，“为什么…… 要离弃我？”
　　背弃？？ 老娘啥时候抛弃过你哇～
　　“为什么…… 要丢下我？！”
　　沉痛话语，是前所未有的忿恨。 根本不给我答话机会，沼泽君眯起眼眸，紧扼我喉管的五指骤然用力——
　　此君已疯！他诚心想掐死我！！
　　呼吸极度不畅，我的双颊，也因为缺少足够空气而开始热烫。艰难推挡他的手，我竭尽全力求饶道，“我、我…… 不，不……”
　　整个人，被沼泽君轻松提离地面。犹如抛掷稻草，他毫不留情地把我扔甩—— 在完成一道悲摧的下划弧后，后脑，狠狠磕碰于碎石，令眼冒金星的我，吃痛闷哼。
　　“痛？你也知道痛？” 沼泽君的冷叹，比咆哮教主更笃定，比冷艳教主更绝情。但是强劲脚力，却毫发不差命中我的第五根左肋。
　　轻细响动，源自于骨头微微折裂。
　　喉咙深处，涌起一抹血腥气息。像团软泥瘫倒在地上，我模糊了视野，早已看不清楚沼泽君的表情神态。
　　额滴师傅哇，您老忘了件重要事—— 虽说沼泽君左手残废，可他武功内力从未废除。
　　如果说公子光是天煞孤神星，那么，沼泽君便为‘鬼见愁’＝＝＃ 把我与癫狂状态下的沼泽君关在火龙洞，无异于毁我性命。
　　然而，正当我以为沼泽君馈赠第二记‘佛山无影脚’、直接送我上西天，他却伸出右手，把我从地面拽拉起身。
　　有力双臂，亲密无间环在我腰际，他居然像孩童般紧紧圈箍我。长时间凝视于我的眼眸，早已消散了方才憎恨，徒留一抹浓郁悲哀，“干娘，我难受…… ”
　　额滴神，老娘不是你干娘＝。＝
　　沼泽君同学，你不要亦正亦邪、亦怒亦悲好么？ 他的臂膀，抵压在我的左肋。胸胁处传来的痛苦，真是非人的磨难。蹙紧眉头，我没好气道，“你、你先松手，我…… 我疼…… ”
　　“不，不放开。”倔强固执。
　　把头搁置在我肩膀，沼泽君宛如任性稚儿。似乎是害怕我会凭空消失，他紧密拥住我，不给我任何抽身离开的空隙。
　　“月儿，快念心法！”疾呼，从洞窟上方传来，“趁花儿陷入往昔幻境中，赶紧诵读心法给他听…… ”
　　( ⊙ o ⊙ ) 幻象？ 为何我未目睹幻象，沼泽君却跌入虚幻记忆？
　　来不得多斟酌，我赶紧把心法读给沼泽君听，“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一回。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不如不来亦不去，也无欢喜也无悲。”
　　《欲女心惊》第三层，讲究无所怨，无所恨。
　　人，最难看清楚自己。平日张眼向外，对他人称斤论两，对世事评长道短，殊不知，自己也身在其中，无法跳脱。
　　原来，《欲女心惊》内功心法所追寻的，并非教人如何执着信念，而是‘看开’。
　　不消极悲观，而是积极乐观；不颓靡看破，而是平心静气。
　　……
　　怀我入怀的男子，渐渐从紧绷状态，转为放松。
　　男性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递予我。沉默不言地，感受沼泽君急促心跳，归于沉实有力，亦感受他温热鼻息，在我□脖颈处忽隐忽现，归于安稳。
　　“师姐……”良久，一声沙哑低唤。
　　“嗯？”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 沼泽君的倾诉，带了委屈，带了无奈，还带了几分淡淡伤怀，“梦里，许多人都嫌恶我。”
　　“谁？”轻抚他后背，我好奇问。
　　“看不清楚……”摇头。
　　环在我腰际的臂膀，用力收拢，把我圈得更紧，“师姐，你讨厌我么？”
　　问题，冲口而出的同时，沼泽君的身体，轻轻颤栗。
　　“当然讨厌。”
　　猛然抬起头，沼泽君呆愣了神情。然而，微微涨红的眼眶，泄露出他心底的哀伤，“为什么？”
　　笨蛋～
　　闷咳几声，疼痛不已的我，咬牙切齿道，“因为你殴打师姐＝＝｜｜｜”
　　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逡巡。
　　木讷沼泽君，在凝视我长达一炷香时间后，突然伸出手指，用力掐我的左脸，“师姐，你是不是做梦了？”
　　好小子！ 不仅不认账，还梅开三度，掐我？！
　　横眉怒对，老娘我也不是吃素长大。重哼，我忿忿然控诉，“死小子～ 你不但掐我脖颈，还兽性大发，用脚踹我！”
　　摇头如钟摆，沼泽君一脸乖宝宝傻笑，“师姐骗人…… ”
　　“骗你是猪头！ ”真理，永远掌握在女性朋友手里。对于此信仰，我坚定不移，“少给我装不记得～ 你的臭脚丫，分明踢中我第五根左肋……o(>_<)o …… ”
　　“(⊙o⊙)哦？？”
　　皱眉，想了老半天，沼泽君忽然嘴一咧，自作聪明说，“我摸摸。”
　　“滚……”
　　话音未落，魔爪伸来，紧贴我左肋。
　　愚笨沼泽君似乎忘了，左边第五根肋骨，刚好，在胸部下缘＝＝＃
　　……

　　三十一章 有生之年(上)

　　“疼，再慢点儿……” 提醒，源自于中气不足的我。
　　左颊，还赫然留有鲜红五指印的沼泽君，正扶着我的胳膊，走走停停，缓慢前行。
　　住处，离冰火双龙窟仅仅数里。 然而，在浑身酸楚的我看来，却遥远得彷佛牛郎织女星，相隔十万八千里。（作者注：古代度量衡，一里＝五百米）
　　七夕夜正浓。悲惨壮烈的我，没有鹊桥，只能走哇走、走到奈何桥。
　　每走一步，胁下痛楚便加深一分。若不是本人泪腺如同乳腺一般不发达，否则，早就潸然泪落，哭得稀里哗啦。
　　见我疼痛难忍，沼泽君慌忙问，“除了肋骨，你还伤在哪里？”
　　“伤在心里╮（╯▽╰）╭ ”没好气回答。
　　惊魂未定地离开洞穴，尚未喘气歇息，神偷老头的交待便隔空传来—— 从今往后，我与沼泽君必须每天去双龙洞报道，勤修内力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即八小时。
　　练习剑法的我，简直比童养媳还落魄。好歹，她们还有月俸。而我白天练剑，晚上还得不辞辛劳继续给老头儿烧洗脚水，分文不得…… 奶奶的，从啥时候开始，自由对我而言，竟成了奢侈品？
　　思及此，我压低声音，杀气腾腾问，“师弟，你存有多少私房钱？”
　　沼泽君呆愣。
　　“日子没法过了～ 我和你，早晚死在那个变态老头手里！” 恍然觉悟，为毛姝儿选择偷溜下山，只因留在诸葛笑笑生身旁，不死，也伤＝＝＃
　　叹息，我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好师弟，不如我俩凑点私房钱，找位打手，把老头子给做了吧？”
　　迟疑，继而迷惘，“师姐，什么叫…… ‘做了’？”
　　“呃…… 那是我家乡方言。”杀气腾腾的我，见与沼泽君交流颇有‘代沟’，心底怨恨也无法发泄。索性挥挥手，我懒得与之废话，“罢啦～ 我就当自己是沙包，白挨几脚。”
　　“师姐，我真不记得踢过你。” 怯懦辩解，打断了我的抱怨。沼泽君拉拉我衣袖，“不生气了，好么？”
　　光速有多远，就给老娘滚多远～
　　别开眼，我故意不看他。
　　“师姐—— ”淡淡委屈。
　　你委屈？我还冤屈呢。
　　女生么，可以身轻柔软，就是不能心肠太软＝0＝ 撇撇嘴，我勾弯唇角，“师弟～ 想让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能～～ （咳嗽两声）只不过哈……”
　　“是？？”
　　“师傅的洗脚水，由你来烧。 师傅爱吃的辣子鸡丁，由你来炒。 师兄、师姐换下来的脏衣裳，通通由你来洗～～”
　　“好。”毫不犹豫应允。
　　瞧瞧，真懂得体谅师姐O(∩_∩)O 收回因张狂大笑而略略错位的下颚骨，我正色道，“从今往后，菜碟里的第一块红烧肉，必须留给我。菜碟里最后一块红烧肉，也必须留给我～ 最讨厌的馒头与萝卜，通通属于你。”
　　死老头儿，一碟红烧肉端上桌，倚仗自己筷子神功比我厉害，往往只留给我些许肉末。让饥肠辘辘的我，在心底狂嚎的同时，不得不以萝卜馒头充饥。
　　“好。”不假思索答应。
　　嗷嗷～～ 我只差没翻身农奴把歌唱，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爽翻天。按捺不住满腹开怀，我蓦地笑出声，“还有，往后必须……”
　　“无论怎样，都好。”
　　一扫而空方才低落语气，沼泽君好笑的看向我，明净清澈的眼眸里，竟然流溢出一抹淡淡纵容，“师姐要求的，一切都好，一切都办到。”
　　（⊙ｏ⊙）哦？任我随意蹂躏？
　　贼兮兮的笑，我指指天，指指浩瀚夜幕里、那颗明亮耀眼的牛郎星，“师弟，你能把它送给我么？”
　　沼泽君微愣。
　　仰头凝视星空，我心底忽然浮现几许感慨，“ 师姐想要，一颗可以恒久陪伴在身侧的…… 星星。”
　　天上的神祇眨眨眼，人间沧桑已万年。 皎皎月光辉映下的众生，虽然洁净纯白，却也透露出岁月洗礼之后的蹉跎、沧桑。
　　有生之年，谁和谁的狭路相逢，不过是过眼云烟。
　　而今，惟有仲夏夜间清爽沁凉的微风相伴。常常呼出一口气，我催促沼泽君，“快，快把星星送给我。”
　　话音刚落，沼泽君倏然松手，放开我的臂膀。
　　脚踩山壁，纵身，他凌空几个跟头便轻松跃至树上。仅凭左手攀附树干，沼泽君朝我挥挥右手，若猩猩状傻笑道，“这样…… 可好？”
　　阿噗一口口水～
　　男人的本质，都会偷梁换柱＝＝
　　“不好。愚笨猩猩，怎可比得上漂亮星星？” 摇头，我朝他招招手，“傻小子，快下来。师姐不捉弄你了。”
　　有生之年，谁和谁的相逢，抑或是场刹那消遣。
　　我在心底，如斯以为。
　　……
　　“师姐…… ”跃下高树，沼泽君快速闪至我身旁。伸出右手，倏然摊开掌心，他微微羞赧了脸色，“这个，送给你。”
　　比朱砂还要鲜红的鸡血石。
　　好奇亦是惊讶，我把石头举至头顶，籍着明亮月光细细观察。
　　鸡血石的光泽，莹透如玉，而分布于其间的血色纹路，既像逶迤飘散的浮云，又若星星点点的梅花，令人赞叹。
　　“师姐，你喜欢么？”沼泽君的语气，难得有一抹自豪。
　　“漂亮是漂亮，可惜…… ” 把鸡血石抛还给沼泽君，我支吾着吐露三字，“可惜，不吉利。”
　　“为什么？”迷惘。
　　“瞧瞧～ 不用功读书的哇。”揶揄沼泽君一句。关键时刻，还得听招娣讲故事，“相传，远古时期有一种鸟，别称‘凰’，嗜血好斗。”
　　沼泽君讶异。
　　“某一天，当‘凰’飞过玉岩山觅食，见一只‘凤’鸟正在枝头栖息。或许，‘凤’懒洋洋晒太阳的姿势，过于悠闲自乐，蓦然间，凰顿生恶念，向凤发起攻击。”
　　“凤的本性，不温不火，但也从不畏惧恶斗。”
　　“二者混战…… 凤的翅膀被咬断，从此再也不能翱翔天空。而凰奄奄一息，汨汨流溢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玉岩山。”
　　沼泽君更加讶异，“凰死了？”
　　我颔首，“从此，世间便多了凄婉忿怨的鸡血石。”
　　所以说，有生之年，谁和谁的相逢，极可能是场冤债孽缘。
　　我在心底，满头黑线～
　　故事说完，回身瞥望沼泽君，他似乎根本没在意传奇故事所蕴涵的深刻寓意。蹲在地上，他神情专注且认真地磨砺鸡血石，似乎是想把棱角磨平、磨圆滑。
　　微微蹙眉，隐约浮动在沼泽君眉宇间的神采，是执著、认真。
　　磨了良久，待到石块通体圆润几分，他举了鸡血石，微笑着再度询问，“师姐，用它给你做个图章，可好？如此，便不会不吉利。”
　　被沼泽君问得一窒。
　　此时此刻，他唇边那抹开怀笑靥，竟如此干净单纯，亦温润知足，令我倏感几分温暖。
　　步至沼泽君身旁，我缓慢蹲下身，凝视着他眸底柔谧神采，我突然问出口，“师弟，你对于你的过往，真不记得了么？”
　　他摇头否认，神情惘惑。
　　“全都不记得？”轻言细语，我再问。
　　怅然迷惘，取代了沼泽君眼底的笑意，“师姐，师傅不是说过，我是被他从崖边捡来的么？”
　　“是，是捡来的……”我无奈苦笑。
　　疑惑，“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犹豫，我继而坚定了决心，试探性问，“昭则…… 在这个世界上，师姐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果你不嫌弃，愿不愿意随我姓？”
　　沼泽君的眸光，明显露出惊愕。
　　“傻瓜，想哪儿去了？！”往他脑门呼上一巴掌，我咳嗽几嗓子，敛声正色道，“以天为誓，以地为盟，我与你，今晚义结金兰…… 如何？”
　　“不好。”摇头如钟摆，不曾犹豫。
　　阿噗一口口水，险些直接飙洒在沼泽君俊美面容上。
　　擦拭额前庐山瀑布汗，我囧囧有神兮问，“为啥不肯？”
　　“因为…… ”
　　抬起眼眸，沼泽君朝我痴痴笑了。明亮深邃的眸底，竟盛满流光溢彩，令我怦然心悸。
　　“师弟我，想娶—— ”

　　三十二章 有生之年(中)

　　“师弟我，想娶—— ”
　　讷讷话语，猝然歇止于我一记响亮耳光罩上沼泽君的漂亮脸蛋。蛋腚状，我高声疾呼，“蚊子！好大一只蚊子！”
　　呆愣凝视着我，沼泽君不曾预料我的突然‘袭击’。睫毛轻颤，羞赧神色从他眸底褪却，无声无息蒙上一层抑郁。
　　无言对视许久，沼泽君眸光流转，似乎想要倾诉些什么，却因为我强行捂住他嘴唇，终究不能开口吐露半字。
　　手心，为他的温热呼吸，而悄感阵烫。
　　心跳，也稍稍变快。
　　长时间尴尬，我终于承受不住窘迫而蓦然收回手，干笑两声，“来来来，双膝跪地，脸朝月亮方向发誓。 今儿起，我俩便是手足兄弟～ 往后有人敢穿我兄弟，啊不，是欺我兄弟，我颜招娣定当剁他手足！”
　　回应我的，竟为一片沉默。
　　偶尔，寂寥清风，吹过山林树间所引发低沉回响，不得已带来几声虫鸣蛙叫。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尊是不容易＝＝｜｜｜ 推推沼泽君脑袋，雷囧交加的我，支吾着用公鸭嗓呼唤道，“师弟，我、我不是故意——”
　　安慰性语句，尚未说完整，全然歇止于沼泽君一记响亮耳光袭上我脸蛋，“师姐，有蚊子！好大一只蚊子！”
　　脸颊，火烧火燎疼。
　　靠～～ 死小子，还手打我呢啊？
　　“哈哈哈—— ”我正纳闷郁闷，沼泽君却愉悦了神情，狂笑出声。
　　指指悄然跌落在地的死蚊子，捧腹大笑的他，堪称前仰后合。
　　胆敢嘲笑我？！
　　怒从心中起，我骤然伸出擒贼五爪，毫厘不差掐上沼泽君左脸，“八戒师弟，居然敢揍齐天大圣？皮痒了是不？”
　　不回话，也不还手，沼泽君兀自笑红了脸。
　　然而，凝望于他眸底明媚笑意，这一刻，我能够感觉到，来自沼泽君内心最爽朗、最不介意、最没有负担的释怀大笑。
　　切，小屁孩～ 笑罢笑罢，随你笑。
　　耸肩，‘悲苦’如我，只得松手放开他╮(╯▽╰)╭
　　“师姐—— ”手指刚刚离开，沼泽君倏地跪于我身侧。仰起头，看向皎洁圆月，他傻呵呵笑着，既是应允，也为承诺，“无论怎样，与你在一起，都好。”
　　笨蛋。
　　吐舌，我朝沼泽君做出鬼脸，“颜家家规第一条，不许学琼瑶～”
　　并不懂得我后半句话，沼泽君挺直脊背，竖起右手三指以示虔诚，沉声起誓道，“月亮在上，虫鸣蛙叫在下，今晚…… 师弟与师姐义结金兰，不离不弃，此生不忘。”
　　囧。
　　我自认胸无点墨，不曾想到，童鞋你比我更木有文化＝。＝
　　跪好，同样竖起三指，我庄重宣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小女子颜招娣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愿与师弟昭则结成兄妹。兄妹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嗅如兰！如若违背，必遭天谴，死于非命！”
　　侧过脸，我看向沼泽君。
　　誓言，这是我对于你的许诺，也是你对于我的保证。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宇文昭则，仅为记忆深处的往事，永不再提及。
　　依葫芦画瓢，沼泽君把我所言重复一次。
　　拍拍沼泽君肩膀，顿觉宽慰的我，那颗悬了好久的心，悄然放下，“从今往后，你就随师姐混了哈～ 我叫颜招娣，你叫颜昭则，可好？咱们兄妹俩，正式两位一体？？”
　　“好。”幽柔月光辉洒在沼泽君脸上，他颔首，“与师姐在一起，不分彼此。”
　　风，驱散闷热同时，也让悸动心灵得到短暂宁静。
　　深深呼吸一口，我偏过头来，向沼泽君打趣道，“师弟，你可知道，结拜完毕，必须要做三件事？”
　　乖宝宝沼泽君，摇头。
　　“喝酒，吃肉，嫖女人！” 奸笑，我铛儿里得铛，“师弟，眼见今晚夜色迷人，我们没钱嫖女人，索性偷溜下山，去城里酒楼喝个痛快？”
　　乖宝宝犹豫，“师规第一条，不准私自下山。”
　　咳嗽两嗓子，“师傅大，还是我大？”
　　声音瑟缩，迫于我淫威之下，“你大。”
　　瞧瞧～ 多乖巧的娃。
　　信师姐，五湖四海任你邪。 强拉强拽沼泽君衣袖，我加重诱惑，“大师兄提及，城里不像咱们乡下地，酒楼酿藏的女儿红，比师傅地窖里所有米酒都来得醇香可口…… 我们畅饮几壶，算是庆祝？”
　　喝酒事小，暂时性自由事大～
　　师弟童鞋，从你方才猩猩上树的速疾脚法，我便看出你武功底子深厚。仰仗你，定能带我走出雷死人不偿命的梅花八卦阵＝0＝
　　“可、可是……”沼泽君依然不愿答应。支支吾吾，神色窘迫的他，憋屈了老半天，终于憋出句，“女儿家，不可以豪饮。”
　　“穿上肚兜是女人，脱下裤子是男儿郎。”鼓起腮帮，我百无禁忌，“换装嘛。 ”
　　“你身上有伤，不可以喝酒。”
　　“有酒喝，伤口就不疼～”
　　“可、可是……”
　　“再啰里啰嗦，信不信我咬残你？”露出獠牙，沉脸，我恐吓沼泽君，“兄妹同心之誓，你想违背？”
　　声音瑟缩，“依、依你便是…… ”
　　*******************************************************************************
　　明亮月光，从密密树叶缝隙倾洒，疏疏落落辉映，勾勒出广袤似海的侯门深院。
　　至于躲藏在豪宅后院、丛林角落的两道猥琐身影，除了我与沼泽君，盛京城内，再无狗胆包天第三者。
　　梅花八卦阵，对于步疾如风的沼泽君而言，无任何防御力。 而我呢，显然是给点星星、便开始乱来的窃贼＝。＝
　　打量府邸四周情况，见无闲杂人等经过，好奇宝宝低声问，“ 师姐，不是说喝女儿红么？为何闯入他人家宅？”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没钱，怎能喝酒？”拍拍沼泽君肩膀，我奸笑，“好师弟，你先在此敬候佳音，师姐去去就来。 别急，耐心等我哈，有了银子，定带你喝花酒、吃牛肉。”
　　盛京城内，再无狗胆包天第三者，比我更了解威武将军府邸的院落走向。打算回钟隐轩，偷点啥钗环玉佩，顺道儿，偷瞧故人几眼——
　　呼吸，怦然急促。
　　不理会沼泽君的劝阻，男儿郎装扮的我，轻轻抚去身上沾染的树叶，暂忍身体酸痛，迈了轻细步履，朝惦念了太长时间的庭院走去。
　　二哥、三哥，还有祖母——
　　我颜招娣，又回来鸟。
　　时隔三年，你们是否牵挂我？
　　……
　　××× ××× ×××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万千思绪缱绻。
　　来了又走、走了又回的我，面对威武将军府，恍然间彷佛回到三年前。犹记初入府，虽惊鸿一瞥，但杨家府宅大气且不失南方秀丽的布局格致，却深深吸引我。
　　被夜色笼罩的深宅，依然堂皇俨然。然则些许不同的是，此时的杨府，每个角落均被艳丽色彩所装点。
　　奢华、喜庆，成了它的代名词。
　　从正厅传来的响动，离我忽近忽远，好似锣鼓鸣庆、丝竹管弦齐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亦在无声演绎一场欢乐喜宴。
　　时逢七夕，什么事情，值得如此闹腾？我诧异。
　　……
　　轻缓脚步，弓腰驼背的我小心翼翼挪步，慢慢接近正厅侧门。按捺不了满腹好奇，我藉由半掩门缝，朝内窥视。
　　“一拜天地—— ”老管家吆喝。

　　三十三章 有生之年(下)

　　“一拜天地—— ”老管家吆喝。
　　哟哟，婚庆呐( ⊙ o ⊙ ) 扒在门缝边，我努力踮脚，想要看清楚新郎倌是谁。然而，毫无防备的我，后脑勺却突然重重挨了一记。
　　“你这小厮，不去给满堂宾客们端茶递水，居然躲在这儿偷懒？”中年大婶的声音，略带愠怒，“动作利索些，把菜肴端进去。”
　　这位大妈，难道衣装朴素，就必定是杨府家丁？
　　斜目，我鄙视之，“你认错……”
　　“ 还杵着？！”一碟罗汉鲫鱼，不容分辩递到我面前，“懒家伙，别以为你不归我管，我就不能刮你。”
　　果然，彪悍人生不需要解释＝＝｜｜｜ 被大妈粗犷话语吼得耳鸣，伸手，揉了揉涨痛脑袋，我不情不愿地接过沉重托盘，从侧门迈入。
　　灯火通明的正厅，座无虚席的宾客，鲜红耀眼的囍字…… 一切的一切，都被锣鸣鼓庆声衬托得热闹非凡。而喧闹空气里氤氲而生的快乐，在厅内无边无际舒缓蔓延。
　　来宾们的脸颊，也似乎染成了喜庆之色。
　　至于那些久居深宅、不得擅自出府的尊贵女人们而言，此刻，正是褪下矜持束缚、展现她们柔美娇媚的最佳时机。
　　区别于攀谈低语、忙着套近乎的男人们而言，她们仅需打扮得美丽非凡，即使不开口，静坐于旁侧，也是一道最动人心弦的华美风景。
　　而我，俨然是高雅人士之中的一位‘非主流’。
　　他们有的是背景，而我有的，仅为背影＝。＝ 勾垂了脑袋，我小心翼翼端举托盘，在拥挤正厅内穿梭前行，生怕脚底一滑，捅出纰漏。
　　正打算把鲫鱼搁放于离自己最近一桌、溜之大吉时，一位衣衫穿扮宛似杨府家丁，却突然拉住我胳膊，“动作快，王爷那桌。”
　　王爷？
　　顺着家丁手指方向，我探头张望。
　　额滴亲娘～
　　离正在拜堂的新郎倌最近一桌，一袭明红色衣袍男子，不正是被我踹了一脚、险些废掉子孙根的怀王—— 拓跋平原？！ 他的面容，依然如记忆里那般英俊漂亮，只是，往日犀利幽深的眼睛，如今些许失神，蕴有淡淡怅然。
　　不管平原君怅不怅然，有生之年，我与他的相逢，就是场惊雷闪电。
　　尴尬了脸色，我窘迫语气搪塞道，“能不能…… 换一桌？”
　　“少啰嗦。”推我一把。
　　去就去，别吼别吼，我耳朵疼。无奈，我只得迈步向前╮(╯▽╰)╭ 女人的倒霉运，与生理周期类似，都是一阵一阵。
　　此刻，老管家再度吆喝道，“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送入洞房—— ”
　　随着最后一句话，厅内喜庆情绪达到最高点。然而，与欢畅气氛格格不入的是，脊背挺得笔直的新郎倌，被老管家推了推，才机械式站起身来，面朝满堂宾客。 （作者注：古代婚礼习俗，新娘被送入洞房后，新郎倌向来宾敬酒。）
　　此时此刻，我终于看清楚新郎倌的容貌。
　　那位身穿大红喜福、脸被绷得老长、恨不得把胸前别戴的红色大礼花一口吞下肚的童鞋，不是公子光，还会是谁？？
　　额的神～ 今晚喜宴，居然是杨延光的婚宴？！
　　满堂红彩，增添不了公子光眉宇间的幸福感，反而加重眸底的恼怒情绪。对于欢腾热闹之场景，公子光彷佛不屑一顾。
　　如同强迫式成亲，杨延光并不理会同样身穿大红嫁衣、顶了沉重盖头的新娘。 他兀自转过身，朝怀王拓跋平原所坐筵桌，快步走去。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并不想尴尬相逢，我还是撤吧～ 眼见公子光离酒桌愈来愈接近，我下意识往旁侧闪去，一道身影，突然笼罩而至，停顿在我跟前。
　　“怎么才上菜？” 女性声线稍显沙哑，却耳熟。
　　呃，菊婶？？
　　猝然把脑袋勾埋得更低，此刻，内心正在演绎悸动交响曲。沉默不言的我，动作缓慢地把托盘呈给菊婶。
　　沉重感觉倏然轻减，托盘被她接过。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正准备脚底抹油、逃之窜之，沉闷不乐的男性话语，如魔音穿耳，“给我倒酒。”
　　余光瞄见的，是大红喜服。
　　江山如此多焦，引我尽折腰。半耷拉脑袋，我只得从菊婶手里接过酒杯、酒壶，斟满一杯，再毕恭毕敬的呈递公子光。
　　手一轻，酒杯被取走。
　　长长呼出一口气，似魔似幻风中凌乱的我，抓住时机快撤快撤＝。＝ 否则，红烧大排汗都要急出来鸟～
　　右脚，悄然往后跨迈一小步，我正待转身，空酒杯却再次伸至面前。新郎倌的语气，愈发忿怨，“满上。”
　　杨延光！你存心与我过不去？
　　无奈如我，只得再给他斟满。
　　……
　　反复折腾，直到第四杯酒也被公子光一饮而尽，坐于上座的怀王，终于淡淡道，“光少，即使你对韶王心存怨恨，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明显。”
　　韶王？ 这封号，听起来有些耳熟。
　　诸多封王、朝臣，我在赃品记录册《霜叶红于二月花》均见过。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风平浪静。”安慰性质的话语，符合平原君眉宇间不愠不火的冷静神情。
　　“忍忍忍，我已经隐忍太多次！ 还要如何忍？！”恼火，忿忿不平。
　　三年不见，公子光啊公子光，你还是如此脾性火爆、性格焦躁，完全没有‘成大事者不惜小费’的豁达胸襟～
　　空酒杯，又出现在我面前，“再添满。”
　　猪哥，你以为你千杯不倒么？囧默不言的我，只得斟酒。
　　“够了，别再喝了……” 苍老的女性劝阻。咳嗽，连同颤巍低呼，在我听来居然如此虚弱疲倦。
　　是祖母么？
　　怀揣好奇，我缓慢抬起眼眸，朝声源瞥望——
　　才三年不见，祖母大人，居然变得憔悴许多。
　　记忆里的杨老夫人，虽然脸上偶有几道浅浅皱纹，却难掩她红润气色…… 不似现在，眼前的她，苍白面容写满疲倦，就连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眸，也失去明亮光泽，不复于曾经的矍铄精神。
　　亲切和蔼，被沉郁伤感所取代。
　　心，蓦感抽痛。
　　威武将军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今晚，暂且不提韶王。二哥你且看开些，长乐郡主毕竟国色天香，软香温玉抱满怀，总能减缓你心底几许痛楚…… ”戏谑话语，蓦然岔入。
　　“切莫喝太醉，春宵一刻值千金。 身为新郎倌，要有表现威猛的自觉…… 如若不然，只会更丢杨家脸面。”
　　阿噗一口口水～～
　　爱穿黄衫的童鞋，三年不见，你的口才愈发销魂o(╯□╰)o
　　“杨延风，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酒气冲天的公子光，大为恼火，“若不是因为你，我会落魄于斯？”
　　“与我何干？”风三少眼眸渐眯，长长睫毛忽闪，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顽劣，“长乐郡主心底惦念之人，至始至终，都为英雄救美的二哥。”
　　“胡扯！”虎着脸，公子光面色黑沉，“若不是你害她跌下湖，我又岂会救？”
　　我晕～～
　　三年不见，‘风光’二人组，依然喜欢互掐＝。＝
　　“事已至此，争辩也无法弥补遗憾。”温润话语，适时化解了尴尬气氛，“芮之希望，二少能镇定心神，一切以大局为重。”
　　贺兰大人？
　　急切目光，朝说话人瞥去—— 坐于风三少左侧的男子，俊美无俦的面容，依然静淌着我最熟悉的尔雅气息，没有冷冽淡漠，没有持重沉闷，只有谦和。
　　心，为他喜悦。
　　如此近距离接近贺兰芮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诧亦是惊喜，我难捺满怀欣喜轻唤出声，“贺—— ”
　　“夫君所言甚是，还望二少能自敛自持，切莫意气用事。” 一位女子，她梳着出嫁女子才能盘起的发髻，恬淡微笑着，轻轻挽了贺兰芮之的手臂。
　　夫、夫君？！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我愣愣凝视于这位笑靥温婉的女子，虽然她美艳惊人、虽然她气度娴雅，虽然她谦谦有礼…… 但是，她有什么资格，可以挽得贺兰芮之的臂膀？
　　即使她云髻峨峨，即使她瑰姿艳逸，即使她楚楚动人，而贺兰芮之，又怎可以对她勾弯了唇角，流露出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微笑—— 温和爱怜？
　　短短三年，为何？
　　清晰思绪，猝然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惘然困惑间，似乎有人在催促我什么，然而混沌大脑，再也听不见任何话语。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快乐欣喜，所有抑郁抱怨，皆与我无缘。
　　岁月，真禁不起蹉跎、等待？
　　原来有生之年，谁和谁的相逢，仅仅是场相顾无言。
　　……
　　“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的吩咐？！倒酒—— ”催促，在耳畔响起。
　　头脑纷乱，我下意识地端起酒壶，想要给杨延光斟满酒杯。然而，壶口，却因为我颤抖得愈来愈厉害的手，而泼洒出酒水。
　　酒，湿了公子光的手背。
　　“对不起……” 轻轻，我叹笑。
　　“你—— ”斥责，甚为不悦，“你有没有长眼睛？”
　　“二哥，何必对倒酒小厮发脾气？”风三少淡淡道，语气一如方才的调侃意蕴，“保存体力，等会儿才轮到你施威。”
　　公子光几欲暴走，“杨延风，闭上你的嘴。”
　　……
　　互掐言论，令我头疼不已。
　　蓦然松手，酒壶猝然跌落在地，发出清脆裂响。
　　响动，暂时消减了席筵宾客的欢愉笑谈，也蓦然终止‘风光’二人组的喧闹争执。
　　众人目光，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而我，却像是被潮水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的酸楚，紧紧缠绕。
　　……
　　我，像一个笑话。
　　……
　　“他在哪当值？”祖母的问询，饱含不满，“居然如此毛手毛脚？”
　　“看上去，有些面生。”迟疑答话，源自于菊婶。
　　面生？？
　　是啊…… 三年不见，我都从十五少女变成了十八‘男儿郎’，在你们看来，当然陌生。
　　或许，不仅仅陌生，只怕是，早就俩俩遗忘？
　　无言摇头，我嗤笑。
　　……
　　半是自觉，半是惶然不自知，我蹲下身子，开始捡拾破碎瓷片。
　　手，依然抖得很厉害。
　　深深呼吸，我努力眨眼，努力让视野不至于模糊。
　　……
　　蓦然，一块碎片，竟递至我面前。
　　勾垂脑袋，我黯然接过，“谢谢…… 贺兰大人。”
　　谢谢你，有生之年，赠我一场梦幻。
　　“年轻人，你在何处当值？”杨老夫人的质问语句，蓦然传来，“怎么从未见你？”
　　吸吸鼻子，我哑着声线回答，“小的…… 在厨房劈柴。”
　　“抬起头来。”
　　“小的…… 不敢唐突老夫人。”我苦笑。
　　“无须躲闪，你且抬头。” 杨老夫人的责令，严厉，且不容置喙。
　　抬头？
　　只怕，你亲眼目睹于我的面容，徒添后悔。
　　苦笑，撇下拾起的酒壶碎片，我缓慢站起身来。 迎向杨老夫人审视目光，镇定自若的我，徐徐抬起头来。
　　“你…… ”老夫人的斥责，在看清楚我的面容后，全然终止。她的神情，由最初的质疑，蓦然转为欣喜，却在愣神刹那，变成惊骇。
　　无声如我，淡淡微笑。
　　陡高悬崖，可以毁了沼泽君的左手；枝繁叶盛的枣树，也可以毁了我的右脸。
　　我，早就不是无谓无忌的‘杨排风’。
　　抚上右脸，以手背遮住纵横交错的数条丑陋疤痕，我无怨无尤，低声道，“抱歉…… 唐突了老夫人。”
　　是我太傻，傻得以为，世间真情，是可以跨越时空阻隔、跨越外在条件，恒久存在。
　　殊不知，人心就像天上的星星那般，看似接近，却无限遥远。
　　偶然，说变就变。
　　……
　　“排风表妹？！” 风三少最先站起身，微微急促了呼吸。
　　“排风？真的是排风？？”不确定呼唤一句，杨老夫人的眸光在我脸上来回逡巡，良久，她激动亦是倍感惊喜，“你你…… 你还活…… ”
　　“老夫人，您看走眼了。”摇头，我依然淡漠微笑，“小的，复姓诸葛。”
　　“胡言乱语！你明明是排风，我的乖孙女！” 杨老夫人笃定话语，却对于我一身男儿郎装扮，分外诧异，“你，你怎么穿起……”
　　“刺客，有刺客！”
　　惊惶失措的疾呼，源于侧门方向，打断了杨老夫人的倾诉，也引得满厅宾客纷纷离席、面露诧愕。
　　“来人，快抓刺客！”
　　杨府家丁话语刚落，突然笼罩过来的男性身影，紧紧握住我的手臂，下一秒，我整个人便陷入到温暖怀抱，而低沉嗓音，亦在耳畔悄然响起，“师姐，我们快逃！”
　　感激，我朝沼泽君颔首。
　　“他是—— 宇文昭则？？” 耳畔，是无数惊呼。质疑，恐骇，慌乱失措，乱如麻的情绪，在欢乐气氛骤褪的正厅，弥漫开来。
　　然而，来不及收拾我满腹伤感，一声饱含哭腔、带有万分惊骇的女性哭诉，从厅门猝然传来，凄凉悲惨，令在场听闻者竦惧，“老、老夫人…… 郡主她，七窍流血，死了！ ”
　　什么？！
　　仅仅眨眼，送入洞房的新娘子，怎就翘辫子？
　　“关门！” 冰冷吩咐，源自于杨延光之口，不夹杂任何情感起伏，须臾，明晃晃的银剑，便出现在我视野，“把门关上！不能放走刺客！”
　　阿噗一口血～～
　　混乱上演，真可谓热闹非凡。 身为天煞孤神星的公子光，你不反省自己命里带冲，反倒把我与沼泽君当成了刺杀你新娘子的凶手、欲擒之拿之？
　　有生之年，谁和谁的相逢，依然是场纷乱表演。
　　我不得不冷笑。
　　……
　　揉揉眉心，此时正四面楚歌、背腹受敌。困窘亦是无奈的我，凑近脑袋，在沼泽君耳边低叹道，半是调侃半是戏谑，“师弟，现在真得感谢师傅，传授我俩《欲女心惊》口诀与剑谱。否则，今晚我与你，真得变成五花牛肉。”
　　目光，悄然停落于正厅角落搁置的—— 两把扫帚。
　　……
　　不得已而为之，赶鸭子上阵。
　　人生，从头到尾，都在上演一场反转剧～～

　　三十四章 强攻与弱受

　　颜爹常说，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如大家都打的。
　　所以，当一袭大红喜服的公子光手持银剑，步步紧逼时，我不得不离开沼泽君怀抱，退至厅侧角落。师姐师弟，人手一把扫帚。
　　光少，你以为你胸口别了朵大红花，便俨然霸王花了么？
　　别拿扫帚不当武器，好歹，它还是根棍＝＝｜｜｜
　　“排风，我给你两条选择。要么，回到我身边，要么…… ”公子光虎了脸，眼露凶光，几欲把我吞入腹中，“别怪我刀剑无眼，伤及你身。”
　　笨蛋杨延光，此时此刻，我若承认了‘杨排风’身份，那么沼泽君，就真成了死而复活的‘逆臣反贼’。
　　不犹豫，亦不退缩，我伴在沼泽君身侧，从容回复道，“二少，您有所误会，我们既不是您的旧时，也不曾谋害新娘子…… 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出路。”
　　“排风丫头，你鬼迷心窍了不成？怎可如此维护宇文昭则？”
　　记忆里，无微不至关照我、始终待我如同己出的杨老夫人，竟也快步走上前，站在公子光左侧。面带疑惑与忧虑，杨老夫人审视着沼泽君。眸中意蕴，警觉且不悦。
　　“师姐……” 纳闷不解，沼泽君问我一句，“为何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如此忿怨？”
　　这个问题，实属一言难尽＝＝
　　蓦然，杨老夫人朝我伸出手，露出一抹和蔼笑意，“丫头，你向来懂事听话，还不快到祖母这儿来？让祖母，好好瞧瞧你…… ”
　　脸上伤疤，有什么好瞧的？我无奈苦笑。
　　“抱歉……” 深深呼吸一口，我依旧是摇头，“老夫人，您真是认错人了。在下并非‘排风’，乃是师从自在门、诸葛笑笑生膝下第六位愚徒。 至于我同伴，绝非你们口中所称‘宇文昭则’，为我同门师弟…… ”
　　稍然停顿，我整理略微混乱的思路，决绝道，“我与我师弟，并非谋害郡主之刺客…… 恳请老夫人您慧眼明察，放师弟与我一条出路。”
　　“祖母，排风恐是中了蛊毒、迷了心智。”蹙迫话语掷地有声，下一瞬，公子光的银剑朝沼泽君刺来，“宇文昭则，这一回，你插翅难飞！”
　　“当心！”
　　慌忙拉过沼泽君往右躲闪，我同时举起扫帚拦阻，果不其然，噼的一声响，扫帚前端被锐剑劈断，徒留棍身。
　　“杨排风！”此时，公子光脸色愈发难堪，咬牙，他沉声警告我，“我再好言相劝一次，不要为难二哥。”
　　并非我刻意为难，为何你不能放我一次自在？？
　　不动声色，我缓慢往外侧挪移半步。侧过脸，回望于沼泽君，我不确定问，“师弟，你还记得《欲女心惊》第一层心法么？”
　　颔首。沼泽君的眸底，快速闪过一抹领悟。
　　很好～～
　　挑挑眉，我恣意笑，“光少，您出招罢。”
　　话，脱口而出的同时，银光一卷，去势十分劲急，杨延光即刻朝沼泽君攻去。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心头挂，便是人间好时节！”情急之下，我即刻唤出口，“师弟，先足后头！”
　　说时迟那时快，右手持了扫帚的沼泽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向杨延光双足，继而以迅疾变幻之速击点其头部，而废柴如我，则果断避至光少身后，朝其背脊中心的要害穴位—— 悬枢穴，快速出手、戳刺。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此句诗强调的，乃变化‘悬殊（悬枢）’。而悬枢穴，恰恰好处于人体背脊中心，实属周身要穴。
　　只要被点中，非死即伤。
　　别问我是怎么得知‘悬枢’穴的位置，因为，《欲女心惊》相应层次的口诀背页，印有拆招详解示意图⊙﹏⊙b
　　说白了，《欲女心惊》就是套流氓剑法，以声东击西之势，果断出手；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攻其要害。目的，仅在速战速决＝＝＃
　　果不其然，被击中要穴的公子光，即刻肾虚气弱，猝然摔倒在地。他的跌倒，不仅仅吓坏了杨老夫人，更让噤口围观的宾客们，呆若木鸡。
　　穿得再叼，一砖撂倒。描述的，就是这个真理～～
　　“你，你……”脸色蓦然变得苍白，惊骇不已的杨老夫人，赶紧俯下身子抱住陷入昏迷的杨延光。不可思议地瞪视我，她的语气，徒然变得悲戚，“排风丫头，你怎可以出手加害你表哥？”
　　老人的目光，忿怨且凄切，令我无言以对。
　　“你表哥，一直都想着你，念着你…… ”颤抖了声音，杨老夫人的眼底情绪，从伤感悲寂猝然变得绷紧愤慨，“他甚至连你的灵牌，都写成‘光妻杨讳排风’！你…… 你为何待他如此薄情？待祖母如此寡义？！”
　　妻？！
　　闻言，我顿感惊诧。
　　“杨府上上下下，找了你一整年，却连半分踪迹都不得寻…… ”
　　悲伤泪水，沿着杨老夫人枯瘦脸颊，静静淌落，似在无声无息控诉，“既然你还存活于世，为何不肯回府？既然你偷偷回来见祖母，为何变得如此刻薄寡恩？不惜伤害光儿、不惜伤害祖母、维护害你至深的敌人？！ 排风丫头，你扪心自问，祖母待你可曾刻薄？杨府待你可曾刻薄？”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
　　而我，并非不懂得知恩图报，只是…… 千言万语哽在嘴边，我却不知从何说起。事已至此，解释又有什么用？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杨延光是，我亦是。
　　“师弟，我们走。”不再顾忌杨老夫人深沉哀痛，我只能强作冷淡，牵了沼泽君的手，往门口步去。
　　一步，即是辞别。
　　二步，即是离别。
　　……
　　“请留步！”
　　饱含太多复杂情绪的男性话语，突然岔入，熟悉身影倏地笼聚，拦阻在我前方，“颜招娣，既然你还活着，便不能不负责任的离开。”
　　铿锵有力的斥责，带有明显愠怒。
　　不曾抬起眼眸，我仅哑然失笑，“贺兰大人，您看走眼了。”
　　“不会，芮之从未看走眼，更不会看错人。”冷静话语，却一语双关，“颜招娣，既然你活着回来，便不能再任性消失。”
　　“小的生平，最厌恶强人所难。”嗤笑，我缓慢抬起头，迎向贺兰芮之的清洌眸光，此刻，我绝不允许自己怯懦，“大人，请移步。”
　　“任何人，都不准擅自离开。”沉鸷命令，代替贺兰芮之的回答。
　　紧闭厅门，蓦地被人推开。
　　须臾，大批身穿胄甲铁衣的神武军闯了进来，纷纷围堵宾客。而禁军卫士们手中持有的弩机，亦对准了每一个人。
　　腰间系有白玉革带、一袭玄色袍衫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踱步迈入。冰冷目光，不急不慢扫视在场全部宾客，继而停留在贺兰芮之身上。
　　唇角勾弯，他玩味笑道，“贺兰大人，你不在家中为过世兄长披麻戴孝，却领了疯癫兄嫂出府、兴高采烈出席婚宴？似乎日复一日，礼孝仁义这四个字，离你愈发遥远。”
　　蹙了眉，贺兰芮之抿紧薄唇。
　　( ⊙ o ⊙ ) 等等！ 什、什么叫疯癫兄嫂？
　　不对啊，我听得清清楚楚，漂亮女子唤贺兰为‘夫君’…… 她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与正常人并无异状，岂是‘疯癫’？ 眨眼功夫，她的身份，怎会变成‘兄嫂’？
　　心，满腹质疑；心底，却是没由来雀跃欢欣。按捺不住好奇，我正想向贺兰芮之解惑，玄袍男子侧过脸，瞥向由始至终沉默不言的平原君。缓慢亦是从容，他语气薄凉，“五弟，好些日子不曾见…… 不知久染风寒的你，是否痊愈？”
　　并未理会对方的问候，平原君沉声反问，“韶王，何故领兵包围杨府？”
　　韶王？
　　玄袍男子啥时候摇身一变、成为韶王了？！ 他不是往绿豆糕饼下毒、逼迫我盗取《武穆遗书》的丘陵君么？
　　虽然五官轮廓神似薛秉哲，他却比薛家十三少多了一抹震慑人心的肃穆感。三年不见，眼前男子，愈发成熟稳迫，而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以往更泰然。
　　一拍脑门，我倏然忆起。
　　《霜叶红于二月花》曾清清楚楚记载：
　　宣和二十五年 七月初一 韶王拓跋信陵 玉佩一只
　　当年，一袭平民装扮的丘陵君，原来是没有圣上诏令、偷偷溜进盛京城内的信陵君。从何时开始，他混得如此发达？胆敢把‘太子党’如此不放在眼里( ⊙ o ⊙ ) ？
　　“义妹刚刚嫁入杨府，便横遭枉死。本王特引兵前来，势要捉住刺客。”话虽如此，韶王的口气在我听来，却甚不以为意。
　　“廷尉监贺兰芮之在此，有他在，必会捉住刺客，无须你多此一举。” 平原君背了手，愤慨之情溢于言表，“韶王行事，未免太过跋扈！”
　　“跋扈？四哥仅仅是效仿仁怀太子，行事必须果断决绝。”淡淡嗤笑，“眼下，北秦朝内忧外患，圣上重病卧床，本王即为监国，自然有义务调遣禁军、诛杀逆反。”
　　微微侧身，丘陵君向神威军卫士们下令道，“听好了，搜出刺客之前，一只飞蛾都不可以逃逸！”
　　恼火亦是忿怒，平原君握紧右拳，“你……”
　　“至于你们…… ”冷冽眸光，重新落在众多遭受牵连的宾客们身上，丘陵君坐入紫檀高椅，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开口道，“若知晓任何密报，可随时向本王呈递。 本王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诚意效忠朝廷？”
　　言辞，颇有一石二鸟的深刻意蕴。
　　“王爷…… 下官东郭吕，有密报呈上。”
　　刹那间，陷入死寂的正厅，被颤栗不已的话语打破了短暂寂静，一位身穿浅褐官袍的中年男人，翕动嘴唇，直指我与沼泽君，“此二人，正是谋害郡主的刺客！”
　　谋你个头，害你个头！
　　紧握沼泽君的手，我顿感心惊。
　　“是么？”
　　讳莫难测的复杂语气，丘陵君目光流转，不经意凝望于我。
　　“你——”
　　戏谑意味，在拓跋信陵亲眼目睹我与沼泽君二人容貌后，猝然收敛。瞠目结舌的丘陵君，眸底快速闪露出一抹震愕、凝重。
　　“你…… 你们……” 凛然质疑。

　　三十五章 男人不自摸

　　“此言差矣。东郭大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谋了郡主？害了郡主？”
　　被丘陵君寒冽眸光盯得鸡皮疙瘩骤起，纵使心虚心怯，为了保全自家性命，我只能硬了头皮反驳道，“无凭无据，你信口开河，便是栽赃陷害。”
　　原以为，丘陵君会不耐烦挥手、示意禁军卫士把我拖出厅外，咔嚓一声剁成两截。未尝料到，目光久久在沼泽君脸上逡巡的拓跋信陵，此时却舒展了紧绷神色。
　　眸光再度流转，拓跋信陵问，“东郭大人，可有证据？”
　　( ⊙ o ⊙ )耶 丘陵君赞同我？
　　“此二人来历不明，一个五官长相俊朗，却神似逆臣宇文昭则，一个面容俱毁、却非男非女。” 东郭吕宛若邀功，不挫昏我不罢休，“以微臣愚见，非男非女者，以丑陋相貌转移众人注意力；俊朗者，则趁机混入洞房，色诱在先，伺机刺杀在后，意图降罪于杨府…… ”
　　“色诱？倒贴我师弟的女子，向来不算少数，用得着色诱么？！ 刺杀？？你哪只眼睛看见郡主死于刀剑之下？”
　　“郡主死状乃七窍流血，依我推测，极有可能是中毒。若为下毒，但凡近身接触长乐郡主之人，皆有可能为凶手。”席卷至我头顶乌云，愈发浓荫。虎着脸，我毫不示弱驳斥。
　　东郭吕继续擂战，“你二人不请自来，分明别有动机…… ”
　　“够了。”
　　打断东郭吕的陈述，丘陵君起身离椅，徐步走向贺兰芮之。道出口的话，亦出乎我意料之外和善，“不知廷尉监大人，有何见解？”
　　淡然，贺兰芮之掷下三字。
　　“传仵作。”
　　*******************************************************************************
　　发光的，不一定是黄金。
　　极有可能，是仲夏季节里，反射耀眼阳光的一坨狗屎。
　　内心感慨，并非伤怀我与沼泽君潜入杨府的大胆行径，而是在叹息，为啥生性热爱自由的我，总要被琐事牵连。
　　当若干高层领导齐聚在杨府东院婚房外，当仵作老师傅双腿跪地、惨黯了脸色时，我已然暗暗咂舌。
　　仵作师傅的惶惑，尽收于众人眼底。
　　然而，拓跋信陵波澜不惊的外表，找不到一抹惊诧。他仅仅挑眉，问，“有何发现？”
　　忐忑不安地瞥望贺兰芮之一眼，仵作下牙齿磕碰上牙齿的声音，笃为清晰，“小、小的不敢……”
　　“但说无妨。”贺兰芮之安抚仵作。
　　“还、还是不敢说……”
　　一声轻咳，丘陵君不怒而威的意蕴，显露无意。
　　仵作师傅的袖缘，不知是被阵风吹拂撩摆，抑或是颤抖所致。 嘴唇苍白，他险些语不成句，“郡主全身上下并无外伤，只是……”
　　微微停顿。
　　“小、小的发现—— 郡主麦齿已损，而封纪之所，尚残余男子阳精。”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被我以扫帚敲晕的公子光，刚刚神智恢复清醒，尚未来得及羞辱我一番，此刻，面颊已经红涨成猪肝色。
　　素来冷言热讽、喜好嘲笑公子光的风三少，也惊讶得无所适从。
　　内敛如贺兰芮之，眉头都快皱成山。
　　除了拓跋信陵，在场之人最为冷静的，只有怀王。 并未言语的拓跋平原，他眼眸深处氤氲的黑浓怒意，与明晃夺目的红色衣袍，格外不符。
　　手，被人轻轻捏了捏。
　　“师姐…… ”好奇宝宝沼泽君，乌黑溜圆的双眸凝视于我，“什么是麦齿？什么是封纪之所？”
　　呃——
　　麦齿，即为处 女 膜；封纪之所，即为女性阴 道。 这些雷人词汇，全从诸葛笑笑生的淫书《青楼遗梦》里瞧见的。
　　“可有其他发现？”半眯起眼眸，丘陵君问。
　　“没、没有了……”心惊胆战的仵作，仓惶摇头，不敢再火上浇油。
　　如心有灵犀般，众人皆噤口不言，方才还是惊诧声四起的庭院，此刻彷佛无人踏足的废墟罕迹，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厚若三尺寒冰的寂静，被丘陵君威严气息十足的命令所打破，“左右神威军听令，拿下此二人！”
　　“是！”
　　眨眼间，神威军卫士手中持有的弩机、矛矢，全对准沼泽君与我。
　　“韶王，您且听草民一言…… ”慌忙咽下一口口水，我竭力争辩，“我师弟他秉性纯良，断然不会做出先奸后杀之事！ 况且，若意图轻薄郡主，郡主岂会不挣扎？不留下外伤？？”
　　冷笑，丘陵君并未提出异议。
　　“再者，若我师弟逼迫郡主服毒，郡主岂会不挣扎？不留下外伤？” 脑子飞速运转，无奈如我，动用了全部急智为沼泽君开脱。急切亦是期盼，我看向贺兰芮之，“贺兰大人，草民所言，是否有理有据？”
　　颔首，贺兰芮之的眼中，有一抹我不敢直视的复杂深意。
　　“排风……”悲恸叹息，源自于杨老夫人，“三年不见，你彷佛变了个人，时刻帮着外人说话。”
　　“杨老夫人，不是就不是，不能颠倒是非黑白。”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我是固执且胡闹。然则，人与群居动物的根本区别，并非时刻以集体利益至上。忘却个人信仰，和傀儡有何区别？
　　脑子一激灵，我向丘陵君建议道，“王爷，草民父亲曾经是仵作，让我去验验，说不定有新发现。”
　　内心庐山瀑布汗。 颜爹乃生物系毕业，被我形容成仵作……o(>_<)o …… 时不待我，不等丘陵君有所回应，也不给神武军阻挡机会，我三步并作两跑，火烧屁股般闯入新房。
　　房内，赤身裸体躺于床榻的郡主，脸被白色绢布所遮盖。亦因此，无法亲眼目睹令我心惊胆怯的死人面容。
　　强忍袭卷心头的不舒畅感，我弯下腰，推开郡主的双腿，极其尴尬地朝她私 密 处瞧望——
　　“杨排风！”怒吼，伴随破门而入的沉实脚步声。
　　我的后衣领，即刻被来者轻松拎起。
　　“光少…… ” 惊呼，残存于唇边，我便被怒火中烧的杨延光拽出洞房外，直接扔在地面上。
　　无数弩机，同时围攻我。
　　“亵渎郡主遗身，罪加一等。”丘陵君面无表情道。
　　“不不不…… 我没有罪，我师弟也是无辜！” 宛若发现新大陆，我惊讶亦是惊喜不已，仓促辩解道，“韶王，残留在郡主体内的阳精，并未液化成水！从拜堂至仵作验尸，早已超过两盏茶时间。由此可见，与郡主交 媾 者，并非我师弟。”
　　此言一出，四周气氛，堪称悚然。
　　“你……” 黑沉之色，从杨延光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绿幽幽的怒意。
　　“别，别吼…… 先听我解释。” 瑟缩了脖子，我的脸颊也不禁蓦然热烫。
　　顾不得礼义廉耻，我强作镇定娓娓道来，“正常男人，射出的阳精呈液体状态，但即刻，会凝结成胶冻状。约莫耗费两盏茶时间，阳精会液化成水样液体—— 此过程，称之为阳精的液化，属于正常生理现象。” （作者注：两盏茶时间＝ 30分钟）
　　“可是……”
　　怯懦于杨延光头上那顶锃光瓦亮的绿帽，雷囧交加、似魔似幻风中凌乱的我，不得不咳嗽两嗓子，继续解释，“可是，若男子阳精排出体外，超过半个时辰仍呈胶冻状，则属于病理情况，称之为阳精无法液化。 此病症，最显著的体现，是不孕不育。” （作者注： 半个时辰＝ 1个小时）
　　“胡言乱语！” 蛋腚如丘陵君，此时绷紧脸。
　　“若不信，你们几个男人可互相对比，做做验证…… 毕竟，阳□化因人而异，有快有慢。” 我的声音，越来越哆嗦。囧囧有神兮，我增补一句，“谁在最后一个时辰之内接近郡主，都有可能为…… 姘 头。” （作者注：一个时辰＝ 2小时）
　　“诳语！” 雷震子东郭吕，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羞恼气忿，“非男非女者，胆敢在此混淆视听！”
　　“丢那妈的，你才非男非女、你才混淆视听！”
　　当下，顾不得粗鄙言论令丘陵君惊诧，火冒三丈的我只能强撑场面，笃定道，“我乃堂堂男儿郎，童子身早在几年前便奉献给了左手。阳精一事，岂会不知晓？？”
　　“哈哈哈——”
　　正大眼瞪小眼，从我身后发出的男性张狂笑声，因为众人沉默，更加增显了他捧腹大笑的突兀感。
　　缓慢挪步，我侧过身，朝他瞥望。
　　犹如三年前，乐不可支的风三少，俊美脸颊，因为肆无忌惮的大笑，而消减了浑然天成的倜傥风流。然而，久久凝视我的眼眸，却徒增一抹温温暖暧。
　　只是下一瞬，风三少却步至我身旁。
　　倏然伸出手臂，他毫无预兆攀上我肩头，朝我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靥，戏谑道，“小兄弟，本公子陪你一起，进房验证验证，对比一番…… 如何？”

　　三十六章 男人不自摸II

　　“胡闹！”不悦喝止，来自于杨老夫人。
　　下巴，惊悚得险些砸落地面。PIA飞搭在肩膀的魔爪，我往沼泽君身后躲去。
　　瞪大眼睛密切注视‘疯三少’的行为动向，我生怕他一时脑瓜抽搐，真捉我去小黑屋进行‘对比’╮(╯▽╰)╭
　　“祖母，风儿并非信口开河。细细思忖，诸葛兄弟之言，确有一番道理…… ”不以为然的轻松口吻，侃侃而谈，“真追查起来，风儿曾在最后一个时辰内探望郡主，亦可算作嫌疑。”
　　杏眼微斜，杨延风目光掠过我，停落在公子光身上，“二哥，拜堂之前，郡主曾以昏眩为由稍作歇息，是否有此一事？”
　　难得公子光不惊不乍，点头应允，“是。”
　　“我曾劝二哥你探望长乐郡主、转达慰问之意，却被你以‘无暇’二字拒绝…… 是否有此一事？”
　　杨延风微怔，“是，你曾劝说我……”
　　颔首，杨延风唇角轻轻扬起，眸光闪过一丝笃定，“芮之，你当时也在场，是否建议我暂代二哥前去探望？”
　　“确有此言…… ”颔首，贺兰芮之并不否认，“皆因三少，郡主才得以相识二少。 时逢杨老夫人忙于招待宾客，我便建议三少前去探望郡主。”
　　“依照诸葛小兄弟推断，怀王与我，都可算作疑犯。” 叹息，杨延风无奈了，“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本少在怀王陪同下，鼓足勇气探慰新二嫂…… 岂料，半途肚腹隐隐作疼，本少隔着门扉诉说两句，便匆匆离去。”
　　听及此，沉默半晌的丘陵君，终于开口，“五弟，风骁卫所言，是否属实？”
　　“一字不差。”平原君的态度，始终冷淡，“本王亲眼目睹长乐郡主最后一面，她气色尚好，并无异状。”
　　唇角浮起一抹复杂笑意，丘陵君追问，“果真如此？”
　　“四哥何故叹息？”蹙迫不悦。平原君暗沉了面色，眉宇间隐约流露出阴霾，“本王何曾道过谎？”
　　“既然彼此都不曾说谎，互相验验，也好洗去嫌疑罪责。”疯癫三少，笑嘻嘻地挽了我手臂，不容分说便往侧屋拖拽。
　　毫无防备地，我神似落水老母鸡，被杨延风捉住双翅、拎着走。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快速拦阻风三少，“放开我师姐。”
　　沼泽童鞋COME ON～ 快帮我踹飞此疯子～
　　我在心底，如斯呼嚎。
　　“傻小哥，切莫挡道。右边偏屋，才是留给你的自渎之所。 ”杨延风不愠不火，悠然自若道出令我面红耳赤的言论，“验证对比之事，你亦有份。倘若无法液化，诸葛神侯都救不了你。”
　　推开沼泽君，风三少右手强行拖拽我，不由分说便朝偏屋迈行。
　　额滴亲娘！疯哥是妖孽转世……o(>_<)o ……
　　哆嗦，我仓惶拒绝，“风少，我最近体虚气短…… 您、您不如找个对比性更显著的康健男子？”
　　伸出颤抖拇指，不管冒犯不冒犯，我大喇喇指向拓跋平原。
　　“王爷乃尊贵之躯，岂可冲撞？？ 左侧偏屋，单独留予怀王殿下…… 至于我俩，暂时屈就中间处所。”
　　毫不费力拎起我，杨延风大步流星，语不惊人死不休，“诸葛小弟，你知我长短，我知你深浅。坦诚相待，乃真君子所为。”
　　迈开几步，似乎觉得不妥，风三少回眸，瞥望于全然石化的杨老夫人，“祖母，有劳你遣派家丁，送两只干净碗、以及一盆清水。”
　　惊天大囧！
　　“杨延风…… ” 一语惊醒梦中人。猪肝色重回杨延光双颊，他羞恼喝斥，“你不可胡来！”
　　“走咧～”
　　半是挑衅半是玩味，彻底宣告疯三少即将实施的孟浪行径。而此时，我摇曳飘摆得犹如枯藤残叶，分外无语ｏ（╯□╰）ｏ
　　恨不穿越死，今日又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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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情况下，男人忽悠女人，叫调戏；女人忽悠男人，叫勾引；男女相互忽悠，莫非是爱情？
　　左手曰：疯声鹤唳～
　　右手曰：山雨欲来疯满楼～～
　　门扉，重重闭阖的同时，脑门便挨了一记。
　　“排风妹妹……”倏然伸出两指，风三少用力掐我脸颊，皮笑肉不笑，“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许久不见，你可知自己越来越放肆？”
　　“没没…… ”忙不迭摇头，我含糊不清求饶，“三哥，疼！”
　　“还知道疼？”啧啧叹息，力道猝然加重，“你出事的第一年，杨府寻你寻得好苦。尤其你三哥我，朝来寒暑晚来风，奔走查探吃尽尘土…… 殊不知你早已忘本，不仅不归家，还满心维护害你至深的仇敌。”
　　牙齿，险些嗑咬舌头，我吐气如薯，“误会误会…… 纯属误会！”
　　“误会？”明显不屑。
　　眼睛睁得大大，我拍胸脯宣誓，“若不挂念你，岂会偷溜回府？”
　　“诳语。”脸颊疼痛成倍剧增，“若非二哥成亲，只怕你依然不归。”
　　“和公子光无关，绝对无关！” 头摇似钟摆，被杨延风的猜测哽得一窒。我只得勾垂脑袋，视线长时间聚焦在鞋尖，讪讪道，“三哥，我…… 我怕吓坏你们。”
　　“笨。” 脑袋，又挨一记重捶。
　　撇撇嘴，我无言以对。
　　反正我就是倒霉悲摧的路人甲，从天而降的馅饼，不会跌落我嘴，只会砸中我脸＝＝ 再好运的事儿，发生在我身上，也要打3折。
　　“傻丫头，不许胡思乱想…… 没有什么，比你活着回来更重要。”
　　低低叹息，自头顶上方传来。没有可怜、没有安慰、只有肯定。伸出手，风三少轻揉我的脑袋，“活蹦乱跳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失踪不见的三年，杨府历经太多生死祸灾。”
　　生死？府上有人过世了？
　　看出我满腹疑惑，杨延风仅淡淡道，“有些事，稍后再与你详述…… 然则，三哥不明白，为何你处处维护宇文昭则？”
　　哪有处处维护＝。＝
　　咳嗽两嗓子，“并非包庇宇文昭则，皆因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承认自己是杨排风，便是承认他的真实身份、承认他曾参与谋反…… ”
　　解释，尚未说完整，脑袋挨了第三记糖炒板栗。
　　“还不是包庇？”
　　“三哥—— ”瑟缩脑袋，我怯生生试探，“虽说宇文昭则害我跌落山崖，但他脑袋摔傻，早不记得前尘往事…… 时过境迁，又何必再提？”
　　“失忆？”紧绷语气，明显不信。
　　慌忙遮头蔽脸，我生怕再被暴打。
　　剑眉微蹙，杨延风诧异，“你捂了脑袋作甚？”
　　“怕你殴打呗……o(>_<)o …… ”皱皱鼻子，我坦白从宽，“不论宇文昭则将来能否忆得过去，至少眼下，他敬重我、听从我，于情于理我便要保他周全…… 三哥，一个没有叵测居心的人，无须再为往事付出代价。”
　　“依三哥之见，摔傻脑子的不是宇文昭则，是你。”
　　话冲口而出，杨延风正打算一佛山霹雳掌PIA醒我，不凑巧，轻叩敲门声笃笃传来，搅乱屋内对峙气氛。
　　“三少爷，您吩咐的清水，还有碗…… ” 尴尬之情，溢于言表，“小的、小的给您搁放门口。”
　　倏然收敛全部不悦与沉重，疯癫三少轻佻挑眉，戏谑问，“诸葛小兄弟，对比一事，是你垫后？抑或本少先请？”
　　啊噗一口血～
　　雷人时刻到了！！
　　脸颊蓦地热烫，支吾如我，依然嘴硬，“我最近肾亏无数…… 你、你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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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簌簌落落衣料褪除声。
　　压抑呼吸……
　　低沉、细微不可辨听的呻吟……
　　浑身激灵，寒毛骤起的我缩在屏风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自摸’计划，咋进展得如此缓慢？偶尔探出脑袋，透过薄薄屏风，我清晰瞥见木桌上，摆放了两只青瓷碗。
　　咽咽口水，我赶紧收回视线。
　　一秒钟，搔首挠耳过去了。
　　两秒钟，搔首挠耳又过去了。
　　三秒钟……
　　木桌晃动声，声声入耳、声声清晰。
　　憋屈、亦苦不堪言，我捂紧双耳讷讷问，“究竟…… 好了没？”
　　“哪有…… 那么快？”沙哑男性嗓音，慵懒随意，且流溢出一抹蛊惑人心的低调性 感。
　　“速度些，速度解决。” 傻啦吧唧催促。
　　“此事，催不得……” 稍转粗重的呼吸，“诸葛小兄…… 本少可是为你，才耗费体内精华…… 两人份…… 嗯？”
　　“又不是让你…… 两次…… 你一次性，多点…… 不就完事了？”此时此刻，我简直坐立难安。
　　“是碗…… 又不是酒杯…… ” 暗哑喟叹，好似强捺笑意，“诸葛小兄…… 不如来帮帮忙……”
　　“帮忙废了你。”
　　额滴娘～
　　赐我一块豆腐吧，我要拍死杨延风。
　　蹙囧之余，又羞又恼的我直接探长脖子，学了马景涛教主，朝屏风外之人咆哮，“杨延风，限你三秒，原地解决——”
　　话语，猝然止歇于眼前风景。
　　宽肩窄臀，双腿修长，还有腰腹以下、形状伟岸的——
　　( ⊙o⊙ )哇！
　　脑海，一声哄然尖叫。
　　空气里，宛若氤氲而生无数璀璨花朵，猝然绽放。
　　男人啊男人～
　　货真价实的昂扬宝贝～
　　走过路过莫错过！不看白不看、看了没得看～～
　　脑海深处，更奸 邪、更淫 荡、更龌龊无耻的声音，在大肆叫嚣。
　　僵硬眨眼，明明知道非礼勿视，可我依然目不转睛、直视眼前明媚风景。如此少有，如此稀奇的特殊美景，此次错过，下回再难得( ⊙ o ⊙ )啊！
　　“你—— ”蓦地侧过脸来，杨延风呆傻了表情。愣愣凝视我，他的胸口亦因为粗重呼吸而起伏，“你，在偷看？”

　　三十七章 翻云覆雨手

　　偷看么？
　　木有，木有偷看，我在鉴赏美好事物＝0＝
　　对人体艺术怀揣无限景仰的我（本质，乃猥琐女一枚），在心底连连否认。眨巴眨巴眼，仍然纵容自己屏息凝视。任由口干舌燥的附加效应，愈发显著。
　　哇塞～
　　若非克制，早就为雄赳赳、气昂昂的宝贝发出错愕惊叹。
　　男人，果然是奇异物种。
　　只不过——
　　男人下 体的椰子树…… 竟也枝繁叶茂啊( ⊙ o ⊙ )！！ 凭空幻想，我也想象不出，他们那儿也会长毛毛？？
　　“还在看？！”窘迫起伏的语气，有了少见羞赧。
　　(⊙v⊙)咦？
　　苍龙翱翔恨天低，何故颓丧，变成瑟瑟发抖的粉红小蘑菇？
　　“死丫头……”忿恼窘迫的命令，“非礼勿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眼见宝贝倒弹倒缩，我忙不迭移开眼，和声安慰，“没偷看了哈…… 你你…… 早 泄 可以，切莫阳 痿！我还盼望三哥尽早解决…… 哦？ ”
　　捶地，若不是以手捂嘴，我几乎张狂恣笑出声。
　　“阳痿？”倒吸一口凉气。
　　杨延疯啊杨延风，难得被小女子扳回败局、高奏凯歌哇。 清清嗓子，故作严肃状，“三哥莫哭，你家老二年轻力壮，加以时日必雄风重振。”
　　扑哧，这回没忍得住，我破功爆笑。
　　“不许笑！” 咬牙切齿。某位心浮气躁之人，似乎急欲摆脱尴尬境况。然而砰然沉闷碰撞，吃痛声即刻传来，“唔……”
　　哟哟～
　　撞到屁 股了？
　　杨延风愈窘迫，我愈想捉弄他，“杂谈里常有记载，男儿郎在女子注目下，易威猛勃发。为何三哥你—— ”
　　“你懂个屁！” 忿忿不平，风三少已然炸毛，“死丫头，别让我逮住你！”
　　赤 裸 裸的暴力威胁＝。＝
　　算鸟算鸟，善女不和囧男斗，见好就收～ 小心翼翼越过屏风，我踮起脚尖，悄悄然靠近门扉，欲夺门而逃。
　　肩膀，在手指即将接触门拴那刻，蓦然沉重。
　　脖颈微微僵硬几秒，尴尬抬眸，突然出现在我视野之中的杨延风，犹若红脸关公。眸光凶神恶煞，只差没露出吃人獠牙。
　　哂哂笑，我开始装傻，“三哥，你也想开门？”
　　“阳 痿？早 泄？？”以雷霆万钧之势朝我伸出魔爪，疯三少笑得令我毛骨悚然，“排风妹妹，今天整不哭你，誓不为兄！”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哇！”慌忙往旁侧躲闪，我疾呼，“堂堂八尺男儿，岂可对柔弱女子动粗？”
　　魔爪，倏地迟疑。
　　瞧瞧，文明人的体现～～ 我家风哥，岂可与暴躁公子光相提并论？
　　干笑，我适时阿谀，“您心胸开阔、大人不记小人过—— ”
　　‘过’字如鲠在喉，杨延风拎起我、迅雷不及掩耳般扔向宽大桌面。
　　背脊，刚刚抵了木桌，耳畔便有轻佻喟叹。 长且弯翘的睫毛眨了眨，疯三少唇边笑靥更显寒颤，“诸葛小兄，本少素来待人体贴…… 不揍、好生爱抚你，如何？”
　　双手被钳制，腰带扯开的声音，密合衣襟随即垂散在一边，露出裹住我胸部的白色中衣。
　　额滴神，这是位睚眦必报的肉食主义者＝＝｜｜｜
　　“住手！” 庐山瀑布汗，我赶紧求饶，“腰带也被你剥了，内衣也被你看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留我条退路？”
　　“退路？”杏眼微斜，修长手指轻抵我喉颈，不急不慢地勾划圆圈，带来酥痒感觉，“诸葛小兄嘲弄本少时，笑得甚欢，似乎从未考虑退路之事。”
　　“这个…… ”理屈词穷也要强出头，顶起满头黑线，我振振有词，“女人嘲笑男人，是好玩；男人嘲笑女人，则为羞辱。”
　　继续斜视，“好玩？”
　　“您气度非凡、翩翩潇洒，随口诌来几句笑话，切莫当真。”又拍马屁又爱抚，只差作揖磕头，以表俺的诚心。
　　“插科打诨！”
　　脸颊，被风三少狠狠掐。在我疼得直告饶之际，他的两指却蓦然松开，逡巡游移，从脖颈渐渐挪移至锁骨。
　　“三、三哥…… 手腕疼，你不如放开我…… 啊？”心脏跳动，彷佛微微促急，浅浅呼吸一口，我皱皱鼻子。
　　“不放。” 促狭笑意，笃定道，“你瞧见了本少最最隐私部位…… 若不做出些补偿，难抚本少伤怀之心。”
　　呃，补偿？
　　“如何补偿……” 低低叹问，不安分的手指直顺下滑，缓慢濒临我胸口。所经之处，身体如泛起涟漪般，蔓延扩展无数酥麻、细痒。
　　游移，停歇于中衣系扣。
　　紧绷心情尚未缓和，杨延风却动作灵活地解开衣扣，指尖，稍稍探入，轻触。
　　额滴亲娘，如此补偿，未免太激进？真想一口口水，飙洒在他邪佞面容＝＝｜｜｜
　　瞅视停滞不前的手指，我口干舌燥提醒道，“我乃区区弱女子，非礼勿摸！倘若乱来…… 二哥听到我呼喊，定、定当救我…… ”
　　“有劳提醒。”
　　手指抽离，顷刻回到喉颈。哑穴处，骤感疼痛。
　　杨延风，你这个ＢＴ！
　　怒目相视，我想要骂他个狗血淋头，然则气流涌动在喉，氤氲而出的，仅为嘤嘤嗡哼。
　　魔爪重新探入中衣，指尖隔了单薄肚兜，正一寸一寸慢慢上移。或是摩挲，或是轻捻，微凉指腹抵在我胸口，从容自若地感受我起伏呼吸。
　　丫丫的～ 还真打算乱摸？
　　“小兄弟，你冒汗了……” 笑嘻嘻，疯癫三少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光芒。间或在我腰侧徘徊揉捏、漫不经意戏耍我。惹得我囧汗直冒之际，他倏地抚过我腹部，直抵裤腰。
　　束缚，随着裤头活结的散开，顿时消减。
　　脑中警铃阵响，突如其来的偷袭，让我倍感心悸。
　　疯子，玩过火了！
　　快速眨眼示意杨延风不可乱来，我努力躲闪，希望避开他的捉弄，却被他死死按住身体，无法逃脱。
　　拼了～ 居然敢压我？老娘不信踹不死你！ 故技重施，我抬起右腿朝向疯癫三少胯间重点部位，狠劲踢去——
　　侧身，我的袭击被杨延风轻易化解。
　　“诸葛小兄，整个北秦朝，除了二哥能与本少过上几招，天下便无第三者。”自鸣得意，他伸手触及我松垮绸裤，笑眯了眼，“手下败将，理应继续受罚。”
　　裤子，以凌迟人心的慢悠悠速度、一寸一寸滑落。我胯间肌肤，越露越多。
　　打住、给我打住！
　　奋力眨眼，焦躁困窘，依然被熟视无睹。
　　肆无忌撩拨，指尖依然恣意游走在我腰胯裸 露之处，并隔着薄裤边缘轻抚、滑动。就在我呼吸紊乱的同时，戏耍触碰彷佛更无忌禁，企图再往下深入。
　　冷空气骤袭，身体，蓦然颤栗。
　　喉咙深处，嘤嘤颤噤。
　　满意瞧见我瑟瑟发抖、鸡皮疙瘩骤起，杨延风才收手歇止。唇角勾弯，他玩味道，“诸葛小兄，今日仅为惩戒，往后不得再—— ”
　　话语窒息。
　　取笑意蕴不再，平添一抹错愕，“丫头，你的眼圈…… 怎么红了？”
　　红你个头～
　　极其倔强闭上眼，不忍心视野景象被我模糊。
　　“重要部位一律未看、未摸，你哭什么？” 哑穴顿感轻松，被钳制的双腕也重获自由。耳畔话语，竟显无辜，“与你闹着玩，玩笑而已。”
　　睁眼，快速推开杨延风的拍抚，我狼狈不堪地跳离木桌。 不理会任何解释，急切、亦是慌乱地提起绸裤。
　　靠，手抖啥抖？
　　竭力安抚自己波动情绪，我偏不信，我系不好裤结。
　　“奇怪了，方才你不也与本少嬉笑取乐？” 手腕处，徒然收紧的力道让我蹙眉，“性格豪爽如你，岂是鸡肠小肚、中看不中用？”
　　丢那妈的，死结就死结！ 胡乱给自己系紧衣带，朝门口迈开两步，便被一个温暖怀抱紧紧搂住。
　　男性特有的强劲心跳，透过薄薄衣衫熨帖在我背脊。无奈口吻，杨延风暗哑了声线，“丫头，不生气。”
　　深深呼吸，努力挪步，反而被熊抱得更紧。
　　“不生气？”急迫呼唤，流露出一抹歉疚。
　　你来自云南元谋，我来自北京周口，同属日销夜魂害死人星系，何必一般见识？侧过脸，朝身后之人没心没肺漠笑，我颔首应允，“不生气。”
　　“乖。”微凉指尖轻抚我脸颊，杨延风既哄又劝，“别绷着脸，笑—— ”
　　耐性全无，我皱皱眉头，“还不松手？”
　　安抚，连同圈箍身体的男性臂力，无声息僵硬。
　　*******************************************************************************
　　噪杂院落。
　　面前摆放的长桌，其上搁置是一线排开、四只瓷碗。顺手数来，分别归属‘我’、杨延风、沼泽君、以及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平原君。
　　至于探头张望的众人，脸上表情堪称五彩斑斓。有质疑、有疑惑、也有一抹期待。偶或交耳窃语，泄露了他们心底掩藏的焦急。
　　屏息等待，最为煎熬～
　　藏身于黯淡角落，直勾勾盯视那炷徐徐烧灼的长香，我哈欠连连。今夜实在特殊，换作平常，我老早在松山之巅吹呼打鼾，睡得不亦爽哉。
　　抬起眼眸，我无奈看天。夜色黑沉如墨，星星都看不见一颗，更无谓柳梢头的明月。
　　偶然，拂刮阵阵凉风，柳枝吹刮在身，平添无数惆怅。寂寥深夜，默默无言的苍穹似乎与我心境一致—— 倦怠。
　　一杯散发着菩提子花清香的热茶，递至眼前。
　　镇定安神之效，非菩提子花莫属。 朝贺兰芮之投以感激微笑，我自得自乐接过，抿下一口。
　　静静地，贺兰芮之陪伴在我身侧，安然若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茶水入喉，味道温和甘醇，彷佛一扫而空弥漫在我心头的悒郁愁绪。萦绕不去的，仅为微小恬淡。
　　“你……”
　　“你……”
　　沉默半晌，两人竟同时开口。
　　莞尔一笑，我浅抿茶水，“大人，你先说。”
　　定定凝视着我，他的眸光，长久停留于我五官轮廓，“三年不见…… 你长大许多。差点儿，令我分辨不出。”
　　愉悦笑意尚未从脸上褪去，我的心，隐隐抽痛。
　　下意识低眉垂脸，我无言以对。
　　“不是分辨不出…… ”察觉到我神情有变，贺兰芮之补全后半句，语气尽显鲜有关切，“是与记忆中的颜招娣，差距甚远。”
　　心情，更显沉重＝＝＃
　　“并非、并非差距甚远。”慌忙再解释，难得他措辞反复一回，“是你这身男儿郎打扮，令我难以辨认。”
　　“哦。”颔首，不知该如何答复的我，默默饮下第三口茶水。
　　男人和女人的说话方式，好似步枪和机关枪。
　　女人么，连珠炮弹、噼里啪啦一箩筐；而男人，则限时限量批发生产，不到最后一句，听不出话中蕴意。
　　“也不是难以辨认…… ”语气迟疑。
　　继续反复？
　　“大人，您说话不必如此忌讳。”自PIA额头黑线，我无奈了，“这张脸，我亲眼目睹三年之久。丑还是不丑，心里有谱。”
　　“你和以前一样，满腹心思都写在眼底，所以很好认…… 是我，无颜面对你。”并无起伏的语气，有着让我懵懂困惑的复杂深意。而剑眉紧蹙，诠释了贺兰芮之显露无疑的自责，“抱歉…… 那次，未能紧握你手。”
　　( ⊙ o ⊙ )耶？ 这算是否极泰来的告白么？？
　　顿感羞赧，我捧了茶杯，饮下一大口。
　　“不知为何，虽然你失踪三年，可我从未觉得你辞世…… 甚至，我常常思忖，你究竟躲藏在何处？百思不得其解时，你却以如此诧然、如此不经意的方式，重归众人视野。”
　　低诉，娓娓道来，饱含刹那恍惚，亦有半分玩笑，“你宛若典籍里记载的人参娃娃，猝然不见，蓦然再现。”
　　人参果？
　　你咋不比喻为蟠桃？被贺兰芮之一席话呛得咳嗽不已， 我慌忙擦拭嘴边水渍。
　　须臾，洁净的丝质娟帕，递了我面前。
　　霜叶红于二月花？
　　丝绢左下角，不仅绣有贺兰芮之的名讳，还刺绘一行字体韶秀的诗句。与三年前他递予我的娟帕，如出一辙，简直翻版。
　　好奇，“大人，您偏爱这句诗？”
　　略略怔神，大眼瞪小眼半晌，贺兰芮之不回反问，“你…… 不是自称诸葛笑笑生的师徒么？应该知道此诗渊源。”
　　不会如此凑巧吧？
　　莫非，贺兰芮之也被偷走亵裤，所以怀恨在心？以至于条条手帕都绣有这行诗，天天激励自己奋发向上捉小偷？
　　咳嗽两嗓子，我尴尬追问，“霜叶红于二月花，今夜子时到你家？”
　　不是不盗，时辰未到～
　　此暗语，乃自在门、诸葛笑笑生标志性口号＝＝＃
　　“并非……”
　　“王爷！” 贺兰芮之的答话，被惊惶失措声阻断。那位脖子探得最长、眼睛瞪得最圆的浅褐官袍的中年男子，不是爱告密的东郭吕，还能有谁？
　　他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变紫，表情尽显恐骇。
　　“怎么了？”翘起二郎腿，歇座于宽敞朱椅的丘陵君问。
　　手指已经燃烧殆尽的香烛，东郭吕慌忙俯首跪地，身体直哆嗦，“有、有一碗…… 未能如诸葛兄弟所言，液化成水。”
　　心，漏跳一拍。 糟糕，不可能是沼泽君啊……
　　“当真如此？”眼眸半眯，丘陵君的问话，幸灾乐祸之余也暗藏疑惑。
　　面面相觑，院落所有人皆感突然。
　　出乎我意料，东郭吕伸出手，直指身处漩涡中心、面色始终沉静如水的拓跋平原，语气颤栗得难以辨识，“是…… 是怀王殿下！”

　　三十八章 随寓而安

　　“怀王？”巍然不动坐于椅，丘陵君唇角微微上扬，语意飘忽，“五弟…… 众目睽睽之下，你做何解释？”
　　惶恐，伴随乍起凉风，无声无息覆盖在庭院每处角落。
　　当下，丘陵君身后的神威军侍卫们，如有默契成纵向排开，各个望之俨然。蓄势待发的弩机，连同辉映冰冷月光的胄甲铁衣，成为压抑气氛里惟一暗喻。
　　没有人，敢放肆呼吸。彷佛微弱气息，都会在不经意间，引发轩然大波。
　　当藉口仅为筹谋算计所存在时，还会有人关心孰是孰非？浅显道理，我知晓，俯首垂睑的吏官们，不会不懂得。
　　“韶王，容臣禀奏！”急切，公子光第一个站出来，“对比验证之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恐有差池闪失，不可当真。”
　　“是么……”不咸不淡的置疑。
　　唇边笑意尽显玩味，拓跋信陵倒也不恼。长时间凝视平原君，偶尔被风拂起的几缕青丝，遮挡了他眸底善变神采。
　　“多说无益。”打破沉默，平原君负手而立，傲然淡漠气度并不输给咄咄逼人的丘陵君，“本王无愧于心。”
　　六字掷地有声，令我、令闭口不言的吏官们，提心吊胆的同时，更直冒冷汗。
　　愚笨如我，都看出来丘陵君后台强硬程度远超平原君。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欲言又止，我真想上前一窥究竟。刚挪步，却被贺兰芮之拦阻—— 他以眼神示意我，不可轻举妄动。
　　“好个无愧于心！”
　　不怒反笑，拓跋信陵慢条斯理站起身，迈步逼近平原君。原本生动面容，由于薄唇紧抿而失去了嘲讽意蕴，仅剩下炯炯有神的眸子，间或流露出一抹寒冽。
　　拓跋信陵的脚步，沉稳，沉迫。
　　十步。
　　神威军卫士们手中持有的弩机，悄然定准方位。
　　……
　　五步。
　　齐聚在漩涡中心的吏官们，或多或少不自觉往后退。
　　……
　　二步。
　　步履蓦然止歇，而拓跋信陵右手，轻轻扬起——
　　“借过借过！让小弟我瞅瞅～～ 父亲说过，即算不液化，也得区分颜色。”疾呼，我猝然跳出沉寂阵营。
　　不顾贺兰芮之的拦阻，我窜出阴暗角落，一路小跑至桌前。端起归属怀王的瓷碗，无所谓男女大妨，仔仔细细察看。
　　未尝预料我的岔言，平原君面露错愕。
　　“放肆！”丘陵君回过神，喝斥道，“本王说话，岂容贱民插嘴……”
　　“韶王您瞅瞅，存在差别。” 挡住平原君前方，顾不得失礼与否，我递碗凑近丘陵君的脸，惹得他倒退一大步。
　　刻意忽略韶王眉宇间的忌讳，我高声辩驳，“遗存于长乐郡主体内的阳 精，颜色灰白且黏稠；而怀王殿下…… （轻咳）夹杂一抹血丝，略呈浅红…… 两者互异，定当出自不同人。”（笔者注：精 液若为浅红、红色或棕红，称之为血 精。血 精也是造成不育的常见原因。）
　　“血丝？”丘陵君疑惑。
　　朝平原君瞥去一眼，我开始添油加醋，半真半假胡诌，“您瞧怀王脸色，抑郁苍白且印堂黯淡。要么先天不足、阴虚火旺，要么肝失疏泄、肾精伤残。此生，抱得子孙归的希望…… （故意哆嗦）实、实在渺茫。”
　　最后一句，丘陵君明显惊诧。然则飞扬唇角，丰富了他竭力掩藏的幸灾乐祸。
　　“体虚之人，房 事不得操劳。即便怀王想左拥右抱，也无死在女人身上的福气。试问，他如何与长乐郡主苟 且 私 通？”猥 琐之辞，悉数冒出。
　　脸微微热烫，我尴尬笑笑，继而万分笃定，“再瞅瞅像韶王您，无论体格还是气魄，都卓尔非凡，无人能及。”
　　天花乱坠的词汇，说得我舌头险些打结，也说得丘陵君精神劲倍佳。此时此刻，我算是看出来鸟—— 丘陵君童鞋，您显然是位爱听奉承话的得瑟主。
　　奉承话说多了，也有听烦腻时刻。挥挥手，丘陵君示意我闭嘴。
　　识趣，我立马噤若寒蝉。
　　目不转睛审视平原君，拓跋信陵似乎不肯错过对方眼底任何一抹心绪。良久，他眸光流转，停落在持箭待发的神威军卫士们。
　　诧然，亦为叱责，“你们这是作甚？”
　　言辞不怒而威，令卫士们面面相觑。犹豫再三，他们搞不清楚丘陵君葫芦里究竟卖何药，只得纷纷卸除防备。
　　赶紧从牛A、牛C之间退开，看似牛B、神似傻B的我，静候怀王身侧。
　　犹若化解沉窒局势般突兀大笑，拓跋信陵拍抚平原君肩膀，连声宽慰，“五弟向来行的端做得正，为兄自然信服。只是，若使天下人信服，不能仅靠恻隐私心，还得仰仗你自辩清白。”
　　转过身，面对揣摸不透形势走向的宾客们，丘陵君语气高亢，“长乐郡主乃宗室之亲，身份尊贵！本王既为监国，便将此案交由怀王处置，限定十日之内查明犯案元凶，还天下一个交待！”
　　哟～ 烫手山芋，丢给牛C平原君。
　　不待平原君有所回应，丘陵君征询于贺兰芮之，“依照北秦律例，此案尚未水落石，杨府该如何惩处？”
　　“阖府监视，出入受限。”
　　“很好……” 晦暗神情，倏然转为自鸣自得，“本监国令，限禁杨府十日，涉案人等均不可出府！”
　　极度无语，我朝拓跋信陵投以鄙视眼神。
　　眨眼须臾，丘陵君却直指杨延光身侧的沼泽君，别有用心道，“左右神威军，速把此人押送刑部！本王打算亲自审理，他究竟是不是逆贼宇文…… ”
　　“凭什么押？！”愣神失措，只维持了两秒。怒从心中起的我，大声抗议，“我师弟作奸犯科了么？王爷，您怎能以相貌近似为由，关他入狱？”
　　“泼皮，本王尚未惩处，你倒先自己蹦出来？ 即便你师弟并非宇文昭则，单凭擅闯将军府这一理由，够你二人挨好几十大板。” 韶王冷笑。
　　理屈词穷，被他哽得无话可说＝＝｜｜｜
　　“鉴于你牵涉命案，本王暂不逮你入狱。”言词不容置喙，亦跋扈有余，“待到此案了结，必依入室盗窃罪责论处！”
　　盗个六饼，窃个六饼～ 您哪只眼睛瞧见我偷东西了？
　　“犹记当初，你确有疑案在身，依然悬而未决…… ” 欲辩驳，拓跋信陵出乎意料地补上一句。
　　疑案？为何听起来，似话里藏话？
　　倍感诧异的是，拓跋信陵唇边泛起的混沌笑意，意蕴复杂。
　　未曾细细思忖，我的全部注意力即刻被沼泽君勾走。眼见他被神威军挟持带离，忐忑不安的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搞不清楚状况的沼泽君，困惑道，“师姐，他们为何……”
　　“带走。”蹙迫呼唤，倏然中断于沉声下令的丘陵君。
　　张嘴欲劝，可无权无势的我，根本无法拦阻。就在我忿忿不平瞪视丘陵君的刹那，一个激灵，我恍然顿悟。
　　井喷～ 事隔三年，拓跋信陵依旧放不下《武穆遗书》？！ 莫非， 他打算在阖府限禁期间，逼我成功盗窃此书、藉以换取宇文昭则的性命？
　　夜凉如水，思及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
　　生命，在于折腾。
　　丘陵君拂拂衣袖、绝尘而去，徒留鬼魅般挥之不散的神威禁军，戒守在杨家府邸外围。
　　他刚刚前脚迈离，下一瞬，强撑多时的杨老夫人却紧捂胸口、冷汗直冒，险些陷入昏厥。
　　折腾大半夜的家丁们，愈发手忙脚乱，又请大夫、又是煎药，好不容易伺候杨老夫人恢复神智、卧榻静歇，月亮早已躲入云层，天边也浮现出鱼肚白。
　　破晓在即。
　　二哥、三哥，连同怀王与贺兰芮之，正忙着恭送宾客、处理善后事宜。通宵不眠的我，愈发头昏脑胀，精神颓靡。
　　不必照镜子，我的脸恐怕水肿得像猪头。哈欠连连，踱步回到正厅，我随意挑了张宽椅，慵懒躺倒。
　　思绪仍在激烈翻腾，脑海里，涌现出十万个为什么，搅得我心烦气躁。
　　……
　　哎，睡吧睡吧。闷上心头瞌睡多，睡死拉倒～
　　……
　　*** *** ***
　　迷迷糊糊再次醒来之际，橘黄色阳光透过窗户缝隙，亲昵洒落在身。
　　睡眼惺忪，迷惘了老半天，才发觉自己睡在柔软床榻。随性吸吸鼻子，屋内空气里氤氲而出的幽然檀香，竟带给我无边无际的安谧。
　　半眯眼眸，我好奇地打量屋内陈设。视线辗转，却对上陌生且又熟悉的睡颜—— 俯于我枕边，杨延光正沉沉入睡。
　　光芒，默默无言地倾泻在他面容，勾勒出挺拔鼻梁、好看的眉眼。
　　浅促呼吸，均匀安然。似乎，他正酣然入梦。
　　戏弄心，骤起～ 小心翼翼翻侧身体，我伸出手指，捏住杨延光的鼻。
　　剑眉上扬，睡得正欢的公子光，梦呓了一句，似有不悦。
　　嘿嘿，不信你不醒～～ 莞尔嬉笑，我开始默念数数，“一只羊，两只羊…… 十只羊…… 十五只羊…… ”
　　咦，没醒？
　　东边一只羊啊西边一匹狼～
　　羊在岸边吃青草哇野狼来争粮～～
　　咦咦，还没醒？
　　收回手。好奇心驱使下，我凑近脑袋，近距离观察公子光。
　　胸膛上下微微起伏，狭长双眼覆着浓密卷翘的睫毛，无颤无动。
　　“二哥—— ”轻呼。
　　“二哥——”戳戳他脸颊。
　　睡得真死，推推他脑袋，“二哥—— ”
　　“呆瓜！” 眼睑掀开，清亮黑眸浮出一抹明明笑意。猝不及防，公子光伸出爪子，大力捏住我的鼻。如三年前般，他挫不死人不罢休，“传奇妹，你眼睛长在膝盖么？”
　　囧，俺又不是孙悟空，岂能看出龟息神功？
　　讷讷笑，瞅视紧捏我鼻子不放的男性手背，“二哥—— 呼吸不畅。”
　　劲道松缓，压迫骤减。
　　而下一瞬，覆盖于身的褥子被掀离，我尚未回过神，已然翻转身体、面朝床榻背朝天。
　　巴掌，重重落在臀部，“教训，是为祖母！”
　　额滴神～
　　公子光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比起风三少的掐脸动作，竹笋炒肉疼多了！
　　倒吸气，我伸出双手护住屁股，瞠目结舌，“杨延光…… 你居然打我？”
　　“该打！”第二巴掌袭来，耳畔，是沉痛叱责，“教训，是为杨府！”
　　晕，他动真格！
　　力道，并不比笞刑少几分。龇牙咧嘴的我，痛得嗷嗷直呼，“疼疼…… 二哥快住手！”
　　“教训，是为我自己！”置若罔闻的批判。
　　完蛋鸟～
　　倒霉悲摧的我，铁定成为墙壁上一抹蚊子血！
　　蜷缩身体，我认命般等候即将面对的惩处。 出乎意料之外，第三巴掌如同蜻蜓点水，轻轻落下，随即离去。
　　(⊙o⊙)耶？不疼？
　　紧绷身体，忽然落入温暖怀抱。
　　“姝儿……” 脑袋，轻轻搁于我后肩，温热鼻息亦随之洒落在颈间，“整整三年，你过得可好？倘若好，为何不归家？ 倘若不好，为何依然不归家？”
　　首先，我不是姝儿表妹。
　　其次，该问题，可否拒绝回答？
　　手臂，亲密无间拥住我，公子光的嗓音，闷闷不乐亦些许释怀，“从今往后，你留在杨府、留在钟隐轩，哪儿也不许去。”
　　惊悚！
　　转过头来，我差点如来佛掌扑飞他，“干嘛？判我终身监禁？”
　　“你既为我妻，不待在杨府，还想去哪儿？”徐徐绽放出一抹温和笑靥，公子光的喟叹，掠过我耳畔，字字清晰，“往后，必须听从于我。”
　　晴天霹雳！
　　我我…… 我啥时候变成你的妻？
　　婚房里躺着的那位，刚刚被你克死。难不成，还想继续秒杀无辜路人？？
　　“牌位之事，岂能当真？何况，二哥乃新晋鳏夫，即便想娶，也得再等三年。至于排风丫头愿不愿嫁，又是另一回事…… ” 虚掩木门，被人轻轻推开。风三少彷佛从地底冒出，斜倚在门口，嬉笑道。

　　三十九章 桃花缘

　　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但吃饭，一定是为了六根清净的活着。
　　身陷饭桌，假装没看见左侧的光芒毕露、假装没感觉右侧的大风刮过，神似四川盆地的我，埋首扒饭，努力消灭满桌子素菜。
　　吃吧吃吧～
　　大家嘴里都塞得满满，就无法掐架了＝＝＃
　　难得膳厅寂静，没有兄弟二人的互嘲互讽。
　　睡了一整天，虽饿得饥肠辘辘，但面对全盘皆素，食欲猛增的我也难免低落。然而公子光却往我碗里接连舀了好几勺豌豆，堆成小山丘，“明目，多吃点。”
　　(⊙_⊙)咦，明目？睁大慧眼辨色胚？
　　半碟苦瓜丝，随即倒入我碗中。风三少笑眯了眼眸，看得我心肝倍颤，“排风丫头，仲夏季节易燥热…… 消暑去火。”
　　(⊙o⊙)呃，去火？脾气不要太暴躁？
　　身为负责任炮灰女配，我端起斜前方那份清炒山药，拨分给俩兄弟，“来来～ 滋 精 固 肾、健脾补虚。你们昨夜辛苦，今天都补补～”
　　一席话，成功堵塞风三少的欲说还休、成功封杀公子光的忿忿不甘。
　　继续扒饭。
　　扒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妥。从饭碗里抬起眼眸，我好奇问，“二哥、三哥，其他人为何不来用膳？”
　　祖母身体不适，不来饭厅尚算合理。二娘、三娘为何也不露面？
　　“三娘她带了延康、念慈回柏坡镇老宅，过些时日才会回府…… 待到中秋节，你便能见到她。”停箸，公子光以素帕拭嘴。
　　同样放下筷子，杨延风淡淡回答，“自从父亲与大哥过世，母亲始终悒郁寡欢，许久不曾出轩用膳。”
　　死了？！
　　昨夜之事，久久不见威武将军出来镇场，我早已觉得不详。
　　“宣和二十九年，即你‘葬身崖底’的第二年秋天，仁怀太子突患恶疾，不仅胸腹搅痛、更肿腹如瓮，时常口吐鲜血…… 御医束手无策，根本找不到治病良方。”怅然解释，亦为公子光的回忆。
　　“同年冬，龙体违和的圣上，诏三皇子益王、四皇子韶王从各自封地返回盛京。”
　　“二王刚刚入京，仁怀太子薨。而此时，边陲之地再生摩擦，南魏军夜半突袭，导致北秦驻军伤亡惨重…… 圣上雷霆震怒之下，命父亲率兵征讨。”
　　“父亲，连同随军出征的大哥，即刻动身离府。”杨延光的语气，愈发晦涩，“然则三天后，怀王妃，即惜弱妹妹，前往卧佛寺上香祈福。不料，竟遭暗贼掳去……”
　　额滴神～ 遇上采花贼？
　　囧得五体投地，我当即提出质疑，“怀王府的侍卫们，都是吃草长大？与匪徒搏斗的气力都没有？！”
　　“佛殿里燃灼的香烛，不知何时被人混入迷药，所以……”公子光面露尴尬。
　　呃，貌似迷魂药，的确不易嗅闻。
　　“深夜，杨府收到一封匿名信。”接过公子光的话，风三少娓娓道来，“没有署名，没有时间地点，仅有狂乱潦草四个字——《武穆遗书》。”
　　阿噗一口血！
　　丘陵君，你这个贱男春！！
　　“那…… ”犹豫再三，我惴惴不安问出口，“那么，你们以书换人？”
　　“没有。” 杨延风摇头否认，“祖母坚持认为，遭受胁迫而冒然交出《武穆遗书》，只会加速惜弱妹妹的死亡进程。由始至终，杨府从未妥协。”
　　鼓掌～ 杨老夫人很睿智，很牛叉！
　　进退维谷之际，保持审时度势、保持头脑清晰，非常难得。
　　“果真如祖母所料…… 僵持数月之后，待到来年春天，怀王府侍卫们在距离佛寺不远的密林，发现失踪多时的王妃。只是……”
　　（⊙＿⊙）嗯？
　　似乎不愿沉湎过往，良久，杨延风才艰难吐露，“惜弱妹妹，死了…… 悬挂于东南枝，被人发现之际，已经咽气三个时辰。”
　　“噩耗传来，祖母悲恸万分亦深感愧疚…… 而随着惜弱妹妹的殒逝，怀王变得沉默、不愿言语。”
　　乾坤大挪移啊……
　　搞了半天，平原君也是位鳏夫？ 他的人生，真杯具。
　　“祸灾接踵而至，不多时，战报频频传来—— 父亲，屡战屡败。”
　　“战败？”闻言，我顿感困惑，“老爷他不是号称常胜将军么？岂会连吃败仗？”
　　“常胜将军，不过是朝臣们阿谀奉承之辞。凶险战场，岂能永不言败？然则不知为何，南魏朝派遣的兵马将帅，是闻所未闻的昭武将军程玄佑…… ” 剑眉微蹙，风三少流露出一抹疑虑，“或许他用兵神速、或许他出奇制胜，总之父亲的攻歼计划，悉数被他破解。”
　　“我本想奏请圣上，愿领兵增援…… ”公子光倏地岔言，“然而，圣上却任命益王、韶王为左右行军道大总管，兵分两路南下，直赴边陲重镇。”
　　“宣和三十年春末，益王殿下率领的精锐部队，正面出击程玄佑左翼兵力；韶王殿下率领的两万将士，夹攻程玄佑副将—— 上骑都尉援领的右翼军。殊不知，益王师一败再败、几乎全线崩溃。” （笔者注：上骑都尉，即刹）
　　额滴神～
　　程玄佑童鞋，果然得天佑啊＝。＝
　　“待到韶王拓跋信陵撤离原定行军路线、改走华西道前去救援时…… 益王师，早已全军覆没。益王拓跋孟尝的人头，被悬挂于北城门！而随军出征的贺兰辰之，即芮之兄长，亦以身殉国。”
　　“噩耗，再一次传来。身怀六甲的贺兰辰之夫人，久久无法抒缓悒郁心结。两个月后，她精神状态已出现异样…… 时不时，她常唤贺兰芮之为‘夫君’。奇怪的是，惟有面对贺兰芮之，她的言行举止，才与常人无所差别。”
　　庐山瀑布汗……
　　她并非精神失常。她是念之深，痛之切，宁可沉浸在虚妄幻想，也不愿面对残忍事实。
　　“韶王师，与父亲、大哥的剩余军队，集结于边陲重镇安庆。意图围歼的南魏敌军，亦很快追赶而至、兵临城下。”
　　“此次战役，是少有的一次胜仗。成就韶王、成就了如今的监国，却……” 言及此，杨延光蓦然窒歇了倾诉，似乎不忍心再往下道。眸底深处，竟隐约浮动出无法释怀的伤感。
　　默默无言，我在心底叹息——
　　血战，牺牲了威武将军、牺牲了大哥杨延嗣。
　　俗语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殊不知一声轻松‘再见’，或许此生此世再无法团聚。
　　“二哥，你若再絮絮叨叨悲伤往事，排风丫头迟早被你唬出眼泪。”
　　伸出手，风三少爱怜地揉揉我脑袋，故作轻松揶揄，“不如，谈谈光哥与光嫂，是如何相知相守、相伴到老？”
　　阿噗一口口水～
　　光哥光嫂，这外号取得好妙。
　　“胡扯！”
　　悲伤情绪，骤然从杨延光眉宇间褪去。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缘于羞恼，一抹红潮即刻晕染于他双颊。
　　咬着牙，杨延光矢口否认，“长乐郡主，与我毫无瓜葛，实为孽缘。”
　　光哥莫装Ｂ，装Ｂ遭雷劈＝＝
　　斜目鄙视之，我撇撇嘴，毫不信任。
　　“姝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依不饶，公子光仍在强词狡辩，“长乐郡主之所以会下嫁于我，全怪杨延风与贺兰芮之……”
　　“信口雌黄。” 透着温温笑意的话语，倏然从外侧门口传来，带有淡淡捉弄，“下官乃堂堂廷尉监，并非牙婆。”

　　第四十章 桃花缘II

　　“芮之？”讶异来者的突然到访，杨延光面色微觑，似有几分心虚，“你何时入府？竟无人通传……”
　　“你们几个是阖府禁闭的嫌疑犯，我既为主审官，还需通传？” 怀揣厚厚一沓书卷，贺兰芮之长腿迈进厅内，轻松侃言道，“二少，你居然背后道人长短？”
　　“哪有？纯属实话实说。”眼底闪过一抹难堪，公子光突然面向我，若咆哮教主附体，“姝儿，你来评评理—— 今年三月初，时逢杞王五十寿辰，宴请众多贵戚朝臣过府一聚…… 去了之后，我们才察觉，杞王邀约并非简单筵席，意在选婿。”
　　“盛京城内，是个正常男人都不愿意娶杞王幼女—— 长乐郡主。”
　　“她虽容貌美艳绝伦，却脾性刁蛮、行为乖张。 坊间甚有流言传出，郡主喜好风流、常装扮成男子到市井上游逛。若见了相貌好的少年，便上前搭讪、戏弄。”
　　哇撒～
　　聚众调戏嫩草，郡主姐姐够大胆！ 堪称少男杀手。
　　“最初，郡主看对眼的人—— 是你。”直指贺兰芮之，公子光羞恼了语气，“她仅仅邀请你游湖、赏春…… 你倒好，非拉上我与三弟垫背。”
　　镇静自若，挑了杨延光身旁的空椅入座，贺兰芮之勾弯唇角谦虚道，“二少玉面郎君，三少俊逸出尘，惟有二位公子陪伴郡主左右，方可衬托湖光山色。”
　　呃，三个男人一台戏？
　　“芮之兄，拜托你下回拉皮条，预先筛选、剔除几轮。最上等的，再留给我裁决。”倏然岔言，风三少语出惊人，“见过貌美如花、心智呆傻的女子，却没见过如此无礼、如此胡闹的郡主。”
　　杨延光满头黑线，“所以，你一时脑袋发热，便推她下湖…… ”
　　“此言差矣。”风三少矢口否认，嬉笑道，“她爱抚本少爱抚得太欢愉，哪知乐极生悲，不小心闪腰、失足滑落湖中…… ”
　　这年头，吃个豆腐也８容易啊。
　　“芮之兄与我皆不识水性……”无奈耸肩，杨延风侃侃而谈，取笑意味甚为浓郁，“英勇盖世的光哥眼见情况危急，便当机立断，奋不顾身跳入湖中—— 不止轻松抱得美人归，更俘获光嫂芳心。”
　　好囧、好销魂的描述＝。＝
　　“芳心？野心还差不多。”公子光冷笑，“她既为韶王义妹，身份特殊。若不是韶王别有用心向圣上请求赐婚，又岂会下嫁于我？”
　　咳嗽两嗓子，我善意提醒道，“死者为大，不说也罢…… ”
　　“从今往后，切莫在本少面前提‘游湖’二字。”杨延风亦满头黑线，“对我而言，真是场噩梦。”
　　（⊙ｏ⊙）哦？？ 试探性地，我问出口，“难不成…… 你们被她戏弄得很惨？”
　　“不是惨，是暴躁，被长乐郡主爱抚得很暴躁。”杨延风没好气回答，“你问问芮之，他究竟被郡主强吻了多少次？”
　　猝然，镇静自若从贺兰芮之眉宇间抽离，徒留尴尬神采。
　　虾米？强吻？
　　靠～～ 捶胸！我要把自己捶成纸片薄……o(>_<)o ……
　　我的贺兰芮之啊啊，连摸一把的机会都没有，居然被郡主捷足先登、强吻好几次？！
　　“吻在哪儿？脸？还是唇？”凶神恶煞的质问，冲口而出。 在恍然目睹贺兰芮之眸中的讶异情绪时，我顿感自己突兀失礼，赶紧缓和语气解释，“我的意思是…… （干笑）她真的很豪放…… （咬牙，隐忍）爱、爱恨分明的奇女子。”
　　“爱恨分明？喜怒无常才是。”嗟叹，杨延风意犹未尽补上一句，若有所指，“排风丫头，光嫂乃坏榜样，你切莫以她为人生目标、持久奋斗。”
　　囧雷阵阵，惊天响！赤 裸 裸的指桑骂槐啊～
　　猝地热烫了脸颊，我极度无语瞪视杨延风，真想把他笑靥如花的脸揉成面团。
　　忍了又忍，我只得吐血回敬四字，“三哥，共勉……”
　　“不提起，我倒也忘了。”猛地抚掌，杨延光吓我一大跳。
　　勾拎我的后衣领，逼迫我直视于他，公子光言辞不善，“姝儿，你老实交待…… 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验证方法、乱七八糟的粗鄙言论，究竟从何得知？”
　　晕，居然秋后算账？
　　沉静如水的探究目光，源自于贺兰芮之。此刻，他也面露好奇。
　　不妙不妙，绝对不能当着贺兰童鞋的面，再说出雷人语录。哂哂笑，缩头缩脑的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二哥，故事大会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不口渴？”
　　“少打岔，速速回答。”霸道逼问。
　　“庐山云雾茶…… 其色翠绿，其香如兰，昧醇润爽。”声音瑟缩，我鼓足勇气再度巴结，“吩咐菊婶特意为你煮了一壶…… 放在厨房温火候着，不愿喝？”
　　“少废话，快说！”
　　“我我……”心底飙泪，我打死不从，继续引诱之，“此乃孝敬你的心血，不喜欢？”
　　沉寂。
　　默默沉寂。
　　无言以对良久，杨延光终究一声蹉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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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壶茶，不重。
　　一大壶茶，外加三只青瓷碗，很沉～
　　男人们，正海阔天空胡侃神策。屈原样儿的我却端着托盘，余光瞄瞥地面、小心翼翼缓慢前行，生怕被碎石绊滑╮(╯▽╰)╭
　　即将接近目的地，准备疾声呼唤光哥出来端茶，然而，低声交谈的男性私房话，令我竖起双耳、屏息聆听。
　　“不出七日，兮儿便能抵返盛京。” 淡淡倾诉，出于贺兰芮之，“本以为，她堂姐上官紫儿会再留兮儿住上一段时日……”
　　“住了大半年，还继续住？”戏谑，杨延风轻叹，“你就不担心萧府深院的豺狼们，把兮儿吞入腹中、吃干抹净？ 譬如，常在兮儿书信中提及的风流五少—— 萧奕安。”
　　“太师府的公子哥，未必孟浪不羁。” 嗤笑一声，杨延光讽刺道，“哪像三弟你，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想沾。”
　　不怒不愠，风三少的问话依然流露着笑意，“此话怎解？”
　　“做过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
　　咦，俩兄弟怎掐上了？挪步上前，我努力聆听。
　　……
　　难得，杨延风态度端正，温文尔雅，“三弟愚钝，愿闻其详。”
　　“你…… 罢了，往昔争执，先暂且不提。”话语窒歇。
　　停顿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公子光的声音，才从厅内传入我耳，“昨晚，你究竟对姝儿做了些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从偏屋步出时，眸光依稀含泪。”
　　“姝儿？二哥唤得可真亲切。莫非，你真打算娶她过门？”淡淡嘲讽，“试问，苦等你三年之久的静芸怎么办？她为了你，从暖香阁自赎其身…… 一片冰心在玉壶，此情此意，你还想继续辜负？”
　　“姝儿孤身在世，无倚无靠，娶她为妻才是最妥善安排。”
　　杨延风仅回应一字，“哦？”
　　“至于一两个妾室，我想…… 她应该能接受。”话锋蓦然转移，杨延光沉声警告道，“无论如何，你离姝儿越远越好！”
　　“二哥大可放心，排风丫头并非我的开胃凉菜。”嘲笑甚浓，漫不经意的答复，“再说，我向来对丑姑娘不敢兴趣—— ”
　　恣意取笑，倏然中断于杨延风转过身，傲然眸光掠过厅门、不期然停落在我。
　　四目相对。
　　“招娣？？” 回眸瞥见我，贺兰芮之即刻起身离椅，迈步向我走来。温温笑靥，一如既往浮动在他唇边，“怎么杵在外头？ 我们等你许久—— ”
　　下意识，往后退却一大步，拉开我与他们的距离。
　　“糟糕！” 深深呼吸一口，我无奈苦笑，继而委婉自责，“抱歉，只有三只青瓷碗，我少拿一个…… 杯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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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厨房的回廊，逶迤延绵，路途似乎漫长了不少。
　　或许方才站得太久、抑或沉重托盘端得我手乏，气虚腿软的我随意寻了处僻静后院，顾不得弄脏衣服，直接屁股恋地，偷懒歇息。
　　随遇而安，也是种福气╮(╯▽╰)╭
　　小城里，岁月流逝而去的，不仅仅有清澈勇气，还有遥远回忆。低低叹息，个人气场顿时变得颓然，我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不忍惆怅。
　　……
　　杨延光，大大方方娶你的小妾去罢～
　　杨延风，快快乐乐找你的漂亮妞去罢～～
　　关老娘屁事！
　　……
　　闷上心头瞌睡多。
　　罢鸟，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觉！
　　瞪着眼睛愣愣发呆之际，出乎意料，一只手突然轻抚上我的肩膀。手心温温热度，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类似无言安抚。
　　“放心，我很少哭～”
　　倏然抬起头，我努力摒弃沉窒感受，朝贺兰芮之没心没肺笑道，“颜老爹常教导我，要懂得未雨绸缪—— 千万别等到人人都说你丑时，才察觉自己真的很丑。”
　　“傻丫头…… ”静谧眸光，无声无息凝视我良久。贺兰芮之蓦地低叹。然而简单叹息声，却饱含劝慰，“别难过。”

　　四十一章 完美小姐进化论

　　“谁难过了？”故作蛋腚，我拍拍屁股起身。
　　不畏浮云遮望眼，人生何处无情缘？？ 悠然踱步，我努力走出八面威武的高大形象，“丑就丑呗，本姑娘自诩长得天生励志～ ”
　　当生活，心怀歹毒地把一切都篡改为黑色幽默时，惟有顺水推舟，把自己变成受过高等教育的流氓群众，方可气定神闲。
　　自愚自乐，是我最大优点╮(╯▽╰)╭
　　紧随我身后，贺兰芮之微愕，似乎难以理解我所述言语。
　　左顾右盼，我试图藉以庭院美景来消遣悒郁心绪。
　　“招娣…… ”轻轻一声唤，贺兰芮之语气略显凝重，“三少并非刻意冒犯，皆因—— ”
　　“抱歉，我暂时不想听。”封堵他的解释，我头也不回走出几步。然则觉得不妥，转过身，我对贺兰芮之挥挥手，释怀道，“大人，您先回内厅吧。我再溜达转悠几圈，不耽误您与二哥、三哥商议正事。”
　　步履，不曾踟蹰，“无妨。”
　　呃——
　　好吧，帅锅有心体谅，锅盖也就不扭扭捏捏、尽情自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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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满腔忿怨转化为跑步动力、围绕杨家府院跑完十几圈之后，粗喘如牛的我，腰酸腿乏瘫倒于地面，上气不接下气。
　　由始至终，沉默不言的贺兰芮之站在僻静角落，任由我挥汗如雨、火烧屁股般疾奔一圈又一圈。
　　累得像死狗，我强撑眼睑，看着天地交汇处的西山落日，感受阖府禁闭的第一天，正伴随夕阳余晖渐隐而宣告结束。
　　夜幕，缓慢降临。
　　星星羞赧探出头，弯弯明月也悠哉游哉爬上树梢。轻拂而过的凉风，与几片飘零落下的树叶，静静渲染盛夏季节所特有的慵懒气氛。
　　仰望璀璨浩瀚的苍穹，我愣神半晌，忽然想起一首老歌—— 《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唇角微弯，我暗暗苦笑。
　　“招娣…… ” 轻唤。沉实脚步向我迫近，相隔一尺距离而停歇。
　　心绪，与颈间发丝一起被习风撩乱，我挑眉，“嗯？”
　　男性气息倏然笼聚，贺兰芮之俯下身子凝望我，眉宇间浮露出一抹诚挚，“家母嘱咐我，向你转达她的感激。”
　　( ⊙ o ⊙哦？！
　　“家母以为，三年前春申君旧部反叛，若非你急中生智，芮之或许难逃一死。”低低倾诉，引得我全神贯注聆听，“还有，若不是为芮之仗义执言，你亦不会收押廷尉、被宇文昭则掳走…… ”
　　“家母说，她非常感激你…… 得知你仍存活于世，她欣喜之余更感欣慰。苦于近日无法亲自登门拜访，她特地嘱咐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
　　素白纸笺，递了过来。
　　尚未平复的呼吸，依然急促。双手还余有热汗，我小心翼翼展开纸笺，生怕糊了字迹。
　　秀丽篆体，龙飞凤舞般一气呵成，似是养颜偏方。
　　阿噗一口血～
　　窦娥样的我，此时真想把脑袋埋进沙土、免得腌臜了他人视线。
　　难以自持，我叹笑出声，“大人，您母亲客气了。”
　　看穿我的尴尬难堪，贺兰芮之慌忙解释，“家母思忖许久，也无法确定你喜欢什么…… 但愿，你不会觉得她唐突。”
　　“多谢，劳您母亲费心…… ”收好药方，我僵硬摇头。不知为何，干涩双眼居然开始湿润，连基于礼貌道出口的话，也悄然颤抖。
　　深深呼吸一口，我故作平静自嘲道，“如果让颜爹看见我现在的尊容…… 估计他只会一巴掌，把我殴出家门、殴出千里之外。”
　　“切莫胡说。天底下，没有不疼惜子女的父母。” 手，被贺兰芮之握住。他的俊秀脸庞，荡漾了深刻自责，让我蓦感无奈的同时，也觉可悲。
　　竭力隐忍，终究绕不过心中那道坎，我复杂了话中意蕴，“大人，请不要滥施同情…… 你的同情，只会带给我更大挫败。”
　　贺兰芮之怔住。
　　“因为—— ”欲脱口而出的倾诉，歇止于唇瓣。 贼兮兮笑眯了眼眸，我纵容自己仅此一次伸出手、学习疯三少，毫无预兆掐上贺兰芮之的脸，“因为，被先天帅哥同情，是对于后天美女的最大蔑视。”
　　哟哟，细皮嫩肉，手感真好＝0＝
　　或许是我笑得太诡异、抑或是我笑得太得瑟，帅锅眸底情绪明显僵化的同时，脸色也变得些许窘迫。
　　哇哈哈～
　　猥琐女内心独白：总算抚摸了一把，与长乐郡主勉强打成平手↖（＾ω＾）↗
　　“闪人，回正厅！”心满意足道。
　　猝然收回手，我蹭地从地上爬起，骨碌骨碌向前跑。
　　我乃坠落凡界的天使，回不去天堂，是因为体重原因。
　　只要肯努力，幸福，终究会像姗姗来迟的彼岸花，傲然绽放～～
　　“招娣…… ”刚跑出几步，身后再次传来呼唤。寥寥二字，多了复杂意蕴。
　　啥事？？
　　扭头回眸，视线停落于贺兰芮之唇边的温和笑意，“家母还让我转达…… 倘若得空，可否过府一叙？她对于你，甚感好奇。”
　　(⊙o⊙)哇塞
　　这便是傻人有傻福？长得难看，偏偏受女性长辈欢迎？
　　贺兰妈妈邀约，还磨蹭啥？！ 竖起两根指头若Ｖ字状，我心情大好，“看在大人你提前预约的份上，没问题！”
　　……
　　*******************************************************************************
　　大步流星，在弯弯明月指引下，我屁颠屁颠地，走得生龙活虎。
　　后天美女的艳的炫，若没三审定谳，那些路人甲们，岂可恣意发言惹人生厌？
　　开自己的摩托，
　　让某些人，骑大奔去吧。

　　四十二章 霸王应上攻

　　在水底憋闷许久的我，随着哗啦水流潺动声，突然探出脑袋来。长长舒了口气，我把身体倚靠在浴桶壁上。慵懒且惬意地，享受片刻安宁。
　　几千米跑下来，原本酸楚沉重的双腿，因为热水浸泡而抒减不适。松散了怅然思绪，任由轻松感涌入四肢百骸。
　　鉴于贺兰芮之与‘风光二人组’还将继续秉烛夜话，我亦不愿耗费心神挑灯陪伴，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与贺兰大人道别，先行回到钟隐轩。
　　早睡早起皮肤好～
　　汗味全无，此刻萦绕周身的，是清幽花香气息。下定决心从现在起，我要化幽怨为积极，力争越来越漂亮(*^__^*)
　　微眯眼眸，我心情愉悦，难捺兴奋而哼唱小曲，“春烟绿柳不如望你，叹这天下谁人不识君？流水无情佳人有意，不与你合，最难为天理…… ”
　　喜滋滋地，开始在脑海中勾勒贺兰母亲的模样——
　　豪门贵妇，沉鱼落雁之貌必不可少。不仅仅淑雅温婉，更聪慧大方，才能生育出贺兰童鞋这种乖宝宝。
　　哇哈哈～
　　犹如注射3000cc鸡血般，我越想越鸡冻，得瑟哼唱道，“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我在想着谁？路边的野花不理会，只盼双双鹊桥汇…… ”
　　“你在想念谁？”
　　冷冰冰质问，连同屋门被推开的响动，猝然传入我耳。
　　被公子光惊悚得差点自咬舌头，目瞪口呆的我循声瞥望——
　　视线，对上一双微愠眼眸。
　　“我还以为你身体欠安…… ” 恼火，亦是不可置信，“岂知你精神劲儿十足、怡然自得唱情歌？”
　　“你、你怎么闯进来了？”
　　惊觉公子光距离浴桶仅数步之遥，赤身裸体的我，尴尬喝止道，“我正沐浴净身…… 男女授受不亲，你快快避闪！”
　　愣愣凝视于我，他喉咙处上下翻滚，似欲言又止。而黑幽眼眸也消散了怒气，蕴含一抹淡淡惊诧。
　　“还不走？！”我怒目圆睁。
　　恍然顿悟，公子光即刻转过身，面朝屏风背对我。
　　流氓！
　　力撑满头黑线，没心情再继续洗香香，我即刻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潺潺水流声响，亦因为我小心翼翼跨出木桶的动作，而溢荡在寂静无声的室内。听起来既突兀，又万千暧昧。
　　废柴公子光＝＝｜｜｜
　　手忙脚乱穿了件单衣，我拿起巾帕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姝儿……”呼唤，低沉且沙哑，“你…… 你多大了？”
　　问年纪作甚？
　　三千发丝真ＴＭ难擦干，我没好气回答，“十八。” 实际年龄，接近２１╮（╯▽╰）╭
　　身后，似乎传来咽口水的声音，踟蹰且犹豫，“你…… 你真的长大许多…… 记得宣和十五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是在洗澡。”
　　阿噗～～ 好雷人的见面方式！
　　“虽是春天，可天气依然很冷。你嫌水凉，可又不敢对下人说…… 原本红扑扑的脸蛋，被水浸泡得略显惨白……”
　　啊欠——
　　凉风透过窗户缝吹拂在身上，害得我喷嚏一声。
　　速度，速度解决头发问题。急躁如我，努力擦拭。
　　“小模小样的你瑟缩在水里，睁着大大圆眼，呆呆傻傻凝视我。”公子光的诉说，听起来竟如此轻柔，彷佛晕染了笑意，“还记得么？你痴痴唤了我一声：漂亮哥哥…… ”
　　呃，姝儿的本质，也是口不锈钢锅盖。小小年纪，即有辨识帅锅的能力＝。＝
　　“傻丫头，男人岂可用‘漂亮’二字形容？”沉浸在往昔回忆中，他娓娓道来，“大人们都喜欢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你…… 但我不，我宁可欺负你，看你鼻涕水拖得老长、红着眼圈放声大哭……”
　　靠！光哥是BT！
　　难怪你见了我，不是以球踢脑袋，便是以银剑武力相胁迫，敢情变态火种，自幼就深深埋藏你体内( ⊙o⊙ )啊
　　“奇怪的是…… 以前很喜欢逗你哭，现在却舍不得了。把你弄丢之后，好不容易重逢再见，分外舍不得见你哭。” 暗哑的嗓音，低低诉说着歉疚、落寞，“我不愿意看见，你昨晚从偏屋步出时眼眸泛泪。更不愿意看见，你今夜神色黯然离开正厅…… ”
　　（⊙＿⊙）嗯？话咋越说越诡异？？
　　“姝儿，不生闷气好么？” 沉实有力的男性臂膀，忽然圈箍了我，压抑复杂情绪的告白从头顶上方传来，透露出暖暧意蕴，“我喜欢你，此生定当真心待你好…… 至于叶静芸，实不忍心继续辜负她。不过，你大可放心，除了你与她，我不会再娶。”
　　地上有没有板砖？真想操起一家伙，拍醒公子光＝＝＃
　　“二哥，那壶庐山云雾茶，你莫非喝晕头了？？”囧成灰样儿的我，目光直逼杨延光，坦然拒绝道，“我根本没想过嫁给你，更不会—— ”
　　“切莫自惭形秽。”
　　井喷！我惭愧个头～
　　“虽说童言无忌，但你当年承诺过，愿嫁给我……” 当年打断我的陈述，公子光难得心平气和、眉宇间柔情不减，“虽说你孤身在世且家境寒微，但我并非看重浮华虚荣之人。安安心心把一切都交给我，我定不负你。”
　　( ⊙ o ⊙ )耶？ 什么叫把一切都交给你？？
　　看穿了满腹疑惑，公子光忽然把我打横抱起，眸光回溯流转于胸 前敞开衣襟，暗哑道，“姝儿，我年近接近二十四了…… 父亲在我这个年岁都诞下大哥，祖母也时常催促…… 你既为我妻，不如珍惜春 宵，今夜正式同 房 共 眠？”
　　光哥，你想霸王应上攻？
　　好囧……
　　本人性格猥琐、爱看帅锅，可也不想这么快就丢了不锈钢之身，成为废铜烂铁( ⊙ o ⊙ )啊
　　傻眼。我摇头如钟摆，疾声否认，“二哥，你误会了！我对于你，从未—— ”
　　“姝儿……”吮咬我的唇，舌头暧 昧且挑 逗地描绘我的唇线，杨延光轻叹，“别再生闷气，除去静芸，我不会再娶第三个。”
　　似魔似幻风中凌乱！
　　我欲一耳光扑飞杨延光，反而被他遏制双腕。
　　“等—— ”此刻，急火攻心的反抗，悉数被杨延光轻松化解。
　　身子一松，整个人被放入内室床榻，公子光即刻俯下脸，额头抵了我的，“姝儿，由始至终你都属于我…… 以前是，现在还是。往后，不许接近风三弟，不许接近贺兰芮之，明白么？”
　　话音未落，雄健身躯压了上来，公子光再次吻上我的唇，封住我所有反驳。而大手，猝然撩起我的衣摆，滑入双 腿间的私 密 处，似在爱抚。
　　颤抖，我几乎无法呼吸。
　　“排风丫头—— ”
　　轻微敲门声。试探性低唤，毫无预兆从门外传来，“你睡了么？三哥…… 有话想和你说。”

　　四十三章 史上最乌龙的裸奔

　　屋外询问，并未打消屋内生米煮成熟饭的积极性。
　　或许，天良未泯的公子光有片刻迟疑，然而下一瞬，他毅然决定选择性失聪。
　　落在我唇畔的吻，依然霸道且激烈。不但不给我呼喊求援机会，杨延光的右手从我两腿间抽离、探向床榻处帐幔系带——
　　长长朱红鲛绡纱，遮天蔽地般垂落，阻挡全部。
　　没有了走光曝露危险，他的吮吻，更加予取予求、肆无忌惮。左手紧扼我双腕，另一只手忙于褪除我单薄衣衫。
　　“排风丫头—— ”
　　蕴含歉意的轻呼，透过纱帐再次传入我耳，“你怎么不说话？睡了？”
　　疯少救我！
　　奋力挣扎，想要脱离公子光的圈箍，我心急如焚张嘴呼救，他却大胆地将滑舌探入，猝不及防含住我的，恣意交缠撩拨，尽情摩挲。
　　“唔—— ”话语，悉数被杨延光封堵。
　　笃笃敲门声，声声清晰，“妹妹，真睡着了？”
　　剑眉微蹙，公子光的眸底快速闪过一抹不悦。强加于我的吻，也愈发索求无度，唇舌纠缠得令我顿感疼痛。 而灵活大手，顺畅剥掉我单薄衣衫同时，倏地握住我左乳，或轻或重暧昧揉捏。
　　“傻丫头，你屋内烛火未熄，必定未睡…… 不许装死，快快出门迎接本少！”音量陡然提高。
　　嬉笑了语气，风三少以指重重敲叩门扉，疾声道，“如若不然，莫怪本少无礼硬闯，莫怪本少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你揉成面团。”
　　“你敢！”薄唇离开我，公子光低声咒骂。深邃黑眸，为最后一句而氤氲出浓浓怒气。
　　瘫软在床榻急促喘息，咽咽口水，我哑了嗓音求救，“三—— ”
　　胸前几处要穴，骤感疼痛。
　　眨眼间，我不仅仅丧失说话能力，就连身体百骸也万分沉重，无法挪移。
　　点穴神功？！
　　“姝儿，不许为了风弟而拒绝我！”怒火中烧，公子光忿忿不平警告道。大手急切地抚上我□身子，他俊美绝伦的面容，竟浮露出冷漠神采。
　　“杨排风—— ”接连不断的敲门叩击，调侃，“帅少在此，快快出屋跪迎。”
　　眯起眼眸，公子光端起我下颌，薄唇再次贴上来。湿湿热热的吻，无声息印洒在脖颈处。健壮身俯亦压抵我，搂抱，愈发亲密。
　　“诶？笨丫装死？？再装死，帅少当真不请自闯…… ” 提醒，亦是小心翼翼试探，“最后一次问你…… 究竟出不出来？”
　　覆在我身上的健躯，刹那间绷紧。
　　“算了算了，真是怕了你，你够沉得住气！不出来拉倒…… ”沮丧叹息，取代我渴盼已久的推门声，“换作平常，老早破门而入…… 只是今晚，帅少不敢再惹笨丫发火……”
　　阿噗一口血。
　　扭扭捏捏个屁啊＝＝｜｜｜ 进来啊，你这二百五！
　　闻言，公子光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他低沉笑了，“谅你不敢。”
　　浅笑不止地吻上我，他大掌覆住我的双 乳，轻轻揉着，时不时以麽指按住我的乳 尖、好玩撩逗。
　　颤颤地，我倒吸一口凉气。
　　“笨丫…… 既然你不愿露面，我也不敢硬闯…… 暂且允你舒舒服服睡顿还魂觉，等明儿早上气消了，帅少再向你赔不是…… （闷咳）那、那三哥走了…… 不扰你歇息。”
　　别走！！
　　尝试呼喊，然而喉咙深处，惟有嘤咛噤颤。
　　沉实脚步，渐行渐远。
　　……
　　心情舒畅的喟叹一声，公子光用力揽住我，张嘴含住我的舌、恣意吸吮。而右手，捞住我的小腹往上提。隔了绸裤，危险的男性象征，突然顶住我的私 密 处。
　　气冲丹田热血上涌，我竦得连眼泪都夺眶而出。
　　“不会太疼，忍一忍可好？ ”察觉到我心中恐惧，他唇瓣贴了我的额头，呢喃倾诉，“姝儿别怕…… ”
　　腿，被杨延光分开。修长手指慢慢向下滑，滑入我从未被人触碰的羞涩处，略有停顿，继而轻缓挤入、小心翼翼移动。
　　似乎，他藉以此种方式来取悦我。
　　屈辱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我蓦然闭眼，不愿再四目相对。
　　“死丫头—— ”男性疾呼，猝然重现于屋外。
　　“本少半途折返！我、我知道自己很烦人…… 但是，今夜若不解释清楚，只怕本少不能安然入眠…… （故意闷咳）凭啥你吹呼打鼾、睡得不亦乐乎，而我孤枕难眠？”
　　疯三哥？
　　睁眼，心底失落不再，我简直喜出望外。
　　“混账！” 私 处，手指撤离。
　　揽在我腰际的手，紧得彷佛勒我断气。
　　“脾气倔强的杨排风，你不露面也没关系…… 本少就站在屋外，慢慢解释给你听。”
　　饱含歉意的诉说，娓娓道来，“我、我并非故意诋毁你相貌。相信三哥，你不丑，一点都不难看…… 你若丑陋，满大街的烧饼脸，如何自处？”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杨延光勾起我下颌，炯炯目光长时间停掠在我面容，似在揣度我心底情绪。
　　“不就几条疤么…… （犹豫）虽、虽然，你现在的容貌与正常女子相比，稍微逊色一点点，但绝对不是丑。本少心直口快，不是，是一时嘴快，用错了词。”
　　巧舌如簧的杨延风，难得结结巴巴，“怪只怪二哥太偏袒你…… （音量骤减，底气不足）本少怒从心中起，便故意激他、故意说你丑。”
　　撇撇嘴，杨延光忽然端起我的手，突如其来吸住我指尖，且用舌头缠绕、细细摩挲。动作缓慢如同品尝点心似的，将寸寸肌肤全部吻出红印来。
　　幽幽眸光，压抑了渴 望，在我赤 裸 身 躯反复徘徊、游走。
　　“我与二哥，自幼不和…… 小时候，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即便长大成人，彼此总看不顺眼对方，互相不待见。”
　　淡淡诉说，徒添几分怅然，“记忆里，二哥时常仗着长子嫡孙身份，对我多有欺压。但凡我喜欢的，他都要抢；但凡我厌恶的，他偏偏塞来。”
　　“胡诌。”神情不屑，公子光俯下衣着完好的矫健身躯，吻咬我胸 乳最嫣红的小点，哑哑开口道，“姝儿，无须理会他。”
　　他时而吮吻、时而力道轻柔捏抚，似在温和挑逗。待到我难以自持颤栗时，他才放开我胸前的翘立。
　　“年近弱冠，我才恍然顿悟…… 二哥常常欺负我，皆因大哥比他年长，他打不赢大哥，自然而然把满腹怒气全发泄在我身上。”风三少叹息。
　　“我母亲，原本为大娘的结拜义妹。因缘际会认识父亲…… （尴尬闷咳）当然，你可以认定为横刀夺爱…… 总之，她嫁入杨家，是三位夫人中最得宠爱的一位。”
　　“亦因此，大娘生前在世，与我母亲关系极度不和。 而二哥，始终为大娘受冷落之事耿耿于怀，恨屋及乌，自然厌恶我。”
　　“至于我，向来不是秉性善良之人。愈长大，愈与二哥唱反调、互相拧着干…… 攀比、寻衅滋事，并不足以为奇。” 语气稍显苦涩。
　　“直到五年前…… ”迟疑片刻，风三少继而艰难往下道，“我们不约而同去了暖香阁，遇见花魁叶静芸。”
　　“漂亮女子对于我杨延风而言，宛若开胃凉菜。只要送上门，我都愿意试吃几口，却不愿多食，免得伤寒肠胃。（略略迟疑）但二哥不同…… 倒贴二哥的女子不少，能让他真正动心，微乎其微。”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偏偏与叶静芸看对眼。” 意蕴复杂。
　　“过去的事，不听也罢。” 吻咬我的耳珠，公子光沉声轻道，“姝儿，你相信我，我也真心喜欢你。”
　　似安抚，似誓言，似与屋外之人较真。
　　“坦诚相告，是本少故意从中参搅，才导致二哥对静芸产生误会，毁了一桩好姻缘…… 若非如此，二哥早已娶了妾室。”
　　没好气地，公子光哧了一声。而修长的指，悄然游移至我锁骨，温柔抚摩。
　　“自从父亲、大哥、惜弱妹妹相继离世后，原本门庭若市的杨府，冷清了许多…… 我与二哥，均懂得自持自敛。不但尽弃前嫌，两人也渐渐和睦。”
　　狗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隔阂始终存在。”杨延风补了句。
　　唇角勾弯，神情有些慵懒的公子光仔仔细细将我从头看到脚，不愿放过任何细节。
　　长指，慢条斯理地游下颈项锁骨，移向我的胸 乳。停顿片刻，指尖继续往下溜，钻入我的肚脐眼，又穿越了我平坦的腹部，最后隐入那片柔软的毛发。
　　我拧眉。
　　……
　　滑指往下再往下，最终触碰到了脆弱珍珠，撩拨。
　　眉头，拧得更紧。
　　“排风丫头—— 你在听么？怎么不答话？” 奇怪质疑。
　　杨延光正在我最最敏感的地方，来回摩挲、戏弄。
　　“莫不是，你还在气三哥？”试探性的问话，“说你丑…… 是担忧二哥他误会你。为了打消他不切实际的妄念，我才故意在他面前羞辱你。 惟有如此，才能让二哥相信我对你毫无企图，仅为兄妹情。”
　　挑 逗我的动作，因为最后一句话而忽然加快。
　　暗哑问话，此时此刻离我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嗯？不生闷气了？”
　　回应他的，仍旧是寂静、沉默一片。
　　“诶？仍不愿搭理我？？”无奈叹笑。杨延风原本沮丧的嗓音，消歇半晌后突然变得轻快许多，“反正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 （激将似长叹）若再生气，只怪你心胸狭窄、毫无容忍度量…… 罢啦罢啦，既然你安心想睡觉，我也不多费唇舌。”
　　笃笃敲叩门声，“笨丫，明儿见。”
　　沉实脚步，渐行遥远。
　　……
　　“姝儿，我的妻，我真心喜欢你……” 耳畔倾诉，低沉有些不稳。杨延光缓 慢 抽 动的手指，悄然挤入了两根，持续模仿即将到来的占有。
　　心，是冰冷的。
　　身体，因为难捺那一处被强烈刺激而渐渐颤栗、渐渐燥 热。
　　苍茫挪移视线，我不愿看见深邃黑眸里晕染的情 欲 色 彩。
　　……
　　体内指头倏地抽离，耳畔，聆听到的，是衣料滑落声。
　　不多时，蓄势待发的男性亢奋，亲密无间抵上了我湿润入口，轻轻摩擦且试探，杨延光哑哑安抚道，嗓音浑厚，“姝儿…… 别怕……”
　　臀，被他双掌用力托起。
　　“笨蛋杨排风—— 你凭啥与本少怄气？！”
　　劈头盖脸般不悦质问，连同破门而入的躁响，令原本恣意进犯我的杨延光，惊讶之余亦停顿全部动作。
　　“不就说了句‘丑’么，无心之失，何必总生闷气？！”
　　杨延风忿忿不平的抱怨、调侃，接连不断而来，“本少苦守二十三年的童子身，被你瞧得一干二净…… （嬉笑）本少多大方？没找你负责。笨丫，不许再和三哥怄气，听见没？”
　　圈箍我的身躯，骤然紧绷。
　　“耶？还不答话？！” 语气恼火。
　　平静无异侧过脸，我面无表情凝视公子光。
　　“我乃堂堂杨家三少，不怕热脸贴冷屁股，向你真诚道歉三回…… 你你，居然闭门不现？？好！你为初一，我为十五！杨排风，本少无谓再惹你生气一回！”
　　匆忙步履，朝内室、朝我所在床榻迫近。厚重帐幔被猛地掀开，杨延风的嬉笑声自头顶上方传来，“妹妹—— ”
　　话语余音，止歇于风三少亲眼目睹赤 身 裸 体的我。
　　玩笑神色不再，他的眸底只有震惊与错愕。
　　不可置信地瞪视同样裸 露身 体，拥我入怀的杨延光，他骇然道，“你、你们……”
　　我明白，倘若这会儿，我仅仅稍稍扬起唇角、抑或眨眼示意，杨延风便会毅然转身、掉头而走，不过问任何事。
　　我没有，
　　我仅仅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凝望杨延风。
　　即使从今往后，风光二人兄弟情义成为眨眼烟云，我亦在所不惜。
　　拧眉，我努力挤出眼角一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泪。
　　“你—— ”预料中的，杨延风倒吸气。
　　或许是我身上红痕令他触目惊心、或许是我忿怨眼神令他大感恼怒，杨延风动作速疾地把我从榻上抱离。
　　拾起滑落于地面的衣衫、他覆于我身。
　　紧紧盯住我的眼，床榻之人平静道，“她是我的妻。”
　　垂眸，深深凝视我、凝视我眼角余泪，风三少眸底嬉笑意蕴不再，仅有逐渐加深的冽寒，“杨延光，你比当年的我…… 更禽兽不如！”
　　******************************************************************************
　　夏夜凉风吹拂着我凌乱长发，庭院美景，正从我视野里快速后撤。 衣袂翩翩的风三少抱着我，施展轻功，步疾迅速沿屋顶飞奔，从钟隐轩退避而出，直赴凤鸣轩。
　　臂弯搂紧我，他紧抿唇角，眉宇间透着浅浅愠恼，“排风…… 你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莫往心里去。”
　　野狗？
　　浑身僵硬，似乎时间久了，连思考能力也随之变迟钝。
　　“杨延风，把姝儿还给我！”低沉浑厚的嗓音里，尽是满满狂怒。一道宝蓝色身影，朝杨延风所在方位奔来。
　　“二哥人模人样，穿衣速度倒挺快。”冷冷讽刺。杨延风疾撤身形，退避四尺开外，声线淡漠道，“排风如今在我怀里，有本事，你来抢。”
　　话音刚落，杨延光尾随直追的动作，如惊电般出人意料的诡异与灵活。 风三少亦如风吹柳摆，轻松躲过连续扑袭。
　　几个回合下来，二人居然为平手，彼此始终保持四尺间距。
　　默默苦笑。
　　若早先得知公子光轻功出神入化，我拿扫帚偷袭的，不该悬枢要穴，而是子孙根。
　　“放开她！”剑眉紧蹙，杨延光眼芒清冽如雪。身形飘逸于半空中，他倏然攻势凌厉地近身逼来，拳头就要袭上杨延风的胸口。
　　前一秒，咄咄逼人的武力胁迫仍在我周身萦绕，眨眼片刻，我整个人的重心宛若被抛离，不由自主飞向远处。
　　全身轻飘飘，脑海一片空白。
　　视野里皓月银白，听不见头晕目眩的争执，看不见羞恼难堪的争抢，惟有清爽凉沁的湿润空气，寂寥无言弥补喉咙泛涌的苦涩感。
　　僵硬麻木的身体，在快速沉降。阵阵凉风拂掠脸颊，抚慰着我无奈心智的同时，亦吹走覆盖于我全身的单薄衣衫。
　　此情此景，与三年前廷尉司一幕，些许雷同。可惜此次，我没有被人稳稳接住的好运气。
　　身体百骸重重磕碰于碎石地面，后脑，更撞击在最后一层石板台阶。
　　眼冒金星，我痛苦闷哼。而视线，不期然对上两双清亮眸子。
　　爹，娘，以及晋江大神君——
　　你们的女儿，居然在古代裸奔了＝＝｜｜｜
　　此时此刻，赤 身 裸 体、四脚朝天睡躺在庭院、睡躺在置身事外的两个男人脚边，我恨不得咬舌自尽以谢天下。
　　一位，是贺兰芮之。
　　再蛋腚再沈静如水的神仙哥哥，面对从天而降的奶油小馒头时，亦会猝然破功，目露惊悚。
　　另一位，或许娶过夫人、吃过肉馍馍的缘由，俊朗非凡的面容虽浮现出淡淡错愕，眸光仍张弛有度地从我身体扫视、游移。
　　视线，掠过脖颈、锁骨，寂静无声停落于我左胸口、停落于火焰胎痕时，他笃定镇定的情绪一扫而空，徒留诧异，“你……”
　　话语窒歇。
　　不必对方告知，我自己都能感觉——
　　湿热黏稠的液体，正源源不断从后脑涌出，不期而至的血腥气息，混沌模糊了我渐渐迷离的神智。
　　“通通给本王住手！”
　　阴鸷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审视眸光，极其迅速从我身上撤离。拓跋平原黑沉了脸色，怒发冲冠。
　　瞥望互殴互斗、未觉察险情的两兄弟，他咬牙道，“而今时间迫切，郡主血案毫无头绪，你们不但不协助贺兰芮之查案，反而为区区女色大打出手、兄弟相争？”
　　叱责，即是懑恼，也为愤慨，“廷尉监，把这名擅闯而入的女子押送怀王府。本王要提前审问，她的到来，究竟是何居心？”
　　心底，泛起苦笑。
　　静静阖眼，我适时地，失去最后一丝清醒意识。

　　四十四章 女人如肋，似有若无

　　清醒之际，一抹黯淡的月光正紧紧贴在轿壁。幽幽惨白，唤回混沌思绪的同时，亦让我觉得头疼难忍。
　　“醒了？” 耳畔，是沙哑低诉，有似曾相识的熟悉，“事出突然，我在你伤口处简单敷了些止血药膏。你或许会觉得疼…… 先忍忍，到了怀王府，再传唤医官。”
　　缓慢移动视线，我对上了一双黑墨深沉的眸子。清澈若底，流露而出的淡淡关怀让我稍感诧愕之余，亦倍觉心安。
　　潜意识瞧瞧自己，发觉全身被宽大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此时此刻，静静倚躺在贺兰芮之怀里，我长舒了一口气，任由心跳放缓、再放缓。
　　犹然记得，每逢月初，当颜老爹把工资全部上缴给颜妈、裤兜仅余30元早饭钱时，憋屈如他，嘴里叼根烟，强作宽慰，“老子不是妻管严。上帝用男人身上一根肋骨创造出女人—— 钱交老婆，等于交自己。”
　　原来，回归男人胸怀的感受，竟如此平和。
　　……
　　“招娣……”哑哑的嗓音。贺兰芮之小心翼翼托起我肩膀，“你不是说身体不适、先行回房歇息么？为何……”
　　薄毅唇线微抿，尴尬神采在他眉宇间舒展开来，似疑虑，似思忖。
　　凝视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我皱皱眉头，想要张嘴答话，却惊觉气流涌动在喉，说不出半个字—— 身体，依然沉重如铅。
　　穴道还未解开么？
　　尝试挪移手指，却徒然无功。
　　贺兰芮之的询问，欲言又止。而复杂眸光，蕴藏了若有若无的释然，“当然…… 你若不想解释……”
　　不不，我愿意解释。
　　眨眼示意他—— 大人，麻烦帮我解穴，我才能回话。
　　“招娣…… 既然你不愿意开口，暂且听我一劝。” 并未留意我的暗示，贺兰芮之轻叹，“有些话，在你听来，或许会觉得突兀，但我不得不好意提醒……”
　　嗯？
　　“二少与三少，我不知道你倾心爱慕的是哪一位。”毫无情感起伏的倾诉，娓娓道来，“然则兄弟阋墙、手足相争…… 此事，断不该由你而起。”
　　“自古有训，一女不事二夫。好人家的女儿，应该从一而终，而非朝秦暮楚…… 你若喜欢光少，便应真心相待；若仰慕风少，也该全心全意，不可左右摇摆、见异思迁。”
　　目瞪口呆，我愣视贺兰芮之眸底的暗流，第一次有了澎湃翻涌，不再沈静。
　　“当然，我并非指责你。”掩藏于言辞里的关怀，已荡然无存，仅余急切，“在芮之记忆中，招娣是位坦诚率真、秉性纯良的好姑娘，而非…… ”
　　而非什么？
　　大人，您的潜台词是—— 我水性杨花？
　　轻轻眨眼，绝不允许眼眶湿润。
　　“我欣赏你的果敢绝然、欣赏你的急中生智。”话题转移，他淡淡道出口，“所以，芮之希望你放下摇摆、放下犹豫，及早确定爱慕之人…… 不论你喜欢谁、最终和谁在一起，我都会诚心祝福。”
　　祝福？
　　悄然挪移视线，绝不允许他洞悉我此刻的落寞。
　　“招娣，你怎么不说话？”环在我腰际的臂膀，稍稍收紧，“我虽为文官，也常常词不达意、说错话…… 若有得罪，请勿介意。”
　　没有，你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我，从未入你法眼。
　　“大人，怀王府到了。”
　　轿夫通传声，适时岔入，驱逐了我无言以对的尴尬。
　　“别担心……”轻言安抚，他的唇角浮露出一抹劝慰笑靥，“待会殿下询问什么，你据实回答即可。我会帮你圆话，不让你蒙受任何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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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讳、年岁、出生地，祖上父辈，以及去过哪、做过何事，一五一十通通招来。” 贺兰芮之刚刚把我抱进王府议事厅，正襟危坐于高椅的拓跋平原，眸瞳里蕴含勃然怒气，沉声警告我，“不准有半字妄言！”
　　被披风裹得堪比包心贡丸，头疼难忍的我，与拓跋平原大眼瞪小眼，恍然失神——
　　本人自知无祸国殃民之美貌、更无诛仙弑神之恶相，难道你以为，我是奸人派来的‘妲己’、‘钟馗’？
　　皱眉。
　　“殿下，微臣曾问过光少，她确属杨府失散多年的远亲。”把我放入椅，贺兰芮之回复，“出生于本朝宣和十三年，天山北道、关溪镇。父亲公孙敬，母亲司徒奉霜。”
　　嗯？
　　贺兰居然探听过‘我’的身份背景？
　　“本王没问你，你无须多言。”充耳不闻贺兰芮之的禀奏，平原君正阴沉脸色，言简意赅命令我，“快回答。”
　　眨眼提醒——
　　怀王，能不能先解开穴道？
　　“不敢回答？抑或是无言以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平原君，突然站起身，眉宇隐藏的愤怒愈发深刻，“你分明是擅闯深宫禁苑、藐视皇族贵戚的匪贼！”
　　匪贼就匪贼，你干嘛用吼的？ 我诧愕。
　　“本王记得清清楚楚，宣和二十一年正月，你与窃贼同伴私潜永和宫，盗走本王母妃—— 容成贵妃最珍贵的钗环。” 羞恼斥责，劈头盖脸而来，“钗环遗失之事，导致后宫蜚言四起，直指本王并非圣上所出、乃容成贵妃与宫外男子珠胎暗结…… ”
　　“同年四月，你与窃贼同伴闯入景阳宫，盗走韶王母妃—— 温慧妃贴身肚兜一件！ 本王与韶王，原本兄弟情谊颇深，却因为此次丑闻结下宿怨。”
　　啊，还有这档子陈年旧事？
　　就在我瞠目结舌之际，贺兰芮之依然镇静，“殿下…… 宣和二十一年，您才十三岁。会不会看走眼、认错了人？”
　　“认错？！”剑眉倒竖，“宣和二十五年，她险些被承乾殿禁军扑杀…… 那时，她衣衫破损，露出左胸处火焰痕记，本王岂会认错？”
　　“承乾殿？” 贺兰芮之怔神。
　　被平原君吼得一愣一愣，我不禁庐山瀑布汗。
　　倒霉姝儿偷东西，皆撞见平原君？
　　“那年九月，她突然现身于承乾殿、意图对本王无礼，不料……”忿怨，蓦地止歇。平原君眸底若隐若现的愠怒，似乎转为一抹难堪。
　　(⊙_⊙)嗯？
　　“暂且不论你姓谁名谁、究竟是何身份、总而言之，本王数次目睹你的偷窃恶行。”负手而立，拓跋平原叱责道，“若不严惩，试问皇室威仪何存？”
　　话虽如此，他的口吻不似先前雷霆震怒。 缓和之余，亦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少有踌躇。
　　瞥眼望向贺兰芮之，他竟也薄唇微抿、若在沉思。
　　拧眉提醒——
　　怀王，盖棺论定前，可否允许自我辩驳？
　　“你…… 你还敢露出不屑表情？”若非我脑后有伤，沉浸在峥嵘往昔的平原君，早就不顾忌形象一巴掌呼来，“以往，你惯偷惯窃、侮辱宗室；如今，居然毫无廉耻之心，勾引本王的左膀右臂？”
　　勾引？！
　　我在心底，哗然抗议。
　　“无须狡辩。”斜睨了我一眼，平原君清亮眸子里尽是鄙夷。道出口的话，亦锵铿有力，“有几个守身如玉的正经女子，会懂得阳 精之事？会在未出阁之前，脱 光衣衫、爬上男人的床？？”
　　轰然，气血上涌，我顿感脸颊热烫。
　　“错了，不是爬上男人的床，是户外苟 合。”平原君唇边的讥诮，愈发荡漾开来，“若非本王亲眼目睹，真不知天下有此不知羞耻的奇女子。”
　　“殿下，您…… ”贺兰芮之似要为我辩驳，却又不知如何驳斥。
　　不屑，“本王说错了么？她分明寡廉鲜耻。”
　　是是是，我淫 荡。
　　反正今晚被羞辱、被诋毁的事情多了去，不在乎再添一桩。
　　蹙起眉，拓跋平原缓和脸色道，“杨延光与杨延风既为本王左膀右臂，也是生死挚友…… 既然他们同时倾心于你，本王便赏他们几分薄面，过去之事，暂不追究。”
　　同时倾心你个屁＝＝＃ 你哪只眼睛看见杨延风喜欢我？
　　“然则，从现在开始，本王不愿看见杨府二兄弟为女人起任何争执！”话锋一转，平原君凛然道，“不管你是颜招娣还是杨排风，总之谨记本王教诲—— 不能再发生类似今夜招蜂引蝶之事。否则，流血的，不仅仅是脑袋，还有你的脖颈。”
　　一席警告，令贺兰芮之也沉默。
　　“事已至此…… 本王绝不允许第二个叶静芸出现。”拂袖，平原君坐回椅，云淡风轻道，“为避免祸端，你不如尽早出家，削发为尼。”
　　削、削发为尼？！
　　闻言，我呆若木鸡。
　　“颜招娣，既然你不出声反对，本王便认定你默许。” 侧过脸，拓跋平原眸光流转，瞥望于表情僵硬的贺兰芮之，“廷尉监，你意下如何？”
　　“微臣……”
　　“五弟，七夕刚过，天下情侣皆成双，何故急于送我义妹出家？”冷冽责问，连同突如其来的噪杂推门声，倏地岔入。

　　四十五章 女人如肋，似有若无II

　　“韶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现身。”冷眼直视不请自来的拓跋信陵，平原君反讽道，“义妹？杨排风何时成了韶王义妹？”
　　“四哥我忙于政务，难得清闲。今夜偶得空闲，特来怀王府走动走动，也好增进我俩手足情谊。”身穿青黑色袍衫的丘陵君，悠然自若迈入议事厅。不咸不淡的口吻，他掷出一句销魂语录，“宣和二十四年，益王拓跋孟尝曾赠予潜入文华殿的女飞贼…… 一条贴身亵裤。” （笔者注：二十八章 《欲女心惊》
　　阿噗～
　　居然有这等雷事？！
　　“当时，益王见女窃贼年岁虽小、脾性却古灵精怪，兴头上便收她为义妹—— 此事，我亦在场亲眼目睹…… 我与益王交情颇深，益王的义妹，便是我韶王的义妹。”丘陵君扫视狼狈不堪的我，淡然道，“昨夜耳目众多，为避嫌，不宜相认。”
　　浓厚乌云，即刻飞扬平原君头顶。
　　“尔今正值闷热夏季，你何故以披风覆身？”质疑，透出一抹讶异。拓跋信陵大手探来，便要揭我披风。
　　“韶王……”贺兰芮之疾呼，欲阻止。
　　披风，刚被掀开狭窄微缝，下一秒，又遮捂得严严实实。而沉鸷问询，如魔音穿耳般，猝然迫临于我，“是谁？是谁对你无礼？”
　　谢天谢地！
　　总算有位正常男人，愿意帮扶弱势群体。
　　眨眼示意—— 提醒拓跋信陵，我无法开口答话的囧境。
　　“廷尉监，本王以为聪慧如你，定能裁决公允，不想竟也如此愚笨！”拓跋信陵的薄唇，勾出嘲讽弧度，“她身上余有深紫掐痕，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呆坐半晌…… 你居然看不出她被人封住穴道？！”
　　叱责，让我微感尴尬的同时，亦令贺兰芮之惊愕了脸色。
　　“本王险些忘了…… 廷尉监乃区区文官，并不懂得武功心法。看不出倒也罢，实属无心之失。”不待贺兰芮之回话，拓跋信陵轻蔑叹笑。
　　嘴唇翕动，贺兰芮之欲言又止。而蕴藏复杂深意的眸光，始终在我面容久久逡巡，似歉意，似尴尬，似无言以对。
　　“丫头，你何故被人封住穴道？口吻凛然，丘陵君凝视于我，气势咄咄逼人，“本王在此，若有任何委屈忿怨之事，大可禀明。”
　　话音刚落，我胸口几处大穴顿感轻松。呼吸顺畅的同时，身体亦不复沉重。
　　疲倦地朝椅背靠去，我有气无力答，“是杨延光…… 他、他企图…… ”
　　控诉，如骾在喉，羞恼得不愿把龌龊事实挑明。
　　“长乐郡主刚刚离世，他便耐不住寂寞？” 讥诮。丘陵君侧过脸，视线掠过怔神的贺兰芮之，停落在平原君，“五弟…… 你方才叱责她水性杨花、欲逼她削发为尼，莫不是故意为杨府开脱？”
　　“本王……”微怔，平原君语气艰涩。
　　“发妻尸骨未寒，杨延光不但不服丧守孝，反而放浪形骸、试图淫辱清白女子？！”冷漠叹笑，丘陵君若借题发挥般斥责道，“试问廷尉监，按照本朝律法，居丧□之罪，如何惩处？”
　　薄唇微抿，贺兰芮之面有难色，“杖一百七。”
　　杖刑一百七？！
　　想当初挨了几十笞刑，我险些魂飞魄散。一百七十大板，莫不是把人往死里殴？
　　丘陵君唇边笑靥，愈发荡漾开来，“既知此刑典，何不速速捉拿杨延光？！”
　　“且慢！”平原君疾声阻止，“韶王，岂可凭片面之词，便草率定罪？”
　　“被封住穴道的柔弱女子，难道有本事淫 辱八尺男儿？五弟，你我皆为男儿郎，岂能不知晓床榻之事？”丘陵君气定神闲，淡淡反讽。
　　憋屈平原君，被哽得无话可说。
　　“当然，我能体会你身为杨家女婿、恨铁不成钢的悒郁心结。” 戏谑之余，丘陵君肃穆神情庄重道，“然则，本朝律法严正声明，贵亲之间，亲亲互相庇者，官降二级…… 五弟，你方才命令义妹她削发为尼，是草率枉判？抑或包庇杨府、包庇光侍郎？？”
　　好惊人的口才，好快速的思维能力＝＝＃
　　不动声色瞥望于贺兰芮之，丘陵君视若无睹廷尉监眉宇间的犹豫踟蹰，沉声逼迫，“贺兰大人，何故呆愣原地？还不速速提人、行刑？！”
　　庐山瀑布汗＝＝｜｜｜
　　愚钝如我，此刻也恍然顿悟—— 丘陵君看似为我平息冤屈，实则小题大做、借机除去平原君所剩无几的支撑力量。
　　寂静。
　　议事厅，陷入前所未有的窒闷气氛。
　　沉默良久，迎着拓跋信陵眸瞳里愈发寒冽神采，贺兰芮之轻启唇，语气从未彷徨迟疑、从未优柔寡断，“怀王、韶王有所不知…… 杨排风，先于长乐郡主过门，早已是光侍郎发妻。”
　　瞠目结舌。
　　第一次，他唤我为杨排风。
　　平原君面露诧愕的同时，丘陵君亦拧眉，“此话何解？”
　　“光侍郎待他表妹，可谓情真意切、生死相随…… ”不假思索，贺兰芮之从容道来，“三年前，他误认为杨排风葬身崖底，却痴心不悔、以灵牌暂代喜轿，完成六礼大婚。”
　　“是么？”拓跋信陵处变不惊，“照你所述，义妹她已为人妻？”
　　“确切说来，杨排风当是正妻，长乐郡主仅为续弦。”
　　贺兰芮之的言辞，在我听来，竟如此淡漠薄凉，“如今杨排风死而复生，光侍郎才难捺喜悦之情，忘记遵从礼训、做出逾归越矩之事…… 夫妻床榻交 欢，并非奸 淫 侮 辱。 亦因此，微臣裁断，自本月起，扣除光侍郎半年俸禄、且官降一级。”
　　“至于杨排风—— ”贺兰芮之的视线，仍旧未停落在我身上。他仅依法陈述，“既为人妻，却不懂得遵守妇德，理应暂收廷尉女狱司…… 须闭门思过、抄写《妇诫》三年，待到光侍郎服丧期满，方可正式过门。”
　　……
　　每逢月初，当颜老爹把工资全部上缴给颜妈、裤兜仅余30元早饭钱时，憋屈如他，嘴里叼根烟，强作宽慰，“老子不是妻管严。上帝用男人身上一根肋骨创造出女人—— 钱交老婆，等于交自己。”
　　迟钝如我，此刻恍然大悟，
　　上帝，拿走距离男人心脏最近的一根肋骨，只因它（肋骨），可有可无。

　　四十六章 似水流年匆匆过

　　砰然一声揪心裂响，缘于茶杯撞至门扉、继而跌落在地时所发出，在阒寮寂静的囚房，显得格外刺耳。
　　熟视无睹狱卒瞳底惶恐，我言简意赅，“滚。”
　　“可、可是……”端举托盘的狱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心翼翼凑近脸，他讨好道，“颜姑娘，你好几天没进食，多少吃些米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生闷气。”
　　瞪视，拿起桌上茶盅，“还不滚？！”
　　“是是是……”落荒而逃的关门声，渐行渐远的匆忙步履。
　　愣神凝视未完全闭阖的屋门缝隙，脾性火爆的我，没有了剑拔弩张的跋扈气场，没有了居高临下的骄纵态度，仅仅倦怠地，轻叹。
　　……
　　幽闭于廷尉司，已是第三天。
　　脑后伤痛，八百年前便无法感受。 除了食欲不振、呼吸憋闷，我亢奋得犹如注射5000CC鸡血，不吃不喝不睡之余，更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从未预料，远离黑色高考的我，还会拥有阴霾暴躁的情绪。
　　似乎，随时伸长脖子，我都能嗷嗷嚎几嗓子。
　　……
　　门缝，正悄无声息的拉开、扩大，直至一双厚底皂靴倏然出现在我视野。
　　“哟，是贺兰大人？您又来探望民女？？一天三次，您不嫌烦，我都觉得闹心。”轻佻挑眉，我冷嘲热讽道，“对了，民女不在杨府打搅的日子，光侍郎还舒坦么？”
　　长身玉立，贺兰芮之静静倚在门边。四目对视良久，他突然轻启唇，嗓音低沉，“招娣…… 你有伤在身，想吃些什么？我吩咐伙夫为你准备。”
　　关怀，不言而喻。
　　“不必，本姑娘天生命贱，无福消受。”嬉笑回答，我毫无形象翘起两腿、搁置于书桌，“怎么着？怕我活活饿死，没法向拓跋信陵交待？”
　　沈静如水的眼眸，快速闪过一抹难堪。
　　“别，千万别露出沉鸷表情。民女知错，民女不敢得罪廷尉大人。”恣意摇晃两腿，我无奈感慨，“《女诫》尚未抄完，民女不想再临摹《北秦刑律》。”
　　“招娣…… 我知道你怨恨我、怨恨我为杨延光开脱。” 寥寥数语，蕴含无数歉疚。
　　三天了，聆听最多的，依然是他虔诚道歉。
　　“怨恨你？”摇头，我无怨无尤，“民女岂会怨恨你？大人，你未免太抬举自己。”
　　贺兰芮之怔住。
　　“民女只是偶然唏嘘，感慨自己有眼无珠、不懂得是非曲直、不懂得人心难辨。”
　　斜倚身体，右手食指好玩地在桌面轻叩，我淡笑，“大人您相貌堂堂、气度尔雅，民女原以为你胆识非凡、秉性正直…… 不料，竟是官官相护、亲亲互隐之俗人。”
　　我满意瞧见，贺兰芮之的澄净瞳眸，徒添几分幽暗。
　　“何故瞪视民女？若是说错，您大可否认。”我依然笑得没心没肺，嘲讽问，“对了，杨府财大气粗、目中无人的光少可曾打赏您？”
　　喉节快速翻滚了几下，贺兰芮之薄唇翕动，醇和声线忽然变为干涩、嘶哑，“招娣…… 你对于我，有所误会。”
　　“并非误会，而是清醒认识。”无关痛痒的驳斥，彷佛整件事，与我无任何瓜葛，“我始终以为，人生在世不称意，必有所坚持、有所偏执—— 坚持者，遵从自家理念；偏执者，枉顾他人意愿。试问贺兰大人，您属于坚持，抑或偏执？？”
　　“我…… ”
　　辩解，尚未开始，已突然窒歇。
　　“不论是招娣你削发为尼、抑或杨延光命丧杖刑，皆为我不愿见到的结局……” 迈近几步，贺兰芮之深深凝视于我，一字一顿道，“如今，你们二者皆平安，实属无奈抉择中的上上良策。”
　　“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必再费唇舌。”
　　不耐烦挥手，示意贺兰芮之有多远滚多远，我淡漠回答，“大人，无论您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晚，若非杨延风偶然闯入钟隐轩，我早已没有‘清白之身、早已没有精神劲儿，与你大谈‘无奈抉择’、大谈‘上上良策’。”
　　慌忙步至我面前，他蹙迫道，“我、我知道你委屈……”
　　“不委屈，仅仅可笑。”蓦然袭上心头的怅然感，险些令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而让眼泪夺眶而出，“大人…… 我与杨延光不过是床 榻 交 欢，何谈奸 淫 侮 辱？”
　　“别哭……”眉头紧拧，贺兰芮之欲伸出手拭去我眼角余泪，然而修长手指，在离我仅余一寸距离，仓然顿止。
　　稀奇，他难得手足无措。
　　想安抚，却害怕招致我的冷漠对待。
　　清晰瞥望他眸底的疲倦神采，我仰起脸，难以自持叹息，“大人，您这辈子，或许还未曾经历真心实意的爱情…… ”
　　讶异皱眉。
　　因为真心实意的爱情，是舍不得对方，遭受半分委屈。
　　“没什么，您走罢…… 我很累，我想歇息。”逼自己把视线从他面容挪移，我揉揉眉心，轻叹，“从明天开始，您不必再来探望我…… 我会老老实实用膳、吃药、抄写《女诫》，只求尽早离开此地。”
　　青春年少的激昂冲动，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颓势，缓慢抽离。 而埋藏太久时间的爱慕，也在无声无息的凋零，枯萎。
　　爱情，尚未花开，已跌落尘埃。
　　“我…… 我明天再来探望你。” 似承诺，似歉疚。
　　探望？
　　我静静嗤笑，轻唤，“曾几何时，我救过你的命，也为你受过冤屈苦刑；如今，还因为你的片面辩词，而遭受不公对待…… 你扪心自问，此生此世，用什么来弥补我？”
　　门扉转动声，猝然停歇。
　　尴尬沉闷。
　　无边无际怅然，慢慢消散。 最终换来，是无任何情绪起伏的笃定答复。似承诺，似歉疚，似默默抚慰——
　　“招娣，我明天再来见你。”
　　……
　　我轻叩桌面的右手食指，悄然颤动。
　　……
　　人走茶便凉。
　　轻轻地，我拭去不知不觉间洒落眼角的一滴泪。
　　全世界的鸡蛋联合起来就能打破石头么? 不能。
　　所以，做人必须得现实。
　　无期盼，才会无伤害。
　　因为——
　　第二天，贺兰芮之并未依约来见我。
　　第三天，第四天…… 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不曾来见我。
　　因为——
　　宣和三十一年夏，结束的，不仅仅有一场苍白得不堪回首的懵懂暗恋，更有北秦朝从未持久的太平盛世。
　　……
　　南疆战事，一夜之间迅猛爆发，且以不可预估的趋势，勃然蔓延。
　　领兵出征的，不仅仅拓跋信陵、不仅仅杨延光、杨延风。 还有临危受命，经怀王举荐、奉圣上谕旨调任陇北道行军副督统—— 贺兰芮之。
　　……
　　匆匆流年，落寞无言地滑过，无悲无喜。
　　似独角戏。

　　四十七章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宣和三十一年 九月初八
　　幽闭在廷尉，已经整整两个月。
　　寂寥无言的抄经生活，久而久之，消磨光我内心埋藏的悒郁。 没有了烦闷悸动，习惯了不被打搅，这种平静如水的日子，我竟也过得悠哉游哉——
　　彷佛，人生若为杯具，我也要做官窑上品青花瓷杯具↖(^ω^)↗
　　听送饭狱卒提及，北秦王师，兵分三路南下，所到之处打得南魏敌军落花流水。岂料，南魏皇帝撤换镇远将军萧奕轩，改派昭武将军程玄佑，命他领兵二十万、奔赴边关。
　　于是，从镇川堡一役开始，南魏敌军在程玄佑战略指挥下，全线反扑。
　　与程玄佑右翼军正面交锋，是‘风光’二人组统领的八万雄师。
　　也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
　　默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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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三十一年 九月十二
　　囚房，被连绵五日的倾盆大雨，浸泡得潮湿。
　　然而寒冷深秋，捷报频传。
　　狱卒告诉我，杨延光亲率六千兵力突袭峡口，随后，杨延风领军二万，迅速占领黄泽关，逼迫南魏军退守武阳山、不敢轻易迎战。
　　狱卒眉开眼笑，‘风光’既出，谁与争锋？？
　　轻咳一声，我故作蛋腚，提醒他不要打搅本姑娘抄经。
　　他识趣离开。
　　搓揉僵麻手指，以便顺畅抄写经文。我刚刚翻开新一卷《女诫》时，闭阖屋门，突然被人猝然推开，啊不，准确形容，应是急切踹开。
　　雨水，沿平原君额前发丝，静静淌下他的面颊，再无声无息濡湿赭黄衣襟。
　　许久不见，他的脸色更苍白、更憔悴。
　　呆愣，四目对视几秒，他不由分说夺去我手中毛笔，拉了我朝屋外带。
　　怎么了？ 我诧异问。
　　他薄唇紧抿，你祖母，恐怕撑不过今夜。
　　……
　　杨老夫人，是留着最后一口气见我。
　　刚刚跪至年迈祖母床边，气若游丝的她，已经无法开口说话。目不转睛凝视我，她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印脑海。
　　我知道，她放不下杨府，也放不下我。
　　鼻子酸楚，我伏在她耳畔低诉，努力不让声音哽咽。
　　祖母……
　　排风会好好守着杨府、陪伴二哥、三哥。
　　干涸唇角，艰难地勾弯，杨老夫人舒缓了眉宇，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只是，一滴清泪，无声无息从她眼角滚落，湿了我手背。
　　祖母，你放心。
　　排风也会…… 好好照顾自己。
　　喉咙深处呜咽低唤，在自己听来，竟如此嘶哑、难听。
　　眼睫，微微颤动。
　　纵然杨老夫人眸底蕴含万千不舍，她依然缓慢阖眼。
　　有句话，至始至终埋藏在心底，不曾说出。因为，我害怕让老夫人走得不安心——
　　祖母，对不起。
　　我恐怕…… 必须用《武穆遗书》，换回师弟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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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三十一年 九月十九
　　病来如山倒。
　　头七刚过，杨老夫人下葬的当天，我却高烧不止、烧得昏天暗地。
　　大夫说，我是风寒重症。
　　菊婶说，我是悲伤过度。
　　而拓跋平原，态度强硬地逼迫我灌下三大碗汤药。
　　别给本王添乱成么？ 通宵不眠、双眼布满血丝的他，剑眉微蹙。
　　我无奈摊手，出门左拐十五步，即是杨府正门，谢谢。
　　平原君满头黑线。
　　作为报复，他告诉我，除了禁闭于杨府钟隐轩、日夜抄写《女诫》之外，还必须用先秦篆体，规规矩矩书写《往生咒》三千遍。
　　我浑身虚汗，凭什么？！
　　拓跋平原无奈摊手，出门左拐二十步，即是廷尉正门，不谢。
　　囧。
　　扭头，瞥望同样守了我一宿的菊婶，我气冲丹田、吼得震山响—— 谁家的猪猡，患上了口蹄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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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三十一年 十月初三
　　烽火连天日，家书抵万金。
　　在我竭力坚持下，祖母与世长辞的噩耗，并未通传远在战场第一线的‘风光’二人组。 封封书笺，仅报平安。
　　因为，平原君告诉我，南魏军在程玄佑率领下，血洗定边城。四万敌军不仅不败，反而扭转数日来的颓势、气焰昂然。
　　我不愿意，在战局进入关键时刻，任由琐事干扰‘风光’二人组的冷静思绪。
　　而与南魏左翼军交锋的，是行军大总管拓跋信陵、副都统贺兰芮之。不知为何，陇北战线，在近五个月时间内，始终陷入对峙僵局。
　　火急火燎的是，拓跋信陵以‘催不死人不甘心’的速度，三番五次急信来往、逼我交出《武穆遗书》。
　　他警告我，再不把《武穆遗书》交给他，宇文昭则的人头，就会悬挂于边陲重镇—— 丰城。
　　至此，我恍然觉悟。
　　难怪寻觅半个多月，始终不见沼泽君踪影。
　　万般无奈，我偷偷摸摸、暗中翻遍整个杨府。
　　功夫不负有心人。强撑数次通宵，终于在祠堂、在属于‘显妻杨讳排风’的牌位夹层中，我找到了《武穆遗书》上卷。
　　然则下卷，依然未能搜获。
　　来不及多考虑。事况仓促，我把上卷《武穆遗书》抄写临摹一遍，以最快速度把副本寄出、寄予丰城。
　　出乎意料之外，信笺，若石沉大海。
　　无任何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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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三十一年 十一月初四（上）
　　平原君咯血了。
　　常言道，礼尚往来真君子。 被二夫人逼迫得苦不堪言，基于礼数，我只好强装吊唁心情，带了菊婶，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杀去怀王府。
　　本想大肆嘲笑，可亲眼目睹他惨白得堪比死尸面色后，我不得不劝诫—— 身体，乃革命本钱。 你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睡，通宵参政议事，莫非想改头换面、自称阎王？
　　阿噗～
　　怀王一口血，直接飙洒在我手心丝帕，怵目惊心。
　　节骨眼，别给本姑娘添乱成么？ 我端药凑近。
　　拓跋平原斜目，愿意伺候本王的姑娘，多了去。
　　我满头黑线。
　　作为报复，扭头，我朝呆若木鸡状的菊婶吼得比山响—— 速度通知王府总管，盛京城内最娇最媚的艳 妓，悉数召传～～
　　今夜，怀王不论军政要务，只 想 淫 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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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促急咳嗽，一声比一声紧，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心惊肉跳地，我慌忙放下手中毛笔，把日记薄阖拢。
　　端起桌案搁置的汤药，我疾步迈入内室。
　　咳成小栓样儿的拓跋平原，以手掬起床头帐幔。眉头深锁，他呼吸不畅道，“快、快帮本王传…… 中、中郎将…… ”
　　八百里加急的信笺，飘落于地面，离他床榻仅半步之遥。
　　“中气不足才是～”没好气答，我无奈皱眉，“幸亏菊婶细心，多准备一碗汤药…… 来，先喝药，不烫嘴了。”
　　“替、替本王传召中、中郎……”拓跋平原咳得面色潮红，仍固执地以眼神示意我，帮他传召静候于议事厅的中郎将。
　　“尊敬的阎罗王，再继续咳下去，咯得可不是血，是您的心肝肺～ 说好今夜不议军务、歇息一宿…… 你你你居然半夜不睡觉，偷偷翻阅公文？？” 撇撇嘴，我调侃道，“精神亢奋无处 发 泄是么？马上传召盛京艳 妓。”
　　有心戏谑，被他接二连三的喘咳打断。
　　瞧瞧～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命╮(╯▽╰)╭
　　欺身坐上床榻，我用羹勺舀一口药汁，轻吹气，强行喂送平原君嘴边，“深更半夜，您就别折腾中郎将，放他回家洗香香、呼个还魂觉罢～～ 天大的事，明早再议。”
　　拧眉，他张唇喝下，“你没走？”
　　“还未目睹您归天，舍不得走。”我故意捉弄他。
　　倒吸气声音。
　　拓跋小栓险些使出辣手摧花掌，殴我下床。
　　见平原君黑沉了脸色，我正经八板问，“殿下，您可知作为枭雄，在人格方面首先具备的品质是什么？”
　　“睿智？”
　　“错～～”贼兮兮笑，我语出雷人，“首要具备的，当属流氓气息。”
　　倒吸气声音。
　　拓跋小栓险些使出佛山无影脚，踢我下床。
　　赶紧舀一勺药汁，喂平原君喝下，“您想想，始皇帝嬴政不流氓么？一边灭六国，一边往阿房宫塞入箩筐复箩筐的美姬； 汉高祖刘邦不流氓么？仓惶逃难的路上，还不忘背了吕雉讨小老婆戚夫人；唐太宗李世民不流氓么？谋划政变的同时，趁机色诱弟妹齐王妃、骗取军情…… ”
　　平原君强忍汤药苦味，“何出此言？”
　　一勺接一勺的喂，我从容蛋腚道，“枭雄，十之八九出自流氓； 而流氓者，十之八九身体健康—— 您瞧瞧自己，既不流氓、也非健康，累死累活在圣上面前表现、积极邀功，就不怕尚未晋封太子、便死在丘陵君前头？”
　　“丘陵君？”他愣住。
　　我嬉笑，“韶王，拓跋信陵。”
　　清冽双眸，快速闪过一抹阴鸷，“你的意思…… 韶王有心加害本王？”
　　膝盖都想得到的事儿，当然不必我提醒你＝0＝
　　“非也，我是希望您保重身体……” 摇头，我笃定语气，“千古帝王们，既出得厅堂，也入得卧房。您偶尔放松紧张心绪、吼两嗓子山歌、娱乐身心也挺好哇～ 须知操劳过度，易猝死。”
　　片刻怔神，平原君不悦，“荒唐！没大没小的丫头。”
　　荒唐？
　　我至少还有荒唐的资格，您老连荒唐的本事都没有＝。＝
　　无谓笑笑，我懒得耗费唇舌。再度凑近勺，“来来，速度解决药～ 若凉了，更难下喉。”
　　趁着把药汁悉数送入平原君嘴里的空档，我朝榻边置设的紫檀矮几瞥视—— 纷杂凌乱的文书，布满了潦草字迹，黑黑红红一大片。
　　真发奋( ⊙ o ⊙ )！
　　自从拓跋平原倚仗‘风光’二人组的赫赫战功，继长乐郡主丑闻之后，官运亨通地升任左监国，他便愈发繁忙，劳碌。
　　沉重闷咳，“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摇头如钟摆。
　　捡起地上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连同空碗，我一起放在矮凳。
　　“不知为何，近日总不能安眠。明明很疲倦，却常常睡不踏实。”往自己背部垫了枕头，平原君斜倚了身体。直视我，他瞳底流溢淡淡倦乏，“阖了眼，所有琐事便会自发在脑海里重复上演、清晰再现。”
　　瞧瞧～
　　典型的用脑过度╮(╯▽╰)╭
　　“顺其自然，您别思虑太多。”
　　“怎能不思虑？”唇角勾弯，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拓跋平原语意薄凉，“边关战势紧急，南魏敌军不退反进，寸土必争…… 本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颔首，我帮他掖好被角。
　　“你很镇定？莫非，不担心杨延光的安危？”质问，无惊无诧，更像是平淡无奇的陈述，“还在为前尘往事怨愤？？”
　　唇角，蓦感抽搐。
　　几次欲言又止，我最终选择缄口不言，不愿再在此事上唠嗑废话。
　　洞悉我的不自在，平原君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为何以纱布缠脸，把自己裹成萝卜？ 不嫌憋闷？”
　　扑哧，我笑眯了眼，“护肤呗。”
　　“嗯？”眸底，有着明显诧愕。
　　(*^__^*) 嘻嘻，女人的神秘感，莫过于此。
　　贺兰母亲的偏方，乃外敷药。
　　药方所述，混搅、糅杂十八五种稀奇药材，捣成膏状，以纱布缠绕敷贴于双颊，一个月算一疗程。约莫三个疗程，任何疤痕都会变淡、变小。
　　也不知药效有几分真假，总之，能敷一天是一天。
　　奇迹么，常常降临在绝望之后～
　　然则令我赞叹的是，尚未绝望，已迎来欢腾雀跃—— 在经历瘙痒、红肿、蜕皮、愈合种种煎熬步骤，我右脸颊的疤痕，确实在慢慢褪小、淡化。
　　皮肤，也渐渐细腻、光洁。
　　更销魂的是，我的青春发育期，偃旗息鼓好几年后，二度复苏⊙﹏⊙
　　个子长高了不说，就连A罩杯，也逐渐发展至B咖。 只是，我不由得担心，在如此落后的古代，没有了黛安芬，胸部会不会提前下垂？？
　　“在想什么？”平原君的问话。
　　即刻回过神，我莞尔浅笑，“在想师父…… 想他何时回松山？”
　　“前些日子给师父寄了书信，想接他来杨府住几天，岂料，他称有事在身，须远行…… 也不知道，究竟回来了没？ 十二月初一，是他五十大寿，我寻思如何为他庆贺寿辰。”
　　不提诸葛笑笑生还好，一提，原本面色无异的拓跋平原，立即臭脸，“还在与窃贼同伙暗中来往？还想住廷尉？？”
　　呸呸～
　　少在我面前提‘廷尉’＝＝＃ 提一回，我火气旺盛一回。
　　强捺虚火，我眉开眼笑，“殿下，想和您商量件事儿。”
　　平原君斜目。
　　“烽烟四起，盛京城内物价攀涨得厉害…… 圣上旨意，凡五品以上官员，必须献出俸禄的一半以充军饷……”咽咽口水，我艰难道，“杨延光么，被扣除半年俸禄；至于风三哥的俸禄，捐去大半，也所剩不多。”
　　一五一十，我全摊开来说，“二娘素来在首饰用度方面不苛刻自己，而近些日，三娘带了延康、念慈返回家中…… 张嘴等吃闲饭的人不少，杨府难免入不敷出。”
　　平原君依然斜目。
　　“至于家仆，一个也不能少。” 我满腹无奈道，“毕竟，他们追随杨府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加上打仗，他们都眼巴巴盼着月钱、以充家用。”
　　“想借银子？”
　　聪明！
　　讪笑，我点头如捣蒜，“我细细瞧过王府—— 地方虽大，铺陈装潢却非奢华。由此可见，姐夫您是位勤政爱民、胸怀天下的好王爷，必定体恤百姓…… ”
　　“少说奉承话。”平原君抿唇，“你急需多少？”
　　够豪爽！
　　笑嘻嘻，我伸出一根指头。
　　“一百两？”
　　我稍稍心虚，“一千两。”
　　“一千两？！”急促咳嗽，平原君显然被我惊悚。
　　“别急，且听后续，（庐山瀑布汗）我与二夫人讨论了好几回—— 两军对峙，也不确定战争持续多久。难不成，杨府月月向您借银两？（贼笑）算计来算计去，我毅然决定，向您一次性多借点本金、租间大铺子。”
　　诧愕，“你打算从商？”
　　“没错～”笑得愈发心虚，“我…… 我想经营汤室。” （笔者注：汤室，即澡堂）
　　话音刚落，我即刻捂耳。
　　果不其然，拓跋小栓吼得震山响，全然没有肺痨病患的颓丧劲——
　　“杨排风，你是不是活得太逍遥？！ 正经女儿家，有谁不是待在深府豪苑、抚琴绣花？你你…… ”恼火叱责，被一连串急咳所中断。
　　汗死～
　　您老是病弱受，先天底气不足，别急于骂人嘛＝。＝
　　松手，还耳朵自由，我谄媚笑，“漂亮姐夫，听我把话说完。”
　　“本姑娘规划得很清楚，经营汤室与抄写《往生咒》两不误—— 白天，待在钟隐轩勤奋写字；晚间，等到璀璨繁星爬满苍穹，正是赚钱好时机。（眉开眼笑）您想想，富家子弟多纨绔，谁不喜欢温柔乡？所以…… 我联系好了数位模样周正、不愿卖身的清倌/娈童，只要店铺开张，他（她）们立刻加盟！佣金么，只抽三成！ ”
　　“漫漫长夜无穷尽，哗哗银子滚滚来…… （开始星星眼）妙曼人生，爱拼才能赢、才能更美好。”
　　平原君险些背过气，“你……”
　　收敛了全部得瑟，我惆怅叹息，“当然，一千两，仅勉强支撑汤室前三个月的经营。我亦认真考虑过，如若蚀本，一千两是最保险的承受底限。”
　　“对了，我连店名都想好。”喜滋滋挑眉，我试探性问，“【渭水泱泱】如何？取自于韩愈诗词【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 （笔者注：文王梦熊，原指周文王梦见飞熊而在渭水边得遇姜子牙，喻圣主得贤臣的征兆。）
　　“渭水泱泱？”拓跋平原怔住。
　　蛋腚地，道出心中所想，“虽说天下大乱，但俗语有云‘乱世出豪杰’。然而，豪杰们多为贫寒下士。他们具备才情，却没钱上酒楼、上妓 院 结识达官贵人。”
　　“妓院？”好不容易缓和气息，拓跋平原即刻眼冒绿光。
　　“此乃事实。”无奈摊手，“朝廷允许官 妓的存在，皆因权色交易，自古两相同。堂而皇之的附庸风雅，背地里在结党营私╮(╯▽╰)╭”
　　听及此，平原君并未反驳。
　　“当然，我不黑心，不敢赚姑娘们的皮肉钱……”贼兮兮地，我压低嗓音，“殿下，您不是刚刚升任左监国么？趁丘陵君不在盛京，赶紧培植自己的亲信力量哇～ 相比妓 院，洗个热水澡值多少铜板？”
　　“再说，闲来无事，您也可常常光顾【渭水泱泱】。 有怀王坐镇，文人墨客、青年才俊们还不趋之若鹜、批量涌入？ 到时候，挖掘几个人才用用，又有何难？？”
　　构思，令拓跋小栓微微蹙眉，而清澈眸底，亦多出难以琢磨的晦黯神采。
　　沉默半晌，就在我以为拓跋小栓即将拒绝提议时，他蓦然轻笑，无任何情绪起伏，“杨排风，本王如何信你？别忘了，韶王宣称你是他义妹…… ”
　　井喷＝＝｜｜｜
　　难道，您老怀疑我是韶王派来的细作？！
　　哼哼，我不屑轻叹，“早知道，就该往你药碗里掺杂灭鼠药…… ”
　　“嗯？”蹙迫质疑。
　　羞恼，我忿然指责，“殿下，区区一千两，若是不借，未免显得您太抠门！”
　　“本王没说不借。”他唇边笑意，倏然浓郁。
　　真的？！
　　哇O(∩_∩)O哈哈～
　　欣喜之余，脑中已自发闪现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场景。
　　“本王也未决定借。”
　　啊噗一口血～
　　美丽画面，猝然幻化为碎玻璃，一片一片剥落。
　　我满头黑线，“你……”
　　“夜已深沉，你早些回府罢。”故作虚弱咳嗽两声，平原君把枕头放平，缓慢躺下身子，“天大的事，明早再议。”
　　居然用我的话、来堵我的嘴？
　　气鼓鼓地瞪视，瞪视他悠哉游哉地闭上眼眸、侧过身子，徒留给我黑丫丫的后脑勺时，我强忍一脚踹上去的冲动，俯身，吹熄榻边灯烛。
　　倏然，沉谧寂夜，安静得彷佛连呼吸都听不见。 仅余透过窗缝、倾洒在壁的惨白月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带来一抹如有若无的期望。
　　……
　　轻手轻脚，我挪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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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三十一年 十一月初四（下）
　　初冬疾风，今晚尤为寒洌。
　　我与菊婶，在出了怀王府、通往归家的路途中，冻得直哆嗦。 奇怪，轿子里明明备了一只火盆，为何颤栗得宛若帕金森患者？？
　　或许，是因为今早的军报，让我内心深处并非蛋腚——
　　南魏将帅之一，昭武将军程玄佑以八千兵力突袭永兴堡、烧毁我军大批粮草。 亦因此，丘陵君连同贺兰芮之所率领的陇北王师，两天之内，西撤三百里。
　　至于‘风光’二人组，也遭逢敌军数次夹攻，战况艰险。
　　……
　　杨老夫人，你知道么？
　　漫漫长夜，凝视着陷入漆黑一片的将军府邸，我突感好奇。 当年，形单影只的你，如何熬过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如何不胡思乱想？

　　四十八章 金枝欲孽

　　丰泽大道，噼里啪啦的炮竹礼花声，并非迎接‘小寒’节气的来临，而是在大肆庆祝【渭水泱泱】澡堂铺正式开张～\(≧▽≦)/～
　　颜爹常说，只要给够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
　　而我认为，只要赚足生活费，灰头土脸无所谓。
　　于是，当南疆战事进行得轰轰烈烈、当物价飞涨速度堪比神舟八号时，我这个既没爱情、又没事业的女人，充分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纠缠作风，不惜向‘□’学徒看齐，以静坐示威之势，成功从拓跋小栓君截获一千两银票。
　　有了本金，外加半个多月头顶冒烟的忙碌生活，终于在十一月二十一日，我正式晋升为‘澡堂铺老板’。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店不在大，有龙则灵！
　　我们【渭水泱泱】的宣传语是：
　　怀王友情赞助、韶王热情鼓励、威武将军府倾情演绎—— 今天，你脱了几回？
　　秉持‘要钱不要脸’的最低原则、遵守‘赚得你内裤全输’的最高纲领， 在我怂恿下，延瑛、延琪双胞胎挥汗如雨、在西南街巷散发传单；菊婶放下脸面、在北边路口拼命拉客；杨府总管则亮开嗓门、大声吆喝，藉以吸引群众注意。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里墙头挖不倒？
　　然则，午日当空悬，我们亢奋地宣传了近两个时辰，来来往往的路人甲们，始终选择驻足侧目。
　　光顾生意的惠主，一个都没。
　　喂喂——
　　卖冰糖葫芦的大叔，俺们又不是黑店，你躲啥躲？
　　我无奈耸肩。
　　按理说，【渭水泱泱】地处锦绣街，属丰泽大道最繁华的闹区，应该车如流水马如龙、顾客络绎不绝才对＝＝｜｜｜
　　瞧瞧对面街，第一家【兮之坊】，来来往往，挑选首饰钗环的姑娘家可真多。
　　依然对面街，第二家【延静堂】，或入或出，模样周正的公子哥儿也不算少。
　　再瞧瞧我们～
　　聘来造势的奏乐班，似乎都泄了底气，有一声、没一声奏响唢呐。
　　为啥？为啥生意惨淡？？
　　双胞胎气喘如牛，姑娘家们都有羞耻心，不敢聚众宽衣。
　　菊婶面色如土，公子哥要么进青楼，要么逛茶馆。
　　总管无奈叹息，今天，怕是要倒贴工钱。
　　囧～
　　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垂头丧气啥？”捶桌，我瞪大眼睛，学周扒皮腔调，“晌午既过，睡至日上三竿的懒人们也该起床了。 解决完午饭，该奏乐的继续奏乐、该拉客的继续拉客。至于我…… 我亲自出马，不信牵不回一位豪阔主～～”
　　******************************************************************************
　　铛啷铛啷——
　　锦绣街路口、闹市正中央的嘈杂噪音，源于我卖力敲击铜锣。
　　路人们纷纷扭脖，目光诧愕。
　　反正本姑娘罩了面纱、遮住尊容，无所谓丢脸不丢脸。 笑眯了眼，我愈发用力敲锣，直至广大群众受不了噪音刺激而以手捂耳，我才收手。
　　“若想混得好，每天须洗澡。” 轻咳两声，我卖命吆喝，“诸位，为回馈盛京城百姓对威武将军府的长期关爱，今天开张大吉，凡携带家眷前往【渭水泱泱】沐浴者，按人头算、通通七折优惠～ ”
　　切——
　　不屑唏嘘，围观者纷纷摇首。
　　“诶，别走别走，话还没说完～～ ”被众人鄙视，我索性加大宣传力度，“【渭水泱泱】汤室，乃怀王拓跋平原出资所建。你们、你们不想一睹左监国尊容么？”
　　如潮人群，置若罔闻散开。
　　泪流满面……o(>_<)o ……
　　小栓哥，你的名号居然不管用？？
　　拼了！今天不成功便成仁！
　　卖力敲锣，我吼得比山响，“左监国寂寞已久，想纳妃啦～ 谁家女子拥有沉鱼落雁、出水芙蓉之貌，便可迈入怀王府、枕伴殿下侧！”
　　古代有原子弹么？没有。
　　然而，此言既出，喧闹非凡的锦绣街，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彷佛被原子弹轰炸过。
　　糟糕，爆发前的沉默( ⊙o⊙ )哇！
　　犹然记得当年‘绣球盛况’，下意识地，我往街角闪去——
　　“渭水泱泱？！”沉寂人群，刹那间爆发出无数惊讶，一扫而空方才的鸦雀无声。
　　“对对！”小栓哥，算我对不起你＝0＝ 强捺愧疚心，我点头如捣蒜，得瑟笑，“【渭水泱泱】乃怀王首肯、威武将军府全权代理之店铺，兼具选美事宜。 殿下他喜好柔弱无骨女子，哪家女儿…… ”
　　话，尚未说完整，已然被纷至沓来的沉重脚步声所淹埋。 目瞪口呆的我，看着一波接一波、如洪水猛兽般朝东南方向席卷而至的大叔大婶们，他们/她们眼冒红光、步疾如风掣，各个为【渭水泱泱】马首是瞻。
　　时逢乱世，王爷还不如王妃来得诱惑人。
　　挥舞小手帕，我几乎喜极而泣——
　　去吧，都去吧，暖洋洋的热水澡等着你们！
　　澡堂铺，今天回本鸟～\(≧▽≦)/～
　　“杨排风！” 惊喜，尚未过去，振聋发聩的叱责，隔了三丈距离扑面而来，“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额滴神～
　　跨轿而出、一袭赭黄衣袍的俊美男子，不是拓跋小栓，还会是谁？！
　　“杨排风…… 你…… ”头顶浓厚乌云，虎虎生威的平原君，咬牙切齿道，“好大的胆子！居然当街造谣？！既然你诚心找死，本王索性成全！”
　　“我…… 我……”此时不逃逸，更待何时？？冷汗淋漓，我瑟缩了身子往偏巷闪去，讪讪解释道，“漂亮姐夫…… 将来，店铺该上缴的税收，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拔腿便跑。
　　“站住！给本王站住！”身后，是不依不饶的追赶。
　　(⊙_⊙)耶？肺痨之人，跑得挺快嘛。
　　连你都甩不掉，我当年岂不是白练了三千米？？ 思及此，我全速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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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喘吁吁，我停步于深巷幽街。
　　太长时间不曾跑步，此时此刻，我也热汗直冒。顺手摘下面纱，边摇风边抱怨，“丫的，小栓哥还真是执着，追了我接近四千米……”
　　话，歇止于腰际被沉实臂膀搂住。
　　“杨、杨排风…… 你、你还往哪、哪儿跑……”上气不接下气、断续嘶哑话语，如魔音穿脑般，在耳畔响起，“本、本王……”
　　卿本良人，奈何也爱囧抱？
　　扭头，眸光流转。瞥望于同样满头大汗、跑得面无人色的小栓哥，我暗哑了声线，无奈叹息道，“你吃不消，就别硬撑嘛。”
　　双颊通红，平原君粗重喘息，“你，你……”
　　“拓跋平原，纳命来！”
　　倏然间，冷光卷袭。几位手持银剑的黑衣刺客，彷佛从地底冒出，疾步迫近。其中一位，更是轻佻挑眉，阴鸷戏谑，取代平原君未能道完整的言语，“惠主交待，要你未时死，我等不敢留你至二更。”

　　四十九章 金枝欲孽II

　　“等等！”
　　急忙喝止，暂时阻止了蒙面黑衣客的刺杀。带头老大轻描淡写瞥我两眼，眸光不屑，“丫头片子，想逞英雄？”
　　直指大后方，我吼得比山响，“靠！王府侍卫？！”
　　蹙迫警告，成功逗引刺客们回首瞥望身后情况。说时迟那时快，强挽了平原君的胳膊，我疾步狂奔，“逃哇！”
　　凉风飕飕催人寒，不必回头，我分明感受到三、四团黑影正穷追不舍、步步相随。 咬紧牙关，我拼了老命般拔足狂奔。此时此刻耳畔聆听到的，分不清楚是扑通乱蹦的心跳，抑或是平原君的粗喘呼吸。
　　丢那妈的～
　　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狭长弯曲的深巷，我拽着小栓哥，慌不择路地沿青石小径仓惶前行。 然而，拖油瓶存在的意义，仅在于降低逃跑速率o(╯□╰)o 果不其然，约莫两盏茶时间，热汗如尿崩的我，便被四位刺客团团围堵——
　　“丫头片子，腿脚真利索。”带头老大摸了摸额头薄汗，气喘吁吁，“爷、爷我八百年没跑出汗了……”
　　《西游记》蛋腚地告诉我们，有背景的妖怪都会被领导救走，没背景的才被一棒打死。拥君在侧，怕个六饼？？
　　咽咽口水，紧握平原君的手，我缓慢后退几步，“你们四个大男子，围攻弱女子，不怕被江湖人士嗤笑么？”
　　“呸你个弱女子！”杀手二号气急败坏，“大哥，甭与她废话。 索性，把这婆娘也做了，免得怀王黄泉路途太孤单。”
　　阿噗～
　　本姑娘年方三七，正值思春好韶华。 你才婆娘＝＝＃
　　然而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强忍怒火，我试探性问，“壮士且慢！杀人杀得再多，你们也不过是给金主卖苦力的命～ 有没有想过自立门户？？”
　　犯罪团伙微愣。
　　瞧，人人都喜欢康庄大道～
　　轻咳，我诚恳问，“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管你们是杀人，还是像我开澡堂铺，出来混，求的都是锦衣玉食…… 既然如此，不如打个商量？”
　　首席老大恍然顿悟，“商量啥？”
　　“金主给你们多少银子，本姑娘原价理赔，就当做…… 就当做你们把怀王的人头，转手卖予我。”顾不得小栓哥脸色有多难堪，我嘿嘿贼笑，“区区人头，赚两回生意，可好？”
　　“区区？！”平原君横眉倒竖。
　　拧眉，首席老大犹豫，“这……”
　　摊手，我心里头明白，小栓哥市价曲线呈震荡下跌。 罢了，今儿算跳楼价清仓处理，我加大诱惑力度，“当然，本铺免费赠送你们三个月的搓澡券—— 暖香阁当红清倌，莫愁姑娘，由她亲自伺候你们沐浴净身，可好？？你们四个皆蒙着脸，本姑娘看不清楚相貌，不可能报官。”
　　人人都说莫愁好，身轻腰柔易推倒。不信你们不上钩╮（╯▽╰）╭
　　首席老大依然犹豫，“这……”
　　“别磨叽啦～～ ”我趁热打铁，“用膝盖想想，也觉得这桩生意划算。不必费力杀人，便可拿双倍银两。待到腰缠万贯，你们四个完全可以选择退出杀手圈，过上神仙老爷也羡慕的逍遥日子。想娶几位老婆就娶几位，想休几房小妾就休几房，多自在？”
　　低咳，拓跋小栓印堂隐约泛黑。
　　斜目鄙视之，若非保你性命，我何必把猥琐路线进行到底？
　　“大哥……”怔神半晌，杀手二号讷讷开口，“她说的…… 不是不可行。”
　　刺客三号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听着挺好。”
　　“成交吧！”猴急，刺客四号点头如捣蒜。
　　“啰嗦些啥？你们做主？还是我拍板？？”镇定自若，首席老大眸光不屑，就在我以为他断然拒绝时，他竟疑惑问，“一千两，你出的起？”
　　“本王只值一千两？！”印堂不泛黑了，改面色发青，拓跋小栓勃然大怒道，“拓跋信陵他有眼无珠！”
　　阿噗一口口水～
　　韶王不会派这种笨蛋刺客ｏ（╯□╰）ｏ
　　“几位大哥…… 一千两，数目不算小哈。”轻言细语，我心虚问，“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我们有缘相遇，能否稍稍便宜些？”
　　银光袭卷，险些撂上我脖子，“不能。”
　　力撑满头乌云，我咬牙，“好！一千两就一千两，过两天……”
　　银光再次袭卷，几欲削断我头发，“过两天？你当我们是傻瓜？！”
　　蛋腚，肝火旺易伤身＝＝＃ 此刻，我憋屈得堪比屈原，“小女子身上并无银票，可否允我回杨府领取？盛京城百姓都知道，杨府男儿郎皆征战在外，仅留几位夫人守家。你们若是放心，大可陪同前往。”
　　杨府虽账目吃紧，七拼八凑，再挪用部分借款，勉强能拿出一千两。
　　思忖良久，首席老大收剑入鞘，沉声道，“不信你敢玩花样。走！”
　　*******************************************************************************
　　扑通——
　　屁股与大地亲密接触的瞬间，我险些疼得眼泪四溅。
　　还未来得及起身，一团黑影骤降，无任何形象可言的拓跋小栓，紧随我之后，四脚朝天摔趴在地。
　　不愿走正门，宁可逾墙的刺客老大轻松跃入杨府别苑。以脚踹踹我，他不耐烦催促，“账房在哪儿？”
　　揉揉屁股，我心不甘情不愿答，“钟隐轩，进门左数第二层抽屉—— ”
　　言语，蓦地歇止于我于不经意间、瞥见院角低矮灌木丛。
　　一只手，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无力垂搭在我不久前栽种的君子兰。原本纯白若雪的花瓣，已经被汨汨殷红，沾染得怵目惊心。
　　而碎裂在丛间的的祖传玉镯，依然通体晶莹，却令我惊惶。
　　“三娘？！”

　　第五十章 西厢记

　　人间炼狱，存在么？
　　当我亲眼见证曾经朝夕相对、嬉笑言谈的三娘，已然身首异处、死不瞑目之际；当我亲眼见证威武将军府被鲜血洗礼得不剩一位活口；当我亲眼见证钟隐轩被人翻乱成满屋狼藉，我不得不相信——
　　血色威胁，带着它毫无预兆的开场，默默无言地推迭高 潮。
　　除了拓跋信陵，谁还会有血洗杨府的最大动机？想了又想，我始终找不出一个可以看破表象的理由。
　　心如刀割的同时，亦万千自责。
　　祖母……
　　排风会好好守着杨府、陪伴二哥、三哥。
　　誓言，仍字字谨记，我却未能做到。 不在乎四位刺客究竟劫走多少银票，亦不在乎包围杨家府宅的家仆遗孀们究竟有多少，更不在乎京兆尹究竟能否查出命案真相，我仅仅像只鸵鸟般，双臂紧紧环抱自己，藏匿在寂静无声的黑暗角落。
　　心脏跳动，缓慢得仿佛歇止。
　　似乎是闭上眼，我便能重温旧境、亲耳聆听逝者死前哀嚎。
　　……
　　拧眉，我尝试挤出一滴眼泪来悼念心底哀伤，然而干涩双眼，终究无法模糊视线。就在我抬起手、准备狠狠赏赐自己一记耳光，紧闭柜门，倏然被推开。
　　“试图谋害本王的刺客，逃之夭夭不知所踪，而京兆尹未能找出其下落…… ”沙哑诉说，划破了空气里的沉谧。他轻唤，“你…… 出来吧。”
　　并未抬眸，我蜷缩了身体，下颚轻抵双膝。
　　“出来！”不容置喙的吩咐。
　　摇头拒绝，我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双象征高贵身份的御用冬靴。
　　“你自闭于西厢房，已经整整四天……”嘶哑叹息，多了一抹无奈揶揄，“躲在衣柜里不吃不喝不睡，莫非也想改称阎王？”
　　“阎王拥有生杀予夺之特权，挺好。” 吸吸鼻子，我强忍悄然席卷而至的不适感，故作轻松问，“殿下…… 二娘与延康、念慈他们，近日可好？”
　　血案发生时，二夫人刚巧带了延康、念慈离府。 真得感谢女人爱逛街的天性，他们才未有性命之虞。
　　“不好。” 淡淡回复。
　　惊愕抬起头，视线，不期然对上拓跋平原。
　　他面色苍白，若星的眼眸布满血丝，亦蕴含了竭力掩藏的悒郁，“延康、念慈一直哭闹着要母亲…… 还好有二夫人在，两个孩童暂得悉心照料。”
　　呼吸，徒感困难。
　　“当然，杨府所有遇害身亡的家婢仆厮，本王会给予家眷一笔丰厚恤金。”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平原君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似安抚，似劝慰，“有本王在，你无须忧心。”
　　颔首，我暗哑了声线，“谢谢。”
　　“无须多礼。” 蹲下身子，平原君忽然伸手抚上我脑袋，若长辈般告诫，“京兆尹还在将军府彻查，希望能搜出些蛛丝马迹…… 你与二夫人，还有延康、念慈，近几日便留住王府西厢院，可好？”
　　并未理会他的好意询问，我仅冷笑着道出口，“殿下，我想报复。”
　　平原君怔住。
　　“我想报复拓跋信陵！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握紧拳头，我咬牙道，“四日来，我静心思忖了许久，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有嫌疑谋害杨府的野心家…… 既然韶王有本事狠下杀令，我便有誓死如归的决心！我比我项上人头起誓，定要他以命偿命！”
　　“韶王？”平原君质疑，“行刺者剑法精妙、皆招招夺人命，并未留下任何明显线索，你如何断定必是韶王所为？”
　　“因为他想夺—— ”话，如骾在喉，却不能和盘托出。倔强亦固执己见，我沉声道，“总而言之，本姑娘心意已决。拓跋信陵班师回朝之际，便是他葬身于……”
　　陈述，被突如其来的闷咳所中断。喉咙深处，正涩痒疼痛。我诧异地以手捂嘴，依然止不住咳嗽。
　　“不许胡说，更不许乱想。你惊吓过度，身体正虚，先好好调理几天……”无奈喟叹，平原君把我抱出衣柜。
　　男性手臂，刚刚接触到我的肩膀，惊讶话语即刻传来，“杨排风，你莫不是患了风寒？为何如此热烫？？”
　　无奈苦笑。
　　把自己藏匿于衣柜里四天四夜，图得是静心思考。 橱柜里没有火盆，寒冷似洞窟。深冬濒临，我或许真着了凉。
　　把我抱上床榻，拓跋平原以棉被紧裹住我发烫的身子，继而对静候在旁侧的婢女吩咐，“快宣疾医。”
　　“不碍事，无须麻烦～”不知为何，居然倍感疲劳。倚在平原君肩膀，我哑了嗓音揶揄，“本姑娘自诩金刚不坏之身……”
　　话，尚未说完整，又是一阵急喘闷咳。只不过此回，咳得愈发急促、严重，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帮我拍抚后背，平原君亦觉不可思议，“怎么回事？”
　　哟，难得漂亮姐夫为我忧心，只不过，我咋变成颜小栓了(⊙_⊙)？？
　　自嘲笑笑，我强忍猝然增扰的头疼，故作无谓，“没关系，可能是缺眠少觉。待我喝碗还魂粥、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言语，第三度中断。
　　胸部憋闷感加剧，我难受地蹙紧眉头，无法自持地疾咳，似乎是要把心肝肺咳出。 双手捂嘴，我试图平歇愈来愈急促的咳嗽。余光瞥视，我惊愕发现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一片红红痒痒的疙瘩——
　　彷佛，是麻疹。
　　没有来的哆嗦，我喘息问，“这、这是……”
　　“别怕……”紧搂着我的男性身躯，突然有了不易察觉的轻颤。平原君低沉浑厚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镇定无异，“别怕，你会没事。”
　　*******************************************************************************
　　据拓跋平原解释，通常情况下，疹疫之病若发现于平民百姓，吏官们为避免传染甚广，不待延缓，直接将病患处以火刑。
　　疹疫？？
　　正当我怀揣疑虑且不以为然，疾医的到来，却宣告我大限将至—— 三天之内，若持续高烧不退，我即使不烧成二愣子，也会咯血咯出一碗老鸭粉丝汤。
　　疾医的解释是，疹疫患者大多病发突急，多感头痛、背痛、发冷寒颤、持续高热，且呼吸不畅、疾咳闷喘。
　　一般而言，患者都被阎王招去，当做解闷玩伴。
　　好端端地，哪来疫病？
　　尽管我所在的西厢房，被疾医认定为‘重症灾害区’。 我依然毫无畏惧、拍胸脯认定自己仅患风寒，并无大碍。
　　自信，并未挽回被成功‘隔离’的囧境。
　　如同非典患者，我被囚禁在闺房内，未得怀王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
　　入夜时分，接连不断的咳嗽、持续攀高的体温，让头昏脑胀的我除了躲在褥被里瑟瑟发抖，更断断续续意识到身体百骸疼痛异常之际，亦沉重无力。
　　然而，每隔一定时辰，体虚如我，仍会被平原君从榻上扶起、强灌下苦得连头皮都为之麻颤的汤药。
　　“苦……”尝试着抗议，却发现声音轻细如蚊，难以分辨。
　　“不想死，就大口大口喝。”黑暗之中，沙哑嗓音从床侧传来，“杨排风，你总爱在节骨眼上给本王添乱。”
　　“我、我还没报仇…… 死、死不了。” 困难眨眨眼，我心不甘情不愿答。此刻，我头痛欲裂，身体更如同被鬼压床般沉重。微感诧异，我虚弱问出声，“殿下，你不怕死？为何还留守厢房？”
　　“怕？本王这辈子从未感到害怕。”大手伸来，平原君掀开覆盖我身体的被褥，继而探向我腰带，“再说…… 此时此刻，有谁敢靠近你？”
　　“干嘛？”拧眉。
　　虚汗淋漓的我，想要推开他不安分的手指，却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腰间束缚感，登时减轻。 须臾，两层被汗湿透的外衫，已然被拓跋平原褪得只剩最后一件贴身肚兜。
　　阿噗一口血～
　　脸颊温度，分不清楚是高烧热烫，抑或羞怯所致。而胸口，因为促急咳嗽而上下起伏。尴尬如我，怒目瞪视，“你……”
　　“躲什么？”
　　正经八板的话语，隐约多了一抹轻描淡写的促狭。平原君的手指，悄然触碰我□在外的脖颈肌肤，“你的身子，本王又不是没瞧见。”

　　五十一章 西厢记II

　　“你的身子，本王又不是没瞧见。”
　　(⊙_⊙)耶？
　　堂堂左监国，居然和阿Q比流氓？？ 斜视拓跋平原，我囧囧有神兮，“殿下…… 难不成，您想重温旧梦？”
　　小栓哥气定神闲，“君子，敢于直面噩梦。”
　　井喷～
　　猪贱有得杀，嘴贱没得法。方才疑问，纯粹是自己找打击～ 小栓哥虽贵体有违，然而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岂会想占我便宜？
　　气场如山崩、哑口无言之际，拓跋平原却从衣箱中抽出一件素白单衣为我换上。长指灵活地帮我系好衣带，他重新帮我掖好被角。
　　抚上我额头，他轻声问，“想喝水么？”
　　摇摇头。
　　或许，那几碗苦死人不偿命的汤药发挥了功效。 麻痹四肢在慢慢恢复轻盈，头疼也减轻了许多。没有湿哒哒黏附于身的外衫，此时此刻，我骤感舒适。
　　长长纾了一口气，我笑眯眯，“姐夫，大恩不言谢哈～”
　　剑眉微皱，“能让本王亲自伺候更衣的女子…… 杨排风，你是第一个。”
　　好大的口气＝＝｜｜｜ 小栓哥的诉说，听不出半分波澜，若含不屑，又有无可奈何，竟令我琢磨难辨。撇撇嘴，我不以为然，实则埋汰他，“依我看，是惜弱姐姐对你太好，把你宠坏了。”
　　平原君薄唇微抿，“失礼！”
　　“怎么不是？堂堂王爷，圣上的亲骨血，自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断然不曾体会民间夫妻的恩恩爱爱……”半分揶揄，我半分认真，“您猜，我母亲对我父亲的基本生活要求是啥？”
　　“嗯？”诧愕。
　　嘻笑，我笑得得瑟，“睡得了地板，住得了走廊；跪得起搓板，补得了衣裳；吃得下剩饭，付得起药方；带得了孩子，养得起宝马；耐得住寂寞，只对妻流氓！”
　　话音未落，额头便吃了一记糖炒板栗。
　　“胡闹。”
　　正头痛，居然还殴打病患？揉揉眉心，我奋谏到底，“殿下，说说您心目中的‘大丈夫’标准。”
　　这一回，平原君答得不假思索，“《孟子 滕文公》有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此之谓大丈夫。”
　　问你心得体会，谁叫你背书来着？
　　“孟老头是爷们，他的言论，纯属忽悠。”难耐地咳嗽一阵，我放缓说话语速，尽可能字字清晰，“您呐，符合【大丈夫】前两条黄金定律：够帅，够有财。”
　　小栓哥唇角勾弯，些许自得。
　　“但是…… 您不符合第三条：身体不够健康。”怯生生地，我鼓足勇气道，“仅凭此条，您就被踢出【黄金大丈夫】的后备大军。”
　　话语刚落，额头便吃了第二记糖炒板栗，“放肆！”
　　“动手非君子哇～ ”忙不迭捋顺暴躁老虎须，我枉顾事实真相谄媚道，“您啊，是我认识的王孙贵胄总积分最高的一位！别羞恼哈，且听我娓娓道来……”
　　黑沉脸色，小栓哥眸光阴郁。
　　“我父亲常说，男人分五等：玉石、大理石、太湖石、大青石、鹅卵石。” 蛋腚咳嗽，我从容不迫，“至于韶王么，显然被踢出后备大军十万八千里。很简单，他犯了【黄金大丈夫】第四条戒律：不够忠诚。”
　　“听街坊邻居卦料，韶王拥有许许多多如花似玉的美眷，然而，这么些年了，他始终膝下无子…… 可见，女人对他而言，不是相爱的，也不是相伴解闷的，纯粹用来发 泄。”
　　我无奈挑眉，“韶王，如同一颗大理石，漂亮华丽、也不乏实用价值。大理石型的男子，通常视女人为衣裳，视爱情为交易。他们是最理想的情人，却未必是最理想的丈夫……”
　　紧绷眉宇稍稍舒展，平原君似笑非笑，“本王乃玉石？”
　　阿噗一口口水。
　　这娃的心思，去哪儿神游了？！ 根本没在听我分析，兀自沉浸在幻想世界嘛～ 您若是玉石，我可以去墙角画圈圈＝。＝
　　“继续。”淡淡吩咐。
　　一抹笑痕掠过嘴角，平原君挪了挪身体，朝我坐得更近些。
　　瞧瞧～
　　男人其实和女子一样，内心本质都爱八卦O(∩_∩)O
　　正欲开口，连串疾咳打断了我的诉说。
　　刻意忽略悄然袭来的晕沉感，也不知是自己体温过高，还是源于屋内角落设了六七个炭盆，空气温暖干燥，以至于刚刚换过衣衫的我，此刻又觉得浑身薄汗涔涔。
　　一勺温水，适时灌入我唇，缓解了干渴。
　　咽下，我愉悦地笑笑，当即赞赏小栓哥，“姐夫，我收回方才踢你出【黄金大丈夫】后备军论断。您看似孤傲冷淡，实则体贴细致，若经栽培，必然是首席夫君最佳人选—— 够帅，够有财，够温柔。三位一体，夫复何求？？”
　　“贫嘴。”他浅笑，似听出了巴结意蕴。
　　“姐夫，你独守空府也有两年多了罢？有没有想过娶房续弦？不娶妻也好，找个良家女子陪伴您呗～”无所顾忌，我揶揄道，“韶王纯属反面教材，我们暂且不提哈。 瞧瞧您亲哥哥，章怀太子。他生前除却太子妃，还拥有良娣、孺子，诸多侍妾。”
　　“越来越放肆。”
　　额头，挨了第三记糖炒板栗。
　　用丝帕帮我拭去额头热汗，拓跋小栓云淡风轻道，“朝臣们常常为本王说媒，本王尚不觉得稀奇。你区区女子，竟学起牙婆？”
　　“姨妹也担心姐夫寂寞嘛。” 无所畏忌嘟囔，我穷追不舍，“您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温婉娴雅？抑或落落大方？？说来听听，【渭水泱泱】才好为您留意留意。”
　　“杨排风，你病好了？”唇角彷佛在抽搐，平原君紧绷了脸，“待二少领兵回京，你们即刻完婚。”
　　此言既出，成功封堵我所有谈兴的同时，亦加重头疼感。
　　悻悻地，我不屑低哼。
　　见我面露不悦，平原君难得问话里多出一抹疑惑，“怎么，还在为旧事闹脾气？”
　　忍了又忍，我终于没克制住从丹田处翻卷涌来的怒火，忿怨出声，“嫁？！好，杨延光敢娶，我就敢嫁！”
　　平原君微愣。
　　“如您所言，君子，敢于直面惨淡噩梦。嫁就嫁被，大不了为他倾情演绎一出《万里彩旗永飘飘》！”力撑满头乌云，我羞恼道，“我敢拍胸脯保证，从嫁进门当晚开始，杨延光赫赫声名，并非源自战功、而是因为家中有位‘红杏总出墙’的悍妻……”
　　警告，竟引发了仇深似海的疾咳。肺部憋闷，竟带动了并不发达的泪腺，体弱如我，竟咳得眼泛泪花、鼻腔酸楚。
　　嗓子干痒如同火烧，被平原君适时灌下一碗苦兮兮的汤药，我的舌，麻颤地几乎连发音功能都丧失。而榻边矮凳上，仍余有大罐用炭炉保温的药汁。眼见平原君又要给我倒一碗，我急忙阻止，“别别，歇会再喝。”
　　把空碗归于原处，平原君如水眸光久久凝视我，沉声问，“为何…… 如此厌恶他？”
　　拍抚胸口，我嘶哑了声音，有气无力，“杨延光对于我而言，如同一颗鹅卵石，毫无用处，脾气却不小…… 罢了，别提他，免得我胸口憋屈。”
　　难得，平原君没有叱责我的‘无礼’。 再次用娟帕为我拭去额头涔涔热汗，他轻声问，“你想嫁的，莫非是杨延风？”
　　“三哥？”低低笑了，“三哥人挺好，可惜嘴毒了些。”
　　杨延风，虽然没有太多钱财，身家背景也不及上述三位来得雄厚，却也有他的骄傲、他的自豪…… 彷佛，他是一颗太湖石，在标注自己独特身份的同时，亦妖娆多姿、八面玲珑。
　　与太湖石型的男子做朋友、做恋人、做夫妻都不错。只是，交往期要时刻擦亮双眼，看看是否华而不实，以免误入贼船╮(╯▽╰)╭
　　摇头否认，我静心思索着，缓慢倾诉道，“我想…… 我将来要嫁的男儿郎，应该不属于‘石头’类。石头太冰冷，或许无法熨帖我内心。他应该像一杯温茶，清新悠远，谦雅脱俗，需要花上一辈子的光阴，来慢慢品尝……”
　　贺兰芮之，宛若由翡翠玉杯酿泡而成的绿茶。 触手即滑、淡雅爽心，可观可品不可亵玩，令人憧憬向往……
　　细细感受一杯，余香盈口，却隐约透出苦涩。是不是，如果无法经过岁月修饰，便无法触及他的心灵所在？便无法体会他的别样情怀？
　　只怕，蝴蝶尚未飞过沧海，彼岸花早已忘却等待。
　　胸口，如同瞬时压上巨石，以至于呼吸不畅。 揉揉眉心，我厚了脸皮喟叹，“漂亮姐夫，您若愿意永葆单身…… 不如，顺便‘娶’了我？”
　　噗——
　　正在饮茶的拓跋小栓，差点没被呛死。
　　彷佛见了鬼，此时此刻，平原君的面部表情，堪称惊悚，“你…… 你脑子烧糊涂了？”
　　朝臣们常常为你说亲道媒，您或许不觉得稀奇～ 然而，平生遭遇女子求婚，恐怕史无前例罢？？
　　贼兮兮凑近脑袋，“殿下，您不妨认真考虑考虑。要不，把我‘娶’回府当孺子？如此一来，你既可免除媒婆之扰，我也省去嫁给杨延光的苦恼～ 再说，本姑娘拥有【渭水泱泱】，还可以每月按时交例钱给您，不算蹭吃蹭喝，仅仅借个住处睡觉。可好哇？”
　　平原君险些一巴掌把我PIA出千里之外，“胡闹！”
　　“我没胡闹…… 认真说来，此法称之为‘和平共处、互惠互利’。您若来自盛京元谋，我便来自北京周口，彼此手牵手，让友谊光芒恣意行走！ （睁大眼睛，探头）殿下，您娶我可好？娶我可好？？”
　　“放肆。”小栓哥羞恼之余，亦隐约脸红，“杨排风，你，你……”
　　“别害臊，究竟答应还是不答应？趁杨延光不在盛京，我俩也好偷偷摸摸完婚…… ”倡议，尚未说完整，我突然惊觉自己两颊热烫无比。游离迟疑间，喉咙深处，猝然涌上一股浓郁血腥气息。
　　血腥气息？！
　　不再捉弄平原君，我即刻双手捂嘴，难以自持地重嗽。犹若口蹄疫患者，我头昏脑胀的同时，亦感到肺部阵阵揪心似的疼痛——
　　不起眼的淡红，正沿了手指隙间，静静溢淌。
　　靠＝＝｜｜｜
　　本以为熬过危险期，殊不知，老鸭粉丝汤般的咯血人生，正式开幕？！

　　五十二章 西厢记III

　　连串猛烈闷咳，彷佛导致浑身血液直冲太阳穴，令我痛苦难受，亦喘不过气。
　　把脸埋进被褥里，浑身燥热的我，热汗淋漓的同时更觉得背后奇痒难耐，正想以手重挠，覆于身的被褥倏然被拓跋平原掀开——
　　“来，尽可能饮下它。”小心翼翼扶起我，他往我嘴里灌下浓稠汤汁。
　　强迫自己大口偶吞饮，然而浓浓药味在鼻端萦绕，刺激得我拧眉。
　　帮我拭净手中血渍，平原君扶着我脑袋，动作轻缓地把我放回床榻。掖好被角，他紧攥我右手，“即使再痒，也不许挠…… 否则，你的护肤成效就白白浪费。”
　　护肤？
　　他居然记住了这个现代词汇。
　　竭力忽略浑身遍体犹若被虫嗜的瘙痒，一股酸楚没由来地袭上心头，我委屈问，“难道，我现在的模样…… 很难看？”
　　滚滚乌云，飞扬而至小栓哥头顶，“你什么时候…… 不难看？”
　　啊噗～
　　早知道他毒舌潜能远超疯三少，当初，刺客团伙来袭，我则不应当出银相救╮（╯▽╰）╭
　　“我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不狼狈？”难得，小栓哥不再自称‘本王’。看出我满腹雷囧，他淡淡提醒，“宣和二十一年正月，我刚巧经过长秋殿后苑、奔赴椒兰宫…… 而你，正倒挂在冬青树茂密枝头，黑衣布衫被划出破洞不说，白嫩的脸蛋儿，也冻得紫红。”
　　( ⊙ o ⊙ )啊？！
　　姝儿，你好歹是诸葛神偷的第六位弟子哇～ 初次登场，咋如此丢脸＝。＝
　　“瞥见我的出现，你原本流露出懊恼意蕴的乌黑眼眸，倏然浮现惊喜与狡黠。极其困难地向我招手，你童稚音十足问—— 漂亮哥哥，你手够长么？”
　　瞧瞧～
　　人笨没关系，关键时刻还得蛋腚＝。＝
　　“我乃堂堂皇子，居然手忙脚乱爬树……”平原君低低叹笑，“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你不但不知感谢，反而歪脖斜目，冷言嘲讽道—— 漂亮哥哥，比起师兄师姐，你攀爬姿势真丑，毫无美感可言。”
　　鼓掌！撒花！
　　多有才华的姝儿！你简直是俺真身附体哇～
　　“不待我驳斥，你却被从天而降的师兄带离。 我目瞪口呆地看见你渐行渐远……”取来娟帕，平原君体贴地拭去我额头薄汗，“岂料，趴伏于师兄肩头的你，朝我拂袖—— 漂亮哥哥，谢谢你施以援手。将来，月儿会报答你。”
　　井喷＝＝＃
　　姝儿，你当自己是千年灵蛇白素贞么？
　　被销魂剧情深深刺激，我开始新一轮促急咳嗽。
　　“月儿…… 记得光少的婚宴上，你自称‘诸葛月’…… ”他的修长手指，滑过我额头，倏然停留在右侧脸颊，“月儿，比杨排风好听。”
　　暗暗握爪。
　　怪只怪没文化的丘陵君，实足土包子，非逼我改名。
　　宛若发现新大陆，小栓哥诧异，“你脸上伤痕，似乎淡褪了许多？（俊脸凑近）若非仔细观察，我几乎辨认不出……”
　　身为后继肺痨病患，虽然咳得嗓子干哑，但美誉当前，本人必须保持镇静怡然之气度。朝小栓哥眨眨眼，我报以得意微笑。
　　“诸葛月……”没头没脑的低唤，他道出口的言语，似戏谑，又似认真，“撑过今夜，你若得以痊愈，将来如何报答我？”
　　想也不想，我流氓腔答，“以身相许呗～”
　　滚滚乌云既散，蓦然卷涌至平原君头顶，是粉霞满天。羞恼有余，他翕动了唇，佛山无影掌朝我袭来，“没、没规矩……”
　　熊爪，尚未触及我脸，肺部突然窜来的一股沉重憋闷，引得我捂嘴疾咳。
　　头晕脑胀，我惊觉喉咙深处充斥了血腥气味。以左手轻轻拍抚胸口，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圣人曰，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殿下，有劳您今夜耗费心神照顾我。假若我还能残喘于世，他日定当回报您三件事。 无论是何吩咐，即便赴汤蹈火，本姑娘也会为您完成…… （笑嘻嘻）怎样？够义气罢？？”
　　不屑，“才三件？”
　　(⊙_⊙)哟哟，蹬鼻子上脸～ 常言道，人在江湖飘，岂能不挨刀？挑眉，我亦提醒他，“您别忘了，我也曾花银子救您一命。您既为男儿身，是否有所回报？”
　　“回报？你居然向本王勒索回报？！”粉霞褪散，浓厚乌云笼聚于小栓哥头顶，“今夜，本王纡尊降贵照顾你……”
　　连串咳嗽摧残我的耳膜，亦打断拓跋平原的叱责。见我病情非但不好转，反而徒然加重，他端来药碗，凑近我。
　　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可尚未来得及咽下，咳得一阵比一阵急的我把草药悉数吐出。药渍，脏了自己的外衫，也弄污平原君的衣袍。
　　“抱、抱歉……”语无伦次道歉。眼泛泪花的我，此刻不必照镜子，也知晓自己脸红脖子粗，典型大限将至。脸颊，正火烧火燎般发烫，我困难地开口，“算了罢，它、它不管用……”
　　“此药有助于退烧止咳，你必须多饮。”半强迫式地扶稳我脑袋，平原君往我唇边凑近药碗，逼我喝下。
　　刚饮下药汁，又一阵急咳从喉间蹦出来，浑身都咳得疼痛。而血腥气息，再度从嘴里弥散开来，我皱紧眉头把汤药悉数吐出。
　　如此反复，直至第四次，我终于没了耐性。虚弱摇头，我暗哑了声线拒绝道，“不喝不喝，拿走它罢……”
　　余音，消歇于平原君大口饮下汤药、薄唇倏然贴上我。
　　瞠目结舌之际，温热液体缓慢流入了我的嘴里，带来头皮麻颤的苦涩，也缓解了喉咙深处的干痒。
　　讷讷地，我凝视眼前人。 除却他俊逸非凡的容貌，吸引我全部注意力，是他眉宇间隐约浮现出的一抹急切、是他黑幽眸底氤氲而生的焦虑……
　　薄唇离开我，他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排风，好些了么？”
　　嘴唇翕动，我想要开口诉说些什么，茫然困惑间找不到适合言语。 阵阵痛痒，猝然涌入四肢百骸，令我倍感折磨，“很痛，很痒，很难受……”
　　“别去惦念它，自然而然就不痛不痒…… 年少如我，不也挺过来了么？”慌乱之余，平原君抱紧了我，“排风，即使再难受，你也得咬着牙撑过去。”
　　倾诉，随着起伏不定的沙哑嗓音，隐约轻颤。
　　艰难地，我点头。
　　连续咳喘带动了泪腺，温热眼泪突如其来夺眶而出，原本清晰的视野，正逐渐模糊。
　　摇曳晃动的烛，终于燃烧殆尽它最后一丝生命。室内光芒，一点一点的被黑暗吞噬，没有烛火照明，西厢内寝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沉谧、寂静。
　　光？
　　生命之光，希望之光。
　　痛苦咳嗽着，此时此刻我头疼欲裂…… 宛若，磨难并未剥离，反而静默不言地朝我迫近。
　　幽幽月光，似明若暗地勾勒出平原君俊美好看的侧脸轮廓。他轻抚我后背、努力平复我沉闷喘息，亦试图转移注意力，“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相遇么？依然宣和二十一年，景阳宫……”
　　柔缓问话，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所打破。门外，是王府总管焦急万分的呼喊，“王爷，出大事了！”
　　搂抱着我的男性臂膀，些许僵硬。
　　“王爷，战况有变！军报有变！！” 总管的陈述，惊恐且惊惶，字字叩击我心扉，“征西大将军—— 杨延光，以身殉国！”

　　五十三章 爱不释手(1)

　　疾医感慨，我是吉人自有天相。
　　菊婶认为，我是先天身子骨硬朗。
　　平原君戏谑，我是强撑一口怨气、留待验证光二少的真尸。
　　无论他人是何看法，对于我这位咬牙强撑、从鬼门关溜达一圈重返人间的病弱女子而言，从今往后的生活，或喜或悲，已然翻天覆地。
　　不爱杨延光，不代表我期盼他英年早逝。
　　他生，我记忆犹新。
　　他死，我心绪不宁。
　　曾几何时，守望日出，是我期盼远方将士们尽早归来的唯一向往。而今，等候日落，则是我打发无聊时光的最后一丝闲趣。
　　虽然，为军政事务忙碌不已的平原君，会抽空前来西厢院陪我唠嗑几句、用用晚膳。 更多地，我选择睡卧于床。
　　毕竟，闷上心头瞌睡多。 只可惜，病体初愈的我，迷迷糊糊昏睡时间长了，头脑混沌得连自己姓谁名谁都快要忘记——
　　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冬末。
　　若非菊婶提醒，我才恍然察觉，离韶王、离风三少班师回朝的日子，仅剩半月余。
　　不知为何，日复一日，我的脾性渐趋沉默。 彷佛所有精神气儿，随光少以身殉国的噩耗一起被抽离。 每天的安排，除了吃吃睡睡、数数飘零落叶、我便再无任何多余情绪、任何多余表情。
　　人，真是奇怪。
　　明明很讨厌的事物，突然没了，却又偶然挂念。
　　与我寡言少语成鲜明对比，是怀王府众家丁强作欢颜的气氛。 似乎，自从小栓哥守候西厢院两天三夜，他们便竭尽所能对我巴结、奉承。
　　譬如——
　　每天膳食花样，精巧细致得堪比皇宫御宴。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大红大紫等等温暖色调，从未出现浓黑、暗灰诸多冰冷色彩。 衣裳首饰，一件比一件巧夺天工、艳美奢华。
　　为此，我特意穿戴得人模人样，挺直脊背、双手叉腰站好，蛋腚问—— 漂亮姐夫，您仔细瞧瞧，本姑娘是凤凰？还是野山鸡？？
　　忙得昏天暗地的小栓哥，脸色黑沉。
　　至此，天天素衣，碗碗白粥，回归生活正常态。
　　毕竟，无法亲自送光少最后一程。我至少能在服丧期间，尽量表达我对死者的尊重。
　　……
　　*** *** *** ***
　　“小姐，您得节哀，须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一勺白粥凑近，延瑛絮叨道，“虽说，二少爷并未正式娶你过门…… 您即便不是杨府少夫人，仍然为堂堂表小姐。再说了，以您现在的姿色，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漫不经心地听，我小口抿粥。
　　“是其他公子哥高攀表小姐。”岔言，源自于帮我按揉太阳穴的延琪。她凑近脸，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新月弧，“小姐，今儿十二月二十五，女儿节…… 您不如盛装打扮、出府走动走动？万一，遇见真命夫君呢？”
　　【女儿节】，是北秦朝除了七夕之外，最最重要的情人节。
　　听菊婶解释，时逢女儿节，盛京城内所有未出阁的韶华女子都会走出闺房、前往丰泽大道最著名的【比翼街】。
　　比翼街，顾名思义即‘比翼双飞’之地。
　　以百米绸缎作为帐幔，被遮住容颜的姑娘们仅仅伸出双手，等待男子的牵握—— 无论娶妻与否，男儿郎，只能凭藉玉手来猜测心仪女子的姿色。
　　猎 艳 有 理，意 淫 万 岁。
　　女儿节存在的意义，不言而喻╮(╯▽╰)╭
　　话说，一旦俩俩执手，女子便可向男儿郎提出三个问题。再刁难古怪、再销魂猥琐的问题，皆可问出口。
　　而男人们，必须据实回答。
　　答题环节结束，只要女子颔首示意，该男子便可抱得美人归。（当然，如果该男对于选中女子相貌失望绝望，也不可悔婚。）
　　所以，【女儿节】成为了盛京城内无数‘剩女们’的狂欢夜。 传说中，宁可不擦粉、不能不买护手霜的奇特现象，仅出现于北秦朝。
　　亦因此，当我听完菊婶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得庐山瀑布汗＝＝｜｜｜
　　“小姐，出去走走罢？总待在王府，你不觉得烦闷么？”延琪哄劝道，“听闻，去年女儿节，韶王殿下心情好、便挑走了三位孺子佳人…… 至于王孙贵胄、富家公子哥，亦挑走众多如云美妾。”
　　放下粥碗，延瑛点头如捣蒜，“虽说三少爷远在战场无法归家，但每逢女儿节，他都会与二少共同前往比翼街…… 差点忘了说，偶然，贺兰公子与怀王殿下也会邀约而行…… （连连央求）表小姐，二少的头七早过了，您现在得朝前看、朝新人看～ 即便未遇见心意郎君，四处逛逛、瞧瞧路边街景也好～”
　　瞧瞧～
　　典型的食 色 性 也。
　　两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好色程度，貌似不亚于我ｏ（╯□╰）ｏ 摇头，我轻言拒绝，“觉得累，我宁可早些歇息。”
　　“不要啊！”哀嚎，延琪几乎哭丧了脸，“我还听说，光禄大夫府来了位远房亲戚，是昭平德妃的堂侄，名讳是……是……”
　　“昭平无忌。”延瑛答得飞快，“传言昭平无忌的身份，乃江北地区赫赫有名的茶商。他不但出手豪阔，相貌堂堂堪比潘安。最最吸引女子芳心的是……（眉开眼笑）无忌公子年过二十四，仍未娶妻。”
　　阿噗一口口水，我被延瑛一脸夸张的爱慕表情逗笑，“不害臊的丫头～ 你就不担心，他看似强壮、实则不举？”
　　“呸呸～ 表小姐不可胡乱咒人。”半是窘迫半是扭捏，延瑛拉拉我衣袖，语气哀怨，“表小姐，怀王殿下吩咐过，我与延琪必须无时无刻陪伴在您身边…… 今夜，您若不肯出府，我们俩姐妹连偷饱眼福的机会都没了…… （虎摸，虎抱）小姐，出去嘛，出去逛逛嘛。我们一年到头最盼望的，就是今夜！”
　　好活泼的俩姐妹、好强大的恨嫁情绪。
　　我若不点头，是否太不近人情？庐山瀑布汗，我讷讷道，“好罢……”
　　余音，猝然歇止于我整个人便被双胞胎拉离了榻席、押赴铜镜。 如火烧屁股般，她俩猴急地拉开木屉、翻开首饰盒，分秒必争挑选出一套颜色最靓丽的衣裙。
　　“表小姐，我给您上个漂漂亮亮的桃花妆。”手执胭脂盒，犹若注射三千鸡血，延瑛喜悦亢奋地脸颊涨红，“今夜，我们主仆三人，定要盖过比翼街所有女眷的风头！华丽地，吸引众多公子哥的惊讶眸光！”
　　囧囧有神兮。
　　可、可别又演绎出一场惊悚剧啊……
　　难以自持地，我唇角抽搐，“低调，也是一种另类华丽。”
　　*******************************************************************************
　　第二次，挥别三年多的光阴，我再次逡巡于盛京城喧腾奔放的边缘、心情愉悦地去体验市井呈予我的浪漫情怀。
　　左顾右盼地瞧望，我惊喜于路边摊贩们的热情招呼，亦惊奇于街头女子们的美艳打扮。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的人们，脸上都绽放亲切笑靥，或低头耳语、或爽朗交谈。
　　默默感受他们欣喜情怀，我原本悒郁了太长时间的心绪，竟随节庆喜悦，慢慢归于盎然，为蓬勃街景暗暗赞叹。
　　虽然是深冬夜晚，但街头并未起风，身披厚实大氅，我并不觉得冷，反而因为走了太长时间的路，而鼻端薄汗微冒。
　　边走边逛、边逛边买来路边零嘴，我与双胞胎姐妹们吃得津津有味。末了，摸摸自己略略圆滚滚的小腹，我担忧问，“怎么办？貌似吃太多了…… 待会儿，我若站在绸缎后面，会不会人未凸显，肚皮率先突出？？”
　　“不会不会。表小姐你一点也不胖，羡煞众人矣……”吃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延瑛含糊不清答，“放眼四望，有几位女子容貌、气度比得过您？您右脸的桃花妆，不仅遮住淡痕，反而与粉红绸裙相宜得彰…… （直指我斜前方）瞧见那几位公子哥没？他们正细细打量你呢～ ”
　　死丫头，从何时开始，拍马屁拍得越来越夸张？被你称赞得，我鸡皮疙瘩骤起。
　　吃下一口阁饼，细嚼慢咽，我目光流转，不经意瞥视斜前方——
　　三五成群的公子哥，一位衣着白色袍衫年轻男子，正目不转睛凝视于我。
　　他如墨黑发高高束起，仅插了一支玉簪。深邃黑眸，如若点缀在夜幕里的璀璨星辰，清澈明亮。而他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极尽风流挑逗。
　　蓦地收回视线，撇撇嘴，我悻悻然吃饼。
　　然而此刻，人群攒动的喧闹街头，毫无预兆爆发出一阵急过一阵的炮竹锣鼓声，热闹嘈杂、喧腾。
　　……

　　五十四章 爱不释手(2)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彻整条丰泽大道，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也引得路人们各个心猿意马，如潮水般疾步前行——
　　“表小姐，选择巷道的时刻到了！”不容分说挽了我胳膊，延瑛右手强拽延琪衣领，如火烧屁股般狂奔向前，气场堪比彗星撞地球。
　　“别、别急哈……”半块阁饼还剩在嘴里，我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听菊婶说，比翼街共有三条巷道。不同巷道，对应不同的桥：鹊桥、长桥、断桥。
　　然则过程不同，目标相同。
　　三条巷道，各自拥有绚烂夺目的华丽街景，并最终汇聚于街尾第四座大桥—— 相思桥。 此桥，才是上演‘执子之手 将子拖走’奸情戏码的PK地。
　　但是，对于春 心 荡 漾的男男女女而言，即便不能手牵手，偶然相逢于漫长巷道，并肩而行交耳攀谈，亦不失为一件浪漫、妙曼的幸福事儿。
　　前世回眸，今生相见。
　　凡常女子们，皆愿上辈子扭断脖子500回，换取今生一段暧昧情愫～
　　……
　　相约于街尾见，延瑛选择了左边巷道（通往鹊桥），延琪则迈往中间巷道（通往长桥），至于我，则选择了右侧巷道——
　　目标地，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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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庭信步，我悠哉游哉地左顾右盼。
　　倘若说鹊桥街景以牛郎、织女为主题、长桥街景以梁山伯、祝英台为中心思想，那么断桥街景，处处可见绘有白素贞、许仙画像的吉祥彩灯。
　　孤身，我行走在漫长巷道。 此时此刻，望不到尽头的街路，被无数彩灯照亮得宛若天庭瑶池，充盈无数快乐，却略显沧桑，宛如情窦初开的白蛇精，宛若我，期待爱情故事降临的同时，难免心有余焉、淡淡怅然。
　　“姑娘，买只灯笼罢？”路边小贩，笑容可掬朝我招手，“五彩灯笼，指引宿命归属。”
　　(⊙o⊙)哟～
　　走玄幻路线的广告词。
　　本想拒绝，但眼见灯笼的编织做工实属精巧、且描绘其上的白娘子画像栩栩如生，我索性迈步上前，掏出钱袋，“多少文—— ”
　　二两锭银，忽然抛掷小贩怀里，一只五彩灯笼随即递予我面前。
　　颜爹常常告诫我，无事献殷勤，非盗即奸。
　　灯笼也不拿了，我索性快步离开。然而，刚刚离开摊铺半步，一道白色身影登时拦阻在我正前方，“你不喜欢么？”
　　拧眉，我嗅闻到浓郁酒醇香。
　　本姑娘期待爱情故事，可不是被纨绔子弟调戏的雷人故事。 无所畏惧，直视那双氤氲了狡黠色彩的黑眸，我礼貌道，“公子，请您让路。”
　　“不让又如何？”翩翩白衣公子，竟语意不羁。
　　案板上砍骨头，干干脆脆，“公子，您可知道我的身份？我……”
　　“姑娘可知在下名讳？”充耳不闻于我的警告。突兀地，他轻佻挑眉，“昭平无忌。”
　　昭平无忌？延瑛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盏茶功夫的富贾茶商？？
　　鄙夷打量。
　　方才路边对视，我已然觉得他五官俊朗。 如今近距离查看，实属标标致致、倜傥风流的美公子。只可惜，脾性与他名讳类似，孟浪放荡。
　　不犹豫，拔腿便跑。
　　“跑什么？当心脚滑。”轻松追至我身旁，昭平无忌伸出手，勾住我一缕垂顺至腰间长发，好奇喟叹，“常言道，长发寓意相思…… 姑娘，你在为谁相思？”
　　精神病院的墙，垮塌了？
　　火冒三丈，我PIA开狼爪，“公子，请自重。”
　　“可惜，在下从不自重。” 如狗皮膏药般，昭平无忌放开我头发，改握住我右手，“平生，最爱无拘无束、百无禁忌。”
　　啊噗～～
　　今年广州六月飞霜了么？ 为何天降雷神？！
　　抽死你丫的！
　　不犹豫，我扬起左手，一耳光呼上去——
　　灵巧闪身，昭平无忌轻而易举扼制住我左腕。
　　笑嘻嘻地凑近脸，他调侃道，“但愿…… 姑娘伺候人的本事，能同样热情如火。”
　　啊噗一口血！
　　我我…… 我凸死你家十八代祖宗＝＝＃
　　丢那妈的，泪奔如我，在遭遇光哥事件后，苦练【欲女心惊】两个月，为啥武功造诣依然废柴？！ 究竟，是我生性愚钝，抑或昭平无忌武功太精进？！
　　好奇询问，飘忽而至，“是否婚配？”
　　( ⊙ o ⊙ )啊？！
　　见我神情惊悚，昭平无忌愈发凑近脸，高挺鼻梁险些凑上我的。而温热鼻息，连同他嘴里浓郁酒香，同时喷洒在我脸颊，“姑娘，你可曾许过人家？”
　　“你、你……”目瞪口呆，“与你何干？”
　　“许过了？”彷佛很满意我的窘迫，昭平无忌淡淡叹息，“敢问，是哪家少年郎，能抱得美人归……”
　　“排风？？”
　　诧异呼唤，自身后方向传来，打断昭平无忌的问话。
　　被遏制的双腕，即刻回归自由。
　　暗暗舒了口气，我回过头，目光朝声源方向瞥望——
　　流年倒转，宛如回归从前。
　　一袭素白长袍、墨青色开氅的拓跋平原，正朝我徐徐迈步。亮如昼的灯烛，被冬风吹拂得微微缭乱，静静无声倾泻于他的袍衫。而沉稳步履，带动腰间环佩叮咚，引得袖缘轻摆，宛若一泓清泉，褪却宁谧外表，芳华自出。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目光，久久停落于那道绝俊翦影，我片刻失神。而巷道，驻足回首、羞赧瞧望的女子，比比皆是。
　　“你出府了？”步履停顿，他仅距我一尺之遥，“在和谁说话？”
　　迷离思绪，不期然回归正常。回眸张望，方才与我纠缠不清的昭平无忌，已不见踪迹。笑了笑，我言简意赅，“没什么…… 给人指路。”
　　“指路？”疑惑，歇止于拓跋平原眸光落于我右颊。眉头微皱，他仔仔细细凝视我，“你的脸…… ”
　　“古诗有云，人面桃花相映红。”莞尔笑答。快步上前，与拓跋平原踱步前行，我不羞不臊问，“姐夫，好看么？”
　　摇头，“一般。”
　　力甩额头冷汗～
　　本姑娘有自知之明，白天么，不懂夜的黑。
　　亦步亦趋，我追随于拓跋平原。然而由始至终，他眉头紧蹙、似在深思。回头望望，距离我俩并不遥远的两位黑袍便服护卫，也神情俨然、噤口不言。
　　寡言少语也就罢了，好端端地，明亮画面咋突然变得沉重？
　　小心翼翼问，“姐夫…… 战况有变？”
　　拓跋平原摇头。
　　暗暗唏嘘，胸口大石头落地。
　　沉稳庄重地迈步，拓跋平原本来生动的脸颊，由于唇线微抿而变得肃穆，只剩一双眼，全神贯注地凝视路人手中持有的五彩灯笼。
　　若有所思良久，他哑哑开了口，“本王与惜弱…… 相识于五年前的今夜。”
　　哦哦～
　　睹物思人啊！
　　“那一年，恰巧光少带她出来游玩，而本王，亦被风少强行带离府邸…… 百千人群之中，她蓦然回首，与本王四目相对…… 虽是惊鸿一瞥，然而她唇边的莞尔浅笑，本王依然记忆犹新。”
　　三五成群的韶华女子，从拓跋平原身旁经过，娇羞于他俊逸容貌，却未能留意于他眉宇间的悒郁。
　　风从松柏过，轻灵地摇摆树枝，我拂了拂额前发丝，“姐夫，您要节哀…… 回忆，毕竟毫无用处。”
　　身形顿住。蓦地转过头来，平原君问向我，“如果说，爱情无法再继续下去，它只能半途而废？”
　　迟疑，我继而颔首。
　　“倘若半途而废，它当初真的是爱情？”平原君再问。
　　好古怪的问题，我讷讷摇头，“似乎不是……”
　　“既然不曾半途而废，为何它无法再继续？”
　　庐山瀑布汗＝＝｜｜｜
　　小栓哥，你刚从柏拉图精神恋爱院校毕业么？化身小资产阶级、走青春伤痛路线？
　　无奈摊手，“姐夫，我不懂得什么长啊短啊、什么半途而废、戛然而止的空洞论断…… 我只觉得，真正陷入爱情世界里的男男女女，他（她们）从不回味悲伤过去，也不幻想缥缈未来，仅仅珍惜当下、拥有当下。”
　　如水眸光，多了抹质疑。
　　不信拉倒～
　　只有失恋的人，才拥有大把空闲时间七想八想。至于陷入热恋阶段的男女，很忙很忙，忙于穿衣打扮、忙于约会吃饭、忙于滚床单，没力气做精神总结。
　　蛋腚咳嗽，我挑眉，“姐夫…… 方才三个自相矛盾的问题，莫非，是惜弱姐姐被您强行拉手时的故意刁难？”
　　果不其然，拓跋小栓满头黑线。
　　瞧瞧～
　　如果每个人的爱情故事，都属于公主王子般的史诗传奇，持久亘古延绵不绝，那么，地球上的常驻户岂不越来越少，全都移民至月球、飞天成仙？
　　爱情，必须回归地面，才能站得稳妥。 无奈耸肩，我快步追上小栓哥，“您可知，凡常女儿家，若是被人执手，会被哪三个问题？”
　　斜目，似不屑。
　　“名讳、家世背景、婚配与否？此乃命中率最高的前三甲。”不急不慢，我娓娓道来，“但是哈，女子更喜欢问其他三个问题。（清清嗓子）听好听好，第一个—— （尖细了嗓音，故作娇羞）相公，你喜欢我哪一点？”
　　顿时，小栓哥印堂发黑。
　　哥哥哇，莫装纯，装纯遭人轮～ 此乃宝典，还不竖起耳朵仔细听？
　　从容，我蛋腚道，“最敷衍答案：你全身上下我都喜欢。 最找死答案：你都是我夫人了，还天天追问？烦。”
　　小栓哥嘴角抽搐。
　　探头，我贼兮兮笑，“漂亮姐夫，您如何回答？”
　　沉默不言，似无声抗议、似无声鄙视。
　　不答拉倒＝。＝ 我索性公布标准答案，“此时此刻，你应该目光怜爱地深深凝视她良久，然后神情郑重把她揽入怀里，耳语喟叹：傻丫头。”
　　刹那间，仿佛听见某人呕血绝倒之响动。
　　“姐夫，注意您的街头形象。”安抚差点背过气去的男人，我继续魔音洗脑，“听好，第二个问题来咯～ （嗓音尖细、羞赧）相公，如果有一天，我与你母亲同时掉进水池，你先救哪一位？”
　　回应我的，死一般沉寂。
　　“怎么了？”眼见小栓哥头顶乌云滚滚，呈泰山压顶之势，我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嘴唇翕动，拓跋平原不假思索冷言道，“本王的母妃早已崩卒，至于惜弱，也抛下本王两年之久！救谁？如何救？？”
　　（⊙ｖ⊙）呃——
　　如同霜打茄子，我被狮子吼吼焉菜鸟。
　　“我……” 心虚，也有小小愧疚，“我忘记了，容成贵妃已然辞世……”
　　话音未落，拓跋平原拂袖离去。
　　暗暗吐舌。今夜，小栓哥正在为惜弱童鞋伤心不已，我居然还哪壶不开提哪壶、附捎问候容成贵妃…… 真是雷雷更销魂ｏ（╯□╰）ｏ
　　缩头缩脑跟在小栓哥屁股后面，“姐夫，不生气哈？”
　　懒得理我，他兀自前行。
　　戳戳脊梁骨，我再哄，“君子大度，不生气了嘛？”
　　拓跋小栓加快步履，貌似想甩开我。
　　真囧。
　　力甩满头冷汗，我索性拦阻于拓跋平原正前方，“姐夫—— ”
　　话语，被寒冽眸光硬生生憋回嘴里。
　　毫不怜香惜玉推开我，拓跋平原仅冷淡道，“从现在起，不准跟随本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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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学家笃定说：遗忘过去，等同于没有未来。
　　然而，微软ＸＰ操作系统强悍提醒：没有从一而终的完美人生，只有补不完的漏洞。任何瑕疵，只要耐性十足，都可以被修复ｏ（╯□╰）ｏ
　　猥琐如我，屁颠颠追在小栓哥身后。
　　亦因此，一路陪伴拓跋平原，把他与杨惜弱当年所逛店铺复习了大半—— 从贩卖玉器、字画、折扇的诸多小铺，到兜售干货、果脯、桃饼麻酥等等零嘴担摊，无一或缺，老老实实温故知新。
　　原来，惜弱姐喜好颜真卿墨宝。
　　原来，惜弱姐喜好香香脆脆的甜食。
　　原来……
　　然而，侍卫手中提有的杂货越多，拓跋平原的脸色，愈发暗沉。
　　转眼须臾，已然迫近【清风洞】。
　　清风洞，是白素贞修炼千年、蜕去蛇身幻化为人形之地。
　　据此，盛京百姓仿造了一座小型洞穴，取名【清风洞】。 待嫁女子，皆从左洞行；倜傥公子，全往右洞行；中间大门，则是留给生死不恋、遁入空门诀别红尘之人。
　　眼看拓跋平原习惯性地往右侧方位步去，猴急如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强行挽了他衣袖，“稍等！”
　　斜目，小栓哥语气烦躁，“你……”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固执地牵了他手，不由分说朝向中央正门疾步而去，“今夜，我们走正门。”
　　倒吸一口凉气，“你…… 你想让本王永决凡尘？！”
　　嘿嘿，不想当和尚？还有得救～
　　抬腿，迈过门槛，径直走两步，旋而转身原路返回，即刻跨出门槛。眨眼功夫，我带着拓跋平原迈入、迈出中间正门。
　　迎向拓跋小栓困惑不解的目光，我解释，“一脚踏入空门，再原路踩回，即意味着您渡过劫数、重返红尘＾＿＾”
　　平原君愕然。
　　拍拍他肩膀，我好意劝慰，“姐夫，从今往后哇，您就不再是鳏寡孤独之人，而是未婚未娶的公子哥～～ 相信我，您稍稍敞开心扉、稍稍把眼界放开，就会发现世间你真心喜欢、真心愿意度过余生的好姑娘，还有千千万万＾＿＾”
　　愣愣凝视我良久，拓跋平原不动声色抽回手，“贫嘴……”
　　“并非贫嘴。”严正抗议，我笑笑，“此乃姨妹一片真心。”
　　紧绷的唇角，似乎略有柔缓。然而不待我辨认清楚，下一秒，小栓哥以指轻戳我脑门，“让开，不许拦阻本王的道。”
　　哟哟～
　　从‘不许跟随’降级为‘不准挡道’了？
　　无奈摊手，囧囧有神兮地瞪视颀长背影三秒，我不禁悲从中来，哭嚎一嗓子，“哥哥你大胆滴往前走！往前走—— 莫回啊头—— ”
　　五音不全的山歌，尚未吼完，拓跋小栓君脸红脖子粗，恼火扭头，“杨排风！你……”
　　“呐呐，你回头了！君既回头，我便死缠烂打、赖定君～” 不去理会被我惊悚的路人甲究竟有多少，我狂奔几步、笑眯眯追至小栓哥身旁。同行同往，屁颠颠奔赴下一站街景—— 【保安堂】。
　　××× ××× ××× ×××
　　保安堂，是许仙、白素贞夫妻俩在姑苏城开设的药铺，以救死扶伤、济世活人为宗旨，帮助了不少没钱看病的穷人。
　　然而，盛京城百姓却把【保安堂】仿建成一座道观。
　　步入道观，里头正余烟袅袅。跪于蒲团、面向许仙、白素贞雕像焚香顶礼的女子真不少。与普通庙宇殿堂无异，正对我的是偌大木箱，以便成双入对的才子佳人投入香火钱。
　　习惯性地，拓跋平原欲往木箱里投入一锭银元宝。
　　“等等，别急别急～”出声制止。猥琐如我，忙不迭把手伸进木箱顶部的狭窄缝口，努力往底部探去，并细细摩挲。
　　太阳穴，被小栓哥戳中。被无数芳华正茂的女子痴迷目光包围，他既窘迫亦尴尬，“你…… 你居然偷……”
　　Ｘ嘴里吐不出象牙＝＝＃
　　本姑娘长得不漂亮，至于穷困潦倒得偷香火钱么？
　　好不容易捏住一枚铜板，我赶紧把手收回。扭头，我对看傻眼的拓跋平原催促，“现在，你可以把银子扔进去了…… 记得哦，多加一枚铜钱。”
　　从怀里掏出丝绢，我把费力掏出的铜板小心包好，递给平原君，“听老人们讲，道观里的香火钱，数铜板最沾染神灵仙气，且寄予了天下百姓的诚心祈念…… 呐，收好了～ 从今往后，病痛灾祸离你越来越远、幸福安康离你越来越近～～”
　　预期中的感谢，并未到来。
　　（⊙＿⊙）耶？小栓哥咋脚底抹油、径直开溜捏？？
　　“姐夫……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疾奔追赶，我再次呈递铜钱，“你快收下，真的很灵验哦～”
　　“不要。”小栓哥唇角抽搐，“这是偷的！”
　　偷你家的六饼～
　　明明是用一锭银元宝加一枚铜板换取。
　　不容分说，强行塞入拓跋平原怀里，“收好。”
　　“不要！”丢回来。
　　耶，此人咋如此不识好歹？！再塞回去，“我说收好就收好！”
　　“不稀罕！”把铜钱连同丝绢扔掷在地，拓跋平原羞恼道，“巴结本王的朝臣之多，所送礼单尤为丰厚，本王又岂会稀罕一枚偷来的香火钱？！”
　　怔怔地，我凝视被尘土所脏污的洁白丝绢。
　　“杨排风，就算你曾经穷困落魄，当过流民、当过窃贼，现在好歹是威武将军府的表小姐，你能不能谨言慎行、不要如此任性乖张、恣意妄为？！”叱责，劈头盖脸而来，“再者，本王身份何其尊贵，岂能……”
　　“是，您是堂堂怀王，是权倾一时的左监国…… 您血统高贵、身份尊贵。”淡淡叹息，我无奈苦笑，“谄媚巴结的朝臣何其之多，所送物品昂贵奢华…… 可是，他们对于您，除了利用，剩余半分真心么？”
　　疑惑，成功封堵拓跋平原全部训斥。
　　他哑口无言。
　　“您真应该学学韶王…… 至少，此时此刻的他，从未缅怀儿女之私，反而在南疆前线浴血奋战、奋勇杀敌。”毫无情绪起伏的诉说，我颔首致歉，冷淡道，“殿下，是民女无礼，扰了您清净…… 告辞。”
　　××× ××× ××× ×××
　　出了【保安堂】，径直前行约莫两百米远，便来到赫赫有名的【断桥】。 即白素贞与许仙初次相遇、结下伉俪情缘之地。
　　明明知晓拓跋小栓追随在我身后、仅数步之遥，但我也懒得回头。
　　君既回头，我狂奔如牛。
　　君既无情，我心如止休。
　　这个世界，缺了谁，本姑娘照旧没心没肺、活得风生水起～
　　津津有味吃吃刚买来的怪味花生豆，我饶有兴趣地左右张望—— 噢哟，12点钟方向，左数第二位公子哥正对我挥手示意( ⊙ o ⊙ )
　　笑眯眯地，我颔首回敬。
　　“姐姐，买支发钗罢？”正在与公子哥视线来视线去，互送‘慰问’之际，一位扎了总角髻的女娃，年龄约莫七八岁，提着竹篮，奶声奶气道。
　　发钗？
　　记得《新白娘子传奇》里的珠钗，乃通灵宝物，在断桥指引许仙、白素贞相逢。满腹好奇，我朝竹篮里的珠钗瞥望——
　　红木质地的发钗，雕镂其上的花纹，虽然简单，却也素雅。
　　见我瞧得仔细，卖钗女娃索性踮脚，把竹篮凑得更近些，“姐姐，此钗是吉祥物，只需四文铜板，便可佑得您家宅安康、与心爱男子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ｏ⊙）哦！
　　原来，幸福婚姻只值四文钱？当做讨个吉利，我从怀里掏出钱袋，正准备摸出四文，“丫头，拿好—— ”
　　一锭银元宝，替代了我的铜钱，轻轻搁置于女童竹篮里。
　　“谢谢哥哥！”女娃笑得灿烂，露出脸颊酒窝，忒可爱。
　　话说～
　　今年广州没有六月飞霜，是长沙八月山洪爆发。不然，为毛天降雷神？！
　　我拧眉，“怎么又是你？”
　　“茫茫人海，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唇角勾弯，昭平无忌挽了我的左手，大步流星往前走，“在下三生有幸，才能与姑娘一起渡桥。”
　　靠之！
　　昭平无忌是长沙人么？脑子灌入山洪了？！
　　七拉八扯，刚刚步近伪造【断桥】，一阵喧腾聒噪的锣鼓声，突然近距离在耳畔响彻，竦得我鸡皮疙瘩骤起。
　　一道矮小身影，突然从桥墩旁侧闪至我面前，“恭喜公子、恭喜夫人！你们是今夜第一千名即将渡过【断桥】的幸运百姓！鄙人复姓钟草、名无艳，乃【盛京城刊】第一百期期报主笔人。在此，鄙人代表全盛京城无数公子、小姐对于您二人表示诚心祝贺！ ”
　　被惊扰得后退一大步，我险些撞入昭平无忌怀里。
　　“公子，仔细瞧瞧您衣衫布料，便可推测你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城刊主笔，钟草无艳宛若马屁精，奋力吹捧昭平无忌的同时，不忘暗暗贬低我，“气质脱俗、外表俊朗、身份高贵的您，为何娶了位…… （愣了愣，她咽咽口水）如此、如此低调的夫人？”
　　低调？你是指我太平凡么？
　　恶狠狠，我瞪视钟草无艳。丫丫的，被强行拉了手，就变成了昭平无忌的夫人了？
　　欲奋力挣脱昭平无忌的魔爪，然则至始至终，右手始终被他紧握。 没了耐性，我直接一巴掌呼上去，“放开我！”
　　“好、好活泼的夫人！”目瞪口呆地，钟草无艳看完我动粗的全部过程，忽然扭脖，困惑问向左脸颊稍显红肿的昭平无忌，“公子，您究竟喜欢她哪一点？”
　　话音未落，奋力挣脱的我，视线于不期然间，对上一双氤氲了太多复杂情绪的黑眸—— 有无奈、有忍俊不禁，更多的，却是惊讶错愕。
　　无奈摊手＝＝｜｜｜
　　我说了吧，凡常女子都爱问这个问题～
　　突然，身体陷入一个温暖怀抱。
　　狡黠神采，倏然浮现在昭平无忌眉宇间。他紧紧拥住我，眸光无声无息逡巡良久，继而俯下脸，在我耳畔低哑开了口。嗓音柔缓，一如此刻喷扑在我脸颊的醇香气息，“她身上的每一点，我都喜欢。”
　　阿噗一口血！
　　不知为何，脸颊正火烧火燎般热烫。
　　然而余光瞥见，拓跋小栓的头顶却黑云滚滚，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乐班们，奏唢呐！”突如其来，第二声撼天震地的锣鼓噪响，倏然贯彻夜空，主笔人钟草无艳兴奋呼喊——
　　“恭送小夫妻过桥！”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渡过【断桥】，沿康庄大道直走三百米，便抵达【金山寺】。
　　金山寺，即白素贞与许仙夫妻离别之地。 相传，法海老和尚念经累了，为解修行寂寞，便强行诱拐许仙出家，且不惜将其囚锁。 而寻夫不得的蛇妖白素贞，雷霆暴怒之余，索性施法降下豪雨、水漫金山。
　　因此，盛京城的百姓，把【金山寺】仿建成一座地下迷宫，并以佛教【六道轮回】为六条不同出路，暗喻白娘子在寻夫过程中遭遇到的种种悒郁、忿怨。
　　宛若刻意营造阴森氛围，迷宫里的烛火，格外昏幽。 明灭不定的烛火，才子佳人白皙无暇的脸蛋儿，皆泛起一抹淡晕—— 暧昧，正适合成双入对的男男女女。
　　当然，不适合荡男怨女＝＝＃
　　“昭平无忌，你听见没？快放开我！”
　　似乎为了甩开拓跋平原，浪荡公子哥拽着我一路狂奔，步疾如电。 面红脖子粗的我，已然鼻端冒出薄汗。
　　充耳不闻抗议，昭平无忌强拉我，三步并作两步走，随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向迷宫入口：【修罗道】
　　额滴神～
　　【天道】不走、【人间道】不走，偏偏要走最蜿蜒曲折的【修罗道】。 瘦弱如我，犹如沧沧人海里的小蚂蚁，举步维艰。
　　“当心。” 压抑了某种莫名情绪的暗哑嗓音，突然熨帖在我耳畔。 眨眼须臾，我整个人紧贴昭平无忌宽阔胸膛…… 不，确切形容，是他强行拥我入怀。
　　惊天大囧＝＝
　　我迅速挣扎道，“快放开……”
　　“人潮拥挤，在下亦无可奈何。” 昭平无忌慢悠悠答。
　　脑袋，正被迫地倚靠在他肩头，身躯也与他亲密无间紧贴在一起。昭平无忌不但不松手，反而双臂用力、迫使彼此愈发紧贴、没有一丝缝隙。
　　步履蹉跎。
　　似有若无地，我惊觉自己的B罩杯，正被他胸膛缓慢磨蹭。
　　色胚！！
　　恶狠狠地，我张嘴咬上他肩膀，“松手。”
　　“娘子……”暧昧轻唤，替换了我预期中的低呼。昭平无忌的指尖，在我颈侧来回轻抚，似从容不迫，“外人在此…… 回家，再好生伺候为夫。”
　　呸呸！ 不在乎擦身而过的路人甲们是否目露惊诧，不在乎紧随其后的拓跋小栓能否及时追上我，本姑娘唯一在乎的是—— 昭平无忌，你若再施行 骚 扰，我咬不死你！
　　张嘴，正欲惩戒他，毫无情感起伏的问话，幽幽传入我耳，“姑娘并非真心厌恶在下，而是觉得在下身份，不如王爷来得高贵？”
　　( ⊙ o ⊙ )啊？ 我心底一片哗然。下意识想要抬头，却被昭平无忌搂得更紧。面颊紧贴他肩窝，我无法自由挪动半分。
　　“你……”怒从心中起，“你竟然偷听我说话？还一直跟踪？！”
　　“跟踪？分明是偶遇。”低笑，昭平无忌继续用轻薄语言调侃我，“姑娘，你方才一口一声‘姐夫’，唤得好生亲近…… 莫非，你喜欢自家姐夫？”
　　关你P事。
　　“不回答？默认？？”戏谑不再，他的话语里，竟流露出一抹讽刺，“可惜，你仅仅是杨府表亲。听坊间传言，你家世穷潦。若想嫁入怀王府……”
　　嘲讽，终止于我毫不犹豫啃咬昭平无忌肩膀。 即刻，我心满意足听见，一声吃痛自头顶上方传来。
　　哼～
　　咬死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嘴，是用来伺候人，不是拿来咬人。”嘲笑，继而从他喉间发出一声暗哑喟叹，“听闻，怀王留守你闺房里五天五夜。你…… 你也如此这般伺候他？”
　　天！
　　五天五夜？哪些王八蛋胡乱造谣？
　　死命挣扎，我始终无法逃离他的圈箍，依然被搂抱得密密实实。
　　‘拥’着我，在拥挤人潮中缓慢前行，他啧啧叹息，“听闻，杨府不久前出了场命案，府邸几乎被血洗一空…… 然而否极泰来，表小姐不仅安然无恙，反而进驻怀王府，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可喜可贺。”
　　“贺你个头。” 拧眉，我咬牙道，“昭平无忌，怀王没差几步就追上来了！若再不放开，当心殿下他……”
　　警告，猝然歇止于他的空闲左手探入我的厚实大氅，沿了肩胛骨一路摩挲至胸口，停留在最最忌讳的一点，恣意戏弄、揉捏。
　　热血上涌，我几乎不敢相信——
　　他、他竟然……
　　灼热的男性呼吸，正喷扑在我颈侧，“丫头，你还是处子之身么？倘若是，在下便用八人抬花轿，堂堂正正娶你为妻。”
　　娶你家的剪刀。
　　羞恼加忿怨，我无法控制满腹反感，欲扫狼腿狠踢其胯间要害时，昭平无忌却唇角勾弯，似笑非笑道，“在下或许知晓…… 谁是谋害杨府的真正凶手。”
　　身体蓦地僵硬，我难以自持惊呼，“你……”
　　拥堵在身体四周的路人家们，因为我的抽气声，而纷纷侧目。
　　“嘘，轻点声。” 将唇凑近我耳窝，他呢喃低语，“丫头，你尚未告知在下，究竟是否保有处子之身？ 若不是，鄙人也毋须枉费心思、讨得美人欢心。”
　　吐血十三升！
　　认识你，真他妈算我狠。
　　火在心中烧，我啃咬他肩膀，含糊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左胸处的握捏感，猝然加重，他嬉笑，“就凭在下看中你的美色。”
　　神啊，赐我一板砖撂倒此牲畜吧。 力撑满头冷汗，我雷囧交加，“昭平无忌…… 你先把猪蹄挪开！”
　　话音未落，左胸，倏感轻松。
　　“我……”脸颊，贴在昭平无忌胸膛，聆听着他沉实有力的心跳声，我却开始莫名燥热。迟疑半晌，才尴尬道，“我是。”
　　话，尚未说完整，原本被昭平无忌搂成了抱枕样的我，突感天翻地覆—— 仅片刻功夫，我已然脸朝下，屁股朝天，被他扛于右肩。
　　众目睽睽，皆愕然。
　　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昭平无忌，你想干嘛？？”
　　“验货。”言简意赅答。不待我有所回应，浪荡公子哥猝然腾空跃起，步疾如风掣，直赴人迹稀少的僻静地。
　　惊雷阵阵！
　　字面意义理解，昭平无忌想把我吃干抹净？！ 竦得屁滚尿流，我张嘴疾呼，“姐夫，你在哪？！有人意图无礼—— ”
　　“嚷嚷啥？”悠然镇定的提醒，魔音穿耳般袭来，“待会儿，需要你尽情叫唤的时间…… 甚长。”

　　色不异空，空即是色(上)

　　耳边，是乎乎乍响的风声。
　　倒挂金钩样儿的我，并不知晓昭平无忌奔赴何地。 直至视野景象开始天翻地覆、背脊紧抵冰凉地面时，我才惊觉，自己被他带入陈设【修罗族】神像的洞窟。
　　四脚朝天地仰躺，我的目光，停落在描绘于壁石之上的斑斓画卷。 藉以明灭不定的烛火，可以窥伺幽暗洞窟中姿态各异的诸神将雕像，和雕像底座下方散落的零星铜钱。
　　此处人迹罕至，想必弃用多时。
　　也不知，拓跋平原究竟有没有听见我的呼喊？
　　“丫头，你在想什么？” 好奇轻唤。 不待我回话，昭平无忌探出手，极其灵活地解开我身上的厚实大氅。
　　失去御寒衣物，仅著绣花夹袄、褶裥长裙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墨黑外氅，正缓慢褪滑、无声无息覆落，避免地面灰尘沾污了我的衣裳绸裙。
　　单手扼制我的双腕并置于头顶，昭平无忌欺身凑近，眉眼勾弯成新月弧，嬉笑道，“美人儿，把腿张开，让在下仔细验验。”
　　“你…… 你无耻！”血气上涌，被他不知羞耻的话语雷得几欲吐血，“头上三尺有神灵！身处神圣之地，你竟然……” 话如骾在喉，难启齿。
　　“神灵？” 不经意地抬眸，昭平无忌瞥视我头顶上方那尊三头六臂的武神将雕像，继而摇首，语气笃定道，“无妨。须夜迦正闭眼打瞌睡，看不见。”
　　须夜迦？ 好耳熟的名字。
　　来不及多想，察觉褥裙被昭平无忌一寸一寸缓缓往上提捋，惊悚如我，几乎语不成句，“你你…… 快住手！”
　　“别慌，我仅是验验…… 女人都爱说谎，越漂亮的女子，越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若不亲自验证，我怎知你并无欺瞒？ ”他俯下脸，灼热鼻息喷洒在我脖颈，空闲左手则滑入我双腿之间。
　　“混蛋—— ”
　　咒骂未歇，生生倒抽一口气，源于他隔了薄薄亵裤，轻缓触摸。
　　“谋害杨府的人，谁嫌疑最大？”察觉到我开始颤栗，腿间 幽 密 的 挑 逗倏然中断，昭平无忌半眯了眼，淡淡问。
　　紧绷神经，尚未纾缓，便从A层次进阶为A++ 层次。 惊魂未定地呼吸，我下意识道，“韶王…… 拓跋信陵？？”
　　“笨。” 宛若惩罚，他有一下没一下撩拨着我最隐私的地方，“盛京城内，上至帝王朝臣、下至贩夫走卒，皆知杨府为韶王劲敌—— 怀王拓跋平原所用。试问，韶王岂会愚蠢到派刺客谋害杨府、做出损人不利己之事？”
　　(⊙_⊙)嗯？！
　　细细思忖，昭平无忌的提醒，颇有一番道理。
　　“可是……”努力挣扎，藉以避开他的戏弄，我断续问，“倘若韶王别有所图，亦会狠下杀令…… 对、对不对？”
　　“别有所图？”好奇呢喃。然而，他指尖调戏不减，反而有失控的趋势。
　　摸摸摸，摸你家的剪刀去！
　　怒从心中起，我欲使出佛山无影脚、直接踹晕昭平无忌，不料，反而给予他置身我两腿之间的机会—— 囧迫如斯，我深刻体验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惨境遇。
　　此时此刻，双手，被昭平无忌制得死死；双腿，亦因为他欺身凑近而被迫张得更开。丝滑绸裙，更因为不雅观的动作而顺滑直下、露出大片□肌肤。
　　“丫头，你在欢迎我？”笑嘻嘻问。 不待回答，他竟温柔地亲吻着我的额、我的唇，修长身躯即刻覆盖住我，与我相叠，“那么…… 鄙人恭敬不如从命。”
　　腹部，是陌生且熟悉的坚硬棍状物，我瞪大眼，绷紧身体，“等等……”
　　“嗯？”微愕。
　　方才见昭平无忌步疾迅速，我早判断出在武功造诣方面，自己断然打不赢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 硬了头皮，我不得不放缓语气柔声呼唤，以便拖延时间、等待拓跋平原的救援，“你尚未告知…… 究竟，是谁有意谋害杨府？”
　　喟叹，他将脸埋入我肩窝里低笑道，“傻丫头，你好生想想…… 表面看似受损，实则暗中赢利的人，是谁？”
　　(⊙_⊙)啊？外虚内强之人？
　　“你的意思……”思忖良久，我迟疑，“怀王，拓跋平原？”
　　嘶哑叹息，“聪明。”
　　“聪明你个头！”愚笨如我，此刻恍然顿悟，“昭平无忌，敢情你是丘陵君派来的细作？欲离间我与拓跋平原，不惜设下连环阴招？！ 先盗窃，后杀人，继而陷害栽赃。试问他老人家，下一步想如何？色诱？”
　　“盗窃？”肩膀的重量消失，昭平无忌诧异抬眸，“韶王命你偷东西？偷什么？？”
　　我冷漠嘲讽，“不就是……”
　　“排风—— 杨排风——” 蹙迫呼唤，伴随匆匆步履，忽近忽远传入我耳，“你在哪儿？听见本王声音么？”
　　姐夫？！惊喜之余，张嘴疾呼，“我……”
　　言语，猝然歇止于昭平无忌张嘴含住我的唇，重重吮吻。 戏谑，他含糊不清道，“看来，得把握最后时机。”
　　修长手指，猝然挤入幽密处，缓慢且坚定地侵 犯再侵 犯…… 那么的深，仿佛推入我灵魂最深处。
　　弓起腰，我倒抽一口气，被强悍的顶入折磨得无法呼吸。
　　“乖…… 别哭……”耳畔，是昭平无忌嘶哑叹息。他的右手，像铁箍般紧紧扣住我的双腕。而体内，原本进犯的长指，终于不再恣意妄行，缓慢地、一丝一毫地，沿后抽离。字字清晰的提醒，亦重重叩击在我心扉，“傻丫头…… 从今往后记住了，我是你第一个男人，也是你必须嫁从的男人。”
　　紧覆于身的沉实力量，蓦然消减。 而眨眼须臾，拓跋平原的迫切呼唤，终于近距离濒临入洞窟，“排风，你在哪—— ”
　　积攒在喉咙深处的怨恨，伴随平原君的到来，倏地喷薄而发。我暗哑了嗓音，尖叫。
　　“杀了昭平无忌！”

　　色不异空，空即是色(下)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即刻朝向昭平无忌刺来。他亦毫不示弱，轻松避开暗袭，继而一道金鞭从他袖中嗖地飞出、猝然反击王府侍从。 三人身形交错，剑气纵横中不时发出叮叮脆响，沉寂洞窟，弥蒙一抹肃杀。
　　“排风？！” 讶异低呼，身体随之落入拓跋平原怀抱。 他不可置信地凝视我、凝视我凌乱绸裙，剑眉不自主蹙紧，“你……”
　　担忧，中断于我面无表情推开平原君。
　　艰难起身，我挺直脊背。尽可能忽略腿间疼痛，我步履蹒跚、却义无反顾地坚定迈向那尊三头六臂的须夜迦神像——
　　踮起脚尖，我欲取须夜迦左手心的弩箭、以及右手处的弯弓。
　　“杨排风，你想做什么？”拓跋平原诧愕。
　　无暇回答，我仅努力伸长手，去触碰那尊高大神像。面容俊美如斯，神情冷漠的须夜迦，微闭双眸削减了鸷猛冷骇、叫人看不出喜怒。然则，他波澜不惊的眉宇间，气势如君临天下，展现一股天然的王者之风。
　　须夜迦，带领修罗族冲破黑暗悲剧的战神，请赐我仙灵之力。
　　弯弓与弩箭，近在咫尺。
　　一点一点的触碰、艰难拨动…… 终于，落入我手心。
　　拓跋平原疾步上前，“杨排风，你住手！”
　　“若拦阻，死的第一个人，是你。”搭箭拉弓，箭矢对准拓跋平原，我苍凉笑笑，毫无情绪起伏倾诉道，“他侮 辱了我…… 他必须付出代价。”
　　平原君微怔。
　　“我胆怯、我低贱，我就没有自尊？此生此世，我最恨两件事—— 家 暴，强 暴！” 眸光，不动声色流转。我调整箭矢方向，瞄准与两位王府侍从纠战不休的昭平无忌。
　　犹然记得，囚困于廷尉府，贺兰芮之弯弓射箭的刹那英姿。 努力回忆他所有的动作，我模仿着，使出八分力气开弓——
　　“杨排风，你若唤他为‘昭平无忌’，就该知晓【昭平】一族乃皇亲贵戚。”蹙迫阻止声，拓跋平原迟疑着，不敢迈步逼近我，“你冷静些，切莫造次。”
　　“姐夫，我很冷静…… 正因为冷静，我才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拧眉，我无谓冷笑，“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屏住呼吸，我用尽全力拉满弓弩。箭矢微颤，晃动间直指昭平无忌。紧抿唇，我在心底默默祈祷——
　　战神须夜迦，请庇佑我。
　　“不可！”
　　熟悉的男性气息，近距离笼聚于我，双眼亦即刻被一双温热大手所蒙蔽，然箭在弦上，须臾射出，根本无法阻止。
　　似乎，平原君倒抽一口气。
　　耳畔聆听到，是疾速飞行的弩箭，劈开空气时所发出的凄厉尖啸。随着一声类似锐物被折断的噪响，周遭彷佛陷入死寂。
　　而四周空气，宛若瞬间凝固。
　　射中了么？ 潜意识地，缓慢拉开覆于我眼睑的手，我努力寻找昭平无忌的身影，可是，视线不期然对上的一幕，让我顿感突兀。
　　地面，仅余半支残箭，以及星星点点腥红色。
　　“你该庆幸……”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传入我耳，饱含无奈，“你只是射中他肩膀，并未伤及性命。”
　　“昭平无忌，逃之夭夭了？”目瞪口呆转过身，我紧盯拓跋平原。 虽然，他嘴唇苍白得让我颇感讶异，但情感高于理智，我执起手中的弓弩，狠狠朝他肩膀砸去，“为什么要拦住我？！我本来可以射中他心脏——”
　　倒退一步，拓跋平原蹙紧眉，“够了。”
　　“够了？？尊贵的王爷，你认为我在瞎折腾么？”想也不想，手持弓弩，一次又一次砸向平原君胸膛，“你们欺负我！你们所有的人，都在欺负我！”
　　闷哼，平原君倒退几步，选择了沉默。
　　“我身份卑微、血统不高贵，就可以任由你们欺凌？任由你们侮 辱？！” 憋屈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杨延光欺负我的时候，你包庇他，贺兰芮之也包庇他…… 如今，昭平无忌欺负我，你也包庇他、放走他？！ 就凭昭平德妃在皇宫内苑的崇高身份？就凭显赫天下的贵族血统？？”
　　强弩，每一次，均落在他胸膛，换来声声吃痛。
　　“我不求王爷你能良心未泯、锄强扶弱…… 可是为什么，就在我有能力予以还击之际，加以拦阻？！ 平民百姓的清白、自尊，在怀王看来，如此下贱么？”
　　质问，蓦然消歇于弓弦断裂。
　　纵使五指被震颤得麻痛，我却仿佛攥握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放开强弩，任由轻颤断弦割破食指。 汨汨渗透而出的血液，仿佛是冰冷的，一滴接着一滴，无声无息滚落，带走身体余温，亦带走悲凉怅然。
　　眼泪，不再在面颊任性。
　　丢开弓弩，我转身欲走。受伤右手，却不期然被拓跋平原牵握。薄唇微启，他吸吮我受伤指尖汨汨涌出的血液，舒展的眉宇，竟流露出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 你干嘛？！”呼吸一窒。
　　他的劝慰，似歉疚，“别哭。”
　　“谁哭了？”吸吸鼻子，我前所未有的坚强。
　　“我知道你委屈，亦不想让你受委屈……” 平淡低诉，平原君从怀里掏出洁净的丝帕，包覆缠绕于我食指，“你若真杀了昭平德妃的堂侄，圣上兴师问罪，我也不能保你平安…… 此生此世，怕是再无法目睹张牙舞爪、放肆无礼的杨排风。”
　　切！我不以为然。
　　男人靠得住，公猪都能爬上树＝＝ 肝火正旺，欲不假思索收回手，被冷风吹拂的袖缘，倏地执握于拓跋平原掌心。他从地上拾起墨黑外氅，不容置喙道，“跟我走…… 我们一起，走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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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拓跋平原一起，我在【天道】里踱步前行。
　　显而易见，【天道】路面开阔得多，可容五人同时行走。 径道两旁，皆设有容貌各异的二十天王雕像。区别于非神非鬼、非人非畜的阿修罗，天王们各个法力无穷、具帝王相。
　　譬如说，我眼前这尊神祇—— 帝释天。霸权主义下的绝对强者，不仅仅拥有残忍个性及绝美容貌，就连他身侧那尊手持签筒，冷眼旁观人间沧桑的女性神官塑像，也眉清目秀，气度超凡。
　　“抽支签么？”平原君好意问，“婆邪是侍奉帝释天的神官，享誉盛名的占卜师。天庭地界，无她不能预知的卦象。”
　　婆邪？这名字也好生耳熟。 凝视神官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靥，良久，我颔首，“那么，就问问婆邪大人，昭平无忌的命途前程。”
　　话音刚落，不去理会满头黑线的拓跋平原，我兀自从签筒里抽娶一支，展开字笺，快速阅读：
　　【秦败擒三帅】
　　似鹄飞来自入龙，欲得番身却不通。
　　南北东西都难出，此卦诚恐恨无穷。
　　恨无穷？暗暗得意，我递上手中字笺，冷笑道，“此卦，乃下下签。正所谓求财不欲、失物无寻、走失无音。看来，昭平无忌即将走霉运。”
　　或许我笑得太恣意，拓跋平原一时无语。
　　笑眯了眉眼，我再次伸手探向签筒，低低念叨，“婆邪大人，试问本姑娘何时情缘落定？此生不孤？？”
　　取签，我细细查阅：
　　【李渊登位】
　　譬如初三四五缺，半无半有未圆全。
　　等待十五良宵夜，到处光明到处圆。
　　李渊，即唐太宗李世民的亲爹，好无敌的签语～ 忙不迭递给平原君，此时此刻，我心情无比愉悦，“姐夫快瞧，婆邪大人说了，本姑娘乃天生皇后命—— 十五良宵夜，夜浓情团圆。”
　　拓跋平原片刻失神。
　　欣喜，亦引得来往路人甲们的纷纷侧目，面有疑惑。
　　“是么？”出乎意料之外，这一回，小栓哥难得没有板脸喝斥，反而唇角勾弯、浅笑应答，“恭喜你…… 得神祇庇佑。”
　　他微微一笑很倾城，相比之下，毫无气场可言的我，没有了纵情调侃的雅兴＝＝＃ 勾垂脑袋，尽量忽略腿间隐约疼痛，我步履蹒跚，慢慢行。
　　温和话语，紧随而来，“怎么了？”
　　“占签卜卦，看似诚心祈祷，实则平民百姓的自欺欺人。”无奈耸耸，我的目光，停落在自己的绣鞋尖，“您说，签言若一抽一个准，昭平无忌为何没被洗劫杨府的匪贼一刀拿下？我杨排风为何接二连三蒙受羞辱？”
　　尴尬沉默。
　　迟疑，拓跋平原继而答，“其实…… 你若不与我闹脾气，自然不会遇见登徒子，不会被昭平无忌戏弄，更不会……” 言及此，他不再往下道。
　　“姐夫，您年岁大，记性变差了不是？”斜目鄙视之，我提醒，“分明你对我摆臭脸、恶言相向。”
　　淡定驳斥，“你扭头先走。”
　　我囧，“可、可是…… 你并未劝阻。”
　　镇定自若解释，“我步步追随，你却熟视无睹。”
　　“胡扯。”我无奈摊手，“来往路人，皆熙熙攘攘。你一言不发尾随我身后，本姑娘怎知你在逛街赏景？抑或有意跟踪？”
　　语气微窒，“我…… 我…… ”
　　“结巴啥？？” 悠哉游哉往前走，我得理不饶人，“若非你端出王爷架势、出言叱责，本姑娘怎会掉头就走、在【断桥】于昭平无忌狭路相逢？即便你拉不下脸低头认错，至少，也该走上前牵牵我的手…… 如此一来，我也不会被流氓无忌骗至洞窟。扪心自问，是不是你的错？ ”
　　身后，竟没了回音。
　　瞧瞧，无言以对了罢～ 无奈叹息，我摇头道，“姐夫，从今往后，你得收敛骄傲脾性，学会虚怀若谷。毕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你连自己姨妹都容不下，怎可胸怀天下？”
　　依然沉默不答。
　　喔哟，自知理亏了？ 若祥林嫂附体般，我侃侃而谈，“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修身养性，方可治国平天下。 话唠如我，自知比不上前朝重臣魏征，（蛋腚轻咳）勉强称得上半个长孙皇后，有本姑娘陪伴君侧、时常提醒，自然而然—— ”
　　念叨，猝然终止于我回首，蓦地瞥见远落于身后的拓跋平原，正以手捂住胸口，眉宇间的神情，颇为痛苦。
　　“姐夫，你怎么了？！”心跳，瞬时漏跳一拍，我慌忙跑回至小栓哥身边，帮他顺背，“呼吸不畅？别急，慢慢来哈，吸气—— 呼气—— 再吸气—— 再——”
　　太阳穴，忽然被长指戳中，“死丫头，我若停步驻足、不曾默默相随…… 难道，你会阔步向前、永不回头？”
　　我目瞪口呆，“你…… 你……”
　　“结巴啥？？”眉头不皱气也不喘，学了我的话，小栓哥反将我一军，“你明明知道我步步相随，依然视而不见。 宁可在【断桥】与陌生男子勾搭牵扯，也不愿拉下脸，放慢脚步以便我追上…… 扪心自问，是不是你自己的错？”
　　啊噗＝＝
　　啥叫放慢脚步、方便你追上？
　　“杨排风，从今往后，你得收敛执拗脾性，学会自谦自敛。连自家姐夫的劝诫都置若罔闻，将来怎会心甘情愿服侍夫君、孝顺公婆？” 得理不饶人的嘲讽。
　　我嘴巴大得可以塞入鸡蛋，“你、你真会强词夺理。”
　　“笨丫头，竟自诩长孙皇后？” 平原君微挑的眉梢间，倏地多了一抹促狭笑意。脱口而出的言语，似坦然倾诉，似字字盟誓，“排风…… 从今往后，你谨言慎行，我虚怀若谷；你放慢步速，我如影随形…… 你和我，彼此不嫌弃，可好？”
　　( ⊙ o ⊙ )啊？！ 我瞬间呆愣。
　　不待我回话，拓跋小栓仅把墨黑外氅披覆于我身，淡淡道，“出了迷宫，冬风刺骨寒冽…… 当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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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金山寺】迷宫出来，途经仿建的【雷峰塔】，再直行五百米，便濒临街尾—— 比翼街最后一座桥：相思桥，亦即‘执子之手 将子拖走’的ＰＫ场地。
　　隔了老远，便瞧见喜上眉梢的延瑛、延琪俩姐妹，正频频向我挥手。她们眉宇间隐约浮露的快乐，不言而喻，酣畅。
　　身无彩凤、心有灵犀，成为比翼街男男女女暧昧牵手的唯一形容词。此时此刻，锣鼓喧腾，彷佛在提醒待字闺中的女儿们，应尽早入队、抢占有利地形。
　　被欢乐气氛所感染，我恬淡微笑着，静静凝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韶华女子，她们神色匆匆，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各个一路小跑，香汗淋漓。
　　忘了是谁说过，温柔乡是英雄冢。惟有在小鸟的轻柔下，他安然无恙，而蓦然回首，却不见美人如玉。一颦一笑，都成了逝去的红颜，唯有窗外小鸟鸣声依旧，此去经年，人难见，好花枝不照丽人眠。
　　“在想什么？”小栓哥戳戳我太阳穴，面露疑惑。
　　“我…… ”话，欲冲口而出，依然打住。看着美人们稳稳妥妥站在了绸缎帐幔里侧，十八好男儿，则隔着大红绸缎细细挑选。终于，我笑着转过头来，对上平原君的清澈双眸，“姐夫，你可知凡常女子，最喜欢问自家夫君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嗯？”他好奇。
　　明明只隔咫尺距离，街角那端的幸福，遥远得离我宛若天涯。 瞧见牵握中意女子的少男郎们，他们唇边正浮现出了满足笑靥，我思忖良久，最终低低叹息，“相公，倘若有天，我老了难看了…… 你还会一如既往爱我么？”
　　耳畔聆听到的呼吸，稍窒，“笨。”
　　轻轻笑了，我颔首，“是啊，我也觉得…… 三问之中，此题最憨傻。”
　　“表小姐……”遥远呼唤，源自上气不接下气的延瑛。三步并作两步，她跑回至我身边，脸色潮红，却心花怒放，“方才有位公子，想探听我名讳。”
　　“失礼！”拓跋平原蹙眉，打断了延瑛的沾沾自喜。牵起我的手，他轻启唇，“夜色深沉，回府罢。”
　　话音未歇，伴随寒冽冬风而至的片片鹅毛白雪，翩然而至。 洋洋洒洒，暗无声息滑落于常青树枝、慵懒匍匐于青瓦低檐，为喜庆的女儿节增添了一抹白色静谧。
　　宛如心有灵犀，拓跋平原与我都未尝接过侍从递来的纸伞，仅仅手牵手，在如潮人群里缓慢踱步、缓慢前行——
　　“姐夫……”
　　“嗯？”
　　“年关将至，我想搬出西厢院、住回威武将府。”缓慢道出口。 毕竟，五天五夜的流言都已在市井传遍。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没有理由再住下去。
　　笑了笑，我不急不慢解释，“再说，三哥即将班师返朝，我须得回府准备恭迎事宜。不如明天…… 啊不，待会儿，我吩咐下人收拾行囊……”
　　“你继续留住王府罢。”温暖热度，自拓跋平原掌心传来，默默熨帖我冰冷指尖，“过了正月十五，即迎来四年一度的选妃…… 你住回杨府，莫非想被户部记入花名册？”
　　“可是……”
　　冰雪萦绕，在漫漫长街艰难行走，就在我脚底溜滑，险些被路面石子绊倒时，身体却被落入一个温暖怀抱—— 拓跋平原把我打横抱起。
　　“姐、姐夫……”莫名结巴了。
　　“嗯？”
　　目光，停落于拓跋平原身后连串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雪地脚印。 沉默半晌之后，我好心建议道，“姐夫…… 回府吃羊肉暖锅罢？天冷。”
　　“暖锅？你没用晚膳么？”小栓哥横眉倒竖，似震惊，似无奈，“杨排风…… 你是不是变胖了？为何如此深沉？？”
　　啊噗一口血，“呸呸！没力气就别强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呗～”
　　悻悻然鄙视我一眼，拓跋小栓稍稍放缓脚步，若有所思，“想吃也可以…… 酸菜暖锅罢。多食，亦不上火。”
　　“哦？？”歪脑袋仔细瞅瞅，我诧异，“今儿太阳从北边冒出头？ 您老人家啥时候开始，如此注意养身健体、保肝护肾？”
　　“你闭嘴。”平原君脸色稍微红涨，旋而 赤 裸 裸警告，“啰嗦催人老。”
　　“凶啥？”我囧忿不平，“你方才还提议，彼此不嫌弃？”
　　“……”淡淡惊讶，“有么？有说过么？”
　　我噗！
　　……
　　片片雪花，仍然无边无际漫天坠落，伸出手，感受冰雪消融于指尖的刹那，身体百骸窜涌而过的悸动，并非寒冷。
　　“姐夫……”暗哑轻唤。
　　“嗯？”
　　垂了眼睑，“你以为，谋害杨府的主凶…… 究竟是谁？”
　　“此案，京兆尹尚未查证。”他的心跳，次次沉实有力，“抱歉。”
　　讷讷摇头。 张嘴，欲语还休的第二个问题，却变成了好奇，“姐夫…… 当年，在婆邪神官处，你与惜弱姐抽取的是什么签？”
　　“姻缘签……” 他的低喃，似叹息，似释怀，“还是上上签。 卦言暗示，我这一生须娶两位夫人。”
　　“是么？”我笑弯了眉眼，颔首，“真好。”
　　……
　　一寸相思一寸雪。
　　鹅毛大雪，连绵不绝下了六天，把天地覆没得万籁皆寂。
　　直至十二月三十一日，即大年除夕夜的申时，韶王拓跋信陵，连同督军贺兰芮之、以及征西副将杨延风，终于班师回朝，回归萧索了太长时间的盛京城。
　　夜空，开始沸腾。

　　他的红颜，我的尘缘(上)

　　丰泽大道上，持续不断的锣鼓欢庆声，不仅仅辞旧迎新，更是欢庆雄武之师的归来。
　　从午时开始，皇家造势团以及民间狗腿班，便开始了一阵赛过一阵的吹鼓打敲。彷佛，沉寂了大半年的盛京城，指望凭藉声势浩大的热情，以四面八方之势包围离乡多日的将士，安抚他们历经战争烟云的起伏心情——
　　此刻，胜仗与否，已经不是引人关注的疑问。朝思暮想期盼多时的男儿郎，能否平安归来，才是最最激动人心的话题。
　　况且，今儿大年三十。喜庆节日，前来【渭水泱泱】沐浴净身的顾客并不多。心绪老早飞出千里之外的我，匆匆忙掏出店铺钥匙递给菊婶，嘱咐，“账务事宜，有劳菊婶你清点盘算，我先行一步。”
　　“早去早回，二夫人在将军府翘首等待着……”接过钥匙，菊婶递予平安符，“拿好，千万别弄丢。”
　　依照北秦习俗，平安符必须由未出阁的女子亲手赠予征战归来的将士，愿其褪去戾气、后半生福寿康安。
　　收符入襟，给自己戴好面纱，我颔首笑道，“想必，三哥已经到了东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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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拓跋平原处，我探得北秦师回京的路线。 所有王师，绕东城门由麒麟坡西行，途经丰泽大道轩辕北街，稍作整顿。 约莫半个时辰后，五品以上的所有武将，须入宫朝圣，继而享用皇家最高标准六星级晚宴—— 以此，算作接风洗尘。
　　身为左监国，平原君须莅临轩辕北街、亲迎右监国拓跋信陵。大过年的，也不知二位王爷当街碰面、气氛会不会太HIGH？太劲爆？？
　　离轩辕北街尚有几十米远，我已被振聋发聩的噪音逼迫得眉头紧皱。封堵道路去处的富贵华轿，正一顶继一顶抬过。 好不容易路途畅通，我欲迈步前行，却被银光胄甲的神武军卫士们拦阻于街道旁侧、死活不肯放行。
　　我真想一锅铲铲平这群‘城管大队’╮(╯▽╰)╭
　　眼下，神武军‘城管大队’肩负的重责，莫过于—— 王室出面，热情恭迎国防部部长、政治部主任、执行厅厅长的重大场面，一只苍蝇都不许恣意乱飞。
　　无奈摊手，我只得驻足不前。
　　身处于水泄不通的围观群众当中，我踮脚、努力探长脖子，希望从街角那头瞥见杨延风。纵使见不到风三少，让本姑娘瞧瞧贺兰芮之也好哇～～
　　“听闻风副将年仅二十三，便统领五万劲旅…… ”好不容易挤至人潮最前端，耳畔，聆听到了几位年轻女儿家的叽喳交谈，“比起当年的威武大将军杨继业，更英勇无敌、更所向披靡。”
　　O(∩_∩)O哈哈～ 那当然！杨家将的赫赫名声，岂是吹嘘？
　　“见过风副将本人的街坊都说…… 他昂藏八尺，气质俨然，亦相貌堂堂。”轻细的嗓音，倏然多了一抹女性娇羞。
　　“岂止相貌堂堂？”蠢蠢欲动的赞扬词藻欲喷薄而出，我按捺不住激动心情，干脆扭脖，朝身后几位窃窃低语的姑娘们笑道，“他貌胜潘安。”
　　愕然于我的插嘴，其中一位面露怀疑，“你…… 你见过风副将？”
　　“何止见过，半年前，还同席吃过一桌菜。” 强作蛋腚，否则我真要得瑟地双手叉腰，仰天叹笑，“你知道风副将最喜欢的口味么？你知道—— ”
　　炫耀，猝然湮没于人潮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回首，我欣喜地看见，威武之师越走越近、迫临轩辕北街。
　　身着灰色铠甲的四位将士，各自骑着纯黑战马，在队伍前列引路。而其后四位步兵将士，各个肃穆了神情，目无斜视护送着征西军军旗，对于周遭愈发热切、愈发热忱的欢呼声至若罔闻。
　　“三哥？三哥—— ”那位身穿银灰铠甲、腰别宝剑，却恣意取下红缨头盔、悬挂于白色高头战马的男子，不正是风三少么？！ 化身为终极粉丝，我努力挥舞双手，希望引得他片刻注目。
　　视野里的男儿郎，背脊挺且直。不经意间扫视人群的眸光，冷漠而傲然，没有我所熟悉的亲和，多了一抹莫名的虚空与冰凉。只是，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似有若无的淡笑，却暗暗荡漾出我最为熟悉的浪漫不羁、翩翩风流。
　　更卖力的挥舞双手，更卖力的踮脚仰脖，“三哥……风三哥…… ”
　　疾声呼唤，仍旧毫无悬念湮没在了响彻云霄的喧腾。因为，驾驭高头大马而来的英武男子，除去杨延风，还有督军贺兰芮之。
　　他身著黑色筩袖铠甲，肩覆一袭血红色的披风，猝然带给我视觉上冲击。记忆里，俊逸生动的脸颊，由于肃穆神情而稍稍清减了几分谦和气度。没有了文官的儒雅，隐约浮现在他眉宇间的神采，是武将与生俱来的威仪。
　　默默，我在心底叹息。
　　宛若浴血奋战、九死一生，贺兰芮之周身所散发出来的严肃气息，远超越杨延风。仿佛没有看见四周嘈杂喧哗的人群，他目光如水，久久凝视于前方部队。
　　然而，目睹偶像们来临的粉丝，此时此刻，宛若田野间乱舞的蜂蝗，彻底癫狂＝＝＃
　　她们心花怒放地尖叫、欣喜若狂地呼唤，更有直率女子，把自己手中的绣帕、佩饰香囊，朝征战归来的将士们身上抛掷，期待督军、副将的侧目注视。
　　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地上的火爆追星族就有多少o(╯□╰)o
　　正当我被阵阵尖叫声刺激得心跳加速，不得不双手捂耳，急忙往旁侧闪躲时，如决堤洪水般蓦然涌上前的粉丝们，彼此推挤、情绪高涨地朝前迈步，似要追赶渐行渐远的心中偶像。
　　“大姐……别再推了成不？我、我的腰（倒抽一口气）！ 莫挤…… 小丫头，莫再挤啦！诶哟！疼…… ”混乱中，小胳膊小腿儿的我，愣是被几位彪悍粉丝肘击腰部、猝然推出人潮、继而摔翻在地。
　　极其狼狈地，我匍匐卧趴，与大地来了场最亲密的接触。
　　龇牙咧嘴，尚未来得及起身，从天而降两道无辜黑影，防不胜防跌倒在我身边…… 啊不，是身上！
　　娘咧，我的腰……o(>_<)o ……
　　被两个大活人压在最底下，干扁成锅贴样的我直嚷嚷，大呼救命。
　　“静芸？”
　　“兮儿？！”
　　两声惊愕，自头顶上方传来。
　　没有空闲功夫辨认，眨眼片刻，下马声、沉稳脚步声、倏然向我迫近。而下一秒，腰际沉实重量蓦地消减，原本喘不过气来的我，倏感肺部顺畅。
　　诧异抬眸，我的视线，透过面纱朝声源方向瞥望——
　　像只八爪鱼般紧抱贺兰芮之、把鹅蛋脸埋进他宽阔肩膀的紫衫女子，为何她的背影，如此神似【兮之坊】的大当家？
　　挪移视线，再瞧瞧风三少。
　　我见过他的邪肆不羁、知晓他的疯癫豪放，却从未见过他笑眯了眼眸、神情坦荡却稍显蹙迫的窘貌…… 至于，那位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姑娘，为何如此眼熟？莫非，她是【延静堂】老板娘？？
　　疑惑，被猝然滑落脸颊的面纱中断。
　　“我的…… ”话音未落，尴尬眸光，却随着不断往前溜滑的云冠纱，默无声息地流转，越过无数马蹄、静歇于一双厚底战靴。
　　小心翼翼地，视线沿昂藏身躯，从脚到头缓慢攀升。
　　他年纪不超过二十四，翩长眼睫微微上翘，眸子流露一抹咄咄逼人的寒意，英俊的脸庞，亦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魄。一头墨色长发，丝丝缕缕拂动在习风中，凌乱地覆盖住眉角。只是，在目睹我的真实面容后，他勾弯了唇角，露出温温笑靥，“师……”
　　“师弟？”此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昭则？！”
　　天啊～
　　傻师弟阿花，啥时变得帅气逼人？
　　“你是…… 杨排风？ ”困惑，蓦地岔入，取代了宇文昭则的回应。
　　被浮云遮蔽了部分阳光的午后，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我身旁，居高临下地摆出皇者般姿态，凝视我的眼神，睥睨天下、亦多有倨傲。而道出口的话，竟饱含无数好奇，“许久不见，你的脸…… ”
　　我的脸，有那么难认？
　　“殿下，韶王殿下……”俯趴于地，被狭路相逢雷得头大的我，索性颔首。不卑不怯，无忧无喜道，“民女杨排风，恭迎您返朝。”

　　他的红颜，我的尘缘(下)

　　“民女杨排风，恭迎您返朝 。”拍马屁的精髓要义，在于话不能讲得太直白，点到即可。
　　站起身，我蛋腚地拍了拍灰。幸亏，今天挑选的衣裳绸裙颜色比较高调，是我素来偏爱的朱绯。若不近身细瞧，看不出手肘、膝盖两处沾染的尘土。
　　众目睽睽之下，我安然若素地整理自己—— 摸摸发髻，貌似不凌乱；揉揉脸颊，胭脂亦未花妆。总体感觉，我整个人精神面貌尚佳～
　　大大方方笑，我福身行礼，嗓音不颤不抖，“排风见过韶王殿下、见过贺兰督军、见过…… 见过自家三哥。”
　　若石沉大海，预期中的答复，远未到来。
　　维持福身姿态，我屏息聆听，除了叽喳嗡咛的窃窃私语，便是神武军卫士们吆喝粉丝往后退散的命令句。
　　寒风，似从长街刮过，吹凌乱了枯枝。偶然，几片颤颤巍巍的黄叶，打着圈儿飘零跌落，却未沾身…… 呃，莫非，我说话声音太轻细？
　　咳嗽两嗓子，再度启唇，“排风见过—— ” 问候，尚未重复完整，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聚来。
　　下颌，被杨延风以长指轻轻勾抬，放大的俊脸，瞬时间出现在我视野中，逼我竦得后退一大步，亦苍白了后续言辞。
　　“排风丫头？！”仔仔细细凝视我右脸，良久，杨延风伸出两指狠劲掐我脸，不可置信呢喃道，“你你…… 真是我家小妹？”
　　“疼。”久别重逢，居然不懂得怜香惜玉？
　　直至我疼得眼冒泪花、皱缩鼻头，杨延风才收敛鲁莽行径，自言自语，“真是我家小妹。不过，脸部伤痕没有了，只剩下……”
　　“桃花。”轻松叹息，我莞尔笑答，“十五岁那年，三哥第一次见面便告诫排风，我并不适合梅花妆…… 所以，描绘于脸颊右侧的花瓣，乃夭夭桃花。”
　　杨延风怔住。
　　“三哥当初还提醒，花黄色泽过于黯淡，易脱妆。”言及此，我笑得更开怀，“今天，排风特地抹浓几分，不知顺眼与否？”
　　他面露诧异，瞬而恢复，“岂止顺眼，分明芳菲妩媚、丰姿尽展。”
　　“多谢盛赞。”学了他往日习惯，我挑眉。
　　薄唇紧抿，杨延风的目光，久久在我身上逡巡—— 从五官轮廓开始，缓慢挪移至脖颈，略有停顿，继而顺延往下停落胸襟……
　　“三哥，非礼勿视。” 蛋腚轻咳，我友情提醒。
　　喉结快速翻滚一下，杨延风激动亢奋地搂住我，强健胸膛，亦亲密无间贴上来，“小妹，你变了！变漂亮、也变娇媚了许多…… 三哥揉眼半天，差点没认出来…… 死丫头，仅半年光景，你嫁人了么？改变如此巨大？？”
　　熊抱威力，很无穷＝。＝
　　虚荣心，瞬时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我拍拍杨延风肩膀，试探，“三哥，还觉得我丑么？”
　　为了血洗前耻扳回一城，近半年来，我强捏鼻子灌下多少碗黑乎乎浓稠难闻的汤药？
　　“丑点好。三哥宁愿你瘦瘦小小干扁得毫不起眼…… ”迟疑，他继而语气坚决、点头如捣蒜，“放在家里，才觉得稳妥、才觉得心安。”
　　我噗。
　　灰常另类的赞誉＝＝
　　无奈摊手，视线，却不期然对上贺兰芮之——
　　凝视我的眸光，始终沉静如水。宛若初次见面，他也是沉默不言审视我，溢漾了慧智神采的幽幽黑眸，仅多了抹好奇意蕴。
　　“芮之……”似乎是察觉周遭气氛突变，原本紧搂贺兰芮之、不肯轻易松手的紫衫女子，终于抬起脸不经意瞥视我，淡淡问，“她是何人？”
　　嘴唇翕动，贺兰芮之沉声道，“她……”
　　“本少的小妹，杨排风。”笑嘻嘻答，杨延风从我肩膀抬起头来，俯于我耳畔提醒，“她闺名兮儿，上官家的二千金，亦是芮之兄的童年玩伴。”
　　(⊙o⊙)哦，她便是上官兮儿？礼貌性笑笑，我欠身，语气既不生疏、亦不过于熟络，“排风幸会……”
　　“师姐！”
　　热切呼唤，第二道身影忽然迫近。 前一秒，还出现在我视野之中的杨延风，须臾被PIA出两米开外。
　　宛若狗皮膏药粘上来，沼泽君把我抱满怀，一声又一声，延绵轻唤，“师姐，你挂念我么？ 师姐，我挂念你……”
　　他的声音，醇厚且低沉，听得我有几分伤感。
　　“何故滞步不前？你们在磨蹭些什么？”八抬大轿停落，一袭赭黄官袍的拓跋平原步出，神情不悦，“圣上早已摆驾，前往麟祉殿。”
　　叱责，在平原君慢慢扫视众人、目光停落于我时，扭转成连篇诧愕，“杨排风？！你不是答应过我，回府静候么？又偷溜闲逛？还、还……” 后半句，小栓哥硬生生憋住。
　　推推沼泽君，我示意他赶紧放手。
　　然而，‘我’字既出，不仅杨延风、贺兰芮之面露愕然，就连由始至终未尝开口的丘陵君，也蹙了眉头若有所思望向我。
　　小栓哥，您老人家口误鸟。
　　清晰瞧见他眸中骤然滑过的尴尬，我忙不迭掏出平安符，三步并作两步跑，强行塞入杨延风手心，“三哥，欢迎您班师回朝。面圣事大，小妹不便打扰，先行回府哈～”
　　拔腿开溜。
　　“等等…… 义妹，你猴急些什么？”从容不迫的呼唤，源自于拓跋信陵。长腿跨迈，身形高大的他，轻松阻挡我去路。不待我反应，他却兀自执握我手，朝黑色战马步去，“离皇宫还有一段路途，陪本王说说话，消遣几句。”
　　( ⊙ o ⊙ )啊？消遣？！
　　眼见五米开外的小栓哥已然头顶滚滚乌云，我赶紧出声拒绝，“王爷，排风乃区区草民，倘若言辞不当、冲撞了您……”
　　“是么？”睥睨眼神，冰冽且寒鸷，逼得我噤口沉默、不敢妄言。
　　我靠～
　　闲聊就闲聊！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紧随其后，我还怕你埋伏杀宴？
　　*******************************************************************************
　　身著女装，不方便叉开腿，我只好选择侧身坐。
　　暂且不论坠落悬崖的惊魂事件，我长这么大，头一遭骑马，而且是驰骋战场、冲锋陷阵的悍马，十里长街颠簸下来，我难免头晕目眩，四肢麻颤。
　　方才，还在心底暗暗鄙夷上官兮儿像只八爪鱼、死搂贺兰芮之不松手，此时此刻，我神似第二张狗皮膏药，粘着丘陵君。
　　若晕船般难受，憋屈隐忍了良久，直至我察觉喉咙深处多出一抹酸涩味道，我慌忙开口，结巴着坦言，“殿下…… 您骑慢点…… 晚宴尚未开局，佳肴还在锅里翻炒，不急……”
　　“贺兰芮之就在后面，你希望他参与闲聊？”淡漠拒绝。
　　“可、可是…… 您若不骑慢点，民女害怕自己不留神、无法控制呕你一身酸水…… ”并非赤 裸 裸威胁，而是不得已苦衷，“王爷…… 您希望自己容光焕发地朝圣？抑或全身邋遢地入宫谒见？”
　　萦绕在颈后的男性呼吸，倏显粗重，“你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翻白眼，我若呕吐状，“民女体虚，也有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尴尬时刻。”
　　话道出口，似有几许双关意蕴。
　　“是么？”冷笑。
　　紧绷的缰绳，被丘陵君默无声息地放缓、松弛几分。疾驰向前的骏马，蹄声依然促急，却不再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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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听说，杨老夫人已然辞世？”不咸不淡的问话，“至于威武将军府，亦惨遭盗匪洗劫？宅院仆从，无一幸免？”
　　上了你的坐骑，就不怕与你唇舌交战＝＝＃
　　我心知肚明，在通向皇宫禁苑的漫长路途，丘陵君必然多有责询。颔首，我连声赞叹道，“殿下，您消息真灵通…… 想必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本王不在盛京城的日子，你学会了夹枪带棍的说话方式？”丘陵君似乎是性情中人，一针见血道，“命案之事，皆为本王所为？”
　　他的直接，竟让我无话可说。尴尬沉默几秒，我只好坦白心迹，“殿下…… 排风仅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即无自保的本事、也无奋然还击的能力。我怎么看，并不重要。”
　　尚未牛B之前，我须向傻B学习，学习‘泰山崩亦巍然不动’的镇定心怀。
　　“在怀王身边待得时间长了，脑筋竟灵活许多？”丘陵君的叹笑，不知是真心赞扬，还是刻意反讽。只是，揽在我腰际的臂膀，悄然上移两寸，若有若无擦过胸线下缘，“丫头，你比以前丰腴许多…… 想必，怀王待你不薄？”
　　“托韶王洪福，自从您带走我师弟，我不必殚精竭虑、日忧夜患，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得下俩马槽的米饭，过着猪猡般美满安逸的生活…… 当然长膘＝＝＃”
　　“果然，女人必须有肉，抱起来才舒服。”臂膀，仍暧昧摩挲。丘陵君道出口的评价，似肺腑之言，似真心提醒，“难怪，怀王会把你留在身边…… 即使自己不屑享用，摆放于眼前不让其他人夺走，亦能满足作祟的虚荣心。”
　　呸死你个咸猪手！呸死你个无间道！不动声色，我转移话题问，“殿下，何时您才肯放还我师弟？他脑子呆呆傻傻，三年前便忘却前尘旧事，不宜再卷入纷争。”
　　“宇文昭则？”拓跋信陵绷紧了缰绳，没由来道出一句，“丫头，你须谨记，世间没有人可以质疑本王、逼迫本王…… 本王由始至终是非分明、恩怨分明。凡有利于本王的人，自然不会亏待！况且，本王若诚心置人于死地，断然不会留下任何一位活口。你是，怀王亦是 。”
　　(⊙_⊙)嗯？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宇文昭则乃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本王的确赏识他。”面对我，丘陵君彷佛面对一位老朋友般，毫无保留地坦白心中所想，“想让本王放了他，也非难事，只须……”
　　“须等到您荣登大宝、继承帝位？”我满头黑线。
　　此刻，揽在我胸部的大手，终于下滑两寸，“不至于。”
　　(⊙o⊙)哦？心底蓦然升华一抹希望。
　　“此次交战，北秦并非大获全胜，亦不称败仗而归。”丘陵君从容不迫道，“况且，本王预先得知，再过几个月，南魏赵氏王朝即从宗室内部挑选一名公主，前来和亲。”
　　和亲？邻国公主要嫁过来？！
　　“怀王虽娶妻，但正室两年前已香消玉殒…… 本王虽有众多姬妾，独独缺了一名名正言顺的王妃。”轻叹，他的眼底，滑过一抹复杂意蕴，“若无猜错，圣上极有可能从我与怀王二者间挑择一位，迎娶公主。”
　　我皱眉，“您想抱得美人归？”
　　“公主是否美貌，并非关键。” 睨我一眼，拓跋信陵面露不屑，“本王在意的，是和亲公主身后所代表的南魏权势…… 丫头，你懂本王意思么？”
　　瞪大眼睛，“您该不会策划者…… 让我为你倒追公主罢？”
　　脑袋，重重挨了一记，“开始装蠢？”
　　无奈耸肩，我苦笑，“殿下…… 在您眼里，我好像野风地里一根小草，随随便便便能被你踏平、踩死…… 我知道您不在乎他人生死，也不会心怀恻隐，但我还是斗胆告诉您一句，纵使，我非常希望师弟他平安无灾，然扪心自问，亦不想祸害无辜者。”
　　“祸害？丫头，你还太小，没本事祸害怀王。”打断我的陈述，拓跋信陵嗤笑一声，语意笃定道，“女人的天性职责，便是尽心伺候男人…… 而你，只须把怀王伺候的顺心舒坦、心无旁鹜。”
　　( ⊙ o ⊙ )啊？ 什么意思？！
　　“坐稳了。”丘陵君语气一凛，似戏谑，“贺兰芮之的坐骑，追速还真快。”
　　不待我问，拓跋信陵兀自夹紧马臀、绷紧了缰绳。即刻，耳畔响起巷道上哒哒马蹄声，而飞扬卷涌的滚滚尘土，亦模糊了我视野里所看见的全部街景。
　　……
　　*******************************************************************************
　　被拓跋信陵抱下马时，颠簸成星星眼的我，抱住青锁宫柱狂吐不已，俨然是鱼贯而入的朝臣们眼中的杯具景观。
　　见武将们纷纷抵达宫门入口，神采飞扬的丘陵君，朝迈步下轿的拓跋平原笑，故作亲和拍抚我肩膀，“义妹，你丰腴了不少、还持续性呕吐…… 莫非，有孕在身？”
　　雷人语录既出，把疯三少、小栓哥劈成黑炭样儿的同时，亦成功逼得我狂呕酸水，三瓢。
　　呸死你个爱挑拨离间的丘陵君！ 正当杨延风与拓跋平原面面相觑之际，反倒是贺兰芮之更体贴、更细心。见我吐得难受，他首先建议，派人护送我去平原君年少时期居住的长秋殿歇息，待到夜宴结束，再一起离宫。
　　于是乎，灌下满满一大杯温水的我，打发走前来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兀自脱去绣鞋，卧倒长秋殿内寝。
　　万恶的拓跋信陵！
　　恶意整蛊人的行径，我暂且记下，往后再一笔一笔与你清算＝＝＃
　　视野，仍感晕眩。恍惚间，原本闭阖的门扉，似乎一点一点被人推开…… 眨眨眼，熟悉的颀长身影，倏地闪入。
　　讶异于贺兰芮之的突然出现，混沌大脑，竟有片刻清醒，“你…… 你这会儿，不是应该身处麟祉殿么？”
　　静静倚在门边，四目对视良久，他的清澈双眸，蓦然浮露一抹蹙迫，“我担心你…… 担心你身子不适，便中途离席。”
　　努力撑坐起上半身，我颔首，“谢谢。”
　　薄唇翕动，他的眼眸，快速闪过一抹释然，“不必与我客气。”
　　“好。”我礼貌性笑笑。
　　他亦温和浅笑，“嗯。”
　　(⊙_⊙)耶？为毛我脑袋不晕眩，胸口却开始憋闷？
　　抬眸，四目再次尴尬对视。 沉默许久，我按捺不住满腹疑惑，首先破功，“大人，您站得那么远干嘛？是打算走人？抑或近距离见我？倘若想走，门就在你身后，转身即可。” 话冲口而出，我也觉得自己夹枪带棍、话里有话。
　　贺兰芮之片刻怔神，“我…… 我不急于走。”
　　我噗！
　　无奈摊手，我欲倒头就睡。
　　然而下一瞬，贺兰芮之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迈步、走近我身旁，嗓音醇和道，“招娣…… 有个问题，我思索了很长时间，始终疑惑不得解。”
　　“嗯？”我仰起脸。
　　他迟疑，“你或许觉得突兀。”
　　“无妨。”我苦笑，“您人都来了…… 想问，就问罢。”
　　“征战前的最后一面，你曾经告诫…… 我这辈子，或许未尝经历真心实意的爱情。”床榻微陷，贺兰芮之坐于我身旁。如水眸光，在我面颊静静淌过，温柔得让我蓦感心慌，“招娣，你爱过？”
　　呆愣。
　　不曾预料，此问题竟如此直接。
　　“如果爱过……” 醇和声线忽然变为干涩、嘶哑，“你爱上了谁？”
　　“我……”心跳，猝然漏跳半拍。愣愣凝视贺兰芮之、凝视他眸中忽明忽暗的执著，我呼吸渐急、亦满头黑线，“大人，您在羞辱我么？ 今日一聚，您是不是又要侃侃而谈，骂我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
　　他的瞳眸，徒添几分窘尬。
　　“纵使我水性杨花，您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力撑乌云，我冷笑，“就凭你是廷尉监？就凭您是杨延光童年发小？就凭您此生此世效忠于怀王？ 便可以无所顾忌、对我的人生恣意鞭挞？”
　　连珠炮弹似的驳斥，封堵了贺兰芮之所有话语。 喉节快速翻滚了几下，他苍白了脸色，似欲言又止，却在下一秒离榻、转身便走。
　　“贺兰芮之，你别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不许走！”慌忙掀开被褥，我赤脚跳下床，把埋藏心中已久的积怨，悉数倾吐，“你如果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在问问题之前，自我反省三千遍。”
　　孤高身影，猝然僵硬。
　　“征战之前，你说过会来探望我…… 结果呢？你一言不发地跑去战场，连个口信都没有。即便事出仓促走得匆忙，为何半年来，连封书信都没有？？ ”什么礼仪廉耻，什么镇定自若，我全抛诸脑后，“你总是这样，勾引得我芳心大动，却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何你可以偏袒杨延光、可以效忠其他男人，却从来不懂得关怀自己？关怀我？你把我当成啥？燥热时刻拿来扇凉风、寒冷时刻用去煽灶火的蒲扇？？”
　　此时此刻，真想从地上捡起一板砖，拍醒他，再拍昏我自己＝＝｜｜｜
　　气喘吁吁，仍未解气，“你既是出生入死的铮铮男儿，就该明白爱情如战场，最重要的品质，是不怕冲锋陷阵，只怕临阵脱逃！你做到了么？你—— ”
　　声声指责，蓦地歇止于贺兰芮之回首，淡淡问，“你还在孤军奋战？如果是…… 我们，可否同仇敌忾？”

　　第六十章 人生转折

　　你还在孤军奋战么？
　　如果是…… 我们，可否同仇敌忾？
　　若非半阖屋门，被冷风吹得摇晃而发出断续咯吱声；若非贺兰芮之的问询，仍在耳畔反复演绎；如坠云端的我，会认为自己身处梦境。
　　忿怨，尚未完整倾吐，悄然匿迹。
　　今夜是大年三十，辞旧迎新的时刻…… 所以，失去的初恋，也要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降临？
　　搓搓脸颊、再揉揉眼睛，确定自己并非幻视幻听，我才迟疑问，“贺兰芮之，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可轻易反悔。你…… 你没在晚宴上喝醉？”
　　或许，质疑过于忐忑不安，贺兰芮之紧锁眉宇稍有舒展，瞳眸亦蕴了笑意，“傻丫头，我向来滴酒不沾。”
　　心，倏地扑腾。秩序井然的思绪被扰乱，我手足无措，“可……可是，你偏袒杨延光，还一声不吭撇下我去打仗，书信也未尝寄予…… 方才在街边跌倒，你只顾扶兮儿，竟不曾正眼瞧我……”
　　身体，被男性臂膀亲密拥住。彼此拥抱的瞬间，冰冷铠甲令我轻轻寒颤，然而，自头顶上方传来的温热呼吸，却让我倍感羞赧。
　　“招娣，你脸红了。” 话音未落，身体骤感轻盈，我被贺兰芮之抱回床榻。 而柔软宽大的被褥，亦迅速遮覆我的赤足。
　　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尴尬沉默间，贺兰芮之却伸出手来，轻抚上我的额。摩挲着，慢慢划过眉眼、右颊、继而停留在我的下颔，带来酥酥麻麻的奇异感受。
　　心，愈发扑腾，我干咳两嗓子，“大人，非礼勿摸。”
　　轻抚，略有僵硬，却并未停滞。直直凝视我的眼，他并不理会我的羞怯，“走之前，我不来见你最后一面，是担心有去无回…… 不愿意，徒增你的伤感。”
　　我愣住。
　　“书信，整整一百六十封书信，我每天都写…… ”沉默许久，他才出声道，“不曾给予你，是担心杨延光误会。”
　　啊噗一口血！
　　我忿忿挑眉，“现在不怕杨延光误会？”
　　搁置在我下颔的手，窘迫收回，“他…… 他已经辞世。”
　　啊噗第二口血！我恼火道，“敢情杨延光不死，你就不会来见我？！” 未消歇的火气，重新凝聚于胸口，思忖着，不知该用何话来批判。
　　“别生气……”抱歉低唤。贺兰芮之那张好看的脸庞，向我慢慢俯来。未有犹豫，他的额触碰我的，“我亲眼目睹杨延光给你书写牌位。所以，我一直以为…… 你与他，自幼便缔结姻亲。堂堂君子，岂可夺人所爱？”
　　“贺兰芮之，这不足以成为你偏袒杨延光的理由。” 当即反驳，我冷笑，“况且，君子从不徇私包庇。”
　　“的确，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世间最平庸的男子，会说错话、会做错事、会天天后悔。”拥抱我的双臂，似要把我圈箍得更紧。他的嗓音，沙哑且低沉，“招娣，你待在盛京的日子，有想念我么？在边疆，征战冲锋的每一刻都很煎熬…… 我觉得自己像懦夫，时常渴望临阵脱逃，渴望尽快返回你身边…… 因为我担心，你依然不愿用膳、不愿闭眼歇息。”
　　心，怦怦乱跳得厉害。我斜他一眼，强作蛋腚，“夸大其辞。”
　　长且浓密的卷睫轻颤，贺兰芮之哑然失笑，“此言差矣。我……”
　　“杨姑娘……”解释，被倏然岔入的话语所打断。 深宫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隔了门扉幽幽传来，“圣上听闻姑娘入宫，说许久未见，恰巧圣上在麟祉殿设宴，为风副将洗尘。特请姑娘前去赴宴，也好一叙。”
　　皇帝要见我？ 此刻，拥我入怀的贺兰芮之，身躯似有几分绷紧。
　　催促，再一次传来，“姑娘，动身罢？”
　　缓缓放开我，贺兰芮之抚了抚我颈边凌乱发丝，宽慰道，“或许，圣上听闻杨府惨遭盗匪洗劫，才会请你一叙…… 别担心，我与风少、包括怀王殿下，都会适时罩应。”
　　颔首，左眼皮微跳的我，艰难应允，“嗯。”
　　*******************************************************************************
　　听贺兰芮之提及，出席夜宴朝臣，除去五品以上武将，三品以上文官，还包括北秦朝享有爵位世袭的三大贵族—— 容成氏、昭平氏、贺兰氏。
　　此三种姓氏，再加皇族拓跋氏，俨然四大家族。
　　鉴于夜宴场面重大，我不敢怠慢无礼，待到贺兰芮之先行入席就座，我才由守候在殿外的太监引路，步入麟祉殿。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比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还要诚惶诚恐。
　　不敢仔细观察年近五十的皇帝BOSS究竟长啥样，更不敢直视皇帝左侧的温慧妃、右侧昭平德妃究竟有多么国色天香，我仅垂耷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跪地磕头道，“民女杨排风叩见皇上，叩见德妃娘娘，叩见慧妃娘娘。”
　　甚是简单的一句话，在我自己听来，答得颤颤兮兮。
　　“平身。”不怒自威的醇厚嗓音。
　　屏息，我缓慢站起身、挺直脊背。只是视线，依旧惶惑不安地紧盯自己绣鞋尖，不敢抬头乱瞄乱看，以免失颜面。
　　“前些日，威武将军府遭受匪贼洗劫，家中仆从几乎无一幸免。朕亦听闻，你惊吓过度而卧榻不起…… 不知近来，可有好转？”
　　第一次和国家首脑对话，难免紧张，我强作镇定道，“回皇上话，民女身子骨安好，精神气儿亦足。”
　　低哑闷咳，似从平原君方向传来。
　　下意识抬眸瞥望，我却对上杨延风一张略显惨淡的脸—— 糟糕！我并未把祖母去世、家宅惊变的噩耗告予风三少。想必，此时此刻他的思绪，比我还慌乱失措。
　　“圣上…… ”宛若燕语莺啼，女性嗓音从龙椅右侧传来，似昭平德妃开口，“杨家男儿郎各个铮铮铁骨，誓死效忠朝廷。前有威武大将军杨继业、后有征西将军杨延光，乃国家栋梁、北秦朝中流砥柱。”
　　(⊙o⊙)哇！昭平德妃人品貌似不错！
　　“慧妃所言即是。”娇柔婉转的话语，亦发自龙椅左侧，似温慧妃道，“依臣妾看，理应重重赏赐杨三郎、以彰显圣上厚爱良材之心情。 不仅如此，亦倍加疼惜杨府后人，确保其后世子孙，享尽荣宠。”
　　(⊙o⊙)哦？
　　丘陵君他亲娘、即温慧妃，人品貌似也不错…… 心肠甚好，为杨家争取赏赐？？
　　短暂沉默之后，庄重威仪的苍老声音，倏然传入我耳，“杨延风，杨排风上前听旨。”
　　慌忙俯首下跪。风三少亦快速步至我身边，双膝着地。
　　“杨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朕决意追封征西将军杨延光为一品镇国大将军、赐爵昌国公；晋封副将杨延风为威武大将军…… 女杨排风，少且婉顺，行合礼经，即日选入□，立为昭仪。” （笔者注：昭仪，九嫔之首，比妃低一等。）
　　昭仪？
　　皇帝他老人家年龄大得可以当我爹，未尝正眼细瞧，便选我入宫？！
　　生生倒抽一口气，我慌乱抬头，不期然瞥见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的平原君。而他左侧，那位神情坦然，眸瞳里滑过寒冽笑意的男子，正是韶王，拓跋信陵。

　　六十一章 侬本多情(上)

　　出于对威武将军府的尊重，亦是按照宫闱礼仪，今夜，我必须住回杨府。待到天亮、即正月初一日圣旨正式递予杨府，才入宫为嫔。
　　过程，无关紧要。只因结局，随怀王拓跋平原的沉默，已悄然落定。浑浑噩噩步出麟祉殿，我径直朝宫门口步去。
　　除夕夜正浓，恻恻轻寒翦翦风，却寂静得听不见任何炮竹、欢庆声响。抬起眼睑，我凝视霭霭苍穹。无边无际的黑暗，怅惘得找不到任何光明。
　　“师姐？”诧愕轻唤。
　　心，漏跳一拍。
　　无措地，我触碰自己的眼角，揉散余泪。
　　原本倚立于战马、左顾右盼的颀长身形，倏然朝我聚来。男性特有的低哑嗓音，亦流露出我甚为熟悉的关切，“师姐，你哭了？”
　　“没有，我没哭。”话道出口，才惊觉嗓音嘶哑，似已潮湿，“我…… 我只是觉得意外。”
　　“意外？”困惑不解。
　　吸吸鼻子，我努力挤出一抹笑，“师弟，我即将……”
　　“即将入宫。”不知何时，韶王拓跋信陵竟尾随而至。轻佻话语，分明为戏谑，“傻丫头，哭什么哭？侍奉君主，是凡常女子无法企及的荣宠，应该高兴。”
　　愣住，沼泽君呆呆傻傻问，“入宫？”
　　“嫁人，嫁给皇帝。” 拓跋信陵叹笑。
　　失神倒退一步，沼泽君眸瞳里的情绪，皆为不可置信。怔怔地凝视我良久，他慌忙拉扯我衣袖，似求证，“师姐，你真要嫁人？”
　　“当然。”邪肆笑意，如魔音穿耳般萦绕不去，“女子十八，理应出嫁。”
　　难掩失望，傻头傻脑的沼泽君再度追问，语气呆憨，“可是…… 师姐为何哭？不开心？不情愿？” 未待我回应，他紧握我手，加重语气，“不开心就不嫁。不情愿，更不要嫁。师弟愿陪伴师姐一辈子，你单身，我光棍。”
　　噗嗤——
　　心情晦暗的我，被最后一句话逗得失笑。 单身光棍四字，还是在松山之巅，我天天劈柴、为诸葛神偷烧洗脚水时的无聊念叨。未料到，沼泽君居然谨记于心。
　　“师姐笑了，师姐终于笑了……”伸出双臂，沼泽君亲密地拥抱我，开怀，亦是催促，“答应师弟，不入宫？不嫁人？”
　　“宇文昭则，说话就说话，居然动手手脚？”一道黑影，如风送轻烟般掠来。杨延风强挽我手臂，硬生生把我拽回他身边，“本少的妹妹，岂能任凭你恣意搂抱？”
　　无谓争执间，我缓慢侧过脸，余光瞥向拓跋信陵。 唇边挂有一抹闲适微笑，他亦沉默不言观察我，宛若置身事外的旁人，独自欣赏闹剧。而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则在提醒，是平原君及贺兰芮之的到来。
　　“韶王，你风尘仆仆返京，必定旅途劳累，不如带着你的人马回府、好生安顿。” 冰寒着一张俊颜，平原君轻启薄唇道，幽幽黑眸隐含诸多隐忍。 清洌眸光流转，无声息停落于我时，平原君的面色却转为尴尬，亦缓和了紧绷语气，“排风…… 陪我、陪本王走几步路，且把闲话…… ”
　　心底，悄然弥蒙一抹不详。
　　“姐夫，排风有件事想对您禀明。”选择性失聪，我屏息道，“排风爱慕贺兰芮之，而贺兰芮之也钟情排风。”
　　拓跋平原、杨延风皆怔住。
　　熟视无睹丘陵君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转过脸，瞥望始终沉默的贺兰芮之，“大人，我明白您在麟祉殿内噤口不言、不出声反对圣旨的良苦用心…… 只因贺兰一族的权贵在场，不得喧哗造次。然而此时此刻，没有皇恩浩荡、没有家族利益，只有我和你…… 我想问，你还愿意与我同仇敌忾么？不丢下孤身奋战的排风？”
　　清晰地，我看见贺兰芮之眸瞳滑过一抹挣扎。
　　“大人，你不是喜欢我么？说几句话罢……”挤出一抹笑，我黯然问，“你舍得我入宫？舍得我为年迈得可以当父亲的男人暖床？”
　　“舍不得。”眉宇间闪过释然，消减了先前的犹豫矛盾，贺兰芮之颔首，“我——”
　　“够了！事情已经够棘手，芮之无须妄言。”不耐烦打断贺兰芮之的陈述，拓跋平原微眯了眼，深邃黑瞳里竟浮露极冷阴霾，“杨排风，此地不宜多言，速与本王回府。”
　　回府？只怕是迈向一条不归路。
　　后退几步，我摇头拒绝，“不，我不回——”
　　“师姐，跟我走！”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掠来，昭则动作迅疾地抱我上马。环在我腹间的左臂束紧缰绳，战骑即刻长啸一声，朝背离皇宫禁苑的方向疾弛而去。急切倾诉，亦熨帖在我耳畔，“别怕…… 不愿意，就不嫁。”
　　宫门处望不到尽头的冷清长街，冬青树的枝叶正被寒风拂得沙沙响。然则，缘于怀王拓跋平原毫无情绪起伏的命令，听得我胆颤心寒——
　　“拿下他！”
　　*******************************************************************************
　　混沌思绪，因为战马颠簸而愈发怅惘，我默不作声紧抿着唇。当下，马蹄风声疾，提示我皇宫正以极快速度远离，而视野所及之处，渐渐开阔。
　　“师姐…… 和师弟在一起，此生此生永远在一起。”轻唤，流露出满怀思念，亦流露出浓郁不舍，“你我二人，相亲相伴。”
　　背部紧贴沼泽君胸膛，我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然而不待我回答，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皆从斜后方疾速追赶而至。
　　“招娣，你听我说，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回来……”掠过耳畔的风声，夹杂了贺兰芮之的蹙迫嘱咐，虽相隔数米远，却字字清晰，“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回盛京。”
　　“啰唆！”反感的回应，昭则语气里有一抹浑然天成的淡漠，骤然掉转马头，他欲朝开阔大道左侧的石桥冲去。
　　眨眼须臾，几道箭矢呼啸着射来，惊险地擦我肩膀，却硬生生没入宇文昭则的胸膛。没有了主人驾驭的战马，仰天嘶哮一声，停滞不前。
　　“师弟！”疾呼，只因沼泽君猝然跌落在地。他胸襟前的刺眼腥红，让我惶恐不安。惊恐抬眸，我不期然对上那位手持强弩、骑着深红色马匹而来的男人——
　　“排风，本王再说一次，速回杨府。任何事情，皆可从长计议。”漠不关心地瞥视宇文昭则，拓跋平原沙哑道，气息稍有不紊。
　　愣愣地，我摇头，“姐夫，你承诺过的，不嫌不弃…… 现在，您想弃卒保帅？”
　　“听话，别任性。”不容置喙的命令，亦流露出薄薄怒意，“姨妹，你可以枉顾他人安危、逃之夭夭，却给予韶王机会、给予他削除威武将军府的藉口。”
　　“您觉得，我入宫之后，还有活路么？” 忐忑不安凝视平原君的眼，我苦苦哀求，“姐夫，韶王他知晓排风愚笨鲁莽的脾性…… 即便我册立为嫔，非但不能享有荣宠，还会为您、为杨府招来无妄之灾…… 宫闱重重，算计之事诸多，我不入是死，入亦是死。”
　　“不会。”置若罔闻，平原君笃定道，“有本王在，你会平安无事。 婆邪神像前，上上签算出你是皇后命……”
　　“签语之言皆虚假。”惶恐不安，我依然摇首，“殿下，不逼我入宫好么？排风明白，您方才不出声反对圣上旨意，既碍于姐夫的尴尬身份、亦顾全容成氏族的颜面…… 可是，任何理由，都不足以逼迫我入宫侍寝…… 您放过我罢？放我出城？我喜欢贺兰芮之，默默喜欢他好几年。倘若入宫，此生只怕再无机会嫁他…… ”
　　“闭嘴！”打断我的话，平原君的警告，是前所未有的晦涩、阴鸷，“姨妹，本王感同身受你的委屈…… 并非本王逼迫，只因你有躲不开的责任。”
　　“责任，从来不属于弱女子。”蓦然岔入一句辩驳，“宇文昭则虽为外人，可他说得字字在理。不愿嫁，就不嫁。”
　　促急马蹄声，倏地迫近于我。执长鞭快马追赶而至的男子，正是杨延风。长臂伸来，他把我从黑色战骑抱至自己怀里。
　　“三哥？！”我一时错愕。
　　“区区昭仪，莫说杨排风不领情，本少亦不屑。” 寒风吹刮，几丝墨褐发丝在杨延风狂羁的俊颜拂过，竟有壮士断腕的凛冽，“小妹，你识水性么？倘若不会，搂紧三哥的脖颈…… 今夜，我与你共进退！”
　　登时，我仿佛看见似流星般飞射而来的箭矢，或劈开空气发出锐利尖啸，或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咝声。然而下一瞬，杨延风却抱住我，施展轻功腾跃而起，纵身跳下石桥。
　　硬生生倒抽一口冷气。
　　寒冬腊月，河水流速虽缓，却异常寒冷刺骨。四肢顿觉抽搐，我尚未来得及吐气呼吸，骤觉全身如万千针刺，疼痛不已。而杨延风的五官轮廓，亦随荡漾开来的道道水痕，愈渐模糊、愈来愈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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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之际，发觉自己正趴伏于杨延风背部。努力撑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睑，我想要抬手把缕缕湿发从脸颊掠开，然而，身体百骸僵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无法挪移半分。头隐隐涨痛，彷佛从一场断续梦魇中醒来，我呓语道，“唔——”
　　“醒了？”步疾如电地背着我前行，杨延风嘻哈语气不改，“小妹，本少背着你走了大半个时辰，再不醒来，真要从地上捡起石子敲醒你。”
　　藉了清幽星光，我看见石板地面勾勒出两道黯淡身影，颀长的是杨延风，瑟缩在他背上的单薄之人，是我。而黑黝黝的林影，属于枝叶茂密的松柏、冬青树。
　　吹刮不止的寒风，拂过湿透衣衫，令我倍感寒冷。
　　察觉到了我身体颤栗，风少并未放缓脚步，“小妹，你先忍忍…… 出了城门，待到天明破晓，我们再向乡野人家借几件干净衣衫。”
　　“破晓？”
　　“对，天亮之后，宫里派来的太监们遍寻你不得，自然不会强迫你入宫。” 笑嘻嘻地，杨延风喟叹，“皇帝老儿的年岁，似乎大你两轮有余…… 莫说父亲，简直苍老得可以当你亲祖父，还恬不知耻娶你为妾？”
　　絮絮叨叨，他仍未消停，“堂堂杨家后人，才不稀罕二品昭仪、一品国公。 男娶女嫁，得讲究心甘情愿、心有所属。”回眸，杨延风冲我狡黠笑，八卦道，“妹妹好眼光，何时与芮之兄暗度陈仓？”
　　错愕，我亦是尴尬，“我……”
　　“罢了罢了，知道你害臊。” 悠哉游哉地打断我，杨延风调侃，“自古红颜多情薄…… 哥哥未娶，狠心肠的妹妹，居然舍得先嫁。”
　　仓皇逃窜的路途，居然还有心思戏谑我？
　　无奈苦笑，我艰难凑近脸，嘶哑嗓音问，“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我溜之大吉，圣上怪罪下来，二娘怎么办？你怎么办？或许，怀王说得对…… 韶王的险恶居心，莫过于此。”
　　“今日能逃赶紧逃，明日愁来明日说。” 未曾犹豫半分，杨延风仅无谓笑。不待我开口，他满心忧虑只为我念叨，“总而言之，小妹你先出城，天亮之后走得越远越好…… 本少屡败屡战、屡战不死，必定享有无限后福…… 不怕。”
　　身体，明明因为寒冷而难以自持的颤栗；心底，却悄然涌起一抹暖意。长长呼吸一口，几乎是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才克制住满腹怯弱与伤感，我诚恳感激道，“谢谢…… 谢谢三哥的袒护。”
　　“傻丫头。”他步速不减，“我们是一家人，无须客气。”
　　“嗯，一家人，一家人才不离不弃。”虚弱的笑笑，嗓音却没由来地潮湿几分，我艰难地挪移臂膀，亲密无间地环住杨延风的脖颈，“逃避，无任何益处可言。苟延残喘于世，还得认真筹谋、细心算计…… ”
　　“也对，合该好好讨论。”他不以为意答，似心有旁骛，“北秦分成三十六道七十二州府，妹妹想去哪一州府游玩？”
　　“哪儿也不想去。”慢吞吞地，我把脸贴在杨延风的左颊，感受与他一致的呼吸频率，“三哥，小妹决定不逃避不退缩，就留在盛京…… 亦因此，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愿不愿意，成全我的初次……”
　　脚步骤歇。

　　六十二章 侬本多情(中)

　　脚步骤歇。
　　风从林梢过，摇摆晃动的茂密枝叶透出细寒星光，流泻于杨延风错愕的面容。嘴唇翕动着却欲言又止，尴尬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他蓦地皱眉，不容分说背着我继续朝前走，大步流星。
　　我迟疑唤，“三哥……”
　　“累了就闭上眼，好好歇息。” 杨延风扭回头看我，看得很认真，“排风，出了盛京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何必拘泥于——”
　　“拒绝，是因为静芸姑娘？”打断他的诉说，我幽幽问。
　　“我……”杨延风一时无语，索性转开头看向山林野径旁侧的柏树，“我曾经有心戏弄叶静芸，导致二哥对她诸多误会…… 我与静芸，实则清清白白。”
　　最后一句，他的口吻颇显几分无奈。我不禁哑哑地笑出声来，“你喜欢她么？”
　　无所谓耸肩，“叶静芸钟情于二哥。她念念不忘的，始终是二哥。”
　　“傻。”摇头。不去计较杨延风宽厚的背微微僵硬，不去计较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突兀，我抬起手，轻轻轻轻触碰他的眉眼，“三哥，你答应我罢…… 我不介意初次给你，亦不需要你对我负责。”
　　“排风，你脑子冻糊涂了？”沉实呼吸，隐约多了一抹躁动悒郁，“再胡言乱语，本少直接揍晕你。”
　　“征战前夕，杨延光有意轻薄我…… 这件丑事，怀王与韶王皆心知肚明。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贺兰芮之的判罚：夫妻床榻交 欢，并非奸 淫 侮 辱。”无奈苦笑，我黯然道，“天亮入宫，我若对圣上坦言相告，自己并非处子之身…… ”
　　脚步顿住，杨延风惊愕回眸。
　　“轻薄之事，发生在半年前。纵使圣上龙颜震怒、有意降罪，怀王与贺兰芮之总会为我求情…… 小妹仔细斟酌，最严重的后果，莫过于贬入冷宫。”
　　“贬入冷宫，你这一生就全毁了！”杨延风急切道，完全不赞同，“还是依照原定想法，逃得越远越好。此生此世，永不回盛京。”
　　“傻瓜。”尽管嗓音有些颤抖，我努力勾弯唇角浅笑，“小妹的人生，无论进不进宫，都已经毁了…… 你认为，我有可能心安理得地枉顾你、枉顾二娘的安危，独自在乡间逍遥快活？我有可能入宫后，开始追名逐利算计人心？？”
　　薄唇紧抿，杨延风的喉咙上下翻滚，似在犹豫。英俊脸颊也微微红涨，“可是，你爱慕芮之兄…… 如若……”
　　“我与芮之，注定有缘无果。”长长纾了口气，我竭力忽略卷涌袭来的心酸，“逃罢，贺兰家族是世袭罔替的豪门贵族，断然不会接受家世不清白的乡野女子。 不逃罢，他是重臣，我是可有可无的宫嫔。我与他，彼此还有将来？此生，我注定孤灯常伴……”
　　“不会，一定不会。”杨延风摇头，嗓音有了一抹奇异的绷紧，“小妹心地善良，值得被人珍爱怜惜，而非……”
　　“无须为我伤怀。” 故作轻松，我嬉笑着轻捏他鼻端，以示鼓励，“傻瓜，冷宫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待在里头安安全全、无性命之虞。 像我这种既傻又呆、既呆且莽撞的笨丫头，若不当心得罪温慧妃，或是不留神开罪昭平德妃，日子只怕更煎熬、更憋屈。”
　　他无言凝视于我，眸底神采忽明忽暗，令我难以琢磨。
　　拍拍杨延风肩膀，我宽慰笑，“放心罢，圣上不会因为小妹并非处子之身，就砍了我脑袋。 毕竟，皇帝老爷需要你为北秦卖命、为朝廷征战…… ”
　　“三哥年纪轻轻，就已立下赫赫军功。加以时日，必定成为卫青那般名垂青史的大将军。到那时，小妹就算没有卫子夫般的好运荣登后位，也是非比寻常的冷宫昭仪。对不对？”
　　他始终沉默不言，眸底却渐渐泛起一抹可疑水色。
　　“男儿有泪不轻弹，三哥毋须伤感。”皱皱鼻子，我轻声道，“待到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你若混得风生水起，我自然有机会活着走出冷宫。”
　　话虽如此，自己的嗓音亦稍显哽咽。
　　“小妹，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圣上并不介意处子之事，而多次宠幸你……” 他很轻很哑地问，语意苦涩，“你本不愿侍寝，往后如何屈意承欢？”
　　愣住，我继而垂睑，“若真是那样，我只能认命。 女人最重视的第一次，未尝沦丧为政治牺牲品，也算强作安慰。”
　　黑幽眸底，仍有犹豫，“可你毕竟是二哥…… ”
　　“二哥死了，三娘死了，疼惜我的祖母也与世长辞。”我薄凉笑，任由视野里的景象渐渐模糊不清，“从今往后，只有我和你相互扶持、相互倚靠。 倘若不被贬入冷宫，我留在皇帝身边，也算为杨府担待照应。 有什么事，比我们平平安安、团聚于盛京更重要？”
　　不自觉地拧了拧眉，杨延风面容流淌的神采，依然晦暗。
　　指尖，自他鼻端缓缓下滑，止于他的薄唇，我小心翼翼摩挲，“三哥，我们仔细找找…… 附近，应该有守林人暂作歇息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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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野林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寻了处山洞。洞内有打火石、还有许多干草、柴火，想必是守林人常住之所。
　　背着我步入洞穴，杨延风动作轻缓地把我放下。身体刚刚接触地面，原本四肢冰凉的我，被冻得愈发瑟缩。
　　山林里的夜晚异常寒冷，杨延风以干草在洞里铺了厚厚一层，算是为床，继而用打火石擦出火星，生起一堆火。咝咝燃烧的火焰，骤然照亮了洞穴所有，昏幽柔和的暖暧光芒，带给我默默无言的暖意同时，亦氤氲了一抹暧 昧气息。
　　侧过脸，瞥望呆站在不远处、犹豫着不曾上前靠近的杨延风，我温和地朝他笑笑，决绝地伸出手，解开自己的腰带，褪下朱绯外衫及稠裙。
　　手指，刚刚接触中衣时，杨延风却慌忙步至我身旁，紧紧攥握住我的手，“排风丫头，再好好斟酌一番？我…… 我们…… 切莫鲁莽行事。”
　　“再犹豫，天就要亮了。”淡淡回应，我亦好心提醒，“三哥，你的衣袍湿哒哒黏贴在身，不觉得冷么？脱了吧。” 从他掌心，我缓慢抽离自己的手，褪下中衣，敞露出最里面的白色丝质肚兜。
　　有那么一瞬间，杨延风似乎羞赧了脸颊。飞快朝我脖颈处裸 露肌肤瞧望一眼，他忙不迭挪开视线，语意不自然道，“火、火势好像小了些…… 冷、有点冷…… 我再去添些柴火。” 慌忙站起身，他欲躲闪。
　　“别走。” 亲昵圈抱住杨延风的左腿，我阻止他的退缩，“傻瓜…… 两人相互依偎，便不觉得冷。”

　　六十三章 侬本多情(下)

　　“别走。” 亲昵圈抱住杨延风的左腿，我阻止他的退缩，“傻瓜…… 两人相互依偎，便不觉得冷。”
　　或许，我手指温度过于冰凉，逗引得他无法克制的颤抖。男性臂弯，仅僵硬了一下，他终于试下定决心般俯下身，指尖轻触我的发，试探性地摩挲，游移。
　　慢慢抬眸，我对上了一双掩藏了诸多压抑情绪的黑眸，隐约浮露的，是挣扎。然而眨眼，他的指尖，不期然抚上我光 裸的肩，小心翼翼游移着，并沿了锁骨慢慢往上游走，直至颈边肚兜系带。
　　喷扑于脸颊的温热呼吸，似变得迟疑。犹豫仅片刻，杨延风解开肚兜丝带活结，揽住我转过身，睡躺在‘床榻’。
　　屏息，我任由杨延风手肘撑在我身侧，目不转睛凝视我。而他眉宇间的神色变化，除了紧张、不安与好奇外，还有犹疑。
　　轻轻地，他将我身上最后一片白色布料掀开。
　　体温，因为他全神贯注的凝视而渐渐攀升。浅合着眸子躺在他怀里，我顿觉脸颊热烫，胸口亦因为急促呼吸而上下起伏。
　　无边无际的寂静，以及流泻于杨延风面容明灭不定的火光，让我逐渐不安。怯怯地，我探视那双深沈黑眸，沙哑了嗓音提醒道，“别，别老盯着我……”
　　强健的双臂，过了很久才揽住我的腰身。
　　“好。”喟叹，轻易止住了我的忧虑。杨延风褪除自己的衣衫，缓慢弯下身，从头到脚地，用他的昂藏身躯帮我阻隔了冬夜的寒冷、寂寞。
　　轻柔的吻，熨帖在我的额、我的眼、我的脸颊，独独避开唇瓣，却点点滴滴都透露出怜悯和疼惜。温热的大掌，亦在我身体不急不慢地摩挲、来回游移，似在安抚，又似无言挑 逗。
　　咽了咽口水，我紧张唤，“三哥……”
　　“嗯？”湿热的吻，渐渐向下，落于颈、细肩、锁骨，当他找到我胸前因为忐忑情绪而翘立的蓓 蕾时，他毫不犹豫的张口含住，吸吮。
　　“尽、尽可能…… 别在我身上，留下吻痕。”尴尬倾诉。感受着自己紊乱的心跳，我蓦地阖了眼，不愿再睁开，“否则，小妹不好欺瞒。”
　　他的身体，有那么一刻僵硬。只须臾，灼热的赤 裸身躯，再度与我亲密相拥、交 缠。抵在腹部的男性硬 挺，因为高涨的情 欲而愈发火烫时，他的指，才轻缓地游移，触及我最幽 密的一点。
　　咬紧牙，我绷紧了身。
　　“别怕。”他轻喃在我耳边，温热呼吸喷洒在我敏感的耳畔，引来阵阵失措轻颤，“我会帮你准备好，相信我。”
　　颔首，我任由他探索最隐秘的一处，感受他每一个动作所带来的情感起伏。安然静谧的空间里，氤氲而生的，不知是他粗重呼吸，抑或是我喉咙深处的嘤嘤颤噤。
　　终于，他将我转过身去，亲吻我的背部肌肤，耐心安抚我颤抖的身躯，直至我终于不因为恐惧而强烈排斥时，才低声在我耳边呢喃劝慰话语，坚定进入了我。
　　蓄势待发的火热，正深深嵌入我的体内，让我痛苦地喊出声。咬住下唇，眉头紧皱的我，费力喘息着，努力去习惯庞大异物。
　　他呼吸浑浊，大手忽地分开我不自觉握成了拳头的双手，十指交扣，不留任何一丝缝隙，不允我有任何保留地开始了男性本能的强势律 动。
　　每一次，都重重的摩擦，用力的顶入。
　　每一次，他都在用强势有力的动作宣告对我的占有。
　　每一次，每一次。
　　而我，只能瑟缩在杨延风身下，背对着他，将我的脸藏起来，将我的心藏起来，将我所有的悲伤失落、痛苦绝望藏起来…… 可笑的是，我却无法掩饰身体的反应。想逃走的扭动，像在迎合他的冲撞，想反抗的收 缩，更像在欢迎他愈渐放纵的进犯。
　　于是，他促急的喘息，开始失去控制的最后抽 动。
　　而我，剧烈颤抖的无从躲避，只能接受，再接受。
　　当身体的快感忠实地传入思维中，落寞心灵，居然悄然抽痛了—— 原来，床笫之间肢体缠绵的亲密行为，并非仅限于热恋相爱的男男女女；原来，莫不敢忘的爱情誓言，在情 欲高涨时发出的嘤咛娇哼陪衬下，讽刺且多余。
　　爱情，仅仅是灵魂饥饿时的精神食粮。
　　当人身安全都失去基本保障，无所谓精神忠贞、无所谓的信仰坚持，什么爱情、什么承诺，皆为天际浮云，片刻消散得毫无踪影。
　　我，由始至终，卑贱愚钝却不自知，兀自编造黄粱美梦。
　　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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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复着自己尚未缓和的心跳，我仿佛失去了全部气力，默不作声地俯躺着，任凭一只大手一遍又一遍的抚过我的发，带着宽慰歉疚，亦带着几分无措，“排风…… 你在哭？三哥是不是弄疼了你？”
　　静静掀开眼，才惊觉脸颊已冰凉一片。
　　张开结实的臂膀，杨延风把我纳入怀抱，用自己强健结实的身体覆住我的赤 裸，“很疼么？抱歉，我…… 我不是故意弄疼你。”
　　“不疼，你待我很温柔，很体贴。”摇头。身体还带着疲乏，可神智却异常清晰。瞧瞧他刚毅的面容，我垂下眼睫，嗓子有点干哑、疼痛，“我只是在感慨。”
　　深深看了我一眼，杨延风他为我拭去眼角余泪，“感慨什么？”
　　“男女的不平等。” 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厚肩，故作轻松调侃，亦是转移话题，“三哥也是第一次？”
　　原本蒙了一层忧虑的眸瞳，倏然转为浓郁的羞恼。嘴巴张大得可以塞入鸡蛋，杨延风目瞪口呆，“你，你…… ”
　　得瑟笑，“被我猜中了？！”
　　“死丫头！”脸颊，倏然被杨延风用力捏住。他剑眉倒竖，“本少觅人无数，尽知天下风流韵事，惟独——”
　　“惟独守身如玉。”被他蛮横较真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我犯困地掩口打了个小呵欠，将头挨向他下颌，嬉笑道，“惟独，持久度有待加强。”
　　杨延风倒吸气，“你，你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会懂…… ”疑惑，如骾在喉。他的声线，流露出诧愕的同时，亦有些许窘迫。
　　“待在松山之巅的三年，我翻阅不少闲书禁 书，自然懂得。”不以为意答。莞尔浅笑，我继续捉弄他，“想当年，某位帅少曾守望于钟隐轩、哭嚎念叨半晌…… 说自己守了二十几年的童子身，被人轻易瞧去。此事，不知帅少还记得否？”
　　“我……”他面颊涨红，哑口无言。
　　不知为何，戏弄杨延风的恶趣味，竟消减了大半心底阴霾。 挑挑眉，我伸出脚，欲勾回踢至不远处的衣衫，然而人小腿短，几次三番均未得逞。
　　“笨丫头，不许乱动。” 手臂紧紧贴着我柔软的胸部，杨延风嘶哑了嗓音，忽地把我按回，躺好。
　　“衣服，我的衣……” 轻声嘀咕，在腹部被他火 热 坚 硬的男性象征顶住时而止歇，我惊愕地睁大眼—— 不会吧？方才的缠绵，用时并非太短暂。 心高气傲的他，急于再次向我证明？
　　“别怕，不会欺负你。”杨延风揉了揉我脑袋。
　　在他颈间做个鬼脸，我释怀笑，“不是怕。 在担心回去晚了，怀王寻我不得、领侍卫冲入杨府惊扰二娘…… 前往轩辕北街之际，菊婶还反复交待我早些回府。你在战场的每一天，二娘宛若念金刚经，絮絮叨叨你何时返家。”
　　“明白。”简单的答，杨延风并未起身整理自己，只稍稍侧身，抬起手臂让我枕住，另一只臂膀则揽了我，“小妹，我似乎…… 愈发不愿你入宫。”
　　“我也不想。”微勾起唇，我直视杨延风，想把他的五官轮廓仔仔细细刻印入脑海，“真希望…… 时间静止在七夕。”
　　他面露困惑。
　　“七夕，即二哥迎娶长乐郡主的那晚。”忆及往事，我飘忽不定的思绪，也慢慢沉淀，“世事难料…… 早知今日，那晚我不应该偷溜下山；即便下山，也该压抑满怀思念、不偷偷潜回杨府。如此，便不会与你们重逢，不会与怀王重逢，更不会被杨延光欺负，不会被贺兰芮之判罚。”
　　回眸，我冲杨延风傻笑，“倘若不下山…… 时至今天，你们每个人，依然形象具体且鲜明地活在我心中，不会死，不会老，亦不会带给我悲伤失落。 我如此平凡，本应带着你们赠予的快乐记忆，与昭则无忧无虑的生活。”
　　“相见不如怀念。怀念，抵不上片刻缠绵。”慢吞吞地，我自嘲道，“男人易负心，女子易忘情，对罢？”
　　静静聆听，杨延风并未出声。
　　“纵使相逢，你若未尝前往钟隐轩…… 第二天，我要么一剪刀、铲除杨延光这个祸害，要么白米煮成熟饭、成为你的兄嫂。”嗓音潮湿，我吸吸鼻子，努力不哭，“奇怪，我为何惦念杨延光？？ 倘若他还活着，今晚在麟祉殿，他应该是惟一一个跳出来、疾声反对圣上旨意的男人…… ”
　　喉结上下翻滚，杨延风欲言又止。
　　“奇怪…… 我居然惦念杨延光的优点。”苦笑着，我揉揉眼，“三哥，杨延光怎么就死在战场了呢？他如果还活着，还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应该不会让我遭受半分委屈，断然不允韶王欺负我。真是奇怪…… 最厌恶的人，却最甘之如饴、最有勇气保护我。”
　　“傻丫头，别哭。”捧起我的脸，杨延风帮我拭去脸颊落泪，“二哥…… 二哥不在了，还有我，我会陪着你。”
　　眼泪，倏然夺眶而出，我哽咽地叹息，“三哥，我为何如此想念杨延光？”
　　“别想。过去的人和事，都毋须惦念。” 低沉叹息，杨延风炽热的吻，悄然落在我眉眼。而涌出眼眶的泪，亦被吸吮而去。
　　轻轻地，我仰起脸，唇瓣贴了他的，与他分享因为颓丧情绪而稍有不畅的呼吸。
　　似乎，杨延风有片刻迟疑，然而眨眼须臾，他深深吻住了我，第一次亲吻、亦是第一次亲密地将舌探入我的嘴，轻缓摩挲，慢慢纠缠。
　　双肘撑在他头两侧，双腿则缠绕在他腰间，我回应着他的怀抱、他的主动诱惑，含糊不清地喟叹，“三哥，我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他的大手，正顺着我的身体曲线向上轻抚，托住我圆润的胸 乳，以麽指来回摩挲我逐渐发烫的肌肤，时不时掠过顶端处的小小翘立，挑逗、抚摩、打转，直到那两粒茱 萸，亲昵地抵住他掌心。
　　离开他的唇，我喘息着将头埋入他颈弯，“热，有些热……” 很热，宛若置身於熊熊燃烧的火焰，躁动、心悸。
　　“是么？”轻笑，他揽紧我，亲吻着我的额头，大手顺着我起伏的胸向下，越过腹部继续滑去，短暂停留后，欲 触碰我双腿间柔软毛发。
　　我倒抽一口气。
　　“别怕，不会再弄疼你……”耳畔，杨延风的呼吸倏然加粗。此时此刻，他的动作变得几分强迫，张口封住我惊讶喟叹的同时，一手捉住我双腕按向头顶，他结实的长腿分开因为我忐忑而稍然并拢的双腿。另一只手，则不再受阻碍的探入我的私 密处。
　　“唔——”呻吟，缘于他毫无顾忌的诱 惑，毫无避讳的挑 逗。
　　熟悉的感觉，随著他的手指在体内的抽动而逐渐堆积，彷佛要把我推上顶端。本能地扭动腰，我随着他每一个动作起伏、颤抖。
　　惊人的快慰，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冲刷我，让我大脑混沌得无法思考，只能跟从他，无任何保留地跟从他。然而，在我难耐地伸出双臂、攀上他宽阔的肩时，所有的快乐，竟随他蓦然抽离的手指，猝地止歇。
　　恍惚中，我睁大迷蒙的双眼。
　　“小妹…… ”杨延风轻轻眨了眨眼，弯下修美的身，张唇含住我的唇，嬉笑着安慰道，“或许，会有一点点疼。”
　　话音未落，双腿被杨延风推开成最大的角度，庞大而坚实的物体，缓慢且坚定的一直入侵再入侵，那么的深，仿佛直抵我灵魂的最深处。弓起腰，我倒抽一口气，被他强势的占有弄得差点无法顺畅呼吸。
　　想动，却被他用全身的重量压制得动弹不得。他稍稍后撤，随后以一记有力的冲刺，再次埋入我，全部埋入我。
　　双手一个使劲，他将我抱起，跨坐在他腰上，以便灼热的硬 挺进入得更深。有力地托起我的臀，他开始缓慢的抽出和顶入。后撤、重新占有，再收回，继而进入，一次又一次，恣意宣告他的索求。
　　所有的疼痛，慢慢被摩擦的灼热和舒适感取代，我抱紧杨延风的脖颈，将脸埋到他汗湿的肩窝里呻吟。
　　他的身体是滚烫的，我的身体也愈来愈热，他的身体带着汗水，我的肌肤也是湿润的，两具躯体紧密的贴在一起，仿佛是天经地义般的自然，宛若我的身体，本该由他来抚慰。
　　我…… 我收回之前的极端想法。
　　床笫之间肢体缠绵的亲密行为，若非发自于心生暧昧的男男女女，否则，效果并非十全十美。
　　慢慢长夜，惟有今时今刻，可以沉沦。
　　合上眼，我颤抖的微张开唇，任凭细细的嘤咛无法克制地从喉咙深处传出，而他的动作慢慢加快，加重，每一回似乎都更强势，更深入。
　　耳畔聆听到的，是他粗重低嘎的喘息，以及他恣意朝向让我全身颤抖的地方冲撞时、我所发出的抽息。
　　信任地，我迎接杨延风每次冲刺，任由他次次接触我心灵最深处，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全部热情。酥麻与强烈的快感，正交错冲刷着我，我只能弓起腰，感受他最后一次强悍的挺入，与他紧紧相拥、与他恣情深吻，一起颤栗。
　　身体，被射入灼热的液体，而亲密包容着的他亦在慢慢变得柔软，我口干舌燥地呼吸着，充盈于脑海里所有的悒郁，被悄然剥离，只剩下一片空白。
　　瘫软在杨延风汗湿火热的怀抱里，他的额正贴了我的脸颊。灼热的喘息，连同低哑诉说，多了一抹奇异的激动与绷紧，“排风，我……”
　　清晰瞥见，那双幽幽眸瞳浮露出复杂隐晦的神采。我慌忙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了他的唇，浅笑着提醒道，“三哥，天快亮了。”
　　明明，我与杨延风的身体在最隐秘的地方交融，两颗心灵，蓦地分隔得很遥远。他眉宇间流溢而出的快慰满足，伴随明灭不定的昏黄火光，逐渐黯淡、逐渐晦暗。
　　未有迟疑，杨延风俯下脸，轻轻吻了吻我的唇，似珍重，似承诺，“小妹…… 总有一天，三哥会亲自接你出宫，回家。”

　　六十四章 他的梦想

　　回到杨府大宅院之际，已接近卯时。
　　破晓在即，细寒星光若隐若现，府邸屋檐处垂挂的几盏大红灯笼却照亮了黯淡苍穹。打着哈欠、本该探头张望的晨旭，也因为人间缭乱纷杂事态，而抚摸着心肝、怯生生躲藏在云层深处。
　　“瞧，我猜对了罢，怀王果然来骚扰二娘清净。” 故作轻松地对杨延风笑，我直指府邸四周、成纵向排开的王府侍从。与他们庄严肃穆的面部表情格格不入，是贴于杨府宏伟正门上的大红囍字，是杨延风无言以对的尴尬。
　　红绸缎、红灯笼、红色同心结…… 焕然一新的装饰、处处高调的喜庆色彩，鞭笞着我体无完肤的心魂，亦在掌掴杨延风。
　　沉郁了脸色，他眸瞳里掩藏的忿恼，在慢慢升华。
　　突然，府邸正门被推开。噤口不言王府侍从，即刻毕恭毕敬地垂下眼帘。一道身影匆匆跨迈而出，“还剩两个时辰…… 传令下去，即便是把整座盛京城翻过来，定要为本王寻得杨排风。
　　不容置喙的语气，蹙迫且淡漠的男性嗓音，令我微皱了眉。
　　“吩咐仍在城北搜寻的贺兰芮之，倘若再无所获…… ”毫无任何情绪起伏的命令，在拓跋平原目睹石阶处的我之后，戛然而止。
　　面色稍显苍白的他，即刻顿住匆匆步履，原本透露一抹薄凉怒意的俊美面容，如今只剩下错愕。不自觉舒展了剑眉，拓跋平原与我四目相对，“排风，你回来了？！”
　　“与其被你捉住，不如自己回来。”趴伏于杨延风背上，我云淡风轻道。无惧于平原君目不转睛的凝视，无惧于他眼底不言而喻的诧异，我叹笑着提醒，“王爷，别怪本宫没预先提醒您，排风二字，除了您父皇可以唤，天下无第二个人有本事直呼。从今往后，若是在深宫禁苑里相逢，您不忘向本宫行礼的同时，务必敬称一声昭仪。”
　　被我的不善言辞哽得一窒，平原君脸色猝然难堪。
　　“本宫错了么？依规，皇子该向妃嫔行礼。始终待在盛京城的您，不会不知晓罢？”视而不见平原君的震惊失措，我侧过脸，直视站于他身侧的杨府总管，平心静气道，“劳烦你，为我准备沐浴净身的热水。”
　　话，尚未说完整，自己却从杨延风的后背落入另一个男性臂弯。
　　“排风，我当你在气头上，才会口不择言。”拓跋平原把我打横抱起，朝杨府内苑步去，言辞吐露间颇有几分释然，“所有的混账话，我不与你计较。”
　　“不计较？莫非，还得叩谢王爷的大度？”我微眯了眼，并不领情，“本宫既被圣上册立为昭仪，亦是你的长辈。皇儿，你必须对我多加礼让。”
　　“闭嘴！”喷扑于脸颊的温热鼻息，稍显不紊。拓跋平原黑沉了脸，“杨排风，你若再敢口无遮拦，信不信我……”
　　“你能如何？！”不屑反问，我毫不胆怯，“皇儿，此时此刻，无须与妃母攀附姐夫姨妹的裙带关系…… 本宫在麟祉殿外心情沮丧之际，你从未宽慰。怎么，趁四下无人，不摆王爷的谱儿，改走亲民路线？”
　　睥睨我一眼，拓跋平原的目光，是从未见过的愤慨与狠决，“杨排风，再继续自称‘妃母’，我会割了延琪的舌头。再继续称我为‘皇儿’，我会割了延瑛的舌头。”
　　算你狠！
　　血腥威胁，成功逼迫我噤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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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隐轩的屋门，被拓跋平原毫不怜惜地踢开。
　　下一秒，我被丢进偌大空桶。鱼贯而入的家仆们，不断往桶内倾灌热水。被水浇淋得湿透了全身，我不得不大口呼吸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刺激。
　　服侍我沐浴净身的延瑛、延琪，正手忙脚乱地帮我取下钗环、散开发髻。眼见自己衣衫褪除得只余中衣，我慌忙出声喝止，既是想打发俩姐妹，亦是想赶走屏风外头的平原君，“你们都出去…… 剩下的，我自己来。”
　　俩姐妹识趣离开，并未挪步的男子，由始至终巍然不动。
　　“殿下，你还赖着不走？”不悦提醒。此刻，浸泡在温暖热水里，劳累了一整宿的身体得到最贴心的安抚，就连双腿间的酸痛也减轻不少。并不急于脱除最后的衣衫，我慵懒地倚靠在桶壁，任由疲惫思绪得以短暂松弛。
　　“你洗你的，我不会窥视。”镇定自若的答话，平原君的语气并无促窘，“时间急迫，有些话必须交待清楚。”
　　交待？交待我如何伺候圣上么？
　　“排风，我知道你心存怨恨……” 紧绷语气，缓和了许多，亦带有些许探究，“是风少劝你回府？”
　　“人都回来了，何必多此一问？姐夫，您天资聪慧，算准了姨妹会走回头路…… 如若不然，将军府岂敢张灯结彩、尽显喜庆？”薄凉轻叹，我缓慢抬眸，瞥望离木桶不到三尺距离的华服男子，“有个问题，我惦记了许久。 以前不敢冒然试探，现在，则是恍然顿悟—— 你与韶王本质相同，都有野心，都想称帝。”
　　屏风外的昂藏身影，似有几分僵硬。
　　“走进些，看着姨妹的眼睛回答。”质疑，直白且坦然，“告诉我，你是不是渴望龙椅？渴望君临天下？”
　　“渴望！倘若说从未肖想皇位，实属自欺欺人。”并不犹豫，倏然朝我迫近的脚步声，夹杂了庄重之辞，“自从兄长仁怀太子辞世、自从惜弱撒手人寰，本王对于至尊皇权，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向往！本王拥有不次于韶王的灵活头脑，亦拥有他万分钦羡的高贵血统，为何不倾尽所能、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挑眉，我无畏无忌问，“所以，你打算利用我，才不出声反对册立之事…… 对么？”

　　六十五章 二祸苍龙

　　“利用？！”衣襟，倏然被拓跋平原攥住，我整个人被他轻而易举拎起。动作之迅疾，令我措手不及，“杨排风，说话别昧良心！我若心存利用，会主动提醒你选妃在即？会主动留你长住怀王府？”
　　离开温温热水，我骤感寒颤，一时间苍白了言语。
　　“囚困于廷尉司、孤身只影抄写经文的日子，是谁动了恻隐之心接你回府？身染风寒、高烧不退的深夜，是谁守在你席榻不眠不休？祖母辞世、家宅变故的往昔，又是谁反复安抚你怅惘心绪？”叱责，缘于雷霆震怒的拓跋平原，“杨排风，别以为自己拥有三分姿色，便忘记当初最落寞、最丑陋的模样。”
　　“莫不敢忘。”无惧于平原君满腔愤怒，我嘲讽道，“姨妹还记得疹疫期间，亲口允诺你三件事…… 怎么，第一件事便是提点我，滴水之恩当以龙椅相报？”
　　“你…… ” 力撑满头黑线，平原君即刻反驳，“心生帝王欲，皆因我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身份。试问满朝文武，谁不渴望君临万众之上的皇权？”
　　冷笑，我不屑辩驳。
　　“排风，我希望你能体谅我…… 如同我纵容你那般，理解我、理解皇子身份所代表的复杂涵义。”湿透了的衣襟，被平原君缓慢放开。
　　“我明白…… 你惦念贺兰芮之，然而，他可像我给予你最大限度的纵容？任由你肆无忌惮打出王爷名号、折腾什么【渭水泱泱】？当你死缠烂打非逼我借一千两银票时，你满心偏袒的好师弟宇文昭则，却为韶王马首是瞻、屡立战功—— 于斯，我可曾倾吐忿怨？”
　　“还记得东郭吕么？即诬陷你谋害长乐郡主的吏官…… 郡主死因，始终查无所获。杨延光征战沙场，刑部本该提你问审。是我以左监国身份压下所有非议、驳回东郭吕的陈情表，保你清白—— 于斯，我可曾邀功？”
　　我愣住。
　　无奈叹息，自头顶上方传来，“傻丫头，我一直以为你知是非、通情理。 不料，你如此薄情、如此不体谅？”
　　“体谅？分明是索要回报。”强作冷静，我镇定地提出质疑，“即便你不是存心利用，也是将计就计—— 你为刀俎，我为砧板，韶王是鱼肉？你的默许，与韶王的阴谋算计，有何本质区别？”
　　“我若为刀俎，岂会委屈你入宫侍奉父皇？”诚挚目光，久久锁定于我面容，低沉嗓音亦平稳真切，“排风，你平心静气地回忆…… 半年前，贺兰芮之离京出征，你还是脸颊留有数道伤痕的自卑丫头。偶尔冒犯，我可曾对你出言辱骂？当你精心调养、变得开朗且自信时，我可曾行为逾矩？个中缘由，纵使我不挑明直言，你亦能领会。 ”
　　“朝夕相处这么久，你应该知晓我的为人。 扪心自问，我对于你还不够大度？还不够关怀照顾？！” 他倏然眯了眯眼，细长美眸闪出自嘲，“杨排风，你怎可倚仗我对你的纵容，妄言责备我？”
　　他的坦陈，令我哑口无言。
　　“我以为，你应当记得宣和二十五年、发生在承乾殿前的往事。”言及此，平原君瞳底若隐若现的神采，似乎是朦胧难辨的尴尬，“那年九月，你突然现身承乾殿，意图…… 意图对我无礼。”
　　啊？！我愕然抬眸，顿觉突兀。
　　“原本前往椒兰宫的我，听宫内太监通传，受父皇诏令而改行勤政殿。”淡淡倾诉，徒添一抹柔和笑意，“途经承乾殿，你忽然从灌木丛中窜出。几年不见，你的个子依然娇小。揉揉眼睛，你仰起脸仔细分辨我的五官轮廓。直至我诧异惊呼羽林军，你才踮起脚尖，皱缩了鼻子羞怯问：漂亮哥哥，师父交待说，必须获得你的香吻…… 你能否俯身凑近脸，让月儿亲亲？就一次？”
　　啊噗＝＝｜｜｜
　　这就是平原君逼我削发为尼的根本原因！ 在变态师父诸葛笑笑生熏陶下，我不仅盗窃，还拈花惹草、占尽风流。
　　凑近脸，平原君沙哑了嗓音问，“排风，你还记得这件往事么？”
　　“事过境迁，岂会记得？”故意淡漠，我打断平原君的追忆，“况且，姐夫是雄心壮志的怀王，我是即将被册立的昭仪。”
　　“笨，我并非劝你入宫争宠。”他急切辩驳，“今夜，我若主动向父皇奏明，你长住怀王府的时日，已经被我夺去清白之身…… 于情于理，父皇应该选择冷落你。”
　　啊？！我在心底愕然。
　　“韶王手中把持的羽林军，包括南衙十二卫、殿前禁军司。而我手中仅握有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倘若此刻短兵相接，我并无大获全胜的自信。”他的嗓音，倏然变得冷硬，“我无法向你保证准确时间，但是，我一定尽快接你出宫。”
　　心跳，几乎漏跳半拍，我惊诧出声，“ 你、你想夺权……”
　　话，歇止于拓跋平原以指覆于我唇。
　　“伺奉父皇的贴身太监，早些年受恩于我的母亲，容成贵妃。”凑近唇，平原君在我耳畔低哑道，“几日前，他飞鸽传信告之，父皇已然拟好两道遗诏。他日驾崩，一则交予拓跋信陵，一则交予我…… 排风，你不是师从自在门么？自幼，便能擅闯皇宫禁苑。待到正月十五日天子家宴，圣上离开皇宫之际，你定能混入勤政殿，盗得密诏。”
　　啊噗一口血＝＝｜｜｜
　　我只有跑得快的逃生本能，岂有飞檐走壁的通天本事？
　　“姐夫，你迂回大半天，竟想让我偷看诏书？！”事态发展至此，我不禁苦笑，“不对，并非偷看，是暗中篡改？”
　　“惟有如此，我才拥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诛除韶王。惟有如此，我日后才不会芒刺在背、坐卧难安。” 握住我左手，平原君淡然道。而幽幽黑眸里氤氲的黑浓之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傻丫头，你或许不知…… 依照宫规，伺奉先帝的妃嫔，生前若未能诞下子嗣，他日帝王殡天，亦将陪同殉葬。韶王枉顾你死活，我亦无须怜悯他。”
　　我心存犹豫，“可是……”
　　“殿下，我家小妹在沐浴净身，你理应回避。”紧闭门扉，再次被人重重踢开，“若传出去，既损伤排风名节，亦让本少颜面无存。”
　　寒风，透过门缝肆无忌惮地吹刮，拂在我身上带出阵阵颤栗。我错愕地转过头，视线不期然对上一道修长身影。
　　他一袭黄衫，双手抱胸斜倚在门边，眉宇间的神情褪尽了嘻哈笑意，仅余傲然锐气。而钟隐轩外瑟瑟发抖的俩丫头，正是延瑛、延琪。
　　“风少？”平原君微感惊讶，“未经通传，你何故闯入钟隐轩？”
　　“本少见自家妹妹，还需通传？”侧过脸瞥望于我，杨延风唇角微弯。道出口的话，分不清是反讽还是提醒，“小妹，皇宫禁苑有别于将军府，一言一行皆招耳目…… 你生性愚钝且鲁莽，三哥实在是担心，没有兄长的庇护，你如何安然自处？”
　　即使再迟钝，我也听出了杨延风的弦外之音。
　　“殿下，何故牵握我妹妹的小手？”冷淡疑问，连同杨延风眸底不悦，因为拓跋平原紧握我左手、因为湿透中衣紧贴我身体而导致曲线分明时，倏然浓郁，“排风，宫妃最讲究仪容得体，你……”
　　话未说完整，满头黑线的拓跋平原，尴尬收回手。
　　“殿下，我非常感激你在排风最落寞、最丑陋的时期，陪伴她度过的每一天。若不是你，我不会拥有一位蕙质兰心、温婉如玉的好妹妹…… 所谓大恩不言谢，我势必献出全部忠诚，助你早日登上皇位。”
　　诚挚诉说，是大丈夫之间最直白的起誓，杨延风目不转睛凝视我，一字一顿道，“可惜，她天性柔弱，难堪大任。”
　　心弦，蓦地颤动。
　　舔舔干涸唇角，我想答复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表达复杂心意。
　　“丫头，你要谨记，你是杨府惟一存活于世的女儿家。三哥不需要你打抱不平、更不需要你建功立业。” 眉宇舒展，杨延风朝我露出一抹温和笑靥，“平平安安，亦是幸福。”
　　“入宫后，无须争风吃醋、无须运筹帷幄，依照你最初的心愿，过几天舒坦日子…… 我见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即使不强出头，依然能大富大贵。”
　　“好。”我讷讷点头应允。没由来地，心底涌起一股难喻酸楚。
　　低低叹息一声，杨延风唇边的笑意不复存在，溢淌于俊颜的神采惟剩凝重。
　　眸光流转，他瞥望于钟隐轩外，晦涩催促道，“延瑛、延琪，还傻愣在门口？快来伺候表小姐更衣…… 宫轿，快到了。”

　　六十六章 一个时代的结局

　　勒胸束腰的褥裙服，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只是今天，却换成要求更加严格的宫廷装—— 飘逸且开放的丝帛衫衣，裸 露出胸前大片肌肤。五彩胸衣与流苏缎绳，勾勒纤细腰身的同时亦在突出两团浑圆。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绣了大片彩花云锦的绣纹，默默彰显出雍容华贵气息。
　　三千青丝，被延瑛挽成鸾凤凌云髻 ，并绾了朝阳五凤珠钗。仔细瞧瞧，她才轻启唇问，“表小姐，您瞧瞧铜镜…… 可否满意？”
　　镜中的自己，在绚丽华衣及桃花妆的映衬下，虽然眸光黯淡，瘦削的瓜子脸却流露出几许明艳。两道鸳鸯眉若远山含黛，肌肤亦细腻白嫩。长且浓密的睫眨了眨，我努力朝镜中人弯了唇角，却牵扯出一抹僵硬苦笑，“反正自己也不常看见，无所谓。”
　　“两颊胭脂，太淡了。”不期而至的岔言，来自于驻足于钟隐轩外的拓跋平原。比风三少先一步迈入，他走近我身旁。长指勾起我下颔，他左手兀自沾染了胭脂盒的绯红，动作柔缓涂抹在我脸颊。
　　惊讶于拓跋平原过近接触，我下意识往后退缩，然而，微凉指尖依然小心翼翼地滑过我的面容，掠起轻痒。
　　垂了眼睑，我淡淡道，“谢谢姐夫。”
　　“无须言谢。刚刚站在门外，我左思右想了许久，能为你做的并不多。” 他的倾诉，如往常般释然，只是眉宇间的神情，温柔且伤感，“排风…… 遗诏之事，我并非命令强迫。仅希望你能记住两件事：第一，我对于你从未心存利用，以前没有，将来更没有。 第二，你从不属于深宫□，以前是自由身，将来还是。”
　　静静聆听着，我沉默，只因内心挣扎。
　　倏然抚上我的耳际，拓跋平原轻触耳环珠坠，“从未见过你如此娴静端庄的模样。凤钗头上风，双鬓隔香红。”
　　“东山窈窕娘，幽梦恼襄王。”顺口，杨延风道出后两句诗。同样细致地打量我，他低沉嗓音中带了隐晦难辨的蹙迫，“花间颜色重，淡妆美如斯…… 我以为，小妹更适合三分恬淡。”
　　轻触耳珠的长指，微僵。
　　“妹夫…… 惜弱在世时，你常为她傅粉描眉涂抹胭脂？看你方才的动作，甚是连贯。”笑嘻嘻调侃满头黑线的拓跋平原，杨延风朝我伸出手，“小妹，三哥陪你去正门。”
　　“风少，往后你娶妻纳妾，便知晓什么是发乎情、止乎礼。”拓跋平原波澜不惊答，亦同时摊开手心，“姨妹，本王送你。”
　　“多谢姐夫与三哥，如此体贴眷顾排风。” 不愿过多在意他俩的如绵心思，我摇首拒绝，“可惜，从今往后我必须独自在深宫行走…… 无论康庄大道、无论羊肠末路，只能一个人走完漫漫长途。”
　　坦陈相诉，令二个大男人微皱了眉。
　　“与其寂寞落单，不如从此刻开始，努力习惯自我呵护的生活。” 莞尔浅笑，我从容不迫站起身，“走罢，去正门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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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之外，或许为彰显北秦皇族对于威武将军府的安抚之意，前来宣读圣旨的人，竟是我最不愿目睹的男人，韶王拓跋信陵。
　　毕恭毕敬口呼三声‘万岁’，我才起身领了册封诏书。余光，清晰瞥见了丘陵君的穿戴—— 区别于平原君在服饰色彩上的低调风格，拓跋信陵一袭亮紫锦袍，金冠将墨发纶起，剑眉下的桃花眼在仔仔细细打量我。虽说他外表虽看上去邪佞不拘，然则瞳眸里不经意闪过的薄凉笑意，令我丝毫不敢小觑。
　　半眯了桃花眼，丘陵君终于出了声，直言不讳讽刺道，“念及昨夜一场跌宕起伏的闹剧，原以为杨昭仪对入宫一事颇有怨言…… 不料，竟见你人面桃花相映红，气度妖娆。想必，怀王宽慰之言，必定感天动地？抑或天下女子脾性皆同，都喜欢欲拒还迎、欲罢不能？？”
　　“平生不识帝释天，阅尽佛法也枉然。” 不愠不恼，我气定神闲地步至停于杨府正门口的宫轿，“韶王，你若不具备佛度有缘人的口才，就勿怪怀王拥有解经说法的本事。”朝丘陵君露出花开灿烂般的笑靥，待随行而来的太监体贴地为我掀开轿帘时，我故意踟蹰了脚步——
　　右脚鞋履，尴尬遗落在地。
　　“皇儿，你离轿子最近，能否劳烦你纡尊降贵，为妃母拾鞋？” 大大方方坐于轿舆，我朝向丘陵君所在方位晃了晃脚丫。
　　“妃母？！”先是怔神，拓跋信陵继而紧蹙眉宇，面部表情流露出明显惊诧，“你方才唤我什么？”
　　“皇儿，四皇儿。”我轻佻笑，挑眉，“本宫虽为二品昭仪，但依照皇族宗法制度，仍算你的庶母…… 吾儿为母亲拾鞋，可好？”
　　巫山云雨滚滚来，却让我隐约听见了轻细笑声。
　　此时此刻的丘陵君，漂亮眼眸弥蒙了一层深邃幽墨，尴尬愠怒，亦傲然不悦。沉默不言地站在原地，他既未上前半步，也没拂袖离去，仅抿直了唇。
　　“不愿意？”无奈缩回罗袜遮覆的右脚丫，我沉沉无奈叹，“皇儿，本宫尚未册封前，便听坊间传闻，都说你傲岸自负。你孤高骄凌之程度，远胜于当年与容成贵妃争宠、风华正茂的温慧妃…… 常言道，知母莫若子。你说说，你的亲生母亲将来会欺负本宫么？”
　　“本王的母妃，明艳端庄、貌婉心娴。”嗤笑着瞥视一眼沉默不言的拓跋平原，丘陵君的答话，早已没了最初的恣意，“不似其他女子，面赛芙蓉却城府难测。”
　　无谓地笑，我伸长胳膊，欲捡回自己的鞋履。须臾，一道黑影骤然迫近，取代了我余下全部动作，而宫鞋，亦被丘陵君双手奉上。
　　怒意散却，拓跋信陵眼底含笑，“杨昭仪，你自幼长在山野，并不完全懂得礼仪宗法。女子的柔足，只允自家夫君直视。”
　　置若罔闻，我欲从拓跋信陵手心夺回鞋，他却忽然蹲下身，轻柔地帮我把鞋履穿好。抬起眸来凝视我眉眼，他颔首浅笑，似淡然提醒，似暧昧暗示，“也只允夫君，为自家夫人穿袜穿鞋。”
　　我呸！
　　收回右脚，并用长裙遮住自己的双腿，我不以为意答，“仅仅穿鞋，皇儿何必小题大做？须知从今天开始，你为本宫恪忠尽孝的机会，数不胜数。”
　　“你……”拓跋信陵语意一窒。
　　“别推辞，就凭皇儿方才替庶母拾鞋的认真劲，证明你堪当大任。”冷漠讽刺，我顺手放下轿帘，把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摒弃于视野之外，“起轿罢，莫误了入宫的吉时。”
　　“等等！”疾呼，伴随骤然响起的马蹄声。
　　贺兰芮之？！
　　熟悉的男性嗓音，令我心跳突然不紊。难以克制激动情绪，我急切地伸出手，就在手指触及轿帘只差掀开的刹那，所有的动作全然歇止—— 仗仪每从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深呼吸，我催促轿夫，“别耽误吉时，快走……”
　　“等等！我有东西给昭仪。”促迫话语，轿帘随即被掀开，我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清澈眸光不复存在，贺兰芮之眸底氤氲而生的忽明忽暗，或许是无缘表明的苦闷，抑或是摆脱不了的挣扎悒郁。其余的，便是痛定思痛后的坦然。
　　沉默不言地，他递给我一个雕镂了牡丹花纹的红檀木盒。木盖并未阖拢，里面整整齐齐躺着诸多纸笺，没有封存，仅用红丝线周详地系好。
　　“招娣……”贺兰芮之的嗓音，沙哑且充斥了落寞，“一百六十封信…… 你别心急，慢慢看，仔细看，等你阅完全部书信、再抬头之际，就能再次看见我了。”
　　我心弦一颤，“大人，你……”
　　“勿误吉时，起轿！”突然岔入的尖细嗓子，打断了我所有倾诉。慌张不安地伸出手，我想要阻止轿帘的放下，可是，它仍然义无反顾地隔绝了贺兰芮之、隔绝了我最后的自由自在，仅留下一股厚重压抑、扼杀着我所剩无几的镇定。
　　青春时代的人生理想，少女时代的简单爱情，真真正正正丧失了全部甜蜜畅想；黯淡且漫长得后宫生活，正随着轿舆颠簸，无声无息迫近。 没有颜家父母的殷殷期盼、没有杨府大宅院的庇护、没有了自强奋发的【渭水泱泱】，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轿里，反复品味落寞无助、孤立无援。
　　厌恶自己的中庸、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小妹，小妹……” 突如其来的呼唤，似乎来自杨延风。顾不得视野被脆弱泪水冲刷得朦胧不清，我火急火燎地掀开轿帘。
　　“丫头，你入宫匆忙，我也没机会给你准备丰厚嫁妆。”步疾如电地追赶轿子，杨延风匆匆忙把一柄宝剑递给我，“此乃圣上赐赠二哥的镇岳尚方剑，你把它带进宫，防身。”
　　镇岳剑？就是宇文庆叛党逆袭廷尉司，皇帝陛下赐赠给杨延光的尚方宝剑？！惶然点头，我赶紧接过宝剑，如同抱着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拥入怀。
　　“别哭，杨家后代子孙，各个坚强隐忍、不轻易掉泪……”一路追着轿舆跑，杨延风气息不稳地安慰我，“傻丫头，女人失去了爱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沉沦、从此丧气…… 你要记得，杨排风不是凡常女子，是能屈能伸、有胆有谋的红粉巾帼。”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我不断点头。
　　“入宫后，万一遇见任何艰险不测，我若无法及时保护你，你就用这把剑，自己保护自己！上除佞臣、下斩奸妃…… 明白么？”道路两旁驻足围观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拦阻了杨延风的追赶。
　　“明白，妹妹明白！”我吸吸鼻子，努力不流泪，“三哥放心，我会谨记你说的每一个字，不给杨府添乱，不给自己添乱……”
　　“乖，别哭……”只因轿舆即将拐出长街，停步不前、频频回首围观的行人愈发增多，在拥堵人潮中，寸步难行的杨延风只得顿了脚步，双手圈在唇边唤道，“妹妹，身处宫闱若觉得寂寞，便竖起耳朵、静听从林梢间拂刮而过的风声…… ”
　　纵使轿舆渐行渐远，而视野里的那个颀长男子已身形模糊且遥远不可及，我始终如一地频频颔首，哽咽抽泣。
　　“表小姐，别再哭了，你眼睛都开始泛肿。”好言相劝，出自跟随入宫的延瑛，“有我、有延琪常相陪伴，你不会寂寞。”
　　无言地凝视市井百姓们唇边钦羡的笑意，倾听他们噪杂纷乱的议论，我心智恍惚，好似看见昔日寄托，像泡沫般渐次上升，却逐一破灭…… 而暗潮涌动的复杂思绪，在自发地遣散惆怅，回归沉实。
　　沉浸于旭日光芒的道路，不知何时，弥蒙了温暖金黄色，驱散了被黑夜笼罩了整整一宿的苍凉伤感，孕育出蓬勃朝气。
　　低低地，我诵出颜老爹平生最爱的一首诗，似起誓，似鼓励。
　　“我以为我的旅程已终、前路已绝、希望已尽…… 殊不知，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从未终滞。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期盼又从心头渗进。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间，我不知消寂。虽旧辙方迷，我仍然肯定，你守候在花开花落的那端，并不伶仃。 ”
　　最后一滴伤感眼泪，夹杂了释怀叹息，轻轻滑过眼角，似场无言终局。
　　不彷徨，不恐惧。

　　番外 宣和往事II

　　宣和二十一年 三月十六 皇宫御药房
　　“据景阳宫的掌灯太监说，昨儿夜里，圣上雷霆震怒，掌掴了慧妃娘娘一耳光…… 方才，汀兰刚为温慧妃取走一瓶雪肌露。”年岁苍老的太监，正朝炉灶轻摇蒲扇，压低声音道，“据说，今儿辰时，四皇子与五皇子争执得厉害…… 若非容成贵妃及时赶往长秋殿，五皇子险些被四皇子用树枝刺瞎了左眼。” （笔者注：四皇子即拓跋信陵，五皇子即拓跋平原）
　　“当真如此？两位皇子平素交情甚好，怎会打起来？”稚气未脱的小太监诧异问。他欺身靠近炉灶，往温火煎熬的药盅里添了一味中药。
　　“小灵子，你添得可是生川乌？”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药盅，老太监好心提醒，“前几日药房存入一批进贡草药，你细心看好，切莫弄错…… 川乌颗粒较大。附子偏小，三分为药四分为毒。”
　　或许是靠近炉灶，小灵子的面容被温温火光映出一层淡绯。以衣袖拭去鼻端薄汗，他笑着颔首，露出两颗虎牙，“有劳何公公指点。”
　　“你在御药房值事时日尚短，我本该多加提醒。” 摇着手中蒲扇，何公公慢条斯理道，“话又说回来，自从容成贵妃年初吹了冷风抱恙在榻，身子便大不如从前，似乎每况愈下…… 服用汤药数月，也不见半分好转。”
　　并未回答，小灵子擦擦额前薄汗，往后退了一步，离炉灶远些。
　　“你可知是何缘故？”苍老的声线，透出淡淡调侃，又带了莫名神秘感，“传言，容成贵妃并非患染风寒，而是思故伤怀。”
　　小灵子睁大了眼，“当真？！”
　　“嘘，轻点声…… 你还记得正月初三日，匪贼潜入永和宫、盗走贵妃娘娘最重视的珍珠钗环么？为贵妃梳头的宫女墨嫣，是我老家旧识。她亲眼看见，容成贵妃丢失钗环之后，哭得很凄苦。”
　　“区区钗环，丢了就丢了，圣上自会再赏。” 迟疑，小灵子困惑问，“贵妃何必哭得如此伤心？”
　　“若是普通珠钗，岂会珍惜？你入宫时日尚浅，不懂得其中隐情…… 贵妃尚未册封入宫之际，与贺兰家的次子，贺兰栖真订下良缘姻亲。可惜，那位貌胜潘安的俊俏公子哥，命途多舛，死于十五年前的火祸。”
　　“珠钗是定情信物？” 小灵子恍然大悟。
　　“估计是。”何公公颔首，“不过，亦真亦假的坊间流言，传闻贺兰栖真并未死…… 最初，五皇子早产了两个月，宫内蜚语四起，道平原殿下并非圣上所出，乃贵妃前往卧佛寺烧香、与宫外男子珠胎暗结……”
　　小灵子惊愕，“圣上不曾怪罪？”
　　“贵妃倾国倾城，千娇百媚，是圣上的心尖尖…… 她正得圣宠，又怎会因几句不利流言而遭受惩处？ 你想想，容成贵妃与温慧妃同样遭了匪贼，一位丢失钗环，一位丢失肚兜…… 圣上对于贵妃是耐心安抚，对于慧妃则是盛怒掌掴。”
　　不急不慢诉说，何公公仍旧悠哉游哉摇着蒲扇。
　　“两者对比，莫说温慧妃内心忿怨，旁人也觉得不是滋味…… 或许，信陵殿下一时怒火攻心，急于为母妃鸣屈，才忘了昔日情谊、险些刺瞎平原殿下的左眼。幸得容成贵妃并非睚眦必报之人，若换成昭平德妃，岂不闹腾得天翻地覆？”
　　“嗯。”低低哼了声，小灵子的两颊，被明黄火光映出了潮红。下意识地，他以衣袖拭去鼻端盈盈汗珠。
　　“热？今天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何公公笑，继而放下蒲扇，“药汁煎好了，你给容成贵妃送去罢…… 早去早回，待会儿，我们还得准备两罐蜜饯，送去昭平德妃的处所。”
　　“好。”轻轻答，小灵子垂下眼睑。
　　*******************************************************************************
　　宣和二十五年 七月初一 景阳宫
　　“太子册立日，吾儿离宫时。不知此次别离，母亲何时才能与你相见？”温慧妃苦笑，眼眶微红，“陵儿，几位皇子中，就数你的封地琼州离盛京最为遥远。”
　　“母亲别哭…… 即便无圣旨传召，孩儿依然有方法回京见您。”宽慰，出自于年方十八的拓跋信陵。释怀一笑，他沉声道，“父皇因为容成贵妃的猝然长辞而对母亲多有质疑，为避免母亲再受父皇斥责，请您止步…… 信陵，与母亲拜别。”
　　肃穆了神情，拓跋信陵后退一大步，朝温慧妃三鞠躬。
　　无奈叹息，温慧妃从颈边取下一枚通体润泽的翡翠玉，交予拓跋信陵，“陵儿，这是母亲最为重视的佩饰…… 你带着它上路，庇佑你沿途平安。”
　　看清楚玉佩上的镌痕，拓跋信陵疑惑问，“栖真？”
　　“栖真，奇珍…… 此块翡玉，是我并未入宫前，一位友人赠予的生辰之礼。”忆及往昔，温慧妃的眉宇间流露出少有怅惘，“陵儿，你若出了宫门，绕行麒麟坡，仰头便能瞧见归来峰顶一座无名坟冢…… 为母亲，上三炷清香罢。”
　　××× ×××
　　“霜师兄，月儿可以选择不偷袭那位青衣哥哥么？他正在坟前上香，我若扰人祭祖，实属不厚道。”乱葬岗的草丛深处，一位年约十二岁的红衫女娃打着哈欠问，语气慵懒且散漫。双手托了下巴，她歪着脑袋，眸底神采皆是无奈。
　　几缕青丝，正随性地垂搭在她左肩，而她发髻上却别了一支雕工精巧的珠钗，与她朴素衣裙略略不符。
　　“快去。”黑衣劲装的蒙面男子，一记佛山无影脚，把女娃踢出草丛堆，“再不下手，拓跋信陵便会出城与随行前往的侍从汇合。届时，你更不好下手…… 速度解决，师父还盼着你回山烧洗脚水。”
　　揉了揉左边酸痛的屁股，诸葛月只得踮起脚尖，小心翼翼钻出茂密草丛，步疾如轻烟般无声无息地袭上前——
　　老猴偷桃！
　　趁拓跋信陵朝墓冢碑前插上三炷香，诸葛月猝地从大后方窜出、眼明手快扯下他腰间价值不菲的玉佩，抛给犯罪同伙霜师兄。 转身便逃，她欲施展轻松，然而一道强劲的男性力道，毫无偏差袭中她后颈。
　　一阵天翻地覆。
　　来不及明辨，诸葛月已被拓跋信陵轻松撂倒在地。
　　气喘吁吁地，诸葛月凝视头顶上方那张不怒自威的俊颜，再胆战心惊瞅瞅踩在胸前小馒头的厚底皂靴，她眨眨眼，忽然吸吸鼻子，嚎啕大哭，“哥哥，菩萨心肠哥哥，我并非诚心偷盗，乃坏蛋师兄与不良师父逼迫所至！他们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还强迫我下山盗取钱财，若达不成目标数额，便罚我挨三十笞刑。哥哥，你原谅我吧，绕我一命吧…… 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我一马罢……”
　　鼻涕顺着眼泪流，诸葛月扯开嗓门哭，堪称撕心裂肺。
　　“你…… 你是盗走我母亲肚兜、窃去三哥亵裤的女飞贼？”仔仔细细审视诸葛月的五官面貌，拓跋信陵微眯了眼眸。慢慢收回右脚，他冷淡道，“不许哭，起来说话。” （笔者注：三皇子即昭平德妃所生，拓跋孟尝，已挂。）
　　“哥哥，你真是大好人！”转悲为喜，诸葛月跃身而起，亲昵无间地抱住拓跋信陵。无奈人小手短，即便她努力踮脚，也只能扯住拓跋信陵的袍衫衣摆。洁净无尘的青衣，眨眼须臾便映出两团污影。
　　蹙起眉，拓跋信陵颇有不悦，“拿开你的脏手。”
　　“不，哥哥是好人。”笑弯了眉眼，诸葛月依然拉拉扯扯，“哥哥，我并不喜欢入草为匪，你带我离开好么？从此往后，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全都为你服侍妥当。”
　　“拿开。”冷冰冰回应。
　　诸葛月嚷嚷得正欢，“我喜欢哥哥，不放手，坚决不放手。”
　　“不得无礼。”警告，皆因拓跋信陵失去耐心。俯腰弓身，他欲推开唧唧喳喳、闹腾不已的红衫女娃，“小丫头，本王命你——”
　　不悦言辞，猝然歇止于诸葛月双手蒙住拓跋信陵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她高声疾呼，“霜师兄，快救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猝然从草丛深处跃出。而两支泛着寒光的银针，亦在黑衣男子拥诸葛月入怀的瞬间，袭向拓跋信陵。
　　吃痛，源于拓跋信陵避闪不及，被第二支银针射中左肩。
　　“竖子！”眼睁睁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以步疾如风掣之势窜逃出数里之外，拓跋信陵拔下银针，懊丧道，“古灵精怪的丫头！若再让我逮住，势必取你性命……”
　　抱怨，尚未说完整，他所有注意力，被遗落于地面的珠钗所吸引。 弯腰拾起，拓跋信陵以指摩挲流坠上的镌痕，一字一顿道，“栖……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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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二十五年 九月十五 椒兰宫
　　金秋时节，桂花香正浓。
　　“殿下，贵妃已然仙逝，您务必保重身体，节哀……”细碎的脚步声，不期然打搅了椒兰宫□院安谧的氛围。轻咳一声，内务太监低低道，“圣上口谕，召您即刻前往勤政殿。”
　　颀长身影，依然静立于风姿飘逸的桂花树下。长且浓密的卷睫轻颤，毫无情绪起伏的答话翩然而至，“知道了，你先退下。”
　　待到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拓跋平原才缓慢睁开眼，清亮眸底，眸底水色盈盈，幽暗流转间已然隐去乍现的悲恸情怀。
　　轻拂垂落于肩的几朵桂花，他轻启唇，寥寥数语透露出不属于十八岁的朝气蓬勃，仅余一抹怅然忧伤，“母亲，儿臣过几天再来探望您…… 珍重。”
　　××× ×××
　　“霜师兄，月儿可以选择不偷亲那位白衣哥哥么？他母妃刚刚去世…… ”承乾殿灌木丛深处，依然是一身红衫红褥裙，诸葛月好玩地缠绕指间苇草，撅嘴问。她颈项佩戴的一枚翡翠玉，在暖暧阳光的映射下，愈发衬显出透明光泽，质地细腻。
　　“笨丫头，趁承乾殿此刻尚无禁军把守，快去快回。”黑衣劲装的蒙面男子，一记佛山无影掌，把女娃殴出灌木丛，“速度解决，师父还盼着你回山烧洗脚水。”
　　揉了揉右边酸痛的屁股，月儿只得踮起脚尖，小心翼翼钻出茂密丛林，步疾如轻烟般无声无息地走上前——
　　“漂亮哥哥，您可安好？” 揉揉眼睛，诸葛月仰起脸，仔细凝视眼前来人。
　　硬生生倒抽气，拓跋平原往后退却几大步，“你…… 怎么是你？不知天高地厚的盗贼，又擅闯皇宫？！”
　　许久不见，漂亮哥哥长高了许多，五官轮廓也变得更为漂亮。皱皱鼻子，诸葛月赶鸭子上架羞怯问，“哥哥，师父交待说，必须获得你的香吻…… 你能否俯身凑近脸，让月儿亲亲？就一次？”
　　“什、什么？”拓跋平原惊悚得几乎下颔脱臼。
　　以手背擦擦嘴，月儿疾步上前，以猛虎落地式猝然扑向拓跋平原，尴尬道，“哥哥，让我亲亲罢。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 你这不害臊的丫头！”手足无措跌倒在地，拓跋平原略显苍白的面容，倏然多出少有羞赧，“来人！快来人，救——”
　　疾呼，歇止于诸葛月凑近脸，樱桃小嘴亲密地贴上拓跋平原的薄唇。
　　温柔触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亦如此真实。
　　心跳骤然加速，变得躁乱。拓跋平原尚未来得及整理混沌思绪和唇间细痒，眨眼片刻，来自诸葛月的吸吮，连同她小心翼翼的摩挲，倏地全部抽离。
　　“谢谢哥哥！”无奈感激。诸葛月迅速离开漂亮哥哥的怀抱，一溜烟儿逃开。
　　“等……”呼吸，忽然转为沉闷。拓跋平原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唤出什么。只是思绪迷离，仓促间苍白了所有言语，仅剩语无伦次的惊愕，“你…… 我…… 我们……”
　　并无回应。
　　不曾预料的兵器碰撞声，划破承乾殿的幽静，也成功唤回拓跋平原的神智。如梦方醒般，他慌忙从地上坐起。眸光流转，不经意瞥见一幕惊险画面——
　　数道银光，袭至红衣身影，羽林禁军纷纷以剑刺向诸葛月。 喉咙一紧，未尝认真品味话里深蕴，拓跋平原疾声道，“别伤她性命！”
　　话音未落，避闪不及的诸葛月，胸襟衣衫被锐剑划破，赫然露出左胸处火焰痕记。而她颈项佩戴的翡翠玉，亦瞬间滑落在地。
　　“师妹，快逃！”趁禁军千卫长暂时停下所有进袭，一道黑色身影突然从灌木丛里跃身。轻松掠过数名持剑护卫，他强行把诸葛月拥入怀中，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檐逃离，其步履之迅疾，无人能追赶。
　　“殿下，卑职来迟一步，您是否受伤？”话如骾在喉，千卫长不敢妄自疑问。他仅庄重了神情，试探道，“追？抑或不追？”
　　“不必追。”迈步上前，拓跋平原弯腰拾起遗落在地的翡翠玉佩。轻轻触碰着佩玉镌痕，他波澜不惊道，“今日之事，绝不可对外张扬。尤其，不许泄露至父皇！”
　　未有半点疑惑，禁军千卫长即刻答，“卑职遵命。”
　　倏地，拓跋平原转过身面朝千卫长，语意茫然，“栖真…… 栖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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