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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笛引（女尊）
　　作者：甜若西瓜

　　第一章

　　楔子
　　窗外飘起鹅毛大雪，比起外面那阵阵赞美的惊呼声与嬉闹声，病房里面则显得格外的安静。她走下床，一如既往站在窗台前。怔怔的看着楼下进出口的地方，在心里轻轻的数着来往的人。
　　她比谁都知道，父母是不可能来这里的。即使如此，她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期盼，有那么一丝丝自欺欺人的期盼。
　　从弟弟降生以后，父母就很少来了，渐渐的，到最后一年也来不了几回。
　　大概，大家都把她给忘了。
　　那个没有继承到先天心脏病的健康弟弟，从一出世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关注。也就从那个时候起，一出世就没有离开医院的她被家人给抛弃了。
　　她将目光落在床头，那里搁着容护士给她打发时间的书。看到那些书，她轻轻的笑了，笑容暖暖的。容护士就像妈妈一样，十九年来一直都在陪着她。容护士看着她长大，她看着容护士出嫁……
　　她目光微微移动，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病床上躺着人。她移动脚步，准备掀开被子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门被打开了。
　　她偏着头，不明白容护士那逐渐老去的脸庞上怎么会出现焦急的神情。容护士一贯的从容与冷静，现在再也找不到分毫。
　　她试图与容护士打招呼，安抚她不要急。可容护士的目光都被床上躺着的人攫住。
　　当她靠近的时候，容护士正掀开被子。
　　那一瞬，她被一股大力吸住。
　　她呆立当场，忘记了反抗。因为她分明看到那被子下睡着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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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
　　倾盆大雨像是铜豆子似地接连不断狠狠的砸在她身上。痛一点一点的将她唤醒，她艰难的动动手指，抬起眼皮看到的是一望无尽的黑暗。呼呼作响的风声拨弄着枝蔓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
　　没死？她自嘲的扯动嘴角，脸庞传来疼痛不一的感触。大概，即便是没死也已经是离死不远了。认清这个事实的她，转动眼珠，遥望着如墨般的黑夜，眼底没有悲喜没有希望更没有绝望。
　　她想不起父母的样子，只记得最后一瞬，容护士悲戚流泪的容颜。她发现，自己十九年里面的记忆，满满的全是容护士……
　　当身下的积水漫过手臂时，她终于收回了视线。几不可闻的轻叹，缓缓闭上双眼。突然一阵疾行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温暖从胳膊处传进她冰冷的心底。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晶亮的眸子，是这个无边黑夜里最闪耀的星。
　　“我带你去找大夫。”来人转身企图想要将她移到背上，她只是怔怔的看着来人，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从他背上面滑下倒在被雨水稀释过的泥土里。
　　她很想告诉他，其实死亡也不错。只是，每当接触到那双眸子时，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因为那双眸子里面的焦急与期盼，像极了容护士的表情。
　　她使不上力气，只是默不作声的瞧着来人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咬牙重来。她等着他说放弃，就像当年父母那样放弃自己一样。
　　终于，她被牢牢稳固在来人的后背之上，只听来人说：“镇子上有大夫，等我们下了山就带你找大夫。”
　　她安静的伏在背上，温暖一点点的传了过来。她轻轻的呼吸着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清新香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似乎，活下去也不错。
　　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在干净舒适的床上。空气中饱含着各种混杂的草药味，斜眼瞧见陌生的人正伏在床边浅眠。那人一袭蓝色布衣，乌黑的头发像姑娘一样简单的束了起来，几根发丝不安分的垂在白皙的耳边。
　　她突然想起有个人背着她找大夫，温言暖语还在耳边回响。疼痛不适时宜的从后背，从脸上升起。
　　“方书大哥，药来了。”和着推门声的是脆生生的童音，她想要起身回望却依然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气。
　　趴在床边的人醒了，对上睁开眼的她脸上爬过一丝红晕。起身接过小男孩手里的热气腾腾的药碗，忙不迭的道谢。
　　小男孩嬉笑两声便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刚醒的人。
　　方书端着药碗腼腆的朝床上的人一笑，转身将药碗放好。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坐起，细心的喂药。
　　她瞧着那黑不溜秋的药水，苦笑一下，不料脸上传来剧痛。
　　方书凝望着她的眼，眸子闪闪满是真诚外带点犹豫：“你的脸……被利器所伤，米大夫说不宜激动。”
　　“我叫简文芊。”
　　方书拿着勺子的手一抖，随即又很快的掩去失态。方书点头微笑，小心的服侍简文芊，一点一点的咽下苦药水。直到简文芊沉沉睡去，方书这才拿了药碗走出去。
　　“方书大哥，我娘说那姑娘若是醒来就没有大碍了，所以你也别太担心了。”刚刚送药的小男孩瞧见方书从房里出来，赶紧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这段日子娘亲管得太严，连个朋友都没有的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围着好脾气的方书打转。
　　方书笑了笑，俯身摸摸小男孩的头：“以后小米也会成为一个好大夫吧？”
　　小米神气的叉腰：“那当然了！”
　　“还不快回房看书，就知道缠着方书。”中年妇女推开门，和善的脸庞却吓得小米一溜烟回了屋。
　　方书感激的走上前：“文芊已经醒来了，这都多亏了米大夫。”
　　米大夫甩甩手：“也不知道是结了什么仇家，那一身伤也怪骇人的。能够撑到你送来医馆，那也是她的福分，和我是不沾一星半点边的。等她能下床了，你们就赶紧离开医馆吧！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小老百姓惹得起的。”米大夫所言无非也就是撇清关系，对于只求安心过日子的大夫而言，她肯接手简文芊的伤也是存了医者父母心的。所以即便方书脸色变得煞白，依然保持了谦和有礼恭敬的态度。
　　“她脸上的伤，以后……”
　　米大夫侵满药味的手一挥，打断了方书的话，语气颇为无奈：“我只能说那脸上的伤会痊愈，但是那留下的疤痕我却是无能为力的。有好几道都伤到了骨头……”言下之意是那伤疤是恐难消除了。米大夫惋惜的摇头转身回了药房，不再理会还有话要说的方书。
　　米大夫说话算话，当简文芊脚能够落地之后。便包了几幅药交给方书，将这两人扫地出门了。
　　简文芊站在陌生的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因为她的出现而停止了脚步。一个个身着古装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更有讥讽声。那一瞬她的脸变得苍白无力，手不知觉的抚摸着脸上那纵横交错的伤，指腹下还传来伤口愈合的麻痒。她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晃着，这一条路似乎一定要走到底，哪怕人们看到她像看到鬼一样大叫着跑远，她也想将这条路走到底。
　　正当胡思乱想的时候，空悬的手被人紧紧握住。简文芊渐渐从自己的梦魇中回过神来，暗暗回握着手传达着：放心。
　　“我们先去当铺，前几日我绣了些帕子。那些帕子还值点银子，把帕子当掉以后，我们再找个地方暂时住下。米大夫说你需要静养，不宜奔波。”方书悄声说道，牵着简文芊朝当铺走去。
　　简文芊点点头，顺从的跟在方书身后。古旧的木板上是大大的“当”字。在木质的柜台内有一中年的女子正拨弄着算盘，偶尔挠头。瞧见来人了，当下扬起招牌式笑脸，饶是在当铺阅人无数的她亦被简文芊那张脸吓得呆在当场。喉咙几滚，生生压下了想要尖叫的欲望，颤巍巍道：“不知道两位要当什么？死当还是活当？”
　　方书从怀里掏出张帕子，在那掌柜面前扬了扬：“死当。”
　　“呦，你这蹄子拿我消遣不是？这凤天国除了锦绣世家的帕子……”那中年妇女漫不经心的从方书手里接过帕子，眼睛扫上帕子之后一双污浊的眼瞬间放出光芒。脸上立时换了副讨好的笑脸：“这个帕子……”这帕子被她那金嘴给说中了，正是市面上极少流通的锦绣世家的帕子。当年，自从锦绣世家家主嫁给了当今女皇，从锦绣世家出来的帕子便一路水涨船高。
　　“你无须多问，若是你这里当不了，我自然会去下一家。想来这种有市无价的东西也不难找到买主。”方书冷笑着要抢回帕子，那掌柜死死将帕子护在胸前，嘴上高喝：“进宝，快出来给贵客看茶！”
　　话音刚落，只见一年轻女子提着茶壶从内堂冲了出来，手脚麻利的添上茶：“来了来了～”
　　简文芊打量着进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低头想了会，从米大夫到街上的小贩，到这当铺掌柜、伙计，好像都是女子当家。偶有男子，却是极其稀少，无一例外戴上了面纱……
　　简文芊正当思量，却不想那掌柜抱着帕子站在了她面前作揖道：“这位妻主的夫君倒是厉害，只是你看我小本生意，能不能劝您夫君再少点？”掌柜见方书并没有戴上面纱，只当是已婚的夫郎，转身去找同来的简文芊。
　　眼看这掌柜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简文芊当机立断的往后退了几步，求救的眼神抛给方书。哪知方书正一脸绯红，卖力的低头盯着地面。简文芊只得轻咳道：“在外一切交由方书做主。”
　　掌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竟然用同情的目光定格在简文芊身上：“想不到清源县竟然还有你这样惧内的妻主，也只怪你毁了容而夫郎依然这般清秀貌美。我劝你啊，还是早点重振妻纲，不然到时候……”
　　方书脸上由开始的绯红转白再转青，当下冲上去抢回帕子，嘴里嚷着不当了，拉着简文芊就往外走。
　　掌柜的一个闪身挡在门口，连连向方书道歉，方书铁青的脸色才淡了下去，咬牙道：“我们落难至此，并不想打眼。若不是走投无路断不会将家母珍藏的帕子拿出来当。掌柜若是无心做这笔生意，那我们也只好趁着天未黑之前到别的当铺试试，想来总有识货的掌柜。”
　　那掌柜不断的点头哈腰陪不是，由着方书说，瞧着方书气消了些才道：“死当，一口价一千两！这是再不能多了！”掌柜非要买下这个帕子也是有理由的，绣帕上面的针法和当今凤君的独特绣法无二。若是她猜的不错，这个帕子必定是凤君未进宫之前绣的。
　　方书睨视掌柜伸出的那一根手指，考虑半响才不情愿的点头。掌柜小心翼翼的从方书手里接过帕子，双手奉着。唤着屋里的进宝再出来看茶，这才自己跑进了屋内。没多久，便笑意盈盈的将当票和银票奉上，方书拿过银票便拉着简文芊离开。
　　“米大夫说要静养些时日，客栈人来人往甚是吵闹。况且客栈鱼龙混杂，文芊你又前尘皆忘，不如寻个僻静的住处再做打算。我前些日子寻了处安静的住处，你若是喜欢，我们便买下来吧。”方书带着简文芊向着城西走去，越往里走，人越稀少，偶有几户人家进出，比起刚才的那条街却显得冷清了。
　　简文芊见方书说得在理，当下便表示赞成。忽而想起死当的绣帕，犹豫半响问道：“那帕子……”
　　“是我前些日子绣的。只是怕人贪心一起，我们在这里也难以安身。所以才对外略有隐瞒。”方书不甚在意的扯动嘴角扬起笑，手却不自觉的握紧了。
　　简文芊赞成的点头：“在外面万事小心才是上策，只是以后你别再绣了。这几日你的眼睛不像当初那么有神，想来是这绣帕子太过伤眼睛。”
　　方书脸上瞬间绽开了笑，笑意直达眼底；“好。”
　　直到周围只剩下稀落的鸟鸣声，方书才停了脚。四下张望确定以后，这才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大门：“就是这里，你看还满意么？”
　　简文芊抬头看去，前面是小面积的活动空地，边缘种了几株竹子。一眼看去大概有五间房围成个凹形。移步进去，房子并不大，却很精致。里面的家具虽然陈旧，但尚可用。简文芊点点头，非常满意：“不知道这房子要多少银子？”
　　“这房子的主人早年举家搬迁，这原主人的亲戚本来就有房子住，所以也就将它拿出来卖了。只不过由于地势太偏，这几年鲜少有人问津。所以连同房子家具一起四十五两。”方书得意的扬眉，看来无论是这个房子还是这个价格，他是相当满意。
　　方书将米大夫送的药放到了厨房，简单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简文芊在房里晃荡，这凹形最中间的是客厅，然后分别是一间书房、一间厨房、两间卧房。凹形后面挨着墙角的是茅厕。汲水的井在厨房外。这样的布置，倒还称心。
　　在米大夫那躺了十来天，身子骨都快生锈了。瞧着满屋子灰尘，简文芊便蠢蠢欲动，想了想，虽然伤口不曾痊愈，但只要不是大动作，应该可以进行小小活动。
　　想到这里，简文芊当下便笑吟吟的挽起袖子，汲了水，打算将屋里擦拭一番。

　　第二章

　　简文芊早已忘记了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心情，欢喜？惊讶？默然？……也许，什么样的情绪都有一些；也许，当时根本来不及有情绪。
　　她只不过恰好活着，然后刚好遇到了方书。
　　在米大夫那里，方书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的换起她的信任。于是，她奋力的抓起那根稻草，努力在这个世界里面寻找她的方向。
　　早已被灰尘掩盖色泽的家具，在简文芊的擦拭下渐渐露出本来面目。抹不去岁月雕琢的痕迹，却又重新焕发着新生的光泽。就如同她简文芊，心底有抹杀不了的灰色过往，却渐渐的有了新的生活。
　　这里，将是她和方书的家，是她生命的另一个起点。这个认知使得简文芊嘴角微微翘起，手底越发勤快。是的，这里是她生命的另一个起点。在这里，她可以远离白色的世界，再也不必忍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可以在春天的时候，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踏青，路有多远她就能够走多远；她可以在夏天的时候，躺在草地上数星星，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睡过去；她可以在秋天的时候，迎着晚风夕阳尽情的奔跑，一直到日落而不必担心身体的不配合；她可以在冬天的时候，将那厚厚的雪堆积成任何她想象中的样子，或尖叫，或高歌的等待春天的到来……
　　屋里屋外安静得不像话，简文芊喜欢这样的安静。因为安静可以让她更加专心的勾勒明天，将曾经只能奢望的东西变成现实……所以，当方书提着大包小包带着大堆人马进屋的时候，简文芊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
　　外出回来的方书，脸上多了面纱。这面纱丝毫没有遮住方书的高昂兴致，方书站在屋子外面一会儿指挥着送浴桶的女工将两个浴桶分别安置在房内，又指挥着茶具器皿的女工小心的将东西堆放在客厅，复又转身安排提着被褥床帐用品的女工将东西放到卧房。直到一个个女工放稳妥，领了赏钱离去。方书这才意犹未尽的扯下面纱，刚要发表《XX宣言》之类的感慨，就看见简文芊哼哼唧唧，两步一歇的提着木桶从屋里出来。
　　方书看着简文芊提着木桶且走且歇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动作却没有慢下来，从简文芊手上夺过木桶后，方书这才朝一直安静站在身后，一脸胆怯模样的瘦小男孩：“去把这水倒了，再随我去打理屋子。”
　　那男孩偷瞄简文芊一眼后，便麻利的提着桶子忙活去了。显然，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简文芊打量着这年纪莫约十二、三岁的男孩，又偏着头望着方书。简文芊并没有急着开口询问，只是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与询问。
　　方书接收到简文芊的目光，不自然的笑着解释：“我去采买的时候，遇到这孩子的娘要将他卖到小倌馆，所以就将他买了下来。这房子才买，总需要一个打扫的人，而且这孩子熟悉清源镇，有他，我们也方便些……”
　　“小倌馆？”简文芊见那孩子一听到这几个字，身子顿时绷直了，方书脸色则是一脸的厌恶。
　　方书探究的眼神扫过一脸茫然的简文芊，半响才呐呐道：“小倌馆是男子卖身女人享乐的地方，进去的男子没几个有好下场。”声音干巴巴的，隐隐带着怒气却不知是对谁。
　　简文芊一时语塞，知道自己是问了个不该，当下也就没敢再做声。不料那孩子却急了，扑通一身跪倒在简文芊面前：“我很勤快，又能吃苦。烧得一手好菜，会洗能补。只求您收下我，别将我卖到小倌馆，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方书见状，转身进了屋内。简文芊知道方书是交给她做主，便急忙扶起那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心里却觉得怪异，为什么这孩子不求买他的方书，反倒求她？莫非……
　　“我爹唤我天乐。”天乐眼巴巴的瞅着简文芊，眼里的湿润掩不住天乐的慌张与恐惧。
　　简文芊安抚的拍了拍天乐的肩，轻声道：“和方书相遇也是缘分……我不会烧菜，也懒得洗衣服，你作用这么大，当然是要留下来了。”
　　天乐低头搓了搓衣角，抬头放心一笑，这才转身提水就往厨房走去。
　　简文芊走进屋内的时候，后背不适宜的传来麻痒。简文芊伸手就要去挠，却被方书一把抓住：“痒是正常的，伤口才结疤别挠破了。我给你抚几下。”也不管她答应与否，方书用手指腹在简文芊的背上轻轻来回，动作很轻很小心。
　　简文芊背上舒服了，想起方书刚刚的怒气，不由得面有窘色：“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小倌馆是哪种地方。”
　　“是我忘了你告诉我你已经失忆，有些东西我应该先给你讲讲的。”方书言语里颇是无奈，抚着背的手指顿了顿。
　　呵呵，简文芊几声干笑掩盖刚刚的尴尬。
　　“刚刚出去一趟，生活用具都差不多买齐了。房钱已交，又去官府那登基过，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经过医馆的时候，又买了些东西拜谢米大夫，大概还余下800两银子。省着点用，这辈子估计都够用了。”方书语气轻快，隐约带着得意和新鲜感。
　　“那也不能坐吃空山，以后我会去找活干。这段日子是你在照顾我，以后由我来却顾你吧。虽然不能给你最好的，但我努力给你最舒心的。”简文芊眉眼间带着笑意，说到最后忍不住向方书看去，扭头却看见方书正神游太虚。
　　随后简文芊考虑到男女同屋的不便，为免惹来闲话，两人商量对外一致以表姐弟相称。暂时这表姐弟和一仆人，在清源县居住了下来。
　　简文芊断断续续从天乐嘴里了解到，这里多是女子当家，男子守家。未婚男子出门要蒙着脸，已婚得则要高束头，头上插一个簪子。出门虽然不必带着面纱，但是却必须经过妻主同意方才能出门。简文芊这才了解，为什么每次三人出门，他们两非整个面纱往脸上挂。
　　至于如今是谁做主，天乐这个深闺公子倒并不清楚。只知道当今女皇的凤君生有两女一男，而且女皇后宫除了凤君竟没有再纳别的侧夫一类的男子。不幸的是，大皇女已死，二皇女体弱且无子嗣。
　　原本简文芊还想再问问方书，却不料，方书一听直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看到方书反应这么大，简文芊也就识趣的不愿意问了。反正，无论谁是皇帝都和她没关系。她只要好好的守住这个屋子，过好自己的本份生活就够了。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三人相互熟悉彼此。于是，这拼凑的一家子三口倒也过得和睦。最大的喜事是简文芊可以不用再喝那黏稠无比黑乎乎的汤药，偶尔兴致一起，做点激烈运动也不在话下。
　　在屋里闷久了，简文芊再也呆不住。得到方书和天乐的许可，简文芊心兴一起就出门了。
　　前段日子简文芊没少陪天乐出来买菜，所以这清源县繁华热闹的一带她倒是摸熟了，出门几拐几拐便是闹区。这条街简文芊一天至少走一遍，也就兴趣缺缺，转身就往反方向冲，决定去城外踏青什么的。
　　虽然在这条街做买卖的，已经有那么一点点习惯面对简文芊这张恐怖的脸，但仍不乏有人对其指指点点嘲笑不已。街上突然传出孩童的哭声，又一个孩子被这简文芊那张脸给吓哭。简文芊不得不收了四处张望的欣喜，转而低头疾步往前走。一不留神，简文芊头撞上了什么，当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简文芊头遭独身出门的欢喜被这一撞，顿时消弭于无。心头怒火直窜，其中不乏迁怒的成份，也没看撞上了什么就吼道：“走路没带眼啊？”
　　“你这个不讲理的，明明是你低着头走路撞上我家公子，反倒恶人先告状。”从嗓门上来讲，这人已经盖过了难得有火的简文芊。事实上，当时这两人都在低头走路，一个是因为被张大人的嫡女抢去了面纱，一个是因为自己脸上的伤疤。不过这个维护自家公子的侍童，理所当然的认为，错误全在简文芊身上。
　　简文芊猛的抬头盯着站在前面一袭白衣的男子，忽略了人群里的倒吸气声，忽略了白衣男子身边侍童张牙舞爪的叫嚣，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白衣男子。一双蕴含怒气的眸子瞪着简文芊，直挺的鼻子，薄唇微抿，一张不施粉黛的脸竟然如此好看。
　　“你不害怕我这张脸吗？这样瞪着瞧？”简文芊从地上站了起来，眼还未从白衣男子身上移开。火气来得快也去的快，简文芊微微对眼前这个男子有些好奇。
　　“我家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你这张脸，只要我家公子愿意，想要去疤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等白衣男子说话，那侍童又跳出来嚷，说完又躲到白衣男子身后。
　　简文芊好笑的点头，却并不求治。米大夫说得清楚，她脸上的伤极深，伤疤并不容易除去。所以，简文芊也没有抱过什么希望。
　　见简文芊并不接话，那侍童不甘寂寞的又从白衣男子身后探出头来：“算你聪明，你就是求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也不会给你这种人治病的。”侍童总是能够给自己找到台阶下，有些装模作样的可恶，又有些直率的可爱。
　　白衣男子一眼扫过简文芊，古井无波的脸对着简文芊没有半分表情，抬脚便走不欲多做纠缠。侍童睨视正盯着公子发呆的简文芊，给了个大大的嘲笑，紧跟在公子身后摇摇摆摆的走了。
　　没有了热闹可瞧，围观人群自发自觉的一哄而散。简文芊站在原地自嘲的笑了笑，继续向着城外走。
　　城外的风光谈不上好，少了人气，多了自然的气息。简文芊刚刚沉郁的心情被一扫而光，顺着泥土小道一直往前。曾经听天乐提起过西边城外不远处有一个极小的窑厂，烧造瓷器还是茶器之类的，含含糊糊也没说清楚。倒是勾起了简文芊的兴趣，所以刚刚能够活蹦乱跳就出门寻去了。
　　走走停停倒是见了一户人家，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女子身着布衣坐在门口，眼睛直愣愣的朝着北方，时不时的转动眼珠子。
　　简文芊顺着那方向，有个小小的土堆被封合的严实，烟缓缓从那土堆上升起。简文芊见状心中一喜，疾步上前询问：“那土堆……”
　　年轻女子转过头，盯着简文芊半响才道：“可惜了好脸皮。”语气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简文芊嘻嘻一笑，也不恼，挨着年轻女子坐了下来。到底年轻，往日这里难得来一人，这时便也将就着和简文芊聊了起来：“打生下来就守着这小窑子，那货进窑的头两天得不停的加火，没日没夜的。慢慢等它冷了，再喊人取货。然后又开始把货放进窑子里，再烧火。这日子是没个头了。”
　　“妹妹也不必这般沮丧，若不是有妹妹这般大义的人抛弃大好年华守着这窑子，恐怕天下都会大乱呢。”
　　那女子似乎被简文芊的话勾起了兴趣，眼睛一闪一闪的：“这话从何说起？”
　　“这窑子烧制的都是人们日常用具，缺了短了，都会带来极大的不便。若是没有像你这般取义的巾帼女子成日守着，人们的生活还不乱套了？”简文芊故作严肃的朝那女子行了个半礼。
　　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姐姐这话倒是在理，小妹姓王，全名王小妹。不知姐姐姓氏是否方便透露？”
　　“在下简文芊，几月前来此定居。”简文芊微微一笑报上名号。除去方书、米大夫、天乐，王小妹是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四个人。
　　王小妹见简文芊定居在了清源镇，就更是亲昵了几分。一时间家常里短的聊了起来，直到日落还挽留简文芊吃饭。简文芊推辞不过，只得说明日再来，王小妹方才放了人。
　　第二天简文芊早早就去了，手里还拎着烧鸡和两瓶果酒。王小妹眉笑颜开，又一顿好聊。
　　“不知道这清源镇哪处有陶土？”简文芊见酒喝的差不多了，假装不经意的问道。
　　王小妹打了个饱嗝，摇头：“陶土我倒是不知道，不过，进窑的货都是从这后面的小横山里送下来的。也许，那里有陶土也不一定。”
　　虽然没有问到需要的信息，简文芊却了解到，王小妹并不是个会管多事的主。以后，如果麻烦王小妹，她也就能够省很多事。
　　酒饱饭足，简文芊起身告辞，王小妹也不多挽留，送了简文芊一路，只说要常来。
　　如果不是在屋里实在闲得慌，又刚好听天乐说附近有窑厂，她也不会动了要制作陶笛的心思。在容护士请产假，再无人真正关心她的岁月里。她悄悄上街遇到了陶笛吧，那个陶笛吧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笑容都带着阳光的温暖，他不仅仅会吹陶笛，还会制作。于是，那个时候的简文芊，常常摸着空悄悄去陶笛吧。从学吹到制作陶笛，她饱含了从未曾有过的专注在里面。
　　若说现在她是闲得慌，倒不如说害怕。害怕这日子久了，就会慢慢忘记过去。总想弄点什么作为联系过去的纽带，好让自己不忘。
　　后来又打探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这种乐器，所以行事不得不小心。出风头，万人追捧这种事，是傻子才做。没听过木秀于林也该听过枪打出头鸟，在这个权为尊的世界，她简文芊也就只想平平淡淡过个小日子

　　第三章

　　见天色还早，简文芊抬脚就往小横山里走。小横山并不高，远远望去像是个绿色的大土包。
　　鸟儿欢快的鸣叫不时的在耳边响起，抬头却寻觅不到踪迹。原本山上是有条泥道直通某处，只是简文芊看风景看着看着一不留神就岔道了。等回过神的时候，早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不甘停下来，只得往前继续走。
　　天色渐暗，简文芊开始心急了，脚下的步子越发的快。不多时，忽然闻得潺潺的溪水声，简文芊早就口干舌燥了，也不多想，寻着声源就小跑了过去。
　　眼里耳里只有水的简文芊，蹲在溪边猛喝水的时候，那浅浅的溪水里却突然窜起一个人，慌慌张张的往林子里跑去。
　　待简文芊喝足水，毫不客气的在原地坐下，脱掉鞋舒服的将脚泡进水里，心里一阵舒坦。简文芊正欲扯着嗓子来首应景的诗词，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一约莫十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怒气冲冲手拎湿答答的白衣向她走来：“淫贼！你竟然跟踪我们家公子！”
　　简文芊眯着眼瞧了半响，只觉得这人眼熟，却想不起是谁。既然想不起来，简文芊也不强求自个，当下朝着那人不甚在意的摆手：“胡说什么，我只是迷路到了这里。”
　　“狡辩！你那日撞了我家公子后，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几天你也总跟着我们出城，刚刚见公子弄脏了洗……”
　　“静轩！”温和的嗓音带着怒气，简文芊一下就想起了那个在街上瞪着她的男子，那样的男子就连生气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静轩，把衣服拿过来。”声音来自小溪对面的林子里，天色渐暗，高高低低的植物挡着，简文芊压根看不清什么。但是为了避免麻烦，简文芊很识趣的将头转向别处。
　　静轩拧了拧手上的衣衫，还在滴水：“公子，衣服还在滴水……”
　　“我让你拿过来！”语气里是着急，是怒意。
　　看着为难的静轩，简文芊一把夺过那滴水的衣衫，不理会惊呼的静轩，掏出火石，三两下将自己的外衣脱了递给静轩：“给你家公子拿去，穿湿掉的衣服会着凉。山上毒虫也多，有件衣服比没有好。这衣服我生火烤干了，你再拿去给你家公子换下吧。”
　　静轩满是不信任的盯着简文芊，生怕简文芊跟在自己身后去瞧公子，所以他拿着简文芊的衣服是一步三回头。简文芊不由得轻笑，去不远处拾了些枯木准备生火。
　　容熙接过静轩手里略带体温和酒味的衣服一阵皱眉，原本不想穿，又怕还会有人来，也只得凑合着穿上，吩咐一旁戒备的侍童：“静轩，你过去帮我把衣服烘干了再拿来。”
　　火刚刚升起，简文芊拿着那湿漉漉的衣服就要烘烤，被手快的静轩抢了过去：“还是我来吧！你们女人粗手粗脚的，哪会这种精细活。”
　　“怎么不叫我淫贼了？”简文芊挪了个地给静轩，逗弄着这个直心肠的小男孩。
　　静轩把头偏向一旁，闷哼一声。
　　“你们俩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简文芊一时无聊，随便找了个话聊。
　　静轩紧闭着嘴，就在简文芊放弃聊天的时候，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采药。”
　　“采完药就该早点回去，怎么还在这里洗澡？”
　　“公子采药的时候，被人偷袭，一时不慎从山上滚下来直摔到水里。我想反正衣服湿掉了又沾满污泥，这里又鲜少有人经过，索性就劝公子洗了。哪知……”
　　简文芊由于爬山太累，早在静轩说话的时候就闭眼睡了。静轩见简文芊没有回应，扭头一看才发现她居然坐着睡了。心下一喜，朝小溪对面喊道：“公子，过来烤火吧。她已经睡着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影子滑过小溪上方，停在火堆边上。容熙径直坐在了简文芊对面，闻着空气里细微的酒味，不住的皱眉。
　　简文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而且正舒服躺在自己的床上。
　　疑惑中，天乐正端着一碗醒酒汤推门进屋。
　　天乐见简文芊醒了，没好气的将汤碗递了过去：“身子才刚好就在外面胡乱喝酒，总算还知道回家的路。”天乐想起方书在院子里等了一夜也没见简文芊回来。天微亮的时候方书就急着开门去寻，却看到简文芊浑身酒气的躺在门外，睡得正香。敢情方书在院子里等了一夜，简文芊就在大门外睡了一夜。
　　简文芊由着天乐发牢骚，接过醒酒汤，偏着头回想，怎么也记不起是怎样回到家里的。
　　醒酒汤刚刚喝完，问罪的又来了：“伤才刚刚好，你就如此胡闹。难不成还想再躺上一阵子？”方书板着脸，眼里有几分关心、几分焦略。
　　简文芊选择性的忽视方书的焦略，抿嘴笑道：“你啊，说起话来活脱脱一个米大夫的翻版。米大夫的医术倒不见得学全了，这架势可是十足十的像。啧啧，咱们家方书学医也是很有前途的。”
　　天乐忍着笑将拿着碗走到了门外才大笑跑开，方书脸色绯红，气势顿时减了几分：“今天才发现你这嘴利索！”
　　简文芊讨好的一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又几度拜访王小妹，终于弄到了一批陶土。打那以后，简文芊就把自己和陶土一起关在了卧房，极少出门。
　　见简文芊不往外跑了，方书也就往外去得少了。勤劳的天乐在院子里养上了几只鸡，还翻了一小块地，种了点蔬菜。由于天气渐热，天乐就拉着方书买回一批布，好赶制三人的夏装。
　　午间，刚刚吃过饭。天乐利索的将碗筷收拾干净。便窝在房里剪裁布料，见方书推门进来，堆起笑脸：“这天气也没个准，我想先提前赶制两套出来，好给你和文芊。”
　　方书勉强扯起嘴角，抚摸着他亲自为简文芊选择的青色柔软布料。低低的声音带着些许落寞、哽咽：“你只管做文芊的衣裳便是……我的不必了，恐怕做也是白做。”
　　天乐虽然和方书文芊是奴仆与主子的关系，但是方书和简文芊从来都没摆过主子的谱。是以，天乐见方书这几日默默不语，又常常一个人外出，一回来就盯着文芊的屋子大半日，知道方书恐怕是有心事。又听方书刚刚的话，天乐不由的垮下小脸：“难道方书大哥嫌弃天乐做的衣服不好么？”
　　方书摸摸天乐的头，转身回了自己窝里。拿着针线开始慢慢的绣着帕子，行云流水的针法，一男一女的背影渐渐跃上帕子。方书噙着笑意的嘴角滑过滴滴泪水，浸透白色的缎面帕子，悲伤慢慢晕开。
　　而这几天简文芊正在书房捣鼓着，由于不具备模型，空手做陶笛则是捏一个坏一个。当太阳下山的时候，简文芊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磨掉了。拿起手上的泥一顿乱揉，揉着揉着倒揉出了蛙形。简文芊心下一喜，拿小木片在泥上雕刻起来。然后在蛙背上肚子上戳洞口，又在蛙嘴那里锉出吹嘴的气道。一个迷你的六孔陶笛就出世了。表面上看倒是像了，只可惜蛙肚子里满是泥，压根没法吹。简文芊拿着小木片比划着，一木片下去，蛙背和蛙肚子就分离了。
　　简文芊顿时眉飞色舞的拿着小木片将蛙肚子、蛙背里的泥给镂掏了出来。半盏茶的功夫，一个肚里没货的蛙形陶笛坯体完全成形了。这倒算是个好的开始。
　　“小姐，出来吃饭啦！”天乐敲了敲门，便走了。
　　简文芊将余下的泥放进了抽屉，乐呵呵的看了桌上的成形坯体一眼，去吃饭了。
　　大厅里，方书早已端着饭碗吃得正香，天乐则放下碗筷赶紧去给简文芊盛放。
　　简文芊入坐后扫了眼桌上的四菜一汤，笑了笑：“等我忙完这段，我就出去找活干。”
　　“你还是再休息休息吧，能走不代表能蹦能跑。米大夫说那次的伤去了你大半条命，身子得好好养上一年半载的。”方书咽下嘴里的饭菜，眼睛盯着白米饭并不去看简文芊，只是斟酌着字眼一字一句缓缓道。
　　简文芊接过天乐递来的碗，扯了扯嘴角，不再说话。
　　这是三人一起吃饭以来，最沉闷的一次。
　　晚饭过后，简文芊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卧室。有了个突破点，于是连夜赶工。前几天去看王小妹的时候，王小妹就叮嘱了遍。现在算算时间大概明天窑子里会有一批货出窑，下午会有一批待烧的货进窑。若要烧东西，就得早点过去。所以，她决定连夜赶工。她原本不需要这么急，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却并不会等她。
　　当天空泛白的时候，简文芊终于做出了一个十二孔的潜艇行陶笛坯体。伸伸懒腰，简文芊将两个陶笛坯体摆在桌子上，随手拿起本书开始扇。一边扇一边怀念电风扇，一边扇一边怀念三伏天。这坯体是越干越好，只是不知道这么个扇法管用不？若是会九阳神功，这两坯体胚体立马就物理脱水完毕就可直接进窑了。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传说中的武林存在啊……
　　早饭过后，太阳终于出来了。简文芊换来喂鸡的天乐，搬了快木板放在庭院最受太阳关注的位置，再小心翼翼的将两待烧的陶笛坯体放在木板上。然后坐在边上，守着。无论是天乐还是鸡，都休想靠近五步之内。这一日倒是热闹了，鸡叫鸡飞，在小院子里撒腿跑。简文芊顶着黑眼圈，眯着的小眼睛随着几只鸡来回转动。眼看一只鸡钻了个空子，离陶笛坯体不到四步的距离，简文芊狠狠的举着细竹竿轻轻的拦住偷袭者。
　　你说这鸡，怎么就好奇心那么旺盛呢！
　　天乐在厅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疑惑的看着简文芊晃动的身躯，又看看旁边心不在焉看着倒书的方书。小姐无精打采的时候，公子倒是神采飞扬；小姐一活蹦乱跳，公子就精神萎靡。敢情这两表姐弟是轮着快活，天乐摇摇头继续干活。

　　第四章

　　刚刚过午，简文芊便揣着两坯体往城外赶。去的时候，正看到几辆马车装得满满的往城里赶。看来出窑的货已经装载完了，来的还正是时候。
　　到了王小妹往常坐着的地方没见人影，简文芊抬脚便往窑子那边走，想来王小妹正忙着清理窑洞。
　　走过去，果然看见王小妹正在窑子里进进出出的。一见简文芊，王小妹就笑了：“我刚还在想，你怎么还不来。这一抬头就看见了你，可见人还是得多想多念的。”扫过一眼简文芊怀里的坯体，王小妹伸手接了过来：“你也忒有心，为了讨好表弟做这么个怪玩意。”
　　简文芊故作羞涩的笑了笑，几天前，和王小妹吃得酒饱饭足的时候托王小妹帮忙在窑子里放点东西，便是打着讨表弟方书欢心的幌子。这王小妹一听也就马上答应了，说若是烧个小玩意能促成姻缘也算是功劳一件。
　　王小妹转身猫进窑子里，找了个最里面的地方，稳稳当当放妥了才出来：“再过两年，我也十八了。整日守着窑子，恐怕是难得像姐姐这般自己寻觅喜欢的人。只能由着家里说门亲事，凑合着过日子。”情绪瞬间低落，看来也是个有心事的人。
　　简文芊变法子似的，从怀里摸出两瓶果子酒：“前几天买了，只等今天和妹妹喝上几口。”
　　王小妹也不客气，接过就喝。两人坐在窑子前面，喝酒，望天，反常的极少交谈。偶有山风吹过带走果味的香甜，却难带走郁结的心绪。
　　不多时便听得嘈杂声由远及近，简文芊知道是前来送待烧的坯体的队伍，起身要走。王小妹点点头，说是烧制的坯体七天后来拿。
　　简文芊绕过送货的队伍，只身站在西门城外，看着城墙上刻着大大的“清源”二字发呆，却并不进城。从伤好了以后，方书的欲言又止，眼神里的挣扎，她看在眼里却不愿说破。她在等，等他开口。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方书计划好的。
　　她不想追问方书为什么会在深夜冒雨去山里寻她；也不想知道方书为什么要贴心备至的照顾她；更加不想知道方书是不是一开始就做了让她长久居住在清源镇的计划……
　　简文芊勾起嘴角，苦笑爬上脸庞，低头踱步走进小镇里。
　　相遇，有时候真的只是为了离别。
　　回到方书打造的家里，简文芊将自己关在卧房里。湿软的陶土在手里慢慢成形，大小不一。
　　太阳西斜的时候，卧房外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文芊，吃饭了。”这次来唤她的不是往常喊她吃饭的天乐，而是方书。
　　“马上来。”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简文芊轻叹，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搓掉手里的泥，将桌子略微整理才出房门。
　　又是一顿沉默的晚餐，就在简文芊吃完抹嘴准备回房的时候，方书说：“文芊，我们出去走走吧。”方书别过脸，并不去看简文芊此刻的表情。
　　“好。”简文芊简洁的应了，率先走了出去。回望带着白色面纱的方书，那原本晶亮的眸子显得黯沉失了光泽。
　　傍晚的时候，清源镇最热闹的街道也静了不少。小贩们忙着收拾摊位，准备回家。酒楼、客栈、几家小倌馆，却异常热闹。好似清源镇大半的人口全集中在了这几处。
　　两人并肩在街上慢悠悠的晃荡着着，酒肆里觥筹交错，路上晚归的人行色匆忙。偏只有这两人一步一停，当走过了大半条街，一直沉默的方书开口询问：“文芊，你喜欢这里吗？”
　　“即不喜欢，也不讨厌。在这里住着也不错。”简文芊张开手掌，感受风从指间滑过的遗憾。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几个字轻轻的从方书嘴里钻出来，带着少有的坚决。当初当掉那个绣帕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今天。那些人终究是循着帕子，找上门了。若是再不走，文芊的性命只怕……
　　简文芊闻言心里传来一阵麻麻的痛，僵硬的点头示意知了。
　　“你有没有话对我说？”方书等了许久，只见简文芊只是左右张望，横竖不开口说话，忍不住开口问。
　　简文芊偏头一笑，缓缓道：“路上小心。”疼一点一滴的袭上心头，即使她早就刻意保持了距离，还是不知不觉的……
　　方书足下一顿，也不管身边的简文芊转身就走了。他不该，不该接近简文燕；他不该，不该看到简文芊落难便前来赎罪；他更不该，更不该在这短短几个月里，悄悄动心。
　　这离别来得过快，他甚至不能去责怪。更不能向文芊坦白，如今失忆且温和有礼的简文芊决不是简文燕的对手。这一别从此山高路远难相见，这一别他将成为别人的夫郎，这一别……
　　脑海里的念头飞快的闪过，方书失神的双眼泛出泪光，脚下步子渐渐加快。
　　简文芊站在原地看着他一路跑远，手无意识的抚摸着脸上交错的疤痕。想起那个雨夜，她一次次的从他背上滑下，他一次次的将她拉上背。山路难走，那阵来自方书身上的清香让她心安。端药，换药，擦拭身子，每一样都是方书亲力亲为。若不是方书，她恐怕至今都难以接受这张丑陋的脸。
　　舍不得又如何？那纤纤十指不沾阳春水，肯纡尊降贵到为她端药擦身，她又如何肯再耽误他。哪怕，这身上的伤原本就是他所为，她简文芊也不在意。这躯体真正的主人，只怕早已投胎去了。是是非非，千般过往，都随着她进入躯体的那一刻，早该烟消云散了～
　　前尘往事，一朝皆忘。从此以后你是你，我亦只是我。正想到绝然处，忽又 想起那夜方书闪烁的眸子，像是绝望里面的一盏灯，简文芊心里一阵落寞。
　　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依旧热闹非凡的酒肆，脚不自觉的抬步走了过去。不为附庸风雅，但求一醉。简文芊刚进酒馆的门就闻得一阵狐臭，于是走到在最里面的角落方才坐定，把玩着酒杯。
　　由于简文芊每次去看王小妹总免不了来酒肆打两瓶果子酒，一来二去也就和酒保、掌柜熟上了。掌柜喜极了简文芊从容豁达的态度，对简文芊一直都是另眼相待。一看简文芊在这种时候失魂落魄的走进来，完全没了以往的嬉笑摸样，便径直拿了两瓶果子酒放到简文芊坐定的桌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好几天不见你来买酒，还当是你家那表弟管严了。”
　　简文芊扯开一瓶酒，先给掌柜满上，又给自己倒上。自顾的喝了起来，完全不理会掌柜。那掌柜将酒一饮而尽，叹气道：“若是你这脸上没这些疤，也不知道会迷倒清源县多少男儿心。只可惜……”
　　“这果子酒清冽甘甜，难醉人，我亦只能自醉了～”简文芊勾起嘴角，摇着空瓶，岔开了掌柜的话。再绝世的容颜，百年后也只是白骨一堆。
　　酒保小窎闻言看简文芊晃着空酒瓶，慢吞吞的端过两瓶果子酒，收回空酒瓶：“酒，喝的是一个好心情，像你这般牛饮，倒是和掌柜当初酿酒的初衷背道而驰了。”酒保说完，眼睛扫了一圈酒馆，除了简文芊这桌子，大多数人都是来喝酒助兴。
　　“小窎啊，不同的人喝酒有不同的想法或目的，你家掌柜的也只是其中之一。再说，你又不是酒，又怎会知道酒到底是乐意给高兴的人助兴，还是乐意给我这样的人浇愁呢？”简文芊勾起嘴角，搬出“子非鱼”的理论。她知道小窎是在关心她，心头一暖，忍不住斗嘴起来。
　　小窎气结转身向掌柜求助，哪知掌柜闻言呵呵一笑：“文芊倒是有理！今儿文芊姑娘的酒钱就全免了。” 小窎在一旁忿忿小声道：“尽是歪理！”
　　简文芊见掌柜请客，当下也不推辞，举杯：“多谢！”
　　当酒肆里也只剩下小窎后，简文芊摇摇晃晃的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小窎放下扫帚，赶紧走过去一把扶住：“唉，看你平日里笑嘻嘻的，也只当你天性如此。”
　　“小窎啊，你家掌柜啥时候给你娶个夫郎啊？”简文芊本就腿脚是不上力，这下全往小窎身上靠。
　　小窎脸一红，仔细扶着简文芊往酒肆外走：“你没个正经，难怪还没有取上夫郎。”小窎将简文芊扶到门口，就看见前来接人的方书：“还好掌柜的有通知你来领人，不然还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方书手忙脚乱的从小窎手里接过简文芊，道谢过后，扶着简文芊回家。
　　在街道上，被冷风一吹，简文芊一个激灵酒醒了不少。闻着熟悉的清香，便推开了扶持，努力站直，朝方书扬眉一笑：“没事，我还能走。这家的果子酒不醉人的，我只是坐久了，腿有点不机灵。”
　　方书由着简文芊的袖子从手里滑落，看着简文芊在旁边走着Z字路线。一言不发，手握拳又松开。
　　好不容易到了家，简文芊跌跌撞撞推了门往里走。方书则去了厨房，将锅子里早就烧开的水提进文芊房里。
　　简文芊正坐在书桌前发呆，见方书提着热水不由一愣：“你去休息吧，这些事情天乐来做就行了。”
　　方书头也没抬的把水灌进浴桶：“天乐早睡了，你浑身酒味，洗洗再睡吧。不然明天天乐准得给你洗床单，这些天他忙着做你的夏装就够累了。”见简文芊没有说话，知道是默许了，转身出了房门去厨房提热水。
　　几个来回下来，浴桶总算装满了。等方书忙完，才发现简文芊竟然趴在书桌上睡了。方书轻轻合上房门，站在桌边，凝望着熟睡的文芊。指间在她的发丝里游走，在布满伤疤的脸上流连不已。
　　不知不觉间，方书眼底渐渐起了层薄雾，嘴角呢喃着。横抱起简文芊坐在浴桶前，解下衣裳，拧干帕子轻轻擦拭着满是酒味的身子。就像当初一样，只是那时羞怯居多。
　　灯光下，白皙凝脂的皮肤上被那一道道深红色的疤痕碾碎。最长的疤由左肩蔓延到股间，可见下手之人的狠绝。方书颤抖的手，轻轻的擦拭着那狰狞的背，慎重惶恐的模样仿佛手下面是稀世珍宝般。
　　在这里的三个多月，快活得都快要让他忘记了目的，忘记了责任。十多年的相处未曾爱上她，反而短短三个月则交了心。若是早知如此……
　　将文芊放到床上，方书俯下身子亲昵着每道疤痕。从额头到眼角，从鼻尖到下颚。从肩上到股间，一路亲昵而下。
　　“方书……”
　　方书身子突然一震，不敢动弹，以为是简文芊醒了过来。过了半响，不见简文芊睁开眼，只是嘴角不断逸出自己的名字。方书不住的拥紧文芊，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一样。
　　许久，方书终是咬咬牙，腾出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衫。衣衫滑落的瞬间，方书右肩上那一抹朱红色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显得触目惊心。
　　文芊因酒变得燥热的身体再加上方书的撩拨，越发自觉的贴近方书微凉的身躯。
　　轻吻，交融，终成一体。
　　方书瞧着右肩上那点朱红色，渐渐消褪归于无，不由扬起嘴角，满含苦涩。
　　耳边不断传来简文芊呢喃的轻唤，方书闪着光的漆黑眸子终是没有锁住欲落的泪珠，让其一滴一滴泄露无奈的心事。

　　第五章

　　当简文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口干不已。刚要翻身下床，脖子却被一只白皙的手臂圈住。浑身一僵，战战兢兢的转过头，只见方书不着寸缕的躺在床里面。长长的乌黑发亮的头发散在四周，白净的身上红红肿肿，青青紫紫一片。
　　酒后失德？简文芊敲着昏沉的头，细细回忆昨晚。
　　“醒了？”耳边传来的方书的声音，语调带着一丝生硬。
　　简文芊侧着身子不敢胡乱动弹，喉咙涌上的话全被一个“嗯”字给取代了。
　　方书搬正简文芊的身体，覆身压了上去，固定住简文芊的头，让她无处可避：“常说知恩图报，我用救你一命，悉心照顾你三个多月，换两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简文芊原本透红的脸，听了这话瞬间变白，轻声道：“不算。”
　　方书嫣然一笑：“我要你一命换一命；我要你留在清源镇三年，期间不得离开。”
　　“好。”简文芊脱力软在床上，一口承应了方书的要求。
　　方书低头吻上简文芊柔软的唇，掰开简文芊合拢的双腿：“给我一个孩子。”
　　简文芊瞪大眼睛，疑惑的望着方书挑起的眉眼。
　　“这就是我要求的一命换一命。”
　　接下来的几天，方书一反常态的将简文芊困在床上。一日三餐照样有饭菜端进来，简文芊却明显感到无论是饭还是茶水里，都隐隐有异香。
　　这几天简文芊都严重睡眠不足，到第五天的时候，简文芊实在撑不过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当她睡饱醒来的时候，整个房子里只余下她和探亲归来的天乐。
　　屋内的书桌上放置了一个包裹，打开包裹：一方绣好的手帕，一方私印，一叠银票、一张房契、一张卖身契，还有一封书信。
　　简文芊将那封“文芊亲启”的信，几度拿起又放下，就是不见拆开来看。最终将信放回了原位，摊开了绣帕。帕子上绣的是：在布满灰尘的大门外，男子牵着女子的手，正欲推门。此帕，绣工精细，绣的显然是那日他们第一次来这房子的情景。简文芊怔怔凝望着那帕子，最只是终将帕子放进去包好。再将包裹放到衣柜的最里面，就像是要把心事埋进最深处一般。
　　简文芊简单梳洗过后出了房门，这时天乐正站在鸡笼旁低头抹泪。眼角余光瞟到简文芊的天乐，赶紧跑上去一把拉住简文芊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充满渴求：“小姐，把方大哥追回来吧。方大哥人那么好，又买下了我，还陪我回家，请大夫给我爹看病……”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掉，越掉越汹涌。
　　简文芊扶额，仰天，待小家伙哭的差不多了，才摸摸天乐的头安抚道：“你方大哥还会回来的，所以你要乖乖听话。”说着说着，突然想起那张卖身契。想着自己身上的伤已好，方书又不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健康能跑能走的身体又怎么会闲在家里？留着本分的天乐天天守家又怕闷坏了他，于是小心的询问：“天乐，你想不想回到自己的家里？”
　　天乐抹泪，想也不想就摇头：“不回。就算回了，娘也只想着把我卖了。还不如跟着你们，偶尔抽时间回家看望爹爹就很好了。”
　　“那天乐想要读书吗？学堂里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平时你也好有个伴玩。”学堂倒是这个年纪孩子的好去处，可惜前世她没机会，今生又过了去学堂的年纪。
　　“我可以读书吗？”天乐怯怯眨巴着眼睛，望着走神的简文芊，眼里充满期盼。
　　“嗯。我今天就出去看下清源县有哪些学堂，然后再带你去拜访先生。以后你每天白天早早去上课，下学堂后要记得早点回家做饭……”一想到有事做，简文芊心里一喜，因方书离开变得空荡荡的心也被转瞬填满。
　　“那我烧几个好菜在家等你回来。”天乐蹭蹭鞋跑进厨房，在厨房门口朝简文芊挥舞着锅铲。
　　简文芊原本是想挨个访问清源县内的私塾，只是刚走到酒肆门口，腿便挪不动了。索性叫上两壶果子酒，向小窎打听。都说酒馆，小倌馆是消息灵通之地，今天她也使使这个便利。
　　哪知小窎一听，怪异的看了简文芊一眼：“男孩子都是要嫁人的，还学什么字啊。”
　　简文芊嘻嘻一笑，只不作答。
　　小窎知道简文芊是主意已定，加上斗嘴斗不过。眼珠一转，一抹奸笑爬上嘴角：“清源县的学堂不多，有钱的大户人家则是专门聘请了先生私下上课。你若是真想让那孩子上学堂，县北边白鹿书院倒是不错。自从白鹿书院开馆以来，次次院试都是白鹿书院出彩。咱们县不少秀才都出自白鹿书院。这几年白鹿书院越做越大，不少外地的也前来求学。传说当年白远远初来清源县的时候，啧啧，不少有钱人家争相聘请为先生，那白远远偏开了私塾，说什么有教无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试试，看她收不收。”
　　听小窎一说，简文芊就来了兴趣。不向富贵低头的先生，那傲气必定仰仗着本身的才学。几杯小酒下肚，想小窎讨了地址一路寻去。
　　白鹿学院并不难找，到了小城的北边便依稀闻得孩童齐齐的朗诵声。简文芊放缓了步子，和着朗诵踱步过去。
　　“你也是为他来的？”白鹿书院的横匾之下，敞开的大门外蹲着一年轻女子。那女子头上插着碧玉簪子，一袭青色锦袍，水袖细细绞着金色花纹。脸上白净，不见平常女子风吹雨打过的痕迹，一身纨绔之气甚重，想来必是出生于富贵人家。那女子见简文芊站定在门前，便径直冲了上去，围着打了个转，方才发问。
　　简文芊只当是同为求学而来，友好的笑了笑：“是啊。”
　　那女子轻蔑的目光定格在简文芊的脸上，嘴角满是讥讽：“若不是这上面还有两只眼，只怕也没人能认得出这居然会是一张脸。就你这般令人恶心的模样，还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难不成求学还要求长相俊美？”简文芊冷下了脸，只当她是在胡搅蛮缠不欲多做纠缠，抬脚便往大门里走。
　　那女子双手一伸，拦住简文芊的去路：“求学当然是不用长相俊美。只怕是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胡说些什么！”简文芊绕过那女子，便要往前。那女子速度更快，疾步向前一个转身，又一次挡在简文芊前面，挑衅道：“识相的就赶紧滚，若是把我给惹火了，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简文芊冷冷一笑，再次从那女子身侧绕了过去：“果子我倒不爱吃，鄙人生性只爱喝点果子酒。”
　　那女子仅有的耐心被耗尽，在简文芊身后一个反手拽住她的衣服，怒喝道：“混账！”
　　简文芊还未来得及出声，便看见府内疾步走出一人，面有不屑的朝那撒泼女子行了个半礼：“白主子说无论张袖姑娘守在这里多久，白公子都不会见你。还希望张姑娘以后都不要再守着门口，以免把我们白鹿学堂的客人都赶跑了。”
　　“你！”张袖听了眼睛一瞪，心里虽然有气，倒也松开了手。
　　简文芊听到这里，若还感觉不出来，那上辈子就是白活了。敢情小窎是在报那次斗嘴落败的仇呢！倒是个会记仇的小妮子。简文芊唇角一勾，刚刚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了。所以，当那侍女做出请的手势后，简文芊便老老实实的跟在了后面，不再理会站在门边那气得跳脚的张袖。
　　张袖见简文芊随着白远远的侍女走远，自己百般不得入内，不由得气结的跺脚：“你们给我等着，终有一天你们会求我来这里。倒时候，求我我也不来了！”说完，还不肯走，眼睛朝院内一阵张望。鼻孔里传出的哼哼声，简要的表明张袖非常不好的心情以及需要人哄哄的意向。
　　简文芊侧头用余光扫过门边的张袖，笑了笑。忽又想起前面带路的人，便硬生生止住了笑。
　　“方才让姑娘见笑了。”白远远听门役报告，说张袖又堵在门口不让人进门。当下就匆匆交待了学生课内作业，然后吩咐侍女小绿将简文芊带进来，自己则在书房里等着。所以一见简文芊随侍女走来便出言自嘲，招呼简文芊落坐。
　　简文芊拱手浅笑：“那姑娘倒也是年轻率真。”
　　站在白远远身后的侍女，不忿道：“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县官大人的嫡女，天天在学堂门口狐假虎威，不仅打跑了几个门役，还吓得好多小公子都不敢来上学了。”
　　“你们这里接受男子上学？”简文芊心下一喜，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却看到白远远微蹙眉头，当下又补救一番：“在下前几个月才来清源县定居，刚刚听闻白鹿学堂有教无类，所以才冒昧前来。”
　　白远远点了点头，了然道：“也难怪你会由此疑问。确实招收男子的学堂极少 ，一来有钱人家的小公子聘请了私人先生教书；二来勉强饱肚的人家，根本不管男子读书这事……想起当年舍弟去学堂就读而不能，以己度人，才开了这个特例。”
　　倒是个坦白人，简文芊心中有了计较，起身道：“那明天一早，我便带着舍弟前来，到时候还请多费些心思。”
　　起身告辞后，还是由着那侍女领着简文芊出去，简文芊顺着这机会向侍女讨教了些诸如学堂规矩，学费之类的云云。问清之后，简文芊也没急着回家。细心在丹青斋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又顺道买了些启蒙书，方才回家。
　　拐了最后一个弯儿，就看到天乐一反常态的站在大门口惴惴的张望着。看到简文芊走来，一溜烟小跑着过去，想要接过简文芊手里的文房四宝和书，又怕弄脏了东西，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进去吧，这点东西不重，我还拿得起。”简文芊腾出一只手握住天乐已经擦得有些红肿的手往家里走：“我今天已经去看过先生了，明天一早呢，就带你去学堂。以后，你就在那里放心读书吧。”这情景让简文芊忽然想起那一天，是方书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现在这个家。那时她浑浑噩噩的选择相信和跟随，眼角不时泛起笑意，而方书则时不时偏着头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着她。只是如今物是人非，难复昨日。
　　天乐偏着头，眼睛滴溜溜的从简文芊怀里的那堆东西，扫到简文芊布满疤痕的侧脸，又扫过自己被握住的小手，小脸腾的一下变红了。

　　第六章

　　清晨，鸡还未叫，天乐便开始打扫卫生、喂鸡、做早饭。等忙活得差不多，天已是大亮。简文芊一夜未眠，坐在房里小心的在陶笛坯体上一笔一划的雕刻着什么。时而仰头叹气，时而低头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什么。
　　今天是天乐第一天去上课的大日子，想到这里简文芊停下活计，笑意从心里腾起。昨晚她已经决定，等天乐读书的事情解决后，她要找活干。她决定不动用方书留下来的银子，为此她需要开始寻个活计。
　　今天，是个大日子！
　　简文芊伸着懒腰出了房门，天乐那期盼的脸瞬间泛出光彩。饭后，简文芊便一路拎着天乐向白鹿书院走去。经过酒肆时，小窎站在酒馆门口朝简文芊一阵挤眉弄眼：“倒是个好摸样。”
　　简文芊闻言差点脚一滑倒地不起，看了天乐抱着文房四宝眼睛无辜的眨巴眨巴，一阵轻咳，朝小窎一瞪眼，拉着天乐便快步走了过去。末了，还不忘教育天乐，以后尽量绕着酒馆过道。
　　当简文芊和天乐站在白鹿书院门口，正要有所感慨时，便看到张袖老神在在的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
　　简文芊决定对此视而不见，径直拉着天乐朝门役走去。
　　张袖一见简文芊便抬脚走了过来，那门役条件反射的拔腿一蹬朝着书院里面跑去，也不管正和她说话的简文芊。
　　简文芊无奈的摇摇头，想来这书院门口有这么个不请自来的门役，白远远的日子看来也不那么好过好过吧。
　　“倒真是来求学的……昨天完全是一场误会。看你也是个人物，想来也不会把那事放在心上。”张袖瞧了天乐半响，又将简文芊从头到尾看了个仔仔细细，才两手一摊得出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不自然的摸摸鼻子，自顾自的往下说。即便是弄错了，她张袖也拉不下脸道歉，所以先给简文芊扣了顶高帽子，想把昨儿的乌龙事件就这么揭过去。
　　连道歉也这么不干脆？简文芊觉得她有趣，所以也多看了张袖两眼。本来昨天的事情也没上心，索性趁着等待的时候，当下就和张袖闲聊起来。
　　张袖虽然平时不作为，在外又以拳头行走，但是对瞧上眼的人却是分外上心。她见简文芊并不像别人那般虚伪，知道她也的确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心里一片喜欢。再加上她对昨天的事有些愧疚，所以当门役喊来救兵目瞪口呆看着她俩姐妹好时，恼怒的喝道：“这个不长眼的，咱姐和你说话到一半，你居然给跑了。”
　　那门役一时半会还没回过神来，脑子里还想着昨天她躲在大门后看见张袖百般为难简文芊的事。若不是她通风报信，简文芊今天肯定下不了床，所以当她看到张袖朝简文芊走来的时候，当机立断拔腿就要去搬救兵。就这么一会儿的事，等她一回来倒全变样了。
　　见那门役不理会她，张袖耐心欠佳，一把拽过门役的衣服领子，拳头作势就要往上送。
　　站在一旁的小绿赶紧出声道：“住手！都不知道被你打跑多少门役了，你这一拳下去，我估计以后只能请我家公子来守这大门口了。”
　　“那哪行！”张袖爱屋及屋，对着所有白鹿书院的内部人也连带着客气了几分。所以当小绿出声阻止时就停了手，还不忘抹抹门役被她拽褶皱的领子，想抹杀刚刚的罪证。
　　小绿杏目一瞪，双手叉腰，手指着门役，又指指张袖：“你自己算算这一个多月来，我们白鹿书院因为你换了多少个门役。本地人就是出再高的工钱，也是断断不肯做咱白鹿书院的门役。你可知道现在这个门役，可是我好不容易托人从外乡给请来的！”
　　“她们也太不经打了，实在不配当咱县鼎鼎有名书院的门役。”张袖耸耸肩，无论是从言语还是行为上，实在难以看到小绿所期待的羞愧之情。
　　小绿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不再和张袖废话。领着简文芊和天乐往书院里走去，张袖讨了个没趣，只好继续在门口蹲点。因为有小绿的从旁指点，天乐也就很快被安排妥当。临走时，简文芊谢绝了小绿要送她出门的好意，施施然晃荡出了书院。
　　站在书院门口，简文芊正望天思量着要寻一份什么活计。张袖见简文芊就像猫见了老鼠顿时来了精神，自来熟的揽住简文芊的肩嘻嘻一笑，说要请简文芊去喝小酒。
　　简文芊犹豫间，被张袖生拽活拖的拉走。
　　当小窎看到张袖亲昵的拉着简文芊前来喝酒时，嘴张得可以塞下两个鸡蛋。简文芊见小窎那惊诧的模样，心情突然大好。
　　小窎深受打击的转向掌柜寻求安慰，掌柜放下算盘，两个栗子敲在小窎脑门上，示意小窎去招呼客人。
　　几杯小酒下肚，张袖话多了起来：“我看你面有忧色，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困难尽管直说，有小妹我在此，没什么算难事。”
　　简文芊闻言一叹，勾起了心事：“你瞧我这副丑样子，这清源县也不知道能不能找个养家糊口的活干干。”
　　张袖闻言一滞，摸着头干笑起来：“你若是问这个，我倒还真不知道。”
　　简文芊不甚在意张袖的态度，自顾的说道：“我这张脸，就是晚上陡然从镜子里看到都会把自己给吓破胆。更何况要讨生计，和掌柜朝夕相对。试问又有几个人能够忍受我这张脸还不被吓死的。”
　　张袖见简文芊语言里隐隐带着绝望，心里一急，下意识的反驳道：“我看那衙门里的李大娘对着比你脸还恶心百倍的尸体，也不见面有异色。上次有一具尸体泡得浮肿，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当场给吐了出来。那李大娘也是个人物，居然至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我看啊，在她眼里大概人都长一个样。”
　　小窎刚好拿着酒经过，听到张袖的话，忍不住问：“是什么样？”
　　张袖偏头想了想，才正儿八经的说：“人样。”
　　小窎一脸失望的走了过去，背后张袖和简文芊笑成了一团。小窎回头瞪了眼，瞪过之后才想起对方是县官大人的嫡女，一阵后怕的跑到掌柜身后。
　　问得缘由后，掌柜放了手里的账本，缓缓道：“这大概就是简文芊的个人魅力，让人莫名的对她有好感，想要和她亲近。”想了想，又指挥小窎拿两瓶果子酒送去，说是掌柜为她庆祝舍弟读书之喜。
　　当小窎不甚乐意的拿着酒过来说明掌柜意思过后，张袖推了推正忙着倒酒的简文芊，神秘兮兮道：“我听说这个酒肆的掌柜是个铁鸡，没人能从她手里蹭到好处。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让掌柜的请你喝酒？”
　　简文芊举起杯子，一干而尽。
　　张袖见简文芊不接话，便又重提旧话：“李大娘是个远近闻名的老仵作，只可惜上个月突然很坚决的要求告老退职。后来我才听衙门里的捕快说啊，由于李大娘年轻时常年在各县之间验尸，家里又早早死了夫郎，独生女也就没人照顾。竟然渐渐的跟了群狐朋狗友，吃喝赌是样样喜欢。
　　听说就在一两个月前，她趁着李大娘去外县验尸，竟然将自己的儿子拉去卖到小倌馆来还赌债。李大娘回来之后大吵了一场，但是木已成舟，卖身契是官府承认的，这事即使是有名的仵作也没法子。李大娘想着给人洗了一辈子冤屈，到头来自己差不多家破人亡，心灰意冷之下向我娘告老。我娘只好拖着李大娘说眼下没有人手，劝她再多做几个月。
　　我看，不如你先做做李大娘的学徒，日后也好接手李大娘的位置，这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完全可以解决你和天乐的生活问题，若是会持家，每个月还能有点余钱出来喝小酒。”
　　见简文芊不说话，张袖越发热情的推销起仵作这个职业。顺便八卦了一下，以此来表示当仵作这个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简文芊见张袖言语里对仵作极是钦佩，所以也就由着她说的天花乱坠。只是不允，要她天天和尸体为伍，她简文芊是一百个不愿意。
　　天渐暗，酒肆的人便开始多了起来。张袖不得不扯着唠嗑了一天的嗓子，继续提高音量劝说着简文芊以仵作为奋斗目标。
　　简文芊在没酒之后，微抬眼皮：“妹子，你今天一天都没去守着书院，那书院的门役又是个不厉害的……”
　　张袖闻言立时住了嘴，脸色一僵，嘴里直呼：“糟糕。”抬脚便一阵风的跑远。
　　当简文芊正为自己摆脱张袖的唠叨而奸笑时，小窎也得意洋洋向着简文芊报着今天的酒钱。
　　简文芊脸上的奸笑瞬间化作一阵苦笑，张袖这样一跑，今天一天的酒钱就全算在了她头上。看来，她得尽快找份工作。
　　望天，正是华灯初上时，找工作的事今天怕是不成了。此事有待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第七章

　　“去去去，没见我忙着呢！别拿我消遣！只要是个长眼的，谁敢请你？我拜托你回家照照镜子，就你这副摸样，不吓出生命那都是祖上积德啦！滚开滚开，别阻了我做生意！”布店的老板原本对待简文芊还是很客气的，只是当简文芊一说明来意，立马拉下了脸就要赶人。
　　简文芊被布店老板推到店门外，心都被打击得麻木了。从早上送天乐上学之后，她就开始找活干。从城东问到城西，千篇一律的说辞和拒绝，几乎都不带犹豫。简文芊揉了揉脚，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决定早点回家等天乐做饭吃。
　　才刚刚进门便看到张袖春风满面拉着天乐进来，天乐的一双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天乐，谁欺负你了？”简文芊一把拉过天乐护到身后，又示威般看向张袖。
　　张袖脸一红，不自然的咳道：“这可不关我事！白鹿书院附近出了命案，衙门的人到命案现场勘察，李大娘也去了。”
　　“难不成天乐还和命案给扯上关系了？”简文芊勾起嘴角，手却把天乐给护严实了。
　　“他们上课有休息时间的嘛，衙门的人也向白鹿书院的人询问了一番。然后……”张袖挠挠头，心一横，干笑起来：“不是几周前和你说那李大娘吗？刚巧李大娘和天乐给遇上了，那、那、那天乐就是她女儿卖掉的孩子。”
　　“打住、打住！”简文芊将天乐从身后扯了出来，问：“是这样吗？”
　　天乐轻轻的点头，一张小脸如梨花春带雨，踟蹰了会，没给简文芊再问话的机会，撒腿跑进了房里。丢下张袖和简文芊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白脸对花脸。
　　简文芊给自己倒上茶，才慢悠悠道：“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做什么的？”
　　张袖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有些犯难，不知道话怎么说出口，一听简文芊主动问起，也就如同倒豆子般的合盘托出：“我和你那天喝酒没多久之后，就把你的事情和李大娘说了说。那李大娘可是从不收徒的，这次居然答应了。这可真是你的运气！”
　　简文芊斜眼瞧向张袖，拨弄着茶杯，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咬牙切齿问道：“你是不是还漏说了什么？比如那李大娘当场就拒绝了你的提议，比如看到天乐以后又改了口……”
　　张袖见简文芊那副老神在在的摸样，没来由的心虚：“瞧你神机妙算的，其实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李大娘说，只要你把天乐还给她，她愿意倾尽所学，倾囊相授。”说完，张袖还不忘朝简文芊挤眉弄眼，看来这个条件她张袖是很满意，觉得很划算的。在她看来，反正天乐也是花钱买来的。如今这花钱买天乐的银子，纯当是交了拜师费，况且天乐就一个，银子有很多，虽然未必在自己荷包里。
　　“问过天乐的意见没？”简文芊瞄了眼天乐的紧闭的房门，没来由的叹气。方书刚走不久，天乐也要走了，这房子一个人住怕是大了点。
　　“李大娘让我先别问天乐，说要先问问你的意思。”张袖说的口干，顺手给自己倒上了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情。
　　“不换。”简文芊说得很坚决。
　　张袖两眼一转，决定走以情动人的路线：“你当时真没看到李大娘和天乐相遇，抱头痛哭的样子。她女儿直骗说是卖去了小倌馆，小倌馆又说没这号人。平时李大娘忙于公务又不在乡里间走动，哪里知道天乐其实是遇到了你这个好人啊！”张袖想起快白鹿书院快放学的时候，李大娘和天乐抱头哭的场景，便不住的摇头。
　　简文芊放下杯子，直摆手，显然对张袖突然展现出的娇态样，有些吃不消：“我没说不让天乐回去，前提是天乐他本人愿意回去。至于其他的，就不必再说了。”言下之意，则是仵作的事情，你张袖也别再提了，她简文芊压根没兴趣。
　　“你难道就一点点都不对李大娘的本事动心？俗话说有银在手，不如一技在身。而且成为仵作根本就是铁饭碗了，除非犯大错，否则断然不会轻易换仵作的。”张袖闻言将头凑了过去，一副摆明不信的表情。
　　简文芊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勾了勾嘴角。心里暗想：与其天天没完没了的对着尸体，倒不如跟方书学刺绣。一张帕子卖个一千两，吃喝不愁也！
　　张袖惋惜的摇头：“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当年我死活都要拜李大娘为师，想着替人洗刷冤屈也算是走另类大侠路线了。哪知李大娘更倔死咬牙，不肯松嘴收徒。唉，我这一代大侠还没有产生就胎死腹中了。”
　　简文芊抽搐着嘴角，起身就要回房，大有赶客之意。那张袖丝毫作为客人的自觉，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朝着简文芊笑嘻嘻道：“好歹我护送天乐平安回家，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在你这里蹭顿饭不算过分吧？”
　　简文芊没法，只得唤天乐赶紧出来做饭。天乐从房里出来，怯怯的望了眼简文芊，这才去了厨房。
　　闲坐着无事，张袖想起了今天的案子，原本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让简文芊继续她未完成的革命路线，于是也没把简文芊当外人，于是感叹一句：“唉，人人都说那洞房花烛夜，是三大幸之一。我看，这事难说。”
　　简文芊闻言勾起嘴角却并不搭话，经过这段时间她已经摸得很清楚了。张袖属于越是追问则越是卖关子的那类人。
　　果然，张袖见简文芊不说话，便自顾往下说：“昨儿是白鹿书院隔壁王家的大喜之日，未想今天就出了命案。早上两老许久不见女儿和新过门的夫郎前来奉茶，才去新房一看。女儿的夫郎倒还在床上，偏偏女儿不知所踪。等四处询问无果之后，到了下午才发现，那妻主整齐的穿着新服死在茅厕外的柴火堆里，当胸中了一刀，而那夫郎的贵重嫁妆也尽失。可谓，人财两空！李大娘说那王家妻主昨晚就死了，且一刀毙命。但那夫郎则口口声声咬定妻主天刚要亮的时候才匆匆离开新房。”说话时，张袖还不忘拿着茶杯盖当成利器，在胸口比划一道，以求达到现场观摩的效果。
　　简文芊听完，冷笑道：“这边是人财两空，那厢倒是人财两得。”
　　“是啊，有失就有得。”张袖正感叹间，突然站起来猛得一拍桌子：“这种恶徒，天理难容！有我张袖在此，休得作恶！”
　　简文芊心痛的瞧了瞧纹丝未动的桌子，生怕被张袖刚刚那么一拍就给拍碎了。想起前世看电视，总不乏大侠一出手就坏了张桌子的镜头。当时她觉得挺帅的，现在看来她倒是一阵心痛，桌子也是要花钱买的啊！
　　张袖豪言壮语过后，神秘兮兮的说：“你说这事会不会是那夫郎和人合谋算计？”
　　简文芊眉眼一挑，并不参与推测：“县官大人怎么说？”
　　“案子还没审，等我们查完现场询问了附近居民过后，天色就晚了。大概明天才会开审吧。”
　　“……”
　　“不过我和天乐过来的时候，我娘已经命人将王家二老和王家夫郎带回县衙询问。大概明天开庭审理的时候，我娘也应该弄得差不多了。”张袖胸有成竹的拍拍简文芊，见天乐端着菜盘子进门，便赶紧迎了上去帮手。天乐偷偷瞧了眼简文芊，才将菜盘子递给张袖。
　　饭足之后，张袖满意的打着饱嗝离开了，临走前说是饭菜可口，以后会常来。完全自觉的忽略掉简文芊极度抽搐的嘴角，和天乐垮下的小脸。哼着小曲，慢吞吞的离开。
　　天乐边收拾碗筷，眼角还瞄着在院子里看天的简文芊。简文芊一抬头，他又慌得收回目光。
　　简文芊失笑的朝天乐招手：“天乐啊，你想回家吗？”
　　天乐放下碗筷，磨磨蹭蹭的走到简文芊跟前，摇头，又接着点头。
　　这下简文芊倒是糊涂了，扶额，又问：“究竟是想还是不想呢？看你脑瓜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
　　“我怕阿婆一走，我娘又要把我卖掉。”天乐不安的抬起头，嗫嚅半响。
　　“那就是说，阿婆在的时候想回家，阿婆出远门了就不想在家里？”简文芊总算是明白天乐的意思了，眼里一阵心痛。看来上次被卖的经历，伤他至深啊！
　　天乐闻言轻轻的点头，幅度极小。
　　“不如这样，你阿婆在家的时候呢，你只要记得回来给我做饭就行。至于晚上呢，你就每天回家里睡。这样行不？你别哭啊，我是实在不会做饭，外面的饭菜又没有咱小天乐做的好吃……”简文芊说着说着就看到天乐先是低低的抽泣，接着转成中雨，紧接着变成倾盆大雨。简文芊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想来刚刚应该没说错什么话。除了做饭不能让步，别的都好说。
　　“哼，倒是个会哄人的主。”苍老的声音从大门外响起，话音里不带丝毫掩饰的讥讽，显然已将刚刚的话听了去。

　　第八章

　　天乐闻声赶紧抹掉泪珠子，嘴里直呼：“阿婆。”唤声甜甜糯糯，撒娇的扑向来者怀里。
　　李大娘满是欢喜的抱住天乐，浊泪盈盈：“好孩子，好孩子。”
　　简文芊见到这一出，转身回避，独自回了卧房。莫约一盏茶的时间，李大娘敲门进了简文芊卧房，直接说明来意：“我要在这里住下。”
　　简文芊闻言一滞，随即促狭一笑：“可以，房租费可免，但是伙食费可不能少。”
　　李大娘那双锐利的眸子忽明忽暗过后，言语里似有忧郁：“你这脸上的伤，大小深浅不一。从伤口来看，使刀的人除了泄愤的因素，似乎更多的是为了让这张脸无法辨认。你能够死里逃生，想来也是万分不易。请听老身一言，容貌被毁虽难免被人唾弃嘲笑，但好歹留有一命。若是没了命，再好的容貌又有何用……我那傻孩子死活要跟随你，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简文芊心头一震，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当下收了嬉闹之情，起身恭敬道：“多谢前辈关心。经过这一场死里逃生，简文芊早已前尘皆忘，既不欲追究从前是非，也不求恢复容貌。但得逍遥一生，便是吾之所求。”
　　“你心里明白便好。”
　　李大娘自此便在简文芊家里落户住了下来。
　　冷清的屋里又开始热闹起来，虽然只住了三个人，但每次一到吃饭时间则会多一个。张袖白天守在书院门口，等着那位翩翩佳公子。晚上则非常准时的，掐着菜上桌的时间冲进简文芊家里，风雨无阻。
　　简文芊一怒之下收了张袖二两银子，做为这个月的伙食费。转身又把银子塞给天乐，叫天乐自己去买套衣服穿穿，说这是认真做饭的奖励。天乐紧握住带着温度的银子，含羞低头的瞬间恍惚看见阿婆坐在一旁含笑。
　　只是，今天的张袖有些反常，端着碗愁眉苦脸的，食欲不佳。
　　简文芊趁此机会，筷子四处飞，往日她可是绝对抢不过张袖的。
　　“张袖啊，有些事情我们只要做够自己的本份，至于上面的人如何决定，那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李大娘轻言慢语的劝解，她当初不肯收张袖为徒弟，但是私下和张袖的感情却是很好。张袖虽然不是衙门捕快，但凡李大娘开口，便卯足劲去抓人，还一抓一个准。一个验尸，一个抓人，一老一少配合得很默契。
　　“女皇为了区区一个皇子出嫁，居然大赦天下。”张袖担忧之色甚浓，只怕好不容易关进去的牛鬼蛇神，这回全部都要放出来了。
　　治安又将面临混乱啊！
　　“凡事呢，都有两面性的。在这个县，有李大娘的火眼金睛，有你娘的公正无私，还有你这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在，当然不会抓错好人判错案了。但是别的县，就不一定这么好运气了。再说，这放出去的人若是不知好歹的再犯事，难不成还逃得出你的手心么？”简文芊嘴里说的是一片轻松，心里却犯嘀咕。自此张袖来了，这饭菜突然间没人抢，吃着都不太香了。
　　“有我张袖一口气在，他们休想作恶。”张袖恨恨的扒了两口饭，经过简文芊的一翻开导，顿时胃口大好起来。
　　李大娘眯起双眼，盯得简文芊心里一阵哆嗦。
　　洗浴过后，简文芊仰躺在屋内透过窗子看弯月。张袖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旋着，从未停过。她没来由的烦劳，在意，甚至着急。她忽然想起有很长时间没去看王小妹，那托小妹烧的陶笛不知道是否成功了。简文芊决定明日买几壶果子酒，带着烧鸡去看老朋友。
　　当简文芊提着酒和烧鸡出现的时候，王小妹微微一愣，嘴角噙满笑意，眼神里有着些许担忧：“前段时间听说你在城里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找工作。”
　　简文芊重重的“嗯”了声，王小妹的听说应该是来自那群来窑子取货，装货的人。想来，也没说什么好话。她简文芊唯一出名，值得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张脸了吧。
　　王小妹眼睛闪了闪，瞧着简文芊的时候带了些理解的色彩：“我听说，你表弟跟人走了。”
　　简文芊找了个位置坐好，开酒壶，浅酌，只是不说话。其实方书走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或者她根本就不想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方书既然选择了，那么她就尊重他和他的选择。她能够做的，只是老老实实在这个小小县城三年。至于三年之后，她不想现在费神，只因计划永远快不过变化。
　　王小妹将视线移开，望着天上那渐渐飘远的白云，缓缓道：“记得小时候我在这里出生，十来岁就从娘手上接过这个活计。那时，我们住的是茅草屋，爹身子弱，求医不方便。等到我能独挡一面之后，娘就带爹下了山。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守着那窑子和茅草屋。”
　　说到这里，王小妹顿了顿，晃荡着酒壶接着说：“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了。有一天，送货的队伍里来了个八岁多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的，总一副怯生生的摸样。在这里太孤单，好不容易有个年纪相仿的人出现，我卯足了劲逗他开心。打那以后，无论队伍是取货还是送货，他都会风雨无阻的跟着来。然后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他也就做什么。
　　过了几年，我们也都到了谈嫁娶的时候。那时，有一个和他门当户对且青梅竹马的玩伴向他们家提了亲。等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难过得要死。他依然会随着车队来，话少了许多，一双眼睛总凝视着我。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可我什么也给不了他。他身子单薄，体弱多病，跟着我只有一间茅草屋，即不遮风又不挡雨……”
　　简文芊回头看着身后的砖瓦房子，不必她现在住的差，又看看王小妹。王小妹苦笑道：“他出嫁以后，我难过得没地方发泄。即不能喝得不醒人事，又不能擅自离开这里。所以我拿积蓄买了砖瓦，一闲下来就修房子。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不曾假手于人。这房子我修了整整三年，今年才修好。”
　　王小妹摇了摇酒壶，早已经空了。那张笑脸，正被突兀的泪滴撕破：“他一定很恨我，是我亲手将他送上的花轿，是我亲自抬的花轿，也是我背着他去拜堂。在他要死要活不肯嫁的时候，他家人找过我，说我要害死他才甘心。他身子弱根本离不开药，而我的月钱连买药都不够。我想了很久，不能在一起又如何，只要他活着，只要知道他活着，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话说到这份上，简文芊就是再呆也明白了：王小妹担心她，王小妹提起伤心事只是为了告诉她：有很多东西，是身不由己，也是无能为力的。
　　不可否认，她心里有一点点恨过方书。她不能原谅方书的离开，所以她连那封信都不曾拆开过。她想要盖住过往，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她要自食其力其实只是借口，她想要通过无尽的忙碌来忘记某些人某些事才是真的。
　　现在，她突然有一点想开了。至少，方书还活在某处，那就够了。当她抬头看天的时候，也许方书也在看。
　　简文芊释怀一笑：“是啊，知道对方还活着就够了。知足方能常乐。”
　　王小妹闻言，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转身进了屋里，将简文芊曾经拜托她烧制的东西拿了出来：“虽然没机会再送出去了，你拿着留个念想也好。”
　　简文芊见陶笛，心下一喜，嘴里忙道谢谢。辞别王小妹，简文芊决定往小横山走走，想找个合适的地方试试这玩意。不知不觉来到那一次无意间走到的溪边，简文芊脱了鞋，将脚泡在微凉的山溪之中。
　　拿起那款十二孔的陶笛，试吹了几个音节，还不错。简文芊闭上眼睛，感受着山溪的潺潺，树叶的呜咽，山风的清新，鸟儿的欢鸣。她忽然有些惋惜，不曾带方书来过。当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从指间倾泻。在绝望的凄美中，充满了憧憬、向往。
　　简文芊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当一曲终了的时候，她突然听见自己刚刚那首曲子，正被人用笛声吹奏。
　　简文芊唇角一勾，扬着陶笛和那人合奏起来。这曲子那人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却显得娴熟无比，仿佛曾经就吹过一般。简文芊的钦佩之情洋溢，原本只是在拼命的想要用陶笛来释放感情，这回却认真起来。
　　一曲终了，简文芊来了兴致。掬了把水，随即吹上一曲节奏欢快的曲子。由于陶笛声音纯朴自然，清丽，空灵、辽远。所以当简文芊吹奏《小鸟》时，咋一听之下，就好似真的有鸟儿在鸣唱般，非常的轻快。
　　这是她在挑衅，一曲完结，却始终听不到笛声传来，简文芊扬起嘴角，开始吹第二次，这时，那边传来了笛声的低合，悠扬婉转。旋律贴合得就好像，原本就该是如此。若是少了那低和，就似乎有所欠缺，不再完美。
　　简文芊笑意从心里溢上眼里，对于那个不见其人的合奏者有着莫名的好感。

　　第九章

　　天气有些糟糕，傍晚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肆虐的狂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子东倒西歪，呼呼作响。
　　简文芊不时的探出头来，饭菜早已上桌却迟迟不见张袖出现。这可是张袖这些日子来唯一一次迟到、未到，所以心下难免有些担忧。
　　李大娘老神在在的端起饭碗，招呼天乐过来吃饭：“别等了，准是衙门里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大门就被人一脚给踹开。简文芊怒目瞪去，只见张袖的衣服被风吹的鼓鼓的，眼里焦急之色甚浓：“李大娘，天乐他爹不见了！李大姐在衙门里报案，说是找了一个晚上都没回。”
　　哐当～
　　盘子从天乐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声响又归于无的时候，天乐只嚷道：“我去找我爹！”天乐推开挡在门口的张袖，跑进了风里，眨眼便看不到背影了。
　　“张袖，看好天乐。我陪李大娘去衙门一趟！”简文芊看着呆滞的李大娘，迅速做出了决定。
　　张袖应承之后，立刻朝着天乐消失的方向追去。
　　简文芊将房门落了锁，紧步跟随在一言不发的李大娘身后。衙门的衙役看见李大娘走来便开了门，打量简文芊半响，旋即也放行了。两人进到衙门里面的时候，张大人正在书房里听李大娘之女李春花描述昨天的情形。
　　张大人见李大娘进来欲行礼，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李春花顺着张大人的眼睛看去，瞧见李大娘时身子一抖，干巴巴的叫了声娘，眼里的恐怯之情多过着急。
　　简文芊细细的打量这个卖孩子，吃喝赌不务正业的中年女子。面黄、瘦弱、个头不高，一身粗布衣带着泥泞。李春花说起昨天的情景，倒是条理清晰，眼神之中不见丝毫焦急之情。由于这屋内上有张县令，下有经验丰富仵作高手，所以简文芊只是老实的站在李大娘身后，耐心的听李春花从昨天早上说到今天下午报案的所有经过。
　　此事关乎李大娘家事，也由于李大娘一心扑在仵作事业上，家也没来得及顾。这次女儿的夫郎失踪，张大人也着实狠狠在旁着急了一把，派出去搜寻的捕快至今未回。为了避免李大娘找不到李春花，是以她相当有耐心的听李春花一遍又一遍的描述，直到李大娘过来为止。
　　由于李春花不务正业，所以家用全部靠李家夫郎巧手绣帕所得。李春花好赌，家用多归其拿出去当了赌资。常年的绣帕，导致前阵子夫郎眼睛暂时失明，身体出了状况。那时由于方书的帮助，加上天乐在旁的悉心照顾，倒也很快就好起来了。只是往后不宜再累了眼睛。近段时间李春花逢赌必输，李家夫郎不得不重新开始绣帕子挣钱。昨天上午，李家夫郎拿着新绣的帕子上街去卖，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李春花寻了一晚，到第二天人晕了，刚醒就往衙门里报案。
　　李大娘听着李春花说了原委，脸色越变越差，汗密密集在额头。
　　张大人见状，适时出言安慰了一番。见李大娘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命衙役送李春花回家，要其在家静候消息，不得乱跑。
　　路上风大，那随风起舞的沙子似乎瞄准了人的眼睛，简文芊不得不眯着眼睛看路，又不时担忧的斜眼看看一旁的李大娘。却瞧得李大娘脸颊边滴落的泪珠被风吹走，抹去了眼泪存在的痕迹。
　　这些日子的相处，简文芊早把李大娘划进自己人的范畴，此时看到李大娘垂泪，不由的出声宽慰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大娘不必太着急，要相信衙门的力量。”
　　李大娘喃喃自语，声音轻轻的，刚逸出嘴角便被风带走。简文芊竖起耳朵也听不真切。
　　接下来的日子里，衙门捕快仍然一无所获，李大娘则一反常态不去衙门，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不见她出房门。天乐好几天没见回来，张袖也没个消息。简文芊惆怅的坐在竹子下面纳凉，眼睛时不时在紧闭的房门上溜达。
　　昨天有捕快匆匆前来寻李大娘，说是衙门狱中这几天先后倒毙了数十人，若是照这样的速度，等大赦公文到的时候，牢里都无可赦之人了。张大人甚急，恳请李大娘回衙门一趟。
　　捕快在门外站了许久，不见李大娘有丝毫的表示，鉴于李家夫郎失踪，又鉴于李大娘的能力，所以对于这碰一鼻子灰倒也没在意，只是再三交待了在一旁尴尬的简文芊，要她好好劝劝李大娘不要悲伤过度，衙门需要她。
　　简文芊别说是劝，就是连见李大娘一面都没有机会。李大娘不肯出房门，她不好硬闯，只好在屋外守着。饶是屋里能够闷死人，也生生打消了外出的念头，生怕李大娘有个想不开的举动。
　　晚上简文芊举着烧饼迟迟不愿咬下去的时候，李大娘的房门打开了。简文芊手一抖，最后一个烧饼就躺地上了。
　　“怎么就吃烧饼？”李大娘似乎恢复了些，不若那晚将自己关闭在屋时的失魂落魄。
　　“天乐一直没回来，我又……不太想出门，所以前些天自己烙了些烧饼。”简文芊原本想说不放心李大娘，但话一到嘴边就临时改口了。
　　李大娘了然的扬眉，双手叉腰指挥着简文芊出去买点果子酒，外带下酒菜，说是要庆祝一下。简文芊强忍住要摸一摸李大娘额头的冲动，揣着银子去了酒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李大娘，似乎是一切正常。
　　街上人少，简文芊着实不放心李大娘一个人在家里，所以脚下的步子提高到最快速度。小窎在酒肆门口张望的时候，只觉得一阵风刮过，再回头就看到了简文芊笑嘻嘻的对着掌柜说要买酒。
　　“你说那冯娇娇无缘无故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又找到发财的路子了。”柜台边上的一桌子，五个人正一边小酌一边闲聊。
　　“不会不会！她消失的前一晚，还说终于能得偿所愿。”
　　“难不成李家夫郎会从了她？”
　　“哈哈……”
　　……
　　小窎将打包好的下酒菜和酒递给简文芊，却迟迟不见简文芊伸手来提，戳了戳简文芊的腰，摇晃着那打包好的东西：“拿着拿着，你这人买酒都这么不专心！”
　　简文芊匆匆接过，扭头就往家里冲。比起简文芊的莽莽撞撞，李大娘倒是不急不慢的坐在大厅里，吆喝道：“慢点跑，后面又没人追你。”
　　简文芊摇着头，想要将在酒肆听到的话甩出脑海，忽然觉得手里一轻，李大娘早将东西摊在了桌子上：“自从做了仵作，我也是很多年没喝过酒啦。”言语里颇多怀念。
　　“其实这果子酒并不容易醉，没事喝喝酒对身子也有好处。”简文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坐在了李大娘旁边。
　　李大娘闻言，不赞同的摇头：“仵作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业，容不得一点马虎。况且醉，有时候未必见得是喝酒的缘故。”
　　“醉心。心不好，一欺骗起来就是一辈子。”简文芊将酒拆了封，给李大娘满上，自己却只倒了一半。若李大娘是为借酒浇愁，那么两个人至少得有一个是清醒的。
　　“伊清，是我当年在外地救下的男子。”李大娘忽然想起简文芊并不知道 伊清是谁，便补充道：“伊清是天乐的爹。”
　　简文芊点点头，一副乖乖专心聆听的模样。李大娘肯开口，也算是好事。至少比一个人憋在心里，要好受得多。多了人分享，也就不会那么想不开。
　　“当年伊清家里还算是殷实却受奸人所害，一夕之间家里人全部死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唯一活着的伊清。我刚好在外地负责另一起案件的验尸，伊清不知道从那里听说了我，在牢里买通狱卒要求见我一面。我看那孩子着实可怜也就接下了，后来奸人落网，伊清无罪释放。没了去处的伊清恳请我收留。
　　我那时也有私心，伊清是大家公子，知书达礼，希望能够管教家里那不成器的。若是实在不成，帮伊清找一户好人家嫁了也好。所以当时我也就答应了。
　　回到家里，刚开始的时候李春花确实有所收敛，对伊清很好。日子久了，两人有了感情，婚事也就成了。由于当年的牢狱之灾，伊清身子很差，生下天乐以后就再没了动静。而李春花也开始露出本性，继续吃喝赌。由于她并不嫖也不打骂伊清，所以伊清依然甘愿跟着她过日子。
　　钱没了，伊清就绣帕子支撑家里。我常年不在家，仵作的月钱很有限。所以天乐才会被输红眼的李春花给卖了，还好是你给买了。据我这些日子看到的，他在这里比在家里过得还好，我也就放心了。”李大娘停了下来，起身拿着帕子将手擦了又擦，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颇为慎重的递给简文芊：“这本书是李家历代仵作的心血所集，每一代仵作都会在告老后记录下毕生的经验，然后将其整理与前人所著的书整合在一起。”
　　“这东西太贵重了，李大娘，您还是收好吧！”
　　见简文芊不肯接，李大娘也不肯收回：“这本书我是希望你代为保管，也希望你能抽空看一看。等将来天乐出嫁，这就是阿婆给他的嫁妆。”
　　“既然是天乐的嫁妆，那就更不能给我了。”简文芊只罢手，敢情李大娘这些天在屋子里是在折腾这本书，害得她整日提心吊胆的。
　　“你已经将天乐买下，日后天乐出嫁也自然是从你这里出去。而且，跟着你，我也放心。我老啦，已经管不了事。”李大娘将书塞进简文芊怀里，笑意里带着些许欣慰。
　　简文芊虽然送天乐去读书，可终究只是怕他小孩心性。一个人在家里闷坏了。李大娘忽然说起嫁妆，让简文芊还有点晕乎乎的。她始终在用以前的记忆看待天乐，只当他是个孩子。而这里，十四岁就能出嫁了啊。也不知道天乐会嫁谁，嫁得好不好……
　　想到这里，简文芊莫名的惆怅。
　　李大娘见简文芊不再推诿了，也就安心坐着继续喝酒：“等伊清找回来了，我会带着他们去别的地方生活。当年我四处奔波，春花她爹生下春花就死了。春花体弱不适宜太累，我就将她寄放在别人家里。一个好好的孩子，慢慢染上恶习，责任自然在我。
　　我想，以后到了外地，一切重新开始。春花那孩子聪明，伊清也很有耐心。天乐跟着你我很放心，所以就让他在这里好好生活。以后等我们稳定了，会常常来看他，他要愿意到时候也可以时常跟着住。”

　　第十章

　　喝喝小酒，聊聊心事，一宿下来，简文芊落肚的酒没个几杯。倒是全进李大娘嘴里，当成润喉水了。
　　简文芊心理其实是颇为理解李大娘的，从那日李春花见了李大娘的神态来看，李大娘在家里还是具有一定威信的。衙门没有了李大娘，自然会有下一个“李大娘”，不会因为少了李大娘而无法运作。但是李家却不能少了李大娘，少了李大娘家里就算是完了。毕竟伊清是管不了自己妻主的。
　　想来伊清的失踪给了李大娘很大打击，并且下定了决心，等伊清一回来就告老，不再过问衙门的事情。在简文芊看来，若非如此李大娘也不会那么急着把那本书整理出来。
　　简文芊随手将客厅收拾了下，又把喝醉的李大娘背到房里给安顿好。等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天空已经微微泛白。
　　回到自己房里，简文芊将李大娘塞进怀里的书给掏了出来-----《李氏集》。简文芊翻开第一页，出乎意料的不是训诫，而是一排排人名，最后一个人名赫然写着“李锦华”三个字。想来这是李大娘的名字了吧。
　　简文芊合上了书，复又重新包好。又将上次方书留下的包裹翻了出来，然后在屋里不起眼的角落，挖了个土坑，将包裹和书装在匣子里，一同埋了进去。又将其恢复原位，再搬来一些重物压好。又左右巡视了半个时辰，简文芊方才放心的拍拍身上的灰尘。这本书，还是老老实实呆在下面，重见天日的时候也许就是天乐出嫁之时吧。
　　简文芊脱了满身酒味的衣服，随手洗了把脸。侧身躺在床上，身子不甚安分的左翻右翻，实在难以入睡。半响，简文芊终于放弃睡觉，翻身下床决定外出走走。衣服才换到一半，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简文芊将剩下的衣服抱在怀里，从窗户边上探出头。只见张袖抬起的脚刚刚放下，两扇大门在颤抖诉说着张袖粗鄙的恶行。
　　看到张袖无恙，简文芊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张袖，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要换大门啦！”
　　张袖撇撇嘴，脸上的黑眼圈十分严重，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离开时的那套，整个人身上臭烘烘的，显然是很多天没有梳洗了。天乐正紧闭着眼被张袖牢牢抱在怀里，一张小脸脏兮兮的。
　　张袖并不去理会简文芊的调侃，径直将天乐抱回房内。
　　简文芊见状，忙打了盆水端进去：“天乐怎么了？”
　　张袖接过简文芊手里的东西，将毛巾拧干，细心的给天乐擦了擦脸：“这小小的个子，倔强起来真是可怕。从那天跟在他身后一直到现在没停过，一个多星期没合眼。别说是他，就连我这练家子都熬不住。”
　　“看来你这边也是一无所获啊。”简文芊叹气，想起昨晚李大娘一脸向往的表情，心里些许不安。
　　“不行了，我得回去躺会儿。等我醒来以后再接着找。你看好天乐，他这些天太激动了，别让他再出去了，找人的事情横竖有衙门捕快担着。”张袖揉着手腕，准备回家。
　　简文芊见张袖着实累了也就不再多言，将她送出门又叮嘱了一番。简文芊站在院子里，望天。忽闻充满哀怨的鸡叫声，方才想起早上忘记给鸡喂食了。简文芊漫不经心的将米撒进寄的地盘上，喂食完以后简文芊决定去趟药店。
　　两手提着米大夫开的醒酒药和安神药，简文芊按照米大夫交待的如是这般，翘着二郎腿，扬着草蒲扇，在院子里开始煎药。由于简文芊是生手，致使一时间院子里浓烟滚滚，惹得隔壁几户邻居几度敲门询问是否走水了。简文芊很淡定并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在熏腊肉，将上门的邻里给一一打发掉了。
　　傍晚，衙门的捕快面色颇为难堪，眉头挤成川字，脚不沾地匆匆而来，说是枯井里有具男尸，根据街坊辨认，说那身上的衣服颇像李家夫郎失踪那日所穿。张大人有请李大娘前去一探。
　　闻言，李大娘刚刚端起的醒酒药就洒了一地，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扣紧手里的药碗，脸色苍白。
　　在旁侍奉李大娘喝药的简文芊出声质疑道：“就算是一家人也不见得能够记得昨天穿的什么衣服，这李家夫郎失踪这么久，那些人又是如何记得的？”
　　捕快并不立即回答简文芊的话，见李大娘毫无反应，才不快的说道：“据说李家夫郎失踪那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穿的是紫色锦缎的衣服。由于李家夫郎一向节俭，穿得多是布衣，所以大家才记忆深刻。”
　　简文芊还欲说些什么，李大娘的脸已经恢复了常色，轻轻将碗放下，起身道：“我去衙门一趟，你看好天乐。”说完便随着捕快一同疾步离开了。
　　那一夜李大娘没有回来，天乐也没有醒过来。简文芊紧张的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到早上的时候，张袖揣着早点过来了，说是不放心天乐。简文芊捏着张袖给的馒头，不放心的询问昨天衙门的事情。
　　张袖咽下一个包子，方开口说：“那尸身被菜刀猛砍九刀，致死。我来的时候，衙门正派人前去传李春花，还有发现尸体的县民。”显然张袖并不愿意承认那具尸身会是李家夫郎，下意识的不愿意多谈，所以只是寥寥数语带过。
　　张袖眼角扫过捏着馒头玩的简文芊，又说：“我觉得这事暂时别让天乐知道的好，我怕他受不了这个刺激。”
　　“趁他没醒，你现在还是带他走吧。县里人多嘴杂，在这里醒来免不了要知道。天乐还小，迟知道总比早知道要好。等李大娘从这事里面缓过来气，才好安抚他啊。毕竟这种事情，至亲之人说话才有点份量。”简文芊对馒头失去了兴致，掰成小片丢给笼子里的鸡。看着鸡在小小的笼子里追逐馒头片，简文芊又丢了几片进去，方才安静下来。
　　见张袖犹豫，简文芊夹枪带棒的抢白一番：“衙门原本就有捕快，做起这些事情都是相当有经验的。况且你和李大娘相处这些年来，于公，是合作极好的搭档，私底下应该是半个母女的关系了吧？现在李大娘要找出杀害李家夫郎的凶手，未必有时间顾得上天乐。天乐冲动又倔强，想必你也体会过了。于公于私，你也该好好看着李大娘的心头肉。要是天乐再出个什么事，李大娘未必还能经受得住。至于李大娘，我会仔细照顾，你不必太过担心。”
　　张袖闻言不再多话，转身进屋将一直未醒的天乐从床上抱了起来，朝简文芊点点头，在院子里几个跳跃便远去了。
　　简文芊看着张袖离去的方向，站在原地不住的摇头：“能够跳那么高，咋就总喜欢踹我家门呢！高手不甘寂寞，所以才总弄出点响声吧。”简文芊显然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进屋帮方书整理了床铺，又坐在了院子里。她发现自从李家夫郎失踪后，她就总喜欢坐在院子里了。
　　这些天，屋里的气氛很沉重很压抑啊！
　　当最后一抹斜阳还在留恋人间之时，简文芊决定去酒肆喝喝小酒，放松下心情。想来李大娘忙着验尸，应该不会有时间过来才是。
　　虽说是去喝酒，但是简文芊并不急着直奔酒肆。在街上晃荡着，感受着人声鼎沸到归于寂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简文芊正在大街上信步闲逛，便看到容熙一袭白衣飘飘，从身边疾步而过，而那个一向聒噪的静轩侍童则一路小跑着跟上。匆忙间扭头瞧见简文芊的时候，还不忘骂上一句：“酒鬼！”
　　简文芊笑了笑，感情这孩子是顶喜欢给人起绰号来着。
　　酒肆里消息最为灵通，更何况李家夫郎的事情整个县都是知道的。小窎当然也知道，简文芊所谓的弟弟其实是李家夫郎之子这回事，又见简文芊对天乐极好，所以一直以为简文芊会娶天乐。小窎总结起来就是------李家夫郎的事情就是简文芊的事情。是以小窎见简文芊来酒肆喝酒，只当她是心情不好，言语里颇担忧简文芊。
　　简文芊不敢多喝，想着还得照顾李大娘，所以两壶果子酒愣是喝到了酒肆打烊。小窎结结实实将简文芊打趣了一番，又扶着简文芊出了酒肆。看着简文芊隐入黑暗之中，方才回身继续打扫酒肆卫生。
　　简文芊数着天上的星星，慢腾腾的回到家里，加上两晚没睡，所以人刚摸着床一躺上就没起来了。
　　睡得正酣，半夜被尿急醒。
　　简文芊从茅厕回来，迷迷糊糊的看到李大娘房里的灯亮着，门并没有合上。简文芊刚要过去打声招呼，劝慰几句时，后脑勺突然传来剧痛，人也失去了知觉。

　　第十一章

　　当简文芊哼哼唧唧，摸着后脑勺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早已经大亮。原本简文芊正该死的专心致志咒骂昨晚下黑手的人，却瞥见一滩刺眼的艳红毫无预警的窜进她微睁的眼帘。
　　被眼前的红色一刺激，简文芊顿觉不妙，人迅速的清醒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简文芊循着血迹望去，只见李大娘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口插着匕首倒在血泊里。衣服穿着整齐，周围并没有扭打的痕迹。
　　简文芊顾不得还在疼痛的后脑勺，发抖的双手向着李大娘的鼻息探去。忽然院子里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简文芊转过头，从半敞的门里看到衙门的捕快表情一脸凝重的跟在李春花身后，随着李春花直直奔着简文芊这个方向走来。
　　当李春花从门外瞧见简文芊时，立时悲催的哭嚷着：“我娘果然被她给杀死了！”不待随行而来的众捕快有所反应，李春花登时一脚将门给踹开，冲进去就扑向简文芊。一拳又一拳扎扎实实的打在简文芊身上。
　　简文芊显然没见过这等仗势，所以当下就呆住了。等身上的疼痛传到脑子里的时候，人已经被李春花死死的抱住扭打进行中。
　　李春花一口咬定是简文芊害死了李大娘，饶是简文芊大呼冤枉，也被捕快拷上铁铐子：“是不是冤枉，张大人自有定夺。你还是老实随我去衙门走一趟吧！”说完，便不容分说的一拥而上，将简文芊给带走了，留下坐在原地嚎哭的李春花。出大门时，简文芊看到另一群捕快正进来，而大门外早已围满了人。
　　“丑成这样，居然还这么不安分。”一位买菜回来的男子，对着简文芊一脸唾弃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围观群众，顿时扑上来凑热闹的人问。
　　“哎呦，那个新搬来的丑八怪杀人啦。”最先到场看到一切原委的最敬业围观人员，对那个发问者给予解说。
　　……
　　简文芊由着那些话钻进脑子里。心像是被一把无情的利刃，一刀一刀毫不留情的绞着。她根本不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讽刺与唾骂。她只是还没法接受李大娘的突然死亡。明明那一晚，李大娘还在她旁边说着未来，说着要离开，说着要好好的过生活。才过了两晚，人却已经不在了。
　　李春花撕裂的哭喊声，让简文芊难以面对。她若是昨晚没有喝酒，那么就不会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不会听不到一点响动就被人给暗算了。她甚至在猜想，当她睡得正熟的时候，李大娘正在屋子里向她大声求救。她不能接受，她简文芊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的时候，简文芊人已经被带到公堂之上。李春花早已跪在了下面，而张大人正拍着惊堂木，嘴里喊着肃静。
　　简文芊这辈子没跪过，所以即使面对张大人审视且疑惑的目光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身后的捕快失了耐心，朝着简文芊一踢，简文芊便重重的跪下。膝盖吃痛，竟然一时也难以站起来。
　　张大人走着正常程序问道：“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李春花道：“草民李春花，状告简文芊杀死我的母亲。昨晚我娘回家安慰过我几句以后，就离开了。然后约定早上带我去见伊清最后一面，可是我在衙门口左等右等不见我娘来。张大人也知道，我娘这个人一向严谨。”李春花见张大人点头赞同她的话，便接着往下说：“我当时心里就觉得糟了，说不定娘被害了。于是击鼓鸣冤，带了各位捕快大姐，随我前去看看。果然，一进门就看到简文芊在我娘的房里鬼鬼祟祟，而我娘则没气了。”
　　李春花话音刚落，在外面听候审案的清源县百姓，一片唏嘘，纷纷指责简文芊的禽兽行径。
　　张大人再度拍了拍惊堂木：“肃静！简文芊，你可认罪？”
　　简文芊不可置信的望着李春花，她何以就那么肯定李大娘是她简文芊所杀？
　　“禀大人，草民是无辜的。草民昨夜喝酒到半夜才回家，在床上酣睡时，因尿急而醒过来。那个时候李大娘屋里还有灯火，门也没关。我想着李家夫郎惨死李大娘心里肯定难受极了，正准备上前去安慰的时候，脑后突然挨了一棍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李春花带着捕快出现。”
　　“可有人证？”张大人眉头紧锁，目光里隐隐有悲愤之情。
　　“草民记得离开酒肆的时候，还是酒保小窎搀扶着我出酒肆。”
　　“传人证。”
　　捕快领命之后，速速离去将小窎传了进来。
　　虽然小窎和简文芊的话如出一辙，但是并不能证明简文芊不是杀人凶手。死亡的时间等一系列情况还需要等邻县仵作验尸以后，才能够知道。所以张县令暂时退了堂，又将简文芊收押在重刑犯的单间囚室里。
　　可见张大人对此案的重视，以及李大娘平时在衙门的地位。
　　当简文芊在牢房里戚戚然度过第一个夜晚的时候，张大人则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案桌上摆放着几份文案，除了牢房犯人的突然倒毙离奇事件、李家夫郎伊清死亡案件、以及李大娘的死亡案件。张大人不时抬头，眼睛在后两份案卷上来回扫荡。
　　张大人忍不住叹气，她犹记得前阵子李大娘告老之时，给她推荐了一个仵作人选。那个人不仅仅心思细腻，不贪，而且思路清晰敏捷，人亦聪明。对于一个仵作来说，不贪、细致是比较主要的。不贪，才不会昧着良心在验尸上作假，让死者沉冤难雪。细致，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小小的细节，对于仵作来说，任何一个微小的地方也行许就是破案的关键。而且有她的教导，那个人将来的成就，不会在李大娘之下。
　　她也记得李大娘说的那个人，姓简，名文芊。那个时候的李大娘说起简文芊的时候，神采飞扬，欣赏之情毫不掩饰。就像是雕玉的师父遇到了上好的玉石一般。
　　这简文芊究竟有什么理由去杀有意提携她的李大娘呢？
　　听张袖说李家夫郎失踪之时，简文芊也颇为担心。
　　她还记得那晚李大娘验过伊清的尸身之后，就脸色大变，难堪极了。甚至连初验报告都忘记写，就匆匆忙忙的回家了。她当时只当李大娘因为伊清的死打击过度，当时也没有多问。哪知道才一晚就天人永隔了。
　　李春花也着实可怜，夫郎含冤而死，凶手至今还没追查出来，接着连娘也死了。
　　张大人揉着太阳穴，想着尽可能的迅速破案，给李春花一个交代，让死去的李大娘和伊清能够早已入土为安。
　　李春花来报案的时候，她在悲痛之时赶忙派出捕快去隔壁县请仵作。算着脚程，想来明天傍晚时分应该能到清源县吧？

　　第十二章

　　张袖一身风尘仆仆，回到衙门见娘并不在卧房里休息，便直奔向书房。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娘正在沉思，张袖担忧又心急的唤道：“娘！”
　　张大人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回来了。”
　　张袖不做声，她陪着天乐的时候，在路边的小茶馆里听人谈起这事，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她不能接受那亦师亦友的李大娘之死，更不能接受是简文芊害死了李大娘这个消息。当下也不再顾忌天乐，将哀哀欲绝的天乐送到李春花跟前后，又急急回衙门找娘。一定要问个明白。
　　“简文芊的事，孩儿在路上已经听说了。”
　　张大人微微点头，目光如炬盯着张袖道：“那你有何看法？”
　　张袖踟蹰道：“简文芊和李大娘一向关系不错，而且李大娘私下里对简文芊是非常欣赏，更有意将天乐托付给简文芊照顾。孩儿每晚必到简文芊家里蹭饭吃，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绝对不像是装模作样。
　　所以，孩儿以为，简文芊不具备杀人动机。”想起四人一起吃饭的情景，张袖疲倦的脸上泛起笑容。转念又想到好端端的四个人，一个死，一个被关起来，一个悲伤不已，顿时笑容被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苦涩。
　　“杀人动机，倒不是没有。”张大人寻了个位置，舒服的坐下，懒洋洋道：“你可知道李家有一本历代相传的验尸书籍？”
　　“李大娘曾经私下里和我提过，打算用那本书换天乐。”张袖缓缓说起当初她向李大娘说起简文芊的时候，提出要李大娘收简文芊为徒的事。李大娘早先不允，后来发现简文芊竟然是天乐的买家，就有意拿那本书将天乐换回来。结果天乐没换回来，李大娘自己也搬到简文芊家里住下了。
　　“果然不是个贪婪的人。”张大人听完之后，颇为赞许的点头。又道：“你们当时只说是李大娘收她为徒，并未提起那本书的事情？”
　　“那本书，事关重大，所以也就没提。但是有李大娘的亲手教导，应该更胜那本书吧？”
　　“看来这个杀人动机，倒也不成立了。”张大人陷入了沉思，在一旁的张袖静默不语。
　　等张大人从沉思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张袖正呆站在原地，显然一直没离开过。知道张袖既是在为那简文芊担心，另一方面则是想快点抓住杀害李大娘的凶手，所以才这般耐着性子。张大人没来由的一叹，若是当年张袖也有这般耐性，李大娘也不会死活不肯收张袖为徒了。这都是注定的啊！
　　“皇子大婚，女皇大赦天下。我们清源县地方偏僻，所以大赦的公文迟迟未到，想来别的地方，应该是陆陆续续收到大赦公文了。
　　这两件事情原本没有关系，但是李大娘年轻时身为小小仵作却名满天下，曾经在各地都有参与验尸的事件。你派几个老练的捕快去私下里查查，可有当年因李大娘而被送进牢里未死的囚犯被放了出来，又是否到了清源县。另外，再去查查李大娘在这个县里又有什么仇人没。”张大人缓缓说出另一种可能。
　　李大娘曾经在她刚刚上任县令的时候说过，动机很重要。一具尸身说的话比活人说的多而且是实话，就看你怎么解读。若是读对了，那么离破案也就不远了。但是要想破案，还要思考动机。因为正是动机，才有了眼前的尸体。所以，尸体和动机，是联成一体的。
　　简文芊虽然目前为止没有杀人动机，但是身在命案现场确实不争的事实。嫌疑是肯定有的。作为县令，她当然不能只盯着一个点。如今头绪全无的情况下，她需要撒网。
　　早在一旁等得昏昏欲睡的张袖，听到娘的交代后，马上出去布置了一番。县内的情况她不方便出马，怕打草惊蛇。所以便派遣了平日里的小乞丐们，作为临时的壮丁，并承诺事成之后有赏。看着那群机灵鬼般的小乞丐分散开来，张袖的心突然放下了不少。
　　决定回去睡觉的张袖疲倦的伸着懒腰，这些天，实在是太累了。正当张袖欲回身的时候，就看到天乐正站在她身后。
　　“张袖姐姐，我想见见文芊。”
　　张袖看着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天乐，目光定定的望着自己，心没来由的不安。也没多想，就将天乐带去了关押简文芊的囚室里。本想陪同天乐一块进去，却看到天乐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许可疑的红晕，拦住了正欲进去的张袖，悄声道：“张袖姐姐，我有些私房话要和文芊说说。你能不能带着这些人走远点？”
　　张袖了然的点头，并将守在一旁的两个牢头给带走了。
　　简文芊早已被换下了一身衣服，穿上了监狱几日游的必备套装。由于环境差强人意，又因为李大娘之死心下不太好受，导致一宿未睡。所以当天乐进来的时候，简文芊正趴在墙边，闭着眼休息。
　　天乐双眼一瞪，红肿的眼里含着毫不遮掩的杀意，手摸向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心里暗暗道：你杀了我阿婆，你杀了我阿婆怎还可以如此安睡。
　　匕首朝着简文芊的胸口而去，下手狠绝不带一丝犹豫。
　　等简文芊发觉的时候，胸口已经被刺进了匕首，血正奔涌而出。而眼前红了眼的天乐，正有将匕首再抽出来插进去的意图。简文芊不由的呼叫：“救命！”便痛晕了过去。
　　听到简文芊声音的张袖，脚尖点地，一步跃到天乐身后。不可置信之余，一个手刀将天乐敲昏。牢里顿时大乱，张袖一面绷着脸交待牢头好好照顾简文芊，赶紧去请大夫，一面抱起晕过去的天乐回房里。
　　等安顿好天乐，张袖回到牢里的时候，正看到大夫摇头走出：“这伤太险，我只能止住血，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在一旁的张大人脸上难堪之极，看向张袖的眼里是怒气，是指责张袖的大意无知。现在案件未明，简文芊虽然有嫌疑但是并不代表就一定是。如果凶手不是简文芊，而简文芊又不明不白死在牢里，天乐必定要以死抵罪，如果真是这样，她又如何向死去的李大娘交待？
　　张袖明白娘眼里的怒意从何而来，当下跺跺脚：“你们将她好生移到我房里看好，我去去就来。”在这个时候，张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她曾经日日守在白鹿书院等候的人，那个人不仅生的好看，一副不染纤尘的模样，更是继承了医圣的衣钵，如果他肯出手相救，简文芊必定死不了。
　　到白鹿书院门口，也不管那门役慌慌张张的往院内跑。张袖径直去了后院的某处，她知道他住在哪里，曾经她不愿意唐突佳人，这次却……
　　院内，竹子下的小窗边，正传来笛子所发出的不甚连贯，尖锐的声音。
　　“公子，这些天你天天练这怪怪的曲子，莫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吧？”房内，静轩正两手捂住耳朵，担忧又不满的抱怨。
　　容熙闻言，放下了笛子，盯着窗外的绿竹出神，半响才道：“那人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法子，能够吹出那么哀伤的曲子，又可以吹出像鸟叫声一样的旋律。若不细听，准以为是很多鸟儿在有序的鸣叫。那人的吹奏功力，真是出神入化。”
　　“难道他能够比得上公子？”静轩颇不服气的问道。
　　容熙展颜一笑，让人如沐春风：“那日，倒是我附和她多些。”
　　“既然公子这么挂念那个人，还每天都去山上等，每次都要我死催才肯下山，那为什么当初不上去瞧一眼呢！现在只能空挂念。”静轩颇为自家公子不值，这些天不管风吹日晒的，公子都执意站在那个地方等那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人。
　　容熙摇摇头：“毕竟我是男儿身，若是突然寻去，对方若是男子还好。若是个女子，难免会将我给看轻了。”说罢，又吹起那日那首透着忧伤的曲子。这些天等不到那个人，他开始有些后悔了。至少，他该寻过去问一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一曲终了的时候，容熙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倒是静轩猛然瞧见门边站了个不速之客，两手叉腰顿时喝道：“淫贼，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擅闯民宅。”
　　其实张袖已经来了很久了，一来，觉得这首曲子颇为好听，一时也就听入了迷。二来，随便打断人家总是不礼貌的，所以也就站在门边，等屋内的人发现自己。
　　静轩的那一声淫贼，喊得张袖苦笑连连。当日只顾着抓人，不小心撞了穿着白衣的容熙，眼睛一时移不开，忍不住扯掉了容熙的面纱，上前说了几句话。顿时就被这个护主心切的侍童呼喝为淫贼，让这个自诩为一等一捕快且暂时是编外人员的张袖好不狼狈。
　　容熙看了来人一眼，言语里竟是淡然和冷漠：“你来做什么？”
　　“牢房内有一囚犯身受重伤，是被害人的亲属所为。原本不该为此事打扰你，只是那囚犯并未被定罪，若是这样死去，那个年纪十三四岁的男子，恐怕难逃一死。”张袖手握成拳，她不知道这么说管不管用，只是听说容熙对天下男儿甚是怜悯和维护。这般说法，希望能够劝得动他才好。
　　“你是捕快？”
　　张袖虽然肯定了容熙的疑问，但是心里却忙不迭的补上“目前没有被编收。”
　　“事成之后，你帮我找一个人。”容熙偏着头，似乎在等张袖的答复，而静轩则早在一旁收拾起了药箱。
　　“好。”张袖大圩一口气，有容熙出手，简文芊至多再受点苦却不至于丢命。看简文芊那一脸的疤痕就知道是个小强，这点伤应该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吧？张袖如是想，连先前那一丁点愧疚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对简文芊的调侃。

　　第十三章

　　大抵高手总是不凡一些，所以当容熙进屋以后，静轩就双手叉腰，趾高气昂的将屋内一干闲杂人等悉数赶了出去。静轩合上门之前，还不忘对站在门外咬牙切齿的张袖道：“我家公子救人向来不喜欢外人在旁打搅，你们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张大人见门已经关上，吩咐一旁的捕快守好。便带着张袖走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询问道：“我看这公子年纪轻轻，你不会是在拿死马当活马医吧？”言下之意，对容熙颇为不信任。之所以容忍静轩的放肆，将她堂堂县令赶出门，她自然也是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张袖闻言，不由的出声笑道：“娘，孩儿再怎样胡闹，也不会放任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更何况简文芊是我张袖为数不多的朋友，此事又事关重大，我又岂敢恣意妄为？我知道娘是觉得男子担不了事情，只是这容熙并不只是一个外表好看的公子，他实乃江湖人称医圣老前辈的嫡传弟子。文芊的伤有他出面治疗，顶的过所有清源县的大夫！”
　　张大人是庙堂之人，自然对江湖武林等事情是不甚了解，所以听完张袖的话，也只是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这两母女在门外一站就是一天，直到捕快前来告知邻县仵作已经到达衙门时，方才发觉现在已是傍晚。
　　张大人细细叮嘱过张袖后，又吩咐捕快把书吏一干官吏请过去从旁协助仵作，仵作稍作休息就立刻准备验尸事宜。等初验报告一出来，立即呈往书房。捕快领命而去，张大人则去了书房等候。她原本想在现场，可是不忍看李大娘的尸身，终究只是选择了等待。
　　等书吏将初验报告书送来的时候，已是午夜。
　　张大人捏着那薄薄的几张纸，李大娘的致命伤明显就是那匕首所为，直刺胸口毙命，身上再无其他伤痕。案发现场为第一命案现场，不见丝毫打斗的痕迹……
　　一刀毙命，是因为凶手有着高强武艺导致李大娘毫无还手的机会……还是，那凶手根本就是与李大娘熟稔之人，李大娘不曾戒备，所以才一刀就得手……
　　如果是前者，那么和大赦天下脱不了干系；如果是后者……李大娘熟悉到没有戒备的人，这个世界上又能有几个？
　　张大人叹气，忽然想起天乐刺杀简文芊时，也是匕首直奔胸口刺去。和李大娘的状态无二……唯一不同的是，简文芊遇险时周围有牢头还有张袖，所以简文芊还有一线生机。
　　“来人！”张大人放下初验报告文书，唤来捕快：“派人看守李天乐，不能让他擅自离开房间。将张袖传来。”
　　守在门外的捕快，领命之后就速速离去。纵然脚下走得是虎虎生威，面色却是难掩的疲惫。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捕快也开始有些吃不消。从心里到身体的疲惫。因为有李大娘，所以这些年来无论多大的案子也能够迅速解决。这次终于轮到她们为李大娘出力了，却悲哀的感觉到，有力无处使。这种认识，从心底压垮了一群面对抢匪不变色的捕快们。
　　李大娘行为端正，救过不少人被冤枉的人。现在不仅仅是清源县的百姓将目光聚集在衙门，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曾经受过李大娘救命之恩的人们。整个衙门不仅仅是为失去一位前辈伤心，也因为那股压力而喘不过气来。
　　这段日子她们怀念李大娘在时，她们的从容不迫，她们出手时的从不落空……
　　张袖守在外面见容熙进去就未出来，知道里面恐怕是九死一生，玄之又玄。不敢贸贸然进去打扰，只得猴急的在门外打转。遇到捕快传话，虽然不放心，还是赶了过来：“娘，您唤我？”
　　张大人怔怔的看着张袖，眼神从混沌到清明：“张袖，你可曾怨过娘逼你读书考取功名？”
　　张袖被这突然其来的一问给愣住了，她原本以为会是和案件有关的事情，未想到居然是这些芝麻小事。张袖挠挠头：“其实娘也是为我好，而且读书识字不是坏事，考取功名也是娘的一片心意。虽然当时反抗的厉害，但是娘是明理之人，不然我哪能如现在这般。”
　　张大人叹气道：“你明白就好。若是当年不是娘一心忙于公务，家里的下人和你爹若不是既管不住你，又不住的维护你，也不至于你如今这般。等到娘闲下来的时候，你又已经长大了，早已有了自己的主见。追究起来，终究是我错过教育你的最好时间。强逼你只会让我们母女越走越远，所幸你本性不坏，习武倒也是行侠仗义之举，也就渐渐默许了你。”
　　张袖眼睛有些湿润，她其实从来不怪娘忙于公务。虽然她曾经调皮，但那也只是为了让娘看她一眼而使的手段。久了，她开始发现了更好玩的世界。当所有官家女孩坐在屋里习字的时候，她爱极了窗外那片自由的土地。她的童年过得很快乐，那是再高的官位也给不了的快乐。
　　“比起李大娘我又何其幸运。”张大人叹气，将话题转了回来：“你赶回来的那晚，你将李天乐送到了简文芊的房子里，还是他娘那里？”
　　“我将天乐送到李春花那里……娘！你难道怀疑……”张袖直摆手，将话压了下去。
　　“李大娘胸口被利器刺中，一刀毙命，简文芊不也险些死于这种手法？”张大人不去看张袖，只是垂下眼皮：“天乐那孩子虽然乖巧却非常老实。”
　　“娘，众所周知，刀刺进胸口是最快毙命的地方。那王家妻主也是死于这种手法。娘，你不觉得你这种想法太过武断了么？”见娘并不说话，张袖又道：“好，就当你说的是事实。那女儿问你，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张大人仰天一叹：“是啊～没有动机。”
　　张袖松了口气，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她为什么这么在意：“全县人都在盯着这个案子，娘，若是行差踏错，恐怕……”
　　“我知道……这个案子看似一家之事，实则是全县之事，也许还是……不能轻易下结论，否则会被百姓唾弃，会失去大家的信任。”张大人揉着额头，她太急进了。名满天下，尽忠尽职的仵作枉死……若是不能处理好，恐怕会寒了天下仵作的心啊！
　　“张大人，张小姐，那个公子已经医治结束，说有事情要交待。”捕快吞吞吐吐的将话复述了一遍，总觉得后面那几个字倨傲了些。
　　张大人和张袖颇有默契，一言不发朝着安顿简文芊的房子走去。紧闭了一天的门，终于打开。里面灯火微闪，容熙正握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那端坐下笔蹙眉的样子，真是一道令人贪恋的风景。
　　眼下事情多得使张袖压根没有欣赏美的心情，抬脚进房门后，首先看了下躺在床上的简文芊。见简文芊虽然面色苍白，血色全无，但是隐隐有微弱的呼吸声。张袖稍稍放了心，转身朝容熙道：“谢谢。”
　　容熙递过药方：“不必了，你只须记得答应我的事情便好。按照这个药方去抓药，一日喝两次。伤患目前不宜移动，以免牵扯到伤口。”
　　张袖接过药方，吩咐捕快去抓药。见容熙要走，便急忙上前道：“答应的事，我张袖自然做到。只是，天乐最近很激动又没休息好，能不能再麻烦你开个安神的方子？”
　　“你倒是得寸进尺了。”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静轩，这时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他心疼公子，为那酒鬼疗伤从早到晚，公子至今滴水未进。这会儿见张袖又拉着公子要方子，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容熙拦住了快发飙的静轩，轻声道：“不妨事。李大娘乃一代名仵作，不贪且公正，救下的无辜之人不计其数。如今她死的不明不白，唯一的孙子又有难，作为清源县百姓，焉有能出力而推脱之理？”当下又拿起笔，写下了药方递给了一旁发咻的张袖。
　　张袖接过方子，命一旁的捕快护送容熙公子回府。扭头见张大人没有什么事要交代，便直奔药店去抓药。
　　捕快将容熙送到门口的时候，白远远的贴身侍女小绿正举着灯笼在大门口张望。眼尖的发现容熙身边还有个捕快，不免上去对那捕快盘问一翻。要知道自从张袖白天开始在白鹿书院蹲点以后，小绿对所有的捕快都缺乏好感，不假以辞色。
　　容熙也乏了，三言两语将话带过去，便由静轩搀扶着回房。
　　静轩服侍容熙梳洗过后却并不急着回自己房里，欲言又止的站在原地，容熙展颜轻笑：“怎么啦？被那“酒鬼”吓着了？”
　　静轩噘嘴，并不答话。
　　容熙轻声道：“那人若是恢复容貌，倒也是一个祸害。”
　　“公子，你觉得那人会是杀人凶手吗？”
　　容熙摇摇头：“这种事还是别议论的好。相信那张县令自有裁断，我们选择相信便是。”
　　静轩赞成的点头，一反常态不再继续纠缠着问个结果，换了个最最想问的话：“公子忙了这么久，眼看天又快亮了，公子明天还会去小横山等那人吗？”
　　容熙收了笑容，摆手道：“下去歇着吧！”
　　静轩知道公子不喜欢他过问这个问题，当下也就不再问。转身离去时，担忧的看着公子伏在床上，手还抚摸着笛子，表情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静轩不免心里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公子从未对谁如此上心过，那个人若是个男子，亦或是个好人家的女子倒也不是坏事。若是坏人，那可该怎么办？
　　容熙看着门轻轻掩上，知道静轩已经离开，眼里那不可抑制的忧郁飞泻出来。他如何不明白静轩担心的是什么，只是静轩想得太多了。一个真正大恶的人，是吹不出那种哀伤里带着坚强的曲子；若真是大恶之人，也不会体验到细小的事物，自然也就吹不出欢快的鸟鸣之音。
　　有时候，音律泄露的东西比人说的话还要多，还要真实啊。
　　容熙合上眼，浅眠，待天大亮的时候，他已然决定去小横山等那个人。那个人一天不出现就等一天，一年不出现就等一年，十年不出现他就是等上十年又如何？只要，他（她）是值得的那个人！

　　第十四章

　　清源县衙门的厨房里正烧着两个炉子，其中一个炉子正在以文火慢慢熬药，另外一个却是浓烟滚滚丝毫不见火苗。
　　厨房里的厨子如临大敌般，双眼饱含恐惧正死死瞪着那个摇着扇子在炉子前摆弄的张袖，犹豫万分，还是开口道：“唉，小姐，熬药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张袖从浓烟里探出头，双眼被烟熏得红彤彤的：“我偏不信这个邪！”说罢，又去摆弄眼前只见冒烟不见火苗的火炉子。
　　厨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找不到劝张袖赶紧离开厨房重地的法子。直接赶人吧？人家是张县令的嫡女。由着她吧？整个衙门的人都得挨饿了。虽然熬药只需要一块小小的地方，但是张袖愣是差不多霸占了整个厨房，还嚷嚷着厨子们碍手碍脚。还记得清晨浓烟刚冒起的那会儿，正在洗漱的厨子们吓得直接端着洗脸水就冲了过来预备灭火。
　　张袖与火炉子僵持着，衙门所有人和肚子僵持着，最后，不知道是哪个捕快挨不住饿，硬是请了张大人过来。
　　看看，人家张县令多有范儿。往厨房门口那么一站，张袖就立即起身向后转，对着一干厨子致以亲切的慰问，感谢诸位提供一个体验厨房生涯的机会，她张袖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厨子们为了大家的肚子有多么的辛苦，诸如此类云云。
　　送走了瘟神，厨子们开始准备早膳。 简文芊的药由于是厨子亲自动手熬的，所以在衙门捕快们吃过早餐以后就已经熬好了。张袖有些心虚的在厨房门口等药，见药熬好，便自告奋勇的要给文芊端药。
　　简文芊自从在牢房里昏迷之后就一直未醒，张袖待药稍微凉了些，就捏住文芊的下颚，将药水悉数的灌下去。可是不一会，汤药就被反吐出来。张袖赶紧拿袖子给文芊擦了擦：“如果昨天不是我大意，你也不用受这个苦。你不肯喝药，是在埋怨我吗？……你这样昏迷下去也不是办法，李大娘的案子一日没破，就一日不得入土为安。文芊啊，虽然你和李大娘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李大娘确确实实是真的关心你，喜欢你的……” 张袖也不管简文芊能否听得到，就像当初在酒肆那般，絮絮叨叨的自顾自的说着。只是张袖说到最后，也分不清这席话究竟是在对简文芊说，还是在和自己说。
　　张袖一阵惆怅，转身出了房门，又吩咐捕快叫厨房再给文芊熬药，只说刚刚那碗药洒了。
　　简文芊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天，而天乐则被张大人软禁起来，除了喝药每天就是抹泪珠子。张袖分别派出去的两只队伍也没消息传回来，李大娘的案情现在是毫无进展。其间，张袖又闯了几次白鹿书院，想请容熙再过来一趟，好让简文芊快快醒过来，容熙只是不见。加上张大人总想进屋去询问天乐为什么要急着杀简文芊，张袖也不敢轻易外出，只是守在门前屡屡将张大人给拦住了。说天乐的情况已经不适宜再受刺激，张大人也只得暂时作罢。
　　衙门内现在表面看起来是平静无波，但整个清源县却早已经翻起了滔天大浪。
　　对于李天乐的被软禁一事见，所有受过李大娘恩惠或钦佩李大娘的人，大规模的聚集在衙门门口，要求张县令释放李天乐。
　　这个异常壮大的群众组织，其中不乏好事者，也不乏真心真意前来救天乐的人，由于人数众多，实难分清谁是闹事者。张大人只得下令关闭衙门，由着他们在外面闹腾。
　　一些群众对于张大人的避而不见，愤怒了。每晚都不乏夜探衙门的武林中人，以及手无缚鸡之力，在爬墙时就被捉住的老百姓。张袖这段时间几乎是没合过眼，既怕那些人鲁莽的将简文芊给杀了，又怕天乐被人掳走。
　　软禁天乐，一来是因为简文芊昏迷未醒；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怕那孩子又做什么傻事。出于这两个因素考虑，张大人是死咬牙关，不肯放人。
　　事件在几天内不断的升级，趋于白热化。
　　基本上衙门的人，上街是任何物品，捕快即使回到家里也少不了自家夫郎以及周围邻居的冷嘲热讽。所以，衙门的所有在编人员以及编外人员，硬是躲在衙门吃了好几天的清汤寡面加点酱油。
　　而不少陆陆续续听到消息的人，正源源不断的从全国各地赶来支援。其中不乏告老还乡的仵作们。清源县一时人声鼎沸，客栈是各个爆满，甚至在街头也露宿了不少人。据后来好事者描述，这一场自发的人员聚集，几乎是倾动全县人口；而各方赶来的人，顶的上清源县所有记载在户的人口数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前和李大娘有过公事接触的各级官员，同级，则是来信询问；上级的则是不断的在对张大人进行施压。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的压力，让整个衙门的人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整个事件的转变，就在简文芊昏迷后的第五天里。
　　因为简文芊醒过来了！
　　张大人赶紧派出捕快，将简文芊醒来的消息告知门外聚集的群众。倒不是有谁关心这个“杀人凶手”。只是简文芊若没有脱险，李天乐就难逃罪罚。这个消息的放出，让原本箭拔弩张的官府和百姓关系稍稍有所缓和。
　　起码，衙门的今天厨子出门，勉强能买到数量不多的几把青菜。于是，厨子在今晚赶紧换了个花样，做了份面疙瘩，里面放了切的细碎的青菜。这个小小的改善，让衙门内的所有人雀跃不已。幸好，衙门还是有些存粮。不然，饶是厨子手再巧，也难为无米之炊。
　　简文芊一边喝着张袖亲手喂的小白粥，一面对站在屋内的张大人道：“天乐在哪？那孩子心思单纯，定然是受人指使。还恳请张大人不要为难那孩子。”
　　张大人闻言一叹：“我若是为难天乐，只怕这衙门早就被拆没了。放心吧，天乐没事。”
　　简文芊闻言，拒绝了张袖的再喂食，只说是饱了。张袖无奈，只得端了粥出去。张大人见张袖出去了，方坐在床边问道：“你可是有话对我说？”
　　简文芊扯动嘴角，勾起笑容：“张大人果然是官场中人。”
　　张大人对于简文芊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挑眉等着简文芊把话说下去。
　　“李家夫郎失踪之后，李大娘将自己关在房门很多天。在被杀害的前一晚，才从房里走了出来，接着又让我去买酒。我当时担心李大娘故意支开我，所以我一路跑到酒肆。在酒肆里，我听到有一桌子人在谈论冯娇娇和李家夫郎的事情。”
　　“你认为和你的案子有关系？”
　　“通常人口失踪多久才能到衙门报案？”简文芊不回答却反问。
　　“十多天。除非有特别明显的情况，比如被人掳走，或是突然离奇不见。”
　　简文芊略带讥讽的一笑：“那么，李春花又是隔了多久前来报案？”
　　“一晚。”
　　“李家夫郎是大家公子，平常都不甚出门，一晚未回对于李家来说，算得上是大事了！”张大人沉吟半响，缓缓道。
　　简文芊也不在这上面多做纠缠：“我现在身受重伤，不能下床。想来这案情你们目前也是一筹莫展，不如帮我个忙。去查查李春花可认识一个叫冯娇娇的人，而那个冯娇娇又在伊清失踪前后也跟着消失了，或者说是消失过一段时间。”简文芊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那个冯娇娇家庭比较富裕。”
　　“你可知道，你说的事情和你所累的案子没有丝毫的关系？”张大人声音冷了几分，犀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简文芊一般。简文芊究竟是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还是诚心所为，张大人目前还看不通透这个人。若不是李大娘生前曾一而再的向她提起这个人，以及张袖对简文芊护得紧，她也断不会容得简文芊刚刚那番指使的话。毕竟，作为一个嫌疑犯，应该是老老实实的等待处罚或者等待释放。
　　“若是草民注定含冤莫白，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那晚在酒肆的对话，让我难安。还恳请张大人为草民解惑，若是猜想错误，我将来在九泉之下见了李大娘我也能说我尽力了。若是猜想正确，那么对我来说，能够为李家夫郎的事情尽力，也不枉李大娘当初的诚心以待。”简文芊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去管坐在床边的张大人。自从她来到这里，她所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若是到了小命该被收回去的时候，她简文芊也觉得值了！
　　良久，张大人方起身出门。细细交待守在门外的捕快好好看守重犯后，去了书房。派了几个伶俐的人，脱了捕快服，简单易容混进人群里打听冯娇娇一事。
　　到下午的时候，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综合听到的消息，让张大人久不能语。符合简文芊所说的那个冯娇娇，确实是有。不仅那冯娇娇和李春花走得比较近，平日伊清所绣的帕子，全仰仗冯娇娇高价收购。而众所周知，冯娇娇对伊清是异常有好感，几欲夺之。就在伊清失踪的那天，亦是出去卖帕子。接着，伊清当晚就失踪了，而冯娇娇也离开了清源县，至今未回。
　　张大人一面传捕快，速速将冯娇娇捉拿归案，一面写信给诸多同僚请求帮忙缉拿冯娇娇。
　　没过几天，冯娇娇就被百姓给压了回来，身上的华服早已破破烂烂失了当初的色彩，头上还顶着青菜挂着鸡蛋黄，□的肌肤上竟是触目惊心的伤。显然是一路走来，被押送的人，进行了一翻游街运动。激愤的群众，对着冯娇娇是狠狠修理了一顿。
　　说来好笑，就在张大人派出捕快捉拿冯娇娇的当天，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这清源县的冯娇娇就是杀害李大娘女婿的凶手。一时间全民运动，拿着自家的锅碗瓢盆，木棍竹竿，几家合为一组在路上设定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逢人就逮，不姓冯没关系，认识姓冯的人不？若是直接逮住个姓冯都就盘问半天，别说姓冯，和冯同音也得接受盘查半天。
　　交通的严重堵塞，妨害了不少大商贾的生意。眼看这一天天过去，流走的不是时间，而是真金白银。各地的商贾进行了短小的聚会，为了避免流走更多的银子，联合请了武林中人，暗地查访，务必要揪出这个扰得各地大乱的冯娇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番盘查虽然没有直接逮住冯娇娇本人，倒是得出了冯娇娇的躲藏位置。
　　百姓联手硬是将这个躲藏在它县，深居简出的冯娇娇给抓了回来。而派出去捉拿冯娇娇的捕快，回衙门时已是距离冯娇娇到清源县的两日之后。
　　张大人得到消息，下令打开关闭了十多天的衙门大门，看着跪在地上狼狈至极的冯娇娇，以及站在冯娇娇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诸位群众。她此时此刻方深刻的感受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真理。
　　虽然目前李大娘的案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是伊清案件的突破将张大人和群众的关系由对立面化为联手。
　　由于捉拿疑犯乃是广大百姓的功劳，饶是事关重大，张大人依然选择了开门审理此案。一时间衙门站满了人，而且还大有源源不断的趋势。捕快们的“威武”之声，在人群里显得庄严而突兀。
　　张大人这些日子的压力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厉声直喝：“冯娇娇，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冯娇娇显然在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见张大人开口问罪，立刻如同小鸡啄米般俯首认罪。

　　第十五章

　　原本安静在旁听审的群众，听到冯娇娇认罪，也不知道是否是约好的，当即几处鸡蛋飞上了公堂砸在冯娇娇的后脑勺。前面群众的骚动就像涟漪般的扩散开来，嘈杂的声音起伏不断，张大人的惊堂木显然在这种时候不甚派的上用场。
　　纯粹壮人数，聚集在街尾的群众听到前面的人将冯娇娇认罪的话告之的时候，集体愤然的呸之。
　　张大人连同衙门捕快，花了大把的时间，方把骚动的人群给安抚了下来。
　　对于围观群众的喧宾夺主，张大人心里颇为不悦，却不得不继续这次的审理：“你和那李家夫郎有什么冤仇，竟然将他砍了九刀致死。”
　　冯娇娇顿时傻了眼，待几声惊堂木拍过之后，方才找回自己的意识，高呼道：“大人，冤枉！冤枉啊！草民只是按照与李春花的协议，想和李家夫郎共度一晚。可是李家夫郎抵死不从，又将那字据抢了吞进嘴里。我见那李家夫郎性情刚烈，抵死不从，我也就没再强逼。只是一时深受打击，伤心之余才去了别的县借酒消愁。至于李家夫郎被杀死一事，草民确实不知。”
　　“与李春花有什么协议？”张大人很快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点询问。
　　事关身家性命，冯娇娇自然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如倒豆子般悉数说明：“那段时间李春花输得挺厉害，输红眼之后将天乐也给卖了。而我早就对李家夫郎有意，想着李春花既然能够把儿子卖到小倌馆，自然夫郎也没什么。
　　所以，在李春花输的眼红的时候，我凑上前去说，如果她肯把伊清卖给我做小，我愿意出价两百两。李春花当时犯难的告诉我，李大娘在，她不敢卖了伊清。然后又出主意，说是让我与伊清一度春宵，只要我愿意支援她五十两银子的赌资。那当时也没多想，也立刻就答应了。李春花还担心我反悔，当时还立了字据。
　　然后第二天李春花打发伊清出来卖绣帕，由于伊清的绣帕都是我买下的，所以伊清就过来找我卖帕子。我买完帕子又将他留了下来，伊清原本不肯。这时躲在后面的李春花假装过来找我，好说歹说，这才留住了要走的伊清。
　　引着伊清去卧室的时候，伊清开始发觉不对，闹着要回家。李春花一把将他按在床上，一边亲自动手脱他衣服，一边说和我立字据的事情。伊清一听字据，也就不再挣扎，说要看看那字据。李春花不得已，将字据拿了出来。那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伊清，突然一个翻身，一把将李春花手里的字据夺了，然后塞进嘴里。又说，若是我们敢强迫他，他就要将我们告到官府，然后自缢以表清白。
　　我一听，顿时心灰意冷，转身就走。伊清见我走了，才没憋着，哭骂在一旁的李春花，说他若不是为了报李大娘的救命之恩，他就是独守青灯一辈子，也不愿嫁李春花这种人。当时听到这话，我也就走的越急了。
　　伊清是存了报恩的心思，纵使我再好再认真，他也只怕是不屑一顾的。当晚我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清源县。对于伊清的死，草民实在是不知情！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鉴！”
　　一番话说下来，不要说是张大人，就是衙门外的一干群众都傻眼了。设想过各种可能，却万万想不到是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都没了声响。那冯娇娇将这些日子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也就不像刚开始那般狼狈，直直的跪在堂下，仰头直视堂上的张大人。
　　“可有人证物证？”
　　“草民往日那帮朋友都是知道草民对伊清的心思。那日也是我附上的老仆人接待的伊清和李春花。而且，草民与李春花的字据，当初是一式两份。李春花的那份虽然被毁，但是草民的那份还在！”
　　花了些时间，一一审问冯娇娇昔日的狐朋狗友。又传了冯娇娇府上的老仆人。最后，当那份字据呈往堂上时，张大人的脸一瞬间转黑。
　　“来人，传李春花！”半响，张大人手下惊堂木狠狠一拍，厉声喝道。若是常年跟随在张大人身边的人就知道，此刻正是张大人怒火烧天之时。
　　捕快领命，还未来得及前去带李春花，李春花就被人丢进了衙门。脸上布满惊恐，身子却丝毫也动弹不得。想来是有武林中人一直在旁偷听，见和李春花有关，使了轻功前去拿人吧。有了冯娇娇开的前科，张大人对于老百姓的越俎代庖也就没甚在意。目前来说，审案要紧！
　　“李春花，你逼自己的夫郎与冯娇娇好上一晚，只为了那区区五十两赌资，是也不是？”张大人惊堂木再度拍下，惊堂木不堪承受张大人的怒火，霎时断成了两节。
　　李春花见到冯娇娇跪在地上时，脸上早就变得惨白，知道再也瞒不下去，索性回了话：“是。”
　　“伊清不从，你就杀了他是不是？”张大人手握成拳，代替惊堂木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春花闻言不语，只是垂着眼帘。
　　李春花是李大娘的独苗，现在所有人都目光汇聚在公堂上。李春花不说话，张大人既不能用刑，也不想用刑逼她说话。只能，暂时由着李春花沉默，或许她并不是沉默，只是在思考如何回话。
　　“你不说，那么我来替你说了吧！”
　　安静到难堪的公堂上，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子带着怒火的声音。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移到说话之人身上。清源县的居民当下就认出了说话之人：“是简文芊！那个杀了李大娘的丑八怪！”
　　简文芊脸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胸口，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张袖身上，对于公堂外面的言论充耳不闻：“你见伊清不从，五十两银子打了水漂，还闹了个大笑话，加上伊清在一旁怒骂。你一时冲昏头脑，拿着凶器就往上猛砍，当时伊清就气绝身亡。
　　然后你又等深夜无人的时候将伊清的尸体丢到别处，第二天你心虚作祟，所以即刻前往衙门谎报伊清失踪。其实那时伊清早已死了快一天了。伊清的尸身被人寻到，你虽然好赌却没有杀害伊清的动机，所以你才稳坐如山。
　　直到李大娘验尸的时候，从伊清的尸体里发现那个字据。虽然部分字已经模糊不可辨认，但是李大娘是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当下也把那字据认了个大概。所以那天才一反常态，验尸之后不曾做过初验报告。而是直接回家，拿着那字据要求你去自首。
　　你当时满口答应，说第二天和李大娘一起去自首。可是，三更半夜却悄悄潜进我家，将李大娘给杀了。那个时候我正巧去茅厕，你怕我立即发现李大娘的尸体，于是一棍子将我打昏，第二天早晨又贼喊捉贼的带捕快将我押走。
　　你连杀两人却还不知道收手，又唆使天乐将我杀了。以为只要我死了，李大娘之死就死无对证了！杀死李大娘的罪名就能坐实在我头上了，你便能逃出生天，高枕无忧的继续过你的好日子。却不想千算万算，竟然没想到我居然还活着。
　　李春花，你说，我说的可有半点差错？”
　　简文芊醒过来以后也没闲着，从知道伊清之死和冯娇娇可能有关之后。便让张袖带着那晚陪同李大娘验伊清尸体的书吏一干人等。将那日的情况问了个七七八八。那从食道拿出的纸条，虽然李大娘没有记录在案，但是当时一干人等都已经看到了。只是鉴于李大娘这些年来的行为处事，当下就没有多问。
　　在缉拿冯娇娇的风声放出后，简文芊又怕李春花闻风潜逃，硬是拜托曾经前来刺杀他的武林中人，将李春花看住。
　　方才简文芊由张袖扶着在内堂听审，经过一番推敲便得出了这个结论。至于她说李春花杀伊清是冲昏头脑，则是刀伤所得出的结论。李大娘属于一刀毙命，自然是蓄意谋杀，所以下手快绝狠。
　　简文芊决不是想出风头的人，只是这个时候，一来多方的耐心都已经到了极致；二来，两起案件同是一人所为，她即是为了给自己洗冤，又是为了让李大娘早一日入土为安。
　　李春花听得简文芊一席话，只当是事情已经败露，嘴里惊慌道：“你又如何知晓？”
　　简文芊勾起唇，手紧紧捂住胸口。那还未痊愈的伤，因为简文芊字字带血的泣诉而裂开，血染红了简文芊的胸襟，渐渐在白色的囚服上蔓延开来，一片白色之下，鲜红显得格外扎眼：“其一、天乐告诉张袖，是因为你的指示才来杀我。你说因为李大娘不同意我和天乐的婚事，所以我才一怒之下杀了李大娘。
　　其二、那天你带着捕快来抓我的时候，你压根没看李大娘一眼就口口声声咬定我是凶手，太过可疑。这两件事情连在一起，然后我就开始怀疑你，后来又做了一翻调查，但是还不肯定。直到方才冯娇娇的一番话，我才将这一连串的事件给连接上来。”
　　简文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吐完最后一个字，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张袖原本只是带简文芊来偷偷听审，对于简文芊的话是半点准备也没有。这回人呆在了原处，没有来得及去抓向后倒的简文芊。倒是公堂之外接连闪出几个身影，不约而同的扶住简文芊，轻车熟路的将她送回张袖的房内。她们大多当初夜探过衙门，在和简文芊一翻交谈过后，暂时留下了简文芊的小命。只因为简文芊说她会找出真正的凶手，若不然，欢迎她们随时前来取命。
　　张大人眼圈早已红了，只因现在在公堂之上才强忍住悲恸，开始对李春花进行正常程序的审理。堂外鸦雀无声，不知道是在认真听堂内审案，还是在消化这个意外之外的答案。
　　李春花原本杀人后，日夜都在担惊受怕，加之简文芊一翻八九不离十的猜测迅速击破了李春花的心理防线，所以李春花很清楚的交代了事情的始末，俯首认罪。
　　据李春花后来交待：那日王家妻主一刀毙命的事，李春花破天荒的问了几句。李大娘只当是李春花好学，所以也就没有保留，悉数讲给李春花知晓。而正是王家妻主被一刀毙命的事实在前，李春花才会在决定杀害李大娘的时候，想起一刀毙命这个法子。
　　站在衙门外听审的众人，渐渐的散去。脸上看不出有怎样的表情。案件的水落石出，没带给这些热心仗义的老百姓，一丝丝慰寂。出人意料的结果，狠狠的将世人讽刺了一把。
　　由于此案早已闹得全国皆知，张大人也只是将她先行收押，待呈过上司之后，再予以定罪。张大人连夜又将此案件的始末，一一描述寄给曾经施压的上司，以及关心的同僚。
　　后有公文传来，李春花被判秋后处斩。

　　第十六章

　　对于李大娘生平兢兢业业，克己奉公，验尸技术高超，为无辜之人致力平反冤案错案无数，最后又因大义灭亲而惨遭横死。曾经与李大娘有过公务接触的各级官员，纷纷上奏请表。京城的各级官员闻得此事也感慨良多，向女皇奏表此事。
　　女皇闻得此事大为震惊，命人经过资料一翻详细的调查，而后感慨：“世间的冤假错案如此之多，那李景华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之。”
　　老百姓的自发聚集，对于女皇来说是根刺。即使那根刺的发起人是个死人，对于女皇来讲，那也是不能容许的存在：“一个小小李景华之死居然可以引起如此巨大的声响，可见我天凤国的朝廷里还有着多少看不见的弊端存在！”
　　“我天凤国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李景华！李景华这名满天下的盛名，竟然来自朝廷！这不是在闹笑话吗？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好臣子！吃的俸禄，住的豪宅，穿的华服，却比不上区区一个不入品的仵作！屡屡让这个人扫了颜面，翻了案子！可见你们平时的心思，都放到了哪里！！！”
　　女皇盛怒之下，怒极反笑，一时间殿堂之上竟然无人敢言。
　　直到一旁众望所归，抖着腿的史官，战战兢兢的出列，才打破了这高压下的沉默。
　　“姜爱卿？”女皇挑眉，看着这一向不多话的史官。
　　姜史官进言道：“陛下，正所谓学术有专攻。各级大人能够做到的是明察秋毫，秉公办理。但是饶是如此，依然免不了出现几个狡诈的贼子。如果各省的案件进行裁定后，能够有经验丰富的官吏进行重新审查，严重把关死刑案件，尽量减少冤假错案的发生，自然也就不会再出现一呼天下应的李景华事件！”
　　“看来，这倒是朕的疏忽了！”女皇当即下令文武百官进行详细的研究，给出一个合理解决此事的方案。
　　经过几个昼夜的努力，方案雏形初成。女皇看后颇为满意，吩咐参与此事的官员对此方案进行完善。随后颁发圣旨，追加李大娘为提点刑狱公事，后世简称提刑官，官拜正三品。
　　这是天凤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仵作一跃登上正三品的高位，也是唯一一次。自从这次追封之后，从此李大娘成为天凤国仵作之祖，凡任职仵作者，皆是先拜李大娘后才正式算是上任了。一时间，纷纷以成为仵作为荣。
　　李家的仵作一脉断在李大娘手里，却也是李大娘将仵作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站在了仵作这一职的顶峰，傲视天下。
　　追封的圣旨颁发后不久，方案已经完善。女皇紧接着下令，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部门----提刑司。以提刑官为总长官，管理各省的提点刑狱司。各省设提点刑狱司、判官、知事等人，对于死刑要负责核准，有冤假错案要致力平反。任期为五年，由朝廷选派。
　　回头再看简文芊。
　　简文芊自那次公堂之上逞能之后，一昏迷又是好几天光景。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是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物品。比如烤鸭，比如果子酒，比如新衣裳，比如绸缎，比如蔬菜，比如鸡蛋，比如算盘，比如牌九，比如文房四宝……
　　简文芊经过再三确认才知道，原来这是清源县以及各方受过李大娘恩惠的人所赠送。一来，为当初的鲁莽道歉，二来，感谢简文芊让真相早日大白，李大娘得以入土为安。
　　屋子里堆成山的东西，除了道歉，还更是感激。
　　“张袖，天乐还好吧？”简文芊终于将视线收回，详装漫不经心的询问，其实内心紧张得小手握拳中。
　　“爹的惨死，阿婆的惨死，接着又发现凶手竟然是娘亲，又重伤了你。你觉得她能有多好？”张袖起身，推开那尘封许久的窗子，一丝阳光调皮的闯进这压抑的空间里。
　　“……天乐还小，你多开导开导他吧！”简文芊轻叹，心里满是痛惜。
　　“天乐听了那事，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幸好容熙出手医治。”张袖想了想，又说：“那日我娘对天乐说，他原本是你的奴隶，奴隶伤家主是很重的罪。所以叫天乐别想着以死来逃脱罪罚。娘这么一说，天乐倒是安静了不少，很配合的接受容熙的医治。只是天乐那两眼空洞得让人害怕！”
　　“如果家主不想追究奴隶的责任，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能够私了？”
　　张袖闻言，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心绪：“这本就是你的家事，如果你不愿意闹上公堂，我们自然也乐得清闲。”
　　简文芊透过窗子，看向蓝天，眼里的那抹哀伤，也不知是因为想起了谁：“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李大娘当年托我照顾天乐，我既然应承了下来，自然也会做到！”
　　简文芊收回远目，看到张袖正头痛的揉着太阳穴，不由的轻笑。这段日子，所有人都累坏了吧？好在如今，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那曾经压在头顶上的阴霾，被这微弱的阳光一扫而尽。因为沉冤得雪，因为死里逃生，因为入土为安，因为清源县人的纯真可爱，因为张袖漆黑的眼圈……
　　可惜好日子不长，简文芊还没消停多久，就听到狱中传来消息。说是李春花在监狱倒毙，天乐哭昏在牢里。
　　简文芊原本不想操心，只是天乐太过无辜。短短个把月时间，家破人亡，只剩下他一个人尚在人世。她在意天乐，不仅仅因为李大娘的托付，也不仅仅因为天乐是方书留下来的，只是因为她早已经将天乐划在自己的保护伞下。
　　纵然天乐听他娘亲唆使，差点害的简文芊丢了性命，那也只是人之常情。毕竟，天乐和李春花有着亲厚的血缘关系，加上一连失去两个至亲至爱之人，天乐一个小孩子，你又能指望他有什么主见呢？他不过是一个会下厨，会缝缝补补做衣裳，安分守家的孩子罢了。
　　李春花的罪自然有朝廷来裁决，但是倒毙在监狱里却又是不该。早在李大娘还在世之时，牢房里就已经倒毙了数十个囚犯。由于当时李大娘没顾得上，才使得倒毙的囚犯越来越多。时至今日，李春花也成了其中一个。
　　对于囚犯倒毙之事，这段日子 以来，无论张大人如何留意观察，却也丝毫不得要领。这件事让张大人头痛极了，偏偏焦点人物李春花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牢里。
　　当天晚上，张袖待在房里和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简文芊嘀嘀咕咕一整夜未睡，两人决定联手解决这个事件。简文芊动脑，张袖动手，两人商定下来，都觉得深入内部才是可行有用的办法。
　　第二天清早，张袖抱着清源县成衣铺老板送来的衣衫就出了衙门，又去白鹿书院专程找了白远远的贴身侍女小绿。
　　小绿举着那花花绿绿的新衣裳，恼怒道：“这种事情，你平白无故找上我一个老实人做什么？”
　　张袖在一旁赶紧赔笑道：“小绿姑娘你是正经人家，平日里除了书院那里也不去。在清源县认识你的人就不多，我想来想去，这事只有拜托你才成。”
　　小绿眼珠子一转，将手里的那堆暴发户款式的衣裳甩来甩去：“帮忙也不是不可，本姑娘一向也是助人为乐的。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张袖扶额，心里暗道：怎么白鹿书院的人总喜欢谈条件呢！嘴上却说着：“成！小绿姑娘有什么条件，我张袖就是上天入地也会圆满完成。”
　　小绿冷声道：“倒不用上天入地那么麻烦，你只要从此以后别出现在白鹿书院门口就行了。”

　　第十七章

　　张袖楞了愣神，才想起在遥远的从前，她为了容熙成了白鹿书院门前的一霸。如今她忙得早没了这心事，当下就忙不迭的应承。小绿见张袖爽快，虽然面露不屑，却也极度配合。
　　镜头一：小绿穿着那一身标准的暴发户套装，大红配大绿，嚣张无比的在街上晃荡。
　　镜头二：突然，该名暴发户发现在百米开外，有一家异常热闹的赌场。
　　镜头三：该暴发户在赌场一掷千金，很快输光。对此，该名暴发户愤怒非常，当即掀桌，一口咬定是庄家作弊，赌徒们趁机起哄，混水摸鱼，闹得赌场无法营业。
　　镜头四：接到报案的捕快，由张袖领头，雄赳赳且无比娴熟的冲进赌场，抓了那个正闹腾的暴发户。
　　镜头五：该名暴发户在牢房里气度也不减分毫，对于牢房嗤之以鼻，纯然一副来参观的模样。
　　当押送该名闹事暴发户的捕快离开以后，牢房的一名牢头道：“虽说你是新来的，可也要懂得这牢里的规矩！”
　　小绿闻言。慢悠悠道：“本姑娘都已经被到抓牢里了，还能有什么规矩？”
　　一旁的囚犯出声说：“来这里的犯人都要交出若干银两买一个牢房安住的位置，你若是不出，那就要受到私刑。我看你穿着像是富贵之人，又何苦为了小钱白白痛苦。”
　　小绿一听觉得此话相当有理，与牢头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商议为十五两银子，十五千文，并约定等小绿出了牢房以后再送来。那牢头见已经赚了十五两，当下也就不再与小绿为难，给小绿安排了个牢房不太拥挤的地儿。小绿这么爽快，大多也是仰仗张袖在后面撑腰。了不起，这钱就张袖付了。没她小绿什么事！
　　到晚上的时候，小绿铺了铺地上的稻草，倒头刚要睡觉，就看到一名资深囚犯，带着煞气，笔直向着她走来。众位囚犯见那资深 囚犯 向小绿走近，便也跟上前来进行前排围观。
　　“识相的就赶紧拿出三十两买命钱。”那名资深囚犯朝小绿喝道。
　　小绿闻言，并不立刻回那位囚犯的话，反问道：“奇了，这命原本就是我的，为什么还要花钱去买？”
　　一旁的囚犯好心的告诉小绿：若是不拿出这买命钱，他们就吃点亏，干个体力活挖个坑，然后把小绿给塞进坑里去。然后再仁慈的留一个头在外面，平日呢就用黑布罩住脑袋，每天也只许小绿喝半碗稀饭。土里面的蚯蚓、蜈蚣什么东西都会在身上爬，又长日不见光，在活活饿死之前，人就差不多已经疯掉了 。胆小一点的呢，没几天就活活给吓死了。而且，由于并没有伤痕，上面自然也查不出问题。而小绿的命，会因为不交出这三十两而不明不白葬送在这里。如果还想活着出去，就赶紧交钱。别想着找牢头，这里的老囚犯和牢头都是拜把子姐妹！
　　小绿听那囚犯口沫横飞的将话说完，有些为难道：“今天在赌场早已将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此刻也没有现银，这可如何是好？”
　　那资深囚犯安慰道：“无妨无妨。你只需立个字据，等到大赦公文一来，我们便自由了。那时，我们自会拿着字据上门取钱。”
　　小绿刚要说，没纸没笔的，这字据要怎么立才好？却不料那边像变戏法似的，前排围观的囚犯们将笔墨纸张全送到了小绿手里。小绿紧捏着手里的物品，知道这一写下就麻烦了，毕竟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心里急死了，却总不见外面的张袖有任何动静，不由高声喝道：“你还不给我出来？”
　　一直伏在外面的捕快闻言立刻冲了进来、身后还紧跟着满带笑意的张袖以及一脸铁青的张大人。张大人的眼眸子能喷出火来，当场就提了囚犯一干人等，又命人唤来所有牢头，连夜审理此案。因为被抓个现行，且人证物证俱在，囚犯们也不敢多加抵赖，一一道明。
　　皇子大婚，大赦天下的事情，她们从牢头口里得知。然后资深囚犯们和牢头一合计，决定趁机赚一笔，免得出去了又得重抄旧业。双方协定，将敲诈的钱财双方均分，对于不愿意出钱的囚犯则想尽花样上私刑。一这招杀鸡儆猴，自从连着出了十几条命案而官府束手无策之后，牢里的囚犯大多乖乖出了银子或者打了欠条。那些离奇倒毙的囚犯，则是死在活埋，每天晃晃不见天日的清苦下，身心双重打击下。李春花，亦是如此。
　　简文芊躺在床上，听着张袖眉飞色舞的将破案的经过说完。张袖说完，还不忘朝简文芊挤眉弄眼：“你这计谋真好！”
　　简文芊眼角含笑：“也算不上什么计谋。不过是人们常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罢了。”接着又不由感叹道：“李春花为了钱财杀人，也因为钱财而死。这冥冥中，也是有注定的。”
　　一时间，两人皆沉默。
　　张袖望着简文芊，想起娘亲在她来之前，要她劝劝简文芊来衙门做事。一来是圆李大娘的心愿；二来，衙门还有百姓需要简文芊这样的人才。
　　张袖心里对简文芊也极是满意，只是找不到劝说 的机会。这时，张袖脑子里一着急，突然想起小绿离开前说的话，不由的对简文芊说道：“小绿离开的时候，说是在牢房里认识了一个叫钱芹的人。那个人说只因为自己有狐臭，竟然被落得个死刑的下场。幸好大赦公文要到了，不然，她真的只有含冤而死了。”
　　“这是衙门的事情，我一个伤患，实在不宜多费神。”张袖那直快的人，简文芊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当下就软绵绵的拒绝了。
　　张袖见心思被戳破，也就不再绕弯子：“文芊，你有没有兴趣来衙门做事？”
　　看到简文芊闭上了眼睛，送客的意思毫不遮掩，张袖不死心的说：“你不认为自己很适合这一行吗？李大娘的案情，还有牢房的案件，你都处理得很好，我觉得你不来衙门做事，真是浪费了。而且，文芊，从被冤枉到真相大白，难道你一点点触动都没有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没法子翻案而无辜枉死，做了替死鬼。当年，李大娘停不下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无法眼阵阵看着真正的犯人逍遥法外……”
　　张袖见简文芊半天没个动静，也就不再多言，吹了灯就离开了。这间房原本是她张袖的卧房，自从被简文芊霸占之后，她越来越自觉的，每天去睡客房。
　　简文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轻轻一叹，复又睡去。
　　囚牢案件顺利解决之后，没过几天大赦公文也到了清源县，只可惜囚牢案件一处理，牢房里已经没剩几个犯人了。这迟来的大赦公文对于清源县的囚犯来说，不亚于是道催命符。不提也罢。
　　到简文芊能够下地走动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由于简文芊坚持要离开衙门，回自己家养伤。张大人拦不住，也就默许了。简文芊携着天乐重新回到了自己家里，天乐还抱回了伊清生前饲养的土狗。简文芊原本就喜欢这灵性的动物，自然不会反对。
　　简文芊院子里虽然几个月没住人，到也还干净。尤其那一笼子鸡，越发的肥壮了。经过打听才知道，是附近的几户邻居轮流帮忙打扫院子，喂鸡。
　　简文芊心里微微触动，这恐怕也是托了李大娘的福啊！
　　天乐自从李春花倒毙哭昏之后，便极少说话。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给简文芊熬药，然后下厨，晚上也是如此。像一个转不停的陀螺，张袖劝了几次也不奏效，也就随他了。值得一提的是，张袖目前搬进了李大娘曾经住的屋里。从此在这里定居下来，房租加上伙食费，一个月三两银子。虽然嘟嚷着简文芊敲诈，却也心甘情愿的乖乖掏出银子。
　　简文芊将天乐的举动都看着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天乐的所作所为是在赎罪一样，天乐就像那根紧绷的弦，到她伤好的那天就会断裂。可是她又找不到法子开解天乐，因为天乐压根极少出现在她面前。喝药吃饭等事项，一律都是张袖端进简文芊房里。
　　冬季的第一场大雪，掩盖了地面上所有的肮脏。那只被天乐带过来名叫龙龙的土褐色小犬，正在院子里跑的欢。显然是极喜欢下雪的吧！
　　这一日，张袖被张大人急招了回去。只剩下简文芊和天乐在家。天乐端着药，在门外踟蹰半响，眼看药就要凉了，方才一横心，推开了那扇他许久不曾触碰的房门。
　　简文芊这日正坐在房里看李大娘交给她的那本书，抬头见了天乐，脸上旋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躲了几个月，终于肯见我了？”
　　天乐手一抖又赶紧稳住端药的盘子，将药碗放到了桌子上。颤抖的手紧紧捏住手里的托盘，心里有个声音在嚷嚷：她知道，她知道我在躲她？
　　简文芊原本想好好开导天乐，却见天乐此刻身子抖个不停，便知道用一般的法子是行不通了。当下就沉了脸：“你可知道家仆弑主，是何罪名？”
　　哐当……天乐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刺耳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突兀。两人都不言语，默默忍受打了几个圈才安静下来的托盘。
　　天乐一脸惨白，却别过脸不肯去看简文芊一眼。
　　“从你进我这家门开始，我就是重伤初愈。原本就该养伤个一年半载，可是没几个月，又命悬一线。两次重伤都相隔不远，大夫说我已经伤及元气，恐怕是命不久矣。”简文芊眼睛闪着狐狸般狡诈的光芒，漫不经心的将骇人的话，假假真真的说给天乐听。
　　天乐不知道是惊讶，还是被吓住了，一双含泪的眸子迅速扫过简文芊的脸，又移到了别处，依旧不语。
　　“你跟着我这么久，我的嘴也早就被你养刁了。若是等我伤好，你卷着包袱跑了，那我恐怕没病死倒是先饿死了。”简文芊故做惋惜的摇头。如果世界上会有人会相信简文芊这个非常低级的慌话，那一定只有善良单纯的天乐了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走，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天乐终于被撬开了嘴，对于简文芊猜出他的打算，他似乎非常的惊讶，言语里夹杂这牙齿磕碰的声音。
　　“你呀，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简文芊端起药，笑道。
　　天乐伸手摸着自己的脸，似乎这样就能够摸掉他的心事一样。
　　“别摸了，你的心事虽然写在脸上，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懂的。”简文芊将早已冰冷的药喝完，一阵沁心的凉意从心底窜起。
　　天乐闻言放下手，盯着简文芊一字一句道：“我还要守孝三年，自然不会想着走！”你喜欢吃我做的菜，我就天天做给你吃，一辈子只做给你吃。只是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赎罪的一种？
　　简文芊欣慰一笑：“既然你不会走了，看来我还能活上好长一段日子。”看着天乐拿着药碗和盘子转身 离开，简文芊又低头继续看，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那段日子里一连串的事故，受到最大伤害的未必就是她简文芊。也许是临死前绝望的伊清，也许是临死前不可置信盯着自己女儿的李大娘，也许是眼睁睁看着三个亲人相继横死的……天乐

　　第十八章

　　自从那日和天乐说过话以后，天乐也就不再假手于张袖，每天亲自上阵守着着简文芊，样样细心。这些原本都是好的，非常好的。可是，天乐伙同龙龙，一人一狗死守大门，严禁简文芊去酒肆。严禁张袖一身酒味的进门，更遑论让张袖提着小酒瓶进门了。
　　显然对于简文芊的前科，天乐是铭记于心的。顺带连着张袖也一并给严打上，以免勾起简文芊肚子里的酒虫。
　　原本简文芊托了张袖，将当初清源县人送给她的什物一并搬到自家屋里来，就是记起了那些物品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果子酒。
　　哪知那些东西耗费了好几个捕快来回几趟，那果子酒更是藏在深处。未想，那龙龙甚是恪尽职守，对小主人天乐的心意很能体会。
　　前面进去了十多个包裹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最后一个包裹，突然狂吠起来。天乐的小脸一变，愣是在大门口将那引得龙龙狂吠的包裹当场打开。硬是将那几瓶深藏的果子酒拿出来，整了个优美的抛物线，紧接着大门外几声清脆的落地声，顿时酒香四溢。
　　任务失败的捕快，尴尬之极的朝站在卧室门口的简文芊看去。简文芊这时哪有注意那么多，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小心肝，随着那几瓶果子酒的破裂，而碎掉了。简文芊不仅不敢怒还更不敢言，只是讨好的朝怒目相向的天乐嘻嘻一笑，然后飞快跑回卧室，将房门给锁了起来。
　　后来，又委托张袖将那十多个包裹，一一分派给了捕快们。说是感谢她们在衙门里对简文芊的照顾。捕快们原本也就是爽快人，又见是张县令的嫡女亲自送上门来，当下也就没讲客气直接收下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简文芊已经解了门禁。
　　简文芊出门的第一天，外面正春雨绵绵。原本连接着十几个晴天，到了简文芊解禁这一天，偏偏下起小雨。
　　简文芊悄悄喊上了张袖，说是要将李大娘、伊清、还有李春花埋葬在一起。简文芊见张袖一脸反对的样子，轻声道：“李大娘死的前一晚，她说她今后只想带着李春花和伊清去别的地方过日子，一切都从新开始。现在她们一家三口都去了同一个地方，我想让她们挨得近一点。而且，天乐既要照顾家里，又要上学堂。让天乐一个人往两处墓地跑，也着实累了些……”
　　做通了张袖的思想工作，简文芊就开始与张袖分工。要抬棺木，自然两个人是不够的。两人一合计，便请了几个在家轮休的捕快。由张袖带着捕快将李春花的棺木挖出来，简文芊去买一些什物。
　　李大娘和伊清早已被人葬在小横山里，那丧失还是由大家一起筹钱给办的。据说出葬那日，万人空巷，送葬的队伍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可惜那时的简文芊正昏迷不醒，没机会赶去送李大娘一程。
　　而李春花的尸首则是由张袖和天乐，草草埋在李春花住的院子里。虽不曾立碑，但人人都知道李春花葬在她自己的院子里。逢人经过，总免不了上前吐上几口。
　　张袖和捕快将棺木绑好，正欲将李春花送上小横山时，却被看到的人群给团团围住了。说什么也不让张袖将李春花移到小横山去。说是不能让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禽兽不如的畜生去打搅李大娘和伊清的安眠。
　　张袖虽然平时对着简文芊话多，却往往是胡侃，一面对大批人就直接哑巴了。所以，以张袖为头的捕快队伍，和大批赶来手持棍棒的县民对持住了。
　　简文芊提着厚厚的一堆冥钱纸币香油蜡烛，在城门口左等右等不见张袖出现，又看到周围的群众成群结队的往同一个地方走去。不由的暗暗叫糟，却还是跟了上去。简文芊站在人群后面，看不到最里面的情况。
　　简文芊突然想起李大娘死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据说多过这个县的人口总和还加上了在肚子里的孩子。这场景比起那次，想必只是个小巫，简文芊心下不由的佩服张大人的镇定。
　　简文芊微微叹气，稳住心神，将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拉开，闯出了一条路。众人见是为李大娘洗冤的丑八怪，虽然厌恶或害怕，倒也客气的让出了一条路。
　　张袖看到简文芊从人群里面走出来，不由的激动万分，紧紧握住革命战友的手，十分简要的将情况道明。
　　简文芊将手上的东西一并递给张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父老乡亲，我们将李春花之墓移到山上，实在是为了完成李大娘的心愿。”
　　“你撒谎！”
　　“胡扯！”
　　“胡言乱语！”
　　“信口雌黄！”
　　……
　　简文芊才说出一句话，人群里面的反驳声却一句接着一句，嗓门一声高过一声。简文芊侧身询问张袖，会不会用内力把声音传远一点这种类似的能力。
　　张袖怪异的看了眼简文芊，不悦道：“稍微有点功夫底子的人自然都会！”言下之意是，你简文芊太看不起我张袖了。可是毕竟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所以心下虽然不快，却也及时的回答了。保持了一个鼻孔出气的友好合作状态。
　　“那你现在站在棺材上，我说一句，你就复述一句，争取让最外面的人也能听得到。”
　　“站在棺材上？那岂不是对死人大不敬？”张袖老大不乐意的望着简文芊。
　　“比起大不敬来，难道你宁愿看到李大娘心愿难以达成么？你宁愿看着天乐整天两头跑么？”简文芊回眸一瞪，不待张袖反应，硬是把张袖给推了上去，然后清了清嗓子，一边琢磨一边说给张袖听：“各位父老乡亲，诸位如此义愤填膺，只因为这个躺在棺材里的罪人，卖子、逼夫郎为小倌、逼迫不成还杀了自己的夫郎，为了掩盖罪行又杀了自己的娘亲，为了逃避刑法又诱骗儿子去行凶，这种人，实在是天地难容。
　　可是，诸位明理的父老乡亲想过没有。可恨的人她必有可怜之处。当年李大娘四处为人洗刷冤屈，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在李大娘声名远播，名满天下的背后，李大娘牺牲的是自己的家庭。一个从小没有爹娘照顾的孩子，又如何能够辨别好坏？等到染上赌隐的时候，再抽身已经是来不及了。在李大娘遇害的前一晚，李大娘曾经与文芊促膝夜谈过。说是希望告老之后，她能够带着自己的女婿和女儿，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个棺材里禽兽不如的东西，她曾经也是一个心地善良且聪明异常的女孩。
　　李大娘的去世，是一个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局。但是，逝者已逝，作为活着的人，我们要记住忠良，学会宽容。我们要记住在天风国的清源县曾有着一个公正廉明，替人洗冤不计报酬的李大娘。她是我们清源县民的骄傲！也是天凤国的骄傲！
　　这个一生为国为民的骄傲，生前有着一个小小的愿望------------她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女儿、女婿共享天伦之乐……
　　就当是给恶人一个机会吧，就当是圆李大娘一个心愿吧，请大家让一让道。
　　从今以后，我们去小横山缅怀李大娘之时都会看到一家三口的墓碑。我们要记住，尤其是受过李大娘恩惠的人们要记住。这个公正廉明，技艺高超，名动天下的天凤国首任提刑官，正三品大员李大娘，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牺牲了李春花的未来为基础的！
　　你们之所以能够洗刷冤屈，是牺牲了这一家三口的幸福所得！你们之所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安宁的生活，也是 牺牲了这一家三口而换来的。如今，这一家三口都已经离世。难道我们要再一次让这一家三口难以团圆么？”
　　张袖站在棺材上，一句一句转述着简文芊的话。由于曾经和李大娘共事，所以张袖深深能够体会简文芊所说的话，顿时悲从中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张袖居然哭了，哭得压抑，哭得悲催。由于泪水模糊了视线，张袖压根没看到那一排排的人正低头抹泪的事实。这导致张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而害羞时而凶恶，全是别扭所致啊！
　　简文芊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在一旁耐心等着。没多久，人群里缓缓让出一条道来。张袖和捕快扛着棺材，简文芊提着纸钱香油，从人群里缓缓走过。
　　简文芊深怕有人反悔，所以一双眼睛转得很快，随时有丢下张袖一伙逃跑的意图。她的理由是自己伤势初愈，不宜伤上加伤……
　　当这一伙人走出人群让出的拥挤过道时，简文芊诧异的看到天乐留着泪带着龙龙站在那里。
　　简文芊笑了笑，快步上前牵住天乐的小手。八个捕快，一个张袖，一个简文芊，一个天乐，一只小狗，上小横山去也。
　　在简文芊爬山时，不经意的回头，才发现身后跟满了人。人群里的众人皆将木棒换成了铲子，随着简文芊一伙人的节奏，沉默的跟着。
　　看来，她们是想前来帮忙！
　　伊清的墓紧挨着李大娘，长眠在李大娘左边。简文芊指了指右边，一伙人自发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开始挖地。
　　原本预计这活得干到晚上，由于群众的帮忙，接力赛似的一拨一拨轮着上。不到中午也就全部忙完了。
　　简文芊烧了纸钱，点了蜡烛。跪拜之后，携了天乐离去。后面的群众亦是纷纷上来朝李大娘跪拜一翻，然后才下山。虽然这是无组织的行为，但是却异常的有序。
　　看来李大娘在大家心里的地位是相当的高，虽然生前不见得李大娘有这个待遇。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盖棺论定吧?
　　这一天晚饭时，天乐破天荒的拿出一壶果子酒递给简文芊。
　　简文芊大喜，接过之后就给张袖满上，给天乐倒了几滴，又给自己满上。简文芊举起酒杯，眼里满是笑意：“这杯酒有三个含义、第一，让我们为李大娘那一家三口团聚而干杯！第二，为我们好端端站在这里，能够喝上果子酒而干杯！第三……经过这几个月来的深思熟虑，我决定要成为一名仵作。虽然未必能够像李大娘那样出色，但是我会竭尽所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仵作！”
　　张袖闻言先是一喜，后来又惋惜的说：“可惜，李大娘已死，不然你肯定能够跟李大娘学到很多东西。原本李大娘有本家传的书，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不然，你看看也好。”
　　天乐闻言只是怔怔的看着简文芊，不发一言。
　　简文芊喝尽杯子了的酒，才缓缓道：“在我养伤不能下床的日子里，我已经将那本书看了个透彻。李大娘死的前一晚，就已经把这本书交给了我，叮嘱我看看。那本书也是你阿婆留给你的嫁妆。我原本不想看那本书，只是经过李大娘一事之后，我突然觉得做一个小小仵作似乎也不错。而且我面容被毁，这种吓人的丑样子，大家都接受不了。大概也只有尸体对着我的脸，不会害怕，不会尖叫，不会厌恶了吧？”说完，不忘自嘲的笑笑。
　　张袖欲言又止，终是将酒杯一饮而尽，闷声吃饭。其实她原本想说一副皮囊而已，让简文芊不必介怀。只是想到那日在白鹿书院门口还嘲笑过简文芊的脸，也就没说了。
　　天乐却出声道：“我和方书哥哥对着你，从来都没有害怕过，没有厌恶过……再说，人的心眼好，才是真的好。如果人长得好看却有一副坏心肠，那才是真正的吓人！”
　　简文芊柔柔的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把你们划进自己人范围啊！”简文芊想起天乐怔怔看她的样子，知道天乐又想起了以前的事，简文芊忍不住出声宽慰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像李大娘那样为了工作而丢弃自己的家。我会两样都顾好，在任何时候，我都会选择带上你们携手共行。若是你们累了，那便坐下来休息。我会等着你们，绝不会抛下你们……”
　　天乐低头抹了抹眼，哽咽道：“我和方书哥哥就算累了，也会跟着你的步子，不会拖累你前进。”在天乐的心里，总是认为方书还会回来。
　　“你变了，变得坚强，这让我很高兴。”简文芊伸手抹去了天乐滴落的泪珠，嘴里噙着笑意。小小年纪接二连三遭逢巨变，天乐没有被打垮，反而变得坚毅、顽强。这才是真正值得她简文芊高兴的事。以后，她简文芊会为天乐遮风挡雨，撑起一个全新的家。
　　简文芊望着天乐挂着微笑含泪的脸，她猛然想起重伤昏迷的时候，她几度选择放弃。却因为总放心不下已经离去的方书和善良老实的天乐，这份牵挂化为执念，也正是这执念将她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伊清番外：悲伤的雪

　　窗外夜渐深，当我看着冯娇娇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我恨恨的用眼神撕咬着禽兽不如的李春花。我从来都不爱李春花，我只是喜欢看她那双眼睛。李春花不赌的时候，那双眼眸散发的光彩真像她。
　　即使冯娇娇走了，我依然紧抓住自己的衣襟，指责站在床边双眼因失去五十两银子发红的李春花。心里的声音告诉我：激怒她，激怒她。激怒她就可以解脱了。
　　果然，李春花从怀里掏出那把平日用来敲诈的刀子，一刀接一刀直直的砍了下来。血涌出身体的那一瞬，我笑了。
　　临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李景华。虽然那不是什么好的过往，却是我一生都不能忘怀的曾经，唯一痛并快乐的曾经。因为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李景华。
　　那年我十五岁，未满。
　　出生于小户人家，家境较为殷实。娘亲和爹爹十分相爱，即使爹爹只生下了我一个男儿，娘亲却不愿再娶。娘亲说：我们家不需要女儿来继承扩大家业，只需要过得快乐平安就好。
　　如此简单的心愿，却那么遥远。
　　我记得那一天下起了大雪，当我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卧着娘亲、爹爹还有仆人们。血，染红了原该是洁白的雪，刺痛了我的眼。
　　后来，我被闻讯赶来的衙役押往公堂之上。
　　薄薄的睡衣抵不住寒风的侵略，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冷。县令说一家三十二口悉数毙命，唯独我一个活口，必定是我为了家财谋取他人性命。
　　我大声喊冤，摒弃了矜持。不为自己，只为了枉死的伊家三十二口！
　　板子一次比一次重的打了下来，行刑的衙役小声的劝我，认了吧，何苦受这些！
　　不能认，我知道！如果认了，真想就永远不会大白，那枉死的人永远都不能瞑目。对于我的倔强，县官非常气愤。据说我被打晕之后，直接收押。我趴在冰凉的地上，忍受着背部传来钻心的痛楚，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喊疼。我告诉自己，喊疼就输了。
　　年轻的狱卒给我送饭的时候，面有不忍的悄悄告诉我：“如果你真的被冤枉了，就托人去找李景华。”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李景华的名字，那个名字不仅仅带来希望也减轻了肉体的疼痛感。我仔细的询问狱卒，又托了她去寻李景华，并许诺，如果真能洗掉冤屈，我必当奉上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
　　那狱卒一开始不允，过了几天便应了。我打了个欠条给她，告诉她：“我若是能出去，那五十两就有，若是我只能含冤屈死，那便没了。”
　　从狱卒离开的那天起，我在牢里划着横线，计算着狱卒走了多少天。每天早上都充满希望的等待，每天晚上都满含失望。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风尘仆仆的狱卒穿着便衣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到我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景华，虽然在此之前李景华的名字在我心里就已经扎根了。
　　昏暗的牢房里，李景华的眼神闪烁，温柔、怜惜还有坚定。在那眼神里，我丢弃了傲气，抱着李景华哭得昏天暗地。她只是轻轻拂去我的泪，细细给我摸上伤药。又将自己的衣服给我穿上：“照顾好自己，若你真是被冤枉的，我李景华必定竭尽全力找出真相。”
　　我坐在牢里，每天听那狱卒告诉我李景华的点滴。
　　听说李景华劝服了县官重新审理伊家三十二口灭门惨案。
　　听说李景华将那三十二具尸身一一做了检查。
　　听说李景华将自己关在停尸房整整一天。
　　然后，我就被县官下令释放，暂时住在自己家里养伤。
　　那一天，李锦华亲自到牢里接我出来。她告诉我，虽然没有查出凶手是谁，但是死者的伤口杂乱且深浅不一，甚至有不少伤是死后才有，应该是多人同时扑杀一人所造成的。根据伤口来判断，凶器应该是类似九环刀那一类大刀。她说，像我这般的柔弱的公子实难晃着沉甸甸的大刀，还一夜之间连毙数人……
　　我听着她的描述，感受着她的味道。在悲伤里，我竟然有些高兴。也许是因为自己洗脱了嫌疑，也许是因为伊家惨案就要真相大白，也许……还因为她。
　　“你们家可有与人结怨过？”
　　我摇头：“经商之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娘亲一向总是避免和人发生冲突。对赚钱扩大商铺都不感兴趣，只说赚点过日子的小钱，然后好好守着爹爹和我过上一辈子。”眼泪滑过脸庞，迅速消失在雪里。
　　回到家里时，那滩染红了院子雪地的悲伤还在原地。李景华将我安顿回房，我坐在床上，凝望着那依旧鲜艳的红。我恨，为什么我没有随着娘亲和爹爹一起 死去。我恨，恨那让我家破人亡的恶人。我沉浸在自己的憎恨里，直到那铲雪声一声一声的划破仇恨的缠绕。
　　是李景华正在铲雪，她望着我笑了笑解释说：免得我看了伤心，而且她早已经取证完毕，不需要留着这些了。
　　我挣扎着下床，与她一块将那聚集过悲伤的雪铲碎，然后看着她一趟又一趟将厚重的红雪转移到屋外。
　　冬天，天黑的很早。李景华说她要回衙门，我冲动的想要将她留下。
　　她在，我才安心。
　　李景华笑了笑，我知道那眸子里写满拒绝。可我假装看不懂，执意让她留下。
　　“伊清？” 这一声叫唤，打破了我和李景华的僵持。
　　李景华打量着那个比我大上一岁的远方亲戚伊丰，我不甚耐烦的说：“你不是早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伊丰同样也打量着李景华，见伊清问话便堆起笑脸：“我走到半路，听说伊家……所以我就赶回来了。”
　　我正欲赶走伊丰，却突然听到李景华说：“今晚我还是住下吧。”于是我改变了主意，第一次觉得伊丰也不那么讨厌。只是，我总觉得李景华看伊丰的表情带着探究的意味。
　　晚上，李景华悄悄问我，伊丰的事。
　　“伊丰是娘的远方亲戚，这次来想要提亲，然后被我赶走了。”想起这件事情我总是很生气，像伊丰这种不务正业整天到处厮混的人竟然还有脸面来提亲！
　　“为什么赶走她？能够在你家出事还赶来的人，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李景华淡淡的说着，眼睛看向别处。
　　我怕李景华误会我，所以我诚恳的对李景华说：“我并不是嫌贫的人，若是伊丰能够和我娘那样踏踏实实的做事，老老实实过日子……我就算不嫁也不会给她脸色看……”
　　李景华给了我一个闪躲的笑容，第二天一清早就离开了。
　　第四天的时候，衙门捕快冲进我家院子里将一直守着我的伊丰抓走了。跟在捕快身后的，是欲言又止的李景华。
　　我站在那片没有雪的空地上，凝望着她。她脸上的黑眼圈很严重，显然几天都不曾好睡过。
　　后来，我听说伊丰被判了死刑。
　　原来伊丰前来提亲只不过是觊觎我们家的家产，遭遇到娘亲和爹爹的拒绝之后，一怒之下伙同山贼悄悄潜入伊家，杀了所有人，故意留下我。听说只要伊丰娶了我，那么所有家产都是伊丰和那伙山贼的了。
　　听到这个结果，我坐在那片没有积雪的空地之上傻笑：“爹啊，你当初为什么不生个女儿？”
　　模糊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伊清，别坐在地上。冬天地寒又湿，你又受过大刑……”伴着这唠嗑，我安心的睡去。那一晚，我梦到了娘亲、爹爹，还有李景华……
　　梦里，我如此幸福。
　　醒来的时候，桌子上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还有一封署名李景华的信。我只是站在窗边呆呆凝望着那片空地。那里曾经有洁白的雪，被血染红的雪，被我和李景华铲掉的雪……
　　身体稍微养好之后，我将家产变卖。厚葬了娘亲、爹爹还有一干奴仆。又找到了当初的狱卒，兑现了五十两的欠条，向狱卒问到了李景华的住所，踏上了我以为会是幸福的征程。
　　============偶素分割线====================
　　再次见到李景华的时候，她正在清源县衙门里。看到我的出现，她格外的意外，眼里闪烁着泪光。我原本以为我是对的，她果然和我一样。
　　这种认知让我高兴的抱住李景华，直到她推开我，转过身子淡淡的告诉我说：李家世代为仵作，而这种整天与死亡接触的职业大多数人是敬而远之的。所以对于第一个肯嫁的公子，无论今后生出的是男还是女，李家人都不可再娶。只要有了孩子，即便夫郎早逝亦不可再娶。这是李家家训，李家女子皆不可违背。况且他许我一生，我许他一世。
　　我绝望的看着李景华，即便我已经无处可去，我还是转身走了。
　　李景华追了出来，说若是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可以暂时住在她家里。她家里只有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儿而且不常回家，而她一般住衙门。
　　我不想离开李景华，我好不容易翻山涉水，几度遇险才走到这里。我不想离开！所以，我跟在李景华身后回了她的家。
　　景华，不能娶我没关系，只要能够相守，能够看到你，我亦是知足的。

　　第十九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袖就已经一脚踹开了简文芊的房门，非常利索的掀起简文芊带着体温的被子：“文芊、文芊，起床了！不是昨天说好，今天去找我娘么？”
　　简文芊伸手拉过被掀起的被子，甚不情愿的睁开眼：“……衙门有这么早上工么？”
　　“唉，我是怕等天亮以后，我娘会忙得来不及和你谈谈呀！虽然你看了李大娘给的书，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要实践比较好！你别妄想着一去就坐上了仵作！”张袖非常有耐心的从简文芊手里夺过被子，一把丢到了床下。然后悠闲的坐在房里喝着隔夜茶，等着简文芊起床。
　　当简文芊洗漱完毕，天乐的早餐也忙活完了。
　　简文芊望着那白米粥，瞌睡不断。垂着的头像是钓鱼般，手里的筷子也滚到了地上。简文芊显然是很久不曾这么早起床，导致现在非常的不适应。
　　张袖手指在简文芊身上一戳，痛觉战胜了睡意，简文芊彻底醒来。看到张袖和天乐都忍着笑低头喝粥，简文芊轻咳道：“天乐，从今天开始，你也该去上学啦！不是我说，那白鹿书院的学费真贵，一年要十两银子呢！”
　　天乐使劲将嘴角的弧度往下降，可嘴角总是更快的画勾：“嗯，我今天就去上学。”说完，终究是扑哧一声给笑了出来。张袖不敢惹怒简文芊，只是小声的轻合着天乐的笑声笑着。
　　等天乐收拾完，只留下了龙龙在家看屋。
　　三人一同出门，考虑到时间还早，便决定先送天乐去上学，再去衙门找张大人。路上人不多，但是做生意的已经将摊子摆好了。
　　“哼，一大早真是晦气。我宁愿将自家的包子卖给那个丑八怪，也不愿意卖给那个杀人犯。”卖包子的大婶，对着隔壁馄饨摊位抱怨着。
　　由于路上人并不多，加上卖包子的大婶不曾控制嗓门。让路过的简文芊一行人听到了，简文芊只是笑笑，觉得自己地位提高了些。好歹人家愿意卖给她了不是？
　　天乐和张袖担忧的对视一眼，见简文芊并没有发怒，才放下心来。
　　那卖馄饨的杨大婶看的了简文芊，也就没接着卖包子大婶的话，只是不屑道：“可不是！尤其是那不要脸的小蹄子，竟然还死活要嫁给那个杀人犯。我看啊，这叫蛇鼠一窝！”
　　……
　　看着天乐走进白鹿书院的大门，直到看不见背影了，简文芊和张袖才准备去衙门。却不想，从门口疾步走出一人。
　　张袖定睛一看，竟然是容熙。突然想起上次容熙托付的事情还没有办成，不由的有些心虚的别开脸。这一动作却引起了容熙的注意。容熙往回走了几步：“不知道容熙去年托付张捕头的事，如今可有些眉目了没？”
　　张袖讪讪笑着，想要找点借口。
　　容熙的贴身侍童静轩抱着药箱子刚刚从书院里面跑出来，见张袖没回答公子的话，不由的嚷着：“就知道你们这些女子都是不守信用的！”
　　“静轩！”容熙喝住静轩，看着满脸歉意的张袖。他体谅张袖的忙碌，既要顾着衙门，又要顾着身体重伤的简文芊，以及心灵重伤的天乐。他虽然急却也知道缘分二字是强求不得的，只是他还是要提醒提醒张袖，别忘了承诺才是！
　　简文芊见这三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又曾经听张袖提起过自己的小命全是仰仗了容熙，于是上前致谢：“那日多亏公子相救，不然……”
　　容熙扯出个微笑：“救人是本份，文芊小姐不必挂怀。”说完，扭头唤站在一旁的静轩：“我们走吧！”
　　张袖见容熙远去，才擦了擦头上的汗，嘴里唠叨着：“虽然清源县不大，但是找一个人却是难的。”
　　简文芊戏谑道：“难不成清源县，还有张捕头找不到的人？”
　　“唉，连相貌特征都没有，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说那人吹的曲子好听。文芊，你说这样的人，我上哪里找？小横山连接着几个县，我又怎么能够查得到？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轻易许诺。”张袖后悔的跺脚，虽然心里并不轻松。但是如果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依然如此。她张袖宁愿失信于人，也绝不愿意让简文芊丢了性命。
　　“这曲子人人都会，会吹曲子的人更是多了，难找也是理所当然的。”简文芊拉着张袖往衙门走，宽慰着皱眉的张袖。
　　张袖知道简文芊并不太认识衙门的路，所以快走几步在了前面：“那曲子倒不见得人人会。至少在清源县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个曲子。我这个喜欢动刀动枪的人，听了都喜欢极了。”看到简文芊满脸疑惑，张袖解释道：“我那天请容熙过来救你的时候，无意间听容熙吹了遍。”
　　刚到衙门口，张袖就看到两个人正击鼓鸣冤。没多久，两个衙役就开了门，将击鼓的两人拉了进去。看到张袖在门外，便没有合上大门。
　　张袖苦笑：“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等等吧！娘肯定会先升堂接案子。”张袖虽然不是捕快，但是做起捕快的事情也不含糊。所以将自己和简文芊安置在后堂，听听击鼓的人有什么冤屈。
　　张大人刚刚坐定，便将惊堂木一拍：“堂下之人有何冤屈？”
　　那女子紧紧握住身边男子的手，又朝那男子点点头，方开口回话：“民女钱芹，想为自己正名。在下并非杀害王家妻主的凶手，还请大人明察秋毫，给钱芹一个清白！”
　　“钱芹，若不是皇子大婚，女皇大赦天下，你这条小命早没有了。当日你俯首认罪，为什么今天又来喊冤？莫不是觉得最近衙门牢房宽敞了不成？”张大人显然对“大赦天下”四个字颇为反感，语气冷得如同寒冬。
　　钱芹毫不退让，迎上张大人审视的目光：“民女原本也觉得能够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不曾想过再上公堂。只是民女回家之后，左邻右舍日日冷嘲热讽，县民处处为难我，这些我都可以忍耐。
　　只是，我不忍让孙异跟着我受苦。他原本是我被抓进去之前定下的亲事，我以为自己被抓进去以后，这个亲事也泡汤了。却想不到他竟然一直在等我，即使连父母都不肯相信我清白的情况下，孙异却依旧站在了我这边。我原想退婚，让他以后找个好人家。可是他宁死也不肯离开。
　　这样的好公子，遇到是我钱芹的幸运。我愿意拼上一切去追回自己的清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不至于跟着我处处受到为难和嘲讽……”
　　张大人将目光移到那个含着泪光，一心一意注视着钱芹的公子。虽然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倒也可人。张大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夫郎，无论何时都全心全意跟着自己的夫郎。当她说话，他便专心的在旁听着，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个。若不是……
　　张大人收回自己的思绪，将钱芹的状纸拿下，沉吟半响才道：“那段时间衙门忙得不可开交，也许有错漏的地方也不一定。钱芹，带着你家公子下去吧。我会派捕快再去查探一翻，你们要在家里等我消息。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是在戏耍本官，本官定要你们好看！”
　　钱芹几番跪拜才携了孙艺的手离开，简文芊目送那紧紧相连的背影。想起了自己伤势刚好，方书紧紧握着自己，陪她承受人群里的嘲笑和讥讽。简文芊眼眶一红，泪水差点落下。
　　“文芊、文芊，你走什么神呐！娘，叫我们过去。”张袖扯了扯简文芊，领着她去书房。见简文芊红着眼，也没多问，只当没看见。恐怕，刚刚的后堂听审，触动了简文芊的心思。她也曾经听天乐提到过，一个叫方书的人。
　　推门进房，张大人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瞧见简文芊，当下笑道：“你总算是来了，衙门最近很缺人手。”
　　“多谢张大人给民女这个机会。”客套还是需要滴，虽然简文芊并不喜欢。
　　张大人也没兜圈子，只是叹气道：“李大娘向我提起你多次，若是李大娘在的时候你就跟着学艺，如今也能独挡一面了。
　　仵作这个职业，虽然不入流，但却能掌握活人的生死，所以需要经验丰富，观察入微，善于用脑，耐心相当。你的用脑我已经领教过了，足以堪当刑席之职，只是又怕你对天凤国的法律认知不够。
　　我看这样吧，你一边跟着王仵作实践，一边学习天凤法律。你一个人要养活两个，等你熟悉以后，仵作和刑席都交由你来负责。当然，做两份工钱也有两份。”张大人又想了想：“你不必担心自己忙不过来，其实刑席和仵作是息息相关的。那王仵作带会你以后，也会继续留下做你帮手。”
　　简文芊心里一暖，张大人恐怕是担心自己负担不起天乐，所以有意想帮忙。但是又担心直接给钱伤了她脸面，所以才将这两个相关的职业一并交给她做。想到这里，简文芊欠了欠身子：“多谢张大人栽培，晚辈必当竭尽所能。”
　　张大人微微颔首，知道简文芊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想起方才钱芹的状纸，张大人递给简文芊：“这个你怎么看？”
　　“晚辈觉得，如果是真正的凶手，既然已经被释放了，必然不会再自己走进这里。可是这钱芹……我刚刚在后堂听她说话的语气，倒是很诚恳。受所有人排挤的滋味并不好受，连累关心自己的人受到排挤和辱骂，更是难过。如果钱芹真不是凶手，那么此举看来，晚辈倒觉得是合情合理。”简文芊斟酌着字句，眼睛快速扫过状纸。

　　第二十章

　　张大人颔首，显然对简文芊的话颇为赞同，当下就将这个案子交由简文芊全权负责，又让张袖带着简文芊熟悉衙门相关流程。
　　张袖常年混迹于衙门内外，一干大小事务也明了个七七八八，见娘吩咐，也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张袖带着简文芊一一去衙门各个部门打过招呼，相互认识以后，才带简文芊去了刑席的专用房。
　　由于一来就负责案子，简文芊心里有些打鼓。站在刑席的专用房里，简文芊扬着手里的状纸：“张袖，我到底行不行？”
　　张袖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你前面那几个案子不是办的很出色么?若不是如此，娘也不会冒然就直接将案子交付与你。说句实话，我娘其实刚来的时候并不太懂这些。她说既然做了这个小小县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我记得当官的不都是想往上爬么？”
　　张袖嗤笑着耸肩：“从高处跌落的人，应该将什么都看淡了。”
　　简文芊及时收口，不再往下问。有些东西，她还是不知道的好。想到这里，简文芊换了个话题：“张袖，你说仵作和刑席一共能有多少月俸？”
　　张袖偏头想了会儿，才说：“大概不到三两银子。”说到银子，张袖突然来了精神：“你的月俸和我交的房租费加起来，我们就是顿顿吃香喝辣，也是有剩余的了！晚上回去叫天乐改善改善伙食才是！”
　　简文芊素手一挥，果断的否定张袖的提议：“别想了！这银子都得存起来，今后做天乐的嫁妆！如今天乐的家人都已经离世，天乐嫁人时的嫁妆我会一力承担下来，太过寒酸显然是不行的！决不能让他没过门就给妻主嫌弃了。”在这个时空呆的久了，简文芊也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风俗习惯。天乐出嫁是必然的事情，虽然有方书留下的银子，但是她也想尽点心意，所以才动了存银子的念头。
　　被扫了兴致的张袖噘嘴道：“嫁妆多，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你看那王家夫郎的嫁妆不就是被贼人给摸走了么？”
　　简文芊不再搭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张袖，钱芹这个案件发生的时候，不是李大娘在查么？”
　　张袖：“李大娘的主要职责还是验尸，而且那个尸体也是简单，直接一刀毙命，别的地方根本没有伤痕。李大娘推断出尸体死亡的时辰是早子时，而那王家夫郎一口咬定是寅时。说天亮朦胧亮的时候，妻主才下床离开。”
　　简文芊：“李大娘的验尸技术应该是不会出现差错，那王家夫郎若是同伙的话……”
　　张袖很快打断了简文芊的推断：“在捕快捉拿住钱芹以后，那个夫郎也就上吊自杀了。王家老两口见那新进门的夫郎也不过是个受害者，便将那夫郎和自己的女儿葬在了一起。让两人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倒是可惜了一段姻缘！”简文芊闻言有些怅然，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幸福，眨眼就命归黄泉。
　　张袖想起王家妻和王家夫郎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那倒是，王家虽然家底不错，但是鲜少与人结怨。那王家妻主更是从不涉足小倌馆，看起来颇儒雅。那夫郎姿色甚好，与那王家妻主倒是天生一对。”
　　简文芊从案卷架子上，翻出了以前的案件记录，查出王家丢失的只有夫郎陪嫁过来的嫁妆，那陪嫁之物较为昂贵。而那夫郎唯一的指证的便是那晚和他同床的人，身上带着狐臭。对于这一点，王家老两口坚决否定，说自家的女儿虽说不惯使用香囊一类物品，身上是绝没有狐臭。
　　细小、密麻、竖着的繁体字看得简文芊有些眼花，索性合了案件记录薄，询问一旁的张袖：“凶手唯一的特征是狐臭？”随即又摇头：“就算玷污了王家夫郎清白，偷了嫁妆，也不能断定王家妻主就算那人所杀。”
　　对于简文芊的谨慎，张袖有些不耐：“如果不杀了王家妻主，那人又怎么能够安心在新房作乐长达2个时辰之久？还不慌不忙翻了值钱的嫁妆才离开？以我的经验来看，这贼人就算不是杀害王家妻主的凶手，那也是个合谋了。”
　　简文芊见张袖说得有理，不由的点头表示赞成。由于简文芊并没有近距离和钱芹相对，所以倒不清楚她有没有狐臭。只是，难不成全县只有钱芹一个人有狐臭？狐臭这东西，也是有强弱之分的。狐臭味浓的，一走近就能闻到。有的反而要脱衣才能闻到。这夫郎与那人洞房，必定是□相对……
　　简文芊将自己的所想一一道出，一旁的张袖颇为怪异的看了眼简文芊，转念一想也许狐臭这事是李大娘的书里所述，当下也就见怪不怪了。
　　由于是正事，张袖也不敢马虎。仔细回想着去年和捕快一起抓过多少个有狐臭的女子，脑海里再三确定以后，才对简文芊说：“全县狐臭明显的一共十一个，除了钱芹都有不在场的人证，不具备作案时间。”
　　简文芊的语气明显的带着指责的意味：“所以就判断是钱芹了？”
　　张袖两手一摊：“钱芹自己也认了啊！”在张袖的眼里，只有做过了才会认罪，压根没有考虑到屈打成招这一可能性。所以她对简文芊质疑的话语，甚是不快。
　　简文芊闻言，心里一阵嘀咕：想来是那钱芹受不过打，所以才认了。她自然是明白嫌疑犯总少不了挨板子的，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又有多少被冤枉的犯人是因为受不过刑才枉死的呢？
　　凝神想了片刻，简文芊觉得开棺验尸没有必要，若是李大娘都不能验出什么来，她这个没有丝毫操作经验的人，也不见得能有所收获。那么案子的线索就是两点，有狐臭的女人，以及被那女人带走的嫁妆。
　　“那被带走的嫁妆，钱芹有没有说怎么处置的？”简文芊想了想，那贼人若是为了王家夫郎，必定会带走那夫郎。但是很显然，那人玷污了王家夫郎，带走的只是钱财。若是只为求财？那么想必是较为熟悉结亲的两家，外县的人未必能够摸得准……
　　如果能够查出那批贵重的陪嫁品，凶手应该也不会远了……
　　见简文芊沉默，张袖也没催，安静的闭上眼睛稍作休息。那晚商量破牢房囚犯倒毙案件时，简文芊也是这般在独自思索。她张袖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已经熟悉简文芊的套路，也就没去打扰。她相信，简文芊不会让她失望，所以她很有耐心的等待惊喜。
　　简文芊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直到张袖做着美梦从椅子上跌下来，简文芊这才发现窗外的暮色夹杂着薄雾，转眼已是归家时分。
　　一整天的动脑，使得简文芊看起来有些疲倦。简文芊揉着酸痛的肩，对擦着口水的张袖道：“张袖，派个好身手的捕快跟着钱芹，看她是不是在玩花样。
　　再派人去询问下王家二老，那王家妻主毙命之后，可有什么贵重的随身物品丢失没？比如玉佩什么的。
　　寻访王家二老和王家夫郎的双亲，看看丢失的嫁妆具体是些什么，最好有个详细的单子，将礼品罗列出来，并将其价值一一估算。再暗中查访各个当铺是否有这类物品入当，若是遇到相同的，最好查查入当的时间。
　　然后再翻查一下全县所有身上有狐臭的女人，要一一做口供排查，记得给我一份口供记录。”
　　“最好别让我知道那钱芹是在玩把戏，要不然非拉着她上刑场不可。”张袖嘴里嘟哝着出了刑席的办事房，寻了捕快，如此这般将简文芊的话交代了下去。又花了点钱请小乞丐们去寻一寻清源县有多少身上有狐臭的女人，找到一个就记下地址，交给张袖。小乞丐们欢快的接了这个任务，在她们的眼里，一个人头算两个铜板，算下来这可不是一小笔钱了！
　　等张袖交待完毕之后，两人这才疾步踏上了回家之路。
　　天乐看着天黑了下去，屋里的饭菜也渐渐凉了，那两人却没有回来，不免有些担心的在门外张望。龙龙对着那桌子上的肉直流口水，眼睛朝天乐直眨巴。
　　“龙龙乖，等文芊和张袖回来了，我们就吃饭。”天乐摸着小狗的头，不时的将目光移到大门外的巷口，只是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出现。
　　突然，龙龙摇着尾巴直吠，一阵风的跑了出去。任由天乐在身后呼唤，只是不回来，眨眼就跑没了影。
　　没多时，天乐就看到龙龙摇着尾巴站在巷口，一步三回头的朝后面望去。见到天乐又摇着尾巴跑了过来，然后又跑到巷口。天乐再以抬头，就看到简文芊和张袖出现在巷口，看来龙龙刚刚是去接这两人了。
　　龙龙在简文芊、张袖和天乐之间来回跑着，迎着两头笑意深深的脸，它的脑海里全是桌子上那香喷喷的肉。

　　第二十一章

　　自从早上张袖告诉简文芊，刑席是负责处理刑事判牍的幕僚，需要动笔将案件一一禀明，并按照天凤律例予以裁定，然后交由张大人上报，简文芊就一直保持着这如同被雷击的姿态。她连看都很勉强，现在居然还要写？
　　张袖由着简文芊发呆，自顾的在刑席办公房的角落里翻出《天凤律例》，吹掉那厚厚的灰尘，用衣袖擦了擦才递给简文芊：“几年前自从娘的主簿告老之后，前任刑席就坐上了主簿的位置顺便负责刑席的事物。由于前任刑席原本就精于此道，所以这本书她也没翻动过。虽然这本书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倒还是可以一看。”
　　简文芊颤抖着接过那本书，谁可以告诉她刑席居然是耍笔杆子的？早知道，她一开始就应该向张袖问个清楚明白。可是，即使问清楚了，她又能拂了张大人的一番好意？张大人这明摆着是让她可以拿两份钱啊！！！简文芊认命的胡乱翻动着书，虽然她根本看不进去。
　　张袖见状叹气道：“咱们果然臭味相投，我也不爱看这些劳什子书。可是娘说，虽然刑席的事情，主簿会从旁协助，但是你至少得对《天凤律例》有个大概的了解。反正晚上你在房里捏那些泥巴也是打发时间，不如花几晚将这律例看熟了。”
　　“知道了知道了……张袖，你要不要喝口茶。说了一早上，大概也口渴了吧？”简文芊拿起书挥动，示意张袖闭嘴。
　　张袖甩袖忿忿的拿起茶杯啜饮：“嫌我啰嗦就直说，拐着弯子说话的那套功夫别用在我张袖身上。”
　　简文芊见张袖生气也不劝，只是微微一笑，翻起前任刑席写的公文，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行文格式。
　　见简文芊埋头翻看以前的公文，张袖却又闲不住了：“我听那跟着钱芹的捕快说，那钱芹平日里还真是遭尽白眼，连那未过门却先姘居的夫郎也跟着一同遭罪。昨天，那夫郎的双亲还拉扯着叫夫郎回家，说是另外给他说门亲事。那夫郎说和钱芹早定了的婚事，别说钱芹被判了死刑，即使是死刑他也一路追随者去了。如今钱芹被释放，他更没有再与别人定亲成婚的道理。那夫郎被那两老逼急了差点跳井，幸好钱芹给抱住了，不然啊，又是一条人命案咯～”
　　“那钱芹倒是好福气，竟然遇到如此好夫郎！困难的时候对未来妻主不离不弃，甚至不顾自己清白，与钱芹相濡以沫的过上名不正言不顺的日子，听得人心酸。”简文芊心里一阵发酸，她猛然想起了与方书那段成了夫妻之实的日子。只是，不知道方书现在过得是否安好……
　　“我看跟着钱芹的捕快可以撤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夫郎，即便是真有冤情，那钱芹大概也不会再来公堂了吧？张袖把玩着茶盖，似乎相信了钱芹真的含冤了。
　　简文芊颔首，同意了张袖的话。在全县人都站在钱芹对面唾骂的时候，只有钱芹未过门的夫郎坚定的站在钱芹的身后，相信钱芹，支持钱芹。有这样一个夫郎，钱芹稍有点良心也该舍不得让他跟着吃苦。赶不走他，便只好硬着头皮上公堂求一个清白。不为自己，只为了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若是如此，那么钱芹含冤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往下，重点该放到那两条线索上去追查！
　　捕快目前正拿着嫁妆单子暗中走访查询，小乞丐门在县内各处到衙门之间来往，一一报出有狐臭的女人的住所。
　　目前来说，简文芊还是比较闲的。横了心，简文芊揣着《天凤律例》，拉着张袖去了墨宝店。墨宝店的老板对于简文芊这样的人，还是记忆较深的。毕竟，脸上布满疤痕的，在整个清源县确确实实只有简文芊一个。由于是老顾客，掌柜的在听完简文芊的要求后，便直接推荐了上次她购买的那套。
　　简文芊带着奸笑买了两套文房四宝，然后交给张袖抱好，直直朝着家的方向走。
　　看家的龙龙见两人早早回来，赶紧摇起尾巴，尾随在两人身后进了客厅。围着张袖闻了闻，见没有食物，颇为失望的走开了。
　　“好端端的干嘛买两套？我看天乐现在用的那套还比较新，墨也是前几天才买上。”张袖将手里两套文房四宝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内心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见简文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脸上的伤疤随着这笑容而扭曲：“你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学学这《天凤律例》，学学写字！”语气态度坚决，完全看不出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张袖闻言倒退数步，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你居然拖我下水！”
　　“晚上我和天乐都在客厅习字，难不成你一个人在房里呆得住？倒不如态度积极点，跟紧咱家的潮流。我刚刚买这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天乐横竖也上了一段时间的学，字也还过得去。反正我们白天都没时间，晚上我们三人都很闲，索性请天乐做小先生，我俩也学学。”一段话说下来，简文芊连气都不喘一下，显然是早在肚子里酝酿好了。
　　张袖扭曲的表情充分表达了非常不乐意合作的态度，什么是损友？在张袖的心里逼迫她看书练字的简文芊就是头号损友。
　　简文芊也是很无奈，在原本的世界里，毛笔压根就是艺术行为的工具。哪里像现在，完全的生活必需品。就算今天不为了刑席这个职业去学习字，总有一天也会用上。晚学不如早学，趁着现在消停学就学吧！
　　简文芊抱起自己的那套文房四宝回了屋子：“把你的那套收拾进屋，晚上还得在那桌子上吃饭呢！”打开房门的时候，简文芊发现墙上挂着的青蛙陶笛不翼而飞，唯独那十二孔的陶笛孤零零的挂在墙上。那绑在陶笛身上的大红色中国结三穗挂穗，随着简文芊推门时引起的空气流动而微微摆动。 那小巧的青蛙陶笛上也绑了个大红色中国结三穗挂穗，只是比起十二孔的陶笛的大红色中国结三穗挂穗要小些，那大红色中国结三穗挂穗都是她亲手编织的。
　　张袖曾找她要了好几次，说是做佩剑的挂穗，她都没给。倒不是她小气，只是她瞧街上并没有自己编的这种玩意卖。怕张袖一拿出去晃荡，引起不必要的事件出来，所以才没给张袖。
　　简文芊见房里似乎并没有翻动的痕迹，唯独那墙上的青蛙陶笛失去了踪迹。家里的狗没有异样，自己的房间也好好的，只怕是她喝酒的时候将那陶笛弄丢了也难说。当下可惜了一番，也就没再放到心上。
　　晚饭的时候，简文芊向天乐表达了一下想学写字的意向。天乐听了似乎异常高兴，饭后非常麻利的将饭桌收拾出来，天乐和简文芊早拿着自己用的文房四宝出来，唯独迟迟不见张袖出来。简文芊也不去催，让天乐先教她。
　　灯影晃动，客厅里安静得出奇。天乐在一旁看着文芊下笔，见文芊写的熟了，自己也就在一旁练了起来。
　　终于，张袖抱着文房四宝走进了客厅，脸上还可以看到强烈的怨恨之情。由于曾经被张大人逼过一段日子，所以张袖基本的都会，只是字迹不敢恭维罢了。从一开始下笔的急躁，到后来融入静默之中，张袖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三人练到深夜，才各自回房休息。从此，在客厅练字形成了惯例。如果说最开始是为了练字，那么后来的简文芊和张袖则是在练心了。
　　一连过了几天，对那披被贼子偷走的嫁妆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简文芊虽然没有放弃这条线索，却也觉得有些渺茫了。反观委托小乞丐帮忙寻的，身带狐臭的女子共计73个，包括钱芹在内。
　　衙役一一寻着地址将那批人请回衙门，做口供。
　　由于时间隔得比较久，所以有不少人都记不王家妻主遇害那天，她们在做什么。还记得的，便将相关的当事人也请来盘查。确定无所疑义之后，方才放她们回家。还剩下37人，不记得那晚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记得却没有人能作证。
　　简文芊犯难的看着剩下的37份口供，将口供分成了两类。第一类是记得自己那晚在做什么，却没有相关的人可以作证。共计15人包含钱芹；第二类是不记得那晚在做什么，共计22人。
　　又将分好类别的口供，按照已婚、未婚再分类。其中第一类未婚的有10人，已婚以及结婚但夫郎早已不在人世的，有5人。第二类未婚的有8人，已婚的有14人。
　　简文芊将这四份口供整理好以后，一一记录下来，交给张袖：“兵分四路，已婚女子先调查其身边的人，看品行以及口碑怎样。未婚的，问问双亲，若是双亲不再就问问邻居。”
　　张袖皱着眉，拿过那一叠分好类的口供：“时间太久，那些人未必记得王家妻主死去的当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我才要查查品行和平日的口碑！这两点是一天两天绝对掩饰不了的！见财起杀机，见色起淫心，平日里大抵是个抵不住诱惑且品行不端，或者自制力差的人。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掩饰得极好的人。但是，这个目前也只是初步盘查。”简文芊揉着头，忽然想起了冯娇娇，心中一动：“张袖，你说有没有可能，凶手在得手之后带着那批嫁妆远走他乡？”

　　第二十二章

　　简文芊刚问完，未等张袖回话便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几日她显然将目光全盯在一个点上，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她完全忽略了人在犯案之后逃逸的可能性！只是一味的认定凶手还在县城之内，因此衙役的毫无所获与她判断的方向不明很有关系。无论是谁，带着那样一箱贵重物品在县里岂止是夜长梦多！
　　张袖见简文芊一脸苍白，额头冒着冷汗的样子，不由的出声宽慰：“这个案子并没那么好办，不然当初也不会错判了。虽然作案动机确实已经有了，但是这个拥有这种动机的人，说大多数人都有，也并不过分。见色起心，谋财害命，这样的人太多了。你第一次上手这样的案件，看则简单实则难！所以不必过于心急！”
　　简文芊手指微抖的将垂落的发丝理了理：“我想去王家看一看那柴堆。”
　　张袖狐疑的打量着简文芊，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将简文芊交待的事情给了捕快们赶紧去做。
　　白天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简文芊自顾的思考着，连路过酒肆都没注意。张袖也不多问，老老实实的领着简文芊去了王家。由于王家就在白鹿书院隔壁，经过书院门口的时候，书院门役见了张袖还是没忍住，转身就往书院里面跑。看来当初她被张袖吓得不轻。
　　张袖嗤笑的看着那跑远的背影，在隔壁那扇紧闭着的门前站定。
　　“都过了大半年了，那柴火堆里就算有什么，到了现在也不会有了！”张袖敲门前小声的提醒简文芊，显然是怕简文芊出丑。
　　简文芊不与理会，径直拉着门环敲了起来。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不一会儿两个门役打扮的人开了门，原本略带不满的表情在瞧见张袖之后也就堆满了笑脸。另一个门役赶紧转身回禀，不一会儿管家匆匆赶来，亲自将门大开，引着两人进了门：“不知道张小姐来王家有什么要事？可是为了张大人生辰之事？”
　　张袖指着身旁的简文芊：“我娘的生辰向来不由我管。这次来是公事！这位是张大人亲聘的衙门刑席兼仵作，简文芊。”张袖又指指刚刚开门的人：“这位是王家的老管家，也姓王。”
　　“不知道简刑席这次来是所谓何事？”王管家打了个揖，才开口询问。
　　“我想看一看你们家少主出事那晚倒毙的地点。”简文芊有些不明白，在洞房当晚，为什么王家妻主要去柴火堆。为了解惑，她觉得亲自来看看。有些时候，对着几张纸未必能瞪出真相。
　　王管家正要答话，那听到门役禀报的王家家主则赶了过来，将张袖迎进大厅。一旁被忽略掉的简文芊硬拉着王管家带路去柴火堆。
　　王管家掩鼻将简文芊带到茅厕外，指了指茅厕旁边那个已经空置的柴火房：“由于怕下雨将柴火淋湿，所以才在茅厕外搭建了个和茅草差不多高的棚子，用来堆放柴火。不过，自从出事之后，这里也就没再用了。”
　　简文芊了然的点头，看着王管家嘴里说的那个简易棚子，除了没有门看起来和茅厕的外形都差不多。简文芊瞧了半响，也想不出这王家家主在洞房的时刻来柴火房做什么。
　　这时张袖来了，身后还跟着表情颇为尴尬的王家家主。
　　简文芊见状，笑了笑：“我刚刚只是想上厕所才拉着管家带路，让你担心，实在是晚生的不是。”
　　听简文芊一说，那王家家主也就放心了。刚出来迎接张袖的时候，见简文芊脸太骇人，虽然将厌恶之情给掩了下去，但是富贵家的人难免下意识多久认为这是张袖的仆人，所以才没去搭理。直到张袖问起和她同来的简刑席去了哪里，这家主才急了，问了下人便赶往茅厕，打算赔个不是，可是又拉不下老脸。见简文芊开口将问题揽在了自己身上，也就明白是不予计较。
　　虽然刑席连官都不是，但是那笔杆子动一动，就可以定人生死，所以百姓还是惧怕的。
　　这茅厕的味道着实不好闻，她不走，这家主自然也得陪着。简文芊想了想问道：“少主的新房可在附近？”
　　王家家主的手指向桃花开得正艳的院子：“离这里不远，走过这道游廊也就到了。这个茅厕原本该是修在那院子里的，可是敏儿嫌弃这臭味，所以才将茅厕移到了这里。”
　　简文芊了然的点头：“张袖，你若没事我们就走吧？”
　　不料那家主却拦住了简文芊，见简文芊看她，才慌忙想起来眼前站着的是张大人新请的简刑席兼仵作，得张大人如此重视的人，即使是丑八怪她也得当成是美少女。当下施礼问道：“我听说那钱芹在衙门大呼冤枉，说她并不是杀害敏儿的凶手。今天简刑席前来，可是为了查案一事？”
　　“自古杀人偿命，如果钱芹真不是杀害王家少主的凶手，那么我们就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致使少主难以瞑目。”简文芊担心王家妻主反对，所以先拿话堵了她。
　　不想，那王家家主却是焦急的询问：“可有眉目？”
　　简文芊挑眉一笑，不与作答，携着张袖离开。
　　等出了王家大门，张袖终于忍不住了，悄声问着在一旁心情好转的简文芊：“有什么线索了？”
　　简文芊摇摇头，嘴角往上勾：“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那个凶手晚上躲在柴火堆里，打算深夜再寻机会下手。可是好巧不巧，喝醉的王家妻主偏偏没分清楚哪一间是堆积柴火用的，哪一间才是真正的茅厕。结果走进了堆柴火的棚子，和凶手打了照面？”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次意外？那凶手原本并不打算杀人？”张袖眼珠转转，抓了个重点。
　　简文芊：“临死起意，能够一刀毙命的，应该不是普通人。”
　　张袖：“普通人确实不会将小刀匕首那一类带在身上。”
　　“去查查有没有什么平时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女子，在王家妻主案发后不久就离开了清源县，或者虽然离开但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而且还发了财的。”简文芊紧紧拽住手心，直觉告诉她，这个也许才是案子的关键！
　　张袖这次亲自出马，伙同衙役经过几天的明察暗访，发现确实有过那么一个姓曹的窃贼，在王家妻主出事的当晚就不见了踪影，且至今未回。
　　得到这个消息，张袖兴奋不已，赶急回了衙门。得到这个消息的张大人，下令将平时与那窃贼关系好的朋友一并抓上公堂。经过审理，得到了两个相当重要的线索。一是，那个窃贼也有狐臭。二是，那个窃贼在失踪的前一晚告诉她们，她要去大干一票。
　　张大人发出了全国通缉的公文，那窃贼被平安县的捕快捉住并连夜押往清源县。据说被捉之时，这窃贼一身华服，出手不凡。而清源县捕快确实在平安县各当铺里寻到了被窃走的那批贵重嫁妆。
　　那窃贼一上公堂，还没动大刑就自己招了。说是有一天傍晚经过王家的时候，听见一个侍童和女仆的对话，得知王家迎娶的夫郎嫁妆丰厚。顿时就起了贼心，在大婚的那晚，趁着人多摸进了堆柴火的棚子，打算晚上再下手。结果突然有一个人走进了堆柴火的棚子，她情急之下，挥刀就刺向来人。等那人死了之后，她才发现是王家的少主，她正愁没法子混进新房去偷那嫁妆，她等外面嘈杂声散去，再潜进新房……
　　案子终于是破了，真想也大白人间，简文芊心头的重石也放下了。
　　当她看到钱芹携夫郎哭着前来衙门感谢，又请大家在她大婚时前去喝杯水酒的幸福笑容时，她突然真正明白了李大娘。想起李大娘，简文芊决定明天上小横山拜祭。感谢她给了自己不同的人生！
　　“下个月初二，我娘的生辰。到时候整个清源县有脸面的人都会来，到时候你别忘记把天乐也带来。”张袖见官民正上演一家亲，拉了拉退到门边的简文芊，悄悄叮嘱。

　　第二十三章

　　简文芊醒来的时候已快接近响午，前段日子的身心煎熬、疲惫不堪，在睡饱之后明显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
　　这一觉，她睡得那叫一个畅快。做惯捕快，一向喜欢破门而入，将她从被窝里扒出来的张袖，这次居然没有喊她就走了，应该是默许了她一个小小的假期。而且，昨晚听张袖说，最近张袖都会比较忙，因为张大人的生辰除了本县的人，临近县衙门还有别的地方可能会来一些官。张袖需要提前布置一番，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事……
　　简文芊洗漱完毕，坐在大厅里孤零零喝着天乐准备的小米粥时，也没忘了给在一旁可怜兮兮望着她的龙龙一些。小米粥加点糖，龙龙吃得比她还要欢快。
　　临出门的时候，简文芊看着那挂在墙面的陶笛，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小横山里，有一个人和着她的旋律，或轻柔、或欢快的与她遥相呼应。能够在异世听到家乡的音符，她其实是很高兴的。虽然，她不见得对自己的家乡有多怀念。她只是需要那么一点点熟悉感罢了，这样，她才能够抚慰内心那小小的不安。
　　简文芊将踌躇了会儿，还是将那陶笛挂在脖子上，交待龙龙好好看家，才摇摇摆摆的出门了。
　　简文芊住的地方比较偏僻，不那么接近繁华地带，每次出城门的时候，耳边隐隐可以听到那街道的喧闹。比起人来人往的城里，她更喜欢人烟稀少的城外。一来不必担心这张脸吓到谁，二来她喜欢大自然的包容的胸怀。
　　城外，风光正好。
　　春天的气息充盈整个人间，小横山上树枝冒着新芽，春花怒放间蝴蝶舞翩翩，鸟儿时不时的展翅飞向另一个更高的枝头。山上有那么几株连着的桃花树，桃花开得正盛，偶有桃花顺着微风的软语，经不住诱惑，离了树枝，随风飘走。或落在泥土里，或落在草丛里，或落在更远的远方，卑微的仰望着那依旧在枝头微笑的桃花。
　　简文芊驻足许久，闭着双眼轻嗅着桃花的香气，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正凝神间，静轩背着药篓子走到桃花树底采撷，见简文芊在不远处站定，忍不住开口询问：“喂，听说钱芹的案子是你破的？”
　　被打扰的简文芊有些不悦，却也知道去年她重伤时，静轩出过不少力，所以还是不冷不热的回了话：“食君俸禄，分君之忧。寻觅真相，是衙门人的职责所在，文芊不敢居功。”
　　静轩嗤鼻道：“我看啊，你以前不仅冒冒失失，还喜欢醉酒，想不到现在还学了文人的那套酸溜溜。”
　　简文芊闻言勾起嘴角，这才发现一直跟在容熙身后奔走的静轩，今天是一个人：“怎么就你一个人？”
　　“公子在前面不远处摘桃花朵，他嫌我吵，就让我到这里来摘。”说到这，静轩有些委屈的咬咬嘴唇。
　　“怎么，你们家公子喜欢喝桃花茶？”简文芊把玩着挂在陶笛上的大红色中国结三穗挂穗，语气略带好奇。
　　“桃花是一味药，公子说与其让这花掉入泥沼，倒不如入了药，多救治些人也好。”显然对于简文芊的肤浅，静轩已经不屑去嘲笑了。手脚麻利的将那一朵朵正开着或待开的花儿装进药篓，不多时，那原本盛满桃花的枝桠就变成了光杆司令。
　　简文芊对这方面不懂，也没兴趣，见静轩正忙，也就识趣的悄悄离去。
　　没走多远，又看到几株连着的桃花树。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桃花树间来回穿插，戴着面纱的脸，依旧遮不住那令人惊艳的容颜。简文芊笑了笑，并不上前去打搅，径直去了李大娘一家三口的墓地。
　　墓地前比较干净，还有着新近打扫擦拭的痕迹。简文芊寻了个离墓地较近的树干，靠着坐下。混杂着泥土青草花香的风缓缓送来，简文芊掠过李大娘的墓地眺望远处那一片翠绿。对于简文芊来说，坐在墓地里远比坐在人群里心要自由得多，要安全得多。
　　厚重的泥土会将一切腐烂悄悄掩埋在深处，外表细心的铺满青草，点缀着各色野花，几树桃花，柳树杉木，便又是一片极美满的风景。于是，总有人会因此而忘记腐坏的可怕，疯狂肆虐的夺取一切她（他）所认为最美的人或事物。
　　可是，她简文芊不会忘记。生命是一场单程的盛宴，从最初的被期待出现，到最后的终点，躲不去的是被时间侵蚀成腐朽的生命。
　　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将简文芊从思绪里渐渐拉了出来。简文芊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陶笛，合着那旋律吹奏。
　　今天她运气真好，想不到那个人也来了呢！其实，若是简文芊常来的话，就一定每天都能够听到有人拿着横笛，在小横山风雨无阻用内力将旋律送出，只为了让这声音传得更远。
　　一曲终了的时候，简文芊并没有停，又吹起另外一首略为欢快的曲子。静静等待那人的轻合，却一直没听到再有笛声响起。简文芊略为失望的闭上眼，继续吹着：
　　且听 风吟 在茂密森林
　　用春的节拍宣告它来临
　　指尖 轻轻 触碰到微风
　　严寒就缓缓消散在其中
　　……
　　直到一阵强风拂过，桃花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简文芊慢慢睁开眼，旋律依然在指尖流泻。几步之遥正站着容熙，起起伏伏的胸脯，右手紧握着横笛，药篓里的桃花洒了一地，眼睛忽闪忽闪看不真切情绪。
　　简文芊放下手中的陶笛，刚要起身说话。却见容熙举起横笛放在嘴边，又吹起最初的那首曲子。容熙静静的看着简文芊，指尖跃动的音符娴熟得就像是一种本能。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每天在小横山守候的人吗？
　　简文芊虽然没弄清容熙此举的用意，还是下意识的拿起陶笛跟着容熙合奏。她能感受得到容熙的眼神里期待着她的附和，还有着讲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这一曲终结的时候，简文芊明显感受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她想她太过紧张了，只是她为什么要紧张？
　　容熙怔怔的看着简文芊。这大半年的时间，他都用来等待，等一个素未谋面过的人。从一开始想要问那首曲子的名称，到后来等待成了一种习惯的时候，他发现很多东西有些不一样了。
　　时间越久，他越发能够体会这首曲子；越吹奏，就越像是那个人从心底了解他，从而柔柔的劝慰着他一般。
　　如果说时间能够带走过去，那么有一样和生命同在的耻辱却不是时间目前能够带走的。这个耻辱是容熙一辈子的痛，它无情的掐断了容熙这辈子获得幸福的可能。偏偏他只能让这痛埋在心底，然后看着它慢慢生根，发芽，长成骇人的参天大树。
　　对于他容熙来说，在这个不存在希望的黑暗里，那一首曲子如同昂贵的一缕光线，细细碎碎的撒进他无望的世界里。那曲子里面的忧伤和坚定，如同在告诉他要坚强、不放弃一样。遇到那首曲子之后，在等待的日子里，他慢慢看着那颗无限疯长的参天大树渐渐腐坏。这个翻天覆地的转变，只因为有过那么一丝丝微弱的光，突然的降临他的世界。
　　静轩近段日子总会问他，这样下去到底值不值得。可是他知道，根本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没有人能够体会到，在等得快要绝望却还不断希望的他，在刚刚他听到有人合着旋律时，他的激动、不安、还有想要见对方一面的执着。他根本没来得及说服自己要冷静，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当他发觉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简文芊跟前。
　　当他亲眼看到简文芊吹着奇怪的乐器，娴熟的合着这首曲子时，他其实是高兴的，不，应该说他其实是觉得幸福的，幸福的眼眶都有点发胀。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容熙心头的喜悦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荡然无存。他沉默的望着简文芊，好似这一眼就要将她刻进心里。
　　站着的容熙心思百转千回，一时间没顾得上说话。一旁的简文芊也不敢随便开口，生怕唐突了这个男子。继而任由这沉默见见吸食空气中的水分，变得无比压抑。
　　容熙突然动了动，为自己的鲁莽而沮丧，缓缓转身似乎要离开。简文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到容熙突然转身疾步走近她：“我……我只是来问问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是的，在容熙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能够挽回自己在简文芊心里印象的方法。也许提问能够有借口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尽管指尖颤抖得厉害，容熙依然努力维持着淡定。
　　那走近时的坚定和出声时的迟疑，让简文芊心中忽然有丝柔软的怜悯升起。简文芊望着容熙含着期许的眼，轻笑：“《天空之城》”
　　“天上会有城吗？”容熙疑惑的望着，懒懒倚着树干坐着的简文芊。
　　简文芊将目光定格在李大娘的墓碑上，然后很肯定的告诉容熙：“有。”
　　“那天空的城市里，有什么呢？”容熙眉眼间带着笑意，看得简文芊有那么几秒失神。
　　“大概和清源县差不多吧，只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简文芊开始瞎掰，她并不打算告诉容熙《天空之城》其实只是一个凄美的故事，她私心的认为容熙笑起来更好看一些。
　　见简文芊无意说真话，容熙也没敢再继续追问。
　　两两相望，一时没了言语。实际上，简文芊正在考虑要不要先离去，好打破这令人难受的气氛。而容熙想说话，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傻站着，一个呆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偶有微风吹起散落在地面的桃花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
　　“公子～公子～”远处传来静轩焦急的呼唤，似乎有什么急事。
　　容熙犹豫的看了看简文芊，在等简文芊的允许亦或是挽留般。直到简文芊露出生硬的浅笑：“快去吧，别让静轩干着急。”
　　容熙这才点点头，脚尖轻点瞬间跃去几丈远，药篓里盛着的桃花随着容熙身影的起伏而散落在草地泥土里。纷纷扬扬飘零的花瓣，借着风力，最后一次起舞，试图回到枝桠的怀抱，哪怕只是那么一瞬。
　　简文芊收回目光，嘴角一抹浅笑，手抚上面庞。在和容熙对视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丑陋。她这么丑，她竟然忘记了。
　　被容熙这么一搅和，简文芊也失了兴致，简文芊凝视着那容纳李大娘栖身的土包子，良久一叹，朝其欠欠身，转身下了山。

　　第二十四章

　　最近好像太安静了，估计是严打期间，没人愿意顶风作浪。反正也没什么事，简文芊乐得清闲，眯着眼睛哼着小曲翻着《天凤律例》。没了张袖在身边，别说，还真有点那寂寞的感觉。
　　张袖最近是早出晚归，简文芊起床的时候张袖已经出门，简文芊睡得正香的时候张袖才回来。一个小小知县的生辰本不该如此大动干戈，坏了清廉的名声。
　　可是这个知县有些不同，据说她是由二品大员自动请调到清源县这个旮旯里，做了小小从七品的官。（清源县粮食三万石以下，是为下县，知县为从七品。）
　　原本张大人也只打算关起县大门，和自己县的人过个简要的生辰，联络联络官民间的感情。但是前不久王知州下了拜帖说要来，这个消息传来之后，紧接着王知州所管辖的几个县的知县亦纷纷说自己要来。于是，就变成了今天忙碌的局面。
　　正当简文芊伸着懒腰，合上书欲出去走走时，刑席房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了。简文芊看清来人，赶紧起身：“孟主簿！”
　　孟主簿笑了笑：“没打搅到简刑席吧？”
　　简文芊自觉的让出最舒服的木椅子，站在了下方。她就是再不懂，经过张袖的耳提还是知道一些的。清源县自从上任县丞告老之后，就再没有像其他县设置了县丞之职，县丞的事务都交由了孟主簿去打理。县主簿也是有官品的，虽说只是个末流九品官，比起简文芊这个没品的，却又高了很多。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孟主簿坐在了刑席的位置上，见简文芊有些不自在，便开口解释：“最近衙门事情有些多，我以为刑席会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在家休养一番，所以才来这里想要稍作休息，不想却打搅到你了。”
　　简文芊看那孟主簿的确是面有倦色，恐怕也是这生辰之事惹的，年纪大的文官自然不像年轻习武的张袖那般熬得住，找个地方休憩也是合情合理的。简文芊原本就想走，当下也就笑道：“晚生只是过来拿这本律例，刚准备回家，就看到主簿大人来了。若是没什么吩咐，那晚生告退。”
　　待孟主簿颔首后，简文芊这才退出房门。想了想，这么早回家，天乐也不在，没意思，倒不如去酒肆喝点果子酒。拿定主意，简文芊就直奔酒肆。
　　酒肆门前，简文芊看小窎斜倚在门口的木柱子上，不由的轻笑上前：“一大早的，还想偷懒？”
　　小窎翻了个白眼：“你都很久没来啦，简刑席！简仵作！”
　　简文芊抬步往里走，习惯性的找个角落的位置。刚刚坐定，小窎就抱了两壶果子酒来：“这两瓶是掌柜吩咐的，说是祝贺你找到一份活计。”
　　“你们家掌柜倒是有心了。”简文芊看了看柜台上，没见着掌柜。
　　小窎随即坐了下来，无精打采的告诉简文芊：“别看了，掌柜的最近都在忙张大人的事。张大人生辰上的酒，全由我们掌柜的负责。”
　　“那岂不是就你一个人守着这酒肆？”简文芊浅尝小酒，酒入口时，简文芊只觉得浑身都舒畅。
　　小窎耸耸肩：“守着酒肆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习惯了。可是，昨天来了一伙外来人，非拉着白鹿书院的白公子喝酒，结果把好端端的酒肆折腾得乱七八糟。昨晚打扫到很晚，今天又一大清早去购置桌椅，累的要命！”
　　“白公子？”简文芊听到这里，不自觉的蹙眉。一般的公子是不会上酒肆这种地方的。
　　“就是白远远的弟弟，白容熙。你没看到当时那白公子的眼睛……真是让我看着都不忍。”小窎揉揉肩，捏捏腿自语道：“也不知道那伙人什么来头，进门就是一副别人欠了她钱的表情。”
　　简文芊记得那天在小横山李大娘墓地前见面的时候，看容熙的举止应该是会武功的。那么，他是被人制住了，还是……
　　简文芊将那壶没拆封的酒递给小窎：“帮我收着，我等下再来。”简文芊越想越坐不住，连喝酒都没有了心思，刚刚疾步走出酒肆，就看到静轩慌慌张张的在街上跑。简文芊赶紧上去拉住静轩，刚要问他怎么了，静轩则是当街就抱着简文芊嚎哭。弄得路人指指点点不已，却又不敢说出什么来，毕竟昔日的丑八怪如今已经是衙门的官了。
　　简文芊伸手拉开静轩，将他带到无人的小巷里，这才悄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白家少主进屋去找公子，公子怕我吃苦，就打发我出来买东西。可是，那个白家少主不是好人，昨天还拉着公子去酒肆喝酒，晚上还想玷污我家公子呜呜呜……”
　　“白远远怎么不阻止？”简文芊轻轻拍着哭得喘不过气的静轩，软言问道。
　　“公子不让我告诉白小姐。”静轩哭了半响，突然想起那晚公子告诉他，那个吹曲子的人其实是简文芊。静轩跟了容熙多年，从容熙飞扬的神色里，自然知道公子有多重视简文芊。眼珠一转，拽着简文芊就要往白鹿书院走：“这会儿我被打发了出来，也不知道公子会遭什么罪，你去救救我家公子吧！”
　　简文芊面色凝重：“静轩，容熙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然愿意回报。但是据你所说这是你们白家的家务事，我这个外人实在不便插手。”
　　“呸，我们与姓白的根本不是一家！”静轩说完，捂住嘴，见简文芊没有反应才松了口气。静轩拉着简文芊的衣袖就要走，见简文芊没有要去的意思，急了，一掌扇上简文芊的脸：“亏得我家公子为了那么一两首破曲，每天都傻瓜式的站在小横山等。前几天好不容易等到了，本以为以后……你这种人怎么值得我家公子为你日等夜盼的！你不去救，我自己去，大不了同归于尽。”静轩的手不知道是因为焦急还是气急，竟然微微颤抖。见简文芊还是不为所动，当下就转身跑了。
　　其实简文芊是被静轩的话给震住了，原来那天并不是她所以为的运气好，而是容熙一直在等着她。就连吹曲子的人都不知道是谁，就那么日复一日的等着。容熙究竟是傻，还是太痴？简文芊后悔那日的敷衍，那天的容熙应该有很多话想说，而她却想走。想到这里，简文芊突然有点心疼这样的容熙。
　　等简文芊回过神的时候，静轩早跑没了影。简文芊现在的心里简直是在翻江倒海，压根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心思，就急匆匆的奔向白鹿书院。
　　经过书院门口的时候。白鹿书院的门役显然对简文芊有些好印象，在门役眼里简文芊不仅收服了恶霸张袖，还当上了刑席仵作忒有出息。见了简文芊，门役赶紧上前打招呼：“简刑席，还没到放学时间。你这么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简文芊原本不耐烦，但转念一想，自己根本不认得去容熙的屋子，于是朝那门役拱手：“前阵子容熙公子给我开的养身子的药方子不见了，所以想再来讨一副。”
　　对于简文芊受伤的事情，门役自然是有耳闻的。要命的伤怎么着也得要养上个一两年，所以也没对简文芊起疑，反而热心的指点：“白公子喜欢安静，这白鹿书院前面一部分是做了学堂，后面才是家属休息的地方。而白公子就在最左边，有竹子的那个院落里。很好认的。”
　　简文芊匆匆道谢，便循着路走向白鹿书院最里面，一路未见有阻。青翠的竹子就在最南边，简文芊又仔细看了看，确实只有最南边的院落里有竹子。毫不迟疑的就往南走，由于是白天，仆人等大多在书院前面忙活，后院基本不见人。
　　简文芊才靠近那院落，就听到静轩哭嚷的声音：“公子！公子！”还有锦缎被撕裂的声音。
　　阴沉的女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我最喜欢忠心的奴才，既然你这么忠心，那我便赏给我的贴身侍女玩吧。”看来这个人还是对静轩进行了宽大处理。
　　“放了他吧，只是个不懂事的奴才。”容熙的声音很轻，带着隐忍的怒气。
　　“哼！你有什么资格说话！就为了你们两个贱人，害得我弟弟妹妹死得那么惨，死后还进不了我们白家家祠！”言语里尽是悲愤、嫌恶之情。
　　清脆的巴掌声传了出来，简文芊心里一紧，一脚踢开了院落虚掩的大门。屋内的人闻声一滞，接着出来了五个女子，其中一个穿得比其他四个要好一些，那身上的料子竟然比张袖的衣料还好上几分，只是那打扮却不像是主子，应该是贴身侍女那一类的。另外四个一身青色短打布衣，露出的手臂上肌肉异常结实。
　　“什么人？”那侍女呵斥的时候，另外四个强壮的女子就已经将简文芊团团围住了。
　　一对五，大大的不妙。简文芊开始责怪自己的鲁莽，她根本不会功夫，只学过一套健身的太极拳，她还学什么救美！这下把自己搭进来，指不定又要躺个一年半载的。就怕搭上了一年半载还救不出人就得不偿失了。
　　简文芊及时稳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强装镇定的朝那侍女拱手：“在下简文芊，目前在张大人手底下任职刑席。”
　　这个时候来清源县的外来人，除去做生意的，就是来为张大人过生辰的。简文芊决定先抬出张大人试试。如果不灵验，她也只好认命了。

　　第二十五章

　　“混账，从未听说过张大人手底下还有个丑八怪做刑席。”倒不是这个侍女在刻意刁难简文芊，而是张大人没有将这事对外公开过，外来的人大多以为还是主簿负责刑席的事务。毕竟简文芊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幕僚，并不需要到处通告。
　　身旁的四个壮实的女子，听到“混账”二字的时候，就抡起木棍或者手刀、脚，对着简文芊预备开打。
　　简文芊没地方躲闪，只好下意识的拿手一档，心里想着这手只能是被废了。结果只听扑通一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轮着木棍的女子倒地不起。
　　众人惊诧时，屋里转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静轩担忧的尖叫：“公子！”
　　简文芊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一棒落下，再一看，那人已经在地上挺尸了。简文芊自然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打败那个人，可是没时间给她思考，不远处还站在三个女子呢！
　　剩下的三个女子并没有因为同伴的倒地而放弃与简文芊为敌，相反的，她们选择一拥而上。简文芊若是不跑，那真就是傻子了。当即拔腿就围着院子打转。那三人跟着简文芊后面跑了几圈后，只剩下一个人追简文芊，另外两个在原地等简文芊自动送上门来。
　　只是，等了半响，既没有看见简文芊，也没有听到同伙的声音。于是两人分头走，去看看情况。只见那简文芊真在原地喘气，她们的同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倒了。
　　简文芊见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夹击，她认命般的坐了下来：“先说好，打人别打脸，虽然我这张脸是不能看了，但是目前来说，我对这张脸上面的艺术感很是满意。你们……”简文芊抬起手指，朝那两人指了下，结果那两个人也同样到地不起了。
　　简文芊摸着手指，心中大骇。难不成这个身子原本有着武功？不可能啊，为什么她就这么轻轻的点两下，不存在放出内力。听到屋里传来撕裂布匹的声音，简文芊决定押后再思考刚刚这怪异的事情。
　　那原本在院子里等着的侍女，见没了声响也没在意，回了屋里伺候主子去了。毕竟白家少主亲自挑选的打手，没有一个是虚的。
　　简文芊拾起那地上的木棍，蹑手蹑脚的潜进屋里。静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晕在地上。而容熙则仰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早被撕得七零八落，眼神涣散。
　　那侍女端着酒壶递给一脚踩在容熙胸口的华服女子，那女子轻蔑的笑着，将酒朝容熙脸上倒去：“本小姐请你喝酒你推三阻四，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不买帐，怎样？服了软骨散的滋味不错吧？啧啧，这副皮囊做个官倌，也不算埋没了你。”
　　“……”
　　女子蹲下身来，将容熙身上的布料一点点褪去，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话语却如同涓涓小溪带着些柔情却比尖刀还伤人：“我那昏了头的娘用自己的亲骨肉，换了你们两条贱命出来。今天你要是伺候我舒服了，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你。还是说，你想去官倌馆被万人尝？瞧瞧你肩上的这个印记，这可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你留着贞洁也没用，没有谁会接受一个身上被盖了官倌印记的男子做夫郎。”
　　“……”容熙认命的闭上眼，连求饶的挣扎都没有。求饶、呼叫，只是徒添了笑料，他都懂。他在脑海里拼命的回忆着那首曲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味，而简文芊正含笑看着他，在不远处与他合奏那一曲《天空之城》。他的记忆啊，竟然还能够储存如此美好的曾经……
　　简文芊强压住心头窜起的无名怒火，趁那侍女识趣退出屋门口的空当，狠狠一棍子给敲了下去。倒地的闷响声，将屋内的女子惊了出来：“是谁？”
　　简文芊赶紧丢了凶器，指着外面：“刚刚我看到一个男子敲昏了她，然后……然后走了～”简文芊不太熟练的说着蹩脚的谎言，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能够骗过这个女人，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拖延一时就拖延一时。
　　“那人头上可带着绿玛瑙牡丹金簪？”女子对简文芊的话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反而非常紧张的问。
　　简文芊摇摇头：“小的不认识什么绿玛瑙。”顺着杆子往上爬，答得模模糊糊。
　　女子定神斜眼瞧了瞧简文芊，看那一脸的疤痕，嫌恶之情毫不遮掩的爬上脸庞。手熟练的从袖子里掏出银子，丢给一旁的简文芊：“今天的事情如果你敢到处乱说，我就撕了你的嘴。”
　　简文芊赶紧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应允：“小人绝对不敢多言。”
　　女子甩袖疾步扬长而去，对于地上倒着的人看也不看一眼。见那女子走没影了，简文芊这才暗叫糟糕，也不知道刚刚那一棍下去这侍女死了没，赶紧探了探鼻息，见气息还有，这才走进满地狼藉的屋子里。
　　容熙仰躺在地上，似乎为听到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惊讶着。
　　睁大的双眼带着笑看着简文芊靠近，真好，想像里的简文芊这般真实的出现了。容熙忘记了身上的衣服被人褪得七七八八，忘记了刚刚不堪的折磨，只是那样凝望着简文芊，从头到脚。这样的凝望似乎能够减轻身体上传来的痛苦。
　　直到对上简文芊带着担忧的眼，容熙才突然醒悟，这不是想象，而是简文芊真的来了。高兴在瞬间被绝望淹没，容熙自嘲的嘴角翘起：“你都听到了？”
　　他期望的美好还没有开始，就被白家少主用这种情况来打破了。简文芊一定会嫌恶他，或者玩玩就丢了他。没有人能够娶官倌，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没有人能够和皇家作对，为了区区一个官倌赔上九族人的性命。官倌是罪臣之后，饱尝苦楚和玩弄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简文芊自然不懂容熙心里所想的。因为官倌这种东西离她的生活较为遥远，所以张袖也没有提起过。毕竟官倌都在京城里，清源县这种小地方是不可能有的。
　　简文芊脱了外衣细心的给容熙盖上，不忍去看容熙那被折磨得花花绿绿的身子，然后再小心的将容熙抱到床上：“你中的那个什么散，有解药没？”
　　容熙并不答话，只是瞧着简文芊，很坚持的重复：“你刚刚都听到了？”
　　简文芊从容熙不曾间断的等待里知道他的倔强和坚持，简文芊无奈的叹气，反问道：“你希望我说没有听到，还是说听到了一些？”
　　“官倌比小倌馆的人还不如，没有一秒钟的自由。随时随地，只要有人想要就得给，嫖资全交给官府称为赎罪费。”容熙别过脸，任由那眼泪毫不眷恋，舍弃绝望的眼眶。挖开这个身子背负的痛，究竟是在提醒自己的妄想，还是给简文芊带着暗示的邀请？
　　“别多想，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简文芊摸摸容熙的额头，转身打算去处理一下那侍女和四个倒在院子里的女子，以免有人经过引起麻烦来。
　　“别走～”容熙试图伸手拉住简文芊，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无力的垂落：“别嫌弃我！文芊，我的守宫砂还在，你别嫌弃我！”他终于哭喊出来了，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茫茫无助。即使被盖上官倌的印记，他还有守宫砂作为留住文芊的资本，哪怕这样的资本只够用一次……
　　那哭喊直达简文芊心底，让她心痛夹杂着怜惜。即使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一趟，可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来错。
　　简文芊回过身子，坐在床边，抱起哭得像泪人的容熙：“别乱想，傻瓜，我怎么会嫌弃你！我只是去处理院子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活的还是死的。等下要是有人经过这里，看到倒在院里的人，免不了要将今天的事给捅出来。”
　　容熙止了泪，眸子微闪：“我和你一起！帮我把桌子上那个黑色的小箱子拿来。”容熙见简文芊迟疑的神情，开口解释：“解药在那箱子里。”
　　简文芊将箱子递给容熙，出了房间。一个一个的探着鼻息，很显然都只是晕过去了。但是没道理的，刚刚她根本什么都没做，这些人就倒地不起了。怪事！
　　不多时，容熙换上了衣服出来，身后还跟着在抹泪的静轩。
　　容熙见简文芊表情严肃，也没敢多言，一一检查众人以后，才告诉简文芊：“除了门边的那个侍女是被人一棍子敲晕外，这四个倒像是被人用独门点穴手法给点了穴。”
　　简文芊颤抖着抚摸自己的手指，虽然这手指目前没法点石成金，点到几个人也很不错了。又听到容熙说是独门点穴手法，也没敢往容熙静轩身上试，只是朝着空气指来指去。重温点到那些人的快感。
　　“怎么了？”容熙靠近简文芊，却又适当的保持了距离，不远不近。
　　简文芊想起身后还站了两个人，讪讪的收回手指：“刚刚那些人追着我跑的时候，我手指就这么点两下，这些人就倒地上去了。我在想我是不是有什么功夫。”
　　“应该是有高人出手！”容熙很肯定的告诉简文芊：“那日我在衙门替你疗伤的时候，你体内并没有什么内力。这种点穴手法，靠力量取胜的女子是不可能会的。”容熙这算不算是对简文芊某种方面的肯定？
　　简文芊窘迫的笑了笑，对上容熙不自然的目光：“这些人是什么来头？”问出口才发觉，这似乎是容熙的痛处，于是也不期盼会有答案，蹲下身子用手指戳着挺尸的人肉缓解尴尬。
　　容熙将简文芊的表情看在眼里，心头一暖也跟着蹲了下来：“她们是白家少主的仆人，这次白家少主是来为张大人生辰贺寿。”
　　“白家家主早年曾经为官，后来辞去官位去南方经商。没过多久，白家就在商界混得小有名气，再加上以前与白家相熟的官护着，这一路下来倒也算得上一帆风顺。
　　如今听说这白家有意将商业扩展到北方来，据说白家的各位少主子谁能顺利的将北方开拓出来，谁就是下一任白家家主。
　　我姐姐当初特意选了这个偏僻的地方，就是不想卷入白家家产的争夺里面。这次，却轮不到我们躲了。我们两姐弟自然还是白家人，所以那少主才能带着家属直接入住白鹿书院的厢房。
　　这个少主之所以来这么偏远的清源县为张大人庆祝生辰，想来是在为以后打下基础！”容熙见简文芊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便简要的解释了下。
　　“来北方找张知县？”这种事情，应该是北方谁的官大找谁吧？找个下县知县，会不会太勉强了？
　　“别小看张大人，当年全身而退的二品大员仅仅只有她一位而已。这种人自然不会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容熙似乎明白简文芊在想什么：“况且，王知州突然拜帖说要来，自然是听到了什么。不然，以她知州之位又何必为了区区下县知县而奔波！”
　　这些官场上乱七八糟的事情，简文芊没有兴趣。只是，那白家少主既然是冲着张大人生辰而来，一时半会肯定是不会走了，简文芊不由得替容熙和静轩的处境担忧起来：“她们要住在这里一直到张大人生辰结束为止，你和静轩在这里住下去就太危险了。”
　　容熙低头，半响，才缓缓道：“她不过是看上了我的皮囊，反正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倒不如给了她，也好图个安静。”
　　那紧握的拳头，并不配合容熙漫不经心的语气。但是简文芊听着那话却如同被人鞭挞了般难受无比，仿佛她刚刚的闹腾都是一场笑话。
　　简文芊气急的抡起巴掌朝容熙脸上扇了上去：“不知自爱！”跺脚走了。
　　“公子，她只是想和你商量，你又何必气走她。”静轩看着那怒气冲天的背影，又看着自家公子红肿着半边脸望着那背影流泪，不解一直聪明的公子为何要犯傻。
　　容熙当然知道简文芊在和他商量，只是他别扭的耍着男儿家的那小心性，想要简文芊一点点安慰，说她不在乎容熙身上有官倌烙印的事，只要她说，哪怕是假的，他都会很高兴。
　　再说那原本怒气冲冲的简文芊，走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脚：我为什么要在意容熙的态度？难道我也被这里人同化了？容熙刚刚才身心受尽折磨，说点丧气话是正常的。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可她倒好，居然扇了人家一巴掌。
　　想到这里，简文芊后悔的转身朝容熙所在的院落跑去。希望这个错，她还来得及弥补。
　　定定看着简文芊离去方向的容熙，忽然看到简文芊又跑了回来，降落到谷底的心突然高高扬起，脚尖一点落在文芊面前。
　　咬住的嘴唇和滴落的泪，还有那半边肿起的脸颊，看得简文芊又一阵心痛，手不自觉的轻轻抚着那肿起的脸：“对不起！”

　　第二十六章

　　在简文芊、容熙商量的时候，静轩照着容熙的吩咐，给那被简文芊敲昏的侍女敷上去肿的草药。容熙自然不会是那么好心的人，只是不愿意让侍女留着那伤用来要挟简文芊罢了。
　　商量的结果是，简文芊愣是将张袖给出卖掉了。简文芊决定劝劝张袖暂住衙门，空出的房间让容熙合静轩借住几晚。
　　苏醒过来的侍女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到后颈那一块清凉凉的，摸过的手上还带着些草药。顿时脸一阵红一阵白，朝着屋里手握手的简文芊和容熙道谢之后落荒而跑。
　　简文芊面有忧色的看着容熙：“这四个人要是再不醒可就不好了，这天色已不早。这些人若是晚上或是清早从你这里走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容熙紧了紧牢牢握住简文芊的手：“不怕，我和静轩今晚就跟你住过去。”
　　简文芊领着带着面纱提着药箱的容熙，还有提着一小包换洗衣服等物品的静轩去了衙门一趟。和张袖简要的说了下容熙的情况，张袖闻言当即就同意了：“容熙的事情，我会亲自去白鹿书院一趟。就说是张大人的意思，让容熙近身照顾简文芊还没复原的身子。”
　　简文芊不乐意打着身体的幌子，可是张袖说没有最好的办法了，谁会让自家公子和单身女子在同一屋檐下啊！
　　简文芊闻言，这才同意了。
　　事情都解决都差不多了，简文芊领着容熙、静轩回家。刚走到巷口，那等候了多时的龙龙便窜出来直摇尾巴。看到尾随在简文芊身后的陌生人，龙龙警觉的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直到简文芊呵斥，这才不甘愿的去给天乐报信。
　　天乐的笑容在看到跟着简文芊身后的容熙和静轩后，便僵硬的定格在脸上。不安的上下打量简文芊：“可又是哪里受伤了？”他依然记得张袖说过，简文芊的命多亏了容熙才救回，所以当他看到容熙进来的第一眼就在担忧，是不是简文芊的身子又出了什么岔子。
　　“想什么呢！我最近身体强壮得能打老虎。容熙遇到了点麻烦，正巧张袖最近没时间回来，借了屋子给他们暂住。等张大人生辰一过，容熙也就走了。”简文芊拉着天乐往屋里走，用手暖着那已经冰冷的小手：“下次别站在门口等我了，春天的风吹久了也容易得病。”
　　天乐闻言巧笑的回头看看跟着进来的两人，还有不停围着两人打转的龙龙：“幸好张袖饭量很大，晚上张袖不在，即使再加两个你们晚饭也是够吃的。”
　　容熙摘了面纱递给静轩，朝天乐致谢，只是那双眼怎么也没法从简文芊和天乐牵着的手移开。
　　吃过晚饭，静轩接过了洗碗的活。天乐收拾过后，简文芊抱着文房四宝去了客厅，天乐抱着书：“今天课业多，我还是回房看书吧！”
　　简文芊点点头，摊开宣纸，专心的练字。最近简文芊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无论如何，目前下笔虽然不能成章，起码这笔字是勉强能看了。但要拿出去见人，依然差得远。
　　静轩收拾张袖那间房的时候，把容熙给赶了出来。没事做的容熙，踱步进了客厅。看到简文芊正聚精会神的提笔练字，饶有兴趣的绕到身后。看得兴起，容熙靠近简文芊，伸手握住简文芊运笔的手，带着简文芊缓缓将“容熙”二字写完。
　　简文芊闻着容熙传来的淡淡体香，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陌生体温，简文芊偏头看着容熙带着笑意的侧脸，眼神专注的带自己运笔……直到字写完，容熙退站在身后。简文芊这才收回心思，细瞧容熙方才带着她写的那两个字，骨力矫健。简文芊心里顿时喜欢：“你的字真好，不如你帮我写个字帖吧。我照着练字。”
　　容熙含笑颔首，亮晶晶的眸子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灼人的光。从简文芊的桌案前拿过另一支毛笔，蹙眉：“写个什么帖子好呢？”
　　简文芊灵机一动，将《天凤律例》翻了出来：“这个吧！这本书的字小，我看得累。若是你有空，就拿这个做范本，整成册子。一边练字一边熟悉律例，所谓一举两得。”
　　容熙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眉头都不曾皱的应承下来：“我做这个律例的练字范本，你能不能教我吹你的那个乐器？”
　　简文芊搓手，想到前阵子托了王小妹帮忙烧一批陶笛，过几天应该差不多能出窑子了：“过几天吧！我造了新的乐器出来，等做好了送你一个。等你有了乐器，加上你本身就通晓音律，只要教你指法，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了。”
　　容熙闻言一喜，没说几句，就拿着那本律例抱着简文芊的四宝回了房。客厅顿时只剩下简文芊一人，简文芊没了练字的工具也就回房休憩。
　　文芊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翻身下床。打开书桌的抽屉，拿起锦盒。简文芊轻叹，再过三天就是和方书相识一年的日子。这个她所认为重要的纪念日，终究缺了方书，只能遗憾。
　　方书，那画地为牢的三年之约，你为的是什么？
　　简文芊呆呆看着躺在锦盒里的一对银色六孔银鱼陶笛，鱼尾上系着她亲手编织的粉色中国结。这般费心，只因不知道方书会不会喜欢。只是她忘了，在交通不便的世界里，也许一转身就是一世。相见之日遥遥无期，她纠结在方书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
　　拿起其中一尾银色鱼形六孔陶笛，简文芊灵活的手指在六个孔上起舞，吹奏起那一首《女儿情》。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方书雨中救她，为她细致上药，含羞的为她擦身子，为她安顿好现在这个家……
　　可是，脑海的画面突然自动换了频道，容熙那涣散的眼，心痛的哭喊，高肿的脸颊……
　　简文芊手一抖，音符明显错了几个。越是拼命的想要回忆方书，手中出错就越是厉害。
　　简文芊怔怔看着手上那不会游弋的鱼，看来，今天的事情对她冲击太大了。一定是这样！
　　简文芊微微扬起嘴角，相信了自己给自己的解释。没了心思吹奏，简文芊将鱼放回锦盒，决定回床上躺着数方书。
　　简文芊朝床铺走去的一瞬间，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屋里的蜡烛亦随着陌生人进门的那股劲风而熄灭。在简文芊下意识躲闪的瞬间，只觉得寒光一闪，剑牢牢的搭在了她脖颈上。
　　“有话好好说。动刀动剑的，容易误伤好人！”简文芊边说边移动身子，企图让脖颈离那剑尖远一点。武功，她不懂。但是杀气还是能够体会得到，身后那刺客的杀意，从进门就没有收敛过。
　　“杀了你，我会去衙门自首。”声音淡淡的，也不知道是杀惯了人，还是早已下定好了决心。
　　简文芊皱起眉头，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正当简文芊思考的时候，屋顶传来一声巨响，门口亦同时窜进人来。踏破屋顶降落的黑衣人将那剑尖从简文芊的脖颈挑开，干脆利落一招制住了来人。随后恭谨的处在原地不动。
　　简文芊望着破了个洞的屋顶，还有被黑衣人带落的瓦片，从屋里看到外面的星光，这感觉还不算太坏。好歹，命又捡回来一次。
　　从门口跃进来的容熙一把将简文芊护在身后，躲过了被黑衣人弄得往下掉的瓦片，对着被制住的人喊道：“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白远远？
　　简文芊重新点亮了蜡烛，果然是白远远拿着剑站在屋里。可是比起白远远，简文芊更关心那从屋顶闯进来的人。简文芊将目光投向站在白远远身边的黑衣人：“多谢救命之恩！不知道侠士是……？”
　　黑衣人并不答话，朝简文芊行礼后，就从屋顶那个洞飞了出去。容熙欲追出去，被简文芊拦了下来：“别去追了，那个人并没有恶意。”
　　容熙闻言，驻足在原地，看着被黑夜人弄出洞的屋顶，遥望满天星，轻笑：“文芊，你这屋子明天要找人修修了。要是下雨，可就惨了。”
　　简文芊嘿嘿一笑，将门关上：“说吧，我简文芊与你白远远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究竟有什么理由值得你白远远为了我区区简文芊赔上自己的性命？”
　　白远远偏过头，不欲答话。
　　容熙也收起了笑，猛然沉下脸：“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白远远眼神复杂的看着容熙：“是！”
　　容熙脸上的伤痛一闪而逝，那笑容看得人心酸： “你即使知道了，也不肯安慰我半分，反而要杀救了我的文芊，白家竟然比你唯一的亲弟弟还要重要么？”
　　“白家收留我们多年，白家家主用自己的亲骨肉换了我们两人出来，这份恩情我们柳家今生还不了也就算了，断断没有拖白家整个家族下水的道理。”白远远别过脸，不忍再看容熙牵强的笑：“我虽然感激简文芊救了你，可是她终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容熙双眼一红，将肩上的布料扯去，指着那如同从肉里长出的拇指大小的方形印记，印记内还凸刻着“官倌”二字：“即使是姐姐，看到也觉得这个东西是耻辱吧？那姐姐有没有想过被打上这个印记的我？我究竟又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我拜师学医也只是想除去这个印记，可是偏偏试了各种法子也去不掉。就是把肉剐掉，长出来的新肉还是会带着这个印记。为了你口中的白家，我不敢像个正常男子去好好爱一个人。任由这个印记压得我快要发疯，直到遇上她，她不会武功还眼巴巴跑来救我，看到我被糟蹋的身子还说不嫌弃我。
　　我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人，你竟然还要杀了她。白远远，自从你被灌上“白”姓，你可还有把我当你弟弟看么？有那么一丁点为我的幸福着想过么？”
　　白远远面对容熙咄咄逼人的质问一时没了言语，眼瞧向静静站在容熙身后的简文芊：“你骗我弟弟是为了他的身子，还是为了让他恢复你的容貌？”
　　简文芊摇头：“我没有骗。”
　　“骗没骗，你心里自然明白，不必惺惺作态。要我相信你？太难！”白远远迎上容熙的目光，如同预言亦像是诅咒更是鼓惑：“总有一天，这个女人利用完你，就会将你抛弃！杀了她，我们远走高飞。我答应你，从此我们和白家再无半点关系！”
　　“迟了。一年以前你若是说这话，我必定毫不犹豫的与你走。”容熙凄然一笑，回头握住简文芊的手：“现在，我只想留下。”
　　白远远还欲说什么，简文芊打断了她：“老实说我对你看中的秘密没有兴趣，再加上我记忆一向不太好，过了今晚我会忘得一干二净。你大可不必担心。说到秘密，谁又不是揣着几个秘密活着？容熙太苦，你就别再逼他了。
　　我救容熙只是还救命之恩罢了，没别的想法。容熙留住在我这里的日子，我既不会碰他身子，也不会要求他帮我恢复容貌。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有所图谋。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大志，就喜欢没事喝喝酒，兴起吹吹小曲，做份不那么劳累的活计，勉强养活这一家子，也就很满足了。相信我，容熙身上这个印记的事情，我会烂在肚子里。”
　　白远远见劝不动容熙，自己又被人一招制住，拖到现在还没法冲破穴道，便不再周旋下去：“信与不信又如何？区区下县幕僚，身边竟然还藏了这样一等一的高手。我根本没办法杀你。天一亮，你就送我去衙门认罪吧。”
　　“白远远担心其弟，夜里登门造访。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我又何必将你送到官府这么不近人情？”简文芊伸着懒腰，一脸困倦对容熙道：“把她移到大厅，我睡觉不喜欢被人看着。 ”忽然又想起什么，唤住正欲抱着白远远出去的容熙。脱了外套披在容熙身上：“把这个披着，免得被晚上路过的高手瞧去。”

　　第二十七章

　　清晨，正是睡意朦胧之时。简文芊抱着薄被睡得正酣，院子里早起的天乐一声尖叫划破简文芊的耳膜，惊醒过来的简文芊，也没来得及套上外衣就往外跑：“天乐，出了什么事？”
　　只见那站在大厅的白远远臭着一张脸，而天乐正手忙脚乱的指着趴在地上眨眼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的龙龙和白远远：“文芊文芊，龙龙好像生病了！……白院长一大早就来了家里，是不是我学业出了问题？我要被退学了吗？”
　　简文芊打着哈欠，摸摸天乐的头：“龙龙生病了就找容熙来看。白院长只是不放心容熙住我们家，所以特地来看看，顺便尝尝我们家伙食怎样。乖，别呆在这里，赶紧去做早饭。”
　　天乐被简文芊哄进厨房的时候，容熙也从屋里出来了，较之简文芊的衣衫不整来说，容熙则是穿好了衣服才出来的。容熙见简文芊仅穿着一身内衣，下意识的转过脸：“天乐刚刚怎么了？”显然容熙也是被那一声尖叫唤了起来。
　　“没事，天乐的宝贝龙龙好像一大早精神不太好，你帮忙看看是不是生病了。”简文芊将容熙的动作看在眼里，随手扯扯身上微敞敞开的白色内衣，赶紧回屋套上天乐缝制的外衫。
　　由于今天多了白院长，所以天乐及时的再加上一人的份量。
　　龙龙经过容熙的检查，据说只是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灌点汤药就没事了。简文芊见容熙说话时颇为尴尬的神情，想来是白远远给了龙龙什么吃的，才导致了龙龙如今的模样。好在没要命，不然天乐肯定会难过。
　　一桌五个人，各怀心事。尤其白远远那张臭脸一直就别扭的没离开过简文芊的视线，这顿早饭吃得简文芊是郁闷之极。草草扒完几口粥，简文芊放了筷子打算出门走走。谁让今天她起来得早呢！又不习惯睡回笼觉，索性出去走走，顺道喝喝小酒也好。
　　安静喝粥的容熙见简文芊放了筷子欲走，轻笑着提醒：“文芊，今天去找泥瓦匠来看看屋顶吧。春天天气多变幻，指不定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刮风下雨了。”容熙很肯定简文芊压根不记得这回事了。
　　“文芊，家里屋顶坏了么？”天乐闻言放了碗筷，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精神欠佳的简文芊。
　　简文芊勾起嘴角，瞟了眼正忙着喝粥夹菜的白远远：“昨晚我房里进了一只大老鼠，那趴在屋顶的猫就下来捉老鼠。结果那猫一跳，弄坏了屋顶的瓦片。不是什么大事，你吃完了乖乖去上学。”
　　天乐听话的点点头，进屋收拾上学要用的物品时犹豫道：“那我回来的时候买点老鼠药吧。”
　　“咳咳咳……”白远远闻言猛咳，手不停的拍打着胸口，显然被呛得不轻。末了，还不忘拿眼瞪一旁偷笑的简文芊。
　　“简文芊，我听说有一家姓曹的泥瓦匠，做工不错，价钱也很公道！”静轩平时没少和白鹿书院的下人聊天，虽然见识未必多，但是听到的也不算少。所以刚刚容熙一说要修屋顶，他就想了以前听人说起过的泥瓦匠。
　　“嗯～这样吧，我先送天乐去书院，然后再去打听打听。”简文芊其实本身倒不那么急着修屋顶，她挺享受坐在屋里抬头就是一片天的狭隘和开阔。
　　“我陪天乐去吧，昨天我们来得太匆忙，少带了些东西。”静轩自告奋勇时，朝简文芊挤眉弄眼，又不时的朝容熙憨笑。
　　简文芊正要说话，只听大门砰的一响，被人踹开，厅里人的人神情皆是一变，伸着脖子瞧谁来闹事了。唯独简文芊咬牙切齿的坐在原处，没有看来人。
　　会踢简家大门的，由始至终，唯张袖一人耳。
　　张袖今天穿着一袭白色新衣，手上拿着捕快佩刀。踹开大门后，两步一跃，轻巧的进了大厅，自觉的拿起碗筷盛了粥，在天乐的位置上坐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先吃点早饭。从昨晚就开始想天乐的手艺了，可把我馋坏了。”
　　简文芊看着那两扇还在打颤的门，恨极了张袖开门用脚的习惯：“衙门里没事忙了么？”
　　“就是有事我才来，今天娘去迎接王知州的时候，来了一老一中年两男子。递了张状纸给娘，我娘一看那状纸也懵了。”张袖说得兴起，将菜盘子里还有剩的各色坛子菜收罗进自己碗里：“出衙门前，娘让我拿状纸来找你。说让你做主是接还是不接，如果接，那就给你全权负责。”张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简文芊，也不多解释，低头喝粥去了。
　　简文芊摊开状纸，正反两面都认真看过了，可是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张纸正反两面根本没字！
　　“张袖，你是不是拿错了，这是一张白纸呢！”简文芊将纸折好了递给张袖。
　　张袖抽空看了眼简文芊：“没错！那告状的既没有状纸也没有状词，就拿了张白纸跪在衙门外。”
　　简文芊闻言又摊开那张白纸，奇道：“请人写个状词也好，怎会拿张白纸充数？”
　　“确实不符合规矩，但是我娘说如果不是戏弄官府，就是有冤没法伸。毕竟，能读得起书的没几个，尤其是男子一般不让读。”张袖拍拍肚皮，一副极度满足的模样：“天乐的坛子菜可真是一绝，十足的开胃！”
　　简文芊将白纸小心叠好收进怀里，想来张大人是有意接，不然也不会让张袖来找她。她是张大人的幕僚，张大人交给她应该是想要个结果：“告状的人现在在哪？”
　　“我让他们回家里等，毕竟那年纪大的看起来也40多了，在外面跪着，身子也受不住。”张袖眼睛扫扫，这才发现对面坐着白远远和容熙：“今天书院不开课么？”
　　白远远闻言轻哼，起身甩袖走了，干脆利落。
　　张袖摸摸鼻子：“今天白远远好像心情不太佳。”话虽这么说，但是老实讲，张袖压根没见过白远远心情好的时候。以前在白鹿书院门口闹事，谁能给她好脸色看？这一次，只是针对对象不同，但是看在白远远眼里，张袖和简文芊就是那一窝的蛇鼠，没什么分别。
　　“知道他们住哪么？”简文芊望着远去的背影，微笑。看来，白远远站了一晚是想通了些。
　　“知道，就是我们清源县有名的泥瓦匠，曹忠家。”张袖见没人再吃饭，则起身收拾碗筷。这是天乐要求的，说她一人吃的份量能顶俩，若不帮忙收拾，以后就不管饱。这个要挟比什么都狠，横着走路的张袖就这样被老老实实的天乐收拾服帖了。
　　“这下好，连打听都不用了。”简文芊耸肩。
　　“文芊、张袖，我和静轩先去书院了。晚上我会记得买老鼠药回来的。”天乐拉着静轩两人出了门，天乐牢牢记下了买老鼠药的事。
　　“老鼠药？家里什么时候有老鼠了？”张袖将东西放进厨房，擦擦油腻的手，回头问一旁闷笑的简文芊。
　　“别啰嗦了，我们赶紧走吧！”简文芊并不打算将昨晚的事告诉张袖，是以岔开了话。朝静静坐厅里的容熙道：“家里没人，若是嫌闷就和我们一起去吧。顺道把那姓曹的泥瓦匠给请回来修屋顶。”
　　容熙闻言一喜，起身回屋里拿面纱。
　　“我看，你还是请她徒弟比较实在。那曹泥瓦匠昨晚身亡了。”张袖前半句带着调侃，说到后面眼神也暗淡了些，想来是不愿见死人的。
　　张袖偏头见容熙听了她的话以后，拿着面纱僵在房里，又赶紧赔笑补充道：“容熙去跟着我们去也好，我看那曹忠的爹爹似乎身子有些不适……”
　　简文芊头痛的揉着太阳穴，这张袖有了吃的，把正事都给颠三倒四了：“请仵作了没？”
　　“你不就是么？”张袖挑眉，两手一摊。
　　简文芊一愣， 是了，她也是仵作。新版没有拆封，完全没有经验的仵作。简文芊对上大条的张袖很无奈：“还是请王仵作来一趟吧，我也好在旁熟悉仵作的操作流程。”
　　“这倒是！”张袖为难的挠头，衙门的捕快大多随了张大人出城十多里迎接王知州，没多余可使用的人手：“我去衙门接王仵作，你自己能找到曹忠家里么？”
　　简文芊没来得及摇头，容熙倒是出声了：“放心吧，我会将文芊带到曹忠家里。”
　　商定，三人分头行事，张袖先行离开。
　　简文芊跟在容熙身后走着，出了小巷，人渐渐多了起来。未婚男子带着面纱，着盛装，三五一堆在原地聊天，眼睛不时的左右张望。已婚男子头插簪子，或金簪、银簪、花样繁杂，妻主牵着自家夫郎在路边与别家寒暄。人群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变得拥挤不堪。小贩吃力的沿街叫卖，生意火爆得不行。
　　由于人多，简文芊识趣的将脸对着脚背，以免吓坏旁人。人来人往间，好几次，简文芊再抬头就不见了容熙。每次都是容熙着急的拨开人群回过身找到她。在第九次走丢后，容熙终于微叹：“大家没见过高官，所以都挤在这里等着看。我牵着着你的手，免得你再走丢了，这样可好？”
　　简文芊讪笑着交出自己的手，容熙脸微红，轻握住简文芊的手。两人在人群里，如同逆游的鱼儿，百般受阻却又不曾被人潮冲散，紧挨着，一直向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简文芊用余光打量着身旁比肩的男子，专注的双眸不经意的看向她时的羞涩。简文芊只觉得脚步虚浮，嘈杂声忽远忽近不甚真切，只有手心传来的微热那么真实。

　　第二十八章

　　曹忠家的位置比简文芊所居住的地方还要偏僻，大抵算得上是贫民窟了。没有院落，只有两间紧挨的旧房。简文芊走到的时候，张袖早带着王仵作在外等着了。
　　张袖见了简文芊，赶紧窜到跟前：“怎么才来？”
　　容熙适时松开了手，特意迟了半步，跟在简文芊身后。简文芊只觉得手一阵空，空得连心底都有点失落。但也仅仅只有这一瞬，紧接着她就被张袖一把抓到王仵作面前：“王仵作，这个就是李大娘生前中意的弟子了。可惜没来得及亲手教，倒要麻烦您了。”
　　简文芊为自己晚到，不住的赔笑，又暗暗打量这王仵作。一身粗布灰衣，佝偻着身子提着大而沉的木箱子，头发渐渐发白，脸上皱纹明显，眼睛小而亮。
　　王仵作见了简文芊，堆起笑脸，拱手上前道：“老身早闻得李提刑生前唯独对简刑席颇为满意，如今看来，李提刑的确是慧眼识人。”虽然李大娘是死后追封，但是仵作私下谈起李大娘的时候，大多称之为李提刑。一来，表尊重之意；二来，李大娘的前身是仵作，当上了提刑官怎么也给仵作同行们脸上贴了金。喊起李提刑的时候，仵作们自觉地走路都生风，好似那当了提刑的是自己般得意。
　　简文芊还要仰仗王仵作一段时间，见王仵作朝自己拱手，赶紧回礼：“惭愧、惭愧！”除了惭愧，简文芊嘴里硬是蹦不出别的词了。对于这客套这一项技能，简文芊至今生疏，难以驾驭。
　　这窘样让一旁的张袖也不忍看下去，义气的上前为简文芊解围：“行啦，王仵作我们赶紧完事！等下还赶得及见那王知州一面。”
　　张袖请王仵作来的时候，王仵作也是直催促办完事急着赶回衙门，说是要目睹堂堂知州的风采。这会见张袖提起，也就收了寒暄，一脸正色立在简刑席身边。
　　从衙门幕僚高低等级来讲，除去有品级的，就是刑席和钱谷两位幕僚为重且是大人亲自聘请，比一般人更显亲厚。前者打理衙门大大小小的案件，关系到衙门之主官位的升迁问题；后者则是主衙门的财政，钱粮、赋税等，保证衙门的正常运转。因此，王仵作虽然经验丰富，也只是耐着性子等简文芊下指示。
　　简文芊听张袖那么一说，想到将要面对尸体，不免脸色有些发白，还不忘叮嘱身后的容熙：“等下验尸，你就别过来了。”有些罪，一人受着也就够了。
　　王仵作闻言，屈身拱手道：“简刑席，在验尸之前，首先是传唤家属、邻里等关系人，审问事因，记录在一式三份，千字文做标记的验尸状上。应在验尸状上签字的人都到齐了，仵作和吏役才开始测量尸体所在的方向，然后再上前验尸。不过，曹忠的尸体早被不懂规矩的夫郎移动到屋内的床板子上。所以测量的步骤可以省去。”
　　一番话下来，简文芊有些头晕。好在王仵作知道简文芊是第一次上阵，也没逼迫简文芊一下记住。倒是张袖跟了李大娘一些时日，对这些是轻车熟路。趁王仵作说话的时候，将曹忠的家属给请了出来，又唤了相近的邻居来。
　　那年约三十的男子着一身粗布黑衣丧父，搀扶着另一年迈的男子走了出来。见了简文芊，双双跪下叫冤。简文芊赶紧上前搀扶：“老人家，您这样跪，我可是会折寿的。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张大人必定会为你做主。”
　　张袖倒是很自觉的从屋里搬了几把破椅子出来，见简文芊瞪她，挠头道：“这不能怪我，找了半天，就只剩下这几张椅子还能坐人。”
　　简文芊闻言，从张袖手里拿过椅子，让老人家先坐上。老人家推辞了一番，也就落坐了。男子立在老人家身后抹泪，束起的头发上绑着黑布条。
　　张袖等人见老人家入坐，这次各自坐下。简文芊掏出那张白纸问道：“老人家，你可知道告状是需要用状纸写上状词的？何以就拿了张白纸？”
　　“那孙恶霸，不许人帮我们写状纸。我们又不识字，只好举着白纸去衙门告状，实乃无奈之举！草民要状告孙恶霸骗我忠儿十五两银子，不仅不还，还打了忠儿。忠儿将一生的积蓄都借了出去，知道无望拿回来以后，我那老实的忠儿想不开就服毒了……”
　　简文芊使了眼色，让张袖问一旁的邻居。除了在孙恶霸（孙长新）有没有打曹忠这里有分歧外，别的都和曹忠爹爹说的相差无几。
　　王仵作在旁将涉及的人物及事件一式三份记录了下来，又让在场的人等签字。吩咐暂时不能离开。容熙记着出门前张袖说的事儿，勤快的替曹忠的爹爹把脉看病。张袖领了简文芊的指示前去捉拿疑犯孙长新。
　　没过多久，张袖就绑了个年约三十的女子过来。随着女子的临近，一股浓浓的酒味刺鼻。那原本慌乱叫骂的女子，见了曹忠爹以后，反而镇定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阻了老娘喝酒。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曹忠是自杀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识相就赶紧放了我，不然我就告到张大人那里，治你们个扰民之罪！”
　　张袖哼了声，将手中的绳子紧了紧，孙长新吃痛的憋红脸，没再喊出话来。
　　“曹忠死的那晚，听说你揍过曹忠一顿？”简文芊拿过验尸状，扫了眼上面唯一有出入的疑点。如果确实揍过，那么曹忠之死则可大可小。往大处说，也许是孙长新逼死了曹忠，要陪命；往小处说，这孙长新也免不了吃板子、蹲牢房。
　　孙长新双眼一翻，鼻孔朝天，手指简文芊道：“别以为丑八怪披了张官府皮，你就真是当官的那块料。实话告诉你，老娘我根本没打过。”
　　“打没打过，验尸之后才能知道！”张袖牵着孙长新绑在木桩子上，坐在椅子上歇息。抓这孙长新费了张袖不少力气，别看孙长新好酒肉，可跑起来却异常灵活会躲。
　　一旁的王仵作从木箱子里翻出苍术和皂角烧了起来，还不忘对简文芊说：“简刑席，凡验尸前务必烧苍术和皂角。”
　　简文芊点点头，示意知了，却并不甚放在心上，只当是迷信。倒是一旁的容熙暗暗记了下来，以后每次免不了为简文芊准备上这两样。其实苍术有着抑制胃分泌，抑菌的作用。当时的人虽然不完全明白药理，倒也用对了东西。
　　烧了会儿，气味渐浓之后。王仵作这才提起自带的木箱子，拍掉手上的灰屑道：“好了。简刑席，我们进去吧。”
　　简文芊紧张的跟在王仵作身后，没注意到张袖捂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王仵作将验尸状和笔递给简文芊，交待道：“我念，你来记。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王仵作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验尸方面没有人比得过李提刑，但是基本的验尸步骤，我还是懂一些的。”王仵作不明简文芊的深浅，只当李大娘教出的徒弟必是不凡，所以先自谦客套了一翻。
　　简文芊从王仵作手里接过东西，精神紧张到没注意王仵作的客套话，强忍着胃部不适，催促道：“王仵作，开始吧！”
　　王仵作见状，也不再啰嗦。打开木箱子，脱掉曹忠身上的衣物，边检边口述：“尸体口鼻、肚皮、两肋、胸前，肉色微青……大约已经死亡两日。”
　　简文芊拿着纸笔只觉得胃在翻滚，翻上了嗓子眼，眼睛在发胀。在王仵作说话间，终于忍不住，捂嘴跑出了房间扶着屋外的墙角呕吐着，容熙担忧的上前拍着简文芊的背脊，顺了顺简文芊的胸口。又掏出帕子，将简文芊的嘴角细心的擦了擦。
　　张袖翘着二郎腿，悠闲的说着风凉话：“不错不错，比我那个时候强多了。起码你在我数到一百后才跑出来。”
　　“张袖！”容熙找曹忠的夫郎要了杯清水，递给简文芊。见张袖存心笑话，忍不住出声呵斥 。
　　张袖对着那双怒目倒是笑得越发开心了：“嘿嘿，容熙，我只是说说文芊，你在一旁心痛个什么劲？难不成她收留你一夜，你就动心了？要知道，你住的房间还是我让出来的呢！”
　　“不用了。”简文芊这一吐，吐得浑身脱力。简文芊吐过之后喝杯清水，见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又将杯子递给一旁给自己顺胸口的容熙。瞧容熙被张袖说得脸发红，简文芊无力的伸手搭上话：“张袖，得了，别欺负容熙。我再进去看看。”
　　“你还进去？”张袖摸着鼻子，她记得当年她一吐之后，隔了好几个月才做好再进去的准备。简文芊这女人，适应得真快，不拉来做仵作，就真可惜了人才。
　　回停尸房的时候，简文芊脸色惨白，颇不好意识的朝等着她的王仵作牵强的笑笑，拿起纸笔，老实的站在一旁。
　　“这么快就好了？”王仵作瞧了瞧站在一旁强打精神的简文芊，出言安慰道：“刚验尸的时候，哪个仵作不会吐上几回？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不习惯也没办法，家里还有老小等着自己领了月俸养着，只好咬牙上阵。
　　你也算是很不错的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刚进停尸房就吐晕了。你第一次来，能够忍到我开验了才吐，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知道王仵作是安慰的话，简文芊心里很是感激，提笔将王仵作先前的验尸报道记了下来。
　　“尸体嘴唇破裂，两耳肿大，肚腹膨胀，指甲青黑，疑是中了砒霜”王仵作将尸体各处要害检查过后，报了最终死亡原因。
　　渐渐的，简文芊也开始进入状态，不适感减弱。专心的记录验尸报告，时不时看看尸身。
　　王仵作将尸身翻来覆去细细检查，身上皆无其它伤害。又不死心的从木箱子里拿出酒和醋泼在尸身上，不见期待的反应。最终，王仵作不甘的下了定论：“……尸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没有伤痕？难道曹忠的爹说谎了？简文芊提笔将验尸结果记录在三份验尸状上，这个算是初验报告。
　　末了，王仵作又给尸身穿好衣服。合上木箱，却并不急着出去。没多久，张袖抱着燃烧的炭炉，往上泼了醋，王仵作这才跨过炭炉出来。简文芊也有样学样的照做，出了门。
　　张袖嬉笑着从简文芊手里拿过验尸状，看了半响，嚷道：“没殴打的伤痕？”说实话，张袖不信有哪个恶霸是善良，不靠拳头吃饭的！见了这验尸状，张袖也不满意。
　　原本就等得心急又不敢吭声的孙长新，听到张袖的话以后便直叫嚷：“说了没打就是没打，你们私自绑良民，我一定会告到张大人面前，重罚你们这帮官吏！”
　　张袖见简文芊从出了停尸房的门就没说话，面色凝重，想来是有疑点没想通。张袖也就没急着放孙长新，重新坐下挑起二郎腿，翻起孙长新的旧账：“阻止百姓报官，不配合捕快意欲潜逃，这两项足够你在衙门喝上几壶了。”

　　第二十九章

　　三人经过协商决定，通知曹忠的家属将曹忠的尸首缓两天再下葬，至于疑犯孙长新先行收押。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简文芊抬头看着天空之上孤零零挂着的太阳，如丝般细的云，虽是响午，春日的太阳耀眼却不灼热。温暖得恰到好处。
　　“文芊，我们该回衙门复命了。”张袖三两下解开绑在木桩上的绳子，意欲牵骡子似的将捆绑着的孙长新带回衙门收押。自从大赦之后，衙门的牢房一直很空荡缺少人气。
　　曹忠夫郎在门前正替卧床的爹爹熬药，这药还是方才容熙开的方子，他亲自去白鹿书院拿来的。见简文芊一伙人要走，曹忠夫郎便将炉子的火闭小了些，局促不安的走上前道：“真是对不住，爹爹身子抱恙，妻主又尸骨未寒。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简刑席多多海涵。”
　　“还请节哀！放心吧，你家妻主的事，张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简文芊挥手欲走，一旁的容熙为难的看看文芊，又看看一旁等待看病的老百姓。
　　在这里，最受欢迎的反而是容熙。
　　简文芊见容熙一脸为难的模样，当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吧？这些没钱看病的老百姓怎么办？留吧？张袖和王仵作等着她一道回衙门复命呢！
　　看出简文芊的顾虑，张袖咧嘴笑了笑，出声解围道：“我先将孙长新送到衙门收押。至于验尸状的事情，王仵作可以负责。你不必一时急着赶回衙门复命。况且，曹忠的徒弟还没找到，你在这里先等等吧！这一带位置较偏，大多住着穷人，一般看不起病。难得今天容熙在，权且当做善事了。”
　　简文芊自然知道张袖是在为她找借口，毕竟区区清源县内又岂有张袖找不到的人？张袖虽然不是正式的捕快，但是流程方面，她应该比自己知道的要多。想到这里，简文芊也就顺了张袖的话。
　　原本在简文芊开始忙碌的时候，容熙不仅给曹忠爹爹看病，又开了方子让其去白鹿书院免费拿药。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附近看不起大夫的人家，闻风赶来在容熙身边排起了长队。容熙见简文芊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所以也没推辞。偶尔抓着看病的小小的空闲瞄一眼忙碌的简文芊，眯起的双眼写着满足的快乐。
　　除去看病人多的因素外，容熙对待大夫一职的态度较为严谨，再三望闻问切，询问验证之后才会提笔开方子，让病人的亲属去白鹿书院拿药。所以，以至于简文芊那边早已忙完，这边却还拖着不少人。
　　送走王仵作和张袖，简文芊安静的坐在容熙身后，懒懒的晒着太阳。漫不经心的扫过容熙的侧面，容熙一个个开方子，脸上的笑容泛着疲惫，态度却始终如一，丝毫不怠。简文芊这才发现，好像她从来都不曾看到过容熙还有这样专注的一面。
　　曹忠家门口炉子上的药散发着苦涩的味儿，霸道的充斥着门前小小的一片天。
　　简文芊不住安抚着抗议喊饿的胃，抬眼间，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短打粗布灰衣，背着工具箱朝曹忠家门口走来，冷眼扫过简文芊一干人等，笔直在曹忠停尸房前停下。将背上的工具轻轻放下，进去一会才出来。出来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在屋外熬药的曹忠夫郎：“师父，我今天上工赚了点钱。您别急，师傅的棺材钱，我马上就能赚够了。”
　　曹忠夫郎却并不去接这钱，反而叮嘱年轻女子道：“牛洋，你师傅棺材的钱我会想办法，我这里还有年轻时的嫁妆可以当。况且，爹爹的病方才也请了容熙大夫看过，药也有了着落。这些钱你要好好存着，将来成家可是需要一大笔银子的。”
　　见师父不肯收，牛洋也倔强的不肯将手缩回来。细小的麻线上串着二十来个铜板，在牛洋粗糙的手中安分的浅眠。
　　简文芊忽然想起张袖提过曹忠的徒弟，外加上家里的屋顶要修，便试着开口道：“这位小师傅，我家里屋顶坏了，能请你上工去修修么？”
　　牛洋还没有答话，倒是一旁的曹忠夫郎开口了：“这位是衙门的简刑席，今天带了人来看你师父的案子，又派人给爹爹看病送药，是好人。”
　　简文芊闻言失笑，朴实的人，对于好坏的定义也尤为简单。好人两字，落进简文芊心里，压在心上，曹忠尸身的疑点又浮上心头。简文芊的心开始往下沉，笑容也变得勉强。
　　牛洋原本冷冷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暖起来。闻言赶紧屈身上前，朝简文芊作揖：“师傅的事，还请简刑席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这是衙门分内之事，简文芊自当竭尽全力。”简文芊起身拱手，想起这曹家简陋，曹忠死了两日也未见有棺材。便掏出一两银子递给牛洋：“我家里的屋顶要大修，这个工钱，我就先付了。等忙完案子，你再来我家上工，这样可好？”倒不是简文芊大方，不拿一两银子当钱使。只是她嫌带一串铜板太重，图便利就带了这么一两银子踹绣包里出门了。
　　曹忠夫郎见了银子，在一旁直呼，使不得。那牛洋也不推却，伸手接下银子，承诺道：“师傅的事一完，我马上就去上工。”
　　“文芊，我们回家吧！”容熙揉揉肩，身旁看病的人也都散了。
　　“都看完了？”简文芊摸着发痛的胃，靠近容熙。
　　容熙摇摇头，旋即绽开一抹算计的笑：“没呢！我让他们以后直接来简刑席院子里找我看病。文芊，你不会介意吧？我姐姐最不喜欢病人进进出出书院了，我以后就在你那里开个医馆吧？”
　　张大人生辰一过，他又要回到白鹿书院。找了这个理由，以后不怕简文芊觉得自己突兀，不懂矜持。容熙拨打着小小的算盘，溢满胸口的快乐，来自日后天天能够相见的满足感。
　　“好！反正白天家里都没人，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使吧。”简文芊也没多想，只觉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能拿来合理利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辞别了曹忠一家子，简文芊老实的跟在容熙身后走。大概王知州早已进了城，所以早上还熙攘的街道，这会儿倒是宽敞了。即便如此，容熙依然不放心身后的简文芊，时不时的回头确认简文芊还在身后。容熙深怕一个转身，便再也寻不着文芊了。
　　简文芊低着头的时候，眼光也不住的乱晃，忽然瞧得熟悉的身影，心下一紧，拉住容熙就要避开。
　　“容熙，听七妹说你搬的简刑席家里借住了？”简文芊的步子还未迈开多远，便被闲着逛街的人叫住了。
　　容熙原本因简文芊握住自己的手而雀跃欢喜，却在下一秒堕入地狱。好在身边有简文芊，容熙还算镇定：“四姐，四姐夫。”
　　简文芊闻言抬头，看着站在白家少主身后低着头的男子，黑亮高束的头发上插着的金簪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么亮堂的金色在绿色玛瑙牡丹的衬托下又正相宜，降低了那份张扬又减少了那份玛瑙所带来的沉默。这就是，那日白家少主所说的绿玛瑙牡丹金簪吧？
　　似乎感受到简文芊强烈的目光，那男子局促不安的略略抬头撇了一眼满脸疤痕的简文芊，一霎那的眼神触碰，惊诧定格在男子脸上，随即又赶紧垂下脸。似乎简文芊那张骇人的脸，能够引起的仅仅只是男子一秒钟的注意罢了。
　　见白家少主投过不满的目光，简文芊及时收回了视线。想来，这个绿玛瑙牡丹金簪的主人对白家少主颇为重要吧？也罢，只要白家少主不再做过分的事，她简文芊也乐意少生事端。
　　“没事就多回来吧！你四姐夫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太闷了。你若是回来了，就来陪陪他。”白家少主友善的笑了笑，与那日的跋扈相比如同两人。似乎那曾经的伤痛只是一场难堪的噩梦，并不曾存在过。
　　白家少主的夫郎始终没抬起头，直到寒暄结束，亦是小心翼翼的，迟了半步跟在白家少主身后，以示妻主为尊。
　　简文芊见容熙脸色不好，软语劝慰道：“放心吧，必定是白远远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厉害关系。她方才主动打招呼也应该是想和好。毕竟她是有野心的人。你们姐弟在这里有一定的基础，将来她要登上家主之位，必定要借你们姐弟的势力。”白远远教出的不少学生，前景一片大好，假以时日谋上官职，必定是白家要倚重的力量。而这种力量，非白远远不能动也！
　　容熙勉强笑了笑，眼眸发红似有泪水渗出，轻声道：“我想也是。赶紧回吧，忙了一上午，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简文芊看着容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面纱之下那看不真切的表情，轻叹着牵起容熙的手：“我们回家，早饭的时候应该还剩下点粥。”

　　第三十章

　　回了家里，容熙窝在厨房将锅子里剩余的粥热了，拿着盘子端去给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里的简文芊：“我把粥热了热，文芊，吃点再看书吧。”容熙将粥摆在桌案上，又从简文芊手里将书夺了过来。
　　简文芊正凝神翻着李大娘留下的那本书，刚好有了些模糊的线索，此刻被容熙打断，一时颇为不快，伸手欲拿回书：“容熙，别闹了。我总觉得那曹忠的尸体有点问题，兴许这本书里能找出个什么。”
　　容熙微微一笑，白净的手指指桌案上冒着热气的粥：“早上你吃的少，验尸的时候又全给吐了，好歹喝点粥再想法子吧。”
　　肚子适时的传来咕咕声，打断了简文芊的申辩。合着容熙的浅笑，简文芊卖力的将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验尸，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以为看了书就能够做些什么了，今天一去才知道，看书和在现场完全是两码子事。”
　　容熙将书签夹在简文芊刚刚看过的那一页，合上轻放在简文芊手边：“我明白！就像我学医一样。看了不少书，也识得不少草药，可是第一次面对症状的时候，还是会慌乱。
　　就好比病人头痛，有时候未必是头引起的问题。这个时候就需要将书里面的知识融汇贯通，结合病人的情况，从点到面，从面到点的细看，一一排除，得出最终的病因，开出对症的药方子。看书是基础，你只是少点经验而已，别灰心。”容熙柔柔的宽慰简文芊，简文芊今天的表现太急进了些。若是她不进去验尸，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这样强撑，文芊又是为了哪般？
　　容熙静静在旁，看着简文芊喝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文芊脸上那些疤痕是那么的好看，那些狰狞、长长短短的疤痕阻挡了其他人来争夺文芊的可能。莫名的，他忽然对丑陋的疤痕生出好感来。一抹笑意，淡淡的挂在嘴边。
　　等简文芊喝过粥，容熙也合上门，不再打扰。
　　当最后一抹斜阳还在留恋地平线时，天乐和静轩也回来了。天乐从袖口袋里摸出买回的老鼠药，交由静轩保管。放了书，挽起袖子便在厨房忙了起来。
　　“哎呦，公子，今天好多人来书院领药，你没看到小姐的脸黑得像碳一样，可吓人了。”静轩坐在床沿上揉着手，向正在为简文芊写字帖的容熙唠嗑。漾着笑的眼，如同夏日骄阳般灿烂。想来，看着白远远不快，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静轩说了会，见容熙并不理会他，眼珠直转，放低声音道：“今天小姐将那白家少主好好教训了一顿，并做了笔交易。以后，她再也不会……”
　　“静轩！”容熙低低的喝住静轩，他不想在这里听到任何与不愉快相关的人或者事物。容熙想了想，又对静轩道：“明天你去姐姐帐上支取二十两银子，我想在简文芊的房子边上修间房子，当作药房。以后，咱们在这里开医馆。”
　　下午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目测过，简文芊的房子边上有一块空地，修个药房刚刚好。反正简文芊对园林没什么兴趣，不然也不会准天乐将院子的种花养草的地儿拿出来种菜。其实他哪里知道，这屋里的事情，全是天乐自己拿的主意，简文芊从不干涉。
　　“公子，简文芊她会那么好心准我们在这里开医馆？”静轩跑到容熙跟前，上下仔细打量着容熙：“公子，你不会已经和她……”
　　“去去去，你脑袋瓜子整天装着什么？文芊不是那种人！我只是提了下，她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容熙搁了笔，脸颊绯红的瞪着静轩。
　　“你不能怪我想错啊！谁让咱们小姐都没这么好过！”静轩嬉笑着回了容熙生气带着娇气的话，他跟了容熙这么多年，自然能分得清自家公子究竟真的生气了没。
　　“姐姐也只是怕我在外抛头露面，名声不好。况且，书院里的学生年纪小，身子大多弱，姐姐也只是担心学生被传染了，所以才不让我在书院给外面那些人看病。”容熙低头翻动着那本泛黄的《天凤律例》，语气里饱含着不确定：“这么一说，文芊究竟是在意我，还是……”
　　“我的好公子啊！人家让你开医馆你又怀疑人家对你不上心。你真是越来越难伺候啦！”静轩故作无奈的摇头，将公子那患得患失看在眼里，担心之情放在心上。
　　容熙刚要说话，便听到天乐站在院子里喊吃饭了。静轩赶紧收拾了，随容熙去大厅。简文芊早含笑落坐，对着桌子上的佳肴流口水了。
　　见大家都落坐了，简文芊这才拿起筷子开吃。
　　“简文芊，你给我出来！”张袖麻利的一脚将门给踢开，这次却并不急着进来，面色焦急的瞪着正吃饭的简文芊：“你怎么一直不去衙门？你知不知道王知州听说你因为破案缺席，甚至特意去了曹忠家找你，结果扑了个空。原本我娘要我去叫你，那王知州说既然忙着查案子，那也就不打扰了。晚上的接风宴，她非要看到你出席。走吧走吧，要是王知州发火，我娘也罩不住你一个小小仵作！”
　　容熙闻言脸色微变，担忧的看着正忙着扒饭吃菜的简文芊：“赶紧去吧，可别惹恼了知州大人。”
　　简文芊趁张袖说话的空当，顺利且迅速的解决掉一碗饭，抹抹嘴：“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抬眼见张袖站在屋外却反常的看到饭菜不进来，坏笑道：“怎么，我这院子里是有洪水还是猛兽，竟然使得堂堂张袖，未来一等一的捕快大人不敢进门。”
　　张袖苦笑道：“我这不是怕憋不住，顺道坐下吃饭，让娘久等么。你就别打趣我了，这次不同往日。我懒散点也没什么，可是你不能出纰漏。”
　　简文芊心头一暖，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走吧！你别担心，你娘的生辰，王知州自然不会闹不快的。”
　　“哼，王知州所辖的几个知县也在今天陆续赶到了，一个个马屁精。”张袖临走时，竟然想起了将大门合上，朝面有忧色的天乐笑了笑，方携着简文芊离开。
　　清源县最出名的酒楼是知味楼，而现在，王知州，张县令等人就在知味楼的包厢里面。原本简文芊想趁着大家喝高了混进去，结果张袖开门的时候，包厢内两桌子人。均是正襟危坐，桌子上满了酒菜却没人动筷子。
　　情况出乎简文芊的意料之外，一时也懵在当场。
　　张大人那一桌人少，眼熟的孟主簿落坐在最下方。
　　张大人反常的换下一身官府，与同桌上另外几个亦头戴黑色漆纱直角幞头，上面嵌着玉石，身着白色细布澜衫。桌上的人面色表情各异，见了简文芊，嫌恶之情浮上脸又极为迅速的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上座由一名年纪颇大的女人坐着，除了黑色漆纱直角幞头上的嵌玉比其他人大一些外，服饰与张大人并没太大的区别。想来这是官员的在外时的便服。
　　另一桌则是衙门的编内人员，捕快，衙役、王仵作等。匆匆一瞥，简文芊也没敢细看。因为这次张袖反常的站在了她身后，没法子替她挡住众人眼里那疑惑略带审视的目光。
　　“哈哈～这个就是智破李家一案的简刑席吧？果然是年少有为啊！”上座的女子见了简文芊那布满疤痕的脸，露出欢喜的浅笑，随即打了个哈哈，亲自下座拉着简文芊去了上席落坐。
　　王知州发话了，这包厢的气氛也就顿时热闹了起来。饭菜开动，官员们在觥筹交错中拉近交情。唯独简文芊如芒在背，时不时接受王知州那状似和蔼的目光，以及诸位知县大人猜疑的目光，还有张大人略带询问的目光。
　　就连张袖，也开始疑惑起来。这王知州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竟然非要等一个没品的幕僚来了才开宴席，又亲自下座迎接将简文芊安排在身边坐下。
　　这香饽饽后面，该不会紧接着要命的棍子吧？
　　一顿饭下来，简文芊见王知州并没有下一步动作，才略微放下悬着的心。私以为王知州的举动是出于对李家一案的好奇作祟罢了，并不见得是对她有什么图谋。况且人家好端端一个从五品知州，犯得着对没品的幕僚有什么心思吗？
　　饭局结束的时候，张袖护着简文芊欲走。
　　那王知州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明明正和那帮知县聊天，却及时的叫住了简文芊：“简刑席啊，我听张大人说你一人身兼两职。”王知州见张大人看着她，又及时的补充道：“张大人一向慧眼识人，手里人才济济，身兼两职的孟主簿也是其一啊。听张大人说最近出了案子，虽然简刑席你责任重大，但也别忘了张大人生辰晚宴要出席！”
　　说罢，又朝护着简文芊的张袖挥手道：“忙了一天，你们也累了。都回去歇着吧！”

　　第三十一章

　　半夜里，春雨摇曳，合着寒冷的风，轻柔的洒落沉睡着的人间，滋润万物，丝丝点点，无声无息。
　　简文芊闭眼皱眉，无意识的紧了紧裹住身子的薄棉被，只觉得天气忽然有些冷，吸进的气息带着重重的水味儿。
　　房门被人轻轻的推开，“吱～”的一声，在宁静的上午显得突兀而单调。
　　容熙轻抬步子，缓缓靠近卧床的简文芊，又抬头看了眼被破坏的屋顶刚刚被他用稻草堵上的大口子。容熙轻轻推了推简文芊，见没声响，便拿起简文芊的手把脉，脉象浮紧。
　　容熙蹙眉轻叹：果然是染上了风寒。
　　方才他好不容易哄了天乐去上学，说简文芊是酒喝多了所以睡上了懒觉。昨晚简文芊和张袖回来时，确实是一身酒味，所以天乐也就信了。
　　“公子？”静轩站在简文芊的房门口，轻唤坐在床沿上的容熙。
　　“静轩，去把我的被子搬过来。熬点白粥，要熬烂些。再端碗生姜红糖水，过来。”祛风散寒，发发汗就好了。容熙坐在床边，用指腹轻抚简文芊皱着的眉头，吩咐静轩。
　　“方书……方书……”简文芊紧闭着眼，嘴角逸出无意识的呢喃。
　　听得真切的容熙，身子一颤，手也停了下来。那一瞬，容熙从头到脚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寒冷，冰冻、吞噬着他微笑的满足和快乐。容熙凝视着那即使丑陋，却依然让他无法移开眼睛的容颜，文芊竟还在惦记那个走了快一年的男子。
　　他该高兴自己遇到了如此重情义的女子，还是该难过文芊对别的男子念念不忘？
　　容熙在一旁亲自照料着简文芊，不容假手于他人。担忧又欢喜的定定看着那沉睡的容颜，听着那断断续续与他无关的呼唤。那是容熙进不去的过往，是囚住文芊的桎梏。
　　晚饭时，任凭静轩怎么喊，容熙也不肯吃一口饭，只是守着。他不知道下一次能这样无所顾忌只看着文芊，又是什么时候了。
　　半夜十分，简文芊悠悠转醒。轻哼过后，一片寂静。浑身无力，简文芊动不了，也不想动。她还在回味那个梦，有方书的梦。
　　烛火将尽，将屋里反而照的亮堂。容熙疲惫的趴在床边，装睡的眯眼看着醒来的简文芊眼神涣散的望着床顶发呆。
　　容熙装作刚醒的样子，朝简文芊轻笑，起身跑去厨房将一直热着的粥给端了进来：“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粥熬得很烂，当喝水垫垫肚子吧。”
　　简文芊收回思绪，吃力的坐起来，从容熙手里接过粥：“又辛苦你了。”
　　容熙看了简文芊半响，摇摇头：“白天张袖来找过你，见你不舒服，也就走了。说曹忠明天大概会下葬了，你若有法子就赶紧使。”
　　简文芊闻言顿了顿盛粥的手，心情似乎有些好转，眼眸亦恢复了些神采，略带自信的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大概用不了2个时辰，这案子就能了结。”
　　容熙抿嘴站在床边，看着简文芊的一颦一笑，他忽然不愿去想那个在简文芊心里生了根名唤方书的男子。若要他选择，他不要成为文芊的桎梏，他只要她在他面前，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他亦是满足的。
　　“还要吗？”容熙接过简文芊递来的空碗，渴望肯定的询问着。
　　简文芊轻轻摇摇头，望着空荡的床顶：“容熙，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守了我这么久，你也去睡吧！”
　　容熙的渴望僵硬在脸上，化成碎片，手里失了温度的粥碗渐渐冰冷。容熙沉默着乖巧的离开了。
　　目送容熙离开，简文芊收回视线时，这才发现屋顶那个破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住了。简文芊吃力的拿起陶笛，放在嘴边吹奏，无力的手指却跟不上节奏。旋律断断续续，如同她的心绪般。
　　分别这么久，第一次，她梦到了方书。
　　方书一袭华服在梦里似乎很快乐，追逐着蝴蝶，放着风筝。身旁一直有个看不清脸庞的女人陪着他笑陪着他闹。她在后面喊方书，喊得声嘶力竭，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应……
　　简文芊盯着桌案跳跃的烛火，抱着散发男儿幽香的被子，回味着有方书的曾经，还有那个可怕的梦，一坐到天明。
　　下过雨的春天，清晨露重霜寒，天色阴阴沉沉的。天刚亮，张袖便一头冲进简文芊卧室，将呆坐一宿的简文芊给拉走了。容熙不放心简文芊的身子，也急急跟了出去。
　　早上寒气较重，简文芊打了个哆嗦，揉着发痛的头在疾步如飞的张袖身后小跑着。容熙始终迟了半步，轻松又担忧的跟在简文芊身后。
　　曹忠的尸首还停在当初那间房里，早已到达的王仵作正烧着苍术和皂角，抬眼间见了简文芊、张袖一伙来了，便忙不迭的起身打招呼。
　　“王仵作，你箱子里面的酒和醋可有带够？”简文芊揉着发痛的头，忍受着身体传来的痛，意欲速战速决。
　　王仵作检查过木箱子后，才应道：“有、有！”忽而又想起什么似地，朝简文芊道：“上次用这个法子也没检查出异状啊？”
　　简文芊扯了扯嘴角：“上次我们的东西没有用错，但是方法却错了。这次，我们换个方法再试试。”
　　王仵作心头不快，想到那晚王知州的对简文芊的种种举动，也不敢说出别的话，当下堆起笑：“简刑席，这次我们该怎么做？”
　　“张袖，去看看谁家有温水，打盆来。”简文芊扭头，给一旁打哈欠的张袖指派任务。见容熙戴着面纱安静的立在自己身后，简文芊轻声道：“我们还有一会忙，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下吧！”
　　“水来了！”张袖端着从曹忠夫郎那里讨来的热水，欲交给简文芊。
　　容熙将那盆水给拦了下来：“文芊身子没好全，使不上什么力气。还是我来端好了。”伸手就要去端那热水，张袖轻巧的躲开了。
　　“还是我端着吧！我估计简文芊这小妞要将这水端进停尸房，你一个未出嫁的男子，进去未免多有不便。”张袖扬眉解释，很享受容熙吃瘪的模样。
　　容熙忿忿的甩袖站开，用眼刀子将张袖给千刀万剐了。
　　简文芊轻咳以吸引容熙的注意，果然容熙听到轻咳就担忧的看向她：“容熙，我们这一进去大概要一个时辰的光景，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先回家。”说罢，也不理会容熙，率先走进停尸房，身后跟着提着大木箱子的王仵作和端着大盆温水的张袖。
　　简文芊在动工之前，将法子讲了出来：“先用温水给尸身冲洗，然后用酒醋醮纸搭盖在尸体头面、胸胁、两乳、脐腹、两肋间，用衣服覆盖好，浇上酒醋，用草席盖一个时辰，再行检验。”她只知道法子，却缺少经验，所以需要王仵作的从旁指导。
　　张袖闻言将水盆放在木台子上，转身就跑出停尸房。
　　简文芊好笑的看着张袖逃跑的背影，见王仵作面有疑色，便开口解释道：“这个法子是李大娘曾经教的，昨天我才想起来，所以想试试看。说不定，许能有什么发现。”
　　王仵作了然的点头，将曹忠的衣服给脱了，偏头对一旁的简文芊道：“这些活，我来就好。既然是李提刑的经验之谈，我们试试也是为了稳妥。”
　　简文芊苦笑的看着王仵作忙碌的背影，李大娘的名号还真是好使。若是李家的那本书能够让天下仵作都读上一读，也许，能够少掉不少冤案吧？可惜，那是李大娘给天乐留下的唯一嫁妆，她不能动。
　　王仵作迅速的做完简文芊交待的活：“简刑席，这里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等个把时辰就行了。”
　　简文芊斜身靠着墙壁，将全身的重量都托给墙面。浑身痛得要脱力般难受无比：“既然如此，我们在屋外等着吧。”简文芊扶着墙角出了停尸房，在墙角呕吐起来。
　　容熙担忧的上去抚着简文芊的背，朝一旁的张袖道：“去拿杯热水来。”
　　“又不是第一次见尸体了，怎么还会呕吐？”张袖将杯子递给容熙，不解的问道。
　　“这是伤寒发呕。文芊的病还没好，你一早就将她拉了出来，只怕经过早上这么一冷，病又加重了几分，引得伤寒发呕。”容熙接过杯子，瞪着张袖，手却尽可能轻柔的顺着简文芊的背部。语气里隐隐透露着着急，眼角似乎被雾水浸湿了。
　　“不碍事。”简文芊由着容熙搀扶着坐下，她几乎能够感到力气在慢慢弃她而去。
　　简文芊还想说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只听得到容熙带着尖叫的呼唤。

　　第三十二章

　　在简文芊昏迷的时间里，曹忠被殴打过的伤痕也一一显现。王仵作做了较为详细的验尸状，交由张袖禀报过后，张大人对此案进行了开堂审理。堂上，孙长新不仅当堂归还了骗取的银子，为了免去钝物伤人的六十仗刑法，孙长新主动担负起曹忠丧事所需的银两，以及照顾曹忠爹爹到其病愈为止。曹忠一案，至此顺利完结。
　　期间，王知州前来探望过简文芊。所辖的知县们见状，也买了补品登门拜访，紧跟上司的步伐。
　　简文芊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两天了。身旁并没有人，只有容熙在屋外念着什么，旁边还有陌生的笑声。简文芊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是躺在床上。那个时候，有方书在旁陪着她。她来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尽心尽力照顾她的方书。
　　三年之约，已经过去一年了，方书你又在哪里，过得可还好么？有没有那么一瞬想起过我？
　　简文芊凝神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容熙带着淡淡的笑意走了进来。见简文芊醒了，轻笑道：“方才，把你吵醒了么？
　　隔壁的秦夫郎过来，说南下的妻主托人带了封信，给刚出世的孩子起名的事儿。据说啊，刚出生的孩子，只有得到妻主的祝福才能够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秦夫郎并不识字，方才拿了书信，脸红的请容熙帮忙念念。这一念，使得容熙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脑海里不自觉的会想起紧那场弥漫着桃花香味的相遇。文芊若有了孩子，又会怎样呢？
　　“有了孩子，才算是真正的落地生根了吧？”简文芊有所指的轻叹，孩子，方书曾经说过要一个孩子。
　　容熙听得俏脸一红，只当是简文芊想要孩子了，抱赧转身朝门边走：“我去把粥和药给端来，今晚可是张大人生辰寿宴，王知州昨儿来看你时，很是盼望你能够出席。你只要能醒来，就没什么大碍了。”容熙盼着这个晚宴，他渴望站在简文芊身旁，宣告他的所属。即便全世界拿简文芊当做草，对于容熙来说，简文芊就是那至尊的宝。
　　晚上些的时候，容熙亲自给简文芊挑了出门的衣裳。衣裳样式平淡朴实，参加晚宴委实寒碜了些，但容熙坚持说保暖第一，文芊身子经不起折腾了。简文芊本就不在意这些，一旁的天乐担忧文芊的身子，而静轩自然是以公子说的为准，于是由着容熙眼眉飞扬的忙活着。
　　张袖亦是亲自来接简文芊、天乐，还有借住的容熙、静轩，见简文芊站在厅里逗弄龙龙，张袖靠着门笑道：“你可算是醒了，那天突然一晕，吓得我魂都去了一半。”
　　“别打趣文芊了。她受过两次要命的重伤，身体的底子本来就比常人还差了些。”容熙横在简文芊和张袖中间，维护着一旁但笑不语的简文芊。
　　张袖偏头打量着容熙，突然笑道：“容熙，自从认识了简文芊，你开始像个正常人了，不若从前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有空了给我说说，文芊那妞是怎么骗得你死心塌地的……”
　　简文芊扫了眼红了脸的容熙，打断一旁喋喋不休的张袖：“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老是一见面就杠上。天乐，我们先走吧，免得张大人等急了。”
　　“文芊，不是我说。曹忠那案子，你都快赶得上李大娘了。真是神了你！”张袖拉着简文芊的袖子，飞扬的眼角满是轻松。
　　听到李大娘的名字，天乐的身子微微一僵，简文芊看在眼里，手臂轻轻揽着天乐道：“这些都是李大娘教的。比起李大娘，我差得远了。等过了今晚，我和天乐也该去上山祭拜祭拜李大娘了。”
　　“一起吧！我也怪想李大娘的。”张袖见了简文芊的动作，才明了方才的话可能伤了敏感的天乐，赶紧及时补救。
　　张大人的府邸和衙门是背靠背连在一起的，由于府邸正门进去的人过多，简文芊顾忌到自己容貌怕扰了宾客兴致，给张大人添乱。因此，张袖带着这一伙人从衙门进去。
　　衙门和府邸比起来，一明一暗，一热闹一寂静。鼓乐声不断，戏台子上有人正唱着《红鬃烈马》的桥段。
　　“张袖，等下我们就不和你一起了。我和天乐找个角落坐着就行了。”快要到府邸时，简文芊拉住张袖。
　　张袖斜眼扫过简文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敲着简文芊的头：“你真是我见过最没脑子的人了。你是衙门的刑席，起码算得上是衙门三当家，要做角落是不可能的事情。再者，天乐的阿婆是谁？”
　　平日里衙门的人本来就和李大娘处得不错，再加上李大娘死后追封，天乐断断没有跟着她委屈坐角落的道理。简文芊想到这里，当下也就不再多话。
　　果然，刚刚走到晚宴场地。简文芊连带着一伙人就被人拉去了首席，被安排在王知州左边。刚刚坐定，白家少主和白远远便前来进酒，并把落座的容熙给带走了。
　　“简刑席啊，曹忠那案子你破得漂亮！”王知州举起大拇指晃两下，又亲自给简文芊满上了酒，见简文芊面有异色便开口道：“据说这酒是清源县酒肆掌柜的亲自酿制的果子酒，好喝不容易醉。”
　　简文芊闻言，这才举起酒杯浅酌。果然是酒肆专卖的爽口果子酒！
　　王知州看看一旁讪讪陪坐的张大人，笑道：“今天是你的生辰，就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了。我看你在清源县做的相当不错，真正是官民一家亲了！”
　　张大人见王知州如此说，也就不再客套，起身去各个酒席转悠，与清源县的商号等人联络感情。
　　没多久，唱戏的已散去，歌舞又上来了。
　　趁大家看得专注，王知州倾着身子，眼眸里似有醉意：“似乎喝高了，我听说张大人家的后花园很是漂亮，我去走走，顺便醒醒酒。简刑席，有劳你带个路。”
　　一旁的知县闻言赶紧起身，争先恐后要陪知州大人去走走。知县的集体起立，引得各桌人纷纷侧目。
　　天乐只顾着看歌舞，一时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情况。张袖原本起身欲陪简文芊一道去，只是简文芊朝她轻微的摇了摇头，又指指一旁的天乐。
　　王知州摆摆手，朝所辖知县道：“你们还是在这里看看歌舞吧，都是初来乍到，哪能有人家熟悉地形。再说，我还想听听李提刑的事迹。”说罢，也不管有话要说的知县们，拉着简文芊就走了。
　　坐在天乐旁边的张袖看着拉住简文芊的王知州，又不放心一旁的天乐，左右为难之际，王知州拉着简文芊早已走远。
　　张大人府邸的后花园并不大，进出口只有一个。此时的后花园比起前院要冷清了许多，各色植物在夜的袒护下安然入睡。
　　进了后花园，王知州一改醉酒走路摇晃的模样，前后张望了几次确定无人跟来，这才轻咳的朝一旁的简文芊道：“实不相瞒，在下此行是受人之托。诸多遮掩，还望简刑席不要见怪。”王知州悄悄打量着一旁的简文芊，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王知州在当年两皇女相争时，暗中投靠了二皇女。后来大皇女死去，二皇女一党的人也贬职的贬职，流放的流放。王知州为官多年，自然能够看清镜花水月里隐藏的真相。只消帝王一驾崩，这天下自然而然就是二皇女的囊中之物。毕竟，帝王专宠锦绣世家家主一世，一生只得了两女一男。
　　本来她贬职后在辖区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前不久忽然接到二皇女的密函，命她走上这一趟，到清源县找简文芊，为一个叫方书的男子所诞下的龙凤胎赐名。虽然王知州心存疑虑却识趣的不敢多问，当下简要的收拾了，打着庆祝张大人生辰的名号连夜赶来。一开始她只当是简文芊抛弃了男子，所以并不敢冒冒然说赐名的事。这几天的旁敲侧击，心里有了个大概把握，方唤了简文芊私下说话。
　　二皇女的密函言辞闪烁，王知州也免不了紧张起来，拿了鸡毛当令箭使。王知州诧异远在京城的二皇女怎会认识偏远地区不具名的仵作，于是顺带着认为简文芊是二皇女精心安排的重要人物。在阴谋中茁壮成长的王知州，很认真的为赐名一事添上了阴谋论。
　　脑中转了无数个弯弯的王知州，此时看着近在眼前的简文芊，近乎谄媚的屈身靠近。
　　今天的二皇女已经是万人之上了，还对此人的家务事如此上心。倘若将来二皇女成为至尊，简文芊这号人也必定是富贵之极。所以，王知州很识时务的决定捷足先登的与简文芊交好。
　　简文芊看着王知州几经变化的脸色，一时吃不准她用意何在，也就没接话。毕竟，她简文芊认识的人都在清源县，唯独只有方书不知去了何方。而这个女尊的国度里，方书又如何使得动一个知州？
　　“原本该带封书信前来，只是非常时期，只能传个口信，以免信件落入她人之手。”王知州见简文芊有疑不问，也就只好压低声音，凑到简文芊耳边继续往下说：“方书公子前些日子产了一对龙凤胎，三人皆平安，还望简刑席能够赐名。”
　　简文芊只觉得平地一声雷正中红心，一时楞在当场。
　　龙凤胎、赐名、方书……
　　她终于有了方书的消息，寥寥数语，亦是满足的。
　　方书曾经说过要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吗？简文芊思绪飞奔时，忽然想起容熙说的话：据说啊，刚出生的孩子，只有得到妻主的祝福才能够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她的孩子？
　　她简文芊的孩子？
　　……
　　“简刑席……简刑席……”王知州见简文芊半天不出声，不由得有些急了。虽然是所托，但是若达不成任务，乌纱被摘掉是小事，脑袋没了可是大事啊！
　　回神过来的简文芊，朝王知州勉强笑笑，找了个借口搪塞：“文芊肚子里墨水太少，起名一事，一时不免想得入神了。”
　　王知州闻言呵呵一笑，反宽慰道：“不急不急，我还可以在这里多呆两日。你想好了，径直来找我就成。”王知州刚刚说完，便有坐不住的知县前来溜须拍马，邀王知州前去看看清源县的特色表演。还想套套近乎的王知州，不得不压下恼怒堆起笑脸，任由所辖的知县大人将她拉走。
　　简文芊赔笑在看着王知州被人恭维着走远，方想起她竟然忘了问方书最近的情况。方书他吃的好吗？睡得好吗？快乐吗？
　　简文芊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得杂乱的脚步声。由于出去的路口被来人堵住，简文芊下意识的躲进花丛里。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是位公子却并不能看清楚脸，只是束发上正插着那根精致奢华的绿玛瑙牡丹金簪。
　　白家少主的夫郎？简文芊屏声静气的看着这公子东张西望。
　　不一会儿，又来了个女子，一把抱住先到的公子。那公子起先还挣扎了两下，女子说了些情话，两人就地温存了一翻。完事以后，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给对方穿好，然后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简文芊摸着升温的脸庞，不由的摇头，刚刚来的女子分明是白家少主，好好的两夫妻怎么玩起了私会偷情的戏码？
　　不想被白家人发现自己刚刚在花园的事，保险起见，简文芊在花园又等了等，这才抬脚离开。

　　第三十三章

　　当简文芊重新回席间落坐的时候，一桌的知县也不知道去哪了。首席空荡荡的只余下简文芊、天乐、张袖三人，简文芊招呼着一脸担忧的天乐和张袖埋头吃饭。
　　这时，静轩避过人群小跑着过来，对简文芊道：“公子说，白家少主的夫郎卧病在床，晚上得回去给他治病，今晚就不回来了。”
　　简文芊夹着菜，点头：“我知道了。”忽然又想起花园的事，简文芊随口问道：“白家少主的夫郎今晚来了没？”
　　静轩摇摇头：“没，说是突然发病，所以晚宴也没来。刚才小姐把公子喊走应该就是着急那白家夫郎的病情。”
　　简文芊闻言微微蹙眉，若是白家夫郎没来，那方才在花园里头戴绿玛瑙牡丹金簪的男子又是谁？
　　“不和你说了，公子马上就要回书院了。”静轩踮起脚，看白远远正携着容熙向张大人告辞，便撒开脚丫子奔了过去。
　　一旁的张袖笑道：“这静轩真是个活泼的侍童，以后要是谁娶了他，家里肯定闷不了！”
　　“静轩会嫁人吗？”天乐咽下饭，怯怯的问正发呆的简文芊。静轩和容熙那么好，若是静轩嫁人，岂不是要和容熙分开了么？
　　“会！静轩会，天乐也会！”张袖的抢白，使得天乐小脸一红，不再作声。
　　“张袖，你可知道若是夫郎有了孩子，妻主要做些什么？”简文芊眼睛看着歌舞，假装不经意的问起。若是连生孩子都要这般隐匿的告诉自己，只怕方书的处境未必是好的。
　　“名字呗！给孩子起名，将这个姓氏祖祖辈辈所沉积的福气赐予孩子。若是妻主宠夫郎的话，还可以给孩子送把玩的物件，金银铜皆可。”张袖绞尽脑汁想着平日听来的话，没结过婚的她一向并不注意这些。
　　“送物件？”简文芊顺着张袖的眼睛所指，急急将菜给夹进张袖碗里，然后等着张袖的回答。
　　“恩，大概是一些什么长命锁这一类小玩意吧！反正最近也很闲，你若是有兴趣，明天我就带你去清源县李记首饰铺去逛逛。不过，文芊，你这么早关心这个做什么？夫郎都还没有就想要孩子了？”张袖狐疑的打量着简文芊，对简文芊突然关心起孩子的事有些无法理解。张袖一直觉得堂堂女子应该是志在事业，成业方能安家。
　　“那你明天记得早点来找我！”简文芊嘻嘻一笑，并不作答，抬手又夹了几筷子菜放张袖碗里。
　　张袖端着碗直嚷：“别夹了，都堆起来了！今天可是知味楼的掌柜亲自来衙门掌勺，一般人可都吃不到这手艺了！你就珍惜珍惜机会，赶紧吃点吧！”
　　夜深的时候，见人也走的差不多了。简文芊这才带天乐去向张大人告辞，张袖坚持要护送简文芊和天乐回去。简文芊见张大人在一旁微笑并没有不反对的意思，也就随了她。
　　张袖将文芊和天乐送到了大门口，却并不进去。虽然容熙今晚不在这里过夜，但是那房里的东西终究是男儿之物，她张袖若留宿则着实不便。
　　院子里的龙龙见了张袖，撒娇的小跑，扑上去直摇尾巴，张袖摸摸龙龙的头嬉笑：“算你鼻子灵！”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天乐：“临走的时候包了点肉，等会给龙龙吃了吧！”
　　简文芊觉得有些累，便径直回了房。疲懒的躺在床上，脑海里不停的拼凑着方书的画面，渐渐和衣睡着了。
　　早上，简文芊是被张袖独有的开门方式吵醒的。简文芊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张袖从床上提起往外拖。
　　“只是去首饰铺，你别一副出了事的架势行不行啊？”简文芊有些好笑的看着张袖，试图从张袖手里扯回衣料。
　　“只怕是去不了首饰铺了！昨晚知味楼掌柜忙我娘生辰宴会的事到半夜，娘留了她住宿一晚。结果她今早回去，就看到自己的夫郎、侍宠、还有才出世的公子倒在血泊里面……”张袖拉着简文芊的手缓了缓，一双充满怒气的眸子像狂躁的野兽，意图寻找的猎物再狠狠将其撕碎。
　　简文芊知道张袖心里不好过，走上前拍拍张袖的肩，宽慰着：“别急，相信我，只要是犯罪就一定会有破绽。首饰铺随时都能逛，我们还是先去出事地点！”
　　“文芊，早饭就快好了，你们吃点再走吧？”天乐端着一锅子热粥，朝屋里的两人唤道。
　　“天乐，我晚点回来吃。”只怕这次事件，张大人也亲临了现场。委实不愿让张大人久等，简文芊挤出笑脸安慰嘟着嘴的天乐，转身跟在张袖身后走了。
　　到达知味楼的时候，前面已经围满了人。张袖不甚耐烦的拉开前面的围观群众，闯出一条路，领着简文芊朝知味楼的后院走去。
　　张大人、王仵作、一干捕快早已在现场开始忙碌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苍术皂角特有的味儿，隐隐夹杂着血腥味。简文芊极力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脸色略微苍白的看向一旁铁青着脸的张大人。
　　“张大人！”简文芊略略整理了衣冠，上前行礼。
　　“先办正事吧！”张大人双眼扫过一旁哭哭啼啼的女子，眼里满是无奈和内疚。
　　王仵作背着大木箱子朝简文芊递过验尸状，拱手口述：“方才张大人亲自问过了周围人的口供。昨晚知味楼的掌柜包括厨师伙计一干人等，都在张大人府邸留宿。左边的胭脂斋顾老板说昨晚丑时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然后就没了。右边李家首饰铺说因为喝高了，晚上睡得死，没听到哭声。”
　　简文芊细细看着验尸状，根据顾老板的话可以判定婴儿在丑时还是活着的。而知味楼一干人在张大人府邸留宿，导致知味楼只余下了掌柜的夫郎、侍宠（原本是夫郎的侍童）、还有才出世的公子，这三人根本毫无抵御外来侵略的能力……
　　合上验尸状，简文芊揉揉头：“先去现场勘查一下。”
　　“尸体已经被先行带回了衙门，若要验尸，还得先回衙门。”王仵作接过验尸状，小心的放进木箱子里。
　　“仵作还没来怎么就擅自行动了！”简文芊一激动，声音略微高了些，引得张大人侧目。突然想起早就到了的王仵作，简文芊赶紧住了嘴。
　　王仵作倒没注意简文芊刚刚的话，只是摇头：“掌柜的说夫郎们衣裳不整，心下不忍，就找了衣服给他们套上。这事，张大人颇为内疚，所以也没有阻拦。”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没了，任谁看了也难受，更何况是张大人昨晚执意要留下知味楼的掌柜歇息。如果掌柜回去了，今天的案件也就不会发生。
　　简文芊想了想，也明了张大人的心情。当下，叹气道：“我再去屋里看看。”站在简文芊身后的张袖闻言，也随简文芊进了房。
　　简文芊推开门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袭来。简文芊下意识的用袖子捂住半边脸，强打着精神细瞧屋内。
　　屋内的两扇窗户虽然被关的死死的，但是太阳光穿透了纸糊的窗叶，使得屋内的光线依然较为充足。
　　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张深红色的杉木圆桌，上面铺着的一层浅蓝色花纹布已经被丢到地上，边角被一滩变干涸的血染得变色。右边是立着的杉木花鸟绣屏风，上面溅着已变成暗红的血。绕过屏风是梳妆台、婴儿摇篮，大床。梳妆台上的什物早已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婴儿摇篮被反扣了过来，而鹅黄色丝质的大床单上，一大滩褐色的血尤为扎眼，床单褶皱明显，显然曾有人睡过。床上面还堆着被染红变成红白相间棉花团的棉絮被褥与深色破衣服。（这段不满意，欢迎亲们看到提提杂么改。脑海里的现场模拟，貌似欠缺了点啥么～）
　　张袖见简文芊的目光久久停在反扣在地上的婴儿摇篮，怔怔看着流露出悲戚。张袖以为有所发现，便上前正要移动那个摇篮，被简文芊突然出声喝住：“别动！”
　　张袖讪讪的收回手：“我看你一直盯着这摇篮，以为你有了什么发现。”
　　简文芊歉意的摇摇头，她方才不自觉的走神了。她看着那个摇篮时，就好像看到方书蹲在眼前，嘴里哼着调子，一手缓缓摇着拨浪鼓，一手正轻轻摇着摇篮，偶尔向她投来一抹幽怨的目光。
　　简文芊闭眼深深吸着刺鼻反胃的血腥气，意图把那分心的东西从心头赶走。许久，简文芊才睁开眼睛，眼里透着清明：“这屋里真乱，死者临死前应该是与歹徒进行过一翻争斗。分头查查吧，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简文芊一发话，张袖便专心在屋里寻起来。张袖对探查现场很有一套经验，而且相当的细致，一点点可疑的东西都逃不脱张袖的眼。
　　简文芊盯着那地上的血泊，想起曾经电视剧里提到过：被害人受伤后不能行动，而创口大量出血，是能够汇集成血泊的。而现在整个屋内有两处血泊，分别在圆桌旁和床上两处。换句话说，这间屋子应该就是所谓的案发第一现场了。
　　张袖拿着从床上那一堆棉花团里偶然翻出来的金簪，放在梳妆台上，若有所思朝一旁观察血迹的简文芊道：“想不到知味楼掌柜居然舍得给她的夫郎做这么精致的玩意，看来是宠这个夫郎至极了。”
　　简文芊闻言抬头，看着张袖手中拿着的金簪，眼皮一跳：“这种款式的金簪我倒是见过白家四少主的夫郎戴过。叫什么……绿玛瑙牡丹金簪。不过，那款金簪虽然做工精致，但首饰铺要仿制也不是不可能。”
　　张袖翻了翻白眼，手紧抓着那金簪像是抓到破案线索一样：“知味楼隔壁李记首饰铺的李掌柜就是清源县工艺最好的了，我敢说她也未必能够做成如此巧夺天工的玩意。
　　再说，清源县的富豪谁会舍得为自家夫郎做这么贵的簪子？我看这上面的玛瑙就是一整块雕成的牡丹盛开的样子，金簪的成色也极好。我很肯定这金簪，非京城做不出也！”

　　第三十四章

　　“白家乃商贾之家，在京城有产业也为未知……”简文芊打量着张袖手里的那只金簪，没了阳光的照耀，失了最安逸的住所，此刻也显得暗淡无光。
　　“走吧，去白家问问！我娘生辰已过，保不准她们就要收拾东西离了清源县，到时候再追查下来，免不了要麻烦其他县衙的捕快。”张袖将金簪小心的放进腰间的软缎子处，斜了还在思索的简文芊一眼，匆匆走了。
　　简文芊欲要再说说，张袖已然拿着那金簪离去。简文芊急急跟在身后，叮嘱了一旁守着房门的捕快：“万万不可再让任何人进屋内动任何物品，如有违者，一律三十大板！”
　　那捕快只管连声应是，目送简文芊追着张袖而去。又看了看一旁摇头的张大人，及时的收回了眼。
　　“照着简刑席的话去做，在案子未破之前，这屋子每日派两人守着吧！”张大人摇摇头，绿色宽大的官袖一甩，携了一旁痛哭不止的知味楼掌柜回了衙门。一路上心里却颇有忧虑：有心为民固然是好，只是这袖儿有时行为莽撞，别说不是当官这块料，只怕连做一个合格的捕快都颇为困难。
　　简文芊追赶张袖终究是吃亏，没有好的功夫底子，身子已多次受了重伤，以至于追过两条街之后，简文芊捂着胸口顺气。
　　“文芊，等这事完了，我看有必要练练你这身子骨。若太弱了，终究会被男儿瞧不起。”张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双手叉腰站在简文芊前面，挡住了阳光的耀眼。
　　简文芊裂开嘴笑，张袖方才准是因为担心她才回来的。想到这里，简文芊伸手拉了张袖的衣摆：“走吧，去问问也好！图个安心，咱们宁可过错，也不可错过！”
　　简文芊和张袖赶到书院时，容熙和静轩并不在书院里。早上，牛洋提着工具找不到简文芊时只得来寻那日陪着简文芊的容熙，容熙见牛洋也还老实便说了建间药房的事，并和静轩去了简文芊家里督工。
　　张袖很长时间没在书院门口闹腾，致使书院的门子见了张袖楞了好几秒才记起一溜烟逃跑，留得门前驻足的简文芊促狭一笑，睨视身旁无奈耸肩的张袖。
　　“一见门子慌慌张张的往书院里面跑，就知道准是你来了。”小绿有些疲惫的揉太阳穴，扫了杵在门外的两人：“有事说事，先说好，这次我没空扮暴发户。白家四夫郎正病着，容熙静轩不在旁照料，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简文芊和张袖互看了眼，简文芊眼珠一转，决定不忙活着打草惊蛇，选择出卖张袖：“昨儿听静轩说白家四夫郎身子不适，张大人听得消息时不免有些过意不去。白家少主远道而来祝寿，如今内人却抱恙在清源县，若不是衙门公务走不开必定亲来。如今，亦命在下文芊和张袖代为看望。”
　　张袖瞪了眼简文芊，却并不打断简文芊说话。知县的幌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拿出来使的，有她张袖在也还罢了，若是没了她在身边，这幌子是断断不能使的。张袖决意寻个机会好好说与简文芊知晓。
　　小绿面露犹豫之色：毕竟简文芊和张袖都是女子，来看卧病在床的已婚男子多有不便。尤其是白家四少主早上才回来，此刻自顾倒头睡去了。偏偏又不能轻易的将眼前这两人打发回去，毕竟代表的是张大人。想到这里，小绿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白家四夫郎：“既然如此，麻烦你们在前厅等等。四夫郎刚刚喝了药，也不知道睡了没。”
　　简文芊见小绿松口了，便随着小绿进了书院大门，满是理解的应话：“这个自然。”
　　小绿将简文芊、张袖二人随意安置在前厅，疾步朝内院走去。简文芊笑着看小绿走远，朝站在前厅外面背着手望天的张袖道：“一会儿别露了馅，线索能够套一点是一点。”
　　张袖哼了声，不予作答，显然并不甚欣赏简文芊这般藏头露尾，谎话连篇的行事方法。
　　简文芊见状也不多说，斜靠在椅子上揉脚。张袖的反应似乎在她意料之内，嘴角依然淡淡的勾起。迎着书院朗朗诵读声，简文芊摇头晃脑跟着念叨，样子颇为享受。
　　张袖转身走进厅里，摇着简文芊：“他们来了～”话音刚落，只见一个摸样清秀的侍童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白家四夫郎进了前厅，小绿紧跟在身后。
　　由于白家四少主睡得很熟，他了解自己妻主来的因由，自然不能驳了张大人的脸面。白家四夫郎只得挣扎着起来，带了面纱出来见客。
　　简文芊盯着白家四夫郎头上插着的绿玛瑙牡丹金簪，心下一紧，果然是弄错了么？
　　正思索间，只听白家四夫郎道：“只是区区水土不服，让张大人费心了。此事本该妻主前来答谢以示慎重，只是妻主昨晚陪王知州、及各位前来祝寿的知县到今早才回来……”
　　“不妨事，若不是张大人因今早的命案脱不开身，也是要亲自来的。”简文芊暗暗打量着白家四夫郎，由于面纱遮了脸面致使她无法看清楚白家四夫郎的表情。但是从他说到知州时那随意的口气，倒似乎并不怎的将其放在心上。
　　“不知道能不能借四夫郎头上的金簪一瞧？”张袖见简文芊在绕圈子，只怕被送客了，还没问到正经事上，不由的开了口。
　　简文芊暗暗扯了扯张袖的衣袖，却闻那白家四夫郎浅笑出声：“张大人的女儿果然是个豪杰，不愿意拐着弯弯说话。”白家四夫郎扫了眼面色自若的简文芊，接着往下说：“若张大人真存了关心的心思，自然不会派衙门负责刑法验尸的简大人和负责缉捕的张捕快。若是别的事情，我自然乐意配合……只是这簪子……”白家四夫郎微微蹙眉，却并不往下说。
　　一旁的侍童，适时的接了话：“这簪子不是一般物品，乃是天凤国最为尊贵的一字王简王亲自赏赐给咱们主子的大婚贺礼。”
　　侍童话语里那份傲慢之态毕现，简文芊见一旁的小绿和张袖都微微变了脸，而那白家四夫郎正端着茶杯掀起面纱的一角慢慢喝茶。她简文芊自然不知道简王乃何许人，但是瞧那张袖瞬间变了脸，似乎是个不一般的王爷啊！
　　简文芊堆起笑脸，起身道：“乡野村民眼拙，一时竟然没看出此乃不凡之物。只当此金簪乃是随处可见的凡品。”
　　“你休得胡言乱语。在京城之内，此款样式的金簪亦只有我家主人独有。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清源县。”
　　简文芊见那侍童跳了出来，也不答话，反而朝一旁的张袖道：“把那金簪拿出来吧！免得一个区区侍童也嘲笑我简刑席。”
　　张袖却并不去拿，只是一把扯过简文芊，压低声音道：“今天是我鲁莽，若是此事和简王有关，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我们还是回去再商议吧！”简王乃是天凤国开国至今唯一幸存的一字王，且并不见家世衰弱。这一任简王的势力更是权倾朝野，暗地里掌握了天凤国不少经济命脉，连帝王都忌惮了几分。若是此事与简王有所关联，还是私下查看的好。
　　简文芊却只是摇头，给了张袖个放心的眼神，亲自从张袖身上摸出金簪。
　　简文芊举着金簪，挑衅的看向侍童：“那日简文芊有幸偶遇白家四夫郎，今日拾得这簪子，还只当是白家四夫郎不甚掉了。今日看来，倒是文芊多虑了。”简文芊浅笑着，看白家四夫郎端茶的手一抖。简文芊突然急急刹住话，陡然转折，突兀的抬高声音：“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打扰四夫郎养身子。张袖，我们走！”简文芊捏住金簪，转身就走，也不管楞在一旁的张袖。
　　“慢着！”白家四夫郎将茶杯往桌上一掷，由于力道过大，茶杯与桌子都似有微微震动。白家四夫郎急急的站起来唤住已经走出厅子的简文芊，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像卧病之人。若不是装病，那就是真正的在着急了。
　　简文芊悠悠转身，朝站立不稳的白家四夫郎道：“可还有吩咐？”
　　白家四夫郎见简文芊停住了，才发觉方才失态，便使眼色让侍童搀扶自己落坐，放缓语气朝踱步进厅的简文芊道：“妾身未嫁之前，对这些什物颇有研究。若是简大人不嫌弃，妾身愿意分忧。”
　　白家四夫郎态度的截然转变，简文芊心里稍稍有了底。至少，这个簪子与这四夫郎是有干系的。简文芊挠挠头，不甚信任的将簪子递给 前来接应的侍童，嘴里嘀咕着：“白家一代大商贾，应该不会贪这簪子，给你看看又何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够厅里的人全部听清楚。
　　侍童没好气的瞪了眼简文芊，将簪子递给自家公子。
　　简文芊凝神观察着白家四夫郎，拿住簪子的手正微微发抖。在仔细看过牡丹花瓣之后，又取下了自己头上的金簪，半响，一言不发的将簪子还给了简文芊：“这簪子不过是普通品罢了，小青，我乏了，送客。”
　　出了书院大门，简文芊举着那簪子，牡丹花瓣上有个极其小的简字。若是不仔细定然发现不了。简王？简字？
　　“张袖，从现在开始潜伏进书院，盯着那白家四夫郎。”简文芊将簪子小心的收进腰上的棉布包里，推了推一旁心不在焉的张袖。

　　第三十五章

　　张袖被简文芊从自己的回忆里推了出来，定定的看着简文芊道：“文芊，就此歇手吧！简王，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短短两句话，她竟然说得如此艰难。这一任简王的心机之重可以堪称之最！若不是当年她爹爹以死相逼，她和娘亲也未必能够安稳的在清源县为民办事。只怕早随了当年的一干大臣，满门抄斩了。
　　简文芊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张袖，你别担心。况且，我觉得此事未必与简王有关。”见张袖还要说什么，简文芊抬手拍拍张袖的肩：“好啦，你先去盯梢那白家夫郎，我向你保证，不会做蠢事。”
　　张袖点点头，一个闪身潜进了白鹿书院。
　　简文芊抬脚决定回衙门，看看王仵作验尸可有什么发现没。
　　昨天是张知县的生辰，今日便是知味楼的惨案，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更有几个大胆的女子，上前与简文芊套热乎，意图问问知味楼惨案的真相。简文芊对于突然有人找她说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却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透露的，只是蹩脚的打着太极。众人见问不到什么，也就识趣的离开。毕竟茶馆里的说书人比起支吾的简文芊，说得那叫一个惊险一个刺激，如同亲临。老百姓么，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就是谈资。
　　“简刑席～”衙门口的捕快见简文芊欲往里走，不由的出声道：“王仵作说，若是您回来了，就去趟验尸房。”
　　简文芊点头道谢，寻着苍术和皂角味到了验尸房，三张木板子上放着大小三具尸体。当眼睛扫到那具发青的婴儿尸体时，简文芊慌忙的移开眼，朝一旁忙碌的王仵作问道：“王仵作，可有什么结果没？”
　　王仵作直摇头，不住的叹气：“死得真是太惨了，才出世几天的孩子竟然被活活闷死，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呦！”
　　简文芊不语，从案桌上拿出王仵作才写的验尸状。“……侍宠衣裳较为完整，身上并无被侵害的痕迹。尸身分别在脖颈、肚脐处两处明显刀伤，致命伤初步断定在脖颈处……”
　　“……知味楼掌柜夫郎面色青暗，在鼻翼、嘴唇、两侧脸颊有破皮，轻微流血症状。据知味楼掌柜描述在案发现场尸身不着寸缕，尸身多处青紫，下身有被侵害的痕迹，脖颈处有掐痕，浑身多处刀伤，最致命的乃是胸口一刀……
　　知味楼掌柜之女，面色暗青，脸肿起，疑是被人用东西搭在口鼻上捂死…… ”
　　简文芊一言不发的将验尸状放回原处，看来案发现场第一滩血必定是侍宠无疑。而床上的凌乱与血迹则是知味楼夫郎死亡的第一现场。简文芊眼皮一跳，突然想起昨晚张大人府上花园的那一幕。白家四少主夫郎因病没有出席，而白家四少主的所有物金簪去安安稳稳的在另一个男子头上。那头插绿玛瑙牡丹金簪的男子究竟是谁？
　　“王仵作，我有急事要向张大人禀报，这里就全仰仗您了！”简文芊匆匆说完便抬步离开，不理会王仵作在屋内喊着：“简刑席，还没有跨过醋碳，不能出门啊！秽臭之气不能带出去……”
　　简文芊赶到张大人的书房时，张袖也在房内。
　　张大人见了站在门口的简文芊唤到：“文芊，你来的正好。”
　　简文芊见气氛凝重，便随手将门关上：“知味楼的案子……”
　　张大人摇摇头，隐隐有担忧之意。张大人眼睛扫过一旁站在的张袖，这才缓缓开口：“那簪子恐怕你不能再放在身上了，只怕那白家四夫郎不会轻易作罢。！”
　　简文芊脑海里还在思索着昨晚与白家少主幽会的男子，那男子也是头上戴着金簪。简文芊听到“簪子”二字，下意识的借口：“对，关键就在簪子这里！”
　　“文芊，你有什么发现了？”张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简文芊。
　　“谈不上发现，只是昨晚陪王知州去花园醒酒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头戴绿玛瑙牡丹金簪的男子和白家四少主幽会。经检验，知味楼夫郎的身子被侵犯过，那就能排除是男子作案的嫌疑……”
　　“你的意思说，昨晚那个男子是关键？”张大人绞着手臂环在胸前，起身在屋内踱步，也跟着简文芊的思路往下走。
　　张袖耸肩，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以为然道：“如果，那个簪子本身就插在知味楼夫郎头上呢？”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互相对视。
　　简文芊临出衙门的时候，张大人已经派了捕快去白鹿书院捉拿白家四少主。而张袖由于不放心简文芊的安全，便寸步不离的守在简文芊身后，俨然是个跟班。
　　简文芊几次让张袖回衙门好好休息，张袖只是不听。简文芊说不动，也就随了张袖，反正客厅还能铺上一床。
　　简文芊与张袖到家的时候，容熙合静轩早回了书院。牛洋则刚刚手工从简文芊屋顶下来，不善言笑的牛洋见了简文芊倒是欢喜，赶紧上前：“简刑席，我师傅那一家真是多亏您了！”
　　“分内之事，还请不必挂怀。”简文芊紧锁的眉头略展，抬眼见天乐正从厨房里端着菜盘子：“牛洋，天色不早了，顺便在我家里吃顿饭吧！”简文芊也不给牛洋说不的机会，拉着牛洋就往客厅里走。
　　牛洋是个力大、外表粗鲁，内心却细如尘的女子。为人极其知恩图报，不贪图便宜。那日她从简文芊手里接过一两银子的工钱，若不是为了师傅一家子，她是决计不受的。本来就因为收得过多而内心不安，这次还在简刑席家里蹭上了饭，一时愈加过意不去。加上张袖也在旁边劝说，牛洋也就坐在了席上。
　　自此以后，牛洋算着简文芊一家子吃完早餐了才过来上工，莫约到天乐回家的时候就下工。简文芊对牛洋的行为并不阻止也不戳破，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后来上任的时候，简文芊执意招了牛洋做了捕快。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也不知道张袖在白鹿书院听到了什么，晚上执意要守在简文芊的屋里，简文芊几次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
　　“咚咚咚～咚咚咚～”
　　大门口响起敲门声，张袖与简文芊对视却都没有动身的意思。倒是在厨房里洗碗的天乐听了敲门声，赶紧出来边走边问：“这么晚了，谁呀？”
　　张袖有些焦急的看了简文芊一眼，一个闪身出了房门，赶在天乐之前将大门打开，并顺势将天乐护在身后。
　　门外穿着一身白底花纹便服的王知州，见开门的是张袖不由的楞在当场。脑子几经运转之后，似乎想通了些-------这简文芊果然不是一般人物，竟然连张大人的独女都为她鞍前马后。想到这里，王知州当下堆起笑脸：“冒昧打扰，不知道简刑席在否？”
　　简文芊在房内听到王知州的说话声，也就走了出来，上前迎王知州进门：“王大人，快请进。”
　　站在门边的张袖和天乐眼神交流着；“文芊，什么时候和王知州这么熟了？”两人俱是一同摇头，张袖无奈耸肩关了大门。又见简文芊进屋时小心的关上房门，知道是不愿打扰，所以张袖随着天乐一起在厨房忙活去了。
　　关上房门，简文芊见王知州站在屋内并不坐，只当王知州赶时间，不由的赶紧赔上笑脸：“您坐，您坐！今天出了点案子，所以没来得及去您那里。”她哪里知道，王知州其实是不敢坐！
　　王知州见简文芊出声，方坐下：“那个案子我也听捕快说了下，听说涉及到一字王？”王知州倒不见得真是为了龙凤胎起名的事情而来，只是事情太过于巧合，她前脚来，后面就出了个与简王有所牵连的案子，很难说不是二皇女的安排。若是在这个时候出力，指不定以后能够重新混上二品大员之位。
　　“未必，也许唯一有关联的只是简王赐予白家四夫郎的金簪罢了。”简文芊嘴角浅笑，带着几分讥讽。
　　王知州坐一旁连声说是，心里也有了一番计较。明天她就回自己辖区，虽然这白家弃官从商，但是在官场上的势力却不容小觑。尤其是白家四少主娶的夫郎，更是简王麾下冯氏商家的爱子。这冯氏在简王的扶持下，短短十年时间，掌握了全国70%的盐、粮、漕运等经济。
　　这白家四少主又被关进了牢房，在牢房一晚上能发生多少事她王知州自然是深谙其道。这些人都是不宜得罪的主，她唯有避开一条路可走。想到这里，王知州朝简文芊拱手道：“辖区发生了些事情不太好处理，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至于名字的事情，你看……”
　　简文芊一声长叹：“经历了生生死死，看多了生生死死，我不求孩子能够大富大贵，但求平安二字。”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破旧木板之上那小小的一团发青的身躯。她只求平安，方书平安，孩子平安。
　　王知州何许人也，自然明白简文芊话里的意思，赶紧起身直道：“好！平安取得是一个巧！”
　　简文芊从抽屉里拿出锦盒，里面是一对六孔银色鱼形陶笛。简文芊看了一眼，这才颇不舍的关上盒子递给王知州：“想给她们做点小玩意恐怕是时间来不及了，这两个我轻手做的，虽不值钱，倒也是心意。还烦请王大人务必将其带到！”
　　“这个自然，我办事你完全可以放心！”王知州结果锦盒，小心翼翼的塞进袖袋里。见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两人客套一番之后，王知州起身欲走，临开门的时候忽然问道：“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那位公子？”
　　简文芊盯着王知州装锦盒的袖子，抑制住瞬间汹涌的感觉，淡淡道：“他好么？”
　　王知州知道得并不多，所以她也答不上来。但是看着简文芊瞬间暗下的眸子，却又忍不住的点头。
　　简文芊一路点点头，将王知州送出了房门。关上门的一瞬，简文芊倚门轻吟：“孤灯照不寐，
　　风雨满清源。
　　多少关心事，
　　书灰到夜深。”
　　并没走远的王知州，将这四句诗也一并写在信上传给了二皇女。这几句话使得，简文芊在后来的那场血雨腥风里，赢得了真正属于她的生活。她就是简文芊，不再是顶替谁的谁。

　　第三十六章

　　自王知州走后，简文芊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不成调却格外哀怨的旋律不断从房内倾泻而出，闹得张袖从被褥里抽了棉花直塞进耳里，睡觉那叫一个艰难。
　　早上吃饭的时候，天乐见张袖和简文芊两人都无精打采的，只道是为了那知味楼的命案。天乐低头思索了好一阵子，才望着简文芊怯怯道：“我记得以前阿婆提到过，杀人的动机是关键。”
　　简文芊知道自己让天乐担心了，及时的挂上笑脸，想要宽慰天乐也宽慰自己，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砰砰砰……”
　　门外的敲门声适时的缓解了简文芊的尴尬，简文芊朝天乐笑了笑：“我去开门。”
　　“文芊，你这里是越来越热闹了。想不到除了我，还有人喜好一大早来敲门。”张袖闭着黑肿的眼，将饭菜准确无误的塞进嘴里。
　　“大概是容熙吧，听牛洋说，容熙准备在我屋子旁边修个药房。”这个时候牛洋肯定不会来，她总是避开简文芊一家子吃饭的时间来上工。
　　简文芊开门的瞬间愣住了，不好的预感从头淋到脚。她从门缝里分明看到的是衙门捕快的职业套装，这么早就来，只怕没什么好事。
　　“简刑席！”
　　简文芊微微点头，打量着这个有些眼生的年轻捕快。许久，才恍然记起，前些日子衙门新进了一位捕快。好像是清源县东边鸡鹅巷罗大妈的小女儿，想必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罗颂，你怎么来了？”张袖在简文芊去开门的时候，就已经在浑身戒备了。一见是罗颂顿时乐了，衙门里谁不知道新来的捕快没什么经验却及其勤快。谁都可以使唤罗颂，也不见她有什么脾气，始终一脸笑呵呵的。
　　“张大人担心简刑席，所以遣我来看看。”罗颂朝张袖拱了拱手，简要的道明来意。
　　“有劳张大人费心了，文芊一切安好。”简文芊想了想，问道：“不知道昨晚有从那白家四少主嘴里问出什么来没？”
　　“文芊，哪有你这样堵着大门问话的！罗颂，进来一起吃饭，吃完我们再去衙门。”张袖起身拉了欲推托的罗颂进门，安顿在桌上。
　　三人才刚刚坐定，大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而且还较为急促。张袖见状起身一跃直门前，打开门，来的又是衙门的捕快。
　　张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捕快见了张袖倒是松了口气：“梨园班主去衙门报案，梨园的青衣上吊了。张大人已经先派了主簿和王仵作过去，张大人说你和简刑席不必来衙门，先赶紧去一趟梨园。”
　　简文芊在厅里将话听得清清楚楚，趁着捕快说话的空挡，三两口把饭菜扒完，朝门前的张袖道：“走吧！”
　　罗颂紧跟在简文芊身后出了门，张袖回头宽慰屋内吃饭的天乐几句，也赶紧跟上简文芊。案件一件接着一件，清源县如今，不那么太平啊！
　　待简文芊一伙人赶到梨园戏班的时候，王仵作已经验尸完毕，并且下了初步定义属于谋杀。
　　简文芊望着青衣的尸首具有自缢身死的特征，两眼闭合，嘴唇青黑，唇开齿露，两手虚握，大拇指、两脚尖直垂。肚子到小腹因血液的下坠成为青黑色。大小便自出……只是，唯独尸首脖子上的那三道勒痕，说不出的怪异。
　　简文芊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李大娘留下的那本书里记载-----上吊所有的死法里，唯有缠绕系会让脖子出现两道勒痕外，其余皆为一道。
　　王仵作见简文芊将目光定格在尸身脖子的勒痕处，压低声音道：“我也是觉得这勒痕过于怪异，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连着上吊两次？”
　　简文芊闻言微微颔首，的确，一个死人是不可能上吊两次。简文芊盯着那几道勒痕问道：“尸身是被谁发现的?”
　　王仵作拿着验尸状念道： “是这个青衣的侍童，说是早上喊青衣起床练嗓子的时候没人应，撞门进来就看到青衣吊在房梁上。”
　　由于王仵作住在衙门里，所以往往有事总能比简文芊先到。而且前日的金簪案未破，张大人担心白家四夫郎有所动作，保险起见这次遣派了孟主簿。若是简文芊无法到场，便由孟主播按着程序行事。而孟主簿乃是刑席出身，由于张大人提携虽然官至九品，依然见了案件还是忍不住越俎代庖行了事。
　　“倒是可惜了，我听说我娘生日那晚还是他首次登台献唱。自那晚亮嗓子以后，咱们清源县的所有戏班子都失色了。想不到才第二天就死了，可惜了十多年的唱功。”张袖四处探查后，这才来找简文芊，嘴里满是可惜。
　　简文芊眉头微蹙，一个前途无量的青衣何以在刚刚上台之后没几天就死了？是谋杀?还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戏班的班主在哪里？”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那班主正坐在院子里哭，直嚷着少了摇钱树。”张袖说起梨园戏班班主不由的撇嘴，眼里满是不屑。
　　张袖见简文芊往外走，无意识的跟了上来：“找班主？”
　　简文芊点点头：“嗯。那青衣脖子上的三道勒痕太过诡异了，既然尸体上看不出什么，我想问问班主这青衣平日里怎样，也许能够问出什么线索。”
　　“罗颂那小妞怎么一来了这里就不见人影了。”出了青衣房门，张袖环顾四周，发现早上随着一起来的罗颂没了人影。
　　“在梨园门口，罗颂突然慌慌张张说要赶着回衙门复命。”
　　清源县的梨园比起京城的梨园小太多了，若京城梨园是皇家花园，那么清源县的梨园也就顶多算个知县的后花园。小小的梨园，才几句话的空当，简文芊和张袖就到了戏班班主跟前。
　　“简刑席，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定是隔壁的清音阁眼红青衣，所以下了杀手。若是知道会出命案，我昨晚说什么也要把青衣带到钱财主家里，虽然不能登台献唱，好歹人是活着的啊！”戏班班主见了简文芊拉着就哭，将平日里的竞争对手也拉进了凶手范围。
　　戏班班主一眼就认出简文芊，完全是因为简文芊那脸上骇人的伤疤。清源县里还有谁不知道张大人麾下的刑席兼仵作的女子是毁了容的？
　　若是简文芊知道这个查，会不会戏笑自己有了独门商标？
　　张袖欲拉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戏班班主，简文芊摇摇头制止住了，顺着戏班班主的话往下走：“昨晚你们都去钱财主家里唱戏，怎么偏只有青衣没去？”
　　“我倒是挺想让他去的，毕竟人家钱财主要的就是他。可是自从在张大人生辰上登台以后，青衣就架子大了起来。我虽然是个班主却使唤不动他。哎，唱戏的哪个不这样？戏子没人追捧前就是一堆粪，人人追捧后，我这个班主就是那一堆粪了！”哭了一早上，好不容易有个人听她倒苦水，她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无所顾忌，反而无意中能够透漏出更多的线索。
　　“昨晚梨园只有青衣一人？”
　　班主闻言直摇头：“我见劝不动青衣去献唱，就特意安排了他的侍童留在这里伺候他。指望着他心情好了，给我多赚点钱。日后，我也好将他送到京城梨园里去，大家一起风光风光。”想起计划里风光的以后，戏班班主带泪的眸子泛出亮光。
　　“青衣唱功了得，不知道怎么会这般想不开，倒是可惜了。”简文芊完全属于睁眼说瞎话，先别说她懂不懂唱戏怎么才算个好法。那日张大人生辰，她赶过去的时候，青衣在台上也唱到了尾声。她那时被王知州盯得浑身发毛，完全没法注意别的东西，又怎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好话人人都爱听却又是真理，所以戏班班主对于简文芊的话倒是很赞成。在她看来，她和简刑席的距离又拉进了几分：“可不是！他就这么突然去了，平日里那个相好也没见来，不然一撒千金，也能够勉强补补青衣这十多年在这梨园的吃住费用。”
　　“相好？”简文芊和张袖极为默契的对眼，引着戏班班主下面的话。
　　“是啊！那女子据说是京城大户人家来的。长得那叫一表人才，是个花钱都不眨眼的败家子。几天前，不知道怎么和青衣认识了，两人就这么勾搭上了。青衣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认准了那个女人，别的人一概不予搭理。昨儿白天还把上门的富家女子给轰出了梨园。看得我那个心痛呦！在我眼里，青衣推出去的不是人，而是一堆堆的钱啊！”
　　简文芊轻咳着把话题移回正位：“不知道那个京城来的女子现在在何方？”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青衣无意中提起那女子家里的夫郎极其凶悍，连那女子都要让自家夫郎几分！”班主显然对惧内的妻主是瞧不上的，言语间尽是轻蔑。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简文芊草草说了几句方起身告辞。
　　等走远了，张袖啧啧有声，斜眼看着简文芊：“你倒是厉害，方才我问了许久都没问出什么来。你一来，她倒是像倒豆子般。难道最近已经不流行美了？”明明她还记得大伙瞧了简文芊的脸就想躲，怎的这次反了过来。
　　“去去去，案子一拨接一拨，亏你还有心情说笑。”简文芊纠着眉头，刚刚戏班班主说的几个信息很关键。尤其是青衣的相好，若是找到人，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我这叫苦中作乐！瞧你眉毛都打结了，回到家里，天乐若是问起你眉毛怎么扭打成了一团，我还真是词穷。”张袖说完一个闪身先简文芊一步离开，一起做事这么久，她自然知道下一步简文芊要做什么。所以她先去把事儿做好，只待简文芊来了就开工。

　　第三十七章

　　简文芊跟不上张袖的轻功，索性也就慢腾腾的走了去。作为昨晚唯一个守着青衣的侍童，又是第一个发现青衣死去的侍童，询问是必不可少的步骤。简文芊明了，张袖自然也知道。
　　所以简文芊几番打听张袖，寻到了张袖就等于寻到了那青衣侍童。
　　“文芊，这里这里。你真是慢！”张袖站在阁楼上朝简文芊直招手，方才她硬是躲在角落里看着简文芊兜兜转转寻不到她。这会儿见简文芊没了耐心，便赶紧出来唤简文芊一道进去。
　　青衣侍童的房间明显是戏班的道具房，大大小小的堆满了各色道具戏服，房内小小转身的地儿就是侍童休憩的全部地方。
　　简文芊打量着这个怯怯的侍童，模样生的是极好。若说方书隐隐带着高贵，容熙带着坚韧，那么这个侍童则是妖娆。天成的妖，妖娆到了骨子里。简文芊扫过与侍童不相衬的那一身粗布装，例行公事般开始询问：“昨晚青衣可有什么异常没？”
　　侍童抬眼扫过文芊，那脸上扭曲的疤痕没有吓到他，竟然而露出羡慕的表情，反问简文芊：“我若是说了，你能够带我走吗？我不想和青衣哥哥一样！”
　　简文芊随意的坐下，含笑道：“我这模样，你跟了我只怕晚晚都噩梦。”
　　侍童摇摇头：“脸皮要着又有什么用？青衣大哥那么好看，人也那么好，却依然不得善终。所谓戏子，在你们眼里多是无情的。只是谁知道，戏子一旦用情就至真至专，至死不休。”
　　“戏子不过是一种养活自己的行当，只是世人多偏见……”简文芊轻微的摇头，语气轻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侍童惨淡一笑：“能这样想的又有几个？就连青衣大哥跟着的那个女子，也只是玩玩而已。要了身子却并不愿意带青衣大哥走，只说在京城还会看望青衣大哥……京城梨园，那并不是唱戏的地方。不过是……一处肮脏的所在，却滑稽的披上了最华美的外套。”
　　简文芊看着侍童的眼神，忽然想起了方书。记得那一日搬进院子里，方书说到小倌馆的时候，也是这般讥讽中带着隐隐怒气……
　　一旁的张袖见简文芊走了神，伸手轻轻拉着简文芊的衣袖。
　　回过神的文芊感激的朝张袖笑笑，起身踱步，忽而回首看着侍童说：“这件案子完结了，我便买下你吧！”一个侍童，应该花不了几两银子。
　　“多谢简主子！”侍童脸上瞬间迸发的光彩，让简文芊觉得耀眼。
　　“文芊，你疯了！”张袖从凳子上蹦起来，指着侍童道：“这么个漂亮的侍童，一看就知道戏班子打算日后培养成另一个青衣！你一个月二两银子，你买得起未来京城梨园的头牌么……”说得起劲的张袖，看着简文芊一脸的惊讶还有侍童渐渐黯淡下去的双眸。张袖一个不忍，甩袖坐回原处，闷闷道：“我那里还有点银子，你若真要买，就先借你吧！”难得有人愿意主动跟简文芊，简文芊虽然丑却是她张袖唯一看得上的朋友。朋友的终身大事，她张袖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下意识的，张袖直接将简文芊屋子里的天乐给忽略了。
　　此事得了张大人独女的许诺，侍童说话那叫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知道青衣的相好是谁？”简文芊抱了极大的期望问着，希望能够从这里得出确切的答案，事实上侍童也没让简文芊失望。
　　“也许是白鹿书院的人吧！那日在张大人生辰上，我见那个女子和白鹿书院的院长坐一块儿。昨晚那女子的侍女还来找过青衣大哥，结果青衣大哥将侍女给赶了出去。那侍女穿着不凡，若不是青衣大哥告诉我，我只当是哪家的富贵女子前来求欢的。”侍童极力的回忆着，试图好好表现，以便早日离开这个火坑。
　　“那个相好的怎么不来，偏在晚上派了侍女？”张袖闷闷的声音传来，惹得简文芊小心翼翼的用眼神赔着不是。她只当这是个普通侍童，哪里知道戏班的这般规矩！
　　侍童低头仔细回忆着昨晚，力图毫无遗漏的讲给未来主子听：“好像是因为簪子的事。张大人生辰那日，那个女子送了一个极精致的绿玛瑙牡丹金簪。结果青衣大哥在回来的时候弄丢了，昨天听说那簪子出现在知味楼掌柜夫郎床上。那侍女走了没多久，青衣大哥就在房里哭个不停，连原本说好的财主家都不肯去了。我得留下来照顾青衣大哥，所以也没去成。记得戏班子的人走了没多久，梨园又来了两个男子。一个用薄纱蒙住了脸面，另一个倒是没有。那蒙面的男子一进来就直说来找青衣大哥。”
　　“你可有放他们进来？”张袖耐不住侍童断断续续的回忆，急急起身抓了侍童的手摇晃着。
　　“我本来不肯放的，结果青衣大哥却同意要见面。我看到那蒙面男子头上插的金簪和那个女人送青衣大哥的倒是一模一样。”侍童的嘴一张一合越说越快，试图摆脱张袖紧紧捏住的手腕，只是力气过小，怎样也救不回自己的手。
　　张袖和简文芊闻言皆是一愣，分明想起了那日在白鹿书院的大厅里，白家四夫郎头上的绿玛瑙牡丹金簪。
　　又是白家！
　　好不容易救回自己手腕的侍童，急急拉开与张袖的距离，想想又说：“青衣大哥和那个戴着面纱的男子在屋内许久，我送茶水的时候，只觉得青衣大哥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住。本来我想问青衣大哥怎么了，结果被那个未戴面纱的男子给推出了房门……”
　　从梨园戏班子里出来以后，张袖叮嘱简文芊要小心以防白家四夫郎有所动作，接着匆匆别了简文芊回衙门将这个新的发现报告给张大人。
　　目送张袖走远，站在梨园门口的简文芊见天色不早，便决定回家好好想想。这两个案子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
　　“文芊！”容熙站在简家的大门口，似乎专为候着简文芊而来。发丝随意的散落在耳边，衣服微微有些凌乱，显然来的匆忙。
　　“天都黑了，你怎么的站在这里？”简文芊见容熙扭捏的站在外面也不进屋里，不由的快走几步，推开院门邀请容熙：“有什么还是进屋再说吧！这个时候天乐准烧了不少好吃的菜。”
　　容熙咬咬唇一言不发的跟在简文芊身后进了院子。他其实在回去的时候遇见了张袖，张袖一脸坏笑的告诉容熙。说简文芊看上了梨园戏班的美公子，欲找她借了钱娶进门……
　　听到这个消息的容熙，只觉得轰的一声，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了，连呼吸都格外吃力。他一路跑回这里，只是想亲口确认，可偏偏见了文芊又问不出口。他害怕听到简文芊的肯定，害怕看到简文芊的沉默。可偏偏又没法止住脚步，没法止住内心的执念。
　　“天乐，多备一副碗筷，容熙今天在这里吃饭！”简文芊经过厨房的时候，朝里面忙活的天乐叮嘱一番，便走进了厅里只待天乐上菜。
　　天乐闻言探出头来：“方才容熙不是已经和静轩回去了么？”
　　“我……”容熙望着简文芊的背影，藏在衣袖的手紧紧的握成拳。
　　天乐老实的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不断“我我我”的容熙说出下文。就在天乐放弃等待，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传出容熙一声大喝：“我就是来问问你，那个戏班的公子到底有什么好！你竟然迷了心窍，要借钱娶他过门！”容熙犹记得张袖拍着胸脯告诉他，此事绝无半点虚言！
　　终究是有人发现了那张丑陋脸面之下的美，他私心的不愿意治简文芊被毁去的脸。不是不能，而是不愿。简文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简文芊。简文芊的好，也只能是被他一个人发现、守护、然后细细体会。
　　“哐当”一声，锅铲从天乐手里滑到地上。天乐来不及拣那掉掉在地上的锅铲，奔出厨房看着睁大双眼的容熙，又看看放下茶杯忙着擦拭身上水渍的简文芊。天乐嘴角蠕动半响，终究没吐出一个字。转身回了厨房，不多时，厨房里传来乒乓的锅铲声。
　　简文芊苦笑着，心里却异常笃定是张袖这恶徒四处散播谣言！张嘴想要解释什么，简文芊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没来由的，看着那像极了方书的表情，她不愿意拒绝。
　　不说话，就是默认。
　　容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厅里的简文芊，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踉跄的转身，抬着沉甸甸的步子离开。冰冷的空气里，犹有桃花的余香。那个桃花盛开的日子里，那个不断守候的自己迎来了第一次绽放。只为一个人而展现的绽放，却转瞬成了空……
　　“容熙？”觉察到不对劲的简文芊，不放心的走出厅里，挽留道：“不如吃了饭再走吧？”
　　容熙闻言一滞，摇摇头，脚尖轻点，离开了这个让他留恋又痛楚的地方。天大地大，他却一时没了去处。只是一路狂奔着，远离了人群，出了城，上了小横山，终在李大娘的墓前住了脚。

　　第三十八章

　　草草吃过饭，简文芊在厅里专注的思考着案子，无暇注意到天乐几次欲言又止。
　　烦闷之余，简文芊在厅里照着字帖练字，脑海却在不停的变换着场景。意外的，两个案子都和那金贵的绿玛瑙牡丹金簪多多少少扯上了关系。同样的，别说知味楼的惨案至今没个头绪，就连青衣案也是扑朔迷离。原本该是独一无二的绿玛瑙牡丹金簪，变成了两个。青衣弄丢的金簪又怎会出现在知味楼的命案现场？那簪子究竟是谁遗落的？
　　简文芊心里一团乱，笔下也跟着乱起来，起笔刚劲有余，收笔用力不均。好好的字在简文芊的笔下变成了鬼画符。瞧了一眼毛边纸上歪歪扭扭的字，简文芊索性搁了笔，目光落在《天凤律例》上许久。这本律例字帖还是容熙写好给她的，只是她许诺的事情一直没时间兑现。
　　简文芊微叹，等案子完结，也该上小横山从王小妹那里拿出窑的陶笛了。简文芊指尖轻叩桌面，头不断的轻摇，似乎在否定脑海里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
　　天乐的房里突然传来一阵狗吠，简文芊抬头时只见一个灰影从外面扑了进来，紧接着，迎面一阵强风拂过，脸上重重挨了一拳，疼痛感瞬时蔓延开来。
　　“你何苦公报私仇，赶尽杀绝？关押了四少主一个还不够，你还为难那大病未愈的四夫郎！你要让我白鹿书院无法安生么？”白远远抡着的拳头还未放下，大有接着再来的趋势。刚刚在书院里，张袖带着衙门捕快将白家四夫郎带回了衙门。白家四少主进去了还没有出来，这回，竟然连四夫郎都押了去。
　　虽说衙门是张大人做主，但是读书考上的官员又有几个擅长办案？更何况审理判案，这是关系到官位升迁的重点事项，各地衙门毫无例外的都请了刑席来全权负责衙门大大小小所有的案件。而简文芊不仅仅是仵作，更是刑席，衙门重要的三把手！再加上简文芊插手维护容熙的事情在前，这使得白远远不得不怀疑简文芊的用心何在了。
　　更为尴尬的是白家对她们姐弟有恩，而这四少主同母的妹妹弟弟更是做了她们姐弟两的替身。若是这对夫妻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故，这让她对着四少主的亲生母亲时又情何以堪！
　　“白远远！”简文芊捂住被拳头击中的右脸颊，只见那白远远余怒未消的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
　　白远远收了拳，冷笑道：“你既是仵作又是刑席，你若是乱说一通、想要公报私仇，自然也不会有人察觉得出。”
　　“往日我还真是高看了你，只要一扯上白家，你就没法子思考！再说这性命攸关的事情，我又岂能儿戏？我简文芊虽然在这个职位上谋生，却也有着自己的原则。她们若是没有犯事，张大人那儿自然会有明断！”简文芊铁青着脸看着不请自来的白远远，为人师表竟然暗地里一而再再而三的私闯民宅！更何况，她对于张袖去捉拿白家四夫郎之事更是毫不知情！偏偏白远远就将这功劳划给了她，公报私仇也该是有仇才行！简文芊并不觉得自己和白家四少主结过什么仇怨。
　　白远远睨视揉着脸的简文芊，冷冷道：“我只是提醒你，别犯这样的错误！赶紧审了将她们夫妻放出来。尤其四夫郎一来大病未愈，二来毕竟是男儿家，呆在牢里终究是不好！”
　　“白院长？”天乐牵了被绳子缚住脖子的龙龙出来，由于衙门事多，偶尔晚上都有前来敲门的衙门中人。为了避免龙龙嘴快咬伤了谁，天乐索性在简文芊入睡之前一直将龙龙关在自己房里。方才龙龙突然的狂叫，他不放心披了衣服出来看看。哪知厅里多出的人，竟然是白鹿书院的院长！
　　“天乐，你先回房歇着吧！白院长只是来和我聊聊天，你明儿还有课就别在这里耗着了。”简文芊赶在白远远说话之前意欲将天乐劝回房。自从李春华事件之后，简文芊下意识的不让天乐知道得太多，只怕触动天乐，而使得天乐想起那段黑暗的过去而伤心。
　　在简文芊的眼里，天乐，要笑起来才好看。
　　知道自己鲁莽的白远远这时也恢复平日里温文尔雅、为人师表的形象，朝一旁还有疑虑的天乐道：“天乐，你先回房吧！明天的课程比较难，一定要提前好好预习！”院长自然有其威严，饶是天乐不愿，也还是乖乖回房。
　　见天乐牵着不断朝白远远扑腾的龙龙回了房，简文芊略略放下一口气：“麻烦你以后进来走大门！上次的帐还没和你算，屋顶和被你踢坏的门，一共花去了我一两银子。你要知道，我一个月才二两银子飞俸禄。”被天乐这么一搅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搅乱。简文芊见自己挨的这一拳目前是难以讨回来了，便打定主意要让白远远先内疚一下。至于其它的……反正来日方长！
　　白远远低头理了理身上皱起衣衫，挑眉，漫不经心道：“你生病的时候，是容熙一直在照顾你吧？那药可都是用我的银子买回来的。”白远远果断的挥手打断了简文芊欲要说出口的话：“除了四夫郎的事，我只是来带容熙回去的。刚刚见了你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顺手揍上了。你要知道，凡是和你沾边的事都准没好事！”
　　无论是白家四少主的事情，还是她那傻弟弟一厢情愿的感情。她其实很想指着简文芊的眼睛问问简文芊是不是瞎子，为什么连容熙毫无保留的付出都看不到！竟然还要买下梨园公子娶进门！张袖带走四夫郎时，静轩嘴里的嘀咕传进白远远的耳朵里。白远远开始着急了，她的弟弟一旦付出就是倾尽一切，若是不来带走他，保不准会出什么事。于是立即起身赶了过来，见简文芊一脸悠闲的模样，她偏又不好明说，只得先把白家四夫郎的事儿给提了出来。
　　“……容熙跑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并没有在这里留宿。”简文芊看着白远远焦急的表情不像是在说笑。不由的暗暗急了起来，若是容熙现在都还没有回书院，莫非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不成？最近清源县不太平，案子一件接着一件，若是出事了又该怎么办？她真傻，她至少该送容熙回书院再回来吃饭的！
　　白远远瞧简文芊那一脸的错愕和着急，顿时忍住了再给简文芊抡上一拳的冲动，气急的跺跺脚，一个闪身急急离去。
　　简文芊知道不妙，收拾了一翻便敲开天乐的门，叮嘱道：“天乐，你一个人在家要多多注意。等我出去以后，就把大门给反锁上！容熙好像没有回书院，他一个男儿家又有什么地方可去？我还是去找找容熙。”
　　“文芊，等等！”天乐转身在屋里翻出了闲暇时做的灯笼，放了蜡烛点亮以后才放到简文芊手里：“你自己也要小心！”
　　龙龙在屋内很吃力的试图接近简文芊，奈何绳子太短，只好不断讨好的叫唤试图引起简文芊的注意。天乐看了看已经打开大门的简文芊，将龙龙解了绳索：“文芊，你把它带上吧！”
　　简文芊伸手摸了摸天乐的头，浅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家里就你一个人，难免会怕，龙龙还是留在屋里陪你好了！”
　　天乐摇摇头，执意将缚住龙龙的绳索递给简文芊：“阿婆在世的时候，总说人的气味不尽相同，而狗的鼻子最是厉害。阿婆抱了龙龙回来做实验，试图用来寻那些被山贼绑去的人。阿婆去世之前，龙龙已经能够将从布料堆里找出同一个人穿过的布料放在一块……”
　　简文芊闻言不由的再度对李大娘起了敬意，若不是真正一头完全扎进了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行业里，又岂能想出这个法子？简文芊握住绳索的手不由的紧了几分，不放心的叮嘱天乐：“除了我，晚上谁的门你也不能开知道吗？”简文芊牵着龙龙站在门外，非要确定门内的天乐已经落锁，这才放心的转身离去。
　　天乐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漆黑的天，呼出一口气：爹，你说过做错了事就要想法子弥补。我若是一辈子守在她身后，能不能弥补那夺命之错呢？
　　简文芊终究不放心天乐一个人在家里，原本打算去衙门找张袖过来，哪知一个不留神，缚住龙龙的绳索松开了。龙龙得意的朝简文芊摇摇尾巴，欢快的撒开了腿，以简文芊为中心的跑着圈。然后笔直冲进漆黑的巷子里面，简文芊心里一个劲的后悔带了龙龙出来。天乐对龙龙宝贵的不得了，若是不见了，她该怎么向天乐交差！后悔归后悔，简文芊却没有过多的迟疑，跟着龙龙进了巷子。简文芊手里的灯笼在不见五指的小巷里光芒依然微弱，聊胜于无。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这时，简文芊只觉得有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了耳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给你多烧点纸钱，你就别再来找我了……”
　　简文芊路过墙角的时候，突然听了这么一句。自从她灵魂到了这里之后，她也不再向前世那般嗤笑此乃迷信。
　　前方是个死角，在堆积的大大小小废弃木材之中，简文芊看了半天也没见龙龙的身影。心里一急，不慎踢到了木块引起了连锁反应，木材纷纷滚动倒下。由于巷子过窄，简文芊后退得很慢，而木材是铺天盖地的往下倒。
　　眼看木料就要砸到身上，简文芊只觉得腰被人紧紧箍住，身子突然凌空。简文芊莫名得觉得身子好像有了某种奇妙的反应，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手臂已经紧紧抱住了那个救她的人。简文芊只觉得那黑衣人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简文芊暗暗叫糟，她现在的表现是不是像个登徒子？简文芊欲收回手时，那黑衣人却突然狠狠的抱住了她，下颚抵着简文芊的额头，冰冷的水滴落在简文芊的脸颊。
　　在木料的倒地声中，墙角里传来女子警觉的高喝：“谁？”女子手里分明紧拽着已经出鞘的短刀，正欲翻墙进巷子里。
　　简文芊看不到那个翻墙的女子究竟怎样了，因为她已经被人带出了巷子。简文芊双脚着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道谢，而那个黑衣人早简文芊一步，闪了身子隐入黑暗之中，空气里传来陌生男子清冷的声音：“龙龙已经回了屋……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小横山里，赶紧去吧！”
　　简文芊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踌躇了会才抬脚向小横山的方向跑去。不管怎样，他刚刚出手救了她，她选择相信又有何不可？
　　容熙怎么会倒在小横山里？受伤了吗？
　　简文芊好不容易敲开城门，侍卫一见是衙门的简刑席，再加上简文芊很识时务的塞上银子。侍卫也就没再多话，开了小门，给放行了。

　　第三十九章

　　小横山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横竖连接着几个县。由于小横山处于各县的交界地带，一旦生了事却又是极其麻烦，往往老百姓不知道出事了该去桃园县还是清源县，亦或是蓬莱县。有时候老百姓以为有人去了别的县衙报案，因为都这样想着，反而都没有报案。而有时候，老百姓汲取教训，一下同时喊来了三位知县，偏偏这三位知县所属的知州又是不同……时间久了，这个地带大有三不管的趋势，原本居住在小横山散落的村民，也都按照各自的习惯搬到了三个县城里面定居，只是偶尔上山打柴。
　　按照简文芊目前行走的方向，只消翻过小横山便是王知州的辖区之一-------桃园县。桃园县年产粮食六万石，属于中县。桃园县一年的粮食产量足足比清源县多了一倍。
　　简文芊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小横山里打转，晚上没有月亮，手上的灯笼也在木料倒塌之时不知所踪。山上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更遑论找人！
　　焦头烂额的简文芊，忽而想起居住在小横山的王小妹。把心一横，铁了心要去麻烦王小妹一番。
　　简文芊来敲门的时候，王小妹刚刚脱了衣准备睡觉。上了床的王小妹听到门外简文芊急急的叫唤，王小妹随手拿了件衣服披上便去开门：“怎的晚上还来小横山？自从大赦公文下来之后，这小横山比不得从前太平了！”
　　简文芊一听，心里越发着急：“小妹，我想借个灯笼！”
　　“你等等，我去屋里拿！”王小妹也没多问，随意招呼了简文芊便去屋里找灯笼。
　　简文芊在屋外急得直打转，那救她的男子说容熙倒在小横山里，王小妹又说小横山不太平，容熙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朋友这么晚了还没有从小横山回来，我本不愿打搅你的，只是这天太黑，我……”
　　听得简文芊这么一说，王小妹手下也加快了动作。平日里她没什么机会用得着灯笼，虽然有准备却一时找不到。真是平日不用时嫌碍眼，需要时又遍寻不着！
　　“找到了！”王小妹从旮旯里翻出灯笼，点上蜡烛递给简文芊：“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说什么我也比你熟悉这里，说不定能够帮上什么忙！”
　　简文芊是真急了，当下也就没有推辞，只想着今日承了这人情，来日再寻个机会还了。欠人情，对于爱恨分明的简文芊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只是简文芊没有料到，王小妹的人情竟然差点搭上她的身家性命，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容熙！容熙～”简文芊的叫唤在这个陷入沉睡的小横山里显得突兀而空旷。
　　王小妹一听这名字，心下也开始急了。原本以为简文芊这副面孔，今生是无缘再结识公子，未想到竟和清源县百姓嘴里称为菩萨的白容熙有所关联。往日那送货来窑子的人，总说起白鹿书院的容熙替人看病不但不要诊金，甚至连药费也一并省了。若只是如此，也断断不会受到人们的赞赏，偏偏容熙看过的病患无一例外的都好了。这种人这对穷苦的人来说是天降的幸运。
　　更何况，她爹爹的旧疾也是亏了容熙。 若是那时候知道有容熙这号人，她是不是也能留住他？想的这里，王小妹也扯开了粗犷的嗓子卖力喊着：“白公子～白公子～”字字句句不似呼唤谁，倒像是在拼命的想要挽回什么。
　　“文芊，这里有两个岔道。往西走是桃园县，往北走通往蓬莱县。你看我们怎么走？”一路唤到了岔口，没有人应，倒是惊起了沉睡的鸟兽。王小妹望着眼前的岔道，将决定权交与了简文芊。
　　“分开走吧！我往桃园县这条道，另外一条道就交给你了！务必道路的周围都仔细瞧一边。”叮嘱了王小妹，简文芊又将灯笼塞进王小妹的手里。烦小妹和她一起寻人已是过意不去，断断没有让王小妹摸瞎子般寻人的理。
　　王小妹笑着将灯笼还给简文芊：“我打小就住在小横山，这山上的一草一木，我是闭着眼睛都比你打着灯笼熟悉！”说罢，也不再理会简文芊，径直走了。
　　两人的呼唤声在山里此起彼伏，眼见天就要亮了，蜡烛也将燃尽，偏偏容熙还没寻找。简文芊心里一急，脚下又提了速度，结果一个不慎硬生生摔进了草丛里。简文芊揉着跌痛的膝盖，看到腰间所系之物，竟然笑了。
　　由于陶笛可以随意做成各种外形，所以简文芊做六孔银鱼陶笛时，又顺手做了个极小的陶笛弄成了配饰系在腰间。简文芊解下腰间的六孔玉米小陶笛，边走边吹那首《天空之城》。容熙极喜欢这首歌，若是容熙还醒着的，必定会回应一番。
　　简文芊没有内力可以将声音传到很远，所以她只能边走边吹，不停的，不知不觉间将小横山地毯式的绕了大半。许是太久没有吹陶笛，许是吹得太久，简文芊按住音孔的手抽搐起来，喉咙更是涌上甜腥味。
　　简文芊自嘲的笑了笑，昔日看了杜鹃啼血的典故，只道是那些吃饱没事干的人胡乱编排。到了今日，她才身体力行的体验了一回。
　　饶是如此，简文芊却不敢停下来。她知道，若是这一停，此刻便再也没法子吹陶笛了。就像那奔跑的人，力竭的中途若是停下，便再也挪不动一步了。
　　天已然大亮，简文芊几乎要决定回去寻张袖和衙门捕快一同出来寻人的时候。，忽的，简文芊隐隐听到熟悉的旋律传来。简文芊寻着声音一路跑着，手上的陶笛却一刻也没停。随着身边景物的变换，简文芊分明认出此地是李大娘的墓地，难不成容熙一直在李大娘墓前？
　　穿过小树林，简文芊分明看到容熙斜靠在当初她休憩的树干上吹着短笛。衣襟前赫然是一片干涸的血迹，嘴唇泛白。原来，容熙奔到这里之后。想起那一日他在这里寻到了苦等的人，转瞬又想起张袖说简文芊娶夫的事情，一时不察入了魔，吐血昏了过去。是容熙平日里执着的旋律，将他一点点唤醒。
　　原本这一身功夫，医圣当初并不愿意交他。只觉得男儿偏情意，情绪容易大起大落且不善控制，偏这功夫又霸道之极，若不能平和心态便极容易入魔而亡。只是当时容熙一来身子弱，这门功夫强身却又是极好的；二来容熙的身上的印记已经绝了容熙将来的全部可能，医圣也只当容熙会这么心如止水的过上一辈子，便破例传与了他。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让容熙遇见了简文芊。
　　容熙原本暗淡的眸子在看到简文芊的瞬间亮了起来，将短笛收回袖口。扶着树干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腿早已麻了，只得将身子的重量全部倚在树干上，看着不远处的简文芊。他犹记得那一日，简文芊坐在这里，而他欣喜的站在那里。
　　简文芊紧将小巧的陶笛紧握在掌心里，笛孔渐渐流出混着血迹的水，渗出简文芊的手指，滴落在草地上。
　　简文芊在寻容熙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一定要揍容熙一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偏在节骨眼上给她找事。可是见了容熙，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简文芊上前扶着容熙，只觉得容熙比上次又轻了些：“回去吧，你姐姐肯定也找的急了。”
　　绕过容熙腰肢的手还滴着血，容熙努力的稳住身子，将简文芊握成拳的手掰开。手上并没有伤，血多是从那奇怪的玉米孔里流出的。容熙提起玉米陶笛，疑惑的向简文芊投去一瞥。
　　“多亏了它，我才能找到你！”简文芊草草的一语带过，伸手欲拿回玉米陶笛，容熙将玉米陶笛收到了身后。任凭简文芊怎么唤也不给。
　　容熙闻言，心里一紧，眼眶有些许干涩却又转瞬湿润。简文芊一语带过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医圣极喜欢笛子，往往医术和笛子是一同教。他本就是强求着进门，自然不愿意被人看扁。他没有天分，便拿勤奋来补上。他清楚的记得练笛子到破了嗓子啼血的那段时光，不服输坚韧的个性赢得了医生的喜爱，终得其倾囊相授。
　　容熙闪动着眸子，手指抚着简文芊的脖间。他昏迷时听到的旋律不是幻想，是真真实实的。文芊，即使已经啼血，你亦不愿意停下，是因为心里半点有我么？
　　容熙滑下手指，停在简文芊的腰间，双眼定定望着眼神游移的简文芊，猛然贴近简文芊的嘴，浅尝，纠缠，吸取着为他而流的血。
　　简文芊前世到今世，对男人的经验也只有方书那么一回。这个突然发难的吻，让她呆立当场，短路数十秒。待恢复过来以后，简文芊一把推开容熙，不敢正视容熙，偏着头看向别处：“回去吧，白远远肯定也找了你一晚上。”
　　“你嫌弃我？”容熙稳住身子，倔强的对上简文芊闪躲的视线。
　　“不是。”
　　“你说谎！”容熙强按下胸口欲涌出的腥甜，紧咬着嘴唇用痛来抑制那正渐渐变红的眼眶。
　　简文芊忽然不忍，走了过去，望着容熙柔柔道：“你是一个好男子，何苦因为那种东西委身于我！”
　　“若我不是因为那个印记才选择你的，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容熙伸手握住简文芊的手，没有丝毫的温暖，竟然比他还凉上了几分。
　　简文芊摇摇头：“我会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帮你消除那个印记……”对上容熙那失望的视线，简文芊转过身去艰难的把话说完：“到时候以你姐姐和白家的势力，你定能嫁个如意的妻主。”她只是个勉强能养活自己的丑仵作，又怎配得上如玉般的容熙？若是有一天，容熙的印记被消除了，定会后悔今日之事。倒不如她亲手掐了这个希望，也避免日后的绝望。
　　简文芊忽然想起那段躺在医院的日子里，她趴在窗前日复一日的等待着。自从家里有了健康的弟弟，她便被遗忘，被嫌弃，最终被抛弃。终看清事实的简文芊，得出了结论：若是从来都不抱希望，那便永远不会失望！
　　“简文芊，你给我记着！我白容熙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才选了你，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她既然退缩，那他便往前！哪怕纠缠至死，他也不要放了她！

　　第四十章

　　简文芊闻言回过头，看着初生的阳光洒落在容熙坚毅的脸庞之上，她发现自己说不出绝情的话来。
　　就在简文芊和容熙在小横山僵持的时候，龙龙领着张袖和天乐一路小跑着过来。
　　“早上喊你回衙门一趟，结果天乐说你一晚都没有回来。它倒是聪明，领着我们来了。”张袖指着正围着简文芊蹦跶邀功的龙龙，忽而看到容熙不自然的别过脸，简文芊沉默的逗弄着龙龙。张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的天乐悄悄的拉了拉张袖的衣服，轻轻摇头。
　　“张袖，你先送容熙公子回书院一趟吧。我送天乐回家以后，会立刻赶去衙门。我们在衙门汇合。”简文芊话语里的“公子”二字硬生生的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理会张袖窥视的目光，简文芊转身牵着天乐的手，神情淡漠的往清源县方向走。
　　只是，为何天乐总能感受到简文芊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
　　容熙疾步赶上简文芊，同样不理会来回打量自己的张袖：“我不回书院！我要去衙门！”
　　“胡闹！衙门是你去的地方么？一个未出阁的男儿家怎能随随便便去衙门？”简文芊偏过脸呵斥容熙，却撞进容熙带着深深笑意的眸子里。简文芊心里直呼上当，赶紧调离目光，目不斜视望着远方。
　　“文芊，他真的需要去一趟衙门！”张袖想起在牢房里闹腾了一夜的白家四夫郎，不由得一阵头痛。这个男子是她见过最娇气最不好照顾的了，一会儿呕吐说食物太难吃，一会儿又说被子太臭不是人盖的，最后竟然直接高烧昏迷过去……
　　“可是那白家四夫郎出了什么事？”简文芊犹记得昨晚白远远闯进宅子，给她编排了这么个暗地策划抓捕白家四夫郎的功劳。
　　“可不是！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问，那四夫郎就把衙门闹得人仰马翻的。”张袖摊手，无奈的摇头。
　　“四夫郎的病还没好，你们怎的把他关进了衙门？”容熙的笑容渐渐凝结，四夫郎原本就体弱，清源县这么一病下来只怕对日后的生育影响不轻啊！男子若是没有生育，只怕……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哼，要是真的病没好怎会去梨园闹？我看，只怕是你被那人给骗了！”张袖冷哼，显然昨晚被折腾得不轻。
　　“既然是这样，容熙公子便跟着去把。”简文芊说话间，忽然想起昨晚麻烦王小妹一起寻人，如今人寻到了也该去通知王小妹一趟。简文芊在张袖耳边絮叨一番，将通知王小妹的事儿托付给了脚程快的张袖。
　　这衙门的两件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都是能够引起清源县轰动的事情罢了。尤其是青衣案，名人效应真的很烦啊！
　　将天乐和龙龙送回家，前来督工的静轩，翻出以前住在简文芊家里没来得及带回的衣裳给容熙换下。随后简文芊和容熙两人一同前往衙门，路上简文芊直怪自己腿短，又不敢偏过头去看容熙的脸。气氛诡异一直持续到衙门门口才得到缓解。
　　“简刑席，张大人说你若是来了，就赶紧去一趟书房。”在门口张望的捕快见了简文芊，急急将张大人的吩咐转述给简文芊，又瞧了瞧站在简文芊身后的容熙，适时的堆起笑脸：“方才白家四夫郎直嚷着让容熙公子来看病，不知道容熙公子……”
　　衙门捕快对容熙的礼让全始于简文芊重伤的那一次，年轻漂亮的公子妙手回春之术比起清源县的大夫犹有过而无不及。作为刀上舔血的捕快，自然是对救命的大夫下意识的客气几分。
　　容熙朝着简文芊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调整了心请，对着一旁等着自己指示的捕快道：“如此，便有劳这位捕快往前面带路了。”
　　张大人书房的门窗具没有关上，透过敞开的窗子，简文芊可以看到张大人蹙眉凝神盯着案子专注的神情。简文芊轻叩门板：“晚生……”
　　“文芊，你来的正好！”张大人抬眼见到简文芊的瞬间，眉头微微放松了些：“你来看看这份笔录。”张大人将手中的卷子递给简文芊，揉着太阳穴，随手指了地儿叫简文芊坐下再说。
　　简文芊接过卷子摊开，细细瞧起来。是两份拷问记录。第一份：白家四少主交待那晚只是陪王知州及其所辖知县去了小倌馆寻欢到天明，对于知味楼惨案毫无所知。第二份记录则是因为捕快去小倌馆盘问过后，发现在夜子时，白家四少主就已经离开了小倌馆且不知所踪。经不住拷打的白家四少主交待夜子时，她前去梨园和青衣幽会到了天亮才回来，隐瞒不报是怕自己夫郎知晓绝不是作案心虚。
　　然而很不巧的是，白家四少主交待出青衣没多久，梨园老板便前来报案。而更巧的则是，目前所知最后见过死者的则是白家四夫郎……
　　看到这里，简文芊微微点头。若是如此，那么张袖昨晚去抓捕白家四夫郎倒是合情合理了。
　　“文芊，你怎么看？”张大人见简文芊微点，清了清嗓子问道。
　　“晚生……觉得……”简文芊摇摇头：“太巧了。”
　　“只是那白家四夫郎身子弱弱的，嘴却比女人的还紧，问了一个晚上无所获。我听说白容熙和白家四夫郎关系不错，前段日子白容熙都住在你那里，你托容熙去问看看。”张大人说到这里笑了笑：“文芊，你别怪我多嘴。那梨园的公子就是再好看，身份也差了不少。我看啊，这白容熙着实是个不错的公子，若不是她，你这条命只怕早就不保了。如今人家公子没名没分的跟着你住在一个屋子里这么久，你也该为人家想想吧！如今你赶了白容熙出门，扭头就要将那梨园公子接回家里，外面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白容熙。”
　　张大人这一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话，使得简文芊在心里捏了把冷汗。先别说简文芊因为相貌丑陋而和老百姓鲜少有交集，因此而不知道外面的闲言碎语倒不奇怪。只是，明明是昨晚才发生的事怎得这么快就传进了张大人耳朵里？
　　可恶的张袖！简文芊握拳想象自己正一拳一拳的揍着张袖！该死的多嘴！
　　“张大人，白容熙只是因为多有不便，所以暂时借住晚生家里。晚生可以用性命担保，在白容熙住在晚生家里的时候，晚生和白容熙是清清白白、遵守礼仪的！”
　　张大人不以为意的摇头：“人言可畏。清白也敌不过人言！文芊，你喜欢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只是，看在白容熙救过你一命的份上，稍微考虑下白容熙的处境吧！”说完，张大人又埋首案卷，不再理会屋内的简文芊。
　　简文芊明白张大人送客之意，顿时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终是一叹，告退离去。
　　假装看案卷实着眯眼看简文芊离开的张大人，朝躺在梁上的人道：“远远贤侄女，我这样说你可满意？”
　　白远远轻巧的跳下房梁，在简文芊方才坐的椅子上悠悠坐下，拱手道：“张伯伯，柳家就余下我和容熙。好不容易，容熙看上了一个人，我说什么也该为他争取。还请张伯伯勿怪侄女唐突！”
　　“……”张大人定定看着白远远，忽然想起从前：“你们两姐弟能够好好活着，我想，你的母亲九泉之下也该是安心了。”
　　“她有什么不安心的？权利才是她喜欢的一切！”白远远跺跺脚，想起那个不停忙碌的背影，总觉得很生气。
　　“你终是不了解她！”张大人轻叹，看到白远远探究的眼神，张大人适时的换了话题：“那个梨园的青衣你打算怎么办？”
　　“昨晚我已经连夜出了重金将他买下，如今他已经是我的侍床……”白远远依然记得她要了那侍童的时候，那侍童看着她说：若我也有一个为我争取幸福的姐姐，死亦是无憾的。
　　那话像是针，刺醒了不停发泄的白远远。看着床上已经被她折腾到无法动弹的侍童，那两腿间的青青紫紫，白远远忽然觉得有什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由于背负着曾经，由于有那样一个带着印记的弟弟，白远远一直都没有找男子尝过云雨，至今孤身一人亦是怕刺激了容熙。梨园侍童是她的第一个人，她原本想好好待他，可谁知她并没有控制好自己……只要一触碰到那身体，她就会想起和容熙以前受的苦，然后极力寻求一个突破口宣泄。
　　想起一直躺床上的侍童，白远远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心不在焉的别了张大人，白远远匆匆赶回书院。
　　张大人若有所思的看着看着白远远脚尖点地离了衙门，只怕这孩子的幸福之路和容熙一般艰难啊！
　　简文芊握紧手心，停在白家四夫郎休憩的房门前。容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张大人的话亦不断在脑海里回旋。她是不是好心做了坏事？不经意间毁了容熙的清白？简文芊摒弃不了烦闷的心绪，决意去验尸房冷静冷静。人命当前，又岂容此时儿女情长？
　　“……等等……姐夫有话和你说。”察觉简文芊要离去，容熙推开门喊住了正欲离去的简文芊。

　　第四十一章

　　简文芊在门外略微整理过衣领，又见周身都妥帖，方走进白家四夫郎所在的房间。
　　对于简文芊的忽视，容熙只是紧了紧拳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回了四姐夫床前。容熙透过床前那道纱制的屏风，贪恋的看着那道熟悉却遥远的人影。
　　白家四夫郎将容熙的表情尽收眼底，轻轻一叹，竟主动开了口：“人并不是我杀的，我和侍童离开的时候，青衣还好好的坐在屋内。”
　　一边正为那灼热的目光而深感不自在的简文芊，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不触怒这厉害的角色，如今听得白家四夫郎主动开口，简文芊微微松了口气，斟酌一番才道：“青衣案的疑点甚多，如今只怕是单单凭你的一面之词亦难以脱开关系。”对方没给她难堪，简文芊也就不愿意拐弯抹角，直白的将现在的情况说与躺床上的白家四夫郎。
　　“那么，简刑席你认为如何是好？”白家四夫郎皱起眉头，心里略有不快。若不是看在容熙求他的份上，而他的身子又离不了容熙的照顾，方才那番话他是怎么也不会说的。毕竟，他有着自己的自尊和原则。
　　况且，无论是以白家的势力，还是以自己娘家的势力，无论是哪一边的势力，要让区区一个青衣消亡，必定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断断不会引起如今这般事端。而且，他自然也不会愚蠢的为了青衣而将自己也搭进去。
　　“找到真凶自然就能够洗脱掉你的嫌疑。”简文芊听出白家四夫郎按耐下不快与她说话，知道恐怕是容熙的缘故，心里一阵感激。
　　“找真凶是你们衙门的事又与我何干？”白家四夫郎嗤笑着坐直了身子，见身旁的容熙一脸祈求的看向自己，白家四夫郎敛起脸上讥笑神情，妥协道：“罢了罢了，你有什么要问的便只管问吧，免得待会儿容熙难受……也不知道你这个花了脸的刑席有什么好……”
　　“咳咳……那晚你为什么会突然去找青衣？”简文芊适时的打断了白家四夫郎的话，看着那站在床边的身影，没来由的想起感冒时，他也是这般在床前伺候着。
　　白家四夫郎声音淡淡的，仿佛在极力配合着简文芊，思考着那晚的事：“那日你和张袖带着金簪前来寻我，你们走后我看妻主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的从妻主房里出来，然后离开了白鹿书院。由于平日里只有妻主和我的侍童能够动我的首饰，加上小红又是妻主的贴身侍女，在这个档口外出，我便留了心，派人跟踪一番。
　　小红回来没多久，妻主便被你们突然抓走。我没法子，只好拿出家法，让小红老实坦白。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独一无二的绿玛瑙牡丹金簪，妻主私下悄悄打造了一个，预备将来骗男子。只是却不知道怎么拿错了簪子。小红见出了事便去问青衣是不是将那金簪给与了别的相好。”
　　说到这里，白家四夫郎眯起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屑：“毕竟，一个戏子同时侍奉几个女人是常事。可是那青衣倒也厉害，竟然将小红给轰了出来。我就是再恨妻主在外逍遥快活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弃她不顾。既然小红问不出什么，那我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这便是我主动去找青衣的缘故，简刑席，这样说你可满意？”
　　简文芊道了谢，继续往下问：“你究竟从青衣那里问道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问到。”白家四夫郎接过容熙端来的茶，润润喉，又继续往下说：“青衣并不承认自己有别的相好，只说那簪子是无意中掉了。而且，他觉得区区一个簪子掉了便掉了，以我妻主的财力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白家四夫郎手紧握成拳，极力压制着愤怒：“一个贱蹄子哪里会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簪子！竟然大言不惭的说不过是普通之物！”
　　“所以我告诉他，他掉的那个金簪恰好是简王送我的结婚贺礼。以简王的身份来说，她送的东西自然不亚于御赐之物，若是随便弄丢……下场往往很惨。况且，这簪子出现在命案现场，让这种金贵的物品沾染了血腥之气，只怕十个青衣都不够砍。更何况，他的大意，害的妻主莫名的受了一场牢狱之灾，以后就算我不拦着他进门，白家宗族也是断断不会允许的。我见说得差不多了，也就走了，往后的事我并不知情。”白家四夫郎说完便躺下，闭了眼，不愿再多说什么。
　　“姐夫已经睡了，我送你出去吧。”容熙见简文芊还要问，不由得出声将简文芊的话拦阻下来。
　　简文芊长吁一口气，轻声道：“有劳了。”
　　随着容熙的步子出了房门，简文芊拱手道：“今日之事多亏了容熙公子，简文芊必当铭记在心。”
　　容熙跨过一步，拦住简文芊的去路，双眼怔怔的看着闪躲的简文芊：“文芊，无论你怎么表现你的疏离之意也休想赶走我。感情一旦生根发芽便再也半点由不得人。无论你选择靠近还是选择远离，感情它就在这里不减只增。不管你见我还是不愿意见我，我都在这里，不离开你也绝对不放弃你。”
　　简文芊闻言垂下头，任由着两人如同在小横山里那般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简文芊下定决心般抬头，目光定定的看着容熙： “对不起，容熙。你何苦将感情抛在一个勉强养活自己的人身上。我不能答应你，我给不了你幸福。而且我心里早已有了人。只待这三年之约一过，我便会离开这里，前去寻他。”她原本不想对任何人说起方书，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决定，而今，她不得不向容熙坦白。这样一个坚强、温润的男子，应该有着最好的人生过往。
　　三年之约一过就去寻方书，这是她当初执意不肯拆开方书的留书时就已经做好的决定。她不看书信，只想听方书亲口告诉他一切。而王知州的那番神神秘秘，更是让她日夜担心方书究竟过得如何？若不是身边还有跟着天乐，她一定会放弃遵守三年之约的承诺。现在，她只能相信方书，然后好好留意清源县是否有合适的人家，将天乐嫁了出去，再无后顾之忧时，她才能无牵无挂的上路。
　　与方书平淡如水、相依相偎的那几个月，如寒天饮冰水般点点滴滴的刻在简文芊的心头。她本就是绝望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的创伤都一点一滴的被方书不着痕迹的抚平。时间越久，当初的事情就越发深刻的记在了心里。夜夜辗转难眠，终究是心里有那一份牵挂。而且，方书已经有了和她的孩子，这让她越发想要寻回方书。
　　而容熙对她的纠缠，也许只是因为那印记罢了。印记终有消亡的一天，容熙也会迎来全新的生活。她寻觅方书，而他嫁个如意妻主，这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呵呵～”容熙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如同夏季怒放的玫瑰，让简文芊不自觉的被吸引。
　　容熙嘴角上扬，明明心碎得那么彻底，痛的快要死去了，为什么却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她果然是要走的，而且会走得远远的。每每看着她吹那古怪乐器之时，那双装满心事的眼里，丝毫没有位置再容下他。明明很近，却让他无力去抓住。仿佛一伸手，从此便是海角天涯般的遥远。
　　容熙转过身子，不愿让简文芊看到他流泪，压着梗咽问道：“文芊，你的三年之约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一年半吧！”简文芊望着容熙微微耸动的双肩，后退几步，以免自己唐突的上前将容熙揽在怀里。
　　“我今天说的话，你都忘了吧！我可是白家公子，将来定能嫁一个如意的妻主，怎会真的看上你这个每月二两俸禄的女人？”若只有一年半的相处，那他不要简文芊如今天这般的疏离。将心事收起，是不是能够如同从前那般得到简文芊的关怀和靠近？
　　容熙自嘲的扬起嘴角，手不自觉的抚上肩。一年半的相处，足够他守着回忆过一生了吧？
　　忽略内心那隐隐的麻痛感，简文芊笑的些许轻松：“容熙，你快些进屋照顾白家四夫郎吧！”
　　“那你呢？”容熙不着痕迹的抹掉泪珠子，挂着微笑回望简文芊。原来，心口不一竟然是这般的难受。
　　简文芊叹道：“一切都毫无头绪，我想去停尸房亲自验尸。也许，尸体能够告诉我什么。”
　　容熙闻言从怀里小心的掏出多日前做好的香包，递给狐疑的简文芊：“这个是我前段时间做的，验尸难免染上污秽之气，所以研制了些中药粉末缝合在了袋子里，你拿着准有些用处。算是……算是感谢你借我地方开药馆吧。”
　　“谢谢！”简文芊接过香包，挂在了原本挂玉米陶笛的位置。妥帖后，朝容熙感激的笑了笑，方离开。
　　“容熙，你真是个傻孩子！”原本躺在床上的白家四夫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望着浑浑噩噩进门的容熙，不由的为他不值。
　　“姐夫，你怎么坐起来了？该好好躺着才是！你放心，我会好好将你的身子调养好，将来你一定能给四姐生个大胖女儿。”容熙说话间，泪珠子毫无征兆的一滴滴落下。那伸出来欲扶着四夫郎的双手，僵立的半空中。
　　“傻孩子，别哭！等我回了京城一定给你千挑万选找个如意的妻主！不过是衙门的小小不入流的刑席仵作，你何苦非她不可！”白家四夫郎抱住容熙，轻拍着容熙的后背安慰着。
　　“不要，不要，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容熙拼命的摇头，好似若不这般坚决，便真会由着四姐夫做主嫁与她人去了。

　　第四十二章

　　由于青衣的案子并没有了结，所以即使尸身已经经过王仵作的初步验尸，尸体也依然放在了偏僻的停尸房。根据天凤国律例，凡是命案了结之前，涉及案件的尸首都免不了复验一番。以免有错漏错判的情况发生，只是往往仵作技术经验不到家，又怕复验与初验结果相差太大而平白挨上一顿板子，所以复验大多是敷衍了事。
　　简文芊绕过衙门内的抄手游廊，又走了段路，走进鲜少有人来的停尸房。简文芊在屋外停顿了一会儿，见停尸房外放着一堆苍术和皂角，便顺手点了火折子拿了一些苍术皂角在屋外烧了起来。
　　简文芊看着烟渐渐在空气里弥漫，然后被空气吞噬再也找不到原先的痕迹。
　　简文芊沉沉的吐了口气，想着白家四夫郎的事儿。白家四夫郎的出生就决定了今日这般傲气的性子，若是他不开口，自然也没有人能够真正的逼迫他。毕竟他身后站着的是天凤国最为尊贵的一字王：简王！他今日因为容熙的缘故开口将事情道来，只是，话语里的可信度又究竟有几分？
　　李大娘说，验尸是一种读术。读懂尸体的真话，从遮遮掩掩的迷踪里找到通往真相的那一条路，便能够为死人伸冤，为被冤枉的活人求的一线生机……
　　简文芊收回思绪的时候，门口的苍术和皂角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简文芊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屋内的尸臭铺面袭来，简文芊被熏得一个踉跄。
　　果然，做仵作至今，也依然无法习惯这味道么？
　　停尸房内安放了四具尸首，简文芊看着停尸的木板边上放置着验尸初检报告。这使得简文芊不必掀开盖在尸首上的白单子也能够准确的找到青衣的尸首。
　　揭开覆盖在青衣尸身上的白单前，简文芊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微闭着眼，抬手揭开了青衣尸身上的白布单子。
　　由于青衣是窒息死亡，所以体内血液多不凝固，容易沉降，因此尸斑出现得比一般的尸体要早很多。而且青衣尸身上的尸斑是大面积的出现，尸斑呈暗紫红色。尤其在尸体上肢下肢的下垂部位形成暗红色尸斑，并且有点状出血。
　　青衣合着双眼躺在门板上，发型是未出阁男子的的束法，发丝长到腰际，那乌黑的发丝随着主人的丧命而失去了生机。简文芊挽起袖子抬手擒起青衣的眼睑，眼睛完好。简文芊从眼耳鼻口一路检查下来，不管是口腔呈现的玫瑰齿（牙齿出血），还是颜面部分散的毛细血管点状圆形出血，都符合了窒息死亡的明显特征。至于死者嘴里是否流出血色唾液，精、液是否有排出，初验报告上并没有特别写出。若不是被忽略掉了，便是王仵作当做一般的脏污给清理掉了。
　　简文芊叹气，凝视着青衣直摇头。缢死者多为自杀，也有可能是被伪装成自杀的他杀。简文芊将目光再度停留在青衣脖子上的三道缢沟上，致命的显然是那道较重的缢沟，只是……
　　简文芊不可置信的揉着眼睛，正欲再低头仔细看看时，屋外传来了容熙的声音。
　　“文芊？”容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停尸房，手里端着烧着的炭火盆子，用草绳提着醋罐，站在门外不时的往停尸房里探头。
　　“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污秽之气甚重，你快快离开，免得沾染上。”简文芊摇摇头，暂缓了对青衣脖子上缢沟的纠结，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门外的容熙。此刻的容熙哪还有平日不染尘埃的样子，倒是像极了隔壁夫郎持家时的架势。
　　容熙将炭火盆子和醋放在停尸房门口，快速眨了眨因哭过而酸痛的眼：“王仵作曾经交待过，验尸完以后要跨过浇了醋的炭火盆子去秽臭。我见你方才来得匆忙，必定是没来得及准备这些东西……”
　　“吩咐衙门的捕快来这一趟就好，你何苦亲自跑？”简文芊看着摆在门口的炭火盆子，这么重的东西也不知道容熙怎么搬得动。
　　容熙闻言垂下眼帘，他自然不会告诉简文芊，任何一点点能够接近简文芊的事情，他都不舍得交与别人去做：“我也是顺道过来问问，青衣案可有进展没。四姐夫那身子骨，还是回书院调养好些。在这衙门里担惊受怕的，再好的药也难起上什么作用。”容熙趁着说话的空当，在停尸房外寻了个坐处，抬起左手给右手臂揉捏着。目光定格在站在门口的简文芊身上，待简文芊发现之前随即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才检查到一半……从目前的所有症状来看，是自杀无疑。”简文芊说话间蹙起眉头，这个案子只怕是李大娘祖传下来的验尸书里也没有记载吧！
　　“你是担心有人杀了青衣然后伪装成自杀？”容熙看着简文芊，替简文芊说出未说的话。
　　简文芊微微点头又摇头，案子的毫无头绪致使简文芊连说话都没了兴致：“容熙，回吧。免得待会白家四夫郎醒来不见了你，免不了着急一番。”
　　看着简文芊走进屋里，容熙轻轻舒了口气，起身离去。
　　简文芊将青衣赤 裸的尸首翻转了过来，尸身的背上青紫的伤痕明显。简文芊拿起初验报告，才发现上面并没有此记录。简文芊随手将初验报告丢在一旁，并从头开始细细检验。如此细致的检验，问题便出来了。
　　青衣的头皮、背部、大腿根部，小腿肚，甚至脚上多多少少有撞伤、淤青或者擦痕……
　　简文芊将白单子覆在青衣尸身上，匆匆出了门。简文芊正欲绕过炭火盆子时，忽而想起容熙坐在院子里捏着手臂的辛苦样。不由的拿起炭火盆边上的醋罐子往炭火盆子里倒去，然后伸脚跨过。做完这些，简文芊这才继续匆匆的往张大人书房跑，沿路又托了巡逻的捕快去请王仵作一趟。
　　当王仵作被请进书房之后，简文芊堆起笑，起身迎王仵作进门时问道：“王仵作，处理青衣尸体的时候，可有见到青衣嘴角有血色唾液流出？”
　　王仵作朝张大人行礼后，听了简文芊的提问陷入回忆里。这些在她眼里无需注意的细节，如今要命的想不起，王仵作面有难色，不甚确定的回道：“这……应该是有吧。”
　　简文芊心里微叹，嘴上却没停继续往下问着：“验尸报告你可都有仔细记载？”
　　王仵作闻言，腾得一下怒了：“简刑席，你这是在怀疑老身吗？”
　　“不是，只是晚生方才在检查青衣尸身的时候，发现青衣的头皮、背部、手臂、腿根部等多处有青紫瘀伤、或破皮……”简文芊缓了缓语气，力图真诚的表现其讨教的姿态。
　　“这些很明显都是身前的伤，况且，低贱的戏子难免遇到有那种特别喜好的女人。身上那些伤痕有几处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不写进去时怕那东西污秽了大家的眼，况且人都死了，何苦再给死人身上泼脏水。”王仵作见简文芊赔笑，又加上张大人在旁一言不发，火气在爆发过后便转瞬归于无，将心中的顾虑一一道出。
　　简文芊闻言，哭笑不得，耐着性子问着最后一个且最为关键的问题： “青衣用来上吊的绳子长度可有疑处？”
　　“我进青衣房内的时候，青衣正悬在梁上，双脚离地有一段距离。那个时候孟主簿还拿倒地上的凳子比划了一翻说，若是青衣踩着凳子上去的，此案就是自杀案件了。”由于是入了品的孟主簿所言，所以王仵作记得分外清楚。无外乎是为了日后，方便她溜须拍马一番罢了。
　　张大人和简文芊对了对眼，若是办案经验丰富的孟主簿所言，只怕这青衣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张大人朝王仵作道：“王仵作，你先下去吧！”
　　看着王仵作出了门，简文芊直摇头，真是险些误了大事！
　　“文芊？”张大人看着文芊不停的摇头，想起方才简文芊进来一脸焦急的样子，问简文芊出了什么事，简文芊又推脱还有疑点没弄清楚。听简文芊询问王仵作的的问题，都是以青衣案为主，只怕是青衣案已经有了什么头绪了。张大人虽然心里有了一番计较，但她还是决定询问简文芊的意见。
　　简文芊听了张大人的叫唤，转过身子对着张大人拱手道：“张大人，晚生觉得，只怕那青衣是自杀。”
　　“自杀？”张大人从案桌上拿出青衣的初验报告，上门分明写着谋杀。简文芊的结论和初检验尸报告书是截然相反……张大人沉吟半响，抛开了手中的初检报告，望着简文芊道：“说说你的想法。”
　　“说青衣是自杀有三点凭据。一、青衣悬梁的绳子长度和凳子刚好完全够他自己完成自缢这一项动作。而若是他杀伪装成自杀则未必能够如此巧；
　　二、青衣尸身的所有症状皆是显示为自缢状态下的症状；（这一点在简文芊验尸的时候，瓜瓜写的比较详细了。为了节约字数和钱钱，所以略了。）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出现尸斑的尸体，并没有伪装成自缢的尸僵！况且，房间内连一丝一毫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而且，昨天晚生在青衣房内看到青衣脖颈上的三道缢沟，在今天，其中一条缢沟明显转淡。晚生大胆推测，缢沟之所以会转淡，多半是因为那道缢沟形成的时候，青衣还活着。而青衣身子各处的擦伤、瘀伤则极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上吊失败从半空中摔下时造成的。”
　　“你是想说，青衣连着上吊了两次？”张大人望着王仵作写的验尸状，手指轻叩着桌面，分析这简文芊说得话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是！”简文芊闻言下意识的点头，嘴里又吐出极其肯定的字。
　　“你想说，青衣因为第一次上吊失败，所以第二次上吊的时候，青衣选择了牢靠的缠绕系上吊法，而缠绕系上吊法能够导致脖颈上出现两道缢沟。加上青衣第一次上吊失败的缢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三条。”张大人接过简文芊的话，眉眼舒开却又转瞬拧紧：“而青衣身体各处的瘀伤、擦伤则是在第一次上吊失败的时候留下的……只是王仵作也说过，戏子女人多，若是那么一两个特殊喜好的女人，青衣身上有瘀伤擦伤也不奇怪。”
　　“根据青衣的侍童所言，青衣的女人，只有白家四少主一个。”简文芊说得这里，脸颊变得微红，清咳过后，才支吾道：“那日在后花园……晚生无意间撞到青衣和白家四少主的好事……发现白家四少主并没有那种特殊喜好。”
　　“好，文芊，就算你说的这一切都成立。那么我问你，一个人死里逃生之后还会轻易的选择死么？更何况青衣一唱成名，又有什么想不开，非死不可的呢？”张大人闪烁着眼，反问简文芊。

　　第四十三章

　　简文芊愣在当场，肚子里明明有许多用来使她论点成立的理由，却在张大人的问话里渐渐的沉了下去，直至张嘴也发不出半个音。
　　是，即使连她简文芊自己曾经被穿着大白褂的人判了死刑却也选择了活着，绝望的活着，直到生命被病魔收走。当她来到了这里，倒在雨里不能动弹的时候，她也选择了等待。她即使是消极的，却从未放弃过活着。
　　那么青衣呢？他拥有健康的身体，正值青春年少，姣好的面容，作为戏子来讲，十多年的苦练，终于一唱成名。就算一时冲动想不开自杀，在死里逃生后又怎会再度选择死亡？
　　蝼蚁尚且偷生，一个即将去京城梨园享受奢华的戏子，又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张大人见简文芊陷入了沉思，也就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情。再过不久，京城便会派了官员巡视各州县，查查该州县的案件以及钱粮状况。然后根据考核的实际情况给予记录，转到皇帝手里，皇帝再结合着各州县的税收、案件以及巡按的上书，将各州县大小官员的，提升的提升、贬职的贬职、流放或者杖刑都是有的。
　　张袖进门的时候，看到文芊正用手支起脸望着门边，而张大人则埋头翻阅整理这几年清源县的钱粮以及大大小小的案件。张袖自然是知道三年一度的官员考核日子要来了，为了避免张大人在被巡按问到是答不出，所以张袖也没敢高声喧哗，一反常态的将简文芊拉到了屋外才说话。
　　“呆子！你怎的信了那白家四夫郎的一面之词？方才王仵作在外面嚷嚷，都说你因为容熙而准备包庇白家四夫郎！不过，我虽然不相信王仵作的话，但别人就难说。更何况你和容熙……哎，总之那白家四夫郎不是善类，若是单凭他的一面之词根本辨不出是真真假假！”张袖从小横山一路赶回来的时候，路过衙门内特色的休息房，听那王仵作义愤填膺的话，便急急的前来寻简文芊。她相信简文芊又担忧着简文芊，简文芊丑是事实，容熙对简文芊好也是事实。尤其是作为容熙听得自己说简文芊要买戏子进门时，那瞬间惨白的脸色不是作假，只怕是在乎简文芊到了骨髓里。
　　只是，白家算得上是一方豪门，因为对于容熙或简文芊来说嫁娶都不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简文芊就算是因为喜欢容熙这个人而娶容熙，事情也绝不这般简单！简文芊娶得不仅仅是容熙，还包含了容熙背后的白家势力。因此，作为家住候选人之一的白家四少主及其夫郎，简文芊又会采用什么态度，她张袖不清楚，却又隐隐希望简文芊能够秉公处理……
　　“张袖，不管我是身在刑席还是仵作，我自然都是秉承了李大娘的意志。只要是清白的，我定然还他一个公道！”简文芊瞧着张袖担忧的样子，叹了口气。青衣二度上吊为的是什么，她想不出。但是张袖这番话为的是什么，她多多少少感觉得出。
　　张袖闻言似乎松了口气，鼓励般的伸手在简文芊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我只担心你因为容熙而走错路……毕竟你如今的这般容貌着实难以找到好人家……”
　　“我明白你的顾虑。人命攸关的事情，容不得我半分掺假！毕竟人在做，天在看。”简文芊按住张袖拍着自己肩膀的手，双眼定定的望着张袖。不若平时的悠悠然，不若平时的漫不经心，简文芊话语虽轻，却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张袖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子，从张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张大人伏案忙碌的模样：“那日抓白家四夫郎的时候，我悄悄派人将那白家四夫郎的侍童也一并抓了来。青衣的侍童不是说，那晚白家四夫郎的侍童也在场么？”
　　简文芊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张袖此话的用意：“将白家四夫郎的供词和侍童的供词对比一番，就算出不了结果，也离真相不远了。”
　　张袖微微点了点头，拉了简文芊就往牢房方向走：“容熙是个好男子，只是两宗命案，四条人命都与那白家四夫郎的绿玛瑙牡丹金簪有关……”张袖将话收了，不肯再往下说。她原本担心简文芊害怕失去容熙而做出违心的事情，如今看来，似乎她多多虑了。
　　若是简文芊面容未毁，娶夫郎自然不是难事。只是如今这般样子，除了容熙毫不在意的靠近外，再没有哪个男子能够平心静气不带一丝厌恶的靠近简文芊。下意识的，张袖又一次把天乐排除在外。
　　清源县衙门内牢房的狱卒懒懒的伸腰，漫不经心的巡视着牢房。这几天小有收获，那白鹿书院的白远远这几天连连到访照看那白家四少主时，免不了给她几两碎银子。想的这里，狱卒伸手摸摸荷包，合计着晚上出去喝喝花酒。
　　狱卒正想着芙蓉帐内的男子销魂的叫喊，忽闻一阵脚步声朝着牢狱靠近，狱卒堆起大大的笑脸，低头哈腰的赶紧小跑着前去开门。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笑容僵硬了一秒又随即换上讨好的笑容：“张捕快！今儿吹了什么风，竟然劳驾您亲自来一趟！又什么事，直接吩咐小的们就行了！这牢房里又黑又臭又脏……”
　　张袖斜眼瞧去，那狱卒便识趣的收了声。她自然知道狱卒不甚欢迎她来的缘由，若不是她和简文芊设计，在大赦公文到之前破了牢里那件神秘死亡案件，那狱卒们的发财大计也不会没了，命也不会丢了。只是，衙门之地，又岂容胡来？张大人严惩不贷，绝不姑息的做法，不过也是想杀鸡儆猴罢了。
　　“我和张捕快来提审白家四夫郎的侍童，还烦请带路。”简文芊清咳着走上前，勾起嘴，朝狱卒略微拱手。
　　狱卒一见衙门的三把手，张大人跟前的红人简刑席朝她拱手，内心一阵满足：“简刑席，您绝对可以放心。我们一听说说重点秘密看守人物，特地将他给收押进单间黑屋。我保证，连苍蝇都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狱卒一边带路，不时的回头朝身后的简文芊邀功。
　　穿过紧挨的牢房，又走了一段路。狱卒停下来在身上摸着钥匙，开了门：“简刑席，张捕快，在下就不进去了。那侍童就在右边最后面那间房内！今儿那小豆子中午有事回去，牢房就我一个守着，前面免不了要照应一番……”
　　“行，你先忙去吧！”简文芊朝狱卒拱手时，张袖已经从狱卒手里拿了钥匙，侧身先进了里面去。简文芊亦随后跟了进去，顺手将门给轻掩上了。
　　这道门进去，里面有六间房间。不若外面那用木头做围栏的监牢，而是实打实的砖头房子，每间房仅有铁门一扇，透过小孔可以看到里面。
　　张袖将钥匙插在锁里左转右转好一阵子才将门开了，却并不急着进去。将钥匙收了以后，从袖袋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后，方才进门。
　　简文芊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张袖将墙壁上的油灯点亮。而那个侍童，正被较粗的铁链锁在连着地的铁椅子上，连嘴里亦塞满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声。
　　侍童那两只通红的双眼，瞪得人毛骨悚然。侍童身上衣物完好，虽然脏了些，却依然不掩盖其奢华。难怪性子不似唯唯诺诺胆小的普通侍童，只怕是白家四夫郎平日里是极其宠信的。这样的人，只怕是最忠心的了！白家四夫郎给了他最好的吃穿用度和一点点尊严，已经足够他死心塌地一生了。
　　“这家伙太能闹腾了，为了避免他咬舌自尽，所以弄了块布给塞嘴里。”张袖顺着简文芊的目光，开口解释着。
　　简文芊了然的点头，绕着不急不缓的侍童走了一圈，在侍童身后方停下：“你听着，方才你主子已经招了。我之所以来看你，是想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时间很赶，没那时间听你从头说到尾。”
　　简文芊略略停顿了会，踱步走到侍童跟前蹲下，语气里充满关怀：“这屋子又黑又冷，晚上老鼠蟑螂都成群结队的，你一个人关在这里也太苦了些……”
　　简文芊略叹，忽而抬高声音：“若是你和你家主子一般配合我，我自然早些放你回去，和你家主子团聚。”简文芊见侍童的眼神随着她的话语波动，时而清亮时而黯然，知道是有了几分神算。但是，这样还不够！简文芊突然可惜的摇头：“白家四夫郎也不知道是怎么个身子，昨儿夜里又病了，那些人哪里如你这般贴心……”
　　见那侍童突然面色涨红，神情激动，身子在铁链之下扭动着，似乎有什么想要表达。简文芊将目光移到那发出微弱光芒的油灯上，依旧慢悠悠的说道：“看来你也很赶时间，既然我们都赶时间，那就长话短说！”

　　第四十四章

　　侍童闻言，略有犹豫，终是点了点头。
　　简文芊亦是点了点头，直叫了声好。简文芊的手因为紧张而握拳藏在宽大的布衣袖子里，脸上却不泄露分毫情绪：“你家主子已经招了，你亦不会隐瞒是不是?”
　　简文芊嘴角噙着笑，看着侍童写满不信的脸，自顾的往下说：“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前半段我若是说得分毫不差，那你就接着继续往下说。前半段你考察我是否说谎，后半段我考察你是否配合。若是我们两人的话能够对得上，那你便可早日去你主子身边伺候。你家主子的身体和习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的主子，比谁都需要你在身边。”
　　简文芊咽了咽口水，任由着侍童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她，直到侍童终于再度点头，简文芊方放下悬着的心来。是的，简文芊在赌！赌白家四夫郎的如实坦白，赌侍童因为白家四夫郎分了心神而落入圈套。
　　目前来说，一切如了她愿。
　　简文芊踱步在屋内走着，偶尔瞥眼看见张袖颇有耐心的绞着手臂，隐在壁灯的阴影里静静的等待着。
　　“那天自从我和张袖带着金簪寻你家主子以后，刚巧白家四少主的贴身侍女慌张的从房里出来。由于你家主子的首饰除了你，便只剩下白家四少主能动，在这个时候小红的慌张外出引起你家主子的怀疑……”
　　简文芊假装不经意的扫过侍童的脸，见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副聆听的模样，简文芊收回了眼，继续往下说：“而小红外出回来没多久，白家四少主便被衙门的人抓走。你家主子拿出家法让小红老实坦白，直到这个时候，四夫郎才知道原本那独一无二的绿玛瑙牡丹金簪被四少主私下仿制了一个。只是阴差阳错，四少主拿错了簪子。而小红的外出正是为了追问青衣，那绿玛瑙牡丹金簪是否给予了别的相好，是也不是？”
　　简文芊留意着侍童的反应，只见那侍童听得最后一句之后，便微微点了点头，虽然点头的幅度小到可以直接忽略。
　　简文芊呼出一口气，至少，目前来说，白家四夫郎说得是真话。
　　“小红的问话显然触怒了青衣，什么都没有问到便被青衣轰了出来。于是……”简文芊斜了一眼张袖，张袖耸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将侍童嘴里的布拿掉后也就站在了侍童旁边。若是侍童突然发难或意图咬舌自尽，她亦可以很快制住他。
　　“于是，你家主子便带着自己的心腹亲自去寻青衣。”简文芊带着鼓励望向侍童，却并不往下说，亦不催侍童说话，仿佛她早已洞悉一切般。
　　饶是活在吃人不吐骨、大门大户里打滚的侍童亦被简文芊唬住了。在简文芊鼓励的眼神里，开口接着往下说：“我陪着公子去寻青衣，原本被梨园侍童拦在门外，倒是那青衣说愿意见上一面。
　　直到我家主子说破簪子来历之前，青衣都只当那簪子是普通之物，哪里知晓竟然是连女皇都要客气几分的简王赐给主子的结婚贺礼。先不说亵渎御赐之物是何罪，就是那簪子出现在命案现场便是天大的不敬了。”
　　侍童斜着嘴角，露出讥讽的笑：“那青衣听了之后便吓得脸色苍白。就算简王不追究此事，但是，因为青衣的疏忽而致使妻主落狱受苦。青衣今生想进白家大门，只怕是难如登天。而今妻主嫌疑最大，知味楼惨案又毫无头绪，只怕会做了替罪羊。青衣听说以后顿时哭着求公子救救妻主……哼，就算他不求，主子自然也会去救。”
　　“主子没有说话，便准备走，青衣却拦住不肯放我们走。任凭我拳打脚踢也不肯让开分毫，打累了，我便寻着板凳欲打下去。哪知他见了凳子要落下了居然不躲开，反而闭了眼受着。我一个手软，便没打下去。主子威有恼怒，上前一把推开青衣，青衣有求于主子自然不敢多拦住，只是坐在地上哭。主子走到门外，回身看着青衣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便说：你若是死了，我便去求了简王来救妻主一命。”
　　简文芊和张袖互相对了对眼，谁也没有打断侍童的话。
　　“原本我家主子也只是随便说说，暗讽青衣的装模作样。谁都知道戏子是最无情的，谁都知道戏子演戏惯了哪有几分真情。哪知……哪知，他竟然真的死了！”侍童陷入了回忆里，身子莫名的颤抖起来。
　　简文芊震惊的站在原处，想了多时的答案竟然只是一句戏言？是了，梨园侍童说过戏子情深。若是如此，青衣自杀的动机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只因，想用一死来求得心上人的完好。究竟是何等的用情至深才能这般执着的放弃自己的生命？
　　简文芊揉揉太阳穴，忽然觉得疲惫万分。她究竟该感动于青衣的深情，还是该斥责青衣的随意轻生？简文芊忽而觉得胸口发闷，想要去外面呼吸新鲜的空气，不管身后大声呼叫的侍童，径直走了。
　　从牢房里出来之前，张袖点了侍童的昏穴，一路默然的跟着简文芊。这一回，难道大家都错了？青衣真的只是自杀不成？
　　简文芊捂住胸口，用指尖感受心脏的跳动。前世，这里是她最脆弱的地方，终日困在病房里皆因为它；今生，她亦差点因为胸口那一刀而毙命。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那么那么的渴望活着。
　　反观青衣，第一上吊失败，死里逃生；第二次却卯足了劲去求一死。他究竟是看不清白家四夫郎那带着轻蔑的眼和戏弄的话语，还是根本早已看清却仍然要拼命一搏呢？
　　简文芊摇摇头，浑然忘了身后还跟着她的张袖，抬步改了方向，欲寻那白家四夫郎问个明白。
　　张袖暗记了方向，转身寻张大人去也。简文芊的验尸结果和白家侍童的交待对比上，只怕衙门早先根本完全走错了方向……
　　只是，青衣如今因为白家四夫郎的戏言丢了性命，这错究竟该追究在谁的身上？
　　青衣何其无辜、这命案又何其无奈！
　　简文芊不若早先那般犹疑的候在白家四夫郎门外，这次她几乎只是轻敲了门便推门而入。简文芊感受容熙询问的目光却并不理会，深呼一口气，朝着那卧床的白家四夫郎道：“你并没有亲手杀青衣……却逼死了他。”
　　对简文芊这开门见山、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架势，白家四夫郎只是微微变了脸，旋即又恢复了该有的大家公子风范：“简刑席，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却断断不能乱说。”
　　简文芊扯了扯嘴角，挥手示意出声唤她的容熙保持安静：“自然是证据确凿，简文芊才敢前来打搅。”简文芊朝小横山方向拱拱手：“在下作为李提刑唯一的传人，自然秉承李提刑的意志。不污蔑一个好人，亦不错放一个罪人。”
　　白家四夫郎转转眼珠子，思量着那晚随他同去的侍童是绝对可放心的人，而梨园那侍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况且，他走的时候，那青衣的确还是活着的。至于第二天传来青衣死亡的消息，又与他何干？
　　“我不过就是在青衣被杀害的那晚见过青衣而已，难道如此我便要替人背上这黑锅不成？”
　　“若我告诉你，青衣并非谋杀呢？”简文芊前倾着身子，越过那屏风，看着斜靠床内的白家四夫郎。如她所料般，白家四夫郎闻言瞬间惨白了脸。
　　“你如今是来告诉我，青……衣……是自杀不成？”白家四夫郎支柱摇摇欲坠的身子，望向简文芊。他是决计不会被一个小小刑席糊弄的，连经验老到的王仵作都断定是谋杀……况且，戏子无情自古便是真理，岂会为了他一句带着恨意的讥讽而真的……
　　“你告诉了青衣所有的情况便要离开，青衣为了自己的心上人情急之下拦住了你。你家侍童一番拳打脚踢，也撼动不了守着门的青衣分毫。你恼怒了，便说若是青衣死了，你便会救自己的妻主……”简文芊忽然想起青衣尸身上的伤，除了上吊失败摔到地上时的擦伤撞伤，也少不了白家四夫郎贴身侍童的殴打伤痕吧？
　　“难不成你简刑席就像凭我一句戏言，便治我杀人之罪？”白家四夫郎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冷硬了几分。
　　“自然不能单凭一句戏言定罪，接下来还请四夫郎好生配合着衙门行事，免得吃了苦头。”张大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身后尾随着朝简文芊挤眉弄眼的张袖、一脸说不出尴尬表情的王仵作、还有面无表情的孟主簿一干人等。
　　张大人朝简文芊赞许的点头，至少，目前来说，青衣案是能够完结了吧！
　　“容熙，扶简刑席去休息，我听说简刑席昨晚是一夜都不曾睡过。”张大人见孟主簿和张袖已经上前逮了白家四夫郎录口供，又见简文芊一脸疲惫，便吩咐一旁静静站着的容熙。只是不知道这般制造机会，可否帮得上昔日故人之子？
　　容熙安静的跟在简文芊身后，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打破这静谧，简文芊道先开了口：“容熙，谢谢！”
　　容熙眨了眨眼，手里紧握那从简文芊那儿夺过的玉米小陶笛：“谢我什么？”
　　简文芊回头一笑，望着容熙郑重道：“谢谢你不辞劳苦替我搬来那炭火盆；谢谢你没有将我对青衣的猜测告诉白家四夫郎，不然，方才的那一番问话只怕收不到预想的效果……这几天事情太多，想到一条条人命案还没有线索，压力也大了，做起事来也免不了冲动许多……”
　　容熙听得出简文芊话语里的真诚，他只是轻轻摇头，然后绽开满足的笑颜。文芊，只要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就够了。哪怕只是这般聆听着你的点滴，我亦满足。

　　第四十五章

　　青衣的案件据白家四夫郎极其侍童招供，再加之简文芊的验尸结论，被定为自杀案。白家四夫郎经张大人首肯后，准许暂时回白鹿书院养病，而白家四少主却依然被关押在牢内。
　　没有人能够证明，那出现在知味楼命案现场的绿玛瑙牡丹金簪，是否与白家四少主无关；更无人证明命案那晚，白家四少主是否与青衣整晚在一起。而那绿玛瑙牡丹金簪子究竟是青衣无意间的遗失，还是……
　　青衣已死，无人能够证明白家四少主的清白。得知这个结果的白家四夫郎，终是自责的，又或许因为自己逼死了青衣而害怕。出衙门的当天，白家四夫郎便打发了侍童替青衣收了尸体，请高僧前来做法超度。
　　对于简文芊来说，青衣案的结束意味着知味楼的案子将重新开始。绿玛瑙牡丹金簪出现在命案现场，平白牵扯上了青衣与白家四少主一家子。那独一无二且简王赐与的金簪是如何出现在命案现场，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呢？是恶意的嫁祸？还是凶手无意间的遗失？
　　【简文芊只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穿过空旷的街道，站在知味楼前。知味楼里不断的传来啼哭声，由小声渐渐变得大声起来，忽然那啼哭声低了下去，慢慢转弱直到全无。
　　简文芊加快步子，穿过空无一人的知味楼做生意的前厅，跑过短小的抄手游廊，绕过凋谢了花瓣的园子到了知味楼内院。房门大敞，映入简文芊眼帘的是倒在血泊里的男子。那男子带着恨意看着简文芊，不，或许他只是在看着外面--------怨恨此刻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简文芊上前想要扶起男子，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男子的身躯。来不及思考，一阵极其压抑的呻吟飘进简文芊的耳朵里，简文芊绕过屏风，看着模糊的人压在男子赤条条的下身上，一只手始终大力的覆在男子嘴上那人用刀挑开男子的衣襟，抚摸着逐渐袒露的胸膛……
　　翻在地上的婴儿床边正躺着一个小婴儿，简文芊上前探着婴儿的鼻息，才发现根本没了气。简文芊叹气收手的时候，婴儿忽然张开眼睛，咯咯直笑……】
　　简文芊慌的往后退，被碰倒的屏风发出巨响。顿时，简文芊眼前的画面瞬间消散。
　　简文芊无力的从床上坐起喘着粗气，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得到喘气声。简文芊身上的里衣早已被汗湿。微弱的烛火轻轻摇曳，简文芊盯着那烛火给自己顺气，仿佛这般才觉得安心些。
　　是梦……
　　简文芊一场好眠被梦给搅了，没了再睡的心思，随手披了件外衣便出了房门，此时正当半夜。昨天从衙门回来以后，简文芊便再也支持不住那排山倒海的疲劳，连衣衫也不曾脱，倒床便也睡了。
　　忽而想起方才起床时，只穿了里衣，只怕是当时跟在旁边的容熙帮脱了。想到这里，简文芊不由的一阵脸红。
　　一阵凉风拂过，吹得简文芊直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简文芊紧了紧衣领。眼角无意间瞄到那即将完工的药房，简文芊淡淡的摇头，转了方向全力思索知味楼的案子。
　　早上鸡鸣的时候，天乐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准备早饭。厅门打开，简文芊趴在正对着门的桌子上睡着了。天乐见状，忙回身从屋里拿了薄被，仔细的给简文芊盖上便去准备早饭。
　　当早饭上桌，天乐推了几下都不见简文芊转醒。天乐也就随了简文芊，坐下独个吃饭。若是阿婆在世遇到这样的案子，只怕他休想在案子了结之前见上阿婆一面。想到这里，天乐眼眸黯淡下来，草草吃了几口便去上学了。
　　大门合上之后，黑衣男子从房梁上轻轻落下，对着小跑进门不断朝自己摇着尾巴的龙龙做着嘘的手势，接着又熟练的从包裹里摸出几片肉丢了过去。显然不是第一次了，龙龙欢喜的接受着飞来的肉，不再理会一旁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弯下身子小心的将简文芊抱了起来，走出厅子，推开简文芊的房门，将简文芊放在了床上，又仔细的替简文芊盖上被子。男子坐在床边，定定的看着安睡的简文芊，手指轻轻的滑过简文芊的眉眼，鼻梁，落在唇上……
　　“是谁？”容熙在路上偶遇了张袖，张袖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来简文芊家里饱餐一顿，而容熙则是带了些滋补的药给简文芊。两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欲敲大门的时候，见没落锁，两人便轻推了进来。
　　张袖一开门便直直窜进厅里，对着早饭开始大快朵颐；而容熙则是寻思着唤简文芊起床，才推开门，便看到黑衣男子的手正停在简文芊的脖子上。
　　心里一急，容熙不由分说的拿起手里的药掷过去。那黑衣男子显然有些慌乱，在闪过容熙的那一投之后，往上一跃屋顶被窜个洞来，真真个上房揭瓦不见踪影。
　　闻得巨响，简文芊亦被惊醒。毫无预警跳入眼帘的是那一闪而逝的黑裤黑鞋，以及纷纷扬扬从屋顶破洞掉落的瓦片，还有站在不远处一脸写满担忧着的容熙。
　　简文芊笑了笑，从床边上拿起衣服穿上：“只怕今儿要耽误你那药房的进程了，得拜托牛洋再修葺这屋顶。”简文芊仰头从屋内看着外面的一片蓝天，想起那一日白远远来袭时，那破屋顶而入的黑衣人。
　　他，究竟是谁?
　　容熙轻轻点头，拾起方才被掷出去的药：“这几天见你累得慌，我开了些补方……”不容简文芊插话，容熙便出了房门寻炉子熬药。
　　“该死的，那人的轻功竟然在我之上！”张袖骂骂咧咧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方才她正吃得畅快，忽然听见简文芊屋内传出异样。张袖顺手抄起个包子便奔出大厅，刚好瞧见黑衣男子破屋顶而出，便不由分说的窜上去追。不料，那男子极其狡猾，张袖竟然跟丢了。张袖只得跺跺脚发泄不满，回了简文芊住处。
　　简文芊看着屋顶的破洞，问道：“白家四夫郎如何处置的？”
　　张袖耸耸肩，随意坐下：“拿了点银子赔给梨园班主，还不就这么放了呗！”
　　“那白家四少主呢？”
　　“自然不曾放！就算她不是凶手，但是凶案现场的金簪也需要一个解释。也许，她见知味楼掌柜的夫郎貌美便起了歹心……”张袖若有所指的看了看在院子里忙着熬药的容熙，将话止了，不再往下说。
　　简文芊却听明白了，那日若不是她赶到，只怕容熙清白不保。况且，如今知味楼惨案除了那金簪竟没了别的线索，在如此关头，白家四少主自然是不能放。只是，怕也关不了白家四少主多久了。
　　简文芊踱步到书桌边上，看着昨天带回的知味楼惨案验尸状，手指轻敲着桌面，望着挂在墙上的十二孔陶笛，心下忽然偶有了计较：“知味楼惨案的三具尸首我已经检查过了，王仵作验得不差半分，只是那日从命案现场出来得匆忙，我想再回去看看，兴许能发现什么。”
　　张袖起身却并不急着拉简文芊去知味楼，反而去厅里端了粥和馒头，还有腌菜：“衙门无事的时候很闲，一旦发生事情便是没日没夜的。知味楼惨案也不急于一时，你好歹吃点再去吧。”
　　简文芊略疑惑的看着张袖，伸手放在张袖的额头上：“怪了，好像没发烧。”
　　张袖朝院子忙碌的背影呶呶嘴，愤愤道：“容熙说你身子弱，需要好好调养，一日三餐不能少，酒水要少带着你喝……”
　　张袖带着几许戏谑的口吻将容熙说过的话、未说的话，慢悠悠的讲给正喝粥的简文芊听。看着容熙红着的脸带着几许薄怒，却又不敢进来阻了她。张袖心里越发那个惬意，心道：你容熙也有今天。
　　简文芊刚刚放了碗筷，便看着容熙端着黑乎乎的药进门，而张袖早不够义气的一个闪身出了门。简文芊轻叹，仰头喝尽，方与张袖出了门。
　　容熙则在家里开始收拾碗筷、没了静轩在旁，容熙洗碗宛若上演一出全武行。那沾了油的碗滑溜溜的，为了避免摔破碗，容熙竟然用内力吸住滑滑的碗。这碗洗起来花了个把时辰还未完，倒是前来上工的牛洋看不过眼，挽了袖子前来帮忙，方顺利完事。
　　由于知味楼惨案未完结，知味楼的掌柜也不那般精神，楼里的生意格外惨淡。简文芊和张袖进门的时候，只有靠近门外的一桌上坐了两个女子吃饭，便再无客人。
　　今儿守着门的，正是那日提到过的新晋捕快----罗颂。罗颂原本坐在离房门较远的石凳子上，远远的瞧见了简文芊张袖，便将手往袖子里一收，屈身上前：“简刑席、张捕快！”
　　张袖见了罗颂不若以前那般友好，反倒是一声冷哼，推开了封锁的房门，先简文芊一步进去勘查。
　　简文芊只当是两人之间闹了点小别扭，也就没多言。见罗颂意欲跟进房内，简文芊浅笑道：“只是来看看，你不必管我们。”简文芊合上房门，将罗颂拦在了门外。
　　不为别的，这命案现场，出现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以免破坏了某些重要却不起眼的线索。

　　第四十六章

　　简文芊合上门转过身子，看着张袖一脸严肃的在命案现场上窜下跳不由的摇摇头。简文芊掩鼻强忍着空气里那难闻的怪味儿亦开始了渺茫寻找。
　　也许是因为日夜都有衙役捕快看守的缘故，知味楼的命案现场与简文芊那日所见并没有多大的变动。
　　简文芊将眼睛移到杉木花鸟绣屏风上，想起昨晚怪异的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简文芊抬手揉揉太阳穴，认定那梦准是日有所思的缘故。
　　“文芊，你说的那个人昨晚我已抓到衙门里了。”张袖说话间一反常态的有些犹豫，眼睛不自然的飘向窗沿。
　　简文芊闻言一愣，是了，那晚寻容熙是在小巷里偶然看见烧纸钱的女子引起她的注意。因此，在拜托张袖通知王小妹不必再找容熙时，亦一并悄悄托了张袖前去查那女子底细。
　　简文芊蹲下身子，细瞧着被丢到地上的浅蓝色花纹布：“可有招什么没？”
　　张袖收回飘向窗沿的视线，朝简文芊走了几步，蹲下身子低声道：“那女子乃是鸡鹅巷的无赖周通通，昨儿被抓起来之后经过几吓却也说出个事。”说着，张袖忽然笑了起来：“那周通通委实是个无赖。在被抓进去之后便开骂道：知味楼的案子没个线索，你们便想拿了我周通通去做冤大头！拿着刑具在周通通面前比划几下，便也问啥说啥、没见打顿。”
　　简文芊抬起眼皮看了张袖一眼，又低头忙活去了，嘴上却是应了：“那周通通倒也极喜感。”
　　简文芊拿着浅蓝色花纹布的手虽然没有停止摆弄，心里却起了疑这张袖不若往常豪言直语这番扭扭捏捏却又是在演哪一出？
　　张袖略略停顿后，方道：“先说第一桩！那晚你瞧见周通通烧纸钱，其实那是烧给死了些年头的的清风楼小倌风一！”
　　张袖见简文芊并不接话，挠挠后脑勺也就接着往下说：“那清风楼的风一以前是周通通的相好，那周通通甜言蜜语哄了风一的心说要赎了风一。
　　哎，无赖说的话又岂能当真？偏偏那时风一被周通通哄得团团转，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直到后来风一大了肚子找周通通赎了他，周通通实在受不了风一的纠缠，便借着酒劲说了些疯话，当晚风一便上吊了。此后，每年这几天，周通通都会烧点纸钱给那风一。”
　　张袖说完，方想起简文芊才来清源县没几年，定不会知道这些，便又补充道：“这事还是当年李大娘亲办的。”
　　简文芊听得张袖一番话，摇头替那叫风一的小倌不值。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倒是一旁的张袖反应快，赶紧递上了自己的胳膊给简文芊当支撑：“准是蹲久了的缘故！”
　　“那周通通的第二桩又是什么事？”简文芊感觉稍好便谢绝了张袖的搀扶，几步上前打量着杉木花鸟绣屏风，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的寻着。
　　“第二桩则是关于罗颂的。”张袖踌躇了会，方凑到简文芊耳边，声音压得越发低了：“周通通说这知味楼惨死的夫郎和罗颂关系不太一般。”
　　张袖等了许久，不见简文芊有任何表示，不由得清咳着继续往下说：“根据周通通所言，原本罗颂一直与鸡鹅巷的混混无赖引为知己，好吃懒做且异常好赌。
　　当年还未出嫁的知味楼夫郎余裕心灰意冷要与罗颂绝了关系，罗颂伤心之下竟然砍了一截中指以明志。自从自断手指后，那罗颂倒也守信，虽然还与混混无赖有所联系，却绝不再碰赌。
　　原本以为这小两口会修成正果，哪知余裕的爹爹突然病重，且急需一大笔钱治病。当时知味楼的掌柜看上了余裕，知道余裕的难处便主动支付了这笔银子。原本这一切都是妥当的，结果那余裕的爹爹听得知味楼掌柜支付药费时，竟然不肯再医治。非要余裕答应与小混混罗颂断了往来，嫁与余裕方才肯接受治疗。”
　　张袖惋惜的长叹：“你也知道，百姓孝为先。余裕的爹爹拿命相逼，余裕一个小公子又岂有不应之理？再说，那余裕的爹爹是因为心疼余裕，不放心将余裕的终身交与小混混罗颂。再加上那知味楼掌柜虽然年纪颇大却有一份家业、而且至今未曾娶亲、最重要的一点事知味楼的掌柜喜欢余裕。
　　余裕的爹爹说那治病的银子权当聘礼，那知味楼的掌柜拜访过余裕爹爹后也就正正经经的开始着手准备两人的婚事。只是可惜，余裕嫁进门没多久，余裕的爹爹还是撒手人寰了……”
　　张袖见简文芊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兴趣缺缺的继续往下说：“那余裕倒也不似一般人，在应了自家爹爹后便一口绝了与罗颂的往来。知道没有转圜余地的罗颂，在余裕出嫁当晚离了清源县，然后不声不响的外出一年多，最近回来成了衙门捕快。”
　　简文芊下意识的望向窗外，想象着罗颂那小个子在经历心上人嫁人那段时间得承担了多少苦，不由得对罗颂多了几分同情：“这罗颂倒也不似一般的女子！”
　　张袖听着简文芊的话，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在这个敏感时间里，她生怕周通通嘴里的往事会致使简文芊对罗颂产生怀疑。毕竟衙门捕快则代表着衙门，若是自家后院起火，偏偏又在这敏感的日子里，这让张大人情何以堪？
　　是以，当张袖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也有些犹疑。告知简文芊，一来是必须；二来是希望简文芊能够消除她的疑虑。她既想听到答案又有那么点逃避，因此在说罗颂之前免不了踟蹰一翻。
　　张袖原本思量，这事若是真与罗颂有关，那么即使丢了脸面也不能放走罪犯。毕竟情杀案并不少见；若是无关，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罗颂那人虽然缺乏经验，但手脚却极其勤快，再过个三五年必定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捕快。
　　张袖是喜欢罗颂这小个子捕快的，所以和简文芊说的时候，不免有些吞吐。
　　张袖自以为小小的坎坷难安简文芊看不出来，殊不知简文芊早已将她的异常落入了眼内。不说破，大概也有几分心思和张袖差不多。不确定的事情说出来，那便等同于毁人清誉，着实不应鲁莽。
　　检查完屏风、梳妆台依旧毫无所获。简文芊定定的看着屋内那张大床，白色的帐子服服帖帖的被铁钩挂在两边，鹅黄色丝质大床单上那一大滩褐色的血，还有染血的破棉絮散落在床上……
　　正茫然无措时，简文芊心头一动。若床上便是知味楼夫郎的被害地点，且知味楼夫郎在死前的确受过侵害，再加上这床上血迹斑斑，若是凶手疏忽，留几个血掌印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里，简文芊将细细探勘窗沿的张袖唤了过来：“把床上的棉絮清理下来，一个个仔细看看是否有沾上凶手的手印脚印！”
　　张袖将床前的地儿给清理出来，询问过简文芊后，方将那扣在地上的婴儿摇篮移动了些。简文芊在床沿一小团一小团棉絮细细瞧过后方递给张袖，张袖拿着手里细瞧过后根据上面有无血迹进行分类摆放。没有血迹的放在最边上；沾上较多血迹的摆在中间；只是零星一点血迹的棉絮放在了右手边。
　　一时间房内没了声响，两人接埋头干活整理那满床的棉絮团子。外面偶有人影晃动，试图往屋内看却又并不曾靠太近。张袖离窗户近加上有些功夫一早便知道了外面的情况，却并不加以理会；而在床沿忙活的简文芊则是纯粹没有发觉。
　　直到晚上，两人方把棉絮团给清理完。唯一的收获便是没有简文芊锁希望的收获，这让简文芊揉着酸痛的脖子外带点沮丧。
　　“回去吧！不然天乐定会傻傻站在门口等着。”张袖催促着还欲翻查的简文芊离开，也不知道是心痛天乐陪着与她们一块挨饿，还是受不住那饭菜的诱惑。
　　简文芊见张袖提起天乐，便也不再坚持，反正找线索这事是急不来的：“走吧，明儿赶早来。”说罢，简文芊还有些不舍的看着刚刚被清理的床。倒是张袖使着内力双手轻轻一送，将床前空地上的棉絮团给挥到了床上。
　　简文芊打开房门时，罗颂也一个箭步的迎上来，神情略为紧张：“简刑席，张捕快，可有什么发现没？”
　　张袖不若先前那般对冷淡 ，反倒上前拍了拍罗颂的肩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与人换了班去休息才是！”
　　罗颂身子微微一颤，神色有些慌乱，见简文芊投来询问的目光，顿时慌张的堆起笑脸：“换班的马捕快还没来，我还是等了她，才回去休息。”
　　简文芊闻言点点头，由于心里惦记着天乐，也就无意多话，提了脚便离开。张袖词不达意且热心满满的鼓励罗颂几句后，方根上简文芊。见简文芊脚下生风般急着往家里赶，张袖没来由的蹦出一句话：“那青衣的侍童……”
　　简文芊闻言拍了拍脑袋，直呼糟糕。这事若是张袖不提，她似乎也就给忘记了。
　　张袖拉住欲往梨园赎青衣侍童的简文芊道：“那青衣的侍童已经被白远远先一步赎走，做了白远远的侍宠。”
　　“白远远饱读诗书又未娶夫郎，那侍童跟着她也好。”简文芊摇头叹气，回家的步子却缓了些。她原本赎了那侍童给天乐作伴，如今看来倒不必忧心如何妥帖安排那侍童住处了。
　　“你别怪白远远，她也就那么一个实心眼的弟弟……”张袖瞧着简文芊的脸色，小心的安抚着简文芊。还有谁不知道，那曾经不染半分尘埃的翩翩佳公子，如今为了清源县的一个小小的丑仵作终究是落入了十丈红尘内。偏偏那丑仵作傲得很，至今没给倒贴上门的容熙一个说法。因此，清源县的女子对于简文芊是既羡慕又暗暗为容熙不值。
　　“……”简文芊并不答话低低一叹，便再没了言语。

　　第四十七章

　　许是太累，简文芊吃过晚饭就早早上床睡了。半夜的时候，熟睡的简文芊突然惊醒。
　　张开双眼的简文芊，意外撞进床头蒙面的黑衣人深深凝望的眸子里。也许是因为黑衣人虽然多次不请自来，但终究没存害她的心思。因而简文芊不那么慌张，反倒借着微弱的烛光，将那来去无踪的黑衣人瞧了个仔细。顺带的看到地上那被捆成粽子的罗颂，显然已经昏了过去。简文芊压下心头的担忧，详装淡定的坐直了身子道：“不知道侠士挟持衙门捕快、深夜访民宅有何贵干？”
　　黑衣人慵懒的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罗颂开口道：“晚上的时候看到她敲昏当值捕快，鬼鬼祟祟的进了那命案现场。本不想惊动她，无奈她寻到了重要线索竟然打算毁去。属……所以不得不点晕了她，带到这里凭您处置。”
　　这声音，分明是那晚在小巷里救过简文芊的男子所发出的声音。
　　“线索？罗颂寻到了什么线索？”寻而未果的东西，在一觉醒来突然听说得到了，简文芊难免自抑的激动起来。只是简文芊这一激动，加上刚睡醒时的喉咙干渴，声音顿时变得尖细起来。简文芊正欲继续询问那黑衣人，那倒是转身去了桌边，手脚麻利的替简文芊倒了杯水，递了过去。简文芊略有犹疑，想到这黑衣人救过自己，也就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一杯凉水喝下去既润了喉咙，又稳了情绪。
　　黑衣人不发一言的将简文芊手里的茶杯放回原处，将简文芊从床上抱下来，左手一把将箍住简文芊的腰，右手扯起捆着罗颂的绳索：“这线索……不如你亲自到现场看看吧！”
　　简文芊在黑衣人怀里侧了侧身子，顺手拿了件放在床边的外衣：“若是如此，那便有劳了！”
　　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脚尖点地直直往屋顶上冲。简文芊看着又要被破个洞的屋顶，心疼的大喊：“这可是牛洋白天才补好的！”
　　黑衣人轻笑出声却并不说话，在屋顶上略略停顿着仿若在等着谁。
　　简文芊顺着黑衣人的目光所向，正巧看到张袖穿着里衣、顶着鸡窝头冲了出来。是了，为了方便明儿赶早去知味楼，张袖吃过晚饭便留宿在这里。只是，为什么这黑衣人会这般清楚？
　　简文芊见着了张袖还来不及说话，那黑衣人便运足了力气飞向另一个屋顶。简文芊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身后还有张袖扯着嗓子大喊：“小贼哪里走！放了简文芊我便不与你为难……”
　　简文芊的身子紧紧贴着黑衣人，黑衣人的体温传过来，简文芊一时竟然不觉得冷。感觉到黑衣人身子紧绷着，简文芊只当是黑衣人对张袖的叫骂有些气恼，不由的出声抚慰道：“那张袖也是担心我才口不择言，还望你宽容不予计较。”
　　黑衣人的双眼缓缓扫过简文芊的脸庞，方道：“我知道，她待你算是好的。只是若不引她出来，等下就没跑腿的了。”黑衣人的语气里含着些许戏弄的味儿。
　　简文芊回过脸，见张袖骂骂咧咧的跟在后面没多远，忽然想起早上的时候张袖跟丢了黑衣人。看来，此番若不是这黑衣人刻意引着张袖来，只怕以张袖的能耐未必跟得上这黑衣人吧！如此想来，简文芊也就放心了。
　　不多时，黑衣人便带着简文芊落在知味楼的庭院里。简文芊双脚着地时不免有些晕乎乎的，刚刚缓过劲来，凉风一吹直直一个冷颤。黑衣人将简文芊披在身上的衣服拿过去，然后娴熟的替简文芊穿好。那黑衣人替简文芊穿衣服时，一点也不见这个国家男子的羞怯之情。反倒是极其的熟练、极其的自然般，仿佛一直便是如此。
　　黑衣人将简文芊的外衣打了个结，又低头将那外衣的皱褶理好：“这样，便没那么冷了。”黑衣人的语气柔柔的，仿佛那蜜饯一样，甜得刚刚好，落在心头却又不会生厌。
　　“你……”简文芊费了好的力气才止住，自己的手想要抚摸黑衣人脸庞的冲动。木讷的想要感谢，却一眼瞥见值守的马捕快倒在命案现场的门口。
　　黑衣人看着简文芊脸上的表情由不安转为惊讶时，便顺着简文芊所看的方向望去，黑衣人吝啬的一眼扫过地上的马捕快，定定的看着简文芊疾步走去的背影，轻声道：“别担心，她只是晕过去了。”
　　简文芊正要说话，却看到赶上来的张袖一个闪身站在了她和黑衣人中间，正义凌然的高喝道：“大胆小贼，竟然在本捕快勉强掳走良民，今儿姑奶奶逮住你非让你兜着走不可！”
　　收到简文芊带着歉意的目光，黑衣人耸耸肩，扭身在庭院里找了个地方慢吞吞的坐下后，方扫了一眼张袖。右手一挥，将那罗颂仍了过去。黑衣人面对衣衫不整却斗志高昂的张袖，表现出的这份悠闲轻松，大有藐视张袖的嫌疑。
　　张袖不敢在原地接住罗颂，怕到时受不住力累了简文芊。于是一跃至半空接住罗颂，见罗颂只是被点了穴，这才松了口气。伸手连连点在罗颂身上的穴位，却始终不见罗颂转醒。
　　张袖叹了口气，明白了黑衣人将罗颂丢给她的意图。她不仅轻功不如他，就连那点穴的功夫亦是落了下层。这是黑衣人对她的暗暗警告，换句话说，若是那黑衣人真要做什么，两个张袖也未必抵挡得住。而现在简文芊、罗颂、还有她自己都好端端的，那这黑衣人又究竟有何打算？张袖将罗颂放在地上之后，双手将简文芊护在身后，语气里饱含戒备：“张袖自知难以胜过阁下，但阁下若是要伤害在下的朋友，在下也定会豁出命来。”
　　简文芊看了黑衣人一眼，扯了扯张袖的衣服，轻声道：“张袖，这位侠士只怕是来帮忙的。他瞧见罗颂敲昏了马捕快，又打算毁掉线索，所以才捆了罗颂。而他带我来，则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不必这般担心！”
　　许久未出声的黑衣人迎着张袖置疑的目光，悠悠道：“帐子下摆有一处较为分明的血手印，那手印上食指、中指、无名指都是一般长的。”说罢，又有所指的瞧向被张袖放置在地上的罗颂。
　　张袖一个闪身跃进屋里，简文芊亦急急跟在身后。屋内早已不是白天她们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棉絮大多随意的丢在了地上。帐子被扯下一半。而床单则被绞碎了撒落在各处。
　　张袖一个箭步冲上去，果然发现帐子下摆有几处血手印，但最为清晰的却只有一个。虽然只有四根手指，奇怪的是其中有三根手指竟一般长。
　　简文芊就在这屋内细细的将黑衣人的话复述给张袖听，张袖听罢，神情分外严肃起来，当即回身叮嘱简文芊：“在原地等着，我去衙门一趟。”说罢，便匆匆走了。
　　简文芊慢慢踱步出了房间，见黑衣人还在原地坐着，简文芊忙走上前去，拱手道：“今日的事情，谢谢！”
　　黑衣人盯着简文芊，摇摇头，似乎不想承这份谢意：“若不是那女子心急，这个线索迟早你都能发现。”
　　“可是，若不是你发现那罗颂的意图，只怕那线索我永远也找不到了。”简文芊执意的要道谢，她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自然能够分得清是否该谢。
　　黑衣人沉默了一好会儿才轻声道：“倘若是你，没有什么是找不到的。”
　　简文芊微微扯了扯嘴角，这黑衣人也未免太看得起她了：“承蒙侠士看得起，在下不过一俗人罢了，哪有侠士说的那般厉害。”
　　“不！”黑衣人闻言猛的站起来，简文芊那句话似乎触动了黑衣人的什么，黑衣人举起双手牢牢的抓着简文芊的双肩前后摇晃道：“不！你是简文芊，是无所不能的简文芊！”半响，黑衣人看着简文芊疑惑的眼，颓废的收回自己的双手：“若不是为了我，你怎会沦落至此。”
　　简文芊闻言，内心如同江水般翻滚起来。眼前这个人，知道这具身躯的来历，她问还是不问？若是问了，是不是这般自在的日子将一去不返？若是不问，是不是就可以躲得过这个身躯曾经的种种恩怨？她不是不好奇这身躯是谁的，只是一直在养伤又知道没个问处，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这具身躯是她半路接手的事实。如今真相在眼前，她却迟疑了。
　　简文芊踌躇着，看着身边的黑衣人，即使在夜里知味楼庭院的光亮不足，简文芊依然看得清那黑衣人眼眸里的痛苦与悲伤。简文芊刚想要上前再说几句，那黑衣人忽然一个转身，瞬间走远，徒留简文芊停在空中欲挽留的手。
　　没多久，知味楼被火把照得亮堂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张袖也是迅速，竟然短短时间内将张大人、孟主簿、王仵作、衙门捕快等人都喊了过来。
　　简文芊略微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想到出来的匆忙仅仅带了一件外衣，刚觉得窘迫，在瞧见一直穿里衣顶着鸡窝头来回奔走的张袖后，简文芊释怀了，这才大大方方的走到张大师跟前：“张大人。”
　　“听袖儿说这案子……”张大人瞧见昏在地上的马捕快、还有被捆住的罗颂，拧着眉头没再往下说。趁着这说话的空当，张大人身后的孟主簿与王仵作则进了屋子，简文芊心道：想来是张大人事先吩咐过的。
　　简文芊自然知道张大人未尽的话，在这敏感的时间里，疑犯是衙门捕快，纵然上面不追究张大人识人不明，却也免不了被同僚讥笑一番。
　　这时，马捕快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呻吟，张袖不待张大人吩咐便凑上前将马捕快扶了起来：“马捕快，好些了没？”
　　马捕快只觉得头一阵痛，加上火把光亮的刺激，使得马捕快不住的眨眼适应光亮。待适应了，马捕快方瞧见张大人蹲在自己前面时再也顾不得疼痛，又瞧见不少同僚举着火把站在不远处，心道只怕是坏事了。顿时哆嗦着转过头，看那守着的房间，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想着家里还有等自己的夫郎和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一次事故若是丢了捕快这份工作她又用什么来养家？想到这里，马捕快甩开扶着自己的张袖，朝着张大人磕头道：“卑职该死，竟然没有守住这屋子！还请大人看在卑职这些年的尽忠职守的份上，原谅卑职这一次……”
　　张大人还没开口，倒是张袖又凑了上来：“好了好了，没有谁要怪你。这里是出了点事，你差点都捐躯了，不仅无过，还有赏呢！”
　　张大人横了张袖一眼，开口问道：“你可有看清楚是被何人打昏的？”
　　马捕快状似非常努力的经过一番思考，然后迟疑的摇摇头：“当时卑职和罗捕快聊得正欢，然后突然脖子一痛，醒来的时候就见了你们。哎？罗颂那妞呢？”马捕快说到罗颂，便用眼睛四处寻着，瞧见罗颂也倒在地上只当是和自己一样遭遇了闷头一棍，所以笑了笑放下心来。
　　张大人听了马捕快的言辞，眉间隐隐有了怒气，若说别人不知道马捕快，她还能不知道？憨憨的一个人，说话从来都不掺假，没别的捕快那般花花肠子。老好人一个，又是极其照顾罗颂的。只是若事情真如那黑衣人所说的那般，那么这罗颂就……
　　“袖儿，把她弄醒！”
　　张大人语气里带着那么点咬牙切齿，这让张袖有点习惯性的往后退。张袖瞧见张大人的目光所指时，这才有了胆子走上前去：“罗颂是被那个黑衣蒙面人给制服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我试了几次也解不开罗颂的穴道。如今看来，只怕是……只能等罗颂自己醒来了。”等穴道自己解开，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来人，扶马捕快回去，找了大夫瞧瞧，治伤的钱全由衙门负责。”张大人扶起坐在地上的马捕快，吩咐了随行来的捕快，将马捕快给送走了。
　　“将罗颂押回衙门收押，待醒后再审。”张大人瞧着主动上前抬起罗颂的捕快，见从屋里出来的孟主簿与王仵作拿着帐子出来直朝张大人点头，张大人见状便补充道：“将屋内的血印子也一并带回去、作为呈堂证供。”
　　这番吩咐下来，跟着来的人便走了七七八八。除开衙门的人，便只余下随后赶来的知味楼掌柜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张大人叹气道：“此番我定然给你个交待。”
　　知味楼掌柜却并不答话，张大人说的话她恍若未闻般，失魂落魄的转身慢慢走远。
　　此时，没有人责怪知味楼掌柜的无礼，反倒都闷声目送知味楼掌柜隐入黑暗之中。
　　张大人好一阵张望，这才开口问道：“我听袖儿提起今儿的事情多亏了那黑衣人，不知道那黑衣人现在在何处？”
　　“张袖回衙门通知的时候，那黑衣人也就离开了。”简文芊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
　　张大人只当简文芊是累了：“他日见了那黑衣人，定要重谢一番。这段日子大概你也累急了，明儿审案你也不必来了。我会吩咐孟主簿将结果给你，你可缓几日再将青衣案还有知味楼案件的文书交上来。”
　　简文芊本就为写那长长的案件文书发愁，正暗地里想法子希望张大人能宽限几天，如今张大人反倒主动提了出来，这着实让简文芊暗暗高兴了一回。

　　第四十八章

　　也不知道是谁透了风声，清源县县民一大早便齐聚在衙门口等着张大人审原衙门捕快罗颂。原本打算低调处理此案的张大人，此时也不得不大开衙门大门。
　　惊堂木一拍，围观者皆肃静，衙役押着换上铁链的罗颂上堂。此案的审理并没有费多少功夫，罗颂大概觉得事情都暴露了，也就老实的认罪伏法，并不曾多做狡辩。
　　根据罗颂所言，知味楼惨案整个过程大概是这样：罗颂对已经嫁人的余裕念念不忘。在张大人生日那天，罗颂在后花园喝闷酒时拾到了那绿玛瑙牡丹金簪，原本打算第二天上禀张大人。结果宴会散去后，得知知味楼那一伙人都留宿衙门。酒后壮胆，又加上得知知味楼没人，所以罗颂悄悄溜了去。
　　两人一见面互诉绵绵情意，余裕也被罗颂说昏了头，答应随罗颂私奔。就在这时，情况急转直下，原本因为余裕愿意随她私奔的美梦，被那婴儿的啼哭声给打破了。听到孩子啼哭的余裕清醒了，不再打算随罗颂离开。
　　继而两人开始起争执，罗颂觉得余裕变心了，余裕觉得罗颂不能理解他的难处，两人争执得连孩子的啼哭也顾不上哄劝。两人的争执声加上婴儿的啼哭声引来了并没有完全睡着的侍宠。那侍宠穿了衣服推门进来询问余裕是否有什么需要。结果，看到了身穿捕快服装的罗颂，还有和罗颂拉拉扯扯的余裕。在那侍宠扯开嗓子呼救时，早已丧失理智的罗颂冲上前举刀杀了那侍宠。接着抢过啼哭的婴儿，将那婴儿活活捂死。余裕冲上去救孩子的时候，被杀红眼的罗颂推倒昏在床上。并强了余裕，余裕醒后反抗、叫骂……
　　末了，当张大人问罗颂还有什么要说的时候。罗颂沉默半响才红着眼说：她说她后悔了，她说她不明白自己那晚怎会伤害自己深爱的男子。她明明比谁都要爱余裕！那一年背井离乡、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男子，除了余裕谁也入不了她眼……
　　……
　　此案审理结束时，罗颂被判秋后处斩。行刑需等提点刑狱司核准后，方可执行。此步骤是在李大娘死后，朝廷设立提刑司后开始实施的。
　　知味楼惨案的结束并没有给人带来一丝丝轻松感，张大人对知味楼掌柜是愧疚的。知味楼掌柜在案子完结的当天就贴出了卖楼告示，并在当天安葬了惨死的孩子、夫郎和侍宠。知味楼掌柜说她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这段日子，昼夜颠倒，再加上身的疲倦心的压力，简文芊说不累那是客套话。因而，简文芊在得了张大人的话后，第二日便很舒服的一觉睡到下午才不甚乐意的起床。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暖暖钻进屋子里。简文芊眯着眼睛看着进屋的张袖手拿册子，便懒洋洋的伸着懒腰，起床接过册子，略略翻了下，大致是今天审理罗颂时的过程，包括问话以及罗颂的招供。
　　“罗颂认了？”简文芊拿着册子也没细看，随手将册子丢到桌上。
　　“认了。”看得出来，张袖心情不那么好。大抵是为罗颂在痛惜，毕竟，张袖曾经还是看好罗颂的。
　　“那绿玛瑙牡丹金簪出现在命案现场的事情，罗颂可有说些什么？”简文芊抬抬眼皮，其实她还真不大想得通那金簪怎会到了命案现场。
　　“罗颂说那金簪是在张大人生辰那晚，从后花园拾到的，原本想第二天禀张大人此事……”张袖没继续往下说，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那金簪遗落在命案现场，青衣是何其无辜！
　　“白家四少主也放了？”简文芊透过打开的窗子，看着容熙颇为忙碌的进进出出，忽然想起那无辜落狱的白家四少主。
　　“知味楼的案子一完结，金簪便归还给白家四夫郎，那白家四少主也就放了。”张袖叹气，寻了个位置坐下：“听说那白家四少主和四夫郎打算把青衣的骨灰带回去。”
　　“人生多磨难，行差踏错再所难免，偏偏有的错却是一点也不能犯的。”简文芊挑眉，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张袖没有答话，兴趣缺缺的出了屋子，去院子里帮容熙去了。今儿上午药房便完工了，静轩请的木匠也将早已打造好的杉木药柜送了过来。这一天，天乐、容熙、静轩、还有牛洋以及运送砖瓦的女工，都在帮容熙将草药从白鹿书院移到简文芊这儿的药房里。看起来只是一家之事，却热闹非凡。从中午的时候，便陆陆续续的有简文芊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县民送特产糕点鸡蛋过来，说是庆祝容熙医馆开张。
　　盛情难拒之下，天乐便劝容熙收下大家的一份心意。毕竟这些日子里，容熙不仅免费帮人看病，对条件差的县民更是附送草药。在药房没完工之前，你若拉着清源县县民问容熙医馆在哪里，十之八九能够告诉你；若是拉着县民问简刑席（简仵作）的家在哪里，十之八九都不大清楚，虽然这两个问题都是同一个答案。
　　简文芊在屋里提笔欲写那案件公文，却怎么也下不了笔。先不说格式，文书不仅仅要求字写得漂亮，言辞也极富特色，单单这基本的两点，就把简文芊给难住了。对着白纸半响，简文芊终于愤愤的将笔丢在一旁，暗自决定赶明儿要找个文书才是正理！
　　“文芊，今天是容熙医馆初成的大日子，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你看要准备些什么菜好？”天乐站在窗户边，将头往屋子里伸。原本天乐是去上课的，休息时瞧见容熙一伙在书院进进出出的，也就请了假前来帮忙。方才在院子里瞧见简文芊丢笔，便忍不住上前拉简文芊加入这个大活动里，免得整日呆在房里发了霉。
　　简文芊看着天乐一脸开心的样子，浅笑道：“天乐是家里的大厨，这些你来拿主意便好。”简文芊想了想，又补上几句：“最好能有几壶酒肆的果子酒。”
　　天乐原本借果子酒想打趣简文芊几句，却在瞧见简文芊眸子下的黑圆圈时改了口：“也好！两桩案子都顺利完结，也是该喝点小酒庆祝一下。”
　　简文芊含笑点头：“庆祝不能无酒，无酒自然不欢。今天是个好日子，合该庆祝。这庆祝嘛，首先庆祝容熙的医馆开张；第二呢，是庆祝容熙终于有了个悬壶济世的革命根据地；至于第三嘛，则是庆祝……”
　　“就你坐着说得轻松，没事就出来帮村帮村吧！”静轩路过简文芊屋子时，从门口飞快的啐了一口坐在屋内说话的简文芊。
　　简文芊闻言起身出了屋子：“静轩说的是，这种大日子，自然是动手要多过动嘴。”简文芊站在院子里伸手意图抓住一抹阳光拽进手心，只是身子懒洋洋的提不起握拳的劲来。
　　“反正这里也忙得差不多了，不如文芊陪我去买菜吧。”天乐将手里的东西放进药房，出来时见着简文芊在院子里手一张一合的，只当简文芊无聊了，便提议去买菜。
　　简文芊没来得及发话，倒是一旁的张袖开口了：“买菜还是我陪你去吧！就简文芊那身子骨，真不知道她能够提得动什么！况且，昨儿我洗碗时，你不是说家里米不够么？今天我这个免费好使的劳力在这里，比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简文芊好用多了。”
　　容熙和静轩听见张袖如此积极的推销自己，一齐低头闷声笑着。
　　简文芊斜眼浅笑，带着审视的目光将张袖上下看了个遍。张袖被简文芊瞧得不自在了，那低低闷笑的容熙主仆二人似乎没有笑停的时候，张袖无奈的瞪了瞪空气。
　　张袖的话却也说到了天乐心坎，简文芊身子几度遭过重创，因而天乐是连一点点重活也舍不得给简文芊去做。家里的米，平素都是他亲自去买。由于他和简文芊食量不大，五斤米也能吃上不短的一段日子。自从张袖入伙之后，米便买的频繁了些，今儿若是和张袖同去，买个二十斤存家里也不错。想到这里，天乐便点了点头：“那我便和张袖同去买吧。你们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没有？”
　　容熙偷偷瞄了眼简文芊，甜甜的绽开笑颜：“天乐，你来拿主意便好。待会儿经过酒肆的时候，别忘了给文芊买几壶果子酒。这段日子，她也是辛苦，合该放松一下。”
　　静轩见天乐望着自己，便赶紧道：“你拿主意吧!我一点都不挑，什么都吃的。”
　　一直低头搬着小柜子，没有加入讲话的牛洋，一瞬间只觉得几道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牛洋赶紧直了身子，搓搓手道：“我晚上回去吃饭就行了，师父大概等着呢。”见大家都没说话，牛洋向简文芊投去求救的目光。
　　简文芊接受到牛洋求救的目光后，微微点头：“既然这样，天乐待会买只鸡，做好了再让牛洋带回去。”
　　牛洋闻言，连连摆手，嘴里直嚷：“使不得！使不得！”
　　简文芊不赞成的摇头：“那鸡是我们大伙的心意，送给你家师傅的夫郎、爹爹补身子的。你就是再不乐意要，也轮不到你替他们拂了我们大伙的一片心意。”
　　牛洋语塞，知道说不过简文芊，也就不再推辞。
　　天乐率先出了大门，张袖提着草编菜篮亦步亦趋的跟在天乐身后。
　　静轩见张袖那讨好的背影，小声道：“真是一物克一物，别看天乐弱不禁风的样子，倒是把张袖吃得死死的。”瞧静轩说话的模样，许是想起了当初张袖嚣张跋扈站在白鹿书院门口的时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简文芊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是了，张袖对待天乐似乎一直都不一般呢。若对象是张袖，她也能够更放心的离开清源县去寻方书。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张袖的意思。
　　牛洋将小柜子搬进药房里，静轩也吐吐舌头进了药房。院子里只余下拿着秤杆的容熙和简文芊两人，容熙含着笑意缓缓走近简文芊：“白家四少主放出来之后，四夫郎的精神就好多了。”
　　“她们也是被连累的无辜人。若不是罗颂那一闹腾，顶多也就顶了个负心女的头衔，决计要不了命。”简文芊刚刚轻松的心瞬间沉重起来。为青衣，不值啊！
　　“你在为青衣不值？”容熙语气带着些许小心，他一直都知道简文芊不一样。女子所在乎的，大多是戏子的那皮囊罢了。简文芊的替青衣不值得，是否只是为那皮囊惋惜呢？
　　简文芊轻轻点头：“鲜活的生命为了那虚无的感情转瞬湮灭，难免让人唏嘘。”
　　“这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上天收走，我倒觉得青衣这一死，白家四少主的心里定然有了他的位置。若是一死能够永远住进挚爱之人的心里，那也是值得的。”容熙看着简文芊，想要伸手抚摸消瘦不少的容颜，最终只是紧握着拳，将手小心的藏在袖子里。

　　第四十九章

　　张袖背着米提着几壶果子酒进门的时候，天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男子莫约30岁的，表情颇为冷漠，一袭青色布衣衬得人脸庞越发白净；那女子莫约十六七岁，低着头，同是一袭青色布衣，衣襟等处多了几个补丁。
　　张袖忙着将米抗进厨房，又回身去接天乐手上拿大包小包的菜。一身轻松的天乐小步跑到简文芊跟前，低声道：“方才买菜回来的时候，曹姐姐正被她爹爹拉着要去衙门呢。”
　　静轩不快道：“今天说好是庆祝的日子，怎的把衙门的事也带了回来。”说完，又担忧的看向容熙，容熙只是轻轻摇头，示意静轩别多言。静轩跺跺脚进厨房去捣鼓饭菜去了，往日他若在，他多是洗好菜煮好饭，等着天乐开始炒菜，然后他在端上桌子。现在自家主子不许自己替主子说话，他也只好眼不见为净的躲到厨房拿着菜发泄不满。
　　天乐闻言，带着歉意看向容熙，接着又说：“我知道不该将他们请进家里，可是文芊，曹姐姐在学院里很照顾我。不懂的功课，问曹姐姐，她总是很耐心的给我讲解；有同学欺负我，曹姐姐也站在我前面替我赶跑他们。若是曹姐姐进了衙门，就算不死也会去半条命啊！”天乐说到后面带上了哭腔。
　　一旁的张袖轻轻的拍着天乐的背，安慰道：“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简文芊摸着天乐的头：“傻孩子，张大人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有事情还是上衙门解决的好。”
　　“不同的！不同的！曹姐姐的亲爹爹要告曹姐姐不孝，在天凤国不孝是死罪啊！曹姐姐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怎么可能反而对和她相依为命的爹爹不好？”天乐直摇头，听到简文芊不愿意接手，顿时急了，抓着简文芊的衣袖胡乱摇晃起来。
　　简文芊正要在劝天乐，容熙在瞧了那女子后，在简文芊耳边低语：“那女子前几日偷偷在书院向我求了打胎药。”容熙话语轻轻的，由于两人挨得近，文芊身上淡淡的香味溢满了容熙的鼻尖。
　　“若不是看在张大人独女的份上，我也不会跟着来。若是张捕快没什么吩咐，那么民夫告辞！”那男子看着院子里几人围着窃窃私语，终于不再耐烦，拉着一旁的年轻女子就往门外走。
　　张袖一跃到了两人跟前冷冷道：“你现在去衙门也不见得有人，我娘上午审完案子便陪知味楼掌柜前去安排安葬事宜，衙门这时也不会有人管你。况且，你这案子呈上去，受理不受理还当全赖你身后的简刑席。与其绕着圈圈，倒不如直接说与简刑席听，虽然你只是个寡夫，但毕竟活了些年头，衙门的程序只怕也当明白几分。”
　　“张袖今天有点反常啊。”简文芊对着天乐直眨眼，无视张袖丢来的白眼。
　　那寡夫犹豫了一会，终于转过身子，朝着简文芊道：“还请简大人替民夫做主，民夫状告此女顽劣不孝。”
　　这时，在院子里的容熙、天乐去了厨房选择回避，牛洋则一直在清扫药房没有出来。整个院子里除了简文芊、张袖、只剩下原告和被告了。
　　不孝这个帽子被自己的亲爹扣下来，平常人只怕一瞬间就站到了寡夫那边。可是，问题就在于，这男子已然是寡夫，往后都靠自家女儿养老送终，不孝乃是死罪，究竟这女子做了何事逼得自己爹爹另可没人养老送终？
　　简文芊又见那被告不孝的女子至始至终都不曾抬头，亦不曾反驳，心中隐隐有疑：“你告她不孝，你可知道，不孝这罪一旦定下便是死罪?”
　　那寡夫昂首：“民夫自然知道。”
　　“听说你早些年死了妻主，这些年都和她相依为命，你真舍得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背上不孝的罪名死去？”简文芊又问，而张袖早已不耐烦的去了厨房帮忙。显然张袖只对抓人追查存点兴趣，审案一类的，完全兴致缺缺。
　　那寡夫低头想了会儿，不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简文芊叹气，又问：“你说她不孝，那你说说她做了什么不孝之事？”
　　那寡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抬高声音：“她就是不孝，她就是个不孝女！”
　　简文芊见那安静低头站在一旁的女子，一直都不曾说过半句话。又听天乐说她学问好，若是辩驳起来，只怕那寡夫不是对手。此番她却毫不为自己辩解，似乎是认了自己的罪般。
　　简文芊心中有了一番计较，便斟酌着字句，注意着两人的脸色问道：“前段日子，听说你向白大夫求了打胎药？”那寡夫听了浑身一震，继而对着那女子目露憎恨之意；那女子抬头看了简文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简文芊沉沉的叹了口气，似乎要吐出胸中郁结：“你一定要告此女不孝是不是？”
　　那寡夫闻言，只当只简刑席愿意接这案子，顿时有些欣喜的点头：“民夫就是要告此女不孝！”
　　简文芊同样点点头，带着丝丝了然的微笑道：“此女果真不孝！”
　　“文芊！”天乐从厨房跑了出来被张袖拉住，顿时，天乐眼红红的看着曹姐姐。
　　简文芊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道：“此女有三不孝！”
　　寡夫不曾读过书，听得简文芊不仅接了这案子，并替他准备好了说辞，顿时喜上眉梢不住的点头聆听。
　　“一不孝在求药打胎；二不孝在阻父通奸；三不孝是为维护其父声誉将生死置之度外。”简文芊一直盯着那低头的女子，自然将那女子抬头一瞬时所饱含的震惊、惶恐看进了眼里：“曹……”简文芊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对方名字，倒是天乐俏笑着补上：“曹善！”
　　简文芊斜眼瞧见天乐眉开眼笑的，心情也好上了几分：“曹善，我可有半点说错？”
　　曹善朝简文芊跪拜道：“还请简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爹爹。”
　　原本被吓丢魂的寡夫，听到曹善的话之后扑了上去：“你这个扫把星，你要害死我孩儿！”那曹善也任凭寡夫扑打，不反抗也不闪躲。
　　倒是张袖看不过眼，喝道：“如此不知好歹的寡夫，我张袖倒是平生第一次所见！”张袖一脸嫌恶的将寡夫从曹善身上拉开。
　　“曹家寡夫，你有这么个女儿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你可知道，通奸按律当仗打三十，并游街示众？你可知道你一个寡夫生下孩子，又会遭受多少人的指指点点？你甚至都不想想，为什么你说曹善不孝，她都不肯为自己说一句？你可知道诬告罪足够监禁你几年？”简文芊扶起曹善：“你倒是好心，只是你家爹爹却半分也领不到。”
　　曹善瞧了那被简文芊几句后吓得呆坐到地上的爹爹，赶紧过去扶他做了起来，又央求天乐倒了杯水：“爹爹只是一时糊涂，还望各位大人海涵。他日，曹善定当相报。”
　　“善儿，你不怪我？”寡夫死死抓住曹善的手，眼里似有泪光。
　　“我知道是自己误了爹爹十多年的青春，如今爹爹有了喜欢的人，善儿理当支持。只是那人不仅有了家室而且惧内，那夫郎是远近有名的练家子泼夫，我阻止你和她往来，只是怕爹爹你跟着她吃苦。再说，她若真在意你，又岂会让你没有进门就有了身孕？爹爹，人言可畏，杀人不见血。我求打胎药只是想让你少受点苦，你性子软，又很容易将他人的话记在心里。只怕到时候孩子还没生下来，您就离善儿去了……”许是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曹善一边抹着泪珠子一边笑着，即使到了这时也想要宽慰自家爹爹。
　　简文芊一伙人识趣的进了厨房，静轩疑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静轩问题显然引起了容熙、天乐、张袖的好奇，目光一致朝简文芊晃去。
　　简文芊懒懒道：“首先天乐说曹善与亲爹爹相依为命，那么换句话来说，那曹善的爹就是个寡夫。然后容熙说曹善求了打胎药，我问的时候，那曹善爹爹对着曹善露出恨意，因此那药定然是曹善求给自家爹爹喝的。一个寡夫怎么会怀孕？自然是有了奸夫！至于第三点嘛，曹善一直都不辩驳，不出声其实就是在维护自家爹爹。若是曹善辩驳几句，只怕那曹家寡夫，早已被拉去杖打游街了。”
　　见众人点头，天乐突然想起了什么，叉腰宣布道：“今天是多喜临门，今儿的菜一定要超常发挥！”
　　“除了容熙医馆完工、知味楼案子了结、还有什么喜事？”简文芊顺着天乐的话往下说，有意要逗天乐开心。简文芊只担心方才的事情，让天乐想起了从前的不愉快。
　　天乐一眼扫过张袖，张袖赶紧笑道：“这事你来说。”
　　这样一来，几人越发好奇了。天乐清咳着嗓子道：“咱们里的方巾御史将容熙免费给人治病送药的事情写进了衙门的旌善亭！”方巾御史一般又称为老人，类似秦汉乡宫中的三老，掌教化、宣讲圣谕。每一里选一德高望重之人，将突出的好人好事写于衙门的旌善亭又称红榜之上供人赞扬。而进此榜者，以女子居多，男子则是少之又少。
　　简文芊自然知道衙门的红黑两榜，所以天乐刚刚说完，便笑道说：“我看啊，这个是今天最最值得庆祝的！”
　　这时，院子里的曹善出声唤着简大人。厨房众人一对眼，刚刚这些时间，足够让这两父女敞开心扉好好沟通了。想来，是沟通得差不多了吧！
　　简文芊出了厨房，果然见曹家寡夫抹着泪牵着自己女儿。曹善见简文芊出来，便倒地一拜：“多谢简大人，此恩曹善没齿难忘，来日定当结草衔环。”
　　简文芊正要推辞，突然想起这曹善是白鹿书院的学生又能够辅导天乐功课，于是试问：“曹善，你写的字如何？”
　　“还过得去！”
　　跟着简文芊出来的天乐，似乎不满曹善的过于谦虚，出声道：“曹姐姐不仅字写得极好而且文采出众，连白院长都时常夸奖呢！”
　　简文芊乐了：“正好有一件事让我很头疼，不知道曹善能不能帮个忙？”青衣案和知味楼惨案的文书没写，若是单单给张大人看，她简文芊也不会这么恼了。这文书亦是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一份要交到提刑司、一份要上交到京城。换句话说，这些东西也许有一天皇帝想起来要翻翻看，虽说不一定能翻到简文芊写的这一份，但是不怕一万就怕那万一，因此这文书是半点也不能马虎的。
　　“曹善能力所及之处，定当尽力而为！”曹善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从这以后，简文芊的所有文书都落在了她头上。好在简文芊也没有亏她，每月不管有没有文书写都匀出自己一半的俸禄给曹善补贴家里。而曹善后来虽然考取了功名却由于没有上岗的位置，便一直留在简文芊身边充当文吏，后来更由曹家寡夫做媒娶了静轩为夫郎并育有一女一子。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五十章

　　自从白家四少主夫妇辞别之后，简文芊发觉容熙瞧着她的目光隐隐带着些忧思。只是容熙不说，简文芊也就不曾多问。除了体谅容熙外，最近衙门着实忙得她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容熙的情绪。好在容熙医馆开张后不久，家里门庭若市，日子久了，容熙似乎也就淡淡忘了。
　　最近的清源县倒还是太平，却比有案件的时候显得更加忙碌起来。地方衙门的基本职责首先是控制人口，最主要的还是农民和土地，以便保证国家税收和兵源。维持县内治安、教化县民。即便清源县只是个粮食年产量不足三万旦的小县，却并不见得比别的县轻松多少。
　　这不，转眼就是六月了。
　　每年六月是天凤国全国户口调查管理的特定时间。一般来说，有两种户口调查的方式。县民主动在六月期间去衙门申报，这是针对离县衙较近的居民；而衙门派员下乡登记核验，则是针对住得比较偏远的县民。
　　简文芊和张袖早在上个月底就商量好了工作的摊派。按理来说有孟主簿在，这些事情还轮不到简文芊来做，但是那张大人因为朝廷派人考核官员的事宜拉住了孟主簿。而简文芊乃刑名师爷，而刑名师爷事实上是幕僚之首，负责管理衙门等诸多事务，所以这任务落在简文芊肩上倒也名正言顺。
　　由于户籍繁多除了普通百姓户外，还有官员户、军户、尼僧户、宗室户等有特权的户籍，而这些人多住县内。张袖不喜欢和特权人士打交道，所以主动的选择了下乡跑腿的任务。简文芊没得选，只好留在了衙门里组织人员进行登记。月初的时候，张袖便点了几个衙役捕快随行下乡进行登记核准。
　　简文芊白天坐在衙门处对前来申报的县民一一进行核准，容熙则是白天坐在容熙医馆免费救治。到了衙门代表下班铃的堂鼓响起时，两人便各自回家。在路上遇到了，两人也只是对视一笑，简单的几句话，然后再无过多的接触。
　　简文芊一直只当是巧遇，其实她哪里知道是容熙算着时间，等在那里的。有时候下雨来的早了，容熙便在拐角的地方等简文芊出现，非要得了简文芊那一笑方罢休。
　　六月底的时候，简文芊在回家的路上遇不到容熙了。一连几天如此，简文芊心里有些不安，吃饭时遮遮掩掩问了天乐才知道，白远远那日在梨园买的侍童红伊有了身孕。
　　这几日容熙都急着回去照顾红伊。容熙之所以这般紧张红伊，一来是因为红伊肚里的孩子是柳家第一个孩子；二来是因为当初得知简文芊要买下红伊，所以对红伊有些醋意。后来因为自家姐姐为了他买了红伊，红伊在书院没名没分的，不像主子也不像奴才，在府里处境尴尬之极。对此，容熙多多少少心里有些歉意。容熙在歉疚之余，也就格外留心红伊的身子。
　　况且红伊以前在梨园吃住极差，身子底不扎实，若不现在花些心思调理好，只怕日后生产之时免不了吃大苦头。
　　七月初的时候，张袖等一干下乡登记的人员回了县城。张袖的右脚刚刚跨进县城门，便将登记册子托了同行的衙役带回衙门，然后便像那脱缰的野马一路直直奔向简文芊家里。
　　“天乐在吗？”张袖在大门口费了好些时间才挨着简文芊家的大门板，张袖突然怀念当初一脚踢开大门的时光，那叫一个惬意！
　　感受着身后人群的催促，张袖皱眉，闪身进了厅里。没办法，简文芊家的大门比起大宅来说是小了点，更何况前来求诊的人加上觊觎容熙而装病的人实在太多了。
　　容熙趁着开方子的空挡抬了下头，摇摇头又忙去了。
　　在旁边打下手的静轩瞧见下乡一个多月晒成黑炭的张袖，忍不住掩袖笑起来。
　　张袖自顾的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坐下：“一个多月不见，静轩你笑起人来倒是含蓄了不少。”
　　静轩眼睛斜了下简文芊的房间，啐了口张袖便走开忙自己的去了。
　　张袖正想起身去简文芊房里，这时，瞧见天乐抱着一摞书从人群堆里挤了进来。张袖眼睛一亮，站在厅里看着天乐回屋放了书，直接去了厨房。张袖亦随后跟了进去，随手掩上厨房门：“天乐，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欣喜。
　　天乐原本正低头削土豆，听了张袖的声音，一个回头看见张袖站在门后，手上拿着绿色草编的蚱蜢：“你……”
　　张袖对上天乐的目光，带点心虚的张袖眼睛一溜乱转，逃避了天乐审视的目光。
　　以前张袖也觉得自己日日跟在天乐身边有些不妥，却又总不由自主的围着天乐打转。这种反常，她张袖既懒得去想也没时间好好想。
　　这一个月在外，她发现天乐总在自己脑海里打转，没个消停的时候。当她在乡下瞧见有人编这个蚱蜢的时候，她想起了天乐，想着天乐看到这个蚱蜢一定会很喜欢。是的，就是“喜欢”这个词，那一瞬张袖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明了自己的心意了。
　　白天张袖在乡下四处奔走核准登记，晚上则细细的思考关于她，关于天乐。对于天乐，她并不是当初追容熙的那股狂热，而是润物细无声的丝丝扣入心扉，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病入膏肓，非天乐不可了。
　　她明了了自己的心意，那天乐呢？她不能肯定，也不愿意去问个究竟。她能够看懂天乐望着简文芊时的眼神里饱含的感情，那眼神就像她看着天乐时一样……
　　天乐的话打断了张袖的神游：“你瘦了，也黑了！可见这一路并不轻松，好在是你主动请缨去乡下，若是简文芊那身子骨去……”天乐抿嘴浅笑着将张袖推出了厨房：“去厅里好好休息吧！等会儿我给做几道你最喜欢的菜。”
　　张袖有些挫败的退出了厨房，顺手将蚱蜢塞进天乐手心：“我在乡下登记的时候瞧见了这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便带了回来。”说罢，也不去看天乐，便老老实实坐在了大厅里等着开饭。
　　张袖透过大厅的窗子，看着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心头忽然有些苦。摇摇头，毕竟是简文芊先她一步认识天乐，毕竟是简文芊救天乐于水火……
　　“呦呦，今儿这是梁鸿接了孟光案（注1）！咱们的行动派张捕快也有惆怅满怀的一天？”简文芊进门时，早看见了坐厅里的张袖。
　　只是瞧着那张袖朝着厨房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简文芊忍不住打趣张袖一番。跟在简文芊身后的容熙、静轩，还有刚刚写完公文从简文芊屋里出来的曹善，听简文芊的这番话都笑了起来。
　　张袖也不急，瞧了笑得最欢的容熙一眼，刚要说话，这时天乐端着盘子走了出来：“张袖，将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开饭了。”
　　张袖如同得令般，起身麻利的将桌子上的茶壶茶杯移到了别处。静轩则去厨房拿碗筷，简文芊、曹善、容熙刚刚坐下，简文芊便道：“容熙，前些日子你酿制果子酒，如今能喝了没？”
　　容熙笑了笑：“算着时间，今天开坛刚刚好。我去药房端些来。”说着，容熙便起身朝药房走去。
　　张袖看着容熙的背影，诧异道：“他什么时候还学了酿酒？”
　　简文芊无奈的摇头：“容熙总说酒多伤身，我又不喜喝那又黑又苦的中药汁。所以容熙想了个法子，酿制果子酒时加了些中药进去。说什么这样一来解馋，二来养伤，听起来倒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显然，简文芊对于果子酒里面加中药这一事，并不那么热络，却又不愿意拂了容熙的心意。如今，她既期待又害怕。因此打定主意，若是难喝便灌着张袖一顿顿将那酒喝光。
　　简文芊说话的空，静轩已经将碗筷摆好，回厨房去端菜上桌。
　　“容熙对你倒是贴心！”张袖看着容熙宝贝的端着一壶酒从药房里走出来，当下决定少喝些，大方的给简文芊留一半。
　　简文芊微微点头，似乎对容熙的事情无意多谈，在容熙走近之时便换了个话题：“方才在衙门，孟主簿说七月底圣谕该到了，七月中旬衙门该开始准备迎接圣谕的事。”
　　“又该开始忙了！明儿赶早将分头登记的户籍人口合成册子，中旬的时候才会轻松些。”张袖从容熙手里接过一小杯飘着香的果子酒，若不是简文芊说起，她还真闻不出里面有什么中药味。
　　酒里面不仅没有中药味，反而多了股淡淡的桃花香。若是用力呼吸反而不容易闻到那香味，不经意间，那桃花香若有若无的撩拨着嗅觉，引得人一阵心痒又舍不得如此快喝尽。
　　张袖浅尝叹道：“好酒！”言毕，又不舍的抿了几口。
　　简文芊倒没有像张袖那般急着将杯里的酒入口，那淡淡的桃花香，总让她不自觉的想起她和容熙在李大娘墓前的相遇。
　　那个时候，桃花开得正艳。
　　最后一道菜上桌，静轩和天乐也入座了，却没有人急着动筷子。感受到众人目光的简文芊，收了回忆，起身举杯道：“上个月大家都各自忙碌去了，今天好不容易重新聚在一起，一定要吃好喝好！”就算明天开始又将各自忙碌起来，至少吃这一顿饭的时候，大家是轻松快乐的，那便是赚了。

　　第五十一章

　　由于编户籍需要动笔，又极其费心神的需要将简文芊与张袖登记核准的内容合并，又要与去年的户籍册子做比较。因此，简文芊是一丝犹豫也没有的，硬拖上曹善去了衙门。
　　在刑席的专用房里，曹善埋头苦干，简文芊和张袖整理着册子。
　　简文芊指着自己负责的登记册子，意外的发现特殊户籍里，军户基本不见妻主，不由的奇道：“这军户倒是奇了，来登记的多是男子幼儿，怎不见其妻主来登记？”
　　张袖将手中的册子整理完，交给一旁编户籍的曹善：“这些人都是当年服兵役时，表现突出的。在回原籍后，圣上特许其加入军户享有免除徭役的特权并且可以获得土地。而三年前西边蛮夷来犯我天凤国，这些军户感念圣上仁厚，无需动员便重新归了战场。
　　只是那蛮夷极其狡猾，小打小闹状似试探，若是一旦发现没军队驻守，便烧杀掳掠一个活口不留。再加上二皇女一直无所出，整个朝廷隐隐不安。好在大皇子出嫁有孕的同时，二皇女的正夫也传来又孕的消息。不久大皇子产下一子，二皇女正扶产下一女，朝廷这才稳定起来一致对抗外敌。大概过不了多久，这些将士也该回归了吧。”张袖背着手，望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甘。
　　简文芊本以为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原来，并不是没有。而是她运气好，重生在离战场较远的地方。而清源县又是个小县，消息也就不那么灵通。最了不起的八卦也大多控制在县内，甚少涉及国家大事。一来，天高皇帝远，消息的不灵通直接浇灭了大伙的熊熊八卦之心；二来、小老百姓求的只是吃好穿好睡踏实，偶尔说说贴已话便是最大乐趣了。
　　简文芊核对完最后一册登记表，堆在了曹善面前：“曹善，这是我负责的最后一册了。”只待曹善整理完毕，将册子交与钱粮师爷，这事对简文芊来说就算是完结了。
　　张袖闻言，顺手将一大叠没整理的放倒曹善面前：“若是有问题，你便问问那天和我一起去的衙役便是了。”说罢，张袖拉着简文芊往外走：“去白鹿书院和白远远说下圣谕宣讲的事宜。”
　　“白鹿书院也有份？”简文芊跟在张袖后面，她原本以为迎接圣谕只是衙门的事情。
　　“那是自然。白鹿书院是远近有名的学院，而县民自己识字的并不多。往年都是白鹿书院师生抄录、分发、宣讲圣谕，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而且，早一点和白远远说好，白远远也好早做安排。”张袖白了一无所知的简文芊一眼，忽又想起简文芊来清源县没多久，大多时间里简文芊都是闷在家里养伤。于是，说得也就稍稍详细了些。
　　“不识字为什么还要抄录分发圣谕？”不识字还抄录分发？简文芊真不懂了。
　　“因为天凤初代帝王有令，凡是犯事者家中若存有历代圣谕，便可减免一顿板子。若是能够全部背下来，并且对周围人宣讲，便可录入旌善亭。将来参加科考，若是入仕，便优先上任……”说着说着，两人便到了白鹿书院大门前。
　　白鹿书院门役见了简文芊和张袖，上前道：“院长说这几日简刑席和张捕头必将来访，所以命小的若是见了二位便直接带进书院。请！”
　　张袖跟在门役身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悄声对简文芊道：“白容熙好像是这次宣讲圣谕的主要人，这是清源县所有方巾御史商议后通过的决定！”
　　“容熙不是还要照看医馆么？”简文芊见张袖压低了声音，便也下意识的将声音放低。
　　“没办法，容熙是呼声最高的人！你要知道，有两大不能得罪：一是不能得罪大夫，因为要保命；二是不能得罪官府，因为得罪官府容易没命。”张袖看着简文芊，突然笑了起来：“这下倒好，你负责圣谕，他负责宣讲……”
　　“不知道张捕快有什么笑话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一乐？”白远远不甚耐烦的坐在书房里，心道这两人来得真不是时候。方才红伊吐得七晕八素，她愣是一刻也不想离开红伊身边，深怕底下的人照顾不周。偏偏圣谕又是大事，自然怠慢不得。
　　张袖笑了笑，捡了个位置随意坐下：“迎接圣谕，可是件全民同喜的大事，你说我能不高兴么？今年的圣谕可都是被白家包了呀。”
　　张袖不提还好，一提，白远远的火就开始往上升：“我那不听管教的弟弟若不是为了个榆木疙瘩，也不至于抛头露面。这名声听起来是好，可是又有哪一户正经人家丢得起那面皮，娶个在人堆里打滚的男子为夫郎？”
　　被白远远匆匆喊来的容熙，刚刚进了屋子便听了这话，见简文芊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便忍不住出声道：“姐姐，救人行医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何苦怪……怪旁人。”那旁人二字说得极轻，仿若一阵风便能吹散了去。
　　“你大了，也不中留了。”白远远摇摇头，看着容熙黯淡下去的眸子，赶紧转了话题：“圣谕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了下去，只待圣谕到了之后便开始抄录。这次既然舍弟被推为主要宣讲人，还望张大人能够多多担待。期间有什么用得着书院的地方，直接说与舍弟便是。”
　　“我突然想起来迎接圣谕时，笙箫鼓乐的人还没有安排好，那我就先走了。”张袖嬉笑间，一个闪身离开了书院，将简文芊丢在了里面。
　　简文芊望着一溜烟没影的张袖，心里直叹交友不慎。自从白远远曾经几次三番找上门后，简文芊对着白远远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在，这股难受没有持续多久。张袖前脚刚走，白远远也离开了，嘴里说是放心不下内人红伊，也免不了给自家弟弟制造机会的嫌疑。
　　容熙小心瞧着简文芊的表情变化，见简文芊有些不自在便出声道：“今年春上栽种的蜀葵昨儿开花了，今天天气不错，圣谕的事情，不如一边走一边说吧。”见简文芊似有反对之意，容熙又接着往下道：“上个月你忙着登记户籍事宜，没什么机会晒太阳，这样下去对身子总是不好的。那蜀葵原本栽种是打算日后入药，只是这花开的煞是好看。我平日里没什么亲近之人可以相邀共赏，今儿借了这机会去瞧瞧可好？”
　　容熙一番话下来，简文芊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挠挠头，便跟在了容熙身旁去容熙的院落。蜀葵在院落的墙角开得正艳，一丛一丛，单瓣、重瓣，或白、或紫、或红、或粉。在每个角落都有着蜀葵的踪迹，偶有微风拂来，大大的花朵随风摇摆。
　　简文芊正看得出神，只听身旁的容熙说：“我一个男子，又如何有那份能耐做得好圣谕宣讲？”
　　“你是咱们清源县民间呼声最高的，由你来宣讲圣谕，自然是众望所归。”简文芊飞快的一眼扫过容熙，又将眼睛放在了蜀葵花上。
　　“哼，那些个怕事之辈在推卸责任呢！若不是宣讲圣谕困难，她们又岂会舍得让这出风头的事情交与旁人来做？”容熙不满的哼道，转念想到简文芊是圣谕的全权负责人，声音便低了下去。虽然不愿趟这浑水，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和简文芊一起，他又不愿意放弃：“其实我很高兴做这个，这样，便可……便可每日去你家蹭饭。”话到了嘴边，容熙终究是拐了个弯子，将原本的话咽了下去。高兴的，不过是可以站在简文芊身边，时时陪着她罢了。
　　简文芊听闻后半句，不由的哑然失笑：“什么时候我不许你来家里吃饭了？你若是愿意，一直都可以在那里吃饭的。”想了想，简文芊语气沉了起来：“我不曾做过圣谕一类的事物，在这之前亦不曾听说过，所以，只怕日后还得烦你指点一二。”
　　容熙停步，弯腰折了朵花拿在手上：“其实圣谕的难处在于记！民间呼声的高低，并不能决定一字不识的老百姓能够记得住那文绉绉的句子。”
　　“难不成日后还要背给谁听不成？”简文芊后知后觉的发现，圣谕一事，只怕不那么简单了。
　　容熙轻轻点头，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花：“今年正好是三年一考核京师外各省市县官员的年份，京师外派官员除了考核这三年来大小官员的办案情况，也会抽查当地百姓，并以此来判断官员是否用心组织宣讲过圣谕。”
　　“难不成判断的标准是老百姓能否张口便道出圣谕？”这纯粹是强人所难啊！让抓耗子的猫看门，让看门的狗抓耗子，整个一个错位。且老百姓识字的本就不多，又如何背得出圣谕？
　　容熙再度点了点头：“若是百姓都答不上来，宣讲圣谕的人，以及当地的官员都会受到朝廷的惩罚。最严重的例子便是燕州临县上任知县被流放了三千里。女皇这般重罚，只怕是在给各个官员敲了记警钟。”容熙语气一转，眉头紧锁，似有所叹：“所以，这个差事并不轻松！”
　　简文芊上前一步，在即将挨着容熙的背时又收回了手，干巴巴的容熙身后丢出一句：“别担心，圣谕的事情，我会想法子的。”
　　容熙是有武功之人，即使是背对着简文芊，也依然能够通过细碎的声音将简文芊的动作猜个七七八八。因此，容熙的心情便立时好上了几分，话语里略有几分顽皮笑意：“若想不到呢？”
　　简文芊低头想了会儿，才郑重的回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办法总归会有的。”
　　容熙回身甜甜一笑：“好！若是你说有法子，那我便信你！姐姐方才已经将白鹿书院的调配权给了我，若是衙门有需要，只需知会我一声便可。”

　　第五十二章

　　那天商议过后，简文芊窝在家里帮容熙打下手的时候多了起来。
　　事实上，迎接圣谕要准备些什么，张袖比简文芊多了几年经验，暂时不需要简文芊跟着瞎凑合。按照张袖的说法是，简文芊你现在就老老实实在家里休息，真正忙的时候，其实是接下圣谕之后。
　　张袖这么一说，简文芊也就安心窝在了家里，可过了一天又呆不住，去了衙门坐着。衙门正热火朝天的按着户籍收税，这自然是钱粮师爷主管的事情，只是简文芊为刑名师爷衙门幕僚之首。而简文芊在衙门坐镇，因此钱粮师爷免不了事事要先去请教简文芊一遍，而简文芊往往不甚懂，钱粮师爷滔滔不绝如同对牛弹琴。对牛弹琴就算了，收赋税的进度却因此落下了。简文芊终于明白了，目前她只要窝在家里，不去衙门，那就是最好的了。
　　刚巧这段时日静轩要留在书院伺候初次有孕的红伊，所以，简文芊留在家里倒也不是无用。
　　昨儿天气转冷，今天一场大雨下来，干燥的空气里多了丝丝水润。许是因为不断下着雨的缘故，这一日来求诊的人并不多。简文芊见没人来问诊，便闲闲的在厅里练字。
　　容熙虽然也在厅里提着笔，思绪却飘到了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他给红伊把脉时，红伊拉着他说了些家常话：“容熙，你总是这般强，终究是不行的。”
　　这些日子与红伊接触下来，容熙从心底还是喜欢红伊的。他感激红伊给姐姐带来了快乐，他一直都如此明白姐姐，深怕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姐姐的幸福。还好，还好红伊到底是出现了。几分感激几分喜欢下来，容熙对红伊便是极好了。所以当红伊说这番话时，容熙只是笑着回问：“姐夫莫不是担心被我欺负了去？”
　　红伊脸微红，作势要敲打容熙一番，终没舍得，只是拉着容熙：“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那个简文芊，只是你这样，只怕别想让她敞开心扉接纳你。你终究是厉害的，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厉害了去。可是，容熙，你别忘了，你终究是男子。其实，偶尔的示弱，真的不那么坏。”
　　容熙呆了呆，脸上爬满红晕：“姐夫，瞧你说的。”
　　红伊紧了紧握住容熙的手：“在梨园多年，我瞧人总是比一般人清明了去。毕竟，各种各样的人见的多了，时间久了，心里也有了计较。那日我陪青衣公子外出，路上围满了人。我和青衣公子混在人群里，听着张捕头一字一句将简文芊的话转述。就是那个时候，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她脸上布满恐怖的疤痕，可是却并不曾因此而让世人的厌恶左右了情绪。若是普通人脸上变成那般，只怕早已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可是她不。她在人前落落大方，面对大家的怒火还能够冷静的劝说。这并不是机智，而是早就预谋好的。因此她才可以那般从容不迫，仿佛事情都在预料之中，而她也早已应对的法子。最后的结果，却是她一个人赢了全县人。她这样的人，最是深情也最无情。因为她有着自己的想法，想法一旦确定，谁也左右不了半分。”
　　容熙轻笑：“所以，你便对她印象深刻，那日便想法子要让她赎了你？嘿嘿，结果，还是我姐姐先下手了。”容熙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的问：“你恨我姐姐将你强买回来么？”毕竟，你是想跟着文芊的。
　　红伊微微一笑，旋即摇头：“不，我得感谢远远买下了我，现在的我很好。文芊愿意买我，我也觉得意外。只是我一直都清楚知道，简文芊眼里的防备，心里所建筑起的城墙，不是我所能攻破的。所以，能够遇到你姐姐真好。”若是被简文芊买下，他现在也一定如同容熙般痛苦而找不到出路：“虽然我不能，但是你却可以。”
　　“我？”容熙强按住要跳出来的心，期盼的看着红伊。自家姐姐天天围着红伊转，这不能不说是红伊苦心经营的结果。
　　红伊含笑点头：“就是你！你和她的羁绊丝丝缕缕，剪不断。你救她一命，她将你从那白家四少主手里救下；你为她抄字体，为她酿酒、在她身边照顾她，已经渗透进了她的人生；而她不惜为你得罪白家四少主、许你在她的家里建筑你的医馆，在你不见时四处寻找而啼……容熙啊，你们两个人就像混在一起的两根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编织成了一张网。我不知道简文芊坚持的是什么，可我感觉得出来，她将你放在了心上。或许，这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既然如此，你就该向女儿家踢蹴鞠时，狠狠的踢上那临门一脚。”
　　容熙似乎将红伊的话听了进去，怯怯且不安的低声问道：“姐夫，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红伊喝了杯水，这才在容熙期盼的眼神下，悠悠吐出两个字：“示弱！”对于容熙没有领会这两字真言，红伊也不觉得意外，当下便细细的解释了一遍：“容熙，你什么都很好。不管是容貌、医术、功夫，你都是极好的。这样的你，根本没有给人照顾你的机会……你装病、或者假装受伤，让她来关心你照顾你心痛你。要让她知道，在她受伤感冒的时候，你为她做过什么。她那么聪明的人，自然会想到些什么……”
　　……
　　“容熙，你怎么了？”简文芊写了十来个字，再抬头时，发现容熙正提笔发呆。
　　容熙被简文芊的话拉回了思绪，看着毛边纸上时一滴晕开的墨汁。顿时容熙勉强笑了笑，将笔搁下：“一时头有些发晕。”装不装病呢？容熙有些犹豫了，却还是说出了红伊预先安排好的话。
　　简文芊将笔随便放下，又拉着容熙坐下：“准是天气突然转凉的缘故！我去倒点白开水，这种时候，你要多喝温热的白开水知道么？”话说完，简文芊这才想起自己是在行家面前耍大刀，尴尬的笑笑，转身去厨房提那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开水。
　　原本犹豫的容熙，因这简文芊的话而下了决定。看着简文芊走进厨房的一瞬，容熙一咬牙，运功将身子变得发烫，然后笨拙的滑倒在地上。装晕、倒在地上的容熙极力回想着，那些日子替人看病时，病患的各种举止。深怕露出了破绽，被简文芊看出了什么。
　　端着白开水进大厅的简文芊，一眼瞧见容熙倒在地上，连碗也吓掉了，水洒了一地。简文芊几步走到容熙跟前，伸手抚上容熙的额头----滚烫的吓人。简文芊收回手，嘴里念叨着：“刚刚还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转念一想，容熙平日里过于劳累，最近又忧心圣谕的事，今天气温骤然降低，发烧似乎合情合理。
　　简文芊蹲下身子，意图一个打横将容熙给抱起来。只是想象都是美好的，事实上，简文芊只是将容熙的身子稍微拉得离开了地面。简文芊想了想，扶着容熙坐起来，使容熙靠着椅子腿，然后背对着容熙蹲下身子，艰难的将容熙给背上了。
　　简文芊颤抖着腿，朝那厅大门艰难的移过去。
　　容熙趴在简文芊背上，微微张开了眼，又赶紧合上眼帘。他有那么丝丝后悔听了姐夫的话，这般折腾简文芊并不是他所乐意见到的。但是，此时她又贪恋简文芊的体温，贪恋简文芊紧紧抱住他腰身的力度。
　　就在容熙做着激烈的心里活动时，简文芊正在屋檐下摸着墙，顺着墙往卧室里走。途中，简文芊不忘小心护住容熙的身子不被那大雨给漂湿。
　　将容熙放在自己床上，又散开被子将容熙严严实实捂好。简文芊这才拿起屋内的帕子擦了擦冒汗的额头，靠近容熙：“容熙，我去找大夫，你……”想起容熙已经晕了过去，简文芊便没往下说。径直转了身子欲走，只是右手突然被滚烫的手拉住。
　　“别走～”找大夫，岂不是就穿帮了吗？容熙情急之下拉住简文芊的手，嘴里逸出呢喃。
　　简文芊回过身子，掰着容熙的手却又舍不得花力气，只得俯身劝着容熙：“我得去给你找个大夫，身子这么烫，烧坏脑袋了可怎么办？”只是容熙抓着她手的力度不减分毫，反而越抓越紧。简文芊只当是病中的正常状态，也就由着容熙。
　　容熙此时极度坎坷，松开手吧，肯定会穿帮；继续抓着吧，那他又怎么可能自动痊愈？若不是担心简文芊生气，他其实很想跳起来，学着气急败坏时的静轩那般大喊：“小爷我，不干了！”

　　第五十三章

　　这个时候张袖绝对不回来，赋税事宜需要捕快跑腿。而天乐才去白鹿书院没多久，不到晚上放学时间也不会回来。若是任由容熙躺在床上，简文芊又着实有点不放心。因为张袖长期一脚能够踹开大门的举动，让简文芊潜意识的认为大门不靠谱。若是将昏迷的容熙一个人丢在屋子，她实在难以放心下来。
　　简文芊跺跺脚，咬牙决定背着容熙去求医。
　　简文芊一把掀开原本裹着容熙的被子，吃力的将容熙背上。双脚因背上的附着物超重而不断打颤，简文芊移动步子的时候，颇有酒醉时走路的风范儿。
　　取过挂在门口一直没有穿过的蓑衣，简文芊随便搭在了容熙背上，又拿了草帽放在容熙头上，然后这才龟速向着大门移动。
　　雨水打在蓑衣上，慢慢顺着蓑衣的纹理开始往下流淌。
　　容熙微微睁开眼，看着雨水瞬间将简文芊的衣衫湿透，他突然不忍了。文芊身子弱，这般折腾下去，迟早感冒的是简文芊。
　　容熙刚要出声坦白的时候，很不幸的，由于简文芊承担不了容熙的重量，两个打颤的腿滑了一下。于是，简文芊失了平衡，身子直直的向右边倒了下去。而毫无准备且满腹心事的容熙并没有来得及保护自己，他就这样头先着地的撞晕了过去。
　　简文芊从地上迅速爬起来的时候，容熙已经滚了几滚仰天躺着。原本披在容熙蓑衣，以及帽子，散落在两旁……
　　一番折腾下来，简文芊总算背背摔摔的将容熙弄出了小巷子，到了大街上。
　　大概由于下雨的缘故，街上并没有几个人。在简文芊第九次连同容熙一起摔地上的时候，衙门的钱粮师爷钱师爷举着雨伞，带了两个捕快经过。
　　眼尖的钱师爷瞧见简文芊摔在地上的模样，于是几步走了上去将简文芊从地上扶了起来：“简刑席，可有摔着？”
　　简文芊哼哼唧唧的摆摆手，一边揉着摔着的臀部、胳膊，一边回头去寻摔地上的容熙。
　　再度将容熙固定在背上后，简文芊抬脚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倒是被一旁的钱师爷给拦了下来：“这下雨天路滑，简刑席您又是文人自然比不得那些有着蛮力的女子。有事需要咱们，简刑席您合该吩咐我们姐妹一番。您这样，真是太见外了。”
　　没等简文芊发话，钱师爷已经由柔柔的语气，顿时变得气势万千，原本缩在衣袖里的手朝那两捕快一挥，吩咐道：“去弄个板子来，帮简刑席抬了容熙公子去……”钱师爷没问简文芊，自然也说不上要去那里，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个捕快去弄板子。
　　简文芊收到钱师爷询问的目光，于是便自觉上报：“去医馆。容熙早上还好端端的，方才便晕倒在厅里。只怕是昨儿天气骤变，染了风寒。我不懂医术，只得带他去医馆瞧瞧。”
　　两个捕快也没跑远，当街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二话不说当场卸下了木质大门上的一边，丢下一句：“衙门征用！”便扬长而去。留着那开门的妻主，瞧着自家只剩半边的大门发愣。
　　“简刑席可有想好要带容熙公子去哪个医馆诊治？”钱师爷斟酌着说话，小心注意简文芊的脸色。显然简文芊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于是钱师爷便接着道：“城里的大夫大多是中年女子，倒是衙门对面那家医馆的大夫是个年迈的老妪。若是带容熙公子去那里医治，倒也不伤容熙公子的清誉。”
　　实际上，那衙门对面的医馆是钱师爷正夫的亲戚所开。将医馆开在衙门对面，是钱师爷授意的。因为上衙门的人，总免不了轻者挨板子，重者上大刑的命运。因而等到人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大多身上带了伤。有伤便需要医治，大多数人受不了疼痛便出了衙门直接去了衙门对面的医馆。长此以往，便好事者戏言：“出了衙门口，直奔钱家馆”，可见这医馆生意不是一般的好。
　　简文芊其实并不曾想到钱师爷所说的这一层，后又想到前世看电视时，大夫医治女子大多都是隔了屏障才接受医治，那么这里的男子大多也是如此。简文芊当下便对钱师爷生出几分感激：“多谢钱师爷提点！”
　　“简刑席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钱师爷回身指挥两捕快将门板放在地上上，简文芊将容熙抱了上去，又仔细的将蓑衣盖住容熙，这才起身朝钱师爷和两捕快拱了拱手：“如此有劳了！改日有空，还望一道吃个便饭。”
　　钱师爷和两捕快都回了礼，直道简文芊客气了
　　雨大，路上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所以两个捕快一齐弯腰将门板抬了起来，钱师爷给简文芊打着油纸伞，朝那医馆走去。
　　原本跟着钱师爷的两个捕快，无论是谁都可以将容熙抱过去，完全不必两个人抬。只是钱师爷考虑到容熙乃白鹿书院的公子，这公子平日又极其厌烦与女子相处。若是让捕快抱了容熙去诊治，不仅辱了容熙清誉，只怕那白远远也势必闹上门来。至于简文芊嘛，她是有意交好。毕竟张大人的嫡女除了对张大人、李大娘客气过外，给谁都带了那么几分脸色，而唯独和简文芊是交好的。这样一个在清源县衙门算得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她又如何不想去套套近乎？
　　捕快的脚程毕竟比较文绉绉的师爷要快了些，因此没几分钟就将钱师爷与简文芊甩到了身后。
　　到医馆的时候，伙计拦着捕快不让抬着门板进门。
　　平日里，到底是仗着钱师爷的名号嚣张跋扈惯了的，即使是捕快，也未必放在眼里。毕竟，这家医馆处理打伤、刀上等伤口的药是出了名的好，所以平日里捕快见了这医馆的伙计也是极客气。
　　随后而来的钱师爷见简文芊皱起了眉头，赶紧扯开了嗓子呵斥道：“瞎了眼的，吃干饭的不成？快去叫你们马掌柜出来，说有急诊。”
　　“钱……钱师爷？！”伙计瞪大了眼，但所幸是个机灵人，没多问：“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几位里面请，我去请当家的来。”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没多时，医馆的当家人马大夫便快步迎了出来，朝一旁浑身湿透的钱师爷谄媚道：“这大雨天的，有什么事非要跑这一趟？有事差个人来通知就好。”
　　简文芊闻言，重重的拍了拍头，当真是急糊涂了。若是差捕快去请，怎么也比四个人抬着走要快！平白的淋了一场雨，也不知道有没有使得容熙的病情加重：“在下的朋友突然晕倒在了家里，还请大夫帮忙看看。”
　　这大夫虽然年纪大了，但到底是比伙计多活了几十年。见钱师爷都略略站在简文芊后面，又看着简文芊那张毁容的脸，此人是谁便显而易见了。马大夫朝简文芊拱手道：“简刑席，倒真是贵客。”见简文芊只是不耐的微微点头，马大夫干笑了几声，扭头朝身后的伙计道：“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赶紧去沏茶！”
　　“不用不用，还是先看看容熙吧。方才在路上，也不知道摔伤了哪里没有。”
　　那马大夫见此也就不再多言，蹲下身子伸手给容熙把脉。马大夫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神色些许复杂：“不碍事，准是方才淋了这么久的雨，所以染了风寒。”
　　钱师爷闻言，在旁清咳了几下，忍住了笑意。知道容熙没什么大碍，钱师爷也识趣的向简文芊告辞，又训斥了医馆伙计几句这才离开。
　　简文芊也不是傻子，马大夫的话她听得很清楚----容熙本来没病，结果因为她将容熙抱来求诊，所以染上了风寒！
　　那马大夫倒是热心，将容熙送到了客房。烧了热水，又预备了两套干净的衣服让容熙替换。简文芊了解了容熙那点弄巧成拙的小把戏以后，哪里还敢挨着他。打发了医馆的伙计去白鹿书院，将静轩给喊来伺候容熙。
　　简文芊将自己的衣服换完以后，静轩也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我家公子怎么好端端的病了？”
　　“你先给他将湿衣服给换了吧，我去端药。”简文芊不欲作答，简单的交待去向后，便出了房门。听着静轩在屋内低声的诅咒自己，简文芊亦只是摇头。
　　若是容熙不曾遇到她，或许如今的容熙依然是当初那个谪仙般的公子哥。
　　“喂，去拿点伤药来！”静轩开了门，没好气的对着还没走远的简文芊。
　　“……”简文芊正要问，却顿时红了脸。只怕那些伤，还是她在路上摔倒时给弄上的。
　　当简文芊拿着两瓶伤药瞧开房门的时候，静轩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简文芊安慰道：“别担心，马大夫说只是风寒。”
　　静轩粗鲁的从简文芊手里拿过伤药，往里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举着巴掌大、厚厚的、已经湿掉的棉纱小包，怯怯的问简文芊：“喂，这个东西，你还有没有？”
　　简文芊疑惑的接过静轩手上的东西，将那棉纱裹着的布包一层层的摊开。最外几层是棉纱包着的，往里拆便是丝绸。原本以为是什么贵重物品，打开最后一层白丝巾，最后落入简文芊眼帘的，是已经碎掉的玉米陶笛。那白丝巾上，还隐隐染上了血色。
　　简文芊看着那碎掉的玉米陶笛，顿时觉得手上的东西有千斤重。简文芊摇摇头，那日容熙说收回的那些话，只怕不是因为放下，而是害怕她与他保持距离吧……
　　一旁的静轩看到简文芊摇头，竟然哇的大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公子宝贵这破东西可凶了，连我都不能碰。方才替公子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这个竟然破了……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将那湿的衣服放在了地上，方才又不小心踩了一下。可是，我并没多大力气，怎么会踩破。不对，也许我踩破了自己也不知道……”
　　简文芊叹了口气，又将手里的东西按照原样包好，交给语无伦次直打转的静轩：“我那里还有，等会我去拿，你先安心照顾容熙吧。”
　　静轩将那布包小心放进怀里，又将简文芊推出门去：“你快去拿吧！等会公子醒了若是问起那东西，我可就惨了。”
　　待简文芊拿着陶笛来到医馆的时候，容熙已经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的容熙一眼扫过简文芊，便转了脸朝里面。静轩垮着小脸：“简文芊，你来劝劝公子吧！公子他不肯喝药。”
　　若是平时，容熙一定会喝住静轩，让静轩不要多话。但是现在容熙只是看着那白色的帐子，并不理会屋内的两人。
　　简文芊摸着那药碗，吩咐静轩道：“这药凉了，再去热一下。”直到静轩出了门，简文芊这才走到床前：“容熙……下次，别再这样了。”简文芊语气低沉、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唯独没有半点被欺骗的愤怒感。
　　“你都知道了？”容熙闷闷的语气里带着点梗咽，失去神采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被褥，眼泪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他不该有别的妄想，可是他却不甘心，所以才遭了报应，闹了笑话。文芊是不是一定觉得自己难缠？会不会将他赶走？他不知道，一点也不想知道。
　　简文芊叹了口气，缓缓坐在床沿上，伸手拭去容熙脸上的泪，看向窗外。
　　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简文芊的思绪忽然间飘远：“那天夜里很大的雨，我倒在泥泞里不能动弹。那个时候，他来了。他将我放在他背上，从那一刻开始，他背负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还有一份绝处逢生的希望。太困太痛，所以我并不知道他是怎样将我背到了医馆。那过程，一定起我背你的时候，还要艰难些。他带着我在医馆求医，安顿好我的住处，如同早就计划好的那般有序。这些，他不说，我亦不问。”
　　简文芊露出一抹浅笑：“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好照顾，我很抗拒他的靠近。受过伤的人就是那样的胆怯，不肯轻易的接纳别人，深怕再度受伤。可是他很有耐心的等着我，等我一点点从心里接受他、信任他。刚开始的时候，我不肯让任何人给我上药、洗澡，结果我自己弄的时候不仅扯裂了伤口，最后还导致伤口流脓。背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根本没法用手挤脓。他红着眼呵斥了我一顿，野蛮的脱掉我的衣裳，俯下身子一口一口的将那背上的脓给吸干净。那咸咸的泪水落在伤口上，格外的刺痛。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防备，不受控制的一点点坍塌。”
　　“伤口略好，我们便去了我现在住的屋子安顿下来。那平淡的三个月，我过得前所未有的满足。我总盼着能够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可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他总在欣喜的笑过之后露出怔怔的表情。他不说，我便不问，因为他似乎并不希望我知道。”
　　简文芊顿了顿，接着往下说：“我喜欢喝酒，因为我总想醉那么一次、醉许多次，好让自己忘掉他随时会离开的事实。一开始就看得太清楚了，所以连装不知道都学不会。酒是个神奇的东西，越想醉偏偏越是清醒。后来他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我便知道时候到了。”
　　简文芊垂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尖：“他走得并不彻底，临走之前他把自己给了我，并定下三年之约。我不曾拆过他留下的书信，因为我想着有朝一日能听他亲口告诉我。他将我圈在这里三年，我便在这里三年，只要是他的意愿，我都愿意遵从。如今，我又多了非寻他不可的理由----因为他有了我们的孩子。”
　　简文芊定定的看着坐起来听她说话的容熙，一字一句道：“他将我困在这里三年，或许这三年里他已经嫁人。可是，容熙，即便如此，我依然要去寻他，亲眼看看他是否幸福！若是他不幸福，我便会不顾一切的夺回他。”
　　“若是他很幸福很幸福呢？”容熙紧握着拳，对上简文芊坚决的视线。
　　简文芊笑得格外苦涩：“若他很好很幸福，那我便离他远远的，不去扰他半分……”良久，简文芊收了关于方书的思绪，轻声问着眼眶蓄满泪水的容熙：“容熙，你明白了吗？”
　　容熙垂下头，再不肯说半句。
　　简文芊微叹着起身，将陶笛放在床上：“前段日子太忙，一直答应了教你陶笛却没时间。赶紧将身子养好，我抽时间教你。”
　　容熙拿着那陶笛在手上握紧又松开，不愿去看简文芊离开的背影。
　　简文芊拉开门的瞬间，容熙终究是没守住泪水，泪眼朦胧看不清简文芊离去的背影。心底有个焦急的声音告诉容熙----不，不能让她离开！若是离开了，一切就真的完了。他不会再有机会，像今天这般接近她的心了。
　　容熙下定决心般紧拽住陶笛，跳下床，一把扑向简文芊，死死的从背后抱住简文芊，再不肯松开分毫：“文芊，我的答案就是这样，我的答案就是这样！”
　　端着药来的静轩，在走廊上刚好撞见自家公子抱着简文芊的腰。看清了简文芊脸上的无奈，看到了容熙嘴角溢出的鲜血。那是公子情绪过于激动，走火入魔的前兆。静轩惊慌中摔破了药碗：“公子……”那一身叫唤里含着惊慌之意，阻住了简文芊狠心掰开容熙手臂的举动。
　　湿润的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简文芊心下骤然一紧：“容熙？”
　　“文芊，除非我亲眼看到你和他过得很好，否则，我绝不松开我的手。若是你很好很幸福，那我便离你远远的，远远的，再不扰你分毫。可是，在此之前，请不要再推开我好吗？”前半句说的那般坚决，后面却带着哀求之音。
　　“……”简文芊一阵苦笑，却还是点了点头。
　　得了简文芊的首肯，容熙松开手，后退半步，在简文芊回头看他之前，转身合上了门。任凭血顺着嘴角滴落，容熙却只是靠着门，痴痴笑起来。她总算应允了他的存在……
　　“简文芊，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静轩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不让简文芊靠近自家公子半分。
　　“我，这就走……你要好好照顾容熙！”简文芊拍了拍静轩的额头，转身走了。
　　事情，似乎在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原本以为这番坦白能让容熙断了念头……可容熙的那份执着却让她一瞬间些微动容了。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第五十四章

　　容熙装病博简刑席倾心的举动，第二天就在县城里传开了，只是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拿这事当笑料。
　　一来，往日里容熙免费给人看诊送药，博了个好印象好名声。往往在容熙手里看过病的人，是不愿意笑话容熙的，甚至有些不满那丑八怪拒绝那么个妙人儿。二来，谁都免不了有个三病两灾的时候，因此，这事大家也就是一笔带过。这件事情的传开，最大的好处是容熙开馆问诊的时候，少了许多名为求医实为容熙的女子前来打搅，因而容熙也就比往常要轻松了许多。
　　容熙病好以后，除了正常应诊外，晚上还会留下来向天乐学学厨艺，打打下手。然后等着简文芊回来一起吃饭，吃饱喝足再由简文芊送容熙回去。两人目前的感情，超过了友情，却又没达到恋人的情意，有些挠心却带着些许甜蜜。在简文芊和容熙不知道的时候，清源县各大赌坊里已经开始下注，赌简文芊什么时候娶容熙。
　　七月十六号早上，容熙比往常来得要早却并不开门应诊，径直去了简文芊房里推着蒙头大睡的简文芊：“文芊！文芊！圣谕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到了，你赶紧起了吧！”
　　简文芊不甚乐意的从被子里探出头：“张袖已经带着捕快出城接圣谕了？”
　　“恩～天还没亮，张袖就带着捕快去清源县驿馆去等圣谕了。我看那马也怪可怜的，来回报着圣谕到达的时辰和路程。”容熙低头在简文芊柜子里寻着衣裳，接圣谕穿得也该体面些。
　　“也是，昨儿开始清街道。今儿那些尼姑道士、服徭役的各戏班笙箫鼓手们也该站在了主街道上，就等着圣谕进程的那一刻开始吹吹打打呢！”简文芊眯着眼睛，靠坐在床上，懒懒的等着容熙选好了衣服递给她。
　　容熙拿着那藏青色的衣裳，上面绣着暗纹，看起来不算华贵抢眼，细看起来倒也还精致，甚合容熙心意：“就这套吧！”
　　简文芊接过衣服：“你来的这么早，可有吃饭？”
　　“没吃，我特意来这里蹭早饭的！”容熙轻笑着合上房门，留简文芊在屋子里换衣服，他则去厨房帮天乐的忙去了。
　　简文芊摇摇头，斯里慢条的将衣服慢慢穿上。在院子里打水刷牙洗脸，梳洗一番，这才去了厅里等着早饭上桌。
　　容熙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放在桌上，又赶紧去厨房端来碗筷。待碗筷摆好的时候，天乐也端着馒头、坛子菜上了桌。
　　简文芊从容熙手里接过剩了白米粥的碗，清咳道：“今天接圣谕是大事，白鹿书院也放假一天。容熙，等会儿你带着天乐去瞧瞧吧，也别玩太累。不然到了晚上，准没力气去听戏～”
　　清源县无论男女都是极喜欢听戏的，简文芊对此总结为平日娱乐活动太少的缘故所致。只是对于男子来说，平日里是不能去戏园听戏的。
　　戏园，那是女人聚集的场所。除了盛事时，比如接圣谕，在衙门八字墙前面搭起唱台；或者有钱人家逢年过节时，请了戏班子来家里表演，男子才有机会大大方方的坐下来听戏曲。
　　平日里有时候男子们心痒了，便会悄悄换上女装去戏园听曲。只是往往听得不甚尽兴，除了害怕被人认出来坏了名声外，还担心被方巾御史以及衙门捕快抓个正着。像张袖闲暇的时候就常干这事，隔三岔五便去各个戏园抓偷偷去看戏的男子。
　　衙门和方巾御史如此不惜余力的抓看戏的男子，除了与风气有关外，还因为曾经发生过不少类似已婚男子在戏园与女子相识、产生感情继而私通之事。
　　“是梨园，还是飞鸿阁？或者是清音楼？”容熙想了想，报出清源县稍微有些名气的戏班子。
　　简文芊抿嘴浅笑，微微摇头：“这次是一次性让三个戏班子轮番上台。”
　　容熙偏着头，看了看同样不信的天乐，又看看低头喝粥的简文芊，忽然笑了起来：“不对！你别想诳我！我在清源县这么多年，虽然不怎么关心圣谕的事，倒也知道往常那戏班子是一个都不肯免费上台演出的。这次一下让三个戏班子上台，我看不太可能！”往年接圣谕的晚上，各个戏班子都是不愿意上台的，因为这是完全收不到钱的演出。
　　“这次可是她们自己主动求着上台唱戏的，我本来还很犯难要选一家独演，结果这三家戏班班主一同来说愿意一道演出。”简文芊眨眨眼，状似一无所知的模样。
　　容熙摇头，轻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这话我可不信！”
　　“若是真有三家戏班子轮番演出，容熙，那你便再给我多酿点桃花果子酒吧！”简文芊也不辩解，笑嘻嘻的朝天乐眨眨眼。
　　那隐隐含着桃花香的果子酒，简文芊自从喝过以后，便再也不提去酒肆买果子酒的事了。只是容熙酿得并不多，说什么酒喝多了伤身，将剩下的半缸子酒藏的严实。即便如此，简文芊还是将酒找了出来，时常拿到小横山上和王小妹同饮。
　　“好！若晚上真有三家戏班子轮番演出，那我便再给你酿些又何妨？”容熙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非常的自信。这些年来，那三家戏班子明争暗斗，各戏班班主之间亦从不在一家酒楼里吃饭，往往遇见了也是冷嘲热讽开头、拳脚相加收场。而这些，清源县的人都看得清楚，想要让她们一同演出，可能性小于零。
　　简文芊神秘兮兮的笑了笑，摇头晃脑，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朝容熙道：“把你那准备入药的桃花都拿出来准备酿酒吧！”
　　“我看那晒干的桃花还是很有机会入药的。”容熙笑眯眯的喝着粥。
　　吃饱的简文芊，便赶去衙门，留着天乐容熙在家里收拾。
　　站在衙门的八字墙外面，简文芊昏昏欲睡头顶着太阳的暴晒站在张大人身后，迷糊间站在自己身后的王仵作钱师爷等人正闲聊，而尼姑则坐在两旁诵经。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是女高音：“圣谕进城……”尾声拖得极长，硬是生生的将简文芊直接惊醒。
　　待张大人点头，孟主簿便往前走了几步，朝东拼西凑来的戏班子乐队高喝道：“奏乐！”乐声从八字墙外的街道响起。衙门八字墙外的街道奏乐没多久，主街道的人听到奏乐生便也开始吹打起来。
　　过了许久，简文芊方看到一顶蓝色轿子被抬到八字墙外的街道上停下。轿子后面除了陌生的面孔，还跟着张袖等清源县捕快，想来是圣谕到了。
　　轿妇放稳妥轿子后，转身掀起轿帘，只见一中年女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此人身着红色官府，补子纹样上绣的是白鹤，乃朝廷五品文官。出了轿子，此人双手捧着黄色的小册子，朝张大人一行挑眉，中气十足的喊道：“圣谕到！”
　　简文芊还没反应过来时，张大人便率先跪拜了下去：“清源县知县率领衙门众人前来迎接圣谕。”说完，张大人依旧保持跪拜的姿势，双手却高举过头顶。那带着圣谕来的五品文官，将圣谕移交到张大人手里。张大人这才双手捧着圣谕站了起来，后面跪拜的一干人等亦站了起来。
　　张大人将圣谕收好，朝那文官拱手道：“秦大人，一路上辛苦了！”
　　秦大人朝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为皇上办事，是我的荣幸，何来辛苦？”
　　“那是那是！秦大人，进来喝杯茶？”张大人侧了身子，欲邀请秦大人进衙门。
　　那秦大人却只是摆摆手：“这地方偏远，若是不早一点将圣谕送到桃园县等诸县，我只怕会过了回朝廷复命的时日。”
　　“既然如此，那下官便不敢再留秦大人了！”张大人见秦大人执意要走，也就不曾多做挽留。
　　秦大人早已坐回轿子：“嗯，这圣谕的宣讲，圣上极其重视。张大人还是留心办事的好！”说罢，便放了轿帘，起轿走也。跟在轿子后面的张袖朝简文芊挤眉弄眼，复又跟在秦大人轿子后面，送秦大人出清源县。
　　“那秦大人倒是架子十足，莫不是瞧不上我们清源县不成？”孟主簿显然不满秦大人此举，觉得秦大人推拒进衙门，着实拂了衙门面子。
　　张大人笑了笑，：“腐儒罢了！圣上此举极是英明，除了腐儒自认廉洁外，一般的官员只怕免不了在发圣谕的时候大肆敛财一番。”谈笑间，张大人若有所思的看着轿子远去，重重的叹了口气。圣上独宠凤君，而那番腐儒又不断上书要圣上扩充后宫。因为圣上是极厌烦腐儒，一般都将腐儒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图个眼不见为净。而这次派送圣谕的大事却偏偏选了腐儒来办，难不成，京师要变天了？
　　闻言，孟主簿也笑了，不满也消了：“还是张大人看得透彻！”
　　张大人转身回衙门时，又嘱咐孟主簿道：“等秦大人出了城门，便让奏乐的众人散了吧！”说完，便满是心事的回了衙门，留着孟主簿盯梢。

　　第五十五章

　　晚上，简文芊在房里捣鼓陶笛时，张袖将天乐送了回来，问起容熙，天乐笑嘻嘻的告诉简文芊：“他只怕是回书院酿酒去了，说什么若酿在药房里一准被小老鼠给偷喝了去。”
　　简文芊闻言摸摸鼻子，看来她时常去药房顺酒的事，容熙并不是不知道啊！
　　张袖拍了拍天乐的头，宠溺道：“玩了一天，赶紧去洗洗睡吧！”
　　天乐拍掉张袖的禄山之爪：“你今天留在这里？”
　　“恩，还有些事情要和文芊商量！”说罢，张袖便拉着简文芊去了文芊的屋子，进屋前还不忘朝院子里的天乐挥手。
　　简文芊关好门，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春光满面的张袖：“什么时候的事？”
　　张袖被简文芊开门见山的问法，问得心慌慌，转过脑袋不去看简文芊那让人生气的笑脸，耍赖道：“也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简文芊也不接着问，反而慢悠悠的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厚厚一叠红纸翻了几翻：“哎呦呦，下午好几个媒公送了不少清源县未婚女子的八字来。别说，咱们天乐倒真是走俏！我不过上午略略放了风声出去，下午就有不少人家托了媒公上门来。”说完，简文芊挑衅的看着张袖。
　　天乐虽然已经家破人亡，是简文芊买下的人。可是由于简文芊平日里宠着，日子过得倒也不必一般人家公子寒碜。再者，天乐的阿婆乃有品级的大官，虽然小地方的人不懂这些，倒也知道是了不得的！因而，虽然简文芊只是放了风声，中意天乐的人家却是相当的多。只是，倒未必见得真是单单看中了天乐这个人。
　　张袖一把从简文芊手里抢过那叠红纸：“天乐还小，文芊你急什么？”不等简文芊有所动作，张袖三两下便将那叠红纸撕了个干净。
　　简文芊的脸瞬间垮下来，冷冷讥道：“我瞧咱们衙门廉捕快家的小公子也不过天乐这个年纪，人家如今都抱上了孙子。纵然你张袖是张大人的独女，又是我的好友，亦不能如此蛮不讲理的阻了天乐的婚姻大事！李大娘不在，如今我就是天乐的家长，自然要为天乐的婚事开始操心！”简文芊睨了眼发愣的张袖，似乎她这一棍子打得太猛了。
　　半响不见张袖出声，简文芊清咳道：“算了算了，这事就此揭过。下面我们来商量下圣谕宣讲的事宜。”
　　张袖喉咙几滚，终于沉沉道：“文芊，给我点时间。以前我不过是仗着娘亲的势力胡闹罢了，可如今我想凭借自己的努力，给天乐一个稳妥的家。”下定决心的张袖，连眼神都多上了几分坚毅。
　　简文芊含笑颔首：“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简文芊忘了询问张袖有什么打算，只当是张袖要更加卖力的做个好捕快。直到有一天，张袖突然离开了清源县，简文芊才悔之不已。
　　“圣谕的内容，我已经托容熙拿了一份回去交与书院的学生抄录。至于三个戏班，我按照你的吩咐每个班发了一份圣谕。”张袖想起戏班班主同时张大嘴一副被惊吓住的模样便忍不住大笑起来：“文芊，你真是绝！让每个戏班给圣谕谱曲子，还不准相似。说什么因为今天都表现得非常卖力，衙门也无法选定由那一个戏班拥有允许男子看戏的资格。因而再由戏班子谱曲配合衙门宣讲圣谕，届时，必定能选出一个从头到尾都极其卖力的戏班来获得该项资格。”
　　简文芊耸肩：“没办法，谁让老百姓都没条件识字，而圣谕却偏偏强人所难。所幸大家都爱好听戏，戏文听久了，也能唱上几句。咱们走走偏路，指不定能够成功！”说罢，简文芊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几张纸递给张袖：“将清源县划分成三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个戏班加上一部分白鹿书院学生负责宣讲。”
　　“你的意思是，用戏班吸引大家自发的前去，然后再由白鹿书院学生宣讲圣谕？”张袖接过简文芊递来的纸张，上门密密麻麻的写满关于圣谕宣讲的构思。向来缺乏耐心的张袖，只低头看了一页又将纸塞进了袖子里。
　　简文芊摇头：“你说的不全对！先让戏班子把那一个区域的老百姓吸引过去，然后由戏班唱圣谕，等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再由学生们将字句都解释清楚，这样便于她们记忆。”
　　张袖不以为然的寻了个位置坐下：“就算圣谕谱上了曲子，也依然是枯燥的，谁能有那个耐心学？再说了，戏班能够有那个耐心教？”
　　简文芊闻言，顿时笑的眉眼弯弯：“在中秋节的时候，我们衙门将举办圣谕歌唱大赛。除了书院学生和戏班子，每个老百姓都可以免费报名上台演唱。第一名的奖励，初步定为十两银子，名额一个；第二名五两银子，名额两个；第三名一两银子，名额十个。参与奖五十个铜板，名额五十个。如此，也不怕老百姓失了兴致。
　　至于戏班嘛，获得第一名的老百姓出自哪个区域，负责该区域的戏班将获得允许男子进戏院看戏的资格一年。而所有获奖人员出现得最多的区域，那么负责该区域的戏班将免税一年。”
　　张袖挑眉：“奖励的银子从哪里来？”
　　“噢～我已经和钱粮师爷商量好了。前天上报给了张大人，张大人也批准了。”简文芊垂了眼暗笑，这段时间张袖负责接圣谕的事情，所以简文芊的策划，张袖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所以张袖有点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简文芊是很能理解的。
　　大约因为不爽简文芊没提前告知该计划的缘故，今晚，张袖的大脑超常发挥又提了个问题：“那帮着宣传的学生，岂不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简文芊鄙夷的看着张袖：“你怎么那么俗气？”
　　不待张袖反驳，简文芊先笑出声：“凡是参与过圣谕宣讲的学生，将免了县里每年一次“观风试”并且根据表现总评为优或者为良。”
　　观风试，凡是县里的学生都要参加。而且，出题的范围广、偏，一般都与本地的民风、吏治、学风等有关。借此来了解、品评学生才学优劣等多方面的情况，并且会在衙门文库留下档案。每年观风试过后，衙门都会在八字墙上写下优良的学生名单。
　　在观风试里获得优秀评价的学生，便也算得上是县里的小人物了。而往往不合格的学生，便夹紧了尾巴继续学习，以便来年考过也扬眉吐气一番。由此可知，观风试并不好过而且并不一定能年年都能考取优秀。因此，观风试既是众位学生心目中的噩梦又是众学生心中的美梦。
　　张袖彻底没了话，简文芊的计划算得上面面俱到，谁的好处都没有落下。
　　第二天，张袖便按照简文芊的指示彻底忙活起来。由于简文芊的这般规划，容熙反倒轻松起来，乐得看那三家戏班子每天搭台唱那怪腔怪调的圣谕。清源县一时间，人人嘴里哼着圣谕，大人小孩皆是如此的狂热。十两银子啊！第一名十两银子，只要唱两句就能拿下，那可是比做什么都要轻松！
　　为了各自在意的东西，负责同一个区域的学生和戏班子格外的团结。平日里上课时，白鹿书院里负责不同区域宣讲圣谕的学生都是彼此看不顺眼。一开始时在功课上慢慢较劲，意图用功课压打对方自信。三股势力，轮番站在前面，谁也没有真正赢谁。原本关系好的学生，因为划分到不同的区域，便也开始了冷战。对于这一切，容熙原本着急不已，简文芊劝了容熙几句，容熙这才勉强放心下来。只是容熙心里依旧担心那些竞争趋于白热化的学生们，发展成一言不合便一砖撂倒的趋势。
　　倒是白远远几次请了简文芊外出喝酒，据说是为了感谢简文芊的这个主意。现在白鹿书院的全体老师都非常轻松，学习风气那是一片大好！往常那些不甚学习的，因为和学习好的学生划分的同一个宣讲圣谕的区域，于是紧紧团结在一起。学习上，进步那叫一个飞快！白鹿书院的形势是一片好，一片大好！白远远喝得醉眼朦胧时，得意的声称：“下一回乡试，我白鹿书院只怕又将大放异彩、博得头筹！”没多久，白远远便聘了简文芊为白鹿书院的荣誉院长，每个月可以领二两俸禄并免除了天乐的学费。
　　清源县风风火火的在学圣谕，比起别的县，大抵是快乐多过痛苦。兴致一起，还能学那台上的戏子，动几下手势。也不知道是谁先模仿了戏子打手势，县民便私底下相传若是打手势拿到银子的机会便大一些。对此，简文芊也没有澄清过。当初她检验戏班子的时候，发现那些动作有助于记住圣谕。只是，简文芊觉得老百姓能够记住圣谕就很不错了，再让她们学手势动作有些勉强，因而也就不曾提过。如今这种情况，她自然也乐见其成。
　　简文芊为了宣讲圣谕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老百姓唱的顺溜溜的却不会正经的念。后来，京官来清源县考核的时候，随手指了个老百姓叫她说圣谕。
　　那老百姓扭捏道：“我不会说，唱的行不行？”
　　那京官听了此话，顿时笑了起来：“有意思，那你就唱出来给我听听！”
　　那老百姓后退两步与京官拉开了距离，接着便气势万千的扭动身姿配上手势动作，当街开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该老百姓大概是因为想好好表现一番，因此从开唱前的动作耍起，结果那京官还没有听到她唱，反而差点因为该老百姓在开唱前的最后那一甩手，吓得差点就大喊：“有刺客！”
　　失了面子，气急的京官转身就走，那老百姓还偏偏极没有眼色的在后面喊：“你去哪儿？我都还没有开始唱呢！”惹得街上的人哄笑不已。
　　这是意外中的意外，简文芊听闻后也很是无奈。
　　所幸，京官虽然很生气，在往上报的时候也只说清源县宣讲圣谕很用心，别得不曾再提。

　　第五十六章

　　这一年，清源县的八月要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八月初的时候，衙门的八字墙那儿便搭建了比赛的报名处，时常有县民绕道前去衙门报名。
　　在衙门口设立报名处，原本张大人是不愿意的，毕竟衙门是庄重的地方，报名时聚集些喧哗不已的老百姓总是失了威严。简文芊说衙门是替老百姓办事做主的地方，合该亲民些。况且圣谕宣讲是庄重的事情，也该在全清源县最庄严的地方来办。张大人见简文芊如此说，这才允了。
　　圣谕歌唱大赛的报名时间是八月一日到八月十五中午截止。
　　报名的负责人则是钱师爷整天坐镇和清源县所有方巾御史轮流坐镇，第一天报名的情况火爆。
　　第二天，第三天人便少了些，大概由于方巾御史觉得自己亲自坐镇报名情况还如此惨淡，和其他里的方巾御史一比，面上过意不去。少不得私下发动了自己那一里的人来报名，除此以外又的方巾御史还拿了些钱出来，和简文芊商量过后又设立了勇气奖、该一里的最佳优秀奖之类的奖项。由于这钱是方巾御史自己掏腰包，简文芊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只是每一里奖项的钱有高有低又是不同，你加了奖项我也加，于是那奖金是越来越高，方巾御史谁也不服谁。
　　奖项金额设置的高低事关面子，自然不能落后了去。
　　渐渐的，比赛还没有开始，方巾御史也开始较上劲。最后闹得无法开胶的时候，清源县的方巾御史竟然自发的来了一大半，闹上了简文芊的家门口堵门。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悠闲喝着桃花酿的简文芊，见方巾御史集体上门，又面色不善，不由得有些紧张。面色不露分毫，妥当的吩咐天乐和容熙牵着龙龙回房以后，简文芊这才笑脸起身迎了上去，拱手道：“不知道这个时辰，诸位方巾御史来寻简文芊是不是报名出了什么纰漏？”
　　“简刑席，这事咱们还是屋里说！”众方巾御史推了推，将当初第一个同意简文芊计划的王方巾御史推了出来。
　　简文芊有些为难的看向王方巾御史：“这……简文芊无意怠慢名望极高、万人信服的诸位。只是，您看……”简文芊指指身后那小小的多用客厅，尴尬的笑了笑。厅子太小 ，别说落坐，只怕站都很勉强。
　　王方巾御史了然的点头，朝身后的方巾御史道：“既然这样，我们先进来，就站在院子里说！”
　　简文芊摸摸头，站在原地看着方巾御史众人，不免有些怪异：“王方巾御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方巾御史为难的笑了笑：“有的方巾御史私下出奖金已经超过了五十两……”
　　没让王方巾御史把话说完，简文芊便点头断了王方巾御史的话。王方巾御史这句话一出，简文芊算是大致明了了这群人的来意。只怕大多数方巾御史出不起那么多钱设置奖金，却又不好明说拂了自己面子，因此找上了自己。总算这帮人愿意配合她，所以也没有闹翻的道理，因而简文芊先出声检讨了自己：“哎，这事真是我疏忽了！断断没有让清源县每一里的奖励设置，超过咱们清源县衙门所设置的奖金金额的道理！我看，你们都统一一个数额吧！最高也不能超过五两，不然，衙门也不好办啊！”简文芊说的甚是为难，却是为方巾御史铺了台阶。
　　错误是简文芊的，后面又有衙门撑腰。简文芊这话一说出来，谁都没了声音，服气了。方巾御史客气了几句，便齐齐笑容满面的离去了。
　　容熙见人离去了，方从天乐屋子里快步走出来，站在简文芊面前好好的打量着简文芊。见简文芊毫发无损后，容熙这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这帮老家伙是最不好打发的了！方才我还想着，若是实在不行那我便带了你和天乐突围。”
　　简文芊笑笑，拉着容熙坐下：“你方才做的很好。以后也要这般的相信我才是，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第二天，清源县每一里的私下奖励，一律改为最高五两银子。天下太平了，报名继续了，简文芊又开始放心喝桃花酿了。
　　偶尔吃晚饭的时候，张袖会急冲冲在赶到简文芊家里。边满足的吃着天乐亲手做的饭菜，一边不满的鄙视简文芊偷懒的行为。
　　简文芊总是笑眯眯的告诉张袖：“一来，我是总策划人，自然没法子事事亲力亲为；二来，容熙说我该好好调养身子，不宜过于操劳。当然啦，天乐的婚事，我是拼了命也会用心办得热热闹闹。”
　　张袖闻言，当即被饭菜给噎住，红涨着脸，指着简文芊却说不出话来。
　　每一次都落败，张袖也聪明了。每次来了，张袖吃吃饭再帮天乐洗洗碗，闲下来了便和天乐聊聊天说说趣事，却是再也不敢在简文芊面前表现丝毫的不满。
　　天上的月亮，渐渐的变圆，离十五也没几天了。
　　简文芊总喜欢在晚上教容熙陶笛，容熙总不愿拿自己的陶笛吹，总爱从简文芊手里抢过陶笛然后吹着。
　　“文芊，我总觉得这首曲子不该叫《天空之城》。”容熙吹完《天空之城》，眼睛闪闪看着浅酌的简文芊。
　　简文芊抿酒浅笑：“那该叫什么？”
　　“相遇，相遇之城！”容熙瞧着简文芊因喝酒变得微红的脸，这首曲子是他和简文芊牵绊的开始；是他执着的开始，是他爱上她的开始……
　　简文芊自然知道容熙话语里的意思，笑着朝容熙的脸凑过去。容熙意欲避开的瞬间，忽然闻到了桃花香，便怔怔的在原处没动。
　　唇，软软的带着香甜的酒气、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一点一点的、慢慢的，在容熙嘴里晕开。容熙张开双臂欲抱紧简文芊，只是还未来得及，简文芊就一头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文芊？文芊？”当容熙焦急的从地上抱起简文芊时，简文芊却甚是香甜舒畅的睡着了。
　　容熙将简文芊移到床上，给简文芊盖好小棉被便出了屋子。
　　容熙站在简文芊屋外遥望着天上那轮孤寂的半月，惆怅的伸手摸着自己的嘴。刚刚文芊突如其来的吻，仿佛做梦一般不可思议。
　　只是，若不是文芊喝醉了，只怕也不会碰他吧……
　　八月十五清晨，天乐一早起来在厨房里捣鼓。容熙更是天没亮就赶来了，将昨日摘的桂花拿进了厨房。
　　天乐揉着面团，看着容熙将桂花洒进热水里又捞起来，用内力将桂花烘干了合着白糖密封进瓶子里。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事情，桂花香却早已盈满整个厨房。天乐吸吸鼻子，笑道：“容熙哥哥，你为了文芊倒真是尽心尽力。”
　　容熙低头将密封的瓶子塞进厨房的角落，浅笑：“她从喜甜食，那日瞧着她吃了一块桂花糕便不再吃，想是喜欢闻那桂花香味儿。刚好书院里的银桂开了花，我便弄了些做桂花食料，日后她想吃时也有个吃处。”
　　天乐将泡过桂花的水洒了些在面团上，言语里似乎替容熙不值：“你这般用心，文芊要是看得到就好了。”天乐想了想，又说：“去年文芊躺床上养伤的时候，好像叨念了句想吃桂花藕粉。可惜我并不会做藕粉，所以一直没有让她吃到。”
　　“桂花藕粉，补中养神、益气力，倒是个好东西。我记得姐姐去年弄了一罐来没舍得吃完……天乐，我有事先回书院一趟。记得把饼做大一点！晚上的时候，我姐姐、姐夫说是要来。”容熙急急的跑出厨房，一定要赶在姐姐想起桂花藕粉的时候，将那东西给顺了过来。
　　容熙刚走没多久，简文芊懒懒的起床了。洗漱时左右有些不习惯，这才想起来往常都是容熙在旁边给她递杯子、毛巾的。
　　“天乐，容熙今天怎么还没来？”简文芊蹭到厨房门口，往厨房里面探去。
　　“他大概在觊觎白院长去年收藏的那罐桂花藕粉吧？”天乐不自然的摸摸鼻子，真的不关他事。都是白院长不好，吃藕粉也不躲着吃，不仅让他撞到了还让他做梦都想起那桂花藕粉。
　　“他想吃桂花藕粉？”简文芊疑惑了，算着时间，也确实到了做桂花藕粉的时候了。可惜她不会做，也记不住那制作方法。唯独记得那桂花藕粉吃在嘴里那个爽滑，那个满嘴清香。
　　“他没说，只是临走时说晚上白院长会带侍宠过来，让我将饼做大一些。”天乐将昨晚就和张袖一起准备的月饼陷揉进面团里，今天来的人似乎很多，大概需要将团圆饼做大一些。
　　闻言，简文芊恶毒的想，如果是带着有孕的红伊前来，白远远必定会从正门进来吧！
　　“文芊，今年的饼记得做大一点，晚上等比赛结束以后我和我娘要来！”张袖一脚踹开门，朝院子里的简文芊丢了句话，便飞身进了厨房了。
　　简文芊不解了，怎么一个个都说要将饼做大？中秋节吃月饼，而月饼明明是巴掌大小……
　　简文芊没有犹豫多久，张袖便拿着刀，用木托端着圆圆的面团出来递给简文芊：“你是一家之主，今天中秋节聚会时，由你负责切月饼。天乐说这是你失忆过，又是第一次过中秋节，让我拿了这个给你练习练习。”
　　“练习？”简文芊接过木托，断进了厅里。
　　“恩，晚上来了多少人，你便切成多少块。若是，还有在外地的亲人，也要算上。我来算算，你和天乐、我和我娘、白远远及其侍宠、容熙，一共七个人。”张袖将刀递给简文芊，便屁颠屁颠去了厨房。
　　简文芊迟迟没有下刀，却对着那面团发起呆来，外地的亲人也要算上。那么，方书还有两个孩子，会不会在切月饼的时候也留下她的一份？
　　简文芊幽幽长叹，弃了刀子，回房喝桃花酿去了。仿佛只有酒醉的时候，她才能看到方书，看到方书那双忧郁的眸子。有一晚，她似乎还梦到自己吻了方书，那个梦很美却异常的短，短到让她来不及回味。
　　这一天，反常的，似乎人人都在期待晚上快一点到来。
　　天刚刚暗下来，主街道上便各种花灯起亮。街上的人大多都在朝县衙方向赶去，有的是去参赛的；有的则是去瞧瞧热闹的；有的人则是对衙门拿钱出来表示怀疑，从而前去瞧瞧衙门会不会反悔的；有的则是随妻主前去，为妻主加油的；也有年轻的少女少年一起去的，大抵是一同报了名，预备上台同进退的……
　　只是这一切和简文芊都没什么关系。如今宣讲圣谕是大出风头的好事情，是受到全县县民关注的大好事情，方巾御史已经非常积极的替简文芊做了需要做的，以及简文芊没有想到的，她们都已经做妥帖了。若是简文芊再进去指手画脚，或是站在那里，定然让方巾御史不那么舒坦。所以，当张袖携了天乐前去的时候，简文芊并没有一起去而是窝在家里喝那桃花酿。
　　容熙在比赛的地方遇到了张袖，得知简文芊没来，容熙也就急急离开去寻简文芊。简文芊能去的地方不多，除了衙门、家里，就只有小横山王小妹那里。简文芊不在衙门，这种时候也绝不会去小横山，那么简文芊只有可能在家里了。因而，容熙便去了简文芊屋子里：“文芊？”房里并没有点灯，简文芊坐在书桌前似乎在抹泪。
　　简文芊起身点了蜡烛：“怎么不去看比赛？”如今当初定的圣谕主要负责人都因为方巾御史的积极性而不得不退居二线，横竖成了闲人。
　　“天天听戏班子唱，我耳朵都快起茧了。晚上有猜灯谜，文芊和我一起去看看？”容熙不确定的语气里带着微小的渴望。
　　“好。”好像她还不曾在这个世界过上热闹的节日，不是因为养伤便是因为她没那心思。
　　出门的时候，简文芊这才发现大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两个大灯笼。想来是天乐安排的，由张袖当苦力挂上去的吧！
　　中秋节，团圆日，只叹月圆人不圆。
　　路上人很多，比白天还要热闹上几分。
　　容熙带着面纱，轻轻的将自己的手送进简文芊手心里。简文芊下意识的握紧，嘴角弯弯：“先说好，我对猜谜不那么在行。”
　　“重在参与！”容熙脸上漾开的满足笑意，只因握住他手的人是文芊。
　　今年的花灯设在了知味楼前面那条街。这一任知味楼掌柜，在买下出过人命案的知味楼以后，便请了得道尼姑前来，足足念了三天的经文。知味楼，这才请了戏班子过来，热热闹闹的正式开张。虽然这一任知味楼掌柜大手笔，除了代理掌柜以外，不曾有人见过其模样。外界少不了纷纷猜测一番，当做饭后茶余的谈资。
　　容熙抬头拨弄着灯笼上贴的字条，轻念：“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在君塘下种，埋没任春蒲。”
　　“公子，这是我们知味楼出的灯谜，若是连续猜中了五个，今晚无论进知味楼吃什么，都由咱们知味楼请了。”知味楼的伙计见容熙站在门前街上看灯笼，好眼色的上去递纸笔。
　　容熙没接笔，向简文芊投去询问的目光。简文芊替容熙接过伙计手上的纸笔：“今天是中秋节，出来一趟自然要玩得尽兴！容熙，你要努力猜。还是王知州来的时候在知味楼吃过一次，今天倒有些想了。”
　　容熙闻言却并不接笔：“我来选灯谜，猜了谜底，你便写上。这样的分工合作可好？”
　　简文芊拿着纸笔笑道：“这是师父要检验学生练字的成果呢！你来猜，我来写，横竖我是最轻松的。”
　　容熙随手扯下了方才轻念的那首灯谜，又选了四首扯下，在简文芊耳边说了几句之后，简文芊便奋笔疾书的写起来，再将容熙扯下的灯谜与谜底一同交与知味楼伙计。
　　伙计接了东西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二位果然不凡，全中！两位里面请！”说完，伙计扯开了嗓子喊道：“简刑席、白公子连中五灯谜……”尾声拖得极长，伴着街上热烈的掌声，伙计一甩肩上的毛巾转身进屋去了。街上猜灯谜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简文芊和容熙被安排在知味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简文芊瞧着下面人来人往，容熙则细心的点了简文芊平日里爱吃的几样菜外加一样知味楼的招牌菜。
　　简文芊听着容熙报出的菜名微微叹息，容熙容熙，你这般将我放在心上，我该拿什么回报你才好？大抵因为心中有事，简文芊食不知味的吃了两口便再吃不下了。
　　“怎么了？”察觉到简文芊焦躁的容熙放了筷子，看着简文芊。
　　简文芊勉强笑道：“只是在想是不是该早些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张大人和张袖、还有你姐姐、红伊要来。张袖和天乐忙活一天，晚上我将东西早些准备好，天乐便也轻松些。”
　　逆流穿过人群，简文芊回了屋里将厅子里的桌子搬了出来。容熙则将天乐放得严实的果脯从厨房里端了出来，两人忙活得差不多的时候，张大人、张袖、天乐已经到了。
　　简文芊急忙起身朝张大人拱手，张大人直摆手：“今儿大家一起过节便是一家人了，那些虚礼都免了吧！”
　　张袖抱着一个广口大腹、颈部细长、里面装满豆子的壶在简文芊面前晃悠：“中秋光赏月也忒没趣，所以我临时加了个余兴节目----投壶！”配合着张袖的话，天乐举起一把木矢。
　　这时，白远远携着红伊也到了。白远远听了张袖的话倒是笑了：“中秋投壶倒也有些意思，我也来参加一个。”
　　“在场的女子都要参加，我娘来当司射！”司射类似裁判，拿着“中”的盛器，将木矢放在盛器里面，一个木矢为一算。每人每次投壶用四木矢，投中一次便由司射记下一算。
　　“光投也没意思，每一轮落败的便要喝酒才行。”白远远扶着红伊落座，挑衅的看着一旁不语的简文芊。
　　简文芊干笑道：“中秋节合该热闹热闹，我断断没有推辞的道理。”
　　话音刚落，简文芊的房里便传来容熙的惊呼声。

　　第五十七章

　　听到惊呼声的白远远即刻变了脸，在她的眼里的容熙是沉稳的，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绝不该发出如此惊呼声。因而听到屋里传出容熙惊呼声时，她是第一个往房里冲的。紧跟在白远远身后的是张袖，院子里的简文芊和张大人对了对眼，又嘱咐了天乐好好照顾红伊，两人这才往房里去。
　　一脚踏进自己房间的简文芊，只觉得容熙的脸在烛光下分外的红。而张袖正努力抚平不断往上弯的嘴角，白远远更是对着简文芊一声冷哼甩袖，望着窗子。
　　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出现，那么容熙的惊呼又是为了那般？
　　瞥见张袖不断暗示的眼神，简文芊顺着张袖微抬的手指朝床上看去。只见床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了一角，被子下赫然放着一个大大的冬瓜！最让人不解的是，那冬瓜还被人用布裹了一层。
　　简文芊蹙起眉头，究竟是谁在这种热闹的日子开这种无趣的玩笑？
　　“呀，是谁家送来了求子瓜。”在天乐的搀扶下，最后进屋子的红伊一声惊呼，接着又不解道：“这求子瓜多半是送给已婚的人家，怎么……”红伊的目光在简文芊和容熙身上来回打转，直到收到白远远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方垂下头，不再多言。
　　白远远几步走了过去，接替了天乐搀扶红伊的任务，瞧着一脸茫然的简文芊冷冷道：“我看这事是不能再拖了，选个日子把容熙收进门吧。”
　　迎上容熙闪烁的目光，白远远微微的叹气。无论是谁，是带着什么心思将这个瓜放在简文芊的床上，这都是在给当事人敲了警钟。就算简文芊和容熙两人真没发生越矩的事，只怕这清源县的人是没有人谁会相信了。而此事一传出去，容熙除了简文芊再无他法！虽然容熙身上有烙印，但是只要终身不上京城，规规矩矩活在这小地方，不出幺蛾子，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求子瓜事件，暂时还不适合外人插手，所以张袖早已拉着天乐出去了，张大人亦只是摇头出了房门。
　　容熙并不急着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逼急了白远远。他只是有些着急的看着一言不发的简文芊，如今他能够在简文芊身边已然是万般不易了。若是简文芊误会他用求子瓜逼他，又该如何是好？直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睛的神采渐渐被沉闷的等待抹去生机。
　　就在简文芊心思百转千回下定决心之时，外面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夹杂着王小妹略带着哭腔的叫门声：“简文芊、简文芊……”
　　就快要说出的答案在听到王小妹的叫唤后，瞬间改了口。简文芊调整心思，朝白远远拱了拱手：“此事简文芊必定给个满意的答复。如今在下的朋友突然来访，只怕是有急事。文芊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没忽略容熙那陡然间恢复神采的双眼，简文芊含笑的朝容熙点头，这才出了房门去。
　　原本脸色发青正欲发作的白远远在听到简文芊的话之后，脸色稍稍有了好转，看着简文芊的背影道：“哼，别是耍滑头！”
　　“我简文芊虽然身份卑微，倒也还是个言而有信之人。”简文芊身子顿了顿却并不回头。
　　“姐姐！”容熙紧张而短促的一唤，让白远远生生将满腔的埋怨和不满化作长长一叹。
　　在院子里的张袖早就给王小妹开了门，又将王小妹招待上桌。王小妹，张袖是认识的！在容熙不见的那个晚上，正是这个住在小横山的女子陪着简文芊找了一个晚上。故而，张袖对王小妹有些印象。
　　原本喝桃花酿压惊的王小妹见了简文芊，立刻丢了手里的酒杯，毫不迟疑的抓着简文芊的手：“文芊，你帮帮我！他快要死了，你帮帮我啊……”
　　“若是有冤情，你随时可以去衙门击鼓伸冤！”张袖挑了挑眉，对王小妹不走正常程序颇为不满。
　　哪知王小妹听到张袖这话却摇头否定：“不！并没有冤情！”
　　“那？”简文芊招呼着众人上桌，又给王小妹递了杯酒：“别急，你慢慢说给我听！若是能帮得上，我必定不会推诿！”院子里早已没了当初那过中秋节的气氛，大家圈坐在一块儿对着酒菜却没人动筷子，目光时不时的落在王小妹身上。
　　“清源县举办歌唱大赛引得桃园县的人也赶过来瞧热闹。有一个曾经熟识的人，从桃园县带了口信，说他……说他快不行了！”王小妹瞬间红了眼眶，将目光定在容熙身上，嘴上却朝简文芊道：“看在我们相识不短的份上，求你帮帮我吧！”
　　凭着和王小妹不短的交往，简文芊下意识的想起了那个让王小妹心心念念的男子。只怕是当初那被王小妹亲手送上花轿的男子出了事，所以才让一向不下山的王小妹丢了还在烧制的窑子不管不顾，下山来寻她。从未来过这里的王小妹只怕沿途问了不少人，才寻到住角落里的自己。
　　“可是缺了银子？”简文芊试探的问王小妹，她实在想不出她所能帮的。
　　王小妹摇摇头：“不，我只是想求你准许容熙能去桃园县给他诊治！”见简文芊不语，王小妹急道：“我知道向你借他会让你很为难。可是出嫁从妻主，若是你不首肯，白公子又怎么好去别的县救人？”
　　话音刚落，白远远怒目圆瞪，一掌拍向桌子，喝道：“混账！谁说容熙嫁人了？”
　　简文芊心中略略一叹，这王小妹来的不是时候，这话对白远远来说等同于火上浇油。只是在清源县落户之后，王小妹又是她一直把酒谈心的朋友，况且曾在寻容熙时也不惜余力的帮忙，更何况那陶笛也是托了她烧制。心中一番计较下来，简文芊拉着王小妹道：“小妹，这事不是我不帮你！你求人也该求正主才行！”
　　没等王小妹再开口，容熙倒是说话了：“文芊，她就是你常常提起的王小妹吧？”
　　简文芊点点头：“小妹常年在小横山不怎么来城里。那些混话都是送货的人胡乱说的，小妹在山里也没地方辩真假，所以才……”
　　容熙眼睛忽闪，瞧着简文芊道：“行医救人我自然不该推辞，况且她还是你的朋友，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一趟。”
　　“不行！我不答应！你一个男子如何能够孤身上路？从清源县到桃园县镇上不吃不喝也要花上8个时程，再加上诊治熬药的时间，这一去免不了要待上一段时日。本来让你在清源县开医馆就已经是荒唐行事，断断没有让你去他乡救人的事！
　　容熙，你要知道你首先是一个未婚男子，然后才是一个大夫！身为男子，你就该好好在家里等着出嫁！若、若是你此番外出，你这辈子都休想再开医馆了！”白远远显然对自己的弟弟没辙，说话间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带上了几分决然。她知道，若不如此，容熙定然要走上那一趟！容熙答应走这一遭不一定是为了那危在旦夕的人命，却一定是不舍得让简文芊失望！
　　她的傻弟弟啊！
　　迎着王小妹求救的眼神，简文芊微微叹气朝那正发飙的白远远道：“若是我和容熙同去呢？”
　　“你又凭着什么身份和容熙同行？容熙一介男子整日跟你在一起已经是……现在还要孤男寡女同行！简文芊，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将容熙放在心上？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为容熙考虑过他的处境？”若不是顾忌身旁大肚子的红伊，保不准那朝着空气挥舞的拳头就落在了简文芊身上。
　　简文芊满是歉意的看向容熙，容熙轻轻摇头展颜一笑让简文芊放宽心。
　　王小妹再傻也明白了，整了半天，简文芊和容熙依旧是当初的状况。王小妹举杯朝简文芊和容熙道：“方才来的路上听到县民商量给你们两个送个送子瓜，因而我也只当你们已经成礼了……这一杯权当王小妹为两位的清誉赔罪！……其实，你们多合适的一对……”
　　“不怪你误会！白远远说得对，我的确不曾为容熙想过……”
　　没等简文芊把话说完、把罪名坐实，容熙抢白道：“你在清源县忙上忙下，需要想得事情太多太多。有些东西不在于想多想少，重点只在于值得不值得，愿意不愿意。所以，你不必为了姐姐几句话而有负担！现在，我们这样，我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白远远闻言冷哼，对容熙胳膊往外拐的举动很是不满，却被身旁的红伊拉了拉衣袖，白远远这才不耐的坐下。
　　一旁的张大人适时发话：“白贤女，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容熙虽然是你弟弟却也是你亲手带大的，所以你难免为容熙着急。只是，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还是顺其自然吧！”说罢，话锋一转，张大人朝简文芊道“这段日子文芊你也辛苦得紧，给你几天时间权当补休，陪容熙去桃园县走走，我记得那里的豆子粥还不错。我也很多年没吃过啦！”
　　“多谢张大人！”简文芊本来是没有什么休假日的，每次的假日都因案子或者事物给错过了。这次张大人放了话，才让简文芊有了与容熙去桃园县的时间。
　　张袖在旁笑道：“清源县到桃园县一路还算太平，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我就留在清源县帮你照顾天乐，你就放心的出门吧！”
　　简文芊挑眉，斜眼朝张袖看去。看着张袖几近讨好的作揖，简文芊这才不咸不淡的哼了声。
　　与王小妹约好了明日碰头的时间，王小妹这才千感万谢的离开。
　　好端端的一个中秋节被冬瓜和王小妹这么一搅和，也都失了玩乐的兴致。投壶和木矢被天乐收了起来，白远远吃过饭便拉着红伊、容熙，告辞了。没多久，张大人和张袖也走了。
　　简文芊坐在院子里看天乐忙进忙出的收拾饭后残羹，忽沉沉一叹：“天乐，你说他还会回来这里吗？他还记得这里吗？他还记得我和你吗？”
　　天乐放了碗筷，看着桌子上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三块团圆饼道：“方大哥一定记得！方大哥一定都记得！就像你没有忘记过他一样，也许，他也为你和我切了两块团圆饼做念想！”
　　简文芊没再说话，只是近乎痴呆的在院子里仰望着那一轮清冷的圆月到天明。

　　第五十八章

　　天微亮的时候，容熙提着简单的小包裹推开了简文芊家的大门。由于红伊有了身孕，需要细心且懂些药理的人在旁照顾，所以容熙并不曾将静轩带出门。
　　容熙随手将包裹放在院子里的木凳子上，熟练的挽起袖子：“天乐说你还没吃东西，现在时候还早，吃点什么再出发吧！”没给简文芊表达意见的机会，容熙已经做了决定。
　　方才在白鹿学院的时候天乐担忧的告诉他，简文芊在院子里长吁短叹坐了一夜。他并没有问天乐，简文芊为什么不快乐、有着怎样难解忧的心事。或许简文芊是因为姐姐提出的要求而烦恼，或许简文芊是在想那个走进她心里的男子，可是，那又怎样？他根本无法完全的走进她的心里，只因害怕她无情的抗拒，所以他总是格外的小心翼翼。
　　走不进她内心又怎样？大不了简文芊开心，他也开心；简文芊若是难过，他亦陪着她难过就是了。
　　简文芊闻言，懒懒起身朝容熙道：“麻烦帮我沏壶茶，我洗漱洗漱再来吃饭。去桃园县没有吃饱可不行！”简文芊随意的活动活动筋骨，方歪歪斜斜的朝屋子里走去。
　　待简文芊忙活完，天已经大亮了。简文芊抬头看着头上那片天，总觉得今天的白云看起来特别的白，天也特别的高。简文芊敲敲头，这一夜未睡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当简文芊和容熙两人匆匆赶往城外时，发现除了王小妹还有一个陌生女子等在那里。
　　凑近了，王小妹赶紧拉过陌生女子替简文芊介绍：“这就是我昨天说到的邻人---秦敏。秦敏原本是清源县人，几年前去桃园县牛家村落户。昨儿赶来看清源县的歌唱比赛，晚上在我家落脚……今天一起结伴去桃园县，可好？”
　　没等王小妹替自己介绍简文芊，秦敏就笑开了：“这位一定就是昨天大家说个不停的清源县新任刑席，而她旁边的那一位必定是清源县人人称颂的白大夫！昨儿大家还说您两位感情那个深厚、形影不离，说是简刑席在的地方必定有白大夫……”
　　“叫我简文芊便好！”简文芊果断的出言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秦敏，抬手指指天色：“时间不早了，有什么话我们路上聊。”
　　“文芊说的是！”王小妹拉了秦敏便往小横山里走去。
　　秦敏却并不急着走，反而低声细细叮嘱王小妹道：“我也只是去县城里送货时听人说起他身子不好，具体怎样也没人说个清楚。到时候到了县城里面，能不能进去见他，可全靠你自己了，千万别把我供出来！你要知道桃园县周家并不是好相与！”
　　王小妹不耐的点头：“你都说了一个晚上了，这些我都知道！出了什么事我都自己担着，决计不会说出半个与你有关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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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熙和简文芊一对眼，两人顿时有了共识：这王小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请容熙治病的事情，正主压根还不知道呢！
　　简文芊和容熙颇有默契的落后了王小妹一截，容熙对着简文芊询问的目光摇头浅笑：“不管怎样，我们都答应了王小妹不是？若是到时候被人拒之门外，那就纯当去桃园县玩乐呗！况且，我也很想吃吃张大人说的豆子粥。”
　　“等到了桃园县，我请你吃豆子粥可好?”简文芊怔怔的看着容熙那带着笑意的眸子，许诺。
　　“好！”容熙闻言喜上眉梢，满足的握住简文芊的手，两颊绯红。
　　简文芊轻轻回握，将叹息遗落在秋风里：容熙啊容熙，你的快乐竟如此的微小而简单。我不舍得先背弃方书，却同样不舍将你那微笑的快乐都打碎……
　　四人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种情况持续到下午到达牛家村时改变了，原来这秦敏几年前做了桃园县牛家村大户的上门妻主，再加上家中老父母皆过世，所以就在桃园县牛家村落户了。
　　站在村口的秦敏盛情邀请王小妹一行人往自家坐坐，被王小妹婉言谢绝了。拗不过秦敏，王小妹只好答应：“等看过了他，回来的时候定然上门叨扰！”秦敏这才不舍的放行了，又唤了自家夫郎包了些零嘴给容熙在路上吃。
　　四人行变成了三人行，王小妹苦笑道：“文芊，真是不好意思，拉着你和容熙跑这一趟。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可我总想尽点心意。你放心，我不会做出越矩的事来。他身体若能好起来，大概我便能放下心了吧。”说到最后，王小妹的声音陡然转低，话语里带着 几分不确定。
　　简文芊拍拍王小妹的肩，宽慰道：“反正我亦不曾去过桃园县，若是万一真见不找他，那就纯当出来游玩吧！你难得不用守着窑子，应该放宽心，别有负担才是！”
　　“他的病是我放心不下的地方，也不知道体弱的他能不能给妻主家里生个一女半男……”王小妹垂头凝望着脚尖：“这次回去以后，家里就会给我安排婚事了。这是家里准我去看他的条件，婚事也已经不能再拖了。我想，他若是过得好，那我也能放心的努力过自己的日子。”王小妹低低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无奈，这一路始终不曾再抬起头来。
　　容熙听到这里，似乎开始了解为什么简文芊和王小妹能够常常一聊就是几个时辰------因为她们心中的执念惊人的相似。
　　王小妹喜欢的人已经另嫁他人，若是简文芊念念不忘的男子也嫁了他人……简文芊是不是也会像王小妹这般痛苦？想到简文芊可能 会遭受这种痛苦，容熙顿时捂住胸口，突然发现自己痛得喘不过气来。文芊，你一个笑脸足够让我开心一整天，可是，一想到你可能面临的痛苦，我竟然如此难受，比你还要难受。
　　容熙紧紧的握着简文芊，紧张且坚定的轻声道：“文芊，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得，记得白容熙一直都在你身后守着你，等着你！”
　　简文芊轻轻拍着容熙的手，浅笑：“傻瓜，你在想什么！”
　　“文芊，太过固执，终究不是好事。”王小妹低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便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傍晚的时候，王小妹挨个敲门寻个夜里落脚的地方。容熙和简文芊倒是颇为悠闲的，并肩走在小道上看着满天霞光从绚烂到消散，在王小妹催促声中，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去吃饭。
　　王小妹找的落脚的那一家，地方不大。大红的喜字还红艳艳的帖在门口未曾褪色，想来这户人家还是新婚。进了门，却意外的发现家里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和年轻的已婚男子。
　　简文芊牵着容熙进门的时候，男子正在厅里摆碗筷，见了容熙和简文芊招呼道：“饭菜就快好了，你们先坐着休息会。”
　　简文芊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一路上急着赶路，错过了投宿的店子而不得不前来打搅。文芊实在是过意不去！”
　　年轻男子将茶奉上，又回身给容熙倒茶：“说得哪里话！家里也没什么好菜招待，妻主昨日被唤去衙门办公，招待有失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这桃园县的知县也太不近人情，新婚燕尔之际竟然强要人去上工！”容熙闻言，开始为这个新婚时就被丢在一边的夫郎不平。
　　“你在瞎说什么，这是知县器重人家妻主！”简文芊上前拉了拉容熙衣袖，这桃园县不比清源县，说话放肆不得。若被有心人听去，还指不定会被编排出什么来。
　　只是容熙对男子的同情心一起，便有些不管不顾了：“你是女子怎么可能体会到我们男子守在屋里等待的痛苦?那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况且，新婚之际，一般知县都会准予个几天休假。偏桃园县不同么？”
　　年轻的夫郎脸微红的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对男子来说就算心里想着妻主陪着，也是决计不敢当着女子的面说出来的。若是一个不注意“不守夫道”、“魅主”等大帽子便会被人扣下来，想辩解亦是不能。但是，他又是极喜欢容熙的直白，隐隐羡慕起这个敢言的男子。
　　“那你说说，你在屋里等谁等痛苦了？”简文芊似笑非笑的看着容熙，却不再去扯容熙。她从来都理解容熙同情男子的心态，就像当年她看历史书时同情女子一般。容熙的外表看起来如何冷漠，却依然掩不住他那颗善良的心。她理解他，所以才能够不带防备的允许容熙站在她身后。
　　容熙闻言顿时张大了眼，却是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幸好王小妹从后院跑进了前厅说晚上房间分配，这才给容熙解了围。容熙瞧着简文芊那眼神，大概这事还没完。所以趁着王小妹说话的空挡，拉着年轻的夫郎去厨房帮村。
　　“一共有两间空房，你和容熙一间，我一间；或者咱俩一间，容熙一间。”王小妹朝简文芊挤挤眼。
　　简文芊白了王小妹一眼：“胡闹！自然是咱俩一间，容熙单独一间！”望着容熙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简文芊缓缓道：“他这样的男子其实，应该有更好的归属。”
　　王小妹闻言，摇头不再说话。
　　倒是晚上，容熙和年轻夫郎睡在了一处，据说两人很投缘，在一起聊了一宿。
　　早上，临走的时候，年轻的夫郎得知简文芊一行人是去桃园县县城时，便包了几件衣裳托容熙给自家妻主带去：“这天气越来越冷，我怕她忙得没时间回家拿衣服，又舍不得花钱买衣裳穿。还请容熙小哥能够帮萧儿跑上这一趟。”
　　容熙郑重的收下包裹保证：“放心好了，我一定会送到的！”末了，容熙瞄着简文芊和王小妹走得稍远了，这才凑近萧儿低声叮嘱：“你身子弱，就算往后怀上了也未必能安全生下来。记得照着我开的方子，调养调养身子！里面的药实用且不贵，你尽管试试！”
　　萧儿紧了紧手上的药方子，点头：“谢谢容熙小哥！容熙小哥，你要加油！我看那人虽然脸上恐怖了些，倒是个心善的人。”
　　容熙甜甜一笑：“那是自然！等以后结婚了，我再想法子帮她恢复容貌！”
　　“为什么要等结婚了以后？容熙小哥，你若是帮她恢复容貌，指不定她就松口娶了你了。”萧儿紧张兮兮的看向简文芊站着的方向，深怕被简文芊发现他们现在说的事。
　　容熙伸手点点萧儿的脑门：“呆子！若是她容貌恢复了，只怕那清源县的媒公连衙门的门槛都给踩烂！我怎么可能傻到给自己树那么多对手！”
　　“容熙，你们再说下去可就到中午啦！”简文芊扫过面有急色的王小妹，开始催促在门边叽叽喳喳聊天的容熙。
　　“来了！”容熙朝萧儿眨眨眼，挥手告别。脚尖轻点的瞬间，容熙自然而然的落在简文芊身边。自觉的伸出手握住永远也不会主动的简文芊，满足的扬起微笑：没关系，他主动就行了！

　　第五十九章

　　简文芊一行人进桃园县县城时，已经是晚上了。简文芊和王小妹合计过后，决定先安顿下来，明天再去拜访周家。打定主意的三人，直接寻了个客栈入住。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机灵的小二在简文芊一伙人进门的时候，就堆起了笑脸迎了上来。
　　“既打尖也住店，三间上房。”简文芊说着举起了三根手指晃悠。
　　“客官，您是在房里吃还是在下面吃？”小二将三人引到柜台前登记，瞧着简文芊身后那带着面纱的男子，方开口问。
　　简文芊顺着小二的目光，看着进城前将面纱带着的容熙。吃饭的地方又是女子居多，更有不少人频频将目光投向容熙，简文芊略略思索方道：“房里吧，安静些。”
　　小二领了掌柜交给的门房钥匙，高喝一句：“三位客官，请跟我来！”
　　三人吃过晚饭后，王小妹便急急出门去打听周家少夫郎的事情。而简文芊和容熙，横竖闲着没事也就出了客栈到处走走。
　　桃园县毕竟是中县，比起清源县要热闹许多。路过赌场时，简文芊瞧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彪壮女子站在门口，微微掀起的门帘让室内的烛光飘落门外。驻足时，正巧有一女子紧拽着手中的黄白之物，嬉笑着走进赌馆。简文芊忽的想起了长眠于小横山的李大娘，顿时没了逛夜市的兴致。
　　一旁的容熙将简文芊的表情尽收眼底，不愿让过往的事扫兴，便开口提议：“我方才出来的时候问过小二，说是豆子粥还是夜市摆摊的马大婶做得好些。反正也走到了这里，不如前去尝尝？”
　　简文芊浅笑着跟随在容熙身后。意外的，那简陋的豆子粥摊竟然摆在了小倌馆对面。简文芊略为犹豫的站在原地，倒是容熙大方的拉着简文芊落坐：“马大婶，两份豆子粥。”
　　“来嘞～”话音未落，马大婶便热情的应下来。
　　简文芊局促的扫过对面的小倌馆，待马大婶端上豆子粥时，忍不住说道：“你的摊子还真不好找，绕来绕去，竟在这小倌馆对面。”
　　马大婶搓搓手，见眼下无事，所幸也就坐了下来：“以前啊，我这摊子也是摆在瓦子棚。后来不知怎的，来桃园县的外地人突然多了。往往，她们到小倌馆寻乐时又想尝尝桃园县远近闻名的豆子粥。那小倌馆的龟婆跑得烦了，便准许我来这里摆摊。”
　　容熙拿着小勺舀起豆子粥，吃在嘴里丝丝甜味悠悠晕开，又香又糯。容熙吃着欢喜，对马大婶也就有几分好感，此时容熙见马大婶颇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便忍不住问道：“怎不干脆去小倌馆做个厨子？”
　　马大婶摇摇头：“小倌馆的爹爹也这么提议过，不过，我若是做了小倌馆的厨子，往后乡亲们想吃豆子粥就难咯！”
　　“马大婶，来两碗豆子粥！”一个女子停在了豆子粥摊位前，朝闲聊的马大婶喊道。
　　“好嘞～”马大婶朝简文芊笑笑，这才起身疾步走向摊子。
　　“真怪事，来小倌馆的人，还有人惦记着豆子粥。”容熙白了一眼对面只见人进不见人出的小倌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简文芊轻笑摇头却并不答话，见容熙的那碗豆子粥见底了，又将自己的推过去：“喜欢就多吃点。”
　　容熙小脸一红，面上却凶恶万分，一把拿过简文芊推来的豆子粥，埋头吃起来。
　　“我还打算买了给你们带去，你们倒是心急火燎的出来寻了。”王小妹刚刚打包了两份豆子粥，临走之时瞥见在豆子粥摊位上，悠闲吃粥的两人竟是简文芊和白容熙。于是，王小妹也没急着走，提着两份豆子粥走到简文芊身边。
　　“消息打听到没？”待王小妹坐下，简文芊这才问起来。
　　王小妹摇摇头，将豆子粥放倒桌子上：“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晚上不会出来。”
　　简文芊将豆子粥悉数放在容熙面前：“横竖没什么事，所以出来走走。”
　　“我明天再去打听打听，你和容熙先将那衣物给那衙役送去，不必担忧我。”王小妹长长一叹，她发现这两天叹气的次数抵得过十几年叹气的次数了。
　　简文芊眼睛一转，心下有了主意：“不若这样吧，明天你随容熙给那衙役送衣物，再托那衙役帮忙。衙役好歹也是衙门里的人，若是区区询问之事，必定手到擒来。”
　　王小妹眼睛一亮，心头大事有了解决的法子便也有了兴致。王小妹点了一份豆子粥，三人说说笑笑的吃了个饱。
　　客栈的床被带着些霉味，简文芊闻着那霉味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勉强入睡。到了早上睡得正香的时候，被王小妹从被子里给拎了出来：“快起了，容熙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吃早餐了！”
　　简文芊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后，王小妹这才边开门边叮嘱：“你手脚快点啊！”
　　“哎！”简文芊看着房门合上后，这才悉悉索索的穿起衣服。三人吃完早餐又向小二打听了衙门去处,这才由王小妹提着包裹去寻那衙役。
　　拐过几条街，远远的看到八字墙，墙上还贴着衙门师爷抄写张贴出的圣谕，简文芊嘴角溢出一抹浅笑。三人走进衙门大门口，简文芊习惯性的往里走，说时迟那时快，原本站在衙门大门口眯着眼瞌睡的衙役突然一个跨步拦住了简文芊的去路。衙役看起来虽然懒散，一身的行头却配备得格外齐。衙役不耐的摆弄着腰刀，朝简文芊直摆手：“去去去，哪里的丑八怪敢在衙门撒野！当你奶奶我是吃素的不成？”
　　简文芊楞在原地，想起在清源县时从衙门里进进出出也没见半个人拦过，怎的到了桃园县就不同了。
　　容熙见状，将简文芊拉到自己身后又不停的朝王小妹使眼色。王小妹几步走到衙役跟前，拱手之时塞了一串铜板给那衙役：“官差大姐，我们是受了吴维夫郎所托前来给她送些衣物。”
　　衙役掂量铜板份量的同时，也斜眼审视王小妹一会儿，见瞧不出异样，便不再端架子笑吟吟道：“你们来的也倒真不是时候。这吴妹子昨儿犯了错，今天大概得吃顿板子。我看啊，你们还是等她吃过了板子再来吧！”
　　容熙闻言，心里一紧：“糟了糟了，若是这吴维一受刑，那萧儿可就完了！”
　　“这犯错受罚的是吴维，又和人家夫郎有什么关系了？”王小妹侧着身子，不解的问。
　　容熙着急的跺跺脚：“夫郎刚刚迎进门，妻主就吃了顿板子。婆家的人必定会将这顿板子归咎给萧儿，所谓家门不幸，迎了个扫把星进门。以后，萧儿在家里可就是寸步难行了！”
　　简文芊皱起眉头：“有这么严重？虽然有错当罚却也不该牵扯了无辜之人。”
　　简文芊说话的声音虽小，可耳尖的衙役却是一字不漏的听了去，在旁嗤笑道：“区区一个丑八怪，还妄自评论起县令大人的事来！若不是看在你们还算识趣的份上，刚刚那句话也足够你喝上一壶了。”
　　“官差大姐，能否让我们去吏舍候着？”说话间，王小妹又悄悄递上一串铜钱。
　　衙役将钱仔细的收好，这才细声的提醒道：“你还是悄悄去买了伤药再去吏舍候着吧！”衙役见王小妹似有不解之色，摸了摸鼓胀的钱袋，出声解释：“你是外来人自然不知道咱们桃园县的事儿。一年前，咱们桃园县来了几个外地人传播什么法圣教，说什么只要诚信向法圣公子祈祷便能消百病。现在，已经有好几家药铺因为没生意都关门啦！”
　　“那个什么教，真那么有用吗？”王小妹显然被“消百病”三个字给唬住了。
　　简文芊冷冷一笑：“若是祈祷就能消百病，那还要大夫做什么？若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便离一命呜呼不远矣！”
　　旁边的容熙附和的点头：“就是这个理！”
　　衙役怪异的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见识！”
　　王小妹还想再问点什么，便看到一伙人推推囔囔的朝着衙门走近。衙役顿时直了身子两眼放光，紧握手中的腰刀双眼紧盯着人群中相互拉扯的两人，不再理会王小妹一伙。
　　简文芊顺着衙役的眼神所向望去，只见那人头戴黑色纱罗四方平定巾，细长的身子宛若衣架般将那浅色绸缎给撑起来，微风偶动间，衣袂飘飘似有几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气。此人眉宇之间隐隐饱含着怒气却又极力的压抑着。显然，极好的绅士教养也会因这茬颜面尽失的拉扯中而消耗殆尽。身旁那看起来粗壮的女子，穿着杂色盘领衣，挽起的手臂上赫然有一片一片吓人的青红色的被打伤痕。
　　简文芊正看得入神，被衙役突然间的爆喝给打断：“什么人在此喧哗？衙门乃庄重之地，休要胡闹！”
　　尾随两人来看热闹的县民顿时收了声却依旧不肯就此离去。身着浅色绸缎的女子抿着嘴并不答话，倒是那粗壮的女子因为衙役这一声爆喝而气势低下去几分，松开了进拽住绸缎的手，恭敬的朝衙役拱了拱手：“官差大姐，小人本是卖肉的屠妇。今天贪睡起得迟了，所以在路上不小心撞了周家的二少主。小人急急忙前去赔罪，不想，那周家的二少主当场就抡着拳头给小人一顿好打。”粗壮的女子在衙役面前晃了晃青红色伤痕的手臂，以证实所言非虚。
　　“二少主！”王小妹拨开前面挡住的人群，走近那身着浅色绸缎的女子。
　　一直抿嘴的周家二少主斜眼瞧了王小妹好半响，这才轻蔑道：“阁下哪位？”
　　“我是给向平送亲的隔壁县的王小妹啊!你还记得么？”王小妹有些欣喜的看向周家二少主。向平正是周家二少主的夫郎，王小妹心心念念不肯忘怀的人。
　　周家二少主还没说话，一旁的衙役早等得不耐烦了。若不是刚刚收了王小妹银子，这会儿她准拿着锁链将王小妹锁了！为啥？耽误了她宝贵的拍马屁时间！你要知道，对富人拍马屁，就是在对示好。所以，衙役见周家二少主没有说话，所以赶紧衙役堆起笑脸走了过来：“呦，是周二少主，小人眼拙刚刚没看出来。您里边请。”
　　周家二少主不耐的摆摆手，顺手将被屠妇扯得褶皱的衣裳略为整理了一下，才在施施然跟在衙役后面进了衙门。后面跟着的老百姓自然也一窝蜂的跟了进去，王小妹也在这一伙人里面心急火燎的想要离那周家二少主近一些。
　　简文芊见状，也就和容熙一起跟在人群后面进了衙门。等简文芊走进讼堂的时候，桃园县知县早已在上面坐定。简文芊将容熙安顿在人少的地方等着，这才一头挤进人群里面，在王小妹旁边站定。王小妹一双眼睛只牢牢盯着堂上的周家二少主，连简文芊挤到她旁边时也没有注意到。
　　感受到身边的人在扯自己的衣袖，王小妹这才收回视线，讪笑：“她就是向平的妻主。”顿了顿，又补充道：“向平就是我常常和你说到的那个男子。不过，现在得称周二夫郎。”脸上的笑容分外难看。
　　简文芊示意明了，若是能够直接从周家二少主嘴里问出……想到这里，简文芊极为迅速的摇头：可能吗？周家二少主那种看起来带着几分高傲的人，会允许有女子询问她夫郎的身体状况？
　　“莫不是这为姑娘有什么高见不成？”堂上的仵作朝简文芊走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愠怒。原来，刚刚堂上的仵作报出检验结果时便眼尖的看到简文芊在摇头，不由的心头怒火直窜。一个小小的平民也敢质问桃园县衙门仵作的权威不成？
　　见简文芊楞在原地，仵作的声音和怒火一起升级了：“老妪刚刚向林大人禀报这屠夫手臂上的青红伤时钝物所致，方才见你不住的摇头，莫不是有什么高见不成？”
　　简文芊这才明了始末，赶紧拱手朝那仵作解释：“误会，真是误会！”
　　哪知这仵作却不肯如此作罢，两人在拉锯之时，桃园县知县林大人面有不悦的一锤定音：“既然这样，那就请这位……来看看吧。”待看清楚简文芊的面孔后，林大人下意识的将嘴里的话给忘词了。总觉得这个面孔丑陋的女子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知县大人都发话了，简文芊自然没了说不的权利，此时此刻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简文芊朝着屠妇几步走去，弯腰欲检查屠妇的伤时。那屠妇示威的将手抡起，在快要挨着简文芊身子时又变换了手的姿势，使得受伤的手刚好在简文芊的眼皮子下面。
　　简文芊先朝桃园县知县林大人拱手，这才细细看起了那手臂上的伤，又伸手摸了摸。那屠妇一双眼睛怒瞪着简文芊，却也在简文芊碰着伤口的时候嗷嗷的嚎叫起来。
　　简文芊略略一愣，随即手又在伤处按了几下，伴随着屠妇的惨叫声，简文芊微微翘起了嘴角略带几分讥讽。
　　林大人坐在堂上看得清楚，所以惊堂木一拍止住了屠妇的惨叫，询问道：“莫不是简刑席有什么不同的结论？”没错，林大人想起来了。这个站在堂上，面孔丑陋的女子，正是与她顶头上司王知州颇熟识的人。从第一天去清源县知味楼吃饭，王知州非等了她才开始吃到后来听说简刑席生病，王知州第一个带着厚礼上门……总总迹象表明，这个女子不一般。刚才没有第一眼认出来简文芊，则是因为没有想到她会来自己的辖区。
　　桃园县的仵作站在了离简文芊不远的地方，面色沉了下来。真真个同行是冤家，偏偏个不是冤家不聚头！
　　简文芊拱了拱手，略带着笑意道：“林大人好记性！”显然，简文芊不欲在这上面花费多少时间，所以客气过后，便直奔主题：“小民觉得这伤有些蹊跷！”
　　“哦？”林大人挑挑眉，示意简文芊继续往下说。
　　“我看这屠妇身子粗壮结实，似乎是有力气之人，怎么偏偏会被这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打成这般。”
　　简文芊话音刚落，屠妇便扯开了嗓子：“周家财大势大，我这刚在温饱线的人，怎敢还手？只好硬生生受了。”
　　林大人和仵作同时点头，认为言之有理。
　　屠妇见林大人和仵作点头，不由的有几分窃喜。这几份窃喜与简文芊不赞同的摇头相遇之后，变成了薄怒。
　　简文芊不急不缓的慢慢道：“你这伤表面上看，青红色的斑很像钝器所伤。只是，真正的钝器之伤若是摸上去则能摸到硬块。而小民刚巧知道有一种长在南方名为枫杨的乔木。若是拿了枫杨的叶涂擦皮肤，则会使皮肤出现青红斑。就像……你手里的那个伤一样。”
　　屠妇见简文芊居然连南方这种小植物都清楚，顿时不再敢耍花样，只哆哆嗦嗦的跪在不敢动弹。
　　林大人厉声喝道：“衙门是为百姓主持公道的地方，岂容你这刁民胡搅蛮缠、颠倒黑白！诬告绅士，按律当打五十大板！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看热闹的百姓见没了可瞧之处，也就散了。
　　伴随着屠妇实打实的惨叫，王小妹如愿以偿的又一次站在周家二少主跟前。
　　林大人走了下来，朝简文芊道：“若不是简刑席你博学，本官差点就被这个刁民给耍了去！”虽然补偿费补偿费和误工费才十两银子，对于桃园县周家来说是九牛一毛之数。可是错判了案子，失了脸面则是一等一的大事！显然，这些计较，林大人并没有说出来的打算。
　　见林大人如此说，周家二少主便朝简文芊拱手致谢：“多亏简刑席出手，周云才能平安无事。”
　　简文芊只得回拱手：“哪里哪里！”她自然知道周云的话夸大了些，那屠妇八成就是冲着周家的钱去的。想借着伤，讹诈点钱财罢了。只是，县里面的大户又有哪个不是和知县交好，若是如此又怎么会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打起周家的主意来？

　　第六十章

　　林大人刚刚破了案子显然心情极好，简文芊受不过白容熙在旁边刀子眼般的暗示，终于开口道：“小民一路走来，大家都道林大人断案明，体贴百姓，是个一等一的好官。”简文芊见林知县闻言满是笑意的不住点头，便接着往下说：“所以小民心中有个想法。”
　　林知县似乎来了兴趣：“你说。”
　　简文芊斟酌着，决定编个善意的谎言：“小民在清源县安定下来之前，曾经游历各方。偶一次路过一个小村子时，发现在村子外面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根据小民游历的经验，住茅草屋的多半是老者。”
　　“难道不是？”
　　简文芊摇头拱手道：“小民惭愧！当小民鲁莽的敲开门以后才发现，里面竟然住着一个年轻貌美已婚的男子。”
　　“准是因为贫穷所致。”林知县似乎有了结论。
　　简文芊微微一笑：“小民当时也这般想。”
　　林知县心有不甘的说道：“那就是死了妻主却又不肯因为穷苦而改嫁的高风亮节奇男子！”显然，对这个结论，林知县很有把握。
　　哪知简文芊还是摇头，脸上似乎丝丝怜悯之色：“小民当时怕唐突了那位夫郎，所以只讨了碗水在屋外喝了并不曾进屋。后来进村子时，小民才从村民的嘴里听到答案。”
　　“快快说来！”
　　林知县似乎兴趣浓厚，所以饶是周家二少主想走，也不好扰了林大人的性子，于是也站在堂上听简文芊扯淡。而容熙在旁边不断的向简文芊暗示，希望简文芊动动嘴让吴维免了那顿板子，这样，萧儿才能躲过一劫。
　　“当地人说，这个貌美的男子其实就是个丧门星。在嫁入妻主家没几天，妻主就牵扯了官司挨了几板子。婆婆就觉得是这个新进门的男子给害的，所以把他给赶出了家门。”
　　简文芊刚刚说完，林知县就大笑起来：“好你个清源县的简刑席！”简文芊的故事结合着民风，让林知县想起了正新婚犯错欲受板子的衙役吴维。虽然不满简文芊在她的地界管闲事，却又喜欢简文芊给的几顶高帽子。加上简文芊并不曾拂了她的面子，又是和顶头上司王知州有交情的人，因而也就没有官威发作。
　　简文芊拱手道：“小民心知林大人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定然不愿意因为一顿板子误了男子终身。”
　　林知县饶有兴致的问道：“你和吴维有什么关系？”
　　“说来也是缘分。小民听张大人说桃园县的豆子粥那个味美，又正好有几天假，所以一路赶了过来。不想，自顾赶路而错过了投店的机会。所幸吴维的家人施援手，让简文芊不至于露宿。她们知道我要来桃园县，便托了我给吴维带些衣物过来。问过差大姐才知道吴维犯了错，小民想起那日的所见，又见刚刚在堂上大人明镜高悬，所以方才才斗胆一试。”
　　林知县似乎对这翻说辞颇为满意，笑了笑侧头向一旁的刑席道：“将吴维的板子给记着，留着明年再打。”说完，林知县又看向简文芊：“这样如何？”
　　简文芊急忙拱手恭维道：“大人英明！”堂上林知县又是一阵大笑。
　　一番寒暄过后，简文芊一伙人和周家二少主告别林知县，一齐出了衙门。
　　站在衙门口，周家二少主有些歉意的对喋喋不休的王小妹道：“内子身子一直不好，所以不便见客。”周家二少主颇为婉转的拒绝了王小妹无礼的提议。
　　“白公子是我们清源县有名的大夫，若是……”王小妹不肯死心的指着白容熙，希望周家二少主看在白容熙与向平同是男儿的份上，能够让向平接受治疗。
　　周家二少主带着一丝不悦，一眼掠过一直站在简文芊身后的白容熙，淡淡的转了方向定格在简文芊脸上：“我一向不喜欢欠人情，简刑席公堂之上替我解围，那么阁下驻足桃园县期间的费用就由我周某人来担着吧！”言下之意是在告诫王小妹休要因为公堂上的帮忙而再提出过分的要求。
　　一直默不作声的简文芊，竟不做推辞，含笑道：“多谢！”
　　周家二少主朝简文芊一行拱拱手，便大步离开了。
　　一旁的王小妹看着周家二少主渐行渐远的身影，急得团团转，大声唤着简文芊的名字，试图将简文芊的注意力拉过来。
　　简文芊终于收回望天的视线，朝王小妹道：“怪事！”在王小妹虚心求教前，简文芊又接着说：“好像要变天啦！”
　　王小妹愤愤的跺脚，甩袖准备离开去追周家二少主时，简文芊伸手拉住了她，安抚道：“放心吧！只要待在桃园县，总有办法见到向公子！你若是逼得急了，这周家二少主必定加紧戒备，到时候，就算私下里探看都没个机会了！”
　　王小妹甩开简文芊的手，郁郁的站在原地又迈开了步子：“我先回客栈了！”
　　简文芊回头看向容熙，才注意到容熙手里还提着包裹：“去吏舍一趟吧！我看这衣物，吴维很快就能用上了。”
　　各处的县衙都是同一的格式布局，所以简文芊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吏舍。遗憾的是，吏舍里面空无一人。简文芊和容熙正准备离去，打算明日再来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简文芊先出声解释出现在这里的缘故：“这位差大姐，我们是受了吴夫郎所托，给吴……”
　　来人一袭标准的衙役装束，不等简文芊把话说完便扑了上去一个熊抱：“好姐妹，我刚刚都听说了，谢谢你替我向林大人求情。我方才在刑堂还在想怎么不让这事传到家里去了，想不到立马就有人来告诉我今儿不用受板子了。”正说得起劲，瞧见简文芊和容熙具是呆住的模样，吴维颇不好意思的整理整理帽子，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吴维，萧儿的妻主。”
　　简文芊从容熙手里接过包裹，递给了站在对面的吴维：“这是萧儿托白公子给你带的衣物，所说怕你在外面受冷。”
　　吴维乐呵呵的接过包裹朝屋里走去：“进了坐会儿吧！”
　　容熙原本想推辞，简文芊倒是已经大大方方的进屋落坐了。
　　吴维给容熙和简文芊塞上茶，眼睛盯着包裹笑道：“我和萧儿青梅竹马，好不容易娶了他过门。”突然，吴维语气直转，带着几分恼怒：“若不是这几日不休不眠的追查圣法教，我一个没撑住打草惊蛇，也不会有这顿板子。我倒不怕板子，只是怕害得萧儿不受母父待见。”
　　简文芊淡淡的接口：“圣法教不过是一个民间组织罢了，怎么会派你们追查？”
　　吴维闻言，顿时一双眼睛四下张望，见周围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里有个药房是咱们衙门的孙刑席家所开，结果突然来了个圣法教宣传什么祈祷消百病，害的那药店差点关门。孙刑席在暴怒之下让我们打听这圣法教什么来路！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吓一跳，这圣法教居然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面壮大，差不多是桃园县的全民参与！再往下查才知道，原来竟然是周家做了圣法教的后盾，不断的用钱财来支持圣法教。那一天我睡觉误事，只盯梢到周家为止，没看到圣教的人进去以后什么时候离开。”
　　“难怪区区一个屠妇都敢招惹周家，看来，大家都算知道这衙门和周家有些嫌隙。”简文芊若有所思的说道。
　　听到这话，吴维粗声粗气道：“我看那周家的风光日子也快到头了！”吴维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听说你也是官府中人又帮了我大忙，所以小妹好意提醒你一句：你们这段时间还是离周家远点的好，这次，只怕周家九族都未必能保住！”
　　简文芊心中暗暗叫糟，这能够灭九族的，只怕是……
　　容熙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却又很快的镇定了下来：“那可怎么办？我们特意来给周家二少主的夫郎治病的！”
　　吴维了然的点头，却又有些不以为然：“难怪你们对周家二少主那么热心。不过，命都快没了，治好病又有什么用？”
　　简文芊稳定了情绪，面色露出为难之色：“吴妹妹你也是性情中人，所以我也就不满你了。这周家二少主的夫郎原本是我那朋友的青梅竹马，只是天意弄人……”
　　吴维和萧儿也是青梅竹马，苦难重重才修的正果，所以颇能体会王小妹的苦楚。随着简文芊极富感染力的一翻陈述，吴维对素未谋面的王小妹有了几分好感、几分同情。

　　第六十一章

　　第十四章 六十一
　　等简文芊和容熙从吏舍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刮起了凉风。简文芊缩了缩脖子，看着天空上不断翻滚着的乌云，对身旁的容熙道：“赶紧回客栈吧，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容熙点点头，紧紧跟在了简文芊急切的步子后面。
　　回到客栈的时候，王小妹正闷头躺在床上。简文芊和容熙颇有默契的将吴维的话隐了去，只说是寻吴维花了些时间。
　　王小妹心事重重的看着窗外，对简文芊和容熙的话并没有任何的怀疑。三人有一搭每一搭的聊到晚上，唤了店小二将晚饭送进客房。
　　正吃饭间，雷声突兀的轰隆一响，简文芊手一抖筷子落了地上。王小妹正低头扒饭想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简文芊，倒是容熙见着了，起身唤小二再送一副筷子进来。
　　简文芊自嘲的笑了笑，望向窗外，只见那雨早伴着雷声下了起来且越下越大，竟然看不到稍远一点的房屋。简文芊叹了口气，雨势如此之大，明儿并不是个适合外出查探的日子。
　　“文芊！”容熙在门口等了小二将干净的筷子送来，这才关上房门，又将筷子擦了擦才递给简文芊。
　　简文芊道了谢，这才将碗里的小半碗白米饭给解决掉。待小二收了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容熙便回了自己的客房，简文芊则随便洗洗，然后倒头睡去。
　　哪知天才刚刚亮，房门外就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王小妹本就一宿未睡，听到了敲门声便起了床前去开门。客房的门被打开的瞬间，简文芊不耐的眯着睡意朦胧的眼，看着熟悉的店小二胆怯的躲在两个衙役的身后，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站在前面的衙役正是昨日简文芊救过的吴维，所以这次衙役才会如此“温柔”行事。当然，如果你忽略掉那和打雷小不了多少的敲门声的话。
　　吴维理了理一裤脚的泥泞，朝安稳躺在床上不动弹的简文芊苦笑道：“你倒是睡得踏实！”
　　简文芊说话间，索性连眼睛都合上了：“没做亏心事，想睡不踏实都难！”
　　吴维干笑了两声，朝一同来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心领神会的拎起身后的店小二便出了客房，在外面侯着。吴维见客房的门合上后，这才道明来意：“咱们衙门的仵作有些记仇，昨天屠妇假伤讹诈的案子让她丢了面子。”
　　简文芊已经没睁开眼睛，只是挑了挑眉：“所以？”
　　吴维有些为难的看向简文芊，连干笑都有些困难了：“今天早上何家夫郎来报案，说自家妻主昨夜病发身亡。仵作一言不发的摆弄那何家妻主尸身许久，开口时却是向林大人请求将你唤去。”
　　“……有句话说的果然没错，凡事啊，都有因必有果。”简文芊叹了口气，不情愿的坐起来穿衣：“不急的话，我想洗漱了再上公堂。”
　　吴维赶紧摆手：“不急不急。”说完，又不放心的补充道：“也别让林大人等太久。”
　　“那何家妻主身子骨一直都结实么？”简文芊抓紧一切可抓紧的时间，边洗漱边问一旁等着的吴维。
　　吴维皱着眉想了想才道：“一直都是病怏怏的。”吴维突然发出一阵轻笑，见简文芊面有疑色，便解释道：“何家妻主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所以大家常常背地里笑话她虽然娶了个貌美夫郎，却也只怕是无福消受。”
　　简文芊正准备说话，只见容熙推开房门进来，便闭口不言。
　　容熙瞧着一身衙门正装的吴维，问简文芊：“出了什么事？”
　　吴维刚要回话，简文芊却抢在了前面：“没事，只是林大人有些事情要问我。”不给容熙说话的机会，简文芊拿着梳子递给了容熙：“你来的正好，这不服帖的头发就拜托了。”
　　容熙果然不再说话，轻笑着接过梳子，专心打理简文芊那乱糟糟的头发起来。
　　吴维和王小妹颇有默契的一同出了门。由于简文芊昨日不惜余力的给王小妹做宣传，所以吴维对海未谋面的王小妹颇有几分欣赏。因而，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两人倒也能聊得热乎。
　　将简文芊的烦恼丝弄得服服帖帖以后，容熙这才满意的放下梳子：“文芊，等会儿我也一块去吧？”方才他在隔壁将简文芊和吴维的话听了个真切，刚刚进门时，简文芊却选择瞒了他，显然是不希望他搅和进来。只是，他怎么能够放心让简文芊一个人去衙门？这里毕竟不是清源县，这知县大人也不是张大人！
　　简文芊摇头拒绝了容熙的要求：“你留下来等会和王小妹一道四处打探圣法教的事吧！王小妹昨日耐着性子等着，今天就算没进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闲着，我怕她闲不住会去闯祸。容熙，既然桃园县衙门如此重视圣法教，想必这圣法教也不简单，所以千万别轻举妄动，要以安危为第一要素！你武功虽好，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圣法教在桃园县的威望之高……”如此殷殷叮嘱了一翻，简文芊这才出了房门。而容熙早被简文芊一番关心说得甜丝丝的，自然也就顺从的听话留了下来。
　　“文芊，带着这个去。”容熙从袖袋里掏出香包，给简文芊系在腰间。事实上，这并不能被称为香包。因为这里面早被容熙设计成了能够去尸毒的几味药粉。
　　文芊瞧着在腰间微微摆动的香包，笑了笑，这才踏步去寻吴维。
　　“文芊，能走了么？”吴维从桌子上站了起来，向着刚刚出门的简文芊挥手。
　　简文芊几步下楼，从桌子上拿起还没有来得及被吴维那两衙役、还有王小妹解决掉的馒头塞进嘴里：“走吧！”
　　吴维显然方才以高兴吃得过饱了，抬起胳膊松了松勒得过紧的腰带，这才离开桌子朝简文芊走去：“走吧！”
　　到衙门了以后，简文芊才知道林大人并没有在大堂上。守着大堂的衙役早得了林大人的指示，让吴维直接带简文芊去停尸的地方。
　　简文芊远远的便闻到了阔别多日，熟悉苍术、皂角味儿。顿时，简文芊会心一笑，那股熟悉感仿佛让她感觉自己身处清源县一般。简文芊再度微微一叹，似乎心理比身体更好的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吴维只是将简文芊领到门口，自己却并不进去，笑嘻嘻的看着简文芊做出了请的手势：“不是小妹我不讲义气，你要知道咱们桃园县的仵作极其厌恶我们这些老粗进这屋子哩！”
　　简文芊闻言倒对这仵作有了几分新认识，虽然好斗却也注意保护尸身。这停尸的地方，若是随便让人进进出出的话，难免会被有心人悄悄破坏了线索。
　　简文芊了然的点头：“吴维，我这一进去只怕不会那么快出来。你若有事便去忙吧，不必在此等我。”
　　吴维低头想了想：“好吧！若是有事就随便差个衙役去喊我。”说罢，吴维就离开了。
　　简文芊见吴维走了，这才抬脚往那停尸房里面走去。只见昨日的那名仵作眉眼带着浓浓笑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这仵作已经等她多时了。
　　见简文芊走了进来，那仵作举起手中的验尸状道：“方才我已经把这尸首的状况写进了里面，等你验完以后，我们比一比看。”事实上，这场比试不那么算得上是光明正大。
　　简文芊心道，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切磋？简文芊一向都是和王仵作一起验尸，有时候是两人一起验；有时候则是王仵作将验尸结果详细的写到验尸状上，然后简文芊再细细的查漏补缺，一一破解疑点。头一回，简文芊完全独立的验尸。少了经验丰富的王仵作在旁提点，简文芊有点紧张时必然的。
　　桃园县仵作姓孙，年纪莫越四十来岁，算得上是一名经验颇为丰富的仵作。孙仵作将简文芊的表情变化悉数收进眼底，心里暗暗生出欣赏之意。昨儿孙仵作问过林知县后才知道，这年轻的后生不仅仅是清源县仵作、更是清源县刑席，更不得了的便是这简文芊竟然是仵作行业赫赫有名的李大娘之徒。可惜的是，这李大娘走得突然，所以并不曾手把手带过简文芊。现在带着简文芊的是告老的王仵作，这王仵作虽然平庸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带简文芊熟悉验尸流程倒也合适。
　　这样一个年轻人，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不仅得清源县知县赏识，又是李大娘唯一的徒弟，可以说正该是意气风发、洋洋得意的时候。可是，从昨日公堂之上到如今的停尸房，这简文芊一路来的表现却沉稳谨慎得不像年轻人。若是一路这样下去，简文芊虽然无法超过站在仵作行业顶点的李大娘，却也足以与之比肩了！
　　孙仵作想到这里，微微张开笑脸，也不管还在屋子里的简文芊，便径直拿着那几张验尸状径直出了屋子，留简文芊一个人在屋里。
　　简文芊进了停尸房之后一直在后悔，后悔方才在来的路上吃了个包子，这不，胃里面又开始翻滚了。简文芊待胃里的翻滚平息下来后，这才揭开盖住尸体的白布，才发现那仵作早已将尸身清理个干净。简文芊打量着何家妻主的尸身，只见那女子皮肤白皙，身子较为肥胖，显然是生活较为优越。简文芊熟练的翻着尸身的眼皮……按照正常程序将那尸身检了一遍，没有任何伤痕。简文芊不死心的再检，甚至比第一遍验查更为仔细，却依然毫无所获。无论是头顶、还是鼻孔里面，都没有发现致命的钉子。
　　简文芊擦了擦汗，斜靠在墙壁上，对着那具白胖的尸体发愣。忽然，简文芊想起，吴维说这何家妻主是昨夜病死的。原本，若是正常死亡，也是需要去衙门报备的。这个时候，需要仵作写个报告以证明是正常死亡。只是，若真的是正常死亡，这桃园县的仵作又怎会将她唤来？
　　简文芊正胡思乱想间，桃园县孙仵作缓步走了进来。显然，她等不及看简文芊的结论了。孙仵几步走到屋子的案桌前看着空白无字的验尸状，却依旧不死心的问道：“有结论了没？”
　　简文芊缓缓摇头：“这尸身上完全没有伤痕，头顶或者鼻孔里面都没有插入钉子。文芊眼拙，暂时还不曾发现异常之处。”
　　孙仵作似乎对简文芊的话还有些赞同之意：“这尸身表面上的确检验不出古怪，可是这并不属于自然死亡。我想，大概有人为了这一刻做了不少的功夫。”
　　简文芊收了胡乱想的心思，恭敬的拱手道：“愿闻其详！”
　　孙仵作满意的看了眼简文芊，却并不急着说这尸身的事情，反而问起了别的：“我记得李大娘有一本验尸的书，里面应该有提到过若是在粪门插上爆竹是能够致命的。”
　　简文芊不假思索的答道：“不错，确实是有过这方面的记载。可是方才文芊并不曾在尸身的粪门上检查出伤口，爆竹燃放的时候必定会灼伤粪门周围从而留下伤痕。”将粪门插上的爆竹点燃，那股灼伤并不足以致命。真正致命的是爆竹燃放时产生的强大反冲气流，这股气流会严重的冲伤肠道，最后导致休克性死亡。虽然当时的人并不完全清楚爆竹致死的具体死因，但是爆竹能够致死却是事实。
　　孙仵作赞许的点点头，显然简文芊在验尸方面是下过些苦功：“不错！”孙仵作接受到简文芊投来的疑惑目光，便接着往下说：“文芊，将李大娘的那本书读熟并能运用那仅仅是不够的。你要知道，凶手和仵作都是同时进步的。凶手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杀人而不必偿命，而我们则是想尽一切办法给死者一个交代，不让凶手逍遥法外。这是一场永远都没有终点的较量，若是一个不慎便会让死者含冤莫白，让凶手逍遥法外。”
　　说到李大娘，孙仵作倍感惆怅，不经意的想起那段年轻的时光。那时她正年少，风华正茂。由于清源县和桃园县交界，所以免不了两个县衙之间因案子而往来。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她认识了李大娘。李大娘和她年轻差不多大，但验尸的技术却相当的高明，一丝丝细微的线索都能够被李大娘那狠毒到极致的眼给发觉。她那时并不服，最最不服的，还是李大娘对她全力以赴的不在意。一次一次的较量中，她总是落败。直到一次浅酌后，李大娘告诉她：孙畅啊，我们仵作存在的根本是为了洗涮冤屈。我希望有一天，天下再无冤情。然后，我能够待在家里好好陪着春花。
　　她本来对李大娘的话时嗤之以鼻的，要知道，仵作这个行业虽然不那么体面却是很赚钱的。比如，死者的家属必定会悄悄给些打点。至于打点多少也没个准头，根据个人的经济情况来。这一点，知县也是默认的。所以，她并不信李大娘的话----放弃仵作这个职业，意味着傻到放弃那份死者家属的丰厚打点费。只是，很快的，她就发现李大娘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因为李大娘给了她一套书，共十册。只有第一册书上面记载着李大娘自己这些年的验尸经验，余下的九本皆是空白。
　　她一遍又一遍的翻着那些验尸经验，又看着那九本空白的书。她微微一叹，算是真的明了了李大娘这个仵作行里面的异类。也明白了李大娘将那九本空白册子给她的用意所在。而后，每当她验尸，她总会提笔详详细细的将那验尸的过程、推断、疑点、还有自己的结论写在那空白的九册书页之上。如今，她也记不清她写了多少个九本书了。随着她年龄的渐长，她开始将自己毕生的经验重新的总结归纳，写了一本完全属于自己且严谨的验尸经验录。
　　她满怀成就的看着那本厚实的《孙氏验尸录》，可惜的是，家里却并有人有意向继承她的衣钵。那丰厚的打点费足够她的孩子们上学、经商，过着比桃园县一般人还有舒适的生活。女儿大了不由娘，她倍感失望的看着那本快要被灰尘掩埋的《验尸录》。她渴望能够寻到中意的传人。想到这唯一的遗憾，孙仵作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简文芊。
　　简文芊不断咀嚼这孙仵作意味深长的这几句话，一个激灵，简文芊再度恭敬的朝孙仵作拱手：“文芊受教了！”
　　孙仵作赞赏的点头。这时，屋外响起吴维的声音：“孙仵作，您要我找的是不是这个？”
　　孙仵作出去一会儿便拿了一个导火索长的出奇的爆竹，还有一个厚得有些怪异的铁漏斗。孙仵作举起这两个事物问简文芊：“有什么想法没？”
　　简文芊小心的接过这两样东西，比划了一会儿，带着肯定的语气道：“若是先将这爆竹塞进粪门，然后再让导火索穿过这漏嘴，再将这个细长的漏嘴也塞进粪门，再用火点燃露出在外面的这节导火索。那么便能完好的将灼伤阻在这漏斗里面……”
　　孙仵作点点头，肯定了简文芊的推断。
　　简文芊却摇了摇头：“尸体检验不出伤口，若是只凭这两个东西和推论，只怕难以将凶手定罪。”
　　孙仵作听到简文芊如此说，越发满意了，便也不再将自己查到的东西藏着：“这何家妻主身子虽然不好，倒也还是有些钱财，因而娶了个貌美的夫郎。只是，别看这何家妻主这身子看起来肥胖，其实却是虚胖，在房事上根本满足不了那貌美的夫郎。这何家夫郎和一个精悍的女子悄悄打得火热，奈何这何家夫郎装得倒乖巧，不仅仅赢得了何家妻主的信赖，管着何家的钱财，就连何家妻主的药物都是由那夫郎经手。半个月前这何家夫郎悄悄买了些迷药。”孙仵作说到这里，心里暗暗佩服那何家夫郎的忍耐力。
　　“若是服了这迷药，也就省去了在尸体上留下绳索捆绑的痕迹。没有人会在醒着的时候，面临这种事情而愿意乖乖配合的。”简文芊忍不住插了一句。
　　孙仵作也不恼，接着往下说：“仅仅只是迷药自然不够让那狡猾的夫郎老实认罪，所幸，今天衙门的捕快碰巧抓了个惯偷。不巧的是，那偷儿早就在打何家的主意。昨天翻墙入室时，恰巧见了这一幕。大概这偷儿也被吓住了，所以早上神色慌张引起了巡逻捕快的注意，便将这偷儿抓了起来。”
　　简文芊叹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证、物证俱全，这夫郎只怕难以抵赖了！

　　第六十二章

　　正当简文芊和孙仵作说的起劲时，停尸房外，传来陌生的衙役声音：“孙仵作，林大人准备开堂审理此案，命你先行前往偏厅侯着。”
　　“就来！”孙仵并不走出屋子，只是随口在屋里应声。孙仵作看了看简文芊，又对屋外喊道：“你不必等我了，这几天衙门事多，你先去忙吧！”
　　“成！”屋外的衙役答得很干脆，很显然，孙仵作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孙仵作将屋里的东西略略的进行收拾，简文芊也在旁将何家妻主的衣裳重新给尸身套上。忙完这一切，孙仵作对简文芊发出了邀请：“等会你也一起去吧。”
　　简文芊透过门外的光亮，盘算着现在莫约是下午两三点，而容熙和王小妹此时不一定在客栈。反正现在回客栈也没什么事，跟着看看也好。想到这里，简文芊便应了下来：“这样也好。”
　　桃园县县衙虽然是简文芊第一次来，倒也不见得陌生。除了面积可能比清源县衙门大了那么一点点，种植的植物多了那么一点点外，基本格局还是相同的。所以，等孙仵作七转八转将她带往抄手游廊的时候，简文芊就已经非常的清楚，这条抄手游廊的尽头应该就是公堂的偏厅了。
　　待走进偏厅，孙仵作随手倒了杯茶地给简文芊。比起在恐怖的停尸房，两人兴致盎然滔滔不绝来说，此时的两人安静得不可思议。
　　简文芊凝神听着从公堂里飘来清晰淡雅的男声，即使不见其人，简文芊也断定这男子相貌也必定是不俗。
　　好一会儿，堂上突然没了声音。就在简文芊准备起身从门帘里瞧瞧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公堂上传来急促的咳嗽声，似乎带着些许提醒的味道。对此，一直没说话的孙仵作轻笑着摇头：“有舒师爷在场，任何美男计都会被大打折扣。”
　　简文芊侧头想了会儿，算是明白了孙仵作的话。在公堂上的师爷通常只会有一位，多半是记录当堂的口供。除了画押定案外，在案子未了结之前，刑席就是靠着公堂上的师爷记录来分析判定案子的。那么，孙仵作嘴里的舒师爷就是现在坐大堂上奋笔疾书的那位了。想来，大概是那何家夫郎貌美非常，将堂上的林大人迷了个神魂颠倒。
　　一阵咳嗽过后，堂上传来“啪！”的一声，果断利落。只听林大人道：“大胆妖夫，在公堂之上还不从实招来！速速将你谋害何家妻主的经过详细道来！”
　　“大人冤枉！民夫一直和妻主恩爱非常，民夫又岂会加害妻主？请大人不要轻信小人的胡言乱语，还民夫一个清白！”
　　林大人迟了几秒，惊堂木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还敢狡辩？来人，给我传王三儿！”
　　简文芊闻言，心里暗暗对这个面临诱惑还勉强能自持的林大人有了一丝丝佩服。美色当前还能保持微波的理智，似乎对方才失神许久的林大人来说是个相当有难度的挑战。其实简文芊哪里知道，林大人急着审案正是为了能在天黑之前将何家夫郎收押。要知道，因杀人罪而被关起来的男子，通常不会清白的死去。往往在等待死刑的日子里，白白便宜了狱卒们。只是这一次，似乎林大人有了兴趣。
　　没过多久，孙仵作也被传唤上堂了。
　　简文芊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听着孙仵作娓娓将验尸的经过和发现道来。简文芊有些漫不经心的转动手里的茶杯。若是那何家夫郎懂得什么事知足，现在他应该是坐在绫罗绸缎堆里面，身旁有贴心的侍童跟着才是。
　　简文芊看着窗外的光亮渐渐暗了下来，她怀念起张大人的雷厉风行。
　　正当简文芊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大堂上闹腾起来。林大人拍着惊堂木，看着突然闯进大堂，衣衫褴褛，身上不断冒血的女子厉声喝道：“好大的狗蛋，竟敢扰乱公堂！来人，给我重大二十大板！”
　　那女子似乎并没有看到公堂上的人，只是对着一堆空气挥舞着手臂，大声的叫道：“容熙被抓走了，容熙被抓走了！”说完，两眼一翻，倒在了公堂上。举着水火棍上前的衙役面面相觑，这棍子停在半空打下去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正在这个档口，偏厅传来东西摔破的声音。林知县瞠目结舌的看着简文芊从偏厅跑出来，心道反了反了，一个桃园县的刑席仵作居然干涉起桃园县的事来。林知县目光阴晴不定的在堂下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孙仵作身上。是了，这简文芊还是她听了孙仵作的意见，派捕快给请来的。林知县继而恨恨的盯着一干衙役，只怕是守门的衙役又偷懒去赌博了。林知县又数了数公堂上稀稀落落站着的衙役们，这才想起，除了公堂上的这些衙役，其余的全部被差去盯着周家了。林知县想来想去，这肚子里的火是没处可发了。最后，林大人无力的挥了挥手：“来人，把人安顿进客房，再去速速请个大夫来！”
　　举着水火棍的衙役屁颠屁颠的接了活，自然的甩掉那烫手的水火棍去衙门外寻大夫。另外两个衙役则前来将浑身是血的王小妹带往客房，简文芊朝堂上的林知县行了行礼，这才火急火燎的跟在两个衙役的身后。
　　林大人看着堂上只剩下一半的衙役，顿时没了审案的兴致。
　　简文芊盯着王小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此刻她多么想摇醒王小妹，让王小妹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王小妹会伤的这么重？为什么到现在，容熙还没有回来？王小妹说的热闹关系被抓又是怎么一回事？
　　房门被推开了，站在门边的是端着米粥和汤药进来的衙役吴维。吴维看着坐在床前的简文芊，轻声道：“想起你还没吃东西，所以熬药的时候让厨房的掌勺给你煮了点粥。”
　　简文芊一眼扫过吴维手里黑漆漆的汤药，从吴维手里接过来：“我不饿。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喂她。”现在，她除了等，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吴维将汤药递给简文芊，低声道：“容熙是个好人，必定是吉人天相，你也别太担心了。”说完，吴维这才合上房门离开了。无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对于在桃园县发生的这起毫无头绪的意外，让身为衙役、身为简文芊朋友的吴维也不好受。
　　简文芊在王小妹床前枯坐了一夜。这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可是，她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容熙，对她简文芊来说是不可缺的。
　　简文芊发狠的揪着自己的头发，自嘲着：现在想明白这个，会不会太晚？王小妹身上的伤口尚且如此触目惊心，那容熙的呢？不、不，容熙不会受伤……
　　简文芊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面，天空褪去黑色已然微微发白。
　　一道影子从外面的窗子闪进屋内，在简文芊面前站定。
　　“文芊，你是在为我流泪吗?”容熙一身华服站在简文芊面前，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手指颤微微的抚摸上简文芊的布满伤疤的脸，截住刚刚不自觉掉落的泪滴。
　　“容熙？！”简文芊呆滞着脸，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笑盈盈的容熙。
　　“我在这里！”容熙俯下身子，将简文芊眼里的泪水轻轻的吻掉。这些，都是他的，都是只属于他容熙的。
　　在容熙缓缓后退时，简文芊一反保持绝对距离的常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容熙：“我是不是在做梦？”
　　容熙叹了口气，弹了弹简文芊的脑门：“当然不是！你要对我有信心。”
　　“好！”简文芊毫不迟疑的答着。
　　容熙瞧见桌面上丝毫未动的米粥，皱眉：“你又忘记吃饭了不成？”
　　“不是，我只是没什么胃口。”简文芊见容熙的眉头皱起来，便要前去端了米粥喝掉，容熙却比她更快的端起米粥却似乎并不打算给简文芊。
　　简文芊疑惑的看着容熙，直到冰冷的米粥开始冒出丝丝热气，简文芊这才知道，容熙在用内力帮她热粥。
　　容熙拉过简文芊坐在桌子边：“吃吧！这个时辰实在不方便去麻烦桃园县衙门的厨师了。”
　　简文芊摸着温热的碗，努力的吸气又呼气，这才道：“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虽然是问句，却带着极其肯定的意味。
　　容熙含笑点头：“我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起。”简文芊想了想，下定决心般做出了选择，将最想知道的压到了最后。
　　容熙推了推粥，见简文芊拿起勺子吃，这才开始说：“你和吴维去衙门以后，我就带着王小妹去外面打听。然后打听到，周家二少主的夫郎已经于一年多没有出现过了，更有人猜测是凶多吉少。我和王小妹当即就决定进周府查探……”
　　“为什么不等到晚上？”简文芊粗鲁的打断容熙的话，语气里面的担心多过责备。
　　容熙并不回答，只是歉意的看向简文芊，又略略偏头看了王小妹一眼。只是这一眼，简文芊就明白了。只怕是听到凶多吉少之后的王小妹根本等不到晚上。简文芊无奈的叹了口气，示意容熙继续接着往下说。
　　“由于都不熟悉周府，所以在府里面绕来绕去花了些时间。最后误打误撞进了间比周家家主的主屋还要豪华上几分的屋子，就在那间屋子，王小妹看到了周家二少主的夫郎。周家二少主的夫郎对我们的到来显得很吃惊，之后，更多的是显得很冷淡。不但不肯接受我的诊脉，还不断的催促着我们离开。就在双方僵持的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子走了进来。”容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拳头紧握。
　　简文芊伸出手，覆住容熙紧握的拳头，耐心而担忧的等着容熙往下说。

　　第六十三章

　　“周家二少主的夫郎立即就变了脸色，将我和王小妹护在身后。我站住他身后，能够感觉得到向平有多么的害怕那个女人。因为向平颤抖的厉害，非常的厉害。”容熙望着窗外，极力回忆着，似乎有某种痛苦的画面闪过。
　　简文芊注意到容熙对周家二少主夫郎的称呼变了，却没去打断容熙，只是用手紧紧的握住容熙。
　　“当我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极快的冲上去用银针对着向平的要穴。那人冷笑着说：“不过是一个圣子罢了！圣法教的圣子我爱换多少就换多少，所以别拿他来威胁我。”我只好点晕了向平，打算带着王小妹突围。意外的是，屋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大批护院。我看那护院绝不似一般人家的普通护院，有几个领头的护院隐隐带着杀气。我和王小妹且战且退到了围墙边上，将她先送了出来。等我回头的时候，身边已经围满了人。王小妹已经安全了，所以我也没必要急着离开，所以就假装体力不支让她们抓住了。”
　　简文芊听着容熙淡淡的描述，在听到几处危险时，面上的担忧更浓。
　　容熙侧头看着简文芊，目光里带着暖暖的笑意：“然后我被捆住了被丢到了房里，等守卫松懈了，这才逃了出来。”
　　简文芊凝视着容熙的笑脸，低头看着空空的粥碗，思索道：容熙言语里闪闪躲躲的，似乎隐瞒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完好无损，甚至换了一身价值不菲的华服回来？容熙隐瞒的，又究竟是什么？简文芊不可查的皱起眉头。她并不是希望容熙受伤，只是这一切的突发事件伴着容熙简单的描述而显得过于诡异了。
　　她不安，非常的不安。容熙究竟隐瞒对她了什么？
　　见简文芊没有说话，容熙想了想补充道：“那几个领头的护院来头只怕不简单！一招一式都是直取性命，毫不花俏！不像是江湖中人，倒是隐隐有点战场上的武将作风。”
　　简文芊强压住心头浓烈的不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平伏内心过于强烈的不安，极力思索方才容熙补充的信息而眉头紧锁：战场上的武将？？？
　　“向平之所以一年多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原来是因为他是圣子！这周家，也不简单！”容熙见简文芊还不说话，语气里带着不安，试图用别的话引起简文芊的注意。
　　简文芊果然如容熙所愿的点了点头：“若是林知县听到这一点，应该会很高兴！”
　　在这桃园县县衙叨扰了一晚，加上王小妹昨天下午私闯公堂，若是不给点什么甜头的话，只怕这林知县会很不满啊！再说，这本就是桃园县的事，她藏着掖着也不是个事。倒不如顺水推舟，交给林知县去解决的好。反正，她们来的目的不过是帮人看病罢了。若是知道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
　　简文芊看这还没有转醒迹象的王小妹，摇了摇头。若是早知道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只怕王小妹会来得更快了，而她自然是陪同。毕竟，王小妹曾经在那个夜里帮她寻过容熙，这份恩情，她简文芊是时刻记在心里的。
　　容熙微微张嘴，打了个哈欠。紧张了一天一夜，直到刚刚才放松下来，这一放松，疲倦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林大人给我在隔壁安排了一间休息的屋子，不如你先过去睡吧。”简文芊拉着容熙，欲把容熙送到隔壁安睡。
　　容熙抬了抬眼皮又迅速的合拢：“那你呢？”
　　简文芊拢了拢容熙有些散乱的青丝：“我要在这里守着王小妹，若是她醒了，也好有个人照应着。”
　　“我陪着你吧！”容熙话音刚落，身子便暗纹的靠在了简文芊身上酣睡起来，显然是累坏了。
　　简文芊苦笑着将身子移了移，好让自己靠着墙，这样才足够承受容熙全身靠过来的重量。再将容熙的头移到自己的肩上，用手臂箍住容熙清瘦的身子。简文芊抬起空隙的手臂，轻轻的抚摸容熙熟睡的容颜，一遍一遍的，好似要将容熙的轮廓记在眼里，刻进心里。
　　容熙容熙，这样抱着你，我似乎什么都可以忘记。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了。简文芊怕惊醒容熙，只是吃力的转动眼珠，想要看清来人。
　　吴维端着汤药，不敢置信的擦擦眼睛，刚要出声就看到简文芊抬起空闲的手臂缓缓的摇手。吴维将步子放轻，走到床边给王小妹喂过药以后，这才走到简文芊跟前：“他……”
　　简文芊眨了眨眼睛，算是肯定了吴维的疑问。
　　吴维识趣的正准备离开，忽又转过身子：“客栈你们是暂时不能去了。早上林大人说让你们暂时住在这里，让我去客栈把你们的包裹带来顺便退房。结果，我发现房间里面似乎有人来过，包裹里面的东西悉数被随意丢在了地上……东西我都已经收拾好，放在了隔壁屋子里，你等下检查检查有什么丢失的没有？”
　　简文芊看了眼怀里的容熙，见并容熙没有被吵醒，这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谢谢！”简文芊想了想，又接着说：“能不能等下请林大人过来一下，容熙似乎昨晚发现了圣法教的一些情况。本来我应该立即去禀报林大人，只是……”简文芊为难的看了眼靠着自己的容熙，眼里颇有为难之意。
　　吴维挠了挠头：“我知道，他奔波一个晚上准是累坏了。我马上就请林大人过来，不过，你最好先将他安顿到床上才是。”
　　简文芊接过话：“这个我知道，我自然不会这样见林大人。”好面子又虚荣的林知县，一定是非常的不喜欢她简文芊以这种姿势和她说话。况且，林知县……
　　待吴维离开屋子，简文芊这才准备起身将容熙抱到隔壁房间去。其实她并不是要避开吴维，只是她也没有把握，能不能抱起容熙而不至于摔个大马趴。就在简文芊试着站起来的时候，简文芊备具了。她发现由于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她的双腿开始发麻了。
　　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待麻痛渐渐消去，简文芊这才将另一只一直空闲的手穿过容熙的双腿，另一只手则牢牢的箍住容熙的后背。饶是简文芊如此小心翼翼、容熙依然被惊醒了。
　　醒来的容熙睁着眼睛，迷惑的看着因拱起身子正预备“公主抱”的简文芊近在咫尺的脸。慢慢的，容熙由迷惑变为吃惊，白脸渐渐泛红。
　　简文芊讪笑着：“还是把你吵醒了？”
　　容熙微微摇头，打量着目前所处的环境。容熙脸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回归红色：“我就这样靠着你睡到现在？”
　　“如果不是等下林大人要来，你想这样睡多久都行。”简文芊将容熙的发丝理到了耳根后面，轻笑着道明。
　　容熙不舍的推开简文芊，坐得离简文芊稍远，目光在房间里面游离着却始终不去看简文芊一眼。
　　简文芊笑了笑，打量着容熙：“你这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挺好看的，我还以为你就只喜欢穿白色的呢？”
　　原本带着些旖旎红色的脸庞霎时变得惨白起来，容熙笑得极其勉强：“我先回客栈换身衣裳。”
　　简文芊见状呆了一呆，只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错在了哪里。见容熙起身要回客栈，只得木木的说了句：“客栈的东西，吴维已经帮我们带到衙门来了。东西都摆在隔壁屋子里，你去隔壁换吧。”
　　“嗯。”容熙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简文芊偏着脑袋，左思右想也不得其解。只好将一切归咎于：容熙不喜欢被人赞美。
　　“简刑席！”林大人的右脚刚刚迈进屋子，就看到简文芊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的。
　　简文芊闻声抬起头来，见是林知县便飞快的收起那些小心事，脸上表情依然是愁眉不展。简文芊走过去朝林知县拱了拱手：“林大人！小民代王小妹多谢林大人的救命之恩！”
　　林知县干笑了几声：“哪里哪里！”随即又冷哼道：“真是无耻狂徒，青天白日之下竟然如此放肆，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简文芊默默的听着却并不答话，果然，待林知县的情绪调整过来以后。林知县笑着问道：“方才吴维来禀，说是容熙公子已经安全逃了出来，还有些发现？”
　　简文芊恭敬道：“确实如此！”
　　“速速一一道来！”林大人走近简文芊，顺道也坐了下来。
　　“是！”简文芊又拱了拱手，这才开始说：“事情是这样的：躺在床上的王小妹本来和周家二夫郎是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前些日子听说周家二夫郎身体很差恐有生命危险。所以求了白公子前来为周家二夫郎治病。白公子医术精湛，在清源县时闻名的！
　　昨天王小妹和白公子同去拜访周家的时候，竟然意外的发现那消失在人前一年多的周家二夫郎竟然就是圣法教中地位及其崇高的圣子！而周家的护院，尤其是领头的几个，更是全身的杀伐之气。根据小民推断，这些护院的领头应该是来自战场，从死人堆里面历练出的人才能有如此杀气！”
　　事实上，这个发现和推断都是容熙的功劳。倒不是简文芊贪功，只是鉴于昨儿林知县在堂上那副色迷迷的样子，简文芊下意识的选择了避开容熙和林知县过多接触的可能。
　　林知县张大了嘴巴，眼里竟然如同见了闪闪发光的金子般的贪婪。在注意到简文芊投来的目光之后，林知县闭了闭眼，再张开时已然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白公子的发现很重大！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养伤，接下来的由衙门全权处理就行了。”
　　简文芊若有所思的目送林知县屁颠屁颠的离开，疑林知县方才那瞬间遮掩的情绪是为了什么？

　　第六十四章

　　简文芊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林知县前脚刚走，吴维后脚就端着饭菜过来了：“怎么不见白公子？”
　　简文芊接过吴维手中的盘子，摆在桌子上：“他去换衣服去了吧？”
　　“他那身衣服其实挺好看的……”吴维嘀咕了几句，很轻，即使简文芊站的那么近也没听清。
　　饭菜刚刚摆好，容熙就换上了平常的复杂过来了。容熙看了看桌上较为丰盛的菜肴，又看到吴维端着盘子往外走，便出声挽留道：“留下来一起吃吧？”
　　吴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丝兴奋：“不了，今天有大行动！你们慢慢吃，尽管放心住在这里！日后，我定会将小妹受的那份给讨回来！”说罢，便大步离开了。
　　容熙疑惑的看向简文芊，简文芊却并不打算解释只是朝容熙笑了笑：“赶紧过来吃吧！菜都快凉了！”
　　容熙“嗯”了声，局促的坐在简文芊对面。端起饭碗就开始吃，头也不抬一下，倒是简文芊将菜夹到容熙碗里，那个殷勤劲就别提了。这样的举动，让容熙多多少少觉得开心。见简文芊只是不停的给自己夹菜，而她却并没有吃什么。容熙又开始从菜盘子里寻菜夹给简文芊：“你也吃点！”
　　简文芊勉强扒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了饭碗：“小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容熙见简文芊担心得紧，也没了吃的兴致,放了碗筷安慰道：“别担心！我刚才看过王小妹的药方子倒是对症。王小妹大概只是太累了，这几天过于紧张所以才休息了这么久。”当然，失血过多是重要的原因，只是容熙私心的不告诉简文芊，怕简文芊过于担心。
　　简文芊勉强笑了笑：“但愿吧！”病还没给那向平治，王小妹倒自己先躺上去了。
　　这几日衙门常常处于极度紧张忙碌、神秘兮兮的状态，如果除掉闲散人员简文芊一伙的话。简文芊有时候想打听打听那周家的具体情况，只是每个被问的衙役都板着脸不理。偶尔运气好，看着脚下生风的吴维，也依然问不出什么。久了，简文芊也懒得去问了。每天给王小妹熬药喂药，再陪容熙在衙门四处走走，更多的孙仵作上门来和简文芊探讨验尸的经验和看法。除了心里有些不安外，简文芊倒也还算过的滋润，比起在清源县还自在了几分。
　　这日，半夜十分。
　　简文芊在地铺上左翻转、右翻转，怎么也睡不着。突闻床上传来王小妹的声音。简文芊一个激灵，掀开被子就直奔床。王小妹依然未醒，只是喊着“水～水～”。简文芊从桌上倒了杯水，细细的润了润王小妹的唇，又分外小心的将杯子对着王小妹微张的唇……
　　折腾完后，简文芊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去隔壁唤容熙。想让容熙给王小妹再把把脉，哪知唤了许久都没有人应声。简文芊只觉得奇怪却也只当容熙是睡沉了，所以转身走了。
　　由于没有容熙这个行家在旁指点，简文芊一夜坐在窗边未睡。一来方便照顾王小妹，二来是为了看到容熙起床时，喊容熙来看看。意外的是，简文芊的确在天快亮的时候看到了容熙。只是，容熙并不是从屋里出来，而是从外面准备进屋。而容熙的手里，似乎仅仅握着女人用的肚兜。进门前，还放在鼻子前清嗅，面上带着半是喜半是忧的走进屋里。
　　简文芊心下诧异，又觉得疼痛不已。正愣神间容熙已经进了屋子。简文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容熙。站在隔壁屋子门前，简文芊始终没有敲门。正准备走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容熙睡眼惺忪的拉着门：“文芊?”若是简文芊有几分功夫便能看到那状似慵懒拉着门的手，其实正紧紧的扣住门。从简文芊站在门口起，容熙便知道了。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后面，猜想着简文芊这个时候出现的来意。在简文芊要走时，身体却不听指挥的自作主张开了门。他到底在做什么？又到底在期待什么？
　　简文芊只字未提刚才容熙外出回来的事：“方才小妹说话了，所以我想过来喊你看看。”越是压下不提，心里就好像是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容熙闻言，心下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见简文芊盯着他，容熙以为简文芊是在等他的话：“我去看看！”
　　比起容熙快步走进屋子，简文芊倒是有些慢悠悠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决定着什么。
　　“她应该明天就能醒了。”容熙收回把脉的手，朝着简文芊笑了笑。这些日子简文芊吃睡都不安，大多是因为王小妹一直未醒的缘故。王小妹能醒来，他也放心了。
　　简文芊看着那熟悉的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疑问，定定的看着容熙问道：“容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说的？”简文芊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有点小。
　　容熙低头想了想：“王小妹只是点皮肉伤，并没有伤到骨头，所以回清远县以后……”正说话的时候，容熙只看到简文芊快步走过，一把把他推到墙边。他几乎可以感受到简文芊加快速度的心跳。若是别人，根本不会有这样对他的机会，只是因为眼前这个把他逼到墙边的人是简文芊。容熙看着简文芊黑下去的眼睛，带着几分怒意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情绪。容熙疑惑的问着简文芊：“文芊，怎么了？”
　　“我没有问王小妹。我问的是你晚上去哪里了？”简文芊声音低沉而带着渴望。容熙那么聪明的人，若不是故意装傻定然不会理会错她的意思。
　　简文芊一直盯着容熙，所以将容熙表情的变换悉数收进眼里。简文芊心下越不安了，面上越发冷起来：“答不上来了？”
　　“……”容熙别过脸，打定主意不回答简文芊的问题。
　　容熙别过脸的举动让简文芊的心被刺痛了，人从刚刚不可理喻的状态恢复过来。简文芊整个脑海不断的重复着容熙别过脸的瞬间。容熙是嫌弃她了么？就算是嫌弃她了，就算他去找谁谁谁？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问……
　　简文芊苦笑着后退半步，瞬间收起了情绪，垂下眼眸：“方才失礼了。”
　　在这里，她害怕被抛弃所以总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很好，觉得只要不敞开心扉，就不会有人能够伤到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感受到对方的关怀以后却总是被抛弃。曾经的父母是这样、方书是这样、现在，连容熙也是这样……
　　她突然累了，如果说以前还有一点点所谓的自我保护。那现在，她根本不需要那东西了。心死了，就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来伤害她了。
　　容熙瞪大眼睛看着简文芊突然的转变，看着简文芊一步一步走出屋子，心里下意识的闪过一阵恐慌。喉咙几滚，却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下午的时候，王小妹果然转醒了。
　　王小妹躺在床上，歉意的看着忙着给她换药的容熙：“都怪我鲁莽……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该怎么向文芊交待……”
　　容熙手顿了顿，想起清晨时简文芊的怪异，心下一片黯然。却又不想王小妹看出什么来，所以随即又堆起笑脸：“过去的事就别放心上了！”
　　“小妹，你可终于醒了！”简文芊端着药进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容熙觉得看上去是那么的疏离。
　　“真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王小妹挣扎着要坐起来，又被容熙按着躺下去。
　　简文芊看着王小妹有些尴尬的神情，笑道：“容熙，药都换好了么？”
　　“都换好了！”容熙正准备去接简文芊手里的药，却被简文芊避开了。
　　简文芊将端药的盘子放在桌上，双手端着药坐在床前：“这些事情我来做就行了！刚刚换药忙了那么久，你去休息吧！”
　　容熙想说不累，可王小妹也在旁边说：“去休息会吧！”容熙这才不甘愿的离开了，临走，还不放心的看了看简文芊。为什么明明两人站的这么近，他却觉得两人隔得很远？容熙茫然的走出屋子，回自己屋子里继续捣鼓着药，晚上好给那人带去。
　　简文芊天天晚上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一夜又一夜，容熙每天都是天快亮了才回来。王小妹诧异于简文芊的整夜枯坐，几次笑她：“那外面有什么值得你一看就是一夜？”
　　简文芊总是由着王小妹说，其实她也很想问问王小妹：明明看到了向平，为什么你偏偏只字不提？
　　简文芊看着容熙从外面回来，她微微一叹，起身准备去睡地铺。现在，看着容熙从外面回来，似乎成了一种习惯。她和自己约定，这是最后一次关心了。等回清源县，大家都将有各自的生活，也许，他也没有兴趣往她那个小地方跑了吧……
　　简文芊刚要脱衣服躺下，便觉得自己好像被某种东西拉到了半空，然后顺着大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简文芊站定后，才发觉对面不远处站着的是容熙。他瘦了很多，眉眼间总有股抹不去的愁结。
　　她似乎很久没有认真的，这般近距离看过容熙一眼了。
　　简文芊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天边的那一丝白亮：“怎么了？”
　　容熙半眯着眸子：“从那天之后，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冷淡？”
　　简文芊既不收回目光，也不作答。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最终，还是容熙长叹着放弃追问：“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简文芊抬起脚刚准备走，忽又想起什么，说道：“等小妹身子稍好，我们就离开桃园县吧！”毕竟，当初张知县只说给她放几天假，没说放半个月的。
　　“不行！”容熙回得很快，甚至很急。
　　“理由？”
　　“小妹的身子不适合奔波！”这个理由很充分。
　　“我已经想好了，雇了轿子将小妹抬回去。”这个办法也不差。
　　“我还没有吃够这里的豆子粥！”容熙想了许久，才咬牙相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简文芊却再次没来由的怒了，几乎是吼着说完：“你为什么不直接点说？说你想为了那个女人留下！”
　　“女人？”容熙低头想了想，似乎想通了某些关节。紧了十来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嘴角有着怎么也扯不平的笑。
　　简文芊甩袖欲走，容熙更快的冲上去拉住她：“文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难道不是？”
　　“是，我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她，所以我不能现在走。”容熙箍住简文芊，将简文芊拖回自己暂住的屋子里。方才简文芊的怒吼，显然已经惊动了某些喜欢看热闹的人。
　　“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简文芊挣出容熙的臂弯，站在了离门最近的地方，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嘴角弯弯直翘的男子。

　　第六十五章

　　就这样许久，简文芊转身抓住门把，在推门欲出时轻声道：“就在这里多盘桓些时日吧！你好好把握机会，将来……希望来得及喝杯喜酒再走……”说完，简文芊手轻轻拉开门把，外面的光亮一瞬间将她写在脸上的心绪照个透亮。
　　只是，简文芊未及迈步便觉得腰间一紧。刚刚打开的门被屋内的劲风一扇，毫不留恋的将阳光阻隔在了门外。
　　容熙定定的看着简文芊的背：“你就那么想着把我推给别人？”
　　“若不是那日看着你手上拿着女人的贴身衣物……”我也不会知道，我的心会这么痛。
　　容熙半响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要告诉简文芊，那件肚兜是她的吗？如果告诉简文芊，这个肚兜的来历，简文芊必定还要再追问下去。而那恰恰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所以，他只能是沉默。
　　得不到回答的简文芊轻笑出声来，声音轻轻的，远远的：“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腿似乎被点了穴道般，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文芊！相信我，我不想瞒你任何事情！只是，只是这次，请你无论如何也不要追问。”容熙有着他的坚持，而最近这些日子的坚持总是与一个女人有关。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不肯回头看他，哪怕一眼。
　　“……好。”简文芊偏了偏头，声音依旧很轻。
　　空气里窒息的沉默，容熙手中的拳头紧了又松。忽然，容熙一扫眼里的挣扎，下定决心般，挪动步子倒了杯茶递给简文芊：“喝了这杯再走，好不好？”迎着简文芊探究的眼神，容熙不着痕迹的避开。脑海里想起那晚，向平曾经说过的话：若是当初与小妹成了夫妻之实，也不会有如今的劫难。哪怕是死了，至少我活着的那几年是幸福的。我会掰开每一天的日子，将每一分都看成生命最后一分钟来珍惜，来用尽全力的爱小妹……
　　向平说话的时候 ，嘴角逸出的笑容，让容熙都忍不住嫉妒。因为，向平说起这段不可能的事实，笑容幸福得像真的一样。
　　他不耐的打断向平的幻想，他和向平不同，起码，文芊心里有着别人……
　　听完容熙讲述的向平，那时竟似乎看穿了他一般：那个人比你聪明。在走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虽然不能守在她身边，却也足以让她永远不能忘怀了……
　　容熙看着简文芊将杯里的水一点点喝尽，心也跟着到了嗓子眼。
　　没错，他下了药。
　　若是今晚的行动万一失败，文芊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而记住她？他不确定，甚至不愿意去想。
　　容熙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简文芊出乎意料的并不是浑身燥热的情况，而是直接昏倒。容熙手忙脚乱的接住快倒地的简文芊，心里怪异不已。莫不是慌忙中拿错了药不曾？明明是那种药，怎么症状却不对？
　　虽然觉得奇怪，可是容熙手上却没有挺。将简文芊打横放在了床上，自己站在床沿颤抖的脱掉身上的衣裳。待仅存亵裤之后，这才上床。刚要伸手脱简文芊的衣物，哪知简文芊突然一个翻身将探身过来脱衣的容熙压到了身下。
　　简文芊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脱得比较彻底的容熙：“能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吗？”说话间，指尖在容熙身上游走，引得容熙一阵轻颤。原来，简文芊接过茶杯时觉得容熙的举动有些反常。所以并没有将茶水咽下去，但是接触到容熙隐隐期待的目光，简文芊只好装昏看看容熙要做什么。
　　容熙意欲抬手掩面，简文芊却更早一步的用右手将容熙抬起的双手死死压住。
　　简文芊笑道：“刚刚要脱我衣服时，怎么不见你害羞？”简文芊时轻时重的手在容熙身上游走，原本只是想问容熙最近的反常。只是容熙的轻颤，竟让她有些沉溺其中。不待容熙想好说辞，简文芊俯下身子攫住容熙微微张开的双唇轻允，手上却没停。
　　容熙目光迷离，脸颊的温度转高，无意识的呻吟像是在邀请着身上的人。
　　简文芊将唇从容熙嘴上离开，看着容熙大口大口呼吸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一路，极其轻缓的吻了下来。容熙不满的撅嘴，简文芊似有感应般的将唇再度覆上容熙的唇。容熙挣动着被简文芊制住的双手，双脚乱蹬。
　　简文芊花了极长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身子离开容熙一些。深呼吸几次后，看着容熙迷离的目光，简文芊终于开始发问：“晚上你去哪里了？”
　　“……”容熙大口的喘气，扭动身子靠近简文芊那灵活游走的指尖，似乎并不满足这若即若离的触摸。
　　“答了有赏。”简文芊蛊惑着容熙，眼睛对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唇将落未落。
　　“去找向平。”话音刚落，容熙就撅嘴，似乎在等着什么。
　　简文芊轻笑着低头，短促的赏了一吻：“去找向平做什么？”
　　容熙对刚刚那短促的问似有不满，却依旧回着：“给向平治病。晚上去找向平方便些。”
　　简文芊这次吻得稍微久一点，离开容熙的唇时却也没忽略容熙那不满的皱眉。简文芊犹豫着，问出了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那个肚兜，是谁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容熙。容熙垂下眸子，既不想让简文芊拂袖离去，又不想让简文芊知道真相。略略沉吟后，容熙选择撒一个小小的谎：“那个肚兜是我求向平教我做的，我……我想悄悄送给你。唔……”
　　听到“真相”的简文芊只觉得浑身突然轻松了起来，正犹豫要不要起身离开时，身子却已经俯了下去。比开始还要细致，还要投入的在容熙身子留下她的痕迹。
　　就在简文芊忙着吻时，容熙一把撕扯掉简文芊碍事的衣裳，拥着简文芊的体温带着浓浓的满足。
　　容熙的撕扯突破了简文芊最后的一丝犹豫，在开始前，简文芊还是用仅存的理智不放心的问了一遍：“容熙，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容熙不耐的将简文芊扶好，坐下去。
　　高高低低的呻 吟里，饱含着容熙的欢喜与羞怯。简文芊起起落落间将容熙的表情尽收眼底，细心的擦去容熙紧闭的双眼溢出的泪滴。
　　呻 吟的突然变调高亢最后化为急促的喘息，简文芊滑下容熙的身子，无视一身臭汗紧紧抱住容熙。看着容熙始终不肯睁开的眼，简文芊的手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走，容熙刚刚趋于平稳的喘息又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却怎么也不见简文芊有下一步动作，而简文芊的两只手都似乎在慢慢的撤走。容熙心下一急，张开了一直紧闭的眼。落入眼里的，正是简文芊狡黠的笑容，还有再度袭来的手。
　　容熙正要把眼睛闭上，简文芊似乎早有预料般：“不许闭眼！”
　　容熙果真不再闭眼，一双眼睛乱转就是不看简文芊。那止不住的呻 吟，让容熙又羞又急，脸上越发红起来。
　　简文芊轻轻一笑，收手躺了下去：“睡吧，刚刚准累坏你了。”说罢，就闭上眼睛。趁容熙不注意时，又张开一条缝，将容熙看了个仔细。
　　容熙看着自己那饱含欲 望的小弟，急急的看着简文芊，又不敢去打搅简文芊睡觉。正坐在床上欲哭无泪时，他看到桌子上的茶杯，下定决心咬牙准备穿上衣服洗个冷水澡时，一只手被简文芊给抓住了。容熙错愕的回头看着简文芊，简文芊斯里慢条道：“就这么等不及要去找别人？”
　　“不是，我是想去洗个冷水澡。”容熙顺着简文芊伸来的手臂，缓缓的靠了过去。笨拙的覆上简文芊的身子，寻着简文芊的唇。
　　简文芊低低一叹，心中似乎有了决定：“回去以后，我就去向你姐姐提亲。”
　　容熙心不在焉的“嗯”了声。一咬牙，抬起简文芊的双脚，开始来来回回起来。
　　简文芊也没阻止，别说她不知道这是对妻主的冒犯，就算知道了，也会对这所谓的冒犯置之不理。
　　这些天来，白天照顾王小妹，晚上守着等容熙回来，几乎都没怎么睡觉。所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只是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了容熙，自己衣裳也是完好的套在身上。没有汗臭味，也没有那旖旎的欢爱痕迹。好像，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若不是此刻她正睡在容熙的床上，身上传来阵阵酸痛感，她几乎就要相信那只是一场梦罢了。
　　简文芊披上衣服起身，看着窗外那一轮刚刚升起的明月。心下了然，容熙又去给向平治病去了。
　　简文芊浅笑的跑去厨房端来茶果，大大方方的坐在院子里等容熙回来。

　　第六十六章

　　简文芊怔怔的盯着容熙每次回来的方向，到了往常这个时间，容熙定然已经跃上墙头落在院落里面了。
　　只是，今天，容熙还未曾归来。
　　简文芊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不知不觉的忽略了。比如，昨天容熙的反常？
　　简文芊甩甩头，摇晃着早已空的杯子，定定的看着天空上的黑暗因太阳露出羞涩的一角而渐渐的淡去。空旷的天际，让简文芊的目光无所定向。
　　天，已然大亮。
　　简文芊想起到了王小妹吃药的时辰，刚要起身时，院落里传来脚步声。简文芊缓缓的转过头去，只见那许久不曾露面的林知县带着一帮捕快，面色阴沉的走了过来。
　　简文芊想了想，还是迎了上去，拱手行礼道：“林大人！”
　　林知县怒哼一声，甩袖转了方向，冷冷道：“不知与简刑席同来的那位白公子，如今何在？”
　　“文芊不知！”简文芊闻言苦笑，容熙果然没有对她坦白呢！即使再来一次，她依旧不想逼迫他。
　　“哦？”林知县的话语里带着长长的拖音，摆明了不信。却极有耐心的没有发作，略略皱眉后，林知县转过身子，一双眼睛如同老鹰一般犀利的盯着简文芊，似乎要从这对话里看出简文芊是否说了真话：“昨晚周府进了窃贼，据说，周家谋反的花名册被那窃贼盗了去。”
　　简文芊闻言手微抖，她不是害怕，她只是担心那一夜未归的容熙罢了。容熙容熙，你究竟在做什么？
　　简文芊极力稳住心神，思索过后才决定坦白：“小民这次前来是为了帮王小妹心心念念的周家二少主的夫郎治病，所以一同邀请了在医术上颇有造诣的清源县白大夫。昨天白大夫才提到，每晚都有混进周家给那周家二少主的夫郎进行治疗。”
　　林知县瞥了眼王小妹躺着的屋子，不以为然道：“看不出，倒还是个痴情种。”说罢，话锋一转：“这几日周家只怕是不安分，所以我调了几个捕快来保护你们。”
　　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简文芊不傻，所以林知县的这一举动，她似乎有所知。王小妹重伤需要疗养，着实不该硬碰硬。想到这里，简文芊又拱手行礼：“多谢林大人！”
　　林知县扯了扯嘴角，将方才带来的人留下一半，这才离开。
　　简文芊看着林知县离开的背影，转身去了厨房。容熙啊容熙，你盗那花名册究竟为了什么？简文芊即使心神不宁，却并不曾将周家的事情告诉王小妹半分。王小妹平日性子还好，不温不火的，偏偏遇上了与向平有关的事情就像那火山一样。急急躁噪的，哪有平日半分样子。
　　王小妹喝药时见窗外有人影来来去去，便问起一旁有些心不在焉的简文芊：“怎么今天外面来了这么多人？”
　　简文芊笑了笑：“最近日子并不太平，林大人关心我们，所以派了几个捕快过来。”
　　王小妹笑道：“这林大人还真是好人。”
　　简文芊不再说话，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望着床褥，心没来由的一紧。是的，她想起来了，那日方书临走之时也是这般。昨天，容熙的一时大胆，是不是也是如此？因为要离开了，所以就……
　　简文芊想到这里，脸色变得煞白转而变得铁青。简文芊愤怒了，一个两个皆如此，当她是什么了？
　　愤怒半响，简文芊颓废无比的垂下头。昨天她说回去向白远远提亲时，容熙的心不在焉。那么那么多的反常，她为什么都没有丝毫警觉？
　　第二天、第三天，容熙依然毫无音讯。林知县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简文芊无趣的猜想，若是容熙再不出现，她和王小妹要去吃牢房了罢？
　　第三天晚上，简文芊依然向厨房讨了茶果，安安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傻乎乎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容熙脸色苍白的出现在庭院里。
　　朝简文芊笑了笑，这才冷声对着埋伏一旁的捕快说：“去把林知县给叫来。”
　　等了好一会儿，才窜出一个捕快跑了出去。
　　简文芊坐在那里，眼也忘了眨，只是看着容熙一步一步的向着她走来。咫尺之间，简文芊颤抖的手在空中，孤零零的想要去抓住眼前的人，又深怕只是一场梦，所以停在了半空，不进一步靠近容熙的手却也不落下。
　　容熙见状，便将自己的手塞进简文芊的手心：“我在这里。”
　　简文芊紧紧握住容熙的手，紧紧的，好似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再也不见一般。
　　容熙轻笑：“让你久等，我回来晚了。”
　　简文芊点点头：“回来就好！”
　　还想再说些什么，简文芊撇见林知县已经匆匆赶了过来，站在了旁边。两人谁也没有松开手，林知县也不以为意的朝容熙几近讨好的笑道：“那本册子……”
　　容熙用空着的手从胸前掏出一本不算薄的小册子，丢给一旁的林知县：“若不是有事耽搁了，这本册子也早该到你手上了。”
　　林知县忙不迭的点头，没说几句便识趣的走开了。连着这几天监视的捕快也撤走了大半。
　　简文芊拉着容熙进了屋子，关上门便要去脱容熙的衣裳。
　　容熙脸红红的避开，右手紧紧拉住衣襟：“文芊？”
　　简文芊冷冷瞥着容熙，眼里蕴着滔天怒火，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让我看看伤口。”话语冷冰冰的，手上的动作却极其轻柔。
　　容熙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放在身子两侧，低头看着脚尖，任由简文芊三下五除二的脱去身上的衣裳：“你怎么知道的？”
　　简文芊看着容熙细腻的皮肤上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伤口皱眉：“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再加上你反常的抹着浓烈香味儿的胭脂。”伤口显然是几天前造成的。
　　容熙张大眼睛：“你是说我欲盖弥彰？”
　　“伤口又在流血了，有什么止血的药剂没？”简文芊答非所问的将容熙安顿上床。
　　“在包里，那个青色瓶子里装的就是。”容熙躺在床上，伸出手，指着包的方向。
　　简文芊抹药时，手指有意无意的落在容熙完好的肌肤上，惹得容熙轻颤不已。嘴里发出的哼声，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撩拨。
　　“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想隐瞒的么？”简文芊做完后，拿着被子轻轻覆在容熙身上。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容熙指指床上空着的地方，羞涩的笑了笑。
　　简文芊再叹了口气，这才爬上床：“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容熙伸手握住简文芊，握牢后，这才说道：“我在给向平治病的时候，向平让我们带着王小妹离开桃园县。因为圣法教并不是单纯的教会，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掩护罢了。利用圣法教的号召力，找来一批力大的女子去山上挖矿。”说到这里，容熙补充道：“圣法教在山上有一处圣地，那里平日不许人靠近。而圣法教教众更不会忤逆圣子的话，所以，也就异常方便他们进行挖矿活动。”
　　“他们要矿做什么？”简文芊略一挑眉，完全没有进入状态，脑子里满满当当的是容熙身体上错落的伤口。
　　“天凤国已经和南蛮正式开战，征兵令已经传达到了各处。而这里的矿正是铁块！”容熙斜望着一旁脸正忙着靠过来的简文芊，简文芊似乎并没有在听。容熙刚要表达不满，唇就被简文芊牢牢封住。
　　悠悠绵长的吻，愣是让容熙险些喘不过气来，简文芊这才不愿的放开：“这些国家大事，岂是你该管的？”
　　容熙看着简文芊，将话给压了下来，转说：“那日盗册子的时候，我把向平也救了出来，先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走的时候，再带着他一起走。”
　　“向平愿意走吗？”简文芊老实下来，躺在容熙身边。
　　“他一心挂着王小妹，况且，他不走，日后周家帮助叛贼的事情暴露是必死无疑的！”容熙说到这里，只剩下叹息：“周家已经将向平献给了这次行动的头领，也就是那日我和王小妹见到的女子……”
　　“哼～这周家倒是大方！”简文芊的语气骤然变冷，满是不屑。容熙也不说话，等着简文芊平息下来。半响，简文芊才低低叹道：“若是小妹知道这情况，会更加难受。”
　　“……”容熙并不接话，若有所思的看着紧闭的门。门外，正站着已经呆滞的王小妹。这些话，他并不打算告诉王小妹，这是向平所希望的。只是，这王小妹来得倒真是巧了。容熙偏过头，不再理会门外。直到细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容熙这才重重一叹。
　　简文芊并没有武功，所以没法察觉门外是否有人。再加上心理有事，所以对容熙的分心也一并没有察觉：“发现了铁矿，为什么不选择报官?反而遮遮掩掩的……”
　　“因为这些铁矿，她们并不打算让天凤国知道。南蛮那边肯正是开战，也是因为这里源源不断提供武器的缘故。南蛮那边虽然比天凤国要富饶，却严重缺乏铁矿等物资。到了如今时局紧张之时，这兵器更是紧缺，再加上天凤国严令铁矿或兵器与南蛮那边交易，所以如今更是缺。”这些情况，有些是容熙平日里从白远远的闲谈里听来的，有些则是向平告知的。
　　“若是这周家为了钱铤而走险，倒是说得过去。”简文芊手指轻叩着软软的被褥：“那日你说有几个人相似军中出来的。那些人是天凤国人？”
　　容熙略略沉吟后，才肯定：“没错，是天凤国人。南蛮人大多数要比我们矮小些。”皮肤也水灵些。这句话，容熙却下意识的给隐去了。
　　“天凤国军人……隐瞒的铁矿……”简文芊叨念着叨念着，竟然再度睡去。
　　容熙看着简文芊眉头紧皱的睡颜，伸手一遍一遍的去抚平。容熙满足的轻笑，不顾侧身睡觉会压着伤口，翻身侧睡看着简文芊那并不好看，甚至有点恐怖的脸。
　　这几天，简文芊虽然表面镇定，内心却焦急无比，睡觉也难以安睡。而容熙，在盗得册子之后，更是遭遇了周家的埋伏，加上身旁有个娇弱不懂武功的向平，所以脱身并不易。逃脱之后，容熙也就重伤昏迷了。也亏得向平机灵，将两人改装后隐藏了起来。只是容熙这一昏迷就是三天，刚刚好转便得知林知县囚禁了简文芊和王小妹，除非他将那册子交上去。
　　安抚过向平后，容熙这才赶来。
　　其实，他原本就打算将那册子交给林知县的。毕竟，他只是个平民，根本斗不过这周家背后的势力。他之所以冒险盗取册子，不过是想保简文芊的安全罢了。
　　那日他和王小妹平安回来后，想到向平甘愿为人质的人情，容熙晚上便独自前去看望向平。哪知，在谈得正欢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出现了。比起白天的凌厉，这时的女人，则是醉醺醺的。
　　来不及逃走，容熙只好跃上房梁暂做躲避却意外的听到了和简文芊有关的事情。
　　容熙不耐的听着那个女人要带走向平的宣言，直到那个女人说：在走之前要去清源县杀掉一个人，一个本该死，却又该死的活过来的人。
　　如果只是这句话，根本不足以让容熙冒险。
　　但是这句话，却吓得向平脸色惨白。向平以为眼前的女人知道了王小妹，所以向平咬牙往下问了，问那个人是谁。
　　醉酒的人话多且真，所以那个女人也答了：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是一年多前突然出现在清源县的，最大的特征是脸上已经被利器划烂。个子，大概是这么高……
　　向平的心放下了，连带着将举着花瓶的手也放下来。而容熙心却被提了起来，开医馆使得他对清源县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而符合那个女人所言的，放眼清源县，只有简文芊一人而已！
　　由于简文芊在清源县的身份，那个人只消到清源县随便拉住一个人一问，简文芊便是无处可藏！
　　他绝不允许，决不允许有人要夺取简文芊性命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每晚必来，亲自给向平调制药丸的同时，探听着消息。只是这一探却再收不了手，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对方身后势力的目标很明确----杀了简文芊！
　　而如今，那本册子被他盗走了。急功近利的林知县，不会等多久，便会上报朝廷……而这一切，却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要的，只是简文芊平安。
　　差点就再也不能看到简文芊了，想到这里，容熙不可查的轻叹。这一叹里，似有悲意却更是无悔。他很怕死，很怕很怕，自从遇到了简文芊就开始怕了。怕一死，就再也看不见简文芊了。
　　容熙支起身子，看着身旁熟睡的简文芊满足的笑了笑，
　　许是累了，容熙再也抵挡不住困倦，不甘愿的合上眼帘，手却越发紧的握住简文芊，最终沉沉睡去。

　　第六十七章

　　秋天早已来临，披着色彩斑斓外衣的各色花朵都已经褪去原来的色彩。绿色青青的小草渐渐枯了，树枝上的叶子早已落入泥中。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懒懒的撒在简文芊斜斜依靠在树干上。简文芊半眯着眼睛，手里的陶笛音符流转，引得坐在的容熙笑容不断。
　　一曲毕，简文芊收起陶笛，朝容熙笑道：“还想听什么曲子？”
　　容熙偏了偏头，从石桌上拿起茶杯欲起身给简文芊送去，简文芊三步并两步的赶了过去，接过茶杯后扶着容熙坐下：“再随便乱动，裂开了伤口，就不准你再出来了！”
　　容熙瞬间垮了脸，想起一连四五天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悲惨过去，顿时老实下来。其实他复原得很快，除了药灵外，他本身就有很好的身体底子在那里。只是，简文芊偏偏不放心。
　　容熙看着简文芊端起茶杯，一口一口抿着，突然笑了：“我记得天凤国有一首曲子。”
　　简文芊手一抖，托大了吧！她会的古曲并不多，更何况还是这个历史上不知名的朝代。只是，看着容熙水当当的眼眸里那灼灼渴望，简文芊还是叹气的问道：“什么曲子？先说好，我不一定会。”
　　容熙瞬间垂下眸子，连着着声音都低了下去：“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曲子。”
　　情绪都低落成这样了，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曲子？
　　“真的不说？”简文芊勾起唇角并不去看容熙，只是斜靠着树干，仰望着无云的天际。
　　“你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容熙苦恼了半响，终于把问题丢回给简文芊。
　　简文芊将目光从虚无的天际收回，定格在容熙的脸上。这个男子，第一次相遇时那带着薄怒的一瞪；而后是小横山林间的相遇，一个衣不蔽体，一个走的又渴又累，都那般狼狈；一曲陶笛，引得了他万般垂青……
　　简文芊突然笑了笑，拿起陶笛，对着容熙吹起《凤求凰》来。
　　容熙似乎听懂了，带着笑意的脸上泛起阵阵红晕。
　　两人的目光相撞便再也移不开分毫。目光是那么的专注，似乎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之地。
　　一曲将近之时，容熙眼里满是欲说的话语。
　　“简文芊！”声音里的急切，让简文芊顿时没了吹下去的兴致。
　　旋律嘎然而止，黏稠的爱意、整个院落的缠绵缱绻，都因为这突然出现在院落的孙仵作而瞬间散去。
　　简文芊向容熙投过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收了陶笛，朝孙仵作走去：“怎么了？”
　　孙仵作却并不答话，一把拉过简文芊，又恨恨的瞪了眼坐在石凳上的容熙，这才说：“去屋里谈！”
　　简文芊不放心容熙，所以转身推门进了平日容熙住的那间屋子，关门之时，朝容熙笑笑，示意容熙别担心。
　　孙仵作阴沉的随便寻了个椅子坐下，这才道：“那本花名册出问题了！”
　　简文芊闻言，略一皱眉：“花名册出了什么问题？”
　　“那本花名册其实不过是桃园县信仰圣法教的老百姓捐赠的名册而已！”孙仵作面有怒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简文芊不以为然的笑道：“这么说来，谋反就不成立。”
　　“就算周家不谋反，被你那个白公子一搅合，谋反罪不是也要变成是了！”孙仵作见简文芊收起了不以为然的心思，这才接着往下说：“拿到册子的当天，林大人就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的将折子直接交到凤帝手里！如今册子出了问题……我方才得知，林大人和县丞还有刑名、钱粮等师爷已经决定将那册子交上去了，并且一口咬定那就是谋反的花名册！”
　　简文芊闻言，身子跌坐到了地上。衙门所有能排上号的人物都决定一致的话，那么换而言之，就是整个衙门已经决定将桃园县老百姓的性命交上去了。信仰圣法教的老百姓，只怕没有九成九，也有九成。再加上历来天凤律例对谋反罪的处决之严，只怕全县都不够杀。
　　简文芊看向孙仵作，孙仵作摆摆手：“你别担心我，我是衙门中人，自然是不会出事！”感受到简文芊疑惑的目光，孙仵作放松的语气又紧了起来：“只是，一想到桃园县将不存，心里终究是……”
　　“知县大人既然已经决定，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朝廷委派的命官到达之日，只怕就是桃园县变成修罗场的时候。
　　“你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简文芊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回了椅子上。
　　“这本书，也是时候给你了。”孙仵作掏出一本书，那书正是她毕生的验尸心血所集。当书被简文芊拿过去的那瞬间，孙仵作只觉得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丝落寞。
　　简文芊略一翻动，又赶紧退了回去：“这个太贵重了！”
　　孙仵作惨淡一笑，却不肯接回来：“桃园县今后都将不复存在，我拿着这个又有什么用处？”
　　简文芊闻言一窒，终究是收了起来，人却跪拜了下去：“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孙仵作不避不让的受了简文芊三拜，待简文芊起身这才道：“我和李大娘，也算得上是知交。如今两人收了同一个徒弟，希望，你能不负所望才是！”说罢，孙仵作站了起来：“走吧走吧！这桃园县是不能再呆下去了！”也不管简文芊还有什么话要说，拉开门就往外走去。
　　简文芊目送孙仵作离去，回头看容熙之时，才发现庭院里的容熙脸色惨白。
　　“容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简文芊围着容熙打转，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
　　容熙摇摇头：“我只是乏了，想回屋。”
　　简文芊也不说话，将容熙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往屋里走去。将容熙安顿上床，简文芊这才转身，准备去找吴维打听打听。容熙却牢牢的抓住她的手，不待询问，人已经被容熙摔到了床上。
　　简文芊笑了笑，出言安抚道：“容熙，我只是去看看……”
　　容熙却并不理会简文芊，手掌一抚使得床帐落下，将床与外面隔绝起来。
　　随后，便是衣服被撕扯的声音。
　　身上已然没有寸物，简文芊却只是担忧的看着脸色苍白的容熙道：“容熙，你怎么了？你的伤口并不适合……”
　　容熙伸手将简文芊的两手固定住，并用撕毁的布料将其双手绑住，没有任何前戏的穿透简文芊的身子。
　　简文芊痛得弓起身子，却又立即被容熙般正。
　　简文芊扭动着双手，捆着手的布料没有松动分毫，只是那两手却磨起了一圈红。
　　简文芊受不住容熙的疯狂律动，不住的痛呼着：“容熙，我好痛……好痛……”
　　半响，容熙才停了下来。
　　简文芊的怒火在遇到容熙那张呆滞而惨白的脸之后，渐渐消了：“容熙？”
　　“文芊，我……我不想离开桃园县。”这句话，似乎连说出来都万般艰难。
　　简文芊由着容熙的泪水滴落到自己脸上，再滑落到床褥之上。
　　“好，那我们就不离开！”简文芊轻轻吻去容熙脸上的泪。
　　容熙却别过脸：“不是我们，而是我！你和王小妹带着向平赶紧离开吧！”
　　简文芊翻身将容熙压在身下，那还紧密结合的地方，因为这个转换而顿时引起了阵阵轻颤。
　　简文芊心痛的擦去容熙的泪滴：“别担心！一切有我！”她不知道容熙为什么要偷那个册子。但是她很清楚，方才她和孙仵作的谈话，容熙已然听了去。以容熙悬壶济世的医者父母心来说，因为一本册子而害死全县人，大概是相当相当难受的。
　　见容熙还要说话，简文芊小心翼翼的在容熙身上动了起来。容熙的欲说的话，顿时埋在了呻 吟之中。
　　容熙的倔强，她简文芊早见识过了。所以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硬碰硬。
　　在简文芊的软言细语、一次接一次的快 感中，容熙终于不甘的睡去。
　　简文芊见容熙睡着了，这才起身找了件衣服，准备去找吴维。
　　走出门，才发觉天已经暗了下去，简文芊不由的加快脚步，哪知才走到院落门口，就被两个衙役给拦了回去。
　　简文芊第一次恨自己不会功夫，回到房里，看着容熙不安的睡颜。容熙积聚起伏的胸口，布满额头的汗珠，嘴里一声比一声高而尖的喊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简文芊倒来热水，轻轻擦拭着容熙额头的汗珠，听着容熙不断的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简文芊看着摇曳的烛火，容熙不安的睡颜。这个事情，对容熙的打击伤害太大太大了！可是，她要怎么做？她该怎么去做？
　　容熙的叫喊突然停了下来，简文芊松了口气，抬头却看到容熙的嘴角不断的溢出血来。
　　简文芊小心的擦拭着溢出的血，心里如火烧般焦急。
　　简文芊正要唤衙门捕快去请大夫时，清冷的男声，从简文芊背后响起：“我来吧！”
　　回过头，看着黑衣人毫无预兆的出现，简文芊有些欣喜。对于黑衣人的出现，简文芊已经不奇怪了，甚至有些感激。黑衣人或许神秘，简文芊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般。
　　黑衣人越过简文芊，探了探容熙的脉搏，熟练的从兜里掏出几颗药塞进容熙嘴里，又运功半响，这才消停下来。一反常态的，并不急于离去。
　　“你打算怎么做？”
　　简文芊苦笑道：“还能怎么做？自然是要想办法取回花名册。”言毕，看着容熙终于睡安稳了，又补充道：“若是因为这个花名册而使得桃园县不存，他会一辈子都不快乐。”
　　“我去偷！”似乎早预料到简文芊的决定般，黑衣人并没有任何的诧异，甚至不去问简文芊，偷到了册子又该如何处理。林知县绝对不会允许这个册子消失，全衙门的人也绝不会允许这个册子的消失！这个册子背后的意义，于衙门中人来说------是升官发财！

　　第六十八章

　　简文芊闻言盘算半响，容熙已经因为孙仵作带来的那个消息而不安，刚刚突然的呕血只怕是所谓的走火入魔，眼下来说，恐怕是派不上用场的。而且，她和王小妹，还有被藏起来的向平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就目前这个情况来说，黑衣人肯援手，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转念一想，这衙门里里外外的人并不少，往常虽然见得不多，却也不下数百人。此时，那本册子，衙门中人肯定很照紧，那么黑衣人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若是真在虎口上门拔牙成功，林知县哪种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简文芊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先将危机的情况坦白告诉黑衣人，再等黑衣人来做决定。万一黑衣人知难而退的话，起码可以拜托他平安的将王小妹和向平、容熙给送走。
　　稳住心神，简文芊打起精神对着黑衣人道：“能够牺牲一个县的人来换取利益，那么那本册子带来的利益定然是异常丰厚。衙门上下，自然也会在朝廷钦差到达之前，万分的着紧，所以，要盗取册子应该是困难非常的。”
　　黑衣人沉沉开口：“你想要说什么？”
　　“我很感谢你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出现帮了我。”简文芊看了看熟睡过去的容熙，又回过头对着黑衣人：“只是，这次盗册子难度很大。就算万一盗得册子，全身而退，只怕那林知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难以应付。”
　　“所以？”黑衣人挑了挑眉，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简文芊说的，他根本早就知道一样。
　　“我想拜托你将王小妹和向平，还有容熙平安送出桃园县，在桃园县成为修罗场之前。这份恩情，我若是这次大难不死，必定会铭感五内，永记于心。”简文芊盘算过，孙仵作似乎并不赞成林知县的行事。等容熙她们走了以后，她也好放开手脚的进行一番调查。况且林知县对她印象还算不错，不然，也不会在容熙盗走册子时仅仅只是把她和王小妹软禁起来。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风险很大。
　　黑衣人翛然起身，手牢牢钳制住简文芊的下颚：“我并不需要你的感激。”
　　简文芊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你要什么？”正好，她也不喜欢欠人情。
　　“我在等人，等一个忘记我的人。”黑衣人松开了钳制住简文芊下颚的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落寞。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似乎与简文芊的问题无关，却又好像有那么点关系。没等简文芊回话，黑衣人走到了门边，背靠着门，说起了别的：“桃园县现在只准进不准出，送他们离开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还有……我来的时候，听说清源县张知县的独女打了钱粮师爷一顿，然后抢了入征令逃跑了。据说，她临走时嚷着要去参军。”
　　“张袖……原来是这么想的。”简文芊不赞成的摇头，张袖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战场并非儿戏，若是有个万一，天乐该怎么办？
　　“我瞧着她功夫还不错，在战场上立个军功绰绰有余。”黑衣人语气轻松了些，转回方才的话题：“她们几个我会想办法送走，你在桃园县千万不要随意行事。那本册子根本就是个圈套，白公子只是刚好被利用了。不过是周家幕后之人想借朝廷之手，将所有知道有铁矿的人杀个干净罢了。”
　　“你是说，就算没有容熙这次，也会有别的法子让这个所谓的谋反册子给暴露出来？”
　　黑衣人点点头：“若是由她们来动手必定会引起天凤国的怀疑，若是想着法子把天凤国朝廷当刀使就会省去很多的麻烦事。”
　　简文芊叹气道：“若这个册子是由别人暴露出来的，我必定不会有兴趣冒这个险。天凤也好，南蛮也罢，终归有一处地方让我栖身就行。小老百姓，哪能管那些野心霸事。”
　　“天凤国无论是打赢还是灭国其实都不重要，朝野里传出消息，说皇太女并非二皇女所生。这一国无后继之人，足以使得军心不稳了。”黑衣人耸耸肩，似乎并不再打算往下说这些，细细交待过接王小妹的事宜后，也就离开了。
　　简文芊一连等了五天，都不见黑衣人再出现。第六天傍晚，黑衣人才来。两人商议决定，先哄了容熙将王小妹和向平带出桃园县。等黑衣人和容熙将王小妹和向平两人带回清源县以后，再让黑衣人想办法将容熙扣住。等桃园县事情结束之后，简文芊再回桃园县。
　　简文芊其实也有些犹豫，深怕黑衣人和容熙的功夫在伯仲之间，所以在等黑衣人出现的时候又找孙仵作偷偷拿了些迷药交到黑衣人手上。简文芊的意思是做两手准备，哪知黑衣人嗤笑着将那迷药丢了老远老远。
　　“你怎么来了？”容熙端着炒好的菜进了屋子，又招呼王小妹过来吃饭。自从那晚呕血之后，容熙醒来时就精神了许多。很多事情抢着做，总腻着简文芊。每次半夜醒来，总要有简文芊在侧才能继续睡下去。简文芊知道，容熙并不是不在意桃园县将要发生的事情。恰恰相反，容熙非常的在意，在意到简文芊都能够感觉容熙每一次的凝望都好像是在说道别一般。
　　就算容熙不说，简文芊也猜到了容熙要做什么傻事。只是，简文芊也不戳破，怕惊动容熙而坏了计划。
　　简文芊看着容熙笑吟吟的摆弄着饭菜，想到这一次之后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便邀了黑衣人一起，权且当做是最后的晚餐。
　　黑衣人婉言谢绝了，说是要准备准备去。
　　容熙将菜折腾完，看着黑衣人完全的身影，问一旁傻站着的简文芊：“你们在准备什么？”
　　简文芊四下瞧了瞧，拉了容熙小声道：“等会你和黑衣人将王小妹和向平带回桃园县。”
　　“那你呢？从桃园县到清源县一去一来也要花个一两天的，若是我不在这里，你出了事情该怎么办？”
　　简文芊不在意的摆摆手：“我们并非桃园县人，这件事情和我们关系不大。前几天，我已经向林知县讨了令牌，让你们先行离去。”她也不过时趁着林知县问起她和王知州的渊源时，信口胡诌，狐假虎威了一翻。还好林知县就吃这一套，所以才能拿到出城令。不过，她却是要留下的。这是林知县的条件，要简文芊在王知州来时说上几句好话。免得王知州嫉恨林知县越级上报，而导致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能长久。简文芊应了。
　　见容熙还在犹豫，简文芊加紧追击：“朝廷派的人不会这么快来，你快去快回就是了。而且，我已经想了万全的法子。只不过是怕有心人利用王小妹来坏事，所以先把她们两个给送回去安顿好罢了！你啊，要对我有信心才是！”
　　容熙终于点了点头，想起方才的黑衣人便又问了起来：“那黑衣人是来做什么的？”
　　“王小妹身子有伤，所以他准备了辆马车。”正说话间，王小妹走了进来。简文芊赶紧过去扶：“今天是我们在桃园县一起吃的最后一顿，如今桃园县不太平。晚些时候，容熙带你去寻向平，你们先回清源县。如果看到了天乐，叫他不必担心我。我很快就会回去。”
　　王小妹闻言，深深的看了简文芊一眼：“谢谢！”
　　“别谢了！你以后就多帮我烧烧那玩意就行了！”简文芊笑着扶了王小妹入座，又拉了容熙坐下：“向平只怕是不能继续留在周家了，你若是打算娶亲，还是先将他安顿好再说。”
　　王小妹摇摇头：“若是他愿意，我依然还是想娶他。”
　　“不必担心他的身体，只需要按照我开的方子小心调理就行了。”容熙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三张纸递给对面的王小妹：“这张方子是他现在吃的，至于余下的两张，只需让大夫把过脉以后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方子。”
　　王小妹放下碗筷，小心的将三张方子收好，朝容熙感激的笑笑。
　　这顿饭吃得还算尽兴，简文芊刚刚放下碗筷黑衣人就准时来了。简文芊拉住容熙小声叮嘱：“路上一切要小心。”
　　“你在这里也要多留心些！”容熙看了看周围站着的人，依旧扭捏着亲了简文芊一下。
　　简文芊笑着目送黑衣人在前面带路，容熙扶着王小妹，三人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眼前。简文芊的笑意渐渐凝结，手指轻抚上方才容熙轻吻的地方。转身关上房门，将黑衣人方才塞给她的纸条拿了出来：
　　“凤帝震怒，已经八百里加急密令王知州调查。”
　　简文芊轻叹，难怪头两天去找林知县时，林知县避而不见。到第四天去的时候，林知县突然间客客气气的接待还异常好说话了。想必是已经对朝廷委派王知州彻查有所闻，所以才转而对她也客气了些。
　　原本这个事情轮不到王知州来查，只是前方在打仗，朝廷又被皇太女不是二皇女所生而弄得人心惶惶。再加上此事在这非常时期着实不宜张扬，所以才命桃园县上司王知州调查，一来以求将功补过，二则也不会引起旁人过多的怀疑。毕竟，巡查下属，在天凤国是很正常的事儿。

　　第六十九章

　　由于王小妹和容熙不在身边，简文芊行事少了些许顾忌。每天和林知县刷耍嘴皮子谈谈发财梦，再和孙仵作聊聊验尸聊聊人生理想，这小日子也还算是充实着的。唯一的遗憾是，至今没有从林知县那里套出花名册何在。
　　晚上的时候，简文芊睡在曾和容熙共眠的房里。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简文芊有几分思念，有几分放心。其实，偷花名册并不是最好的办法。花名册这种东西，若是林知县铁了心要做升官符，她偷了一份林知县自然还有第二份。所以，她决定走险招。
　　半夜，简文芊被林知县从被窝里面给掏了出来。看着穿着正式的林知县，简文芊穿着亵衣不情愿的站在屋里寻衣裳：“林大人，这么晚了，可有什么事？”
　　林知县压低声音靠近简文芊道：“王知州刚刚到了。”
　　“夜袭？”简文芊闻言加快了手上穿衣的速度，嘴里却依旧不甚紧张。
　　原本一句玩笑话语，林知县却分外认真的点头：“朝廷给了王知州调动军队的权利，这次，王知州带了一千人过来。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所以特意半夜才进城。”
　　简文芊手一抖，套了一半的衣裳又掉到了地上。这王知州难不成已经起了心思灭县不成？
　　“大人，王知州一进城就直奔周家去了。”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话语里带着些喘气声。想必是见机急急忙忙回来禀报的。
　　简文芊和林知县在屋里对了对眼，有点摸不透王知州的套路。这些日子的闲聊，简文芊算是明白了林知县的一些打算。之所以仅仅只是派人软禁了周家而不抓起来，就是不想把周家那一伙逼急了跳墙。商人的胆子，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利益如何罢了。林知县反正也是豁出去了，既然要踩上这块垫脚石，索性把那幕后之人也拉出来。这样，日后方可高枕无忧，免得时时担心算计。奈何那周家是油盐不进，林知县愣是被卡在了那里，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前进一步吧，虽然能够升官却要时时担心周家幕后之人的报复；后退一步吧，已经都把人给得罪了，圣上也知晓了，又如何能退？
　　对视的时候，还是林知县脑子转的快。弯腰把简文芊掉地上的衣服拾了，塞进简文芊怀里，扯了简文芊就往外跑：“去，把衙门的人手全部调集起来，协助王大人的行动！”
　　在外面报信的衙役得了令，就跑掉了。
　　简文芊好不容易挣脱了林知县的钳制，这才边跑边穿上衣裳：“王大人倒是雷厉风行！只怕是在路上就听到了什么消息！”
　　林知县紧紧的抿着嘴，认同的点头：“只怕这段时间里凤帝的暗卫已经调查出了什么，不然以一向行事小心的王知州来说，不会这般果敢的直奔周家。”说罢，又不甘的敲敲头，脸上面色凝重又不安。
　　简文芊瞧出林知县的懊悔，原本想笑，一想到日后要从她哪里套出册子，所以压下笑意转而安慰道：“若没有你将周府软禁，保留证据，王大人也没法子一来就能够抓人。”
　　林知县听了简文芊所言眉头舒展些，准是想通了某些关节。林知县朝简文芊笑了笑：“不愧是张大人看中之人，比我还看的透彻些。”
　　简文芊知道林知县是听进去了，所以也就笑了笑，不再言语。两人赶到周家门口时，简文芊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铁桶式包围。
　　在火把的照应下，简文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队伍前面些的王知州。林知县朝简文芊使着眼神，简文芊抽搐着嘴角，还是抬步朝王知州走了去。
　　王知州神情自若的站在周府外面，身边紧紧的站了二十来个人。原本紧紧盯着周府的王知州，听到身边侍卫的喝斥而转过头来。见了简文芊，王知州脸上顿时布满笑意，又朝拦住简文芊的侍卫挥手道：“瞎了眼不成？还不快放简刑席过来！”言下之意，根本就是无视了紧紧挨着简文芊站的林知县。
　　林知县脸色一白，原本随着简文芊的步子便停了下来，站在了原地朝简文芊拱手道：“那本官就不陪简刑席过去了。”
　　简文芊再次抽搐起嘴角，这林知县不愧是混官场的人，竟然如此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只是目前，她还住在林知县的屋檐下，自然不方便得罪人，所以，简文芊拱了拱手回礼：“林大人不必担心，小民定不会有负所托！”得了林知县的笑脸，简文芊这才朝王知州走去。
　　王知州笑了笑，拉过简文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在桃园县也能看到你！你目前在林知县麾下任职了不成？”
　　简文芊心道，我若是在林知县麾下，你方才不待见林知县又是何解？想来不过是王知州打趣自己，想到这里简文芊拱手道：“在下听张大人不日前提起桃园县的豆子粥实乃一绝，所以这才到了桃园县。不想，竟然遇到了这事。”
　　王知州顺着简文芊飘向周府的眼神，了然的笑道：“往年我来桃园县时，也免不了要吃上几碗。”心里却骇然，她知晓桃园县出问题时，也不过是一个月前接到二皇女的密信罢了。可是，当她知道的时候，简文芊已经入了桃园县。难不成，这个消息是简文芊传给二皇女的不成？想到这里，王知州忍不住多打量了简文芊几眼。
　　二皇女有交代，要揪出周府幕后之人，其余的可以便宜行事。又说留了帮手，难不成，就是简文芊？？？
　　王知州也知道，这个差事一开始并没有落在她头上，是二皇女力争来的。若是如此，她这次行事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
　　“报！周家全府上下已经悉数吊死！末将不曾寻到一个活口！”最先一批进去的士兵头领已经出来了，却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一群饭桶！”王知州脸色铁青，来回踱步半响才甩出一句毫无建设性的话来。
　　“去请桃园县的孙仵作来一趟！”简文芊闻言，心里一急便对一旁的侍卫说起来。等开口以后，才想起，这里做主的并不是自己。简文芊看向王知州：“叫他们守住现场，不要随意乱动任何东西！也许，等下孙仵作能够找出蛛丝马迹！”
　　王知州赞同的点头，大袖一挥：“还楞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照办！”
　　杵着的侍卫看了一眼简文芊，这才行了礼去办事了。
　　王知州慢慢的恢复了镇定，看着身旁一直表情如一的简文芊，越发肯定二皇女派来帮助的人就是简文芊。想到这里，王知州免不了又客气了些：“方才多亏了简刑席提点！”
　　简文芊见王知州并不追究自己越距，也就乐意顺着坡往下滚：“多谢王大人不责怪小民的越距。”
　　王知州笑了笑，却不在说话。
　　好不容易得空挤进来的林知县朝王知州拱手道：“事已至此，不如先行休息，待孙仵作的结果出来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王知州微微一笑，从善如流：“连夜赶来，如今也着实累了。”
　　林知县闻言，赶紧在前面带路，王知州却并不急着走，反倒是看着一旁站着没有动的简文芊道：“怎么了？”
　　简文芊看向大门敞开着的周府大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军官：“小民心里不甚放心，想等孙仵作来了一同看看。”
　　王知州闻言，转头对林知县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在此侯着吧。”
　　收到林知县求救目光的简文芊不满的一叹：“王大人，事情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的忙。你是领头人，若是不在这个还算轻松的当口休息好，往后只怕……”
　　没等简文芊说完，林知县赶紧劝道：“没错！就是这个理！”
　　王知州看了看简文芊，又看看林知县：“待有了结果，不必顾忌，只管来报便是。”
　　“是。”简文芊拱拱手，看着林知县亦步亦趋的在前面给王知州带路。无论如何，王知州算得上是林知县的顶头上司。桃园县出了这么大个事情，林知县居然可以做到由始至终的对顶头上司保密，也难怪如今会如此小心奉承。
　　小鞋，不是谁都爱穿的。
　　“文芊！”正当简文芊胡思乱想的时候，孙仵作也急步赶到了这里。
　　看着衣衫不整，甚至头发凌乱都来不及打理的孙仵作，简文芊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意。很显然，这孙仵作也是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从被窝里给掏了出来的。简文芊笑着迎上去，朝直奔周府的孙仵作道：：“师父……”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虚礼！”孙仵作不耐烦的打断简文芊，拉着简文芊进了周府：“这周家也不知道是一夜之间暴毙，还是死了多时。你也留下做个帮手才是！”
　　简文芊也不推辞，顺手接过了孙仵作验尸时不离身的大箱子：“自然。”

　　第七十章

　　“简刑席！”
　　一路跟着孙仵作的简文芊，偶尔会打量神情严肃的朝廷官兵，更多的是在琢磨凤帝的意思。思量间，也没留意身后那个喊了自己好几声的人。倒是孙仵作看不过去了，推了推简文芊。简文芊这才看到身旁有个涨红了脸，身着军服的女子。简文芊赶紧拱手致歉：“对不住，方才小民走神了。”
　　那军服女子豪爽的笑笑：“没事没事！我是这一队的队长，姓洪，名勉。方才王大人不放心，所以派我来跟着，好方便你们行事。”
　　简文芊初时没听出什么来，听到后面才明了。王知州怕这群军人不配合，所以点了个领头的来帮衬。简文芊赶紧拱手致谢：“那么，接下来便仰仗洪姐了。”
　　洪勉不再多言，显然对“洪姐”这个称呼是满意的。走到周府内院的时候，洪勉这才想起忘记说关于周家的状况了：“不知道你们打算先从哪里验起？”
　　简文芊一愣：“怎的？”
　　洪勉看向每间房门口守卫着的士兵：“我等进来搜查的时候，那些人是各自吊死在房间里。由于简刑席的交待，我们也没有将尸体取下来，只派了人守在门口。”也就是说，尸体是相对的分散，并没有集中在一块儿。
　　孙仵作对那群老粗没有随便拖动尸体而感到很满意，但是随即，孙仵作的面色又凝重几分：“能不能请这位军姐帮忙把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也一并叫来。”有些证据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归于无，所以，就算那几个徒弟不成器，此时也不得不倚靠。
　　洪勉也不推辞，随手换了几个人，交待一番后便离开了。
　　由于基本上每个房间都有尸体，所以孙仵作干脆就在后院的庭院里架起火盆，将箱子里面的皂角和苍术分做几堆通通点了。
　　一旁的洪勉也拿了一堆，在远处点了起来：“简刑席，点这些有什么用啊？”不大的声音，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内院里面，显得万分突兀。
　　简文芊闻言，想想才道：“避尸臭。”
　　洪勉不再说话，颇为专心的烧着自己那一堆皂角和苍术。末了，还忍不住用手将那烟给散了散。
　　随着皂角和苍术烟在内院弥漫，简文芊和孙仵作谨慎的互对一眼后，各自走向紧闭着的房间。
　　跟在身后的洪勉，略犹疑后，吩咐身边的士兵再去弄点皂角和苍术，去各个院落里烧。交待完，这才拿着火把继续跟在了简文芊身后。
　　和孙仵作一推开门就埋头验尸不同，简文芊走走停停，一直都没有推开门要进去验尸的意思。一旁的洪勉也不好催促，毕竟王知州交代过，验尸的行家是仵作。她们这些老粗不懂这些，那便在旁安静的帮手，不要不懂装懂，坏了凤帝的大事。
　　眼看简文芊就要把内院各处给逛完了，洪勉终于忍不住问道：“简刑席为什么还不去验尸？”
　　简文芊微微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觉得这个内院似乎有些奇怪。”
　　洪勉低头回忆了半响，跟着简文芊逛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部在简文芊身上，这时也想不出内院的各院有什么奇怪的。
　　简文芊随手指指角落里面还没有被收起了的扫帚，一排竹篙上晾着的衣裳。那些衣裳已然全部干了，所以风一吹，便迎风招摇起来：“我只是觉得这些周府的人，似乎根本没有想要死去。”未尽的琐事太多了，好像有很多东西应该去做，却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而导致永远也做不了了。
　　人虽然死去，但这生活痕迹却似乎有未尽之意。
　　换句话说，这个府里面的人，似乎没想过会死。可是，她们偏偏死了。还死的很彻底。无论是周府的主人、奴仆、都这样死去了。
　　那些并没有签死契的奴仆们，似乎根本没有陪着周家之人赴死的必要。
　　洪勉闻言，只觉得身上寒意阵阵。打算说点什么，手上的火把却依然被简文芊抢了去。洪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到简文芊转身，走向有士兵守着的屋子。
　　其实这周府有没有个火把都不打紧，院子里到处都点上了火把，整个一灯火通明。至于简文芊要拿走火把，只是怕因为有些阴影将线索遮盖了去。
　　简文芊看着两旁目不斜视的士兵，略略停顿后，深呼吸，这才推门进去。
　　推开门便看到悬空的腿，简文芊顺着腿往上看去。只见死者表情安详，没有典型的唇口黑、皮开露齿等上吊的基本特征。简文芊看着这个死者如玉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带有笑意。
　　简文芊并不急于将尸体从套索上弄下来，在屋里略略走动了几圈。屋内的摆设似乎并没有人动过，大多都在原处，没有移动的痕迹。
　　洪勉在屋外烧了属下弄来的皂角和苍术，这才进屋。一进屋就看到简文芊在屋内乱晃，却并不如孙仵作那般仔细看尸体：“你在找什么？”
　　简文芊叹了口气：“在想，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洪勉看着眼前的尸体：“这不明摆着是吊死的吗！”
　　简文芊白了洪勉一眼：“你见过吊死的人，表情有那么安详还带着笑的吗？”
　　洪勉瞧了个仔细，腿忍不住一抖：“是不是要尸变了？”
　　纵然洪勉上阵杀敌无惧无畏，却对鬼神之事是又敬又怕。这是对不懂事物的通用态度，洪勉能够只是在原地抖腿，而不是撇下简文芊落荒而逃，就已经够有勇气够讲义气了。
　　简文芊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嗤笑洪勉，反而安慰道：“此人应该是死后被人吊起来的。”
　　“死后？”洪勉腿也不那么抖了，却依旧站在原地。既不后退，也不敢走到简文芊那里去。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人这么安乐的死去。”简文芊失望的长吁一口气，显然并没有找到想要的。将火把递给洪勉，这才拿了凳子将尸体给小心的弄了下来。
　　洪勉看着简文芊将尸体的一声扒了个干净，又在男子身上摸摸捏捏的，顿时不忍再看。只觉得简文芊玷污了这个男子的身体，却又碍于王知州的交待不得管，因而只得消极的转过头去。毕竟，男子肩上的红点还在，是个清白的男子。
　　洪勉直到简文芊说话，这才转过头去。却看到尸体上的衣裳又完好的套在了尸体上，方才简文芊扒掉死者身上衣裳的事情仿佛不存在一般。
　　简文芊抢过洪勉手中的火把，比起最开始悠悠闲闲的在各个院落里乱晃来说。此时的简文芊走路生风，目标明确，见有士兵守卫的屋子就推门进去。验尸查看，甚至连验尸状都不曾写过。
　　等简文芊一路看完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响午。
　　洪勉撑着要垂下的眼皮告诉简文芊：“过会儿，王大人要来。”
　　简文芊并不说话，却转了方向朝站在内院的孙仵作走去：“师父。”
　　孙仵作面色疲惫尽显，显然折腾了一夜有些吃不住：“有什么发现没？”
　　“所有死者的面部表情都是安详，还带着微笑。经过检查，应该是死后再伪装成上吊的。”简文芊说到后面，略有皱眉。她不懂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光是那奇怪的死法就足够让她焦心了，又 何必多此一举伪装成上吊？
　　孙仵作微微颔首，想来她的发现和简文芊是差不多的：“方才老一、老二、老三也是得出的这个结论。”老一、老二、老三正是孙仵作带着的小仵作。日后，孙仵作告老之时，桃园县也不至于仵作短缺到需要外借的境地。至于这一、二、三，纯粹是按照进衙门仵作一职的顺序来排。孙仵作手把手的教倒不是因为别的，不过时忧心日后她告老之时，桃园县仵作短缺到需要外借罢了。
　　唯一的徒弟，说起来，真的只有简文芊一个。倒不是她舍不得教，而是这验尸技术委实是把双刃剑，她只能挑合心意的传。
　　一时间，几人在内院里面相顾无言。
　　孙仵作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撩拨着早已经成灰的皂角和苍术堆。
　　简文芊则靠着树干，看向天际，似乎正在极力的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
　　半响，还是孙仵作先开口了：“还是先去衙门里拿户籍档案和家奴档案来，一一给死者标注上身份，通知家属吧。”
　　简文芊闻言，眉头一动。突然想起那日容熙说起周府的家将有几个是从军队里面出身的事来。简文芊，转身朝旁边待命的洪勉问道：“洪姐，若是军人脱离了军队，你会不会认得出来她曾经参军过？”
　　洪勉闻言一愣，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只要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纵然日后回乡，那一身的杀气和军队习惯却是抹不去的。况且，长期的训练，手上也会起茧子，那是不同于劳作的茧子，非常好辨认。”也就是说，她洪勉平常一眼就可以靠所谓的杀气和习惯来辨认，如果再加上手，至少也能够辨别出个七七八八。
　　简文芊听到这话却有些高兴，因为容熙正是从杀气上分辨出来的。简文芊朝洪勉拱手道：“我听说周家有几个家将是从军队里面出来的，你能不能看看，有哪些人是的？”
　　一旁的孙仵作倒是听出些门道来了，挥手唤来在旁的衙役：“去，赶紧去衙门把所有和周家有关的档案统统提来。”

　　第七十一章

　　简文芊和孙仵作，还有洪勉，各自在内院院子里找了个地方稍做休息。倒不是瞅着空子偷懒，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忙碌而养精蓄锐罢了。就连王知州，即使来周府也做不了什么，也非得一大早的过来查看。若不是简文芊和孙仵作一路忙不停手，王知州也不会几次去去来来的，既不愿意打搅简文芊和孙仵作，又不愿意让人说她不上心。
　　等着周家的档案的同时，简文芊揉着太阳穴，心里却有些轻松。起码，容熙和小妹是安全着的。若不是容熙带走向平，只怕今日被吊着的尸首必有向平吧！
　　“孙仵作、孙仵作！”
　　简文芊和孙仵作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钱粮师爷和老一、老二、老三，还有几个衙役抱着一摞册子在前面跑。后面还跟着林知县和王知州二人。
　　几人合计过后，征用了周家前厅当做临时的指挥所。虽说是征用，却连个商量都不必打。
　　有了管户籍的钱粮师爷在旁，很快就将周家的档案分了个清楚。衙门的衙役也被分成了几批，拿着户籍去寻周家家奴的亲戚。另一旁，简文芊和洪勉分做了一组，专门来查看是否有出生军户的家奴尸体。而孙仵作和老一、老二、老三，则开始将所有的尸首贴上档案，以做日后查询。王知州和林知县也因为有了个临时根据地而免去了，在周府和县衙之间奔波。
　　在分配任务之前，一直是洪勉跟着简文芊跑，这回倒是换了简文芊跟在洪勉身后。刚刚开始的时候，洪勉心里略有打鼓，后来也就利索了。甚至在看尸体时，也不再憋气，偶尔也能和简文芊说说话，完全不若先前那般紧张。倒不是洪勉胆怯，而是一来天家的重视让她们如履薄冰，二来那些死者各个面带微笑，比起鲜血淋漓、面目狰狞还让人毛骨悚然几分。是的，若在洪勉面前真的是尸骨堆积如山，也不见得洪勉会有什么别的情绪。偏偏，这人死的蹊跷也就罢了，连摸样都蹊跷了几分，着实让人难免不舒服。
　　洪勉看着简文芊若有所思的跟在自己身后，自己虽是个老粗却也还心思细腻，所以也放慢了脚步：“在想什么？”
　　简文芊抬起眸子扫过洪勉，也没隐藏自己的心思：“在想究竟是哪里的人，才能够做到下手如此干脆利落；在想，究竟有那些人参与了这次谋杀案。”很显然，在一次悉数的验过尸体后，简文芊很笃定的下了结论----他杀！
　　整个周府的人，她们的死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在这个主仆的尸体堆里，没有所谓的细节，完全的统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般，那般整齐。若是自杀，必定做不到这一点。只有他杀，才会出现这种可能！
　　洪勉闻言，打了个哈哈：“办事干脆利落的人，除了军中士兵不做他想。”笑到一半，笑声嘎然而止。若真牵扯到军中，她洪勉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些。
　　两人也不再说话，继续查看尸体。直到看完最后一具尸体，洪勉才松了口气：“没有一个。”
　　简文芊皱着的眉头松动了些：“那么，目前，至少可以确定有活口逃逸，并非周家悉数毙命。”究竟是那周家出身军户的家将警醒的逃过一劫，还是……
　　洪勉滚了滚喉咙，终究什么也没说。这逃逸的活口，究竟是见机而保住一命，还是根本就是凶手，这说出去终究是丢了军队的脸面。作为军人，可以战死却绝不允许退缩。若真是凶手……洪勉停止了往下想，只是脚步有些僵硬的跟在了简文芊身后。
　　到了临时的指挥所，简文芊和洪勉还来不及喝口茶便看到衙役带来了和周家家奴多少有些亲戚关系的人。
　　铺天盖地的哭喊，使得原本死寂的地方热闹起来。
　　正在简文芊头疼时，所幸桃园县的衙役似乎是见惯这种场面的。所以林知县略略使了个眼神，便有一群衙役拿着水火棍挡住了要扑上来喊冤的民众：“大家静一静！王大人和林大人此番喊你们来，自然是为了给你们个公道！为了让死者沉冤得雪，早日入土为安，大家还是冷静行事的好！不然，我们这水火棍可就不认人了！”后面那句，不带个提示的陡然转成高喝。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让周家的前厅又恢复了原先的安静。偶有几声止不住的抽泣声，在前厅晕开。
　　林知县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摆摆手挥退了前面站着的衙役，这才开始了领导讲话：“这周府出了如此大事，大家有情绪自然也是难免的。虽然有不少是签的死契，但是事情完结之后，我们还是会按例补偿些银两权当作安葬之用。”林知县说完，便开始了日常问话。
　　简文芊听着那熟悉的衙门问话程序，不自然的抽搐着嘴角。这林知县自然不是大方的人，此举准是拿周家的钱财做人情罢了。反正这周家的继承人也没个活口在，待案子了结后，周家钱财自然归入国库。想到这里，简文芊脸上陡然一变。不，周家还有一个有资格继承遗产的人-----向平！
　　这个时候若查出周家唯一的活口，向平必定得背负上嫌疑。若是当官的为图省事而把所有的事故推搡到向平身上，而凤帝为了稳住民心稳住前方的军心，必定不会去查看各真假，而直接痛下杀手。
　　黑锅，从来都是无辜的人背负的。
　　想到这里，简文芊的额头渗出汗来。
　　“简刑席，可是有什么发现？”由于王知州的先入为主，以为简文芊是二皇女派来的人，因而留意简文芊多些。方才见简文芊的脸色突然泛白，便打断了林知县的问话，询问起一旁的简文芊。
　　简文芊刚刚要开口，只见孙仵作手底下的老一拨开人群往里走。简文芊心道不好，这孙仵作和老一、老二、老三就是拿着户籍和尸体相对，此番老一一个人前来，必定是有所发现。想到这里，简文芊不敢再迟疑，赶紧起身拱手：“小民的确有要事禀告。”
　　王知州看着简文芊说了一句便没有了下文，知道简文芊是不想在人前说。待衙役和死者的家属们退了个干净后，简文芊这才朝老一挥手示意，让她等会。
　　老一常常听孙仵作赞简文芊，又想到两县相隔不远，今日相处得好，日后免不了相互扶持一下。所以，老一也就站在了旁边，笑了笑，示意简文芊先说。
　　简文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将王小妹和向平的事情和盘托出。
　　待简文芊说完，前厅里面安静得就是落根针也能听得清。
　　半响，王知州才低喝道：“简刑席，你好生糊涂啊！不管周家对向平怎样，向平毕竟是周家的人了。若不是此番事故，周家往上一告，只怕我也难保你。”后面的话一说出口，便颇有几分维护之意。想来，是在不动声色的给林知县在敲警钟。
　　林知县原本忿忿的表情，在王知州说话之后缓了下来。林知县本来就是个聪明人，这王知州的话一下来，她也明白了。而且如今的向平，是周家唯一一个接近核心真相的人！周府灭门案非常非常关键的一个人物！
　　王知州看了简文芊一眼，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眸子里的欣喜却是不假的，声音里也带了丝得意：“洪勉何在？”
　　一直站在简文芊身边的洪勉此时听了王知州的叫唤，赶紧站到了前面：“末将在！”
　　“带上一百人，务必要把向平平安带回桃园县！”王知州看了看简文芊，又补充道：“向平是重要的人证，务必不得伤其性命！”
　　“且慢！”简文芊拦住领命欲走的洪勉，再度朝王知州和林知县拱手：“若是冒冒然带兵前去，只怕那向平会逃逸。不如让小民写个信，让洪勉带去。不然，若是他们一躲，岂非延误了时辰！”
　　得了王知州的应允，简文芊当场研磨执笔写了起来。简文芊其实也没把握，王小妹和向平不一定认识她的笔迹，但愿容熙和天乐会看到这封信函。
　　简文芊将事件简要的写过，然后封口递给洪勉，又不放心的叮嘱：“他们皆是在下的好友，一路上还请多多担待些！”
　　洪勉笑了笑，露出会心的表情，拱手离去。
　　简文芊看着洪勉风风火火的走出前厅，只觉得前面安排向平和王小妹离开是多此一举。
　　简文芊心里直叹：世事无常，世事果然是无常！
　　这厢，林知县看着洪勉离去，又看着杵在一旁的老一：“有什么发现？”
　　“方才我们也是发现周家的嫡亲里面没有周家二少主的夫郎……”老一余下的话也就没再说了，方才简文芊说得清楚明白毫无破绽，她原本的发现就这么被简文芊给揭了过去。心里没有一丝不满那是骗人的，只是此事的峰回路转，她们虽然地位低是吃不上肉的，却也能跟着林知县喝口汤。况且，这个事情若不早日水落石出，衙门中人谁也逃不脱!
　　简文芊略有愧疚的向老一拱手：“文芊忙昏了头，竟然将这事都给忘了。害的老一白跑一趟腿，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
　　老一忙回了礼：“如此，老一先行告退。孙师傅还等着我回去呢！”
　　林知县赶紧准了，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事关重大，万万不可马虎了事！”
　　简文芊看着老一离开的背影，重重的舒了口气！
　　一连几天，验尸的结果没有别的进展。周家上下一共两百一十九人，死亡两百一十八人，唯一的活口是向平。而那些所谓的军户出身的家将，根本找不到一丝痕迹与周家有关。
　　倒是王知州和林知县，由原来的圣法教徒带着去了趟原本圣法教的圣地。在圣地里面确确实实发现了铁矿，有采挖的痕迹。此事，王知州和林知县已然联名上报给了朝廷。
　　此番上报，王知州和林知县都心虚，根本不求个功劳，只希望凤帝能够不记过就满足了！在自己的辖区里面，有铁矿居然自己不知道！若不是圣法教的事情抖了出来，也不知道这矿的事情何年何月才会被发现！而最最可笑的是，当初林知县花大力气对周府的高度关注，最大的原因、最不能道出的原因，其实不过是为了狠狠讹诈周家一笔银子罢了。当时林知县盘算着，若是周家不能给个满意的价钱，林知县就打算利用圣法教这个事来诬告周家谋反。
　　林知县这一回，倒颇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味道。

　　第七十二章

　　简文芊窝在厨房里一边喝着刚刚泡好的浓茶，强打着精神，一边揉着太阳穴。周府的事情没个完结的预兆，心里又万分挂念容熙和向平，再加上这几日身子都不曾挨过床，更显得疲惫。
　　“文芊、文芊！王大人叫你去一趟前厅！”老一推门进来，将躲在厨房等热水泡菜的简文芊揪了出来。这几日的相处，老一对简文芊倒是颇有些欢喜。再加上这两天她和简文芊在一个组里面，对简文芊的本事有几分诚服。因而便关注简文芊多点。简文芊并不那么会照顾自己，有时候都是她拿了饭菜给简文芊送去。老一敢和老二老三打赌，若是在吃饭时间不去喊忙得昏天暗地的简文芊，简文芊必定不会记得吃饭。
　　简文芊将茶杯放下，手依旧不停的揉着太阳穴。她才刚刚在厨房喝了口热茶呢！
　　老一推了推简文芊，将简文芊推出了厨房：“真不知道你怎么喜欢来厨房倒茶喝。”
　　“这里安静！”见老一一脸不信的表情，简文芊笑了笑，岔开了话：“王大人可有说是什么事？”
　　老一摇摇头：“没说，但是我看王大人似乎很急的样子。”
　　“值得王大人急的事情，目前来说，大多都和周府有关。我先过去看看。”简文芊略一沉吟，便大步向着前厅走去。
　　老一看着简文芊离开的背影，不信的摇头，小声道：“当官的人，心里着急的事情多得是！”
　　简文芊步入周府前厅的时候，王知州正紧紧捏着纸条，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王知州这才抬起眼皮。在简文芊欲行礼时，王知州挥手示意简文芊不必多礼，顺带着将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
　　简文芊看了看王知州，这才拿着纸条看起来。一瞬间，简文芊的眉头比王知州的还紧锁了几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简文芊的手在微微发抖。
　　简文芊的一举一动，王知州都看在了眼里。半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最后，还是王知州随手端起茶打破了沉默：“明天，她们就回来了。”王知州重重一叹，也不管简文芊，径直走了出去。
　　王知州走出门的一瞬，简文芊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细长的纸条被简文芊紧紧的拽在手里：向平和王小妹平安无恙，容熙重伤昏迷，家里大火，天乐不知去向……
　　在地上，简文芊无意识的缩卷成一团，如同母体里的婴儿那般。
　　向平和王小妹的安然无恙，是容熙全力相护，是一百人努力的结果。比起折损的二十人来说，容熙还能够呼吸，她简文芊为什么还不知足？天乐没有功夫，又怎能从火海逃逸出来？她唯一的家，和方书有关的家，就这样尘归尘土归土了吗？和方书之间最初的牵绊，都这样归于无了吗？
　　当天，简文芊发起了高烧，一直昏迷说胡话。一会儿喊着方书、一会儿喊着天乐、一会儿喊着容熙，喊着念着，手不断的无意识的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一样。
　　如此不安分的病人让吴维很无奈，熬了好半天的药，偏没几滴入了简文芊的嘴。衙门上下现在都以王知州马首是瞻，图表现领功劳，跟着王知州喝点肉汤。除了吴维，根本没有人来照顾简文芊。就连方才的药，也是吴维亲自熬的。偏偏这简文芊就不是个省事的主，吴维叹了口气，再度给简文芊掖好被角，去厨房继续熬药。
　　第二天，吴维端着汤药推开门时，竟然看到简文芊坐了起来，半眯的眸子闪着寒光。
　　吴维将盛着汤药的碗递给简文芊的时候，笑了：“昨儿怎么也无法给你喂下汤药，我还在琢磨你这病……”吴维顿住了，没再往下说。方才简文芊接药碗时，吴维触碰的简文芊的手指，只觉得那温度高得吓人。
　　简文芊仰头喝尽汤药，开始穿衣：“她们什么时候到？”
　　吴维微微一愣，这才明白简文芊问的是洪勉那伙人：“快了，王知州方才已经去了周府，说是等洪勉。”
　　简文芊麻利的将衣服穿好，身子因为这连番动作而微微有些不稳：“吴维，昨天谢谢你了！我先去周府一趟。”
　　“文芊，你……”吴维回过神的时候，简文芊已经离了屋子。低头看着桌子上空空的药碗，简文芊这番强撑，只怕是为了容熙吧？洪勉去接人遇袭的消息，整个衙门的人都知道了。没有人知道容熙是谁，他却知道。可是吴维也不能很肯定，因为在此之前，简文芊已经很久没挨过床了。也许，只不过是疲倦所致罢了。
　　只是，不管是那一种原因，简文芊强撑是事实。
　　王知州和林知县刚刚落座没多久，简文芊就踱步走了进来，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
　　王知州看着简文芊烫红的脸，忍不住劝道：“文芊啊，你还是多多休息的好。”
　　简文芊微微点头，支起手撑着不安分总想倒下去的头，却无意说话。
　　“报～”这气势磅礴的声音，简文芊并不陌生，是洪勉！
　　洪勉风尘仆仆的走进前厅，歉意的看了眼简文芊，这才向王知州行礼：“洪勉，有负所望！”
　　王知州摇摇头：“罢了，若不是你们想生擒后问话，也不至于让那十多个贼子折损二十个士兵。”
　　“末将知罪！”
　　王知州并不去看跪在地上的洪勉：“在那十多个贼子身上有什么收获没？”
　　“末将并不曾在贼子身上搜出东西来，她们似乎是一批在军中受过历练的死士！她们并不知道我们去清源县的事情，她们似乎是直奔着清源县容熙医馆去的。也就是在那里，末将发现了向平等人。那天夜里，末将等人听到打斗声这才过去看看，幸好过去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洪勉说到这里， 想起了袖袋里海藏了封书信，赶紧拿了出来递给王知州：“末将去的时候，形势危急，因而向平拿出这封信，叮嘱末将，若是王小妹今日惨死，务必要把这封信上到天听！由于事关重大，末将也不敢拆开来看。”
　　王知州接过信，三两下拆开，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舒展。一旁的林知县，也猴急的凑过头去，却一瞬间吓得摊在椅子上。
　　王知州看过后，斜了一眼面有慌张的林知县，将信递给了简文芊。简文芊摊开信笺，这才了解容熙为什么要去偷拿花名册。
　　原来，都是为了她！
　　只是，为什么她会被人给盯上？
　　信中并没有过多的提及，想来，为什么要杀简文芊这个事，没有谁会去问。作为下属，只做该做的，绝不该多问一句话，才是长久之道！
　　王知州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简文芊，朝洪勉道：“你们一路也都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王知州看着屋内仅仅剩下的三人，目光停留在了林知县身上：“林大人可有什么话说？”
　　冷不丁的问话，让一直惶惶的林知县额头堆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林知县擦了擦汗，她方才看得清楚，周府实际上投靠商家，居然是天凤国最尊贵的一字王简王旗下的商号。那么换句话说，这个事情就绝对和简王脱不了关系。
　　若是，信的内容属实，那么，她林知县得罪的便是天底下除了皇族外，最最厉害的人物！这种认知，她又如何能够不惊慌？
　　王知州没再管林知县，只是冷冷道：“难怪南蛮国会在这种时候，不顾一切的开战。偏偏这个时候，京师又传出皇太女并非二皇女之女的谣言……再加上，凤帝近来，圣体违和……哼，这简王的算盘倒是打的利索。”
　　林知县面如死灰的摊在椅子上，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王知州的话，分明是在逼她表态。要么，共同对准简王；要么，交出身家性命。只是，她们不过是芝麻官，怎么和简王斗？
　　前厅陷入沉寂的时候，简文芊终于冷冷的吐出一句话：“要想证明皇太女是否二皇女所生并不是难事！”
　　这句话合着语气，听在王知州耳里的意思则是：简文芊有办法肯定皇太女是二皇女之女！
　　帝王家的后继有人则表示着帝王脉的生机，若是一个帝王后继无人，那么便是帝国到了末路。无论是军心还是民心，在这个时候会陷入茫然和恐慌之中。因为在这种时候，正是野心勃发之时。战乱、流离失所，并不是老百姓所向往的生活。
　　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战乱，是所有百姓的恐慌和无奈。
　　关于这一点，不管是二皇女还是简王，亦或是王知州、林知县，甚至无品级的简文芊，都看得明白。所以，简文芊在这个恰当的时候，恰当的气氛里抛出自己的筹码。为了天乐、为了容熙，她不打算让简王如愿。她简文芊是平凡，甚至对生活都不甚上心，可是，若在她简文芊的虎口拔了牙，她简文芊绝对没有忍气吞声的理！
　　天凤国若是军心民心一稳，南蛮缺兵器的情况下又岂会真讨到什么好处？富的流油，说到底，也比不上兵力强健的贫穷国。因为没有，所以才会无所顾忌的争夺。而南蛮富人多，那安稳奢华的生活磨掉了大多数人的斗志，只剩下贪婪和怕死。
　　“文芊，你有何法子？”王知州露出淡淡的笑意，在周府事发后，王知州第一次露出这种笑。显然，她信任简文芊。
　　简文芊轻轻的摇头，仿佛怕动作过大，头便脱离身子飞出去一般：“这个请恕文芊暂时无法相告。既然周府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那么，王大人是否也该挑个时候亲自面圣了？”
　　王知州将信小心的收好，周府的事情的确如简文芊所说的告一段落了。周府背后的人是简王，那么事情败露之时，这种杀人灭口的招数并不算新鲜。
　　这一趟的收获，果然丰硕。
　　王知州端起茶杯抿了口水，看看简文芊似乎有话要说，再加上林知县还没有表态，所以三人在前厅里面，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很显然，王知州并不打算给林知县一个证明不会传出消息的机会，若是林知县悄悄将这消息传了出去，这后果她王知州承担不起。若是现在不掌握住林知县，那么，就只好让她就此捐躯了。
　　至于简文芊，王知州一直认为简文芊和她同样效忠于二皇女。目前来说，两人在同一条船上，有了这份同舟共济，将来两人在庙堂之上也好相互扶持些。
　　朝堂上需要盟友，哪怕仅仅只是表面上。
　　简文芊眯起眼，看向林知县：“林大人，那日你从容熙那里要来的花名册，我听说其实是那些愚民捐款时的功名册？”
　　林知县摇摇头想否定，在看到简文芊眼里的寒光后，忙点了点头：“是，的确是愚民的捐款功名册。”
　　一旁的王知州似乎没有帮腔的意思，而这种态度，正是偏向了简文芊。
　　林知县咬咬牙，从胸前的衣襟里面掏出包裹得极好的小布包：“就是这本册子。”眼睁睁看着简文芊把他升官的护身符拿走，林知县这才看向王知州：“在本官的辖区内发生如此大事，本官难辞其咎。王大人不必担心下官，简王如此大逆不道，下官不才，自幼读圣贤书，君臣二字还识得！本官生死天凤国的官，死亦是天凤国的官。”她林知县不傻，今儿若是不表态，那么，她休想活着离开周府前厅。衙门百来号的衙役，又如何是那一千号士兵的对手？
　　王知州闻言一连道了三个“好”。
　　简文芊撇撇嘴将那布包里面的册子紧紧揣在怀里。思量着：只要烧了这册子，容熙便会放心了吧！

　　第七十三章

　　简文芊急于去见容熙，因而也不管前厅王知州和林知县两人，便紧紧揣着那本刚刚从林知县那里讨要来的花名册走了，又央了洪勉引路去见容熙。
　　一路上，简文芊心不在焉的听着洪勉滔滔不绝的说起这几日去清源县的所见所闻，全神贯注的控制着自己的步子，深怕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高高的温度夺去了简文芊所有的表情，似乎这般坚持，只是为了一个信念，别的再也无法顾及。
　　简文芊走进屋内的时候，向平和王小妹也在。简文芊微微朝两人点头，径直的向着床走去。一进门的时候，简文芊的鼻子里就被那颇为刺鼻的药味儿充斥，还有让人揪心的浓浓血腥味。
　　简文芊小心的轻轻坐在床沿上，怔怔看着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开裂的清瘦容颜。
　　“文芊，我……”王小妹靠近简文芊想要说些什么，在拉起简文芊的手时，竟也没了语言。若不是为了她，简文芊和容熙也不会来桃园县，也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而容熙更不会为了保护自己和向平而重伤。当时，如果容熙扔下他们逃走，她和向平也不会责怪，毕竟，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可是，容熙就是挡在了她和向平的前面，一步也不肯退。
　　简文芊收回被王小妹拉起的手，回头对跟着进来的洪勉道：“洪大姐，麻烦去帮我烧盆火端来。”
　　洪勉怪异的看了简文芊两眼，确定简文芊不是开玩笑后，这才退出屋子寻火盆去了。
　　“容熙是为了救我……”向平推开王小妹，站在了简文芊跟前。所有的辩解和愧疚都涌上喉咙，向平却怎么也无法发出音节。因为简文芊只是怔怔的看着容熙，眸子里饱含不舍、深情，还有坚决。如果简文芊的脸色不那么火红火红的，向平大概会更加愧疚也会更加羡慕。可是，一个强撑着病，一个重伤不醒，在这并不拥挤的屋子里，向平突然觉得自己和小妹是如此的多余。
　　王小妹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向平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
　　“火来啦！”洪勉去了趟厨房一无所获，倒是老一见着洪勉时，大方的借出往日验尸后烧着炭火的盆子，顺便也帮她升了火。不然，洪勉又怎会来得这么快？
　　简文芊转过头来，示意洪勉将那火盆靠近自己一点。又让小妹将门给合上，简文芊这才拿出花名册，伏在容熙的耳边，对着昏迷的容熙轻声道：“容熙，这本册子我方才从林知县那里要回来了。林知县当着王知州的面亲口承认，这个册子不过是愚民的捐赠册而已。现在，我把这本册子给烧了，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一屋子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简文芊吃力的将那册子一页一页的撕下来，再丢进火盆里面。看着那纸张在火里面转瞬成灰，加大火势。
　　最后一页丢进火盆里，简文芊悠长的吐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所有撑住简文芊的力量在这一刻消耗殆尽。简文芊整个身子软了下来，毫无预兆的朝着床倒去。简文芊头挨着容熙，用力的吸着容熙身上带着草药味的淡香，忽略那血腥味，颇为满足的看着容熙，然后沉沉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简文芊已经在去京师的路上了。
　　原来王知州担心夜长梦多，多则有变，所以愣是将高烧胡话的简文芊从容熙床上给架了出来。将简文芊安顿在马车里，再安排了一个军医给简文芊治病，便开始了急急忙忙的赶路之旅。
　　王小妹和向平、还有容熙并没有跟来，而是暂时留在了桃园县里面。王知州拨了五百人给洪勉，让洪勉留守桃园县协助林知县。说是协助，其实监视的意味更浓些。
　　虽然林知县已经表态，但王知州仍然对其有保留。
　　毕竟，只有小心，才能够使得万年船啊！
　　简文芊吃力的睁开眼睛，赶紧整个地面似乎在不断的晃动着。一旁随身照顾简文芊的军医，见简文芊醒了，赶紧放下手中的医术，凑到简文芊跟前：“你可终于醒了！烧了三天三夜，我都快担心你醒不来了。”
　　简文芊略略转动眼珠，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陌生人：“容熙呢？”
　　军医闻言笑道：“容熙伤重，不宜移动。你放心，有赵军医照拂，定然会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容熙。”赵军医和她一样，是这一批里面随军前来的军医。
　　简文芊合上眼睛，喃喃道：“能好就行……能好就行……”
　　“要喝水么？看你说话，嗓子哑得真吓人。”也不等简文芊表态，军医便径直将一直温在小炉子上的水壶提了起来，倒了小半杯。试试温度，见水温刚好，便熟练的将简文芊的头给抬了起来，将水杯凑到简文芊嘴边。
　　“谢谢。”简文芊道谢过后，这才去汲取嘴边杯子里面的水，将小半杯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军医将杯子随手放回桌上：“客气了，这是职责所在。你若是到了京城还醒不来，我们可都遭了。”显然，在来的路上王知州对她耳提面命简文芊的重要性许久了。
　　“现在是……在去京师的路上了？”简文芊略有不快的问着。她虽然不知道京师究竟在哪里，可清源县如此偏僻自然是离京较远的。古代车马不那么方便，这一离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归来。
　　军医随手撩开马车帘子，努努嘴：“喏，王知州坐的马车就在前面。”说完，不等简文芊挣扎着起来看外面，就赶紧将帘子给放下：“你也别怪王大人，大家都身不由己。”很显然，军医将简文芊方才的不快收进了眼里：“而且，王大人还留了一半的兵力在桃园县护着你那三位朋友的安全。”
　　这话，军医有夸大之嫌，简文芊心里明白也不戳破。不管怎么说，在王知州看来，向平的安危的确是非常重要的。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凤帝不会心血来潮要听向平当面来说。
　　一时间，车厢内两人都无话。简文芊自己想着自己的，而军医则拿起医术继续消磨时间。待天色稍安，军医不得不点上油灯才能继续看书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军医抬头看了眼简文芊，笑着解释道：“大概到了扎营的时候了。”
　　简文芊闻言扯了扯嘴角：“我叫简文芊，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军医闻言微愣，转瞬又笑了起来：“敝姓彭。”大概从来只有人问她叫什么，却从来没有人在问之前道出自己的名字。简文芊是头一个。简文芊这个举动，让彭军医对简文芊开始略略有了些好感。以往，她和大家的交往都只存在于治病救人。其实，大家都忘了，大夫也是需要朋友的。简文芊先报家门再询问她名字的举动，谁说不是一种交好的举动呢？
　　倒不是简文芊花花肠子多，不过是简文芊的习惯性行为罢了。所谓若想取之，必先予之。况且这一路上，两人都在一辆车上，打好关系，让两人一路上都轻松些。谁也不知道一路上会发生什么，所以，多个朋友总是没错的。毕竟，她还是想活着回去见容熙的。
　　简文芊扶着马车的车厢壁坐了起来，微微颔首道：“彭大夫，大概一路上文芊都要拜托你了。”
　　彭军医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医术，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你身子刚刚好些，自然吃不得那些油腻腻的东西。我去前面弄点米来，在车厢里面给你熬粥吧？”虽然商量的语气，却是早就做好的决定。因而，没等简文芊表达意见，彭军医便放下车帘走了。
　　简文芊撑着车厢壁坐得有些吃力，见彭军医离开，便懒懒的躺了下去。
　　刚刚躺下，王知州便掀开车帘坐了上来：“好家伙，你这一病还真骇人。我倒真怕你醒不来或者脑袋给烧糊涂了。”若是不看王知州的表情，你一定会认为她是在调侃简文芊。事实上，王知州表情分外凝重，一副心有余悸被简文芊的病吓住的模样。她是真的怕了，因为她在赶路的当天就火急火燎的给二皇女飞鸽传书，又写了密函八百里加急呈给凤帝。里面都提及到简文芊有法子让二皇女和皇太女关系大白天下。凤帝的批示，目前王知州还没有收到。倒是今天刚刚收到了二皇女的飞鸽传书。在传书里面，二皇女稍微表现了一丝丝的兴趣，更多的是担心这是一个陷阱。王知州要邀功，要重回庙堂之上，自然不能把这事给办砸了。所以，方才一听到彭军医讨米自己熬粥，才知道简文芊已经醒来了。
　　“托王大人洪福！”简文芊也懒得坐起来和王知州说话了，方才逞强坐起来时，把她自己给折腾住了。几天没吃东西，压根没那体力了。
　　王知州见简文芊躺着，也并没放在心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简文芊曾经说的法子上：“哪里哪里！”废后过后，王知州终于沉不住气，问了起来：“文芊，你说的那个法子，到底有几层把握？”
　　简文芊故作认真的在进行思量，然后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告诉王知州：“勉勉强强有个七八成的把握。”
　　王知州闻言一叹，心里对简文芊略有不满。明明那天在周府前厅的时候，简文芊说得信誓旦旦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不确定了？？？王知州心里恨恨的想，若是到时候出了偏差，就把简文芊推出去顶罪；若是成功了，自然也不会亏了简文芊。
　　打定主意，王知州也轻松起来：“明天就要到襄阳城啦！你好好休息，到时候我们在襄阳城休整一天，你也可以到处玩玩走走，买些精巧的玩意给那位白公子带去。你知道的，那些男子就是喜欢这些玩意。”
　　提到襄阳城，王知州脸上的疲惫之色也不那么浓了。这几日为了避免麻烦，连官道都不敢走，遮遮掩掩的。之所以要去襄阳城，第一是想趁着在襄阳城购买沿途供给之极，摸清楚简文芊的打算；二来，襄阳城的知府曾经是她的门下弟子，此番前去，也有提携之意。
　　听到王知州说起容熙，简文芊心里一暖。也不管在旁边的王知州，开始细细琢磨着给容熙买点什么好。
　　王知州也不恼，退出车厢转身就去寻晚饭去也。

　　第七十四章

　　当王知州一行人进襄阳城后，才刚刚去驿站将人给打点好，甚至来不及和简文芊说上几句，王知州便被当地的知府给抬着轿子请了过去。持拜帖前来的仆人只说是知府要给王知州接风洗尘，王知州原本想邀简文芊一道。只是简文芊刚刚下马车时，那股病怏怏的疲态似乎再也经不起闹腾了。再加上自己和襄阳知府还有些私话要说，因而也就再三关照了彭军医。让彭军医小心照看着简文芊，这才放心坐上轿子去也。
　　驿站的房间虽然比不得自己家的窝心，倒也比睡在颠簸的马车上好太多了。饶是简文芊一直躺马车上的人，身子一挨着床褥也就睡了过去。
　　一夜睡得倒是香甜。
　　第二天，简文芊还在半睡半醒间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苦味道。简文芊厌恶的皱皱眉头，只是那股苦味丝毫没有淡去的意思，反而越发浓了起来。简文芊终于不满的睁开眼，只见彭军医端着药碗坐在了床边。简文芊看着彭军医那丝毫没有因为打搅自己好梦而露出愧疚的模样，当下长叹，也不等彭军医说话，径直抢了药碗过来三两下就给喝下肚。
　　简文芊不照镜子都可以肯定，她现在皱起的脸可以夹死苍蝇了。
　　彭军医顺手接过药碗，递给简文芊几个蜜饯道：“从昨天天还没暗到今天的日上三竿，你这厢睡得舒坦，我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王大人从昨晚回来到现在，几次三番的盘问得可紧了，深怕你这一睡就醒不来似地。”说到最后，彭军医也笑了。想来王知州是被简文芊连着三日昏迷不醒给吓怕了。
　　简文芊笑了笑，略略活动了手脚就要起床穿衣：“好久没这么舒服的睡床了，一时贪念便起来迟了些，倒叫王大人担心了。稍后，我去赔个不是。”
　　“王大人一早就被那知府给叫出门啦！要我看，你还是吃点什么了，再继续休息休息。若是想逛街，也不能一个人独去。带上几个士兵，换了便服再去不迟。”彭军医看简文芊慵懒穿衣，嘴里却说得正儿八经，也就知道简文芊不过是随口说说。又想到王知州交待，若是简文芊要出门不必阻拦，派人随身保护着便是。其实说是保护，谁说又补上变相的监视？
　　简文芊闻言，倒也没有急着要出门。将衣服穿好了，又把当做腰间配饰的小陶笛给挂上，这才朝一旁的彭军医道：“不忙，我先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什么吃的。”
　　一旁的彭军医就不乐意了：“你病才刚刚有好转，你就别瞎折腾了！要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去拿。虽然你现在看起来精神了，那也还没好到可以继续闹腾的地步。病去如抽丝你知道么？”
　　看着彭军医炸毛跳脚的模样，简文芊无比怀念起容熙来。若是他身边，必定是好生好气的哄着自己喝药，想法子给药去了苦味道。原本想得脸上发热，突然想起昏迷前容熙苍白的脸，又顿时有些无精打采起来。
　　彭军医见简文芊闷在一旁不说话，只当是应允了自己。彭军医也没多犹豫，直接拿着药碗，转身撒腿就直奔厨房给简文芊拿些吃的。
　　简文芊失笑的看着彭军医跑远，别看彭军医已然不年轻了，行事依然有几分孩子气。
　　待简文芊吃过饭后，彭军医忙前忙后的也给简文芊张罗好出门的轿子，又挑了十来个平日在军营里拔尖的又老实的士兵当随行护卫。简文芊上轿前，彭军医又塞了几张银票给她。说是王知州留下的，让简文芊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简文芊也没有推却，顺手就将银票放兜里。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这下简文芊两样占全，不知道能不能买个王知州的安心？
　　起轿的时候，彭军医也随着轿子一起去了。说是看看襄阳城有没有什么她没看过的医书卖。由于简文芊是去买些小玩意，小玩意并不与与卖书的在一块儿，所以彭军医早早的便于简文芊分道扬镳。在奔去书店前，还不忘叮嘱简文芊要早点去驿站之类的云云。
　　彭军医走了，也没了说话的人。所以简文芊闷在轿子里开始专心的思量买些什么给容熙、方书、天乐才好。想到天乐，简文芊重重的叹气。心里其实还有那么点小小的希翼，寄希望于那个黑衣人将天乐给救走了。她没有机会回清源县看，只能，也只能是如此希望罢了。
　　到了闹区，轿子也不免有些寸步难移。因而简文芊打发了轿妇，让她们去附近的酒楼稍作休息。自己则下了轿步行。身旁的十来个护卫顿时紧张的跟着简文芊的左右后侧，简文芊则是在这个小摊子上摸摸，在那个小摊子上瞧瞧，真真个目不暇接。
　　到了首饰器皿店门前，简文芊顿了顿脚，这才走进去。
　　刚刚进门，店伙计便满是笑容的上来招待。在看清简文芊脸的一瞬间，笑容略有停顿，却又旋即笑得更开些。
　　简文芊直叹这大城市便是大城市，连区区一个伙计竟然也是如此处变不惊。
　　“不知道客官想买些什么？”店伙计略略打量了跟在简文芊身后的两个护卫，又看了看立在门口没有进来的十来个随扈。心里只当简文芊是有大来头的，言语里更是客气，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简文芊偏头想了想：“若是家中弟弟出嫁，可要买些什么好？”原本想说容熙，话到了嘴边又给换了。
　　店伙计闻言，几步走到简文芊前面，拿起放在架子最上面的大红色锦盒。细细的扫去锦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的打开锦盒后，这才笑容满面又略带紧张的递给简文芊：“若是出嫁，那就将就个百年好合，和和美美，多女多生。这一套正是本店前些日子定制的百年好合。里面有发簪两个，若拆开看便是两个簪子，若是何在一起又是百合花的形状……”
　　简文芊摸了摸盒子里面的两只金簪子，显然也是极喜欢的。除了立意值得花钱外，那手工更是比外面摆着的金簪多了几分精致与个性。简文芊也没问价，径直让伙计给包起来。简文芊见这伙计不一般，所以便又接着问：“若是送给……送给自家……”倒不是简文芊害羞，着实是简文芊没想好怎么称呼容熙。
　　不愧是襄阳城的伙计，见了简文芊的面色便从另一个柜子里选选拣拣的挑了几样出来，摆在简文芊面前。伙计拿起一个银质的簪子：“这个呢，则是两情相悦时送时最好的了。”伙计脸上的笑容像是怎么也抑制不住一般的绽开，让简文芊也心情好了起来。
　　听伙计这么介绍，简文芊也就懒得细看银质簪子的手工，只是摇摇头。
　　那伙计也机灵，放下银质簪子又拿起个雕工极细腻的玉质发簪：“这个玉质发簪呢，虽然不如金银那般定情和婚誓。倒是求得个宝贵。”见简文芊目光有疑惑，伙计赶紧解释道：“常言道，金银有价而玉无价。这情意啊，便是那无价之物。所以，这个无论送谁都是比较合适的。”
　　简文芊一听，伙计说得还在理，忙点了点头。本想让伙计包起来，转念一想，容熙喜欢吹笛子。若是个玉笛子，容熙应该更喜欢些。当下，简文芊便问那伙计：“贵店可有玉笛卖？”
　　伙计挠了挠头：“玉笛暂时没有卖。若是客官想要，也可以先付了定金，过几日再来拿便是。”
　　简文芊闻言又摇了摇头，如今她是身不由己的，又哪有闲时等？况且王知州的意思，不过是在襄阳城休整一日罢了。想到这里，简文芊又想起了向平和小妹，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清源县。心里不免惆怅一番，看着柜台上打包好的百年好合，心下一动：“不知道贵店除了百年好合外，还有什么适合当做好友的结婚贺礼？”
　　“有有有！”伙计将手里的簪子随手放进柜台里面，又去方才的架子上拿了一盒红色锦盒下来。掌柜的见伙计将金银玉随手放，刚要开骂，瞥见伙计又拿了盒锦盒下来便住了嘴。
　　简文芊接过那红色锦盒时，疑惑的看着伙计略微发抖的手，还有抑制不住的欣喜。简文芊打开锦盒，里面也是两只金簪子。除了图案不一样，簪子依旧做得别致精细，想来那金匠是倾注了全部的感情来炮制。两只簪子连在一起时是缠绵在一起的并蒂莲花蔓，分开则是一枝独秀。
　　简文芊将锦盒合上，又托了伙计给包上。悠转时，见了柜台上的长命锁套盒，拿了两个长命锁套盒便也一并让伙计给包起来。
　　又买了件送给夫郎的金簪。简文芊看着那个金簪的时候，只是想起了方书。待拿在了手上才知道，这种款式的金簪大多是妻主买给自家夫郎的。这金簪是十两银子一个，价格并不算便宜。倒是手工十分精致讨喜，再加上成色足，买的人倒是不少。
　　一并结账的时候，一共是一百三十两银子。
　　简文芊掏出彭军医给她的几张银票，价值都是一百一张的。简文芊也就抽了两张递给掌柜的，一手拿着刚刚买的物品，一手拿着七十两银子。
　　简文芊看着手中的七十两银子，又看了看身后跟着保护自己的士兵们。便又拉了方才的伙计道：“我方才拿的金簪再拿十二个来，要分别仔细包好。”
　　伙计原本打算送简文芊这贵客出门，见简文芊还买，也就赶紧转身选了十二个款式各异的金簪让掌柜给包好。
　　简文芊付了帐，将十二个包的精致的金簪一个一个塞进那十二个士兵手里：“你们也不容易，这小东西千万别推辞。”
　　“等日后得了假，回家时，送给自家夫郎讨喜也是必要的。”
　　“若是没有夫郎，用这个定情也行。”
　　“今天你们陪我出来，自然不能空手回去不是？”
　　“他日有机会，游历四方，文芊少不得要去各位姐妹家叨扰几日。”
　　……
　　简文芊并不像是打赏，而是如同与那些扮成随从的士兵是姐妹般的赠送。打赏是上级和下属，而赠送则是平等的朋友相交，自然是更加得人心些。
　　况且这个簪子和简文芊买给自家夫郎的是一模一样的，在士兵的眼里，简文芊是的的确确没有看低她们。
　　简文芊此举不得不说是明智，用一百二十两银子得了十二个武艺高强的士兵一路倾心相护。
　　临走时，伙计背着掌柜偷偷拉过简文芊，说是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店里卖有玉笛。不仅价钱公道，玉质也是相当不错的，更难能可贵的是，那家店子的掌柜也是个喜欢笛子的。所以，玉笛吹出来的音质也不差。只是那掌柜的有些古怪，若是买东西之人是个混人，不管你出价多高亦是不肯相卖的。
　　简文闻言一喜，道了谢，便随着伙计说的地方寻了过去。
　　伙计看着简文芊一伙人离去后，这才对着掌柜道：“娘，那人倒是个人物。”
　　掌柜打着算盘撇撇嘴：“是啊，是个败家的人物！”
　　伙计跺跺脚看向掌柜：“我方才以为是纨绔子女呢，刚刚看她那一手才知道她只怕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是倒也会收买人心，我看……”
　　掌柜不耐的打断伙计的话：“你别看了，方才你随时乱放的那些簪子还等着你去收拾呢！”掌柜抽空抬头看伙计的时候，见那伙计还站在门边望着简文芊一伙离开的方向，不由得怒道：“她不过方才买了你做的两盒金簪罢了，那也只能说她是个败家女。并不能证明什么！你瞧瞧咱们襄阳城里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谁会花五十两买两个簪子？”
　　伙计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掌柜一眼，又望向人群：“哼，襄阳城里面的人又怎样？一群不识货的傻瓜！你看方才那个客人，一看就是个有见识又识货的主！”
　　掌柜盯着笔下方才进账的两百七十两银子，又看了看站在门边扮成女儿装的儿子，终于妥协道：“既然你制作的两盒东西都全部卖了出去，我自然以后也不会拦着你做金匠。”看着儿子那笑嘻嘻的脸，掌柜又接着道：“但是，这个店子你却是依然要看的。”
　　那伙计狗腿的奔到掌柜面前：“自然自然！我晚上会好好的跟着师傅做金匠，白天呢，就陪着娘亲看店。”
　　已经走远的简文芊一定不知道，因为这一次的采购而致使日后天凤国出了个赫赫有名的秦金匠。

　　第七十五章

　　由于简文芊方才给大家送了金簪，无意间拉进了彼此间的距离。一路上，十二个士兵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沉默，一伙人有说有笑的逛起来。
　　有几次,小偷见简文芊在金银器皿店花了不少银子，出手大方。于是一路跟着，准备找机会对简文芊下手，只是还来不及挨着简文芊的身子，都被简文芊身边的十二个护卫，在嬉笑中，不声不响的将一切化解掉并暗暗给了她们不小的教训。这伙人在吃了几次暗亏之后，也老实了，明白从这伙人身上讨不到便宜，只得恨恨作罢。
　　走了没多久，倒是真看到了一家玉器店。这家玉器店比起周围的店铺人潮涌进涌出的程度来说，实算得上冷清。简文芊步入玉器店的时候，玉器店的伙计急忙迎了上来：“客官若是要买玉制的饰品，那么则往左边请；客官若是要买玉制的摆件，那么则往右边请。”
　　简文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的柜台，闻言顿时失笑，反问道：“我若是要买玉笛，那么该往哪边?”
　　伙计指了指通往里院的门帘，然后一脸痛心疾首摸样的摇摇头：“掌柜总说这笛子得卖个合适的人，所以……”伙计顿了顿，似乎想勾起简文芊的好奇心。哪知简文芊却只是看着那门帘，对她的话并没有什么兴趣。为了拉回简文芊的注意力，伙计清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所以，这个笛子虽然做工精良音色好，却极少卖出一件。”
　　“你家掌柜的，现在在里院？”简文芊站在门帘边上，在将要掀起门帘时，才开口问一旁的伙计。其实简文芊倒觉得这掌柜的有些倨傲，只是，但凡真正有本事的人，又的的确确拥有恃才傲物的资本。
　　伙计点了点头，极其紧张的盯着简文芊抬起布门帘的手：“我家掌柜不喜欢有人不请自来，打扰了她。”
　　简文芊摸出碎银子丢给伙计，也不说话，就是这样看着伙计。
　　伙计收了银子，摸摸捏捏的，对简文芊也热情起来：“咱们这家玉器店，先前还有不少纨绔子女，因为掌柜坚决不肯卖玉笛，而到这里来找麻烦。后来也是怪事，渐渐的，能够到襄阳城的这家玉器店买到玉笛就变成了一种认可。所以啊，即使咱们这家玉器店的掌柜常常为了玉笛得罪人，也还能勉强在襄阳城站住脚。”
　　简文芊撇了伙计一眼：“拣重点说。”
　　伙计点头哈腰，连连应道：“是是是！客官您别急！一般来买玉笛的，大多会在店里吹上一两曲。若是掌柜觉得不错，便会出来相见。”说到这里，伙计似乎有些心痛起银子来：“往年来买笛子的人可多了，价钱出得又高，可掌柜认死理不肯卖。说什么，耗费心血制作的东西，定然只卖与知音。钱那种俗物，又岂能够拿来衡量……哎呦呦，客官，你是不知道！有一回，有个客官出了三千两要买那个玉笛，掌柜死活不肯卖。结果后来，那个谁，穿的寒酸极了，才花了五两银子就把那玉笛给买走了……”说起那往事，伙计简直是一副痛心疾首，恨不能痛斥掌柜的愚蠢。
　　简文芊听到这里，才笑了笑：“果真是个有些脾性的人。”看了伙计一眼，将原本系在腰间当做配饰的陶笛解了下来：“既然这里的规矩是这样，文芊自然也是按规矩来。”说完，简文芊沉吟半响，这才将陶笛放在嘴边。
　　指尖轻盈而有节奏的在小巧的陶笛上起伏着，一串串音符倾泻流转而出。
　　一首《平安曲》，道尽简文芊心中所有的牵挂忧虑与担忧。当抬起手指，绵长的音符流出的那一瞬，简文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上双眼隔绝了眼前的一切。脑海里悉数浮现的具是容熙那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失去血色泛白而干燥的唇；脑海里浮现的是方书临走的最后几天，不舍挣扎的脸，满是痛苦的眼，还有那看不见的离去背影；脑海里浮现的是，王知州告诉她，她有了孩子。她雀跃的心，“平安”二字是对孩子们的祝福也是最深的念想和期盼；脑海里浮现的是天乐默默的打理好那个家，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的缝制她衣裳时的专注……
　　一曲毕，简文芊只见眼前多了一个白衫儒雅的中年女子，面带赞许的看着她。
　　简文芊收了思绪，朝那白衫濡染的女子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掌柜了。”
　　那掌柜也不与简文芊寒酸废话，直奔了主题：“我在里院的时候，听着这声音就在想，似乎并不是竹笛也并非玉笛所发出来的音质。今儿一见，倒是眼界大开。你这小东西，我倒是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倒是……可见咱们天凤国藏龙卧虎啊！”掌柜的被简文芊手里的玩意吸引住了，曲子倒是其次了。掌柜见简文芊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上，即没有王婆卖瓜般的将手里的玩意介绍一遍，也没有要求入内买玉笛。掌柜不免多打量了简文芊几眼，心下略为惋惜，那张毁去的脸生生阻了个风流雅相。见简文芊依旧没有要说的意思，掌柜倒是忍不住了，笑笑问道：“这个可有名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简文芊微微一笑，从容的将手中的陶笛擦了擦，这才递给掌柜：“这个也是笛，因为是陶土做的，所以又称之为陶笛。就像掌柜家的笛子，因为材质是玉，而又称为玉笛，是差不多的道理。”
　　那掌柜的接过陶笛，小心翼翼的将那陶笛摆弄了一翻，又试着吹了几个音。显然是极有兴趣，也不管满屋子的人，也不去管因为她出现在前厅而导致店铺门前聚满了看热闹了人。只是一个劲的研究手中那个小小的陶笛，笑得像孩子得了好玩具那般欣喜又好奇。
　　“掌柜的！”伙计靠近傻笑的掌柜，又拉了拉掌柜的衣袖：“掌柜的，不如你们去里院聊聊吧！这外面围满了人，小人一个人看不过来，怕丢了东西。”
　　掌柜颇不耐烦的甩开袖子，面朝简文芊时又换了个笑脸：“一时高兴，怠慢了！里面请！”
　　掌柜这话一出，店内店外一片哗然。自从三年前那个天凤第一才女被请进掌柜内院后，再没有人能入得了这掌柜的法眼。就是三年前那次，也不过是掌柜传了侍女前来邀请，也没像今天这般亲自来请。不过片刻时间，玉器店掌柜邀人入内院的事情就已经疯传了整个襄阳城。
　　不少权势富贵之人，在等了消息后，立马遣了侍女持着拜帖抬了轿子迎在玉器店外，等着简文芊出来后邀请上门。哪怕简文芊在前一刻是个乞丐，只要得了掌柜邀请，下一个她就是整个襄阳城炙手可热，人人引以为傲、争先交结的对象。
　　而为了让自家主子成为第一个邀请到简文芊的人，玉器店外的侍女轿妇纷纷打成了一团。这种场面已经三年不曾上演，好事的人更是抢在了附近酒楼的最佳位置，一壶茶一叠豆子，看着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侍女们扭打成一团。只见凡是触手可及之处的木棍、砖板，包括小摊子上等到买家的小玩意，都成了武器征用上场。玉器店外那一片地是硝烟滚滚，“哎呦”、“啊啊”的声音不绝于耳。在打斗圈的外面，是临时摆起的赌场。赌谁大获全胜，赌谁第一个邀请到简文芊。不仅围观的人下注，里面打的起劲的人也会在扭打时，抽空朝着那赌桌豪气冲天的买自己这一方迎……
　　这架势，看得十二个军队出身的士兵面面相觑。若是战场上人人都能这般不要命的打，南蛮国何愁攻不下来！自然，这一切并不是军队的老粗们可以理解的---丢什么不能丢面子，你若丢了我面子，我便要你命……诸如此类的坚定信念。
　　十二个士兵想起简文芊进里院时交待的话：：“文芊有事往里院一趟，还请各位姐妹照看一下店子，免得有贼人浑水摸鱼。”一时间，大家心里颇为庆幸，那些人只是在外面打。不然，这家玉器店里面东西准不保！
　　天色稍暗，那群人如同约好了一般都住了手。带头侍女各自躲进轿子里面，理了理头发，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出来时，见着对方，也免不了“哼”一声以表示对对方的蔑视。看来，三年前那一场，大家都结了梁子也吸取了足够的教训。这次才能准备的如此充分。
　　十二个士兵如临大敌般看着这六七个侍女，面带微笑的站在玉器店门口，手上拿着华贵的镶金拜帖，动作高雅得与方才那一群在门口打架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人。
　　几人对了对眼，有两个人准备撤向了后院，向简文芊禀报这一切时。掌柜已经一脸笑意的送简文芊出来，顿时，襄阳城又是一片哗然。一向为人冰冷的掌柜，不仅亲自邀请简文芊入内，更是亲自送了简文芊出来。虽然曾经有人幸运的入了掌柜的里院，却都没有享受这种待遇。更何况那些有幸入内院的人，都不同程度的名震天凤国。这也是为什么襄阳城各有权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对邀请简文芊的事如此重视的根本理由，上面重视，下面就更加想要一心办好这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个平日优雅至极的心腹侍女今儿会当街群架的缘故。
　　简文芊听得士兵的耳语，不得已借了掌柜的里院。十二个士兵连同简文芊都入了里院，然后其中一人驮着简文芊，飞檐走壁，一伙人无声无息凭空消失在了玉器店、继而消失在了襄阳城。
　　赶回驿站的简文芊一伙人，随行的士兵说起这件事情后。王知州苦笑的看着简文芊，未免节外生枝，果断的下令连夜启程赶路上京城。
　　而简文芊吹的那首《平安曲》第二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襄阳城，不管是自娱自乐还是小倌馆为了迎合客人喜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这首歌成了襄阳城的主旋律。而茶楼上的说书人更是将那天的事情说得神乎其技，侍女们的打斗场面说得那叫一个身临其境。过往的旅人、商人听了之后便将这事带往下一个地方、下下一个地方、再下下下下一个地方。一传十、十传百的在天凤国流传开来。
　　掌柜着实喜欢简文芊，所以玉笛并没有收一分，只让简文芊抄了那首《平安曲》的谱子当做交换。后来，由掌柜的传了出去安抚襄阳城人，由于这首曲子天凤国闻所未闻，所以只当是简文芊自己所作。因而简文芊的名声越加响亮、其人更是被越传越神。
　　掌柜和简文芊在里院谈的颇为投机，临走之时将所买的东西并三封家书托付给了掌柜。并约定，若是一年之内简文芊，或者持着这个陶笛的人没有来，则请掌柜将东西送到清源县白鹿书院白容熙手上。
　　掌柜看着自己方才刻在笛上的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唏嘘之余，并郑重承诺一定完成任务。
　　安排好这件事，简文芊似乎也放下了心头重石。涉及到帝王之家的东西，很少有人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仵作！她没有把握却不得不如此冒险，当时，她需要王知州的支持逼迫林知县交出那本花名册。只有这样才能一绝后患，让林知县想追究而不能。再加上那伙人行事如此的疯狂，灭了周家烧了自家的后院，她已经得罪了权势人物，与其退让倒不如前进一步，搏一搏那微弱的一线生机。
　　“前方，九死一生。后面，无路可退。”简文芊思前想后做出了如此结论，当下舒展眉头，带着淡淡笑意，在颠簸的马车上翻身沉沉睡去。
　　睡足才能提起精神去博。

　　第七十六章

　　马不停蹄一个多月，在简文芊窝在马车上闷头睡觉的时候，王知州一伙人已经秘密入了京城大门。
　　王知州面圣之后，并安排简文芊第二天私下面圣。当晚将简文芊安排在了二皇女的别院里，调来的五百士兵早在进京之前就已经遣返回了隶属军队，仅仅留下当日陪简文芊逛襄阳城的十二个士兵。
　　晚上，坐在窗边对着夜空发愣的简文芊见到了意外之中的人。
　　简文芊的房里没有点灯，最近，她格外喜欢坐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遥望夜空。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飞开，比起张袖的野蛮踢门法，这次的踢门倒是掌握了法门般，很轻的被踢开。
　　然后，进来了两个人。
　　为什么说是两个？因为进来的人说话了，那声音，让简文芊楞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说话，也忘记了呼吸。
　　“萧倾，你太放肆了。深夜居然将堂堂简王王君掳走。”
　　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可抑止的怒意，生生透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原来，心心念念着的人已经是天下最为尊贵之王的王君。
　　“方书，若是你知道今天带你来见谁，指不定会求着我掳走你。”
　　这个声音，简文芊也不陌生。是一直不肯露出本来面目，那个帮他多次的黑衣人。原来那日他带容熙、小妹回清源县之后来了京城。
　　“见谁？”声音里面的怒意已经淡去，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抑或是期盼。
　　萧倾并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了火折子，将桌子上的蜡烛给点亮了。
　　简文芊借着这摇曳的烛光，看到对面那个雍容贵气的男子梳着已婚的夫郎发式。对面的那个人，陌生又熟悉，让她愉悦又心痛，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合理。简文芊只是怔怔的坐在窗边，凝神看着他。思绪飘得却很远，远到她记起那个大雨磅礴的夜里，那个男子寻上山来；远到那个清晨，她和他相拥而眠……
　　待简文芊从回忆里回神的时候，黑衣人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简文芊和方书。半响，简文芊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闷：“你瘦了。”声音轻轻的，略有责备。
　　方书原本怔怔看着简文芊的眼顿时蓄满泪水，泪光在烛光的照耀下刺得人心痛。
　　“为什么要离开清源县？”方书可以问很多很多的话，说出口的却是这句。
　　简文芊抿住嘴唇道歉：“对不起，我失约了。”
　　“我只是担心你。”方书轻移步子，坐在了简文芊对面轻轻握住简文芊的双手。
　　简文芊看着方书，叹了口气：“外面传言二皇女的孩子不是她亲生的，我……”
　　方书闻言一震，伸出手捂住简文芊的嘴，微微摇头：“我连夜送你离开，这趟浑水你不要绞进来了。”见简文芊有话要说，方书轻轻摇头：“我知道事关重大，可是有母皇在，万事都不必担心。”
　　简文芊拉下方书捂住自己嘴的手：“一个多月马不停蹄的赶到京城，就是因为凤帝已经无计可施了。民心、军心、政心不稳，这对一个国家来说是最坏的事情，更何况现在在打仗！凤帝要的就是一个交代，给万民的交代。而我是天凤国赫赫有名首任提刑的唯一徒弟，我这样的人，正是那个可以做出交代的人。李大娘几十年如一日的洗冤、正直公正之心已经深入民心。我是她的徒弟，以惯性思维来说，我必然是深得其真传，为人也是应该与李大娘一样的。所以，我是最好的选择。”下意识的，简文芊不想提起容熙。至少，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容熙。不想让方书讨厌容熙，所以，她选了一个最直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凤帝已经宣召，明天我会进宫面圣。这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只能前进了。”简文芊笑了笑，笑容有些坚定却不甚自信。
　　方书看着简文芊，犹豫半响才问：“你有什么办法来确定呢？”
　　简文芊望向窗外，看到了一直在外面警戒的黑衣人：“滴血认亲！”
　　这四个字，让方书一阵眩晕：“母皇压了这么久，就是不愿意滴血认亲，你知道吗？”
　　简文芊看着方书的失措而紧张的神态，说出了心里刚刚下的结论：“那孩子真不是二皇女的？”
　　方书看了简文芊许久，这才点了点头：“二皇姐在十年前那场夺嫡中，因为中毒已经无法再有孩子了。而现在的这个孩子，叫方安。”似乎是特意的，方书将“安”字咬得特别重,似乎在透露某种消息般。
　　联系前后，简文芊不敢置信的看着方书，手竟然不自觉的抖了起来：“你！”你怎么可以将孩子推向那么危险的位置！
　　方书垂下眸子，说的话却让人窒息：“这是作为皇子的责任。”
　　“当初你把自己……给我，也是为了这一天？”简文芊喉咙一紧，艰难的吐出这一句。
　　方书点点头，不避的目光迎上简文芊闪烁的眸子：“是，我就是为了这一天。简王野心太大，我不能够怀上她的孩子。”
　　“你选我，只是因为我是个无名小卒。怀上我的孩子，我也翻不起浪是不是？”说完这句，简文芊笑了，笑得好不凄凉。
　　“不是！”方书很快的否定了简文芊的推论，望向窗外，又看向简文芊：“因为是你，我才甘愿。”见简文芊不信，方书笑了：“我忘了，你已经不记得过去了。”
　　“现在的简王，实际上是当年在夺嫡中被贬为庶人的简文燕---简王嫡长女。简文燕在民间的十多年时间，加上老简王交与她的暗部势力迅速在商界崛起，掌握了天凤国的经济。而后，在两年前她抓了当时已经继承了简王位置的简王二女-----简文芊。并且易容成新简王的模样，成了简王。当时，我知道以后便求了母皇借宫廷的暗卫出宫去寻。暗卫总算在清源县的小横山发现了被遗弃在那里，重伤将死的简王。”方书靠近简文芊，靠在简文芊的肩上，手指抚上简文芊布满伤疤的脸：“在清源县，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快乐。简王虽然已经失忆，对我却前所未有的好。曾经，哪怕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文芊，终于肯好好看我。”
　　“好日子，总不那么长。得到消息的母皇与二皇姐决定将计就计，让我按照当年的婚约嫁给假简王。如此，她们便会隐瞒简王未死的消息，并护她安全。况且，假简王一日不死，简王就一日不安全。”方书紧紧抱着简文芊，眼里透露出丝丝恨意：“于是我回来了，为了杀死简文燕而回来。”
　　“我怀了孩子，二皇姐的正君也假装怀孕。无论男女，这孩子都会拿去给二皇姐。然后拿个死婴来搪塞简文燕。可是，我怀了两个，方安被悄悄的送去给二皇姐。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在最近泄露了。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二皇姐不可能有子嗣，只是借着最近交战的机会抛出了这个消息。毕竟，当年那场夺嫡，她也参与了。二皇姐的毒，也许就是她放的。如此说来，她花大力气扮成简王也是这个缘故。幸好，简文燕以为那孩子是她的。”
　　“她不过是希望大家都知道二皇姐不可能有子嗣，让大家都知道方安是她的孩子。一旦母皇和皇姐相继离开，方安即位，她便可以为所欲为……”
　　简文芊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冰窟，她甚至都听不清最后方书在说什么。就连萧倾什么时候将方书带走，就连天什么时候亮了，都毫无所觉。
　　昨晚，也许是个梦。
　　梦里，她看到了方书。
　　再后来，她面圣。
　　再再后来，她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确定，皇太女实乃二皇女的血亲。
　　再后来，她被关进了密室，再也看不见一丁点星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在这屋子里快要忘记了。忘记从前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境。
　　在简文芊面圣确定皇太女与二皇女的血亲关系后。天凤国势如破竹，姚大帅麾下的张袖张将军更是一举生擒南蛮国领军主帅。
　　同年，简王通敌的证据确凿。十多年前未曾实现的斩首，在十多年后终于被实施。从此天下再无最为尊贵的一字王。简王正君遣散简王众奴仆，当年由简文燕掌握的经济命脉悉数到了凤帝手里。不久，简王正君携子简平回宫。
　　而收集简王通敌罪证的王知州因此而成为当朝二品大员，重回阔别多年的庙堂。
　　第二年三月，南蛮国俯首称臣，两国签订停战条约，南蛮国每年向天凤国进贡。
　　同年七月，天凤国大军班师回朝。
　　同年十二月，清源县白鹿书院，抱着刚出生几个月孩子的白容熙，收到从襄阳送来的包裹。

第七十七章

　　“皇子，走吧！凤帝是不会见你的。”凤帝身边的近身侍女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子，为难极了。前年滴血认亲之后，这皇子也是这般在凤帝的上书房外跪了整整五天五夜，吐血晕厥也不肯离开半步。里面的凤帝更是为此气的将上书房都给砸了个遍。
　　没有人知道这两母子在为什么争执，最终，还是凤帝不忍。似乎应允了什么留全尸，当时的皇子哭着不住的磕头，当场昏厥了过去。那额头的血，让见惯血腥的侍女都不忍再多看一眼。皇子刚刚昏厥过去，赶来的凤君看到皇子这般摸样，开始和凤帝闹腾起来。
　　那里面的争执，隐隐和当年被砍头的简王有关。
　　侍女缩了缩脖子，看向四周，深怕有人看穿她刚刚想了些什么。如今，皇子又故技重施的跪在这里。侍女摇摇头，这个皇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凤帝，又是嫁过人的，以后若是失去凤帝的宠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侍女还想再劝劝，抬头却看到凤君一脸怒火的踏进了通往上书房的游廊。侍女赶紧跪在了一边恭迎道：“凤君千岁！”
　　凤君看也不看周围的侍女，径直在皇子面前停下，怒火滔天的脸却说着柔柔细雨般的话：“我可怜的傻孩子！上次那一跪已经去了半条命，这次再跪，你是不是不要爹爹了？”
　　“简王已死，简家的一切都没有了。为什么不能放她出来？爹爹，你求求母皇吧！”皇子拉住凤君的手，眼里纵然有愧疚，却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侍女早已经识趣的滚得远远的，有些东西不知道才能够活得久一点。
　　“你母皇留她一命已经是看了你天大的面子，你何必再苦苦相逼？为了天凤国，她绝对不能放出来！”凤君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他倔强，倔强得让人心痛。
　　上次他不听不问的让这个傻儿子跪在这里，只是想让他想明白，国家和儿女私情来说，孰轻孰重。可是，他根本就是一心一意的要留她一命。没有等到凤帝的点头，他自己却去了大半条命。
　　简文芊不仅仅知道皇太女不是二皇女所生的真相，本身又是皇太女的娘。这样的人，凤帝能够留她一条命已经是最大的退让了。
　　凤君眯起眼睛，那次皇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后，已经消停了。这次为什么又突然跪在了这里，求凤帝放出简文芊？
　　当天夜里，凤帝已经在凤君处歇息。两个人影在皇宫大内颇为熟悉地形般，直奔上书房门外。
　　“方书？”人影在上书房门外停了下来，喊着跪在门口的那个人。
　　方书撇撇嘴，顺势坐在了地上：“萧倾，你怎么把容熙带进来了？”
　　不等萧倾说话，容熙抢着替萧倾澄清：“是我自己要来的。”
　　“皇宫大内不比别处，危险重重，以后你们都别来了。即使是我也不知道她被关在那里，你们来了也没有机会见到她。文芊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母皇和爹爹并不是非要杀她不可，只是不放心文芊而已。”方书接过萧倾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小口。
　　“若是放一个心腹的人跟着文芊，这样也不行么？”容熙看着方书，讲出自己的想法。这是不得已的法子，总比一辈子关在密室里面强。况且，那个给简文芊送饭菜的侍女说，简文芊的状况很糟糕，必须要快点将简文芊给救出来。
　　方书白了容熙一眼：“有些事情，再心腹的人也不放心，除非是……”方书的眼睛突然亮堂了起来：“我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说话的是躲在一旁许久的凤君，而显然方书并没有察觉到有别人。
　　“丢了皇子之位，一路跟着简文芊。若是她有丝毫异心……不过 ，我肯定，她不会。”方书看了站着的两人一眼，发现萧倾和容熙表情怪异，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方书顺着他们所望的方向转过头，竟然看到凤君和母皇站在了自己身后：“母皇，爹爹！”
　　一个月后，天凤国皇子重病逝世。
　　最近，冷得不能再冷的冷宫，有了新的住入者。
　　在冷宫里，你会看到重病逝世的皇子正低低的对着躺在院子里的人说些什么。表情欢愉而又有着隐忍的泪水。
　　“方书，药好了。”容熙将刚刚熬好的药汁端进院子里，看了眼躺在躺椅上双眼无神的那个熟悉面孔，悲戚的转过身子。
　　“容熙，你把她扶起来。”方书接过容熙手里的药碗，看着容熙小心翼翼的将简文芊慢慢的拥入怀里，又摆了个容易喂药的姿势，等着方书行动。
　　是的，这个躺在容熙怀里，双眼无神的人，就是那日在滴血认亲之后，失踪的简文芊。一年多的密室囚禁，让简文芊形容枯槁，仿佛木偶，丧失了语言能力。
　　只有容熙吹起曲子的时候，简文芊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却又很快的暗淡下去。
　　不知道何时，冷宫的院落里跑进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明黄色的服饰，腰间别着一尾银鱼，银鱼下摆吊着丝穗。随着小人儿的移动，银鱼跟着一摆一摆的。
　　“这里，怎么会有人？”小女孩看着躺在院落的人，悄悄的靠近。推搡了一会儿，见那人毫无反应，顿觉得好奇，不免挨着坐了下来：“他们都说这里好多年没有住人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呢？犯了什么错？”
　　“……”
　　“你如果告诉我的话，我就借你这个看看！”小女孩拿着腰间的银鱼朝简文芊晃了晃：“这个东西可是宝贝呢！只要一吹就能够发出声音。我吹给你看看啊～你看着，要这样吹～”
　　一个短促的音符从小女孩手上的银鱼中发出，成功的让简文芊无神的双眼聚焦。
　　小女孩显得很兴奋，顿时卖弄似的，多吹了几个不连续的音符。
　　简文芊看着那熟悉的银鱼，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常常有个人，在夜里拿着银鱼，翻来覆去的看着。只是，那个人是谁呢？
　　“你也想玩？”小女孩朝简文芊笑笑，显然在宫中她很寂寞，难得有一个人不怕她，她非常的高兴，顺带着，也大方起来：“这个借你看看吧！”小女孩将银鱼解下来，递给简文芊。眼神里还隐隐透露着好奇。这个人脸上的伤疤真恐怖，只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亲切呢？
　　简文芊抬起手，吃力的将银鱼拿在手里。记忆中，有个人拿着这样的东西，然后对着嘴，舞动着手指……
　　在厨房捣鼓饭菜的方书，看着一向小心的容熙居然失措的打破了药汁。正要询问，就看见容熙不管不顾的奔向院子里。方书也尾随在了身后，不放心的跟着容熙。
　　只见容熙掏出随身的玉笛，放在了嘴边，缓缓的应和着不远处飘来的熟悉曲调。那曲调，是容熙常常吹给简文芊听的。想到这里，方书也加快了步子。
　　……
　　突然有一天，正当那些朝廷要员在大殿之上争执不断的时候，消失了两年多的简文芊神采飞扬的重新出现在大殿之上。
　　凤帝当朝将其钦点为六品巡按，代天子巡游天凤国，替百姓处理冤假错案，捉拿贪官。
　　张袖在前线立功，被封为大将军，官居三品。并且迎娶了天凤国首任提刑之孙--天乐。两人接了凤帝密令，跟随保护监视简文芊一行人。
　　而当初那十二个拔尖的护卫也全部提成了简文芊的随行护卫。
　　代天子巡游的第一年时间里，丑仵作便开始闻名天下。那首《平安曲》也飘向了整个天凤国，人们在谈起简文芊破案的事迹外，还津津乐道襄阳城的那段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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