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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相思》作者：洛神赋  

本文类別︰架空+权谋+夺嫡。

曾几何时，草原策马，人生的初见便是一生的命运。
忆当年，灰暗寂寞的皇城里，我曾与你出奇谋，夺嫡位，两情相依，乱世中的地老天荒。
现如今，君临天下，母仪万方。看爱情，亲情，揉碎在在权力的角逐中，究竟能沉淀成何种味道，危楼之上，我们成全的，除了天下，还有什么。
 


旧事
  
  
　　“怎么还不歇着？”还未来得及听到下人的传报，就见元昶兀自走了进来。
　　“皇上不也还没歇着么，”我忙含笑起身，跪伏道，“臣妾拜见皇上。”
　　“好了，在自己这里，莫要整那些个虚套子。”元昶笑着，将我扶起来，“说了多少遍了，怎生的就记不住。”
　　“嗳，”我见他把脸凑上来，忙道，“下人看着呢。”
　　“是么，”元昶不理会我的抗议，坏笑道，“你再瞧瞧，这屋子里可还有旁人？”
　　我扭开脸，方才侍立左右的宫娥太监这会子统统不见了，我才要开口，只听元昶道：“要是没这些眼力见儿，也不要他们侍候了。”
　　我故作娇笑，任他将我抱进了寝宫。
　　
　　…… ……
　　
　　云雨过后，元昶汗涔涔地躺在一旁，我略向下拉了拉锦被，有些忧心地道：“这几日是不是过累了，怎么看上去到有些疲乏。”
　　他睥睨着我笑道：“怎么不累，白天应付了大臣，晚上又要来料理你。”
　　“去去去，”我推他道，“与你讲正经事，又翻出那些个不相干的做什么。”
　　“朕说的就是正经事，”元昶收起了方才调笑的神色，道，“今日朝上……”
　　“嘘。”我把纤手掩在他的口上道，“又忘了，后宫不得干政，你这么着，可是与我做祸呢。”
　　“别扯闲篇！”元昶有些不耐烦了，“什么后宫不能干政，远的不说，太皇太后干政干了多少年，父皇那里还不是照样做得来。再者说，那史书上还讲呢，杨坚伽罗也是并称‘二圣’，难不成，”元昶又换上那一付调笑的表情道，“你就忍心看着朕受累？”
　　“这不比王府里，”我叹道，“眼线太多了，本来你我没有坏心，可传到那小人的耳朵里，左右一传，就成了恶意，到时候内朝外朝还不生吞活剥了我。”
　　“不妨事，”元昶笑道，“不然我也不拣这个时候和你说话儿，现如今也没有听房的，你大可放心就是了。至于以后，朕自有主意。”
　　“那只有听皇上的了，”我笑道，“什么事情，快说了，我们好休息。”
　　“嘁，”元昶宠溺地搂住我，道，“是给张氏上谥号的事情。”
　　“皇上不是已经交礼部议处了么？”
　　“不是这话，”元昶的声音有些沉重，“朕不想让她与父皇合葬。”
　　不合葬？我心下一惊。亘古以来，帝后同穴，天经地义。况且先皇后张氏名位俱在，再加上是从殉，哪里有不合葬的道理？
　　“皇上，臣妾想问问，这是为何呢？”我搓摩着他的手臂，低声问，“敢是因为您皇妹的事情？”
　　元昶的皇妹曾经暴亡，但现如今也并不知道，究竟是皇后害死的，还是宋德妃暗害的。
　　元昶重重地“嗯”了一声，我能感觉到他将我揽得更紧了。
　　“臣妾明白，”我见状，连忙抚着他的胸口道，“臣妾明白皇上的苦，可是，眼下这么做，有几桩不妥，其一，张氏名位仍在，嫡母的名分这一时恐怕还无法撼动；其二，张氏是从殉，内外朝臣是亲眼见到的，如此节烈，只怕不大好办呢……”
　　“这些朕都知道，”元昶叹道，“所以朕前些日子会知了左右宰相，授意他们寻找宣武侯的岔子，这两个老东西也不知怎的，这么久了，仍不开口。”
　　“左右宰相可是皇上先前为亲王时的人？”
　　“正是。”
　　“此二人是何出身？”
　　“状元及第，书香世家。”
　　“先朝有何作为？”
　　“作为……”元昶皱着眉头想到，“噢，成化三年的时候，左相上书，劝谏父皇不要过于沉迷后宫。右相么……天佑十年的时候，劝谏父皇不要轻易废后……啊，原来这样！”
　　原来如此，你的左右宰相都是这般迂腐守礼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件事情上当小人呢？
　　“皇上太过急了。当初张氏从殉，左右宰相迫于形势，未有异议。”我笑道，“而今这事情，恐怕还得另找他人。臣妾倒突然想起个人，不知皇上还记得否？”
　　“谁？”
　　“甄太医的儿子——甄铨。”
　　元昶点了点头道：“倒也可以试一试，不过，甄老头那家子人也不是什么善善之辈。只怕不是君子之流。”
　　“天子用人有度，”元昶真是啰嗦，办这种事情，怎么能用君子呢，不过这话我倒是不会说出来，只是笑道，“况且，皇上怎么忘了：治大国若烹小鲜，都道君子如水，小人如油。陛下用膳，是少得了水呢，还是少得了油？”
　　“是啊，”元昶笑道，“终是你心思细。这几日朕都昏头了……赶紧将这件事情了了吧。”
　　“这可是急不得，”我提醒道，“真要废黜张氏的名分，一般的岔子还不成呢。”
　　“朕心里有数，”元昶复又笑道，“明日便和甄铨挑明了讲——既不是君子，朕也懒得和他遮遮掩掩。嗳，一到你这里，朝上多少麻烦事情都清楚了，朕还真是轻松呢，得，咱歇着了。”
　　我笑着枕着他的胳膊，有些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不出三日，甄铨便上书，弹劾宣武侯曾在家中行镇厌之术，诅咒先帝后宫妃嫔无子，末了，还附有证人云云。
　　元昶也不犹豫，下令掖庭立刻查办，将宣武侯全族逮捕下狱，严刑拷问。不出半月，便又奏报说宣武侯大逆之事俱已查实。
　　
　　“皇后，”谭太后闻听这件事情后，趁着我去请安的时候说了起来，“前儿朝上发生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我有些犹豫，虽然元昶未登基时，谭淑妃待我还算是不错，可如今我们都成了后宫的女人，这关系上自然是微妙了许多。她这问话要怎么回答，还真不能马虎。
　　“回母后，”我笑道，“儿臣最近一心都在打理后宫事务上。朝堂上的事情，都是风言风语里听得，若说一分也不知道，倒也是瞎话了。只是不知，母后问的是哪一件事？”
　　“宣武侯谋反的事情，你可听说了？”谭太后并不避讳，直言相告。
　　“略知一些。”我低眉顺眼地道。
　　谭太后略直起了身子，眼睛盯着手上的玉指环，良久，才开口道：“哀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见话头不好，索性闭了嘴，听太后的口气如何。
　　“皇后，实话告诉你，这些个陈年旧事，哀家实在是不愿意提起。查实了怎样，查不出又怎样？不过哀家明白皇上的心思，愿意查，便查罢。况如今，皇上身边有你，哀家也乐得轻松。不过，”谭太后顿了顿道，“哀家虽说不插手后宫之事，但有句话还是要和你说明白的——皇上虽说也是将近二十的人了，可是心性却有些左，你在他身边，不要总顺着他。先帝爷曾说，当以怀柔之心治天下。可哀家瞧皇上这性子，只怕不对。你，可要留意着些。”
　　“是，”我应道，“儿臣明白了，儿臣会留意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谭太后笑道，“对了，还一件事，只怕还得你和皇上讲才中用。”
　　“母后请说。”
　　“皇上登基百日之后，就该下诏遴选秀女了。这事情，还要你多上心。”
　　我心里一惊，略略抬头，正对上谭太后转头接茶——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可隐隐觉得，这事情总有些不妙似的。
　　
　　“这内廷也有些不识好歹了，”元昶朝罢，忿忿地对我抱怨道，“宣武侯张氏某犯罪证俱全，竟还是没人提出废去张氏名位。”
　　巫蛊的事情，自来瞒不过明眼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成功呢？我端上一碗新熬的银耳羹道：“皇上预备怎么办，还是要……”
　　“朕预备提拔甄铨为吏部侍郎，朝上这件事情，还是缺个称心的人。”
　　“这件事情，臣妾琢磨着，还是有几分不妥，”我看见元昶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忙道，“这件事情若真做成了，会不会影响母后的清誉呢？”
　　“怎么说？”
　　“若是皇上真的和朝臣们提出，张氏不与先帝合葬，那么，梓宫中只能虚位以待母后，你想，那朝臣们会不会是……”
　　元昶靠在椅子上，顿时没了主意，半晌才道：“依你，怎么样呢？”
　　“皇上提拔甄铨，这事情倒没错。关键是废立的事情，皇上自己不要提，等到宣武侯全族罪定，再让甄诠将宫中的隐事上奏，到时候，自然有人提出张氏的名位当废。到时候皇上再推让两番，岂不是更好？”
　　元昶低头想了片刻道：“也罢，只有这样了。”
　　“皇上，”我笑道，“这几日事情多，不要自己聒絮自己才是。张氏这件事，臣妾倒觉得，点到便罢，多说无益。”
　　“正是，”元昶淡淡笑着，将我揽到膝上道，“我这几日里竟糊涂了起来。”
　　“是当局者迷。”我知他心情不大好，怎么做便都随了他。看他的脸色，竟不是时候和他提什么秀女的事情。
　　“你又用的是什么熏香，不大寻常呢。”元昶凑过来在我身上嗅着。
　　“去年府里留的兰花，我淘的香囊，”我笑道，“自来兰花也是少，并不大用。”
　　“朕喜欢呢……”元昶闭着眼，陶醉似的吻着我的额头。
　　第二日，我便闻听御花园中专开了一片兰花圃，并说是为皇后制香囊专用。
　　  



革新

作者有话要说：节奏有些拖沓，大大们见谅！
　　“娘娘，”芝兰走来道，“这是方才女官送来的宫人名册。”
　　我忙放了茶，接过来翻看。
　　冗杂的人名，官名，正经比不得我在王府那时好记，翻了一上午，究竟难理出个头绪。正乱着，宫娥报说承瑞来请安了。
　　我略扬了扬头，示意叫瑞儿进来。
　　“儿子拜见母后。”脆脆的童声响起，我抬头，几日未曾细看，这孩子又长得高了。
　　“起来吧，”我示意宫娥去拿些点心来，笑道，“今儿看着你倒是精神呢。这几日母后光掰扯后宫的事情了，也忘了问你做什么，嬷嬷，最近瑞儿可曾怠惰？”
　　陈嬷嬷上来笑道：“皇子不敢怠惰，一来皇上催得紧，二来皇子也知道勤谨了，每日里读书不怠呢。”
　　“这才好，”我笑着点点头，“不过，也莫要一发地闷在屋子里，得闲儿了，去演习些骑射，岂不好呢？你父皇若是不准你出去，一会子母后说给他。”
　　“父皇前天说，要教儿子骑马呢。”瑞儿朗声道，“待儿子学会了，一定给母后打一头好鹿来享用。”
　　这小人儿的话逗得一屋子的人都乐了，我掌不住笑着抱起他道：“好啊，母后可盼着瑞儿能耐呢。”
　　说起“能耐”二字，我心中不禁有些打鼓——元昶登基前，明明已经拟好了册立瑞儿为太子的诏书，可现在不知为何，迟迟不颁诏，我心中总是有几分不安。
　　“母后，这是什么啊？”瑞儿摇着我的手，指着桌子上的宫人名册问道。
　　“哦，”我回过神来笑道，“那是宫中女官和宫女的名册。”
　　“母后要那个做什么呀？”
　　“管理后宫啊，就像你父皇在朝上治理国家一样。”我蹭着瑞儿的小脸，柔柔地道。
　　“哦，瑞儿知道！父皇说，知人，才能善用，母后这也是在‘知人’，是不是？”瑞儿敏捷地答道。
　　我轻轻一笑道：“差不多吧。”
　　
　　“娘娘，天色不早了，歇下吧。”芝兰见状，在一旁劝道。
　　勰凤宫比其我们原先住的那个晟亲王府的跨院，自然是大了不少。屋子一大，总是显得空落落的。再加上我素来不喜欢一大群宫娥守在一边，这屋子里便显得更加寥落了些。我从那一堆堆的名册和账目中抬起头，见早先点上的三四根蜡烛，都已经只剩个头了，蜡花任是再夹，也难亮起来。我接过芝兰刚递过来的茶水，问道：“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快一更了。”
　　“捶捶膀子，”我对芝兰道，“皇上今儿歇在什么地方了？”
　　“回娘娘，这还不清楚呢。今儿有些风大，想是皇上歇在书房了吧。”
　　我听罢，低下头来不言语。从前在王府的时候，除非他出去办差，我已经习惯了夜夜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即便是我身子不方便，元昶也会一天不落地到我房中。今日这是怎么了呢？
　　“芝兰，”我不愿再往别处乱想，于是扭头道，“再去拿些灯来，我这里还没有弄完呢。”
　　芝兰想说什么，可看到我绝然的神色，只得下去拿灯了。
　　我略有忧伤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埋首于宫中的杂务中。
　　
　　第二日早上，我顶着微微发红的眼睛，继续打理后宫的诸多事宜。
　　早膳刚过了一个时辰，便有太监报说皇上来了。
　　我撑起疲惫的身子，起身迎他。
　　“今天还真冷呢。看这一路过来，委实不易啊，”元昶呵着手进了屋子，“还是你这里舒服。”
　　我遣退多余的下人，伸手帮他解下身上的大氅，道：“皇上可加了衣服？这么冷的天，仔细冻出个好歹来。”
　　“昨儿在书房凑合了一宿，正经忘记了。”
　　“派人来臣妾这里取，还不是一个样，”我笑道，“小顺子越发地懒了，怎么这事情都不记得。”
　　“本是要他来的，后来见一更了，怕吵醒了你，或是惹得你不放心，这才没让他过来。”
　　“皇上这话可说偏了，”芝兰端着刚煨好的参汤进来，笑道，“娘娘昨儿为了等您，一晚上都没合眼呢。皇上不信，瞧瞧娘娘那眼睛便是了。”
　　“什么？”元昶道，“你……”
　　“越发地没规矩了！”我喝道，“什么地界儿，你也来混插嘴，还不下去。”
　　芝兰偷偷笑了笑，放下参汤出去了。
　　元昶却不甘心，托起我的下巴看了半晌，道：“怎生的一夜都没睡？真的是在等朕？”
　　“也不全是，一来，宫里的事情多，”我笑道，看元昶的脸色略微沉了沉，我忙补充道，“二来，臣妾委实也不习惯一人独眠，想来皇上在勤政殿都不歇息，臣妾怎么好一个人先睡。”
　　“是朕粗心了，”元昶揽过我，又蹭到了我脸上，“今儿朕就在你这里，可好？”
　　我笑道：“好，怎么不好。”
　　
　　今日元昶的精神很好，朝堂上面的事情也颇为顺利，晚膳时吃得高兴，又将下面的厨子都打了赏。我见他兴致好，便开口道：“皇上，臣妾这几日翻阅了宫人的名录，有些事情，想和皇上商议一下。”
　　“什么事情，你看着裁夺就是了。”元昶明显不稀罕谈公事的口气。
　　“小事也不来聒絮皇上，”我忙陪笑道，“这几日翻检宫人名录和宫内的开支，臣妾觉得，颇有些浪费。眼下马上就到春节了，臣妾想，不若就趁着这个时候，去旧迎新，您看可好？”
　　“你的意思，是要裁减宫内的宫女？”
　　“正是，”我道，“不过，这事情只是其中之一。”
　　“怎么说？”
　　“开春不久，便是秀女大挑的日子，臣妾……”
　　“宫女裁减的事情，朕准了，”元昶道，“这些日子，朕也在琢磨这些事情，这宫里本就良莠不齐得很。张氏一族的旧宫人只怕还在，早些打发了他们，朕和你说话也觉得轻松。这样，朕明日便下旨，凡于成化、天佑年间进宫的秀女、宫女、低级女官，不论年龄，分批遣散出宫。后宫除太皇太后、皇太后两宫人数不减之外，自朕起，全减为先前的二分之一，如何？”
　　这正合了我的意思，我当初减人，只觉得花费过于庞大，不曾想还有旧宫人这一层，究竟是元昶的心思深，于是我笑道：“臣妾遵旨。那么，选秀的事情，皇上可也得心里有数，前几天……”
　　“父皇三年孝期之内，朕不想选秀。”元昶不待我说完，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听他这回答，我倒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三年内，后宫的烦心事倒会少一些，平心而论，我并不希望元昶纳一堆小老婆，毕竟，我已经习惯了擅宠专房。但这也是有坏处的：首先，太后那里我便没法交代，其次，内朝外朝还不知如何议论我的妒名呢。
　　然而见元昶这般的态度，我也低下了头，良久，方才道：“皇上，这选秀，是祖制。”
　　“那么朕来问你，”元昶道，“你也愿意朕选秀么？想好再说，”元昶见我要张口，忙又补充道，“别让朕抓到你欺君之罪的把柄。”
　　愿意？哪个女人不希望专房独宠？！这摆明了是要我作难，我忖度了片刻，柔声道：“皇上，这与臣妾愿意不愿意并无关系，今日，皇上已经是一国之君，天子娶九女……”
　　“可朕更在乎你我的想法，”元昶道，“玉儿，朕每忆年少时，与母后生存之艰辛，颇觉辛酸。究其个中原因，不过是父皇多内宠。故当时朕就发誓，此生除嫡妻之外，再无别宠。玉儿，朕的心，别人不能明白，你还不能明白么？”
　　我看着他炽热而诚恳的眼神，心中不禁为之动容，就势依在他身边，有些哽咽地道：“玉儿明白，明白……”
　　“这样，”元昶揽过我，坏笑道，“你可还愿意朕的龙床上，睡着别的女人？”
　　我听出他话中挑逗的意味，于是抬头故意噘着嘴道：“不愿意，当然不愿意！”
　　“坏东西。”元昶笑着把我拥进了暖床中。
　　
　　“芝兰，前几日，你还是首功一件呢，”我轻轻地拂着茶上浮起的沫子，兀自笑道。
　　“奴婢不才，娘娘所指，是什么事情？”
　　“你说呢？”我颇有深意地笑道，“说本宫所不能说的话，知本宫者，非你莫属。”
　　自从那日元昶知道，我不习惯独眠。每日里忙完政事后，必早早地守在我这里。若是偶尔有事情脱不开身，便会打发小顺子来提前知会一声。对于这些，我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娘娘过奖了，”芝兰跪下道，“奴婢只是心疼娘娘。”
　　“本宫岂有不知道的，”我笑道，“本宫在想，要赏你些什么呢？”
　　“奴婢为娘娘分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敢要赏。”芝兰忙道。
　　我瞧着她颇有礼法的举止，心中不知为何却总有几分不安——自从元昶登基以后，她对于我身份的转变适应得有些过于快了，两下里倒让我觉得生分了起来。再想到她已经是二八年华的女子，我倒觉得，该考虑考虑她的姻缘大事。
　　“你便是要赏，本宫现在也没得给，”我玩笑道，“容本宫想想吧。”
　　“娘娘多虑了。”芝兰亦听出我的玩笑，叩头下去了。
　　我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下也慢慢地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节奏有些拖沓，大大们见谅！




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领导终于把我们放出来了，洛某人一夜没睡，加班更新，各位大人久等！
　　转眼间，又进入了腊月。
　　这是元昶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十一月即位，眼下除了皇上的登基大典外，我的册后仪式，两宫太后的徽号颐养，兄弟诸臣的加封都还没有办。春节是个坎儿，这些日子，虽恰逢先帝大丧，但宫内的庆祝还是要做出样子的。
　　遣散宫人的工作比较繁琐，而且，又加上我们的“遣散”是要在节减开支的基础上，解散先朝嫔妃的耳目，这工作就变得愈加的不易作了。
　　我对这些事情并不是万分地熟悉，于是做了两日，颇觉找不到头绪。想来想去，还是要求助元昶。
　　“皇上，”这日里趁他询问遣散宫人的进度时，我道，“宫里面的事情，臣妾原先并不大知道，现如今皇上身边有哪些个跟您的，您借一个来给臣妾，带擎帮帮臣妾认识旧人。”
　　元昶想了一刻，道：“正好，现如今朕那里也没太用人的地方，罢了，把顺喜给了你吧，他是小顺子的弟弟，原先在宫里面也熟悉。”
　　我听罢，忙笑着谢恩道：“多谢皇上体谅，用完了，臣妾定当原物奉还。”
　　“小家子话，”元昶笑道，“好像朕多小气似的，用的好使，你就留下罢。”
　　“臣妾这里有人，”我笑道，“皇上的人本来就是要裁的，既是体己的，更应该留在您身边。新挑上来的，还不知如何呢。”
　　这句话倒是中了他的下怀，他道：“也罢，还是你想得周全，依你。”
　　我笑着给他奉上一杯香茶。是啊，人我一定要还给你，但是还回去之后，可就不一定是你的人了——短短三年的王妃生活已经教会了我，宫中，必须要有自己的眼线——哪怕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边。
　　如法炮制，我又从谭太后和太皇太后那里借来了些人。
　　
　　腊月中，各地方的新奇贡品开始源源不断地进入宫中。
　　“你挑挑看，喜欢什么，便收了去。”这日下朝后，元昶兴致勃勃地叫下人将外番闽浙苏北的新贡搬到了我宫里。
　　“臣妾都花了眼了，”我笑道，“皇上自己可没收？”
　　“你的便是朕的，横竖朕都是歇在你这里。”元昶笑着饮茶道。
　　我笑了笑，满眼都是新奇珠宝。从前虽说对金银珠玉并无甚需求，可眼下做了皇后，的确要学着挑这些个玩意儿了。
　　看来看去，多数都是些笨重的物件儿，少有中意的。忽地，我眼前一亮，拣出了一个玛瑙的小瓶子。
　　“这是什么？”我饶有兴致地拿起来问。
　　“哦？”元昶抬头看过来，笑道，“那是外藩进贡的鼻烟壶，里面是今年新制的鼻烟。”
　　“这个，臣妾留下。”我笑道，“其余的，皇上收了吧。”
　　“就要这么个小东西？”元昶起身凑了过来，笑道，“不后悔？”
　　“有什么后悔的，”我笑道，“臣妾要了这个，可是要比一比的。”
　　我说着，慢慢打开梳妆匣子。合着的左手朝元昶慢慢打开，我的手掌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瓷瓶。
　　“这是……”元昶有些惊异地看着我，然而开了口，却是感动的语气，“你还留着。”
　　那是天佑八年，元昶送给我的鼻烟壶，他送给我的第二件东西。
　　“汉时，宣帝对故剑尚有情意，”我见状，不由得靠近他，低低地道，“皇上待臣妾的恩如海，情如山，臣妾一时一刻都不敢忘。”
　　“玉儿……”元昶颇为动情地揽住我，开口笑道，“那么，这件算朕和你一起收的，你再挑些别的吧。”
　　我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臣妾知道陛下好意。可是，如今皇上初登大宝，内外朝局势不稳，难免会有不义之战兴起。这些贡奉，还是收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吧。”
　　元昶听罢，动容地点点头道：“此举足为天下母，只是……太过委屈你了。”
　　他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远的不说，就说这勰凤宫里，已是简朴至极。我素来知道，元昶希望后宫克勤克俭，于是便将宫殿的陈设等物件缩减到了最少。
　　我笑笑，谦逊地道：“皇上说哪里话，臣妾有皇上挂念着，此生足矣。”
　　元昶不语，只是含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支簪子，亲自为我插在了头上。
　　“这是朕，给你挑的。上好的和田玉，正配你的名字。”
　　我也动容不已，眼睛有些湿润地道：“谢皇上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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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竹声声除旧岁。在一片火红的祥和中，我迎来了永徽元年。
　　大年初一，永徽元年的第一道圣旨下了来——太皇太后上徽号“慈康”，移居景安宫。皇太后上徽号“慧懿”，移居景怡宫。
　　元昶在圣旨中称，其欲以仁孝治天下，故两宫太后，当尽天下之力奉养。
　　然我看这道圣旨，心中却有一些隐隐的不安——景安宫、景怡宫是名副其实的“深宫”，距外朝甚远。元昶此举，只怕是在避免重蹈当年太皇太后干政的覆辙。
　　那么，海西又该如何自处？放眼朝堂，我还没有一个亲信。册封瑞儿为太子的诏书也迟迟不颁下，这让我不禁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更加深重的担忧。
　　
　　担心归担心。大年初十，元昶的第二道圣旨兑现了——我穿着牡丹飞凤的深红色朝服，佩戴着九凤朝仪冠，被正式册封为大齐国第三位皇帝的皇后。当我屈身向元昶盈盈三拜时，我在心中郑重地告诉自己——这个我从前扶持一路的男人，将要成为我的君主。从此，我们，将不仅再是夫妻。
　　帝王业，皇后策。当和元昶一同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参拜时，放眼山河万里，我终于真真切切地认识到了，等待我的，将是何等的责任。
　　此佳儿佳妇，必能成就锦绣河山！
　　先皇之言犹在耳，于是，当日在元昶的默许下，我颁下了后宫第一道懿旨——释放先朝宫女，缩减后宫用度。
　　尽管后宫对此事早已知晓，但此举仍在外朝中赢得了一致的赞誉声。
　　
　　仿佛是为了配合我的举措，又仿佛是在向天下昭示我们的伉俪情深。元宵节上，元昶关于后宫撙节裁减的圣旨昭告天下——勰凤宫年久失修，且宫室面积过于庞大，盖以修葺费用过甚，皇后搬居坤成宫，皇长子承瑞尚未长成，随皇后入住坤成宫无逸馆。勰凤宫更名琪忆宫，着人稍加修葺即可。
　　乍接到这道旨意，我却有些不解。然而一进入坤成宫，一切了然。
　　大齐国的宫城，是以勤政殿为中心，对称围拱而成。皇上素日所居的勤政殿，是整个宫城的核心。坤成宫，则是距离勤政殿最近的宫殿，殿宇之间都以曲廊相连，甚至还有暗门出入其中。先皇时，曾担心此宫会对帝王的安全产生威胁，一度弃之不用。而今元昶登基，用将这座宫殿重新修葺一番。虽然坤成宫的面积不及勰凤宫，但坤成宫早已在元昶的授意下装潢得相对舒适奢华。虽没有当年先帝的阑珊馆那般富丽堂皇，但也是历朝历代皇后居所中最为奢华的了。再加上瑞儿离我们住的又近，这在无形中保障了这孩子的安全。我不禁对元昶的细心暗暗佩服。
　　我徜徉在这宫殿之中，纤纤的指甲轻轻拂过镶着翠羽、明珠的墙面，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喜欢么？”一双胳膊从后面有力地环住我的腰。
　　我侧过脸，心知现在不是请安的时候——皇后固然应该遵循礼法，然而“妻不如妾”，女人如果只靠教条活着，是没办法固宠的。
　　我便轻轻蹭着元昶的脸颊道：“真是爱不释手啊……不过，臣妾有皇上，此生足矣。”
　　元昶轻轻地笑了几声，捏住我的手道：“你看那帐子，是闽浙进贡的百宝九成帐，听说有辟邪驱寒之功效，你身子弱，睡在里面只怕好些……”
　　我听着元昶耐心地介绍，心里的感慨变成了感激，继而又涌起了一丝丝不安。
　　“皇上，”圣旨下来，我有些犹豫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且不说陈设过于奢华，就坤成宫与勤政殿这么短的距离，也难保不会让大臣们说三道四。
　　元昶笑着摇摇头：“朕的话就是规矩。勰凤宫离得那么远，朕每日里来回来去的跑，是在麻烦得很。这回好了，只消几步，便可见到卿卿。”
　　我见状，便不再推辞——虽说这与贤后的做法多少有些出入，可事到如今，我除了在乎自己作为“贤后”的名声，更加在乎我在元昶心中的地位。男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坐拥天下，而女人最重要的，则是征服男人。
　　于是我故作娇笑道：“臣妾遵旨。皇上既然这么喜欢臣妾住在这里。不妨好事做到底，再给臣妾题个匾额吧。”
　　元昶笑着将我引出殿外，抬头笑道：“你看那匾，不正是朕所书。”
　　三个俊逸流彩的大字“坤成宫”书于匾上。我这话原是说笑来的，不防元昶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只得忙低身下拜道：“谢皇上隆恩。”
　　“起来起来，”元昶笑着扶起我，“怎样，朕送你的这份礼物可好？你可要好好报答朕呢。”
　　“皇上原来是要债的。”我笑道，“不过，臣妾的确有东西要送给皇上。”
　　“哦？”元昶笑道，“说来听听。”
　　我拉过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道：“我们的女儿……”
　　元昶一愣，继而脸上漾满了满足的欣喜的幸福。
　　
　　夜深了，我迷迷糊糊醒来，方才睡在我身边的元昶，此时竟睁着眼斜靠在榻上。
　　“皇上，”我忙起身，“皇上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臣妾传太医？”
　　元昶摇摇头，道：“没什么，朕只是在想，以前的事。”
　　他说着，伸过胳膊想揽住我。我笑笑，习惯性地依进他的怀中。
　　他的手滑向我的小腹，怜爱地道：“但愿老天真的怜惜朕的女儿，把她送回来吧。”
　　“她会回来的，”我轻轻地道，“上天不会让她离开我们的，这一次，不会再有差错的。”
　　窗外的一轮明月，慈悲地照进屋里来，仿佛那月上的嫦娥，也在偷听着我们的谈话。
　　
作者有话要说：领导终于把我们放出来了，洛某人一夜没睡，加班更新，各位大人久等！




亲信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培训完，某人又大病一场......刚刚缓过来
以后尽量保持每周1000字以上的更新速度（如果不用出差的话）

今天有时间，赶紧把这周的更新任务写完，本来想弄图片的，结果弄出了两个空的章节，后面两章里啥也没有，是洛某人不小心弄错的......
　　“凡臣居于天子脚下，无大功者，不得封侯……”
　　永徽元年，刚过春节，元昶提出了加封我的母家钮龄氏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上表推辞，外臣立刻便有人上奏说海西一族无大功，不能加封侯爵。
　　对于这件事情，我虽没有太多异议，但心里总觉得憋着一口气，什么叫“海西一族无大功”？难道辅立之功还不够大么？这种宫闱隐事，且放下不说，就算我没有加封娘家人的意思，推辞上表这种露脸的好事，也该由我亲自来作，外臣横插一杠，是何道理？于是找来了顺喜问了个清楚——
　　“这件事情，是谁驳回去的？”
　　“回娘娘，听奴才哥哥说，是右宰相驳回来的。”
　　“右宰相……”我沉思道，“顺喜，你今天给本宫盯好了，见到甄铨甄大人，把这个给他。”
　　我拿出一封密信，递给顺喜。
　　“做事掩密些，别让旁人看到你。”我嘱咐顺喜道。那太监点点头，迅速离开了。
　　
　　不一会儿，元昶来了。
　　“今天那群老东西总算开窍了，”元昶高兴地道，“宣武侯谋反罪证确凿，四十八名大臣联名上书，要求贬黜张氏的皇后名分。
　　“噢，”我淡淡笑道，“皇上准了么？”
　　元昶本是要笑的，听我这话，反倒沉吟了一下，道：“依你的意思，朕还是不能准么？”
　　“不。”我摇摇头道，“不是不能准，而是，不能全准。先帝的令名，皇上可千万不要有所损害才是。”
　　这时看来，我方才知晓谭太后的意图——张氏这件事情若要当真查起来，可能对先帝和太后都不利，况且巫蛊之事，本就是莫须有的，实在是只能适可而止。
　　“也是，”元昶想了片刻，叹道，“罢了，念其从殉，追贬张氏为先帝妃嫔，其墓只照九嫔之例办理。”
　　我看着他很是疲惫的脸色，收起了方才的不快，依旧笑脸迎了上去。
　　“今天想是很累了，”元昶兀自坐在软榻上，睥睨着我道，“你看上去倒也不是神色很好。可是有什么心事了？”
　　“是啊，”我暗自忖度了一下，摆出有些娇弱的神情，顺势歪在他的软他一旁道，“今年春节过得忙乱，姨娘他们也只是匆匆来了一会子，不曾好生说得话……”
　　“想家了？”元昶握住我的手，细细地摩挲道，“多事之时，总是委屈你……”
　　我摇摇头：“什么想不想家的，既然嫁了过来，这里便是家了。只不过是看见姨娘的精神头儿越发地不济，心里不舒服。”
　　“怎么会？”元昶似乎略精神了些，道，“朕瞧着海西王爷的精神倒好，你姨娘的穿戴也鲜亮……”
　　“她的儿子岁数太小，”我郁郁地道，“加上这些年，容貌也去了五六分，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女人的苦，哪里是男人瞧得明白的。”
　　元昶闷闷地握着我的手笑，半晌，突然开口道：“你这话，可是说朕呢？”
　　“什么……”我略吃了一惊，方才发现使自己失了言。没奈何，只得故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娇笑道，“皇上就是多心，明明自己来问，现在知道了，又拉扯些个不相干的。既这么着，臣妾便做个没了嘴的葫芦，如何？”
　　“就你话多，”元昶笑道，“正经怕了你了。不过玉儿，你说起来这些，倒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我点点头，看他下面如何开口。
　　“按成例，你现在是皇后，到该册封你母家的时候了……”元昶有些犹豫，道，“不过呢，你家不比别家，海西藩王，本来已经位比亲王……”
　　“皇上，”我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忙开口打断他的话，“臣妾昨儿恍恍惚惚听人提起过这事，臣妾的母家早就屡有加封，断无再行封赏的道理。”
　　“这怎么行？”元昶道，“封赏必须要行……朕是想，既然海西已有实位，不若再加一些名封，封赏再加倍，若不然呢，就让你爹回中原来，你们父女俩倒也常能见面。你意下如何？”
　　元昶这头一个主意，我是没什么兴致的，拿些虚名儿搪塞人，终究没意思。不过后一个呢，乍听上去虽好，但若爹真的回了中原，海西的兵权，只怕会易主。到时候，连我也没了可倚靠的母家，这也是断然不能的。思来想去，一个主意慢慢在我脑海中形成。
　　“皇上，”我摇摇头道，“劳您惦记着臣妾，不过，臣妾委实不愿让您在对外家行赏。当年潜邸时，您说‘月满则溢’。如今若真让海西有可与皇子亲王比肩之位，恐非幸事。如今妾椒房之宠已极，已是心满意足。皇上就不要再大行册封了吧。”
　　元昶心下满意，只是不说话，却有些讪讪地回避着我的目光。
　　“皇上？”我瞧着他的神色，忙笑道，“皇上别烦了，臣妾还有事情要求皇上呢。”
　　“什么？”他抬了头，有些释怀地问我。
　　“爹的几个庶子，现在也都成人了，臣妾想，把那些个孩子接到宫里来。”
　　“这是为何？”元昶有些不解。
　　“海西是荒蛮之地，少修中原礼仪。臣妾想，姨娘的孩子是嫡子，将来是要辖着海西的。可其他的兄弟们，也是要协理海西的，若是幼时让他们在中原修礼仪，明教化。将来，于国于海西，便都是有益的。”
　　“也罢，”元昶笑道，“还是你心细，朕这就下旨，册封海西王的庶长子，庶次子为海西哈达部郡王，不即日接入宫中抚育。”
　　我伏下身子谢恩，心中浮起了一丝冷笑——好啊，既然你们外朝不让册封，那我也不急在这一时。鸿鹄有志，岂燕雀之辈能知邪！我自己亲自培养亲信。到时候，别怪本宫下手不留情面。况且将这些侧妃所出的兄弟们弄离海西，将来也可以帮姨娘的儿子减少些袭爵的对手。此一石二鸟之事，倒是还划得来。
　　元昶将我拉起来笑道：“原是朕亏待了你，这倒也不值什么，不过有件事倒要和你商量些个……”
　　他正欲开口，只听得小顺子在门外高声奏道：“皇上，娘娘，太后懿旨，请您二位去景怡宫用晚膳。”
　　元昶的眉头登时绞在了一起，不悦地道：“这算什么说法，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请去用晚膳？”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道，“可是你这几日礼数有什么缺省？”
　　我又好笑又好气地望着他道：“并没有啊，若是臣妾得了不是，又怎么会叫皇上一同去呢。”说着，我挽住他道，“想是太后今日得了什么好的，要我们一同去也未可知。”
　　听了我这话，元昶疲惫却有些了然地笑了一下，道：“也罢，叫他们摆驾吧。”
　　
　　待我们赶到时，竟发现，瑞儿也早在景怡宫了。
　　女人终究是一样的，太后素来也是喜欢小孩子，况又是我嫡出的儿子，疼爱之意又多了几分。我们方才跨进景怡宫的门槛，就听到瑞儿在里面朗朗背诗的声音，不一会子，这声音又变成了一老一少的笑声，听上去颇让人动容。
　　元昶想是也被这声音打动了，他摆摆手，叫下人们不要通报，我们轻轻走了进去。
　　“……照瑞儿说，皇祖母倒还能活千岁万岁啊！”太后乐呵呵的声音传了来。
　　“那是自然，”小小的孩子脆生生地道，“父皇和母后都说大齐国的福祉能绵延千年万年呢！皇祖母也得看着这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福祉绵延万世才成！”
　　我不禁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几时说过这倒三不着两的鬼话，瞧这孩子满口的“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师傅教的这些儿话。幸而太后倒还算爱听，并未作什么道理。
　　然偷眼望去，元昶的表情却不甚好，听得瑞儿的话，他的表情略微沉了沉。我心知他这是看太后高兴才没有作声，若是换了平常，一准儿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少顷，瑞儿看见了我们，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去，恭恭敬敬地上前给我们行了礼。
　　一番行礼请安之后，我们分次序坐下。太后仍向瑞儿招手道：“瑞儿，到皇祖母这儿来，陪哀家乐和乐和。”
　　瑞儿立时没有动，只是拿眼睛瞅着元昶。见元昶略微点了点头，瑞儿才小心翼翼地去了太后的跟前儿。
　　“今儿特特地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太后一边笑着揽住瑞儿，一边道，“昨皇后孝心虔，叫把供上来的江南鸭送了我这里许多，可巧哀家这些日子略乏，便是饿了，终究吃不了多少。今儿早上御膳房新糟的鸭掌，哀家想着皇上小时候，原是喜欢的。大正月里人多，也没消消停停地吃些好的，今日正好，咱娘儿几个清清静静地受用。”
　　“多谢母后费心想着。”元昶笑道，“今儿朕是有口福了。”
　　不多时，晚膳摆了上来。宫中自来就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故而一顿饭下来，不过是安安生生地吃了些，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最后一道点心，端上了一道色彩艳丽的梅花羹。
　　“好俊的颜色！朕竟不知御膳房的奴才还有这等手艺。”元昶不禁赞道——那羹汤做得的确漂亮，雪白的芙蓉汤上，浮着点点艳红，舀起来瞧着，才发觉那本是用面雕成的梅花。
　　“皇上，”太后笑道，“这羹却不是御膳房的师傅做的，兰瑛，”太后扭头道，“去把梧鸢姑娘带过来。”
　　我心下一惊，隐隐觉得不好，元昶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略有疑惑地看着太后。
　　少时，兰瑛带来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那姑娘一身素色打扮，到前面来盈盈下摆，口称：“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呵，”元昶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并不理会那姑娘，只旋即笑道，“母后，朕不过夸了一句汤好，您这是……”
　　“梧鸢，你起来。”太后拉过梧鸢的手，笑道，“皇上，这汤呢，原是梧鸢姑娘做的。说起来，梧鸢也是皇上认识的……”
　　“哦，”元昶迅速接口道，“朕想起来了，梧鸢姑娘可是国子监祭酒谭大人的千金？”
　　原来如此，这鸿门宴我算是看明白了，不过是前些日子我劝元昶选秀的事情，这会子又扯了出来。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难怪太后三催四催着选秀，不过是要在元昶身边安上谭家的人。这样家世熏天的女人，我是横竖不能让她进来分我的宠。不过眼下这情况，我是不能拒绝的。要与不要，关键在元昶的态度了。
　　“正是呢！”太后更加高兴，“既是你舅舅的女儿，又有这般的好手艺。难得的是，皇上喜欢。虽说恰逢先帝爷大丧，可哀家瞧着皇后整日里辛劳，若是皇上也愿意呢，就将这姑娘带在身边，起坐行动，也多一个人分担，一来皇后不得那般的辛苦，二来也合了皇上的意思……”
　　“母后这话倒也有道理，”元昶不等太后说完，忙笑道，“也罢，让朕先尝尝这羹再作道理。”
　　元昶作势喝了一口，放下汤羹笑道：“母后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呢，这羹尝着倒不如看着好，朕有些不合口。皇后也尝尝，看你能不能猜得出哪里不合朕的口味。”
　　我会意，抿了一口，笑道：“有些甜了，皇上胃寒，平素不喜食味道过重的膳食。梧鸢姑娘，你可在这汤里加了淘了颜色的桂花？”
　　那女孩稍稍略惊，有些嗫嚅道：“回娘娘，奴婢怕羹没味道，是加了桂花。”
　　她这一抬头，我才得打量梧鸢的容貌——这姑娘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年纪尚小，像是没经历过什么世面，举止并不十分讨喜，且说话时声音甜腻腻的，就像那腌久了的桂花一般。不过从这姑娘的衣着上看，倒是太后蓄谋已久——连这姑娘的衣服颜色都挑了元昶中意的。
　　元昶不理会梧鸢的回答，只笑着向我点点头道：“到底还是皇后了解朕。母后，儿子虽然朝务繁忙，倒也没累掯坏了身子。皇后虽是辛劳，可也照顾得朕妥妥帖帖。况且后宫规矩大，把梧鸢姑娘花儿一样的人放进来，朕非但不忍心，也不放心啊。这样吧，”见太后的脸色微沉，元昶忙笑道，“梧鸢姑娘的手艺的确不错，朕记在心里了，一定给梧鸢姑娘另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皇上既这么说，那敢情好，”太后虽不悦，但也只好就着台阶儿下来，“哀家本就是想给梧鸢寻一门好亲事，放在皇上身边，也不过是白历练历练。皇上既这么说，那哀家可等皇上的信儿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宫里果然没有白来的晚膳。
　　
　　“才疏学浅空自大，”元昶有些不耐烦地训斥着瑞儿，“这话朕和你讲过多少遍了！如何就记不住！得亏今日太后高兴，才没计较些什么。虽是尽孝，可话也要说的有分寸才是！”
　　我估摸着，元昶在景怡宫的晚膳吃的也不大痛快，待瑞儿跟我们回到坤成宫，便劈头盖脸地训了下来。
　　我借口在外面安排晚上就寝的物件，避开了这爷儿俩。待时间差不多了，方才从内室出来道：“罢罢罢，今儿原是太后高兴，瑞儿才多说了几句。如今皇上也教训过了，您瞧瞧着天色，也该休息了不是？瑞儿，你父皇教训的是，以后说话做事，可要万分的小心才是，再不能像今儿这么着了。陈嬷嬷，带瑞儿下去吧，好生照看着！”
　　打发了小的，这边，我还得回过身来安抚大的。
　　“你啊！”元昶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得得得，“我笑道，”今儿全是臣妾的错，太后说给您添人，臣妾就应该答应着说是，不该向着皇上说不。瑞儿在景怡宫口无遮拦，臣妾就不该打断您的训话，该在旁边听着，直到你们说到三更天，不能上朝了才罢。好也罢，歹也罢，臣妾这一心，总是落不下一个好。现如今，只求皇上看在自己身体要紧的份上，早些歇着，莫和臣妾一般见识才好。”
　　元昶扑哧一声笑道：“哪来这么多话？回来就作怪，亏得太后还说你辛劳，原来全是嘴上功夫，既然你这么有精神，别怪朕今天晚上不客气。”
　　我任他将我抱进了华美的百宝九成帐，尽情享受这宫里难得的安逸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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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被迫加班，只好挤牙膏一样地写，一章大概要分成好几次才能更完......
　　永徽元年的第一个春天，就在后宫重重的琐事中悄悄地溜了过去。仿佛是一转眼，我便换上了清凉飘逸的夏装。
　　这天下午，我忙完了后宫的琐事，偷闲来到了御花园中信步。正是花红柳绿的时节，姹紫嫣红开遍，娇艳欲滴的鲜花仿佛一个个沉鱼落雁的美人儿般招展着身姿。看着这精巧别致的花园，我不禁忆起了海西王府那宽阔平坦的草场。
　　就在那个清凉爽意的下午，在我忘情起舞的时候，爹第一次注意到了我。
　　我那时是怎样的绝美呢，竟能够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想到这里，我不禁低头打量自己的身躯——虽说已生有一子，现在又怀有身孕，可我的肌肤仍是那样的细腻凝脂，我的腰身也不是那么臃肿。
　　“芝兰，”我扭过头去问道，“你说说，本宫现在，还能起舞么？”
　　“娘娘！”芝兰紧张地惊呼道，“嬷嬷们千叮咛万嘱咐，您的身子虽不如一般女子那样十分显形，可这时候是最要坐胎的。别说起舞，就是快走都不成呢！”
　　“是么？”我轻轻笑着，抚着已经凸出来的小腹道，“女儿啊，母后不能跳舞了……不过，母后想弹弹琴，你可要好好听啊……”
　　“娘娘！”芝兰凑上来，想要说什么。
　　“不碍的，”我笑道，“前面的嫣然亭上就有一架琴，走上去也不大费事。放心，本宫的身子，本宫心里有数。”
　　嫣然亭，是御花园里面一个位置较低的亭子。据说当年太皇太后在亭中抚琴，一曲终了，被冷不防冒出来的掌声惊到。惊异之中的一回眸竟将太祖皇帝看得呆了，遂成就一段佳缘。太祖皇帝即位，便将御花园中一处凌于繁花盛草之上的亭子命名为“嫣然亭”，以表达自己对太皇太后当年回眸倾国的爱恋。
　　我扶着芝兰，慢慢在亭子中坐下。看着周围缤纷却宁静的夏景，一曲《高山流水》从我指间缓缓流出。
　　正是一年好时光，我静静地沉浸在自己演奏的优美中。
　　一曲终了，我轻轻收住最后几个尾音，轻轻舒了一口气，微笑着抚摸着那还在微微发颤的琴弦。
　　“朕竟然不知道，你会抚琴。”元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了来，须臾，那熟悉的人就坐在了这石凳上。
　　“这青石头冷，”我忙道，“皇上该叫人拿个坐垫来垫着。”
　　元昶不理会我，兀自笑着去拨弄我仍在筝上放着的手，道：“你几时学的琴？”
　　“臣妾也不记得了，”我笑答，“左不过是没出阁前的事情。”
　　“朕小的时候也学过几分，”元昶道，“今日见你抚琴，朕也来试试。”
　　我忙站起来伺候，并笑道：“臣妾可有耳福了。”
　　元昶也不答话，正了正身子，便埋头弹了起来，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慢弹回断雁，急奏转飞蓬。弹到叫好之处，我也不禁暗暗佩服元昶娴熟的指法。
　　终于，珠联千拍碎，刀截一声终。《十面埋伏》在一组快音中急促地收住。
　　“皇上好琴法！”我不禁赞叹，“臣妾也不知，皇上竟也有这般高超的琴技！”
　　“这不奇怪，”元昶拉我坐下，“君子通六艺，莫要说朕，就是朕的兄弟们，也都是会一些的。唉……”
　　这话前面还好，后面却有些奇怪，我不作声，等着他后面作何解释。
　　“朕的兄弟们，一眨眼都大了！”元昶颇有些伤感地道，“又要操心了。”
　　我了然，皇子们大了，就要成家、分府、封王。如果先帝尚在，这事情早该办了，现如今，从前的兄弟成了君臣，便有些棘手了——照元昶的意思，先帝的八皇子早已到了赐婚的年纪，可是老八的人脉在内朝外朝都扎得很深，当年先帝尚在，他就敢以未成年的皇子身份试图争夺大位。当时虽被先帝申饬，但现在，一来老八并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二来元昶初登大宝，怎么说也不好立刻拿兄弟下手，故而老八这大婚，还是很要费一番思量的。
　　难怪元昶会弹十面埋伏，这倒是处处风波处处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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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方才朝上，是怎么个说法？”坤成宫的小佛堂里，我正问着顺喜。
　　“回娘娘，今儿朝上，先时并没直说八爷的事情，只是说了……”
　　“说了什么？”我急道，这奴才怎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你只管说，没什么好避讳的。”
　　“是，娘娘！今儿皇上先是和大臣们研习什么俗语，叫做，叫做‘无功不受禄’。”顺喜回忆起来有些费劲，“左右宰相都说了几句，不过是附和皇上，然后，皇上又说自己当初蒙恩于父母，得天命，办事勤勤恳恳，当年方才加封晟亲王。但现在内朝外朝人员冗杂、良莠不齐，许多人不过是仗着祖宗的恩典才能够加封的。这倒也罢了，更有甚者，斗鸡走狗，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更不济的，竟然鱼肉百姓，欺君罔上……皇上最后越说越生气，吓得大臣们也都跪在地上，不敢吱一声。”
　　“嗯？”我有些奇怪，怎么好端端地提起这些，难道有人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不是？
　　“皇上还说，譬如这朝堂上，就有人捧着皇上的恩典不当回事。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我急道。
　　“娘娘恕罪，皇上最后说的，奴才记不得原话了。”顺喜惶恐地道，“不过皇上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情况必须要改。所以从今年开始，所有皇子皇孙、宗室子弟、皇亲国戚，凡无大功者，一律不得进位亲王。”
　　“这样……”我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也就是说，老八就是大婚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郡王，并不会对元昶构成什么威胁。可是，等一下……
　　“顺喜，”我缓缓地问道，“你方才说皇子皇孙、宗室子弟、皇亲国戚，凡无大功者，一律不得进位亲王。那，皇上有没有说，皇长子的事情？”
　　“娘娘，奴才正要说呢！”顺喜也有些忧心地道，“皇上还特别提了，说自今日起，皇上自己以身作则，皇长子成年之前不加封亲王。”
　　那也就是说，瑞儿的太子之位，在他成年之前就没得想了！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我愣在了那里——元昶打击老八我不反对，可也犯不着把自己的儿子折进取！难道他这是怕过早的立太子会对他自己不利么？要是这样看，这一石二鸟的棋走得可真是太漂亮了。而我对这件事情却是全然不能插手，免得老八的权力在朝中坐大。
　　“本宫心里有数了，”我回过神来，向顺喜点点头道，“你事办的不错，本宫不会亏待你……你的童养媳，本宫已经在外面安顿好了，只要你忠心耿耿为本宫办事，什么都少不了你的。好了，从后门出去吧，不要让别人看见你。”
　　“谢娘娘！”顺喜叩下头去，接着像猫一样悄没声息地出了去。
　　“菩萨，”我转身望着那尊盈盈浅笑得佛像，默默祈祷，“求你保佑瑞儿，一定要让他成器。求你保佑海西的弟弟们，一定要早日进入中原，好做我的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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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些了吗？”我坐在崇明宫里，悠悠地问着下首的女官。
　　“回娘娘，都在这里了。”
　　前几个月，谭太后的一场鸿门宴让我明白了选秀这件事已经是箭在弦上。再等下去，太后肯定不对我有什么好话。与其等着她把自己家的女孩儿一个又一个地塞进来，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先在暗地里把事情做了。于是，我跟心腹的尚仪女官下了一道密旨，留心选一些家世平常女孩子来充作“良家子”，进宫学学礼仪，若是容貌人品都说得过去，就留在宫中做个女官。眼下这五六个女孩子，便是尚仪这几个月挑选的“良家子”。
　　我点点头，不忙看人，先拿着手里的单子看。
　　“谁是林岑梅？”我问道。
　　一个合中身材的女孩子站了出来，向我规规矩矩地请了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那姑娘抬了头，瞧上去，倒还是一副小姑娘的神情，看上去也不过是中人之姿。我微微笑了笑，道：“不错。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回娘娘，奴婢的爹爹是劈柴胡同养荣堂的掌柜。”
　　我点点头，示意她下去，又留神去看下面的姑娘。
　　好容易清点了一遍，我将那单子收进袖子里，威严地开了口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要你们进宫么？”
　　几个姑娘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好，本宫告诉你们。当今皇上仁孝，为避骨肉分离之苦，特下诏，自先帝三年大丧之内，不再进行秀女大挑，于此，本宫十分能够体察皇上的一片苦心。不过，后宫人数，素来有定制，即便嫔妃数目可少，女官的数目却是断断不能少的。你们虽出身微寒，但资质还是不错的，因而特命女官将你们引入宫中，协理内宫事宜。你们在宫里，可要谨守本分才好——宫里最最不缺的，便是出身高贵的女人——你们若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慢说你们，就是你们的爹娘兄弟，也别想逃得了！可记住了？”
　　几个姑娘纷纷跪下，口称：“谨遵娘娘教诲。”
　　“下去吧。”我看着其他的女官将她们带下去，扭头对尚仪道，“把她们打发到最远的南苑去，每日里莫要让她们闲着。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能让她们私自出来半步！还有，”我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包，低声道，“这个，记得给她们服下。”
　　尚仪女官谨慎而忠心地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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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上）

　　“怎么？就这些么？”我将手头的进贡单子瞧了又瞧，不禁抱怨道，“就这些么？”
　　永徽元年的中秋，因为我们的厉行节俭，显得多少有些许寒酸了。就连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菜品都从九九八十一样略作了减省。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么俭省虽说是眼下必要的，可究竟让人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想当初，不管是在海西，还是在晟亲王府，我并没有十分在物质上简省。
　　“芝兰，一会子你亲自走一趟，告诉御膳房，不管怎样，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膳食便准一样都不能减，宁可我这里委屈些，绝不能委屈了两位太后！”我思量了半晌，坚定地对芝兰道，“至于皇上那里，本宫另外想办法就是了。等等，这是什么……”
　　我看到呈上来的礼单中有一张写着只言片语的字条，摸上去有些皱巴巴的，看来有几分像是元昶的字迹。
　　“中秋……宴……左宰……勿忘……”字迹很潦草，我眯着眼仔细辨识了半天，才勉强读出那上面的意思，开口问芝兰道，“这东西是怎么卷进来的？”
　　芝兰伸过头来瞧了一瞧，也摇摇头道：“奴婢不知。许是皇上夹进来的？”
　　我又打量了几番，正要把它放在一边，下人报说元昶来了。
　　正是平常的时刻，我将那些个杂东西撂在一旁，起身去迎他。
　　“起来吧，”元昶照例将我扶了起来，道，“中秋的事情还没算完呢？”
　　我摇了摇头道：“快了，不过还剩些个尾巴，倒也容易。”
　　“说起来差点忘了，”元昶突然道，“上个月里，左宰相跟朕提了起来，说中秋佳节，想在他家里摆几桌酒，请朕过去乐一乐。昨儿朕应了这档子事情，本是随手写在个什么东西上，想着今日告诉给你，谁成想那东西找不到了！亏得朕现在记得了。”
　　“这才是呢，人没到，事先到了，”我拿起桌子上的字条，笑道，“皇上看看，可是这个？”
　　“什么时候竟到了你这里？”元昶皱眉想了片刻，方笑道：“是了，昨儿海西进的礼单子本是一起送过来的，想是夹在里面了。”
　　“若是去左宰相那里，倒也省了臣妾的事情，”我打趣道，“只是中秋佳节，忽刺吧地冒出来这般的事情，难不成左相有什么好的要孝敬皇上？”
　　“谁知道呢？”元昶笑道，“朕也这么觉着，左不过是他们的花花肠子，朕这次倒要看看有多少。”说罢，元昶的眼睛一眯道，“你今日又用了什么好东西，怎么将发髻梳得这般的不同？”
　　“不好看么？”我微微蹙眉，侧过了脸去。
　　“岂止是好看呢！”元昶的胳膊又凑了过来，“玉儿总是国色天香……”
　　我心知下人早已退了出去，可究竟是白天，我故意闪了一下道：“皇上，看人听见……”
　　“嘁，”元昶一撇嘴，坏笑道，“明知故做，朕都在这里了，谁会听见……”
　　话刚落音，只听得门外芝兰的声音响起：“大殿下，皇后娘娘这会子不方便见您。”
　　我作势要挣脱开元昶，他却把我搂得更紧，同时腾出一只手来冲我“嘘”了一声。
　　“……芝兰姑姑，母后是不是身子不爽利，可传太医了？”
　　“不碍事的，大殿下，方才是皇上过来了，正和娘娘商量正经事情呢，大殿下若有急事，过会子来也无妨。”
　　“既是父皇在里面，我就等在这里好了。方才父皇还说要问我书房的事情，既如此，倒省了我的事。”
　　我这次真皱起了眉头，拿手在元昶肚子上轻轻掐了一下，嗔道：“做什么，还不放了我，儿子在外面呢！”
　　“理那东西做什么，”元昶低声笑道，“他愿意等就让他等，我们且乐我们的就是了。”
　　“你……”我又好气又好笑，只想元昶赶紧放开我，便伸了手去呵他。
　　“作死的，”元昶受不过痒，但依旧一边尽量按住我的手，一边笑道，“你再闹，外面就真听见了……”
　　砰棱——，一声玉器破碎的声音在这异常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我们方才只顾玩笑，竟不留神撞翻了矮几上的缠丝玛瑙碟子。这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本能地躲在元昶怀里，竟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元昶也吓了一跳，将我更紧地揽在怀中。
　　“芝兰姑姑，这是怎么了？”瑞儿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惊恐。
　　我瞧见芝兰的身影在纸糊的窗子上闪了一闪，接着安抚道：“大殿下别担心，想是什么东西没放稳，不是大事。”
　　“可是……”瑞儿还想说什么。
　　“大殿下放心，皇上和皇后都在里面，若是有什么要吩咐的，早就叫奴婢进去了。这会子没叫，想来并无吩咐。”
　　瑞儿的怀疑渐渐被打消了，我在里面微微地松了一口气，脸却涨得通红。
　　“嗳，”元昶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道，“芝兰这丫头还真顶事……这会子怎么样？”他顶着我的额头道，“皇后还不好好安抚朕一下？”
　　我不回答他，径直吻上了他的嘴唇。
　　
　　转眼间，又到了中秋。
　　说是中秋赏月，但左宰相似乎与元昶有要事要谈，我见状，便知趣地要到宰相府的花园走走。左宰相似乎巴不得如此，便命自己的夫人陪了出来。
　　看惯了宫中别致的亭台楼阁，相府的花园小巧精致，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左宰相也是中原人，听元昶说，因为这左宰相年轻时也极擅长诗词歌赋，故其园中的布置倒是处处都有些讲究，比如——
　　“谢夫人，”我开口问向身边的左宰相的夫人，“您这花园倒是有趣，譬如前面那座假山，倒是罕有得很。”
　　我说的是距我们几十步的一座假山，那山倒还罢了，关键是那赏景的的凉亭，竟然建在了半山腰上。
　　“回皇后娘娘的话，那是老爷故意建造成那个样子的，老爷说‘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一句写得妙，故而将亭子放在了半山。”
　　“哦？”我笑道，“果然有趣。”
　　宰相府的诸多景致大抵如此，非诗即词。再往里走，大约是很少有人游玩，倒显得有些荒芜了。
　　“娘娘，”谢夫人陪笑道，“里面不大有人去，景致也不大好，不如往东去，那里还有些看头。”
　　“哦？”我笑道，心想元昶这会子恐怕谈不完事情，还是不要折回去的好，“不打紧的，本宫随意走走，越是人少的地方才越清静。”
　　走到最里面，有一处景致吸引了我。
　　“谢夫人，”我笑道，“这又是什么？怎么好端端地将影壁石丢在了园后？”
　　“回娘娘，这个，是我们老爷丢了不用的玩什，工匠做得不好，便扔在这里了。”
　　然而，我细细看去，却发现这大石头上虽凌乱地长着一些花花草草，但却像是经过人精心栽培修剪的，这石头下不但十分地洁净，还仿佛特意栽种着些花草，仿佛众星拱月一般将这块巨大的顽石拱起。左看右看，我都觉得这不像弃置不用的地方。看了一会子，我方打趣道：“可惜了，倒该拿出来做个什么才是。”
　　谢夫人似乎并不知所以然，只是附和了两句，我们便转身回了前庭。
　　前庭里，元昶方才与左宰相叙了些朝中之事。我回来得正是时候，左宰相见到我，又施了礼，便十分热切地要我们去再去暖香坞里用一些点心。
　　暖香坞里的炭火笼得旺旺的，我虽然体怯，但也竟开始微微地发汗。不一会子，便觉得不大舒服。于是故意将侍女送上来的茶泼了些在自己身上，借口到后屋换衣服。
　　我支走了宰相府的侍女，只留了自己的几个贴身宫娥跟着。好容易换了衣服，却委实不愿意再回到那热的撩人的暖香坞去，便带着几个人在后廊子上权作休息。
　　暖香坞的后廊很开阔，放眼睛能够往到后花园的边，方才让我颇感奇怪的大顽石也能收在视野内。晚风习习，真是好不舒服！
　　突然，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冒了头，闪进了方才的顽石后面，我心下一凛，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闲杂人等混入后花园呢？
　　“清影，鼓瑟，你们去屋子里找找，本宫的帕子仿佛落在那里了方才。”我将身边的宫娥尽量支走，只留了芝兰一个人在身边，自己也尽量往后廊的影子里闪了闪。
　　很是奇怪，今晚既然是皇帝皇后驾临，宰相府内怎么还会让这等鬼鬼祟祟的人在后花园呢？
　　难道方才谢夫人不让我往里走，是另有深意的？
　　过了大概有一刻的时间，其中一个黑影闪了出来，看穿戴打扮，是个男人，而且很像宰相府里的人。
　　我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不过是府里的男男女女在夜深时作些不轨之事罢了，大概没什么不对。可叹这等人的胆子也够大，若是撞在方才我在园子里的时刻，只怕连性命都没了。
　　接着，仿佛是要印证我的猜测似的，第二个黑影也闪了出来，竟是一个女子。
　　果然如此……可是，等等，我细看时，方才发觉，这女子竟然是——兰瑛！
　　兰瑛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谭太后和左宰相有什么瓜葛么？！
　　“娘娘！”清影和鼓瑟转了回来，道，“奴婢们方才去找了，宰相府的下女说，您方才把帕子带在身上了。”
　　“是么？”我装作半信半疑地在身上轻轻摸了一下，道，“噢，是本宫记岔了。”
　　说罢，我缓缓地站起身，朝暖香坞走去。
　　暖香坞里，元昶的精神已有些疲惫了，大约是等着我回来，一见到我，便有些松了口气道：“皇后回来了。”
　　我含笑着点点头道：“让皇上久等了，宰相大人家的侍女们细心，妥妥帖帖地弄了半晌才好。”
　　“时候不早了，”元昶道，“摆驾回宫。”
　　眼见着一群心思各异的男男女女跪倒在地恭送我们，我心中不禁浮起一丝惶恐与不安，但愿这一切并不如我猜测的。




暗箭（下）

　　“娘娘，两位哈达部郡王已经到了宫门口了！”芝兰兴致勃勃地回报道。
　　“是么？”我欣喜地起了身子，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娘家人，“让他们来……不，等等，按礼数，应该先去拜见太皇太后和皇上的。”
　　“娘娘您忘了，皇上昨儿就说了，郡王爷先在您这里坐坐，晚上家宴一同见太皇太后。”
　　“是是是，”我有些激动地道，“快准备海西的点心茶水。”
　　爹的两个庶长子，是一个不知名分的妾室所出。说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万姬和安姬擅宠多年，竟然连儿子都没得生。这两个弟弟大约比我小四五岁，算起来，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
　　大概有半个时辰，下人报说两个弟弟终于到了坤成宫。我换上了海西的首饰，端坐在上首等着他们的到来。
　　果然，两个皮肤黝黑的男子走进了我的宫室，乍见到我，这两人似乎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旁边的侍从提醒了他们，这两人才向我下跪行礼。
　　“都是自家人，”我忙笑道，“弟弟们不需多礼。”
　　这两个弟弟倒也不和我客气，霍地站了起来。
　　“你们谁叫祖辉？”我走下座位，含笑问道。爹在家信上说，祖辉、祖寿是两个弟弟的名字。
　　“是我！”一个眼睛大大的男孩子道。
　　“那么你就是二弟祖寿了？”我笑着冲旁边那一个脸儿圆圆的男孩子道，那男孩子点了点头。
　　“姐姐！”突然，祖辉开口笑道，“早就听爹说，中原的皇宫可大了，今天可算让我们看到了。”
　　“就是，”祖寿也开了口道，“在海西，都说姐姐人好有福，亏得姐姐想着我们哥俩。”
　　“两位郡王爷，”芝兰在一旁开口道，“如今进了中原，这里规矩大，您二位可不能‘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了。”
　　“那要叫什么？”祖辉更鲁莽一些，不等我说话，先开了口问到。
　　“要叫皇后娘娘。”
　　“不是只有母亲才叫娘么？”祖寿忍不住问到，“姐姐又不是娘，问什么要叫娘娘？”
　　一屋子的下人都忍不住笑了，我也忍俊不禁道：“好弟弟，这里和海西不一样，本宫明儿就找人给你们讲讲规矩。今儿这事在我这里，好歹不妨事，若是在别人那里，可就有麻烦了，以后住长了，你们就明白了……”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啊？”祖辉嚷嚷道，“姐姐，我们还是喜欢海西，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怎么？”我蹙眉道，“爹没和你们说来做什么吗？”
　　“说了，”祖寿有些谨慎地道，“不过我娘说，呆两天，若是我们不喜欢，还是可以回去的。”
　　我一言不发，有些凝重地坐下——这些没见识的傻婆娘，就会坏我的事！
　　“姐姐？”祖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不！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怎么能够？！
　　“不！”我舌头有些发涩，“祖辉，祖寿，我这次接你们过来，就是要你们在中原常住。”
　　“为什么？”
　　“姐姐我再过一年就要带兵了！”
　　“姐姐这么做，我娘会伤心死的！”
　　“姐姐，”祖辉盯着我道，“姐姐该不会是怕我们夺了甘多尔的世袭，才特特地把我们招进中原的吧？”
　　甘多尔，是姨娘的长子。百虑一失，我方才只顾自己着急，不防竟激到了他们。
　　我张开嘴正要说什么，芝兰在我耳畔道：“娘娘，顺喜来了。”
　　我心里正烦，听到这个消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眼前这两个半大孩子，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高声却又冷静地道：“祖辉祖寿！你们且别嚷，让你们到中原来，绝非姐姐一时兴起，更不是要离间你们兄弟。你们这就随我来，若是你们听了这原委还执意要走，姐姐决不拦着你们！”
　　
　　“怎么样？”我在佛堂里低低地问道，“兰瑛是怎么回事？”
　　“娘娘，”顺喜低声道，“亏得您眼力好，认出了兰瑛。奴才查了，这左宰相的确与太后有关系。”
　　“接着说。”
　　“说起来，这还得说到皇上没即位的时候——太后家在中原，本就不喜欢海西女子，听说当初太皇太后赐婚，太后还打了皇上……”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拣主要的说，现在是什么个形势？”
　　“太后娘娘意欲联合左宰相，劝说皇上废后，摆脱海西的倚靠。”
　　“什么？”我惊道，难怪左宰相上书元昶反对我母家封侯，“这，这不可能，这是为什么？本宫再不济，可膝下还有瑞儿呢……”
　　“娘娘别急，奴才也觉得事情不对，所以深加访查，据老宫人讲这里头的事仿佛和蓦贵妃有关系——这里头的事情仿佛是这些日子太后方才知道的，里头究竟是什么，奴才也不大清楚。不过前段时间，太后本来想让皇上将谭家人封侯，但皇上说皇后母家也没有行封赏，又找了其他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所以，太后才起了这个念头。”
　　“好，”我缓缓地道，“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平静了下来。稍稍理了理发髻，我叫祖辉和祖寿进来。
　　“你们听到刚才那个太监的话了吗？”我缓缓地问道。
　　祖辉和祖寿点了点头。
　　“知道是什么意思么？”我问道。
　　“姐姐，那个什么太后的……是不是要加害姐姐？”良久，祖寿先开了口。
　　“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不仅是姐姐，而是整个海西！”
　　“为什么？”祖辉问道，“那个什么太后的，不是姐姐的夫家人么？”
　　“我知道，”祖寿先我一步答道，“娘说，没有娘家人，在夫家就会受委屈……”
　　我正在琢磨要怎么和他们说清楚，并且不会让这两个孩子出去胡说八道，这孩子倒先替我说出来了。看来虽为长子和次子，在海西也并不受宠。我于是点点头道：“是，姐姐在宫里，没有娘家人。那么，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助姐姐？”
　　祖辉和祖寿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
　　“留在中原，不只是为了帮姐姐，也是为了海西，我们身上流着海西的血液，我们怎么能让海西无声无息地消亡！况且，”我顿了一下，道，“为了你们的娘亲着想，要是回到海西，你们二人也不过是郡王，将来的世袭，恐怕也没有指望，若是留在这里，姐姐保证你们将来可以荣荣耀耀地让你们的娘亲骄傲，成为海西最厉害最有名的勇士！”
　　还是没有人回答，良久，只听得祖辉问道：“姐姐，我能当将军么？听说中原的将军可厉害了！”
　　“只要你们听姐姐的，”我坚定地答道，“将来等你们长成，一切都可以！”
　　“那我听姐姐的，”祖辉道，“我不能让海西和姐姐受欺负！”
　　祖寿点点头道：“我也是。”
　　“好孩子！”我赞道，“果然是有志气的！好了，这些事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们的，不过……罢了，一路累了吧，赶紧叫下人伺候你们换装沐浴，一会儿和姐姐一起去见姑姑（指太皇太后，这里的辈分问题参考《长相问》）……对了，方才姐姐和你们讲的话，绝对不许对别人说出去，否则慢说你们，就连姐姐和海西，也会有危险。而且，一会儿就是见了太后，也必须礼数周全，喜怒哀乐不能形于色，这些都明白么？”
　　祖辉和祖寿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似的，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再度上来挤牙膏，哎，情节快打结了，有时间需要去历史博物馆充充电......
大大们留下脚印啊！（某人不厚道的请求）

周末放送哈，这一章终于完了。大大们，暖暖文哈，留下脚印。




边塞（上）

　　“皇上，皇上……”三更的时候，小顺子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了起来。
　　元昶此时正汗涔涔地拥着我，闻听此言，我在恍惚中倒是下意识地轻轻推了他一下，道：“皇上……叫你呢……”
　　元昶似乎根本就不想理会门外的动静，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咬住我的耳垂，喃喃道：“不管他……”
　　今日在太皇太后那里，本来就用了很久的晚膳，再加上太皇太后舍不得祖辉和祖寿，饭后又家长里短了好一会子，末了，索性把这两兄弟留在了自己的寝宫。这倒也没得什么，只不过苦了元昶——从太皇太后那里出来已是深夜，批阅奏折又花了两三个时辰，待到我伺候他就寝时，已是二更了。
　　“皇上……皇上……”小顺子的声音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高了。
　　“不成，”我回过了意识，尽量避开些元昶，道，“皇上，这样不成，只怕有急事。”
　　元昶长吁了一口气，略有气愤和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向外面道：“什么事？”
　　“回皇上，云州的八百里加急！”
　　元昶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作势就要往下床，我忙拉住他，从里间拣出一件稍厚些的夹衫给他披在身上。略挽了头发，我便和他一起去了书房。
　　摇曳的烛光下，元昶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楚。我一边瞧着他的神色，一边忙忙碌碌地张罗些茶水点心。过了不大会子，元昶便放下了加急的奏折，微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想事情。
　　我绕到他的椅子后面，轻轻地帮他揉着额头。这次离得近了，看得出，元昶倒还不是十分地焦急——虽说是加急，但若是好事情也未可知。
　　“你猜猜出了什么事情？”元昶突然开了口，还不等我回答，他兀自补充道，“云州反了。”
　　“皇上是说，叛乱？”我小心地试探道。先帝爷驾崩前，云州曾发生过地震，想来若是当地官员处理不得当，发生叛乱也不是不可能。
　　“嗯。”元昶的嗓子里咕哝出来一个声音，我权当是认可了。
　　“皇上可考虑好镇压怕乱的武将了？”我轻声问道。
　　元昶摇摇头，按住我的手道：“朕想……御驾亲征。”
　　这话说完，便没了下文，我猜元昶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便不作声。
　　“皇后意下如何？”元昶见我不开口，索性自己问道。
　　“皇上自己说呢，”我转了身子，在他身边轻轻半蹲下，道，“您初登大宝，怎么会想到御驾亲征呢？”
　　“呵，”元昶笑道，“就你是个地里鬼，不过白说说，倒让你猜出来了。”
　　“云州眼下虽乱，但臣妾猜想，云州一向安分守己，若是调重兵镇压，一来没的必要，二来可能会适得其反……”
　　“不是这话，”元昶摇了摇头，严肃地道，“云州的饥民大约已经得到安抚了，主要是那一带的纳彦部，民风剽悍得紧，总是不安分，这倒是颇费思量的。”
　　“所以，方才皇上才想天子戍边？”我摇摇头道，“这不好，眼下京畿一带还不甚稳妥，更加没必要冒这个险了。”
　　元昶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良久，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于是起身揽住我道：“睡罢，朕有主意了。”
　　
　　----------------------------------------------------------------------------
　　
　　“这……是不是不大合规矩？”昨儿晚上也不知元昶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会子，从勤政殿那边传过来一封密信，竟是要我准备家宴的。
　　“娘娘也不是没办过，”芝兰在一旁劝道，“裁度着办就是了。”
　　“本宫还不知道这个，只是，这又是哪里来的缘由呢？”
　　宫里准备家宴，无外乎节日年庆。若是没来由地办，多少会让人疑心，想来想去，最近的日子便是冬至了，少不得要提前一些才成。
　　“芝兰，”我思索着道，“吩咐御膳房提前准备冬至的家宴，菜品比照去年的，不要变动。”
　　
　　皇上要提前家宴，这是谁都没得说的。虽然个个觉得奇怪，可还是恭恭敬敬地赶了来。酒过三巡，元昶举起了酒杯——
　　“老祖宗、母后，今日家宴备得匆忙，让老祖宗和母后受了委屈，这杯酒算作儿子给您们赔罪的。”说罢，元昶也不等别人说什么，兀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今日离冬至还早，举行家宴，想必诸位都感到奇怪。”元昶放下酒樽，拿出了朝上的气势，“朕，也不和诸位掖着藏着——前些日子，云州来了八百里加急，纳彦部蠢蠢欲动，不服教化。于此，朕甚感愧疚，想朕登基以来，虽屡作俭省，却仍不能救云州百姓与水火之中。于此，朕决定。御驾亲征——”
　　此语一出，满堂哗然。然我却在心里暗暗琢磨，这是要走哪一步棋？欲擒故纵？
　　“皇上，”太皇太后先开了口，“论理，这事情哀家不当插手，可是，我大齐建国以来虽说是国泰民安，但边疆患乱也是有的。若是天子次次都是御驾亲征，一来易使国家不稳，二来也有失天子威仪。”
　　“回皇祖母，朕也是考虑良多，不过纳彦族不服教化由来已久，若不用天威加以抑制，将来必成大患！”
　　“即便动用天威，也无须皇上御驾亲征。”太后也不禁劝道，“天子用人有度，难不成朝中连这样的臣子都没了么？”
　　“母后，武将虽能征战，可却不懂教化之道，况君臣有别，外朝臣子怎比得上皇家威仪。最后仍旧无法根除纳彦部的叛乱。”
　　“若是因为这个，”太皇太后略一沉吟道，“倒也容易，在座的诸位皇族都是我大齐血脉，只是不知……”
　　太皇太后迅速地扫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在从我这里窥测元昶的意思，我虽先时不明就里，此时也明白了几分，于是便迅速点了点头。
　　“朕的兄弟们年纪未逾二十，如何能……”
　　“皇上，”一声坚定的声音响起，我们抬眼望去，只见十皇弟慢慢出列，跪奏道，“臣弟愿代皇兄前往云州，教化百姓，巩固我大齐国的江山。”
　　“十弟……”元昶走下高台，扶起十皇弟道，“难得十弟有这片心意，不过十弟自小不喜骑射，平叛之事，恐非易事。”
　　“固江山乃是臣子的本分，臣弟愿往。”
　　“唉，若是十弟能挽得动那楼台上的大弓，朕也好放心些，可你这身子……”
　　楼台上的弓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异常难挽，太祖爷当年曾订立皇子学成骑射的规矩——凡是能挽此弓的皇子王孙，方有资格出征平叛。现如今，听宫人们讲，能挽的起来这弓的，除了元昶，就只有八皇弟了。
　　听到元昶这话，五皇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片刻，五皇子身边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闪了出来，跪奏道：“臣弟愿代皇上出征云州。”
　　“八弟，”元昶转身看着他道，“你真的愿意么？”
　　“真的愿意，刚才怎么不站出来呢？”五皇弟不等八皇弟回答，径自开口道。
　　元昶的脸色虽沉了沉，但并不理会五皇弟的问话，只是略带感激地扶起了八皇弟，郑重而感激地问道：“八弟，你的这片心意，朕好生感激。不过，朕也有一句话要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出征云州，八弟实话实说，不必有甚忌讳，你虽是皇室臣子，但毕竟年纪尚小，若是你仍有什么顾虑，朕一定帮你解决，若是心中不愿，朕……”
　　这分明是将人逼到了风口浪尖上，说半句留半句，八皇弟也只有接受的份，哪里来的拒绝？
　　果然，聪明如他，八皇弟连犹豫都没有，立刻跪倒，奏道：“皇上之言，臣愧不敢当！为臣子者，只有为国尽忠的道理，正如十弟所说，这是臣弟们的本分，不过，臣弟有一顾虑，今日斗胆说出，皇上切莫疑心。”
　　“臣弟但说无妨。”我看到元昶的眉头略微有些颤抖，但还是自信满满的表情。
　　“皇上，臣弟此番征讨云州，代表的是皇上的圣明与威仪，然臣弟尚未大婚分府，虽然已是元服礼成，于外人看来，臣弟不过是一个少不经事的皇亲罢了。况且太祖爷有言，幼者不足以率军。这……”
　　原来如此，还是要找理由搪塞。看来云州的确是个烫手的山芋，任是谁，都不想接。
　　“八弟不必担心，”元昶道，“这一点，朕早有安排。朕知道臣弟一心为国，几天前，已经命礼部和吏部拟出了封号和王爵。至于成亲一事，朕也已经安排妥当。”
　　八皇弟听罢，暗自垂下了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元昶丢下的这几句话，倒是颇有效果的——就连我心中亦是微微地惊讶，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朕核准了你的生辰八字，在内务府报上来的中原、海西各大名门望族中择选了许久。你放心，这门亲事，朕断不会委屈了你，”元昶说罢，亲身扶起了八皇弟道，“国子监祭酒谭大人家的小姐，出身名门，四德具备，太后也和朕提过几次，朕料想，这门亲事，定然是天作之合了。”
　　国子监谭大人？难道是梧鸢？这倒是应了元昶从前答应太后的话，这注意果然妙——既打发了太后，又笼络了八皇弟，最妙的是，元昶暗示了八皇弟不要再找出其他理由拒绝去云州，此一番衡量，实在是上上之选。
　　“臣弟……臣弟谢皇上隆恩，臣弟一定尽心办事，不辜负皇上的期望。”八皇弟嗫嚅了了两下，终是吐出了这句话。
　　“好！”元昶拊掌道，“来人，拟旨！朕之八弟，甘为人先，上承天恩，下承祖制，征伐云州，授云州镇远大都督一职，加封荣郡王，于下月择吉日完婚。”
　　“老八年纪轻轻，就能够为皇上和朝廷分忧，真是我大齐国的幸事啊！”太皇太后的反应最快，见到事情已成定局，立刻端起了酒樽，我们见状，也纷纷举酒称赞八皇弟。

作者有话要说：再度上来挤牙膏，哎，工作又来了，大大们不要鄙视我......
一直安安静静地写文，不过今天偶然看到其他大人文下的长评，还是很羡慕的。
偶要分分，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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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下）

　　一场家宴，终于在元昶“御驾亲征”的假象中结束了。宴罢，太皇太后叫住了元昶，说是有事请要说，我们便纷纷地退了出来。
　　“皇上果然是大手笔，恭喜八弟了。”待送了太后，和诸皇亲告别之时，五皇弟冷不丁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五哥说笑，臣弟只不过是为国尽忠。至于其他的，那是皇上仁德。”八皇弟略有惊慌，似乎想赶紧离开。
　　“老八，你倒是真聪明，多一步儿也不肯走，不过当哥哥的送你一句好话——你说要是这天下的鸟都被打灭尽了，人家还留着弓箭做什么用呢？你细想想吧……”
　　五皇弟这最后一句话故意放大了声音，弄得已经走开了十来步的皇亲国戚都回过头来瞧。我本是要走的，听到这话反而回过了脚步，朗朗地道：“庆郡王看来是闲得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呆在这里聊闲篇，若是真的与荣郡王有事相商，何不找个安静的地方细说，何苦在这里吹风？”
　　“娘娘这话错了，”五皇弟见我回了身，脸上立时浮起了通常那般讥讽却惹人生厌的笑容，“有些话，是得找个背人的地方细说。可有些话，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何苦还绕圈子？！”
　　“庆郡王这话倒不错，”我接着他的话道，“可是，有些话说破了，大家不过一乐。但有些话若是让那些心存鬼胎的人说歪了，非但不能乐，反而会无事生非，天下大乱！”
　　“哼！本郡王现在除了这张嘴，还剩什么？皇上和皇后若是要本郡王的脑袋，随时拿去便是……”
　　“庆郡王的命，皇上可爱惜得紧呢。”我极怒反笑道，“不过呢，其他人的，那可不好说了，听说最近德华妹妹产下了嫡子，不知庆郡王有几分爱惜呢？”
　　果然，五皇弟的脸色倏地变了。我敛了笑容，正色道：“庆郡王今后在宫中小心些，这里不是你的郡王府，若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本宫一定禀奏皇上，将这等大逆不道之人重重治罪！”
　　说罢，我转身回了坤成宫。
　　
　　我回到宫里，才坐下没喝了一口茶，就听得门口的太监禀说皇上来了。
　　元昶今日也走得急，太监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就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寝宫内室。我瞧他形色不好，忙将宫女太监都打发了出去。
　　元昶重重地坐在寝宫的侧榻上，叫了声“关门！”，然抬眼见我已经将门紧闭，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奏折似的东西，叫道：“你来看，这是什么。”
　　我满腹疑虑地走过去，有些颤抖地从他手上取下了那个东西，翻了两页，便不禁松了一口气——那是前些日子遴选良家子的名册，柔声笑道：“回皇上，这是前些日子新近宫女的名册。只是不知……”
　　“不知？”元昶冷冷地看着我道，“不知朕从哪里得来的？这是太皇太后交给朕的。朕再问你，你弄这些人进来，当真是要选作宫女？”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明明是给他选秀，何苦动这么大的肝火？难道我又是打心眼儿里情愿的？想来太皇太后也是为了我好，不过试探了他两番。于是我低了头，跪在他面前轻轻说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元昶霍地起了身，声音中透着愤怒，“朕，朕……难道还和你说得不够清楚吗，你……”他说着，兀自在屋子里气急败坏地转了几次身。
　　“你告诉朕，”元昶突然蹲了下来，发狂似的抓住我的手腕，有些恶狠狠地道，“你说，你自己说，为什么要这么做？朕说过了不与异女生子，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你根本不在乎朕，是不是？”
　　“不是！”我猛地抬了头，他这没来由的质问弄得我好生心凉，泪水如穿了串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我委屈地用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有些声嘶力竭地道，“我什么时候动过这样的心思？我若真是这样，让老天爷叫我天诛地灭！皇上你整日里在朝堂上忙，你哪里知道这后宫的人有多么难做！那天太后叫我们去用晚膳，明里是要你纳妃，暗里还不是在骂我独霸专房。皇上，你不愿意纳妃，难道我就愿意？整日守着空荡荡的床板儿，难道我就舒服？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我是皇后啊，我还能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泪水如开了闸一般，我再也说不下去了。自登基以来，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除了让人心烦还是心烦，现如今，元昶竟也拿着这种事情来为难我，我这皇后做的还有甚么意思。
　　或许是我的眼泪使他终于恢复了理智，那只紧紧钳着我手腕的手渐渐松开，元昶一边把我拥在怀里，一边轻轻地帮我揉着方才被他捏着的手腕——终究他是练过骑射的，力气有时真是大得可怕，即便被泪水蒙着双眼，我也能看见我那原本白皙的手腕上竟然出现了几道瘀青。
　　“玉儿……”他自知理亏，只是拥着我不说话，过了一会子，见我平静了些，便起身将我抱到了床上。
　　我哭的声音虽不大，但却一直抽抽噎噎地停不住，元昶这时全然没了方才的样子，只是耐心地抱着我坐在床上，细细地帮我揉着那只瘀伤的手腕。
　　“这不大好，”半晌，我哭得停了下来，他才开了口，有些讪讪地道，“伤得有些重了，传太医给你瞧瞧吧。”
　　我不说话，只是使劲地摇了摇头。
　　“也罢，今日晚了，”元昶有些赔笑道，“明儿个再瞧也好。”
　　“不要，我不看太医！”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好笑，怎么竟然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赖呢。
　　“胡闹！”元昶皱了眉头，见我嘴一瘪又要哭出声来，连忙俯下头吻着我的脖子道，“玉儿，听话啊，不看太医如何用药呢。”
　　“太医要问怎么伤的，我怎么说？”我说着，在他身上戳了一下，道，“宫里本来就是无风不起浪，到时候传出去，你如何跟太后和太皇太后解释？”
　　“这有什么，随便编一个……”元昶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妥——皇后手腕上平白出来一块瘀伤，那还能是谁弄得？且不说是为了什么，就是这伤传出去，我们两个人还不都是没脸。元昶想了一刻，只得苦笑道：“都怪朕，都怪朕……朕回勤政殿找找，早先用过的金创药只怕还有些。”
　　我没好气地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道：“罢了，明日再寻罢，今日也不早了，歇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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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起来，我左手腕上的瘀伤反而更明显了些，好在是快到了冬天，穿一些厚一点的衣服也可以遮掩得住。
　　“这几日做事情可小心些。”元昶大概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上朝前千叮咛万嘱咐道。
　　“知道了，皇上快去朝上吧，再晚看迟了。”我笑道。
　　“今儿，朕还有样儿好东西要给你呢。”
　　“是么？”我微笑着，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道，“是什么？”
　　“过会儿你便知道了。”元昶说着，仿佛心情大好似的走了出去。
　　
　　晌午时候，元昶的“好东西”终于露面了。
　　小顺子送来的圣旨里说——皇上因云州叛乱一事筹措军饷，决定在后宫再度进行撙节裁减，自皇后以下，废除四妃、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等诸多封号。自圣旨颁布起，只设贵人、美人、良人三个等级。后妃生子女者进封贵人。贵人的俸禄仅二百石，美人与良人不再安排俸禄。
　　“娘娘，皇上还有一道密旨是给您的。”小顺子递给了我一个织锦的小盒子。
　　我点点头，轻轻打开那个不大的匣子，里面明黄色的密旨展开，只有寥寥几个字——朕不会再让皇后为难，后宫之位，唯卿独尊。
　　我轻轻摩挲着那道简短的圣旨，一股暖流汩汩地流进了心里——我知道这道圣旨必然会在后宫之中引起轩然大波，可是，那又如何？我要的，他都已经给我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给我留下点评论啊（豁出去了，就算是0分也好哎），某人更文也需要动力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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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的小玉和老四又吵架了，这个，怎么收场呢，某人得好好琢磨琢磨，亲们有什么好建议，一定留下来哈。




暗棋

　　因为赶着要去云州平叛，新任荣郡王的大婚仪式办的是既草率又隆重——礼部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拿出了大婚的步骤，而元昶则觉得于此逼荣郡王成婚不大妥当，于是，就像当初先皇为了补偿元昶大婚时那样，元昶这一次给谭家的聘礼和荣郡王府的修缮恩赏越加越多——简直快超过当初元昶作为亲王时大婚的标准了，不过这倒堵住了谭太后想拿梧鸢的婚事说事的念头。
　　自来没有白得的好处——荣郡王夫妇大婚不足半个月，元昶就迫不及待地催老八去了云州。尽管云州吃紧，可是皇宫里的春节还是照旧热闹。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荣郡王府的第一个春节，就在没有男主人的时节，萧条而冷清地悄悄来临了。
　　
　　“母后，这是什么？”瑞儿好奇地问。
　　因为有身孕且即将临盆，元昶把宫里大部分杂事都从我这里分了出去，并央求着太皇太后来替我打理——我本以为这事情会落到太后身上，孰料上一次梧鸢的事情出了之后，元昶对自己的亲娘反而越来越冷淡，倒是和太皇太后越走越近。自元昶登基后，太后的身上起了那么些让我觉得奇奇怪怪的变化，再加上她竟有心废后，故而我倒是乐得看到这样的情况，况且元昶天生的牛心左性，我也越发懒得去劝。转眼进了腊月，我倒是越来越清闲，每日里不是读书习字，就是作些针线女红。今日里又是闲来无事，便拿了剪子来随意剪了些窗花图案。
　　“母后还没剪完呢，”我笑道，“过会儿你便看出来了。对了，瑞儿这几日学些什么呢？”
　　“回母后，儿子正念《孟子》，再有两天就念完了。”
　　“骑射怎么样了？”
　　“儿子能策马了，跑得可快了！”瑞儿说着，脸上不禁有些喜悦之色。
　　我扭头瞧了一下站在身边的儿子，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欢喜，不过想到元昶前些日子说过的话，我还是笑道：“那敢情好，不过可不能怠惰啊。”
　　“儿子知道。”瑞儿脆生生地答道，“母后，瑞儿今儿中午能在母后这里用膳么？”
　　我停下了剪子，笑道：“怎么，又想吃炸鹌鹑了？昨儿刚才进上来，母后已经让御膳房给你单作了。”
　　“不是，”瑞儿摇摇头道，“瑞儿是想和两个舅舅比比骑射，有日子没见到他们了。”
　　“也好，”我笑道，“母后一会子召他们过来便是。”
　　“谢母后！”瑞儿高兴地道，“噢……母后剪的这是……小兔子！可它肚子里面是什么啊？”
　　“还是小兔子啊，”我笑着摸了摸瑞儿的脑袋，“舐犊情深，乃常情也，你在书房没学过么？”
　　瑞儿眼珠一转，天真地笑道：“哦，儿子明白了。那母后肚子里的，是不是小弟弟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剪的东西不该给孩子看，不过这孩子倒是鬼精灵。于是我丢了那剪纸，笑盈盈地道：“你还什么都懂，母后问你，你想要小弟弟么？”
　　瑞儿歪着头想了片刻，才道：“瑞儿想要小弟弟。可是父皇想要个小妹妹，所以母后还是在肚子里面放个小妹妹吧。”
　　这说法倒是新奇，我不禁笑道：“瞧把你乖的……谁说你父皇想要小妹妹了？”
　　“昨儿儿子去勤政殿，父皇正和一位大人议定公主名讳的排辈呢。母后，你说公主不就是小妹妹么？”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有些发涩，曾经，我和元昶眼巴巴盼着的女儿，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任是谁，都会感到难过吧。
　　“母后，母后……”
　　“母后再剪个大马吧。”
　　“好啊。”我回过神来，又拿起了剪子。
　　“娘娘，”芝兰过来回报道，“娘娘，您说的人带来了。”
　　“好，”我点点头道，“鼓瑟，你带大皇子下去用些点心。”
　　瑞儿见我有事，很乖觉地跪了安，下去了。
　　
　　“叫什么名字？”我打量着那女孩子良久，方才缓缓地开了口。三四年未曾见她，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这孩子虽然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但瞧上去眉眼倒是已经有些出挑了。
　　“回娘娘，奴婢小名冬儿。”
　　冬儿，看来我这个庶出的妹妹是冬天生的，万姬想来不待见她，也不曾给她改个好名字。
　　“冬儿，你起来吧，”我淡淡地笑道，“你我本是姐妹，不必如此。”
　　这孩子见我突然语气和起了起来，颇有些惊异，甚至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也难怪，被我扔在宫女堆里那么些年，早学得小心谨慎了。
　　“娘……娘娘，奴婢，奴婢不敢。”
　　“哎，”我叹了一口气，慢慢道，“你本来是陪嫁的，早先不该让你到底下去干活，只不过，中原的规矩大，比不得海西，皇上呢，勤政爱民，不近女色，再加上你原还是个孩子……本宫那时候也是没法子啊，这才让你受了这么些年的委屈……冬儿，以后，你莫要怨姐姐才好……”
　　“奴婢不敢，”冬儿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地道，“奴婢知道皇后疼奴婢，这几年，虽是在下面干活，可芝兰姑姑一直交待过管事的姑姑，也没让奴婢受了委屈……奴婢这些年，也想着，想着，想着……姐姐。”
　　我顺势轻轻地拉住她的手，等她哭够了，我方缓缓地道：“好了，莫哭了。从今天起，你就搬到嘉德殿去，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也不用干活了，到那里，衣食起居自会有人照应你……还有，你这名字是谁起的？”
　　冬儿摇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这名字起得可不大好，”我笑道，“你瞧着中原的小姐，哪一个不是芳名动人，罢了，本宫给你改一个，就叫……就叫黛芸，如何？”
　　秋芸香墨案，眉黛袅如山。没来由地拼出了两句诗，勉强可以形容这丫头的气质。
　　“奴婢全听娘娘的。”冬儿大约听这名字好，竟然也没有反驳。
　　我略笑了笑，便让芝兰带她下去了，看来芝兰当初办的这事情，还是很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还是很少有评论，某人更得好凄凉......亲们，评论暖文啊！
这里可能亲们有点遗忘了，以前我的确没有提过冬儿的名字，但这个人却提过了很多次，具体可以参见《长相问》的“归京”和“进退”那两部分



钟情

　　闲来无事的日子总是过得异常得快，眨眼的功夫又到了春节。本来按照稳婆的说法，我的小公主早该出生了，可不知为什么，这孩子竟然安安稳稳地没有动静。
　　这日里，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我握着暖炉，勉强拖着沉重的腰身，在坤成宫的观景阁上溜达。
　　往远处望去，御花园的景色尽收眼底，瑞雪红梅，就如那日里梧鸢做的羹汤一般，好不漂亮！
　　想到梧鸢，我到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听下人们说，荣郡王临去云州的时候，她在府里哭得昏天黑地，完事还大病了一场。前两天到宫里来过年的时候，还是一付病病殃殃的模样，越发显得让太后怜爱了。可也真不知她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若说是本性如此，当初若是让她进了宫，反倒是个麻烦——以元昶的脾性，只怕她连寻死的心思都得有。
　　“芝兰，现在什么时候了？”我转头问道。
　　“回娘娘，快到晚膳了。”
　　我慵懒地伸了个腰，略顿了顿，道：“去吧黛芸叫过来，今儿晚上皇上宴请全臣，叫她也过来，不用带她的下人。对了，让她带上我上次赏她的步摇。”
　　“是。”芝兰答应道。吩咐了下去后，芝兰又折回来劝道：“娘娘，您还是回屋子里吧，这要是让皇上知道您在外面，一准儿又要着急了。”
　　“不打紧，”我笑道——我何尝不知道元昶惦记我的身子，但现在，我心里却有些紧张，“再过一会子就回。”
　　天色渐晚，一些血脉亲近的皇亲国戚陆陆续续先进了宫。我盯着从嘉德殿通过来的小路，眼睛连眨也不敢眨。
　　果然，一个娇小的身影，摇摇地出现在远处的小路上。我眯起了眼睛，仔细盯着瞧。片刻，仿佛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一个身穿浅宝石蓝色的少年身影也走上了小路。
　　仿佛是设计好的似的，那少年停了下来，紧接着，那女子也停住了脚步。我虽远远瞧着，但也有只言片语飘进了我的耳朵。
　　“你是……真好看……”
　　“……谢……”
　　“……没见……”
　　“去哪……”
　　比我所预料的还要顺利，只见那两人一时半会还分不开，我只得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对芝兰道：“扶本宫回去。”
　　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大臣女眷，终于，下人报说，十三皇弟和黛芸小姐过来见礼了。
　　到底是孩子家，我心里有些欣喜却又有些担忧——孤男寡女，怎生的不知道避讳些呢？若是方才那一幕让别人撞见了，又该怎么说呢？
　　“臣弟见过皇嫂。”虽然十三皇弟还是个孩子，可我仍然谨守宫规，隔着珠帘与他讲话。
　　“自家人，不必多礼了，”我笑道。
　　“黛芸见过姐姐。”黛芸说着，盈盈一福身，看样子芝兰从前在她身上没有白白倾注心血，嘉德宫的女官也把她教习得不错，短短半个月，就已经在她的举手投足间颇见成效。
　　“起来吧，黛芸。”细细瞧去，这丫头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晕。就在我跟她讲话的时候，十三皇弟的眼神却不断往黛芸身上瞟。果然我这一宝压得准，十三皇弟不过情窦初开，再加上林太嫔平素管束得紧，十三皇弟身边并无多少美色婵娟，故而以黛芸的姿色，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了。然而，这还不够，若要真正使黛芸抓住十三皇弟的心，初见还远远不够，还必须让他们有青梅竹马的机会。
　　十三皇弟一心都在黛芸身上，只拿眼睛觑着她，竟不留神我许久都没有开口。黛芸方才大约也和十三皇弟话有投机，眼下这是微微低着头，含笑不语。
　　我微微倚在座椅的镶金的扶手上，刚要开口说什么，只听得下人报说，皇上来了。
　　我慢慢撑起沉重的腰身，还未及俯身请安，元昶早大步进了来，一把扶住我道：“皇后免礼。”
　　“皇上怎么着会子过来了呢？”我笑道，“臣妾正要过去呢。”
　　“朕的朝服落在你这里了，赶过来换上，一起带你走倒也便宜。”
　　我听罢，笑道：“既这么着，十三弟，黛芸，你两个先略坐一坐，本宫要服侍皇上更衣。”语罢，我又冲芝兰使了个眼色，将不相干的下人尽量支了出去。
　　“他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情？”往奉贤殿去的路上，元昶在龙辇里问道。
　　我笑了一下：“皇上说什么怎么回事情？”
　　元昶的暧昧地笑了一下，轻轻掀起龙辇的窗角，略瞧了一瞧，便将头缩回来笑道：“十三弟也快成人了，只怕懂人事了呢。”
　　“慌什么呢，”我笑道，“他还早呢，前面还有老十呢。”
　　“这倒是正经，老十的事情该赶着办了，不过老十三这个……”元昶一脸满意地笑道，“倒是你有心，要是他真有这份心思，倒省了朕的心。横竖黛芸丫头都是自己人，将来好打算。”
　　我轻轻一笑，算作回答。
　　
　　虽说宫里的春节是一切从简，但奉贤殿的宴席是为了笼络朝臣，所以席面上还是尽可能地丰盛，元昶担心我起坐不便，也很少站起来与大臣欢饮。例行公事似的宴席进行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元昶和大臣们都有些醺醺然了，我知道这便准备要散了，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皇上，”我扭头，瞧见小顺子捧着一个竹筒进了来，“皇上，云州的八百里加急。”
　　莫说我们，就是大臣们也吃了一惊——大正月里来加急，莫不是云州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元昶的表情虽也焦急，但却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瞧着他打开了手中的加急，很快，元昶便朗声问道：“户部尚书董令钺何在？”
　　一个长相圆滑的中年人站了出来，跪奏道：“臣在！”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可供调配？”
　　“回皇上，去年云州赈灾的银两已经发放，各地的税收还没有到，户部现如今只有不足五百万两。”
　　元昶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道：“方才荣郡王回奏，云州战事吃紧，军饷不足，要求朝廷调拨八百万两白银。诸位爱卿，你们是什么个看法？”
　　“启奏万岁，”左宰相闪出来奏道，“臣以为，眼下国库虽尚有吃紧，但应当以云州战事为重，尽快筹措军饷，缓解燃眉之急。”
　　元昶缓缓坐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良久，才开口道，“别人呢，都说说……”
　　大臣们一边观望一边七嘴八舌地回奏，因为元昶没有发话，一些人还是倾向于左相的意思，但另一些却说得模棱两可。我抬眼望去，吏部侍郎甄铨一直没有吭声，瞧到他的眼神一直偷偷在我和元昶的表情上游离了许久，我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启奏皇上，”甄铨得到了我的暗示，上前道，“臣以为，云州的军饷，并非迫在眉睫。”
　　“哦？”元昶挑眉道，“爱卿何出此言？”
　　“臣以为，云州的军情事小，而民心事大。前一番云州的暴乱，不过是纳彦部不服教化。皇上此番派荣郡王去云州，仍是为了以德服众。八百万两军饷，足以使我大齐国踏平纳彦一族。然果真动武，只怕会使云州的暴乱更上一层。到那时，岂不辜负了皇上的初衷。此外，云州本是富庶之地，一旦熬过了今年，慢说白银，便是粮食只怕还吃不完。故臣以为，云州的军饷须三思而后行。”
　　果然是个“小人”，话说得这么露骨，也不怕传到荣郡王党羽的耳朵里去！不过我想这话应该是合了元昶的意思。果然，元昶的眉头有所舒展。然而不等元昶说什么，五皇弟，也就是庆郡王，却先一步道：“甄大人这话却不对，想我八弟在云州也不是容易的，教化民心这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庆郡王转过头，发现我正冷冷地盯着他，于是勉强收起了讽刺的口吻，道，“皇上，八弟虽说文武皆能，但毕竟年少，说起来，当初倒应该派个文臣武将跟着去。现如今，他自己一个人丢在那里，正经出了事情，除了要钱，他也不能干什么。皇上与其分些钱，倒不如派些个能人过去帮帮老八。”
　　我仔仔细细回味着庆郡王的这番话，表面上虽然听上去恭谨有礼，但不知为何，我觉得这话总是不像庆郡王要说出来的。元昶这前一番“御驾亲征”的戏码，究竟有多少深意呢？
　　元昶刚刚放松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半晌，他开口道：“庆郡王未免太心急了……荣郡王虽年少，却是少年老成。朕，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户部尚书，拨二百万两白银去云州！文渊阁大学士拟旨：告荣郡王，尔此番代朕出征，并非平叛。云州之事，只能以教化服众，军饷之事，朕已酌情处理，无需多言。尽尔所能，平定纳彦。”
　　大臣们见状，纷纷点头称是。然而我却有些不解——元昶究竟是要收回云州呢，还是……我看这元昶渐渐放缓的脸色，心里突然有所领悟了——聪明如他，早已料到了老八会在云州翻船，所以……
　　好一个声东击西，明升暗降——老八既然能开口要八百万两银子，那就说明云州的情势不大好了，元昶压着不给，这老八势必就要吃苦头，云州民风剽悍，搞不好老八连命都丢了也未可知；而若是老八撒了谎，故意要掏空国库，元昶这么做也绝对是上上策——横竖老八都是要吃亏的，若是云州真的出了岔子，到时再派人去也使得。元昶这一出戏果然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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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州那里还好，只是苦了八弟和弟妹啊。”元昶面露难色地道。
　　元宵节的时候，因为太后惦记着梧鸢，便问起来了老八的事情。说到底，也不知是梧鸢自小没受过委屈还是怎的，整天摆出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大过年也是如此，真是好不心烦——想当初元昶下江南的时候，我还不是在府里独自一呆就是小半年，也没觉得怎么样。这姑娘看来是有心裹乱，怪道如此。
　　“说到弟妹，”元昶连忙接着往下说，根本不给太后开口抱怨的机会，“老十也快该大婚了，也不只皇祖母和母后有什么可心的人选？”
　　“皇上说笑，”十皇弟在一旁讷讷地开了口，“臣弟，臣弟现在年龄尚小……况且，先帝大丧未过，臣弟还未曾想过这事……”
　　老十也真是实在，即便是这事情原轮不到他自己作主，怎么自先不要了呢。
　　“老八的事情倒提醒了朕，兄弟们原大了，是该考虑这些个了。老十的事情虽说不急在一时，却也要办了。”
　　“皇上别急，”太皇太后笑道，“老十究竟还小几岁，先慢慢看着罢……想当初，你们不过是一点点的孩子，现在都成人了，都进益了……”
　　“母后说的是啊，”太后见自己实在帮梧鸢说不上话，只得顺着太后的话，笑道，“当年在南书房，皇上总是不好好听师傅的话，每次做对子，都做的不成样子。”
　　我也跟着微微一笑，难怪元昶的格律并不见长，原是小的时候就没学好。
　　“朕还记得那时候，十弟的功课最好，五弟最爱胡闹，有一次，还故意把师傅的砚台放在门廊子上……”说起幼时的事情，元昶似乎也很有兴致。
　　“是啊，”十皇弟也笑道，“当初亏得二哥心眼好，不然师傅可就……”
　　“咳，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咳嗽，打断了十皇弟的话。十皇弟自悔失言，忙住了嘴。
　　“哼，没错，”半晌，还是庆郡王开口打破了这种压抑的宁静，“二哥从小就心眼儿好，好的让兄弟们都不敢相信……哎十弟，你九岁那年写的英雄赋是什么个来着，你自己还记得么？”
　　我们忙附和着要十皇弟念诗作赋，将方才的话岔开了。
　　废太子是我心里的一块隐隐的伤疤，我想对于元昶，恐怕是更大的忌讳。然而元昶却在众人说笑时微微叹了口气，一缕少见的忧伤滑过他的眼睛。
　　怎么，你后悔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咯，亲们暖文啊！




得子

　　“这是哪里？”一日，元昶领着我来到了后宫一处冷僻的宫苑。
　　“你忘了么？”元昶道，“这是太子宫。”
　　我有些惊异地打量着这宫殿的四周，本应是将近三月的好时候，可这里面却破败地不成样子。灰色的墙，灰色的门，灰色的牌匾，我甚至感觉连打进来的阳光都是灰色的。我把着腰身在里面轻轻走了几步，立刻，便扬起了纷纷的尘土。
　　这里一个下人都没有，也难怪，这种地方如何能住人呢！尽管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我却回想不起，这里曾经是怎样的辉煌。究竟是什么样的宫殿，才能成就那个纤弱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成就了乔霁月和太子那段不堪回首的姻缘。
　　“冷么？”元昶轻轻走到我身旁，扶住我道，“你还记得他么？”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道：“我真看不出来这里竟会是太子宫，多久没人打扫了。”
　　“这里已经很好了，”元昶道，“他现在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现在住的地方？是了！废太子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自从先皇驾崩后，我还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朕原本不想见到他，”元昶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他在宁远山庄。”
　　宁远山庄是京城里的一处不同寻常的监牢，那里面关的都是些坏了事的皇亲国戚。前些年都说那里起居饮食尚不算坏，但是因为看管得极严，那里面的人多有得了疯病的。我虽心下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然而想到废太子那般纤弱的男子被关在了那里，心情仍是不免有些伤感。
　　夕阳笼罩了下来，斜斜地照在这个破败的宫殿里，尽管老天没有吝啬他那美丽的光彩，但夕阳并未给这个荒凉的院子添上多少生气。反倒是我和元昶身上明黄色的龙凤双袍，将这夕阳映得越发地辉煌了。
　　这或许就是世人追逐感慨权利的原因罢——这唯美的明黄色，将上天的杰作都比了下去，普天之下，还有什么能和那龙椅上的权力媲美呢！
　　“朕想放他出来。”元昶在我耳边低低地道。
　　我一惊，转过身子凝望着他道：“为什么？”
　　良久，我们谁也没有开口，我试图从元昶深藏不露的目光中找到些什么，却依旧摸不着边际，而他或许也是这样吧。四目相望，我们仿佛在等着对方的答案。
　　“不为什么，”元昶离开了我的身边，背对着我走到院子里面的一棵大柳树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定定地支在树干上，“还能为什么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他——这还是他么，这还是那个梦想“危楼摘星”而不顾一切的他么？这究竟是他偶得的感慨，还是……
　　我不禁打了个激灵，若说他完全不在意我大婚前的事情，那也不是实话——不然上一次遴选良家子的事情，也不会让他那么上火。难道说，这又是在试探我？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在院子里面慢慢地走着，声音却很平稳地道：“放出来也行，不过，他身边必须放着我们的人。”
　　“你说什么？”元昶慢慢转过身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盯着他，毫不犹豫地道，“皇上难道忘了？”
　　我看着元昶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末了，他站在我面前，冷冷地道：“皇后什么意思？是要离间我天家骨肉么！”
　　我惊恐而不解地瞪大了双眼，元昶，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主意？
　　然而，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依旧让我捉摸不透。
　　我忍不住摇着头道：“皇上，你……为什么……为什么……”
　　几乎是不易察觉的，下身一波一波的痛苦慢慢攫住了我。当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疼得有些站不住了。本能地，我抓住了元昶的手臂，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由方才的不可捉摸，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焦急。
　　“救救我，我们的孩子……”我嗫嚅着吐出最后几句话，便沉沉地靠在了元昶的怀中。
　　
　　这次不比生瑞儿的时候，我并没有吃太大的苦头。这孩子在我的腹中安安稳稳地呆足了十四个月——曾有大臣向元昶禀报说，尧母当年也是怀胎十四个月才诞下尧，因此，元昶对这次的孩子一直是另眼相待。
　　只有几个时辰，一切便又轻松了，当我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黄金色游龙缎子包裹的孩子时，心下不禁微微一沉——怎么，又是个儿子么？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一边的稳婆乐得眉开眼笑。我勉强笑了笑，便微微合上了眼休息。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万岁，娘娘方才诞下了二皇子！”门外稳婆报喜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
　　有那么一刻，元昶什么也没有说，我能猜到他的失望。不过须臾间，他的声音又响起了：“是么，你们赶着去收拾，朕要看看皇后。”
　　我听到他要进来，心里竟不像原先那般地期盼了，这个在眨眼间会让我变得不认识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
　　然而我没有阻止他，是福是祸，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看着他温柔地坐在床沿上，轻轻地用手指抚着儿子的脸庞。那种熟悉的亲切感仿佛又回来了。
　　“对不起啊，皇上，”我轻轻地道，“没能给您生下一个小公主。”
　　他笑了一下，道：“皇子本是更好的，再说，你还年轻，以后一定会有的。”
　　我心里一沉，看来我没有猜错，他对这个儿子的兴趣并没多大。
　　“这个小东西，真真磨死人了，”我笑道，“居然在臣妾腹中安生了那么久。”
　　“那是他孝顺你，”元昶道，“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出来，不给我们找麻烦。”
　　我勉强笑了一下，见元昶并无说话的兴致，便转身去看身边的孩子。元昶却轻轻地牵住我的右手，与我五指交叉，轻柔地放在唇边吻了一下，道：“辛苦你了。”
　　我有些惊讶，忙抬起头来笑道：“皇上这是说那里的话？”
　　他的脸颊轻轻地在我的手上摩挲，半晌，方道：“朕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全是对的，可是，他……”
　　我了解他心里的伤感，比起元昶的几个兄弟，废太子当初的不幸，只是因为他身为储君，却用情不专，最后惹得后院起火，触怒龙颜。而相形之下，若是老八或是老五处在今天这样的境地，元昶是决不会手软的。
　　“臣妾知道，皇上的难处，”我伸过左手，握住他的手，道，“就算废太子真的是错在其位，不在其人。可是即便如此，既然当初坐在了那个位子上，任是谁都没有办法，况且这废太子的手里难道就一定是干干净净？在海西的时候，也没见他究竟有多少好处！皇上只要做到于心无愧便好了。”
　　“朕明白，”元昶吁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以往的神色，道，“今天不过是让朝堂上的老东西给逼急了，老八这只狐狸，人都走了，朝堂上却留了那么些口角不干净的人，这次，朕必得让他有去无回！”
　　说罢，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宠溺地将我和孩子都揽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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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两个月后，宫里却传出了元昶要将废太子放出来的消息。
　　“朕，不是为了别的，”元昶有些疲惫地枕着我的大腿，悠悠地道，“废太子过去的名声不容小觑，现在正是需要收买人心的时候，朕也是为了大局。”
　　“臣妾知道，”我轻轻地按着他的额头，道，“这几日听人说，云州那边的情形也不大好，现在让废太子出来，倒也是不差。”
　　“嗯，”元昶哼了一声，握住了我的手道，“成了，都揉了大半天了，你也歇歇吧。”
　　我方要停手，只听得奶娘在外面道：“皇上，娘娘，二皇子醒了。”
　　我见元昶面上并无厌倦之色，忙叫奶娘将孩子抱了进来。
　　孩子小小的身体倚在我的身上，我不禁用下巴轻轻地触了触他的小脸蛋。元昶见状，便从床上翻起了身，也用手指戳了戳儿子的额头。
　　“做什么呢？”我看着元昶有些笨手笨脚的样子，笑道，“看再把他弄哭了。”
　　“这么点个小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元昶若有所思地道。
　　“快得很呢，”我笑答，“皇上瞧瑞儿，这才几年的工夫，越发地长成了。”
　　“嗯，那孩子倒是出息。”元昶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倒让我又惊讶又欣喜。
　　“皇上，二皇子的名字还没取呢，礼部什么时候能拟上来呢？”元昶对这个儿子的确有些许不上心，名字拖了两个月都没有着落。
　　“唉，”元昶叹道，“礼部早拟过了，想着一阵子事事多磨，朕看着哪个都不好，这才拖了许久……”
　　“回皇上，”小顺子进来报道，“宁远山庄的人说，废太子刚刚放出来。”
　　“哦？”元昶顿时来了精神，道，“人现在何处？”
　　“已经按您的意思送到皇城了。”
　　“好，”元昶点点头道，“多派些人去服侍，另外，传旨恢复先皇次子的友郡王爵位，俸禄照旧。还有，你从宫里多带些侍女侍卫过去伺候他。做事小心些，明白么？”
　　“是。”小顺子很利索地应道，立刻下去做事了。
　　“单名给他取一个‘泰’字好了。”元昶吩咐完下面的事情，回身望着我怀里的孩子，突然坚定地道，“但愿如朕所想，我大齐国真的能够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窗外的晨鼓一声声响了起来，仿佛在应和着元昶的决心，我看着身边的孩子，充满信心地答道：“会的，一定会的！”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去搞测评，估计又要飞走一段时间，先把这一章开个头。
啥也不说了，还是那句老话，亲们暖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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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外地，赶紧补出一章，大大们暖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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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评结束，我也赶紧把这一章搞定，好了好了，大大们多多留评啊，话说人家更得实在是没动力。




得胜

　　永徽七年春。
　　“这怎么可能……”坤成宫的书房里，元昶死死盯着手中的折子，手指竟然微微地发抖。
　　永徽二年，先帝第八子荣郡王，被封为云州镇远大都督，奉命下云州平叛。元昶为了能将他困在云州，五年来，凡是荣郡王所上书的军饷，所给不过十之一二。未曾想，五年之后，荣郡王竟然在军饷不足的情况下平定了云州。不啻元昶，就连满朝文武都对此惊叹不已。
　　“皇上……”我端着茶盅侍立在一旁，轻轻地道，“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横竖只能往好的方面去看，您可千万不要动怒，若是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朕，真是低估了他，”元昶颓然坐下，沉重地道，“云州如此之乱，他竟然能得手……”
　　“皇上，娘娘，”芝兰报道，“荣郡王妃求见。”
　　“这时候来做什么？”我没好气地道，“让她回吧，今儿皇上在这，本宫分不开身见她。”
　　“娘娘，”芝兰回道，“奴婢劝了半天了，可荣郡王妃就是不走，说娘娘要是不见她，她今日是不会走的。”
　　这算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好没意思！我略一忖度，道：“罢了，本宫去见见她，你们在这里好好伺候皇上。”
　　
　　“妹妹别客气了，”我转到前殿，勉强笑道，“今日来，终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有什么事，直说便罢。”
　　梧鸢今日的气色看上去倒好，只不过目光却有些急切。脸上的妆也有些花了。
　　“娘娘，”梧鸢急急地道，“臣妾听说八爷要回来了，臣妾想问问，八爷，八爷，他什么时候能……回，回来？”
　　“八爷要回来？”我蹙眉道，“谁说荣郡王要回来了？”
　　“臣妾听说，听说云州已经相安无事了，皇上当年不过是让八爷平叛……现在八爷都……”
　　“梧鸢妹妹，”我冷笑道，“你是从何处听说，云州已经相安无事了？这且不谈，荣郡王回来不回来，好像也不是你我内宫女眷应当过问的。”
　　“那么，皇上是不预备让八爷回来了？”梧鸢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惨白，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皇嫂，娘娘，臣妾求求您了，您就求求皇上，让八爷回来吧，我，我，我离不开八爷……”说到这里，她的脸又涨得通红，但仍然哀求道，“八爷身体不好，云州那地方，他的身体……求求您了……”
　　“梧鸢妹妹，”我正色道，“本宫再跟你说一次，后宫上至太皇太后，下至嫔妃宫娥，尚且都不能干政，更不要说亲王妃、郡王妃了！荣郡王的去留，自有皇上做主。本宫这里一屋子的人，你却在这里大吵大闹，就算你不怕失了王妃的脸面，难道就不怕让奸人告发，将来会治你一个祸乱江山的重罪么！到时候，慢说荣郡王回不来，就是做鸳鸯，你们也得到阴间里去做！”
　　梧鸢听了我的话，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却什么都不敢再说。
　　我使了个眼色，芝兰忙上前去扶起她。我见状，缓和了脸色道：“梧鸢妹妹，做王妃，就要有做王妃的风范和气度，以后切不可再做这种事情。荣郡王的事情，皇上会裁度着处理的，终究也是亲兄弟，皇上不会为难了你们。好了，鼓瑟，清影，你们扶王妃回去。”
　　我眼见她踉跄地出了去，忙转身回了书房。
　　
　　“反了他们了！”我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元昶，他一听便翻了脸，愤愤地道，“什么阿物！还敢来问朕！”
　　“皇上息怒，”我见状，连忙劝道，“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臣妾总觉得，这事情里面透着股邪……”
　　元昶略喘着粗气地看着我，片刻，他疑疑惑惑地道：“等一下，荣郡王妃是怎么知道云州平定的，八百里加急总会比家信快。”
　　“是了，”我谨慎地道，“就是这里，臣妾也在奇怪，为什么奏章刚到了皇上这里，梧鸢就进宫了，难道说，宫里有内线，还是荣郡王夫妇另有联系？”
　　“不可能，”元昶道，“云州那里也有朕的人，不可能是他们另有联系。除非，母后……”
　　这个可能是最大的，但是我不能发表意见的。任他左右思量了片刻，我方开口道：“皇上，这个并不好查，暂且放下。荣郡王那里，倒是要不要他回来？
　　元昶思量了一刻，继而冷笑道：“要，怎么不要？他既然有本事占山为王，就更不能把他放在外面，正好调回来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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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云州到京城，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等到意气风发的荣君王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永徽七年的夏天了。
　　尽管元昶对老八满心的猜忌，但仍旧在宫中大摆筵席，为荣郡王接风洗尘。
　　“八弟这五年辛苦了，”元昶满脸堆笑地道，“想当初，云州如此不得安定，若不是八弟挺身而出，这块富庶之地，恐怕就要拱手让与纳彦一族了。朕已经下旨，不即日便将你晋封亲王。”
　　“皇兄谬赞，”虽然在云州吃了五年的苦头，但荣郡王脸上的骄傲之色并不加掩饰，“臣弟只是为国尽忠。这亲王的爵位……”
　　“哎，自家兄弟，何必客气，你于国于家都有功，本是应得的。”元昶笑道，“今日你我兄弟们高兴，不如跟朕讲讲，你这五年是怎么收复纳彦的，这些年朕想你想得紧，奏章里也没得好好说。”
　　“回皇上，不过是遵照皇上的教诲，以教化为主。”荣亲王虽然高兴，但说话还是十分小心谨慎的。
　　“正是呢，”庆郡王调笑道，“八弟正经是教化有方，不但教化了百姓，还尤其教化了天仙似的小娘子呢！”
　　“庆郡王这话怎么说？”梧鸢一听这话，冷不丁地插嘴道。
　　果然是沉不住气的女人，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哟，弟妹难道不知道，”庆郡王哼哼一笑，“八弟这会带回来的，除了云州三年的税赋，还有几十个纳彦美女呢，八弟，好福气好手段啊……”
　　这话让所有人都有些尴尬，不过，刚刚晋封的荣亲王却不慌不忙地跪奏道：“臣正要为了这件事启奏皇上，臣在云州经营五年，虽说以教化为主，但大大小小的战事也未曾间断，其间，臣弟已将纳彦旗下所有的克敏、厥垭、谷慕、赤梵四部平叛，依太祖家法，战败部落的女子是要悉数没入宫廷为奴的，臣弟已将纳彦四部的普通女子在当地没入官奴，余下的三十七个女子，均是纳彦四部出身最为高贵的女子，故而臣依律将其带入宫中，听候发落。”
　　“八弟想得到周全，”元昶笑道，“不过，八弟这些年在云州也辛苦了，这些女子，朕也不留了，全都赐给荣亲王府，交由荣亲王处置便是了。”
　　“回皇上，此番赏赐，臣弟不敢受。”
　　“为何？”
　　“启奏皇上，这三十七女，均是克敏、厥垭、谷慕、赤梵四部的郡主，这四部首领已向臣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况且依律也是要送入当朝皇帝后宫为妃——太祖有言，凡败者女，是为次等姻亲，宥之。”
　　我听得头都大了，竟不知这太祖皇帝留下了这么多啼笑皆非的规定，说来说去，就是要塞进元昶的后宫里。只见元昶脸上的笑容略僵了僵，依旧笑道：“也罢，朕一时念及荣亲王功高劳苦，竟忘记了太祖爷的教训，既如此，来人，”元昶高声道，“赏荣亲王黄金三百两，钦赐荣亲王府匾额‘忠心为国’一块，以示褒奖。”
　　荣亲王连忙跪下谢恩。然而，这场接风洗尘的宴席却让我有一点疑问——云州明明军饷不足，哪里来的钱去征讨的纳彦四部呢？看来元昶说得没错，老八果然是只足以畏惧的老狐狸。
  



贤良

　　“娘娘，她们都在这里了。”尚仪女官递给了我一份名册。
　　除了平定了云州，荣亲王在元昶那里，做得另外一件不讨好的事就是带回来了三十七个纳彦女子——元昶压根就没有将她们收入后宫的意思。然而后宫的事他能不管，我却不能不管，这些女孩子即便不做妃嫔，也是要有个分配的，正好芝兰再过几年也要出阁的，我正好从这里面挑出些合用的丫鬟来。
　　我接过尚仪递过来的那份名册，不禁暗暗吃惊——三十七个女子果然个个出身不凡，全都是纳彦旗下的郡主，我想了一刻，决定还是将真人叫来，一个一个核对后再做理论。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一色宫服的女子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细细看去，这其中倒也没有外分出挑的，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气。
　　“你们里面，谁是正夫人生的嫡女，站到本宫左手边，侧夫人和庶夫人生的站到右面去。”
　　这些女孩子随时有些惊讶，但还是依着我的吩咐做了。
　　“你们里面，”我冲着左手边的女孩子道，“谁在家中是次女，站到本宫前面来。”
　　有七八个女孩子出了列。
　　我点点头，先从右手边的女孩子看起，细细端详后，便对尚仪道：“带她们去南苑，和上次进宫的姑娘放在一起教养，还有，按老规矩办，明白么？”
　　尚仪女官点头称是，着人带着十几个姑娘下去了。
　　我将留下的这些女子中的后排人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道：“尚仪，将这些人带到上林行宫去吧，在后面做事就好，规矩也一样，明白？”
　　尚仪复点了头，着人将她们带走了。
　　“你们七八个，”我悠悠地道，“暂且跟着本宫，芝兰，这些人交给你了，找人好好调教。”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下午完清算账目的时候，芝兰轻轻地问道，“您把那么些大姑娘放在身边做什么？”
　　我笑着望了她一眼，道：“你说呢？你都多大了？本宫总不能把你一辈子绑在身边啊？”
　　芝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喃喃道：“奴婢，奴婢……哎，娘娘，您就别为奴婢操心了……别人家留人，都是先看姑娘的长相，您倒好，怎么先看姑娘的身家呢？您就不怕将来……”
　　“这你就不懂了，”我笑道，“身家是最能代表一个人的——只不过这些姑娘大抵都是郡主，倒也没什么好挑的。若是真让本宫挑，首先，家世熏天的不能要，因为这样的女子一旦进宫，多多少少都会牵扯到外朝的利益，这恐怕也是皇上到今天都不纳妃的另一个原因；其次，出身最差的也不能要，因为这样的女子即便是姿色绝伦，却常常内心歹毒，为了爬上高位可以一切都不顾，譬如说那汉朝的飞燕合德，就是这个道理。”
　　“那么，这嫡出和庶出，娘娘又为何要做区别呢？”
　　“瞧你，一提起婚事可不昏了头，”我笑道，“这原是一个道理：家中庶夫人生的孩子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庶夫人得宠，孩子趾高气扬的不成样子，这样的孩子留在身边做事，早晚会失了本宫的体统，丢了面子；要么是庶夫人无宠，这孩子便多半极有城府，虽是低眉顺眼，但心眼却比谁都多。而且，庶夫人多出身下贱，养出来的孩子往往不能与嫡出的相比——所以，将她们放在南苑，已经是够抬举她们了。而那些个嫡女们——年岁大的因为要扶持母亲，所以往往心智早慧，这样的人做女官是再合适不过的，而小女儿多是受宠的，因而脾性娇气。这中间的，往往是身份高贵，少有宠溺，故而行为举止往往最得体。所以本宫才留他们在身边。”
　　芝兰点了点头，道：“娘娘这些年，见地越发地深了。不过坤成宫留下那么些人，会不会多了些？”
　　我轻轻一笑道：“这个，本宫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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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例，元昶今天要过来的，我早早地便让芝兰将大典的服饰找出来，对着铜镜细细地梳妆。
　　但愿今日他不要再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天晓得，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他。
　　午后时，下了一场大雨，然而元昶似乎是别样地有心情，竟然冒着雨跑了过来。
　　“可算有些雨水了，今年的天真真不像回事。”元昶一边喝着茶，一面说道。
　　“是么？”我笑道，一面使眼色让下人把毛巾等端过来。
　　“你宫里添人了？”元昶瞥了一眼伺候在一旁的五个宫女，又注意到我的服饰，颇为奇怪地问道，“你今天做什么，怎么穿成这副样子？”
　　我听罢，轻轻一笑，让所有的宫娥，都退了出去。
　　“皇上，”我在他面前郑重地跪了下来，“臣妾今日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成全。”
　　“什么事，要皇后行此大礼？”
　　“臣妾听说，镇守云州的新任都督来报说，克敏、厥垭、谷慕、赤梵四部，自从荣亲王离开后，因为联姻未果，颇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而且越发不服教化。所以，今日臣妾斗胆进言，请皇上于克敏、厥垭、谷慕、赤梵四部郡主中择选一人备入后宫，以安抚纳彦各部。”
　　元昶坐在上面，半晌没有开口，外面的雨哗哗地下着，更显得这屋子里分外地安静。末了，元昶才缓缓道：“你知道云州的事情了？”
　　“臣妾略有耳闻。”我知道，前些日子纳彦的首领又一次提出了联姻的请求，虽都是战败的部落，但在当地终究也是有威信的。而且用联姻的方法解决边境安危，也是大齐国的惯例，远的不说，我、太皇太后、甚至于废后张氏，就是最好的先例。故而朝臣们一致建议与纳彦联姻，但是元昶却一直压着没有答应。虽然这事情与我无关，但无数外臣却也在指责，元昶登基七年未曾选秀，原因在“皇后善妒”。为这事情，元昶在外朝发了一通火，狠狠办了几个挑头的大臣，这才算平息了下来。事虽说过去了，可细细想来，如果我再不做出些姿态，只怕太后那里也不会放过我。
　　“你……”元昶弯下身扶我起来，嗫嚅了两下，却没有开口。
　　“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有臣妾。可是，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云州是好不容易才收回来的，皇上难不成还想把荣亲王再放虎归山？”
　　“不！”元昶猛地转身走到了窗边，声音有些颤抖地道，“不！老八，朕迟早是要办他，可是……这是两回事情。”
　　“皇上……”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元昶慢慢地扭过头，声音里透着苦涩，道，“朕以为，即便是天下人都不懂，你总应该是懂朕的，为什么，为什么……”
　　“臣妾懂，臣妾都懂，臣妾的心又何尝不是难过的？”我轻轻走近他，“臣妾虽算不上旷古未有的贤后，也不想留个骂名。而且，皇上就算不是为了臣妾，您也要想想，那勤政殿的龙椅上，原就是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远的不说，就说先皇……”
　　“不要提先皇！”元昶有些歇斯底里道，“你自己说，难道先皇他过得好么，他为了天下，负了自己的心……朕，朕不想违背朕的誓言，也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皇上，”我牵过他的手，轻轻道，“您当初危楼摘星，究竟为了什么？”
　　元昶怔了一下，但旋即躲开我的目光道：“江山不是靠一个女人换来的，朕不想羞辱自己，也不想委屈了你！”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心满意足……”我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心里亦有些酸楚地劝道，“臣妾知道，纳彦的女人还换不来大齐国的江山，可是，却有可能换回数万名将士们的性命。且不说换人平叛云州的难易，只说荣亲王，他在云州到底做了什么，我们都不清楚，难道您就不想笼络纳彦，解开这个谜么？”
　　我想大概是我最后的一句话打动了他，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我的眼睛。终究你我已经不是年少的亲王和王妃，君临天下，总归会心非以往。这一次，我想他是真的动摇了。
　　“好吧，朕，朕……答应你，再不曾料，这事情竟然……”末了，他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老八，朕决不会这么做。”
　　我点点头，心里虽然轻松，却也是酸酸的。我轻轻倚在他的怀里，道：“多谢皇上……方才在这里伺候的那五个姑娘，是臣妾已经选好的，家世人品都是上乘，皇上要不要叫她们进来看看？”
　　“不用了，”元昶笑得很勉强，“你随意挑一个吧。”
　　“那皇上也说说中意什么样的，臣妾好定下来。”我有心调笑道。
　　“你存心气朕么？”元昶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臣妾不敢。”我故意缩在他身边，陪着小心地笑道。
　　“要朕说，那一个就好。”
　　“哪一个？”还不等我问完，他的手已经紧紧地锁住了我的腰，顺势将我带倒在床榻上。
　　“有你就好，朕不要，谁也不要……”他呢喃着吻着我。
　　
　　“娘娘，皇上选中了哪位姑娘？”鱼水过后，趁给元昶换茶的当儿。我找来了尚仪女官，要她把方才的姑娘带过来。
　　“这个……”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我要是知道，也不会把她们全都叫来了，可是转念又一想，若是全叫过来，元昶又是一番不高兴。左思右想，我方开口道：“方才那个端着茶盘子的姑娘是谁？”
　　“娘娘可是问那个离皇上最近的？”
　　“是，”我点点头道，“她仿佛穿了一件百蝶穿花的披风，想来倒是有几分不同。本宫问你，这人做事可还安分？”
　　“回娘娘，那个姑娘做事很谨慎，人也老实。”
　　尚仪阅人无数，再加上又清楚我对女子的要求，故而能说出这话来，显然是有过一番考量的。
　　“好罢，就她了，带她过来。”我说罢，转身回了屋子里。
　　
　　“奴婢慕瑾月，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这是？”元昶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是方才给皇上说的那姑娘了。”我陪笑道。
　　“哦，”元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有些不悦地道，“也太急了些。”
　　我有些不安地笑道：“早些，也堵了大臣们的嘴。慕瑾月，你抬起头来，让皇上瞧瞧。”
　　那女孩子抬了头，元昶却低下头去兀自喝他的茶，连眼皮都不抬。慕瑾月有些尴尬，脸涨的通红。
　　“好了下去吧。”我连忙让尚仪女官带了下去。元昶这才抬起了头，小孩子耍赖一般道：“今儿晚上朕还在你这。”
　　“皇上，”我嗔道，“您晚上应该……”
　　“朕不管，”元昶丢了手里的茶盅，扭股糖一样粘了过来道，“那女人是你选的，不是朕选的，朕还没和你清算呢。”
　　我噗哧一声笑出了声，元昶却更加地肆无忌惮，我们又跌回了帐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工作那边杂事一大堆兼烂事一摊外加诸事不顺（简直跟我犯克！），完事学生这边问题邮件一群群，昨天晚上加班加得觉都没睡，中午实在受不了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得眼睛都肿了~~~~~~~~呜呜，小玉啊老四啊，你们的日子那么幸福，你亲娘我的日子咋就这么难受呢~~~~~~~~~~~~~~~~~~~~~~~~~~~~
还是要谢谢留评的亲，让某人在黑暗中有了安慰。




秋狩（一）

　　“奴婢慕瑾月叩见娘娘，娘娘金安。”恰逢这个月的十五，慕瑾月在下首恭恭敬敬地谒见我。
　　“起来罢。”我淡淡笑道，却不失威严，“瑾月妹妹，鹤兰宫住着还习惯么？”
　　慕瑾月听了这话，眼圈霎时间有些发红，然而还是恭谨地答道：“奴婢一切都好，多谢娘娘关心。”
　　昨日，元昶正式册封了谷慕族郡主慕瑾月为“良人”。然而慕瑾月的新婚之夜过得并不好——那日里，我本是已经准备睡下的，孰料下人忽然报说皇上来了。我还没起身，就见元昶衣冠不整地冲了进来。
　　“皇上这是……”我有些疑惑，不禁问道。
　　“没事，”他一如平常一样坐在床沿上，坦然道，“更衣，朕累了。”
　　“皇上，”我移到他身旁，疑疑惑惑地道，“您今晚，不是应该……”
　　“朕去了，”他一扬头，孩子似的一脸挑衅地望着我道，“朕该做的也做了，如何？”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道：“您今晚总该留在鹤兰宫，瑾月……”
　　“皇后，你一向谨守礼法，朕来问你，”元昶故意摆出一付认真的样子道，“慕瑾月即便是贵人，她也只是个妾室，是不是？”
　　“这个自然。”我心里觉得好笑，已经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了。
　　“那么夫主是不应该在妾室的屋子里过夜的，对不对？”元昶颇为固执地继续道。
　　“皇上，您这……”我半嗔半笑道，“这传出去……”
　　“你不累，朕可累了。”元昶装作不知，一脸坏笑着，抓住我的手道，“还不过来更衣……”
　　…… ……
　　
　　话说回来，慕瑾月的新婚之夜大抵就是在几近“独守空房”中度过的，册封为良人后，趁着我有月事，元昶在她那里大概过了有两三个“半夜”，就再也不去了。而偏偏元昶找的理由，又是那么合情合理——依祖制，縢妾有数，留宿有度——故而连太后也说不得什么。
　　不过对于慕瑾月，我多少还是有一点怜悯之心，在慕瑾月承宠之前，我并没有依往常让女官给她服下红花药水——这个女子既然是我引荐的，就要多少为她留下一些诞育龙脉的可能，同时，她身上还背负着联姻的使命，我就更要给她留下诞育龙种的希望，以免外朝说三道四。
　　然而，当我像往常一样查阅元昶的起居注时，却意外地发现，元昶在鹤兰宫行鱼水之事后，从来没有“留”。（注：“留”和“去”是古代嫔妃侍寝后的规矩，皇帝若果说“去”，那就是说不给嫔妃诞育后代的可能。汗，我解释得尽可能易懂了，最近河蟹的文字比较多，还是应该注意一点。）
　　不与异女生子，对我，这不仅是天子的承诺，更是我们之间结发之情的流露。
　　从此，外朝对我和元昶的结发之情彻底了然，外家朝臣鲜有人打着把自家女孩儿送进宫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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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徽七年秋，在我们给二皇子取名为“承泰”整整五个年头的时候，大齐国终于迎来了我们一直期望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次臣妾要这个。”我照例从年下进贡的岁赋中挑出了一个小巧的鼻烟壶。
　　“这算什么？”元昶笑蹙着眉道，“今年不比往年，你瞧这岁赋都是翻了几倍地交上来，就连云州的岁赋都超过了以往。委屈了你这么些年，莫要再减省了。”
　　“那些好的都太笨重，”我笑道，“臣妾宫里什么都有，真的不需要再做浪费了。”
　　元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有一样东西，你今年非要不可。”
　　“什么？”我有些好奇道。
　　元昶不答话，径自牵过我的手，来到殿外。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立在殿前。
　　“如何？”元昶笑道，“这个，你今年秋狩的时候非用不可。”
　　我笑着谢了恩。提起秋狩这事，倒是几天前太后提出来的——太后说今年年景好，皇上也该依照祖制行围猎之事，以示不忘根本。我原以为元昶对这种玩乐之事是不上心的，孰料他倒也很有兴致，竟然特特地为我准备了良驹。
　　“皇上从哪里找到这么好的马？”我笑问道。
　　“自然是海西，”元昶有些得意地笑道，“当年卿卿在海西策马狂奔，可谓是一见倾心。看得朕的心都住了。”
　　狂奔？我不禁哑然失笑，那日里原是羊脂不受控制，我才会一身狼狈地见到元昶。可说来有趣，若不是那日里元昶骑了爹的墨璧，羊脂也不会那般地不受控制，我们的相遇，大抵也不是在那时了。想到这里，一道灵光瞬间攫住了我的思绪，那仿佛是一句很久以前的预言——
　　“施主此生，命必极贵，起伏有数，但贵因一瞬。故而须记取，万事随缘……”
　　随缘……
　　难道说，我命中的极贵，是在那一刻，就定下的么……（此处参见本章末尾注释）
　　“想什么呢？”元昶的声音将我拉回到了现实，“怎样，朕这份礼物，送得如何？”
　　“真好，”我回过神来，由衷地道，“送到臣妾心坎儿里去了，谢皇上隆恩。”
　　
　　秋狩的地点，是太祖皇帝生前钦定的“上林行宫”，在京师的北边，距皇城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宇文一族以马上得天下，故太祖爷教导其子孙切不可忘本，除国事堪忧之时，帝王必亲行秋狩。元昶初登大宝时，内忧外患比比皆是，现在内患虽仍在，但尚不足为惧，况外忧已解，再不行秋狩，可就说不过去了。按照惯例，皇后身为六宫女主，是必须要留在宫里的。可这次不知怎的，太后和太皇太后竟然都要我跟在元昶身边，伴驾秋狩。
　　“皇上登基这么久了，你可千万要学会固宠，这时候最最关键，你万不可离开他身边……”这话从太皇太后嘴里说出来，我是一点也不惊讶。倒是太后的话让我有了一点疑惑——“皇后也辛苦这么些年了，倒也该去乐和乐和。”
　　还是因为梧鸢的事情，元昶对太后的态度在这几年里并不是十分热情，我猜想太后此举大概是在有意讨好元昶。况且我本就不愿意一个人留下来守着空荡荡的宫殿，于是便顺水推舟，跟了元昶去上林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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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三，遵太祖遗训，皇上及诸兄弟、皇子、大臣，前往上林行宫狩猎。为了以防万一，我特特地叫黛芸也跟了过来——这些年，在我的暗中支持下，她和十三皇弟一直偷偷摸摸地有书信往来，上林行宫这里没了林太嫔的管束，他们两个反倒更好行事。
　　
　　“今日车马劳顿，诸臣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开围场狩猎，”好容易到了行宫，元昶的神色颇有些疲惫，便吩咐道，“羽林军即时待命，以防宫中有急奏传来。”
　　众臣领命，纷纷退下。元昶思量了片刻，突然开口道：“老十，你留下，朕有话说。”
　　我命人早早地收拾完了寝宫，方才便一直留在后殿留神元昶的吩咐。我这时本已经端了点心出来，可巧元昶又留下了老十。我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哦，”元昶一扭脸瞥见了我，有些疲惫地笑道，“进来罢，正好要和老十谈些家事，你原是应该知道的。”
　　老十见我进了来，面上颇有些尴尬。但却恭敬地行礼道：“臣弟见过皇后娘娘。”
　　我淡笑着要他起来，便坐在元昶旁边，留神听他们说什么。
　　“老十，”元昶笑道，“朕这次，是旧事重提。几年前，朕跟你提过好几次你大婚的事情，那时恰逢先帝三年丧期，后来云州又出了事情，左右耽搁，才放到了今天，现如今，你也过了双十，可不能再拖了。”
　　“皇上，”老十的面色有些发红，看上去到有些不好意思，“臣弟，臣弟……”
　　“本来这事情该与你母妃商量，不过，她……虽说如此，朕不想委屈了你，”元昶解释着，复又玩笑道，“难不成，你自己有了中意的？”
　　“皇上，”老十跪下道，“嫁娶之事，本是父母兄长之命，臣弟并不敢自专，如今，如今……只凭皇兄做主。”
　　“也好，”元昶点点头，仿佛舒了一口气道，“总算等来了你这一句话，好罢，这就让皇后帮你看了。今日天色已晚，你也跪安罢。”
　　老十就势在地上又行了礼，便出去了，我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留神帮他看看，”元昶转头笑道，“他实在也老大不小了。”
　　“皇上说的是呢，”我笑道，“不过说到这婚事，臣妾倒有一件相关的，不过，这也得皇上点头才成。”
　　“哦？”元昶挑眉道，“说来听听。”
　　“臣妾想着，芝兰跟在臣妾身边也有许多日子了，现如今也出落历练得不错了，臣妾想……”
　　“给老十？”元昶将身子歪在一边，思量道，“人倒是不错，就是家世差的远……”
　　“怎么能让她做王妃呢？”我忙补充道，“再好，也不过是臣妾身边的丫头，断不能委屈了十弟，要是皇上恩准，”我顺势倚在他身边，笑道，“就让芝兰做个侧妃，您看呢？”
　　“也好，”元昶思量了一下，却笑得有些不自然，“芝兰也该嫁出去了，只是……你考虑的倒是面面俱到。”
　　我心下一惊，难道他察觉出来了什么？但我仍旧不动声色，装出一付自然的表情，故作开心地笑道：“芝兰跟了臣妾这么些年，臣妾只是想给她找个好归宿，十弟人品忠厚，一定会好好待她，对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我说着，边轻轻地摩挲着元昶的双手。
　　“是么？”元昶笑道，伸过胳膊来紧紧揽住我，道，“看来，朕没有做错……”
　　“早些让芝兰过去罢，”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试探，呢喃一般地央求道，“今晚上，就十弟那里最冷清了，身边没有伺候的人。”
　　“好。”元昶很利索地答道，“让他早些经经男女之事，以后大婚也容易些。小顺子，带芝兰去老十那里，就说是朕的意思，今儿晚上先圆房。回宫行大婚礼后，再册芝兰为侧妃。”
　　我略有些不安地舒了一口气，含笑地听任元昶的决定。
　　
　   


秋狩（二）

　　上林行宫终究靠北，天气比皇城那里爽快了许多。早上竟也是凉丝丝的，乍一撩开帘子，我禁不住“阿嚏”了一声。
　　“怎么？”元昶玩笑道，“这海西出来的军门之女，怎生的这般娇弱？”
　　“原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我笑答，“这里天气凉，皇上仔细身子。”
　　“鼻烟带了么，仔细不舒服的时候用。”元昶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道。
　　“连上从前的，一共八个，臣妾全带在身边呢。”
　　元昶愣了一下，手指滑过我的脸颊，发自内心地笑道：“正经还是你有心……”
　　我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指，道：“罢了，赶紧更衣才是正经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元昶穿骑装的样子，即便是当初在海西，他也是一色的长袍，有条不紊地骑着马——当然，我们初见的那次算是个例外，那可是够狼狈的。不过今日，待我为他穿上帝王专用的骑装时，我竟然不禁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从前的他是那么地沉稳有度，而今日，他除了沉稳之外，竟是那么的让我……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一时间，我竟怔在原地。
　　“怎么了，嗯？”元昶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轻轻捏起我的下巴颏，笑道，“好像从来没见过朕似的。”
　　“是没见过今天这般的皇上。”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自己有些傻傻地笑了。
　　元昶轻轻笑出了声，用手抬起我的下巴，道：“傻丫头……”
　　我看到他目光迷离而喜悦地越凑越近，我没有拒绝，反倒闭上眼静静地凑了上去……
　　“皇上，大殿下和二殿下来请安了。”门外小顺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被冷不丁地吓了一跳，元昶往前略栽了一下，有些懊恼地道：“真真磨人，又是这两个……”
　　我咬住嘴唇，轻轻笑了笑道：“走罢，别让下人笑话。”
　　
　　秋狩的的地点，定在了距离上林行宫不远的林子里。今日围猎，几乎所有宇文氏的男人都豪情满满，就连十来岁的承瑞都是踌躇满志。我瞧着小小的儿子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心里不禁涌起骄傲和喜悦之情。
　　“……今日秋狩，不拘辈分、官爵、年岁，一俟开始，诸位可尽情围猎，以夕阳落山为限，捕获最多者，朕有重赏。”小顺子尖尖细细的声音传达着元昶的圣意。
　　语毕，元昶向小顺子点了点头。小顺子复又开口道：“皇上有旨，围猎开始！”
　　英挺的男子一个接一个地冲进了林子，就连瑞儿也跟着进了去。我略有些担心地朝前探了探身子，但眼前只是无数马蹄扬起的尘土，并看不清什么，过了一刻，尘土方才渐渐散去。我这才注意到，一个墨绿色的身影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又撤了回来。
　　那是荣亲王。
　　“老八？”元昶略皱了眉头道，“你怎么没有去围猎？”
　　“回皇上，”八皇弟翻身下马，道，“臣弟昨晚偶感风寒，今早觉得身子不大爽利，故无法秋狩，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哦？”元昶的脸上略有一丝惊讶，道，“可传太医来瞧了？”
　　“臣弟小疾，皇兄不必挂心。”
　　“荣亲王若是不舒服，还是早些叫人瞧瞧的好，”我见元昶的神情有些不对，忙开口道，“这里不比皇城，寒凉了许多。再加上弟妹没有跟来，这可是别大意了。芷若，去传甄太医。”
　　芷若是我这次围猎新带出来的宫娥，因为举止有度，办事小心，对我甚为忠心，我早已决定让她顶上芝兰的缺。
　　荣亲王还想反驳，但看到芷若已经走远，委实叫不回来了。便不大作声，拿袖子轻轻拂了一下额头，闷闷地道：“多谢皇上、皇后关爱。”
　　元昶的仿佛要刺穿荣亲王的心事一样，死死地盯了他片刻，这才收回了目光，与文臣一起把酒。
　　
　　下晚，围猎了一天的王子诸臣都回到了行宫的外殿。
　　“庆郡王，捕获猎物十三只，十三皇弟，捕获猎物二十四只，皇长子，捕获猎物二十只……”负责查点数目的官员高声回报道。
　　一圈听下来，似乎是十三皇弟的收获最多。只见元昶过点点头，问道：“就这些么？”
　　“回皇上，所有皇亲中，海西哈达部两位郡王猎获最多，其中大郡王猎获五十七只，二郡王猎获五十三只。”
　　“哦？那方才怎么不报？”
　　“是臣妾没有让他们报，”我淡淡笑道，“祖辉和祖寿只能算是外戚，又没有什么功劳，怎么好和各位皇亲朝臣比肩？”
　　“说哪门子的外道话！”元昶笑着摇摇头，“君无戏言，既然进了围场，就凭本事论输赢，这算是……”
　　“皇上，”我摇摇头，颇为深意地道，“这次，十三弟猎获最多，可叹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身手，皇上难不成忍心让他失望？”
　　元昶看着我的眼睛，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皇后所虑极是。”说罢，转脸向大臣们道，“此番射猎，十三弟少年英发，足见我大齐国之威。来人，将赏赐抬上来！”
　　按照成例，射猎的上上赏赐是御赐的金如意。只见太监们从后面抬出了一个檀木小箱子，里面果然是今年新制的如意。
　　我早叫芷若将黛芸换到了前面，见到如意拿出，我向元昶使了个眼色，见他点头后。我便对黛芸轻轻笑道：“去吧，给十三皇弟捧过去。”
　　黛芸是十足的海西女子，见我这么说，也并无扭捏之态。而是落落大方地一福身，将那柄如意送到了十三皇弟面前。
　　十三皇弟的脸上顿时露出骄傲与欢喜的色彩——英雄美人，自古以来，大约都是这样的吧。
　　两下里的文臣们见元昶兴致甚好，纷纷吟诗作赋，或赞颂十三皇弟，或赞颂巍巍大齐，一时间热闹非凡。元昶兴致更好，便索性将今日参加围猎的皇亲大臣们都打了赏。末了，又亲自骑马挽弓，竟射倒了一只熊罴。
　　
　　“泰儿今日怎么了？”晚上承瑞和承泰来跪安时，我瞧着承泰的脸上有些抑郁之色。
　　“回母后，儿子……没怎么。”承泰想了一刻，还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母后，”瑞儿见我询问时地望着他，便谨慎地回道，“皇弟今日围猎时，未能一显身手，故而有些不快。”
　　“这话怎么说的，”我笑道，“泰儿今年才五岁，能和皇叔皇兄一起上马挽弓，已经是不错的了。听说你还射到了几只猎物？”
　　“不过是些兔狐之流，”承泰的小嘴噘了起来，有些泪汪汪地道，“大哥都射倒两头鹿了。”
　　“那赶明儿，你也好生学着些骑射，”一直在上面喝茶的元昶终于开了口，波澜不惊地道，“听陆师傅说，你只要一骑马，就闹着要下来，怪道射猎的本事不及你哥哥。你哥哥四岁的时候，都赶得上你了。”
　　“皇上。”我小声地回过头去嗔道。元昶也不理会我，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又低头去喝他的茶了。
　　“你父皇说的也是，承泰。不过，骑射本非一日之功，急不得。瑞儿，以后回宫了多提点着些弟弟，知道么？”
　　“皇兄教的可多了，是儿子笨……”承泰的鼻子皱了皱，仿佛要哭出来似的。
　　元昶“啪”地一声撂下了茶碗——我知道他是看不得男孩子掉泪。我也对承泰这个毛病颇为厌烦，然而在元昶面前，终究是怕他吃亏，于是连忙劝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泰儿有心长进，怎么说都是好的。瑞儿，你们俩下去吧，明日早起，还有事情要做呢。”
　　“什么毛病？”元昶见两个孩子走得没影了，拉着脸道，“两句话就要掉泪。”
　　“希图上进又不是坏事，皇上别太严苛了。”我忙陪笑道。
　　“这小子，”元昶的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道，“保不齐是看上瑞儿的金如意了。”
　　“什么金如意？”我疑疑惑惑地道，“今年新制的如意不是赏给老十三了么？”
　　“方才你去里间的时候，朕另赏了瑞儿一个金如意。”元昶笑道，“当年，朕也是十来岁的年纪，可是骑马挽弓，却是兄弟里面少有的漂亮，父皇当年也是甚为欣喜，赏了朕一柄特制的金如意，还赞朕是宇文家的英杰……那如意，朕每次围猎，都会带在身边……瑞儿像朕，像朕。”
　　我颇为惊喜地听到元昶对瑞儿的称赞——对于帝王来讲，这大抵是对于皇子最好的褒奖吧。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对了，”元昶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认真地道，“祖辉和祖寿，朕也得赏点什么才是，不然，便有失公允了……这是你我私下里的事情，皇后可再不要推托了。”
　　“皇上当真要赏？”我笑问。
　　“那是自然。”
　　“那就请皇上开个恩典，把臣妾的两个弟弟留在中原吧。”我正色道，“如今海西因为臣妾的缘故，虽未加封，但赏赐一直源源不断。臣妾了解皇上的心思，但却不愿让我海西一族坐大，危害江山社稷。皇上若是恩准，就让两个弟弟留在中原，将来习诗书，明礼仪，做个有助于朝廷的文臣儒将便好。”
　　“玉儿过虑了，”元昶笑道，“现在边疆不稳，正是需要海西之时。况且这本是封赏，让你一说，倒成了贬谪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摇头道，“边疆固然要稳固，然而，后族却不能借此骄纵无度。历朝历代，后族恃宠而骄，以致家族覆灭的先例不在少数。皇上若是真心怜惜臣妾，就请皇上借此保全海西的将来，臣妾谢皇上隆恩了。”
　　元昶慌忙拉起就要跪下的我，道：“朕依你就是，皇后如此胸怀，真是我大齐的福分。”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轻轻笑着。元昶怜惜地拥着我，喃喃道：“多谢你体谅朕的江山……今儿晚上，也要好好体谅朕一回，可好？”
　　我仍是笑着不语，任他吻着我的耳根。
　　五年的韬光养晦，我终于把海西的家族带进了中原的朝堂上。权利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吧。
  


秋狩（三）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静谧的深夜。
　　猛地，我从榻上起了身。有那么一刻，我认为这不过是自己梦中的幻觉而已——窗外，月光仍是那么寒森森地透进来，除此之外，四下里仍旧是漆黑一片。然而，这种混沌的感觉立刻被驱走了——元昶也警醒地从榻上起了身。
　　“你听到什么了么？”黑暗中，他不动声色地揽住了我。
　　我点点头。还没等我开口，紧接着，仿佛印证我们的猜测一般，几声刻意压低的嘈杂声传了进来。
　　“朕去看看。”元昶说着，从一旁的矮几上握住了佩剑，意欲下床。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有些惊恐地道，“听这声音，恐非寻常事。”我本是有些慌乱，然而将心中的猜测讲出来，却倒是坦然了。我舒了一口气，抢过了他的的防身短剑，定了定神道，“皇上小心待在这里，臣妾去看看。您还是立刻飞鸽传信给上林宫的亲信四营，要他们火速救驾。”
　　片刻，在昏黄的烛光下，上林行宫主殿——也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所有的宫女太监和贴身侍卫全都集中到了正厅。不容分说，我立刻下令紧闭宫门。
　　然而侧耳细听，方才听到的嘈杂之声越来越近了。
　　“外面的事情，你们也听到了。”我心下紧张，却严肃地道，“如今有人趁行宫防守松懈，意图不轨。皇上已派人火速招驻防大营前来救驾，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要死守行宫。主殿还有一些兵器，你们带上，我们只要能守住一个时辰，援兵便可赶到。到时，你们都将是保驾有功之臣。现在听本宫调派，你们——”
　　“皇后娘娘，莫不是有嬷嬷教训小宫女，所以才有如此的声音。”一个站在我十步远的太监禀奏道。
　　我的手不由地抖了一下——看来，这叛乱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估计，我们的亲信中竟出了内奸。立刻，我高声并冷冷地道：“贼人在近处杀人，还敢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来人！将此贼子给本宫立毙于庭前。”
　　我的话刚落音。几名侍卫得令，手起刀落，将那太监立毙。
　　“有再敢蛊惑人心者，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我厉声道，“现在，所有人，听本宫调派。左侍卫，你带十个太监，从偏门走，趁现在往返容易，去后井去一些水来。限你们一刻钟内回来，而后便紧闭后门。芷若，你带十个宫女，将上林宫所有的盛水器皿和所有的水都送到前殿来。右侍卫，你带五十个人全力守住前门。中长卫，你和所有副手各带七十个人，守住各个侧门……”
　　一一安排罢了前面的事情，左侍卫和芝兰也取了水回来。我看水还算多，略有些感到安慰地点了点头。便吩咐他们将水送到各个门口，与侍卫一起把守宫门，防止贼人放火。
　　“皇上，您怎么还没有换装？”待我折回内殿，却发现元昶仍然身着帝王的骑装——方才我已和他讲好，万一上林行宫失守，他就穿上侍卫的骑装，由亲信侍卫护着，从暗门里逃出去。
　　元昶似乎早有准备，他平静地起身，道：“朕不能走，朕要亲眼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胆子……”
　　“皇上！”我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道，“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您是天子，您的安危是最为重要的。”
　　“可是只有你在这里的话，那些奴才下人不会觉得很奇怪么？”元昶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沉着地道，“朕必须留在这里。况且……倘若真会有意外，朕再作打算，也不迟。玉儿，”他看到我正要说什么，上前握住我的手道，“放心，朕将那衣服穿在里面了。”
　　我疑惑而担心地回握着他的手，但他却毫不迟疑地冲我点了点头。我见状，拔下头上的金钗，轻声却坚定地道：“陛下放心，若有不测，臣妾义不独生！”
　　“回皇上、娘娘，”小顺子有些惊慌地闯进来道，“反贼开始攻门了！”
　　“内外所有三重大门可都用铁柱顶死了？”我虽早有准备，却仍觉得有些不放心。
　　“回娘娘，全都顶住了。”
　　元昶点点头，道：“那些铁柱是太祖爷为了防止变乱而作的，历年都有修缮，想必不会有事。”
　　我略舒了一口气，道：“还是小心为妙，臣妾去前殿看看。”
　　“朕和你一起去。”
　　“不！”这一次，我的口气不容置疑，“不行，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换装走暗门，小顺子，好好照顾皇上！”
　　说罢，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迅速回身从外面拴住了内殿的门，快步走到了前殿。
　　
　　果然，由于宫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贼人开始放火。幸好我早有准备，于是我一边鼓励所有人死守宫门，一边要他们注意火势。所幸上林行宫的存水有许多，火势一直是随起随灭，始终无法侵入内殿。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我猜想，一个时辰早就过了——方才所说的一个时辰，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上林亲信四营究竟要多就赶过来，我也并不十分地确定。而倘若上林的亲信四营也出现了乱臣贼子，那么，我们方才的做法无异于自投罗网。渐渐地，我听到门外的打杀声越来越重。难道真的没有回天之术了么？我背过脸去，沉重地闭上双眼，先稳住了各处守门的人。然后借口拿甲兵，迅速折回了内室。
　　“皇上，”我将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绝望地几乎瘫在地上，道，“你，你怎么还……快，快换装……”
　　元昶眼疾手快，一把扶起我道：“莫要说那些傻话。本想生同衾，死同穴，孰料……这次，是朕对不住你。”
　　“不！”或许是元昶的誓言给了我莫名的勇气，我立时又有了信心，道，“你不能这么做，只要你还能活着出去，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就还有救……而我，我拼死也要护你周全……”
　　元昶却再容不得我说一句，有力地半抱半扶着我，又回到了前殿。
　　“上林四营立时便到，尔等暂守片刻，一切均可转危为安……”元昶的出现的确鼓励了死守宫门的宫女侍从。然而我却担心，这一切仅仅是我们最后的幻觉罢了。时间一点点地推进，我心头的希望也在一点点地消逝。
　　
　　“我乃上林四营总领钟守谦，奉皇上手谕，缉拿反贼，凡有负隅顽抗者，一律杀无赦！”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
　　“是钟大人！”小顺子不禁喊出了声。整个上林宫内的人无不欢欣鼓舞。
　　我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真的是苍天怜惜我们夫妇么？我们终于有救了。
　　然而元昶的神色却不见轻松，我知道，即便上林四营到此，我们也并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如何。况且，如果真像我刚才想的一样——上林四营的人也有奸细，那又将是怎样的局面呢？
　　我们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就在钟守谦来到后的不到半个时辰里，外面的杀打声果然小了下去。渐渐地，钟守谦高喊“护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闻此，宫女和侍从们都有所放松，有些人甚至说，想去搬取下那些铁柱子。只听得元昶喝道：“外面情况尚不了然，现在喜乐，为时尚早！有胆敢擅动者，立斩不饶！”
　　在这渐渐安静下来的宫殿内，顿时有了一种迷离的气氛。下人大概听出了元昶这话中的深意，面上大都浮起了一丝恐惧。我紧紧地攥住元昶的手，方才拔下的金钗深深地嵌进了我的手中。接着，仿佛要配合我们的猜测似的，外面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我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在这一瞬间泯灭了——看来钟守谦也是反贼，难道他想渔翁得利不成？
　　“皇上，”我有些惊恐地望着他，希望将他从我身边推开，耳语般地道，“你不能再等了，快走！”
　　他不答话，只是更加坚定地扶住我的身子。
　　
　　就在我和元昶怀着别样心机，揣测那门外的人是真救驾还是假救驾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了来——“娘娘——娘娘——”
　　“是芝兰！”我有些惊喜地道。按道理，芝兰现在应该在十皇弟那里，如果她都过来了，那只能说明——
　　“皇兄，臣弟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父皇，母后……”
　　“皇上，臣万死……”
　　一个个我们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元昶的眉头也真正舒展开来，他携着我进到了议事殿中。缓缓坐定后，方才开口道：“打开正门，让该进的人都进来。”
　　我轻轻地理了理云鬓，竟意外地发现，我的额头上，早已满是汗水，衣服也湿嗒嗒地贴在了身上。我抬头仔细看了看外面，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朝阳已经冉冉地渲红了半边天。
　　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纷纷过来叩头，向我们问安，元昶淡定地将他们一一地都打发了去，交待说昨夜的事情不许外泄，并立刻准备起驾回宫，还要钟守谦和十皇弟严加看管反贼里面的几个活口，以便回京审问。
　　
　　“昨夜之事，多亏皇后应变有方。”我们在里间更衣时，元昶抚着我的云鬓道。
　　“那是皇上的洪福齐天，”我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淡笑着帮他解开骑装，道，“臣妾何功之有。皇上你……”
　　我惊愕地看到，元昶那身明黄色的骑装里面，并没有他告诉我的一早就穿好的“侍卫骑装”，难道昨晚上，他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我留在一起么？
　　“朕怎么会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朕说过，此生不与异女生子，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他摩挲着我手上被金钗扎出的伤痕，将我拥入怀中。
　　
　　午后，上林行宫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阴冷空气夹杂着晦暗的天色，将整个上林行宫团团围住，仿佛比那夜里的叛乱还要让人恐惧几分。当我们携手缓缓步出上林宫时，尽管那一地的鲜血和尸首已被下人清理了干净，但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却随着水气氤氲开来，久久都没有散去。倏地，一阵强烈的不适涌上了我的胸口，我有些厌恶地掩了鼻子，元昶见状，便携着我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人不快的地方。
　　可倘若那时我知道，相比起我们为帝为后的数十年里，这样的场景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的话，我不但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感，反而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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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该喝药了。”芷若从一旁捧了药碗过来。
　　“知道了，放着吧。”我不当回事地应道，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手中的书。芷若见状，很知趣地退出了龙辇的里间。
　　我素来身子就有些怯弱，前几日晚上那一闹，更是勾起了身上的虚寒。不过女子的弱症本是常事，我并不在意。但元昶比我还急着三分，一叠声地传了太医来瞧。瞧来瞧去，也不过是开了些进补的药，终究没多大意思。我对喝药也不大上心，常常是想起来了就喝，想不起来了就倒掉。这种情况让元昶偶然撞见了一次，他便立刻要我和他一起去龙辇里面坐着，每次的药都立逼着我按时喝下去。譬如说现在——
　　“怎么，又想逃过去？”元昶冷不丁地抽走了我手里的书，一脸严肃地道，“你这记性也坏了，说了多少次，就是记不住。”
　　“好好好，臣妾喝下去就是。”我只得接过药碗，略略啜了一口，实在觉得苦涩难耐，且又勾起了我胃里的不适。我只得放下碗，半央求地笑道，“臣妾一会子再喝，可好？”
　　“不好，”元昶在我身边坐下，揽住我道，“就这么一点点，还这么困难？你赶快把身体养好，回宫了，朕还要论功行赏，你救驾是首功，朕还要赏你呢。”
　　“哦？”我在心里坏笑了一下，故意问道，“皇上这话当真？要赏臣妾些什么？”
　　“君无戏言，随你要什么，朕都给得起。”
　　“那好，”我故作严肃地对着他，一本正经地道，“那皇上就开个恩吧，臣妾不想喝药了。”
　　元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旋即又正色道：“再胡闹，朕就给你灌下去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得一手按着胸口，硬生生地把那小半碗药灌了下去——元昶所谓“灌药”的手段我可是领教过的，与其让他捏着我的鼻子倒进嘴里，还不如我自己喝掉算了。
　　元昶接过我手中还剩一点根的药碗，用指头沾了一点，尝了尝，道：“不太苦啊，和上次的也差不多，你怎么做出那般的模样。”
　　“这几日口中涩涩的，尝什么都是苦的。”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幽幽地道。
　　“该让他们加几钱冰糖……”元昶看着我的样子，满心疼惜地道。
　　“皇上，”小顺子在帘子外面道，“钟大人报说，离京城还有五十里，要不要快马回宫，知会朝中诸位大人出城相迎。”
　　“不必了，”元昶道，“先遣人回宫，告诉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声，朕这就到了。”
　　“皇上，”小顺子刚离开没多久，却又折回来了，禀报道，“皇上，十皇弟方才报说，那几个反贼不大好了。”
　　自从我们踏上返回京师的路，那几个在反叛中留下的活口便一直不大好。元昶吩咐太医随时看着，有什么不妥立刻回报。这几日，说他们身体不好的回奏越来越多了。
　　“太医去了没有？”元昶高声问道，然而没等他话说完，辇外边传来了老十的声音。
　　“启奏皇上，那几个囚犯现在全身青紫，太医回奏说，恐怕不行了。”
　　元昶松开了我，应声道：“停辇，朕去看看。”
　　我看着他起身离去，心下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样了？”我见他进来，有些担心地问道。
　　“死了。”元昶干脆地道，仿佛他一早就料到了似的，“看来这件事情的来头还不小。”
　　“早知道，应该在上林行宫，就把这件事情问清楚。”我有些懊恼地道。
　　“不，”元昶摇摇头，“朕是有意拖到现在，上林行宫毕竟人杂，查的话恐怕还要费些功夫。朕就是想看看，这后面的人究竟能坚持多久。哼，”他冷笑了一声，“真是越发地有意思了。”
　　“皇上可有些头绪了？”我小心地问道。
　　“你看看这个。”他丢过来一张纸条，“那囚犯暗中递给朕的。”
　　“得丰年，草木盛，奇有玉，明月悬。”我仔细瞧了瞧，虽然是短短的几句话，可含义却不甚明了。把玩再三，我仍是没有头绪。
　　“这是，什么暗语么？”我疑疑惑惑地道。
　　“那是自然，那些个死人不过是些个棋子罢了，人之将死，只怕总有一些不甘……”元昶低声道，“谁会愿意白白给人送命呢....只是这几句暗语，朕仍旧是不明白……”  



流言

　　“还有什么？”我方才读完元昶递给我的一份奏章，“别人可说什么了？”
　　元昶这次倒是出奇地冷静，波澜不惊地道：“大多是一个意思。不过瞧上去，倒是和上林行宫的事情有牵连。”
　　“何以见得？若说单是调虎离山，这也太牵强了些……啊，臣妾失言……”把皇帝比作老虎，总是不合适，我连忙掩了口。
　　“你也太小心过馀了。”元昶勉强笑了一下，复又冷静地道，“你瞧这童谣编得，几乎和那字条上的手法如出一辙。”
　　自上林行宫回来，更让我们震惊的是，京畿一带不知为何起了令人惶恐的流言——这流言的大意，竟是说元昶之所以得以登基，是因为他曾向先帝行鸩毒，导致先帝一夕暴崩。元昶自然是更为震惊，下令文武官员彻查后，竟发现京城还流传着这样的童谣——
　　天佑有五子，
　　立长本为先，
　　谗兄又鸩父，
　　庶子篡坤乾。
　　尽管查了那许久，攸攸之口却难以塞住。元昶这时反倒冷静了下来，明面上要百官不必再查，但暗地里却指派了甄铨去继续查这些个事情，但查来查去，事情却犹如大海捞针，没了头绪。而且，让人越发不安的是，由于前些时候的彻查动静大了些，这些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对此，元昶表面的反应虽然越来越平静，但他的心境却越来越急躁。朝廷上，这几日总会有一些大臣，因为一些不甚严重的事由被杖责，甚至于贬谪。虽然我对元昶当年登基的“非常手段”再清楚不过——甚至于我也谋划并参与了全部。但再怎么说，“鸩父”这一条委实是无中生有，而其中伤之深，也远远超出所谓的“谗兄”。
　　“谗兄鸩父……”元昶喃喃地道，“真是高啊！看来是恨朕入骨了……”
　　“皇上……”我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说出。
　　“什么？”
　　“臣妾这话可是为了皇上想，皇上可别多心才是。”
　　“你只管说便是。”
　　“臣妾想，这件事若是查起来，是不是应该有所取舍？皇上您想，且说‘谗兄’这件事，本是宫闱密事。可看这童谣的写法——‘天佑五子’‘立长为先’——这人仿佛是对宫禁的事情多少有所知晓，但又觉得真相无法引得天下不满，这才将谗兄鸩父写得既隐晦，又让人觉得……”
　　“朕也这么想，只不过，诸皇亲之间牵连颇多，皇弟门生之间也与外臣有勾结，这件事看来还是要花些时日。是了，”元昶仿佛突然有了些精神似的，“朕前些日子想到一件事情，可是得赶着马上办了，这事情恐怕还得你帮朕。”
　　“噢？什么事情这么急？”我挑眉道。
　　“友郡王的婚事。”元昶道，“乔氏都死了这么些年了，朕既然将他放了出来，这事情就断不能漏了。”
　　“皇上的意思是，在他身边放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像上次一样引起他的不快。
　　“容貌家世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身边的，起码，要能看住他。”元昶干脆地道，“朕本想把黛芸丫头给他，不过既然十三弟那里……这倒也不妨，另找就是。”
　　“臣妾明白，不过，”我忖度片刻，道，“臣妾想，最好在从家世上乘的女子中挑选。现在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倒不如借着友郡王的大婚，昭告世人，皇上本是友爱皇兄，手足情深的。”
　　“妙啊！”元昶拊掌道，“就依你说的办。如果朕没想错的话，你恐怕还是有意试探，这些童谣是不是和友郡王有关？”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愣了一下，但旋即笑道：“这臣妾倒是隐约想过。还是皇上圣明，能明察秋毫呢。”
　　元昶露出了这些天难得的笑容，道：“夫妻同心，这不是你说的……”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有请。请皇上和娘娘摆驾鹤兰宫。”小顺子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鹤兰宫？”元昶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并不耐烦地道，“母后去那里做什么？”
　　
　　我平素很少来鹤兰宫走动，但印象里，这里一直是甚为清静的。然而今日，大约是由于太后的缘故，整个院子里倒被下人填得满满当当的。一见我们来了，通报的声音便一迭声地传了进去，一院子的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元昶连摆手要他们起来的心思都没有，径直牵着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寝宫里，太后正坐在慕瑾月的榻边，一脸温和地注视着她。而躺在榻上的慕瑾月的脸上则洋溢着少见的满足与欣喜，一向怯弱的脸上焕发出了幸福的神色。而更令我们惊讶的是，三四名太医正垂首侍立在一旁。这样的景象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熟悉，猛地，我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待我们向太后问过安，慕瑾月有些惊惶地要起身向我们问安，然而太后止住了她的行动，并小声对她道：“躺好，看伤了身子。”
　　“母后，这是？”元昶着一阵子本就心绪不好，来鹤兰宫不但不会让他轻松，反而会产生一丝丝的厌烦。
　　“太医，”太后悠悠地笑道，“你来告诉皇上吧。”
　　“微臣恭喜皇上，”几名太医跪倒奏道，“良人娘娘有喜了。”
　　“什么？”元昶惊得几乎要站不稳，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我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切，但强烈的嫉妒感还是在那一刻紧紧地攫住了我，我不自然地看着榻上的慕瑾月，她那娇美的容貌，隆起的腹部，顿时让我觉得那么可厌，我真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但是，等等——
　　“这不可能，”元昶渐渐恢复了理智，待太医都退下后，他冷然问道，“朕从来没有在她这里‘留’过。你！”元昶突然转向慕瑾月，一字一句地道，“你好大胆子！从哪里弄来的野种！亏得朕念你是云州的郡主，一直以礼相待，你竟然如此不知廉耻！你……”
　　“皇上！”太后拉住慕瑾月的手，仿佛要保护她似的，高声道，“慕瑾月怀的，正是龙种！”
　　“母后你……”
　　“是哀家吩咐太监，给慕瑾月留个机会！”太后朗朗地道，“皇上专宠皇后近十年，后宫子嗣一直不旺，皇后，”太后不满地瞥了我一眼，继续道，“皇后可以不为祖宗的江山着想，可哀家不能！”
　　“母后，”元昶的手有些颤抖，几近气愤地道，“朕的确专宠皇后，可皇后为朕诞育两子，后宫子嗣何来不旺之说？若说皇后不为祖宗江山着想，她又怎么可能求朕纳了慕瑾月？”
　　“皇上！”太后也气得直哆嗦，“你，你这是在和哀家讲话吗？哀家好心好意为你留下子嗣，你竟然，竟然为了皇后，来指责哀家！你南书房的书都白读了么？”
　　“母后，”我方才醒过神来，忙跪下叩头道，“原是儿臣所虑不足，求母后和皇上且莫为了儿臣而生不合，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太后，皇上……”慕瑾月见状，慌得要下床请罪，却被太后一把拦住。
　　“母后，”半晌，元昶重重地跪在我旁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道，“儿子一时心急，冲撞母后，请母后恕儿子不孝之罪。然朕与皇后少年结发，情意甚笃。况海西当年为成就朕的心愿，亦甘生死与共。此情此意，朕铭记于心。故朕早与皇后有约，此生除皇后之外，朕不再与异女生子。君无戏言，请母后明鉴。”
　　语罢，元昶起了身，同时也将我扶起来，向外面道：“传朕旨意，命太医院预备麝香等物。良人慕瑾月，体弱多病，朕怜其玉质，故不令其怀胎。太医院即为其堕去腹中胎儿。”
　　说罢，元昶连头都不回，径自拉着我离开了鹤兰宫。
　　
　　“娘娘，您起来吧，您再这么着，奴才可担待不起啊，皇上也说得够清楚的，您这么做，不是让皇后为难么。”小顺子在一旁一声声地求道，慕瑾月却丝毫不为所动，直挺挺地跪在坤成宫寝宫的外殿。
　　“顺公公，”慕瑾月带着哭腔道，“求您告诉皇上，奴婢不求生下皇子，更不敢夺了皇后的地位。奴婢只想留一个孩子，奴婢腹中的，真的是皇上的骨肉，皇上就算对奴婢恩断义绝，可这孩子，这孩子还是皇上的啊……”
　　元昶要慕瑾月打胎的事情自然是遭到了太后的阻拦，不过太后也是发觉元昶是动了肝火，她便不再直通通地过来劝，但却暗中撺掇慕瑾月跪在了我的寝宫门口——宫里上下都知道，元昶是夜夜歇在我这里的——这无非就是要给我难堪，让宫里人都知道，皇后善妒，连嫔妃们的孩子都容不下，最后逼我开口保住慕瑾月的孩子。
　　“皇上，”我眼中噙着泪水，幽幽地劝道，“您就留下她的孩子吧。”
　　“你真想留？”元昶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
　　我摇摇头，在他面前，我没有必要做任何掩饰。然而现在我心里的痛楚却丝毫不比慕瑾月少——一边是太后之命不可违，一边是皇后的职责不可推，可另一边，爱情却又让我发疯一样地嫉妒——我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了。
　　“那为什么……”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我抓住他的衣襟，歇斯底里地道，“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太后说得还不够清楚么？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你的子嗣繁盛……自从你登上九五之尊，我还能有自己的选择么？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瞒到今天，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玉儿！”元昶用力摇着我的肩膀，“你给朕听清楚了，这件事朕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你……你不能这样冤枉朕！”
　　“不！让太后废了我吧……”我的泪水开闸一般，软弱地倒在元昶的怀中，“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还要我怎么样才算好！”
　　“玉儿……”元昶紧紧地揽住我，“对不起……”
　　我在他的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然而慕瑾月的声音在殿外却越来越清楚了——“皇上，奴婢求求您了……”
　　“来人，叫太医院拿堕胎药，让她现在就服下去！”元昶喝道。
　　“不！”我痛苦地摇摇头，制止了元昶。
　　“玉儿，朕一切都可以依你，可是这件事，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郡主，就算朕想要这个孩子，可她肚子里是不是朕的，还说不定，你怎么……”
　　“不，”我凄然地摇摇头道，“母后保下来的，怎么会有错呢？”
　　“朕离宫秋狩那么久，谁知道慕瑾月自己做了什么手脚？！”元昶气急败坏地道。
　　“秋狩……”仿佛惊雷一样滑过我的耳畔，难怪太后会让我也去秋狩，原来如此……
　　“皇上难道还不明白么？”我惨然而费力地道，“慕瑾月和她的孩子根本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死穴是——这件事是母后提出来的。秋狩离宫，母后就是为了避开我们，保住这个孩子……现在，你也看见了，她现在是跪在臣妾的坤成宫前，且不说皇上要他堕胎，就是她不小心在这里流掉了孩子，臣妾以后还有命见太后么？皇上，您就是为了臣妾，也得给她留下这个孩子啊。”
　　元昶紧紧地咬着嘴唇，半晌，才难过地道：“朕的誓言，朕和你的约定……”
　　“皇上，”我捧起他的脸，“在你心里，臣妾是怎样的女人？”
　　“结发之情，至死不渝。”元昶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道。
　　“那么，”我强笑道，“皇上还在担心什么？就当是为太后尽孝，好不好？毕竟，太后的意思，你我谁都奈何不了啊！这事情一旦传出去，慢说太后，就是满朝文武，尤其是谭家的上上下下，也一定不会放过臣妾的。”
　　元昶躲开了我的视线，一言不发，我知道他是在权衡着利弊。半晌，他方长叹了一口气，咬牙高声道：“让慕瑾月回去，朕准了她的请求。小顺子！”
　　小顺子闻声，有些跌跌撞撞地进了来，道：“奴才在！”
　　元昶思忖了一刻，略眯了眼睛，冷然道：“传朕旨意，自今日起，谭氏外戚不许擅自进宫，即便是朝见太后，也要经朕允许！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外戚入宫，谭氏及其姻亲一律禁入内宫外庭。还有，命文渊阁大学士拟旨，严加申饬谭氏外戚——其私自入宫，搬弄是非，以至太后不得颐养天年，若再有此事，朕必将严惩不贷！”
　　我擦着脸上的泪水，心里却浮起了一丝冷笑——你不是要废后么，那就让我们看看，究竟是谁棋高一着，究竟是谁的人生得意！
 


蓄势

　　永徽八年春。
　　“皇后，”太后脸上堆笑地推过来一份点心，“这是御膳房新作的核桃酥，你也尝尝。”
　　我含笑着谢了恩，装作欢喜地拿起一块点心，刚放到嘴边，便又抑制不住地呕了起来。芷若见了，忙过来帮我轻拍着后背。
　　“母后恕罪，”半晌，我才慢慢地缓过劲来，歉意地笑道，“儿臣身子不好，无福消受这么好的东西。”
　　太后的脸色沉了沉，但却什么都没有说，仍旧是笑道：“这有什么，你身子重，这本是常事。”
　　自从去年入冬前，元昶下旨断绝了谭氏家族进宫，太后的地位在宫里便越发地微妙了。从古至今，内宫的争宠莫不与外戚的权势紧密相连，如今太后既然是孤身一人在宫里，再加上谭家本身又没有封侯，她的处境便越发地艰难了——宫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势利眼的小人。墙倒众人推，若不是看在她是皇帝生母的份上，只怕连衣食用度都要缩减。但我却对她依旧礼数周到，我还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拿了把柄，就算要扳倒谭家，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不过礼数归礼数，慕瑾月的事情和断绝谭家人进宫的事情过后，我和太后之间其实已经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太后对于我的心思也是一清二楚，只不过因为元昶的态度，她无计可施罢了。于此，我自然是不会放松，譬如在这例行的请安上，我也是小心加小心——虽然我知道，以太后的心机，还不足以在这些小点心里下毒。然而事出总是有因的，她的好意，我可不敢随随便便地接受。恰好，从上林行宫回来没多久，太医便诊出了我的喜脉，借着害喜的理由，我将太后对我所有示好的举动统统敬而远之。
　　“皇后最近要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御膳房，要是他们那里缺人，只管从哀家这里调过去便是。”
　　“多谢母后，不过皇上昨天已经吩咐过了。底下人手都齐全，母后请放心就是，况且，儿臣也不是第一次了。”
　　“哎，”太后含义不明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么个害喜法，真让人悬心。哀家的嫂子早先跟哀家提过几个偏方，对害喜还挺灵光的，要不……”
　　太后故意将后半句话隐去，果然，我就知道这话里有话，什么害喜的偏方，想让谭家人进宫才是真的！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松口的，于是我淡然笑道：“母后不必担心，儿臣的身体还好，哦，有件事情，正要和母后提……”
　　“太后娘娘，良人姑娘来请安了。”门口的太监报道。
　　我暗自一笑，心想这太监倒会说话，慕瑾月既然已经册封，好歹也是皇上的女人，称之为“姑娘”只怕是因为我的缘故。不过，这姑娘来得还真是时候。我暗自想太后瞧去——因为我在这里坐着，太后的脸上反而有些尴尬之色，她摆了摆手道：“叫她进来。”
　　不一刻，只见慕瑾月摇摇地走了进来。见我在座，她脸上顿时有了几分惧怕的神色，只恭恭敬敬地跪奏道：“奴婢见过太后，见过皇后娘娘。”
　　太后装作不在意地道：“起罢。”
　　我见状，心下暗喜，便淡笑道：“妹妹身子重，快快起来吧。母后，”我转过头去，笑道，“儿臣与您说的事，适才说了一半，正好瑾月妹妹来了——儿臣说的这事情，便是关于瑾月妹妹的。”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但仍旧笑道：“噢？是么，皇后要说什么？”
　　“瑾月妹妹已经身怀龙种，依例，臣妾想，不即日，便擢升瑾月妹妹为美人。这加封仪式，儿臣从不曾办过，所以，还是要讨母后一个恩典，主持瑾月妹妹的晋封仪式。”我缓缓地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在我意料之中，太后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不解，但旋即转成了领悟。她缓缓地笑道：“如此，竟是皇后有心了。”
　　“皇后娘娘！”慕瑾月有些惊慌地跪在地上道，“娘娘的恩典，奴婢心领了，奴婢本是偶承天恩，幸得太后和娘娘照拂，这才得育麟儿。奴婢万不敢因此而惊动宫中上上下下，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妹妹多虑了，”我却看着太后笑道，“这恩典，原是皇上给的，妹妹，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我感觉到太后眼中的寒意渐渐地升起，又不得已地压了下去，最终，太后开口笑道：“既然是皇上的恩典，瑾月你遵旨便是。不过皇后，美人之位，原也不是后宫主位，没必要大张旗鼓的晋封，皇上最近忧心外朝，只怕也没这个心思。哀家看，不如就免了吧。”
　　太后果然聪明，我听罢笑答：“儿臣遵命。”
　　说罢，我不敢多耽搁，很快离开了太后那里。临出门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太后猜的没有错，我有意的劝说元昶给慕瑾月晋封，再度勾起了元昶的反感，慕瑾月的“美人”之位，是以谭家外戚的三个重臣的贬谪换来的。
　　而这些，太后是不知道的，因为，外朝的一切，已经与她无法再有任何瓜葛。
　　
　　待我回到坤成宫，宫里的心腹告诉我，太皇太后已经秘密遣人来了好几次。我听罢，不敢耽搁，忙换了不起眼的衣服，带着几个心腹去看太皇太后。
　　
　　景安宫内虽说比景怡宫要热闹几分，但究竟是太皇太后颐养天年的地方，与坤成宫相比，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压抑。太皇太后大约早就为我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屋子里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留，我见状，也忙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进入了内殿。
　　“起来罢，”太皇太后点点头道，“过来坐着。”
　　太皇太后本是歪在榻上的，这会子见我进来了，便想起身，而左右却没有人伺候，我见状，忙上前扶起她，孰料一碰上她的手，我却不由地低声惊叫道：“太皇太后，您，这……已经多久了，怎么不传太医呢？”
　　她的手异常的冰凉，我细细瞧着她的面色，透过精心装饰的胭脂，仍能瞧见那日渐苍白的脸色。海西女子大都略通医理，我也不例外。我知道，这般的模样，只怕不是吉兆。
　　太皇太后微微摇了摇头，轻轻笑道：“咱海西的女儿，就是聪明！”
　　“玉儿，”太皇太后轻轻地拉着我的手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哀家的时候么？”
　　我心下里虽忧虑的很，却知道太皇太后私密地叫我来，一定有非常之事要谈，于是我也只得顺着太后的意思点了点头，开口道：“玉儿记得。”
　　太皇太后敛了口，只换了精明的眼光，看了我半晌，方悠悠地笑道：“怪道，先皇心里有一个莫梨，皇上心坎儿上，又离不开你——海西世世辈辈都有绝顶的佳人，这倒也不是稀罕事，可奇怪的是，这绝顶的佳人，却个个都聪明得很。丫头啊，你心里也是透亮儿的。”
　　“太皇太后……”我张口欲言，却被太皇太后摆手拦住了。
　　“玉儿，这些年，你的心思，哀家全看在心里。哀家冷眼瞧着，你的确是巧慧过人，然而，”太皇太后深叹了一声道，“女子再巧，却常常是是眼大心小。你这些年，擅宠专房，哀家就是怕，你的心思都被皇上掼出了毛病。”
　　我心下有些不知所以然，然而却依旧专心地听着。只听得太皇太后道：“玉儿，要说这海西和中原的门道，你心里，也清楚得很。现在眼下，皇上虽然对你和海西礼敬有加，可是，将来的变数，谁又能说得清楚！这一点，你可要早做打算。”
　　“儿臣明白。”我有些急切地点点头道，“儿臣当日将两个弟弟接进宫，就是为了将来。”
　　“哀家知道你的心思，”太皇太后道，“可是，这些年，你的心机，竟不如当日了。”
　　我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太皇太后，道：“儿臣愚钝，还请太皇太后明示。”
　　“当日里，你的城府虽浅，可却手段毒辣。夺嫡之策，岂非一般女子所能谋划。”太皇太后握着我的手，沉着地道，“可如今，你的心思一来限在了后宫里，二来，你的心怎么反而仁慈了下来。就拿慕瑾月这件事情来说，你啊……”
　　“太皇太后，”我忙开口道，“这件事，儿臣是碍着母后的面子。”
　　“你先前，又为什么要和皇上提纳妃的事情？”太皇太后有些冷冷地道，“你当日里就是自作聪明！海西的女子自来就能够独宠专房，难不成，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么？你细想想，难道皇上这么多年不纳嫔妃，仅仅是因为你的缘故么？！”
　　我抬眼看着太后，心下渐渐明白了些——是啊，元昶做事向来有分寸，怎么会……
　　“外朝的势力，可以用娶九女的手段制衡，却也可以一个都不娶。”太皇太后道，“当日里，哀家将良家子的名册交给皇上，就是想要提点你这些，不料你竟然浑然不知。不过现如今，你总算将事情补救了回来，这倒罢了……玉儿，哀家的日子，只怕也留不了多少，海西的命数，就要交在你手里，有几件事情，哀家还要和你交代清楚。”
　　“太皇太后，您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小病……啊，姑姑！”
　　太皇太后突然一阵咳嗽，帕子上竟然溅出了点点的鲜血，我一时情急，便喊出了“姑姑”。孰料太皇太后也并不生气，反而笑道：“从没听你这么喊过，倒有几分不习惯呢……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生产时落下的的病症，早年不曾在意，只慢慢儿地，便把人的气力全熬空了……”
　　“好了，你好好听哀家说，”片刻，太皇太后便已经正了神色，道，“太后谭氏，本非善善之辈，况你如今与太后势如水火，谭家的势力，是早晚要清除的，这些，你心里可有谋划？”
　　我神色凝重地道：“玉儿只是听内纤讲，太后图谋废后，可是，儿臣手头并无可用的证据。”
　　“图谋废后？”太皇太后皱眉，道，“玉儿，你难不成是想凭这个离间太后与皇上？你啊……哀家就说，你的心思，都被皇上收住了。自古疏不间亲，难不成，你真以为能让皇上违背孝道，做出背离亲母的事情么？”
　　“可是，现在谭家亲贵已经被革出了内廷，外朝的事情也被排挤得差不多了……”我有些不解。
　　“皇上能做的，就是这一步了。”太皇太后摇摇头道，“哀家看着皇上长大，皇上自小虽不受宠，但心气高傲，最恨被人欺瞒。所以先前的事情，不过是因为太后做事太绝，背着皇上使了阴招，这才引得皇上不快。如果你想凭这个就让皇上清算太后一族，只怕会引火烧身。”
　　“可是，除此之外，也并无他法。”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身上不禁一阵发寒，“难不成，要像当年废张氏名分一样，制造巫蛊。”
　　“不！”太皇太后断然道，“糊涂孩子！你怎么不想想，当初潜邸之时，宋氏巫蛊究竟是怎么出的，后来张氏又是谁提出废黜的！皇上心中有大丘壑，你这些伎俩，岂不是班门弄斧？！不过，你既然能想到这里，倒也不算差——能够让皇上清算谭家的罪名只有一个，但不是大不敬，”太皇太后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而是谋反。”
　　“谋反，”我苦苦思索道，“这事情与巫蛊并无区别。左不过也是谋划得当，便可做来。”
　　“并非如此！”太皇太后解释道，“玉儿，这是两回子事情，巫蛊，不过是栽赃的把戏，是小是大，全在皇上的态度。而谋反，却大不一样，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事情，换了谁，都是容不下的。”
　　“但这事情终究得有凭有据，若是无中生有，只怕也会引火烧身。”沉吟良久，我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这事情倒也不难，本就摆在眼前，但成与不成，就要靠你的谋划了。”太皇太后颇有深意地笑道，“太后自己把棋都布好了，只要你会用，一切便可尽如人意。”
　　我这次正经是不明就里了，然而太皇太后却也不说破，只是仍旧悠悠地道：“玉儿，哀家时日无多，有些话，却还是要好好嘱咐你：一来，是皇上的性子，哀家冷眼瞧着，以你的能耐，必是能宠冠后宫，可皇上心气高傲，胸有城府，在皇上身边，说话做事，绝不能流露出任何骄矜之色，以免月满则溢；二来，做事情，万不可舍近而求远，虽说是远交而近攻，但宫里的事情，变数无穷，非到尘埃落定之时，绝不可大意；其三，也是哀家最不放心你的——你的心思，万不可被皇上宠爱所收拢，女人，最易被这些面上光鲜的东西打动。可你须知，这后宫中最无力的依靠，便是帝王的恩宠，你的心思可以放在储君的身上，可以放在外朝上面，可独独，不能拴在皇帝身上，皇上是你所爱的，可更是你要防的。在这宫里头，男人看开了情，便能征服天下，而女人只有看开了情，才能征服最重要的男人。咳……”
　　太皇太后说罢，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看着帕子上点点的鲜血，我心里一阵难受——当年，就是这个女人将我带出了草原，从而让我有了世间女人最为尊崇的地位，现在看着她荣耀却越显苍白的样子，我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了浅浅的恐慌。
　　“好了，”太皇太后安慰道，“你不必担心了，哀家是不会传太医的，哀家这病，只有宁嬷嬷和你知道。哀家就是要瞒着，因为，这最后的一步棋，哀家还没有走呢！”
　　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我的面前仿佛有一团迷雾似的如何都解不开，太皇太后见状，复又笑道：“罢了，今天的话，你好好琢磨吧，到时候，你自然便明白了……你过来，哀家有个故事，要说给你听，这事情，你可要仔仔细细听好了，将来，一定是有大用处的，这还要说到先帝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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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里拿着针线，可却不知道应该戳在什么地方。
　　生平第一次，我明白了后宫争斗的真意。我虽自认聪慧，却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太皇太后果然厉害，不但人人事事洞察得精明，而且手上竟然还握了那样的把柄——那个故事，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又神游何处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被冷不丁地一吓，针一下子戳进了手指尖里。
　　“哎呀，”元昶惊道，“原忘了这会扎着你。”
　　我忙回过神来笑道：“多少年前就喜欢这么着，现如今，还是没得改。不碍的，哎哟……”（此处可参见《长相问》-《承欢》，非大通关，仅仅是影射过去而已）
　　元昶见自己捏的有些用力，忙将我的手指含进了他口中，含含糊糊地道：“不是都说了么，现在有身孕，少做这些劳神的事情。这又是哪个不长记性的奴才把这些拿来给你做的！”
　　“不打紧。”我笑道，“在屋子里待得闷了，什么都不作，怪烦心的。”
　　“这孩子也老实，竟不闹你。”元昶瞄着我的腹部，打趣道，“看样子，应该是个公主。”
　　我轻轻一笑，只得装作不理会元昶意思。这些年生产的折腾，让我对腹中的骨肉也多了几分谨慎。我心里明白他盼着有个公主，但凡事还要看老天的意思。于是我岔开话道：“皇上，上次您说给废太子，噢不，是友郡王的婚事，臣妾已经找准了几个人，最后挑谁，什么时候大婚，还要看皇上的意思。”
　　“你瞧着办吧，”元昶眼睛盯在我隆起的小腹上，仍然不以为意地道，“再不然，就让皇祖母帮着拿个主意。”
　　我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张了张口，终究改了话：“也好，那明日定下来后，臣妾便把那姑娘的家世名册送过去，皇上若瞧着好，就赶着这个月办了罢。”
　　元昶的心思仿佛就不再那上面，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一把将我揽在膝上，呢哝道：“这个磨人精，几时才能从你肚子里出来，这倒苦了朕了……”
　　我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调笑道：“嘁，多大的人了，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然，让芷若丫头过来陪你？”
　　“你敢！”元昶做势瞪了眼睛，笑道，“信不信朕一口吃了你！”
　　“皇上舍得吃我，只怕，舍不得吃这没见天日的孩子吧。”
　　“孩子……”元昶低低地道，“早也够了，那两个小子也够磨人的……朕心疼的，原是你呢……”
　　“娘娘！”芷若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敛心馆的嬷嬷说，二殿下骑马摔下来了！”
　　“泰儿！”我低低地惊呼道。
　　“不打紧的，小孩子学骑射是常有的事情。”元昶忙扶着我起了身，安慰我道，“这就去看看，朕与你一同去。”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RP再度爆发，YY小两口的恩爱场景~~
今天写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不同辈分通婚的事情，在古代很常见的，明朝大概管得严格一点，其他朝代就比较无所谓了。现在想想，论辈分的话，偶们小玉应该是老四的表姑姑，哎，当初开头的时候大笔一挥，真没想这么多。




反戈（一）

　　“怎么，还不更衣么？”我从里间刚刚换好了衣服，却到处找不到元昶，扭头一看，他却仍解怀歪倒在百宝帐子里读书，心里不由得又好笑又好气。
　　元昶的性子就如同是一条道走到黑一般。慕槿月的事情过了快多半年，元昶对太后始终是耿耿于怀。虽说是内廷的礼数一样不少，但面儿上却不见一丝笑颜色。而我也不会傻到说话向着太后——隔岸观火尚是好的，而借风助火，才是正经。太后心里着急，却又无计可施，于是这日子千挑万选，三催四请，要元昶和我去景怡宫赴家宴。太后的命我岂有不遵之理，只得忙忙地准备，可到节骨眼上，元昶却又拖拖拉拉地不挪地界儿。
　　“急什么？”元昶压根就不抬头，随手翻了一页书，老神在在地道，“还早呢，你也过来坐坐，朕有事情和你讲。”
　　我无法，只得坐到他的旁边，我刚想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却见他一把将书丢在一边，将我扯进了怀里。
　　“皇上，”我不由地伸手顶住他的胸口，笑嗔道，“说事情便好生讲，这是做什么？”
　　“怎么，这就不能讲事情？”元昶笑道，“朕且问你，今儿见了母后，可说什么好呢？”
　　“母后还不是怕你心里不自在，”我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前襟，轻声假意劝道，“皇上别再扭着了，慕瑾月的事，这么久也该气儿消了，皇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不起，从今儿以后不去见慕瑾月就是了，可母后那里……皇上就是为了臣妾，也别再不痛快了。”
　　“怎么？”元昶皱了眉头道，“母后又为难你了？”
　　“哪儿的话！”我略作掩饰，稍显委屈地道，“母后是亲慈，哪里有什么为难不为难之说！只是这后宫不安，总是让臣妾心中不踏实。若是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小人利用了，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元昶有些歉意地一笑，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道：“玉儿，亏得有你……”
　　
　　景怡宫。
　　宫女们在外殿里忙忙碌碌地穿梭，然而却很少听得有说话声，甚至连脚步声也难得，只有下人们悉悉碎碎的衣服声，才向主宾昭示着今日不同寻常的宴飨。今日的菜品的确是素淡了许多，想来太后还是费了不少的心思。然而席间并不见元昶开口多说些什么，故而这晚膳用的也是索然无味。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前些日子里身体一向不大好的太皇太后，竟也被太后邀了来。这次，太皇太后还是很给太后的面子，一面暗地里劝元昶说话，一面又饶有兴致地将太后刻意准备的菜品夸了又夸，捎带着还顾全了我害喜不能多食的短处。
　　“皇上，”太后笑着开了口，“听说前一阵子，承泰骑马摔伤了。哀家这阵子身子也不济，竟没能亲身去看看。”
　　“母后身子不好，儿皇当以天下养，孙子们的事情并无多要紧，母后不必挂心。”这便是元昶一板一眼，却又索然无味的答话。
　　“母后不必担心，”我见状，忙陪笑道，“泰儿不过是扭伤了脚踝，也没得伤筋动骨。母后安心便是。”
　　“皇后这话说的是，”太皇太后开口道，“不过如哀家这般上了年纪的，究竟是心疼孙子，到底还是打发人去瞧瞧才好……皇后，今日身子怎样了？哀家瞧你这样子，这一次，恐怕是个公主。太后，你说呢？”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忙吩咐给太皇太后布菜。
　　“那孙儿就借着皇祖母和母后的吉言了。”元昶笑道，他尽管冷然地对太后，却是仍旧要给太皇太后的面子，“孙儿已经着礼部议名了，若是公主，便取‘昭’字排辈。”
　　“可是‘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意？”我笑问道。
　　“正是，”元昶点头道，“昭者，明也。故又可表示我大齐国必定是朗朗乾坤。”
　　太后和太皇太后也纷纷称赞。
　　然而元昶的气性或许就是那么地高，不管晚膳中如何地交杯换盏，太皇太后如何地百般周旋，就算再加上我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劝和。元昶依旧是一付淡淡然的表情。我的身子本就不适，勉强撑了一个时辰，害喜的劲头却越发地严重了。待到最后的八道点心捧上来，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元昶见状，连忙凑了过来。
　　“也罢，”太后忙道，“玉儿的身子不大好，不如就把这点心分了攒盒，送到坤成宫去。”
　　“既这么着，哀家倒也有些乏了——原是你今天这晚膳备得齐全，这些年，哀家向来也没进过这么些。”太皇太后也插进来道，“现在，倒想找个地方歪上一会子。”
　　“母后说的是，原是媳妇大意了，既如此，倒是早些散了得好。”太后道，“兰瑛，叫下人来，把这些个点心都分了攒盒，给景安宫、勤政殿、和坤成宫都送去，对了，坤成宫那里不要漏了两个皇子。”
　　我心里暗暗吁了一口气，心想这母慈子孝的戏终于演完了。抬眼看看元昶，他脸上带着一抹与我有些相似的笑意，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
　　
　　“二皇子今日的脚伤如何了？”我和元昶没有直接回寝宫，先去了敛心馆看泰儿。
　　“回娘娘的话，”泰儿的乳娘贾嬷嬷回道，“二皇子今日的脚伤倒好，不过却有些发烧。”
　　“传太医了么？”元昶有些担心地问道。
　　“回皇上，太医已经瞧了，说二皇子前些日子摔伤的时候，着了些风寒，倒没甚么大事。”
　　“罢了，本宫还是瞧瞧去吧。”我说着，和元昶一起走进了内殿。
　　承泰虽躺在床上，但气色倒也不差，让我有些好笑的是，这孩子手上竟然还捧着一本书——这倒也算了，但这孩子大约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才抓起本书看——因为，他把书给拿倒了。
　　“得了，得了。”我连忙上前抢了一步，按住泰儿，让他莫要下床请安，一边又抽走他手里书，免得元昶看见，“病里还这么着，若说用功也不在这一时。母后问你，今日可好些了？”
　　“回父皇母后，儿子好多了，就是时常有些冷。”泰儿眼尖，已经看到了元昶，回话也规规矩矩的。
　　我担心地叹了一口气，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仍然觉得不放心，刚要开口说什么，只听得元昶道：“《资治通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东西了？莫不是又在这里装样子……”
　　“以后收了心，好好把伤养好才是正经。”我连忙打断元昶的话，暗地里回手捏了元昶一下，道，“你身子这么弱，总是叫母后悬心。罢了，今儿天色晚了，你早些睡罢。贾嬷嬷，夜下有什么事情，即刻去本宫那里回奏，听到了么？”
　　下人们连忙答应，我见一切已经料理妥当，忙转身半拉半拖地将元昶带了出去。
　　
　　“你又拦着！”元昶进了寝宫，待更衣罢了，支走了下人，便有些赌气地坐在床上道，“朕跟你明说了，以后朕再管教儿子，你少拦在里面！玉儿，你向来识大体，怎么这事情就是不开窍。朕的儿子以后是要安邦治国的，你总是这么娇纵着他们，将来迟早是要出祸患……”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半晌，元昶大约是累了，这才气哼哼地闭了嘴。我见状，轻轻笑道：“说完了？”
　　元昶这回是真要生气了，狠狠地瞪着我。
　　“好了好了，原是臣妾的错。”我笑道，“可泰儿正生着病呢，总这么计较着，再将这孩子弄出大病来。况且，”我拉过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笑道，“我们女儿可都听着呢，若是被你这个父皇吓破了胆，将来和皇上不亲近，到时候，还不是皇上不自在。”
　　“狡辩。”元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我在他脸上却看到了笑意。果然，他翻手抱住我，佯作生气道：“朕可告诉你，将来公主和朕不亲近，朕可找你算账。”
　　我靠在他的怀里，心满意足地蹭着他脸颊，孰料元昶竟然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我有些害怕的话。
　　“朕对母后，是不是太过了些……还劳得太皇太后费心，让你夹在中间受委屈……”
　　仿佛一股寒气从我的心底窜上来，看来太皇太后说得没错：他，和太后，才是所谓的血亲。我这个外人究竟能有几分力道，竟敢离间他们母子！疏不间亲，疏不间亲，我该怎么办呢……
　　“想什么呢？”元昶也轻轻地蹭着我的脸颊，柔柔地问着。
　　“当然是我们的女儿。”我忙回过神，搪塞道，“你说，她会长的像谁呢？”
　　“像你最好，国色天香，风华绝代。若是像朕呢，自然也是不差的……”他说着，声音越发地低了，末了，竟有些迷离地吻上了我的额头。
　　“哎，皇上！”我忙提醒他，“臣妾身子沉，现在可不成。”
　　“朕知道，知道。”他半晌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喃喃道，“但见了你……”
　　我扑嗤一笑，方欲说什么，只听得小顺子在门外叩道：“皇上，娘娘，出事了！”
　　“是泰儿么？”我心下一凛，一下子直了身子。
　　“回皇上、娘娘，是太皇太后！方才景安宫的宫女报说，太皇太后不好了！您和娘娘赶快过去看看吧。”
　　“什么叫不好了？”元昶也十分急切，立时抓了一件外衣披上，高声问道，“进来说清楚！”
　　然而我却很快理解了这话其中的含义，太皇太后的身子我是清楚的，这么说，她真的是大限到了么？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今日晚膳的时候，明明还不至如此，难道说……
　　“快，快！更衣！”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也不顾方才元昶说了些什么，抖抖地下了床，却差点踩空了脚踏。幸而元昶一把拉住我，他也异常慌乱地道：“看小心些！你身子沉！摔着没有，啊？”
　　我虽心里有了些揣测，但仍旧是不放心。元昶看到我如此地慌乱，便以为我是过于担心太皇太后的身子，忙安慰道：“上了春秋的人，这也是常有的事，你不用担心。芷若，快进来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好戏即将开始咯~~
今天更新发现收藏又掉了~~小伤心一下~~




反戈（二）

　　可等我们赶到景安宫时，却只听到了几声丧钟——太皇太后驾崩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差点瘫坐在地上。元昶紧紧地揽住我道：“别慌，进去看看再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太皇太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前些日子，不是还在为玉儿指点江山，谋划设计吗？这究竟，究竟是怎么了……
　　我试图在这一团混乱的情形中找出头绪，然而，一见到太皇太后的尸身，我仍是抑制不住地悲从中来，跪伏上前唤了一声“太皇太后”，便止不住地泪如泉涌。
　　元昶在一旁不住地安慰我，待我渐渐平静下来了，方向太医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几个太医忙跪下，回奏道，“太皇太后乃是已有春秋之人，此大不幸，乃是太后玉体欠安，心脾不适所致……”
　　我闻听此言，忙收了泪，仔细端详太皇太后的面色。只见太皇太后的面色略显青紫，细细看去，其耳边，鼻孔处，甚至于嘴角，竟仿佛都有淡淡的血迹。
　　“你们方才说，太皇太后驾崩，是心脾不适？”我冷冷地问道。
　　几个太医只顾和元昶交待，突然听到我发问，都愣了一下，半晌，杜太医方道：“回娘娘，正是。”
　　“方才，太后身子不好时，是谁守在这里的？”我道。
　　“回娘娘，是奴婢。”宁嬷嬷和宫娥春雪跪奏道。
　　“你们方才，可为太后擦洗过？”
　　“老奴方才正为太皇太后找人，并未来得及为太皇太后擦洗。”宁嬷嬷道。
　　“那你呢？”我冷冷地盯着春雪。
　　“回娘娘，”那丫头虽不知我所为何意，却也有几分慌张，“奴婢方才为太皇太后擦过，太皇太后先时直说身子不舒服，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说！”元昶也明白了我的用意，忙问道。
　　“然后，太皇太后的嘴角……鼻子……耳朵，和，和，和眼睛，就都，都往外冒了些血，奴婢看着，好生害怕，就忙拿帕子帮太皇太后擦了……”
　　原来如此，我攥紧了拳头，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语调，问道：“敢问杜太医，七窍出血，也是心脾不和的症状？”
　　“臣等失职！”甄太医见状，最先叩头道，“方才臣等只顾请脉，却未查太皇太后的面相，望皇上和皇后恕罪！”
　　甄太医此言一出，众太医忙纷纷跪下，直说自己有罪。
　　“还不快去再查！”元昶喝道，“皇后的话还不够明白么？”
　　
　　景安宫的外殿里，我无助地靠在元昶的怀中。此时，太后才赶来不久，她现在虽坐在上首，面色上却颇为凝重，只默默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这时却无暇理会太后的态度，只在脑海中努力地想出这一切的头绪。
　　不多时间，几位太医从里间出来了。
　　“怎么样了？”元昶问道，“甄太医，究竟怎么回事？”
　　杜太医面色紧张地退到了后面，只见甄太医上前，略有迟疑地道：“皇上，臣有几句话，想问问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问！”元昶不耐烦地一挥手，让小顺子去把人都带了出来。
　　“请问嬷嬷，”甄太医道，“今日晚膳，太皇太后用了些什么？”
　　“太皇太后今日的晚膳，是在景怡宫用的。”
　　满座哗然，元昶仿佛也被这个答案吓住了。
　　但甄太医的问话却点醒了我，那日里太皇太后的话又浮了出来——
　　——这事情倒也不难，本就摆在眼前，但成与不成，就要靠你的谋划了……
　　——太后自己把棋都布好了，只要你会用，一切便可尽如人意……
　　——哀家是不会传太医的……哀家就是要瞒着，因为，这最后的一步棋，哀家还没有走呢！
　　难道，这一切本是太皇太后有意为之？那么，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真以为能让皇上违背孝道，做出背离亲母的事情么？
　　是啊，疏不间亲，疏不间亲！
　　我压着胸口，慢慢回过神来，缓缓道：“甄太医，话不是这么个说法！”
　　“皇后说的不错！”元昶道，“朕与皇后也是在那里用的晚膳，这话不对。”
　　“是，奴才死罪！”甄太医忙跪奏道，“不过奴才仍要多一句嘴，晚膳之后，太皇太后可又用了些什么？”
　　“太皇太后……用了些点心。”宁嬷嬷想了一刻，答道。
　　“敢问嬷嬷，是什么点心？”
　　春雪早已遣人将梅花攒心的食盒拿了来。元昶一见，立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个食盒，便是太后着人从景安宫送来的点心。而这同样点心，虽然也送到了我们那里，但我和元昶是没有碰过的。
　　而甄太医显然不知道内情，立刻上前细细察看了起来，片刻，几位太医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皇上……”太医们齐齐跪倒，意欲回奏。
　　“太医都辛苦了，”元昶很快反应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回奏，凉凉地道，“都下去吧。不过记住，今天的事情，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许向外面泄露一分一毫！都听清了么？”
　　太医们和所有太监宫娥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你可查到了什么？”元昶在坤成宫的内殿低低地问道。
　　面子上，所有的太医都退去了，但甄太医却又被元昶秘密找了回来。原因很简单——我们这里的点心有没有问题还没有弄清楚。
　　“回皇上，您和娘娘宫里的这份点心，是和太皇太后那里的并不一样。太皇太后的点心里面，掺了鸩毒。”
　　我一言不发，元昶也显得十分沉重，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好了，你也下去吧。记着，嘴给朕封严了！”
　　甄太医重重地磕了头，连连称是。
　　我一脸失神地靠在床柱子上，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盘算着太皇太后的用意。元昶打发了甄太医，也回身在床边重重地坐了下来。
　　“为什么会是这样。”元昶喃喃地道。
　　我勉强抬起红红的眼睛，干涩地发出了声音：“皇上在想什么？”
　　“朕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母后那里的东西……”元昶皱眉道。
　　“臣妾当日里就说过，后宫不稳，迟早就会被人利用……可这事情实在是玄而又玄。”
　　我们对视良久，终是不能找到事情的头绪——至少元昶看上去是这样。末了，他闷闷地道：“罢了，你歇下吧。这些日子劳苛得也没好生歇着，你身子要紧，赶紧歇下再睡个把时辰。”
　　“皇上不睡么？”我心里浮起一丝警觉。
　　“朕回勤政殿，”他安抚地拍拍我的脸颊，“丧钟都响了，礼部的人一会子就该到了。”
　　我仍是有几分怀疑，于是便摆出一付怯弱的样子，轻声自言自语道：“倒也是……不过今儿这事情实在是吓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睡得着呢。”
　　元昶有些担心地看着我，终是不放心，只得道：“罢了，朕在这里陪着你，等他们来了再作打算。”
　　我感激地笑笑。元昶抓了几个枕头，就势回身半倚在床上，我习惯性地枕在他的胸口上。他宠溺地揽住我，又伸手替我拢了几下头发，轻轻道：“放心，一切有朕呢。”
　　我满足地躺在他的怀里，合上了双眼佯睡。而心里，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七上八下。
　　翌日，礼部拟定，太皇太后谥孝慈贞化哲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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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回事？”元昶下朝回来，却看到我有些失神地坐在椅子上，而宁嬷嬷则跪在下面垂泪。
　　“还是那日里的事情。”我想起身向他请安，却被他拦住了，“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奴才把这事情说了出去。”
　　太皇太后的葬仪还没完，宫闱就传出了消息，说是太皇太后是被太后害死的。若说始作俑者，这倒应该算在我头上，太皇太后驾崩那日里，我思前想后，觉得太皇太后的死一定是别有深意，可若是像元昶这么查法，是什么也查不出来的，就算查出来了，我和太皇太后也得不着什么好处。于是我索性走了一步险棋，让人将这事情抖露了出去。
　　“作死的，十三名言官今日联名上表，要朕详查太皇太后的死因，以平息流言。”元昶也心事重重地叹道。
　　“哦，宁嬷嬷，”我见元昶要谈外朝上的事情，连忙想起这屋子里原有外人，“太皇太后，噢不，是孝慈皇后的事情，本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流言就是流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至于你说的那件事，一无凭证，二无眼见者。宫闱秘事，多为捕风捉影，这些东西，你心里要清楚，明白么？”
　　宁嬷嬷流着泪叩了头，下去了。
　　“那件事，”元昶皱眉道，“她过来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一脸沉重地道，“是后宫的一些老人，她们私底下谣传一些先帝在世时的浑话，有辱太后清誉。”
　　“到底说了什么？”元昶精明地问道，“是不是和孝慈皇后有关系？”
　　“想来你也未必相信，”我把着腰身，缓缓站起来道，“她们说，先帝爷在的时候，是因为宋家的女子发现了太后的一件隐事，又告诉了先帝，这才引得太后当日里失宠。现如今，这些事情，孝慈皇后仿佛也知道了，所以，太后才会故意在点心里面做了手脚……”
　　“这事情，”元昶忙过来扶住我，却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左不过是皇妹的事，又扯进来做甚么！”
　　“不是皇妹，”我摇摇头，转身对视着他，低声道，“她们说……太后曾与人私通。”
　　“什么？”元昶皱了眉头，但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只是恨恨地道，“这是哪个不要命的胡说！”
　　“更可气的，是她们说，您先前的皇妹，并非先帝亲生女儿。皇上，你说这怎么了得？”我故意上火地道，“清清静静的日子，真是没法子过了。都道是无风三尺浪，谁料到竟会这么不成体统！”
　　“这竟是谁说的？朕要好好问个清楚！”元昶低声道，我有些意外地听到，他的声音中竟透着一丝心虚。
　　我心里有几分惊诧，看样子，这事情元昶似乎是知道几分的——不然有什么可问可查的。于是我忙上前道：“皇上，这事情不能查，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如今若是查了，岂不是越描越黑。”
　　“依你的意思，就不作理会了？”元昶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凶狠。
　　“臣妾已经下了严旨，严禁内宫再谈论孝慈皇后的死因。至于其他的，臣妾还是那句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元昶听罢，倒是有些释怀，不过仍旧是心乱如麻地坐在椅子上发呆。我见状，忙吩咐下人去预备沐浴。
　　而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元昶的一句喃喃而语却将我定在了原地——
　　“母后，你究竟还要让儿子怎样？”
　　我背对着他，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仿佛身后竟是一个神秘却无法逾越的深渊，正在慢慢地张开，张开……




女儿

　　“娘娘，别做针线了。”芷若进门来，轻轻取下我手中的绣品道，“您的身子不方便，怀孕时做这些个最伤眼睛了。”
　　我叹了一口气，丢开了手头的活计。
　　忙完了孝慈皇后的事情，我的身子越来越沉，心绪也时常忽好忽坏。而元昶也因为孝慈皇后的事情，与太后又成了不冷不热的样子——看样子元昶和孝慈皇后对当年的事情了若指掌，这件事情值得利用的地方还有很多，于是我便暗暗吩咐了眼线在暗地里查实。殊不知不查还好，一查竟然真的查出了些不堪入耳的陈芝麻烂谷子，我心下暗暗称奇，却不做声张，只是要人在外朝把孝慈皇后的死因传的更加绘声绘色。至于海西那里，我暂时还不想过分惊动，并没有要爹举全族来奔丧，只是将孝慈皇后的死因说的十分不明不白——此时并无可以摊开来看的凭据，若以海西之力压制谭家的势力，难保不会引起元昶的反感，到时候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等傻事情，我是断然不去做的。然而爹和姨娘都是何等聪明的人，立时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姨娘的回信仍是简单明了，要我小心谨慎，将来必有出头之日。
　　“芷若，”我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问道，“皇上呢？”
　　“才晌午呢，”芷若笑道，“勤政殿那边仿佛有事，还散不了呢。”
　　有事有事，怎么召幸女人时就没事了呢？！这些日子里，总是想起即将临盆的慕瑾月，心里仍是不痛快。但转念又想，慕瑾月原是我劝他去纳了的，孩子也是我求他保下来的，这会子想这些事，真是好没道理！
　　虽然元昶对慕瑾月没提起多少兴致，可我仍然是不甘心。尽管我有把握拢住元昶的心思，可女人终究是贪心的，唉……
　　“娘娘，慕美人打发宫女来问安了。”芷若突然道，吓了我一跳。
　　“知道了，”我眯着眼道，“本宫身子沉，让她在外面请了安便回吧。”
　　元昶对慕瑾月的孩子一直是冷淡到了极致。忙完了孝慈皇后的事情，我瞧着瑾月的身子实在不好，再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后力保下来的。于是在慕瑾月六七个月身孕的时候，就要她不用过来我这里请安了。慕瑾月却也识趣，每天人虽不到，却必定要打发宫女来请安的。
　　我身边的一干亲信宫人，对慕瑾月虽没有恶意，但也希望她不要生下皇子才好，免得动摇了瑞儿悬而未决的储君之位。
　　可我最担心的，是她会生下一个女儿——这些年，元昶越发地希望我能诞下公主，尤其自从永徽二年我诞下承泰之后，我常常能感觉到他对女儿的渴望。
　　所以，如果慕瑾月有了女儿，才是真正的母以“女”贵。到时候，元昶会不会真的对她动了心，也未可知。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强撑着笨重的身子向床边走去。
　　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总是嗜睡。
　　……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鼻孔附近撩拨，我抬起手轰了一下子，那东西跳开了，但旋即又跑了回来。再轰，又回来了。
　　我耐不住，索性睁了眼睛，只见一双亮亮的黑眼睛在那里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鼻孔附近撩拨，我抬起手轰了一下子，那东西跳开了，但旋即又跑了回来。再轰，又回来了。
　　我耐不住，索性睁了眼睛，只见一双亮亮的黑眼睛在那里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皇上！”我低低惊呼道。继而又无奈地笑了笑，都是两个孩子的父皇了，怎生的还和小孩子一般爱玩闹？
　　“你又睡了，”元昶扔掉手里的羽毛，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仿佛在一旁已经等了很久了，“这回是怎么了，怎么老也睡不够呢？”
　　“皇上把这里能做的事情全都撤走了，臣妾也只有睡觉了。”我笑道。
　　元昶皱了眉头道：“你仔细些，别是身子不好，自己又逞强。”
　　“哪有的事情，太医天天来，这还不放心。”我对元昶有些过分的小心实在是觉得好笑，“对了，皇上……”
　　“禀皇上娘娘，”芷若敲了门进来道，“鹤兰宫的宫女来报，慕美人就要生了。”
　　终于到这一天了，我心里既有些紧张，又有些酸酸的痛楚。
　　“知道了，”不等我开口，元昶连眼睛都不抬，全然不在意道，“让鹤兰宫的人好好伺候。”
　　“慕美人说，”芷若机灵地望了我们一眼道，“慕美人说，她知道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但实在是害怕，所以打发人来恳请娘娘坐镇鹤兰宫……”
　　“混帐话！”元昶不等芷若说完，便骂道，“皇后也是五个月的身孕了，你出去告诉鹤兰宫的人，他们主子要是害怕，就不用生了。朕不少她的孩子。”
　　“皇上，”我听元昶这话不像话，忙开口道，“皇上说哪里话，坐镇鹤兰宫，本是臣妾的责任，您这么着说给瑾月妹妹，她只怕就真生不出来了。”
　　我说着，忙起了身子，芷若很机灵地过来扶住我。
　　“皇上别担心，”我转头勉强微笑道，“不碍的。”
　　元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出了门。
　　你就真的不拦我一下吗？难道你以为我就那么想去么？
　　不知为什么，看到元昶欲言又止的神情，我还是有些寞落，我死死抓住芷若的手，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抑郁之色。
　　不与异女生子，什么情有独钟，全是空的……我都有些恍惚了。
　　“娘娘小心！”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冒出的声音，等我回过神来，前一刻明明还好端端地站着的我，后一刻却已经扑到了地上。
　　“你怎么回事！”芷若焦急而恼怒的声音传来，“娘娘正有身孕，来报信就不能看着点？！啊，娘娘，娘娘！”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玉儿，玉儿……”
　　各种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都爆炸了，我恍惚地看着元昶脸上那似曾相识的焦急与恐惧，连自己身下汩汩的流血甚至都感到陌生。
　　“玉儿，你……”元昶抱住我，看到我迷茫的神情，似乎精神都崩溃了，他狂怒地喊着，“传太医，快传太医！”
　　…… ……
　　
　　良久，我才从那场忙乱中醒过神儿来，疼痛慢慢在我的意识中苏醒，厚厚的帐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感到异常地憋闷，一把扯下帐子轻声唤道：“芷若！”
　　“娘娘，您醒了。”
　　“出了什么事情？”我方才早已猜到这一切，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娘娘您千万别恼，方才，方才鹤兰宫的人不小心，把您的小公主，撞，撞……”芷若说不下去了。
　　这是真的！我的女儿，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又怀了胎，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如此吝啬？！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良久，才在芷若的唤声中回了神。
　　慕瑾月，是她，错不了！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小产？！
　　“鹤兰宫的人，不是已经来过了么？”突然，我开了口，出乎我自己的预料，我的口气异常平静。
　　“回娘娘，她们是怕娘娘不过去，又来请了一次。”
　　“那么现在呢，慕瑾月生完了么？”半晌，我狠狠地从牙缝里蹦出这一句话。
　　“娘娘别恼了，方才皇上已经把鹤兰宫的宫女太监全都押入死牢了，现在正听太医禀报您的身子……”
　　“本宫问你慕瑾月怎么样了？！”我紧紧地攥住帘子。
　　“慕美人，她，她命大，”芷若低声道，“皇上将鹤兰宫所有的下人都押进了死牢，可慕美人还是，还是诞下了一名公主。”
　　“公主”两个字重重砸在我的心头，怎么，她还是如愿以偿了么？老天，你太不公平！两次夺走我的女儿，为什么让这个女人称心如意！？
　　“命大……”我恨恨地道，继而阴郁地笑道，“说得好，慕瑾月命大！本宫就成全了这对命大的母女！！芷若，慕瑾月的孩子是几时生下来的？”
　　“回娘娘，是午时二刻。”
　　“你立刻给本宫放出风去，”我定定地道，“就说慕瑾月的孩子生辰八字太硬，本宫的孩子，是生生被她克死的！”
　　芷若重重地点了头，从偏门出去了。
　　我交待完这些事，愤怒与悲伤狠狠地攫住了我，我猛地栽回到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娘娘，”良久，芷若又从那边回了来，看到我这般的模样，芷若也眼圈红红的，上来道，“娘娘别伤心了，您才小产，再哭，会伤了身子的。”
　　我咬紧了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是泪水却像是开了闸一般汹涌。
　　房门外面突然传来小顺子的声音：“芷若妹妹，芷若妹妹，皇后娘娘醒了么？”
　　芷若忙抹了抹眼睛，有些踉跄地走到门口道：“顺公公，娘娘刚醒，就是一直掉眼泪……”
　　门忽地被推开了，芷若险些被甩在一旁。元昶急匆匆地走进来，焦急地坐在床边问道：“身子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了，若是像一般女子那样不舒服，我的心早就碎了。
　　“皇上……”我大睁着眼睛望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流满了整个脸颊。
　　“玉儿……”元昶竟然也红了眼圈，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朕的错，朕不该让你去鹤兰宫。秋狩的时候你是那般的坚韧，朕还以为你不会有事的，是朕的错，你救了朕，可朕却保护不了你……”
　　我仍旧说不出话，这是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仿佛我的女儿回来了似的。
　　“朕不会放过她的，不会的。”元昶抬起头来，急急地道，“她杀了我们的女儿，她也别想好过，让她和她的孽种为你……”
　　“不！”我大睁着眼睛看着帐子，却握住元昶的手道，“你不能……”
　　“玉儿！”
　　“皇上，”我压制着自己内心的妒嫉与仇恨，苦涩地道，“臣妾虽失去了孩子，却没丢了理智。皇上，不管怎样，慕瑾月的孩子，是母后保下来的，你怎么能那么做。”
　　说着，我挣扎着起了身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元昶惊异而焦急地问道。
　　“臣妾去鹤兰宫看看。”我的手紧紧地抓住身子下面的被单，“这是规矩。皇上是要和臣妾一起去呢，还是臣妾自己去？”
　　
　　鹤兰宫。
　　院子里没有一个下人在里面穿梭，与几个月前我们从上林行宫回来时相比，鹤兰宫的元气仿佛一下子被谁抽干了。如果不是隐约听到那里面传出的婴儿啼哭，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里，刚刚诞生了一位公主。
　　元昶扶着虚弱不堪的我慢慢步入鹤兰宫，眼前，慕瑾月正强撑着身子，拿着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再给小孩子擦着身子。嘴里一面轻轻地哄着哭得有些抽噎的新生儿。
　　若我的孩子还在，我或许会同情她吧，可是现在，我想想自己的女儿，心中实在无法对她有什么同情可言。
　　我们的脚步惊动了她，慕瑾月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怒气的元昶和虚弱的我，惊恐得险些栽下床来。她一把将孩子死死抱进怀中，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道：“皇上，娘娘……”
　　元昶从鼻子里恨恨地哼出一声，我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瑾月妹妹，你要把小公主闷死了。”
　　慕瑾月听到我的话，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来，可眼中仍然是无尽的恐慌。
　　我轻轻推开元昶，慢慢走到慕瑾月身边，扶着床沿蹲了下来。慕瑾月怀中的孩子大概是哭得太累了，这时候竟安安静静地偎在慕瑾月怀里。我低头看那一张张满皱纹的小脸，一种母性的感怀夹杂着嫉妒涌了上来。
　　“是个小公主呢。”我勉强笑道，“皇上，不来看看您的女儿么？”
　　元昶的表情虽放平静了些，但仍然不回答我，只是冷冷地道：“你别蹲着，仔细一会子起来眼花。”说着，就快步过来扶起了我。
　　“芷若，芷若！”我回头叫，见芷若不在，便道，“小顺子，去通知内务府，明日选一个奶妈，再挑几个好的宫女过来服侍瑾月美人，还有，你去我宫里把准备好的长生锁拿来。”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就要走，回身却不防撞上了芷若。
　　“娘娘，他们说……”芷若慌慌张张近来，方才要说什么，看到元昶在这里，便装作识趣地闭上了嘴。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我看到芷若的表情，心里不禁冷笑了一声。
　　“没，没什么。”芷若迅速瞟了一眼元昶，改口道。
　　“说，什么事！”元昶喝道，“少在这里吞吞吐吐！”
　　芝兰扑通一声跪下，道：“这原是宫里的一些闲话，奴婢要说了，皇上可千万要恕奴婢无罪。”
　　“恕你无罪，说！”
　　“奴婢，奴婢听说，”芷若看了慕瑾月一眼，道，“宫里面说皇后娘娘之所以会小产，是被瑾月美人的公主克死的，瑾月美人的小公主生辰太硬……”
　　“住嘴！”我故意高声喝道，“这样的瞎话你也敢说……”
　　可是，不等我说完，不等慕瑾月反应过来。元昶便不由分说地扶起了我，一边带我向外走，一边恨恨地道：“摆驾坤成宫！”
　　我们走到门口，里面才传来慕瑾月撕心裂肺的喊声：“不——不——皇上——皇上——”
　　“传旨，”元昶道，“降慕瑾月为良人，永不传侍。”

作者有话要说：一会儿有个远程会议，先把文发上来，亲们的留言偶明天一起回复。




禁卫

　　“奴婢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芝兰在下面恭恭敬敬递给我叩了头。
　　“芷若，去把珠帘卷起来，”我笑着吩咐，转头又对芝兰道，“方才是怕那些不相干的人过来，闹得人心烦，如今你过来了，没得作神弄鬼地干什么。”
　　芝兰在底下道了谢，起身到了我身边。
　　仿佛是眨眼间，宫中波涛暗涌的日子竟也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年年岁岁花相似，看着宫里耀眼的装饰，我居然有些不可置信地无奈与伤感——永徽八年的中秋，马上就要来了。
　　人说女子最害怕红颜老去，而宫里的女子，却又是顶畏惧自己的芳华流逝，容颜不再。三年的亲王妃，八年的皇后，两次生育，两次小产，这福祸相倚的生活或许没有在我的脸上烙下痕迹——至少，元昶是这么看的——但却让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变得坚韧了起来。我常想，这样的生活再过几十年，我会不会变成孝慈皇后那样：为了权力，为了家族，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能够弃之不顾。
　　
　　想归想，中秋见到芝兰回来给我叩头，心里还是不由得漾出了一丝暖意。如今的她虽然不在我身边，但是却妆容华贵，一举一动都透着当家女主的气魄。
　　“得了，”我拉着她的手道，“就咱们娘们儿，就少些个礼数罢。来，在本宫身边坐下罢。”
　　芝兰这才复又道了谢，坐在紧挨着我的位子上。我笑盈盈的打量着她，半晌，方开口笑道：“怎样，老十对你，可好？”
　　芝兰轻轻一笑，低低地垂着头道：“很好。”
　　“这事情，你可要上些心思，虽说老十现在对你还不差，可是将来……”我顿了一下，有些严肃地道，“你心里一定得有谱，可别让他诓骗了你。明白么？”
　　“娘娘，”芝兰慢慢地抬起头来，羞涩地笑道，“多谢娘娘提醒……不过，奴婢也不敢想那么远，有些事，若是来了，是挡也挡不住的。况且，”她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道，“做人，也不能太贪心了。不是么，娘娘？”
　　我有些不解，想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不对。然而她看我的眼神，似乎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娘娘，”芝兰忧心地道，“您最近身子可好？奴婢听十爷说，上次那事……咳，都说是老天不开眼那，那慕瑾月就是荒山野地里出来的，做了这种事，还好意思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坐月子……您一定得好好将息，若是您的身子不爽利，慢说其他人，皇上先一个便不答应了。”
　　我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到底是自己身边的人贴心，一样的事，从你那里说出来，就让本宫别样地舒心了。”
　　“那是娘娘心大福大，奴婢哪有什么能耐……”芝兰说着，边从侍女手中奉上一个锦盒，笑道，“这原是前些日子，我们十爷出宫时瞧见的一个郎中给的，本说是乡间野草的大夫，谁成想却专会看跌打损伤之流的，爷试了也说好。爷也想着二殿下这些日子脚上不大好，不妨将这药膏也试上一试，若是好了，也未可知。”
　　我笑着收了下来，刚欲开口说话，忽然听得传报元昶过来了，便匆匆地打发了芝兰，勉强撑起身子迎他。
　　“怎么起来了？”元昶皱着眉头嘱咐道，“太医不是说你身子还不爽利吗？还不好生歇着！”
　　“不打紧，”我笑道，“方才芝兰过来了。再者说，这节下事情多，臣妾总歪在床上，像什么话。”
　　元昶疼惜地将我扶到床上躺下，有些闷闷地道：“你脸色还是不大好，过会子请太医再来瞧瞧吧。”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苦笑了一下。任是什么回春妙手，医得了我的身子，却医不回我女儿的性命啊！
　　而元昶却仿佛读出了我的心思，他握住我的手，安慰道：“朕预备下旨，令礼部择福地，为咱们的公主归葬。”
　　“什么？”我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道，“可是，这，这，不合规矩……”
　　按照宫廷礼法，即便是早夭的皇子皇女，未满周岁也是不能入葬的，只能以火化之。
　　“朕不管，”元昶的眼神有些迷乱，他幽幽地道，“朕曾经看着姗姗从身边被人草草带走，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够了！”
　　我望着元昶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潜邸的时候，那个宝蓝色的身影将我推倒在地，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就此没了踪迹……我的心思，和他原是一样的呢。
　　“多谢皇上想着。”我笑道，眼泪却不知何时溢满了眼眶。他见状，也将我紧紧地拥在怀中。
　　
　　于是，永徽八年中秋后，元昶下旨，亲赐名未出世的嫡公主为“昭华”，此为“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永徽八年冬，元昶令礼部择福地而葬。彼时，有御史进言，此举有碍宫禁礼法。当日，元昶即刻下令，凡有议昭华嫡公主丧葬者，立杖毙于午门，其子孙永不得入仕。
　　永徽九年初，礼部于天水兰竹择定福地，元昶赐名该地为伊忆山，破土动工修建昭华嫡公主的陵寝。
　　同年三月，元昶再次下诏，赐昭华嫡公主谥号为“安定思公主”，并明谕礼部，安定思公主丧仪同亲王。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慕瑾月的女儿，元昶从一开始就没有让这个孩子入序齿的打算，而我每每想到昭华的亡故，也不愿见到这对母女。故而，直到很久之后，元昶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草草地命礼部为这个孩子取了名字，是谓“昭宁”。
　　而就在我们为昭华的亡故而每每痛悼不已的时候，有另一件事情却始终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我们的心头——秋狩谋反的原委，到现在竟然也没有查清。
　　
　　永徽九年初。
　　“甄铨这么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元昶焦急地压低声音抱怨道，“再这么拖下去，也不知还能不能查到要查的！”
　　“皇上，”我叹了口气，“事情查到现在若是还没有结果，只怕，是甄大人也无能为力了。”
　　“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这才要他私下里查个清楚……”
　　“可是，”我仔细斟酌着词句，“秋狩谋反的事情原就不是那么简单，皇上，您还记得那首童谣么？”
　　“朕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要他密折专奏，可是现在，他递上来的东西里面，全是些倒三不着两的事情。”
　　“或许是他有话，却没办法明说呢？”我试探道，“现如今，朝堂各派的势力都不容小觑，如果是因为这个缘由，只怕，甄大人不但是无能为力，还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元昶出人意料地安静了下来，思索道：“量他们甄家还没这个胆量！不过这倒是不得不防。朕昨日想，若是开了前朝的风闻言事，或许这事情便会容易些。”
　　“这倒是便宜了那些御史们，”我冷笑道，“一个不好，反而会让旁人得了把柄，反咬一口。再者说，若真这么着，会不会引得朝野慌乱呢？”
　　“朕要的就是慌乱，”元昶道，“哼，先前，朕还顾忌着什么王子皇孙的体面，现如今，他们既然是朋党纷争，朕倒是好下手了，就是越乱，才越容易清理干净呢！”
　　元昶的话不禁让我打了个冷战，看来我猜得没错，这些年，元昶已经在朝中扶植起了更多的势力。我隐隐觉得，一场疾风骤雨将席卷朝堂，对我而言，或许，扳倒谭氏的机会，就在其中。
　　
　　永徽八年年底，外朝开风闻言事，一时间，朝臣们互相参奏的折子如潮水般用了上来。然而令我不安的是，每每批阅奏折到深夜的元昶，却偶尔表现出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
　　但真正让我感到寒意的，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风闻言事开始一个月后，元昶在内廷设立“禁卫所”，用以查实外朝臣私下里的不法之事——然而，这不过是对外朝的宣布。元昶告诉我，所谓禁卫所，是秘密查办秋狩谋反案的专门机构。禁卫所有自己专门的“禁卫廷”，可以囚禁谋反的犯人，其查处范围上及皇亲，下至庶民。其中所有的人员任免不经过吏部，也不听从于六部，全由元昶定夺，而且，禁卫所内部人员互不相认。最后，出于对甄家的信任，元昶仍将禁卫所副领的职位给了甄铨。
　　直到这时候，我才对元昶的目的有所了然——怪道秋狩的事情拖了这么久，看来，对于真相，他心里或许早就已经有了数。时至今日，谁是主使，谁是从谋，或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元昶到底想查谁……
　　让我胆寒的，是他说的“上及皇亲”这句话。元昶八年的韬光养晦，三年的隐忍不发，大概等的就是这一天。这就是说，从永徽元年积攒起来的，涉及我们血肉亲族“陈年老账”，马上就要开始清算了。
　　这是虽不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杀戮，但却是我第一次眼见的血腥滔天的大狱。很多年后，当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又一次上演前，瑞儿曾经半带忧虑地道：“母后，儿臣记得，永徽九年的雨水，仿佛也如现在这般，很大呢。”
　　是的，孩子，我终其一生也未曾忘记，那些日子的的雷雨，异常地多，就像是那些败寇不甘的泪水。
　　
　　说来有些奇怪，永徽九年的第一场大雨，是在清明的时候。这之前，昭华刚刚落葬在伊忆山，我有些感慨地望着窗外，或许，老天也在感怀我们女儿的早逝，竟然也如此地不吝惜泪水。
　　“娘娘，”芷若轻声提醒道，“娘娘，皇上一会子就要过来了，要不要……”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答道：“本宫知道了。你去把皇上的燕居服备好，要那件深色玄龙的。”
　　清明照例会在宫里赐家宴，然而我清楚元昶最近也因为昭华的事情不大痛快，所以特意叫人备了素色的燕居服。
　　“怎么，昨夜没睡好么？”不一刻，元昶果然过了来，“怎么眼睛又熬成了这般的颜色？”
　　我勉强笑了一下，轻轻应道：“皇上还不是一样……”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把我拥入怀中，安慰道：“伊忆山的地势好极，昭华会好好的，你放心……”
　　“嗯，臣妾知道。”
　　“怎么最近没有见你再换香囊呢？”隔了一会子，元昶突然没来由地蹦出一句。
　　“今年的兰花还没下来呢，”我赶忙回神应道，“这几日雨水大的紧，恐怕不见好。”
　　元昶轻轻叹了一声，道：“天要下雨，老天也要不宁静了……”
　　忽然一个惊雷，我吓了一跳，元昶忙搂紧我，安慰道：“别怕，再大的风雨，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点点头，道：“是啊，终究要面对……走罢，那边都等急了呢。”
　　“也罢，”元昶帮我拢了拢头发，眼神深邃地道，“朕，今天请了一个人——”
　　我早已从顺喜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此刻，却只是迎着他的眼睛，装出了一副浑然不知的迷惑表情。
　　
　　“臣，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友郡王领着王妃在底下恭恭敬敬地拜见。
　　这就是元昶多请出来的人，多年未曾相见，他一就是那副苍白纤弱的模样，宁远山庄的生活磨去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桀骜，他现在看上去更加地苍白，更加地纤弱了。去年春节前，礼部赶着为友郡王成了婚事。这位友郡王妃是林太妃家远亲族的一个庶女。林家自从元昶登基之后并不曾得过亏待，所以将这样的女孩儿嫁做友郡王妃，倒也不算辱没了郡王的品级；同时，这也制约了林家的势力，防止有朝一日林家借十皇弟坐大外戚。
　　“友郡王不必多礼。”元昶轻笑道，“自是家宴，大家都不必拘束了。”
　　话虽如此，然而席面上的人终究还是有几分拘束，最后还是女眷们出来圆了场子，这才渐渐热闹了些。
　　“沫诗，”我也趁机开口道，“这些日子住的可还习惯？”
　　只见这位新进的友郡王妃慌忙起身，我摆摆手要她坐下。仿佛如惊弓之鸟一般，她有些颤颤地道：“多谢娘娘挂心，臣妾，哦不，奴，奴婢过得很好。”
　　我轻轻哂笑了一下，只见林沫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梧鸢见状，颇有些不屑小声地道：“郡王妃这是怎么了？左不过是娘娘多问句话，又没要你的性命，何苦这般模样？”
　　然而我还是听到了，我的脸微微沉了沉。
　　“让荣亲王妃见笑了，”友郡王沉声道，“沫诗近来身子不大好，多有得罪。”说罢，他握住了林沫诗的手。
　　“元昊……”林沫诗感激地呢喃道。
　　我心中五味杂陈地看着他的举动，竟有些不敢相信他的所做。元昊，很熟悉却又是很陌生的名字，那个我几乎都要忘记的名字。
　　十三年前，我曾恨恨地对他道：“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陌人。”
　　后来，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比海更深的后宫中，我帮助我身边的男人夺走了他的一切。
　　曾经，面对父权，面对君权，他是怎样固执的守着自己的那一份爱情！可今天，熬过生死劫难的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在选择遗忘，还是在……隐忍？元昶的笼络，到底会不会养虎为患呢？
　　我有些不解而担心地回望元昶，却发现他那锐利的眼神早就盯住了友郡王。怎么，你终于后悔自己的仁慈了吗？
　　“皇上。”我轻轻地唤着他。
　　“什么！”他猛地一回神，狠狠地看着我，碰上我不解而惊慌地神色，他才缓过真正神来，吐了一口气，柔声道，“什么？”
　　“酒樽快要捏的裂了，”我有些心有余悸地把他手里的酒樽抽出来，“看再伤了手。”
　　“不打紧，”元昶笑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敷衍道，“知道么，朕在想，老十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是啊，臣妾前些日子已经选定了人，皇上若看着合意，着礼部定了日子便是。”我一愣，也随口敷衍道。
　　“这倒便宜。”元昶一边笑道，一边有些不自然地夹了一箸子菜。
　　我心神不宁地应付着他的答话，右眼却突突地跳了起来。我明白，这内宫外朝的惊涛骇浪，恐怕很快就要被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HOHO~~看到亲们的留言好高兴地说~~咳咳，话说偶对长评期待已久了，等亲们的长评啊！
最近收藏忽上忽下地说，搞得偶压力又大了，是哪里写得不好吗？唉，飘走改文去~~
好啦，后面开始更多好戏，表错过啊！




围城（上）

　　呜呜的狂风在窗子外面刮得甚紧，仿佛深宫中女子的呜咽声一般让人胆寒。我瞧着外面乌云密布，知道八成又是要下雨了。
　　“娘娘，”芷若进来报，“景怡宫的兰瑛姐姐方才来说，太后懿旨，今日风大，内宫皇后妃嫔的晨昏定省暂时免了。”
　　“知道了，”我点头道，“去替本宫送送兰瑛姑娘。着人去六宫传本宫的口谕，今日风大，不必过来谒见本宫。”
　　说罢，我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刚刚送走上朝的元昶，屋子里还有些凌乱。今日这么大的风，他倒是没有罢朝，照旧早早地去听政了，这一会子下朝，还指不定被吹成什么样子呢。
　　“娘娘，”不多时，敛心馆的贾嬷嬷有些急匆匆地报道，“娘娘，二皇子的身子有些不大好了。”
　　“不是昨天刚刚请过平安脉吗？”我蹙眉道，“又怎地不好了。”
　　承泰自从去年春天从马上摔下来后，身子便左右调理不好。元昶心里心疼，便撤走了他身边骑射的师傅，要他只安心读书便是。而这孩子心里却极想骑马，便三天两头地暗地里来央求我。可每次都还没等我应下来，他的身子就开始闹小毛病。一来二去，他自己也只好死了这份心，但这身子却仍是不见有多好。
　　“回娘娘，”贾嬷嬷的眉宇间透着一丝焦急，“昨儿惊雷太重，皇子没睡的安稳，早起有些发烧。”
　　“你赶紧传太医吧，”我有些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本宫过会子就过去看看。皇上的养胃茶还没预备妥当呢，过会子又要出事故……”
　　我忙忙地预备完元昶食用的东西，刚要起身去敛心馆，底下人说，皇上过来了。
　　我心下觉得有些早，但也只得止了步子来迎他。
　　元昶缓缓地行将进来，今日果然风大，即便是这么几步路，他身上的衣袍也被吹得乱了些，我忙迎上去为他整理衣冠，他却轻轻推开了我的手，兀自整弄着身上的衣着。
　　“下去吧。”我见状，便从芷若手中接过参汤，立刻屏退了下人。
　　“皇上，喝点参汤吧。”我轻轻地提醒道。
　　“放着罢。”他弄停了衣物，心不在焉地应道。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把参汤放在桌子上。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窗棂外面的大风在呜呜作响。我定立在原地，有些不安地揣测着他将要做出的行动。
　　他的表情由波澜不惊慢慢转向了轻松，继而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半晌，他抬起头来，有些如释重负却又漫不经心地道：“秋狩案，方才查出了端倪。”
　　“噢？”我瞧着他的表情，心下反而紧张了起来，只得草草敷衍道，“看来这个禁卫所果真会办事，到底是皇上圣明，深谋远虑！”
　　“是啊，”元昶站起身，将我拥在怀中，半笑道，“甄铨这次总算办了回人事……玉儿，你猜，他查到了谁头上？”
　　“查了这许久，臣妾如何猜得出来呢？”我虚虚地应道。
　　“是么？“他有些古怪地笑道，”其实，朕也有些始料未及……甄铨说，这次秋狩谋反的主谋，是——宇文昊。”
　　“友郡王？”自元昶登基后，他的兄弟们为了避讳，把名字中的“元”字去掉了，然而乍一听这个名字，我心下仍旧是咯噔一下子，“是么……”
　　“怎么？你也没料到吧？”元昶冷笑道，“看来，朕还是心太软了，与这等人怀柔，简直是作茧自缚……”
　　我脑子里面一片混乱，宇文昊？谋反？说起来听那首童谣的讲法儿，虽说不是不可能，但是多少觉得有些蹊跷。前年秋狩的时候，他虽在京城，可是友郡王府护卫森严，他的手段如何也伸不到上林行宫才是！而且，就算真是他做的，那张字条又该如何解释呢？看来，元昶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查的，不仅仅是真相。
　　“你在想什么？”元昶摇了摇我的肩膀，轻声问道。
　　“哦，没什么，不过岔神儿了。”我笑笑，脑子里却仍旧有些乱。
　　“告诉朕。”他扳过我的肩膀，定定地道，“在想什么，嗯？”
　　“皇上真要听？”我瞧着他认真的样子，迅速梳理着自己的头绪，缓缓道，“臣妾只是在想，秋狩的事情，或许和友郡王没有什么关系——倘若如此，那张字条不管怎么看，都是说不通的，皇上说呢？不过……”
　　我本想说“不过那首童谣倒是和他脱不了关系”，孰料元昶一把紧紧揽住我的腰，狠狠地吻了上来，我惊慌失措地回吻着他。良久，他松了唇，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我，微微地喘着粗气。
　　“告诉朕，”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可怕的狰狞神色，“你是不是还想着他，是不是？！”
　　他箍得我的腰越来越紧，我仿佛从来都没有如此近地注视着他。又是这些陈年往事，元昶，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安心呢？
　　我毫无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神，手指却狠狠地嵌进他的脊背上，我冷冷地问道：“你说什么？”
　　“你清楚朕说的是什么！”元昶眼中的嫉妒仿佛要将我灼伤，他用力地摇了一下我的腰，“回答朕！”
　　“皇上，我的心，我的命，都是你的，你何苦要和一个活死人争！”我坚定的道，继而，我突然有些怜惜地问道，“皇上，你究竟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他的眼神仿佛被我的话点燃了一样，突然，他一把将我压在墙上，定定地道：“你是朕的，是朕的！谁也别想把你夺走，包括你自己！”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坤成宫。
　　我望着他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力地顺着墙滑到了地上。然而这一次，我没有再流泪——对他而言，我的眼泪还有意义么？！
　　
　　这一晚，滂沱大雨如我意料的下了起来。这个雨夜里，元昶没有再回坤成宫。我遣走了下人，一个人在后廊的听雨阁里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早上，在谒见皇后的妃嫔中，多了一个女子。
　　“奴婢林岑梅，叩见皇后娘娘。”下首，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盈盈下拜。
　　“你是谁？”我挑眉，往常这里谒见我的只有慕瑾月一个人，这个姑娘不知是何人，不过名字听上去倒是有几分耳熟。
　　“回娘娘，奴婢是京郊林氏，今早才被册封为美人。”
　　京郊林氏？册封美人？好啊，元昶，好一个“不与异女生子”，你在报复谁？！等等，京郊林氏，敢是那些住在南苑的女子？看来我真是低估了这些女子的手段！好，好……
　　“好啊，”我依旧挑眉笑道，“林美人知书达理，的确不错，难怪皇上喜欢呢。芷若，去把我房里的白玉镶金佩拿出来，赏给林美人。”
　　那女子面露喜色，竟有些雀跃地答道：“多谢娘娘，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皇上。”
　　我笑的明媚如花，吩咐道：“起来吧。”可是袖子里的手却紧紧地攥住了帕子。
　　
　　“说罢，”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佛堂里的顺喜和尚仪道，“皇上是怎么遇见那个女人的。”
　　“回娘娘，昨儿皇上从坤成宫出来，就，就说要去御花园，可是御花园里走了半天，也不说出去，最后，最后就走到了南苑……”
　　“皇上在南苑临幸的？”我阴着脸问道。
　　“不，不是，”顺喜偷偷瞄着我的表情，小声道，“是在，在勤政殿……今儿早起，十几名御史都上书进言，说勤政殿，本是帝王勤政之所，不应荒于淫逸……”
　　我狠狠地捏着手里的佛珠，但开口时却是那么的平静：“是么……对了，昨儿秋狩谋反的事情，可有大臣进言？”
　　“回娘娘，左相倒是有上奏，只说，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就应当从严查办，但不宜牵连过多。而且……”
　　“而且什么？”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而且谭家的两名御史不知为何，突然上奏说此举有碍娘娘清誉，然后说了些什么，奴才也听不大懂，仿佛是娘娘闺待海西时的事情。”
　　“谭家。”我冷哼了一声，真是小瞧了他们，龙有逆鳞，他这一剂烂药末子，倒是下得恰到好处。
　　“不过皇上已经下令，削去友郡王的爵位，下禁卫廷审讯。”顺喜见我的脸色不善，忙补充了一句。
　　我点点头，这是我猜到的了，看他没有什么再说的，我便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我使劲地出了几口长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晦暗一扫而空，从前习惯了他的独宠专房，我几乎都忘记了，他还有后宫三千的可能，不管这可能究竟是因何而起，因谁而起……
　　你的心思，万不可被皇上宠爱所收拢——脑海中隐隐划过这句话，仿佛是很久以前听到的一样。姑姑，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吗？帝王家的情意果真如流水一样，只不过，是我痴心太深……从前，我不曾惧怕过什么——夺他人嫡位、陷先皇于不义、孤立太后、镇压谋逆、独霸后宫，这一切我都曾步步为营地走过来了，可是今天，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一切之所以会成功，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心计高人一筹，而是因为，我身后的那个男人——是他给了我莫大的保障。现如今，他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这是不是说明，我身边的保障也可以随时消失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除了他，放眼深宫，谁还能成为我的依靠呢？一来，海西虽有势力，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二来，承瑞尚未被立为太子，连亲王都不是；三来，我虽与外朝多有联络，可是，因为承瑞没有地位，故而一旦我失势，那些老狐狸们保不齐还会落井下石。那么，如果元昶和我反目，且不说他究竟要怎么样，就是太后。第一个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不得不屈辱地承认，即便元昶翻脸撕毁了他自己的金口玉言，我却只能紧紧地抓住自己系在他身上的最后希望。
　　你愿做这旷古的明君。我又该如何做这天下的“贤后”？！难道一登九五，真的意味着六亲情绝吗？我真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芷若，”我有些失神地道，“去叫两位国舅爷来，本宫有话要说。”
　　“娘娘，”芷若小心地道，“两位国舅爷出去办差了，不过，二国舅爷打发人来送了一张字条。”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那张字条，只见上面写着——
　　“真假本难辨，上意亦难测。此非常时，皇姐少安毋躁，以静制动方为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点长，偶看看，实在不行写完了就分成两章~~
这个虐的问题，咳咳，偶是亲妈（众：我们不相信！），咳，那好吧，让偶想想这两个人怎么和好~~
元昶的问题其实不只是多疑，还捎带着心里有鬼，嗯，他和友郡王比起来，谁更“纯洁”一点呢？是吧......所以，表怪偶们元昶吃醋吃的没有道理~~
关于林岑梅的问题，其实她早就出来过，记不清楚的亲来这里




围城（下）

　　又是一个雷雨的夜晚，坤成宫孤枕难眠。我只得起身，在听雨阁长坐。
　　“娘娘！”仿佛只是片刻，芷若便跟了过来，她焦急地道，“娘娘，您怎么不披件衣裳，这身子还没好利落……”
　　我连头都没有回，只摆摆手要她离开。
　　“娘娘，”芷若见状，只得低声回禀道，“方才贾嬷嬷打发人来说，二皇子又不好了。”
　　“是么？”我淡淡应了一声，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娘娘，”芷若沉吟了片刻，有些心酸地道，“娘娘，说一千道一万，娘娘还是心里放不下皇上。今日奴婢偕越，说句不该说的话：娘娘，您虽贵为至尊，可您的荣宠，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和谁怄气都罢了，却唯独不能和皇上顶着啊。”
　　我兀自把玩着落雨打在廊子上的一片落叶，良久，方缓缓地开了口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风雨急急地打在听雨阁边的池塘里，激起不断的涟漪，仿佛人杂乱不堪的心境。即便是不回头，我也能察觉到芷若的迷惑与不解。只是须臾间。她便垂了头，低声道：“是孝慈皇后的宁嬷嬷嘱咐奴婢的。”
　　我苦笑着叹道：“姑姑啊……”末了，我轻叹一声，幽幽地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这些么？可是，解铃方须系铃人。皇上心里的这个结，不是本宫系的，是他自己系的。这么多年了，系得是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有时，本宫就想，若是想孝慈皇后那样，早早儿地离开了，心里，就清静了……”
　　“娘娘，”芷若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哀求道，“是奴婢多嘴，不该和娘娘说这些，可是娘娘绝不能生这样的念头啊！奴婢不怕您生气，可您细想想，您若是去了，自是清静，可大皇子和二皇子怎么办？祖辉少爷和祖寿少爷又要如何自处？谁能像娘娘这样照拂他们呢？娘娘啊……”
　　我苦笑着掩住她的嘴，凄凄地道：“不要说了，本宫知道，都知道……走罢，扶本宫会屋子歇一歇。”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回到寝宫，趁芷若铺床叠被的当儿，我临窗而立，随手写下了这首诗。
　　“娘娘，”芷若见我坐在桌边发呆，便又小心提醒道，“娘娘，天晚了，歇了吧。”
　　“芷若，你知道从前，皇上最喜欢哪首诗么？”我直直地望着纸上，自言自语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不禁自嘲地冷笑了一声，一把扯下头上的白玉簪，恨恨地道，“纵使倾国倾城，也是枉然！” 
　　芷若刚开口要说什么，只听得店外一阵乱响，贾嬷嬷一脸泪水地冲了进来，尖声回报道：“娘娘，二皇子，二皇子他，他发急热了！”
　　一道闪电划过我的窗口，贾嬷嬷本就苍白的脸看上去仿佛如厉鬼一般。我霍地站起身，有些发抖地道：“去敛心馆。”
　　
　　“母后，母后……”承泰口中呢喃着，脸庞却是滚烫。
　　“母后在这，就在这儿。”我焦急地用帕子擦拭着他的脸庞，一面转脸怒斥道，“太医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甄太医跪奏道，“二皇子是外感时邪、内蕴痰热积滞、暴受惊恐……”
　　“是惊风！”我立时明白了，不禁喊出声来，“说，是不是，啊？”
　　“臣万死！”甄太医叩头道，“娘娘宽心，二皇子的惊风不甚严重，臣等已经进了耳针，汤药也遣人去熬了，请娘娘宽心。”
　　我略放下了心，可瞧着泰儿通红的双颊，心里仍是忍不住地作酸。是啊，芷若说得没错，我名分尚在，孩子尚有生命之虞，若是我不在了，谁能庇佑得了他们呢？我正想着，外面的下人说汤药已经好了，我忙命人端进来。
　　施针，服药，驱寒，直到将近三更，泰儿才睡得有些安稳了。于是，芷若在一傍劝道：“娘娘，时候也不早了，二皇子这里已经安稳了，不如，您先回去歇下吧。”
　　我摇摇头，方欲开口，只见泰儿微微张开了双眼，轻声道：“母后，母后别走，别走……”
　　我不禁微微一笑，动情地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安慰道：“母后不走，母后就守着泰儿，啊。”是啊，我去哪里呢？回去守着那个冷冷清清的宫殿，还是看着那个空落落的床板发呆？
　　“芷若，”我回头吩咐道，“去本宫那里把调好的花露拿过来，本宫今晚不回去了。”
　　泰儿听到我的承诺，心满意足地握住我的手，喃喃道：“母后真好。”
　　我看着他与元昶相似的眉眼，心下不禁又翻起了一阵酸楚。我们十多年的恩爱啊，现如今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翌日清晨，我却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坤成宫的寝宫里，方要开口唤人，却发现瑞儿端着药碗跪在床侧。
　　“瑞儿？”我蹙眉道，“你怎么在这里？承泰呢？”
　　“母后放心，二弟弟已经无事了。儿臣今儿早上来请安，见母后在敛心馆累得都要歪倒了，这才让人把母后扶了回来。太医说母后也见了凉，便开了方子。方才药煎好了，芷若姐姐说母后这回子也要醒了，儿臣就索性守在了这儿。”
　　“是么？”我有些尴尬地笑道，昨儿累得那样，我竟什么都不记得了。见瑞儿还跪在那里，我便挣扎着要起来。
　　“母后且躺下，让儿臣伺候母后吃药。”瑞儿见状，忙膝行上前，将药碗交给身边的下人，将我的上半身扶起，微微靠起在床上。
　　“不妨事的，”我笑道，“让下人来吧。”
　　“母后就让儿臣尽尽孝心，又有何妨？”瑞儿固执地端着药碗，要喂我吃药。我推托不过，只好顺了他的意思。
　　“好了，母后也用了药，你这总该放心了吧，早些去书房吧，去得迟了，仔细你父皇生气。”待他将药喂我吃下，我连忙开口要他回去。毕竟他才十多岁的孩子，如何能照顾得了我呢？
　　然而瑞儿却纹丝不动，只是垂下眼睛道：“儿臣告了假，今天不过去了。”
　　“什么？”我一惊，从小不管元昶如何地苛求他，我是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的，“这不成，母后的身子已经无事了。你书房的的事情要紧，这就去书房，快！”
　　瑞儿仍是一动不动地跪在下面，一声不吭。我见状，便让芷若先带着下人出去。
　　“瑞儿，”待下人们出去了，我方叹道，“母后原就和你说过，课业不可一日而废，你怎么……”
　　“难道母后就不想让父皇知道您病了么？”突然，那小小的脑袋下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我愣在原地。
　　“母后，”瑞儿抬起头，那酷似元昶的小脸霎时变得有些让我不敢相信了，“您不用瞒着儿子，父皇有了新欢，已经两天没来了，母后难道就不为自己想想？”
　　我吃惊地看着瑞儿，定了定神，方开口道：“那么你觉得，母后应该怎样？一哭二闹三生病？你啊……”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懂，你父皇的心如果不在这里了，母后就是死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我看到瑞儿有些迷惑的眼神，不禁笑着摇了摇头，道：“孩子，母后的事情，母后自己知道怎么办，就算是为了你们兄弟俩，母后也不会放弃。不过……”我踌躇了一下，道，“这些事情，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这……”瑞儿也被我问住了，他脸上露出一副孩子样的神情，想了片刻，方才钝钝地答道，“儿臣也说不上来。”
　　我点点头，笑道：“瑞儿你很聪明，不过，母后也有一句话嘱咐你——这世上有比你还聪明的人，你在这样的人身边说话做事，不要太过张扬。聪明，不能放在外头，记住了？”
　　瑞儿仿佛心领神会，立刻叩头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母后保重，儿臣这就回书房。”
　　“等等，”我突然想到些事情，有些疑惑地开了口道，“这两日，你可见到两个舅舅了？”
　　“见着了，”瑞儿答道，“父皇这阵子总把他们带在身边，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办，不过这个，儿臣也不大清楚。”
　　我想到那日里的事情，又觉得元昶这么做又有些说不通，左思右想仍是不得要领。正想着，只见瑞儿靠近我，轻声道，“儿子有句话，想告诉母后。”
　　“什么话？”我笑问。
　　瑞儿吸了一口气，一板一眼地道：“儿臣要告诉母后，即便天下人都负了母后，儿子这辈子也要守着母后，帮着母后，决不负您生养之恩。”
　　我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许诺，眼睛竟然渐渐地湿润了起来，我伸过手去拉住了他的小手，如小姑娘一般轻轻地道：“瑞儿，母后也会用一辈子保护你，沧海桑田也罢，这是母后给你的许诺。”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这周依旧华丽丽地在榜上，偶继续努力，亲们多多捧场哈！
这个周末有点忙，可能保证不了一日二更，不过一更还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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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魂

　　“泰儿还觉得哪里不舒服？”我看着不过一点点的儿子大病初愈，便埋头苦读，心里颇决不忍，“若是身子不好，可不要硬撑着。”
　　“不碍事的，母后。”承泰回头朝我笑笑，乖巧地道，“儿子落下了许多的功课，断不能再休息了。”
　　我赞许地点点头，道：“这才好，像我大齐国的皇子，和你皇兄一样，都是好样儿的！”
　　听到我的赞许，承泰不但没有露出骄矜之色，目光反而有些沉了下来，坚定地答道：“儿臣一定谨遵母后教诲，不让母后失望！”
　　“娘娘，皇长子来了。”芷若在我耳边小声回奏道。
　　我不露声色地鼓励了泰儿两句，忙转身回了寝宫。
　　
　　这些日子，元昶仍旧没有过来，但也没有召幸谁。据我所知，林岑梅在晋封为美人后，连宫殿都没来得及分，就立刻被冷了下来。元昶这些日子不过是独眠在勤政殿，并信誓旦旦地回复了大臣的疏奏，表示今后绝不会再近女色。这话在我听来又是喜忧参半的——不近女色，岂不是把我也包括了进去？！不过，我有些发狠地想，既然他要做和尚，那就随他。反正这样，其他女人也生不出孩子，那么承瑞的太子位子，是迟早要来的。
　　前些日子和承瑞的谈话，倒让我对这个孩子有了新的认识，这孩子心智早熟。不过与我相似的是，他的聪明，也大都抖露在外头，这是我所万万不愿看到的。于是每日里，他从书房回来，我总要和他絮絮地说一会子话，真盼着他能早些长大，担负起他的责任，从而成为我真正的依靠。
　　“儿臣给母后请安。”瑞儿规规矩矩地跪在下首道。
　　“得了得了，”我忙道，“就我们娘儿俩个，别那么大的规矩了，起来罢。”
　　话虽如此，这孩子依旧是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这才起身。眼见宫娥捧了茶过来，又亲自端来给我，这才算罢。
　　“好了，过来罢。”我象征性地喝下一口茶，便将他拉到身边，为他细细地解开冠子，重新束发。
　　“母后，父皇今日问了儿臣些政事。”半晌，瑞儿瞧着四下无人，这才缓缓开口道。
　　“哦？”我心下好奇，“说了什么？敢是江南的水患？”
　　“是一张字条。”瑞儿道，“父皇说那张字条他也解不出来含义，所以，要儿臣看看。”
　　“字条？”我哑然，“是哪个大臣呈上来的哑谜罢。”
　　“儿臣瞧着不像，父皇说，那个字条他也没给旁人看过，”瑞儿摇摇头，慌得我忙要他别动，“那上头有十二个字，叫做‘得丰年，草木盛，奇有玉，明月悬’。”
　　“什么？那件事情不是明里早已查出来了么？”我手上的梳篦一下子滑到了地上，有些惊慌地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儿臣说，这好像在说一个人的名字，儿臣明明在哪里见到过，但总是对不上。”
　　“哦？”我挑眉道，“何以见得？”
　　“别的且不说，就是那一句‘奇有玉’，便一定是一个字谜，儿臣小时候上书房读书，师傅教过的。”瑞儿很有自信地答道。
　　“那你说，”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试探道，“这个字，和前两天下狱的友郡王有多少关系？”
　　瑞儿笑道：“母后倒是和父皇一条心，父皇今日也问了呢。以儿臣看来，只怕没有关系，连二皇伯的表字都差得太远。不过，”瑞儿的表情紧了紧，继续道，“儿臣跟父皇说，二皇伯也不是就此能脱得清干系，如果是二皇伯指使他人做的呢？”
　　“脱得清干系？”我又是一惊，“什么干系？父皇和你说谋反的事情了？”
　　“当然是谋反的干系。不过，这是儿臣自己猜的。”瑞儿立刻应道，“母后您想‘明月悬’这三个字，本是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当空悬明月，与日比光辉。这就是在说，有人要反了啊。”
　　我不禁皱了眉头道：“又自作聪明了，怎么能乱猜呢？母后和你说了许多次，聪明不能抖露在外面，怎么总也记不住？”
　　瑞儿听我这么说，一般的也垂下了头，低声道：“儿臣知错了。可是，母后，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儿臣若推说不知道，父皇又如何会信呢？”
　　“你年纪尚小，你父皇如果没有要你涉政的意思，你就只能装聋作哑。”我摇摇头，终于明白了祖辉和祖寿的意思，看来友郡王并不是元昶正经要查的人，“况且，此事非同寻常，若非摸准了你父皇的心思，是绝不能乱说的。儿子，你记住，有的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和企图……”
　　瑞儿静静地听着我的话，良久，才抬起头来，注视着我道：“母后说的是，儿臣，记下了。”
　　我刚想笑着鼓励他几句，却不料，瑞儿下面说的话，让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对了母后，方才儿臣离开勤政殿的时候，禁卫廷的人报说，二皇伯，他死了。”
　　“死了？”我惊道，“是有人……”
　　“甄大人回报说，二皇伯是暴死。”瑞儿轻轻地道，“母后，瑞儿好害怕……”
　　“啊？”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你怕什么？”
　　“儿子怕，怕这次谋反的，会是那几个皇叔。母后，如果是那几个皇叔，父皇，父皇会不会杀……了他们？”瑞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脸上应有的惊恐神色。
　　我见状，不由得将他揽进怀中，抚着他的头安慰道：“瑞儿不怕，不怕……”
　　“父皇会杀了他们吗？”这孩子依旧穷追不舍。
　　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瑞儿黑黑的眼睛，坚定了口气道：“母后想，大概会吧。你说过，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谋反是十恶重罪，恐怕鲜有例外。”
　　瑞儿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我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继而问道：“瑞儿，那母后问你，如果你是你父皇，你会这么做吗？”
　　瑞儿看着我，很久，方才说道：“儿臣，儿臣……也，也会吧。不过，儿臣不会亲自杀死他们，那太残忍了，儿臣或许可以，可以要他们像二皇伯那样，自己了断……再说，江山也不是光靠屠杀兄弟，就能稳固的……”
　　我终是放心地点了点头，看来，借刀杀人这一回，这孩子比我和元昶心里都有数。于是我为他整了整衣服，道：“好了，母后不过白问问，别吓得魂都没了似的。快去换了衣服，一会子，母后给你看样好东西，那可是从西域来的。”
　　瑞儿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容，脆生生地答应了，几乎是蹦着出去的。小孩子还是好哄，我不由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忽地一下子将窗子刮开了。我赶紧离开了窗边，叫下人近来收拾。窗外面，天竟然又阴了下来，细细听去，竟然还有细细密密的雨声，又下雨了呢。
　　今日的雨，仿佛伤悼的泪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住。伤悼，我好笑地自嘲了一声，我在伤悼谁，元昊？
　　可是记忆，却是如何能抹得掉呢？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那是你最喜欢的句子吧，诗如其人，不是么？
　　愿得一心人，终老不相负。这是你曾经给我的誓言，却用在了别人的身上。现如今，你终于离开了这个阴暗的地方，如果人生有轮回，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如你所想的那么纯粹？抑或是和你一样的苍白纤弱？
　　为什么要死？你害怕了吗？如果你当年娶了我，我保证，你和元昶，一定会易地而处，易地而处……
　　恍然看到那袭苍白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天际，柔和的声音响起：“跟了他，后悔么？”
　　不！我毫不犹豫地在心底喊着。我从不后悔，因为，不管是他还是你，你们都一样。一样的海誓山盟，又一样的言而无信，全都一样的负了我！
　　所以，我只有抓住我自己，依靠我自己。
　　“娘娘，”仿佛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娘娘，太后请您去景怡宫用晚膳。”
　　
　　太后已经隐忍了我这许久，这几日瞧见了东山再起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所谓晚膳，不过又是一场鸿门宴罢了。
　　景怡宫门口，我可巧碰见了元昶。几日未见，他的容貌也不甚整齐，甚至有些颓唐的样子。我不知如何表现，便只做没看见，恭恭敬敬地跪拜道：“臣妾拜见皇上。”
　　若是平时，他早就扶我起来了。而今日，我瞧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定在原地半晌，也没有动静。良久，他才开了口：“皇后免礼。”
　　我慢慢直起了身，却发现他还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我。我心里有些酸，但仍旧尽量维系着礼仪，开口提醒道：“皇上请。”
　　元昶哼了一声，兀自抬腿迈了进去。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紧随其后。
　　果然，酒过三巡，太后便别有用心地发了问：“皇上，哀家前些日子恍忽听得，皇上在勤政殿，仿佛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论理，这也没有什么，不过……”
　　“回母后，”元昶进门后一直冷着脸，也不知是冲谁，“这件事的确是儿子欠考虑，一时喝多了酒，并未多做忖度。不过朕已经下诏自省，请母后放心。”
　　“这是自然，”太后笑道，复又冷了脸，道“不过这话说回来，皇后是不是也应该劝劝。这许多年，皇上和皇后一直起居一处，如民间伉俪……这倒也罢了。但皇后既然一直跟着皇上，怎么这事情，就不知道拦着呢？”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正想开口认不是。孰料元昶先开了口：“母后，这件事情怨不得皇后，玉儿……皇后原也说过，是那日里儿子喝多了，没放在心上。”
　　我有些惊异地瞟了元昶一眼，但见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我权当他是对我最后的保护，心里默默地感激了一下。
　　“也是，”太后笑道，“皇后素来识大体。有皇后在跟前，哀家本应该事事放心才是。”
　　“母后说得极是，”元昶的脸上突然涌起了一丝含义不明的笑容，“前几日，皇后还跟朕说，太后思念家人已久，不如趁端午节的时候，让谭家的女眷们进一趟宫。这件事，朕已经允了……”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我被钉在了椅子上，元昶，纵然夫妻情份已无，你真的连一点退路都不给我留，欲置我于死地而不顾么？！
　　“……不仅如此，以后每月初十，女眷们尽可以进宫叙话……”
　　好，好，好！元昶，你果真够狠，不愧为帝王之名！
　　“到底是自家的媳妇贴心呢，”太后笑道，“皇后，这可多亏了你呢……”
　　我愣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正要从牙缝中挤出几个谦逊之辞，却听得外面奴才的一声大叫——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请公公速去回禀，太医方才回报，说二皇子的惊风又犯了，这次，病势凶险，恐有不虞！”
　　“泰儿！”我一声惊呼，霍地起身，将椅子都掀翻了。我顾不得许多，匆匆行了礼，一路疾行离开了景怡宫。
　　
　　“母后，母后……”病榻上，泰儿的脸再次涨得通红。但这一次，他的神志似乎不再清醒，只是不住地唤着我。
　　“孩子，母后在这，在这儿啊……”如今，我实在是欲哭无泪，遥想这一天，两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一个死了，一个要置我于死地。十三年的权谋天下，十三年的宠冠后宫，换来的却是今日的危在旦夕。孩子，现在连你也要走吗？
　　“母后，”瑞儿在一旁轻轻地唤着，“母后不要太担心了，太医说，虽是病势凶猛，但并非无药可救，母后要保重身体啊。”
　　“你不懂，你不懂……”我紧紧地攥着泰儿身上的锦被，低声泣道，“母后现在除了你们，还有什么呢，你不懂啊……”
　　“母后……”瑞儿想说什么，却闭了口。此时，我已不在乎旁边人的进退，我心里只有泰儿。泰儿，求你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啊。
　　恍然中，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臂将我揽住，紧紧地拥住了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玉儿，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老天，”我顺势靠在这个怀抱中，嘶哑地道，“我自问这一生并未做过什么有负天下的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吧……”
　　“没事的，没事的……”那个声音在我耳边不住地安慰。
　　“回娘娘皇上，林美人奉太后的懿旨，前来探望二皇子。”
　　太后和林美人这两个词重重地砸在我的心里，那一瞬间，我仿佛醒了过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进了门，盈盈下拜道：“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皇上在哪里？我回过神来，发现元昶不知何时，已经将我环在了怀里。
　　“你……”我仿佛刚刚发现这一切，傻傻地瞪着元昶，不知所措地发出了声音。
　　“你出去。”元昶寒气逼人的声音传来，对着刚刚进来的人道，“不管你带的谁的懿旨，立刻出去！”
　　“皇上……”地上的人还想再说话，却被人连拉带拽地弄了出去。
　　“玉儿。”听到这声音，我适才看清元昶的面孔，怎么，他又回来了么？可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他的眼里，会有泪水呢，为什么呢？
　　“玉儿，”元昶焦急地轻拍我的脸颊，“你怎么了，你……是朕，是朕啊，朕是……元昶。你怎么了，怎么了啊？”
　　“元昶？呵呵，你怎么在这里？”我定了定神，竟然轻轻笑出了声——对，这是元昶，不是皇上！因为元昶会为我哭，为我笑，为我生死不顾。而皇上，却只会抛弃我，再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走，跟朕回去，你病了。”他说着，就要将我抱起来。
　　“不，不，”我挣扎着推开他的手，“我要泰儿，我要陪着我的儿子，皇上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孩子……”
　　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晕眩攫住了我。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闪电倏地划过，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又我眼前滑过，那个熟悉的，纤弱苍白的声音再度响起——
　　——跟了他，后悔么？
　　——我不知道。
  


言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将我猛然惊醒。微微睁开眼，听到帘外潺潺的雨声，不禁感到一阵淡淡的寒气，继而又觉得眼前的明黄色灼得我眼睛不甚舒服。这是哪里呢？仿佛不是坤成宫啊。我张开嘴想喊人，却发觉嘴里面嘶哑干涩地异常难受。按着胸口歇了歇，我尽力喊出了声——“来人……”
　　很快，帐子被轻轻掀开，芷若的脸庞探了进来，只见她一脸喜色地道：“娘娘，您醒了，您要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回答，只听得外面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里面夹杂着下人们喜悦的声音“醒了，娘娘醒了，快告诉皇上！”。
　　片刻，一股我熟悉的兰草香传进了内室，元昶身着燕居服的身影出现在了床边。我用力细看，见他仿佛也憔悴了些似的，不过他的精神倒好，两只眼睛也都是熠熠有神的。
　　“去拿水，快！”元昶见到我微微张口，忙命下人去取水，看来，仍是他了解我。
　　须臾，一个盛着水的碗儿便被端了来，元昶亲身接过，俯下身子要喂我。我见状，便要支撑着起身，孰料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脑袋上下一晃，便是眼前闪过一片星星。
　　“哎，躺好！”元昶忙亲身过来抱住了我，将我环在怀里，这才把水一点一点地送入我的口中。
　　喝下了些水，我觉得甚至仿佛又清醒了些，想开口问，却又不知要问什么。于是我有些没头脑地问道：“我怎么了？”
　　“累的，”元昶柔声答道，“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肝脾不和。上次小产还没彻底养好，需要好生将息。”
　　我听了这话，觉得心里有些沉。可却又不好再往下深究，便岔开道：“这是哪儿啊？”
　　“勤政殿，怎么，你忘了么？”
　　勤政殿？！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他理政的地方么，不，我不能在这里。
　　“皇上……”我轻轻呢喃着，挣扎着要下床。
　　“玉儿，你做什么？”
　　“臣妾回坤成宫，臣妾，臣妾不能呆在这里，有辱皇上清誉……”我尽量使劲推开他，可终究是在病中，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
　　“玉儿，不，你听朕说，没事的，夫妻帝后一体，纵使是言官，也不能说三道四。”他边说边把我抱得更紧。
　　夫妻帝后一体？既然是一体，为什么又要在这里宠幸林岑梅？！我即便再贤惠，也没贤惠到和别的女人共床的地步！
　　“让我走，”我凄凄地道，“我不属于这。这里，已经有人了，让我走……”
　　“不！”元昶的胸膛剧烈地一上一下，他几乎是把我揉进了怀中，“玉儿，别走，求……求你别走，朕，朕……离不开你……朕没有爱过她，即便是行云雨之事，朕一闭上眼，脑子里也全是你。你别走，别抛下朕……”
　　“别说了！”我有些上不来气，谁愿意听他讲这些和别的女人的床第之事，“咳，咳咳，”我咳嗽了几声，冷然道，“是皇上不要臣妾，臣妾上对得起皇上的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大齐国的黎民苍生，我，我，咳咳咳咳……”言语间，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起了来。
　　“是是是，”元昶一迭声地答应着，一面为我拍着脊背顺气，“是，是朕误了。玉儿，你，你不要走开，朕离不开你。你不知道，你昏睡了着些许时候，这三天里，朕是怎么熬过来的，江南的水患，云州的骚动，朕什么也听不下去，朕……”
　　说着，他将头埋在我的肩头。我感到肩头一阵湿润——他哭了！
　　我喜忧参半地闭上眼，我还能怎么样呢，爱也好，不爱也罢；为了儿子也好，为了海西也罢。身为九五之尊，他都已经是这样了，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于是我颤颤地捏住他的衣襟，轻轻道：“我懂了，我不走，不走，我一辈子都陪着你，我们是……心脉相通的，不是么？”
　　“是！”元昶竟然像孩子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地道，“不管发生什么，朕，仍会像从前一样，一定护你周全。”
　　我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半真半假地喃喃道：“我相信你。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但元昶却是相信了，将我紧紧地揽进怀中，有些疯狂地吻着我的脸颊……突然，我身上一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解开了的我的亵衣。
　　好吧，既然是夫妻帝后一体……我有些无奈地闭上了双眼，强打起些精神……元昶，但愿我们真的是再也不要分开了。
　　
　　垂绣幔，掩云屏。一夜欢好之后，我们再次言归于好。然而，我却觉得，纵使笑脸相对，我们，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远的不说，就说眼下——林岑梅晋升美人，连个新的居所都不曾有，仍是居住在南苑。于情于理，我也不能视而不见，遂依惯例上书元昶，为新晋的美人移宫。
　　元昶很快便有了答复——准。
　　我五味杂陈地看着手中的回旨。准？不是说不与异女生子么？终究是帝王的心思，我又如何能摸得准呢？！于此，我只能勉强收起了难过，亲自为林岑梅选定了距离勤政殿有些距离的麟趾宫。
　　但不知为什么，元昶对麟趾宫并无多大兴趣，林岑梅搬过去之后，元昶依旧是夜夜宿在我这里。然而，迁宫的事情还是给了林岑梅一个错误的暗示，她在后宫开始变的有些骄矜起来。一日雨后，为我请平安脉的太医诊出了我的喜脉，元昶大喜，遂携我去御花园小憩，可巧，嫣然亭附近，碰到了林岑梅。
　　“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娘娘。”林岑梅盈盈下拜，“臣妾不知皇上和娘娘在此，多有惊扰，望皇上恕罪。”
　　“嗯。”元昶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转脸与我道，“今日梓童可有兴致抚琴？”
　　“臣妾不敢班门弄斧。”我轻笑道，“不过……”
　　正说着，小路那头传来一阵，孩子欢愉的笑声，片刻，一个小小的女孩咯咯笑着，从花丛中跑了过来，一双小脚只向前跑，不曾停下，差点就和我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元昶喝道，倒是他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到了一边，那孩子一个没扑住，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皇上……”我们抬眼望小路那头望去，只见慕瑾月怯怯地从小路那面挪了过来，膝行至我们跟前，叩头道，“奴婢该死，不曾管教好孩子，皇上恕罪，娘娘恕罪。”
　　孩子？那个孩子，是元昶的女儿么？我看着那个脸上沾着泥土的孩子半伏在地上怯怯地看着我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按宗法道理，她应该也算是我的女儿，可偏偏，她的亲娘就是害死昭华的元凶。
　　“玉儿，你可怎么样，身子不要紧罢？”元昶没有理会地上的一大一小，只顾着关心我的好歹。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刚想摇头说不碍事。孰料一直在我们身后的林岑梅倒是先开了口，阴阳怪气儿地道：“哟，慕妹妹怎么也不小心些，娘娘肚子里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龙种，要是让这丫头撞坏了，谁能担戴得起呢？”
　　按道理，慕瑾月侍寝在先，林岑梅是没有道理唤她做“妹妹”的；况且，即便是元昶没有明白地承认慕瑾月的孩子，太后可是一心一意认可的，这是不是货真价实，仿佛也不是一个小小的美人能妄加评论的。
　　元昶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后宫的事情，男人向来难分辨，我见状，便握了握元昶扶着我的手，冷然道：“林美人，皇上好像还没说要你起来吧，尊卑有序的规矩，林美人别忘了！”
　　林岑梅本是一脸的忿忿然，听了我的话，她更加地不服气，梗着脖子站在了那里。我心下觉得好笑，跟我使脾气，真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结果没等我开口，元昶倒先发了话：“林岑梅，皇后的话你没听见么？”
　　林氏心有不甘地望了元昶一眼，这才跪下道：“奴婢只是……”
　　我不理会她没说完的话，只是会意地对元昶笑了一笑，便转脸对慕瑾月和声道：“好了，慕良人带着孩子回去吧，一会儿叫太医给孩子看看，别伤着哪里。至于你，”我这才扭头看着地上的林岑梅，“皇上，您的意思呢？”
　　元昶冷眼瞧了她一会子，林岑梅抬起头，心有不甘地望着我们。
　　“依朕说，”元昶冷笑道，“你就回麟趾宫好好待着。明天召尚仪女官去麟趾宫，给你讲讲规矩。皇后说得对，尊卑有序，你不要忘了！”
　　说罢，便有下人带走了林岑梅。元昶也不作理会，只是扶着我上了嫣然亭。
　　“小孩子心性。”元昶看着走远的林岑梅，低声摇头道，“玉儿你有身孕，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这话我却左右觉得不舒服，然而思前想后却不知如何回答，便只得干笑几声敷衍过去。远处，一个太监正飞跑着过了来。
　　“皇上，”我有些担心地握住他的手道，“你瞧那边……”
　　果然，不多时分，顺喜便气喘吁吁地过来回奏道：“皇上，甄大人有急奏。”说着，他从手中拿出了一个有些损毁的蜡丸——那是禁卫所的密奏专折。
　　元昶小心地扶我坐稳，便匆匆地打开了蜡丸。大致看了几眼后，脸上流露出凝重却不解的神色。
　　“怎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勤政殿！”元昶将蜡丸里的纸条递给我，低声吩咐道，“来人，扶好皇后。”
　　我低头看那个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一句含义不明的话——臣所查并测，永徽七年之事，大有疑矣，唯上圣裁。
　　
　　狂风平地起波澜，这句话用来形容这些日子最为合适，方才在御花园里还是清朗无风，转眼又成了狂风大作。我轻轻推开勤政殿的侧门，忽起的冷风夹着少许水汽飕地冲了进去，仿佛比我还要焦急些。我不由地拽紧了裙裾，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儿。尽管门只是开了一条缝，但呼啸进来的狂风，还是将这一屋子的奏折吹得更加七零八落。
　　“这个甄铨，他究竟想说什么！”元昶气急败坏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不知是今日风大还是元昶的脾气大，书房里的地上桌上，全都扔满了永徽七年的奏章。
　　“皇上何不叫甄铨进宫，问个清楚？”方才元昶自己心急火燎地先回了勤政殿，我这才把者腰身赶了过来，轻轻问道。
　　“他死了，”元昶阴郁地解释道，“朕刚接到密奏，转眼还没让禁卫所传人，甄家就说甄铨暴亡了。”
　　“这……”我吃惊地看着他。
　　“没错，”元昶有些泄气地道，“这不是巧合。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事……”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歹还留了一句话，皇上莫急，慢慢查访，总有头绪的。”说着，便弯下腰帮他收拾这一地的奏章。
　　然而，我的手指划过一份奏章的尾页，拾起时，余光不经意地瞥到——臣御封荣郡王谨进。
　　御封荣郡王……荣……草木盛？
　　……别的且不说，就是那一句‘奇有玉’，便一定是一个字谜……等等，他是……
　　仿佛一道灵光划过我的眼前，我猛地抬头，颤抖着将那份奏折交给了元昶。
　　“是他……”我几乎是肯定地喃喃道，“是他，我怎么忘了他的名字……元琦……”
　　元昶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一行小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他也是从未注意过这些的——现如今大臣们的奏章都有专门的屉阁分门别类地盛放，再加上皇亲们的奏章是要避讳的，所以，尾页上的署名谁都不甚留心。片刻，元昶仿佛得了什么宝贝，突然大笑道：“老八啊老八，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窗外渐渐响起了闷雷，我有些疲惫地抬头向外看了看，又有一场大风雨即将开始了。
  




煮豆

　　“娘娘，”芷若捧着一个漆盘儿过来道，“这是方才谭夫人送来的吉州饴米糖，说是补脾益气最为合宜的。”
　　我懒懒地抬起眼飘了一下，眼神立刻变得有些紧张，有些恨恨地道：“知道了，拿开吧。”
　　因为元昶准许谭家人进宫，这些日子，景怡宫自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虽然说谭家的男子尚未复职，但女眷们早已是一窝蜂地涌到了太后那里。不过我猜想，如果太后向元昶提出晋封谭家的请求，恐怕元昶还不能准许——这一点，外朝的眼线已经给我打了包票。我心下满是不解，元昶这么做，究竟是在有意制衡我和太后的关系，还是别有用意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冷笑了一声，抬头看到漆盘上的饴米糖，顿时改了主意。
　　“芷若，”我唤道，“那东西看来还不错，拿些本宫尝尝。”
　　芷若忙捧了过来，我拈过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仿佛很享受似的微微合上了眼……
　　黄昏的时候，太医院的一干太医又被元昶招进了宫——我许久未来的孕吐又突然起了来。
　　仿佛控制不住一样，太医哆哆嗦嗦地在一旁看了半天，我依旧是呕得天昏地暗，最后倒空了吃的东西，仍是伏在床沿上干呕。
　　“是不是吃了什么寒凉的东西？”元昶焦急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无力地道：“何曾吃过什么？下午便这副样子了。”
　　“去把负责皇后午膳的奴才找来！”元昶喝道。
　　“罢了，”我忙摇手道，“左右还不是一个样，和前几日的没有分别，何苦弄的上下不安。”
　　“对了娘娘，”芷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您今日不是进了些饴米糖么？”
　　“娘娘，下官偕越，敢问此话当真？”下首的太医神色一凛，谨慎地问道。
　　我眯起眼细细地注视着站在我跟前的太医，不是从前的甄太医，倒是换上了一个更为精干的中年人。看来甄铨的死还是有些莫名，竟然把他爹都拉下了水。不过这个人又是谁呢？我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轻轻道：“是，不过只有很少一些。”
　　那太医敛神，对我和元昶回禀道：“饴米易发孕吐，娘娘虽食少量，但因体虚，终是不妥。臣这便去开方用药，娘娘服下即可大安。”
　　元昶挥挥手要太医出去，沉声问道：“谁送来的饴米糖？”
　　“回皇上，是谭夫……”芷若聪明地说到一半便掩了口。我趁势轻轻道：“怎生的多嘴，还不快出去。”
　　元昶回神看着我，目光有些深不可测，但却又像那窗外的乌云一样让我颇觉得压抑，于是我忙开口陪笑道：“原是他们好心，前儿都传说臣妾肝脾不和，谭夫人这才进了饴米糖，如今何苦来查问？本是臣妾自己大意了，皇上……”
　　元昶轻轻摇摇头，伸手将我揽在他的肩头，有些疲累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道：“什么都不用解释……玉儿，你信朕吗？”
　　“皇上……”我开口，不明他所问为何，竟不知如何作答。
　　“朕说过，朕会护你周全，”他的下巴在我的额头上蹭了蹭，沉声道，“朕从来都不曾忘记过这些，相信朕，好么？”
　　这算什么，警告我别再折腾谭家，还是风雨欲来的暗示？我更加不明就里，于是便佯作忧伤地叹道：“臣妾什么时候不相信皇上了，臣妾只是怕，怕有一天，再也无力保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皇上，”我牵过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道，“这么多年，真是好怕啊……”
　　“你不用怕，”元昶竟然笑着勾起我的下巴，轻轻道，“有朕呢，再说，还有你的兄弟们呢。”
　　兄弟？这早晚提这些事情做什么？莫不是海西有了变数，我的胸口登时有些发闷，却仍旧面上平静地笑道：“有皇上，自然是好的。不过，兄弟们是指不上了，都比承瑞承泰强不了多少。”
　　元昶又摇了摇头，手轻轻为我解开纱衣，笑道：“怎么会？难道朕调教出来的人，还不好么？”
　　“皇上又说笑。”我伸过手去勾住他的前襟，有些勉强地笑道。
　　“实话与你说了吧，”元昶大约是觉得我有些累了，便只是将我的纱衣解开丢在一边，复又揽住我笑道，“朕把禁卫所交给他们哥儿俩了。”
　　“皇上说禁卫所？”我满腹疑虑，却又有几分惊喜，胸中的闷气顿时散了去，“可是皇上，他们是后族，这……”
　　“朕想过了，”元昶轻轻地吻了我一下，道，“你既不想让他们再做武将，那便做文臣。可是那两个小子，文墨不足，功夫倒是有余。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先在朕这里历练一番，以后成了事，跟着朕也罢，跟着别人也罢——朕看他们倒好呢——总之会是国之栋梁，也没白白辜负了你的期望。”
　　“皇上……”我虽然有几分欣喜，但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种隐隐的不安。就算是历练，可为什么一定是禁卫所呢？难道，朝堂上又起了什么变数，要我的兄弟们去顶缸？
　　“嘘，”元昶凑过来，贴得我越来越近，“什么也别说，朕不要你的感谢，朕要的，是你的平安……”
　　我闭上双眼，贴上他的唇，恍惚间听到了外面渐渐变大的闷雷声，渐渐地，簌簌的小雨落了下来，不着痕迹地搅乱了外面的一池春水。
　　
　　转眼间到了端午，按照往常的年份，这时节应当是颇为舒适的时候，然而今年雨水却像是卯了劲儿似的，越来越多。
　　永徽九年五月十二，元昶下旨，命荣亲王领工部尚书一职，重建奉先堂，以便于宇文皇室先祖的的四时祭祀。同时，他又以左右宰相于家中妄议安定思公主丧葬一事为由，裁撤了宰相之职，命文渊阁大学士六人领宰相之权，分管六部事宜。“怎么又把昭华的事情拿了出来？”这一日，祖辉奉命进宫陪侍，我索性离开正殿，去听雨阁与他说话，“这事情，是不是你两个做的？”
　　“姐姐，”祖辉有些无奈却大大咧咧地笑道，“姐姐当这事情好办？皇上说话左右不清楚，我们也是捉摸了半天，才敢这么办的。”
　　“皇上说的？”我挑眉道。
　　“那倒也不是，”祖辉道，“只是说给左右宰相寻出些岔子来，我先前打听到左相的儿子抢了东街王二的小老婆，结果还没说全乎，皇上就把我骂了一顿，还说我办事不力，后来是祖寿想出来的法子，这才罢了。”
　　“你呀……”我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亏得你，在本宫身边待了那么久，怎么皇上的意思还听不出来？左右宰相的岔子，能是强抢民女那么简单？圣意不能全告知于臣，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都没琢磨明白！”
　　“姐别怪我，”祖辉不服气地道，“中原人都有三根舌头，八个心眼，谁能猜得透！”
　　“放肆！”我喝道，“怎么能这么说皇上！姐姐问你，皇上当日设立禁卫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知道，皇上说了，不就是查秋狩的事情吗？还有外朝那些个杂事情。”
　　“很好，”我耐着性子道，“这前一个理由还说得通，这后一个理由，你不觉得奇怪吗？皇上日理万机，没来由地听那些个杂事情做什么！”
　　果然，祖辉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我见状，放下了几分心，慢慢道：“祖辉，你记住，禁卫所查的事情，可不是什么杂事，即便是小事，也是可以以小见大，大到通天，将来就是掀起了滔天大浪，也不足为怪。你和祖寿一定要好好听皇上的，千万别自己生什么主意。这可不比你带兵，折损了多少兵士，明明白白能看出来。禁卫所的事情，外朝是永远看不出来的。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仔细揣摩上意，懂吗？”
　　我看到祖辉仍旧是迷惑不解，只得摇摇头笑道：“罢了，姐姐就是要告诉你小心些，你说得对，中原人都聪明……对了，祖寿呢？怎么这一阵子没见到他？”
　　“哦，本是一起过来的，”祖辉松了一口气似的，解释道，“不过皇上和祖寿有话说，好容易等他出来，方才路过无逸殿，承瑞又把他叫去了。”
　　皇上单独留了祖寿？看来这两个弟弟也是各有千秋，论心机，恐怕是祖寿要更强一些。就单说拿昭华这件事来做法子，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不过承瑞这孩子和他走这么近，又是有什么用意呢……
　　眼线！难道承瑞要在元昶身边放眼线？虽说承瑞尚小，可他的心计却一点都不比我当年少。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口试探道：“你的心思到该多和祖寿学学，你看他出的主意，不就得了皇上的意思？”
　　“二弟从小就有丘壑，我可比不了。”祖辉倒也不介意，笑道。
　　我听了却思索不出什么，祖辉终究是个粗犷之人，到底不是在宫里常待的。我只得勉强笑了一下，低头用茶杯盖抚弄浮上来的两片茶叶。
　　“国舅爷，国舅爷……”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喊，我不禁皱了眉头，问芷若道：“去看看谁在那，这么吆喝，像什么话！”
　　芷若应声出了去，不多时，一个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小太监打着哆嗦上来道：“娘娘恕罪，奴才方才急着找国舅爷，一时忘了礼数。奴才该死！”
　　“什么事这么急？”我有些纳闷。
　　“回娘娘，云州来的急报，皇上急召两位国舅爷过去，”那小太监环视一周，很机灵地道，“不知二爷在不在娘娘这儿……”
　　“二爷身子不爽利，方才出恭去了，”我暗暗地扯住祖辉的袖子，不动声色地道，“芷若去看看，让二爷赶紧过来，皇上那里的事情可不能耽误。”
　　芷若心领神会，立刻下去了。
　　“姐姐，那我……”祖辉有些迟疑。
　　“你先过去。”我果断地道，“皇上那里有急事，绝耽误不得。”
　　我看着祖辉的身影消失在扯天的雨帘中，心里也被搅得有些七上八下。
　　“鼓瑟，”我的眼睛仍旧盯着祖辉离开的地方，“等芷若回来，你去无逸馆，叫大皇子过来。”
　　
　　“母后这几日身子还好么？”承瑞总是孝顺至极的，自我再度有孕，他每每过来请安，总是不忘多问几句，就像他的父皇一样地上心我的身体。
　　“母后倒不错，”我笑笑，“只是放心不下你。听说你父皇让你出阁听政了？”
　　“回母后，是昨儿才向外朝公布的，”承瑞回道，“其实儿子早在勤政殿听了两年了。”
　　“但规矩却不同，你今年不才方到听政的岁数么？”我复又笑道，“听了政，可就不单单是做学问那么简单了，母后问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儿子必当多听多学，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望。”瑞儿恭恭敬敬地答道。
　　嘁，我心里一阵不屑，这中规中矩的说法，一听就是他老子教的。我有些无奈地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除了父皇母后的期望，你自己心里，就没有旁的打算？”
　　“儿子年幼，所学尚浅，委实没什么打算。”瑞儿想了一刻，还算诚实地答道。
　　我微微蹙了眉头，这孩子究竟是心有城府呢，还是大智若愚？于是我转了话题，装作不经意地淡淡问道：“你这几日骑射功夫可长进了？”
　　“母后若不提，儿子赶就忘了这事情了，”他见我皱了眉头，忙上来帮我捶背，有些愧疚地道，“这些日子出阁听政，原都没练呢。”
　　“是么？”我微微眯起了双眼，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道，“母后瞧你和祖寿舅舅走得近，还以为你要为今年秋狩做准备呢。”
　　果然，我身后那双小手适时地停了下来，我见状，缓缓睁开了眼睛，敛了神色道：“这事情你做了多久了？敢是从你父皇设立禁卫所开始的吧？”
　　“要再早一些，”瑞儿微微低下了头，但声音却是坚定的，“儿子从前就喜欢和二舅舅学骑射。”
　　“那现在呢？”我抬头看着他，严肃地道，“禁卫所一设，你便不只是为了骑射之事吧！”
　　“母后以前教导儿子，要知己知彼，”承瑞的语调越发平静了下来，道，“出阁听政，儿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瑞儿，你还记得那日里你父皇给你看的字条么？”
　　“儿臣记得。”
　　“你那日里曾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我缓缓地道，“这个道理，想必你也明白。以前母后常想，你父皇不立储，虽说总让人悬着心，可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储君宜遭忌，做得越久，过失也越多，也就容易让父子君臣之间猜忌——你看死了的前朝废太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现如今你父皇把你带在身边，的确是有心栽培你为储。可你这么做，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父皇的一番好意？！”
　　“儿臣愚钝，”瑞儿脸上起了迷惑，“还请母后明示。”
　　“国法有云，外臣结交近侍者，死罪。”我有条不紊地道，“天子身边的人，岂是能够随意结交的！这不正犯了国无二君的大忌！现如今你两个舅舅的身份不比寻常人，你这般频繁的邀他们往来，不怕你父皇忌讳么！”
　　“那么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远着二舅舅，再寻他人？”瑞儿小心地问道。
　　“不！你两个舅舅与母后的身份是多大的便宜，”我哼笑了一声，“放着不用再寻别的，岂不是舍近求远！其实这事情也很容易，只要你挑明了去办，就一定会让你父皇心定神安。”
　　瑞儿孩子样地偏了偏脑袋，刚想开口，却听得窗外响起了几声惊雷。雷声雨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喧闹声传了进来。我心下一紧，警觉地起身向外望去。
　　“娘娘，”几个下女狼狈不堪地进了来，禀奏道，“林太嫔闹着要见娘娘，奴婢们拦不住……”
　　“怎么回事？”我沉着地问道，脸却不自觉地转向了瑞儿。
　　“儿子猜，大概是父皇的旨意到了。”承瑞的脸色也有些紧张，声音也有些喏喏的，“今儿早上父皇掷下的严旨，废太子夺爵，去封号，出皇籍宗族。林氏女包庇废太子谋逆，其罪同诛，念林氏有功于先朝，仅夷废太子妃亲族，不问旁支。”
　　我听完瑞儿的说法，却并不感到吃惊——看来我猜得没有错，即便是翻案，也要先把废太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再说。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提笔写道——
　　谏卿卿：宜进林氏为太妃，速拟十弟王爵，既成亲亲睦族，又慰百官之心。
　　写罢，我将纸条小心地收好，吩咐道：“请林太嫔进来吧。芷若，”我小心地把字条递过去，“去把这个交给皇上。”
　　
　　永徽九年五月，在连月的大雨中，元昶用凌厉的手法，将废太子苍白而纤弱的灵魂，和他在人间的一切痕迹抹灭得干干净净。尽管在第二年，皇十弟晋封了怀郡王，林太嫔也进位林太妃，但林沫诗一家数以百计的人命就在这个大雨的午后灰飞烟灭，林家的势力在废太子的大狱中大伤元气，从此一蹶不振。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工作量又大了，该死的暑假，又要加班了（加班还不给修机子，真气愤！）！ 这个更新的问题，咳咳，我尽量保证两日一更。




砍萁

　　“皇上驾到！”小顺子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我心下有惊喜又无奈地起了身子，出门相迎。
　　“成了，你有身孕在身，莫要多礼了。”元昶的眼睛下带着一抹淡淡的疲惫，但仍是笑着将我扶到了床榻上。
　　“皇上，”我见他在床榻上更了衣坐定，便凑上去轻轻地道，“不是说定了么？今儿原该去瑾月妹妹那里。”
　　“朕晌午去了，”元昶眯着眼躺在床上，“她那个样子，咳，全然一副怨妇的模样，甚是扫兴……”
　　我听了却是心下暗暗高兴，柔声劝道：“皇上又说孩子话，这不是为了前朝的事情么？不然老八的事情从哪里知道……”
　　收拾完了废太子，我知道荣亲王是早晚都跑不掉的，可是甄铨死前留下的那个不明不白的字条仍没有查清楚。永徽七年的事情，大抵就是他在云州时候的作为了。我思前想后，觉得慕瑾月这里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于是便劝元昶去她那里走动走动，捎带着也讨好了太后。元昶虽然心里老大的不情愿，但仍旧恢复了慕瑾月“美人”的封号，并让礼部给慕瑾月的孩子取了名字。礼部也是知趣的，拟上来的名字平平庸庸，但终究合了元昶的心意，是谓“昭宁”。
　　“嘁！”元昶瞪了我一眼，却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故意恶狠狠地道，“都是你的主意，朕看慕瑾月的德行，也就是活命罢了，那些个事情，她也未必知道……你倒乖，把朕往鹤兰宫里推，既落了好人，又不白损失什么，真是坏透了！”
　　“我坏？”我在他胸前戳了一下，笑道，“齐人之福还不好？怎么又怪到了臣妾头上？”
　　“放肆。”元昶一边说，一脸鬼笑着把我揽进怀里，徐徐地在我的脖颈处吹着气，我受痒不过，却又怕乱动会伤着肚里面的孩子，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听得外面的急报——
　　“皇上，文渊阁大学士柳大人急奏，方才奉先堂塌了一角。”
　　我皱了皱眉头，奉先堂塌了！这可是重至族灭的大罪！！但元昶却只是怔了一下，高声道：“让柳学士在勤政殿见驾。”
　　我忙伺候元昶草草地穿上了衣衫，终究是与他夫妻多年，我心里却在不停地琢磨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奉先堂塌了，这究竟是人意，还是天意呢？
　　我忙伺候元昶草草地穿上了衣衫，终究是与他夫妻多年，我心里却在不停地琢磨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奉先堂塌了，这究竟是人意，还是天意呢？
　　我看着元昶的背影渐渐远去，这一次，我咬了咬嘴唇，命芷若寻出一套利索些的衣裙，麻利地穿上，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通向勤政殿的暗门。
　　这道暗门的尽头是勤政殿主殿的一个封死了的暗窗，看样子是打不开的，我心下暗喜，便如猫一般地缩在角落里凝神细听——这几日雨水仍是多得很，即便在殿内，雨声也甚是严重。
　　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到元昶的声音响起：“……原因呢？”
　　“回皇上，此事……臣一旦说了，万望皇上恕罪。”
　　“柳大人何时如此吞吐，但说无妨。”
　　“谢皇上。臣此次奉命监修奉先堂，原本不应当插手工材取料——此事荣亲王原就早有定夺。不过前个儿，工部侍郎袁崇无意间漏了口风，说年下拉来的材料多半是坏了的。若是晴天，倒也罢了，偏巧今年雨水大，这么一浸，好的坏的便都看了出来。所以……”
　　“荣亲王怎么说？”
　　“回皇上，荣亲王还不知道，今日臣当值，奉先堂坏了事，臣还没有让下面知道。”
　　片刻的宁静，只听得元昶的声音又起：“柳大人办事很周详。朕再问你，选材取料的事，荣亲王知道么？”
　　“这……臣猜想，荣亲王他……”
　　这话简直是明知故问，我心里冷笑道，柳大人枉为大学士，居然连这点试探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柳大人，荣亲王管领工部，你监察工部，将来若是有了闪失，朕眼里绝不揉沙子。你想清楚了，这差事是给他当，还是给朕当！”
　　“皇上恕罪！”柳大人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恐惧，这次他明白了元昶的意思，“皇上有所不知，臣虽奉命监察工部，但工部的一应大小事宜全在荣亲王手里，皇上本是好意，要荣亲王自己挑选合适的帮手……可现在，工部、户部，遍是荣亲王的党羽，此事定然是荣亲王的意思，臣，臣是有心效忠皇上，却无力……”
　　“柳大人，”元昶的声音显得很平静，“你办事得力，朕看到了，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至于这件事，朕，自有决断。”
　　我听了大概，明白这次不过是和当年老八征讨云州一样的戏码。大雨天修奉先堂，亏得元昶想得出！这种天气，慢说是材料有问题，就是没问题只怕都会出篓子。我听到柳大学士叩头出了去，心知这也没什么好听的了，便又像猫儿一样地溜了回来。
　　
　　果然，第二日，三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荣亲王办事不力，承建中中饱私囊，滥用不合时宜之料，竟导致奉先堂坍塌。但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元昶并没有立刻处理御史的奏折，而是压了下来。
　　“母后，”瑞儿这日里回来，很是不解地问我，“父皇为什么不管奉先堂的事情呢？”
　　“为什么……”我忖度了片刻，缓缓道，“不为什么，言官一向好事，况且现在又开了风闻言事，他们嘴里的话，究竟有几分真的，还未可知。”
　　“可是奉先堂塌了，是大家眼见的。而且，那里面不是要供奉我宇文氏的列祖列宗吗，这么大的事情，父皇为什么置之不理呢？”
　　我看着瑞儿迷惑的表情，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继而摇摇头道：“这是欲擒故纵，现在就拿这件事情说事，为时过早……瞧着吧，再过上几天，你父皇准有旨意……儿子，你记着，为君者，话，说得越少，就越有气势；事情越是压着不办，做臣子的才会越着急，等到他们都联名上奏，这才能显示你父皇的派头。你父皇或许有心处置荣亲王，但是，这话不能由他说……看着吧，好戏，就要开始了。”
　　
　　我相信自己的猜测，于是这几日里，我暗暗指使心腹大学士，要他们不断地使御史上奏处理奉先堂的事情。奏折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激烈。有人甚至上书说荣亲王“以如此不恭不敬之意领皇恩，上有负太祖先皇在天之灵，下无以回报圣上隆恩，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当出宗籍，去王爵云云”。终于，八天后，元昶下了明旨——
　　“朕知道老八就是不干净，这群言官到底是有眼力见儿，写得不错。”元昶靠在榻上，得意地向我挥着手里的几份奏章。
　　“怎么？”我笑道，“这次总算有明路上的证据了，可是不用等了。”
　　“傻丫头，等还是要等，”元昶晃了晃肩膀，“帮朕捏捏这里……不过，朕也不能装聋作哑，老八不把列祖列宗当回事，朕可不能。”
　　那是自然，我心里暗暗笑道。刚刚夷了林氏的旁族，现在再兴大狱，总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元昶的脾气，先把老八抚慰两回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最后用钝刀子杀人，才是他的打算。
　　“朕已召文渊阁大学士拟旨，荣亲王乃朕骨肉同胞，岂有忘祖宗社稷之理，盖因小人蒙蔽，致朕骨肉兄弟相离，祭祀祖先而不得。着令将工部侍郎、郎中及下属官员悉数革职拿问，其余各部有关联者亦同罪论处。”元昶半眯着眼睛，将他的打算说了出来，“卿卿看如何？”
　　“皇上圣明！”我笑道，继而敛了神色，缓缓道，“倒该再加一句，凡有再议荣亲王处事不当者，一律死罪。”
　　元昶肩膀上的肌肉有些僵，我瞧着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中虽闪过一丝不解，但随即转成了赞许。
　　“高明啊，”他笑道，“卿家实在是高明！汝若为男，出阁入相都使得。”
　　“妾既为女，便一心一意跟定了皇上，此生不求出阁为相，但求夫妻一心，终老不相忘。”我虽笑着，话却说得坚定有力。
　　元昶被我的态度打动了，笑着将我拥进了怀里，叹道：“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话虽说得这般的轻松，然而元昶下手的狠辣仍旧让我有些心有余悸。只因那一句“将工部侍郎、郎中及下属官员悉数革职拿问，其余各部有关联者亦同罪论处”，短短几日里面，工部但凡和荣亲王从前有关系的官员被一下子捉了个干净。而分管这件事的大学士，正好是元昶作皇子时的心腹，这人必定也是得了元昶的意思，下手同样不留情面。从工部开始，又因为户部的筹款不当、吏部的用人失职，这三部被株连者也有几十余人。而最为严重的是元昶安下来的罪名——谋大逆①。这罪名虽让人说不出什么——毕竟，把奉先堂弄塌了，说是谋大逆也不为过。但可怕的是这个罪名所牵连的人数，此罪无赦，而且是要诛族的。
　　于是，在永徽九年六月，距离林家旁族被诛仅仅一个月，永徽年间的另外一场狱事开始了。
　　工部左侍郎，谋大逆，诛族，妻女没入官府为奴
　　工部郎中两人，谋大逆，诛族，妻女没入官府为奴
　　员外郎五人，谋大逆，诛族，妻女没入官府为奴
　　主事三人，谋大逆，诛族，妻女没入官府为奴
　　吏部尚书，举人不当，杖一百，充军，家产即没入官
　　吏部右侍郎，举人不当，杖一百，充军，家产即没入官
　　吏部主事八人，举人不当，杖一百，充军，家产即没入官
　　户部主事四人，贪污筹建奉先堂银两，立斩，妻女没入官府为奴
　　…… ……
　　这场在我们谈笑间敲定的大狱，不得不让我感到有些胆寒——这场大狱处理的委实迅速，从元昶的那一道明旨，到刑部复旨完结，总共也就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然而牵扯的人却从京城六部，延伸到了地方的封疆大吏，仅仅所被诛者就超过了一万余人。
　　如此血腥的诛杀，不为别的，只为削去荣亲王的党羽，并最终取其贼首。就在这场大狱震动朝野的同时，元昶开始不露声色地给当年追随荣亲王去云州平叛的武将加官晋职，以闲臣之位将他们个个明升暗降，并换上了以钟守谦为首的一干亲信。荣亲王当初纵然如何地权倾朝野，如今也恐惧到了极致，永徽九年八月，荣亲王公开上表，自请革去亲王爵位，不再担任工部尚书一职。但元昶这一次是铁了心要玩猫捉耗子的手段，非但不准，还降诏抚慰，并要他仍旧承担奉先堂的修建。只不过这一次，从工部到其余五部，全都换上了元昶的人，荣亲王便犹如坐在刀刃火海上一般。他究竟会以何种局面收场，明眼人一看便知。
　　
　　但老天似乎却还觉得这些还不够，永徽九年，注定是充斥着戾气的一年。我后来想，如果荣亲王聪明一点，称病也好，暴亡也罢，自裁亦可，这或许都是他最好的结局。但人各有志，他的坚忍无法换来元昶和我的任何同情。宫城中皇权的角逐自来如此——要么上九重天，要么坠十八层地狱。奉先堂大狱尾声犹在，另一件事情却掀起了整个大齐国更大的风波，纵观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却让我不得不更加佩服元昶的谋略。于是，在我和元昶各怀心机的推动下，这场伤及亲眷的诛杀终于残忍到了极致。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诛杀中，我却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成就了他的帝王业，以及，我的皇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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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谋大逆”和“谋逆”不是一个意思，两者都属于“十恶重罪”，但是含义相差的比较多，《唐律疏议》中有如下解释：
　　先看谋逆——
　　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议曰：社为五土之神，稷为田正也，所以神地道，主司啬。君为神主，食乃人天，主泰即神安，神宁即时稔。臣下将图逆节，而有无君之心，君位若危，神将安恃。不敢指斥尊号，故云“社稷”。《周礼》云“左祖右社”，人君所尊也。
　　我们现在说的谋逆和谋反的意思很像——
　　议曰：社为五土之神，稷为田正也，所以神地道，主司啬。君为神主，食乃人天，主泰即神安，神宁即时稔。臣下将图逆节，而有无君之心，君位若危，神将安恃。不敢指斥尊号，故云“社稷”。《周礼》云“左祖右社”，人君所尊也。
　　~~因为奉先堂是供奉元昶他们家祖宗的地方，所以奉先堂出了事情，臣子的罪名就是谋大逆~~

 

同根

　　“皇后看看，”元昶笑着递给了我一张雕花的大弓，“瞧瞧拉不拉得动。”
　　“皇上取笑臣妾，”我拿过来象征似的试了一下，回笑道，“女流之辈哪用得上这些东西。倒是让瑞儿过来试试。”
　　元昶只是笑笑，也不答话，起身迅速抬手就是一箭，正中远处的红心——今年雨水太大，秋狩围猎之事不能行了，只好在御花园边上平出了一块旷地。本来是让儿子们演习骑射来的，不过这几日元昶的心绪也不错，时常携着我来一起凑个热闹。
　　“到底是皇上，”我笑道，“功夫还是如此了得。”
　　元昶将弓箭递给了旁边的侍从，吩咐他们让瑞儿继续练。继而回身坐到我旁边道：“朕这也没什么，瞧儿子的罢。”
　　“回皇上，”小顺子在一旁报道，“文渊阁大学士申向致大人回奏奉先堂的事情。”
　　“折子呢？”元昶的面色立刻变得有些紧张，有些忙忙地拿起了刚送进来的折子。然而看了一会儿，他的模样转成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便吩咐下人拿来朱砂笔墨，提笔简单批示了两句。
　　“你回去和申向致传朕的口谕，这种事情下次再报，不用写得如此啰嗦，只报名字和人数便罢。”元昶说着，将那个折子丢给小顺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皇上若是累了便歇一歇罢，”我道，“这些日子也够累的了，但凡出来一会子，还少不得事情缠着呢。”
　　“不是大事，”元昶拍拍我的手，“不过是秋决的名册，还有奉先堂牵扯进来的死罪犯，申向致一般的倒利索，这一下子又报上来两千余人，都是定了的谋大逆，准了便是。”
　　我沉吟了一下，心里不知为何却有些难过，两千余人，就这么没了。然而转眼看到元昶甚是平和的神态，心里又有几分安心。
　　“瑞儿的武艺怎么退回去了？”元昶的声音从旁处传来。我回过神来，看到瑞儿方才射的一箭偏出红心老远。
　　“听说，陆师傅前几日抱病回家了？”我试探性地问，其实这件事情倒是我的主意，暗自里和陆俨打了招呼，“这孩子缺了可心的师傅，只怕不是好事呢。”
　　“这几日没顾上问他这些，”元昶拄着头道，“陆俨年纪大了，走了倒也罢了。本想再寻好的，这些日子让他出阁听政，两下里忙得都忘记了。”
　　“这么等，倒也难有合适的，”我轻轻拂掉树上落下的一片花瓣，“臣妾有个主意，不知皇上怎么看。”
　　“卿卿但说无妨。”
　　“瑞儿大了，自该多在书房和前头听政上下些功夫，骑射的事情，多少找人提点一下便好。”我叹道，“与其另外找，倒不如让祖辉过来教导着他几分。横竖是自家人，多早晚都出不了岔子……当然，这不过是臣妾的傻想头，究竟怎样，还是要皇上您这个父皇做个主意。”
　　“祖辉……”元昶沉吟了一下，缓缓道，“祖辉的性子太急躁，这倒不大好……依着朕的意思，还是让祖寿去才好，他的心思细致，把瑞儿的功夫交给他，朕也放心。”
　　“祖寿？”我故意犹豫道，心下却暗暗叫好，“臣妾不了解，只是觉得那孩子话少……不过是皇上的主意，臣妾自当听从。”
　　元昶笑了笑，又转头去看瑞儿的骑射，过了一刻，他开口问道：“承泰这几日在做什么，书房总也没他的影子。”
　　“泰儿身子不好，”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的身子总也不好，也不知究竟如何……”
　　“皇上，娘娘，”芷若报道，“二皇子来了。”
　　“嗯啊？”我微微吃了一惊，与元昶对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了头，便道，“叫他过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移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在下首请了安。
　　“起吧。”元昶淡淡点了头，轻轻呷了一口茶道，“怎么这早晚跑过来了？”
　　“儿臣听下人说，皇兄在这里演习骑射，”承泰有些怯怯的，“便想过来让皇兄提点提点儿臣。”
　　说话间，承泰轻轻咳嗽了几声，我见状，心下不忍地道：“身子不好就别来回跑了，出来再着了风，又是一场不自在。来，”我招手让他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怎么这么凉呢，过会子叫芷若把母后这边的白参给你拿过去……”
　　“父皇，母后……”远远地，承瑞下了马。
　　“又犯懒，”元昶哼了一声，但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斥道，“你的功夫都还给师傅了吗？怎么连个箭靶子都射不得了！”
　　“儿臣知错了，”承瑞没看出元昶心情倒好，仍旧是敬畏地道，“儿臣这几日疏于骑射，父皇恕罪。”
　　我含笑瞪了元昶一眼，道：“罢了吧，今日原都是演习玩的，何苦来，瑞儿，瞧你这一脑门子的汗，”我稍微松开泰儿，从袖中掏出帕子道，“过来，母后给你擦擦。”
　　瑞儿见了我，这才略略放开了些，朝我偷偷笑了笑。刚迈步走了两下子，突然歪了一下，“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元昶倒是比我还紧张，忙起身查看。
　　“儿臣不碍事。”瑞儿看到元昶上去看，不由的往后缩了两下。大约是畏父生了习惯，瑞儿反倒有些紧张了。
　　元昶愣了一下，盯着儿子的脸看了两刻，仿佛在打量什么。忽然，元昶猛地撩起了瑞儿的袍子角。果然，瑞儿的左小腿处又一块拳头大的衣裳，已经被血染红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起了身，急急地走过去道：“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看着儿子紧紧咬着嘴唇，细细的汗珠从脸上滑了下来，心里一阵揪疼。但元昶却比我镇定，仍是眯着眼仔细瞧，过了一刻，他才开口道：“这伤多久了？”
　　瑞儿有些胆怯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儿臣知错……”
　　这爷儿俩的对话倒让我感到一阵忐忑不安，但元昶仍旧盯着承瑞，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声音却冷得吓人：“朕问你话，多久了？”
　　“父皇……”瑞儿终于抬起了头，眼睛中带着一丝祈求地看着元昶。
　　“来人，”元昶高声吩咐道，“去把藤屉抬来，把大皇子送到勤政殿后殿寝宫。”
　　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这是，这究竟是怎么了……
　　“玉儿，你也来。”元昶看着我惊慌的面庞，轻轻将我扶起来，嘱咐道。
　　
　　看着太医在屋子里面忙忙碌碌，我的心生生地揪了起来。然而最让我担心的还不是瑞儿的腿伤，而是，元昶的态度。
　　自始至终，元昶一直都很少说话。我虽知道他素来对儿子严厉，可这次却看得出，这一次，可不是严厉不严厉的道理，而是别有他因。
　　“回皇上，”太医们终于忙完了，领头的上来道，“大殿下的伤不妨事，伤着筋骨的地方已经将要好了，眼下不过是皮肉伤重些。臣等已经拟了方子，这就着人去配药。”
　　元昶摆了摆手，仍是一脸冷然的表情，道：“知道了，都下去。”
　　我瞧着屋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心里的紧张再也耐不住了，既然元昶不说，我只得先去看瑞儿的伤。虽说是擦了血上了药，但看上去仍是血肉模糊的一小片。我坐在床边，见此形状，不由得落下泪来，轻声埋怨道：“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你宫里的人都黑了心，活活要气死母后才罢！”
　　元昶适才慢慢走了过来，俯身看了一眼瑞儿腿上的伤，神色越发地严肃了起来。他长出了一口气，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紧紧地盯着瑞儿道：“现在没外人，说罢。”
　　瑞儿仿佛松了一口气，这才轻轻地道：“回父皇，是儿子……儿子，骑马摔伤的。”
　　“胡说！”我轻声斥道，“骑马能摔成这个样子，倒也稀罕了。”
　　然而元昶却信了，只听他问道：“什么时候摔的？”
　　“一个多月前。”
　　“在哪里摔下来的？”
　　“御花园边上演习场。”
　　“刚上马时摔的？”
　　瑞儿有些羞愧，但仍旧垂了头道：“是。”
　　元昶点点头，继续道：“你的伤，都有谁知道？”
　　“回父皇，”瑞儿的声音似乎变得沉着了起来，“只有儿臣的贴身太监知道，别人一概不知。”
　　“做得很好，”元昶点点头，“这几日不要再去骑马了，起坐行动当心些。 明白吗？”
　　瑞儿抬头看着元昶，仿佛要说什么，但却闭了嘴，只是应道：“儿臣遵旨。”
　　
　　“皇上……”我心有余悸地跟他回到了坤成宫，几次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元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自顾自地叹息了一声，道：“都是宫里的老把戏了，朕小时候便见过。只是不料，会应在瑞儿身上。”
　　“难道是倒马钉？”我疑道，“可是，可是御花园那里都是让人清了又清的，怎么会……”
　　“不可能是倒马钉，”元昶回身道，“你没听瑞儿说，他是上马时摔下来的……手法倒还罢了，最可恶的是那个人，可究竟会是谁呢……”
　　“臣妾不懂，”我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瑞儿十几岁的孩子，终究会碍妨着谁了？”
　　“碍妨着谁？”元昶冷笑一声，“他纵然年幼，也是我大齐国的储君，便是活着，就伤了旁人的眼。”
　　我既担心有惊喜地听到元昶的话，忖度了一刻，方缓缓道：“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有泰儿……难道会是泰儿？他才几岁，如何会有这些花花肠子？”
　　元昶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道：“怎么会是泰儿，你想到哪里去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就忘了还有别人？”
　　“你是说……”我皱了眉头，“荣亲王？”
　　“这事情和他关系最大。”
　　“这……在宫里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倒不像他的做派，”我道，“若说是庆郡王，倒还有可能。”
　　“道貌岸然的事情，他哪一件少做了？”元昶挑眉道，“朕不能再等了，留着他，迟早是祸害！”
　　“这个自然。可是，皇上，”我担心地道，“瑞儿这件事情不需要仔细查一查么，万一不是荣亲王所为，岂不是便宜了那些暗中做鬼的人？”
　　元昶不动声色地揽住我，声音却冷得让人害怕：“你知道，甄铨是怎么死的吗？”
　　窗外的闷雷声又响了起来，仿佛是那令人恐惧的咆哮一般。我有些惊恐地抓紧元昶的衣襟道：“皇上查出来了？”
　　“一定是有人知道他要查什么，所以他才会死得不明不白……知道么，中原人会骑马的少，骑得好的，就更少了，”元昶安抚似的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他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所以那个蜡丸，才会是破破烂烂的。”
　　没来由地，我轻轻打了个寒颤。元昶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一把将我凌空抱起，大步向百宝九成帐走去。我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希望能透过那冰凉的龙袍觅得一丝温暖，或说，是一丝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午没有教学任务，中午刚下课回宾馆上QQ就接到了编辑的短信，咳咳，米想到咱又一次被扶到了榜上。 这一章是和上一章的尾巴一起更新的，亲们表漏了上一章最后的精彩片段啊。
众：哼哼，看你还怎么偷懒！
洛：我错了，这就码字去，三天之内要交出12000字（这回真是又该通宵了），深呼吸一下，亲们，一定一定为我加油哈！不留言不是好孩子！

吃了晚饭下了晚课就回来更新，结果~~呜呜~~ 亲们啊，咋一条留言都没有捏，泪奔走通宵码字去了~~~~~~




釜泣

　　永徽九年十月。
　　“娘娘，这些事情，句句属实，不知娘娘……”文渊阁大学士夏任安在佛堂中，颤颤地向我禀报荣亲王的事情。
　　“你说的，”我不知为什么，心里沉沉的，装作有些不解地开口道，“可有实据？”
　　“娘娘，荣亲王妃的身份，便是最好的实据。”
　　“不，”我摇摇头，“那是皇上赐的婚……夏大人，你不要声张，这些事情，本宫心里有数。这事情要么不报，要报，就得让他们一招毙命。夏大人做事周详，本宫不会亏待你，你下去吧。”
　　夏任安低头转了出去，片刻，祖寿的身影便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皇姐，”祖寿有些焦急地道，“这么说没错了，除了臣弟先前已经做的，现在也查实荣亲王府的确勾连太后，果真有不轨的行迹，要不要臣弟今晚再走一趟荣亲王府？”
　　我伸手阻住了他还未说完的话，问道：“这倒不必，既然外朝有人都有了发觉，我们的棋就已经做的足够了，本想以假乱真，现在看来，倒成了真的，省了我们不少的事情……本宫且问你，皇上是怎么说的？”
　　“皇上还不知道，”祖寿的声音缓了缓，“不过，难道皇姐的意思，是压着不报？”
　　“不是不报，是不能全报，”我摇摇头，“这里面还牵扯着太后的事情。既然当初我们也有这样的意思，现在这话，就更不能由你我来说。”
　　“太后和谭家觊觎姐姐和我们海西的权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祖寿忧心地道，“何不趁此机会……”
　　“你是说，让我们，去逼皇上做不忠不孝的事情？”我睥睨着他道，“傻弟弟，就算是我们布得证据确凿，这事情，你觉得能成么？”
　　“太后图谋废后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低低地道，继而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不过这次，谭家可算是干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情，这件事太后兴许还不知道……祖寿啊，孝慈皇后真真是我海西第一奇女子，本宫现在，可算是了然于心了。”
　　“那么，皇姐的意思是，还要等？”祖寿试探道。
　　“当然，”我阴郁地笑道，“已经等了快十年了，也不在乎这几天。况且京畿兵权在握，量他们也翻不出什么乱子。瞧着吧，本宫要让这件事成为最后一根稻草，活活压死这只瘦死的骆驼！谭家，就要完了……”
　　
　　是月，在连绵的大雨中，奉先堂再度坍塌，与此同时，京城黄沙弥漫，数日不散。
　　我当下抓住了这个偶然的契机，着人暗示钦天监，利用此天象示警，影射荣亲王修缮不力一事。钦天监杨鲲本就是杨纪的儿子，自然对我和元昶的话言听计从。折子递上去，元昶没有任何反应。我知道他是在等更多的弹劾，于是便和夏任安挑明了，要他安排御史弹劾上奏。
　　于是，一封封言辞犀利的奏折，很快便堆到了勤政殿，但让我有些惊讶的是，元昶依旧选择了按兵不动，对那些奏折不批不问。
　　这倒让我有些心慌，难道这么早就要让祖寿把那些事情抖露出来？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谭家的一个女人干的一件蠢事，却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个女人，就是荣亲王妃——梧鸢①。
　　
　　“怎样？朕这里比坤成宫可好？”我正在打理后宫的帐簿，不防元昶从后面悄声揽住了我。
　　“皇上，”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道，“这里可不是寝宫，臣妾住在这里，早就有人背地里说三道四了。”
　　“谁敢！”元昶涎皮赖脸地锁住了我的腰，“不许你再看了，朕的奏折都看完了，你也不许看了……”
　　永徽九年的雨水委实太大，结果弄得连坤成宫的偏殿都浸了水，元昶小题大做，硬要把我弄到勤政殿这里“避雨”。我无法，心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年份雨异常地多，就连奉先堂也是修了塌，塌了修，折腾了无数次，元昶何等聪明，他才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人修缮坤成宫，到时候再授人以柄。左思右想，倒是搬到他身边来是最为便宜的打算。
　　“怎么，今日不开午朝？”我转头笑问道。
　　“你这里便是午朝了……”元昶的手就是不松力气，仿佛一松手我就要跑了似的。我听了他这话心里却是喜忧参半——这话要是传到外朝的耳朵里去，我离“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可真是不远了。
　　“皇上，”小顺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殿下有要事求见。”
　　“朕这里正忙着，”元昶隔着门板道，“书房的事叫他下午再来。”
　　“皇上，大殿下说此事关乎皇后娘娘的身家性命，还请皇上出来见上一见。”
　　关于我的？我身子一凛，元昶也一般地松了手，整了整衣服道：“让他去偏殿见驾。”
　　
　　“这是……”我吃惊地看着瑞儿递上来的东西，浑身一阵发毛，“你从哪里弄来的？”
　　“回母后，”瑞儿沉着地道，“儿臣本是回无逸馆取落下的书本，出来时，下人们说西侧殿的水大，涌出来一堆东西，儿臣怕母后要紧的东西被浸了，便赶紧去看了看，谁知道，一进去发现，那里面的下人已经不少了，围着个圈子指指点点，儿臣走进了才看到，那原是些镇厌的木偶，而且，上面的生辰八字，恰是母后的。”
　　“那些木偶？”元昶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共漂出来多少个？”
　　“儿臣方才着人去收拾了，一共……一共六个。”
　　“坤成宫那里怎么样了？”
　　“儿臣已经让自己的亲信侍卫把守住了坤成宫，如何处置，还待父皇母后发落。”
　　“不必守了，把皇后留在坤成宫的奴才全部下掖庭令问罪。”元昶果断地道，“此时若要做成，必有内应！来人，即刻宣羽林亲军入宫，将坤成宫内外掘地三尺，看还有没有歹毒小人留下的镇厌之物！”
　　“皇上，”待瑞儿出去后，我突然开了口道，“这事情不管是谁做的，总也太蠢了些。这么个查法，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么？”
　　“朕知道巫蛊于卿无碍，”元昶道，“不过，正是这种蠢事，才更要查出来，若是有非同寻常的主使，也未可知。”
　　于是，掖庭令拷问不绝于日，可叹那日瑞儿的反应甚快，坤成宫的下人无一漏网。很快，掖庭令便回报说，事情的原委，是荣亲王妃指使我宫中的下女所为。元昶听罢这些回报，依旧没有作声，还是把它压了下来。
　　
　　闷闷的午后刚下过一场雨，元昶捏着掖庭令送来的奏报，又陷入了思索中。
　　“皇上？”我端了滋补的汤药走了来，“歇歇吧。”
　　“你知道那件事了吗？”
　　“知道了。”我点点头，“皇上有主意了？”
　　“朕虽说想动老八，可是，现在的处境……”元昶苦笑了一下，“似乎不是时候。就算你宫里的巫蛊是个由头，可奉先堂大狱闹得太大了，若是能让老八从此心死，或许，并不需要斩尽杀绝呢……”
　　原来如此，难怪他迟迟不动手。我想了一刻，道：“皇上还记得隋时文帝么？伽罗之言犹在，若成天下，岂能有妇人之仁呢！”
　　“这朕也明白，”元昶道，“可眼下……先朝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可朕不想以莫须有的罪名这么办了老八。况且，真是要动他，万一他狗急跳墙了，再翻出些风浪来……京畿虽说没有他的人把守，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不料的情况呢！”
　　“这事情倒也不必顾虑这么多，若是再耽搁下去，倒可能会让他有时间勾结外臣。臣妾倒有个主意，说来也不过是擒贼擒王的法儿，”我思索道，“下元节就是后儿个，不若趁此设家宴之机，将荣亲王夫妇请进宫，再派禁卫所去他府上查一查，同时宣羽林亲军和京畿四大营驻守入宫。若是查出了谋逆的物证，到时候，皇上便可在皇亲国戚面前光明正大地办了老八。”
　　“又是鸿门宴？”元昶仿佛苦笑似的将我拉到身边，点点头道，“亏你想得出来！”
　　是夜，元昶手谕羽林亲军和京畿四大营秘密布防，同时密令京城周边各省严阵以待，随时应对不测。
　　
　　下元节的家宴素来不受重视，不过随便置办些菜品，大家在一起坐坐便罢。今年虽说是“事出有因”，席面上却依旧简单得很，不敢露出什么风声。但因为今年雨大，我着令御膳房提前置办了一些汤锅，也好驱驱寒气。
　　屋子里的寒气可以用热火驱走，那人心中的寒气该用什么赶走呢？
　　此一番筵席，自然是觥筹交错，我和元昶虽是各怀心机，却依旧谈笑风生。宾主尽欢之时，太后频频向我和元昶使眼色——我知道她是乏了，但仍旧装作没瞧见，因为，最重要的人还不曾来。
　　“娘娘，”终于，趁我离席的空档，芷若在一旁轻声叫道，“二国舅爷回来了。”
　　“怎么不叫他进来？”我皱眉道。
　　“娘娘，国舅爷说，还有甲兵呢……”芷若在我的耳畔一阵细语，我听罢，虽感到惊惶，却仍旧沉下声音道：“钟守谦在外面么？”
　　“回娘娘，皇上有旨，钟大人一早就在外面待命了。”
　　“好，”我往外瞧着元昶自若的神色，点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稍稍解过汗，我又回到了前殿，刚坐定，只瞧小顺子上来对元昶耳语了几句。元昶神色敛了起来，挥手让他下去了。
　　“诸位皇亲，”元昶渐渐抬高了声音，“今日下元节宴，我天家能齐聚一堂，自是幸事。今日天色已晚，朕本想散了去，不过，方才底下的奴才，给朕说了一个故事，朕现在也让他说给诸位听听，算是今日佳节的最后一乐。宣禁卫所统领！”
　　很快，祖辉便风尘仆仆地上殿见驾了。
　　“祖辉，今夜你奉命巡视皇城，有何发现？”
　　“回皇上，”祖辉朗朗回奏道，“臣今夜奉命查实坤成宫巫蛊一事，据掖庭令所查，臣领上谕入荣亲王府搜寻，果然在其中搜出刻有娘娘生辰的木偶若干，另外，根据荣亲王府下人所述，又捉到与荣亲王妃同谋诅咒皇后的巫女数人，现已尽数押入宫禁，待圣上发落。”
　　殿中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听得到汤锅滚着的咕咕声。
　　“母后，”元昶突然转向太后，跪奏道，“此事虽是国事，也是儿皇的家事，如何处置，恳请母后圣裁。”
　　证据确凿，有什么圣裁的！只不过是因为谭家人的面子搅在了里面，元昶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他人一见皇上如此，哪里还敢说什么，都纷纷跪倒在地，口称：“唯太后圣裁。”
　　太后犹豫了一下，我感到那来自凤座上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投向了我，但这一次尽管低着头，我心里却毫无惧怕。
　　“诅咒皇后，是十恶重罪。”太后缓缓地开了口，“国有国法，该怎么办，皇上按律裁夺罢。”
　　“儿皇谢母后圣明。”元昶谢过了恩，立刻起身道，“诸位平身。来人，将荣亲王妃押入掖庭狱，听候发落。至于老八，你……”
　　“皇上，”祖辉突然跪奏道，“此事还没有完。”
　　“哦？”元昶一惊，“此话怎讲？”
　　“回皇上，”祖辉继续朗声奏道，“除了巫蛊之事。臣在荣亲王府中，还搜出了与秋狩前后相关的童谣字条若干，并有甲兵两百件，各式兵器八十余件。此事非同寻常，万望……”
　　祖辉后面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诸皇亲看着底下脸色煞白的梧鸢和面无表情的荣亲王，再看着将手越攥越紧的元昶，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缩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丝。
　　元昶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冷，末了，当他开口时，语气却是异常地平静——
　　“得丰年，草木盛，奇有玉，明月悬……”元昶低声念道，但大殿上的人仍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荣亲王此时突然冷笑了起来，高声道，“臣不知皇上今晚设宴，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欲加之罪，皇上何患无辞，竟要等到今日方动手！不过，四哥，臣弟即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那府上的甲兵，原本是平定云州时带回来的，放眼兵部，哪个参将不会在家中置此物以防万一！皇上若仅凭这一点，就断定臣弟有谋反之心，未免也太武断了些。”
　　“两百件甲兵，也算是以防万一！好，这个且不谈，那么你来说说，”元昶亦冷笑道，“‘得丰年，草木盛，奇有玉，明月悬’这四句作何解释？当年秋狩谋反的的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朕就觉得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你派去的人，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不过是看在手足兄弟的份上，这才没把那字条甩到外朝，今日你既问了，朕不妨也与你理论一番：永徽七年，你将云州治理的太太平平，这倒还罢了，得丰年，草木盛，难道不是暗指你的荣王封号！奇有玉，明月悬……宇文琦，朕还没驾崩呢，你就敢出此狂言，搅得天下不太平！”
　　“皇上不必说了，”眼见大殿上的氛围越发地剑拔弩张，梧鸢却突然站出来开了口道，“皇上，诅咒皇后的，是梧鸢，与王爷无涉；秋狩谋反的先后，也是梧鸢做的，王爷毫不知情；至于那些甲兵，是梧鸢闲来无事，”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起来，盯着我道，“穿来打发时间的！王爷，可不曾知道。”
　　“那么本宫倒要问问荣王妃，”我觉得心下好笑，不禁开口半似玩笑道，“那些个甲兵，是京城哪个调防大营所备，又是善用何种兵器的武士所配？”
　　梧鸢一时语塞，愣愣地立在原地。
　　“够了！”元昶喝道，“朕自即位以来，上承先帝之托，下以黎民为念，友手足，治社稷，一再承忍。孰料，今日竟会如此！”元昶深吸了一口气，道，“荣亲王狂悖已极。朕若再为隐忍，有实不可以仰对太祖先皇在天之灵者。荣亲王，你既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宗姓内岂容你不忠不孝、大奸大恶之人？来人，草诏！自即刻起，革去宇文琦一切爵位，交刑部治罪。着令刑部尚书，查抄荣亲王府，若是有什么新的罪证，不必顾忌，只管报上来便是。
　　语罢，元昶有些颓然地挥手表示散席，钟守谦早已进来着人拿下了荣亲王夫妇。
　　“皇……”祖辉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这些，今日已经够了。
　　
　　 

预兆

　　“皇上，”我轻轻地唤着，“歇一歇，用些膳食吧。”
　　“不必了。”他摇摇头，“朕吃不下。”
　　“皇上，”小顺子又一次进来回奏道，“申大人刚刚从内阁递上来的折子。”
　　“放着，”元昶抬了头，见我在一侧，又改了口道，“给皇后。”
　　我接过那几封奏折，只听元昶开口道：“念。”
　　“臣叩首启奏，臣奉旨彻查荣亲王府，总见谋反信札与朝臣……”
　　刚念了个开头，我便清楚了三分，这些日子，这样的折子一天要奏上来不知多少。因为元昶言辞厉色地下令彻查荣亲王的府邸和谋反的前后，所以下面臣子们自然是不敢怠慢，自然，也是没人敢怠慢——现如今的朝堂，根本就没有能帮荣亲王说话的人了。
　　虽说老八被拿下狱是迟早的事情，但他府中那两百副甲兵还是让元昶感到惶惑不安——说实话，虽然我指使祖寿在他的府上暗暗放置了谋反的证据，可也没料到老八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藏匿了那么多的甲兵。辗转反侧之后，元昶这几日的精气神儿便全都放在了老八的事情上，常常是饭也不吃。原本，都察院的御史就好落井下石，这回自然是不会客气。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不查则已，一查惊人，最后老八的罪行越来越多，从秋狩的谋反到奉先堂的坍塌，甚至连甄铨的死，都指到了他头上，林林总总，算到一起，就是当下把他拉出去剐了都不为过。
　　而此时，我正是一脸的担心，念完了折子，本想再劝几句。忽然芷若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忙推说坤成宫那里有事，走到了外面去。
　　“怎么？”我有些烦躁，“又有什么事了，没瞧见皇上这几日不好么？”
　　“娘娘，”芷若敛声道，“若是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奴婢方才瞧着顺公公拿着刑部和禁卫所刚递上来的……那件东西。”
　　“你肯定？”我蹙眉问道，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嗯，”芷若点了点头道，“一早儿听刑部传来的话儿，说那件东西终究给找出来了，今儿就要送呢。娘娘，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躲开皇上那里的好。”
　　我点点头道：“那是自然，省得让皇上作难。看来谭家真是树倒猢狲散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没有人拦一下，怪哉！”
　　“还不是娘娘运筹帷幄，这才没让他们钻了空子。”芷若笑道。
　　“你这小蹄子少……”我笑骂道。然而话刚说了一半，却听到里面叮铃光榔一大串声响，不一刻，小顺子带着圣旨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良久，传出元昶的声音——“摆驾，去太后那里！”
　　我闻听此言，连忙闪身进了偏殿。
　　究竟是皇上这里的偏殿，倒是布置得很舒服，我自在那里躲着喝了一阵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正想往太后那里去，却不防兰瑛一头闯进了勤政殿里。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我喝道，心中却暗自讥讽太后竟然傻到来我这里求援。
　　“娘娘，”兰瑛一看是我，忙叩头道，“娘娘，奴婢求您救救太后，救救太后……”
　　“起来好好说话！”我喝道，心里却泛起一阵冷笑——让我救你？现在就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娘娘，方才皇上过去，一句话不说，就逼着太后退位……娘娘，太后好歹也是皇上的亲娘，您救救太后吧……”
　　我装作沉吟的样子，却仍是冷冷地道：“去景怡宫。”
　　
　　“皇上，哀家生养你这许多年，却也不曾料到，会落得今天这般的局面……皇上不是要以仁孝治天下么，你今日此举，成何体统？”
　　“母后不要逼儿皇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儿皇自问对得起母后，可母后为何如此为难儿皇？”元昶愤怒的声音逼问着太后，“母后，您当年为妃时且做过些什么，儿皇都可以置之不顾，可您为什么要置儿皇于死地，为什么！难道谭家人进宫，都是整日盘算着怎么样杀了朕么！”
　　“皇上，你怎么能如此冤枉哀家，纵然天下的人都要置你于死地，母后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难道舅舅们会无缘无故地谋逆！他们怎么会知道，上林行宫守备空虚的，荣亲王在云州的事情，又是谁捅出去的，白纸黑字，母后还想怎么样……”
　　元昶和太后的争吵声传出了殿外，但在我听来，这声音却仿佛如天籁一般。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景怡宫内殿，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转变成了弥漫全身的喜悦。纵然天上淫雨霏霏，我眼前的一幕终于让我找到了成王败寇的快感。
　　“皇后娘娘驾到——”
　　伴着下人尖声的通报，我稳稳地走进了景怡宫。黑云压城，整个宫殿里都是黑沉沉的一片，即便是我身后敞开的大门，也没有带来任何光明，反而给这个压抑的地方溅进来了一串串雨水。
　　诚惶诚恐的下人们在我身后将大门缓缓合上，须臾，大殿里面又回到了初始时的寂静。大殿中，元昶挺立在中央，太后却畏畏缩缩地几近瘫坐在地上。我们三人相对而立，那一刻，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俯下身子请安。
　　隆隆的雷声在殿外响起，良久，元昶先开了口，冷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景怡宫的兰瑛姑娘，传了母后的懿旨，”我一字一句地道，“母后希望臣妾开口，求皇上收回成命。”
　　“你……”太后恨恨的声音响起，一道闪电划过殿外，透过窗子照亮了她的表情，然而，我和元昶谁也没有回头去看。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元昶犀利的目光对准我，仿佛想要看出些什么。
　　“臣妾不知。”我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看看这个。”元昶递过来一份奏报，但目光却依旧不离开我。
　　我装作好奇拿过那份奏报，只见上书——
　　臣夏任安奏报圣上，今日刑部奉旨查抄荣亲王府，不意竟搜出荣亲王妃联合谭家，图谋谋反、废后之事，其有书信三封为证。其详载上林行宫谋反前后及京城中反诗之源。此书信非寻常人笔迹，恐涉太后清誉，盖为陛下家事，臣等不宜过问……
　　窗外的惊雷声仿佛更大了，但我却没有被吓住，细细看完后，我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元昶。
　　“母后要你死。”元昶盯着我道。
　　“不，母后没有要我死。”我沉声道，“要我死的，是谭家人。”
　　“皇后，你……”这次，太后的声音大了些，连外面的雷声都没能分散开我们的注意。我略略转头，看了看地上惊恐的太后。
　　怎么，你怕了吗？这场戏到了收场的时候，你想走了吗？当日里既然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就没有谁后悔的分儿！
　　“臣妾恳请皇上，放了太后。”我转回了头，郑重地跪下道，“臣妾恳请皇上仔细思量——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只要除其左右，去掉那些相干的人，天下，仍旧是太平的。”
　　语罢，我郑重地叩下头去。外面，雷声一声紧似一声，而景怡宫中，时间却像是停住了一样。终于，元昶走到我身旁，将我扶了起来，而后转身离开了景怡宫。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地扬起。这时，我才渐渐转过身子，望着彻底瘫坐在地上的太后，冷笑道：“你输了。”
　　“你满意了？”太后颤颤地开了口，我这时才发现，她竟然是那么地苍老。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我自负地笑道，“重要的是，皇上满不满意。不过，有件事儿，我很好奇，”我脸上挂着邪魅的笑，走近太后问道，“母后当年，当真与人私通过么？”
　　太后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颤抖的手指向我道：“你，你也是宇文家的女人，竟敢如此目无尊长，口出污秽之言！”
　　“哈！”我笑得更加邪魅，“看来，是真的了。那母后就该放心，皇上就冲这个，也会放您一条生路。至于其他的人么，可就说不好了……母后啊，可惜了，皇上心里疼惜了那么多年的皇妹，竟然是个天大的笑话！难怪您当年死了女儿，却连声都不敢多出。”
　　“你，你……”太后指着我，嘴里却不知要发出什么声音。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再无反抗之力的女人，不禁轻轻地笑出了声。终于，在隆隆的雷雨声中，我转身离开了景怡宫。
　　
　　永徽九年十月底，距离宇文琦下狱不过半个月，元昶下旨——王者居宸极之至尊，奉上天之宝命，同二仪之覆载，作兆庶之父母。为子为臣，惟忠惟孝。乃敢包藏凶慝，将起逆心，规反天常，悖逆人理，着将宇文琦宗室籍除，囚禁于宁远山庄。王妃谭氏，持左道，诅咒中宫，于掖庭赐死。
　　三天后，宇文琦暴死在宁远山庄。
　　与此同时，谭氏外戚涉及已废荣亲王秋狩谋反一事，按律当夷灭九族，念谭氏为当今圣上血脉之亲，凡前朝为官或有功名者，一律赐死，未曾为官得功名者及所有女眷，悉数流放岭南。
　　至于太后，元昶对外的旨意是，太后久居深宫，何知外朝之事？朕以仁孝治天下，太后当以天下养。又上徽号“惠明”，以表尊崇。
　　然而再多的表面尊崇也抵不上家族实际覆灭的悲哀和深宫中真正受到的冷遇，太后自永徽九年十月一病不起，从此，再未曾过问后宫外朝的事情。三年后，太后在金碧辉煌的景怡宫中默默无闻地死去，而元昶直到最后，也未曾亲身去看望她一眼。
　　
　　赐死梧鸢的圣旨，是我亲自带给她的。与其说是我想百无聊赖地品尝胜利的喜悦，倒不如说，我对这个女子，还存着几分好奇。
　　“娘娘，您慢些，仔细身子。”芷若小心地扶着我走进了掖庭的死牢。
　　这是我第一次眼见皇城的死牢，说实话，这里倒比我想象中的要平和一些——没有一般臭气熏天的牢房，也没有犯人惨绝人寰的叫声。恰恰相反，这里很安静，安静到我都能听得见墙上偶尔的滴水声，安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小心地走下一级级台阶，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容易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便吩咐下人将座椅放在前面，挥手遣走了一些下人，只留了几个心腹在身边。
　　梧鸢大概是听到了声响，有些惊惶地回过了头。我看着她的脸庞，不禁皱了皱眉头，身着白色囚衣的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如同我在景怡宫初见时那样，仿佛从来没有在这宫里走过一遭似的。
　　“你？”待她看到我，却收了惊慌，只是平静地道，“你来做什么？”
　　“怎么？”我冷笑道，“刚刚吃过一顿好饭①，就不知道明儿要去哪里了吗？”
　　“哼，”她轻蔑地笑道，“这也值得皇后亲自跑一趟！你胆子可够大的——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②，你就不怕，将来生出来个祸害！”
　　“福祸是天定的，”我淡然笑道，“譬如有些人，争了一辈子，也只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到头来不但是一场空，还弄得身败名裂。”
　　“争？难道，我就该一辈子屈居人下，我们爷也是先帝的亲子，凭什么就要输给现在的这个？”梧鸢究竟是年轻，渐渐地有些激动了，“要说争，恐怕皇上和皇后也是这么一路算计过来的，不然，大好的江山，怎么会从废太子那里跑了个干净！”
　　“皇上的江山，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是你们太不自量力了。”我摇摇头，笑道，“真是可笑，两百副甲兵，就想坐拥天下，你们可真会痴人说梦！”
　　“我会痴人说梦，也是让你逼的！”梧鸢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若不是你，我当日里早就是皇上的宠妃，谭家的兴衰岂是由你说了算的！你和他，你们一般的心黑，既是不要我，何苦又把我塞给八爷。既然把我给了八爷，为什么又不放过八爷，什么平定云州，修缮奉先堂，全是你们下的套儿！我的日子终是朝不保夕，既如此，还不如与你斗上一斗，就算输了，也是安心……可我却不曾想，你竟然这么狠心，我谭家是太后嫡亲的外戚，你竟然妖媚惑主，让皇上灭了自己的母族，你，你枉为国母至尊，你……”
　　“难怪你会输，”我冷笑道，“谭梧鸢，原来你自始至终都是这么愚蠢。本来，本宫还存着几分好奇，不过现在，本宫一点都不好奇了。”
　　梧鸢停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着我：“想怎么说随你！我的命都没有了，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本宫可没想羞辱你，”我正色道，“你的确聪明，倒是知道八爷可能会枉担风流名。不过，你太傻了，本宫告诉你，谭家的兴衰，你说了不算，太后说了不算，本宫说了也不算，真正说了算的，只有皇上。所以，”我缓缓站起身子，轻蔑地道，“从一开始，你就不配嫁给皇上，也不配嫁进宇文家，更不配跟本宫斗。来人，宣圣旨。”
　　梧鸢死死地盯着我，待太监读完了圣旨，她慢慢向那瓶毒药伸出了手，绝望却疯狂地笑道：“皇后，我谭梧鸢自认这辈子斗不过你。不过，你记住，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之事比比皆是，你今天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学样么！”
　　那一刻，我本是已经转身要走的，却不自觉地愣了一下。掖庭令的死牢并不空旷，但梧鸢的声音却一波又一波地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子孙后代？学样？
　　突然，我腹中的小生命仿佛也有几分情绪，他大概是蹬了蹬腿，我本能地把手移到小腹上安抚着肚子里的孩子。片刻，我挺直了腰身，离开了死牢。
　　死牢外面，许久未曾出现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谭家和荣亲王的覆灭结束了这一年的淫雨霏霏，迟到的阳光仿佛在照耀着来年不错的前景。我静静地吮吸着这温暖的气息，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祥和。
　　守得云开见日出，直到很多年后，我常常会想起，那一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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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就是断头饭，中国古代死刑前的必经“手续”
　　注②：古代女子养胎的要求之一
　　
　　-------------第二卷·完------------ 

（一）

　　
　　
　　“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
　　我轻轻地倚在栖霞馆二层的栏杆上，静静地听着一墙之隔的兄弟们朗朗的读书声，微风轻轻地滑过我的脸颊，几只早树上的鸟儿啾啾地发出婉转动人的啼叫声，仿若旧诗中女子的情愫。不一会儿，那读书声停了下来，兄弟们一窝蜂地从里面出了来。待到人皆散尽，一袭艾绿的身影从里面慢慢踱了出来。片刻，他在门口站定，午后的阳光如碎金般洒在他的身上。他站在原地，向我弯出一泓清澈的笑容，我也羞涩地向他回笑。
　　那年，我十二岁。
　　
　　他名唤湛中乐，是我兄弟们的西席先生。我们谭家虽不是诗礼大家，但也教养颇严。我的闺房，与兄弟们的居所有高高的围墙阻隔，虽是浅闺，但与外面也少有往来。直到有一天，在府中花园子的一次偶遇，我方见到了这些年的第一个生人——湛中乐。
　　那日里，我正在花园中小憩，忽听丫环慌慌张张地过来要我回避，说爹爹带着客人往花园子里来了。我匆忙起身，却发现早已避之不及，情急中，我慌忙躲到了一座假山石的后面。不一会儿，爹的谈笑声便渐渐地传了来，我紧张却好奇地透过假山石的空隙向外望去，这一望，便望见了他——低微，却不低俗的他。
　　女子的心思总是隐秘而难以捉摸的，尽管曾与他有半面之缘，然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将那一分莫名的喜悦融在心里，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品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戏台子上的女子咿咿呀呀地唱着莫名的音律，虽然是娘亲的寿辰，我依旧听得有些不耐烦，于是借口起身去后面遛遛。
　　很奇怪，在前花厅吵闹的乐曲声中，我竟听到了隐约的古琴声。
　　“冬萱，你可听到什么声音了么？”我悄悄地问着身边的婢女。
　　冬萱眨了眨眼，然后突然若有所悟地道：“小姐是说琴声？仿佛在西北角上呢。”
　　我好奇地向冬萱所指的方向略走了些，果然，那声音更清楚了些。我轻轻地挪动着步子，朝那琴声的方向走去。
　　“小姐，您还是回去罢。”冬萱有些惊慌地劝道，“过会儿夫人要找您的。”
　　“这才多久啊，不妨事的，”我满不在乎地道，“娘知道我不喜欢那些个闹哄哄的戏。”
　　我再往西北角上走，直到进了府中的小花园子，正是初夏的时候，园中的花草郁郁葱葱，尤其是爹最喜欢的翠竹，更是青翠欲滴。我穿过竹林中的小路，带着几分好奇地探寻琴声的来源。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我细细地听去，竟是一曲《凤求凰》。
　　“小姐，您……”冬萱不知要说什么，被我伸手截断了。我微微闭着眼睛，微风拂过竹林，悠悠的琴声合着竹叶的沙沙声，简直要让我迷醉。
　　一曲终了，仿佛这园子中的花草都被染上了这迷醉的感觉，我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久久不愿离去。
　　突然，竹林中仿佛传出了衣衫摩擦的声音，我心知有人过来了，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几声低低地吟诵声。我好奇地站定在原地，等着那人慢慢走近。
　　“哦，”那人徐徐走进，才发现我在这里，便有些意外地浅浅俯身行礼，并开口道：“在下冒昧，不知有小姐在此，还望小姐见谅。”
　　我有些羞涩地用扇子遮住了脸，轻声问道：“你是……”
　　“小姐，”一旁的冬萱小声提醒我道，“这就是老爷请来的湛先生，给少爷们讲习学问的。”
　　我这才偷偷地抬起眼打量这个眼前的人，的确是眉清目秀，气质不俗。就像我先前偷看到他的那次一样，他是个不低俗的人。我竭力压制住心中的紧张，轻声道：“倒是奴家失礼了，常听爹谈起湛先生的学问，奴家佩服得很呢。”
　　他听了这话，并没有显出任何骄矜之色，反而更加守礼地道：“小姐谬赞，承蒙老爷抬爱，湛某方能有今日，在下自当用心竭力，好生教导几位少爷。”
　　我听罢，亦是浅浅一笑，道：“湛先生太客气了。奴家有一事相问，不知方才在竹林中弹曲的，可是先生？”
　　“不才，正是在下。”
　　“先生好琴法。”我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后面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小姐，”他见我并无甚话可说，便道，“若无要紧事情，湛某先走一步，恐老爷要找湛某，多有不便。”
　　“先生请。”我微微一屈膝，低着头任他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从那时起，我便养成了去栖霞馆上远眺的习惯。栖霞馆是我闺阁中最高的地方，从这座小楼上望去，便能看到兄弟们读书的地方，也能看到——他。
　　不过，他似乎是看不到我的，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每日里，只见他迈着淡定的步伐走进去，然后，再在余晖满地的时刻收了学，缓缓踱出。
　　有一天，下午的时候下起了滂沱大雨。
　　我看到兄弟们散学的时候都像活猴子一样地窜了出来，可独独不见他出来，我心下有些担心。便命冬萱拿了伞子和蓑衣送过去。
　　“小姐，这，不太合规矩吧。”冬萱有些犹豫地望着我。
　　“师者，师也。”我眼睛盯着兄弟们读书的屋子，轻声道，“爹娘历来重师。我也不为别的，不过是敬重湛先生罢了。你只管去，爹娘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冬萱点了头，很利索地出去了。而我却变得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不一刻，只见那屋子里出来了一个身披蓑衣，举着伞子的人。他抬头向我这里望了望，待望到我时，抱拳浅浅行了个礼。我点点头，见他离去，便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日，他将伞子和蓑衣还了回来。从那以后，每日里他散学，我便会到栖霞馆远眺，等他出来。他出来后亦会在那里定定地站着片刻，回给我一个同样的微笑。
　　
　　日子就这样在我们彼此默契的微笑中，一天天地过下去。一日里，我往娘亲房里去，却见到爹爹和几位兄弟都在。我忙施了礼，静静地坐在一旁。
　　爹爹近日仿佛很高兴，没口子地称赞几位弟弟的学业有了进步，称赞了一会子，突然下人报说宫里面来了圣旨，爹爹不敢耽搁，忙整理了衣衫，回到衙门里去了。
　　“这个湛中乐，倒真是个有些能耐的人。”娘亲也赞口不绝。
　　“是么？”我有心打听，便略显不屑地道，“左不过是个先生，又能怎么样呢？”
　　“先生咱家请的也不少，可哪一个都比不上湛中乐，自己满腹经纶不提，还会传道授业，你爹可是难得夸谁，今日竟对湛中乐另眼相看，可见这人并不一般。”
　　“再不一般，不还是个先生么，又不能翻天。”我笑道。
　　“你懂什么，”娘亲略带责备地道，“你爹说湛先生的才学，就是挣揣一个状元，都不为过，哎，只不过，人命不济，怨得了谁呢……”
　　“这话怎么说？”我好奇地问道。
　　“他们湛家，从前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后来太祖皇帝入主中原的时候，湛家的族长誓死不降，还一把火烧了湛家的祠堂。太祖皇帝一怒之下便将湛家列为奴籍……这些年，虽然皇上也不理这档子事了，开口说湛家的子孙也可以入仕。可终究是罪人之后，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况且湛先生家境也不大好，连考试的银资有没有都也未可知。所以，这才投奔了咱们家做西席先生。”
　　“既然娘说得这么好，怎么不劝劝爹，帮他走走门路呢？”我笑道。
　　“你这丫头，又说糊涂话，他再能耐，也是湛家的人，谁敢触这个霉头！若是一个不好，把自己折进去了也未可知呢……得了，不说它了，说说你，这两日渐你气色倒好……”
　　我有些木然地听着娘亲的话，敷衍着聊起了天。心里却在为湛中乐的身世感到有些难过。
　　如果，他不是湛家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参加科考，若是他中了状元，那我们是不是……天呐，我在想什么呢，这么不堪入耳的想法我怎么能有呢！我不能，不能……
　　
　　然而，还没等我为自己不堪的想法感到有更多鄙弃的时候，我却突然看不到湛中乐从散学的房中走出，向我微笑的面庞了——听爹娘说，他的娘亲去了，他要回家守孝。
　　我听到这个消息，也随着爹娘惋惜地摇了摇头，不敢表露出什么。然而回到房里，我便让冬萱将他曾经用过的伞子和蓑衣丢掉。
　　为什么要丢呢？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遗憾再也看不到那抹让我熟悉快乐的笑容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为湛中乐的离去伤神，因为不久之后，爹娘告诉我，我要进宫了。
　　进宫选秀，是当今的成例，三年一次。京官六品以上的官宦女儿一旦到了十六岁，便都要参选。参选不合格的女子，才能被放回家由父母择人婚配。
　　我那时不知道进宫于我而言会是什么样的际遇，因为爹娘似乎并不认为我会被选上，甚至还暗中已为我物色了一门亲事。非但如此，他们还预先向我叮嘱了一些事由，比如说要记得装出一幅娇弱的模样，这样便会被认为不能胜任奔走伺候的事情。
　　可或许真的是命由天定，我和我的家人千算万算，竟不料，我居然会被选上。爹娘无法，只得托人嘱咐我，因为自家背景并无所重，一定要在宫中小心翼翼，万不可越雷池一步。
　　我很忧心地记下了爹娘的嘱托，因为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已经让我充分地领略了这一点——在一同入宫的秀女中，有一位姓宋名竹心的女子格外出众，这不仅仅因为她的德才甚高，更因为她的祖父曾是太祖时期的左丞相，权倾天下，如今，虽然先人已去，但其父仍为礼部尚书，更因为皇上对宋家的倚重，宋氏秀女一进宫闱便得到了很多非同寻常的待遇，比如：太后和皇后格外优渥的赏赐。
　　
　　很快，我们这些新秀女的教习结束了，我被封为“才人”，住在了权贤妃崇义宫中的长春馆。
　　听说权贤妃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宠妃，彼时，宫中最得宠幸的蓦贵妃刚刚去世不久，皇后和陈贵妃也是近些日子才封上来的，虽说进了份位，但也没见她们身上的恩宠有多少。故而听到被分到崇义宫时，我还暗暗地高兴了许久。
　　然而很快，事实便证明我的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皇上宠幸权贤妃不假，但权贤妃的得宠于我并无甚关系。皇上对多数新晋的秀女并无多大的兴致，除了一个人——宋竹心。尽管皇后为了平衡后宫，将她放在了久病缠身的吴淑妃宫中，但皇上依旧对她偏爱有加，甚至连吴淑妃都跟着沾了光。一个月后，宋竹心从宋才人变成了宋美人，还没过多久，又变成了宋婕妤。不久，恰巧宫中的王修仪因过失被贬为宫人，宋婕妤立刻就被晋升为了宋修仪。
　　看着宋竹心一步步晋升，我心里若说没有不甘，那是不大可能的，但是，我依旧记得爹娘的话，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权贤妃和那些比我份位上高许多的女人们。
　　或许是我谦卑的态度感动了权贤妃，又或许，我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她第一次怀孕不能伺候的时候，她把我引荐给了皇上。
　　是夜，皇上来到了长春馆。
　　第一次见到九五之尊，我很是紧张，甚至连端着茶盅得手都在微微颤抖。但皇上或许已经见惯了宫中女人的一切，他很宽容地笑笑，与我攀谈了片刻，便要我来伺候更衣歇下。
　　我羞涩地揭开他身上明黄色的钮扣，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伺候一个男人。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会是我的夫君——因为在我眼中，他于我，依旧是那么地高不可攀，他的举手投足，不过是对我的赏赐而已。
　　就在我颤颤地帮他解开衣服的时候，他却突然笑出了声，捏住我的手，轻轻问道：“朕就这么可怕，嗯？”
　　我突然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久久都不敢抬起眼睛。
　　“朕是你的男人，”他低下头，轻轻在我耳边道，“好好抬起眼，看看朕。”
　　我有些惶惑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宽容而宠溺的笑容，温暖得仿佛要把我的整个人都融化。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不自觉地向他展露了一个轻轻的笑容。
　　他满意地笑着，突然，没来由地，他将我凌空抱起，大步像床榻走去。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不由地紧张地抓紧了他的胳膊。他似乎习惯了女子初来的紧张，只是温和地对我笑笑，轻柔却沉醉地将我渐渐揉进他的怀中。
　　华美的帐子，很快地垂了下来……
　　
　　一夜欢好之后，我也从谭才人变成了谭美人。尽管我很留恋于皇上在一起缠绵的时刻，但我更清楚自己的分量。虽然皇上也会偶尔来到长春馆，但我依旧小心翼翼地生活在权贤妃的庇护下。
　　但很快，这种平静就被打破了——我怀孕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我在惊喜中又很有些惊恐，荣宠正盛的妃嫔也不少，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宫中女人的眼中钉了么！
　　但皇上却很是欢喜，他子嗣不旺，蓦贵妃留下的皇子还不足周岁，权贤妃的怀孕自然是天大的喜讯，而我的怀孕无疑是锦上添花。很快，我被晋封为九嫔之末的充媛。显然，我娘家的毫无建树成了皇上对我宠爱不足的最好凭据——宋竹心连孩子都没有却可以进位修仪，而我已经怀胎却只能位列充媛。
　　不过这种宫人们私下里叽叽喳喳的不平议论很快就被封住了，始作俑者，正是宋修仪——在我有喜的消息传出刚刚七天，宋修仪也传出了有喜的消息。
　　三个妃嫔同时有喜，这在皇上和太后看来是天大的喜事，而在我看来，却是我灾难的开始。如我所料，宋竹心无法容得下比她份位低的女人先一步有喜，她不遗余力地开始算计我的孩子。
　　我能怎么样呢，纵使不把自己当回事，但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我腹中的骨肉啊。我小心翼翼一次次地躲过了她的圈套。
　　几个月后，权贤妃第一个临盆，很不幸，她的孩子虽是皇子，但刚生下来不久便夭折了。这以后，宋修仪便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我这里。
　　千算万算，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终究是没有躲过去她的圈套。那一次不知怎的用了些点心，却意外地服下了宋修仪事先放好的催产药。但或许是老天怜惜我，在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去之后，我那早产的儿子竟然活了下来。
　　皇上大喜，在元昶满月后，立即将我晋封为淑妃——此时，吴淑妃早已病逝，我便补上了这个缺。然而讽刺的是，我竟然成了宋修仪的宫主。
　　不过宋家终究是不甘为人下的，宋竹心孕满临盆，也生下了一个儿子。皇上自然也是高兴，但四宫夫人主位俱全，晋封并不大可能。但皇上竟然以刘德妃无子为理由，将刘德妃降为充媛，把德妃的位置给了宋竹心。
　　此一番升降，让我更加明白了皇上的心思，虽然随着元昶的诞生，我的圣眷日隆，但我依旧小心翼翼，不敢流露出一丝骄矜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偶的H，无能无能，没办法，这种事情没有经历过，要是再有H还是先留给小玉和老四，不给太后留着了~~
这一章终于更完，辛苦亲们要分这么多次看~~为了补偿亲们，今晚九点以后有二更，欢迎收看




（二）

　　
　　
　　在我晋封淑妃后不久，宫中开始遣散老病的宫女和太监，并从宫外遴选新人。这本来是与我并无什么关系的事情，但因为此次换去的人有些太多了，而且因为我素来对宫中的待遇不敢有多少挑剔，故而我身边的年老宫女太监又是最多的。我不得已，第一次向皇后开了口，请她为我添几个内宫伺候的太监宫女。
　　皇后一口答应下来，连声责怪自己忙昏了头，反倒忘了我这里。
　　第二日在宫中宴饮回来，身子有些疲惫，便喊人来伺候，应声而进的是一个脸生的面孔。
　　“你是谁？”我开口问道，仔细瞧瞧，却觉得眼前的人听声音是有几分熟悉，“冬萱哪里去了？”
　　“回娘娘，冬萱姐姐给娘娘准备热水沐浴了。奴才是小湛子，今儿奉皇后娘娘的命，刚刚拨到娘娘宫里。”底下的人低头道。
　　“小湛子，”我轻轻一笑，“这姓儿倒少见。你有名字么？”
　　底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回话，只见冬萱走了过来，预备扶我去沐浴。我起身正欲离开，底下人的一句话却把我钉在了原地。
　　“回娘娘，奴才全名湛中乐。”
　　
　　“湛先生……”我低声叫道。
　　“娘娘，”湛中乐在底下一板一眼地道，“奴才就是奴才，奴才是小湛子，娘娘不可如此。”
　　“可是，你怎么会……”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回娘娘，人各有命，”湛中乐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奴才就是奴才，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还是脱不了奴籍。”
　　“可你当年不是已经……”我仍旧是不解。
　　“娘娘，”湛中乐，“娘娘若还记得往昔，就别再逼奴才了，奴才不愿想起过去那些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明儿起，你也不要回下房了，跟冬萱一起，留在我身边吧。”
　　湛中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立刻俯身叩道：“奴才谢娘娘恩典。”
　　
　　后来，我才从湛中乐的口中一点点地得知，他娘死去的那年，他便回家守孝。第二年，承他娘亲的遗志，湛中乐变卖家产，开始了科考。然而就像他说的，奴籍就是奴籍，当年京城湛家的“忠烈”事迹人尽皆知，任他文采斐然，就连最低级的主考都不敢点他的卷子。情急之下，他便开始大喇喇地去衙门喊冤，官府也不分青红皂白，为了让他消停些，便直接将他抓进去一顿毒打，弄垮了他的身体。如此这般，科考没了指望，家产悉数散尽，就连当年没过门的媳妇都退了婚。孑然一身，他也绝望到了极点，于是便做了太监。
　　“可是，你离开谭家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折腾了那么几年，宫中仿佛是不会要你的。”我仍是满腹疑惑。
　　“娘娘，奴才一开始可没指望进宫，”湛中乐在底下帮我捶着腿，哀叹道，“不过好在，奴才碰到了个好主子。皇上身边的全公公您知道罢，他的叔祖也是宫里出去的，奴才割了以后，宫里不要，只好去了全公公那里，他叔祖瞧奴才勤谨肯干，这就把奴才荐进了宫。”
　　我看着身边那个卑躬屈膝的人，听着他尖声细气的叙述，虽然容貌相差无几，但却如何也不能把他和从前那个儒雅俊秀的湛中乐联系在一起，仿佛他讲给我的，是别人的故事。
　　“好了，”我叹道，“现在进了宫，我虽不能帮你些什么，但好歹能保你衣食无忧。从前你跟着我爹，也不曾享过几年福，现在，就算我替几个兄弟谢谢你了——这两百两银子，你拿去，把家中的祖产赎回来，将来若是还有出去的一天，自己也有个着落，啊？”
　　“娘娘，”湛中乐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哽咽着道，“奴才谢娘娘，谢娘娘。”
　　
　　湛中乐的到来，并没有给我的生活激起多大的涟漪。我依旧小心谨慎地活在宫中，抚养着我的儿子，承受着皇上给我的荣宠。就在元昶一岁多的时候，我又一次怀上了身孕。湛中乐似乎为了向我表示他对我的感激，不遗余力地保护着我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但这次孕满生产，我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儿。自皇上登基以来，便有父女相克，宫中不抚养公主的惯例。所以，在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刚刚过去，我还没来得及睁眼看清孩子的模样，我的女儿被立刻送给了亲王宗室。
　　皇上是我的夫君，他的话我不能不听。可女儿却是我十月怀胎的一块肉啊，因为对女儿的思念，使我在月子里迅速地憔悴下去。任凭冬萱和湛中乐在一旁如何劝导，我仍就心下难过。
　　是年，京城里面的达官亲贵，很多人都染上了天花。大概是因为我体弱的缘故，月子刚出，我也染上了天花。
　　皇宫对这种来势汹汹的疾病甚为恐惧，皇上连见都未曾见我一面，就立刻把我送出了宫城，送到了老病宫人休养的安乐堂。
　　那时，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冬萱和湛中乐。
　　安乐堂的条件很差，我的身体也开始一天天坏下去。更糟糕的是，冬萱自小没有出过痘，这个如我姐妹一样的婢仆，因为我的无知和而我一起来到了安乐堂，又因为她的忠心而不曾离去，最后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而我却连央求下人为她买一口薄棺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他们说，得天花死的人，是要被立刻焚化的。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陪伴了我多年的冬萱被带走，身体也开始一天天地坏下去，体温时高时低，有时还常常说胡话。每到这时，湛中乐便会在一旁一次次地叫着我“娘娘”，试图呼唤我残存的清醒。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一日夜里，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却发现，湛中乐跪在我的床边，在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小湛子，小湛子，”我轻轻叫他，“醒醒呵……”
　　“嗯，”湛中乐猛地惊醒，问道，“娘娘，您要什么。”
　　我看着他瘦削的面庞，那一瞬间，仿佛又想起了那个与我隔墙而笑的男子，我的眼泪不由地涌上来，喃喃道：“辛苦你了。”
　　“娘娘休说外话，养好身子才是正经。”湛中乐连忙上前道，“娘娘渴不渴，要不要喝些水？”
　　我摇摇头，轻声道：“不……我，我是有话对你说，我怕再不说，会……”
　　“娘娘！”湛中乐突然大声道，“娘娘怎能生出如此不吉利的想法，您就是不为了自己想，也要为了四皇子想想……”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件事，”我轻轻喘了一口气，“我不放心元昶，虽说，他现在有太后照看，可我依旧分不开心，我走以后，你一定要争取回去，替我，好好儿地保护他。”
　　“第二件事，”我有些疲累了，歪了歪头道，“替我看看我的爹娘，我不孝，没能让他们活得更荣耀，我宫里的三千两银子，一半留给元昶，另一半，你帮我，给爹娘送去……最后一件，我在宫外给你置了一套宅子，你从前说，想在京城安家，我成全你的心思……”
　　“娘娘！”湛中乐失声道，“您别乱想，别乱想啊……娘娘，娘娘！”
　　我感觉身上的热度又上了来，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但旁边一直有人在不断地叫我。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仿佛是一声天籁般的声音将我唤醒——
　　“易秋，易秋……”
　　易秋，这是我的名讳啊，多久了，都没有人这样叫过我，甚至连皇上都没有，我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仿佛正站着一个极其俊秀清雅的男人。我颤颤地伸过手，唤道：“中乐，是你吗？你，你……”
　　“是，易秋，是我，是中乐。”那个人焦急地握住我的手，“易秋，你要好起来，你还记得我的凤求凰吗？你好起来，我弹给你听，好起来，我送你回栖霞馆。”
　　“中乐，你为什么走了呢？”我近乎疯狂地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不回来，你知道么，我还有话，没和你说……”
　　“易秋，你好起来，你好起来说什么我都听……”
　　我用力笑了一下，喃喃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那个人仿佛愣在了原地，痴痴地看着我，不敢再出一声，末了，他紧紧地抱住我，道：“易秋……”
　　“我好起来，我一定好起来……”我喃喃地道，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然而，那日里的幻觉似乎让我真的有了精神，我的身体开始一天天好转。湛中乐见状，更是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三个月后，我的身体奇迹般地康复了，于是安乐堂的管事向皇上奏报，请求太医前来复诊，接我回宫。
　　很快，我回了宫。但我的宫里，再也没有见到皇上的身影。
　　翌日，我去朝见皇后，不曾料，皇上也在那里。
　　皇上见我进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尽力和颜悦色招呼我坐下。我拘谨地坐了一会子，见没有什么事，便起身出去了。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皇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朕看淑妃得病仿佛还没好利落，倒该把她送回安乐堂。”
　　“太医已经说不碍了。”
　　“谁知道呢！谭家的老爷子前一阵也说不碍了，一见人，还不是招惹了好几个都跟着得了天花，最后自己也没保住……依朕的意思，当初就不该让她回来，你看着她，不要让元昶去她那里……”
　　仿佛一个惊雷在我头上炸醒，谭家老爷子，难道说，是爹爹！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四夫人苑的，安乐堂几十日，世上已经几十年了。我无力地在椅子上坐下，心里一阵绞痛——娘家的父亲没了，儿子被人带走了，就连自己的夫君也嫌弃了，我在这个宫里，还剩什么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昏昏地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湛中乐又像在安乐堂时，守在我的床侧。
　　“小湛子，你，中乐……”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见他醒了，忙道，“怎么又在这里睡下了，你赶紧回去歇一歇。换别人过来伺候。”
　　湛中乐的神情紧了一下，轻声道：“娘娘，现在这里哪还有别人？就让奴才伺候您吧。”
　　没有别人？是啊，我是个可怕的女人，会把恶疾带过来，弄得奴才都嫌了！一惊一气，泪水不禁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娘娘，您身子刚好，可不能……”
　　“告诉我，是不是谭家出事了，”我流着泪问他，看到他一言不发的表情，我心里的绝望越发地重了，不禁哭道，“天哪，我这一辈子都小心翼翼，为什么还是让我如此，爹走了，皇上走了，连儿子女儿都不能见，我，啊……”
　　我歇斯底里地哭出了声，湛中乐在一旁也流下了眼泪，劝道：“娘娘，娘娘您可保重啊，您若是这么糟蹋自个儿，皇上怎么会再回来，四皇子又怎么会见到您，谭家的一切，还得靠您撑着啊……”
　　“中乐……”我回过头，握住他的手，沉沉地叫道。
　　“娘娘，”湛中乐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在宫里，您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我缓过一口气，突然恶狠狠地道，“宫里？不错！可这里是冷宫！哈，哈哈……中乐，连你也要走么。”
　　“娘娘，您……”
　　“我知道，”我慢慢收了泪水，喃喃道，“那天在安乐堂，我看到的，就是你，是不是……除了你，还能有谁呢？夫君走了，儿子走了，爹走了，可你，却从没走过……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我没有糊涂，这么多年了，我，我才发现，原来……”
　　“易秋，”湛中乐的神情渐渐变得忧伤起来，话中却掺杂着一丝感动，“不，不，我配不上你……”
　　“配得上？”我讽刺地笑道，“皇上配得上我，可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哈，哈哈，哈哈……中乐，你别这样，我除了你，还有谁呢？”
　　“易秋，我，我不是个男人，我……”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做有时有还无……”我苦笑道，手指滑过他的脸颊，“知道么，现在的你，和我十二岁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中乐，抱抱我，抱抱我，好么……”
　　我看到他缓缓地起了身，终于，将我揽在怀中。我凄苦地握住他的手，嘶哑地道：“你不要走啊，一定不要走啊……”
　　“我不走，不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答道。
　　
　　天花的阴影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一点地减退，终于，在和我的儿子分别将近两年的时候，我终于名正言顺地将他接回了我身边。就连皇上，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来到我这里。
　　可我却再没有更多的奢望，我只求把儿子好好地带大，就像湛中乐说的，元昶，可是我和谭家的全部希望啊。
　　然而老天或许连这最后一分的机会都不给我留下，自我荣宠再起后，宫中的流言蜚语也开始漫天地飞，其中最为发指的，竟然说我和自家宫里的太监有染，而这个太监，就是湛中乐。
　　我试图不去理会这些流言，毕竟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尽管我对湛中乐有情，但他也不过是个太监，还能如何有染！然而湛中乐当时的确是我再向皇后开了口之后，才到的我宫里；虽说我在宫外给置了宅子，但宫里的哪个主子不是如此；在安乐堂，他也的确是昼夜不分地伺候我；回来之后，纵然人人都嫌弃我，他也一直跟着我——这些事情都不是假的，但被别有用心的人稍加改动，就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皇上如果对我有十足的宠爱，或许不会听信这些话，但他从没有。终于，某日，皇上疾言厉色地问我，我的小公主究竟是谁的孩子。
　　我愕然，皇上却拿出了一封奏折，上面写着——湛氏虽腐，但势未尽，又协以房中术，媚上。
　　我几乎气愤地要把这奏折扔在地上，但抬头看到皇上的脸色，终是恢复了小心的神态，咬了咬嘴唇道：“皇上预备怎样，臣妾无不依从，但请皇上给臣妾个机会，让臣妾证明自己的清白！”
　　“哦？”皇上冷笑道，“你要什么机会？”
　　“滴血认亲！”求生的本能使我变得坚强了起来，我毅然面对他的目光，坚定地道，“臣妾也是读四书五经烈女传长大的，这种苟且之事，臣妾做不出来！”
　　最终，皇上对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小公主进行了滴血认亲，就连元昶这个毫不相干的孩子也被拉去验了验。自然，这两个孩子都是皇上的不假，但皇上对我的宠幸，也就到此为止了。
  


（三）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宫城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湛中乐。
　　“娘娘！”他见到我，手中的东西霍然落地，惊道，“您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我苦笑道，镇定地站在他身旁。
　　“您就不为自己想想，为四皇子想想？”湛中乐苦劝道，“娘娘，回去吧，奴才不值得您这样……”
　　“我只是，想求一个心安，”我苦涩地道，“她们成功了，皇上对我，再无恩义可言。中乐，你，她们没怎么样你吧？”
　　“奴才挺好的，”湛中乐心不在焉地道，“娘娘，您快回去吧，为了皇四子，您不能再这样了。您只有留得青山在，将来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中乐，你……”不等我说什么，他却已经拔腿跑开了。我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心里的苦涩汹涌澎湃地翻滚着。萧瑟的秋风卷起一片片枯败的落叶，从我身边轻轻地划过。
　　心，仿佛被挖空了。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四夫人苑，瘫坐在门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这回，我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母妃，母妃……”有声音在轻轻地呼唤着我，我慢慢张开眼睛，见小小的元昶在我面前，轻轻地推着我。
　　“母妃，你怎么了，你病了么？”
　　我木然地看着眼前的儿子，摇了摇头，猛地，我发现，元昶的额头上竟然有一块板栗大的乌青。
　　“这是……”我颤颤地伸过手去，这才发现，这孩子的衣衫上竟有那么多不甚整齐的地方。
　　“母妃，”元昶的眼中慢慢溢满了泪水，他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低声道，“母妃别生气，儿子以后，以后，再不去和弟弟打架了……”
　　“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架？”我苦涩地问道，却早已猜出这事情的前后。
　　“五弟说母妃……”元昶倔强地别过脸去，恨恨地道，“母妃，您不是那样的，对不对，我是父皇的孩子，这是父皇亲口说的……小妹妹也是，是不是啊？”
　　我看着孩子额头上突出的瘀伤，不禁悲从中来，一把将元昶揽进怀中，悲戚戚地低声抽泣道：“孩子，我的孩子，是母妃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自那以后，我更加小心地生活在宫中，因为太后曾经的庇护，皇上对元昶并无多少猜忌，也正因为这一点，他留住了我的淑妃的名位——放眼后宫，育有皇子的女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又是一年过去了，很快，除夕到了。
　　就在宫里人兴高采烈地装饰着宫殿的时候，我的身子突然感到有些不适。于是称病避开了所有的节宴，一个人静静地在寝宫中休养。
　　我在宫中已经过过几次除夕了，然而这一次，却是最让我感到悲凉的一次。火红的颜色映照着金碧辉煌的皇宫和欢天喜地的人，但却独独除了我。
　　我微微叹了口气，喝下兰瑛递过来的汤药——这是我在安乐堂收的婢女，因为将她带出了那个地界儿，她一直对我感恩戴德。
　　“娘娘，喝些水漱漱吧。”
　　我摇摇头，翻身睡向里面。
　　恍然中，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我熟悉的栖霞馆，有那片温暖的阳光，还有，那个清雅俊秀的男子——湛中乐。
　　我轻轻地拂着碎发上跳跃的阳光，弯起嘴角向他笑着……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仿佛是已经默念了很久的句子，我喃喃地对他念出了声，他的脸庞离我越来越近，仿佛要从这地上飘起来……
　　忽然，栖霞馆塌了，我一下子被丢进了冷清的安乐堂，四处是徒壁，没有人，没有那缕缕的温暖。
　　中乐，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我害怕地抽泣起来，接着眼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皇上走了进来。
　　“你是个祸害！你得了天花，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惊恐地向后躲着，然而皇上的脸却变得狰狞了起来，他凑过来道：“你喜欢他么，你跟他生了孩子，是不是，嗯？”
　　“不——”我尖利地叫出了声，“我没有！没有！”
　　“娘娘，娘娘……易秋……你怎么了……”好像有人在轻轻推我。
　　我喘着粗气轻轻睁开了眼睛，却看到湛中乐跪在我面前。
　　“你……”我费力地张开嘴，轻喘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兰瑛，兰瑛呢？”
　　“兰姑娘去前面替娘娘照看四皇子了。”他忧心地看着我，“易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泪水徐徐而下，是啊，噩梦，这些年的生活，难道不像一场噩梦吗？何苦当年选入宫，何苦嫁做帝王妃！
　　我轻轻揉了揉眼睛，转脸问道：“中乐，元昶他还好么？兰瑛什么时候过去的？”
　　“去了有一会子了，”他安慰我道，“你放心，他是皇子，没人会难为他。”
　　我点点头，但继而又红了眼圈，我凝望着他的眼睛，幽幽地道：“中乐，我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么？”
　　“奴才听人说，挺好的。”湛中乐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娘娘别管她了，照顾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中乐……”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由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易秋……”他回握着我的手，也有些泣不成声。
　　我的眼睛被眼泪模糊地无法看清周遭，但我依旧能感觉到，那个握着我的手的男人渐渐地将我拥入怀中，片刻，他吻了下来。我没有犹豫，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脖颈。
　　“中乐，不要走，不要走……”我喃难道，意识仿佛都涣散了。
　　忽然，外面的什么东西咯啷地响了一声，我身子一僵，有些害怕地松了松手。
　　“易秋，别，别松开……”他稍显喘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有些犹豫地回了神，终是与他沉浸在了一起。
　　
　　“中乐，”我半带满足地在锦被中缩在他的怀抱里，竟不能想，宫中人谣传他“余势未尽”竟是真的，“中乐，我想见见我的女儿。”
　　“不行，”他捏了捏我的手，担忧地道，“这要出大事的，况且，还有四皇子呢。”
　　“元昶不会有事的，”我摇摇头，“太后很喜欢他，他是皇子，再不济，也有皇家的庇佑。可我，我只想见见女儿。”
　　“易秋！”
　　“我没有在求你，”我断然道，“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会帮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真要见？”
　　“对！”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个母亲，”我苦涩地道，“我现在除了两个孩子，还剩什么？”
　　“罢了，”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帮你，哪怕，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湛中乐言而有信，上元节的时候，我竟然真的见到了我的女儿。两年未见，她竟然变得如此地娇美了——那红扑扑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无一不让我着迷。我就那样抱着我的女儿，一直都不愿松开手。
　　“母妃，这就是小妹妹么？”元昶歪着脑袋问道。
　　“是啊，这就是小妹妹，”我笑道，“宝贝哟……”
　　“娘娘，”兰瑛有些慌神地跑了进来，催促道，“湛公公在外面催了，您赶紧让小公主回去罢。”
　　一听这话，我脸上的忧虑不禁又浮了起来，我用力地抱了一下怀中的女孩儿，弄得她险些哭出声。
　　“奶娘，”我抬头对旁边的王府奶娘道，“好好照顾我的孩子，求您……”
　　“娘娘放心，郑亲王对小公主好着呢，奴婢这就走了。”
　　女儿在那个奶娘的怀中向我笑着摆摆手，我紧紧地握着床柱子，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要追出去的欲望。终于，孩子走了，我也一下子瘫在床上。
　　“母妃，母妃，你怎么了？”元昶看着我的样子，害怕地问。
　　我摇摇头，勉强道：“没事。”
　　“母妃是喜欢小妹妹么？”元昶有些可怜巴巴地拽着我的裙子，轻轻地安慰道，“母妃别难过，儿子以后给母妃造好多好多小妹妹，好多好多，让母妃天天见。”
　　我听着元昶幼稚可笑的许诺，哭着笑出了声。
　　
　　几日后，传来了让我震惊的消息——我的女儿薨逝了！
　　就在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这个消息却将我再度丢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老天，你连我的女儿也不放过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娘娘，这是郑亲王送来的，”兰瑛送来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哽咽道，“郑亲王说，没什么别的，不过是按规矩送给娘娘一些衣服，留个念想儿。”
　　我颤抖地接过那个包袱，却早已没有力气再哭泣了。
　　“娘娘，”兰瑛见状，却有些慌忙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从袖口摸出一个玉佩，急忙道，“您瞧瞧，您认得这个吗？”
　　我勉强抬眼接过那个玉佩，一股恨意从心底渐渐升起，我喃喃地道：“是她……你们从哪里找来的？”
　　“您还记得昨儿那个奶娘么？这是她身上翻出来的。”兰瑛低声道，“负责勘验的公公，与奴婢有几分交情，所以……”
　　那个玉佩，是宋家独有的图案。
　　“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愤恨却恐惧地道，“宋竹心，她究竟要怎样才算好！连一个女孩子，她都不放过……”
　　语罢，我却毫无办法，只得一个人在床上静静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还没等我下床梳洗，却听人说，皇上来了。
　　我有些意外，勉强支起憔悴的身子下床接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低低地跪在地上，望着身前那个玄色的身影，低沉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朕，朕已经还了你清白，你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做贼心虚么？”
　　我有些意外，不由地问道：“臣妾不知，皇上所指为何。”
　　“你明知道，宫禁没有抚养公主的惯例，为什么还要把她接进宫？”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本能地否认道：“臣妾，臣妾，并无此事。”
　　“怎么？”皇上冷笑了一声，“要不要朕找人来见见你，嗯？小全子，带他进来！”
　　门被慢慢地推开，我看到，竟然是湛中乐走了进来。
　　“奴才叩见皇上！”
　　“湛公公，”皇上讽刺地开了口，道，“把你方才找到朕说的话，再说一遍。”
　　“回皇上，奴才，奴才除夕的时候，淑妃娘娘找到奴才，说让奴才，让奴才帮她把小公主接进宫来，不然，不然就把从前做过的事情，推到奴才身上，说奴才诱骗主子……奴才心里害怕，便答应了淑妃，才……”
　　“你！”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湛中乐。
　　“怎样？”皇上有些玩味地道，“哼，朕相信，这奴才最多不过是你养的一条狗，可你也忘了，狗也会反咬主人……淑妃，你是不是觉得，朕会看在元昶的份儿上，不敢动你，嗯？你们谭家在外头做的恶心事已经够多的了，你也想掺合进去么？”
　　“臣妾万万死，”我惶恐地伏在地上，不住地叩头道，“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擅自把公主接回来，臣妾……”
　　“仅仅是接回来么？”皇上的声音立时变得寒气逼人，“你难道不是为了杀了她灭口！”我看到皇上竟然蹲了下来，捏起我的下巴道，“你说，那孩子究竟是谁的！她不是朕的，是这个奴才的野种，是不是！”
　　“不！”那夜里的噩梦似乎变成了现实，我拼命地摇着头，哭喊道，甚至连我手中的玉佩滑落都毫不知情。然而那“当啷——”的一声却惊动了皇上，他松开我，俯身查看那个玉佩。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他眯着眼端详了一刻，声音中透着一丝古怪。
　　“是——”我的声音顿了顿，改了主意，“是臣妾上次接皇女回来时，她身上带的。”
　　皇上的面色有些不解，他捡起那个玉佩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将它又扔给了我，声音有些低沉地道：“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懂么？”
　　然后，他转身出了去。
　　我颤抖着捡起那个玉佩，慢慢起了身。我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对宋竹心有别的想法，可至少，我的危机过去了。
　　“你等等，”我看到湛中乐要走，立刻喝住了他，“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娘娘指什么？”湛中乐的脸上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要告诉皇上！”我质问道，“我自问对得起你湛中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哈！”湛中乐古怪地笑了笑，“谭易秋，你以为，我想帮你，哈！你真是大错特错！我恨你们谭家，都快恨到骨子里去了！”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你说什么！”
　　“实话告诉你，淑妃娘娘，我一开始，就是宋家的人，哈！当年，要不是你爹，我娘就不会死！是的，没错，是你爹！”他对上我惊愕不已的眼神，“我爹死得早……而你爹，那个禽兽，他强*暴了我娘，逼得她羞愤自尽！非但如此，还变着名目侵吞了我家的祖产，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做了阉人！你们谭家，全都不得好死！果然老天开眼，收走了那个禽兽的命，好，好啊，哈哈哈……”
　　“啪”，我泪流满面，拼尽全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羞愤地道：“你无耻！你既然要谭家的命，为什么还要救我！你不该盼着我得天花死去吗，那样，不才让你称心如意吗！湛中乐，你，你这个无耻之徒……”
　　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嘴角流出了几滴血，伸手扶住了门框，低声道：“是啊，为什么要救你……大概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你，那天你说，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我忘不了，忘不了，仿佛，仍是十几岁的年纪，再没有纷争，没有仇恨……”
　　我惊恐地看着他的嘴角涌出更多的血，湛中乐的力气仿佛被一丝丝地抽干了，他软软地顺着门框滑了下去，我本能地上前扶住他，惊恐地道：“你，你这是……”
　　“我去跟皇上告了密，就没打算活着，宋德妃，让我承认，承认和你的私事，可，”他无力地道，“可私通，是，是凌迟，我害怕，害怕……”
　　我别过头去，心里恨恨地道：“你活该……你，你有什么脸面说害怕！”
　　“易秋……”他轻轻地唤道，“我不是个坏人，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我娘，她死得太冤了……我只是恨，恨谭家，却恨不了你……我，我从来没，真的想过，要，要杀你，真的……那个玉佩，是，是我让人带给你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在慌乱中回过头，急急地道：“中乐，中乐，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你说清楚啊！”
　　“易秋，当心宋家……”他虚弱地道，“我，我爱你……”末了，他的脸上竟然绽出一丝笑容，喃喃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销魂……易秋，再会……”
　　“湛中乐！”我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心中的伤感与愤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我跌坐在他身边，终于歇斯底里地哭出了声，“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啊……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那一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那个宋家的玉佩和湛中乐的死，结束了我的危机。但奇怪的是，皇上的态度——他虽没有对宋竹心做什么，却也逐渐对我好了许多。尽管皇上没有对我恢复原先的圣眷日隆，但依旧会到我这里走一走。
　　可很多时候，我总会以癸水在身或是身体不适的理由，拒绝皇上召我侍寝的要求，一来二去，皇上对我这里也并不是十分地热心，我这里便又成了门可罗雀的冷清。
　　可我觉得很安心，因为我认为，这样，至少可以保得我和元昶的平安，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她是元昶一生的挚爱，却是我一生的冤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归了，昨晚赶紧改了又改，终于改出了这一段~~
谢谢一直追文的亲们~~




（四）

　　
　　
　　大约是因为从小受惯了冷落，元昶是个很坚韧的孩子。在书房，他的确勤奋好学，但因为我的缘故，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并不曾对他有多少关心。
　　我很满意这样的现状，毕竟，当年宋竹心一次次算计我的原因，就是因为元昶的出世。现在宋家风头正盛，而元昶却并不受宠，我想，这对元昶来说，并不是坏事。
　　然而，后来的事情，证明我错了，错的彻头彻尾。
　　平平静静地过了十几年，天佑七年，太后下旨，回海西省亲，并命元昶随驾。
　　不过是普通的一次出行，可那次，我竟然梦到了一些令人生畏的东西——元昶离京前，我竟然梦到我的儿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爬满了虫子，而那些虫子仿佛在吸食着什么，一旦吸食足了，便又纷纷飞走。①
　　尽管我觉得这样的梦境并不甚好，但也阻挡不住元昶要去海西的事情。待他走后，我悄悄遣了人去民间占梦。
　　一天后，宫外的占卜结果送到了我的手上——此梦乃大吉。
　　“梦中被吸食者，可谓贵极天下之人，那些来而又去的虫子，乃是四海之人。娘娘想，这连起来，就是说，四海之人，共仰一人之福，这可是大吉大利的梦兆。”兰瑛很惊喜地向我解释道。
　　四海之人，共仰一人之福。我听到这个解释，却是喜忧参半，怎么，难道我这么多年的隐忍，竟会是为了这个？可是，宫斗历来靠外朝的实力，就算元昶有这个命，可夺嫡的事情，岂是谈笑间的！
　　于是我吩咐下去，这件事不要乱讲，毕竟，这是事关生死的事情。
　　后来，太后从海西带来了一个气度姿色绝伦的女子。
　　再后来，这个女子竟然嫁给了元昶。
　　而我直到此时，才明白元昶的心思——我这许多年的隐忍，不过是为了避祸；而元昶的隐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贵极天下。
　　当我看着那个海西来的女子在我面前郑重地叩头，求我承宠时，仿佛那压抑了许多年的屈辱一下子被唤醒了，我心中五味杂陈。
　　“枯坐深宫，与世相隔，并不代表，就逃得开是非。王爷告诉我，宫中就是无风不起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打开窗子，眼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您位列淑妃，王爷又是庶长子，这辈子，是不做风流事，枉担风流名。”②
　　好一个心思细密的女子，将我这些许年的隐忍批驳的体无完肤，然而，我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力图在小心谨慎中，为自己的儿子争得他应得的一切。这不仅是为了我的儿子，也为了谭家。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不曾料，这个名唤玉儿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力量，自她来到宫中，仿佛一切，都被改变了。从天佑七年到十年，我眼看着曾经在我身边叱诧风云的女子一个个地倒了下去，宋德妃，魏昭仪，最后，是皇后。
　　天佑十年，皇上驾崩，在漫天的缟素中，我的儿子成了皇帝，而我，则成了太后。
　　恍然回首，这三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我竟然有些迷糊，然而就在这样的懵懂中，我却从若干年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女子，坐上了至尊的位置。
　　
　　终于成了太后，我曾幼稚地以为，这下，总算可以苦尽甘来，安享太平了。
　　但我又错了，直到几年后，看到玉儿那自负轻蔑的眼神，我才终于明白，走进了这个宫城，半刻的心软或是犹豫，都将把人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实在是太可笑了。
　　元昶登基后不久，我的娘家人进宫来看我，几位嫂子扭扭捏捏地向我表示了给谭家人晋官的请求。我想了想，这倒也没什么，按照惯例，新皇的确应该给后族有所表示。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元昶拒绝了，他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首先，他登基的时候已经给谭家封了侯，虽说是有禄无功，但也是晋了升；其次，皇后的家里连晋封都没有，所以，太后家有了封侯，就应该心满意足。
　　然而我也有我的想法，玉儿的家族原本就是海西的军事贵族，即便不再加封，都已经位列亲王之尊，而谭家这么多年，又得着过什么好处呢？
　　事实上，我知道元昶避开谭家，还有他自己的想法，其一，他不想重蹈太后干政的覆辙，其次，在他眼里，我的兄弟们仿佛都是不会办事的酒囊饭袋——谭家几个兄弟的做派，我在先朝也有所耳闻。这些，我岂有不知道的，于是便闭了口，不再提起。
　　可我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每逢入宫谒见的日子，几个嫂子便不住嘴地跟我絮叨这些事情。但我委实想过几天舒心日子，便只做听不见。
　　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却让我实在不能再装聋作哑。
　　首当其冲的，是元昶的私事，这个已经过了双十的孩子，竟然下旨停了遴选秀女的惯例，非但如此，放着后宫花骨朵儿一样的妙龄女子，他竟然看都不多看一眼，只一心放在了皇后的身上。
　　后宫独宠，这是大忌。现在玉儿膝下只有一子，若是将来子嗣不旺，又该怎么办呢？
　　“皇上，如今你春秋已盛，这秀女的事情，还是遵从祖例罢。”一次又一次，我总是不断地提醒他。
　　“母后，”元昶敷衍似的一笑，“这事儿皇的私事，就让儿子自己作主吧。况且，先帝的孝期还没过。”
　　我焦急而无奈地听着他的回答，无法，只得找来皇后商量，我知道这是女子所不愿见到的一天，但后宫女子，谁人不是如此过来的呢？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玉儿顺从了我的想法。但我忽略了一点，顺从不代表答应。多少日子过去了，见元昶仍无临幸他人的迹象，我又开始着急了起来。
　　恰巧，此时谭家的几位侯爵夫人带着儿女进宫看我，里面有一个小巧聪慧的女子，我想到元昶的事情，一眼便看中了她。
　　“叫什么名字？”我破天荒地关心起这个女孩子，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回太后，奴婢名叫梧鸢。”那女孩子年纪虽小，却毫不慌张。
　　“梧鸢？”我蹙眉，“这名字倒拗口，不知是哪两个字？”
　　“回太后，奴婢的母亲曾得一梦，见一只鸢鸟栖于梧桐枝上，梦醒，方诞下奴婢，故而给奴婢取名为梧鸢。”
　　“倒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我笑道，“哀家身边就缺你这么个可心的人。”
　　“太后要是不嫌弃，奴婢愿意留在宫中侍奉太后。”梧鸢立刻接上话。
　　于是，梧鸢留在了我的身边，我看到她做的一道梅花羹极为漂亮，便以此为由头，将她引荐给元昶。
　　可不知怎么地，元昶竟然又拒绝了。
　　“太后，您可得存着个心眼，”大嫂子一进宫，就迫不及待地跟我絮叨起来，“您看看，当初说封侯，她就挡在里面，什么后族不封，不过就是找借口，断了咱谭家的门路，现如今，就一个人霸着后宫。这算什么！太祖皇帝和先帝也没曾这么着，不就是仗着娘家功劳大，便想把天下都倒个个儿……话说回来，就算咱谭家的事不算事，可皇上的子嗣，总得有人操心吧，这皇后做到这份儿上，也够让人戳脊梁骨了。”
　　再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禁对玉儿产生了一丝丝的不满，是啊，纵然谭家不怎么样，可她总得考虑元昶的后嗣，怎么，生了一个长子就了不起了！
　　“太后，”大嫂子凑过来，有些神秘兮兮地道，“前儿个，左相到谭家，跟二弟的女儿提亲了。”
　　“嗯？”我微微抬了抬头。
　　“太后您想要整治皇后，在外朝没人可不行。”大嫂子道，“您想，现在，谭家虽然有为官的，可终究说不上多少话，要是能跟左相拉上关系，这不就……”
　　“嫂子，”我忙打断她的话，“这话可别随便说……不过，这倒是个主意，就是不知，左相对皇后，是个什么态度？”
　　“左相是一向反对皇后专宠的，这些年皇上的脾气大得紧，谁说这事就要谁的命，这不，左相才被压了下来。”
　　“好罢，哀家知道了。”我点点头，“叫大哥哥小心些。等一下，”我看到大嫂有些得意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几分不安，“这事情急不得，就算废掉了皇后，恐怕谭家的好处也难说……罢了，走走看吧，皇后要是能醒过神儿来，那最好，要是醒不过来，再作打算也不迟。”
　　“太后，”大嫂有些个急切，但仍旧笑道，“您这么顾虑，倒也对，可您冷眼瞧着，皇后像是那样的人么？现在下手是最好，她娘家离得远，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着！不过是说些好话，了不得，再娶一个海西的过来就成——只要后宫的事情您能说了算，在谁手里，倒也无碍了。”
　　我迟疑了一下，反倒笑道：“倒是大哥哥想得远呢……还是先等等看罢，终究，嫡长子是她生的。”
　　
　　就在谭家殚精竭虑地想跟权臣拉上关系的时候，玉儿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淡定，即便将她的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弄到中原来，也没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想，或许她与我当年一样，面对着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娘家，她又能奈我何呢？
　　于是，谭家在暗中很快在外朝结交起了莫大的势力。
　　可后来我才明白，以谭家的人数众多，还是不足以和这个聪慧的女子较量，正所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当永徽九年，一切真相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时，我才明白，这个女子有多大的隐忍和耐力。我不得不承认，以她的谋略丘壑，足以母仪天下。
　　可惜，谭家不是动于九天之上的善攻者，我还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不久之后，我身边的梧鸢被指给了荣郡王。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联姻，至此，谭家的荣耀与势力达到了极盛，我的几个兄弟也多多少少地升了官。
　　但梧鸢成婚之后变化很大，在她身上，再难找出当年那个举止大方的女子的影子。想到这里，我倒有点庆幸当初没把她给了元昶。
　　然而，她毕竟是我的侄女儿，我还是有几分怜惜之情的。有时，便忍不住告诉她一些荣郡王在云州的情形。虽然我明白江山永固的重要，但我每每看到梧鸢那付娇娇弱弱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希望荣郡王能早日从云州回来。
　　或许是梧鸢的希望感动了上天，五年后，荣郡王真的回来了，同时，他还带回来了几十个正当妙龄的女子。
　　这次，我总算放了心，这些女子，按照祖训，元昶是必须要纳入后宫的。
　　果然，这一次元昶没有推辞，非但如此，元昶还特意将其中的一名女子纳为良人。于是，我满怀欣喜地等着慕瑾月怀胎的消息。
　　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元昶根本就没有给慕瑾月任何生育的机会。
　　我实在是无法可想，同样是联姻的女子，同样是为国所用，为何慕瑾月和玉儿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待遇。
　　转眼间永徽七年到了，我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于是我不顾谭家的反对，让玉儿和元昶去了行宫，暗中将慕瑾月的孩子保了下来。我想，只要有了第一次，或许，他就不会再排斥嫔妃生子了。
　　但我又错了，元昶从上林行宫回来，对我勃然大怒，情急之下，我竟然听到他嘴里蹦出了“不与异女生子”的可笑承诺。然后，玉儿的几滴眼泪，轻而易举地摧垮了谭家苦心多年在外朝积聚的势力，我和谭家的联系被彻底割断。
　　宫城，对女人来讲，就是一个金色的笼子。从前囚禁我的，是我的夫君，现在，又成了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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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此处参见《长相问》之《皇四子番外》（第44、45章）
　　②此处参见《长相问》之《布棋》（第28章）
 



（五）

　　
　　
　　虽然我恨玉儿的独宠与狠绝，但我依旧要与她笑脸相迎，我希望这能够改变元昶的态度，至少不要和我再这样冷冰冰地相对，既然和外家没有了联系，孤独的恐惧使我只能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在我的儿子和媳妇的冷漠中，小心翼翼地生活——实际上，我历来如此，总觉得，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宫里，就可以避祸。好吧，玉儿，你赢了，我愿意放开你们的一切，随你去吧。
　　但这么多年的太后生活似乎让我忘了一件事——宫城的女人，是绝不会轻轻松松地放过对手，当年的宋竹心是这样，而今天的玉儿也是这样。
　　可我却忘了这些，或许因为，我固执地认为，那个冷脸的皇帝儿子，还是可以依靠的。
　　太皇太后的死终结了我的幻想，我宫中的点心竟然是有毒的！很快，我毒死孝慈皇后的谣言传遍了宫闱和外朝。我看着一脸悲痛欲绝的玉儿，和满心疑虑的元昶，恨意与恐惧渐渐升起，怎么，你们真的要不顾孝道，置我于死地么！
　　我不能坐以待毙！但当我打叠起精神，却发现，我身边竟没有一个可用的人——不但谭家不能再进宫，就连我身边的很多下人都被调换了走，我竟然连出去送信儿的人都找不到了。
　　玉儿，你做事何其决绝！难怪当年会夺嫡成功！
　　就在我为了如何见到家人而苦恼的时候，元昶和玉儿的一场莫名的争吵，让谭家又有了进宫的机会。我当时只顾着欣喜，却全然未曾想想，为什么这个机会会来的何其迅速！
　　然而和谭家人几次见面下来，我却有了隐隐的不安。不知为什么，谭家现在的女人已没有了当初的絮叨，举手投足，都显得有些诡异。
　　直到有一天，梧鸢的袖中不经意地掉出一张纸片，我拣来看到，不禁一惊——这是谋反的逆诗！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止不住地诘问。
　　“太后，今日您既然已经看见了，臣妾也不用再瞒着您，横竖您是识字的，这诗歌，您看得懂吧。”
　　“你疯了！”我怒气冲冲地盯着她，“你究竟要干什么！荣亲王已经位极人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我一边说，一边吩咐道，“来人，把荣亲王妃押到皇上那里去，听凭发落！”
　　“慢着！”梧鸢很镇定地喝道，“姑姑，您今日要我死，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是，我死了不要紧，那谭家的上上下下谁也逃不过去！”
　　“你说什么？”我瞪大了双眼。
　　“这件事儿，一开始就是爹和叔叔他们的主意，”梧鸢冷笑道，“反正谭家现在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若是我们爷一登九五，谭家非但是皇后的亲族，也是太后的亲族，那时候，谭家想要什么没有！”
　　“你……”我因恐惧而全身发抖，颤颤地道，“你简直不知廉耻，做出这种事情，还好意思……”
　　“姑姑也不用骂我，”梧鸢冷笑道，“这件事情一旦东窗事发，姑姑也跑不了。您忘了，当年荣亲王在云州的时候，是谁把那些消息都一点一滴地告诉了我？秋狩的时候，您又是絮叨着跟谁写信说宫里的情况？现如今，你身边的兰瑛姑娘，早就是左相走了暗路的妾室。哼！论起来，姑姑你也是元凶大逆！”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万不曾想，我竟然掉入了自家人的算计。
　　“姑姑，您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情，爹和王爷早就有商量，原是万全之策，就是出了事，也有宁远山庄那个废人出来顶缸……”梧鸢见我如此，又走近了，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了起来，我木然地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心里的恐惧却在无限制地膨胀。
　　谋权篡位，这是死有余辜的事情！谭家，谭家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后族的荣耀还不足以让谭家人心满意足么，为什么要往死路上走！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要杀的，是我的儿子啊！骨肉相残，我又该怎么样呢……
　　“你滚，”我沉默了许久，终于恢复了理智，抬起头来道，“滚出去……从今天开始，哀家没有娘家，没有亲人……”
　　梧鸢愣了一下，冷笑着出去了。我瘫坐在原地，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有向元昶告发谭家谋反的事情，或许，是还没来得及告发。而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玉儿开始动手了。
　　先前是废太子一族被牵连下狱，株连无数，然后奉先堂的事情又闹了起来。元昶也不是傻子，如何会中谭家的圈套！果然，谭家的谋反立刻被揭发了出来。
　　从奉先堂出事的那一天开始，我就预料到了可能的结果，与其自己把谭家人供出去，还不如让下人去查，反正，结果总是一样的……
　　于是我日复一日地坐在凤椅上等，就像那些秋决的犯人一样，等着那最后的一日到来。
　　在那一段狂风暴雨的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宫中，静静地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田地？
　　想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计算的人，至少，不像我身边的人那样。我只想小心翼翼地生活，避开所有的祸事。可是，我却无可奈何地掉入了这个漩涡——我没敢想过让宋竹心死，可她死在了元昶和玉儿的手里；我没想让玉儿死，只想让她放手，可是，她却要了我的命。
　　宫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在里面住了半辈子，却仍旧没有参透这一切。
　　
　　终于，在那一个狂风大雨的日子里，元昶拿着臣下们的奏折，怒气冲冲地走了来。
　　不容我辩解，他凌厉地问道：“母后，为什么要这样，儿皇自问对得起母后，可谭家又做了什么！”
　　“谭家的事情，哀家知道的并不多。”我语气异常平静地道，这是事实，这谋反的前后，我并没有多少知情，“但皇上要如何处置谭家，哀家悉听尊便。”
　　“知道的不多？”元昶冷笑一声，“那么，这些书信又是哪里来的？”
　　“这本是无意之举，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艰难地辩解道。
　　“母后居然还好意思说人非圣贤，哈，真是可笑！”元昶近乎疯狂地盯着我，“母后，自问您这一生的过失，难道还少么，儿皇问您，当初，那个湛中乐是怎么回事，嗯？当年除夕，儿皇亲眼见到过那个奴才和母后……母后为身不正，竟然还能忝居妃位，哼！”
　　“你……”我气结，怎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我不知说什么好。难道那仅有的一次真的被他瞧见过？！
　　“儿皇再问您，太皇太后，究竟是怎么死的，当年皇祖母为了保住儿皇，根本就不曾追究什么，如今不过是母后的丑事穿了帮，便要谋杀亲慈！母后，这一点，您比儿子清楚吧。”
　　“皇帝，你……”我心中虽有愧疚，但却仍然急气得很，颤抖地道，“你是不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宫闱疑案，全算在母后头上！妄哀家生你养你，今天竟落得这般的下场！”
　　“生朕养朕，还把刀架在朕脖子上！”元昶讽刺地狂笑道，“你就是这么对待儿皇的，啊？当初朕复旨谭家人进宫，不过是听到外面有了谋反的风声，想试探一二，真是不料，母后竟然也卷在里面……您就不怕传到外面去，让人说您枉为人母！”
　　“皇上，哀家生养你这许多年，却也不曾料到，会落得今天这般的局面……”虽早有预料，可我胸中的愤怒与悲伤还是一波接一波，“皇上不是要以仁孝治天下么，你今日此举，成何体统？”
　　“母后不要逼儿皇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儿皇自问对得起母后，可母后为何如此为难儿皇？”元昶愤怒的声音逼问着我，“母后，您当年为妃时且做过些什么，儿皇都可以置之不顾，可您为什么要置儿皇于死地，为什么！难道谭家人进宫，都是整日盘算着怎么样杀了朕么！”
　　“皇上，你怎么能如此冤枉哀家，纵然天下的人都要置你于死地，母后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我泪水涟涟，孩子，难道，你就是这么看母后的么？
　　“难道舅舅们会无缘无故地谋逆！他们怎么会知道，上林行宫守备空虚的，荣亲王在云州的事情，又是谁捅出去的，白纸黑字，母后还想怎么样……”
　　“皇后娘娘驾到——”突然，一声尖厉的传报声打断了我们的纷争。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大门渐渐开展，那个女人缓缓走了进来。
　　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只听元昶先开了口，冷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景怡宫的兰瑛姑娘，传了母后的懿旨，”玉儿道，“母后希望臣妾开口，求皇上收回成命。”
　　“你……”我攥紧了拳头，玉儿，到最后这一刻，你也要让我难堪么。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元昶问道。
　　“臣妾不知。”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从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看看这个。”元昶将那些折子地给她，我苦笑一声，慢慢瘫坐在地上，这一次，我是真的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莫名其妙。
　　“母后要你死。”元昶冷然道。
　　“不，母后没有要我死。要我死的，是谭家人。”
　　“皇后，你……”我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是啊，还说什么呢，这不就是她，不，应该说是他们想要的吗？我说什么都是枉然的……我的神思渐渐涣散，双眼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就连他们的对话，也不曾注意到。
　　“你输了。”仿佛远处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抬起头，那个高贵的女人带着自负的微笑看着我。
　　“你满意了？”我颤颤地开了口。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么？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满不满意。不过，有件事儿，我很好奇，母后当年，真的与人私通过么？”
　　私通？为什么他们都喜欢用这样不堪入耳的字眼来侮辱我，不，他们不能明白，我当年是怎样的绝望，怎样的无奈……想到这里，我心口一阵绞痛，尽力维持着身为太后的尊严，颤抖的手指向她道：“你，你也是宇文家的女人，竟敢如此目无尊长，口出污秽之言！”
　　“哈！看来，是真的了。那母后就该放心，皇上就冲这个，也会放您一条生路。至于其他的人么，可就说不好了……母后啊，可惜了，皇上心里疼惜了那么多年的皇妹，竟然是个天大的笑话！难怪您当年死了女儿，却连声都不敢多出。”我看着她自负而不屑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
　　“你，你……”我望着她的身影，努了努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真相也好，流言也罢，我已经无力解释。最终，我的声音隐没在宫外滚滚的雷雨声中，再也不曾响起。
　　
　　永徽十二年夏。
　　已是久病三年，我现在甚至都没有了起身的力气。桃红柳绿的风景反复了三年，就连昔时的雏燕也知道回来了。可我这里却依旧像三年前那样，奢华，却冷清——元昶也好，玉儿也罢，甚至连那几个皇孙，再没有人再来看顾我一次。
　　我微微睁开眼，在下人的帮扶下喝了点水，轻叹一声，又躺回了床上。今天的精神仿佛要好一些，恍然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中乐，是你吗？自始至终，好像只有你曾经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曾离去……
　　我迷迷糊糊听到兰瑛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子，外面一个宫娥快步走了进来，在兰瑛耳边低低地道：“姐姐，皇上说，近日政事繁忙，不再过来了。”
　　“知道了，别让太后听见。”兰瑛低声训斥道。
　　然而我却听得一清二楚，请了三年都请不来的人，罢了，已经是无意义了。我用尽力气扬了扬嘴角，费力地转头对兰瑛道：“兰儿，你会弹琴么？给哀家弹一曲凤求凰罢。”
　　兰瑛慌忙抹去了眼泪，点了点头，走开了。不一会儿，悠扬熟悉的琴声在寝宫中想起。
　　窗外的微风掠过窗格子，轻轻扑在我的脸上，我心中漾起一阵暖意，仿佛又看到了谭府的花园子，那天……那天在听戏，我没去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我轻声哼着那时的曲调。
　　太阳在云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绚烂的美丽在最好的时刻即将戛然而止。那辉宏的颜色照进屋子里来，给我的眼前蒙上了一种神秘而绚丽的色彩。今日的晚霞仿佛仿佛昨日的朝霞般美丽，美丽得让人久久不舍离去，然而黑夜马上就要来临。我的意识像那片日光一样渐渐模糊了下去，我想，或许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人生如梦，今日离去，本是梦醒，却有如入梦一般：那些人，那些梦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眼前闪闪烁烁地出现——
　　“得了，不说它了，说说你，这两日渐你气色倒好。”仿佛娘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记得装出体弱的样子，这样就说你不能奔走伺候。”爹爹，是你么？
　　“朕是你的男人，好好抬起眼，看看朕。”这是先皇啊，仿佛许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母妃别难过，儿子以后给母妃造好多好多小妹妹，好多好多，让母妃天天见。”元昶，我的儿子，你还是不肯回来么……
　　那熟悉的声音，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夕阳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在我眼前浮现——娘亲，爹爹，初见时的先皇，幼年的元昶……他们，都曾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曾经美好的过客。
　　渐渐地，他们的面容随着各自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向我微笑，微笑中透出从未有过的祥和。终于，伴着若有若无的《凤求凰》，那片竹林仿佛也出现了，一个俊秀的身影从里面闪出，出现在我眼前——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易秋，我等你，再会。
　　谢谢你，可是，不要等我，因为我已经太累，太累了……
　　终于，我含笑地闭上双眼，任泪水滑过我的脸颊，再也无力拭去。
　　
　　永徽十二年八月初一，惠明慈康太后薨。
　　
　　三日之后，有圣旨云，太后谭氏既非先帝嫡配，又因谭氏谋逆所累，故依例不上六字谥号，改谥惠慈淑宁皇后，并以妃礼祔葬先帝陵寝，其牌位退居奉先堂妃位，不得以嫡后之名与先帝共享后人香烟，仅以妃礼享四时祭奠。
　　
　　==========================================
　　尾声曲——
　　最初的心 是守在帘后 安安静静的寂寞 多雨的春天 尽是无语如镜的沉默 
　　长风吹动 帘外人世 如潮变的起起落落 因为等过 帘内的心跟着岁月不同 
　　而我有梦 我有泪 帘后春秋谁与共 
　　我有爱憎 我有眷恋 红尘心事繁似星斗 
　　世人看我 一帘相隔 看不到我眉头深锁 
　　最初的心 是守在帘后 安安静静的寂寞 
　　当繁华褪尽 谁的痴 谁的怨 皆不过风烟一抹
　　
　　-------------番外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卷大功告成，群亲一个！
收笔前偶然听到了这个尾声曲。说实话，曲子我并不中意，但词倒感觉还好（作词：姚谦），留下来，亲们一起分享。
关于更新的一个小变更：本周起，更新改为每周一三五三更，没办法，这几天加班强度太大，我的存稿本来就少，还需要修改。所以，希望各位亲理解~~




成婚

　　永徽十五年春。
　　“这绸子的颜色倒鲜艳。”我抚摸着刚刚送上来的松江锦缎，笑道，“这次礼部办差倒是好，没见再去应付谁。”
　　“娘娘说笑，太子的大婚，哪一个敢不尽心。”底下的女官讨好地笑道。
　　我笑笑，却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心地往后靠了靠。芷若见状，忙上来道：“娘娘，是不是身子……”
　　我摇摇头，刚要说什么，就听下人报说太子过来了。
　　“得了，免礼罢，”我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笑道，“在母后这里还做这些劳神子做什么。”
　　“母后今儿可好些了。”瑞儿乐呵呵地走上来与我捧茶，“若是因为儿臣累坏了，那儿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少贫些嘴罢，”我笑瞪了他一眼，“眼瞅着大婚的人了，还是这么着。”说罢，我不由地拄了拄头，的确，究竟是上了些岁数，这次怀孕也不比以往，总是让我感到莫名的疲惫。
　　“母后当心身子要紧，”瑞儿有些紧张地道，“倒是宣太医瞧瞧才好。”
　　我回神浅笑道：“不碍事的，不过是上了岁数才会这么着……真盼着这次能有个女儿，你父皇都盼了多少时候了……儿子啊，”我转头看着身边的人，感慨地笑道，“成了婚，就要从母后这里搬出去了。你从此就是大人了，这些年，母后管你管得够多了，虽说让你经了男女之事，可是，却没让那些个宫人留下孩子，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儿臣明白，”瑞儿点点头道，“嫡庶长幼不可乱，母后是希望嫡子也是长子，以免儿臣后宫偏乱。”
　　“不错，就是这话。”我欣慰地笑道，“你还年轻，前朝还需要多多历练。母后不希望你这么早，就被后宫的争斗烦得脱不开身。其实，你很像你父皇，”我轻轻叹了口气，感慨地道，“一样的脾气儿，一样的行动，就连眉目，都是一样的朗俊……”
　　“母后，”瑞儿温和地笑着，那样子像足了元昶年轻时的神态，“这可是母后和父皇一条心了。父皇昨儿还怨说，我们兄弟三个，没有一个长得像母后，就盼着母后这一次能有个小公主呢。”
　　“母后何尝不想要个小公主，倒还能省些心思。”我有些无奈地叹道，“你们三个，从小就没让母后省过一刻的心。你倒还好些，你看你二弟，从小就是那个病歪歪的身子，真让人操心，再看看你三弟，都不知哪一路蹦出来的活猴子，母后也不知上辈子欠他什么了……”
　　正说着，只听得门外咕咚一声，我不由得蹙了蹙眉。瑞儿担心我的身子，忙叫下人去看看怎么了。
　　“一准儿是承祜。”我没好气儿地捅了捅太阳穴，道，“看吧，准是方才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到本宫这里避祸来了。”
　　承祜是我的三皇子，永徽十年，在扳倒谭家不久后，我诞下了他。不用说，满心盼女儿的元昶又被弄得有些失望。但永徽十年的年景却出奇的好——内忧外患中就已经被扫平，所以我们对这个孩子的降生仍是充满着喜悦。元昶虽有些失望，但仍旧避开了礼部，亲自大笔一挥给儿子定了名字。因为是幼子，我的宠溺之情多少要重一些，而这个孩子却也和两个哥哥不同，自小就是连连闯祸，元昶左右约束仍是不得要领，我更是奈何不得。
　　“母后！大事不好了，”惊惊乍乍的一声传来，我不禁捂住了胸口，对着瑞儿苦笑了一下。只见承祜三蹦两蹦地跑了进来，冲到我跟前道：“母后救救儿臣吧。”
　　“三弟，母后正有身孕，你这般横冲直闯，成何体统！”瑞儿是长兄，自然先沉了脸训斥。
　　“大哥，大事不好了，还管那些体统做甚。”承祜一脸的可怜相。
　　“胡说！”我喝道，“你皇兄过几日便要大婚了，瞧你嘴里没干没净的，说的都不怕忌讳！你的管教嬷嬷呢？”
　　“母后，儿臣一着急，就忘了礼法，母后可千万救救儿臣。”承祜的眼泪倒是快，眨眼间便弄得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你又落了多少功课？”我有些不耐烦地问，这个孩子一天要喊三回大事不好，每一次必定是元昶那里要责罚他，便跑到我这里来求救。
　　“儿子没落功课。”祜儿低了头，轻轻地扯着我的裙带子。
　　“少做这些个没来由的讨好，”我打掉他的手，问道，“那究竟是怎得了？”
　　“母后……”祜儿的声音变得有些怯怯的，“儿子，儿子弄伤了一匹马。”
　　“啊？”我出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这也值得你天塌了下来一样叫唤？”
　　“可是，可是下人说，那是，那是母后的马。”祜儿辩解道。
　　我的马？我几时有马了？我偏着头想了一想，是了，还是几年前秋狩的时候元昶立的规矩，说皇后的坐骑，必定要去海西寻上好的白马才好。
　　“你这孩子，”我有些好笑，“你才这么点的人，倒敢招惹那匹马，不怕被踩着了啊？”
　　“儿子从远处逗弄的，”祜儿有些不服气道，“不过是练练箭手，谁知道真射上了。”
　　“什么？”瑞儿有些大惊失色，“你真的把母后的马射伤了？”
　　“没看清楚，就见那匹马歪着身子跑了。”祜儿噘着嘴道，“我离得远，多半是下人们告诉说的。”
　　“母后，”这回瑞儿倒先开口了，有些郑重地道，“这事情，恐怕还真得您跟父皇讨个情面，不然三弟这一顿重罚，多少是躲不过去了。”
　　“多大的事情，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我嗔道，“亏得你还是太子兄长呢，怎么也这般地沉不住气？”
　　“母后可是当局者迷了，”瑞儿赔笑道，“这些年谁要弄砸了给母后办的东西，父皇别说责罚，就是下旨杀人也是不眨眼的。远的不说，前些年二弟还病着，也不知怎的就把御花园的兰花掐了几只，父皇面上不好说什么，还不是把二弟身边的人都教训了个遍。这回可是专给母后办的马，三弟闯了祸，下人们可不敢背这个黑锅，所以……”
　　“得了得了，”我摆摆手道，笑骂道，“什么值得你絮絮叨叨说这么些……祜儿，好好谢谢你大哥，赶明儿闯了祸，还是先说给你大哥听才好呢……”
　　正乱着，忽然下人传报元昶过来了。
　　屋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我适才勉强把着腰身站起来，祜儿却眼尖，一下子躲到了我的身后半跪着。
　　“都起吧。”元昶随意地摆摆手，赶过来扶住我道，“今儿觉得如何了？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瞧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元昶却已经瞥到躲在我身后的祜儿，声音立时有些严厉道：“躲在这里做什么，万一伤着你母后，可如何是好？”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马的事情，我松了一口气，笑道：“不碍的，这几日倒也还闲不下来，等瑞儿完婚就好了。”
　　“噢，对了。承瑞，晌午礼部报说乌东和月氏的使者已经到了京城，特来恭贺你的大婚礼，你赶紧去乾德殿迎一下，不要耽误了。”元昶有些疲惫地提点道。
　　“是，儿臣这就去。”瑞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偷偷瞥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会意地出去了。
　　“你今儿不好好在书房待着，又跑到这里做什么？”元昶转头看见承祜还在我身边，又拉下了脸。
　　我还未及开口解释什么，只见司马监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进来回报说，给我选的上好白马伤了大腿。
　　“你们怎么办差的！”元昶果然有些气急，开口斥道，“连这点子事都干不好，脑袋留着是做什么使的！”
　　地下的太监慌忙叩头，口称奴才该死，但却又分辨说这事情本是事出有因的。
　　元昶眯着眼睛想了一刻，突然敛了怒气，挥手要司马监的人出去。继而转脸冷声问着承祜：“又是你干的，嗯？”
　　“母后……”祜儿在后面紧紧地抓着我的裙裾，可怜巴巴地叫道。
　　“罢了，”我忙劝道，“不过是一匹马，皇上何苦和孩子计较。再者臣妾今年身子重，哪还有力气骑马呢。”
　　“你知道他昨儿干什么了，嗯？”元昶哼了一声，“昨儿也不知哪个奴才看着的，竟然让他爬到奉先堂的顶上去了！朕是看在瑞儿那句‘三弟年少’才没和他计较。这小子，越大越不成体统了！”
　　“你，你究竟怎么才好啊？”我一听这话，终究也有些气结，一把把他从身后拉了出来，怎么这孩子的行事越来越不合规矩呢，“你的管教嬷嬷都是死人呐！规矩就没教给你？”
　　“这次你别护着他，”元昶冷了脸道，“依朕的意思，倒是传了内廷杖，教训两次才好。”
　　托前头两个儿子一向听话守礼，内廷杖是什么我倒还真没瞧见过，但我知道，这是宫中管教皇子的重罚。然而祜儿大约是知道轻重的，一听到元昶这话，更是顾不得规矩了，一把抱住我的腿哭道：“母后，儿臣不要，不要，呜呜……”
　　“你是几世的活祖宗啊，”我弯下身去给他擦眼泪，“真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话到一半，我忽然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不由地往前栽了一下。元昶手快，一把扯开祜儿，扶住我焦急地道：“怎么，哪里不舒服了？”
　　“不要紧，我躺躺就好。”我靠在他的身上，任他将我抱进了寝宫。
　　
　　“罢了，再来一次，我终究是不能够了。”我虚弱地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道。
　　“嘿嘿……”元昶偷偷地笑了一声。
　　“皇上笑什么？”我勉强抬眼嗔道。
　　“没什么……”元昶一脸坏笑，看到我询问的神情，又改了口道，“好好，全听玉儿的，这次要是个女儿，就再没有下一次了。”
　　“我都这样的年纪了，皇上还不死心？”我轻轻捶了他一下。
　　“朕倒想死心，”他蹭着我的脸颊，笑道，“可是，你这年纪越大，仿佛越精神似的，能耐也不见少，朕也没奈何啊。”
　　“又说这不正经的话！”我终于明白了他在笑什么，脸不由得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算起来，我今年已经三十有三，宫里面像我这岁数的女人早没有了怀胎的可能。
　　“朕说笑呢，”元昶见我一脸尴尬，忙换了好言好语安慰，“你我都这般的岁数，这次谁也没想到呢。朕跟你保证，这次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再不让你受这个罪了……”他顿了一刻，见我脸色有所缓和，又换了调笑的颜色道，“还是卿卿能干，不输给朕呢。”
　　“皇上！”我害羞地要挣扎着起身，却被他一把按回了怀里，顷刻，便吻上了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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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下来的日子就是在忙乱中度过的，转眼间，就到了瑞儿成婚的前夜。
　　我遣开了多余的人，只带着几个心腹来到了储秀宫。
　　储秀宫就是先前的孝仪宫，这里离我的坤成宫并不远，但因为这些年很少有人居住，并不十分奢华。今年为了遴选太子妃，元昶将这里改成了储秀宫，令新选进的待选太子妃们在这里居住。我带着人在这里七转八转，终于转到了一个熟悉的小阁里。
　　“你们等在外面。”我微微转头，吩咐道。下人听了我的话，都迅速退出去了。
　　推开的门扇子吱呀一声，我轻轻迈过门槛。门里的女子听到声响，慌忙回过头来。见到我，立刻恢复了恭敬的表情，叩拜道：“钰菡见过姨娘。”
　　我微微一笑，道：“怎么能叫姨娘呢……罢了，起来吧。”
　　钰菡起了身，微笑道：“钰菡也就只有这些机会，能再叫您一声姨娘了。”
　　钰菡是我海西娘家的女子，说来有趣，当初为瑞儿选妃的时候，我并没有刻意地选取海西女子。说实话，宇文一族入主中原这么些年，这才是更该笼络中原的时候，要是能选出合适的中原女子为妃，倒不失为一件坏事。但奇怪的是，在待选的一百一十八名女子中，从容貌到德行，从卜相到观形，偏偏就是海西只有一名女子顺利地进入了最后的殿选，而大殿上选妃的元昶也竟一眼就挑中了钰菡。至此，我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得上表请求元昶另选佳人，以避免后族坐大。然而元昶却道：“论德容颜工，钰菡是上上人选，举贤不避亲，卿卿不必在意。”
　　于是，才德色貌皆为上品的钰菡便留在了储秀宫，成为了准太子妃。
　　我听到钰菡的解释，心里漾起一阵暖暖的笑意，于是点点头道：“是啊，只有这些时候了。”
　　说罢，我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轻轻地踱步，看着那似乎未曾改变过的陈设，我不禁叹道：“你从一开始，就暂住在这个小阁里吗？”
　　“是的，姨娘。”钰菡恭顺地答道。
　　“真是命啊……”我感慨地道，“一转眼，都十五年了，可这一切，仿佛都是昨天的一样……钰菡，你知道么，在这座宫殿里，曾经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女子……”
　　“钰菡知道，钰菡从小就听海西的长辈们讲，姨娘是海西最美的明珠，”钰菡的口气渐渐变得敬畏了起来，“姨娘是海西的骄傲，泽被苍生，光耀九邦……”
　　“我？”我微微地偏了偏头，轻轻笑道，“本宫不算是海西最美的明珠，钰菡，你跟本宫来。”
　　我带她到了正殿后面的一间小佛堂，那里面挂着孝慈皇后的画像。
　　“看到了么？”我缓缓地道，“她，才是海西最美的明珠。”
　　“姨娘，她是谁？”
　　“她是孝慈皇后。她是我们海西最为出众的女子，当年她为了海西，付出了一切，全部的一切……”我看着那幅恍若真人的画像，不禁在心中默默地念叨——
　　血雨腥风十五年，终成真正的母仪万方之人，姑姑，您看到这一切了吗？
　　您用您的死捍卫了海西的利益，我沿着您的脚步，亲手夷灭了谭家。
　　现如今，我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海西的血液，已经贵为皇储。
　　海西自您起，已是两代为国母，姑姑，眼前的钰菡也将要步着你我的足迹，兴旺海西。
　　海西的家人，不但固守边陲，还已经纵横中原的朝堂，祖寿祖辉如今各有所成，您放心吧。
　　想着想着，我的眼中似乎溢满了热热的液体，我慢慢睁开眼睛，背对着钰菡道：“钰菡，你记住，从明天起，你就要嫁为人妇了，海西的荣辱，朝廷内外的争斗，都将与你息息相关，”说罢，我慢慢地转了身，“这场斗争于你，才刚刚开始，但却永远都不会停止。你逃不开，只能走进去。而且，还要紧紧地抓住你手里的天牌，永远，都不要放手。这些，你明白吗？”
　　钰菡有些愣愣地看着我，但口中仍道：“钰菡明白。”
　　“不，你可能并不真正明白。”我笑道，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但本宫也只能和你说到这里了，余下的一切，要你自己去弄明白。但不管将来如何，你记住，不管是姨娘，还是母后，本宫会永远站在瑞儿这边，这，是我们母子的约定。孩子，好好辅佐你的夫君，宫城里的女人，不好做啊……”
　　
　　永徽十五年三月初九，在与十几年前的那个相同的日子里①，大齐国的皇太子行大婚礼，聘娶海西佳媛博济氏为太子妃。
　　我看着与元昶相似的男子在下首向我们行礼，十几年前的场景仿佛浮现在眼前。那一刻，我心中充满的，除了温暖，还是温暖。这华美的红色所产生的温暖，像一种莫名的快乐笼罩住了我，仿佛这些年宫中的明争暗斗都不曾与我有过任何干系。我心无杂念地沉浸在这种温暖的祥和中，内心感到过去十几年的努力终于有了让我踏实的感觉，又或许，我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阵子了。
　　
　　然而，自欺欺人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一点地减弱。就像我曾经对钰菡说过的一样——这些斗争永远都不会停止。很快，事实将我从迷梦中惊醒，进而将我推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宫斗，以一种最为隐秘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吞噬进了鸿嘉年间纷繁复杂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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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此处参见《长相问》第27章-《大婚》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周实在是太忙了，对不起亲们，只能慢慢更新。等这周忙完了，我下周会更的快一点。




违诺

　　“娘娘，”芷若在一旁小心地提醒道，“太子和太子妃来给您见礼了。”
　　“噢，”我忙回过神儿来，笑道，“去把我屋中预备下的海西夜明珠拿来。”
　　我在上面有些木然地看着他们叩头行礼，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的确，昨晚的一切对于我而言，实在是太过难堪了——
　　三月初九，是太子大婚的日子，在前殿与朝臣皇亲宴饮罢。我和元昶都有些陶陶然，带着微微的醉意回了坤成宫——当然，元昶是真的有几分醉，我却因为有孕在身，不过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吁——”元昶沉重地坐在榻上，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我，笑道，“多快的事情，承瑞竟然都大婚了。”
　　“可不是呢，”我站在一旁，取过打湿的帕子，轻轻为他擦着脸道，“再快些，下一个就是泰儿了。”
　　“你说，”元昶一把抓过我的手，粘在我身上，笑问道，“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喝多了吧，怎么胡想起来？”我笑着帮他解开了冠子，“才过而立之年多久，就嫌自个儿老啊？”
　　“噗——”元昶故意吐出一口气，往我身上蹭了蹭道，“朕都有白头发了。”
　　“臣妾可没瞧见，”他抱得我左右动弹不得，下人见状也不敢进来。我只得随手将帕子扔到远处，捧起他的脑袋，半劝半哄地道，“皇上还是英姿不减当年呢。”
　　“你不嫌弃朕？”元昶睥睨着我。
　　“臣妾哪敢嫌弃皇上？”我玩笑道。
　　“不是不敢，”他笑着，一把把我带倒在床上，“是不许你嫌弃朕！”
　　“皇上小心孩子！”我低低一声惊呼，好险，亏得侧压在他身上了，不然我五个月的身孕，不出岔子才怪。
　　元昶没有理会我的惊呼，只是仿佛很累似的闭着眼歪倒在一旁。我只当他是累了，刚要伸手为他解衣，却见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将手伸进了我的衣衫里。
　　“今晚试一次，”他喃喃地道，“就一次，朕小心些，一定不要紧的。你放心，朕不会伤着你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已经隆起不少的小腹，有些为难地道：“皇上……”
　　“算朕求你了，”他低声说道，“求你了……”
　　我有些无奈地在他身边躺下侧躺下，轻轻地道：“臣妾不要紧，皇上但千万小心，别伤着孩子。”
　　“朕知道，知道……”元昶有些神志不清似的半闭着双眼，近乎急切地扯下了我的亵衣。
　　我的身子被他紧紧地箍在怀中，因为有喜在身，我只得一边尽力将他的手拉开我的小腹，一边呢喃着配合他的节奏。几番下来，倒是我累得一身的汗，眼前又开始若有若无地发黑了。
　　“不行，”我的手软绵绵地垂在他身上，无力地道，“皇上，我头晕，不能再……”
　　我感到身边的重量慢慢地去了些，终于，他的身体离开了我。元昶轻轻地帮我翻过身来，有些焦急地问：“怎么，又不舒服了么，要不要宣太医。”
　　我勉强撑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瞧了他一眼，轻声道：“不打紧……”然后头一沉，知觉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娘娘体弱，这些日子又添上操劳，气血不足所致……娘娘这些日子，恐怕不能再有劳心之事。至于房事，也要等到孕满生产之后再作打算……”
　　我的神思依旧是恍恍惚惚的，太医的声音只听得只言片语。大约过了很久，我才觉得榻上一沉，元昶明晃晃的身影在我眼前渐渐变了清晰起来。
　　“你现在觉着如何了？”元昶皱着眉头，握着我的手道。
　　“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怎么把太医也宣进来了，今儿是瑞儿大喜的日子，你这么着，是搅他们的好呢，还是让你我两个的面子挂不住呢？”
　　“朕密召的，”他伸手过来帮我擦了擦汗，道，“难怪太医说你操劳，这么个体弱，还顾得上其它的事情。”
　　“为人父母，皇上的心思也还不是如此。”我有气无力地接道，“皇上，臣妾……”
　　“今儿是朕的过失，原是多喝了两杯，又想起你我成婚的时候，”元昶的面色有些尴尬，他干笑了一声，道，“一时糊涂，竟忘了你的身子这几日不好。原不该做这事情。”
　　我强打起精神，瞧着他的神情，忽然，一种从未有过的威胁感慢慢攫住了我——是啊，再生下这个孩子，我的年纪也到了人老珠黄的时候了，可元昶，他正是男子青春正好的虎狼之年。
　　“皇上，”我勉强压抑下心中的酸涩，幽幽地道，“原是臣妾疏忽了……皇上，不如，不如昭告天下，遴选家世上好的女子……”
　　“又说傻话，”元昶握紧了我的手，“朕在位十五年未曾选秀女入宫，此时再破例，成何体统！”
　　“那么，就从宫中的女官中，选出好的……”看来他现在要的是面子，我心里一阵酸楚。
　　“不，”元昶凑上来笑道，“朕说了，有你就够了。年轻时原不用那些个虚套子，现在又弄来做什么。今日不过是醉酒，哪里要你当真了。卿卿闭上眼歇着，”他说罢，翻身上来躺在我一旁，道，“朕就在这里守着你。”
　　我几近贪婪地靠上他的身子，但太医的那句“至于房事，也要等到孕满生产之后再作打算”，却一直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娘娘，娘娘……”芷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噢，”我想起昨晚的事情，仍觉得心事重重，这半晌勉强回过神来，方道，“怎么？”
　　“娘娘，”芷若凑在我的耳边道，“那颗绝好的海西夜明珠，不见了！”
　　“怎么可能？”我蹙眉道，“本宫方才刚见到的，如何会没有了呢？”
　　说起那颗海西夜明珠，还是我大婚的时候，孝慈皇后赠予我的①，本想将这枚珠子赐予钰菡，以全海西三代国母之份，孰料竟会不见了。
　　“不可能是外人拿了去，”我宫里的东西，便是少了分厘，元昶也是要追查到底的，于是低声吩咐道，“你赶着去把先帝赏给本宫的玉如意拿来，快些。”
　　“母后可是身子不大好呢？”瑞儿的声音也透着一丝焦急。
　　“可不是这话，”我勉强笑道，“和你父皇一个样，都问了多少遍了。母后的身子不打紧，你好好收了心便是。怎么，你这些日子还要回书房么？”
　　“回母后，”瑞儿脸上漾起笑容，微微回头看了钰菡一眼，笑道，“父皇说，这头半个月，可不用再去了。”
　　“还是你父皇心思细密，”我转头见芷若拿了如意出来，便笑道，“这个，原是本宫成婚时，先帝赏下来的。如今看到你们，就说把这个给你们留下，钰菡，这个可是特特地留给你的，仔细收着才是。”
　　瑞儿凑上去看了一眼，未等钰菡谢恩，他便玩笑道：“母后心里就只装着儿媳妇，这么好物件，儿臣从未曾见到过呢。今天才眼见着，就转手给了媳妇，倒把儿臣丢在一边。”
　　自来少听到瑞儿打趣的话，说得我这一屋子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娘娘，礼郡王来了。”芷若忙回道。
　　“哦，”我想了一刻，觉得钰菡在这里也没什么，便道，“让他进来吧。”
　　礼郡王，就是我的二皇子承泰。永徽九年的春节，外朝荣亲王的势力全部都被清除。元昶一改永徽初年反对分封皇子的决定，在当年便直接越过亲王、郡王的品秩，正式册封承瑞为太子。同时又将不满十岁的承泰册封为礼郡王。此时的外朝刚刚经过两场大狱的冲击，人人都对元昶的铁腕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元昶也不会傻到给人落下话柄，册封自己亲生儿子后不久，又命将十皇弟册封为怀郡王。还让礼部迅速拟出十三皇弟大婚的礼仪，正式将黛芸赐婚给十三皇弟，册封其二人为恭郡王和恭郡王妃。如果说我当年的大婚，不过是海西与中原接续联姻的开始，那么十三皇弟的这场大婚便更加不同寻常——与我相比，黛芸不过是海西王府庶出的郡君，但如今竟能得到与我这个嫡郡主当初相当的待遇，它意味着，海西在中原已经得到了非同寻常的殊荣。
　　“原说这里热闹，你又过来凑着了。”我瞅着泰儿进来，笑道，“今儿身子还好么？”
　　“劳母后惦记，”泰儿见钰菡子这里，脸上果然有些不自在，但仍旧回道，“这些日子身子没大碍，昨儿试了试，都能骑马了。”
　　“那敢情好，但终究得小心些。”我有些担心地道。
　　我见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叔嫂在一起终究不便，便开口让瑞儿带着钰菡出去了。泰儿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下来，笑道：“母后又给了大哥什么好东西？”
　　“你怎么说话也这么不知忌讳，”我笑道，“如今你皇兄都大婚，正经成人了，也该改口叫太子了。”
　　泰儿的神色有些尴尬，但仍旧笑道：“是儿子疏忽了，小时候在一起厮混惯了，总是忘了这些……母后方才把什么好的给了太子，又让儿子逮到了。”
　　“怎么，”我嗔道，“这你也上心，赶明儿你成婚了，母后也照样给你的王妃备一个。”
　　“儿子什么时候能成婚呢？”泰儿皱着眉头问道。
　　“哟，”我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害不害臊啊，这事情是你该着急的么？”
　　“可是，母后不是说，大婚了才算成人吗？”泰儿认真地道，“儿子想早点长大，替父皇分忧。”
　　“好，”我笑着点点头，“好啊，你从小就用功，这一点母后很放心。现如今你孝心也虔了，那就好好历练历练，等将来大婚了，做个匡复社稷的贤王，好好帮着你父皇，帮着太子啊。”
　　泰儿的神色一敛，点头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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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我却仍然强撑着身子打理后宫的事宜。
　　“娘娘，”芷若颇为不忍，劝道，“早些歇了吧。”
　　“不碍的，”我微微叹道，“这事情本宫不做，还能有别人来做么。孝慈皇后若是还在，本宫身上的担子还轻些……”
　　这些日子，元昶过来得越来越晚。大约是怕我累着，所以每次来都不让下人吵醒我。早上走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在我耳边呢喃几句，就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就已经换好朝服上朝去了。但我总觉得这样让我心里不踏实，于是今日强撑着也要等他过来。
　　终于，子时的时候，元昶过来了。
　　“怎么还没歇下呢？”元昶一脸的疲惫，进来看到我，又添了几分愧疚之色。
　　“今儿事多呢，”我笑道，“皇上事情不是也多得很呢？这才过来歇息。”
　　元昶勉强笑笑，不再回答，便叫了人进来更衣。
　　我不等下人过来，先上了去帮他解开了外衣。元昶回头道：“让奴才过来弄吧，你身子还不大好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我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身上带了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薰香。
　　我有些慌乱地僵在原地，脑子里面乱哄哄的，我料到的，却又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种甜腻腻的薰香，就像鸩酒一样将我的魂魄思绪搅得没了头绪。我惊慌失措地木在那里，连手上的衣服掉了也未曾发现。
　　“娘娘。”芷若忙接住我手上掉下来的东西，轻轻碰了碰我。
　　“哦，”我回过神来，有些可笑地一把从芷若手中拿过刚为元昶解下的外衣，艰涩地笑道，“臣妾去，去里面看看。沐水，还没备得……”
　　我快步走到里屋，一把扶住了床边的帐子栏杆，孕中的不适和心中的酸楚一起涌上心头。
　　至于房事，也要等到孕满生产之后再作打算……
　　再作打算，再作打算……
　　可我真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难道我们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就这样结束了吗……
　　“怎么了？”元昶不知何时从后面扶住了我的肩膀，“又觉得晕眩了？”
　　“没有的事，”我微微回了头，勉强笑道，“皇上累了，歇下吧。”
　　元昶笑着将我拥进怀里，轻轻道：“别强装了，以后朕早点过来，不许你再这么熬苛自己了，嗯？”
　　“谢皇上记挂。”我嘴上笑着，但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眼中却早已溢满了泪水。
　　原来，泪水就是这样留给我值得为之付出的男人，无关宠爱，无关幸福，而是，即将失宠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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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此处参见《长相问》-《大婚》（第27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有点少，本来想多写一点，不过明天要回公司加班，偶得早点睡觉~
本周的一天两更分别在早晨和晚上，每次两千字左右，亲们一定来捧场哦！
偶的口号是：要留言，要收藏，伦家不要霸王！为毛亲们都潜水，一个都不现身留言[img]fq_2.gif[/img]撞墙，撞墙，呜呜呜呜呜呜呜~~~




梅香

　　翌日，我没精打采地撑起身子，继续打理后宫的琐事。
　　“娘娘，”下人回报道，“慕美人和林美人来给娘娘请安了。”
　　“是么，”我连眼也没有抬，淡淡回道，“跟她们说，本宫今日身子不好，谒见免了。”
　　宫娥应声出去了，过了一刻，又折了回来，回禀道：“娘娘，方才林美人说，她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做了些新的香囊。这一个，是她特意做给娘娘的，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
　　“知道了，”我顿了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地道，“收下去搁着吧。”
　　那宫娥应了一声，方转身要走，忽然，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飘了过来。
　　“等等，”我抬了头，声音顿时有些颤抖，“把那东西拿来，让本宫瞧瞧。”
　　我惶惑不安地从托盘上取过那个香囊，深深吸了口气，我颤颤地将它放到了鼻子底下，小心地嗅着。
　　果然是这样，我颓然地闭上了双眼，就连握着香囊的手也无力地滑到了一边去。我尽量地维系着神态，吩咐旁边的下人道：“下去吧，都下去吧。”
　　我瞧着屋子里面渐渐空了下去，心仿佛也被摘走了一样，我轻轻地往后靠了靠，轻轻地抚着隆起的小腹，心里的苦涩彻底开了闸。
　　孩子，如果不曾有过你，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了呢？
　　
　　“母后，母后……”
　　我迷朦中听到有声音在唤我，强睁开了眼睛，看到泰儿在一旁侍立。
　　“母后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泰儿焦急地道，“还是让芷若姐姐扶您回床上。”
　　“不必，”我笑道，“方才这里人少，掌不住冷清，这才睡了些时候。”
　　泰儿忧心地上来要帮我揉肩，转眼瞥到我膝上的香囊，笑道：“母后原就不舒服，怎么又找出针线来做。”
　　“底下人进上来的，”我伸手捡起来，声音有些僵，“这会子，本宫哪有精神做这些个劳神子。”
　　泰儿却察觉了我的神情，沉吟了一刻，他方道：“母后也知道了。”
　　“也知道了？”我用手指按了按脑袋，警觉地道，“怎么，这事情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儿子也是方才知道的，刚听下人隐约说，父皇没在勤政殿，儿臣还觉得奇怪呢。”泰儿道，“敢是刚才过来请安的，对母后说什么了？”
　　“谁敢对本宫说什么呢。”我苦笑道，“哎，做都做过了，也不知这是做给谁看呢……”
　　“母后，”泰儿有些奇怪地道，“那您这是……是父皇，对您……”
　　“儿子，”我摇了摇肩膀，轻声道，“别胡猜了。你父皇，他还是有心回护本宫的，不然，宫里早就传开了。”我缓缓站起了身，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道，“其实，夫妻多年，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些事情呢。只要他的心还在这里，其他的，本宫总有一天，还会有的……总会有的……”说罢，我走到梳妆台旁，抬手将那个香囊紧紧地压在了桌子上。
　　没错，是我的，我还会有的！我静静地想着，一面又开口喃喃自语道：“孩子，你不明白，情爱这个东西，并不是你能占据他的身体多久，而是，你究竟能在他身上拴住多少牵挂，你父皇还正是壮年，他不能这么早就老去……等到他玩够了，他还会回来的。”
　　“泰儿，”我突然转过头，竟发现自己笑得有些灿烂，“这些事情大都是捕风捉影，你不必在意，好了，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的没有精神？”
　　我这才发现，承泰的精神并不十分的好，虽说他向来身子不好，但今儿看上去倒有些精神不济。
　　“哦，啊，”承泰怔了一下，方有些尴尬地道，“不要紧，儿子这些日子只是睡得不大好，没有大碍，倒是母后……”
　　“母后好得很，”我笑道，“好得很呢……”
　　正说着，突然见祜儿有一蹦三跳地进了来，一进门便抱住我的大腿不撒手，惊惊乍乍地道：“母后母后，快救救儿臣！”
　　“又怎么了？”我这次到觉得有些可笑了，“谁在后面追你呢？”
　　“母后，”祜儿一脸的可怜相儿，道，“母后，儿臣这次什么祸也没闯，就是，就是写错了几个字……父皇又要传内廷杖，母后救救儿臣。”
　　“这可不是撞在了兴头儿上，”我掌不住笑出了声，“得了，就躲在这儿吧，你父皇一会儿准得过来。”
　　一个时辰后，元昶果然过了来，我虽然心里有数，但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推说天气热，劝他去沐浴。元昶也不和我争辩，立时就准备过去洗。
　　洗吧，仔仔细细地洗吧，洗掉别的女人的香气，我相信，你仍旧是我的。
　　
　　“玉儿，”元昶浴罢，斜靠在榻上，牵着我的手笑道，“今日你的精气神儿倒好呢。”
　　“什么好不好的，原是皇上担心过馀。”我怕他贪凉，连忙拾了一床纱被给他盖上。
　　“今日，内廷没报给你什么别的消息？”元昶低了头，忽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我一愣，知道他是在说林岑梅的事情，便故作惊疑道：“什么别的事情？”
　　“没有便好，”元昶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这几日身子不爽里，内廷的事情还是少操些心罢。”
　　我有些无奈地笑笑，半靠在他身上道：“不打紧，这个磨娘精也快该出来了。”
　　元昶将我揽在怀里，停了一刻，复又道：“朕想让祖辉和祖寿下江南。”
　　“嗯？”我微微地抬起头，有些疑惑，“就他们两个？这两个孩子虽说年岁不小，可终究是少不经事，这么就放下去，会不会出什么篓子？”
　　“怎么会让他们单独去呢，”元昶道，“这次朕想让十三弟去，他也老大不小的岁数了，该学着给朝廷办差了。朕不过是让祖辉和祖寿也跟着去学学，等到回来，也好再作打算。”
　　什么学学，恐怕是制衡吧。我心下嘀咕，但嘴上却说：“那敢情好，皇上若是打算好了，就让他们去了便是。”
　　“朕已经让他们出发了。”元昶有些不自然的声音传来。
　　“这么急？”我蹙了眉头，“现在才三月呢。”
　　“这几个人都没办过事情，早些走了也省些事情，万一出了岔子，朝廷这里也好再换人。”元昶耐心地解释道。
　　可是我却总觉得这事情里面透着邪劲，但眼下却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我只得闷闷地答道：“外朝的事情，皇上说了就是，祖辉祖寿是椒房至亲，原该如此的，只是苦了十三弟了。”
　　“你忘了，朕当年下江南办差，也就是瑞儿那个岁数，”元昶笑道，“他们这样子，原好多了呢。咦，那是什么？”
　　我抬眼，见他的目光盯在我梳妆台上的一个香囊上，立刻，元昶的面色变得有些慌乱。
　　“噢，”我看到他的神情，忙背过身子掩饰道，“早上不知是哪位妹妹送来的香囊，臣妾瞧着好，就收下了，怎么这屋里的奴才乱放一气。”
　　我说着，走到梳妆台前，慢慢地将那个香囊收到了屉子里面，从铜镜子里，我看到元昶的表情由不自然渐渐恢复了平静。
　　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又何苦捅破这张窗户纸！我会耐心地等，等到你真正回来的那一天。
　　
　　转眼间，到了酷暑难耐的七月。
　　我鼓着大肚子，百无聊赖地歪在榻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致，，几个月前，元昶为了怕我劳心，或者说，是怕我烦心，连后宫定时的晨昏定省都做主给免掉了。今天有些阴沉沉的，看样子是有一场雨要下。正想着，芷若匆匆进来，递给我一个竹筒子。
　　“娘娘，”芷若道，“是二国舅爷的密信。”
　　我有些费劲地挺直了身子，打开了那个竹筒。当日里，祖寿祖辉走得急，连声招呼也不曾打，就被元昶“发配”到了江南。不过这些年的历练终究没有白费。他两个在江南办差办得倒是不差，和恭郡王倒也谈得来。这次的信上说，他们和江南的官员相处得甚为融洽，不过差事已经快了了，这些日子就要往回赶。
　　我看了这封书信，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于是吩咐芷若准备纸笔，费力地在纸上写下几句话——
　　“尔食皇粮，万不可结党营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切记切记。”
　　写罢，我把这纸条又塞了回去，吩咐芷若道：“去，把这个赶着送给他们，小心些。”
　　望着芷若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又不禁叹了口气——前几日，元昶大约也收到了类似的密折。不过祖寿做事情一向有分寸，折子里并没写自己，只是说恭郡王办事得力，所到之处，官员们无一不称颂。元昶虽然欣慰，但也让他起了戒心，暗暗地吩咐祖辉祖寿注意恭郡王的动向。回到宫里，又觉得这事情还不算完。干脆命令承瑞和承泰每月尽可有那么些时候，可以随意出入宫城，在皇城、京城中广交大臣。这本是有意培植皇子们的亲信门人，可我却担心，此举若稍有不慎，恐会酿出朋党之争，于是暗暗地嘱咐承瑞，既为储君，做事一定要小心，万不可让人看出结党的意图。至于承泰那里，我倒并不担心——这孩子向来体弱，想来也不大爱出去。祖辉祖寿那里，我自然也地少不得一番叮嘱——尤其是祖辉，性格豪爽，素喜结交宾朋——决不能让这个傻小子把自己绕进去了才是。
　　不一刻，天空中闷闷地起了几声雷，果然是要下雨了。我瞧着窗外，心想元昶要是这时候过来，少不得又得弄得一身湿淋淋的。正想着，忽见承泰的乳母走了过来。
　　“娘娘，”贾嬷嬷俯身请安后，回禀道，“礼郡王今日身子有些不好，请安之事，只怕……”
　　“怎么，”我心里一惊，问道，“哪里不舒服？传太医了吗？”
　　“娘娘，原不是大事，是……”贾嬷嬷随即膝行了几步，凑在我近处道，“二殿下成人了呢。”
　　“嗯？”我倒有些惊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一阵子就有了，”贾嬷嬷一脸的喜气，“都怪奴婢，前些日子而殿下说身子不好，奴婢也没当大事，只道仍是老毛病，今日丫头铺床的时候，才瞧见的。”
　　“你倒会宠着他，”我笑道，“多大的事情，就压着他不来这里问安。不知道的，还以为礼郡王身子弱到了何种地步！”
　　“娘娘说笑，”贾嬷嬷道，“奴婢是真心心疼二殿下，早说出了这事情，奴婢就早和娘娘说，预备进补的也跟上了，现如今，就怕二殿下……”
　　“这话倒不错，”我忖度了一下，复又笑道，“怪道这几个月一直瞧他发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得了，这事情本宫记下了。贾嬷嬷，你可看住了他，没大婚之前，让他身边的宫女都收了非分之想，若是这时候闹出什么事情来，本宫是不依的。”
　　贾嬷嬷连忙点头称是，我想了一刻，又让御膳房预备了单独进补的药膳，便让她下去了。
　　
　　夜下。
　　这些日子已到了快临盆的时候，纵然元昶事情再多，也会早早地过来守在我身旁。然而今日仿佛是江南又来了急报，他让小顺子过来与我说了一声，叫我自先休息。
　　我轻轻伸了个懒腰，叫小顺子提醒着元昶，晚上莫要做的太晚。
　　是夜风急雨骤，虽说是七月，但托这几日雨水多的福，晚上倒也并不闷热，反而凉丝丝的。我遣走了打扇的宫人，不一刻，便沉沉入睡了。
　　“娘娘，娘娘……”
　　“做什么，娘娘这会子正睡得沉！”
　　轰隆一声，也不只是雷声还是外面的人声太大，一觉醒来，我晕晕乎乎地睁了眼，唤道：“鼓瑟，倒些水来。”
　　立刻外面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然而过了一刻，打帘子端水的人并不是鼓瑟，而是芷若。
　　我睡意正浓，也不理会究竟是谁，只喝了水闷闷地问：“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二更了。”
　　“二更了？”我回头看看床上，宽大的龙凤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元昶呢？是没回来，还是又去了别处……
　　“娘娘，”芷若见我的神志略清醒了些，便小心地回道，“礼郡王身边的小德子要见您呢。”
　　“现在？”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但继而想到泰儿的身体，不禁问道，“怎么，泰儿身子又不好了？”
　　“还是让小德子自个儿和您说吧，”芷若也有些焦急，“他在外面和谁都不说，就说要见您。”
　　“知道了，传他进来。”我说着，挣扎着起身披了件外衣，随意挽了头发，欲起身去外殿。
　　“娘娘！”还没等我出去，小德子就一头冲了进来，伏倒在地上叩头。
　　“什么事情急成这样？”我心下虽紧张，但仍然得把事情问清楚。
　　“娘娘您快去勤政殿救救礼郡王吧，皇，皇上传了内廷杖，说，说要打死礼郡王。”小德子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
　　“什么？”我听得有些糊涂，“皇上传了内廷杖？”
　　“是啊娘娘，您可千万救救礼郡王。”
　　“礼郡王？”我惊讶得差点没栽倒，“你，你没听错吧？”
　　“娘娘，奴才跟着礼郡王这么多年，如何会分不清主子呢，娘娘快救救礼郡王吧，郡王身子弱，万一打出个好歹……”
　　“好好好，”我心烦意乱地答应着，忙带了人道，“本宫这就去看看。”
　　然而走到了宫门口，我却又收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起来先更这些，~~~~(>_<)~~~~ 呜呜，亲们，表再霸王偶了，给偶点更文的动力吧~偶大早上起来写文就盼着能看到亲们的脚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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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女

　　似乎是门外疾风骤雨吹醒了我的思绪，我就那样突然站在了门口，一动不动。
　　“娘娘……”身后，小德子的声音软软地传了来。
　　一道惊雷劈了下来，我身后的宫人被吓得一哆嗦。我在他们的恐惧中慢慢地转回了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坤成宫的正殿上，缓缓地端坐下来。
　　“娘娘……”小德子看着我，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住了，但又感到迷惑不解。
　　“本宫问你，”我冷冷地看着他，“皇上，为什么传了内廷杖？”
　　“这……”小德子一时语塞，但却仍跪下道，“这，奴才，奴才……娘娘，救礼郡王要紧，娘娘还是……”
　　“说！”我冷然吐出一个字，吓得那奴才只剩下发抖，不敢再开口。
　　“你今天要是不说出来原委，本宫是不会去说情的。”我盯着地下的奴才，声音寒得让人害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上为什么传了内廷杖，你比谁都清楚吧，嗯？”
　　那奴才这回子却跪在地上，只剩了发抖的份儿。
　　“哼，”我冷笑一声，吩咐道，“鼓瑟，你去勤政殿看看，究竟是为什么传了内廷杖！小德子，本宫可给你机会了，你不说，好，过会子本宫查出来了原委，若是你们与这些奴才有关，你们便一个也跑不了；而若是与你无关，却耽误了礼郡王的事情，他要有个好歹，你就等着陪葬吧！”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德子忙叩头道，“奴才但说出来，娘娘可一定救救主子，今儿夜里，主子，主子说要出宫走走，让奴才跟着，奴才就跟去了，后来，后来主子进了一个叫什么，什么怡红院的地方，好大一会儿才出来……晚上回宫，一进宫城门口儿，就让皇上的侍卫给拿住了，送到了勤政殿，皇上说主子荒废学业什么的，骂了半晌……接下来，就，就传了，内廷杖……”
　　我听得怒火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不由地恨恨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要你们在礼郡王身边，就是这么伺候的？！怡红院……好，真好！你们可真会教唆主子啊！！来人，把这个引着主子做下流事情的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底下的太监不敢怠慢，忙一拥而上将小德子拖了出去。小德子见状忙大声哭喊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我毫不理会，只是挥挥手让把他赶紧带走。末了，我的胸口还是一阵阵地起伏，怒气也未曾消得。
　　“娘娘，”芷若上来劝道，“娘娘，礼郡王那边……”
　　“不管他！”我恨恨地道，“胆子可真大，去青楼……让皇上随便教训，打死了本宫也不心疼！哎哟……”我的下身突然开始一阵阵地疼了起来，不由地抓紧了芷若的手臂道，“哎呀，怎么这时候来了呢……”
　　“娘娘您，”芷若见我生产也不是第一次了，忙道，“娘娘别急，奴婢扶娘娘回去躺下。鼓瑟，清影，快去勤政殿告诉皇上，再去传太医，娘娘要生了！”
　　
　　“娘娘，娘娘，您用力啊！”稳婆在一旁不断地朝我叫喊。
　　用力用力，也要有力可用才行。大半夜的不进汤水，又被惊醒，我哪里还有力气！况且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还比得了当年！
　　似乎是嫌这屋子里还不够热闹，窗外的惊雷也一声声地响了起来，搅得我心神不安。不一刻，寝宫外面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不用问，我也知道，准是元昶来了。
　　“娘娘，”芷若在一旁不断地为我擦着汗，“娘娘，您用力啊，您不是盼着能有个小公主吗？您用力啊。”
　　公主？我的意识都有些迷蒙了，朦胧中，仿佛有人将苦涩的汤药与我尽力灌了下去。我被呛了一下子，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发觉的身上早已是湿答答的。真是好累啊，前面三个孩子，都未曾像今天这样折腾过我，这个孩子，必定是我前生的冤孽……
　　“娘娘，娘娘，您不能睡过去，”稳婆焦急地喊，“快，芷若姑娘，掐掐娘娘的人中……”
　　睡过去？这倒是个好主意，疼到这种地步，这个孩子竟然还出不来，睡下去或许就不疼了，不疼了……
　　仿佛有人出去的声音，接着，大殿里响起了几声询问，片刻，元昶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当然是保皇后，你们磨蹭什么！”
　　一阵迷蒙中的慌乱，仿佛又从门口涌进来了一群人，我紧紧抓着吊在床头的布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娘，”芷若跪在一旁，在我耳畔道，“娘娘，您听到了吗？皇上说，保您要紧，您，您……”
　　我费力地喘着粗气，刚才元昶的话我早已听到，其实那一刻，除了对他的感激，母亲的本能使我还想拼尽全力告诉他——保住孩子，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孩子了。
　　可是，不行！如果保住了孩子，我可能就会危在旦夕，如果没有了我的庇护，那承瑞会怎么样，祖辉祖寿会怎么样，海西又该如何自处？是啊，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元昶是对的，我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却不能，不能让我膝下的三个孩子失去母亲！
　　于是，我费力地将头偏向芷若，用力地点了点头。
　　“娘娘，这是要……”稳婆看到我的神情，大概以为我要保孩子。
　　“要什么要！”芷若突然转了头，声音有些凌厉地道，“没听到皇上说什么吗？保住娘娘要紧！”
　　“是是是！”稳婆连忙答应。
　　我欣慰地看着芷若，微微笑了笑，握着布带的手渐渐松了力气。
　　朕的姗姗，姗姗就这么去了……
　　仿佛是很远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姗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熟悉，却又让人心酸。
　　昭华会好好的，你放心……
　　昭华？我曾经差点就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了，不是么？
　　我的女儿……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啊，我怎么能放弃！
　　于是，几乎要松开力气的手又再度抓住了布带，我在疼痛中一点一点恢复了神智。
　　老天，请你帮帮我，这个孩子，我们已经等了将近十七年了。
　　“娘娘，用力，再用力……”
　　“孩子啊……”我毫无意识地喊着，“孩子……”
　　“娘娘，头，看见头了，用力，再用力啊……”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稳婆这一句话。
　　孩子，你决定留下来吗？我死死地抓着布条，拼死使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在黎明的第一抹朝霞将宫城渲染得美轮美奂之时，那一声婴儿的啼哭结束了我将近一夜的痛苦。我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身上的骨头仿佛都被人抽去了一般。看着奶娘用大红色的凤缎，将粉嫩嫩的生命包裹出去，我竟然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我们有女儿了，我们的女儿！
　　星辰过去了，
　　太阳起来了，
　　海西的男子啊，
　　一定有天佑的福分。
　　太阳离开了，
　　黑夜起来了，
　　海西的女子啊，
　　必生有凄怆的绝美。
　　我不禁骄傲地想——孩子，身为女子，却和母后一样生于朝霞满天之时，你将来，必定是极贵的。
　　
　　永徽十五年七月十七，大齐国的嫡长公主诞于坤成宫。
　　当日，元昶钦赐女儿名为“昭阳”，盖取“仰福帝居，阳曜阴藏”之意，又谓大齐国必如朝阳一般，有如日中天之势。为显嫡公主尊崇，特赐封号“晗明”，又称“晗明昭阳公主”。
　　永徽十五年八月十七，晗明昭阳公主满月，元昶下诏，大赦天下。
　　永徽十五年十月下旬，晗明昭阳公主满百日，元昶再度下诏，命将次年年号改为“鸿嘉”，次年是为鸿嘉元年。
　　
　　这些都是后话了，话说回来，昭阳的出生不比她的几个哥哥，这次生产对我的身体极有损耗，月子里虽然有爱女之心，怎奈身子终究是不大好，太医说需要好好进补，于是生产完的这个月，我整天只能窝在坤成宫里。元昶照例是要天天过来的，这回有了女儿，来得更加得勤快了。
　　这日里，我靠在床上，刚刚进完一盏燕窝，见元昶又抱着昭阳左右不撒手，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得了，”我放了燕窝盏，笑道，“都抱了半晌了，放下歇歇吧。要不给我，让我也稀罕一会子。”
　　“那怎么成？”元昶这才回过头来，“你身子还没养好，哪能抱孩子？朕抱来你瞧瞧才是。”
　　我无奈地摇摇头，前头三个孩子小的时候，也没见他对哪个特别上心——瑞儿倒是个例外，因为是长子，所以费了些心思。不过我印象里，元昶统共也就抱过瑞儿一次，那小子还不开眼地尿了他父皇一身。
　　元昶抱着昭阳坐在我身旁，眼里满是宠溺：“你瞧，这眼睛和鼻子，跟你还真像。”
　　“还没足月呢，”我笑嗔道，“哪里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不出来。”元昶瞪了我一眼，“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坯子，和她母后当年一样，艳冠群芳，风华绝代。”
　　“当年？”我有些失望，联想到前些日子元昶跑去林岑梅那里的事情，不由地微微地撅了嘴，“哟，看来现在，臣妾是越发地不如人了，连个没出月壳的丫头都不及了。”
　　元昶回过神来，终于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回身搂住我道：“怎么会呢，玉儿永远都是最美的，北方佳人，倾国倾城啊。”
　　“嘁。”我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信？”元昶把我用得更紧，笑道，“等你出了月子自己照照，保管和十六岁时一个样儿。”
　　“皇上又来了，”我笑着在他身上拍了一下，“怎么现在不给照照？”
　　“现在好好养身子，不许你多想。”元昶宠溺地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说到多想，还是他了解我。月子里，我放心不下的还有一个，那就是承泰，这孩子平时看着倒好，怎么一惹就惹出了沸反盈天的事情来。
　　“皇上，”我停了一刻，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前些日子，承泰贴身的太监半夜里来过一趟，说……”
　　“你知道了。”元昶的声音一沉，明显透着些烦闷。
　　“知道的不全，”我握住他的手，也低声道，“究竟，这孩子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朕也不知道，”元昶摇摇头，“禁卫所报上来的事情也是七零八碎的，少了祖寿和祖辉，事情办得也不利索了。本想承泰自来听话，孰料那一晚上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朕心里委实着急，这才传了内廷杖……哼，那孩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节，还跟朕顶上了，死活都没开口。”
　　“臣妾明白，青楼那种地方……”后半句我没说出来，但我们心里都明白——当年的废太子就是先从行走青楼开始，一步步被废的。元昶当年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故而我们都担心，他这次去青楼，会不会也是被人别有用心的利用，又或者是要去做什么威胁瑞儿的勾当。
　　“罢了，不想了。”元昶安慰道，“这件事情放放再说，正好让禁卫所去查查，反正承泰这两三个月大概都出不了门，过些日子等查出来了，再去问他也好。你仔细自己的身子，别再操心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国法

　　“二皇子伤得如何了？”我刚出了月子，便急忙召来了承泰的奶娘，连连询问。
　　“娘娘，”贾嬷嬷在低下垂泪道，“内廷杖本就是重罚，可怜二殿下打小儿身子就不济，那日里几乎晕厥过去。现在，现在仍是不能下床。”
　　我心下委实万分不忍，不禁合了双眼，心疼地叹了一口气，然而回过神来，却仍旧要问得清楚：“打了多少？”
　　“回娘娘，奴婢也不知道，”贾嬷嬷仍旧低着头，“那天奴婢没在跟前儿，小德子也……后来听勤政殿的人说，谁也不知打了多少，皇上那天是动了真火，说二殿下要是咬牙一直不说，就一直打……”
　　这话我信，就冲元昶的性子，一直打到死都是可能的。我虽恨他不争气，但究竟是骨肉相连，怎么可能不心疼！想了一刻，我方问道：“太医怎么说？”
　　“皇上说二殿下自己处事不当，合该受罚，一直不许传太医。这几日，不过是奴婢私底下找了偏方，将就着给二殿下医治。”
　　“唉，”我又气又急地摇摇头，对芷若道，“去把前些年留下的治跌打损伤的药都找来，一会子带过去。”
　　“娘娘，”贾嬷嬷低声求道，“还是传太医给二殿下瞧瞧罢。”
　　“传？传什么传！”我没好气地喝道，“他自己跑到那种地方去，还好意思装骨气！你们平时究竟是怎么教导的！出了事情就会图心疼，当日里为什么不劝！”
　　贾嬷嬷颤颤抖抖地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我懒得与她再说话，便吩咐芷若拿好找齐的创伤药，往敛心馆去。
　　
　　因为承泰这些日子吃了亏，敛心馆的下人做事情也缩手缩脚的。下人们见我过了来，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我无暇顾及这些，径自走进了承泰的寝宫内室。
　　屋子里，他正俯卧在床上，两个小太监在一旁帮他打扇擦汗。见我来了，这两个小太监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瞟了他们一眼，心知是当日里小德子的事情着实吓到了他们。于是也任由他们跪在那里，不作理会。
　　我让芷若将药膏留下，吩咐跟来的人都下去。
　　泰儿伏在床上，见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又透着一丝愧疚和恐惧。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母后……”良久，泰儿终于嗫嚅地开了口。
　　“怎么？”我冷哼了一声，“见了本宫，连打小就学的国礼家礼都不会行了么？”
　　泰儿本能地抓紧了被单，但对视之下，却又不敢违抗我的命令，只得咬着牙撑起身子下床。他身旁的两个小太监见了，连忙上去要扶。
　　“你们滚下去！”我喝道，“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泰儿神色一震，明白了我的意思，眼中霎时溢满了泪水。我在袖中将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但脸上却不露出一丝心疼的表情。
　　既没有人扶，泰儿只得抓住了头边的床柱子，慢慢倚靠着直起身子。我看到他紧紧地咬着嘴唇，脸色越来越白，心下又是一阵难受。好容易支起了身子，但腿却仍然不利索，泰儿正预备将腿伸展，孰料身上的疼劲逼得他一脚踩了空，一下子咕噜到了地上来。这回大约是疼得受不了了，于是呜呜地哼出了声。我见状，心下又是一阵不忍，但仍撑着任他自己起身。终于，他借着身旁的矮凳，慢慢地直起了上身，挪了挪双腿，规规矩矩地跪在我面前道：“儿臣……儿臣，给，母后……请安。”
　　我缓缓松开了绞在一起的双手，坐在了他面前的高榻上。抬眼看见那两个小太监还在，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们出去。”
　　那两个奴才如同得到大赦一样，慌忙磕头出去了。
　　门吱呀地一声关上，屋子里就剩了我们母子两个。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究竟是怎么了？先时，母后还想，几个孩子里面，属你老实，怎么好好的就干出这样的事情，你究竟要做什么，啊？”
　　泰儿低着头，低低地说了句：“儿臣知错了。”
　　我没好气地摇摇头，继续问道：“到底为了什么？”
　　泰儿这次却成了哑巴，一言不发。
　　“怎么？”我的声音顿时严厉了起来，“不说？又想和母后耍这一套？”
　　面前的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哼，”我冷笑道，“本来想，你若是不说，就一直跪在这里，再也不要起身。不过想想，你好像不怕皮肉之苦。好，你不说，总有人说！你想不想知道，小德子临死前和本宫说了什么？”
　　泰儿这次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祈求。
　　“你以为，你不说，父皇和母后就查不出来是不是？内里你这奴才这么多，外面还有禁卫所。真要想查，你以为还等得到本宫今日与你说话！”我冷冷地道，“父皇和母后不过是顾着你的颜面，这才没让外面去大喇喇地去办事。今日你若还是这一副模样。本宫也不用顾什么了，不过是教子无方，本宫一个人揽下来便是，了不得就是破了这层面子！你宫里八十三个奴才，外面怡红楼的女子，全都押进死牢，掖庭令一个一个地审，就是死人也能开口！”
　　“母后，”泰儿终于开了口，泣道，“母后别，母后，儿臣说，儿臣全说，求母后放了儿臣宫里的人。”
　　“说，究竟怎么样！”我紧紧地盯着他。
　　“是，是儿臣一时糊涂，蒙了心思，这才……”
　　“胡说！”我喝道，“你从小长在深宫，如何知道那种下九流的地方！别跟母后这里打马虎眼！究竟是谁把你引到那种地方去的，你今天要不说清楚，你这宫里的奴才，谁都别想活！”
　　泰儿听了我的话，身上一震，但却抖抖索索地说不出话来。我瞧着他的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心知他是太疼了，这么跪下去只怕要跪出事情。于是起身向他伸过了手，温和地道：“起来吧。”
　　泰儿慢慢仰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这才伸过双手将他半扶半抱地弄上了床，究竟是长大了，他身子沉得险些把我带倒。
　　“唉——”我心疼地叹了一声，帮着他在床上俯卧得平稳了，这才坐在床边，轻轻地为他解开了底衣。泰儿的身子抖了一抖，但仍旧没有挣扎。
　　从前总听说内廷杖厉害，今日才得见究竟如何，虽然是一个月前挨的打，可泰儿的身上，从臀至胫，或青或紫，仍旧是没有一处好地方，这且不说，单说伤处，也肿起了两三指高，元昶下手也太过狠了些。我这时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药，眼泪不禁簌簌地落了下来。
　　泰儿听到我轻轻的哭声，也不敢说什么，只把头埋在了枕头中。
　　“孩子，”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酸地道，“别怪父皇母后心狠。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过，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轻重。”我说着，从小瓶子里挑出一点点药膏，轻轻地帮他在伤处抹匀，“远的不说，就说先朝的废太子，废黜时的一项罪过，就是这个，当初你八叔，噢不，是宇文琦也是用着这个，逼得太子退位。泰儿，天家非寻常之家，你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为你招来杀身之祸。打在你身上是重了，可你知道你父皇心里又是怎样的，多少个晚上了，想起你这些个事情，他就连觉都睡不安稳……”
　　“母后，”承泰闷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儿臣，儿臣知错了。其实，其实这些日子出去，原本是因为戴先生讲的一句诗词。”
　　“你说什么？”我惊讶得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那天在书房，太傅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儿臣听了好奇，就问太傅这句诗的来历，没成想，太傅却支支吾吾没说清楚，儿臣就私下找寻，谁知，小德子说，他早先认得几个字，知道这诗句写的是，是那种地方，儿臣好奇不过，就说想出去看看，结果，结果去了，就还想去……”
　　我听着这个荒谬透顶的解释，却也觉得其中有几分道理，以泰儿这种半似书呆子的个性，再加上他这个岁数，出这种事情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我心中究竟存着疑问，待要真问出来，又怕让这孩子心里不痛快——倘若质问了他，而他这话恰是真话，我们母子以后可就再也没说实话的份儿了。但这件事情，是被别人引着做的终究是不错。我想了片刻，便开口道：“这种事情，为什么独独听下人的，先生不说与你，必定有先生的打算。那些个奴才有什么好，他们的话你也信？”
　　泰儿的脑袋又垂了下去，道：“儿臣知错了。”
　　“来人，”我高声叫道，芷若应声进了来，“去跟掖庭令说一声，礼郡王这里的奴才，嘴巴不干不净，专教唆主子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不知道好生规劝——从奶娘到教管嬷嬷，再到这宫里伺候的八十三个奴才，各杖八十，统统发配越州，掖庭令先仔细审审，看有没有手脚不干净的，若是有的话，一并下狱，不必来回。”
　　“母后，”泰儿有些急急地扯住我，“母后不是说，儿臣说了实话，就放了儿臣宫里的人吗？”
　　“你不说实话，他们就得去死，”我冷冷地道，“既然你说了实话，本宫就留他们一命。但是，纵容主子做下这种事情，活罪难逃。”我使了个眼色，要芷若出去，转脸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道，“母后是担心，这里面还有对你不利的，天知道这宫里的人都在为谁卖命……你好生养着，这些日子先叫母后宫里的人过来伺候你，其余的事情，你先不必再想了。”
　　泰儿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只见芷若又有些慌张地折了回来，禀道：“娘娘，两位国舅爷回来了，这会子急着要见您。”
　　我估量着江南那边有急事，便又好言安慰了承泰几句，起身回了坤成宫。
　　
　　坤成宫里，祖寿和祖辉都在。我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祖寿向我努了努嘴，我往里间一瞧，元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了来。
　　“哟，”我虽然觉得这种气氛不大想说什么好事，但仍然努力笑道，“今儿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一起过了来？”
　　元昶原是背对着我们站着，听到我的声音，他慢慢地转了身，将一本奏摺放在了桌上。
　　祖辉想过去拿，却被祖寿不动声色地扯住了。
　　“那是什么？”我开口问道，心里却感到十分地忐忑不安。
　　“海西王爷，他薨了。”元昶缓缓地道。
　　祖辉和祖寿顿时变得有些惊慌失措，然而我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消息。
　　“什么时候？”半晌，我方才勉强定了定神，问道。
　　“三月的时候。”元昶的神色有些不安，但仍然是波澜不惊。
　　“爹——”祖辉一声长长的叫喊彻底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衡，我心中竭力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仿佛“嘭”地一声被挑断。我跌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起来。
  


举哀

　　我静静地坐在宫中临时搭建的灵堂中。想来真是可笑，虽然他是我的生身父亲，可因为我贵为皇后，他的品秩还不足以让我为他行孝礼。祖辉和祖寿虽有资格，但因为方才听到这个消息，都要闹着回去奔丧，被元昶找人带到了别院劝慰。所以眼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仅此而已。
　　有些记忆，仿佛已经走得很远了，然而一瞬间，因为一个人的离去，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似乎立刻又回来了——
　　那雨后的掌声，便是一切的开始。
　　他指着我跨下的白马，豪放地问道——喜欢吗？
　　他微微一笑，他的眼睛就如深潭一样，望不见底——这是特意为你买的，美玉配佳骑。给它取个名字吧！
　　在那片晚风里，我第一次发现，他是个俊美的男人。那时，他在我身边轻轻地叹道——莫梨，就出生在这样的夕阳里。
　　海西的记忆就像是瓷器的残片，从前被我丢得到处都是，可现在，我竟能将它一片又一片的拼起来，完整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歇一歇吧。”不知什么时候，元昶过了来，他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柔声地劝着。
　　“一口气上不来，去往何处？”我幽幽地望着地上，却握住了他的手。
　　“朕怕你伤心，又怕祖辉和祖寿会藏不住事，这才让他们脚不离地去了江南……那些日子你身子正不好，朕没敢告诉你。”元昶轻声在我身边解释。
　　“臣妾知道皇上的心思。”我仍旧垂着头。
　　“要是难受，就哭出来，不要这么闷坐着。”
　　“不必了。”
　　“不觉得难受么？”
　　“我不知道，”我木木地道，“常听人说，喜怒无常。我在想，如果我哭了，我一定会觉得自己可笑。可如果我笑了，又会觉得自己很可悲。”
　　“朕懂你的意思，”元昶俯下身子，轻声道，“当年母后去的时候，朕也是这样……”
　　我看到元昶难过的眼神，慢慢回过神来，我起身牵住他的手道：“走吧，我们回去。”
　　元昶却抱住了我，仿佛找到什么依靠似的，喃喃道：“海西薄情王，朕还记得他，很英武的男人……不管怎么样，他还值得你为他守在这里，因为他做的一切，虽不全是为了你，可至少，没有给你招来祸害。再看看朕的母后……”
　　“好了，”想起几年前那场滔天的大狱，我有些心绪复杂地不耐烦，便疲惫地挡住他的嘴，“亲慈无不是……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元昶稍稍放开了我，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玉儿，很多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朕在想，过去的事情，或许是可以被篡改的……你看看这个。”
　　他摊开手，那上面放这一个玉佩。细细看去，那上面似乎还镂着几行小字——
　　“祭莫梨，此生无缘法，只以此物寄终生——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我喃喃地念着。
　　“这个，是海西王临终前交给海西王妃的，说是留给你，做个念想儿。”元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原来，他什么都明白，纵然可以妻妾无数，却还是在心底为我娘痴缠了一生。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相思，无尽处。
　　无尽处……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为什么，为什么你先时不告诉我这一切的真相！让我在你的伪装和别人和谎言中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灯尽油枯的时候才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只有，相思，无尽处……”我颤抖着念出那几个词，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痛楚，紧紧地靠在元昶的怀中，任眼泪如决堤一般的洪水流了下来。
　　
　　“姐姐，让我回去，求求你让我回去见见爹！”祖辉跪在我身旁，扯着我的袍子角哀求道。
　　“大哥，皇姐心里也够难受的了，我们就别……”祖寿在一旁劝道。
　　“你少在这里装蒜，”祖辉一把甩开了祖寿，愤愤地道，“不就是皇上要给你我加官进爵了吗，你就为了这个留在这里？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回不回去与我无关，我却是一定要回去的，姐姐，你就让我回去吧，我回去就是想给爹守孝，其他的什么也不做，孝期一满，我马上就回来，姐姐，求你了！”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回去也没有意义了，三月份下的葬，你现在回去，无非是去磕磕头，祭个酒。若是要表孝心，皇上都已经在宫里面给我们专辟了宫殿，你何苦要跑这么一趟！况且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这说走就走，你，你让姐姐怎么办？”
　　“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可是，中原人有句话说得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为了这个，我也要回去给爹磕个头再回来！”祖辉急得出了眼泪，“姐，就算是中原人为官，也还有守孝三年的说法，为什么独我们就不能这么这么着？这样，妻子家眷我都放在京城了，姐姐帮我照看着，我回去磕了头就回来，姐姐您就许了吧。”
　　“守孝三年？”我冷哼一声，“那还有夺情之说呢！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妻子家眷都放在京城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
　　祖辉的实在劲儿弄得我也是左右为难，我了解着他的感情，但眼下，元昶的确有意给祖辉祖寿加官进爵，一来他们下了江南，经过了历练；二来海西王薨逝又可以获得荫封的机会，连推辞都不能推辞。所以，这时候可说是顶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如何培植我在中原的势力！但这些话，说给祖辉，他也未必明白，看着他在底下一脸的哀求，我也不禁心软。无奈，只得道：“让本宫再想想，你下去吧。”
　　祖辉在底下求了我一阵，看我也不再可能有所表示，便起身退出去了。我看着他离去，心下变得沉甸甸的。
　　“皇姐，”祖寿在一旁捧过了茶水，“喝点水，歇歇吧。”
　　我接过茶盅，眼睛却瞟到了祖寿身上。我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试探地问道：“你呢，你也想回去？”
　　“不，”祖寿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道，“臣弟不走。”
　　“为什么？”我挑眉道。
　　“皇姐现在，离得开臣弟吗？”祖寿意味颇深地道，“况且，现在回去，海西那里，早就没有了臣弟的位置。臣弟既然当日里跟定了皇姐，如今，自然就不会再动别的心思。”
　　我听罢，微微一笑道：“真是没白疼你，这些年，你倒是真正出息了。”我放下茶盅，幽幽地道，“要是祖辉也能明白这个道理，那该多省心呢……”
　　“各人有各人的好处，”祖寿劝道，“其实，大哥既然这样，皇姐不妨就准了他。”
　　“糊涂，”我轻轻斥道，“本宫准了他，你怎么办，难不成两个儿子奔丧，还兴留下一个！你们俩若都去了，本宫怎么办，难不成还让皇上准了，本宫也回去走一趟？！”
　　“皇姐忘了，”祖寿笑道，“大哥是庶长子，于情于理，他怎么说也该回去一趟。若是这时候不会去，难保不会让皇上起疑。而臣弟就不同了，臣弟只是庶子，排行也不居长，在这里侍奉皇姐，也算是尽了孝道。就是皇上看了，也说不出什么。”
　　“这话倒也在理，”我点点头，忖度了一刻，又道，“只是……”
　　“皇姐不用担心海西那里，甘多尔是嫡子，现在朝廷已经册封，世子的位子自然是稳固的，大哥回去，也掀不起来什么浪。”祖寿低眉顺眼，但话却说得分外地明白。
　　我笑着摇摇头道：“你倒比本宫想的还远。其实，世袭荫封的位子，谁坐都没有区别，关键是不能起了内讧，自古以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现在正是如日东升的海西！若是旁人起了歪心，倒也能对付过去，若使自己家里面乱了，可就麻烦大了……罢了，就依你的，让他回去一趟，也算全了他的孝心。至于其它的，”我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寒的光，“本宫自有主意。”
　　
　　几天后的傍晚，我只带着几个心腹来到了祖辉宫里的住所。虽然祖辉和祖寿早已在京城迎娶了官宦之家的女子，但因为执掌禁卫所，他们在宫里住的时间反而超过了宫外。
　　绝美的夕阳将整个宫城融在了一片火红的灿烂中，我轻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来到了祖寿所住宫殿的门前。里面，竟然传出一阵孩子吵闹的声音。
　　“舅舅，舅舅你去哪里啊？”我悄悄转过身子，发现那在里面的，竟然是——承祜。
　　“好孩子，舅舅要回海西。”
　　“舅舅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从江南回来，要陪祜儿去打狐狸的！”
　　“祜儿听话，舅舅已经十几年没回过家了，这次你外祖父薨了，舅舅总得回去看看。”
　　“那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
　　祖辉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舅舅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祜儿拽着他的衣服，可怜巴巴地道，“舅舅，你回来吧，父皇整天让我念书，我不喜欢念，母后就顾着大哥二哥，也不理我，舅舅，你要不回来，祜儿怎么办呢……”
　　“不是不是，”祖辉轻轻叹了一口气，“舅舅怎么会不回来呢？你母后现在也不容易……只是……”
　　“舅舅，舅舅你别走，别走。”祜儿又开始耍赖了。
　　我在门口听到这一幕对话，心里却渐渐有了主意。于是我在门口站定，轻轻咳嗽了一声。
　　“姐姐。”祖辉见到我，有些意外，但神情依旧是坦然的。
　　我对他笑笑，进来先拉住了承祜，柔声责备道：“你又跑到这里做什么？功课是不是又拉下了，到这里躲祸事。”
　　“姐姐，”祖辉见状，连忙分辩道，“别怪孩子，是我……”
　　“你先出去吧，”我轻轻推了一下祜儿，让下人带他出去了，转头对祖辉笑道，“这么一个人回去，姐姐也不放心，这是姐姐身边的侍卫，”我指着跟来的其中一个人，“他姓齐，原是咱们府上福升管家的孙子①，让他跟着你回去，姐姐也放心。”
　　“哎，”祖辉孩子样地点点头，“多谢姐姐想着。”
　　“你们下去吧。”我略略回头道，待人都走光了，我方从袖中拿出一串珠链和一个明黄色的小布口袋，对上祖辉惊异的目光，我微笑着解释道，“这个袋子里，是皇上亲自撰写的诔文，其他的究竟是多少，也比不了这个来得尊贵。”我轻声叹道，拿起那串珠链道，“这个，是姐姐自小儿带的——想姐姐来中原那一年，爹给的头一件首饰，就是这个。你把这拿回去，权当姐姐回去了，该做的，替姐姐一道做了吧。”
　　祖辉有些颤抖地接过我给的那两样东西，轻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以为，以为……”
　　我摇摇头，径自走开了些，苦笑道：“什么都不用说，姐姐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说得对，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姐姐从没计较过什么……只是，只是这么多年了，姐姐不知道，心里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姐姐不是当初走出草原的那个小姑娘，姐姐现在背负的，实在是太多了……”说着，我轻轻抽泣了一下，连忙遮掩道，“祖辉，你替姐姐回去看看，看看那片草场，看看姐姐的羊脂还在不在，啊？”
　　“我知道，我知道，”祖辉使劲点了点头，“那是我们的家，我一定会替姐姐看看，仔细看看。”
　　我点点头，轻轻走近他身边，看着他坚毅的面庞，不由得轻轻地道：“祖辉啊，姐姐这才发现，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祖辉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傻笑了一下。
　　“还记得永徽元年，你刚到中原的时候么？”我带着回忆的微笑，轻轻道，“那时候你多小啊，可是，却是心胸远大，你那时说，要是姐姐把你留在中原，就得让你做中原的大将军，呵……”
　　“小时候的玩笑话，姐姐还记得。”祖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玩笑？”我正了神色，缓缓道，“可姐姐，却从来没把它当玩笑。这么些年了，姐姐一直盼着你长大，长大了，就能做姐姐的臂膀。”
　　“姐姐，”祖辉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我知道姐姐不容易，这些年才刚有些起色，可是，咳，许是人算不如天算吧……不过姐姐放心，等料理完海西那边的杂事，我马上回来，不管姐姐给不给大将军做，弟弟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笑道，“我们姐弟，还会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祖辉，”我顿了顿，郑重地道，“等你回来，姐姐还有个托付，现在说与你，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姐姐请说。”
　　“姐姐把承祜交给你，”我神色凝重地道，“这个孩子，姐姐实在是无能为力了，生在天家，他这个样子，迟早要惹出祸患来……等你回来，把他带在身边，武功骑射，随你能教什么，就教给他，将来，让他和你一样，能做个匡复社稷的武将也好。你能答应姐姐吗？”
　　祖辉对上我的眼睛，认真地道：“如果自家人还不能相信，那还能再去相信谁呢？”
　　我感动地点点头，忍住眼中的泪水，谢道：“姐姐等你回来。和祜儿一起，等你回来。”
　　说罢，我转身离开了这里。
　　晚霞仍旧没有消散，方才红橙色的天际变成了昏黄色，夕阳下，我脸上的最后一缕柔情渐渐退去。方才等在边上的齐侍卫见状忙走了上来，恭敬地道：“娘娘。”
　　“你听好，”我果断地拭掉眼角的一滴泪，冷冷地道，“看紧了国舅爷，他若在海西敢多走一步，威胁到甘多尔的地位，你就立刻处决他，不必回报！”
　　“是，奴才遵命！”
　　“仔细办差，”我的声音依旧冷得害怕，“若是办好了，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要是你敢玩两面三刀的把戏，你的父母妻小可都在本宫这里，你自己掂量！”
　　“奴才誓死效忠娘娘，岂敢生有贰心。”
　　“很好，”我冷哼了一声，“进去办你该做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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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这个人的来历参见《长相问》第16章-《归京》以及《长相问》第30章-《有孕》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又上榜了，所以更新还是要配合网站的要求，算是比较快吧~
不过最近RP极度不稳定，虽然日更还是可以保证，至于日更几次以及更多少，嘿嘿，那就看亲们给不给动力了（长评加更哦）

等这部书稿完结（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偶准备继续开坑，不过万一偶哪天RP大爆发，一下子不顾后果地又开了新坑也未可知，有关心偶新坑的亲们不妨点一下下边的按钮，把偶的专栏收藏下来，这样有新坑就可以随时看到了：




明珠

　　“哎哟，哎哟，昭阳，你要什么？”元昶宠溺地抱着我们的小女儿，在坤成宫里面来回晃。
　　“哟，”我刚去内里间换了衣裳，转身出来看到了元昶，却没听到下人们的通报，“皇上怎么这早晚过来了？”
　　“呒……今儿的事情办完了，”元昶连眼睛都不朝我这边转，只专心致志地颠腾着怀里的小人儿，“哦，哦，丫头，要什么？哎哟……”
　　究竟是结发夫妻，元昶并没有忘记他的誓言，诞下昭阳后，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元气，元昶来坤成宫走得也越来越勤，而且，最让我舒心的一点是，他的身上，再也不曾带出那阵甜腻腻的香气。内起居注的记录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既然他真的回了来，我也放下了心，不再与林岑梅过多地计较，究竟怎样，也随她去了。于是，这些日子，我的心情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拽。”我无奈地笑笑，昭阳大约是看见元昶冠子上的珠玉好看，铁了心地要扯下来，我见状，忙上前去逗弄她，“昭阳，昭阳，你看母后手里是什么，来看母后这儿的，噢，放开父皇，听话哦昭阳。”
　　到底是女孩子，见了我手里的小金锁，立时被吸引了过来，扎着两只小手就要往我身上扑，我赶忙把她接了过来，又叫下人来帮元昶换上燕居服。
　　“噗……”昭阳在我怀里也不老实，扭头看见元昶的衣服换好了，小脸一挤，对着元昶噗地喷了一口。
　　“哎哟，昭阳！”我有些气结地让下人赶紧去拿帕子给元昶擦脸，不禁在昭阳的身上轻轻拍了一下，斥道，“见你父皇来了就胡闹，还不好好的。”
　　“你揉她干什么，”元昶一边无所谓地抹脸，一边又凑了过来，“这么小的人儿，能知道什么，昭阳，你刚才想说什么，是不是叫父皇，嗯？”
　　“噗……”昭阳很赏脸地又喷了元昶一次。
　　“哎哟，朕的女儿认识朕了，”元昶兴高采烈地从我手里抱走孩子，笑道，“来来，再找找父皇，再找一次。”
　　这回昭阳也省事了，噗也不噗，直接上手拍在了元昶的脸上。然而元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抱着昭阳更加高兴了。
　　我不禁摇摇头，真是上辈子欠这些个小祖宗的，一个比一个磨人——我印象里，这四个孩子中仿佛只有瑞儿最贴心，不但聪明懂事，从小文治武功一样都不用我操心，泰儿也还好，就是身子差了些，到祜儿这里，就够让我头疼得了。而现在看看眼前这个孩子，实在是觉得，元昶这么个宠法，迟早得出了麻烦。
　　“皇上，”小顺子进来报道，“礼部拟定的新的年号刚刚送上来。”
　　“哦。”元昶把孩子交给奶娘，拿过了奏折翻阅。
　　“年号？”我蹙眉道，“不是都这么过了许久，何曾来改年号这么个说法？”
　　“昭阳是嫡出，当然要改年号以显尊崇。”元昶理直气壮地道。
　　“哟，皇上的哪个儿子不是嫡出，怎么就偏疼女儿，不给儿子改年号？”我打趣道。
　　“儿子能封王晋爵领俸禄，给朝廷办事情，”元昶笑道，“昭阳又不能入朝为官，朕当然要好好补上这些个……嗳，玉儿你瞧这个年号如何？”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上面拟的是“鸿嘉”。
　　“顶好的，”我笑道，“都是祈福的好兆头，意思差不多，皇上看得上就取了吧。”
　　“传旨礼部将拟定的年号告知六部，并昭告四海，此为昭阳公主诞而改。”元昶立刻便吩咐了下去。
　　看着小小的女儿还没到百天就像有了这样的殊荣，我不知为何，微微叹了一口气。
　　“想什么呢？”元昶不知道什么时候遣走了下人，坐在了我身旁。
　　“哎哟，瞧您这一身的口水，怎么也没叫人换一身衣裳。”我一回神，看到他胸前一片的浸湿，不由得惊乍乍地推了他一把。
　　“自家儿女，怎么反倒嫌弃了。”元昶无奈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起身去换了。
　　看着他起身去换装，我又陷入了沉思，祖辉现在怎么样了？他离开已经快三个月了，路上会不会有什么变数？海西那里会不会……
　　“你这几日怎么总是神思不定的？”元昶换好了衣服，又坐了回来。
　　“啊？”我猛地回过神来，微微地叹了口气，敷衍道，“没什么，只是这几日总是会想幼时的事情，海西的事情……”
　　元昶微微笑了笑，将我拥入怀中，道：“生死在天，你不要想得太劳神了。”
　　我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马上就到春节了，”元昶道，“祖辉临走之前说，他春节前大略就要回来，朕给他留了旨意，让海西王妃也进宫，你们好好叙叙。”
　　“姨娘？”我心里一惊，姨娘的甘多儿比承瑞的岁数好不到哪里去，这个时候把他一个人丢在海西，难保不会出岔子。惊疑之下我方要开口，却听得元昶道：“你放心，海西的世袭、亲卫册封朕早有安排，不会有事情的。”
　　我听了只得无话可说，强作欢颜道：“谢皇上顾虑周全。”
　　永徽十五年十一月，在昭阳的百日过去不久，元昶正式对我的弟弟们进行了封赏。先前因为顾虑我的身体，没有告诉我海西王薨逝的消息，故而加封也拖到了现在。我的嫡出弟弟正式被元昶册立，世袭海西亲王爵位，祖辉和祖寿在中原封了侯爷。因为祖辉人在海西，所以暂时没有授官职，而祖寿则被加封为太子少保，入东宫侍奉太子。
　　
　　仿佛是等了很久才等到了腊月，待到姨娘和祖辉来到中原的时候，我的昭阳，已经学会赖着元昶不撒手了。
　　“姨娘……”许多年都未曾好好地瞧一瞧姨娘，今日一见，她好像是在一瞬间苍老下去似的。从前即便是头生白发，那些鲜艳的衣着也能掩住她的老去，而今日在我面前的，不但是一个苍老的女人，还是一个憔悴的女人——我想，失去爹的照拂，她终究是孤独的。
　　我一见她，眼中的泪水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姨娘也万分地动情，她努力抓着自己的帕子，但终是流下了眼泪，颤颤地道：“玉儿，我的孩子……”
　　我们再也没能忍住，两个人互相支持着抱在了一起。下人们见状，也在一旁发出了哭声，以衬托我们的哀思。
　　“好了，”过了一刻，我摆了摆手，止住了下人的哭声，我搀扶着姨娘来到里间坐着，又吩咐道，“你们都出去罢，让我们娘儿两个好好说说话。”
　　“姨娘，你瘦了……”我哽咽道。
　　“孩子，”她拿出帕子抹着眼睛道，“可别说这些话了……”
　　“姨娘，甘多尔好吗？祖辉他这次……还好么？”我虽难过，可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好，好，”姨娘渐渐收了眼泪，点头道，“甘多尔年纪虽轻，可也是有战功的，皇上对他也好，亲卫派过去的不少，册封也有了。祖辉你不用担心，那孩子的亲娘也没话说，他这次回去，不过是尽孝，碍妨不着甘多尔。”
　　“可甘多尔还小，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孩子，你不用悬着这个心，海西的孩子不比中原，他这个岁数，都已经有儿子了，家里家外都知道怎么办。”姨娘放心地安慰我。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才放下心来了。然后，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整个宫殿只听得到我们微微的哽咽声，有那么一会子，谁都没有开口。
　　“那个，”良久，还是姨娘先开了口，“那个玉佩，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点点头，“那是……”
　　“那是你爹塞给我的，”姨娘低低地道，“他临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也是有傲气的人。不想让别人因为一个女人戳脊梁骨，更不想让人说他会败在女人手里，所以才和你说了谎话，可是，越这么想，就越放不下……那块玉佩，我早先见过，原来是你娘带着的，后来被你爹留了下来，刻了字，就这么一直揣在怀里，居然连我也没让瞧见，现在给了你，算是留对了人罢……”
　　我绞着自己的双手，轻轻道：“我没怪过他，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从来都没有……他对我好，我知道。”
　　“不，”姨娘摇摇头道，“他没对任何人有什么真正的好，除了你娘……从前，我也觉得他对我算是好的，可现在，我才明白这一切……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把我扶成嫡妃？因为他临去时说，我身上，有你娘的影子……”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着姨娘，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她的容貌。
　　“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姨娘含着泪道，“我不像你娘……最像她的，是你啊。”
　　“我？”我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是先帝说，我，我长得很像我爹。”
　　“太久了，这一切都太久了，”姨娘悲凉地解释道，“久到他们都已经不记得你娘的模样，是啊，连你爹都不记得了，先皇又怎么可能记得，你娘已经走得太久了，久得在他们的心里……都成了无瑕的样子，再多的女人，都也比不上她……”
　　太久了？这话是谁曾说过的？是了，是先帝——
　　“这么久了，或许，莫梨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是朕，太过于痴了……”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是我心太痴，”姨娘颤颤地道，“我曾经还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所以才会……可到他临去，我才明白，自己，自己不过是一个替身儿，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儿，玉儿，姨娘这一生，算什么呢……”
　　“算什么……”我顺着她的意思，苦笑着摇摇头，“是啊，女人这一辈子，算什么呢？”
　　“玉儿，”姨娘渐渐地转了意识，疑惑道，“你也说这话……难道，皇上他对你……”
　　“啊，”我也回过了神，摇摇头道，“没什么，我没事，我在宫里……挺好的，姨娘你……不用挂心。”
　　“是啊，猜也猜得到，”姨娘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笑容，“祖辉和我说，皇上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起坐与民间伉俪无异，孩子，你才是真有福气的，怪不得能福佑四海，泽被九邦。”
　　“姨娘说笑了，”我笑道，“再怎样荣耀，女人终究是女人，相夫教子，什么时候都错不了。”
　　“说起相夫教子，我记得是年初的时候，太子大婚了？”姨娘笑问道。
　　“可不是，”我也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儿子都那么大了，说起来，谁不老呢。说到大婚，这倒有一件离奇的事情。他们大婚第二天，瑞儿带着钰菡行礼的时候，我明明刚把那颗夜明珠方在匣子里，可笑转眼间，下人们就说那珠子就不见了。可我过了几天一翻找，却又出来了，等再想给她的时候，却又不见了。”
　　“夜明珠？”姨娘有些好奇，“什么夜明珠？”
　　“我大婚的时候，孝慈皇后赏的，”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拄着眉头道，“我当时也纳闷，都说那是海西的绝宝，早就没了影子，不知怎么会在孝慈皇后那里。”
　　“可是上面有一个隐隐的佛字？”姨娘的声音有些急切。
　　“嗯，是的。”我点点头道。
　　“哎哟，我的傻丫头，”姨娘的眼中竟然闪出一丝崇敬的神色，“那东西怎么能送人呢！你知道吗，那枚珠子可是海西佛家的绝宝，都说，除了格纳高僧和绝顶高贵的女人，是谁都不配得到的！”
　　“嗯？”我皱了眉头，“这是什么说法？”
　　“夜晚为阴，加上阴阳之说，阴便取女子之意。明于阴中，意为能在众女中绝世独立，所以能在女子之中贵极众人的女孩儿，才能拥有这颗珠子。这枚夜明珠，原是高僧格纳在海西南山找出来的，诵经开光之后，誓用此珠寻访海西最为高贵的女子，并自言能预知将来，唯独他眼中高贵绝顶的女子，才配得到它。这么看来，在海西称得上绝顶高贵的，就只有孝慈皇后，和你了。”
　　“绝顶高贵的女子？”我略略一忖度，不禁笑道，“要真是这样，那倒是格纳抬举我了，我是不大礼佛的。不过……”我转念一想，脸上立时又阴云密布，“那为什么，钰菡得不到它呢，难道说，钰菡她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数？那么就是说，瑞儿他……”
　　我越想，心里越发慌。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不是说这储君之位还会有变数……
　　“玉儿，别多想了，”姨娘劝道，“人各有命，为人父母，只要尽到你该做的，也就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尽自己所能，便够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苦笑着摇摇头，天家的孩子，不是有大福，就是有大祸。瑞儿储位不稳，将来，只怕又是一场灾难。
　　“娘娘，”外面芷若道，“皇上要过来了。”
　　“哦，知道了。”我答应着，连忙收拾了一下，对姨娘道，“罢了，正主儿来了，我得赶紧去伺候呢。”
　　姨娘答应着出去了，我瞧着她离开，这才轻轻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小木匣子，匣子里，那颗夜明珠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究竟是谁，才是下一个绝顶高贵的女人呢？难道，海西的女子，再无传奇之人可以左右中原吗？

作者有话要说：先把明天的放上来，明天要小搬一下家~估计头几天上网有点不方便，偶先写这么多，后面更新可能会有点不规律~~




选妃

　　“什么，选妃？”我听到钰菡的回禀，不禁停下了手上的逗弄，把正在嗷嗷叫的昭阳交给了奶娘。
　　“是。”钰菡挺着大肚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低眉顺眼地不再多说一个字。
　　瑞儿和钰菡成婚后，两个人也算是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别的不说，单从钰菡的身子就能看出来——成婚四个月后，太子宫就传出了太子妃有喜的消息。元昶和我自然是喜上眉梢，各种各样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太子宫。转眼间春节一过，到了鸿嘉元年，钰菡的身子越来越重，我连她日常的晨昏定省都免去了。今日正看着昭阳在床上来回爬，忽然停下人禀报说，太子妃过来了，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她例行的请安，不料她竟然开口和我讲，希望借我的名义为太子遴选良家女子，充裕东宫。
　　“这是谁的主意？”我把手边的拨浪鼓丢到一边，理了理衣衫，有些严肃地问道。
　　“回母后，这是儿臣的主意。”钰菡仍旧是低眉顺眼地道。
　　“那，太子知道你这主意吗？”我不肯松口，依旧问下去。
　　“这……”钰菡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陪笑道，“母后，这事情左右也是为了太子打算，儿臣想，太子，他，他不会有什么……”
　　我轻轻抬了抬手，微微笑道：“好了，这件事，本宫放在心上了。钰菡，你现在身子正重，安心保胎要紧，其余的事情，本宫心里都有数。嗯？”
　　钰菡看到我的神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晌午的时候，勤政殿那边的顺喜着人带了口信，说承泰跪在勤政殿外头了。
　　“嗯？”我微微蹙眉，略想了一刻，却松了一口气，想到这些日子泰儿也能支持着下床了，心里猜到这孩子大概是懂些道理了。然而终究是不放心，仍然问了一句：“这又是为什么呢？”
　　“回娘娘，”带口信来的奴才道，“奴才听顺喜公公说，是礼郡王自己去皇上那里领罪的。”
　　“好，”我轻轻笑道，“好，知道了，你事情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我打发走了下人，心里不禁觉得有几分安慰和轻松——虽贵为皇后，可做母亲的，能指望的还有什么呢。
　　“母后，母后——”我方才安静了没有一刻，祜儿又尖声叫着跑了进来。我听到他这声音，身上不禁一激灵，心里暗暗苦笑，这安稳的时刻，委实是太短了。
　　“母后！”承祜忙忙地跑了进来，欢快的声音仿佛要将这宫殿的房顶掀翻，“母后，你瞧，瞧儿子打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抬起头，却发现这孩子手里拎着两只沾满血淋淋的雁子，不由地惊了一下，笑骂道：“作死的，又把这脏东西拿来做什么！”
　　“母后，儿子好容易才打到的。”祜儿见我往后躲，反而又拎着那两只死雁子往我跟前靠了靠。
　　“好好好，”我忙一迭声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芷若，快叫人把这东西收拾干净了，赶着送到三皇子的谨身馆去。”
　　“母后，先别叫他们去送，您听儿子说，这两个雁子，是舅舅教儿臣用，用，用那个，唉，叫什么法儿来着？”祜儿不知是忘了什么，急得直跺脚。
　　“是一箭双雕么，”祖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笑道，“我当自己是最不耐烦中原这些个花花叫法，谁知还有比我记性更不好的。”祖辉进来，一眼瞥见祜儿正跟我显摆他打到的雁子，忙劝道，“你还不快把你这些东西弄下去呢，你母后顶烦这带羽毛的扑棱棱乱晃的东西，还不赶紧收了呢。”
　　祜儿听到他舅舅这么说，倒一般地垂了头，嘻嘻一笑道：“祜儿听舅舅的。”说罢，便把死雁子丢给了下人。
　　“得了，”我这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赞道，“看来你这几日是长本事了，一箭双雕都练得来了。得，赶紧去洗洗脸，回头再撞见了你父皇，又是一顿不痛快。”
　　祜儿这次倒也听话，规规矩矩地跟我行了个礼，出去了。
　　“也就你能拿得住他，”我苦笑着对祖辉摇摇头，“这孩子的脾性真不知像谁了。”
　　“姐姐管教儿子，实在是规矩太大，”祖辉毫不在意地笑笑，“这孩子要放在海西，一准儿是个做领兵的坯子。”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谁不知是这么个道理，可京城规矩大，要是现在就放着他出去尽着骑马射猎，将来一准儿是个祸害精……罢了，不提他了。祖辉，姐姐和你说正事，昨儿皇上跟姐姐提了你的官位。”我的神色有些担忧，“不是说在吏部你安排个差事，怎么你好好地反倒推辞了？”
　　“姐姐还不知道我的性子，”祖辉自顾自地揉着自己的手指，“我就是受不了拘束，整天和那群穷酸办事，我可办不来。”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嗔道，“吏部可不是谁说进就能进的。再说了，你和祖寿都封了侯爵，现在祖寿领了太子少保，你却是什么都没有，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姐姐，”祖辉看着我，有些不耐烦地道，“我回中原，是一心一意跟着姐姐，可姐姐也不能强人所难，当初在禁卫所，我就不如祖寿会办差，现在我们两个又不在一处，我就更没法自作了……”
　　我略一想，他说的也是不无道理，现在，他两个是横竖到不了一起——元昶不大喜欢祖辉大大咧咧的性子，所以才要他去吏部磨练些时日，而不是直接给了瑞儿。可冲祖辉这样的态度，离开了祖寿，他自己是没法儿和外朝的朝臣共事的。我无法，想了一想，最后道：“那么依你，你是想去何处呢？可别跟姐姐说你要做个太平闲人，这可不是这么想的。”
　　祖辉低头想了一阵子，抬起头来认真地道：“我想去兵部的职方司。”
　　“兵部职方司？”我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这算什么！那里面门庭冷落不说，一旦边陲出了事情，头一个背黑锅的就是职方司！祖辉，姐姐知道你喜欢骑射，可兵部管事的地方也多，像考功司，不就是一个绝好的去处么？”
　　“姐姐，你知道我不喜欢做绣花枕头，”祖辉道，“考功司名儿听着好，里面还不是乌七八糟的穷酸在办事，今儿你上，明儿我下。姐，现如今谭家倒了，内外朝野也不像永徽年时候那么要命了，你就好人做到底，让弟弟我去职方司历练历练。况且，”祖辉眼中少有的精光一闪，笑道，“况且，姐姐早就把承祜交给弟弟了，弟弟领职方司，不正好可以带着指点他，收收他的性子吗。”
　　我看着祖辉脸上出现的少有的精明，不禁扑哧一声乐了出来，笑道：“罢了罢了，再让姐姐想想，老实讲，职方司那个连小鬼都不进的地方，皇上倒是正愁没人使唤呢。你若肯进去，皇上倒不会说什么推辞的话。”
　　“那我就等着姐姐的好消息了。”祖辉说完，又与我闲话了一会子，这才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我瞧着祖辉离去，又看看外面的天色，心知元昶一会子又该过来了，便忙让下人去收拾准备。
　　
　　“哟，”我看着元昶带着瑞儿过来，含笑道，“今儿凑巧，怎么一起过来了？”
　　“噢，”元昶解释道，“他说太子妃在这里，想带了一道走，正好今日散得也早，就让他一起过来，反倒便宜。”
　　“太子妃早回去了，”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两个孩子明明是新婚，感情也还过得去，怎么钰菡就急着提选妃的事情呢，“正好，母后这里还有一盒先前送来的好鹿茸，拿回去，给太子妃补补身子要紧。”
　　“儿臣替太子妃谢过母后。”瑞儿笑着一俯身，我看着他的神情，倒也觉不出什么不对，于是忙叫下人去给他取鹿茸，自己却先去了里间伺候元昶更衣。
　　“太子妃今日过来做什么？”元昶有些奇怪，“不是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原也没什么，这孩子不知怎么回事，好好的，突然提起来给瑞儿选妃的事情。”
　　“嗯？”元昶一愣，继而问出了和我一样的问题，“这是谁的主意？瑞儿也知道？”
　　我摇摇头道：“听太子妃的意思，倒是瑞儿仿佛还不清楚。”
　　“咳，”元昶想了一刻，方才恢复了往常的神色，道，“太子妃只怕是在你这里得了不是——她身子重，伺候的事情做不来，又怕你挑眼，这不巴巴地找人来伺候瑞儿呢。”
　　“这算什么？”我哼了一声，“她倒贤惠的过了头，虽说怀了胎，可万一要是个郡主，还不又是一场是非。再等等吧，怎么也得等瑞儿有了嫡子，再作打算，皇上说呢？”
　　“朕也是这个想头，”元昶笑了笑，“瑞儿选多少嫔妃，朕倒也随他去，只要他自己把持得住，爱要多少就要多少。只不过立嫡以长，这是左右不能变的。”
　　“皇上圣明。”我笑道，我虽然觉得瑞儿纳妃的时机不大对，但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妥。我倒是一直担心元昶心里会不痛快——他一直说，瑞儿像他，这是不是说娶妻纳妾的事情也得办得和我们一样，这才算妥？现在看来，元昶倒没存这样的心思，这让我也放下了心。
　　“皇上，”小顺子在外面回奏道，“宁川八百里加急。”
　　“呈上来。”元昶的神色显出一丝警觉。
　　我随着他到了坤成宫的前殿，抬眼见瑞儿还立在那里，方知他也听到了宁川的事情。于是元昶将加急交给他，道：“念。”
　　瑞儿抬头看了看，发现我还在一旁，面上有些犹豫。我瞧了出来，正欲起身离开，元昶却一把拉住了我，道：“你只管念，你母后在这里，朕还觉得踏实些。”
　　瑞儿这才点了点头，朗声念了出来，宁川的加急与往常并无甚区别，大约又是边族不大老实，这次宁川一带的暮佬族侵入防城三十余里，烧杀无数。元昶听罢，半晌没有出声，只是微眯着眼睛沉思，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问道：“太子是什么看法？”
　　瑞儿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儿臣愚见，宁川防城素来防守得力，前方的将领也是我朝的英才，这次暮佬族能入侵三十余里，只怕是凶多吉少，应让镇北、平客两地的防城进行支援，立成犄角之势。同时命北廷镇抚将军出兵宁川，一举扫平暮佬族。”
　　元昶听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又坐在那里思索，片刻，他突然转向了我，道：“皇后的意思呢？”
　　“啊？”我一愣，从前虽说元昶习惯与我商量朝政，但从来没有谈及用兵之道，这一问，我倒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惊惶地道，“这事情，臣妾如何能知道呢？自来后宫少谈杀伐，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又不要你些什么，”元昶笑道，“你是怎么想的，怎么说便是，无须顾忌那许多。”
　　我略略思索，于是开口问道：“宁川的加急是什么时候送出的？”
　　瑞儿听了，忙忙地看了那封奏折一眼，回道：“回母后，是鸿嘉元年正月初三。”
　　“这么说，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点点头，继续道，“太子方才说的镇北、平客两镇，兵马粮草一向可充足？这两地距离宁川有多远？”
　　“并马粮草一向充足，这两地距宁川快马走一天即可到达。”元昶颇有兴致地答道。
　　“那，臣妾妄猜，”我不由地笑了笑，“宁川现在已经安然无恙。”
　　“到底是卿卿，和朕猜得一样。”元昶不禁拊掌笑道，“瑞儿，你的主意不错，但是要记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既然宁川几个重镇都已形成犄角之势，救援是迟早的事情，不用朝廷督促，他们也会这么做。至于入侵三十余里，只怕是二月天寒，守备疏松所致，只要下诏命北廷镇抚将军严加治兵，切莫疏于操练即可。”
　　瑞儿脸上虽有些迷惑，但口中依旧称是，并郑重地点了头。元昶也不过多苛求，站起来舒了舒身子，径自走回了里间，自言自语道：“这回可倦了，备水，沐浴。”
　　下人们忙答应着进了去，我借口拿鹿茸在外面停了一刻，趁着这个机会，迅速低声道：“你做得不错，凡事自是要有些余地，才不会让你父皇忌讳……这个罢了，母后问你，你选妃的事情，是谁的主意？”
　　瑞儿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失神，但顷刻又道：“回母后，这是……这是钰菡今儿过来的缘故？”
　　“你给本宫老实些日子，”我瞪了他一眼，“母后可不管是谁的主意，真要选妃，也等有了嫡子再做道理，你房里又不是没有宫女伺候，这会子可别提这事情了，你父皇都驳了回去呢……”我低声说罢，突然略略抬高了声音，“得了，这些拿回去，给钰菡补补身子，她若是出了岔子，本宫可不依。”
　　“儿臣遵旨。”瑞儿说着，忙捧了鹿茸出去了。
　　我没等他的背影消失，便忙忙地去了里间伺候元昶。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背后，仿佛藏着什么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表再霸王偶了，偶得小心肝都要碎了啦，留下脚印让偶知道你们的存在吧，呜呜~~~~~~~~~~~~~




皇孙

　　“呵……”我略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方才的梦境不知为何让我有了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我轻轻支起了上身，见元昶的呼吸依旧平稳，于是轻轻舒了口气，正欲躺下，却见元昶翻了个身，也慢慢地睁了眼。
　　“怎么了？”他见我半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道。
　　“没什么，”我心有余悸地道，“梦魇罢了，歇下吧。”
　　我重新躺在他身边，元昶闭着眼，却习惯性地摸索着我的身躯，我会意，小鸟依人般地钻在他的怀里。
　　“睡罢，朕在这里呢。”元昶喃喃道。
　　我轻轻笑了一声，攀紧他的胳膊，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方才那个梦里，我竟然梦见了谭太后，这倒也罢了，梦里，她的神色仿佛还好，只是她的头发，一缕缕，一缕缕被剪断了。
　　断发之梦，在海西的解梦中，总归不是个吉兆。
　　话说回来，鸿嘉元年的年景，虽说是风调雨顺，但四边的急报也不见少。北边的宁川危急刚才解除了不久，西北那边又出了事情，宁川纵是防守再好，也顾不了别处，元昶在朝中左挑右挑，最后挑中了恭郡王去总理西北的军务。不过转念想到当年老八的事情，仍是不放心，于是，在我的极力推荐下，元昶又把祖辉安插在了兵部的职方司，以便牵制恭郡王在西北的行动。恭郡王虽说年轻，但从小就擅长骑射兵法，加上这些年的经历，倒也是打仗的好手，于是，在他到西北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传来了西北战事的第一场大捷，不出两个月，西北局势已定。元昶这次是真心高兴，但面儿上仍旧要他在西北坐镇，待夏季江南的水患过了，再回来做道理——若是南北皆乱，那可是正经糟了。对于这一点，内外朝都心知肚明。更让我感到欣慰的是，黛芸在国宴家宴上的表现，也比当年的谭梧鸢不知强了多少倍，尽管有孕在身，却从无半点小家子女子的气度。
　　想到这里，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家事国事都平安得很，何苦为了一个梦去烦恼呢？我这才轻轻动了动脑袋，预备接着睡去。
　　“娘娘，娘娘……”一阵惊呼声从外面传来，我一惊，本能地抓紧了元昶。元昶倒还镇定，他拍拍我的后背，高声道：“什么事，这么个嚷法？”
　　“奴婢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芷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方才在太子妃诞下了一位小皇孙。”
　　
　　鸿嘉元年五月十三日夜，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在宫城内响起，震动了宫城中所有的人——太子妃钰菡在太子宫毓磬殿诞下了瑞儿的嫡长子，我们的嫡长孙。听到这个消息，我立时将方才的不快抛在了脑后，只是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元昶也喜气洋洋地立刻起了身，说是要去看孙子。
　　“这方面阔脸的，一看就是福相。”元昶见我手里抱着孩子，不禁凑过头来细细端详了一阵，称赞道。
　　我微微一笑，看着怀里的小人嘴一撇，哇地哭出了声音。心里反倒觉得颤颤地，忙唤过奶娘，将孩子交了过去，笑道：“这会子本宫也不如从前了，实在是听不得孩子哭，快哄好了罢。太子妃现在如何了？”
　　“回娘娘，太子妃精神也好，方才母子平安。”钰菡身边的侍女回道。
　　“这就好。”我放心地点头笑道，刚要说什么，只见小顺子又匆匆忙忙地穿了过来道：“皇上，西北的军务加急，刚送到坤成宫。”
　　“哦，”元昶立刻起了身子，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道，“朕这就去，”说罢，又转向了我道，“你呢？还在这里？”
　　“皇上恕罪，让臣妾在这里留留，”我陪笑道，“还没见钰菡呢，总得和她说两句话再去。”
　　“也罢，”元昶点点头，转脸吩咐道，“摆驾坤成宫。”
　　我们忙起身相送，待到元昶的大驾终于从太子宫移出，我方慢慢地转了身，却看到瑞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从奶娘的怀中接过了孩子，兀自逗弄着。
　　我有些感怀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瑞儿像元昶，实在是太像了。我不禁移步过去，轻声笑道：“新鲜吧，这会子你也做爹了。”
　　瑞儿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去打量怀中的孩子，喃喃道：“这孩子长得像母后呢。”
　　我好笑地看着瑞儿的神情：“怎么和你父皇一个样子，这才刚落草儿，哪能瞧出来像谁？等着吧，出了满月再看，一准儿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瑞儿听了我的话，仍是腼腆地笑了笑，轻声道：“像谁都好，这是……儿臣的儿子。”
　　我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新鲜够了吧？得了，先给奶娘抱去吧。你好好儿坐下来，母后有事情和你商量。”
　　瑞儿听到这话，方才恋恋不舍地撒了手，敛了神色坐在我身边。
　　“钰菡的母家，你现在可有什么打算？”我看着他神色稳了下来，方开口问道。
　　“母后怎么反倒问起儿子来，”瑞儿笑道，“钰菡原是母后家的人。”
　　“海西又不是只有一个姓氏，”我嗔道，“你父皇当初给你选妃，大略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挑了钰菡——这样既让母后讨了便宜，又不至于海西一家坐大。”
　　“听母后的意思，是要推辞掉钰菡家的封赏？”瑞儿半开玩笑道。
　　“这不是母后的意思，”我耐心地解释道，“得看你究竟什么意思。前些时候，你不是还撺掇着这你媳妇去本宫那里讨小？”
　　“母后怎么又提起那些事情。”瑞儿嘴上这么说，可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母后也是为了你好，”我叹道，“将来你再选妃，十有八九的女孩子都是从中原挑上来的，中原的官宦这些年的背景都不一般，若是这样家世的女孩子进了你的后宫，你就不怕钰菡吃亏？就算钰菡无所谓，你的嫡子呢？没有外家支撑，如何能保她母子的平安呢？”
　　瑞儿的脸色很奇怪地变了变，勉强笑道：“儿臣莫非就这么不中用？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唉，”我轻轻地叹道，“虽说是人命多少也由人，但是，命数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你父皇，算是旷古的明君吧，可有时候也是奈何不得，远的不说，就说你妹妹，那是多少次求来的呢……”
　　“母后，”瑞儿见我有些伤怀，不由地劝道，“是儿子不好，惹得母后伤心。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儿臣，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孩子，不会让他出事的。”
　　“他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大齐国的储君。”我忧虑地望着他，“你还记得，从前你从马上掉下来，摔伤了腿的那一次么……若不是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儿臣明白，”瑞儿俯身道，“请母后放心。”
　　我微笑着点点头，刚预备转身去看看钰菡，瑞儿却又问出了一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么，母后，”瑞儿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儿臣，是不是可以开始选妃了呢？”
　　我不知瑞儿方才的恭顺究竟是什么意思，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我有些尴尬地岔开了话，淡淡笑道：“本宫去看看钰菡。”
　　
　　“躺好，看别伤了身子。”我缓步走到里间，见钰菡正要起身迎我，忙让宫人扶她躺下。
　　钰菡有些愧疚地躺了回去，可她的脸上分明因刚刚诞下儿子而感到喜悦，母以子贵，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从前，孝慈皇后和本宫说，海西的女子个个漂亮，又个个聪明。不过本宫看，不仅如此，还是个个有福气呢。”我笑道。
　　“母后……”钰菡听罢我的话，轻轻地垂了脑袋，羞涩地笑着。
　　我看着她柔弱的表情，心下实在不忍将瑞儿的决定告诉她，可是若现在不弄清楚，将来万一出了篓子可怎么办？况且，福祸相倚，这件事情既然原本就是她提出来的，我也没什么理由遮掩。
　　“这回到该坐月子了。”我轻轻帮她掖了掖被子，“孩子，既然你已经诞下了皇长孙，有些事情，本宫想，也该办了。况且这事情你也根本宫提过……”
　　“儿臣不知是何事，母后还请明示。”钰菡显然是沉浸在了初为人母的喜悦中，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你身子不好，现在倒该另选些人来伺候太子。”我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钰菡的脸色沉了沉，但立时又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笑道：“这事情原本该儿臣上心，可儿臣现在的身子也不大好，所以，恐怕要母后操劳。”
　　“这倒没什么，”我微微一笑，“倒是你——咱们娘儿两个关起门来说话——是最让本宫放心不下呢。”
　　“母后放心，”钰菡竟然显得很轻松地笑道，“做天家的女人，这头一条不就得贤惠大度么，太子身边也离不了人，倒是早些选上来些人，儿臣身上的担子也分去些。”
　　我微微蹙了眉头，半晌，方沉沉地道：“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么？”
　　钰菡的神色有些不安，但仍旧笑道：“钰菡记得，母后曾经说过，在这个宫城里，最要紧的，是抓住手中的天牌，一刻都不要放松。现在儿臣已经有了自己的天牌，再去管别的，是会让人厌烦的。”
　　我看着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宁静与自信，竟有些不知所措。末了，只得嘱咐道：“你能这么想，当然好……以后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好好守护着你的孩子，一刻也不要放手啊。”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钰菡虚弱地笑道。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太子宫。
　　
　　我回到坤成宫，却发现元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手上静静地捏着折子，脸上浮起了一丝安详的微笑。
　　“怎么不歇下呢？”我疲惫地扬了扬嘴角，笑问道。
　　“噢，你回来了。”元昶转头冲我笑道，“来看看这个。”
　　我有些疑惑地走了过去，接手翻了翻那里面的内容，原来恭郡王在西北的战事又有推进，西北的几个外邦属国，竟然被恭郡王的军威所震慑，争相上降表要来朝进贡。
　　“恭郡王，果真是办得漂亮呢。”我轻轻一笑，半推半就地赞叹道，“还是皇上圣明，用兵有度呢。”
　　元昶微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揽住我的肩膀道：“其实，这里面还有你的一半功劳，当初，若不是你提醒朕笼络他，再加上黛芸丫头跟了他，他哪能这么贴心呢。而且，”元昶的鼻尖顶住我的鼻尖，轻声道，“这次的大捷，还有祖辉一半的功劳呢。”
　　“他头一遭进六部办差，”我垂下眼睛，却又偷偷觑着他，笑道，“能不出岔子就谢天谢地了，即便是有功，也是皇上这些年调教得得法。”
　　“哼，你这只小狐狸，”元昶把气呵在我的耳根，笑道，“怎么说话都是滴水不漏。留神些罢……”
　　我扑嗤一笑，轻轻道：“小狐狸？我都当祖母了。罢了，儿孙的事情总要上心，今儿皇上既然得了孙子，总得赏些什么吧，臣妾别的不要，就想给儿子讨个恩典，皇上能准么？”
　　“恩典？”元昶皱了眉头，“那孩子太小，就算要大赦天下，以正嫡孙之位，也总要等些日子才是呢。”
　　“瑞儿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轻轻瞪了他一眼，“臣妾是想到了祜儿，皇上，现在祖辉也到了兵部，臣妾想，以后，能否不要再拘着祜儿，让他跟着祖辉……”
　　“不行，”元昶直通通地道，“他今年太小，再等些年头吧，他那个性子若是不在书房里多拘着两年，将来还不反天了。朕也看他和祖辉要好，可不能急在这一刻，这事朕心里有数，卿卿不必担心。”
　　我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毛，迟疑了一刻，复又笑道：“要是祜儿的主意不成，瑞儿的事情，皇上总得准了。”
　　“他又怎么了？”
　　“臣妾预备下旨，遴选秀女，充裕东宫。”我略收敛了神色，答道。
　　元昶揽着我的得手臂松开了些，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道：“这是谁的主意？”
　　“皇上说呢？”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当然是钰菡的主意，她都提了几次了，再不准了，反倒是臣妾做是不合规矩了。”
　　元昶沉下眼，想了一刻，突然笑道：“罢了，先准了再说。他们小辈儿的事情，随他去就是，想他也不会怎样……”
　　我知道元昶想说什么，我们原想的是一样的，瑞儿和钰菡这次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恐怕只有随了他们的愿，才能瞧得出来。
　　然而我希望瞧出真相的想头儿，却比元昶要强上许多——我隐隐担心，我们母子婆媳这次莫名的隔阂，会在内朝外朝引起新的乱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多更一点，勤奋勤奋中~~
亲们留评留评啊~~~




修书（上）

　　“母后，母……后……”昭阳一被乳母抱来，就咿咿呀呀地叫我。
　　我这日里正在翻阅后宫的人名册，算起来，元昶登基已经有将近十六年了，可除了登基的头两年，我在民间象征性地选过一些良家子外，再无遴选秀女的事情。可一来这些年老病的宫人也越来越多，宫中虽不缺人手，却也该补些人进来了，二来泰儿去年的事情也给我提了个醒儿，宫里的人这些年也是越来越杂，真真不知他们都是给谁卖命的。故而趁着这次给瑞儿充裕东宫的机会，我也预备遣散一些宫人，挑一些合用的新人进来。
　　“母后，母后，看看阳阳。”昭阳在一旁伸胳膊伸腿儿地叫着我，转眼间，昭阳已经将近一岁了，几个孩子里面，原来瑞儿说话算是早的，如今添上了这个，开口说话更早，也更能哭闹。
　　我略略抬头对昭阳笑了一下，敷衍道：“昭阳听话，先和乳母玩。”说罢又低下头去翻那一页页的人名册。
　　“呜哇……”片刻的安静后，昭阳耐不住寂寞，小嘴一瘪哭出了声。
　　我无奈地合了合眼睛，身子不由得靠在了椅子背上，抬眼瞧了昭阳一眼，沉声道：“奶娘，抱她下去。”
　　“娘娘，”奶娘有些为难地道，“奴婢多嘴，可，可您还是抱抱小公主吧，昨儿您没好生抱公主一下，公主回去整整哭了一晌午呢……”
　　“哪来的那么多话！”我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烦躁，突然高声喝道，“没瞧见本宫这几日事情多么！要你们奶娘是做什么用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昭阳见我变了脸色，大约是觉得害怕了，小脸一紧，哭的声音更大了。我听得眉头一阵发紧——说实话，年轻时身子好，倒没觉得小孩子怎么样，如今年纪大了，越来越听不得孩子的哭声。
　　奶娘见到我的神情，慌得哄也不是，跪也不是，一屋子的人都僵在那里。正乱着，忽见泰儿过了来。
　　“给母后请安。”泰儿进来，见屋子里的人表情都不大对，忙陪笑着请了安。我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他起来。
　　“哦，是阳阳，怎么哭了呢？”泰儿瞥见我的神情，忙从奶娘手里接过了昭阳，哄弄道，“阳妹妹这么漂亮，哭了可就不好看了，来你看二哥哥给你个好东西，看这，这儿呢，这儿呢……”
　　我有几分好奇地瞥了一眼，见承泰在拿着自己的玉佩逗弄昭阳，昭阳见了，慢慢地止了哭声，伸手去抓那个玉佩，泰儿故意让了两次，便把那个玉佩给了昭阳，又示意奶娘赶紧把昭阳带了下去。
　　我疲惫地揉了揉脑门，勉强笑道：“看你这二哥哥做得大方的，镌名玉佩都给她拿了去，赶明儿去给你父皇请安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那就少不得要母后先知会内务府了。”泰儿玩笑道，“不过，母后就是不帮忙，也不打紧，父皇若是知道这给了昭阳，少不得还会夸儿子两句。”
　　“你就宠吧，”我苦笑道，“早晚有一天，这小祖宗得让你们爷儿几个宠出事故来。”
　　泰儿笑笑，并不接话，只是兀自道：“母后，儿子有件事情，想和母后商量呢。”
　　“什么事？”我有些好奇地抬起头。自小，承泰仿佛很少和我求过些什么，今儿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活。
　　“儿臣想修书。”承泰眼睛亮亮地答道。
　　“修书？”我微微蹙眉道，“这事情还要商量？你有王爵有俸禄，自个儿瞧着办不就是了。”
　　“儿臣那点子俸禄，还不及日间打赏的下面的人呢。”承泰赔笑道。
　　“那你的意思是，要从国库借银子？”我想了一刻，方问道，“这事儿，母后恐怕也办不了。外朝的事情，你直接和你父皇商量，才是正经。”
　　“儿臣倒也不大愿意动国库的银子。”泰儿皱眉道，“管户部的李大人是有名儿的山西老抠儿，前些日子父皇想修缮勤政殿，还让他给顶了回来。儿臣想，内藏那里，能不能先借给儿子一些？”
　　内藏是我和元昶的体己银子，往过里，内宫置办首饰或是其余的私事，都从内藏支银子。
　　我略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要多少？”
　　“儿子也不清楚，”承泰皱了皱眉，“大概齐得先用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都赶得上军饷的花销了。你要修什么，一下子用这么多。”
　　“母后，”泰儿半蹲在我的腿侧，眼睛炯炯有神地道，“儿子想修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古今图书集成。”
　　我看着他脸上雄心勃勃的表情，不禁温和地笑道：“你果然越发地出息了，儿时就爱读书，母后没看错你……”
　　“那，母后是准了？”泰儿高兴地笑道。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避开他的眼神，缓缓地道：“你听母后把话说完……孩子，有志向做事情，固然是好。不过，总不能太过好高骛远。你今年满打满算，不过才十四岁，如何能驾驭这么大的差事？而且……说来，你可能不信，内藏这里，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给你修书。你父皇和母后都不是敛财的人，这些年，内藏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几万银子，其余的，都拿去填补了国库。你若是想做些别的，母后给你些体己，也就罢了，这么一大项，委实帮不上你呢。”
　　泰儿听了我的话，脸色渐渐黯淡了下去。我心下也有些愧疚，这孩子头一遭提的请求就被拒绝，我终究也是不舒服。
　　“儿子也体谅母后的难处，那母后歇着吧，儿子先回书房了。”不等我开口安慰他几句，他倒先恢复了神色，自先跪安走开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又转眼继续理着手上的名册。
　　
　　转眼间，流火的七月过去了。今年果真是年景不差，连以往总让人焦心的江南水患都安静了下来。元昶心里欢喜，只忙忙碌碌地召恭郡王从西北回来，要给他和祖辉加官晋爵。我这里也一般地闲不下来，赶着天慢慢儿地凉了下来，便颁下诏书，正式开始为瑞儿选妃。
　　大约是很久都没有做的来这般的事情，一时间，环肥燕瘦的妙龄女子从各州府涌进了宫中，倒弄得我有些措手不及。理了理头绪，我拿着进宫待选的女子名册，终于分清了主次。
　　首先，家世过于上乘的女子还是不能选，钰菡在海西的娘家虽然经过了册封，但终究不是我的同宗，份位上没有那么尊贵，也没有甚么实权。再来，恐怕还得循着当初择选云州女子的先例，分一分嫡庶，再去一些人。末了，还要问一问瑞儿的心思，看他到底要留多少，若是留十个，我便在这里先留出二十个，余下最后的让他自己去选。
　　想清楚了这些，我也不用让女官把人都叫来，先对着名册上的家世背景勾掉了一些人，并遣人去问瑞儿的意思。
　　“娘娘，”不一刻，尚仪回来报道，“太子说，您瞧着办就是了，留下多少都成。”
　　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道：“罢了，话也说不准，还是你去叫太子过来一趟。还有，按着这名册，把剩下的人叫来，本宫要瞧瞧。”
　　尚仪答应着去了，不一刻待选的一百来位姑娘便聚到了坤成宫的后院儿。我在偏殿里瞧着，心里不禁一阵冷笑，敢情是给太子选妃，这姑娘果然身段容貌个个儿都是好的。我倒也不急，一一分出了嫡庶后，便留下了最后的五十余人，又折回了主殿。
　　果然，瑞儿已经等在那里了。
　　“母后，”瑞儿脸上挂着笑，“让您多费心了。”
　　“费心倒是小事，”我笑道，“本来说本宫自己选，可又怕入不了你的眼，你还是亲自过来看一看，横竖有珠帘挡着，坏不了事情。”
　　如我所料地，瑞儿一口答应了下来。
　　文似看山不喜平，看人亦如此，虽说选进来的女子个个儿出挑，但看多了倒也难分高下。我觑着瑞儿，见他也是如此——头来的十来个他还有些兴趣，到后面边无甚兴致了，只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如何，到底要留多少？”我笑问道。
　　“母后瞧着留吧。”瑞儿笑得有些勉强，“都是不错的。”
　　我点点头，于是开始在人名册子上勾了几个，让下人宣布去留。
　　“江南易氏，留——，苏北阮氏，留——，闽越吴氏，留——……”
　　“母后，”瑞儿突然凑过来，问道，“儿臣先前听说，这次里面有蜀地的卞氏，不知母后可有留下？”
　　蜀地一向多美女，卞氏在其中可谓姿色绝伦，艳压群芳。方才在偏殿择选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她择了出去。这会子瑞儿突然问起来，我又不好说是因为怕那女子抢了钰菡的风头，便缓缓地道：“卞氏是名门望族，旧朝时，卞氏曾三代为梁主后宫之首，如今到了这里，怎好让她屈居人下？”
　　瑞儿听罢，有些无奈。便在一旁有些索然无味地听着，待到下人念完留下的十五名女子，他仿佛突然有精神了似的，指着靠后的一个女子，问我道：“母后，后头那个穿水云纹衣裳的姑娘，留了么？”
　　我抬眼细细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看上去颇为小巧的女子，容貌虽说在这群女子里是中上，但看上去也颇为婉约动人。于是回头问芷若道：“太子说的那个，是哪位姑娘？”
　　“回娘娘，那位姑娘是江南云氏，崇趾州知州的二小姐。不过方才仿佛没有留她。”
　　我迅速地瞟了一眼瑞儿的神情，吩咐道：“留下她。”
　　这时，下面念名册的奴才也念完了。我轻轻舒一口气，道：“将这十六个姑娘送入太子宫，其余人等还是遣送回去的好，内藏出银子，每位姑娘得二十两。”
　　瑞儿的脸上此时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道：“多谢母后费心。”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但仍旧笑道：“回去罢。回去，好好齐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拖了这么久才更，唉，真是米有办法，亲们见谅~
另外恐怕还要提前跟亲们请几个假，我今年下半年是最忙的一段时间，我昨天看了看新出的办公室工日程安排，感觉老板已经在把我们当榨汁的橙子用了……所以从下周开始，如果网站没有对我的特殊要求的话（一般只要在网站上榜，我就会改成日更），我暂时改为每周三更，至于每次更多少，嘿嘿，那就看亲们给的评论啦，长评只要多出一篇，偶每周就加更一次，短评越多，偶更新的字数就会越多（哼哼，这次要再霸王偶，哼哼~~〈一阵冷笑〉）。
总而言之一句话：文，不会成坑，更新，可能会放慢。




修书（下）

　　很快，恭郡王从西北回来了。
　　“你瞧你，都怀着身孕了，还来回跑什么？”我看着黛芸在我这里问安，不禁嗔道。
　　“这才没多久呢，连看都看不出来。况且，在府里有也是事情多，”黛芸轻轻笑道，“我们爷可没皇上心细，人都走了，还留下滴滴答答一大家子，全都丢给妹妹看着。妹妹要是有姐姐一半的福气，倒也省心了。”
　　“得了，”我笑道，“这事也怪不得他，他心思又何尝不愿意放在你身上。可这都成婚多少年了，你怎么和芝兰一个样子——老也不见怀胎，他可不得寻别的法子。现在总算好了，但愿你这次能养出个儿子，看老十三还会寻那些个花花肠子不！”
　　“妹妹可没想那么多，”黛芸倒是很轻松地笑道，“爷若在，妹妹就跟着爷一天，若是不在了，妹妹也决不多留，跟了去便是。”
　　“满嘴里胡说些什么呢，”我嗔道，“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说这些个做甚么！”
　　“这可不是胡说，”黛芸正色道，“姐姐在海西的时候，没听人说吗？佛有因果，这一生做不完的，下一世许能接上呢。妹妹也不想操那么多的心，能生生世世追着爷，便是福分了。”
　　我是不大礼佛的，听了这话倒有些不知所谓，只得有些尴尬地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难道姐姐就不会追着皇上？”黛芸头一偏，孩子样儿地看着我。
　　我？我有些不知所措，是啊，若说生死与共，倒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没有了当年的决绝。这些年的风浪坎坷都经历了过来，我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了，再加上太子的缘故，这事情仿佛就更不可能了。想当年在上林宫的时候，我明明说过义不偷生的话。可现在，思前想后，却觉得那时终究是年轻，话说得有些幼稚可笑。
　　“别跟本宫没大没小的，”我迟疑了一下，佯作羞涩道，“这事儿是你能问的吗？”
　　黛芸嘻嘻一笑，打趣道：“我就知道，姐姐和我是一样的心思。”
　　我敷衍地笑了一下，连忙用话岔了开来。
　　“哟，郡王妃也在这里？”正说着话，元昶不知什么时候过了来。一屋子的人见状忙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怎么也没让下人通报一声呢？”我笑嗔道，一边上前帮他解下冠子，“底下的奴才越发懒了，连止步扬声都不记得。”
　　“原是朕没带人过来，”元昶笑道，“噢，郡王妃，”他瞟见黛芸要出去，反而叫住了，“回去和十三弟说说，论功行赏是迟早的，叫他别再推三阻四，远的不说，你将来若是做不了亲王妃，你皇后姐姐指定饶不了朕。”
　　黛芸会意，轻轻笑道：“是，臣妾遵旨，有劳皇上和皇姐惦记。”
　　“论功行赏？”我笑着瞪了他一眼，“怎么，要把老十三封了亲王？怎么好端端的又扯上臣妾。”
　　“打算这么着，”元昶笑道，“黛丫头做事有分寸，赏她个亲王妃当当也不过分。不过，”元昶的脸色略微沉了沉，“老十三说什么也不肯领旨，说自己平定西北是份内之事，不愿居功。”
　　“十三弟性子直，”我忙宽慰道，“对他来讲，出兵放马倒是件乐子，你要用官爵赏给他，他反倒拘束了。”
　　“你就是个地里鬼，”元昶笑道，一边坐下将我揽到膝上，“怎么这话听着和祖辉说的那么一样儿呢？”
　　“祖辉怎么了？”我故作诧异。其实，前朝的恩赏我早就听说了，一听到十三弟谢爵的意思，我立刻让祖辉也不要领旨晋升——一来可以全了十三弟的为人臣子意思，还能落着份儿感激；二来还能让元昶觉得对海西更有所亏欠，将来也好做打算；三来也全了祖辉不想和酸书生打交道的傻念头；四来，正好让祖辉在职方司多磨炼几年，培植自己的亲军。
　　“朕也是要赏他，”元昶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没想到他也不要，真是的，又不是要他们的命，反倒成了缩头乌龟了……”
　　我听了这话却没有多少地欣喜，其实元昶这话也对也不对——祖辉倒还罢了，关键是十三弟，不要爵位，不过也是想安安生生地不被人惦记，想当初，元昶让他下江南，领西北，也不能说就是铁打的放心。现在放眼朝堂，亲王级别的皇亲一个都还没有，这会子急巴巴地给人晋爵，十三弟怎么可能会一口承应。况且长幼有序，就这么把庆郡王和怀郡王隔过去，多少也有点说不过去。我猜元昶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有些不痛快。
　　“十三弟还年轻，以后晋爵的机会还有的是，”我笑着揽住他的脖子，“况且他上头还压着两个，再等等罢。至于祖辉，皇上就更不用和他客气，那孩子自小就是个直筒子，脾气也怪，皇上要真想赏他些什么，还不如把他丢到西北去呆两年。人是好人，就是扶不上墙的料，皇上就甭给他费心了。”
　　“唉，”元昶提了这话，眉头却也舒展了些，“朕何尝不知道这些。其实十三弟倒还罢了——就像你说的，以后机会还断不了，现在是还早了些。朕只是觉得，于你有愧，祖辉祖寿跟了朕这么些日子，可一个是有禄无功，一个是有功无禄，这……”
　　“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又拿出来做什么？”我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嗔道，“功名利禄是什么好东西，拿多了会被淹死的。”
　　“淹死？”元昶笑道，“胡说什么呢？”
　　“当然是淹死，”我哼了一声，“被言官的口水折子淹死！”
　　元昶终于笑出了声，宠溺地把我揽在怀里，我见状，连忙道：“皇上别琢磨了，祖辉还是放在职方司，该做什么做什么吧，他这辈子就是个劳碌的命，用不着心疼。”
　　“成，听卿卿的。”元昶蹭了蹭我的脑门，笑道，“对了，有件事正要和你打秋风，嗳，咱的内藏，还有多少银子？”
　　“今年岁赋还没上来呢，”我皱眉想了一刻，“前一阵子给瑞儿选妃，又搭进去不少。现在也就四五万两的样子，摆个虚名儿都不够呢。”
　　“看来还真得和李老抠商量着来，”元昶有些无奈地笑道，“都说皇上富有四海，可现在连一点体己都没得。”
　　“皇上预备摆什么好酒，要那许多银子？”我打趣道。
　　“朕自然要摆好酒，”元昶笑道，“要摆这天下前所未有的酒，这件事，朕想了许久了……朕要修书！”
　　“修书？”我皱眉道，“皇上想好了？”
　　“是，”元昶笑道，“自大齐开国以来，上自太祖，先帝，历经两朝，现在到了朕，正是国泰民安的时候，总该留下些东西与子孙后人，不然，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臣妾不了解，这本是外朝的事情，到头来还是要花不少银子，户部只要拿得出来银子，倒也不差，关键是……”我略一沉吟，“这编纂的主臣，皇上心里可有数？”
　　“朕也正为难这事情，钱的事情倒还容易，关键是这人难找，你想，这编书，总是要耗时耗力，一旦做了编书的主臣，前朝的事情少不得要分去一些……再者，这样的能人，倒也真不多见，要不怎么说，千军易得，一帅难求呢。”元昶有些无奈地笑道。
　　我听了这话，不禁嗤地笑出了声，道：“难求是难求，不过，想做这事情的人倒也不少。远的不说，咱们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
　　“哦？”元昶眯了眼睛，思索了片刻，方笑道，“是了，一定是泰儿。”
　　“皇上圣明，”我笑道，“当真一猜就中。”
　　“咳，四个孩子里面，数他的文治最要得来，要说这事情，一准儿他最热络。不过人虽好，就是年纪小了些。”元昶说着，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他那个岁数，还做不来这样的事情。可是不给他做事，却又有些……”
　　“皇上若是真想给他，倒也不是不可以，”我看出了元昶的犹豫，的确，两个皇子虽然都领了爵位，但尚未有任何作为，这恐怕是元昶左右为难的原因，“了不起，找人帮衬着他，倒也罢了。”
　　“朕不想马虎，”元昶敛了神色道，“若说一般的倒也罢了，朕想，若是开始，便要编一部古今无人能及的图书集成。这个，恐怕……”
　　“若是泰儿也是这个心思呢？”我笑道，“你们倒真是父子，可不想到一块儿去了。”
　　元昶提了这话，只是愣了一愣，接着便沉下了眼，拄着头暗自思考了起来。我见状便一般的闭了嘴，只是在他身后帮他捏捏肩膀。
　　“也好，”突然，元昶握住了我的手，自言自语般地笑道，“这事情，就交给泰儿，不过，就如你说的，得找个人来帮着他。”
　　“什么人这么入眼？”我试探道。
　　“怀郡王。”元昶扭过头来看着我，笑道。
　　我与他对视了片刻，立刻明白了元昶的意思，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道：“果然合适，都是文治不错的呢。”
　　“这也是为了十三弟，”元昶思索着道，“这么着，也能找个由头给老十加了封号……反正老五那个花柳病的样子，估计是没多少好日子可捱了，等着死后再赐谥，也来得及。只要把老十封上来，十三弟大概就不会再推辞了。”
　　我心里有些感慨，这么多年，终究是那些个风浪过去了，现在的朝堂上，总算能平和几天了。
　　“嗳，”元昶说着，有如以往般地起了身，轻轻揽住我的腰，凑过来脸笑道，“方才御马司的人说，又从海西找了良驹，卿卿要不要看看……”
　　我笑着刚要答话，只听见屋外一阵女孩子咯咯的笑声。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罢了罢了，良驹还是过会子再看，你那磨人的心肝儿过来了。”
　　果然，话音没落，奶娘就抱着咯咯笑的昭阳进了来。
　　“父皇，父皇，抱抱……”昭阳一见到元昶，就扎着胳膊找人。
　　我笑着摇摇头，先从奶娘手里接过了孩子，便把下人打发了去。“不，不，父皇，抱抱……”昭阳在我手里一点都不老实，就是扎着胳膊要找元昶。
　　“让你父皇先换衣裳，你这孩子，”我嗔道，一边手上又用了些力气将她箍紧，“芷若，快进来伺候。”
　　元昶倒是着急得很，忙忙地换了燕居服过了来，从我手上把女儿接了过去。
　　“嘁，这个小白眼狼，”我没好气地笑道，“也不看是谁怀胎十月把她生出来的。”
　　元昶却丝毫不在意，仿佛手里的女儿就是这天下最珍贵的宝贝，逗弄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脸，半是肯定，半是央求地道：“今年秋狩，带上昭阳吧。”
　　我见状，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由地摇了摇头，心想人说子女是爹娘上辈子的债，真是果然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这回总算看到亲们的留言了~
今儿早上赶紧更新，因为晚上要出差，估计周五才能回来，so~~
这周的第三次更新估计要晚一些时候，周五的时候亲们注意关注一下“古言武侠频道”如果页面上有偶的文章，从本周六到下周五将改为日更~~
偶两眼放绿光地等待长评！




真假

　　“芷若，”我在龙辇中带着昭阳，心里却有些担心地不断向外询问，“泰儿的身体，还支撑得住么？”
　　还没等芷若回话，只听辇外面泰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母后放心，儿臣的身体无碍。”
　　因为不是第一次了，故而这声音搅得辇里的奴才都忍俊不禁了，正在批折子的元昶听了，也不禁笑着抬起头，打趣道：“若是真不放心，卿卿不妨骑马去陪着他。”见我笑着瞪了他一眼，元昶又忙改口笑道，“他身子再不济，多少也能骑一会子，等真不行了，自己就下来了，卿卿若是真不放心，不妨看顾朕多些。”
　　我笑着把昭阳往怀里抱了抱，没奈何地摇了摇头，又转头去询问太子和祜儿的情况。
　　这次秋狩正赶上最好的年景，加上又有了公主，元昶的心情自是比以往好了许多。但我却没他那么好的兴致——因为这次到处闯祸的祜儿和身子素来不大好的泰儿都跟了来。按道理，本来元昶是要准备修书的事情，泰儿和怀郡王这次是不需随驾的。可因为底下会要的臣子一时没有定下来，元昶又让他两个跟了过来。我心里委实不放心泰儿的身子，可要他乘辇，他又说什么都不肯，于是这一路上，我只得时不时地掀开辇窗，吩咐下人去看几个皇子的身体是否还好——尤其是泰儿，弄得元昶一个劲儿地抱怨我絮叨。或许我真的是老了，从前对孩子时有时无的关怀也变得越来越上心，甚至有时会感到不安。最后，到底是瑞儿孝顺，见我担心过余，便不动声色地将祜儿带在了身边照看，这才省了我不少的心思。
　　
　　“芷若，皇上呢？”好容易到了上林行宫，前边拜见遣散的杂事方才做完，一扭脸，却又不见了元昶，我心里有些发慌——虽说上林行宫经过前些年的叛乱，防范比从前不知强了多少，但我终究是心有余悸。一刻见不到他，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安稳。
　　“回娘娘，皇上怕您拦着不让去，方才刚换了骑装和几位殿下骑马去了。”芷若笑道。
　　正经没体统！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且不说晚上还有例行的赐宴，这会子把人都带走，若是京城来了急报，谁来看顾！想到这里，我不禁着急却又无奈地道：“得了，去了就去了。哎……昭阳呢？”
　　“回娘娘，”芷若这次便有些犹豫了，“皇上……是带着公主一起出去的。”
　　“什么？”我这次是真有些急了，一岁多的女孩子，带着她骑马也不怕出事情，刚要开口，只听下人回奏道：“娘娘，太子身边的云昭训来了。”
　　我方摆了手要她进来，只见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闪了来，见了我便恭恭敬敬地跪伏道：“奴婢云氏，见过娘娘。”
　　“起来吧。”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到她，我总能想到还留在京城的钰菡，因为刚刚诞下了皇孙，钰菡这次只带着孩子在京城调休养，并没有跟过来，此次秋狩，瑞儿带过来的女眷，也只有云昭训一个人——说来也奇怪，当时选妃选的了十六个女孩子，一进太子宫，瑞儿就迫不及待地给了这十六个人昭训的名分，倒也看不出谁高谁下。按理说，云氏是他自己挑进去的，总该有些个不寻常的恩宠才是，可太子宫的眼线回报说，瑞儿对这些女子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喜爱，除了定时的雨露均占以外，他大部分的心思还是放在了钰菡的身上。至于为什么这次跟来的会是云氏，据眼线讲，这是瑞儿自己抓阄抓出来的结果。
　　“娘娘，”云昭训起身后，盈盈笑道，“太子殿下怕您担心，嘱咐奴婢一定和娘娘说一声，方才皇上想去骑马，让几位皇子也跟着，这才跟着出了去，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耽误不了晚膳的时候。”
　　“难为他想着。”我勉强笑了一下，心想果然这孩子是比他老子强些，便不好冲着云氏撒火，只得闷闷地道，“得了，你也赶紧回去收拾，晚上赐宴，太子的服饰礼仪可不能缺了。”
　　云氏见我面上不大好看，只当我是疲累了，便行礼出去了。我想着昭阳的事情，既怕元昶看不牢孩子，又怕叫人去找回扫了他们的兴致，只得又左右为难起来。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正烦烦躁躁地打理元昶过会子要用的衣裳和晚膳准备的菜品，门外就惊惊乍乍地传来祜儿的声音——
　　“母后，坏了坏了！”
　　“又怎么了？”我忙忙地回了身，不由自主地嚷出了声，“大惊小怪些什么！”
　　“母后，”祜儿一蹦三跳地跑进来叫道，“母后，昭阳摔伤了！”
　　真是好的不中坏的中，想什么什么出事！我没好气地将手里的东西丢在一旁，着急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原是昭阳要……”祜儿才开了个头，外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弄得我什么也听不大真切，我忙起身向外迎，只听得昭阳的有些嘶哑的哭声直通通地传了进来。
　　“不要父皇，不要……哇……不要不要……”立时，一身狼狈的元昶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儿走了进来，昭阳这回不知是怎么地，竟在元昶怀里面一个劲地挣扎，元昶的骑装也被弄得扣子翻开了好几个，头上的束发冠都有些散了。我见状，忙赶着上前试着哄弄昭阳。孰料昭阳一见了我，仿佛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我就不放手，一边哭着道：“母后，母后，阳阳要母后……”
　　我赶紧把哭得和泪人儿一样的女儿抱在怀里哄着，一边又焦急地问道：“她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朕也不知道，她，她从马上下来就一直哭，”元昶有些尴尬却也是焦急地看着昭阳，“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才好。唉？”元昶四下一扫，发现并无太医的影子，又瞧见祜儿还站在一旁，一肚子火气就撒在了祜儿身上，“不是叫你回来先宣太医么！又干什么去了！”
　　“好了好了，”我见祜儿直往我身后躲，忙开口分辩道，“他也才刚进门儿，还没来得及宣呢，依臣妾看，倒是先看看伤在了哪里才是正经。祜儿，你宣过太医，就去换衣服准备晚上的赐宴。皇上也赶紧准备，臣妾守着昭阳，她过一会子就好了。”
　　元昶本来有些不甘心地想留在昭阳身边，偏偏他一伸过头来，昭阳就“不要不要”地哭喊着，弄得他没了办法，只得先去换装，任我带着昭阳去了里间。
　　
　　“父皇非要，非要，骑，骑马……”昭阳靠在我怀里，方才太医刚刚看过，说是腿上有些皮肉伤，并不妨事，幸而我这里还带着些药膏，涂了上去，这孩子便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于是便攀着我开始委委屈屈地絮叨了起来。
　　“嗯，然后呢？”我轻轻地摇着她，问道。
　　“阳阳，阳，阳阳害怕马，不要骑……”昭阳紧紧地靠在我的胸前，小嘴一动一动地道，“父皇偏要带着阳阳，阳阳，阳阳就找二哥哥，二哥哥也不理阳阳……”
　　说了半天，我才大概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元昶今日大概是兴致好，便带了昭阳去骑马，孰料女儿根本不买帐，一骑上马就吓得要哭，几番试下来，已经是哭闹不休。元昶也没了办法，本想这就回来，不料那时竟看到一只极为漂亮的白狐，于是便把昭阳交给了泰儿，自己去拉弓射那只狐狸。泰儿也是个孩子，哪里看得住孩子，昭阳偏偏还着了急，又哭又闹，泰儿手一松，昭阳就半滑半摔了下来，幸而泰儿眼疾手快，虽说俯身拉了一把没拉住，但好歹没让昭阳摔得更糟，只是擦破了些地方罢了。
　　“母后，阳阳以后以不骑马，不骑马……”昭阳把头埋在我胸前，声音又有些变得呜呜咽咽的了，我听了一阵心疼，忙搂进了她哄道：“好好，不骑马，母后的阳阳是公主，哪能乱骑马呢，是不是啊？”
　　“阳阳也不要和父皇出去……”昭阳一边轻轻抽泣着，一边得寸进尺地提了要求。
　　“这可乱说话了，”我听了，不禁笑着责备了一句，“傻丫头，你父皇是喜欢你呢，你看你几个皇兄小的时候，父皇可没带着他们去骑马呢……”
　　“阳阳不骑马！不骑马嘛！”昭阳一听到“骑马”两个字，脾气又上来了，在我怀里又开始乱踢腾，“也不要父皇！父皇坏，阳阳都哭了，他还要阳阳骑。”
　　“昭阳不要父皇，那以后可没人整天抱着阳阳了。”我笑着逗弄她，“阳阳昨儿不是还说，想要一个金娃娃，你不要父皇，可没人给你寻金娃娃。”
　　昭阳一听这话，倒撅了嘴不出声了，半晌，才抓着我的衣服小声嘀咕道：“反正不骑马，不骑马……”
　　我看着女儿权衡取舍的可爱神情，不禁笑出了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道：“傻丫头。”
　　昭阳适才安静下来，元昶的身影就在门口探了出来。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我更加觉得好笑，便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怎么样？”元昶轻声问道，仿佛怕声音稍一大，昭阳又会哭出来，“用了药了么？”
　　“嗯，”我点点头道，“不是大事，就是起坐不方便，这两天少不得让她多呆在宫里。”说罢，我笑着和昭阳道，“阳阳，你看父皇来了，让父皇抱抱你好不好。母后去换换衣裳，嗯？”
　　昭阳从我胸前歪过脑袋，噘着嘴瞪着元昶，眼睛里仿佛还有泪水。元昶一看就心疼了，忙蹲下身哄弄着女儿。
　　“阳阳要金娃娃！”元昶逗弄了半天，终于从女儿嘴里掏出了一句话。
　　“好好，阳阳要什么样儿的，父皇回宫就让人给阳阳做。”
　　“阳阳现在就要！”
　　“好，父皇马上找人给做。”
　　“阳阳要两个！”
　　“父皇给你做十个。”
　　“就要两个，不要十个！”
　　“好好好，就要两个，就要两个。”
　　…… ……
　　如此折腾多少回，在元昶答应了女儿不知道多少匪夷所思的要求，昭阳终于伸手让元昶抱走了。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忙叫芷若去外面交待晚膳的事情，自己又忙忙地去换了衣服，整理装容。
　　“娘娘，”不一刻，芷若便笑吟吟地回奏道，“赐宴的事情，方才太子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会子正和礼郡王、三殿下等在外面呢。”
　　“噢？还是这孩子心细。”我舒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单子，笑道，“让他们进来吧。”
　　“亏得你想着，”我摆手叫他们兄弟三个都起来，笑着对瑞儿道，“不然今儿非得晚了不成。”
　　“儿臣估量着，皇妹总得有人看顾，于是就擅作了主张，母后千万别怪罪才是。”瑞儿笑道。
　　“怪罪？”我笑道，“说到怪罪，倒还真要怪你两句——方才都是一块儿出去骑马的，你怎么不说把昭阳带在身边照看，弟兄三个里面就你是有了儿子的，怎么倒把事情推给泰儿。”
　　“母后别怪皇兄，”泰儿见状，忙陪笑道，“原是阳妹妹认准了儿臣不撒手，这与皇兄无干，是儿臣的错。”
　　我笑道：“这个小东西竟然也有认准人的时候，真了不得！”笑罢，觉得时间不早了，心想这低伏认小也得有个限度，于是便叫道，“小顺子，去叫皇上，赐宴别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路线，这次希望能满足亲们的要求~~




冷箭

　　因为昭阳的腿伤，弄得元昶连围猎都多了负担，除了赐宴和面见大臣，每日里都巴不得把昭阳带在身边哄。我看着他絮絮叨叨小心翼翼的样子，有时禁不住想，是不是元昶也老了呢？怎么对孩子变得这样没有顾忌地关心呢？
　　不过关心归关心，待把昭阳哄转过来，秋狩的事情终究是要忙的。元昶正是兴致最好的时候，自然不会放弃狩猎，而我的几个皇子，对狩猎也是兴致非常。
　　“母后，”这日里，祜儿又兴冲冲地跑了来，一进门就不住口地说话，“母后，听说昨儿父皇狩猎的时候，见了一只斑斓猛虎，是不是啊？”
　　“远远瞧见了个影儿，”我笑道，继而又有些紧张地道，“母后还想着嘱咐你们小心些呢，那些个野物儿可不和你讲道理，看再伤了自己。”
　　“没事！”祜儿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道，“儿子的箭术可厉害了，昨儿要不是十三叔和皇兄，儿子就是射的最多的呢！”
　　“那敢情好，不过你可别逞能，尽力就是了。”我第一次觉得，祖辉说的也有些道理，或许是我们平素将这孩子拘束得太紧，不然倒真是一块领兵的好料。
　　“儿子明白，”祜儿笑道，继而又有些正经地道，“其实，骑射不过是雕虫小技，儿子想，如若有一天能够学得万人敌，那才是本事呢！”
　　“万人敌？”我笑问道，“这倒是新鲜，自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是舅舅说的，舅舅说，骑射拳脚，只能敌一人，兵法运筹，方能服万人，”祜儿的神色越发变得认真了起来，“儿子想，什么时候能学得兵家之道，那才算是本事！”
　　我微微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这倒与他平日惊惊乍乍的样子很不相称，转眼想想，这孩子已经六岁了，或许是祖辉教导的好，又或许，是他真的长大了。
　　“那好啊，”我点头笑道，“既然有了志向，可要脚踏实地的做了去，可千万，别让母后失望啊。”
　　“不会！”祜儿忽地蹦到我面前，朗声道，“儿子明天就把那只斑斓猛虎捉来，给母后做件暖暖和和的皮袄！”
　　我听着这孩子的许愿，不禁又笑出了声。
　　
　　“皇后看这次谁是夺魁之人？”元昶一边笑着偏过头来问我，一边不忘嘱把昭阳抱在身边哄弄。
　　“臣妾看，只怕还是十三弟。”我笑着，随口应道。
　　“不对不对，”昭阳伸着手臂凑了过来，嚷嚷道，“母后，父皇说了，最厉害的，是大舅舅和二舅舅。”
　　我们听罢，我有的笑出了声。坐在下首的许多王妃夫人也不禁掩口而笑。末了，黛芸方笑着道：“昭阳公主说得没错，亏得两位国舅爷没跟来，不然我们爷就什么好也落不着了。”
　　“这话可不全对，”芝兰扭头笑道，怀郡王妃成婚不久便去世了，怀郡王也没有另娶，只是把芝兰扶正了，所以，现在的芝兰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怀郡王妃，“国舅爷固然厉害，可恭郡王也不差，当年初猎就拔了头筹，要是轮这个，我们爷可就没得比了。”
　　正说着，却见祜儿的随从回了来，说是箭用完了，要回来另取。下首的女眷们见了，又开始纷纷称赞祜儿的箭法好，射猎肯定也多。
　　“母后，”昭阳轻轻扯着我的衣袖，小声道，“母后，三哥哥说了，要打一只狐狸，给我做暖手筒呢。”
　　“你这么小，那用得上暖手筒，”我笑道，“倒是给你作一顶皮帽子还使得……”
　　话到一半，我却发现底下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抬头看去，不远处，有个人正骑着马飞快地赶来。
　　走得近了，我方才发现，那是上林围场的总领，若不是有急事，是断不会见到他出现在这里的。
　　“皇上！”那总领急急地下了马，慌得三步两步跑过来。
　　“父皇，你看那个人好像三哥哥的样子……”昭阳才说了个话头，就被元昶打断了，元昶果断地将昭阳交给奶娘，高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皇上，方才狩猎时，恭郡王被冷箭误伤了！”
　　我心里一惊，误伤？这是多少年都不曾出的事情，怎么会有误伤的事情！转眼看到黛芸，见她神色虽然慌张，却还在尽力保持镇定。
　　“宣太医，快！”元昶高声道，“伤到哪里了？现在如何？”
　　“回皇上，”那人沉了声音，道，“是当胸一箭。”
　　“爷！”黛芸紧紧地抓着椅子扶手，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
　　
　　“姐姐，你就让我去看看，我，我放心不下啊。”黛芸攥着我的手，死活闹着要过去看恭郡王。
　　我心里也是急躁惊慌得很，这被冷箭误伤可是亘古未有的事情，这些进围场的宗亲好歹都是有些身手的，怎么会闹出误伤的事故来，而且伤的还这么寸，竟然是当胸一箭，我左想右想，总觉得里面有蹊跷。但现在十三弟的生死还未知，我还要在这边安抚女眷，委实也没有时间多想。
　　“你现在过去不是添乱吗？”我叹道，“随驾的太医现在都在那里，你去了，反倒让人担心你的身子。都说你这次就不该跟过来，都有身孕的人了，还跟着来回跑！别的且不提，就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也老实些罢。”
　　“姐姐，那……”黛芸左思右想仍是不放心，泪水急得越来越多，“我们爷不会有什么闪失吧？当胸一箭，那可是要命的啊……姐姐，要是他去了，我也不活了……”
　　“黛芸，你给本宫听好了！”我扶起她的肩膀，定定地道，“且不说十三弟现在没事，就是有事，你也不许这么寻死觅活！你多大的人了，你现在还怀着身孕，你知道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轻重，啊？”
　　“我，我……”黛芸嗫嚅着，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只是低了头，默默垂泪。
　　“好了，”我这才放缓了口气，温柔地劝慰道，“姐姐已经让人守在那边了，一有什么消息，会立刻有人来报的，你放心，十三弟是有福的人，皇上还等着给他加封亲王呢，哪会出什么事呢。你别多想，这怀着身孕，最忌讳胡思乱想了，嗯？”
　　我在一旁劝了好半天，这才见芝兰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有些疲惫地笑道：“弟妹放心，恭郡王已经无事了，方才太医给下了方子，这会子已经服了药睡下了。”
　　黛芸听罢，不由得赶着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复又微微笑道，“总算相安无事了。罢了，我也不敢再给姐姐添麻烦，只好先好好地睡上一会子，等人都散了，我在再过去看。”
　　“可不这是正经，”我笑道，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芝兰俯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这里臣妾守着，您还是去皇上那里走一趟，只怕有些事情不大好。”
　　我身上一激灵，立刻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起身走开了。
　　
　　“父皇，这，儿臣真的记不得了，当时也不只有儿子放箭……”
　　“这箭上明明刻着你的名字，你让父皇说你什么好？”
　　我在主殿转了好几个来回，这才在主殿的内寝宫找到了元昶。匆匆推门进去，却发现祜儿也在这里。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皱着眉头道，“让臣妾好找。”
　　“十三弟的伤又犯了？”元昶神色一沉。
　　“那倒没有，”我连忙进来，安慰道，“服了药正睡着，已经不大碍事了。”
　　元昶听罢，舒了一口气道：“这才好……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支箭，细细查看，才发现这只占着血迹的箭尾，竟然刻着一个“祜”字——以往狩猎，为了便于官员们查记不同人获猎的数量，每一个进围场的人，都会带着刻有自己名字或封爵的箭，祜儿尚未有爵位，自然刻的是他的名讳。
　　“这是……”我有些疑惑地问道，心里却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这就是十三弟那当胸一箭。”元昶闷闷地道。
　　“什么？”我皱了眉头，虽然猜到了，但我总觉得，以祜儿的骑射水平，是说什么都不能跟误伤有什么联系的。
　　“母后，父皇，这件事儿子真的……”祜儿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当时儿臣和二哥还有几个堂兄弟都在赌，谁会射中远处的那匹鹿，所以，大家才一齐放的箭，哪知道十三叔和太子哥哥会打那儿过呢！太子哥哥躲得快，十三叔没躲伶俐，这才中了的，儿子可没料到会这样……”
　　“这东西可还有别人知道？”我并不在意祜儿说的经过，相比之下，我倒更想知道这东西事谁找出来的。
　　“十弟拿过来的，”元昶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老十明白，那箭一拔出来，他就悄没声儿地送了来。”
　　原来如此，怪道芝兰会知道些情况。我握着那只箭，又看了看元昶和祜儿的神色，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这事，皇上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元昶瞪了祜儿一眼，烦闷地道，“只好压着不办……惹事精，出了宫也不让人消停。”
　　我连忙转头嘱咐祜儿道：“得了，你也出去歇歇才好。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在外面可前外不要和人说起，明白么？”
　　祜儿点点头出去了。我垂下头忖度了片刻，方缓缓道：“皇上，这件事，不需要再查么？”
　　“查，怎么查？”元昶无奈地道，“你没听他说，放箭的都是宗室之人，就算这一箭不是祜儿放的，总归是宗室的人，况且十三弟也没大事，难道为了这个再撕开脸面？”
　　“臣妾担心的不是十三弟，”我的声音有些急促，“而是瑞儿，怎么会好巧不巧地让他们两个赶在一起？若论身手，十三弟原应比瑞儿更做得来才是，怎么会让瑞儿躲了过去呢？”
　　“这个朕也在想，”元昶轻轻捏了捏拳头，“其实就算那根箭是祜儿的，朕也觉得这一箭不大像是祜儿放的，可他岁数最小，就算骑射再高明，失手伤人或是被人伤，都极有可能……朕担心，最差的，恐怕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对太子不利……要真是这样，事情就更难办了……”
　　借刀杀人，这一层我倒是没想到！想起当年荣亲王谋反时，瑞儿无缘无故的腿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还是没有被我们找出来？可会是谁呢？如果真有这个人，他竟然比当年的荣亲王还要让我恐惧。
　　“不能再行秋狩了，”我断然道，“回宫，马上回去，这地方太不宁静了！”
　　“不行，”元昶摇头道，“现在马上回去，十三弟即便没事，也会被人说成有事。到时候，是不是真的冷箭，就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了。”
　　“可现在这样，万一瑞儿……”我心神不宁地道，刚说了一半，门外响起了小顺子的声音。
　　“皇上，恭郡王快不行了，太医请您过去。”
　　“什么？”我们几乎是同时低呼出了这句话，元昶的手竟然有些颤抖，片刻，他喘了一口气，高声道：“朕这就去，叫太医都过去！”
　　
　　“爷，爷，你醒醒，你说了要看着这个孩子出世的，爷你醒醒啊……”黛芸在一旁发了疯地摇着恭郡王的身体。
　　我们匆忙赶到郡王居住的宫殿，却发现恭郡王的气色已是游丝一般，但他仍然尽力支撑着拉住黛芸的手。
　　“这怎么回事？”元昶也急煎煎地吼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子成了这样！”
　　“皇上，”芝兰见状，忙在一旁解释道，“这事也怨不得太医，方才恭郡王精神头儿好，正和我们旁人闲聊，忽然就叫说腿疼，下人们看了，才发觉那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裹了一条蛇进去，这才……”
　　我心下觉得这事情越来越离奇，怎么平白无故地会跑进来蛇呢？还不容我多想，元昶立刻转到了恭郡王床边，焦急地道：“十三弟，你现在觉着怎么样，嗯？”
　　“皇上……皇兄……”恭郡王气息微弱地道，“皇兄，芸儿她……”
　　“朕知道，郡王嫡妃是海西人，朕不会亏待她，她腹中的孩子不论男女，朕都会视若亲生。”元昶也看出来恭郡王实在是不行了，于是很快答应了他的要求。
　　“不……”恭郡王轻轻摇了下头，“不……皇上，臣子无能，将…….来，做个，闲散，之人……便罢……”
　　“好，朕知道了。”元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
　　“皇上……”恭郡王费力地环视一周，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元昶见状，便叫众人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我在一侧。
　　“别怪……祜儿……那还，是，是个，孩子，呢……”恭郡王见人都走光了，这才喘息着说出一句话，“皇兄，要小心，这宫里……有人……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变得弱不可闻，元昶凑得越来越近，却仍是什么也听不清楚。
　　“十三弟，你把话说清楚，有人怎么了，怎么了，啊？”元昶急切地晃着恭郡王的手，仿佛刚才的黛芸一样。
　　“皇上，”我见状，连忙上去劝道，“皇上，叫太医吧，别再这样了……”
　　“对，叫太医，叫太医，太医，进来啊！”元昶仿佛刚反应过来，高声叫道。
　　一干太医伴着女眷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黛芸现在几乎要支持不住了，若不是芝兰扶着，只怕立刻要瘫在地上。
　　“皇上节哀，”终于，在黛芸勉强压抑的抽噎声中，太医们转身跪奏道，“恭郡王他，薨了。”
　　“不，不会的！”黛芸一下子哭喊出声来，“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呢？爷，爷你睁眼看看我啊，爷，你看看我们的孩子啊……”
　　我这时却无暇顾及黛芸的反应，只示意芝兰看住她。转眼看向元昶，却发现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末了，他低声道：“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元昶直直地盯着恭郡王的尸首，半晌，从牙里挤出一句话——
　　“传旨，回宫！” 




伤逝 
　　“恭亲王妃的身子怎么样了？”我适才从养日轩出来，看着虚弱的黛芸渐渐睡得安稳了，这才到外间问着太医。
　　依我的意思，那上林行宫就不是什么吉祥的去处。先是几年前的谋反，这又不明不白的死了一个郡王，简直是晦气罩了顶。元昶虽说从前还对十三弟有些戒心，但终究功大于过，况且又是因为祜儿的失手所致，我们终究也觉得有些心虚。面儿上虽不能明说，但却在丧葬上又破了规格。恭郡王被追谥为恭贤亲王，爵位荫及嫡子嫡孙。然而尽管如此，黛芸的精神却并未见有多少好转，精气神儿也像慢慢被抽去了一样，我心底也担心她的身子会撑不住，便做主将她接进宫里保胎，若是她能顺利诞下麟儿，也不枉费了我们为十三弟荫封的苦心。
　　“回娘娘，恭亲王妃的气色虽不甚好，但终究年轻些，若说胎气，倒也无大碍，只是这些日子需好生静养，再不可有心烦之事。再者，王妃离临盆的时间也不远了，这节骨眼上，倒要小心些才是。”阮太医是我新近从太医院里挑出来的人，他仔仔细细地给黛芸把过了脉，这才小心翼翼地回禀。
　　“好，”我仍是有些不放心，“恭亲王妃就在宫里养胎了，阮太医可要仔细些，平安脉一天都不要短断，知道么？”
　　“是，臣下自当尽力，请娘娘放心。”
　　我挥挥手叫太医退了出去，刚想回坤成宫看看，却听见黛芸仿佛在屋中哼了几声。我迟疑了一刻，又折了回去。
　　“爷……爷……”黛芸轻轻在梦里哼着，我倚着床柱子，看到她这样子，心里不禁有些发酸，想当初我将她带出海西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是贵极人妇，将为人母，却落得这般模样。
　　
　　“母后，母后。”不知什么时候，昭阳悄没声儿地来到了我的身边，一双小手轻轻地拉着我的裙裾。
　　“嘘——”我忙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声音小些。一边又赶紧弯下腰，抱着她出了去。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嗯？”我抱着她到了外殿，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道，一转脸望见跟着昭阳的下人，不禁板了脸呵斥道，“都是死人呢！怎么让公主乱跑一气！她刚才会走路，万一磕了碰了，你们几个脑袋担待得起！”
　　“母后，母后，不怪奶娘！”昭阳的小手抓住我的前襟，奶声奶气地道，“是昭阳自己要来的……芙蓉殿里怪闷的，二哥哥也不来看我，父皇也不理我……”
　　昭阳出生以后，依照惯例，和皇子们一样住在了坤成宫的配殿里。只不过元昶对这个女儿是万分地钟爱，亲自为配殿更了名字，改为“芙蓉殿”。芙蓉殿虽小，但里面的奢华一点都不亚于坤成宫的主殿，甚至比几个皇子的居所还要有更胜一筹。这种明面上的宠爱使得昭阳成了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故而宫里的人对她无一不是百依百顺。
　　“你二哥哥要去书房，哪能天天陪你玩呢？”我笑道。
　　“没有，二哥哥没去书房。”昭阳撅起嘴，“我去书房看了，二哥哥根本不在那里！”
　　“你去了书房？”我皱眉道，“怎么越来越胡闹了，那种地方你能去么！”我一边说，一边在她的屁股上掐了一下，有些生气地道，“你下次再这么胡乱跑，母后就把你关在芙蓉殿里，哪也不准去。”
　　昭阳是从没被呵斥过的，今儿被我这么一掐一吓，眼泪立时就下来了，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哭道：“呜呜，母后好坏，都没人理昭阳，母后还欺负我……呜呜……”
　　“嘘——你小点声！”我忙掩住她的嘴，自己却训也不是，哄也不是地看着她，只得把她搂在怀里，又急忙道，“你十三婶身体不好，在这里大哭小叫地做什么！再闹，母后真的生气了！”
　　昭阳把脑袋埋在我的胸前，这才渐渐地止了哭声，过了一会子，她抬起头问道：“母后，我好久都没见十三叔了，是因为这个，十三婶才不好的吗？”
　　“是啊，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天人永隔了。”我幽幽地叹了一声，也不管昭阳能不能听得懂，自顾自地喃喃自语了起来。
　　“那十三叔为什么不回来看十三婶呢？”昭阳傻乎乎地抓着我的手，问道，“二哥哥说，十三叔薨了，母后，什么是薨了啊？”
　　“薨……”我有些不知所以然地看着怀中天真的女儿，苦笑着道，“薨，就是说，你再也看不到他，却又能常常想起他，想到难过的时候，心都会碎了，恨不得就此跟了他去……”
　　“姐姐这话不全对。”我猛地一惊，抬头却发现黛芸从里屋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微笑。
　　“昭阳把你吵醒了罢，本宫这就带她回去，你好好歇着吧。”我有些愧疚地道。
　　黛芸摇摇头，慢慢走到边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她那双盈盈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凄美。她静静地凝视着昭阳，开口道：“昭阳，十三婶告诉你，薨，并不是你再也见不到他，而是，你常常可以见到他，和他一起，再把过去的好日子走一遭。”
　　“那为什么我看不到十三叔呢？”昭阳偏着脑袋问。
　　黛芸竟然笑着叹了一口气，道：“只有最爱他的人，才能看到他。”继而她转头问向我，“姐姐，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黛芸，苦了你了……”
　　“不，这不算苦……”黛芸有些轻松地道，“姐姐从前说得没错，我也不是孩子了，我现在只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地养大，恭王府，不是还要我撑着吗？”
　　我百感交集地听到黛芸的话，不禁微笑着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芷若有些行色匆匆地走来，在我耳边低语道：“娘娘，太子宫的人来了，在您宫里等着呢。”
　　我有些奇怪芷若没有当着黛芸的面儿说出事情的原委，心下明白大概不是好事。便只得忙忙地和黛芸告辞，带着昭阳匆匆赶回了坤成宫。
　　
　　“这是真的么？”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回娘娘，臣等刚刚为云昭训把过脉，云昭训确实有喜了。”阮太医面带喜色地回禀道。
　　而我听了这话，却是喜忧参半。刚刚芷若去养日轩去叫我，是怕这个消息会惹得黛芸见景生情地难过，弄得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可待到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却有有些忐忑不安——按理说，又要添孙子，这本是好上加好的事情，可是钰菡的孩子现在不过半岁，万一有个好歹，又要发生长子不是嫡子的事故。不过转念再想，云氏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现在琢磨这些，似乎是为时过早了。
　　“太好了，”我迅速里清楚了头绪，便笑着对太医道，“这可是大喜事呢。对了，鼓瑟，你赶紧去勤政殿，把这事儿告诉皇上。阮太医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把众人都打发走了，我这才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瑞儿，轻轻笑道：“没成想，这么快就又要当祖母了。”
　　瑞儿有些羞涩地一笑，道：“全赖父皇母后的洪福，这才让儿子后嗣繁盛。”
　　我摇摇头笑道：“罢了，收起这些花花唿哨吧。母后且问你，云氏，你打算怎么着？”
　　“自然是按成例，先晋封良媛，”瑞儿似乎早有准备，“若是生下了皇孙，再报宗人府册封良娣就是了。”
　　“这自然好，”我点点头，“有了名分，其他的人多少还能安分些。哦，对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从临近的屉格里抽出张纸来，笑道，“母后这记性现在可是不济了，昨儿你父皇和我说，赶紧给长孙把名字定下来才是，前些日子礼部给拟了排辈，说是取了‘佑’字，剩下那个字儿让你父皇好找，左挑右挑，这才挑准了，就叫‘佑泽’。接下来的孩子要是还是皇孙，最后那个字取水字边的就成。”
　　“那儿臣就代佑泽叩谢父皇赐名了。”瑞儿笑着，半是打趣地躬了身子。
　　“又贫嘴，”我笑道，继而想到前些日子的事情，又敛了神色道，“是了，母后有件事情，还是想问问你，这些日子光忙着你十三叔的后事，只怕都耽搁了——瑞儿，你十三叔狩猎那天，究竟是怎么中的那一箭？”
　　“哦，这件事情，后来三弟倒是和儿臣说了，”瑞儿的神色有几分不以为然，“不过是几个宗室的兄弟们闹着玩，儿臣和十三叔那日都未曾注意，只顾着追几只梅花鹿，结果没留神中了冷箭。”
　　“就是这样？”我摇摇头，沉声道，“瑞儿，上林行宫虽说曾有谋反之事，但自太祖以来，还从未发生过中了冷箭的事情……母后是担心，这里面难保不会藏着别的什么。”
　　“母后不必悬心，”瑞儿蹲下了身子，在我身边安慰道，“其实这件事情，父皇也找了儿臣问过一次，却都没有深究。说实话……儿臣也没有头绪，不过，今天母后既然把话点破了，儿臣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原本觉得没甚么关系，现在看来，倒有些奇怪了。”
　　“什么事情？”我身上一凛。
　　“那天狩猎的时候，十三叔一开始并不在儿子身边，”瑞儿思索道，“后来不知怎么地，就到了一处，十三叔中箭前，仿佛有人推了儿臣一把。”
　　“推了你一把？”我缓缓思索地道，“那天在你身边的，除了你十三叔，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瑞儿摇头道，“侍卫们的马匹跟不上，况且本来就不要他们伺候什么，按规矩都是远远儿地跟着。”
　　“这就是说，那天推了你一把的，是你十三叔……他推了你，大略不会想害你，那么，只能是说……他替你挡了这一箭……所以，那一箭，本来是射你的！”我不由自主地将这个猜测的结果说了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看来本宫和皇上猜得没错，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另有隐情。”
　　“母后，”瑞儿皱了眉头，声音有些犹疑道，“仅凭这件事，就说是有人有意为之，是不是太牵强附会了？”
　　“说得也是，”我苦笑了一下，“说来说去，最多也就是你十三叔救了你，至于是不是冷箭，这倒还存着疑问……”
　　“母后总不会觉得，三弟存着这样的心思吧？”瑞儿笑着打趣似的道。
　　我抬眼看着他，反而笑问道：“你觉得呢？这会子倒来问母后……罢了，跟你说一句好话，”我缓缓地起了身子，半似回忆地道，“母后在宫里这么多年，见到的、听到的离奇事儿也够多得了。别的没觉得怎么样，只一条，母后始终记在心里——很多事儿，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你明白么？”
　　瑞儿很利索地站起身，点头道：“儿臣明白，母后的教诲一定谨记在心。”
　　我稍显欣慰地展开了笑容，道：“记住还不够，重要的是，保重……母后虽不知道这次究竟是谁使的绊子，但这个人，委实可怕，起坐行动，你一定要小心才是……”我叹了一口气，继而又缓和了神态，“不管怎么说，在宫里终究要好一点，你自己多留神……哦，对了，方才听昭阳讲，泰儿今日没去书房？这事情你可知道？”
　　“母后放心，这是父皇的意思，”瑞儿笑道，“父皇方才说，编书的会要官员已经齐备，明日，就要开始修书了！”
 


文君

　　“娘娘，先时报来的名册都在这里了，您看看？”芷若边说边将人名册子递了过来。
　　“哎，”我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闷闷地道，“早知如此，该在去年充裕东宫的时候多留下些人来，也少劳这一次神，免得费力气了。”
　　鸿嘉二年，承泰满了十五岁。元昶想着承泰未及成家，恐怕修书的时候难以服众，于是一过春节，便开始和我商量着给泰儿选妃的事情。说到底，选秀册妃的事情，我是最不耐烦的。不过这次选妃，倒也不大像前几次那般地隆重繁琐，与其说是选出德才兼备的女子，倒不如说我和元昶希望给泰儿选出能够抬高他实际身份的名门闺秀，至于秀色，倒还在其次。
　　“怎么样？忙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结果了？”元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悄没声儿地立在了我的身后。
　　“早知道这般，这事情一早就该让皇上来做。”我撇了撇嘴，歪了头道，“比上次给瑞儿选妃还费事情。罢了，”我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终于圈了出来几个，丢了手中的笔，道，“究竟大概齐选到什么样儿的，皇上给个准话儿吧。”
　　“不是说了么？”元昶皱了眉头，道，“本就是为了他修书的事情，从朝廷钟鸣鼎食之家选出来就是，若是文渊阁大学士家中有字待闺中的女孩儿，就是最好了。”
　　“文渊阁大学士？”我也一般地蹙了眉头，道，“这么做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臣妾担心，若是太过张扬，会不会有喧宾夺主之嫌？”
　　“卿卿是担心……老二的婚事，会把瑞儿比下去。”元昶挑眉道。
　　“说来倒也不会，只是臣妾担心，这么做，会不会让朝臣非议，万一挑起了没来由的事端……”我低头思索道，“皇上总该记得，去年秋狩的事情罢，虽说与泰儿无关，但若是让那不当心的人再翻起些是非……”
　　“言之有理，”元昶突然笑了一声，低下头去细细看那个单子，瞧了一刻，便道，“这几个……除了申向致家的女儿之外，倒还都差不多，卿卿的意思呢？”
　　我抿嘴笑道：“皇上的意思呢？是挑进宫里看看，再做思量？”
　　“不必了，自来皇子妃没有这样的规矩，”元昶摇摇头，“朕想，如若不然，就从中原的江南籍官宦家中挑。”
　　“也好。”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也能安抚了中原。况江南多才子，这样身家的姑娘，应该错不了。”
　　“卿卿看这个如何？”过了一会子，元昶突然指着其中的一个道，“翰林院掌院的易年应家的三女儿，朕也听说易家人是素有贤明，饱读诗书，易家的三小姐也素有女诸生的名声。”
　　“江南易家，”我有些疑问，道，“倒是不错，既然皇上说好了，就定下来罢了。”
　　“其实，朕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元昶沉吟了一下，道，“今儿早上，申向致跟朕荐了一个人去修书，这个人，就是易年应的侄子，易家维。”
　　“那倒是瞌睡了碰上枕头，”我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选定了易家的小姐？臣妾这就让内廷准备六礼的内备物件。”
　　“嗯，让钦天监赶紧把日子定下来，为了修书的事情，他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元昶点点头，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晃了晃肩膀道，“哎？昭阳呢？怎么今儿没见她过来？”
　　我忙转头问着下人，只见鼓瑟出去了一阵子，回来回道：“回娘娘，公主闹着去找礼郡王，芙蓉殿的嬷嬷拦不住，就……”
　　“这也太胡闹了！”我忍不住喝道，“不是说给管事的教养嬷嬷，怎么又放了出去？书房是公主去的地方么，来人，快去把公主带回来……”
　　还没等我的话说完，元昶就在一旁打了圆场笑道：“罢了罢了，不到两岁的孩子，你和她好好儿说便罢，你身子也不大好，莫动肝火才是。”
　　“哟？”我挥手遣走了下人，一斜眼道，“臣妾没记错的话，当年潜邸的时候，太子可还不到一岁，就被皇上管得连话都不敢说，莫不是当初还动了手教训？怎么现在臣妾一句重话都没说，皇上反倒心软了。”
　　“你又来翻旧帐，”元昶一把锁住我的腰，作势有些狠狠地道，“说了管教他们的时候你不许插手，又来说这些做什么，嗯？”
　　“公主的管教，可是算在后宫内朝的，”我眯起眼妩媚地笑道，“这话，臣妾倒该完璧归赵——以后臣妾管教昭阳，皇上不许插手。”
　　“好啊你，敢跟朕放肆，看朕怎么收拾你……”元昶说罢，立刻俯身用力吻了上来，我会意，立刻伸手紧紧地攀在了他身上。这一次，元昶力大的仿佛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面，我们仿佛很久都没有这样疯狂过了，他一把打横抱起我，朝内宫的帐子里走去。
　　“等等，这是白天……”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支吾。
　　“年轻时都不忌讳这些，现在做什么鬼？”元昶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一脚踹上了门扇，猛地扯下了帐子。
　　“娘娘，娘娘……”方才安稳了没一刻，外面芷若的敲门声又渐渐响起，我觉得有些不耐烦，只得尽力推开元昶，尽量平静地高声问道：“什么事？”
　　“娘娘，方才太子妃回报说，皇长孙仿佛是染了风寒。”
　　“噢，”元昶对这个消息似乎根本不在意，忙忙地又要压过来，我一边应付他，一边尽力把话说清楚，“去传太医，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本宫一会儿就过去看看！”
　　“你急什么！”我打发了下人，在元昶身上捶了一把，“佑泽病了，没听见么？”
　　“什么要紧事！”元昶模模糊糊地回了一句，“多大的病症，要你这么操心，你就先把心放在朕身上，可好？”
　　我无奈地笑笑，却又享受般地闭上了眼，渐渐沉浸在这许久未曾有过的疯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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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紧赶慢赶，泰儿的婚事还是给定在了七月，我们这边忙乱自是不必说，易家比我们还要忙乱几分。
　　“母后，”这日，瑞儿趁请安的时候和我悄悄儿地提到，“易家那边，宫里可派人了？”
　　“这在选呢，”我有些烦闷地道，“又不想大意了，可又怕时间上赶不及。”
　　“母后若觉得事情多，不如让钰菡来分去些。”瑞儿笑道，“可巧现在也都需要人手呢。”
　　我抬起头来，不由得叹了一声道：“佑泽不是身子不好么，你这当爹的越发疏忽了。再说，云氏也怀着身孕，钰菡少不得要费心呢。”
　　瑞儿的神色有些尴尬又有些失望，只是陪笑道：“原是儿臣想着母后，正竟忘了这些呢。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儿臣可没干这样的事。”
　　“又犯贫，”我笑骂道，“赶紧回勤政殿罢，别在这里没大没小的。”
　　正说笑着，只见太子宫又打发人来说，佑泽的身子仿佛又不大好了，我听罢，心下起了一丝丝烦闷，连忙先安慰瑞儿去了勤政殿，自己又忙忙地去了太子宫看顾。
　　
　　“怎么总也好不起来呢？”我面色不善地责备太医道，“这都多少日子了！万一皇长孙有个好歹，先摸摸你们腔子上有几个脑袋！”
　　“臣万死……”
　　“母后也别太担心了，”钰菡见我这样，反而打起精神安慰我道，“听老嬷嬷们讲，小孩子犯病是常有的事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祖宗的洪福庇佑着他，儿臣知道，佑泽不会有事情的。”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听下人回报说云良媛过来瞧佑泽了。钰菡的面色倒是相当平静，只是淡淡吩咐道：“云良媛有身孕，你们下面的怎么也不劝劝。”
　　钰菡话刚落音，只见一个娇小的女子有些费力地把着身子进了来。
　　“罢了，”我见状，开口道，“云良媛正有身孕，免礼罢。太子妃方才说的，怎么你们都当作耳边风！这屋子里药味重，仔细伤着云良媛。”
　　“皇后娘娘这么说，奴婢可担待不起。”云良媛忙有些诚惶诚恐地道，“奴本妾室，幸得孕麟儿，乃是仰托太子和太子妃的荫庇，岂敢恃子而骄，坏了礼法。”
　　“云妹妹的心意，我也领了，”钰菡有些无力地笑道，“佑泽的身子已经好许多了，妹妹不必担心，好生养胎才是正经。”
　　几次三番客套下来，云良媛该尽的礼数也尽了，于是便转身离了开，我有些忧心地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再看看脸上波澜不惊的钰菡，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佑泽这些日子的起居，是你亲自查验的吗？”
　　钰菡愣了一下，回道：“这屋里的嬷嬷下女，全是太子和儿臣亲自挑选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
　　我向自己也不过是疑惑罢了，于是不禁顿了一下，有些含义不明地笑道：“那自然好，不过，你自己，可要多留个心眼儿呢。”
　　“儿臣明白了，”钰菡浅浅笑道，目光却又放到了躺在小床里的佑泽身上。片刻后，钰菡竟然轻轻地笑着，若有所思地问道，“母后，二弟的婚事，可定下来了？”
　　
　　鸿嘉二年七月初六，皇次子承泰行大婚礼，聘娶中原江南府易家三小姐为皇子妃，大婚礼成后，加封礼郡王嫡妃。
　　“好，你们也赶紧坐下吧。”大婚第二天，依照惯例，皇子和皇子妃还是要回来给我和元昶见礼。今日恰好时候早了些，元昶还未来得及上朝，便留在坤成宫一道受了礼。
　　“罢了，”元昶笑道，“皇后，你接着和他们嘱咐罢，前朝的事情再不去，可要有人说三道四了。”
　　我笑着起身恭送他，一边将昭阳拽在身边，不让她粘着元昶。
　　“罢罢罢，你父皇都走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我看到泰儿和新王妃还有些战战兢兢的，不禁笑道，“坐罢，本是一家人，做什么弄得那般生分。”
　　“母后，”昭阳这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又闹着要元昶回来，反而紧紧地盯着坐在泰儿身边的新王妃瞧，“这就是二姐姐吗？她穿得可真漂亮！”
　　“什么二姐姐，那是二皇嫂，”我轻轻一笑，捏了捏昭阳圆润的脸庞，转脸想着承泰身边的人儿道，“看来，本宫这回可没选错人，连这个挑眼的丫头都说好呢。”
　　易家小姐有些羞涩地一笑，轻轻垂下了头。
　　“孩子，”我笑道，“本宫方才想起来，这还不知道你的闺名是什么呢。”
　　“回母后，”那女子声音有些颤抖，轻声道，“儿臣闺名文珺。”
　　“文君？”我兀自念叨，半是打趣道，“可是‘当庐卖酒，相如文君’的那个文君？”
　　“母后说笑，儿臣的珺字，要多一个玉字边。”文珺听我如此说，脸儿霎时又变得红红的。
　　“易文珺，”我笑道，“名字虽然拗口些，倒也别致，难得你们易家心思巧妙，取个名儿还有这么好的念法……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文珺你先前可曾进过宫么？本宫倒瞧着有几分眼熟呢。”
　　“母后，您忘了么，皇兄宫中的易昭训，原也是易家的女子，倒和文珺是叔伯姐妹呢……”泰儿看着文珺委实羞涩，便笑着开了口道，“文珺初来乍到的，您就别再打趣她了。”
　　我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倒是昭阳先开了口道：“二哥哥你怎么偏着二皇嫂呢？”
　　一屋子的主子奴才都笑了起来，泰儿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有些赔笑似的道：“阳妹妹说的什么话，妹妹哪只眼睛瞧见二哥哥偏着你二嫂了？”
　　“怎么没有？”昭阳扎着手叫道，“二皇嫂头一遭来，二哥哥就把皇嫂打扮得那么好看！上次我找二哥哥要的一只带凤凰的黄金钗，二哥哥好些日子都不给，今日二皇嫂却戴了那么多，可不是二哥哥偏心！”
　　“你这孩子，”我笑着把昭阳抱在身上，却不禁觉得这孩子沉了不少，究竟两岁了，不比先前，“贪心不足！小小年纪怎么就学得这般样子。”
　　“不碍不碍，”泰儿反倒高兴了起来，转身从文珺头上拔下了一支五凤朝仪簪子，笑道，“原是儿臣忘了这事情。阳妹妹，这个簪子算二哥哥给你赔罪的，可好？”
　　“你少胡闹！”我一把打掉昭阳正要伸过去的小手，对承泰道，“都是你们爷儿几个惯得她！要什么都给，这还有没有道理了！！那簪子是郡王皇子妃才能用的，你就这么给了，慢说礼制不符，就是文珺愿不愿意你也得顾着啊。”我一眼看到正要开口的文珺，连忙道，“行了，谁也别说什么，就算是公主，也不是这么惯的事。你们回来见礼，原是赏给你们东西，哪里能再要你们搭进来！芷若，去把本宫房里准备好的玉如意拿过来。”
　　文珺见到有赏赐，慌忙起身谢恩，我连忙示意她坐下，又笑道：“这个玉如意，也是先时本宫大婚的时候，先帝爷赐的。上一个给了太子妃，这个，就给了你吧，”我转眼看着泰儿道，“怎样？母后可没偏心呢！前些年就巴望着这些，现在，可不是合了你的心愿，嗯？”
　　承泰刚要起身回话，却瞧见门口一个奴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奏道：“皇后娘娘，皇长孙，皇长孙他，他不好了——”
　　“话说清楚，怎么不好了？”我轻轻皱了眉头，这些日子，这样的回奏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皇长孙他，他——”那下人不知为何却不敢再说了。
　　我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霍地起了身，撇下了泰儿夫妇，开口道：“传太医，本宫……本宫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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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殇（上）

　　钰菡直愣愣地看着床上的那个没有生机的襁褓，脸上的泪水都显得模糊了，我站在她身旁，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啊，想起泰儿小时候一次次患病的凶险，我也不知能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安慰钰菡。况且，在宫城里，失去儿子又何止骨肉分离这么简单！儿子，对于钰菡，对于我，对于宫城中的所有女人来说，是我们后半生的保障，是我们家族荣华富贵的来源，就像钰菡曾经说过的——这，是我们手里的天牌。
　　我看到瑞儿匆忙地赶了过来，觉得他们之间或许有些话说起来更方便，便有些不知所以然地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太医们抖抖索索跪了一地，元昶坐在上首，一言不发，这情景我早就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便有些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走到元昶身边。
　　“怎么？”元昶见我过来，微微抬起头，声音沉重地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心里沉沉地道：“已经如此了，再有什么，也是如此。”
　　底下的太医闻此，莫不纷纷叩首认罪。我有些心灰意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不必如此，皇长孙刚刚离世，皇上与本宫也不想大开杀戒……留下你们进宫的腰牌，再也不要回来了。”
　　“玉儿，”元昶突然微微有些吃惊，“你……难道不需要查些什么！”
　　“查什么？”我咬了咬嘴唇，挥挥手让屋子里的人出去了，有些颓然地坐在他身边道，“这事情怪我，我早该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却没仔细嘱咐他们两个……”
　　“你也觉得，这件事是人有意而为？”元昶试探道。
　　我摇摇头，忖度了一刻，仍旧缓缓地道：“我不知道……可是，这种事情，谁能说清楚呢……”我嘲讽地笑了一声，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地道，“原想，长幼嫡庶不会偏乱，可看来，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现在能帮他们的，不过是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如若不然，还不知会怎样呢……”
　　元昶明白了我的意思，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叹道：“也只有如此了……唉，丧葬的事情，比照亲王例，交给礼部去办罢，朕，朕也没有精神了。”
　　
　　然而就是千算万算，该来的事情总是会来，皇长孙离世还不到三天，宫中关于这个孩子的死因便开始传得愈来愈不可思议。自然，这些消息所致的矛头没有别人，全然是太子宫的云良媛。
　　“母后，母后……”这日里，昭阳又像往常一样，腻在了我这里。
　　“嗯？”我歪在榻上，微闭着眼睛，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母后，方才我听人说，说小皇孙是……是被人毒死的，母后，什么叫毒死啊？”昭阳歪着脑袋问道。
　　“嗨哟，”我不禁呼哧一声使劲叹了一口气，一骨碌坐直了身子，无可奈何却又口气严厉责备地道，“昭阳，以后再说小皇孙的事情，你不许在那里和宫人一样学嘴，你是大齐国的公主，不要轻贱得自己和下人奴才一个样子！”
　　“母后……”昭阳见我一般地由皱起了眉头，不禁噘起了嘴，有些气愤愤地嘀咕道，“我去找二哥哥。”
　　“回来！”我喝道，“奶娘，带昭阳公主回芙蓉殿！再让本宫瞧见公主擅自跑了出去，仔细你们的脑袋！”
　　奶娘忙诚惶诚恐地上来，抱起开始哇哇大哭的昭阳要去后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了。”正闹着，不防承泰突然过了来请安。我这才勉强收了烦闷，心下老大不爽利地道：“你怎么这早晚又过来了？前头修书不用你么？”
　　承泰笑了一下，并不答话，只转头看着正在哭闹的昭阳，欲伸出手去哄逗。我见状，心下又是一阵烦闷，不由地道：“罢了，你若是来哄她的，尽可去芙蓉殿，母后现在烦闷得紧，你若是没事，就回书房吧。”
　　承泰见如此，便挥挥手叫奶娘带着昭阳回去了。接着，他转身来到我的身边，轻声道：“母后，昨日易家维编书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古旧方子，说是益气养神是极好的，儿臣惦记着母后，这就给抄了一份送了来。”
　　“难为你有心。”我勉强笑道，“芷若，接过来好生收着。”
　　“母后，”承泰见状，遣走了身边的下人，自己蹲在我身旁，拿过了美人棰，轻轻地帮我捶着腿，一边又轻声道，“母后，可还是为了皇长孙的事情？”
　　“还能有什么呢！”我有些没好气地道，“你看看现在都说成什么样了，该沉住气的自己却沉不住气，这么个折腾法，早晚会出乱子。”
　　“其实，母后也不必介怀什么，”泰儿轻轻陪笑道，“母后在宫里这么多年了，哪一件事情会是清清白白地过去呢？母后还是多颐养着些，那些个事情，不过是下人们闲来无聊才说三道四的，过一阵子早晚会没了动静。”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泰儿并不完全明白我的意思。皇长孙的死因之所以能传得这么绘声绘色，暗地里一定是有人默许甚至是鼓动的。但我猜想，大概不会是瑞儿——毕竟是家丑，怎么可能往自己脸上弄难看！可如果不是他，那就只能是钰菡。这才是我最最担心的情况，虽然传出这样的谣言或许可以让太子宫中的姬妾地位有所动摇，但不管怎么说，最后落了不干净的，还是瑞儿。况且云氏又怀了身孕，万一弄巧成拙，再惹了瑞儿的烦，钰菡到哪里再怀胎呢！可若这么想，这传谣言的人是不是钰菡也未可知，难道是有人想行一石二鸟之计？每每想到这一层，就不由得想起那枚海西夜明珠似乎意有所指的得失，海西，中原，名份，地位……不管怎么琢磨，我的心里也总踏实不下来。
　　“母后……”泰儿见我拄着眉头不再言语，反倒有些担心似的看着我。
　　“唉，”我微微出了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道，“罢了，别再弄了……话赶话说到这，母后倒想起一件事情来，明年，也该给你选妃了。”
　　泰儿停下了手里的美人棰，轻轻握住我的手道：“母后，您就别再操心儿臣的事情了，儿臣虽不是太子，但也不想乱了府中的嫡庶，况现在住在皇城里面，来去的人也多，儿臣不敢和太子比，自认没有那样齐家的本事。”
　　“虽说如此，终究不能因噎废食。”我有些欣慰地笑了笑，摇摇头道，“说到底，母后还是放心你，你虽武不能骑，但文治却了得……况且齐家这些事，说得难听些，若不是坐在储君的位子上，只怕还好些，终究是没有份位之争……”
　　“可是母后，”泰儿抬起头，那双酷似元昶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安慰的温暖，“儿臣只希望，好好地和文珺举案齐眉。儿臣还记得小时候，父皇还曾有那些日子不在坤成宫……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母后，女子这般的苦，您还不是最清楚的么？”
　　我努力地支起身子，轻轻抚摸着泰儿的脸颊，眼中不知何时充溢了感怀的泪水，半晌，我有些哽咽道：“母后清楚，母后有什么不清楚的……可是，母后更怕委屈了你。”
　　“儿臣能守在父皇母后身边尽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泰儿的声音变得轻轻的，“母后，儿臣听芷若姐姐说，您这些日子每日里只进一膳，这么长此以往，可怎么好呢……母后若是心里烦，不如，不如让昭阳去儿臣那里住些日子，文珺这些日子也有闲工夫……”
　　“母后不要紧，”我笑道，“你好好儿地把心放下，后宫多少年的风浪母后都挺了过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儿子，你可要仔仔细细地做事，记着你和母后说过的话，做大齐国的良臣啊。”
　　泰儿笑着握住了我的手，只一刻，便轻轻地起了身，安慰似的笑道：“母后歇着吧，儿臣去芙蓉殿看看阳妹妹。”
　　
　　鸿嘉二年八月，我们才满周岁不久便夭折的嫡孙，终于入土为安。依着我和元昶的意思，本事要将这个孩子像当年昭华一样以棺椁入葬亲王陵寝，但瑞儿一直固守礼制，连着在外朝上书了三次，希望能够依祖制操办佑泽的丧仪。元昶无法，最后只得依了瑞儿的意思，仍旧是以火化之，但名分上却追谥了“端敏亲王”，多多少少算作给钰菡的一些安慰。
　　“这些日子，皇姐也够乏得了。”坤成宫的佛堂里，祖寿在一旁奉上一盏茶。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茶盏，啜饮了一口手中的清水——因为佑泽的关系，元昶下令勤政、坤成、以及太子东宫这三宫的茶水，在这一个月内全部换成清水，以示孙储早夭之哀。
　　“前些日子，本宫要你查的事情如何了？”我伸出小指挑出杯盏里水花上的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虫。
　　“皇姐放心，”祖寿略显出安慰的神色。笑道，“林家的事情，臣弟已经让人去看着了。”
　　“可要仔细些，林岑梅家里，不会和林太嫔有什么关系罢，本宫只是担心，会伤了怀郡王的面子，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好顾忌的。”我轻轻出了一口气，有些不快地道，“这么些年，本宫放着不动她，不过是觉着她也没什么大的能耐，可是，哼，她现在胆子倒是大了！”
　　这些日子，慕瑾月宫中的眼线告诉我，林岑梅不知为何开始和慕瑾月频繁地走动了起来。对这一切我虽有十足的把握能掌控得住，但却也懒得再多为后宫的事情断断续续地伤脑筋——当年清算太后和谭家的事情，让我越发清楚地认识到，要想在后宫整治什么人，借前朝大臣之手解决，是最为便宜的方法。后宫十年八年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前朝一年半载甚至几个月就可以利利索索地收拾干净。而今，既然是林岑梅自己想动歪念头，那就怨不得我不客气。
　　“皇姐放心，这事情不会牵扯到太嫔林氏，”祖寿肯定地道，“不过……皇姐，您今日既然问起来了，臣弟有件事情，倒要和皇姐回禀。”
　　“什么事？”我立刻皱起了眉头，心里不知为何觉得沉沉的。
　　“臣弟在查林美人的事情时，太子不知为何，仿佛提前知道了什么，总是拿出些模棱两可的理由，想阻着臣弟查这些事情。”
　　“噢？”我不自觉地愣在了那里，忖度了一刻，方轻声道，“太子，是怎么说的？”
　　“太子昨儿邀臣弟去小酌，席间，还隐约提到，要臣弟多在东宫的事情上用心思……太子说，人臣不在其位，而不谋其政……这些日子，太子还仿佛正要指使朝中的大学士上书，限制禁卫所的权限。”
　　“大学士？”我蹙眉，有些不解地喃喃道，“怎么会呢，那六个人里面，三个是皇上的人，余下三个，是本宫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子，怎么会指使得动呢……而且，他为什么要护着林岑梅呢？”
　　“皇姐别忘了，今年正是六位大学士改换的期年，申大人早已上表，希望告老还乡。”
　　“申向致是皇上的人，”我的手慢慢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低声道，“走了就走了罢，于本宫无碍。瑞儿就算要在朝中放人，也无可厚非，只是，为什么是这件事呢……”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情怎么也说不通，如果，瑞儿存了不轨的心思，怎么说也轮不到林岑梅头上，想起他前些年的选妃，再加上佑泽不明不白得死，我越来越不明白，他这些年究竟想做什么！
　　“皇姐……”祖寿正想说什么，忽然听的芷若在外面小心地回禀说太子来了，我忙低声道：“祖寿你从后面出去，不要让瑞儿的人看到你在这里。”
　　说罢，我满心忧虑地理了理云鬓，从里间出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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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殇（中）

　　“母后。”瑞儿的脸色看上去阴阴的，俯身请过安后，我只道他或许身上多少有些不耐烦，不由得便忙招呼他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我心疼地看着他，幽幽地叹道，“怎么这些日子变成了这般的样子，若是身子不好，还是早些找太医瞧瞧。”
　　“母后……”瑞儿突然抬起头，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但终究垂下了头。待我刚想问些什么，瑞儿却又突然霍地起了身子，紧紧地攥了拳头。
　　“母后，”瑞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什么怎么回事？”我有些疑惑。
　　“母后，儿臣知道，您心疼钰菡，可是……”瑞儿的眼中闪烁着责备与不解，“可是，云含烟她也怀了儿臣的孩子……况且，佑泽究竟是怎么死的，您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我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把玩着他话中的含义，终于，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子，”我沉着地看着他，波澜不惊地道，“你觉得，佑泽的事情，是从本宫这里传出去的？”
　　瑞儿叹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有说。
　　“瑞儿，”我也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从先前的不解中找出了一丝头绪，“你觉得母后就是那种一心护短的人么！”
　　瑞儿仍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坐回在椅子上。
　　我有些笨拙地站起了身，慢慢地走到了窗前，窗子外面，草长莺飞，繁华似锦的景色依旧是岁岁相似。我背对着瑞儿，凝视着眼前的景色，嘴角弯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柔声道：“瑞儿，你还记得，永徽九年的事情么？”
　　身后许久都没有声音，末了，瑞儿带着苦涩的声音传来——“儿臣记得。”
　　“而母后，从回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话，”我慢慢地转过身，微笑道，“在母后心里，不管是你父皇赐予的万千宠爱与千万珍宝，还是海西的戍边之势，这一切，都不曾让母后改变过主意……”我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儿子，你是母后这一生最珍重的，母后永远都不会做让你痛心的事情，永远！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母后的心，从不曾改变过。”
　　我说完，缓缓地转了身，一步一步走向内殿。
　　“母后！”终于，瑞儿仿佛醒过神似的叫住了我，我回过头，见到他站直了身子，仿佛孩子般地看着我。
　　“怎么？”我微微皱了眉头。
　　“母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少有的惊慌在瑞儿脸上显现出来，他几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母后，这，这究竟是……”
　　“嘘！”我掩住他的嘴，“小心，隔墙有耳……这些事情，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么？”我轻轻地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孩子，若说这件事情与钰菡没有一点关系，母后也说不准，毕竟，这事情里面受益者之一就是钰菡……可是你想过没有，钰菡如果这么做了，岂不是太过冒险呢？”
　　“儿臣也不相信是钰菡的主意，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了……可这件事上，为什么旁人都要揪着含烟不放呢！”瑞儿有些急切地道。
　　“果然是当局者迷，”我不由的摇了摇头，“孩子，你既然明白钰菡会受益就脱不了关系，怎么就不懂云含烟的事情呢——你想想看，你的嫡子死了，谁又是最大的受益者呢？自然是云含烟！”
　　“母后，那……儿臣要怎么办呢？儿臣相信钰菡，也相信含烟，可……”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微微地转过脸，“她们的命运，其实都系在你的身上，你的一句话或是一点点的偏颇，就可能被那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酿出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这个时候，你只有置身事外，才能看清事情的真相。”
　　“儿臣也想过，可是这样，含烟要如何保全呢，她马上就要生产了……”瑞儿有些愁闷地低下了头。
　　“云含烟能不能保住，全看她自己的造化。”我道，“这一点，绝不是母后偏心——丢车保帅，这个道理你明白吧，倘有万一，为了你太子的名声和地位，你也必须放弃她……不过，”我看到瑞儿欲言又止的神态，忙补充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毕竟，她还身怀六甲……瑞儿，既说到这里，母后不妨把话跟你说明白了——能保住云含烟的，不是你，也不是本宫，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生下了皇孙，再多的流言蜚语都无法伤及她一分一毫！”
　　瑞儿听罢，虽是勉强笑了一下，却也有些苦涩地别过了头，我知道他存着怎样的的心思，但却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云含烟在他心里竟会有这么多的分量么？
　　“娘娘，娘娘大喜！”突然，下人们的报喜声由远及近地传了来，我们两人都是一惊，微微地转了身，只听得下人尖尖的声音一波波地传来——
　　“良媛云氏于磬余殿诞子——”
　　
　　鸿嘉二年九月。
　　“好了，刚满月的孩子见不得风，快把他抱进去罢。”我略显勉强地朝一旁的奶娘笑了笑，然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却朝我偏了偏脑袋，显然是把我当成了他的娘亲。
　　人算不如天算，云良媛终究还是生下了长子。虽然是庶出，但我也看得出来，瑞儿对这个儿子宝贝得很，比佑泽当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因为我和海西的关系，瑞儿并没有立刻知会宗人府给云含烟晋封，然而我却清楚这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于是勉强收起了心中的不快，亲自命宗人府将云含烟晋升为良娣。说到底，此举也是为了保护云含烟不被宫中的流言所伤——不管佑泽当初当初是怎么死的，云含烟的孩子终究是瑞儿的骨血，我也不想因为一己之私，扰乱了太子后宫的平衡。
　　“娘娘您别看皇孙年岁小，可是会挑人呢！”一旁的奶娘有些呆头呆脑地阿谀奉承道。
　　我听了这话却是连笑都懒得再笑，只是忧心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老实说，这个孩子要比佑泽当时显得好看许多，模样也很讨人喜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很喜欢粘在我身上，就像昭阳喜欢粘着元昶一样没有道理。但是，或许因为他不是嫡出吧，我对他的欢喜劲儿，远没有对佑泽那么多。
　　“得了，”我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终是耐烦不得，便对奶娘道，“抱走吧，本宫去太子妃那里走走。”
　　我轻轻掰开攥着我衣襟的小手，在这个白白净净的孩子的脸上浅浅地亲了一下，襁褓里的孩子开心地睁大了水灵灵的双眼，竟然对我笑了一下。我挥挥手要奶娘带他离开，那孩子的嘴角撇了撇，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一直忽闪着大眼睛盯着我，直到奶娘抱着他消失在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这眼神搅得有些心酸。而且，这眼神看起来仿佛很熟悉似的，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母后您看，这是儿臣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如意环。”钰菡略显苍白的脸上倒是很有精神，献宝似的将炕桌上的玩意儿一件一件指给我看，仿佛她从来都没注意到我眼中那焦急而担忧的目光。
　　“你倒是心细，”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捡起其中一个银质的小锁儿，把玩了一刻，笑道，“罢了，丢开手罢……钰菡，本宫且问你，你这几日，身子究竟如何了？”
　　“不过是精神头儿不济，如今已经好许多了，”钰菡立刻接上口，笑道，“早就不碍了呢。”
　　“太子呢？他这些日子，统共过来了多少？”我看到钰菡的表情有些莫测，索性不再绕圈子，直说了出来。
　　“太子他……”钰菡犹豫了一刻，适才笑道，“母后，太子对儿臣很好，您放心就是。”
　　我有些不安地摇了摇头，想到前些日子太子宫的眼线告诉我，钰菡并没有得到如我当年一样的专房之宠，便不由地问道：“好？好有很多重解释，你心里的好，真的是好么？”
　　“母后，”钰菡微微地侧过了脸，继而又转回头来，微笑道，“母后不必担心，太子对儿臣，的确很好。”
　　我左问右问，到底问不出来什么，尽管暗地里担心钰菡有些贤惠的过了头，可终究是有些不明就里，只得苦笑道：“罢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是，钰菡，云含烟的这个孩子，你可有什么打算呢？”
　　“呵，”钰菡倒是自然地笑道，“都是太子的骨血，也是儿臣的儿子，儿臣自然是视若己出。”
　　“视若己出，自然是好，不过呢……”我低头微微地一笑，有些自言自语地道，“若是真的是己出，岂不是两全的事情。”
　　“母后，钰菡绝不会……”钰菡有些惊恐地回道。
　　“好了，你歇着罢，”我突然止住了话头，浅笑道，“自个儿多保重着些，嗯？”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偶今天够勤奋吧，哈哈~亲们鼓励一下偶啊^_^




嫡殇（下）

　　“母后，您叫儿臣。”几天后，我将瑞儿叫到了坤成宫。
　　“起来，”我略微转了转头，轻轻笑道，“坐吧。”
　　我早已将身边的下人支走，如往常一样，这里只有我们母子二人。我缓缓转过身来，慢慢地踱到瑞儿的身旁，关切地道：“最近见你在前朝跑得勤。书房那里，自是去的少了。罢了，原该在课业上下些功夫，你可别偏废了。”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一日也不敢忘记书房的功课，日日与师傅研习史书儒典。”瑞儿执礼甚恭地答道。
　　“说到史书，母后倒有一句话想和你研习。”我的笑容变得有些莫测。
　　“母后但请吩咐。”瑞儿敛了神色。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略低垂了眼睑，道：“敢问太子——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①，此言何解？”
　　整个宫殿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变得十分宁静，如我所料，瑞儿被钉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于是，我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
　　“这，这是钰菡的主意么？”半晌，瑞儿终于开了口。
　　“不，”我面无表情地道，“这是本宫的意思。先朝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这么做，无非是为了……”
　　“母后，”终于，瑞儿弄清了头绪，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身边，近似哀求地道，“母后，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思，也知道母后的意思，可是，可是这件事情，儿臣难以从命……”
　　“你知道，本宫没有一点的私心，”我有些冷漠地看着瑞儿，“你喜欢云含烟，就应该给她应得的一切。一时的宠爱算得了什么，只有让她的儿子成为嫡子，她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母后，儿臣向您保证，儿臣一定会让钰菡诞下嫡子。”瑞儿不理会我的解释，只是固执地恳求道，“至于含烟，儿臣会给他们母子应得的一切……”
　　“你怎么给？”我断然截住了他的话，“你熟读史书，嫡子非长，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偏乱，你难道不明白吗？如今，云含烟不过是把孩子抱给钰菡，又不是此生再也见不到了，将来这个孩子若是出息，难道他还能亏待了自己的娘亲不成……瑞儿，怎么你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呢！”
　　瑞儿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一次的主意已经是万全，他是无论如何都会答应的，然而，他却抬起头，有些黯然地问道：“那么母后，儿臣也有一问——明帝待贾氏，可有恩养之情？”
　　我有些无奈地将瑞儿扶起来，忧虑地望着他，良久，方才开口道：“为什么？真的是因为爱她么？”
　　“不是的。”瑞儿摇摇头，“亲子不相认，对宫城的女人来说，太残忍了些，她即使不是儿臣的姬妾，儿臣也会为她说话。”
　　“本宫不只是在帮她，也是在帮你……”话说到一半，我又不由地咽了回去。我看着瑞儿坚定却又让人不解的神情，心中竟然有了一丝丝的恐惧——我们的今日，仿佛就是多年前，谭太后在劝元昶纳梧鸢入宫的那一幕。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瑞儿，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你……”我思索了许久，方才艰难地开了口，道，“不喜欢她，嗯？”
　　“含烟是姬妾，”瑞儿垂首道，“儿臣即使再喜欢她，嫔妃媵嫱，终究不能和正妃相较。”
　　“你能这样想，的确是很难得了，可是……其实，你不必顾忌母后。”我有些不解却又有些欣慰地看着他，“说实话，母后统领后宫这么多年，虽然谨遵孝慈皇后遗训，可是……却总也不能领悟一个情字。”我说着不禁微微抬了头，转头向那座凤椅上望去，“有多少女人，都是得到了夫君非比寻常的宠爱之后，才能踩着别人的鲜血走上去呢……儿子，不瞒你说，母后在这一点上，真的是看不透你，你喜欢钰涵却又不肯给她一个长子，可要说你喜欢含烟，你却又不让她的孩子成为嫡子……瑞儿，你能不能坦白告诉母后，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瑞儿避开了我的问题，只是连忙起身承诺道，“母后的心思，儿臣都懂……母后放心，一切，都会太太平平的。”
　　“太太平平……”我苦笑着转过了脸，望着窗外的一棵树上，那里，几只极其美丽的黄金莺正在唧唧喳喳地争着一棵枝叶凋零的老树，我见状，不由得自言自语地道，“是啊，人都说天下太平，或许，这是真的。”
　　
　　很快，又到了下元节的时候。本来，下元节就不甚被重视，而因为当年谭家勾结荣亲王谋反，所以，元昶自永徽九年之后，便对下元节又添了许多的忌讳，甚至连例行的皇亲命妇入宫贺节都做了限制。我知道他心里的滋味，便在过节的当口儿将所有后宫的赏赐打点全都免了去。这些年来，下元节大略也和平常一样。不过因为瑞儿又得了儿子，且百日又近，我这这才私底下破了例，将给孩子预备的小玩意儿提前预备了出来，不过为了避元昶的忌讳，这些东西也只是准备而已，并没有要给定什么。
　　“母后，这个是什么？”昭阳探着胖胖的小胳膊，伸手将远处的一个小翡翠算盘拽了过来。
　　“那个是……”我一回头，见昭阳没头没脑地拿着算盘一阵猛晃，忙上前道，“你又在这里猴些什么，还不快放下来呢！”
　　那个算盘虽说不大，但却是黄金的框子，佘太翠的算珠，分量终究是可以——若是一个不小心甩脱了手，少不得又要砸她一下子。
　　“不嘛，母后这是什么啊？”昭阳不理我，倒是停了手，兀自在那里抠着绿色的小珠子。
　　我见到昭阳低头自娱自乐的小模样，反而倒觉得好笑起来，于是不由得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轻声笑道：“这个呢，叫做算盘。真是，这明明是给孩子抓周用的，怎么这时候拿出来了呗？”
　　“抓周？”昭阳仰起脑袋，问我道，“母后，什么是抓周？”
　　“就是在皇孙满周岁的时候，让他自己去抓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啊。”我轻轻地拨拉开女儿额头上的碎发。
　　“那我抓过吗？”昭阳仰起头来，黑黑亮亮的眼睛正好碰到我的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忆起了不愿回想的往事，有些虚虚地笑道：“你又不是皇子皇孙，抓什么周啊。”
　　昭阳的眼睛霎时间黯淡下去，垮着一张小脸难过地道：“父皇和母后就会骗我，大哥哥、二哥哥、和三哥哥都抓过，为什么独我不能！母后总说偏疼我，为什么不让我抓……”
　　“因为父皇母后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啊，”元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只见他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起身行礼，只是紧着迈步走了进来，蹲下身握住昭阳的小手，安慰道，“父皇自你诞下的那日，就对天下人起誓，天下之物，任你取之所爱。阳阳，父皇许给你的，是天下！”
　　昭阳的表情有些木木的，半晌，才撅着小嘴道：“父皇你在说什么啊？昭阳不要天下，我就是想抓周。”
　　“昭阳，父皇都说了你可以富有四海，再要东要西的，可就小家子气了，”我亲了亲昭阳的额头，笑道，“昭阳听话，母后明天让人给你做一个水晶脚踏，可好？”
　　水晶脚踏是昭阳问我要了许久的，我总是觉得有些奢靡，一直没有答应。果然，昭阳听了这话，竟真的笑逐颜开了，扭头问道：“真的？”
　　“母后几时说话不算数了？”我有些勉强地笑道，“好了，下去歇歇吧，母后有事情和父皇商量。”
　　“好！”昭阳一翻身从我身上半跳半滑了下来，一面又规规矩矩地朝我们行了个礼，倒弄得我有些惊喜。然而看着她啪嗒啪嗒地跑出寝宫，往事引发的恐惧却有一点点，一点点地涌了上来。
　　“你说，这会不会是真的呢？”我担忧地扭过头去，望着与我有着一样忧虑的元昶。
　　“咳，”元昶有些不自然地叹了一声，安慰我道，“怎么会呢？那也不过是民间的传说罢了，没有什么，我们女儿是贵极天下的女子……”
　　一年前，昭阳满一岁的时候，宫里依皇子例破格为昭阳举办了抓周礼。在那一堆金灿灿的物件中，昭阳东不抓西不抓，偏偏抓出了一根粉蝶簪。我们心下很好奇，在抓周的物件中，原没有放这根簪子，怎么会让孩子抓了出来呢？后来，听宫人们私下讲，这根簪子，竟然是先朝废太子妃乔氏的遗物。抓不祥之物，其人生平亦多变数——大齐国抓周的传统便是如此，更是在我们心头平添了几丝不安。这些日子以来，昭阳的抓周就是我们心中的禁忌，每每想起这些不祥的预兆，我的心里就止不住一阵阵地担心。
　　“好了，你把心放下来罢，”元昶轻声道，“昭阳不会有事的……”
　　我听出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不禁担心地问道：“怎么？朝上的事情不顺利么？”
　　“不过是老样子，”元昶低低地叹了一声，复又笑道，“罢了，不理他了，横竖已经如此，却是庸人自扰了。”
　　我见他不愿说，也并不深究，我们一起望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静静地立了一会子，十月的凉风更将这屋子的宁静添加了几许。仿佛很久，我们都不曾这样安静地在一起了。突然间，我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孤独。一种潜在的冲动促使我转回了身子，环住他的脖颈，有些娇媚地笑了笑，将嘴唇轻轻地凑了上去。元昶有些微微地吃惊，但仍然低下了头，用他那有力的手臂轻轻托起我仍旧娇小的身子。
　　窗外的凉风丝丝缕缕地漏了进来，我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凉风侵骨，我不禁紧紧地攀在他身上，喃喃道：“我冷……”
　　似乎是为了回应我，元昶更加用力地将我拥进怀中，略略松开吻着我的双唇低声道：“近来，近到朕身旁，这里暖和……”
　　这么多年了，他的力量仍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的爱变得迷乱起来。在他异常有力的拥抚下，我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脖颈，近乎疯狂地和他纠缠在一起。
　　“等一下，”元昶突然松开我的唇。有些慌乱地捧住我的脸颊道，“等一下……”
　　“怎么？”我的胸膛有些剧烈地一起一伏，看着他已是有些微喘的样子，我不禁挑起了嘴角，倒有些不解了。
　　他用力抱了我一下，便立刻松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口，低声吩咐道：“小顺子，一会儿若是有人来奏，只管在外面传奏，不必将折子递进来。”
　　“这是干什么？”我倚在帘子边上，手压在胸前，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元昶有些用力地闩上内里的小门，转身笑道：“这么着，谁也不耽误。”
　　我的脸突然变得有些发烧，轻轻哼了一声，看似无意地将肩上的衣服晃掉了几寸，雪白的酥肩便调皮地探出了头。接着，我又缓缓抬手拔下了一支斜插的的簪子，任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垂下。继而故意转脸，挑眉笑道：“谁耽误？耽误谁了？”
　　元昶微微眯了双眼，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却像豹子一样窜了过来，一把抱住我，有些用力地咬住我的肩膀，有些恨恨地道：“妖精……”
　　我被他咬的有些迷乱，几乎毫无意识地扯开了他的冠子，解开了他的束发。元昶被我弄得有些痛，不由得低低地哼了一声，急急地伸手去解我的衣扣。
　　“八宝帐，在哪里……”很快，我的身体触碰到有些冰凉的青石地面，冰冷的地砖碰到我裸*露的肌肤，使我不由地醒了醒神。元昶感到了我的战栗，反而更加疯狂地吻着我，继而抱着我翻了个身，用自己的身子将我与地面隔开，并用力把我揉在怀中，低声道：“靠在朕身上，这里不冷……”
　　我残存的意识使我努力挤在他的身上，去避开那地上的寒气，就在我稍微清醒的那一刻，外面响起了小顺子惯例般的声音——
　　“回皇上，文渊阁大学士云乃行大人有要事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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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这句话是东汉明帝刘庄对自己的妻子马皇后（那时候还是贵人）说的一番话。玉儿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效仿汉明帝。
　　马氏自少年时侍奉刘庄，几获专房之宠，但直到刘庄登基，仍未能诞下子嗣。汉明帝有心册立马氏为后，又担心其他有儿子的贵人和外朝大臣的反对，于是，刘庄将生育了皇子的贾氏晋封为贵人之后，把贾氏所生的儿子给了马贵人为养子。在把小婴儿送进妻子怀里的时候，刘庄说了一句话安慰马贵人：“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生育孩子的，也不是必须要亲生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有慈爱之心去养育，别人的孩子一样会成为孝顺你的好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汉章帝）和马皇后，有着最至情至性的稚子之情，虽然名为养母养子，实际上却比许多亲生的母子还要亲近，彼此间毫无芥蒂。尽管马皇后临终之时，曾特别下令，赐隐居南宫的章帝生母贾贵人佩王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婢二百人、御府各色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金、钱二千万——这是贾贵人留在史书上的最后一笔记载。虽然养母已逝，章帝对生母仍然没有什么依恋之情。她仍然没有当上太后，贾氏家族仍然没有任何封赏。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有点唠叨，哎，搞那个典故搞了半天，就怕说不清楚，亲们谅解~
一章有一点清水的那个~咳咳，未成年的小心~

偶小小地说明一下——明天偶就要去沂蒙山区支教一个月，那地方上网是不可能的，所以亲们的评论我暂时恢复不了了。不过偶的稿子会放在系统里面。下周二开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还是日更（网站有要求）。等到网站的推荐结束，偶的更新只能维持在每周一次，不过我保证字数还是很多的。希望亲们能谅解！我大概十月底回来，只能先委屈亲们一段时间了~




党争（上）

　　渐渐从疯狂的欲望中恢复了神智，我抬起疲惫的双眼环视四周，有些不可置信地娇喘连连。看着这一地的凌乱，我竟有些发傻。我们——大齐国的帝后——竟然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做出了如此逾越礼制的事情。然而，我心里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快感，这么多年了，元昶对我，仿佛比年轻时更加在意，更加亲密。我看着方才被他扯到远处去的红绫肚兜，不知为何，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别动，”元昶在我身下，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纤腰，沉声道，“地上凉，裹了衣裳再起来。”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把头枕在他的胸前，柔声道：“你不冷么？”
　　“朕是男人，”他从边上抓过自己的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覆在我身上，环着我慢慢起身，“何曾像你一样，冷得牙齿都碰来碰去的。别动，”他看到我要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又道，“朕抱你回床上。”
　　我轻轻笑着低下了头，刚想说什么，却明显地感到他身上一僵。我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肩膀道：“怎么了？可是方才……”
　　“不碍的，”元昶喘了一口气，有些勉强地笑道，“都是你这个妖精，害的朕如此疲累。”
　　我看着他的脸色，却挤不出太多的笑容——尽管隔着几层衣衫，那青砖地的寒气终究不是说笑的。我连忙挣脱开他的臂膀，起身半跪在一旁，关切地道：“皇上还是去床上躺躺，自来虽说是身子好，可终究是有日子没骑马了，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操劳，若是着了寒气，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跟着不安生。”
　　元昶摆了摆手，方要装作不在意的起身，可脸色却真的有些不好。只见，他顿了顿，道：“也罢，你说的正是，这些日子太过劳心，还是歇一会子的好。”
　　我在一旁轻轻挽着他的胳膊，本是在一旁半依傍着他起身，不料却感觉身边的人猛地一颤，身体的重量竟分在了我身上些。我慌了神儿，手上立刻用了些力气，扶着他躺在了床榻上。
　　元昶仰面躺在床上，脸色不大好地舒了口气，我在一旁担心地瞧了他半晌，终于，听得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太医，快些。”
　　我连忙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慌忙吩咐下去，眼中却渐渐溢满了泪水。我担心地坐在他身旁，有些不知所措地在他的身上按来按去，仿佛这样就能治好他的伤痛似的。
　　只是小伤，小伤而已，不会有差错的。我不住地安慰着自己，终于，我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轻轻喘了一口气后，我尽量平静地抑制住手的颤抖，看似无意地搭在了他的左手腕上。
　　“你……”元昶看到我的神色，伸出他另外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身子，竟有些担心地道，“玉儿，你，加上些衣服，寒气太重，仔细生凉。”
　　我勉强笑了一下，却无暇理会他的吩咐，只是仔细地感觉着他的脉象。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果然是这样，不幸中之大幸，好在身子别处并无大碍。我这才舒了一口气，将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
　　
　　“阮太医，”很快，几位太医来到了坤成宫，诊毕，我悄悄地扯住了阮太医，在外间单独询问，“怎么样？皇上的龙体，可有大碍？”
　　“回娘娘，”阮太医不紧不慢地道，“皇上是积劳所致，并无大碍，好生调养一段日子即可，不过，”阮太医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臣有几句话，还是要禀报娘娘。”
　　我神色一紧：“阮大人有话尽管说。”
　　“回娘娘，皇上的龙体，依老臣看来，有些气血两虚的症状，娘娘依例执掌六宫，恐怕还要多规劝皇上，切莫在内宫中嗜欲过度。”
　　我听了这话，却像被人正戳了心窝一样——什么执掌六宫，嗜欲过度，自内宫至外朝，谁不知道我是专房独宠，这话里的意思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然而阮太医终究是我的人，否则，也不会把话跟我挑明了。于是我只得尴尬地笑了笑，心领神会地道：“阮太医的话，本宫明白了，本宫心中有数……剩下的事情，还要阮太医多费心了。”
　　
　　然而，待我回到元昶的身边，却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元昶半靠在床上，脸上如我所料地挂着几分失神。我知道，这一次有一半是因为我，于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上前坐在床榻边，半似安慰地道：“臣妾就说，这些日子总是睡得少，朝政上的事情劳苛了那么些日子，又不曾好好地休息……”
　　元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轻轻别过头去，有些哀伤地道：“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向前探了探身子，不动声色地抱住了他的上半身，梦呓似的道：“何谓年老，何谓年少？不过是偶尔的小疾，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你不用给朕宽心……朕只是怕，”元昶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叹道，“怕万一有个闪失……这还来不及留给瑞儿一片太平盛世……”
　　“这是什么话？”我不禁皱了眉头，难道，是几个太医的意见不一样吗，我略略一沉吟，试探道：“太医都说，不过是积劳的小疾，怎么惹得你乱想起来？”
　　元昶有些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轻声道：“朕想去璃山。”
　　璃山，是大齐国的行宫，以温塘疗养而闻名，备受太祖和先皇的喜爱。元昶即位以后，一直勤于朝政，除了依照祖制在上林行宫狩猎之外，对这些玩乐上的事情并不推崇。况且眼下，他的身子也并没有坏到要离宫疗养的地步，怎么就好好地想起去璃山呢？我猜，或许其他的太医和他说了什么不大吉利的话。难道说，我和阮太医的诊断都出了岔子么，还是元昶别有它意呢？
　　“想什么呢，嗯？”元昶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问道。
　　“哦，臣妾只是在想，璃山固然是休养的好去处，可是，”我轻轻叹了口气，道，“皇上一直忧心国事，若是乍离了，只怕会生变故呢。”
　　我听得元昶在我头上温和地笑出了声，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道：“依你的意思，那太祖和先帝岂不是短了心思……放心，又不是第一次离宫，朕有分寸。再说，”元昶顿了顿，道，“还有太子呢。”
　　我仿佛猜到了这事情后面的真相，于是不动声色地装作迷糊的样子问道：“这和瑞儿有什么关系？”
　　“太子春秋已盛，自当监国以示才能。”元昶同样波澜不惊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
　　我枕在他的胸口上，听着那本就沉缓有力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几天后，我密诏祖寿进坤成宫。
　　“云乃行……”我静静地把玩着这个名字，半晌没有开口，突然，我扬了头，转脸对站在一侧的祖寿道，“如果本宫没猜错的话，这个人，是太子保举的，是不是？”
　　“皇姐圣明，”祖寿低声道，“此人正是太子着人保举的。”
　　“圣明？”我不由地冷笑了一声，“不是本宫圣明，是他办的事情也够蠢的了！”
　　那日里乍听到云乃行的名字，我便留了个心眼儿，且不说姓云的人少，就说从前，根本未曾听说文渊阁大学士里面有个姓云的！至此，我终于明白了瑞尔的打算——哪个女人生了养了他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则是这个女人身后涉及的朝堂上的势力。就像他曾经对我表现出的那样，云含烟在他心中，只不过是一个地位高贵的姬妾，他或许并不爱云含烟，只是器重云含烟的父亲，或者说是云家而已。想到这，我又不由地想起几年前他一直巴把地要求甄选东宫姬妾的情形，不由地皱起了眉头——难道，在那时，他就已经有这样的打算了吗？如果是真的，那么钰菡对这些一定是早就了然于心，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大度，以至于夫唱妇随地在我面前演了这么几出戏。
　　可是，等等，瑞儿对姬妾已然如此，那么钰菡在她身边有算什么呢？难道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娶的背后，他也在以嫡庶尊卑的方式权衡着海西与中原的关系么？虽然我并不反对他以帝王之术来齐家治国，但我却清楚地知道，只有利益没有情爱的宫城姻缘，多难以善终，先朝废后张氏与诸妃都是极好的例子——而到了如今，瑞儿更是连一个孩子都不愿意抱给钰菡，那可是他的嫡妻啊……
　　“皇姐，皇姐……”祖寿见我良久不语，不禁轻声试探道。
　　“怎么？”我回过神来，很是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暗暗地叹了口气。一想到钰菡和海西可能面对的处境，我的心里便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皇姐不必担心，”祖寿仿佛在安慰我似的轻声道，“太子此举，也是为了日后着想。”
　　“日后？”我有些疑虑地看向祖寿，他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依旧很难找到一分答案。尽管有那么一刻，我觉得眼前的这个弟弟有些陌生。但后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代替了焦虑，狠狠地攫住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不要霸王，偶不要霸王~~




党争（下）

　　结党！其实，瑞儿此举最大的死穴就在于这个举动本身——结党！我方才只顾着考虑东宫的内闱争斗，却忽略了这件事情在朝堂上的影响。瑞儿和钰菡只怕早就开始在朝中拉拢官员，这一点，元昶必然心中有数……众人皆知的事情，独我被蒙在了鼓里！
　　“祖寿……”我张了张嘴，然而，看到祖寿依旧深不可测的面色，却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和他说什么呢？告诉他，劝太子不要结党，以免招致皇上疑忌？可他那一句“皇姐不必担心”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立场。而且，我有些胆寒地想到，祖寿和瑞儿自小便有交往，这么多年了，我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祖寿身份的变化——他现在到底是我派去辅佐太子的，还是太子派来监视我的？撇开这些都不去想，只一点：这件事情自一开始就未曾让我知道，显然，瑞儿早已预料到了我的态度，恐怕是任我说什么，这对主仆也不会听。
　　“祖寿，”终于，我点了点头，还算温和地开了口道，“这件事情，原是你们多虑了。本宫记得，孝慈皇后当年对本宫说过一句话，她说外朝的势力，可以用娶九女的手段制衡，却也可以一个都不娶。想来，瑞儿如今的做法，虽说是他自己选的，可也是听了先人之言。本宫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我略一停顿，敛了神色道，“本宫还是希望，你能给太子看一样东西。”
　　“臣弟冒昧，敢问皇姐所指为何？”祖寿小心地问道。
　　“永徽十五年，本宫曾与你飞书传信，那信里面写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吧。”看着祖寿的表情，我有些讥讽地暗笑了一下，“如果，那书信早已经没了踪迹，那么，本宫也有几句话说给你听，你可记明白了。”
　　祖寿微微抬起头，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抗拒。
　　“第一，”我毫不犹豫地抬了抬下巴，有些高傲地道，“前朝权力的博弈，靠的不是人数，有时，甚至都不是人心！永徽九年发生过多少大狱，你们，也不是没经历过吧？第二，让太子记住，在这个宫城里，永远有一个人，他比任何人都孤独。只要这个人没有结党的福气，那么任何想凭借结党来纵横天下的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祖寿又是不解又是低落地看了我很久，终于，他脸上渐渐浮现出恍然的神情，苦笑着开口道：“看来，太子说的没错。”
　　这次，轮到我不解地看着他。于是，仿佛为了解答我的疑惑似的，祖寿沉声道：“太子说，终其一生，您都只爱皇上一个人，所以，您不会真的帮太子。”
　　一霎那间，那时间仿佛都停滞不前了。祖寿的话仿佛就像多少年前孝慈皇后的嘱托那般一针见血，而我，则像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人戳中了心事般地羞愤。很快，现实的恐慌让我变得理智，我摇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可是祖寿，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才更可能是本宫后半生真正的依靠。”
　　“皇姐，”祖寿不理会我的解释，只是喃喃道，“爱一个人爱到众人皆醒我独醉的地步，那是怎样的情形？您是这样，皇上，也是这样。”
　　“那么，你希望本宫怎样？”我挑衅似的开了口，“要本宫在皇上和太子中间作一个有悖天伦的抉择？”
　　祖寿并不回答，然而我却从他的脸上渐渐读出了答案。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祖寿的神情，心里一时间变得有些慌乱，末了，我有些好笑地开口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祖寿对我躬身行礼，但就在他将要跨出门槛的时候，我却突然叫住了他，看着他有些厌倦的表情，我思虑良久，仍旧开口道——
　　“告诉太子，本宫从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祖寿怔了一下，然后很中规中矩地道了一声“是”，便抬脚走出了佛堂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佛堂里，心，在祖寿出门的那一刹那间终于跌进了谷底。
　　我环视着这个金碧辉煌的小室，无名的恐惧像一张大网把我深深罩住，我回头看着那尊纯金打造的佛像，嘴角划出一道讥诮的笑容。
　　佛祖，你是不是看到了这过去十七年的一切，看到了我曾经怎样将婆母碾在脚下，所以，你现在要让我的儿子来向我复仇吗？
　　可是，你又为什么让我拥有海西绝宝，让我成为世间尊贵绝顶的女子！是不是你也知道，我，是从来不真心礼佛的。
　　“施主此生，命必极贵，起伏有数，但贵因一瞬。故而须记取，万事随缘……”仿佛很久之前的预言在我耳边响起，伴着悠悠的暮鼓回荡在这个空荡党的佛堂中。我仿佛得到了圣旨纶音一般，对着金身佛祖渐渐扬起下巴，半带高傲地自言自语道：“可是，你给了本宫命数的承诺，不是么……，”我略微一顿，沉声道，“我，是不会输的。”
　　“芷若，”我慢慢步出佛堂，低声吩咐道，“本宫明日要诏见一个人。你去偏殿准备一下。还有，”叫皇上身边的顺喜过来，本宫有事情问他。”
　　
　　第二日，我在几层珠帘后见到了赵南丰——他是文渊阁中唯一一个既不迎合元昶，也不依靠我，更不依附太子的大学士。而元昶新近破格提拔他，也是看中了这一点，这让我更加相信了自己的猜测。
　　“赵大人不必多礼，”我坐在上首，强压住心中的一丝不满，“想来前朝诸事繁重，皇上对赵大人也是甚为倚重。听说皇上对赵大人都是礼敬有加，在本宫这里，就不必拘礼了吧。”
　　“老臣一心为国，只知尽忠天下苍生，万望娘娘恕罪。”赵南丰几乎不带一丝感□彩地起身，低着头很僵硬地站在帘后。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方才，这位赵大人足足让我等了一个时辰才姗姗而来。我知道他此举不过是在告诉我，甚至是告诉元昶的眼线，他赵南丰是不会受任何人拉拢的。
　　“赵大人这话，可让本宫担当不起了。”我轻轻哼笑了一声，在上首表现出了不亚于他的傲慢，对于这种“一心为国”的硬骨头，向他示弱示好才是最愚蠢的举动，“赵大人，本宫诏你前来，你，可知是因为何事？”
　　“娘娘乃后宫之主，后宫之事，臣并无知晓之权，故不知娘娘所谓何事。”
　　“赵大人为何不听本宫把话说完呢，”我的指甲轻轻地滑过头上的翘云鬓，惹得头上的珠翠发出几声轻轻的碰撞声，暂时缓和了我们之间的气氛，“赵大人你应该知道，皇上不久将要去璃山，离宫之后，如果本宫所猜不错，太子应该会受命监国。”我顿了顿，声音顿时凝重起来，“若果真如此，待皇上銮驾回朝时，必然会问及太子当朝监国的表现，到时，还望赵大人回护太子几分……”
　　“娘娘，恕老臣直言，”赵南丰冷冰冰地打断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娘娘已言及外朝事宜，此举有违宫禁礼法，老臣自知无权指斥娘娘，但请娘娘遵从礼法，不要再言外朝之事。”
　　我猜到这个顽固不化的赵南丰会这样说，然而他却是我必须要收至麾下的人，对此，我岂有不料，于是，我不动声色地道：“大人认为，何事是外朝之事，何事才是后宫之事？”
　　“娘娘方才所言，即是外朝之事。”
　　“这倒要请教了，”我略垂了垂眼睑，“当今皇上，正是本宫之夫，太子则是本宫之子。所谓贤良女子，不是要相夫教子，才算得上本分么？”
　　“娘娘……”赵南丰本能地要张口否认。
　　“赵大人别急，本宫这里还有一问，坤厚载物，德合无疆①，此言所指何人，此言又何解释？”
　　赵南丰一时间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言。但旋即恢复了正常，开口道：“即便娘娘所言未违礼法，老臣也不敢从娘娘之命，老臣只一心为国，娘娘所求之事，万难从命。”
　　我见状，不由得笑道：“大人不必如此，本宫并非为一己之私才诏赵大人来此，而且，”我直了直脊背，威严地道，“本宫素来也不喜党营争斗。本宫和你一样，都希望天下太平，我大齐国能够延绵万年。”
　　赵南丰似乎被我绕的有些不解，于是便敷衍道：“娘娘圣明，既然娘娘已了然于心，为何还要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眼下皇上明断治国，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娘娘此话倒让臣费解得很。”
　　我听出他这话中有妥协的含义，于是趁势道：“赵大人这话不错，但也并不全对。皇上和太子……”我有意顿了顿，接着，不由得叹道，“赵大人，你是永徽二年的状元，想来必是熟读经史子集，本宫问你，唐高祖李渊，可是贤君？”
　　“唐高祖白手起兵，灭隋炀帝，创太平盛世，自然是贤君。”赵南丰不动声色地道。
　　“那唐太宗李世民，可算是千古一帝？”我浅笑，继续问道。
　　“唐太宗创万年不朽疆业，自然算得上千古一帝。”赵南丰这次稍有犹豫。
　　“可是，玄武门之变，赵大人，又如何看呢？”我微微将头偏在一侧，等着他的回答，“贤君孝子之间，难道真的一定会太平么！”
　　“皇后娘娘的意思……”赵南丰略一沉吟，突然有些大惊失色地道，“娘娘的意思是，太子有贰心！”
　　我轻轻摇摇头，苦笑道：“不，倘若如此，本宫为何会求赵大人回护太子呢，本宫有那么多的儿子，难道，会容得下谋反的逆贼待在身边！”
　　“那么，娘娘的意思是……”
　　“赵大人，你也明白，自古以来，群臣储君的党争总是难于避免……赵大人，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我都是旁观者，依你看来，太子在朝中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几分是对的？”
　　“娘娘，东宫侍臣众多，是历来的传统，虽说太子在前朝的人缘雅量极佳，易引起皇上猜忌……可娘娘所求，岂不是欲盖弥彰，反而会置太子于死地么。”
　　“其实，”我淡然一笑，“说回护太子确有欠妥，本宫只是希望前朝与后宫都能够平平安安。方才本宫也说了，如果本宫所猜不错，皇上从璃山回来，一定会对赵大人有所询问，那么，赵大人应当如何回答呢？”
　　这一次，赵南丰沉吟良久，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恭敬地低下头道：“臣谨遵娘娘吩咐。”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舒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群公有惭色，而宴迫於夜。不知西阁意，党伏而不谒。”
　　语毕，我静静地看着站在下首的赵南丰，终于，他跪地启奏道：“娘娘圣言，臣定然谨记于心。他日，臣必然尽心竭力，弥合上下之隙，以保大齐国千秋万世。”
　　我霍然起身，轻轻走下凤座来，对赵南丰躬身浅谢道：“多谢大人……大人，您是大齐国真正的忠臣。”
　　赵南丰慌忙叩头还礼，口称不敢。我见目的已经达到，便闲话了几句，吩咐下人送赵南丰从偏门出去。
　　“娘娘，”赵南丰抬起头，十分郑重地道，“娘娘，您事事洞察得透彻，果然无愧于海西第一奇女子之称。”
　　这话，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从朝臣口中说出，倒还罕有。于是，我端庄地一笑，淡然道：“本宫愿以此才造福天下，但请大人，还本宫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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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这里指长孙皇后，玉儿在用这句话提醒赵南丰，贤德的皇后的绝对不仅仅是所谓的“不干政”的后宫女子。
　　这两句话是这么来的是这样的：就在初为人妇的长孙氏某一次归宁舅家所居永兴里的时候，其舅高士廉的小妾张氏，意外地看见在长孙氏所住的屋外，出现了一匹从未见过的大马，高达二丈，鞍鞯齐备，神采飞扬。一转眼间，这匹似乎从天而降的大马却又平地消失了。张氏大吃一惊，连忙将此事告知丈夫。高士廉遂命人卜卦，得《坤》之泰卦。筮人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变而之《泰》，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象》曰：后以辅相天地之宜而左右人也。龙，《乾》之象也。马，《坤》之象也。变而为《泰》，天地交也。繇协于《归妹》，妇人之兆也。女处尊位，履中居顺也。此女贵不可言。” 

作者有话要说：亲，乃们让偶见见面啊~~




璃山（一）

　　鸿嘉三年春，元昶为了调养尚未痊愈的身子，下旨圣临璃山温泉行宫休养，并命太子监国，代理朝政。
　　我不知道祖寿将我的意思透露了多少给太子，更不知道太子对那番话能够理解多少。但出城送行的时候，太子略显抗拒而恭顺的眼神，不仅让我觉得心中阵阵的酸楚，更让我对未来或许不可控的局面产生了丝丝的惶恐。尽管赵南丰在送行的队伍中向我坚定地点了头，可我的右眼依旧一刻不停地跳着，仿佛在预示着未来可能的灾难。
　　如果他日父子相忌，我究竟该站在谁的身边？
　　我曾经那么坚定地请求赵南丰，请他还我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可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又在哪里呢？曾几何时，我自认掌控一切地告诉钰菡，宫斗永远都不会停止，而今日，我是多么希望这句话是依据不折不扣的谎话，这不仅仅因为，即将有着殊死搏斗的两个人，都是我挚爱的亲人，更因为他们的荣辱沉浮，都将与我的身家性命，以致于身后的整个家族息息相关。
　　“母后母后，”昭阳的小手晃着我的手，轻声叫道，“你看钰菡嫂嫂是不是病了。”
　　“嗯？”我勉强分了一下神，朝瑞儿身边的钰菡望去，有那么一刹那，我是真的有些担心钰菡那看似苍白的脸色是不是由于恶疾所致，然而对上她与瑞儿何其相似的眼神，我的心不由得凉了一大半，满心的担忧在那一霎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暗地里有些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哼，是么？”便装作不理会昭阳的问话，转身抱起她上了凤辇。
　　“我要父皇，”昭阳在我的怀里有些不老实，歪着脑袋向元昶的龙辇闹着。
　　“阳妹妹可别闹呢，文武百官这都看着呢，”扶我上车的泰儿忙在一旁小声劝道，又像是安慰昭阳一般解释道，“父皇说了，出城五十里，就让妹妹到龙辇里坐着，可好？”
　　“不好！”昭阳见承泰在身边，根本不顾及我皱着眉头的表情，越发闹得来劲了，“上次秋狩，二哥哥就是这么哄我的，这次我再也不信，让我去找父皇，我要父皇嘛……”
　　昭阳说着，小脚在我的怀里乱扑腾起来，一个不留神，她踢到了我的小腹上，我掌不住疼，不禁哎哟一声略微弯下了腰。承泰见我面色不好，忙凑上前紧张地问道：“母后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蹙着眉头还未来得及回答什么，只见小顺子有些气喘地奔了过来，忙忙地道：“皇上有旨，宣皇后娘娘与晗明昭阳公主同坐龙辇。”
　　
　　“怎么样了，身子还觉得不好么？”元昶细心地将手放在我的小腹上，一脸忧虑地道，“吓死朕了，还以为你又作了胎，昭阳这一脚，若是踢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无巧不巧，昭阳这一脚踢出了我癸水在身的日子，越上年纪身子竟越经历不得这样的日子，方才昭阳那一下虽然踢得不重，却让我疼得可以，又加上入龙辇更衣躺下时，月信竟然打湿了小衣。不啻元昶，连我自己都被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真的是作了胎。好在不过是虚惊一场，有惊无险。不过到现在，脑门子上还自是有时无地冒着虚汗。
　　“母后……”昭阳怯怯的声音从我脚边传来，我略略扬起头，看到小小的女儿有些畏缩地抓着盖在我身上的锦被，心里颇觉不忍，于是慢慢从锦被中伸出了胳膊，想要招呼她过来。
　　“哎，别乱动。”元昶一把将我的胳膊按了回去，一边用明黄色的帕子帮我拭干了眉头的汗，“太医说你现在受不得凉，仔细别乱动。”
　　我知道元昶这是故意给女儿冷落，不由地暗暗苦笑了一下，倒是难为他了，自从有了昭阳，真是没见过他这样跟女儿冷脸子。
　　然而昭阳却被我们的冷落吓坏了——从小就是被我们捧在天上的，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不一刻，只听得脚边扑通一声，小小的女儿脑袋顿时矮了半截，几乎隐没在了床下，哭声从那跪着的小人嘴中传来：“母后，阳阳错了，阳阳不该任性，阳阳知道错了，呜呜……”
　　我心里一阵酸楚，刚要开口安慰她，却见元昶朝我丢了个我眼色，示意我不要开口。果然，在我们沉默不语的威胁下，昭阳哭得更厉害了。
　　“母后，母后，阳阳真的错了……您不要不理阳阳……呜呜……父皇……”到底是昭阳聪明，哭了半天发现正主儿没开口，于是可怜巴巴地抓住元昶的袍子下摆，呜呜咽咽地道，“父皇……阳阳知错了，阳阳下次再也不敢了，父皇……求您别生气，父皇……您别生气了……呃咳，咳咳……”
　　小孩子哭的时间一长，就有些上不来气，呛得自己会咳嗽起来。元昶微微侧了脸，见昭阳的一张小脸已经被哭泣和咳嗽憋得通红，这才有些慌慌忙地把女儿拉了起来，抱在膝上轻声责备道：“怎么那么不听话呢，母后身体不好，你就不能让她给你少操些心，嗯？”
　　“阳……阳阳，下次，再，再也不，不，不敢了……”昭阳的声音在元昶半似安慰的责备下渐渐安静下来，但仍是抽抽噎噎地心有余悸，小手紧紧地抓着元昶的前襟，断断续续地保证着。
　　“好了，昭阳，”我看着女儿哭得这么伤心，自己心里也酸酸的，不由得从锦被中伸出了手，捏捏她的小胳膊道，“下次可不许任性了，记住没？”
　　昭阳含着眼泪点了点头，乖巧的让人心疼，但元昶却有些不满意，他托抱着昭阳那只手上用了些力气，在昭阳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故意放沉了声音责备道：“母后问你话呢，好好回答。”
　　昭阳嘴一瘪，我以为她又要哭出来，谁知她忍了忍眼泪，礼数周全地答道：“昭阳谨记母后教诲。”
　　元昶这才轻轻抱了一下女儿，把她放下了地，昭阳带着一个小花脸给我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退到龙辇外间去了。
　　“皇上这是何苦呢？”我有些心疼地道，“她都知道错了，还非要她这么着才罢。”
　　元昶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握住我的手低声道：“你以前说的没错，的确是朕太偏宠昭阳，若是别的倒还罢了，怎么今日竟荒唐到这地步，想刚才你若真的有了喜，该叫朕如何是好呢……”
　　我看着他满眼的怜惜和宠溺，不禁想起了祖寿那日的话——爱一个人爱到众人皆醒我独醉的地步，那是怎样的情形——或许，我们这一生，所爱之情，早已融入骨髓，深刻地无法分离。
　　我浅浅地笑了一下，故意打趣道：“臣妾以为，昭阳是皇上最最珍爱的宝贝，怎么今日倒让人不解了呢？”
　　“朕只有一个最最珍爱的宝贝，那就是你……”元昶轻笑道，“阳儿，不过是你这个宝贝的附属……合上眼睡一会子，朕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我感怀地看着眼前的人，二十多年了，上天已经从我们身上取走了多少年轻的标识。为君为后十几载，青丝已生华发，眼角已生沧桑，可惟独他的这份情意，却仿佛初婚时许诺的一样，不曾改变分毫。我握紧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点，耳语般地回答道：“陪着我，一辈子……”
　　“一辈子……”元昶换了姿势，将我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怀中，轻轻回答道。
　　我像昭阳一样紧贴着他的身子，轻轻舒了口气，暗暗地对自己道——瑞儿，你说对了，终其一生，我都只爱你父皇。
　　你的心思，万不可被皇上的宠爱所收拢！
　　不知为何，突然间，孝慈皇后的话就那么没来由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于是，对于这有些突如其来的温暖，我心中竟然有一丝丝隐隐的不安，元昶，你这么做，究竟是爱我，还是要用你的爱，最终化解我们可能会有的隔阂，让我在日后的争斗中站在你这一边呢？
　　难道一朝为后，也注定着此生要将自己所爱的一切作为人生的赌注么！
　　《仪礼》有言：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丈夫……儿子……
　　元昶，我是爱你的，可是，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在我们随时可能这个彼此为敌的家中，实在是太脆弱了……终于，我有些无奈地暗暗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对瑞尔念叨——瑞儿，不管怎样，娘却依旧要保护你，因为，你不仅是我的儿子，还是我未来的一切。
　　
　　“这里，就是璃山了？”我轻轻抚了抚发髻，有些疲惫地走出龙辇，虽说璃山的温泉行宫离京城并不大远，但这十几天的颠簸终究让我本就有些不适的身体感到劳累，相形之下，元昶的身体倒比刚离京城时好了一些，故而一到行宫，他反而先脚不沾地地和几位大学士议政去了，这倒让我轻松了些许，可以稍稍喘口气，为晚上的赐宴做些准备。
　　“回娘娘，正是这里，”随驾的芷若一边回道，一边体贴地看顾着在一旁的昭阳，“方才皇上嘱咐奴婢一定告诉娘娘，今晚车马劳顿，例行的赐宴免了，娘娘可先去沐浴，皇上稍晚时候便至寝宫用晚膳。”
　　此次出行，如往常一样，就带了我一个后宫女子随驾，我听罢，淡然笑道：“多谢皇上想着……你也累了一天了，先下去歇一阵子吧，本宫身边还有其他人，暂且够用了。”
　　“娘娘可一定先去沐浴，这句话，皇上嘱咐了好些遍呢。”芷若笑着道。
　　“本宫遵旨就是，只不知，这沐浴的地方，在何处呢？”我笑问。
　　“回娘娘，皇上赐浴——海棠汤。”

作者有话要说：女人难做啊~




璃山（二）

　　按理说，皇后沐浴的馆池，应以坤字或凤字命名，即便不用这些字，至少也应该取做牡丹这一类的花名。可到了璃山我方才明白，依照常理，皇后主宫，从未有随驾行宫的先例，因此璃山行宫并没有独立的皇后寝宫。只在皇帝寝宫周围设配殿，作为随驾妃嫔的住所。而在诸多配殿中，装饰得最为富丽奢华的，当属凝华馆。据说，这曾是先帝端敬贤妃的住所，而里面的海棠汤，更是在老一辈宫人的口里被传得绘声绘色。今日得见，方知那些传说究竟还是苍白无力了些，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比不上我眼前海棠汤的十之一二。
　　“娘娘，您小心脚下。”芷若扶着只穿着一层纱衣的我，小心地提醒道。
　　整个海棠汤馆池，都是用上好的汉白玉砌成的。中间的浴池被别出心裁低雕刻成了一朵开放的海棠花状，又在旁侧凿开了若干泉孔，使温泉得以日复一日地充满着这个池子，故因此得名“海棠汤”。整个浴池因为材质极好且保养妥当，故历经数十年仍旧显得十分华美怡人。现如今，我正一寸一寸地摆脱掉纱衣最后的束缚，踏着汉白玉砌成的阶梯，一级一级，缓缓地走入海棠花状的浴池。
　　很快，温暖的，甚至是略带馨香泉水没过了我的脚踝、膝盖、腰部……终于，我矮身坐下来，双肩往下的部分都没在了水中，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身心似乎都要被这泉水所融化了。
　　因为据太医讲，温泉本身有十分特殊的祛病作用。所以海棠汤里面并不似宫中的沐浴——宫中沐浴的习惯，是会在浴池中加入各样颜色美丽，气味芬芳的花瓣，浮满整个浴池，更有懂得药理的嫔妃会在浴水中加入药材，让浴水带有浅浅的颜色。而璃山温泉中，是不会加入任何药材或者是花瓣，清澈的泉水注满了光洁的汉白玉浴池，我自己低下头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拿近乎完美的胴体——尽管，我那保养细致的肌肤看上去几乎要与这汉白玉浴池融为一体。
　　“芷若，那是什么？”我指着池中一个被温泉淹没了一半的，却又近似床榻的玉石雕，心里却立刻有了答案。
　　“那是卧浴床，”芷若答道，“是当年端敬贤妃最喜爱的。”
　　我略略垂下头，看到那卧浴床，想到元昶方才的嘱咐，心里不禁浮起一丝暧昧的笑容，脸却有些发烧。我沉吟了片刻，接着偏了偏脸吩咐道：“你下去吧，有事，本宫会叫你进来。”
　　“是，娘娘，”芷若答应道，她素来知道我沐浴不喜人伺候的习惯，这本是小时候在海西孤独惯了的，不过芷若还是柔声提醒道，“娘娘，备的去火的茶水和特制的点心就放在您手边了，您还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我点点头，取过一个大小仅如樱桃般的点心，静静地含在口中，为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舒适的沐浴。
　　或许是过了很久，又或许，是很快，温泉的舒适让我忘记了时间的长短，当我再次睁开有些发沉得眼睛时，却发现，元昶含笑地披着明黄色的纱衣，很随意地坐在浴池边上，带着半是惊诧，半是喜悦的神情看着我。
　　“臣妾就知道，皇上，一定会过来。”我轻声笑道，然而声音回荡在这个诺大的海棠汤中，听上去却有些悠悠的感觉。
　　“喜欢这里吗？”他温和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我点点头，很认真地笑道：“非常，非常地喜欢。”
　　“三国时，”元昶解开身上的衣服，一下子滑进了水中，惹得海棠汤泛起阵阵波澜，他直直地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半跪下来，有些痴迷地道，“蜀国昭烈皇帝曾得一玉人，帝置玉人于皇思夫人身侧，月光下，竟不能辨出何为夫人，何为玉人……卿卿真乃佳人，朕竟也不能辨出，何为卿卿，何为海棠汤……”
　　语罢，几乎是同时，他猛地环住了我的纤腰，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他的嘴唇近乎疯狂地贴了上来。片刻的纠缠后，他迅速将我抱起，在水中有些费力地走向那张浴池中的卧床。虽然猜到了元昶的用意，但我心中却还是浮起了一丝丝的紧张，这是在温泉中呢，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但容不得我多想，元昶用他的吻终结了我所有的担心，海棠汤被我们的搅起的阵阵涟漪与水花，冲击着我们的肌肤，就像一种奇异的药粉一样在挑逗着我们的欲望，在这一刻，后宫乱，前朝争，天下事都与我无关，我有的，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
　　
　　元昶有些脚步蹒跚地扶着我走上浴池的台阶，方才在水中，温泉仿佛有什么力量似的让我们倍感轻松，乍一起身，身子立刻沉重了许多。元昶看来要比我好上一点，不过与我相携着步上台阶后，也很是疲累地坐在了浴池的边上。我见状，连忙支撑着起身，为他从边上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轻薄衣衫披在身上，伺候他简单穿好衣服后，我也从旁处披上鹅黄色的纱衣，又端上早已准备好的点心，问道：“皇上可要用些什么？”
　　元昶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又垂下了脑袋，轻声笑道：“怪道父皇如此偏爱璃山，真是让人欲仙欲死的地方。”
　　我见状，不由得尴尬地摇了摇头，说到底，来璃山是为了休养元昶因纵欲过度而产生损害的的身体，可照这么个折腾法，只怕会事与愿违。然而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笑容，联想到离宫前的种种，我却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害怕，看来，他离开宫城，果真不是为了休养……瑞儿，你可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或许，这至关生死的几步棋，就在眼前了……
　　“叮铃叮铃……”忽然，海棠汤内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我这才抬起头，竟发现这屋子的上缘还雕着一圈汉白玉做的铃铛，由于与整个浴池是一体的，不仔细查看竟不能轻易发觉。见到我意外的表情，元昶反而笑了，解释道：“把朕也吓了一跳呢，这原本是召唤帝王去理政的铃声，原来是这样子的……”
　　“终归是急事，”我浅浅笑了一下，“本来还说能歇一下子再动身，看来又不成了。”
　　说罢，我们都勉强支起有些疲惫的身子，缓缓向寝宫走去。
　　
　　“芷若，方才前面有什么事情？”趁给元昶取燕居常服的时候，我这才悄声地问着芷若。
　　“奴婢倒没听说有什么事情，”芷若微微蹙了眉头，回道，“原本奴婢还等着听娘娘的吩咐，可方才见娘娘出来，还以为娘娘身子不爽利呢。”
　　“没事？没事怎么会有铃铛响呢？”我也有些不解，正想开口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接着，昭阳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母后，母后——”不知道为什么，昭阳的声音里带着一阵哭腔。我有些着急，便朝门口紧走了两步。
　　“母后！”昭阳急匆匆地冲进来，小脸上还挂着泪水，一头扎到了我怀里。我心疼地抱起女儿，慌忙问着紧跟过来的奶娘道：“公主怎么了？”
　　“回娘娘，公主殿下是——”
　　“母后，刚才有一个大妖怪，要吃掉我，呜呜——”昭阳大声打断了奶娘的话，自己抽抽噎噎地道，“它要吃掉我，呜呜——”
　　我这才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奶娘问道：“公主梦魇了，是不是？”
　　奶娘点点头，可昭阳却气急败坏地勾住我的脖子，呜呜地道：“不是梦，母后，真的不是梦，我看见了，它就在我身边，不是梦——”
　　我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不由地轻轻咬了咬嘴唇，我相信小孩子不会说谎，毕竟偌大的宫殿里，要真有什么心怀不轨的宫人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昭阳住的地方，是离我们寝宫最近的，且不说宫里伺候她一人的宫娥奶娘有多少，但说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就是真要有什么人想行事，又谈何容易呢！思来想去，倒觉得是孩子错把做梦当了真才更说得通。
　　“昭阳怎么了？”元昶听见昭阳的哭声，早就坐不住了，不过刚刚束起了头发，连袍子还没穿利索便出了来。下人见状，自然是惶恐地垂下了头，呼拉拉地跪了一地。我抱着哭得满脸泪水的女儿，忙赶紧解释道：“不要紧，她今日可能太累了，睡得不稳当。芷若，赶紧伺候皇上穿衣服，前面还有事呢。”
　　“娘娘……”底下的奶娘听我如此说，竟突然开了口，紧张地道，“奴婢该死，没能照顾好公主，方才，方才是公主去摇了宣政铃，奴婢……”
　　我听了这话，面上有些尴尬，扭头看了看元昶，他倒也没说什么，于是，我缓了神色，吩咐道：“知道了，都下去吧。”
　　下人们诚惶诚恐地叩了头退出，殿内又安静了下来，我一边轻轻拍着昭阳的脊背帮她顺气，一边转头对元昶苦笑道：“这真是个冤家，做什么都闹得惊天动地。”
　　“摇就摇了吧，反正方才也是要出来的，不碍。”元昶无所谓地小声答道，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注视着我怀中的女儿。
　　渐渐地，昭阳在我的怀中安静了下来，不过却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肯睡觉。我见状，便轻声道：“你怎么去摇哪个铃铛呢，那是大臣有事求见的时候才能动的，你看你把你父皇都急成什么样了。”
　　“奶娘不让我见母后，我才摇的……”昭阳委屈地说，“白天里，奴才们说，父皇母后听到了铃声，就会出来，我害怕，想见母后嘛……”
　　“算了，她还小呢，”元昶揽住我的肩膀道，“明儿个慢慢儿和她讲罢。一会儿让人把她的的床榻抬到这边来，今晚，就让她睡在这里。”
　　“皇上，这也太越礼了。”我皱眉道，自古父女间居不同室，坐不同席，哪有把女儿搬进我们自己寝宫的道理！
　　“她都哭成这样了，难不成再给送回去。”元昶心疼地帮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珠儿，“算了罢，就一夜，况且又不是在宫里。”
　　“母后，”昭阳的小手抓住我的前襟，可怜巴巴地道，“我想和母后一起睡，好不好？”
　　我又是心疼又是没好气地看着怀里的女儿，心想这孩子真是蹬鼻子上脸了，我听见元昶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忙道：“昭阳听话，你的小床就在母后旁边，跟母后在一个屋子里睡，这还不好吗，嗯？”
　　“母后，我害怕……”昭阳脑袋一偏，缩在我的怀里，眼泪立时就出来了。
　　“得了，就让她留这里吧，”元昶最见不得女儿哭，立刻妥协了，“横竖就一晚上，凑合一下也就是了。”
　　“凑合，”我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凑合，你也累了一天了，难不成要你去睡贵妃塌！”
　　“你让她睡里面，朕在外面一侧睡就是了，龙凤床宽的很，加上她也无碍。”
　　“皇上，”我有些着急，“话不是这么说，这要传出去，朝臣们又有话说了。况且，自家的女儿，你还不知道她什么样子……这事情不能开头，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就今晚，母后，就今晚，好不好？”昭阳听懂了我的意思，连忙保证道，“母后，求求你了……”
　　“好，就今晚，父皇准了。”元昶说着，不由分说地用力揽过我的肩膀，连抱带推地让我进了寝宫。
　　“好了，”我无奈地轻轻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依了你还不成。哎，”我在他身上迅速瞟了一眼，轻声道，“底衣的扣子，还不扣好呢，还让昭阳也看见啊。”
　　元昶低头看了看自己，忙唤人进来整理衣服。待我把昭阳在床榻上安顿下来，他便也忙忙地过了来。
　　昭阳缩在我的臂弯里，已经听话地闭上了双眼。元昶一只手将我揽住，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并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渐渐熟睡的女儿。我习惯性地倚在元昶的肩头，昭阳带着奶气的呼吸与元昶平稳安详的呼吸混合在一起，静静掠过我的脸颊，仿佛安神的良药一样让我顿觉舒畅。那一刻，天地是如此地安然静谧，我看着睡在我怀中的孩子，靠着躺在我身旁的丈夫，内心充盈着莫名的温暖。窗外，晚风拂动着温泉中水汽的惬意，仿佛也将这宁静的场面晕染开来，而室内浅黄色的烛光又为这一份宁静平添了几分舒适祥和的感觉。我呼吸着这难得的安宁与温馨，不由得轻轻低头吻了一下女儿，又伸过一只手与元昶十指相扣。此时，我方才明白了元昶为何一直都希望有一个公主，或许，他内心希望有的，不过是此刻再平凡不过的亲情。宫城父子间，未来的争斗在所难免，而公主却没有储位之争，自然也没了那一分可能的血腥与暗算。想到这里，又想到了远在京城的瑞儿，不由地挂着笑容叹了口气。
　　可是，这一切又能怨谁呢？这些年来，是我帮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啊。
　　而元昶却没有体会到我的矛盾，他的下巴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半闭着眼睛道：“璃山，可真是个好地方。”
　　我轻轻一笑，略微用力地捏了捏元昶的手，算作回答。
　　是的，璃山是个好地方。至少，今晚，这里是。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路线啊~
这是最后一次日更，系统存稿从下次更新开始变为每周一更，谢谢亲们的支持！




璃山（三）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作了修改，亲们见谅，因为涉及后面情节，不得已而为之~
　　果然，就像我曾经料到的那样，有了第一次后，昭阳就开始没道理地整天看见妖怪，还没两天，她的床榻就被元昶做主挪进了我们的内寝殿。虽说为了避讳，昭阳的床榻被安置在了与我们一墙之隔暖阁里面，但似乎是粘我们粘上了瘾，每到临睡觉的时候，昭阳总会赖在我们这里不走，即便是好言好语地哄着她睡着了之后，她还是会半夜哭闹不休地跑到我们这边来。而元昶对女儿一向是没有办法的，只要昭阳一哭，便什么都依了她，结果连带我们两个也跟着受折腾——别的还在其次，只床第之事一样，就不得已地被挪到了海棠汤里面。
　　“亏得有个海棠汤，不然这个磨人精还不知道要让朕受多少罪。”这天夜里，我们方才从海棠汤里出来，昭阳就赤着脚跑了进来，一叠声地喊着“父皇母后”。元昶心疼女儿受凉，竟然赶着把女儿的脚放进了自己的怀中暖着，我见了实在哭笑不得，忙拿了暖炉锦被把孩子安顿在了龙凤床上。
　　“还不是你惯的。”我略有不满地哄着怀中过的女儿，看着她渐渐睡熟，又不禁一边又转脸轻声笑道，“你可别让这个冤家听见‘海棠汤’三个字，不然明天该到那里去闹你了。”
　　“没有的事情，”元昶说着，一边坏笑着在我的腰上掐了一把道，“横竖不放她进去，卿卿意下如何？”
　　“少做这些没来由的说法，”我身子轻轻一颤，笑着哼了一声，“我是没什么的，就怕女儿一掉眼泪，你就把持不住了……得了，你早些歇下吧，这半个月闹得谁都歇不好，仔细再把正经事情耽误了呢。”
　　的确，来璃山这多半个月，我们名义上是疗养，暗地里却被昭阳折腾得人比黄花瘦，元昶双眼下的阴影也一日重似一日。我见他父女两个这般，一面觉得心里不忍元昶过于劳苛，一面又担心，这眼下的和睦，会不会随时因为京城的一封急奏而被彻底掀翻。
　　“皇上，”正想着，小顺子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几位大学士在前殿求见。”
　　我心下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这么快瑞儿就让人抓了把柄？
　　元昶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宠溺地在女儿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异常平和的举动，他看到我略带惊异的神色，却仍旧是温和地笑了笑，在我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笑道：“朕一会子就过来，和昭阳一起等着朕回来，嗯？”
　　我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心想不过是心疼女儿半夜哭醒。然而很快我便换了神色，笑道：“臣妾明白。”
　　元昶仍旧很平静地笑着，起身离开了。
　　但我却在他少有的平静笑容下感到了莫名的恐惧，说实话，我现在反倒怀疑元昶带我离开宫城的真正目的，且不说现在我在京中的耳目——比如说祖寿——还有多少人是真正忠于我的，只说现在远离了我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心腹人脉，我对他们父子的掌控又能做得了多少呢？深夜，求见，这些在宫内尚且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字眼仿佛钟槌一样，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京城，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母后……”昭阳在睡梦中的呢喃惊动了我，我连忙低头去看床上的女儿。
　　“怎么了，昭阳？”我略略有些紧张地问道，仿佛女儿的事情也关系着前朝的争斗。
　　“母后……我，出恭……”昭阳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
　　我神色不宁地出了一口气，连忙唤道：“芷若，叫奶娘们过来，带公主去出恭。”
　　立刻，几个奶娘宫女走了进来，将昭阳轻轻抱起，带了出去。我呆呆地在一旁看着这一群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心里仿佛平静了几分似的。
　　“娘娘……”突然，一声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紧张地抬起头，只见门外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谁？”我方才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紧张了起来。
　　“娘娘，是奴婢，奴婢现在可以进来么？”是芷若的声音。
　　我略松了一口气，然而芷若这时候的到来却让我感到更加惴惴不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你一个人跑来这里？”我一见她进来，便有些急不可待地开了口。
　　“前廷的密奏，”芷若的眉眼间也透出一股子的不安，这让我愈发相信了自己的猜测，“刚刚送过来的，倒不是什么大事，皇上现在正在前面，顾不得这些……不过奴婢斗胆揣测娘娘恐怕会挂心，便先送了过来……”
　　我顾不上听她讲完这许多，连忙从她手上接过了那份薄薄的奏折，看到一半，那种已有多时的恐惧终于深深地压在了我的胸口。
　　“钰菡，钰菡她……”我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的确，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可问题是，怎么会好好的突然就……
　　“娘娘，现在不是慌神儿的时候，恐怕一会子皇上知道了，就要下旨回宫……娘娘，您在宫中可有准备？”
　　我听着芷若还算清楚的分析，心里却依旧是理不出任何头绪，钰菡怎么会暴亡呢，急病？这么说虽然有道理，可谁会相信呢！那难道是有人出手谋害？要是这样的话，瑞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瑞儿怎么能听任这种事情发生呢！
　　“娘娘，娘娘……”芷若在一旁焦急地唤道。
　　我适才回过神来，略略稳了神色，听得外面有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忙道：“你做得不错……本宫知道了，赶紧把这东西烧掉，这事情瞒是瞒不住的，至于其它的，本宫自有主意……”
　　芷若听我如此说，也只得忙忙地出了去寻火盆。我心神不宁地绞着自己的双手，在屋中轻轻地踱来踱去。片刻，奶娘抱着昭阳回了来，我看着下人们把女儿在床上安顿好，便匆匆将她们打发走了。
　　在那里一个人静了一会子，我方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后，我这才慢慢理出了个头绪。
　　这事情说起来，倒还真是不大也不小，往小里说，不过是瑞儿的嫡妻亡故了，这事情病没什么稀奇，即便钰菡是海西名门之女，但了不得再选一个同为海西出身的女子就是了，况且还有我这个皇后在这里，谅娘家那边翻不出什么太大的风浪；但往大里想，这事情就多少有一些麻烦，钰菡的死究竟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呢，如果是，目的又是什么呢，会不会带来前朝官员的升降呢，这种升降会不会引起元昶另外的猜忌呢？
　　很快，我理清了头绪，这件事情不管怎样，也要先弄清楚宫城目前的处境和瑞儿的态度，再做道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夏任安这些大学士的密信应该快要到了。
　　想明白了这些，我反倒平静了下来，我静静地走向床榻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嘴角反倒扯出了一丝微笑。我轻手轻脚地把女儿伸出来的小手放回被子中，又为她掖了掖被角。但昭阳仿佛被我吵醒了似的，又把小胳膊伸了出来道：“母后，抱抱……”
　　我怜爱地将小小的女儿抱在怀中，她的脑袋朝我的胸前蹭了蹭，喃喃道：“父皇呢？”
　　“父皇有要紧事要办。”我轻轻吻了她一下，低声道，“睡吧，昭阳，明儿早起不是还要和父皇去花园子玩呢，嗯？”
　　“我要父皇……”昭阳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女儿在怀中不时地动动小手，不禁拍着她在屋中踱步，并轻哼起了小时候在海西听到过的童谣——
　　月亮在天边挂
　　星星在风中摇
　　女子啊
　　你是否刚刚来到
　　睁开双眼看这晚霞
　　…… ……
　　太阳将要升起
　　早霞光照人间
　　那时的儿郎若来找啊
　　可莫要与他瞧
　　“这是什么曲儿？怎生地从没听你唱过呢？”随着一阵有意放轻的脚步声，元昶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见他来了，略侧了脸笑了笑，轻声道：“海西的老话儿，今儿昭阳睡不安稳，不过信口哼来哄她呢。”
　　我说着，正要把女儿放回龙凤床上，却见元昶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叫过了奶娘道：“把公主抱走罢。”
　　我知道他是有话和我讲，一边佯作镇定地将孩子交给奶娘，一边尽量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嗳，”元昶从我身后环住我，轻声道，“再给朕唱一遍，可好？”
　　我一手搭在他的双手上，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颊，轻声笑道：“又不是阳春白雪之流，有何可听的？”
　　“朕偏要，那里面唱得仿佛很有些意趣。”元昶把我环得更紧了。
　　我无法，只得半闭着双眼，又将方才所唱的曲子重新哼唱了一遍。
　　“怎么听上去不是求配的，却是让两人分离的。”元昶听罢，皱着眉头道，“童谣唱得如此凄婉，倒也少见。”
　　“海西的童谣，多是从佛经中幻化出来的，”我仿佛梦呓一般地解释道，“这个童谣，是警示出生在晚霞中的女子可千万不要去理会那些出生在朝霞中的男子。”
　　“噢？”元昶兴趣颇高地答道，“这又是作何解释？”
　　“传说，出生在晚霞中的女子，必然红颜薄命，而出生在朝霞中的男子却是天定富贵，”我轻声道，“而这样的人结为夫妻，是注定会使苦命的女子更加不幸。”
　　元昶的手臂不知为何颤了一下，有些担忧地道：“是么？或许，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传说罢了……”
　　“不，”我心中一紧，轻声道，“这是真的，因为我的爹娘，就是这样的……”
　　元昶有些动容地将我抱得更紧，仿佛安慰似的道：“那你呢？不会也是……”
　　我轻轻苦笑了一下，简单地道：“我不是，姨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是朝霞满天的。”
　　元昶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轻轻转过我的肩膀，揽住我的腰，低声笑道：“所以，你有着比这世间一般男子还要尊贵的地位，嗯？玉儿，朕猜，海西明珠的美誉，或许从那时开始，就是注定了的。”
　　我佯作羞怯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前，这样，我们就看不到彼此的眼神与表情了，就在那一刻，我的脸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变得骤然严肃冰冷起来，然而从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还是一样的娇媚：“皇上又来打趣臣妾，今儿莫不是得了什么好的，怎么说些没头脑的话……”
　　我能感觉到他那片刻的踌躇，但立刻，他又恢复了正常，慢慢地，他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擎起我的下巴颏儿。我相信，他在我抬起脸的那一刻所看到的，仍然是一个挂着羞涩微笑的女人。我看向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他也探求似的往向我，仿佛在试着察看我笑容的真假。终于，他的脸上漾起了一丝竟然可以称之为温暖的笑容，意味深长地道：“朕只是想知道，海西，究竟还能有多少个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作了修改，亲们见谅，因为涉及后面情节，不得已而为之~




璃山（四）

　　钰菡的死，就在我们的一场谈笑之间，以一种十分隐晦的方式避而不谈。几天后，在我们都已经通过各自的心腹收到更多的密报之后，正式的奏报到了璃山。刚接到这个消息时，尽管我和元昶并没有在一起，但我依旧也能感受得到他对这件事情异乎寻常的态度——元昶并没有下旨回宫，甚至连商量都没有与我商量，就以皇后的名义下诏抬高丧葬的规格。这让我越发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如果说从前的一切不过是元昶因为对我的宠爱或者安抚海西而这么做，那么现在的一切，已经与宠爱并无多少关系。而且，没来由地，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常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海西，究竟还能有多少个传奇？
　　还能有多少个传奇？！
　　
　　“这么说，京城如今又是流言四起了？”我昨日方才看完夏任安的密报，而眼前，听到芷若也有些有心地又在与我说着一样的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宫中的来使也是这么说的？”
　　“回娘娘，来使也是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若不是眼下宫中流言四起，想来这些人也不会如此冒冒失失四处乱说。”芷若非常小心地回道。
　　我看到芷若静如止水一般的神态，反倒放下了心来，轻声道：“罢了，早晚都会有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是真的来了……芷若，你倒是说说看，这回的事情，你觉得，有几分真的，几分假的？”
　　芷若轻轻一笑，低眉顺眼地答道：“奴婢哪里知道这种事情，不过，这事情既然出了，想来娘娘心中早有丘壑，不是么？”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继而挑了挑眉，有些开怀地笑道：“你们把本宫，都当成什么了……其实，这又有什么好问的，是真是假，恐怕，也由不得本宫呢……”
　　果然，就像历次宫中主位薨逝一样，钰菡的死，同样搅得宫中流言四起。只不过，这次的流言与上次佑泽死的时候大同小异：云含烟，又成了众矢之的，成为了谋害太子妃的“主谋”。
　　
　　“这事，你怎么看？”终于，在钰菡薨逝的消息传来将近十天的时候，元昶终于和我开了口。
　　“皇上指什么？”我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然而脸上还是尽量摆出一副迷惑的样子。
　　“瑞儿身边那个云氏，”元昶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这个女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紧张，因为我知道，云氏身后的家族，不但是元昶现在用着的大学士，更是瑞儿着力栽培的未来的后妃外戚，说她没罪似乎是情理之中，然而，以元昶猜忌的个性，当初起用云乃行，不能不说是他试探瑞儿的一着考虑，若是现在就把她保下来，反倒会害了瑞儿。可是如果不保，那势必就要偏向我自己的娘家，让后族做大，这也是元昶不希望看到的情形。不管怎么说，这话是永远说不圆的；事情，也是永远都做不对的。
　　“施主此生，命必极贵……故而记取，万事随缘”不知为何，那一刻，格纳的话突然迸入了我的脑海。
　　万事随缘……
　　忖度了片刻，我方才缓缓地开了口道：“臣妾想，含烟，或许并不像下人们说的那样。”
　　元昶没有出声，却也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小块青砖地面。
　　“皇上，”我见他不出声，于是继续道，“这对瑞儿来说，或许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元昶缓缓将头转向我，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有把握？”
　　我摇摇头，轻轻走到他躺着的贵妃榻边跪下身子道：“臣妾只是觉得，瑞儿是您的儿子，虎父焉有犬子！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身边有这样的女子相伴？于情于理，这都有些太荒谬了。况且……”
　　我故意留了一半未曾说得，元昶听了，反而笑道：“况且什么？话要说完才好。”
　　“皇上曾说，杨坚伽罗并称二圣，可是临了，他们真的算是圣明么？”我幽幽地讲完这句最关键的话，便守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元昶听了这话，自是苦笑了一下，接着，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抱在膝上一言不发。我安静地靠在他的身上，心中同样是思虑万千。
　　“玉儿，”突然，元昶开了口道，“你说，这千古的圣君，一定是个完人么？”
　　我轻轻笑道：“若说完人，只有圣贤才当得起这两个字，不过，千古的圣君，都在努力做一个完人。”
　　我感到元昶抱着我的手臂慢慢变得温柔了起来，而就在我将要放下心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冒出了一句这样的话：“朕要怎样做，才算得上一个完人呢？”
　　我在他的怀中半眯起眼睛，既是费解又是不安地玩味着他这句话的含义。正僵着，忽听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我一惊，知道是昭阳来了，忙起身离开了元昶。
　　“父皇！”果然，不一刻，就见女儿蹦蹦跳跳急跑了进来，下人们的声音这才在外面响起来——“小公主来了。”
　　昭阳一路笑着，也并不理会我和元昶脸上略有沉凝的表情，便一路笑着扑进了元昶的怀中，元昶见了女儿，适才略显僵硬的脸上方挤出一丝笑意，他伸手将女儿在膝上抱稳，轻声道：“今儿传得倒是娇俏。若是再安稳些，倒与你母后当年有几分相仿。”
　　昭阳今儿穿了一件天水碧的纱裙，清透的颜色映衬着她红润白皙的脸颊，倒也煞是好看。我听了元昶这话，只得笑了一下应付过去，只看着这嫩叶儿一般的女儿在元昶怀中娇笑。
　　“父皇，你看，方才我在院子里捡着个好玩意儿！”昭阳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抬起手在元昶眼前晃着一个白色的玉佩。
　　元昶微笑着接过女儿手中的东西，眯眼看了一会儿，倏地，他的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但很快，他复又笑道：“倒是长本事了，捡了这个回来，皇后看看，女儿捡到的是个什么宝贝。”
　　我有些疑惑地从他手上接过那玉佩，细看了一刻，不觉大惊失色，但想到元昶方才的表情，只得勉强笑道：“你说你这丫头，明明是公主的身份，偏要去捡这些个玩意儿，罢了，丢了这个，回头让父皇从内藏里拣好的给你。”
　　然而昭阳并不能领会我们的惊异，一脸不满全都露了出来，噘着嘴哼道：“不嘛，我就要那个，那是我自个儿寻的，就要，就要了……”
　　元昶轻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支海棠簪子，在昭阳眼前晃了一下，笑道：“阳儿看，这个可好？”
　　那簪子的确漂亮，不啻因为这材质是罕有的上好紫玉，更因着那雕工的上乘——能将海棠花含苞欲放，呼之欲出的那一刻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恐怕是难寻的手艺。不过，这个簪子给昭阳戴，仿佛大了一些。
　　果然女儿被元昶这一手给唬住了，她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簪子，继而道：“父皇，这个给我吗？”
　　“你若听话，明儿父皇照样儿给你做一支来，”元昶笑道，“这个，”他抬头看着我道，“是给你母后做的。”
　　昭阳顿了顿，有些傻愣愣地看了我们一眼，接着傻傻地道：“那父皇为什么要给母后这个呢，是不是父皇也收走了母后捡的好玩艺儿？”
　　这问题虽说好笑，但倒有些让我们不知如何回答。这些年，因为我专房不衰，元昶赏下来的东西甚多。除了场面上必需的，那些稀罕的簪子、耳坠子、指环、珠链之流几乎都数不清了，且常常是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由他悄没声儿地亲自帮我带上。可若说赏了这些物件儿的原因是什么，的确是难和孩子说。元昶大约也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转脸对我笑道：“这话问得好，倒要问你母后才知道。”
　　“我？”我干笑了一声，“皇上赏下来的东西，怎生的又来问臣妾缘故，这可正经是舍本逐末了。”
　　元昶却笑出了声，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又看了看我，别有深意地道：“因为你母后是第一个完全属于父皇的人，纵使天下离心，你母后都会在朕的身旁。”他的眼睛看着女儿，最后一句话却突然问向了我，“是不是，玉儿？”
　　我虽是心中有些忐忑，但脸上仍旧有些发烧，不由地走近他身旁，轻声笑嗔道：“看当着孩子呢，又说这些没来由的做什么！”
　　元昶顺势牵过我的手，却又低头去笑着逗弄怀中的女儿。可待他开口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挂着笑脸的人，说出来的话竟然也可以如此地寒冷瘆人——
　　“你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你是知道朕的心思的，不是么？”
　　那一刻，我的手突然被攥得生疼，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警告。然而元昶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我只得用另一只手紧紧捏住刚才昭阳捡来的玉佩，尽力维系着自己的平静，沉声道：“当然，臣妾与皇上，是心脉相通的。”
　　元昶依旧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到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我吃不住痛，不由地被他扯得慢慢蹲下了身子。他这才把脸转向我，挂着一脸慈父的笑容，握着昭阳的手，将那只簪子插在了我的发髻上。
　　“母后好漂亮！”昭阳压根看不到我们暗中的想法，只是在元昶膝上拍手笑道，“母后是我们大齐国第一美人儿！”
　　元昶也随着女儿温和地笑着，但我却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他攥得碎掉了。过了很久，他方才笑着道：“佳人如卿，记得朕今天说过的话，嗯？”
　　“终妾一生，必不敢忘。”手上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终于使我的眼泪慢慢盈满了眼眶，但我依旧尽量平静地朝他笑着。
　　元昶仿佛很满意我的回答，他摆开女儿的纠缠，靠近我的耳畔轻声道：“备水，朕要在海棠汤沐浴。”
　　说罢，他抱着女儿，起身去了外殿。我木木地蹲坐在原地，缓缓打开另一只手中昭阳捡来的那只玉佩。
　　那个玉佩，是爹临终前留给我的，但在那玉佩的背面的空处，不知被什么人用金文刻了这样几个字——
　　“奏后，太子乱后宫，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多多支持啊~




猜忌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被两个宫人从海棠汤中搀了出来，如果说，元昶往过的行为可以用“疯狂”二字来形容，那么，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只能说是野蛮。
　　“娘娘，”一旁的宫娥捧上来一盏燕窝汤，道，“这是方才皇上御赐的燕窝汤。”
　　我勉强支撑着身子在浴池旁边的玉凳上坐了下来，接过燕窝盏，轻轻啜饮着那香甜的汤汁。芷若见了，先找理由支远了其他宫娥，又低声道：“娘娘，这汤里面……”
　　我摇摇头，苦笑道：“你没听到么，这是御赐的。就是毒药，本宫也得喝下去！”
　　饮罢，我将燕窝盏放在一旁，有气无力地问道：“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在寝宫等你呢，让您用过了燕窝就过去。”一旁的宫娥很机灵地道。
　　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心想他精神倒好。但面上仍故作关心地道：“皇上不进些小食汤水么？”
　　“娘娘……”见其他宫娥不答话，芷若轻轻垂了头，在我耳边耳语一般地道，“皇上行幸前，用了些鹿血。”
　　原来如此！我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消息，接着慢慢地站起了身，支撑着走向寝宫。
　　
　　元昶的精神的确不错，我进去时，他不过是半闭着双眼倚在床上养神，脸上倒无一丝倦怠之色。听到我进来了，这才缓缓地睁了眼，紧盯着我道：“过来。”
　　我略低了低头，方才慢慢接下纱衣，沉沉地坐在床边。我正欲将腿收到床上，元昶却突然起身，将我一把拉倒在身边。
　　怎么，那鹿血的效力还没过么！我又是无奈又是屈辱地想到，心中暗叫不好。然而，下一刻，却见元昶将锦被覆在了我的身上，接着，他像搂着一个孩子一样将我抱入怀中。我微微有些吃惊，对上他的眼神，竟从其中看到了一丝怜惜。此时的他，倒让我心中不禁百味杂陈。只见他轻声叹了一口气，从锦被中抽出我那只被他捏的满是瘀青的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低声道：“很疼么？”
　　没来由地，我的眼泪硬是被他这一句话给引了出来——仿佛是因为听到了他那酷似年少初婚时的口气，而让我感到万分地留恋与心痛；又仿佛是因为想起了这许多年来劳心劳神的日子里的恐惧与不安。我想不通理由，但却真的很想卸下所有的伪装为自己而流泪。可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隔壁的女儿，甚至是想到门外的下人——我这许多年来为后为主的身份，也无法让我像一个普通的妻子那样，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展露所有的情绪。终于，在这种压抑的矛盾和委屈中，我把头深深地埋在锦被中，一声儿不作地哭了出来。眼泪，就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玉儿……”可元昶见到我此时的模样，并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地慌乱。他近乎熟练地拨开捂着我脸颊的锦被，抬手将我的脑袋埋在他自己的胸膛上。他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脊背帮我顺气儿，另一只手又轻轻握住我那只瘀青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胸前。我并不是第一次触到他那有力的心跳——二十年前，当他第一次将我揽入怀中时，这同样的心跳曾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而现在，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与不安。
　　因为，对我来讲，他不仅仅是夫，更是君。
　　元昶对我，一向是有耐心的。半晌，见我仍是流泪不止，便悠悠地叹了口气，道：“若是心里难受，便哭出声吧，莫要憋坏了。”
　　我无声地摇摇头，元昶仿佛明白我的心事似的，接着道：“门口没有听房的，而且，朕让他们把昭阳也带走了。”
　　我仍旧是一声不出地默默流泪。元昶倒也不多劝，只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接着，梦呓似的哼道：“星辰过去了，太阳起来了，海西的男子啊，一定有天佑的福分……太阳离开了，黑夜起来了，海西的女子啊，必生有凄怆的绝美……”
　　我有些吃惊地听到他的歌儿，不由地止住了泪水，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问道：“你……怎么……”
　　元昶很温和地笑了一下，在我受伤的手上轻轻吻了下去，解释道：“还是早先去海西的那年学来的，玉儿，”他把我那只手按在胸前，轻声道，“朕的心，朕的人，都是你的……答应朕，永远不要离开朕。”
　　我望着他的笑容，近似虔诚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感到寒冷。元昶，你或许明白如何止住我的眼泪，但你不明白的是，我每一次流过眼泪，心里的伤口都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愈合。
　　“睡罢，”他扯过枕头边上早已预备好的帕子，在我脸上细细地擦过后，便如同往常一样，拥着我沉沉睡去，而我尽管疲惫地虽闭上双眼，脑子里还是有千百个问题在浮动，根本无法入睡。
　　那个玉佩，为什么会在昭阳手里？临行前，我明明是亲手交给了顺喜，让他用此物来传递消息，即便是飞鸽传书，那东西也该由芷若来收着。况且，那上面为什么会有金文的字样呢？除非，是宫里的耳目出了问题，或是璃山有旁人的眼线，才让这东西落入了他人之手。可宫中和璃山这里懂金文的人又是谁呢？显然璃山这里没有，那么，只能是宫中——毕竟，懂得金文的，就连这些年的状元和天皇贵胄都不见得有多少，奴才下人就更别提了。而如果是宫里，懂得金文又可以随意出入内廷的人……首先不会是瑞儿，其次也不是祜儿，年纪大小姑且不论，他又是不愿意在诗书上下功夫的，那么……
　　是承泰！猛然，我醒过了神。论文治，他是最熟悉金文的，况且就算他自己不熟悉，可他主持编书也这么些日子了，手下能人必然无数，就算自己写不来，也有易家维这样的人来帮衬。
　　天哪！我身上一个激灵，就那样呆住了。未曾想，我那一向柔弱的二儿子，竟也开始了和他兄长一样的行动。结党，夺嫡……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你今天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学样么！”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对我的子孙做的诅咒，我颤颤地用手压住自己的胸口，有些不知所措地咬着嘴唇。佛有因果，看来，我做过的事情，终究是落回了自己的头上……
　　可是，等等，这样根本讲不通啊！承泰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即便是夺嫡？也不用把我搅在里面呢！想历朝历代夺嫡之争，后族的势力，原该是皇子们争相拉拢的对象，若这件事真的是承泰做的，他岂不是在为自己自掘坟墓——虽然元昶现在忌惮我和太子勾连，可他也迟早会猜得出这么拙劣的告密手法是谁干的，目的是什么自然也不难想象。真要到了那时候，谁还会护着承泰呢……
　　“咳，哼……”正想着，元昶突然在我头上咳嗽了一声，这声带着十分清醒的声音将我立刻拉回了现实中的现实。
　　没错，这一晚，我睡不着。而元昶，也一样醒着。我们都在想着同样的事，只是不知，会不会有相同的答案。
　　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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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嘉三年八月，返京途中。
　　尽管在璃山的日子并不让人感到轻松，但我们还是在那里盘桓了许久，本以为连秋天都要在那里过了，谁知在最热的时候，元昶突然下令回宫，着实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元昶闭着眼睛躺在龙辇中休息已经很久了，我那被他枕着的双腿已经感觉酸麻不堪，但手上却还是轻轻地为他揉着太阳穴，不敢有一丝松懈。虽然已到八月，但今年的天气仍旧是闷热难耐，龙辇里面，虽有冰桶不断地释放出丝丝凉气，但依旧让人感觉不舒服。而这辇中更让人感到恐惧的，则是元昶的脾气。
　　终于，随着龙辇的轻轻一簸，元昶适才睁了眼。片刻，就听得他冷然道：“来人！”
　　小顺子慌忙爬进来，道：“皇上，奴才在。”
　　“将那驾辇的领管奴才丢下去，杖二十！”
　　“奴才领旨。”小顺子慌慌忙忙地又爬了出去，传旨去了。
　　元昶吩咐完，轻轻地蹬了蹬腿，低声道：“给朕倒些水来。”
　　我连忙应了一声，赶紧起身去倒茶，却不防双腿刚才被他枕得太久，不由地“哎哟”了一声，元昶听到了，忙拉我坐下，关切地问道：“可是刚才坐得太久了？”
　　我笑笑，柔声道：“不碍的，是方才起猛了罢了。”
　　元昶也不答话，兀自要将我抱到龙床上。我见状，忙于推脱道：“皇上，这是龙榻，这，这不合规矩……”
　　他也不理会我的话，只是打叠起更多的关切，温和地笑道：“连朕的人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我勉强一笑便随他去了。自从在璃山发现了那枚奇怪的玉佩，元昶的脾气就开始变得时好时坏，虽然在朝臣们和女儿面前并不明显——仅仅是略显阴沉而已，但对于我，他的反应就变得十分捉摸不定。在海棠汤的浴床上，我常能感觉到他出离常理的疯狂占有；可在平日里，他似乎又变得异常冷静，只一刻不停地要我守在身边，并在一旁默默地观察我，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在办其他事情的时候猛地一回头，便一定会撞上他那能够直抵人心的眼神。
　　我想，或许，他害怕失去我；而更可能的是，他担心我和我的家族会背离他。毕竟，那个玉佩上的称呼，已经把我拖进了他们父子相争的漩涡。
　　说起那个玉佩，倒真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出事以后的几个月里，元昶并没有在璃山大肆追查这个玉佩的来源，然而夏任安给我的密报上却说，元昶没来由地赐给了瑞儿十个宫娥。这种看似欲擒故纵的手法让我更加担心回宫之后的变化，以及，我们母子的命运。
　　“皇上，还有五十里便到宫城了。”辇外传来小顺子的声音，“御林军总领钟守谦请旨，皇上是否停辇换轿。”
　　“不必，”元昶高声道，“继续走。”
　　五十里，这么说，离京城已经是很近了。而离京城越近，我心中就越来越紧张，加上看着元昶脸上难得的安详，我反而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
　　“皇上，”小顺子的声音消失还不到一刻，便再度响了起来，“皇上，太子已率文武百官出城五十里相迎。”
　　元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起身道：“知道了。”
　　我会意，连忙转脸掩饰住自己的担心，吩咐道：“芷若，准备给皇上更衣。”
　　
　　“呜——”恭迎帝驾的号角声长长地响起，我随着元昶缓缓走出龙辇，但见瑞儿身着太子的明黄服饰，与身后的皇亲宗室及文武百官一道垂首侍立。见我们出来，瑞儿立刻跪地，口称：“儿臣，率文武百官，恭迎父皇母后圣驾返京！”
　　大臣们齐齐下跪，一时间，“皇上万岁”“皇后千岁”的声音响彻云天。
　　元昶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如往常一般抬手道：“众卿平身。”接着，又扭头道，“传旨钟守谦，停辇换轿。”
　　“皇上有旨，停辇换轿——”
　　“皇上有旨，停辇换轿——”
　　“皇上有旨，停辇换轿——”
　　下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待声响停了，瑞儿垂首上前道：“父皇若觉疲累，不若暂于此处驿亭略作歇息。”
　　“不必，”元昶摆了摆手，简单地道，“把奉亲酒摆了，朕在这里用了便是。今日，车马劳顿，懒怠挪步。”
　　奉亲酒是大齐国独有的礼数，凡皇帝离宫，太子监国之时，太子必要在皇帝返京之时出城五十里相迎，并以三跪九叩之礼奉上“奉亲酒”，以表孝悌之情。瑞儿听了元昶的意思，忙吩咐下人备酒。不多时，一个小太监便捧了一只盛了酒的翠玉酒樽来。
　　瑞儿接过托盘，恭恭敬敬地向元昶行下了三跪九叩之礼，在他身后的大臣又再度跪地，进行陪礼。礼毕，那个小太监接过托盘，跪地捧给元昶。
　　元昶的表情依旧不见一丝波澜，只见他慢慢向那酒樽伸出了手。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酒樽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砰棱——”一声酒樽摔下地的声音。
　　“大胆奴才！”
　　“父皇息怒，原是儿臣思虑不周。”
　　我还没反应过来着眼前的一切，就忙随着众人一起跪在了地上，抬眼望去，那只酒樽已经摔在了地上，方才捧酒的太监在地上不断地叩头。
　　片刻，当我不过略微有些了然地面明白了眼前的是非之后，元昶就立刻将我扶了起来。接着，他那波澜不惊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都起来，这与众人无涉。太子，你也起来。”
　　“儿臣用人不当，以致奉亲酒不能成行，愧不敢面对父皇。”瑞儿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说了，太子平身。”元昶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不敢抗拒的力量，“怎么，你想抗旨么。”
　　瑞儿这才又叩了头，有些战战兢兢地直起了身子。元昶也并不理会儿子，只是盯着地下跪着的那个太监，冷冷地道：“这奴才好生不会办事！竟在朕返京之时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致使太子奉亲酒无法成行。来人，将这奴才依礼杖毙！”
　　“皇上，皇上饶命，饶命啊——”那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就在他被带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认清了他的脸孔。
　　那个太监，竟然是顺喜。
　　那杯酒，是元昶故意弄翻的。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加油~亲们留脚印~~




扑朔

　　“母后，我几时才能出去走走啊”昭阳挂着一脸的不满，噘着嘴蹦坐在床榻上。
　　我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很是不安分的女儿，低声嘱咐道：“不是和你说了么？女孩儿家，在房中专心做些女红针线方是正经事。怎么又闹着出去！再让你父皇听到了，又是一出不自在。”
　　璃山行宫的异事让元昶和我都多了个心眼儿，回宫之后，元昶立刻将昭阳身边的宫娥、嬷嬷、太监全都撤掉，换上了自己看中的人。这些人也自是的了元昶的吩咐，压根不许昭阳踏出坤成宫一步。昭阳何曾受过下人这般的“礼遇”，于是整日到我这里来不停地哭闹。我知道这是元昶的意思，只得每次都虚言敷衍过去。昭阳闹了几日，也觉无趣，便又闹到了元昶那里。这次元昶则是铁了心，不管女儿哭闹不休，就是咬牙不答应昭阳的请求。最终，在折腾了将近一个月以后，昭阳终于死了心，明面上不再大吵大闹，只暗地里与我抱怨。
　　昭阳听了我这话，便有些怏怏不快地垂了头，接着问道：“母后，那我今天还要去临帖子上的字儿么？”
　　“你自己说呢？”我淡笑道，“别的倒还罢了，这一个，可是你父皇指出来要你写了磨磨性子，昨儿不是还特特地嘱咐你说，要亲自教你临字儿么？”
　　“我不喜欢练字儿。”昭阳低着头耳语般地咕哝了一句，我权当听不到，只简单地嘱咐了几句，便让下人将她带回了芙蓉馆。
　　看着女儿落寞地离开，我反倒舒了一口气，毕竟，女儿的心事并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我最担心的，还是瑞儿的安危和前朝的派系之争。正想着，忽听得芷若上来道：“娘娘，夏大人的密信。”
　　我有些急切却又有些恐慌地打开了那封密信，扫了几眼后，却觉得心中更加沉重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封密信了，前些日子，文渊阁的几个心腹大学士纷纷给我递了密信，那信里面的含义不过都是在说前朝风声鹤唳的情形，而且，元昶最近喜怒无常的态度也让下人们办事越发地困难。这些倒还罢了，最让我揪心的，是我们返京那日奉亲酒的事情又被元昶拿了出来，话语中明里暗里地都在训斥瑞儿监国不力。但面对如是情形，我却只能暂且按兵不动——毕竟，元昶当日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决顺喜，目的就是在警告我，不要与太子结党，若我在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逆鳞，只怕下一个被解决的就是我和海西了。权衡了这许久之后，我对所有密信都给了一句话的答复——
　　不争是争，坐享太平。
　　“芷若，”我略叹了口气，转头道，“你去和外面的人说一声，跟夏大人说……等一下，”我突然改了主意，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两句话，沉声道，“还是让那人把这个带去。”
　　芷若微微有些吃惊，不由地担心道：“娘娘，万一……”
　　我一向是很少写亲笔信留给外廷的朝臣，以免授人以柄。但今日，我却摇了摇头，坚定地道：“你只管去就是，本宫自有道理。”
　　我知道芷若怕的是什么，但我相信，留下墨迹，要比什么都不说强许多。这是因为，在元昶看来，臣子们在背着他的地方所留的话儿，才是所谓的“肺腑之言”。所以，我宁可夏任安现在将我的嘱托露在外朝，以平元昶的疑忌。
　　那张纸上，我只写了简单的几句话——世事如昨日，何必苦争先。
　　这，就够了。
　　
　　刚料理完夏任安的事情不多时，忽听门外一阵乱响，我只当时又出了什么乱子，忙起身吩咐人去查看。不多时，只见泰儿和昭阳闹着进了来。
　　他们怎么又会在一起！我心里一阵发紧，忙拉过昭阳，一边佯作给她整理衣衫，一边转头对泰儿嗔道：“怎么又乱成这样，你都多大的人了，又带着她去哪里疯了！”
　　“母后，”昭阳得意地扎着小手笑道，“方才二哥哥给我说了个字儿，他说……”
　　“回母后，”泰儿的神色有些慌张，忙道，“母后莫怪，方才是阳妹妹跑到儿臣那边去的，幸而没撞着别人。儿臣听说现下父皇不允许阳妹妹独个儿四处乱跑，这才忙把她送了回来。”
　　我不理会昭阳的叫闹，只吩咐下人将她带下去。这边，我又细细地打量泰儿的神色。说来也奇怪，璃山出事的时候，我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泰儿，但因为想来想去，这事情总有说不通的地方，我便只把这疑问压在了心里。回宫后，他的举止行为也倒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外朝现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情形，似是与他都无关。他只埋头在那里修他的书，并不过问外朝的事情，且也没露出一点儿别的样儿来。就说前日，他手下一个最得力的修书亲信因上书言事获罪，他竟然连一声气儿都没出，任元昶处罚去了。他这一手，除了让我觉得奇怪外，也倒不由地让我感慨着孩子的精明老道和冷面冷心。而今日看到他颇为真实的惊慌，我反倒有些放下了心。毕竟，就从眼下的事情来说，若是他想利用昭阳，犯不着把事儿放在明处。像他这样一个懂得自保的孩子，真会把自己卷进夺嫡的纷争么？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母后，”泰儿见我脸上并无愠怒之色，倒也有了几分安心，不一刻，便有些急切地开口道，“母后，阳妹妹儿臣给送回来了，若无他事，儿臣先行告退，修书的事情，父皇最近催得紧，儿臣不敢懈怠。”
　　“好，”我静静地点了点头，平静地道，“你退下吧……等等！”
　　那一刻，我突然叫住了他，然而思虑良久，我却只注视着他的神色，并未多说什么。末了，我突然温和地开了口，嘱咐道：“最近天干，多用些解暑的清茶才是。”
　　泰儿躬身对我再度行了礼，轻声道：“儿臣谢母后记挂。”然后，他抬起了头，很是感怀地看了我一眼，方才起身离去。
　　我冷眼看着他离开，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疑惑。
　　不过，没关系。我暗暗地对自己道，要试探他，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母后，母后。”仿佛是过了很久，我才听到昭阳的声音，忙回头看去她。却见这孩子已经在下人的扶抱下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桌前，有模有样地写字儿。我见了，不由地心生怜爱，忙踱过去瞧着女儿临字儿。
　　“母后，您看女儿这个字儿写得可好？”昭阳指着自己的一个“太”字，有些雀跃地问道。她那少有的装腔作势的正经声音倒不禁引得我发了笑。我瞧了一下，不过是孩童稚嫩的笔法，中规中矩也属难得。于是，我便笑道：“这倒算好，你继续写才是，这一个可比昨儿写的强得多了。”
　　昭阳笑着方要说什么，我却听得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扑通下跪的动静，接着便是压低了声音的请安声。我猜是元昶过来了，忙整了整衣衫起身相迎。
　　“罢了，”元昶进来，见我正要行礼，边摆了摆手道，“免了罢。”
　　我这才上前帮他换衣奉茶，元昶轻轻动动了动肩膀，低声道：“今日有些乏，一会儿给朕揉揉肩膀。”
　　我连忙答应着，正要帮他把束发的冠子解下来，却见他握住了我的手，带着一脸倦色尴尬地笑道：“阳儿在呢。”
　　“父皇！”昭阳仿佛是要提醒我们她的存在似的，撒娇地道，“父皇您看，我今儿的字写得好不好？”
　　我正要开口让女儿下去，却见元昶笑着捏了捏我的手，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走了过去，又将女儿抱在膝上，轻笑着看那纸上的字儿。
　　“确实长进了。”终于，元昶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子，方才开口笑道，“尤其是那一点儿，圆润饱满，孺子可教啊。”
　　“二哥哥说了，收笔时力气稍小些，方才成形。”昭阳脸上带着几分骄矜之色，满是得意地道。
　　“二哥哥？”元昶轻声重复了一句，眼神却立刻变得警醒起来，“二哥哥什么时候和你讲的？”
　　“就刚……”昭阳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收了话，不过元昶早已猜到方才昭阳做了什么，眼中立时闪过一丝寒冷。
　　“父皇……”昭阳娇声喊了一句，恐怕是有些害怕了。
　　“是方才又去了书房？”元昶的表情很是温和，足以把女儿的恐慌平息下来，但我却觉得，这温和中透着丝丝寒意。
　　“……”昭阳不吭声，只是求助似的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头，面色严肃地道：“昭阳，父皇问你话呢，说实话。”
　　昭阳听了，便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低声道：“我想出去玩，可是，嬷嬷不让……问母后，母后也不许……父皇，您就……”
　　昭阳话说到一半，元昶的脸色反倒有些释然了，他抬头望向我，似是赞许地笑了一下。然后高声吩咐道：“来人，去把芙蓉馆伺候的下人都叫来！”
　　“父皇，您生气了？”昭阳的小手抓着元昶的袖口，轻声问道。
　　元昶也不答话，只是将昭阳抱在膝上，沉声道：“父皇没有生你的气。但是，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是必要应了的。”
　　我猛然明白了元昶的打算，忙上前轻声劝道：“皇上，昭阳还小，这事情，还是别让她看了。”
　　元昶不理会我的话，只是紧盯着门口，不一刻，小顺子便回报说，芙蓉馆的奴才已经全都带来了。元昶听罢，立刻起身抱着女儿去了外殿。我无法，只好也忙忙地跟了过去，一边又回头吩咐芷若道：“快去御膳房，让他们准备些安神的汤品。”
　　外殿里，黑压压地跪着几十个奴才，元昶抱着女儿坐在上首，我看到他特特地将昭阳抱得脸孔冲外，使她能够将整个屋子的奴才都看在眼底。良久，元昶方才缓缓地开了口：“朕前些日子将你们放在芙蓉馆时，已有过交待，今日，也不与你们多言，朕只告诉你们一句话公主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去了书房。你们办的差事，可好啊！”
　　地下立时响起一片求饶的声音，我担心地望向女儿，看到他那小小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不解的神情，或许，还有些恐惧。
　　“小顺子，传旨！”元昶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我几乎无法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任何愤怒的语气，“将这些奴才全部杖毙，就在这院子里给朕打。”
　　“皇上饶命啊——”下人们的声音仿佛要将这坤成功的屋顶掀翻，然而元昶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用手将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终于，在那打杀声响起之后，昭阳终于害怕地喊出了声——
　　“父皇，父皇，我怕……”
　　元昶像个木雕似的坐在那里，一声儿不出，但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减，只抱得女儿左右动弹不得。我欲向昭阳使眼色，又担心她看不明白，只得焦急地站在一旁。
　　的确，狠毒莫若帝王，让方才不到四岁的女儿看着如此血腥不堪的场面，远比责罚她一顿来得让她印象深刻。想我十几岁那会儿，头一次见到爹在我面前手刃奴婢的时候，仍觉得胆寒。如今，昭阳的心里，又该是怎样的惊慌与恐惧呢！
　　“父皇，父皇……”昭阳被那门外的求饶和杖打声吓得哭出了声，只好费力地抓着元昶的手，试图扭过身子，然而终究无用，便只得哭着道，“我错了，儿臣，儿臣错了，儿臣不该跑出去，不该去书房，父皇……”
　　我看到女儿这样子，委实心疼不已，眼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忙上前劝道：“皇上，昭阳还小，今日一见，也知道错了，您也别再动气……那些奴才，打死也就罢了，可若坏了孩子的心性，那可如何是好。”
　　元昶这才叹了一口气，将女儿反身搂在怀中，轻声道：“昭阳，你记着，若不想再看讲这样的景儿，今后就好好听话，不许再肆意妄为，嗯？”
　　昭阳一边答应一边轻声抽泣，我见元昶面有倦色，四下又没有可以带孩子的人，忙吩咐芷若上来，将昭阳带回芙蓉馆休息了。然而殿外院子里的杖打声和求饶声仍然不绝于耳，听上去颇为惨然。
　　“关紧殿门，”待女儿一走，元昶便不耐烦地道，“把那些奴才的嘴给朕堵上，没得叫人心烦！”
　　我宫里的下人忙答应着去了，我瞧着元昶的神色大有不善，便也不再多言，只亲身伺候他躺下休息，又坐在他身边，轻轻地为他揉捏着肩膀。元昶大约真的是累了，不一刻，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沉沉地睡去。我轻手轻脚地拾了一床纱被给他盖上，又拿了团扇来，轻轻扇着帮他驱赶蚊虫。
　　我从未仔细端详过熟睡中的元昶，今日见到他睡梦中的样子，心中不觉涌起一番母亲般地疼惜与关爱——平日里，他那时不时会蹙起的眉头已经慢慢舒展，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已经在睡梦中掩上，他那俊朗而霸气的面色渐渐变得平静而安详，只有那不时抖动的睫毛，似乎在昭示着他的警觉，偶尔，他口中还会轻轻迸出几声咕哝，仿佛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母亲一般地无助。不一会儿，大约是因为身上燥热，他的一只胳膊慢慢从锦被中探了出来，我见状，忙深了手去替他把被子掖好。然而，不防元昶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接着，又仿佛探求似的揽住了我的腰，我只道他是睡迷了，也不敢乱动。只见元昶把头埋在我的怀中，心满意足地蹭了几下，接着，又沉沉睡去。
　　好么，就这样弄得我都动弹不得了！亏得房中一向是没有旁人的，不然让下人看了，成何体统！正想着，忽然，我怀中的人喃喃地道：“老和尚，你看好了，玉儿就在朕怀里，除了朕，谁都不能许她地老天荒！”
　　我不禁好笑地皱了皱眉头，怎么，梦里还要把我捏在手里么？可转念一想，元昶平素也是不大礼佛的，好好地叫和尚做什么！难道又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好话儿不成？！听着他半是有趣儿的话，我反倒放松了些，伸手帮他捋了捋头发，他似是有感觉的，又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大约过了个把时辰，我听得外面有了下人们有意放轻的脚步声。我猜想外朝大约是有了事情，便试着去掰开元昶环在我身上的手，但试了两次，却觉得他抱着我的力气反而更大了。我无法，只得坐在原地，等下人们进来回报。
　　“娘娘。”果然，不一刻，芷若便轻手轻脚地进了来。虽说平日里总短不了看我们亲昵的模样，但看到我们现下这副样子，也不觉绯红了脸，低声道：“顺公公方才说，御史刘德卜大人有急奏。”
　　“嘘，”我连忙示意她噤声，道“让文渊阁的人先裁度着处理罢，这才睡了一个时辰，弄都弄不醒呢……想是累得有日子了，一会儿宣太医过来给皇上瞧瞧吧。”
　　芷若听罢，方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元昶轻轻地在我的怀中蹭了几下，迷迷糊糊地道：“什么时辰了？”
　　“才晌午呢，”我忙低声回道，“再歇一会子也不妨。”
　　但元昶却打了个哈欠，慢慢地醒了神儿，我见状，忙将芷若打发了出去。果然，元昶一睁眼，瞧见自个儿的姿势，不由地讪笑了一声，道：“把你困在这里多少时候了？”
　　我刚要笑着开口，却听他道：“前头可有急事儿？若有，便递进来罢。”
　　我这才向外吩咐小顺子准备方才的廷奏，又一面叫下人进来伺候元昶洗脸更衣。元昶收拾罢了，这才悠悠地漱了一口茶，似是对我笑着道：“方才听了你的话，才知道你的心思究竟不错。”
　　我本是正背对着他吩咐下人去预备点心，听了这话，不由地愣了一下。怎么，难道他方才早就醒了？可我也未说别的，不过是想他多歇息一会儿，这才叫文渊阁的人……
　　是了，文渊阁！好险，方才亏得没有说给太子看，否则，谁知他又会把我想成什么样子！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给他脸，还越发上脸了！”猛地，身后传来元昶一声怒喝，吓得一屋子的下人都跪了下去。我忙回了神，只见他瞪着手中的奏折，震怒不已。我亦回转了身子，与众人一样，轻轻跪了下去。
　　“来人！”元昶不理会这一大屋子人的惊惧，只高声喝道，“叫太子和诸大臣去勤政殿，朕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偶上周末刚刚回来，不过，这个更新，亲们实在对不住，恐怕还是只能保持每周一次，这两个月真的好忙的说，偶们公司有岗位调动，偶在积极地备战，亲们见谅~
更新的时间在每周三，老日子，偶们不见不散啊~




孤臣

　　“刘德卜那个混人，来说什么了？”半晌，我才缓过了神儿来，轻声问芷若。
　　“回娘娘，奴婢也不知道，”芷若也蹙着眉头道，“奴婢方才也说了，皇上正歇着……可是，听顺公公的意思，说刘大人在朝门外头跪了一上午了，说若皇上不给太子个说法，就不退下。”
　　“给太子一个说法？”我纳罕道，“难不成……还是为了奉亲酒那日里的事情？”
　　“奴婢听外头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听说今儿上午，皇上差点就申饬太子去闭门思过了。”
　　“真真是个混人！”我也不禁怒道，“哪跑出来的倒三不着两的废物！皇上这会子已然没有明说什么，就是放了太子一马，谁要他在这里搅局！芷若，得空儿给夏任安带个信儿，问问他这是谁的门人！”
　　“娘娘息怒，”芷若忙安慰道，“娘娘，这会子查这个，哪里赶得及！要紧的，是想想眼下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怪腔怪调地自问了一句，兀自苦笑道，“谅皇上这会子已经动了废立的心思，不过，就算要废太子，也不可能急在这一时……至于其它的，听天由命吧！”
　　说罢，我蹒跚地起了身子，缓缓地走进了坤成宫的佛堂。
　　
　　“娘娘，娘娘，”芷若在佛堂外面轻声唤道，“太子来了。”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尊金身佛像，金子与珠玉的光泽在昏昏的烛光下显现出玄幻的光彩，就如同眼前这生死未卜的日子一样让我如置梦中。皇天在上，为了这宫城里所谓的“太平”，我已经尽力了，但天缘不巧，我亦无能为力。佛祖，这一切你是都看到了，如今，你又把我的儿子送来做什么，难道，是要告诉我，这一切还有转寰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我只有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再不能放手。
　　“娘娘，太子来了。”芷若轻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让他进来罢。”我连头都没有回，仍然端坐在蒲团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一阵脚步声传了来，瑞儿低低的声音在我什么后响了起来，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走哪个门进来的？”
　　瑞儿应该是怔了一下，因为过了一会儿，我方才听到他带着鄙夷的回答：“儿臣走偏门过来的。”
　　我就猜到他会这样。于是，我轻轻放下手中的佛珠，缓缓站直了身子，掸去了身上几乎不可见的一丝浮土，这才微微转了脸，对瑞儿道：“喏，坐罢。”
　　“儿臣不敢。”瑞儿垂手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我也不勉强他，径自走到边上的椅子那里坐了下来。但看着儿子依旧垂头站在一旁的样子，我心中不觉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于是便温和地道：“好容易偷儿一样地过来了，怎么反倒呆立在那里，若是耽误了事情，可不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母后这话倒说对了，这世上的人总有千般不好，也抵得过儿臣一日的好。儿臣现在是树未倒，鸟儿已散，横竖都是要吃亏的。”瑞儿缓缓地抬起了头，我吃惊地发现，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竟然憔悴到这地步，连脸上的肉都有些陷了下去。
　　“这话没得叫人听着丧气！”我冷笑了一声，“多大的事儿，你自先乱了阵脚，便是有了岔子，也说不上旁人什么！”
　　“儿臣自是个孤臣，哪里敢治旁人什么！”瑞儿自嘲地道，“连母后都避着儿子，儿子哪里还敢想别人怎么样！”
　　这样的呆小子，怎么到了今日，还是先前一根筋犟到底。我略平了平气，方缓缓地开了口：“孩子，你先前无论如何怨恨母后，母后都不怪你。因为早些时候是母后大意了，不曾提点着你，这才让你走偏了。可是，孩子，”我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悠悠地道，“时至今日，你我母子二人若仍要这般地猜忌，那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儿！你只道母后避着你，可你知不知道母后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母后是为了自己不成？！若不是为了掩着你手下那些人在皇上那里犯的的忌讳，本宫何至于像今天这样，倒要像失宠的女人一样，在你父皇那里讨生活……这倒也罢了，偏你还分不清东南西北，一直和母后存了心思。既如此，本宫也不怕你听了寒心，索性说明白了——想母后如今已是贵极天下，就算丢开手不管你的事，难道在你父皇那里就过不下去了么？！本宫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瑞儿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然而却被我伸手阻了回去。我喘了一口气，语气渐渐变得有些凄楚：“你今日既然肯来，我们不妨把话再说得清楚些：你若是偏着自己的想法儿一直不变，母后也无法。能做的，本宫已经做了。可本宫救得了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一辈子。将来，若是有福，了不起，走在你父皇前头，其余全随你们去闹；若是无福，也随你们去，大不了将来和先帝废后一样，殉了你父皇就是！横竖本宫从夫从子都是错，这么着，反倒能落一个痛快，也省得受那一世的罪！”说罢，我忍不住滴下了眼泪来。
　　瑞儿见我这般，方才慢慢儿起了愧疚之色，不多时，他忙从袖中拿出帕子递了上来，跪在我面前道：“母后息怒，原是儿臣迷了心窍，口不择言。母后保重身子，莫要与儿臣一般见识……若是母后真的去了，儿子可就当真是无依无靠了。”语毕，他竟然也红了眼圈。
　　“起来罢。”半晌，我揩干了眼泪，这才慢慢抬手让他起了身，“既是如此，何苦做那些没来由的倔劲儿，你啊……”
　　“瑞儿，”待他起身，我方才微微地偏了头，低声道，“母后且问你一句话，皇上回宫后，可曾单独召见过赵南丰大人？”
　　“回母后，还未曾召。”瑞儿想了一刻，又道，“不过，方才父皇单独留了赵大人。”
　　我这才有些放松，沉声道：“既留了他，就说明本宫当日里估量得还不错，究竟怎么样，就看他的能耐了……好了，说说罢，方才，你父皇都说了些什么？”
　　“母后……”瑞儿皱了皱眉头，我只道他仍是怀疑我的做法，可他垂头想了一刻，仍是面带忧虑地说道，“方才父皇震怒已极，虽说方才话头里说‘朕与太子是血亲父子，前些日子，太子监国，因是首次，偶有过失，亦属常理，朕不过以君臣之道，父子之礼，教化提点太子，以图我大齐国千秋万代。’但后来竟突然转了话头，只说刘德卜是以奉亲大礼这个由头，屡屡生事，意在挑拨父皇与儿臣的关系，其用心可谓险恶至极。当下里，便将刘德卜杖毙了。”
　　我听罢，心中倒有些释然，不禁冷笑一声道：“这种人，早死了倒好，留着他，反而生事。本宫且问你，”我瞧着瑞儿的神色有些不解，忙又补充道，“这姓刘的御史，可是你的门人？”
　　“他是二舅舅走了门路放在御史台的。”
　　“这倒罢了。”我想了一刻，觉得这事情虽说有些不妥，但也并非如我所想的那般不堪，于是我细细地和瑞儿解释道，“亏得这人不是你父皇放过来试探你的，若是你的人，倒真是利大于弊的，虽说这个搅局的不开眼，但了不起，他只是一心护主罢了，再了不起也跑不出‘结党’这个罪名，倒正中了你父皇的心思。而且，也可以借着这个蠢货告诉你父皇，你身边的，不过是这一流的人物，还成不了大气候……”
　　“可是母后，近日父皇将儿臣身边的十八名随臣全都贬了官，有几个还下了禁卫廷，”瑞儿焦急地道，“这样一来，儿臣还如何于朝中立足呢！”
　　“这可不又是当局者迷了，”我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儿子，此一番劫难，你能自保，已是不幸中之大幸，怎么反倒多想起来？你方才说，你父皇单独留了赵南丰，你可知，是要问什么？”
　　瑞儿看着我，片刻，他大惊失色地道：“难道是……废立！可是母后，赵南丰他……”
　　“赵南丰你大可放心，他，也算是本宫的人。他该怎么做，本宫早有嘱咐，你不必担心。”我低声安慰他道，“罢了，丢开这些，姑且按下不提。母后再问你，你现在，可明白你父皇为何会对你如此吹毛求疵，嗯？”
　　“儿臣猜想，这一切恐怕就是母后当日所说，”瑞儿微微垂了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道，“儿臣不过一心想培养些门人，将来也好做事，孰料今日……”
　　“这就是了，”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从前，你只道人多方能办成事情，可你想过没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连天下都是你父皇的，你攒摸出来的的那些人，又有何用？况且这天下人人都有党，唯独你父皇是无党之人，你这么做，没得招他忌讳罢了。”
　　“那母后的意思是，儿臣自今日起，便得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才罢？！”瑞儿不解地望着我，“就算是条狗，还得有人帮着才能做事儿呢，儿臣是储君，如此一来，还如何自立于天下？”
　　“才说你悟了，听了这话，方知不过是一知半解，”我有些无奈地道，“自己的人，当然要放，但一来不能触了你父皇的忌讳，二来，也不能放在明处——你看你当日把云乃行抬到那个位置，任谁都看出你的目的是什么，可不让你父皇心存疑忌呢！”我顿了顿，悠悠地道，“瑞儿，宫中父子相忌，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储君的名分看着风光，可实际上，还不是坐在风口浪尖儿上！今日与你说这许多，只希望你能转过这个弯儿来，须记得——那勤政殿上的人，是注定一生孤独的，那么你既然是储君，也只能和他一样做个孤臣。否则，以后这样的祸事，你是永远都避不开的。这些，你可明白了？”
　　瑞儿的表情虽是凝重，却也有了一丝释然，他跪倒在地，复又拜道：“母后果然是心中有大丘壑，今日一席话，儿臣记下了，以后必不敢自专，悉尊母后教诲。”
　　我审视欣慰地点了点头，但想到元昶的反应，反而有些严肃地道：“这话，只放在我们母子心里就好了，可莫要让你父皇听到。你快起来，母后还有话要问你，”我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给他道，“你瞧瞧，这上头的字儿，你可认得？”
　　“这是……”瑞儿辨认了一刻，立时又慌乱了起来。
　　“这个，是昭……是旁人交到你父皇手里的，”我顿了一刻，又改了主意，“说真的，若说其他的，你父皇那里，母后倒还应付得过来，可这个，”我不由地叹道，“却真是狠到了家，这一物一句，无疑是要把我们母子统统逼到绝路上去。”
　　“母后，儿臣并没有做这等淫*乱之事，此言简直是无中生有！”瑞儿又怒又急地道。
　　“母后也相信你没有做。”我低声道，“可是，你东宫的眷属，有没有和宫中的女子私相传授呢？这些物件儿若是真要搜出来，你撇得干净么？”
　　瑞儿听了我这话，倒又开始低头思索了起来。
　　“罢了，那上头的字你不必担心，”我继续跟他解释道，“终究你父皇也是没有信，若是信了，哪里还能容得你到今日！”我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真正堪忧的，是摆弄玉佩的这个人——他仿佛知道本宫有保全你的打算，才出了这么一手，让你父皇认为我们母子两个结党……瑞儿，这些事，你心里可要有数才是啊！”
　　瑞儿正欲张口，忽听见门口传来芷若的声音：“娘娘，赵大人的密信。”
　　我忙走过去接了，拆开看时，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句话——
　　“臣已据实启奏，太子群而不党，上已宽心。”
　　我这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忙将那封密信在烛火上烧掉，转脸对瑞儿道：“你父皇那边，想来已经无事了。你这些日子千万注意，一定要事事小心，得了你父皇的意思再去办，绝不能够自专，明白么？”
　　瑞儿简单地应了一声，便一直沉思不语。良久，他才抬起头，答非所问地道：“母后，儿臣大概猜到那个玉佩所指何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暖文哈，偶等亲们的评论哦~




副卒

　　“母后，母后，你看，又下雪了，好大的雪！”昭阳拍着手和我叫笑道。
　　仿佛是要将这一年的动荡与不安全部掩埋，从鸿嘉三年冬天起，直至鸿嘉四年的早春，雪，都格外地大。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宫城中的各个角落的雪似乎一直都没有化去，白皑皑的颜色充斥着整个金碧辉煌的宫城，给这素来奢华凝重的地方增添了几分宁静。然而，再宁静和平的表象，也改变不了曾发生的一切——反过来，这倒让我觉得有些欲盖弥彰的色彩。于是，瑞雪飞舞的鸿嘉四年，就在我们各怀心机的沉默中，悄悄地来临了。
　　“母后，母后，什么时候可以堆雪人儿啊？”昭阳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笑道，“您前儿个可答应阳阳了！”
　　我笑着抚了抚昭阳粉嫩嫩的脸庞，却只是含笑道：“快了，就快了。现在，还不到时候呢。”
　　昭阳听了，倒也不似我想象中的那般哭闹，只是奔到窗口，抬脸瞧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儿，兀自轻笑起来。
　　“娘娘，”不一刻，芷若便进来道，“御花园那里的人说，她们去嫣然亭了。”
　　“好。”我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了起来，“你这就去皇上那儿，就说本宫要带昭阳出去御花园赏雪，一会儿过来见不着人，也不必挂心。”
　　芷若忙转身出了去，我的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但看到窗口的女儿，还是慢慢舒展了笑容，高声道：“昭阳，一会儿母后带你去堆雪人，可好？”
　　“真的？”昭阳像一只小鸟儿一样蹦回来，乐呵呵地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瞧你急得，”我不禁笑道，“就是这会子去，也得把衣裳穿齐了。清影，你去让芙蓉殿的人预备公主踏雪的衣裳。”
　　“母后，你真好。”昭阳甜甜地叫了一声，这稚嫩的讨好倒让我不禁笑出了声，心想这丫头只怕是有事情要求我呢，果然，只听得昭阳接下来道：“母后，能让三哥哥也去么？”
　　“三哥哥？”我一皱眉，他两个什么时候又搅和到了一起去呢？不过转念再想想，祜儿尚未成年，不过和昭阳一样同住坤成宫的配殿，若说小孩子之间的往来，倒也无甚大碍。不过，这些年我对祜儿花的心思并不像对瑞儿和泰儿那般的多，倒是元昶和祖辉比我尽的心思要多得多。想到这里，我心里倒有些愧疚，于是不由得轻声问道：“你怎么又粘上你三哥了，不是一向与你二哥要好么？”
　　“我见不到二哥嘛，”昭阳一边让人伺候着更衣，一边有些委屈地道，“只有三哥哥能常常陪我玩儿……”
　　“这不大好呢，”我不由地又皱了眉头，也披上了羽纱的斗篷，略带责备地道，“你三哥哥也有课业要做，仔细你耽误了他的正经事，到时候又惹得你父皇不痛快。”
　　“不会的，”昭阳竟然笑了起来，“我和他玩了那许久，也没见他和二哥哥一样整日价吟诗练字儿。而且，三哥哥他自己也说，他原是没人管的人，只要他不把勤政殿的房顶掀翻了，父皇母后才不会管他呢！”
　　我听了这话，不由地讪讪地笑了一下，半似解释地道：“术业有专攻，你三哥自小顽劣闯祸是出了名的，读书反而会拘了他的性子，这才让他在武艺上多下些功夫……什么父皇母后不管，你可问问他，小时候管他管得少么！”
　　可昭阳却并未听出我话中的愧疚之意，只是笑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三哥哥骑马可厉害了，还会射箭呢！上个月我去找他，他还在屋里拿着棋子儿，说是要排兵布阵，可神气了……”昭阳也不管我爱听不爱听，滴滴答答地说了一大车的话，“母后，今儿让三哥哥与我一起去好不好？他说，他前一阵子得了一把上好的赤霄剑，要拿来给我看呢，好不好啊？”
　　我暗暗地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好啊，去叫他吧。”
　　
　　“三哥哥，那就是赤霄剑么？给我看看好不好？”
　　“什么你都看！这剑可快了，仔细削了你的手！”
　　“不嘛，我要看，给我看看嘛！”
　　“小丫头片子起什么哄，你不是堆雪人么？还不快去堆，堆得好我就给你看。”
　　“我不是小丫头片子……我现在就要看！”
　　我在宫人们的陪伴下慢慢踱着步子，看着前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我眼跟前儿蹦来蹦去，倒也颇有意趣儿。说来也奇怪，我真是不知昭阳看上祜儿什么好了——先头和泰儿年在一起的时候，泰儿一向是尽让着她的，赶到了祜儿这里，可没再让她什么，有些时候，祜儿的语气甚至是凶巴巴的。然而昭阳却仿佛全然不在意，越是被祜儿凶，就越是往人家身上粘，这倒让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女儿是不是被依顺惯了，怎么反倒对祜儿另眼相待。
　　“罢了，”不一会儿，在我将要走进嫣然亭时，却止住了脚步，“你们带三皇子和公主往那边玩去吧，本宫在这里略歇一歇。太液池冻得不牢靠，别叫他们在那上头冰嬉。”
　　宫人忙答应着带了两个孩子上前面去了，我转头瞧到嫣然亭中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不由地冷笑了一声，抬步走了上去。
　　
　　“奴婢慕瑾月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环顾四周，微微有些吃惊，因为这里居然没有林岑梅的影子，只有慕瑾月带着几个下人坐在这里。不过我转头往远处望了望，又试探地看了看一旁的下人，待她们点了头，我的心反而放了下来，于是便轻轻地坐在宫人们为我铺设好的狼皮褥子上。转眼看到慕瑾月还在一旁躬身站着，连斗篷都没有穿着，拱背缩脖儿地倒也可怜，于是我轻声笑道：“你也坐罢，清影，回头将本宫那里的猩猩毡斗篷找出来，赏给慕美人。”
　　慕瑾月方才坐下，听了我的话，又忙站起来想要推托客气几句。然而还未等她开口，却听得亭下传来一阵下人们高声的嚷叫——
　　“娘娘在此，怎地就不知行礼拜见，便要硬闯！”
　　我迅速瞟了一眼亭下，看到林岑梅正被我的几个心腹宫人拦着，有几个人还在与她拉扯，于是回头吩咐道：“芷若，你下去瞧瞧怎么一回事。”然而不待芷若离开，我便回头对慕瑾月笑道，“今日竟巧了，人全得很。不若叫林美人也上来，一块儿叙叙话。”接着，我又吩咐道，“去，带她上来！”
　　不一刻，林岑梅亲身抱着一个插着梅花的瓷瓶，缓缓地上了来。我仔细定睛一瞧，却觉得她与前些年大不一样——自诞下昭阳以后，每每想起那个香囊，我便不大耐烦她的请安，常常见也不见她，只是让下人传话而已。想来已经是将近两年未见，却觉得她今日显得十分单薄憔悴，不啻面色显得苍白，就连眼下的阴影也十分地明显，单薄的衣物就仿佛是挂在她身上一样，看上去还有些飘荡——她整个儿人看上去就像那许久不见天日的花草一样，病殃殃的。我心下不觉泛起一阵夹杂着讥讽的好奇——这样的女人，元昶当初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林岑梅见了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屈辱，似是恐惧，又似是不甘。但马上，她面上又恢复了恭敬的神色，低低地伏下身去，轻声道：“奴婢林岑梅叩见娘娘，不知娘娘与慕姐姐在此，多有叨扰，万望娘娘恕罪。”
　　我轻声一笑，摆手要她直起身子，淡淡地笑道：“坐吧，林美人不必客气。”
　　“奴婢不敢，”林岑梅的语气不知为何又变得冷淡起来，但仍旧是异常恭敬地道，“主仆有别，娘娘身份尊贵，奴婢不敢造次。”
　　我听了这话，倒也并不在意，只微微转头看了看亭子外纷纷扬扬的雪，淡然道：“今年的雪，格外地大呢。想来，那梅花也该是开得分外地好吧。”
　　她们两人皆是一愣，不知我所知为何。
　　“林美人，你说呢？”我低头轻轻划着手炉上刻着的飞凤花纹，声音中带着一丝询问，“你的名字里，带着一个梅字，今儿看你撷了梅花来，想来，你也是独爱梅花儿的吧，嗯？”
　　“回娘娘，奴婢的确是自小便独爱梅花，不过，这梅花开得好不好，奴婢可说不清楚。”林岑梅的口气中有一点犹疑。
　　“这也不难想来，不过是你太过拘束了些，”我颇有深意地笑道，“都说梅花是愈寒愈开，故文人骚客多咏叹其无畏之气。不过，”我笑得愈发如花般灿烂，挑眉道，“不过，本宫却觉得，不是梅花不畏寒，而是，梅花喜欢与雪腻在一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奴婢愚钝，不能明了。”我看到林岑梅的一只手握紧了托着瓷瓶的帕子。
　　“那是因为，雪，可以掩盖一切，”我紧紧地盯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梅花的丑，梅花的恶，梅花的污，梅花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都会被遮掩了去，就像，今天一样……所以，梅花才会在冬天万花皆眠的时候，和雪厮混在一起！”
　　我眯眼紧看着站在我身边的林岑梅，直看得她紧张地用颜色剥落的指甲扣紧了插瓶中梅花瓣儿。我见状，不由地轻蔑地笑出了声，立刻换了温和的语气道：“罢了，万物有志，本宫说这些，倒显得没道理了。其实好也罢，坏也罢，一俟雨过天晴，就全都一清二楚了……林美人，本宫瞧你今天撷的梅花儿倒好看，不知美人可肯割爱赠与本宫呢？”
　　林岑梅户地抬起了下巴，带着几分凶狠与讥诮，道：“娘娘一向自视甚高，如何能看得上这个？只怕……”
　　“母后！”林岑梅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亭子底下远远地响起了昭阳的声音，我抬头，却瞧见元昶的卤簿迤逦而来，忙从凳子上起了来。林岑梅与慕瑾月也连忙丢开了手中的东西，起身迎着元昶。不一刻，元昶便抱着昭阳，携着祜儿上了嫣然亭。
　　“母后，那是谁？”带我们分礼坐下后，昭阳有些奇怪地指着站在一旁的林岑梅和慕瑾月问道。
　　昭阳自小时没怎么听过林岑梅和慕瑾月的封号的，更不要说见面了，所以并不知道那侍立的人是谁。我迅速看了元昶一眼，见他面色有些尴尬，于是柔声解释道：“那是两位美人娘娘。昭阳，快下来给两位娘娘见礼。”
　　昭阳皱了眉头，稚气却认真地道：“母后，父皇说了，美人是好漂亮好漂亮的女人，她们可不漂亮，为什么叫美人呢？”
　　我不禁暗暗一笑，没错，虽然林、慕二人比我年轻许多，但美人的日常俸禄待遇是远远比不上贵人的，更不要说我这个皇后了。再加上这些年并无皇宠，枯守深宫，那两人的神采容貌看上去与我相距甚远，甚至比我更显老态。我虽明白女儿讲的是实话，但又担心她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保不齐会让元昶以为是我教的，到时候又有麻烦。于是，我忙沉下脸来，佯怒道：“又在这里胡说，还不下来好好行礼呢！”
　　“这倒不用，”元昶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要从他怀里下来的女儿，朗声道，“自古尊卑嫡庶有别，美人算不得宫中正经主位，不过是上上的奴才罢了，比你我身边的宫女太监略强些而已。昭阳可是我大齐国的嫡公主，这才是宫中正经的主子。究竟谁该给谁行礼，皇后可别搞反了。”
　　慕瑾月听了这话，连忙俯身上前，口称：“奴婢慕瑾月，见过晗明公主。”
　　林岑梅的脸色有些难看，略喘了一口气后，方才有些艰难地矮下身子，道：“奴婢林岑梅，见过晗明公主。”
　　元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示意慕瑾月起身。却并没有开口叫林岑梅起来，只是口气异常冷淡地盯着她道：“你怎么在这儿，谁许你这个时候出来的？”
　　“回皇上，”林岑梅的声音忽然透出了一丝凄惶，“奴婢从来不敢擅自违背皇命，只这半个时辰，也是皇上先前允了来见皇后娘娘的，不是么？”
　　“你在和朕讲条件么？”元昶的声音忽地变得阴沉了起来。
　　“皇上……”林岑梅幽幽地道。
　　“皇上，”我虽然听不大懂他们前面在说什么，却也大略明白，林岑梅的起居行动只怕是受到了限制，于是，我忙笑着开口，佯作辩解道，“林妹妹也是好意，方才她说，这梅花就是特意撷来，送给臣妾的。”
　　果然，元昶的脸上起了一丝带着慌乱的愤怒，就像那年他在我房中看到那个香囊时一样。然而儿女在侧，他终究也不好说什么其它的话，只是盯着那瓶梅花看了一刻，方才冷冷地道：“林岑梅，从今以后，你宫中的木栅栏，不必再打开了。”
　　木栅栏？什么是木栅栏？尽管我心里存着疑问，但眼下，就是我这个不明就里的人也听得出来元昶这句话的深意。立刻，林岑梅仿佛承受不住一样，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身子簌簌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元昶不理会她的恐惧，只是摆摆手，让下人将林岑梅带走了。慕瑾月见状，也知趣地躬身告退，元昶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很是烦躁地道：“慕氏，你若无事，便去和她讲讲后宫的道理。”
　　慕瑾月忙应了下来，转身离去了。我看着元昶的面色渐渐归于平静，忙用其他的话儿岔开了方才的事情。昭阳从元昶的怀中跳出来，对着那束梅花左瞧右瞧，欢喜地道：“母后，这是哪里来的梅花儿？怪俊的。”
　　我见她欲伸手摘下那花瓣儿，心下不觉一惊，正欲将她劝回来，却见元昶笑道：“这有什么俊的？来，回这里来，父皇带你去瞧更俊的花儿。”
　　但昭阳终究是不甘心，她撑着桌子在那花儿上嗅了一刻，这才跳下来往元昶那里去。我的心却随着她的动作倏地揪了起来，心里有些期待却又有些后悔方才的安排。心里不禁默默祈祷：不会的，不会的，这种回魂散的劲不会那么大的……但见女儿走了一两步后，突然，摇摇地定在了那里。
　　“父皇，你……我……怎么……两个……”昭阳含糊地哼了一句，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来，元昶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女儿，不可置信地道：“昭阳。昭阳，你怎么了，啊？”
　　我颤颤地蹲下身去，焦急地道：“阳阳，昭阳，这，这是，怎么了……”
　　然而祜儿却仿佛早已得知了我的计划一样，只见他几步冲到方才茶这梅花的瓶子前，嗅了一刻，不禁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厉声道：“父皇母后，是这梅花，这梅花里面放了五步散！”
　　元昶愣了一下，我也愣在原地。怎么，怎么可能是五步散？我们一齐看向祜儿，只见祜儿有些怯怯地道：“大舅舅带儿臣嗅过这个，这，这是西北对阵的时候，暮佬族常用的箭毒。”
　　“传太医，传太医……”元昶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他颤抖地抱起脸上有些抽搐的女儿，忙忙地朝坤成宫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评论，偶要评论~




梅凋

　　“皇上不必担心，公主所中的五步散仅仅侵入口鼻，未曾深入肌理，虽说会有一个时辰上下的晕厥，但并无大碍，好生将息一阵，便可痊愈。”
　　元昶听了太医的话，这才放下心来。但我仍旧有些担心，不禁问道：“这么着睡着，不会让她醒了之后有什么不妥吧？”
　　“娘娘放心，此物毒性虽大，但也要与血脉相连后，才会致命。公主所中之量甚小，必无隐患。”
　　元昶听了这话，倒也没说什么，只挥手遣走了太医，却也不急着去里面看女儿的情况，倒是携着我和祜儿到了外间。而我心下除了担心之外，倒还有些奇怪——不管怎么说，回魂散的药劲都没有那么快，可如果是五步散……这也不对，我提前只吩咐了芷若暗中把回魂散放在了林岑梅的瓷瓶里面，为何会有五步散呢？这东西可不是容易弄到的，就算是芷若，也分不清哪一种才是五步散。难道，这药，是别人放进去的？毕竟在嫣然亭的时候，与林岑梅拉扯的奴才也不止一个。难道是我宫中的心腹于林岑梅不合，要借我的手干掉她？还是……还是这些人中真的有要置我或者昭阳于死地的？五步散，这可是西北的箭毒呢，究竟是谁这么手眼通天，能拿得到这东西？
　　“祜儿今日做得不错，”元昶低声道，“看来你这许多年的历练倒也是见了效果。好了，今儿的事情，出去不要说起，明白么？”
　　祜儿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少见的轻松的笑容，他高兴地道：“儿臣遵命。”
　　元昶点点头，竟然也笑道：“下去吧，等你妹妹好了，朕还要好好儿赏你呢！”
　　祜儿听了确是十二万分地高兴，忙行了礼出去了。
　　打发了儿子，元昶便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低头思索了起来。我虽对今日的节外生枝有些不解，但想到女儿的误中副卒可能会让元昶对我操控的这一出戏深信不疑，我心下反倒轻松了许多——本来，我那一份回魂散原是为自己准备的，若是我的身体因为她的梅花而有个什么，林岑梅到时候自然是逃不了，不过那时候的问题是，梅花不是在元昶眼皮子底下放到我这里来的，到那时再往林岑梅身上推，倒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今日不料，竟然伤到了昭阳，这倒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没错，就在我们在璃山休养的时候，宫中之所以会传出太子乱后宫的说法，是因为林岑梅曾托人将两瓶宫纱扎的梅花分别送给了瑞儿和泰儿。泰儿是接而未受，转手又将那梅花赏给了下人。然而瑞儿却收下了，不仅如此，还把那花儿放在了钰菡的房中常作观赏之用。我虽有心责怪瑞儿办事不周，却也明白他的目的——瑞儿前些日子告诉我，林家的养荣堂，对佑泽有恩。当年佑泽初患风寒的时候，还是林岑梅令外家赶着进上来了一个方子，这才稳住了佑泽的病势，虽然后来佑泽的性命仍然未能保住，但瑞儿仍然对林家有义，愿意继续庇护宫外的林家，并对林岑梅始终以礼相待，以还救子之义。这道理虽说勉强讲得通——林岑梅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借讨好太子稳住她日后的荣华——但在宫城这种地方，私相传递地总是遭人忌讳的，况且林岑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很难说，况那方子究竟怎么样，也要好好查一下方知分晓。所以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我忖度良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利用林岑梅每日里在御花园采撷梅花的习惯，将瑞儿那里可能被人指摘为“与皇子有私”的行为扭转为“妄图谋害皇子、皇后”的罪名，这样，一切就都太平了。
　　终于，元昶在那里思虑良久，方才抬起头来，缓缓道：“原来，是这样……玉儿，方才，真是好险，果真那花儿是给你的，那又会怎样呢？”
　　我忙上前，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好在有惊无险，只是苦了阳儿。是臣妾对不住这孩子，若不是以往一向专宠不衰，或许，林氏，也不至于心生恶念……”
　　“怎么把过错全都揽到自己头上？”元昶苦笑着握住我的手，沉声道，“这个贱人！朕原想，看在他用心侍奉的份上，保她一世荣华就是了，谁知竟然让她起了歪心思！朕本以为，她不过是耐不住寂寞，这才私相传递物件，谁知……”他突然转了头，有些紧张地道，“玉儿，你有没有想过，太子妃或许也是和昭阳一样，是误中副卒，这才暴卒的！”
　　我略显惊讶地抬起了头，是啊，虽然说这次的事情和林岑梅没有多少关系，但是钰菡可是暴卒的啊！况且那花儿还是放在她的房中，若是有人借此下毒，岂不是太便宜了！可是，林岑梅把钰菡害死，又有何用呢？可如果钰菡就像元昶说的那样，是误中副卒，那么，钰菡究竟是怎么死的呢？林岑梅又为什么要害瑞儿呢？难道是因为记恨我的专宠，从而想除掉我未来的保障？这也太荒谬了！等一下，这都不对——泰儿府上的那瓶插花赏给下人以后，也并未传出有人暴卒的信儿，看来这事情没我想得那么远，钰菡的死恐怕还是太子宫的人有意为之……回想起去璃山的一切，再想想眼下的境况，忖度良久，我倒宁可让自己先相信，钰菡是暴卒。因为，如果她不是暴卒，瑞儿东宫后院女人们的是是非非的，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
　　“皇上圣明。”思索了一阵后，我略带疑虑地开了口，“这，倒的确有可能，虽说，臣妾以前曾问过太医，钰菡得身子一向不大好，现在是不是误中副卒，还不大好说……可是，若说别的，也想不出理由……林岑梅，她，她为什么要这样！”我悲戚地垂下了头，尽管我心里另有打算，可我得让元昶相信钰菡不是暴卒，只有这样，眼下这出戏才能唱的圆满，才能保得住瑞儿后宫的名节，于是我继续悲悲地道，“我自问从未亏待过她什么，她为什么连我的女儿都不放过！”
　　元昶见状，忙伸手揽住我道：“这话儿怎么说的，你怎么年岁越大，越实在起来！你贤良，难不成她也应该和你一样！说到底，这仍旧是朕的过错，朕当初不该许给她荣华富贵，最不该当初一时与你赌气，在南苑看中了她，朕……”
　　“臣妾岂敢责怪圣上，”我忙半跪着俯下身，声音中带了悲切的语调，半似恳求地道，“这些年，臣妾除了幸有专宠之恩，那多少风浪与杀戮，还不是皇上给挡了过去，我的命，虽说是受之父母，可也是跟着皇上才得以保全的这些日子。我若是因为这些个存了别的想法儿，那我还算个人么！臣妾已是年近不惑之人，只盼着一心一意守在皇上身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天可怜见，就让我们夫妇二人不要再有坎坷了罢。”说着，我的眼中渐渐地盈满了泪水。
　　“玉儿……”终于，元昶的眼神变得温和而松懈，仿佛如年少初见时那般的青涩，那般的不做防备。我想，我这些日子的言行终于可以打动他了罢。君子不党，不管现在情况如何，我要做的，还是要让他相信，我不是太子的后台，而仅仅是他的女人。
　　“好了，别自寻烦恼了。”元昶轻轻地把我抱入怀中，良久，方才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道，“这事儿，你我都需要好好弄清楚才罢，究竟那个贱人存了多少害人的心思，总要弄个明白。这回子兵部来了急件，朕这就去看看。”
　　我点点头，起身帮他整了整衣冠。临走时，他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我的手，轻声在我耳边道：“记住了：朕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娘娘，娘娘！”元昶方才走了不一刻，便见芷若慌忙地过来回报道，“娘娘，方才麟趾宫的人来说，林美人上吊自尽了！”
　　“什么？”我霍地起了身，继而冷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着人立刻将她救过来，本宫，要让她活着为昭阳赎罪！”语罢，我想了一刻，道，“也罢，本宫这就去麟趾宫走一趟，亲自看着她活着！”
　　
　　麟趾宫与鹤兰宫相比，要显得宽阔豁亮许多，乍见这个宽广些的宫殿，我还能依稀记起当初给林岑梅赐宫时的顾虑。那时，她还是元昶的“新宠”，还是我需要略有顾忌的女人。而现在——
　　大约是因为雪大的缘故，麟趾宫的院子里是一片光洁的样子，雪花掩盖住了这宫中可能会有的苍凉，使这个空阔的宫殿变得神秘而凄美。我轻轻踩着一条窄窄的小路，带着一群下人，走进了这个与我身上的气势极为不相似的地方。麟趾宫寥寥的几个下人见到我进来，忙跑出来将殿外照路的石灯一一点亮。想来林岑梅的俸禄待遇并不足用，这灯平素只怕也是不大点的。我见状，不由得望了望天色，已然是傍晚了。暗粉红色的晚霞与院中昏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竟然把这内殿的匾额都照亮了。我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这内殿门口的匾额。倏地，一股混杂着嫉妒和愤怒的血液直冲到了我的脑门儿。
　　那上面写着“思璧苑”。
　　可那匾额上的字，竟然是元昶的笔迹。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身子直直地立在内殿的门口，任纷纷扬扬的雪花剥落在我的身上。虽然我心中早有准备，但这匾额，还是将我心中的一切幻想打得纷纷碎碎，不留一丝残存……正想着，忽听得殿内一声当啷的动静儿。接着，传出了女子的呜咽声。我猛地回了神，这才抬脚买迈过了门槛儿。
　　如果说殿外的景象还勉强算得上是安静祥和，那么，内殿的一切倒让我感到触目惊心了。尽管天色已晚，但宫人们点起的烛火却让我依旧看到了内殿的简陋寒酸。照理说，林岑梅的份位仅在我之下，又有元昶的临幸，总该像些样子才是。可现在这内殿里面，却仿佛被人洗劫过一样，空无一物，只有西北角儿上放着床榻的地方略显奢华。而在那床榻前，竟有一面笼子似的栅栏，上至房顶，下至地面，将那略为奢华的一角与整个空荡荡的宫殿牢牢隔开。
　　在那个笼子里面的角落里，林岑梅，就直直地躺在床榻上。一条白绫被她握在手里，从床上垂长长地下来，和些许杯子的碎瓷片一起散落在床榻边的地上。
　　“她死了么？”我心中一阵寒冷，不由得轻声问着一侧的宫人。
　　一阵下人们的耳语声后，只听得芷若道：“回娘娘，这儿的人方才将林美人救了回来。”
　　我慢慢走向那个栅栏，只见在那栅栏的旁侧，有一个能供一人出入的小门，我伸手去推，却听得那拴在门上的锁链发出了一阵当啷啷的声响。我看了看跪守在这栅栏门旁的宫娥，吩咐道：“把门打开。”
　　那人有些惊恐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只是不停地叩头，一言不发，我心下有些急躁，不禁加重了语气道：“本宫命令你，把门打开！”
　　“娘娘，”在那笼子里面伺候林岑梅的一个小宫女见状，忙跪爬过来回道，“皇后娘娘恕罪，青娥她，她是个哑女。”
　　我低头看着那个粗壮的宫娥，想来，这也是元昶特意派来的吧。我不由地叹了口气，叫下人将她扶起来，就尽量温和地道：“是皇上让本宫多关照些林美人的。你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本宫来担待。”
　　那宫娥也不敢抬头再看我，只是颤颤地默想了腰间的钥匙。不一刻，那沉重的链子被拿掉。那扇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你们都出去，殿外面候着，”我盯着床上那个苍白的女人，低声吩咐道，“不叫你们不必进来。”
　　“娘娘……”芷若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担心林岑梅可能会对我行刺，但我摇了摇手，示意她不必忧心。
　　因为，林岑梅的手脚上，也带着只有秋决的死囚才会带着的铁链。
　　“你来了……”林岑梅大约是听到了方才的动静，待下人们散尽，我走近床榻，她便轻轻地开了口，“你来做什么，你不是巴望我死么，我死了，你就安心了……”
　　“不，”我轻轻走了两步，头上的不要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悠悠地回荡在空落落的宫殿中，“为什么要你死呢？你死，是多么轻松的事情，本宫可不愿意这样。本宫要你——生，不，如，死。”我有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自从进了宫，天天都是生不如死，这，还不够么……”林岑梅大睁着空洞的双眼，带着一丝回忆的口吻，气若游丝地道，“十二岁那年，家里人贪图富贵，把我充进了宫……可一进宫里，你就叫人给我灌下了药……我心里明白，这辈子，我是再也生不了孩子了……这倒也罢了，反正，我们南苑的人，不过是宫里的摆设，还没你身上的物件儿金贵，若是老了放出宫去，倒也好过……可，可皇上他……南苑那么多的人，他单单看上了我，”她喃喃道，无神的双眼却慢慢地转向了我，整个人活像一具灵魂出窍的死尸，“可看上了我，又不真心要我，每夜行房，口里喊着的，仍旧是‘玉儿’二字……”
　　我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任她在那里幽幽地低诉往事。
　　“后来……终于……那一次，他又过来了，这一次，他没喊‘玉儿’，没喊……我心里有了盼头，毕竟，他是皇上，他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所以，我给你看了那个香囊……”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似怜悯的笑容，继而又悲凉地道，“我那时没有想过取代你，可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可笑了……不与异女生子，哈哈……你就那样被他骗着，不是么……而我，我也希望有一天，他能对我有一丝情份，至少，就象普通的男人对待自己的姬妾那样……可，可我终究不能明白，他既然没有杀了我，就说明他不怕你发现我们的事情……可既然不怕，为什么还要为了那个香囊，和我翻脸，把我关在这个木栅栏里面……还说，每日里除了给你请安前后的一个时辰，不准我出去……就连宫中的物件，也尽数毁了去……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够了，”我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是你自己存了非份之想，还怨得了别人？！本宫不想听你说这些鬼话，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你。本宫问你，佑泽，是不是你弄死的？”
　　听了我的话，林岑梅那空洞的眼神竟然泛起了光彩，她微微咳嗽了两声，嘶哑的喉咙中迸出一句近似赞许的话：“怪道人人都说，你，你是海西第一等的奇女子……你果然比你那个贤良儿子要精明许多，连我这个将死之人，都不放过……罢了，反正我的时日无多，你愿意怎么样说，随你的便……”
　　我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有些恨恨地问道：“这方子上的药，是你给的吧？你知道太子救子心切，竟然趁人不注意，在里面用暗色写了十八反的药，你胆子不小啊！”
　　“你……”她的眼睛瞬间透出了一丝恐惧，仿佛要挣扎的起身一样微微抬起了胳膊。但只听得她那身上的铁链叮叮朗朗响了几声，又倒回了床榻上，她直直地道，“你，你从哪里，找，找到的……”
　　“这无关紧要，”我将那药方收回袖子中，冷冷地道，“可本宫，要一个理由。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由？”她的脸古怪地抽搐了一下，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皇后娘娘，宫城的女人，做事情，需要理由么？！”
　　“本宫知道，你不是个傻瓜，所以，你不用装糊涂。”我冷笑了一声，“宫城的女人，要么为情，要么为权。”我向她的床榻走近了几步，冷声道，“告诉我，你为了哪一样？”
　　林岑梅死死地盯着我，突然轻声吃吃笑了起来，末了，她低声笑道：“那么，娘娘，你又是为了哪一样，而要置我于死地呢……看来，即使聪明如娘娘，也有不明白的事情啊……皇后娘娘，你算了吧，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喜欢算计谋划……我为了什么？我为了恨你……恨你，把皇上占得紧紧的，恨你让我有不了孩子……我没有的，你也别想有，哈……”
　　“所以，你连太子和太子妃也不放过么？！”我听了她的话，不由得心下一惊，联想到元昶先前的话，不由地试探道，“那梅花儿，也是要我失去我的儿子，是不是，嗯？”
　　“太子？太子妃？”林岑梅愣了一下，哼了一声道，“那个女人命不好，掉进了那个狼窝里，关我什么事！太子是亘古未有的冷面冷心人，有这个结果也应当！我的梅花儿，是给应得的人的，他们，哼……”
　　我听的甚是迷惑，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得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一刻，只见殿门被匆忙打开，纷飞的雪花般着少有的大风争先恐后地挤进了殿内，就连林岑梅床榻边上的窗子也被风雪顶了开来，一霎时，这屋子里突然变得冷得可怕。我匆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太监托着明黄色的圣旨，忙忙地跑了进来——
　　“皇上有旨，美人林氏，性多恶，自册封以来，口多言，乱后宫，间帝后情义。今忤逆犯上，欲谋害中宫与诸皇子，兹废为庶人，赐自尽，钦此——”
　　我有些意外地听到这道圣旨，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继而连忙凑了过去，不可置信地问着那个太监：“这是皇上的意思？可是……”
　　“娘娘，”那奴才低眉顺眼却答非所问地道，“皇上有一句话给娘娘：请娘娘速回坤成宫，有要事相商。”
　　我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呢？虽说圣旨上所言正是我编排这一出好戏的目的，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快呢？况且元昶方才也说过，他还要好好查一查这件事情，为什么会突然赐死呢……我心里正乱着，却听见身后一阵叮啷作响。转身望去，却见从窗口卷进来的雪花，仿佛一重飘动着的华贵珠帘一般，将我和林岑梅隔了开来。透过那纷扬的雪花望过去，只见林岑梅艰难地抬起右手，从枕边摸出一片仿佛早已准备好的碎瓷片，用尽全力朝左手腕划下去。
　　那鲜红的血液，仿佛林岑梅那被压抑了很久的灵魂一样，很快地涌了出来。鲜血浸染在白绫和她身上那床洗得发白的锦被上，就像是一朵朵孤独的梅花，诡异地绽开在林岑梅的床榻上，绽开在她那渐渐苍白冰冷的躯体上，也绽开在这个凛冽得足以湮没梅花的早春。
　　最后，我听到她大睁着双眼，艰难地嗫嚅出一句比耳语还轻的话：“谢……恩……”
　　我在疑惑与不安中离开了麟趾宫。行至内殿门口时，方才那个传旨的小太监却忽然上前，在我耳边道：“皇上还说，娘娘只需记住皇上从前的约定，其余的，皇上自有安排。”
　　我慢慢地舒了一口气，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我懂了，元昶，是在用林岑梅的命，换我们彼此的心安，也在换前朝后宫的太平——所谓流言，从来不是止于智者，而是屈从于权力。人死了，流言再多，也总归是没有对证。
　　而所谓梅，终究是一个悲剧。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评论，偶要评论~
众：什么时候恢复日更！
洛：（偶顶着锅盖跑掉~~）终于干掉了一个让亲们都不爽的人物，嘿嘿~




抱恙

　　待我回到坤成宫时，却见瑞儿和元昶都等在了那里。
　　“怎样？”元昶见到我，也不待我行礼，便劈头问道。
　　“她死了。”我干巴巴地道，“自己割了腕子。臣妾已经着人去麟趾宫收拾了。”
　　元昶微微垂了一下头，但继而又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殿里头背阴，可没碰着你什么吧？”
　　我心里清楚他在问那块匾，便只装糊涂道：“黑是黑了些，不过好在没有磕着碰着。那里头倒也是的确难走，若不是她床头还有些个烛光，臣妾竟然连人都看不真呢。”说罢，我连忙用话儿岔开道，“怎么这个时候把太子也带来了？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情？”
　　“事情倒也没出，不过是翻翻旧案罢了。”元昶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道，“这事情原本也不归朕管，倒是你过来审审才使得。”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划得这么清楚？”我狐疑地望了这父子两个一眼，但听元昶的口气也不像是坏事，心便放下了一半。
　　“回母后，”瑞儿见元昶点了头，便仔细地与我解释道，“父皇不过是问，那日里宫中送出去的梅花儿，是个什么样子，又是谁拿着送着的。”
　　“哦？”我连忙正色道，“这本宫道也想问，这梅花究竟是谁弄出去的？若说你一个倒还罢了，怎么会没来由地送出宫去？！”
　　“母后，那株梅花是当日里一个小太监送的，说是宫纱堆的新花样儿，给儿臣和二弟一人一株，儿臣想，或许是父皇母后临去行宫的时候留下了话儿，特特地叫人送来也未可知。不过那梅花儿，儿臣也未曾亲手接着——恰当时有事情在外朝房和诸位大人们议事，便有宫里的人接了去，放在书房。下晚回去，才听文玮说，今儿得了赏，且钰菡又喜欢那物件儿，便着人给了她。”
　　“文玮？”我皱眉道，“哪个文玮？”
　　“就是鸿嘉元年选妃的时候选进来的十六个女子之一，江南易家的女孩儿。”
　　“易家？”我立刻紧张了起来，“是修书的易家维的那个易家，你二弟妹的娘家？”
　　“回母后，正是的。”瑞儿犹豫了片刻，方才答道。
　　我疑疑惑惑地望向元昶，只见他点了点头，心知或许他和我是一样的想法——这件事，只怕是泰儿脱不了干系，且不说在璃山时，那玉佩上的金文究竟是怎么个来头，就冲这两人对一样的梅花儿的态度，只怕泰儿对这件事情早已是知晓在先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易家的所有人只怕已经与他结成了极为紧密的朋党。将来，怕会变成瑞儿登基的又一个威胁。
　　“易家……”我喃喃地低语道，“若说是这样，倒也不是没了可能……”
　　元昶挥挥手遣走了瑞儿，只回头看着我，探寻似的道：“这事情，实在是不好在兴什么风浪，若是一个不好，让他们有了不该得……”
　　我缓缓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寒的颜色，若有所思地道：“这事情，臣妾自有道理。”
　　
　　几日后，坤成宫传出皇后偶染微恙，并召太子东宫姬妾入宫侍疾的懿旨。
　　
　　“芷若，去把那边的冷帕子拿过来。”我半靠在榻上，懒懒地吩咐道。
　　“姑姑，还是让奴婢来吧。”易文玮和几个其他的姬妾见了，忙丢下手中调好了的花露，赶紧抢着接那方小小的帕子。芷若见状，忙笑道：“各位昭训主子折杀奴婢了，主子们若是得闲儿，还是紧着花露调好才是，娘娘一会子用了药就要进呢……”
　　云含烟却没有和那些女人一起哄跑过去，她只静静地守在我的榻脚边，将手中的药碗搅了搅，又轻轻吹了几口，末了，将那药缓缓送到我面前道：“娘娘，药妥了，这会子还是先进下吧。”
　　我半含笑地接过那碗，轻轻直起身子，云含烟见状，忙上前将我身后的靠枕垫了垫。我轻轻啜了一口半甜半苦的药汁，眼睛却不住地打量云含烟。有些日子不见，她看上去已经很显清瘦了，我想大约是因为宫中的流言和云家失势所致，况且瑞儿当初对她的格外优渥也是看在云乃行的份上——东宫的房事向来是以外朝的沉浮为重的。而无宠却又有了儿子，现在想来，云含烟在东宫的日子并不好过。就说眼下，因为太子妃的死因被传得绘声绘色，连侍疾的姬妾们都因怕我有忌讳，而不大与她交好，非但如此，那些女人们反倒拥簇在了易文玮的身边，仿佛这东宫的女主子是易文玮一般。
　　“娘娘，调好的花露。”易文玮见我将喝空的药碗递给了云含烟，忙不迭地递上了花露，又不露痕迹地将云氏挤离了我的床侧，我接过那甜丝丝的东西，这才微微抬眼瞧了易文玮一下。这女子究竟是当年选秀中拔尖儿的，今儿略一细瞧，竟也不由地在心里赞她的姿容姝丽。相形之下，云含烟反倒显得有些单薄纤弱，小家碧玉似的感觉——想也难怪，生养过的女人，如何能跟姑娘似的妇人相比呢！况且现在易氏在东宫大约是风头正盛，她举手投足中散发出的一种自负和高傲，也将云氏比得更加单柔可怜了。
　　然而，我却不喜欢女人的这种自傲，尤其，是在我面前如此露骨表现的自傲。想到这里，我倒不由地撇过了眼睛，只一心瞧着手中的那碗花露。然而易文玮身上散发出的甜腻腻的熏香味却在不断地搅动着我的思绪，我暗自冷笑了一声，心想真是可惜了这个美人胚子，他日若是真的如我所料，只怕再美的女子，也得去阴间做鬼！
　　我接过易氏手中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笑道：“罢了，你也在这立了这么些时候了，这些日子也劳碌了。云氏，你来。”
　　底下的女子见我突然将手伸向离得稍远的云氏，面上都不由地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易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不甘，但仍旧起身略微离开了我跟前儿，挪出地界儿让云含烟上前。
　　“云氏，这些日子你的确是尽心尽力了。本宫原和太子说过，不必叫你过来这里，你怎么又自赶了过来呢……”我的脸上虽带着笑，但口气却是淡淡的，底下的女人听了反觉不出是夸是讽。
　　“娘娘，折杀奴婢了。”云氏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都有些颤颤的，“奴婢侍奉娘娘，是奴婢天大的福气……”
　　“孩子，”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半似安慰地道，“你的心思，本宫都知道，可是，”我略抬眼扫了一下周围的姬妾，继续道，“你是皇孙的生母，孩子还小，你的心里，想来也并不踏实。”说到这里，我才温和地笑道，“本宫这几日已觉得大安了，你们这些人在这里，也是白耗神儿。罢了，云氏，带着她们回去吧。”
　　那底下的人刚要说什么，只听得芷若在一旁劝道：“各位主子都请回吧，皇后娘娘素来不喜人多聒噪。如今娘娘既已大安，方是静养为上，各位主子孝心虔了，娘娘心里都有数。”
　　我听了，不由地笑道：“属这个丫头会说话。得了，你们都散了吧。再不走，莫不是嫌本宫没撂下赏赐？”
　　底下的姬妾们这才低声笑了笑，纷纷俯下身去给我行礼告安。我又握住云氏的手，朗朗地嘱咐道：“回去好生保重身子，好好照看皇孙，可记住了？”
　　云氏的眼中闪出点点感激的泪光，有些哽咽地道：“谢娘娘关心，奴婢记住了。”
　　众姬妾中冒出一两句私语之声，我只作没看见，低头细细摩挲着自己精巧的指甲，任她们在那里交换着各异的目光。待众人走至门边的时候，我却突然开了口，近似命令地冷然道：“易昭训，你留下。”
　　
　　易氏有些意外地被钉在了原地，其他姬妾也不由地定住了脚步。正在僵持着的时候，忽听人报说皇上来了。众姬妾们忙呼啦地一下从正殿的偏门闪了出去，唯独易氏被嬷嬷们领着，去了远一些的偏殿。
　　我忙忙地挽起了头发，见屋中没人，赶着拖着绣鞋下了地，从妆奁中取出了一支羊脂的簪子斜插在松松的懒妆髻上，又将身上的纱衣略扣了扣，取了兰花的香囊贴身儿系上，这才又躺回到榻上。估量着元昶的脚步声到了门口，这才微微起身，欲下地行礼。
　　“得了，还在病中呢，省了罢。”元昶见我赤着脚要下地，连忙上前两步将我按回榻上，且又回头吩咐身后的下人道，“你们都外面候着。”
　　我这里方才坐稳了，又将锦被向上扯了扯，将双肩以下的身子半遮了起来，笑嗔道：“怎么又过来了，且说臣妾在病中，皇上也不忌讳些。”
　　“你病？”元昶笑道，“你这病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朕！你若说病了，为何却出落得越发超逸了。”说着，又凑了过来，鼻子轻轻蹭在我的右脸颊上，喃喃道，“又是兰花的，赶明个儿给朕也做一个才好。”
　　“不给。”我不觉有些痒，掌不住笑着，避开他的脑袋。
　　“放肆！”元昶故意挑起了眉毛，一把将我压在身下，笑道，“惯得你越发没个样儿了，敢跟朕说不给。”
　　“皇上的龙涎香是要合礼制的，”我娇笑道，“臣妾可不敢破了这个规矩。”
　　“朕贴身儿带着，不与那香犯冲。”元昶的手很利索地摸索到我身上的衣扣，有些涎皮赖脸地道，“若不给，朕便不走了，看卿卿如何将这一出戏演的圆满。”
　　“嘁，”我故作生气地将脸扭向一边，道，“不走便不走，这戏原也不是为臣妾演的，赶找不出由头，又不与臣妾相干。”我说着，又突然坏笑着环住他的腰，娇声道，“清净日子与我过，有什么不好！只怕，皇上忍不了清净呢。”
　　“嗯？”元昶一皱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探求似的盯着我看了我片刻，忽然将手向锦被中探了进来，我一慌，连忙将他的手打了出去。
　　“真真你这个促狭鬼，”元昶有些泄气地歪在一旁，道，“把朕的兴头儿都搅上来，又偏说你不能伺候。你这次都多少日子了，怎么今日还是……”
　　我笑着抚上他的胸膛，，半红着脸轻声道：“最后两日了，后个儿一准儿，一准儿能成……”
　　“真的？”元昶瞟了我一眼，有些无奈地笑道，“罢罢罢，这两日也不敢再碰你，没的前头烦了心，宫里再惹得自己不舒服……”说了两句，他还是忍不住握住了我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道，“说正经的，你这些日子，可瞧出些什么来了？”
　　早春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溜了进来，抬眼望去，这些日子不出门，那一片宁静的白皑皑竟已经褪了些颜色。雪停了几日，那被寒冷压抑了许久的鲜枝嫩叶儿已经透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我突然有些惶恐地意识到，光阴已在我的谋划中流逝了许多。我究竟在犹豫什么呢……不管怎样，我不能再等了。
　　于是，我略垂了眼睑，声音坚定却有些冰冷地道：“快了，就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偶等亲们的评论哦~




留香

　　“娘娘，该进药了。”易氏从边上小心地为我奉上了药碗。
　　我那日里独独留下易氏，对外边儿的说法，是易氏伺候得好，我舍不得她离开。然而易氏本人并不明白我的用心，生怕我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才将她留下来，于是只得每日里战战兢兢地伺候。我冷眼瞧了她许多日子，觉着她的傲气已下去了许多，这才慢慢对她缓了神色。于是进罢了药，我方轻轻笑道：“易昭训，自你进宫到今日，已经有多少时候了？”
　　易文玮有些意外地听到我的询问，忙转过身来，执礼甚恭地答道：“回娘娘。奴婢是鸿嘉元年夏天进的宫，到今年，已经将近四年了。”
　　我不由地叹了口气，悠悠地道：“四年了，再不成想，已经这么久了。若不留意，倒还想不及呢。本宫瞧你方才一转身儿，倒有几分熟悉的样子，想当年你在坤成宫待选时，大约也就是这样儿了，如今，你到比先前高了不少，模样儿也越发出息了。”
　　易氏听我这么说，倒也没有一般女子的十分羞涩，只是轻轻上前为我掖了掖被子，带着些满足的微笑，轻声道：“他也说，女子也是大了些，才越见些模样儿。”
　　“他？”我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屑地道，“他是谁，谁是他？”
　　易文玮这才自悔失言，羞赧地把头垂得低低的。我虽觉得她这话不妥，但当下倒也不十分在意，只是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轻叹道：“万千宠爱在一身，对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呢……易氏，可怜了你，这么个好模样，好家世，却只能做姬妾一般地熬。”
　　易文玮仿佛仍旧沉浸在方才的自悔中，对我的话儿，竟无太大的反应。我见状，不由地轻声冷笑了一下，略略松了松肩膀，提高了声音淡笑着问道：“易氏，你身上用的是什么熏香，闻上去倒怪香的。”
　　“噢，回娘娘，”易氏这才有些慌乱地抬起头，轻声道，“奴婢用的是桂花的香瓣。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是奴婢自个儿的喜欢罢了。”
　　我静静地听她讲完，不由地嗤地一笑，似是打趣道：“倒也别把自己个儿看轻了，百花知时节，哪里有什么贵贱呢！依本宫说，牡丹倒是金贵，只是做香料又不大好。”
　　“牡丹原是花中极贵，也只配得娘娘，”易文玮小心地陪笑道，“若是奴婢，再也当不起的。到底是娘娘心胸宽广，连奴婢所用的俗香滥粉都能入眼呢。”
　　“你的嘴倒巧，”我笑道，“这才不枉本宫把你留在身边伺候的意思了。罢了，站了这许久，”我指着床边的脚踏道，“你也坐下，咱娘儿两个好生说说话。”
　　“奴婢不敢。”易氏见我如此，反倒十分退让，“娘娘要什么，直接吩咐奴婢就是。”
　　“既如此，”我别有深意地笑道，“那本宫倒真有话要吩咐，你可听好了——打今儿起，你就别在本宫跟前儿客气了，以后改口，叫本宫‘母后’罢。”
　　“娘娘……”易氏一下子愣在原地，继而跪倒道：“娘娘，奴婢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
　　“本宫这些天也细想过了，”我不理会她的惊惶，沉声道，“太子妃无福，既如此，她去后三年，东宫必定要有女主。瑞儿的姬妾虽多，可论家世，论才德，论年纪，论做事儿的灵巧劲儿，都非你莫属。虽说你的相貌并不算绝色，但也算说得上的了。况且娶后娶贤，你还年轻，他日若正位东宫，太子便不会亏待了你。”我说罢，略喘了口气，接着放轻了声音道，“这事情，原是皇上和本宫心里有数，现在，本宫也只使你一人知道，一来让你也明白本宫留你在身边这许久的意思；二来，也希望你从今往后做事情能更小心谨慎，方不辜负皇上与本宫的一片心意。这些，你明白么？”
　　“娘娘……”易氏惶惑而惊喜地看着我，却很难挤出一句话。半晌，她方道：“娘娘，自奴婢四年前入东宫，只盼得小心伺候太子，不与太子和储妃添烦，这便是奴婢的本分的。不想今日，却得皇上与娘娘如此垂怜，奴婢，奴婢……”
　　“好了，你往前坐着罢，”我淡然一笑，“这本是好事情，怎么弄得你倒像是遭了灾似的……其实，你方才的话，不过才说对了一半——不错，这伺候太子的女人，小心侍夫是你的本分，可你须知，这夫贵妻荣，光耀门楣，才更是你的本分呢。而这一切，在宫城里，只有获得嫡尊的地位才能真正地得到。”我见她慢慢地挪了过来，方语重心长地道，“所以，本宫要让你有和本宫当年一样的地位，一样的荣耀。
　　易文玮的眼光渐渐从惊讶转为了欣喜，又从欣喜变成了初始那股子天然的自负，终于，年纪尚轻的她还是掩饰不住满心的雀跃，跪伏下身点头道：“既是娘娘一心为奴婢着想，奴婢岂敢推脱，奴婢谢谢娘娘，奴婢代易家全家谢谢娘娘！”
　　“怎么还一口一个‘奴婢’‘娘娘’，”我笑嗔道，“得了本宫的允诺，还不改口么？”
　　“回娘娘的话，圣训有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奴婢现在不过位列昭训，眼下也不敢有违礼制。”易氏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我有些尴尬地顿了一下，心想这易家的女子果然不简单。然而片刻，我仍旧是笑道：“怪道人都说，易家是诗礼之家，养出的女儿也究竟是不同。也罢，本宫虽然不能立时给你储妃之位，却也能许了你想要的东西，来人！”
　　芷若忙进了来，问我有什么吩咐。
　　“去和宗人府的人传本宫的懿旨——昭训易氏，侍疾辛劳有功，特进位良娣，以示褒奖。”我朗声吩咐道，语罢，我瞧着易氏笑道，“虽不及储妃之位，不过也只是一步之差。自今后，私下里便改口罢。”
　　易氏不可置信地听到我的旨意，我想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猜忌了。果然，她略颤抖地跪在我的床边，回答道：“儿臣谢母后隆恩。”
　　我淡然地看着她叩下头去，缓缓抬手，看似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掠下一只桂花儿样的香囊，看似玩笑地道：“若要谢，就用这个谢本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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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二殿下来给您请安了。”我方才把易文玮打发到偏殿去寻白参，就听芷若报说承泰过来了。恰我这时的妆容已停，便忙取了易文玮的香囊，松松地系在腰间，这才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母后这几日果真大好了。”问安行礼罢，泰儿便忙忙地道，“前些日子母后召了那么些人来伺候，儿臣在外头听信儿，一直悬着心。这两日，眼见母后气色也好了许多，儿臣这才觉得心安些。”
　　“罢了，”我不由地笑道，“你可又来了，前些日子不过是偶然受了些凉，你父皇不放心，硬是要大动干戈地闹起来才罢，你且别想得太多了。况就是大病，母后也知道的孝心在里头，可被瞧得一清二楚呢。”
　　“母后说召别人也就罢了，”泰儿见我心绪不错的，便也笑嘻嘻地道，“怎么也不让文珺进来伺候。知道的，是母后心疼二儿子，那不知道的，没得让儿子背这个不孝的骂名了。”
　　“你这孩子，可又来！”我笑骂道，“文珺有了身孕，你打量母后不知道呢！可瞧见本宫身子刚好了几日，你便在这里没得招人烦，还不快离了这里呢！”
　　“母后息怒，”泰儿忙陪笑着跪下，道，“原是听人说母后这两日精神头不济，若招的您笑一笑，只怕还好些。原是儿子嘴拙，又不会好好儿说话，母后可别和儿子一般见识才是。”说着，又从一旁的下人手中捧出一个小盒儿，道，“文珺在府上记挂着母后，这才在家赶着做了中原的几样精致小食儿，母后别笑话，且用用试试。”
　　我笑着偏了偏头，让芷若接了过来，心里却觉得这孩子的做法有些傻气，当初我大婚后，元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我往宫里做吃的，以免授人以柄，怎么着孩子倒不忌讳，赶着送这些东西进来。正想着，那盒子已经捧了上来，我瞧了一眼，只见那食盒做得十分精巧，到让我不由地赞道：“好精致的盒子，若是小食儿做的不好，倒要闹出买椟还珠的事故了！”一面说，我一面抬手掀开那盖子，又故意让胳膊略动了动，于是那松系在腰间的香囊被袖子拂了几下，便掉在了地上，且因着那形状，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寸，恰好滚到了泰儿的脚边。
　　我只装作低头检看盒中的吃食，，但却一直紧紧留意泰儿的神色。果然，他本是要赶着捡了递上来的，然而拿在手中却是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大殿里一时变得寂静无声。暗中涌动的，只有我们母子之间异乎寻常的试探。
　　“母后最近似是换了熏香呢。”半晌，泰儿终于出了声。
　　“噢？你说那个么，”我这才将目光从那捧盒上收回，淡然道，“那是你皇兄宫里的女子孝敬的。那姑娘蕙质兰心，很是招人喜欢，本宫这几日正将她带在身边，若是没事时，有她陪着说说话，倒也开心呢。”
　　正说着，我看得殿侧门那里一个人影一晃头，倒像个女子的样子。我猜大约是文玮回来了，回头看看泰儿，他仿佛还沉浸在那个香囊中。我见状，明白火候已到，便吩咐泰儿若无事尽可退下。就在他临出门的时候，我忽然转头，高声吩咐芷若道：“去后面儿瞧瞧文玮，若是现在找不到就罢了，横竖她今晚上歇在这儿，晚上再弄也使得。”
　　
　　下晚，我大睁着眼睛向内躺在床榻上，晚春的风仍是半带寒意，将凉飕飕的水汽一点点地送入内室。但我却觉得身上仍旧是燥热得很，细细密密的汗珠儿不断从额角渗出，几乎打湿了半面枕头。
　　我究竟是期待着一切的发生，还是想避开这一切？渐渐地，我自己都有些迷惑了——若说一切相安无事，那我这些日子的筹划又是为了什么？若说出了事，那么，我们这些个儿子之间，就真的是如我所担心得那样，永无宁日。
　　“娘娘，娘娘，”终于，夜入三更的时候，芷若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了进来。
　　“怎么？”我一只手压在心口上，忙忙地从床上坐起。
　　“娘娘，方才奴婢去看，易良娣的屋子里没有人。”
　　“看到她去哪里了么？”我低声问道。
　　“她没走远，奴婢瞧着，她是往二殿下先前住着的敛心馆去的。”
　　我有些紧张地吐出一口气，慌忙住过早已预备下的轻便衣装，三下两下穿好。见到芷若要取了琉璃灯来点着，忙叫她熄掉灯火。
　　“娘娘，路黑，您……”
　　“嘘！”我低声道，“别吵醒了上夜的嬷嬷，本宫走暗门过去，你不要跟来。”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正殿边上的小室，从那里面闪进了暗门，不一刻，就看到前面的暗窗中露出了微弱的光亮。
　　“胆子倒不小，”我低声啐道，“出来私会还不忘弄出亮儿。”然而想到自己眼下的样子，心下反倒觉得这坤成宫或许真的不是做帝后寝宫的好地方，不该有的暗道的确是多了些。
　　我本担心这个暗门里面会听不真声音，孰料还没走近那暗窗，两人的声音就一清二楚了——真是打量这里头没人了，竟然这么大声音纷争。
　　“原来如此，”泰儿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我只当，你这些日子在宫里，送个信儿也不便，这才不曾得着你的消息。原来，你早已不是先前的你了……”
　　“郡王爷既然已经明白，又何苦磋磨自己，”易文玮的声音依旧是那么高傲，“我今儿肯来见王爷，就是要跟王爷把话说清楚。自此以后，易文玮，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我们也不必再有什么瓜葛，王爷只当我死了，以后再不必为我添厌烦就是了。”
　　“你……好哇你……初遇时，我只当你是出淤泥而不染，没想到，你易文玮也不过是如此的女人。一个太子妃的位子，竟然将你的心都尽数买了去……文玮，你细想想，这些年，我亏待过你么，你如今却这般地对我……”
　　“王爷，我这些年的日子，别人不知道，您还不清楚吗！王爷是男人，男人对女人的好，本该是凤冠霞帔，明媒正娶，子嗣繁盛，夫妇共荣——我问王爷，这几样，王爷给了我多少？非但一样儿没有，就连家常的日子，也要把我劈成八瓣子过——我与太子好了，你疑我，与他不好，你又怨我没本事。明月在天，王爷您究竟是对我好，还是对东宫的名分好，只怕你我都清楚吧！”
　　我心中不由地暗暗冷笑，看来这女子还没糊涂到底，只不过，也悟得太晚了些
　　泰儿的声音有那么一刻的迟疑，然而须臾，那略带恳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算我是为了那个位子去争去抢，那我也是为了你。我当年怎么许给你的，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算了罢！”易文玮的声音忽地变得尖锐了，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许我什么？你还要许我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你还能许我什么！我一生都比不上易文珺，她是嫡出的长房长女，我是三房的次女，好容易觉得自己要盼到出头了，却又被稀里糊涂地选进了东宫，给人做了小……自己又存了别的心思，为了你，我连个孩子都不敢怀……还听你的话做了那么些事，可到如今，我又有了什么……”易文玮的声音带出了一丝讥讽，“还是母后说得对，夫贵，方能妻荣……”
　　“好，好，好！”泰儿的声音变得颤抖了起来，“就算我白认识你了，你……谁，谁在那？”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瞧见了我，我连忙向后闪了闪身子，谁知他们往北边的角落里看了去，我定了定神，也尽伸着脑袋向那个角落里望去，还未及看见什么，却听得那角上的花瓶当啷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从那边溜了出来。
　　“二殿下好自为之，我这就回去了。”半晌，易文玮定了定神色，不等泰儿说什么，便迅速转身离开了敛心馆。
　　“哈哈哈哈哈——”
　　泰儿在那里静静地立了一会子，突然，他在那里面发出一阵骇人的大笑，听得我心惊胆战，末了，泰儿终于也踉跄地离开了那里。
　　我的手轻轻抚上心口，好了，现在，一切都如我所料地发生了，我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泰儿，果真是他，易文玮和易家果然是他的人！怪道当年瑞儿会忙忙地结党，难道他早已料到了今天……东宫的名分不止一个，可皇子却有许多……当年谭梧鸢的诅咒果然应验了，上苍啊，宫城的女人，是不是注定要重复经受这骨肉相残的因果轮回……
　　“喵——”忽地，一声猫叫让我不由地打了个激灵，我低头看去，那猫儿不知从哪个槅子缝钻到我这里了，我低头看去，只见那是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越发地让人不安了，我不由地弯下身去要将它赶走。然而，就在我将要碰到它的那一刻，一股子熟悉的香味却突然从那猫儿的身上飘了出来，我心里一惊，不由地上前几步，朝那北边的角落望去。
　　怎么，竟然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光荣上榜，更新次数（包括本次）改为三次，别看章数少，可有将近两万字呢~~
看在偶这么勤勉的份上，亲们留脚印啊~~

为毛留言这么少，偶打滚啊~~~~




借刀

　　“母后，您这一病非但没见消瘦，反而更添了许多丰韵呢！”易文玮在一旁为我小心地掸直了袍子角，含笑奉承道。
　　我轻轻一笑，并不作任何回答，只静静地凝视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庞，尽管年近不惑，但我依旧有着如花女子一般吹弹可破的肌肤，上面竟然连一丝斑瑕都没有。芙蓉如面柳如眉，尽管眼角与眉角都添了那些许细纹，但比起宫中的其他女子，我仍有自信认为，自己是这宫城中最为芳华绝代的一枝牡丹。看着镜中的容颜，我甚至还能够遥想自己十五岁时的芳华，只不过，那时青涩而孤独的秀丽，似乎已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深沉稳重了，我的眼睛瞧上去仿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细看上去，竟然我自己有些害怕了。
　　转瞬宫城二十载，是非荣辱伴华年。到今日，我竟然也辨不出自己的眼神了。想到这里，我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拔下了发髻上碧玉飞花的簪子，转头对易文玮道：“去把那套九凤朝仪的首饰准备好了，今儿人多事杂，没得来回来去地换，把这东西都收了罢。”
　　宫娥们忙将方才已经备下的整套金饰捧了来，我正由着芷若给我解开头发换发髻，却听得下人说昭阳过来了。还不等我说什么，就见昭阳踩着碎碎的步子，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但到了我跟前儿，也并没像平常似的一头扎在我身边，只在边上叩头道：“昭阳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不由的笑出了声，忙伸过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笑道：“今儿倒有礼了，只是这话儿却忒粗了些，谁教的你这些来着？”
　　“是三哥哥教的，”昭阳见我不便扭头，便猴儿一样地爬到了我的膝盖上，撒娇道，“奶娘教的那句话怪难懂的，我总也记不住呢。”
　　“你又不用心，还能记住？”我笑道，“母后病了这几日，也没得管你，你那针线女红定然又丢下了。”
　　“母后我没有呢，那花样子我天天弄。不信，您问奶娘。”昭阳说着，小嘴不由地撅了起来。
　　“娘娘，公主这话可不假，”芷若也在我身后笑道，“公主这几日为了给您备下寿礼，那两色针线也都开始学着弄了呢。”
　　我惊喜地握住女儿的小手，竟发现那上面果真有了点点的针痕。我不由欣慰地笑道：“阳儿果真长大了呢。”
　　昭阳的小脸竟然一下子变得红了起来，她方才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外面的下人道：“娘娘，东宫姬妾、恭亲王妃、怀郡王妃并礼郡王妃来给您拜寿了。”
　　我看到芷若手上的动作也快结束了，便淡淡地应了一声，扭头看到站在一旁的易文玮，便嘱咐道：“你也从偏门过去吧，别让旁人觉得你风头太盛了。”
　　易文玮略犹豫了一刻，但还是点头出去了。
　　久“病”初愈，恰逢我的寿辰。自元昶登基以来，他自己的长春节，连同我的千秋节，全都省掉了外朝官员命妇的朝见。并特令地方州府衙门不得已帝后寿辰之名滥症苛税，剥掠百姓。这些年，一俟我们彼此的寿辰，不过是各自从内藏支了银子，彼此相送一两样儿体己得也就罢了。这些年，儿女们大了，内宫里应了孩子们的请求，又加了他们合家拜寿这些添项。
　　“娘娘，”芷若给我梳罢了头，又转身取了个匣子进来，含笑回道：“这是昨儿晚上皇上留下的，嘱咐奴婢今儿早起再拿给您看的。”
　　我狐疑地看了那个匣子一眼，心想今儿是怎么了，以往都是过了上午才会着人送了封赏，怎么这次反倒提前预备下了。虽是有疑，但我还是在昭阳的催促下打开了那只匣子，只见那里面放着一只玉雕的紫色牡丹，牡丹底下，又系着一簇华丽的皮毛。
　　“原来是这东西，”我见了，掌不住笑了起来，大齐国的风俗，这些小挂件原应该是女子送给男子的，怎么今儿竟然颠倒了过来，我不禁摇摇头，继续道，“皇上倒是细心了，怎么弄来了这么精巧的玩意儿。”
　　“皇上说，那个牡丹倒还罢了，皇后这里只怕有更好的，只是那下面的皮毛，原是前些年围猎的时候打的白狐，”芷若笑着解释道，“当时熟了出来，本是要给娘娘做件小袄儿的，不过皇上说，做了袄儿，娘娘也不能每时每刻都穿着，倒不如做了这个，给娘娘时时带在身边。”
　　我听了，倒觉得更有意思，便吩咐芷若将那东西给我系上。昭阳见了，便跳下我的膝，两只眼睛不住地盯着我腰间的那个佩饰。过了一刻，还未等我开口问，她自己倒先拍手笑道：“这就是白狐？我看可不像。这东西倒像是从太子哥哥宫里那只白猫的身上拔下来的一撮毛。”
　　“又胡说！”我赶忙嗔道，“你父皇好容易才送来的白狐，你这孩子满嘴里乱说些什么！”看到昭阳闭上了嘴，我这才略略放了心，吩咐宫人领过昭阳，与我一同去前殿受贺。
　　
　　前殿早已站满了人，我在上首缓缓坐下，只见易文玮略昂着头站在东宫姬妾们的最前方，一旁的则是黛芸和芝兰，再往后才是易文珺。后面的姬妾大抵是各府有些地位的侧室，都是花枝招展的一群，我也并不能认全。
　　可是，云含烟在哪里呢？我四下里寻找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这时正值易文玮略一侧身，我方才注意到那个几乎被人挡住的娇小身影。看到她，我这才放下心来，对一旁主持贺仪的宫女使了眼色，下面的人便开始拜寿。
　　“得了，都起来吧。”我看着芝兰和黛芸，笑道，“说是让她们底下一辈的过来拜一拜也就罢了，怎么你两个也来了？妯娌之间，原也不讲究这些。来人，给恭亲王妃和怀郡王妃赐坐。”
　　黛芸和芝兰一面笑着，一面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只听得黛芸笑道：“臣妾原是过来行国礼，便是娘娘不受，这礼也算得上是家礼——就算妯娌之间不讲究这些，妹妹也该来给皇姐拜寿才对。”
　　一语未了，只听得芝兰也笑道：“恭亲王妃这话是了，我们就不为这君臣之分，也得尽了姐妹主仆之情才是。”
　　黛芸大约并不满意芝兰的插嘴，脸上立时浮起了一丝冷漠的神色，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并与我们谈笑了起来。因为辈分不同，东宫的姬妾和易文珺倒还有些收敛，都在一旁垂手侍立。两顿饭的工夫，我瞧着昭阳的脸上已经有了倦色，便吩咐下人拿出给过来拜寿的妯娌女眷预备下的回赏。底下的人听了，又纷纷起身，齐齐下跪向我谢赏。
　　我如常一样笑着将他们打发了去，方才带着昭阳走了几步，却听得身后咕咚一声，只见几个下人忙忙地涌了过去。我连忙转身回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娘娘，”芷若回道，“太子宫的云良娣方才晕过去了。”
　　虽说是共侍一夫，但东宫的姬妾看上去都对云含烟冷淡的很。易文玮不过也是碍于情面，才慢吞吞地回过身，佯作关心地查看云含烟的情况。倒是黛芸和芝兰还上心一些，两人急忙吩咐下人一前一后地托起了她的身子。
　　“娘娘，”不一刻，易文玮便回身笑道，“云妹妹并不要紧，不过是素来的弱症上来了，奴婢这就着人送云妹妹回东宫。惊了您的寿辰，娘娘可千万别怪罪。”
　　我心中冷笑一声，心想这女人竟然还真不知道收敛着些，自己先封自己是太子妃了。但我面上却不动声色，略走近了两步查看一二，淡然却关切地道：“把云良娣暂时安置在无逸馆，那儿还近些。芷若，去传太医。易良娣，你先带着她们回去，都是没生养过的女人，你们也不大懂如何料理。回去跟太子说，云良娣先在本宫这里诊脉调养。”我说罢，再不理会易文玮脸上的不解和其他人的神色各异，转身带着昭阳先回了内殿。
　　
　　“你好生在这里练字儿，母后过去看看云氏。”在内殿安排妥当了昭阳，我忙要去无逸馆瞧瞧云含烟。
　　“母后，你别走嘛，”昭阳扯住我的手，娇声道，“我一个人怪闷得，母后过来陪着我才好。”
　　“你又来了，”我心里虽然着急，但仍旧笑道，“你且在这里好好练，一会子母后带你去三哥哥那里，可好？”
　　昭阳低头想了一刻，这才有些不情愿地道：“那好吧，不过……那，母后，你能把那个狐狸毛的佩饰留给我么？”
　　“你越发上脸了，”我笑嗔道，然而我也并不想和女儿过多地纠缠，想来元昶也并不会怪我把这东西给昭阳。于是我便解了下来，将那东西撂在了桌上，边忙抽身离开。但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昭阳方才的话，反倒收住了脚步。我顿了一顿，于是我回转了身，只装做不经意地又坐回女儿的身边，问道：“昭阳，母后问你，你方才说，这毛儿像太子宫里的一只猫身上的，这话可从何来？”
　　昭阳握着笔，很是不解地歪着脑袋看着我道：“我要说了，母后可不能再怪我。”
　　我轻轻一笑，温和地道：“方才宫女嬷嬷站了一屋子，这东西又是你父皇御赐的。你□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可是大不敬的话呢！现在就我们母女两个，便没什么要紧，母后怎么会怪你呢。”
　　昭阳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却仍是捏着笔又画了两笔，眨了眨眼道：“我以前在宫里从来没见过猫呢，那次，是二皇嫂带我去东宫玩，我才见着的。那时候，云姐姐正抱着小皇孙和那东西玩呢。”
　　“你是说，那只猫，是云含烟养的？”我听了，心中一阵泛冷。
　　“不是，”昭阳摇摇头，“云姐姐自从有了孩子，就不在房里弄这些东西，我听二皇嫂说，那只猫是易姐姐的养的，她自小就喜欢猫。”
　　易文玮的猫，难怪那天会在坤成宫窜了出来。可是这也不对呢，她来坤成宫侍疾，带着猫像什么话！
　　“前一阵子我去找那只猫玩，却听大哥哥那边的人说，那只猫前些日子已经丢了，”昭阳絮絮地道，“我觉得怪没意思的，那猫和谁都亲，不咬人也不挠人，母后……”昭阳转向了我，央求道，“母后，让我也养一只猫，好不好，成日家不让我出门，也怪闷得……”
　　我虚虚地敷衍了女儿几句，脑子里却是异常地紧张。那是易文玮的猫，可那猫身上带出来的香气，却是御用的龙涎香……而这只猫，却是前些日子才丢的……
　　我与太子好了，你疑我，与他不好，你又怨我没本事……
　　还听你的话做了那么些事，可到如今，我又有了什么……
　　那夜里，易文玮的话在我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这些支离破碎的事实迅速组合起来，串联出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既然易文玮是泰儿的人，那么，她必然会在东宫内帮助泰儿不遗余力地打击太子。用香违制，只怕也是她本来要栽赃在瑞儿身上的一步棋。至于那猫为什么会丢，只怕是易文玮当日心意已决，要去争这个太子妃的名分，才故意丢了那只猫以绝后患。只可惜，这猫是最扔不干净的，竟然又跑了出来。
　　用心险恶如斯，这个女人，断不能再留！否则云含烟的孩子只怕难保！想到这里，我仓皇地起了身，加快了脚步，急急地向无逸馆赶去。
　　
　　“究竟是什么症候”我见阮太医因为避讳而早早告退，只得询问一旁伺候的嬷嬷，“怎么人看着越发地不济了。”
　　“回娘娘，阮太医说，云良娣这是操劳用心过甚，气血不足所致，并无甚大碍，”一旁的心腹嬷嬷低声回奏道，“太医说，这些日子，须得不问杂事，静心调养方为上。”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身吩咐芷若道：“再有一顿饭的工夫，你就找人去东宫传话，让那边来人接云良娣回去。”说罢，我挥手遣退了其他人，这才缓步进入内殿。只见云含烟半靠在床榻上，见我进来，几欲起身，然而身上并无力气，好歹挣扎了几次，只得作罢，满含歉意地道：“娘娘恕罪，奴婢，奴婢……”
　　“罢了，”我温和地道，侧身坐在榻上，略带责怪地看着她，“你究竟要怎样才好呢！前儿都说给你了，保重身子要紧，怎么就是不听呢。”
　　云含烟见我如此，反而自先红了眼圈，低下头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在我面前垂泪，只将两只手绞得越来越紧。
　　我怜惜地看着她的这副模样，心里倒有些打鼓——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如我所愿地担负起东宫女主的重任么？她真的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从而达到我的目的么？可眼下的状况，也实在是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了——一来她有长子，二来云家现在正低落，这时候扶植她，也证明了瑞儿宠幸她并不是为了结党。思前想后，我便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得故作关心地低声问道：“太子多久没去你那里了？”
　　云含烟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只见她咬了咬嘴唇，有些艰难地道：“自从奴婢的爹爹出事以后，太子，太子就……”
　　我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低声继续道：“那皇孙呢！他自己的儿子，也不来看顾些？！”
　　“不，不是的，娘娘，”云含烟忙道，“太子他两三日内，也会过来，只不过，即便是歇在奴婢这里，却也不做那些事情……其余时候，若不是去易姐姐那里，便大多数都歇在书房……”
　　我这才微微放下了心，觉得瑞儿终究是不糊涂。我细细打量了云含烟一刻，方才叹道：“含烟，古语说得好，色衰而恩弛。本宫不怕你心里不舒服——你只看看你现在，究竟怎么样？照常理，生养过的女子若是保养得宜，只怕比那些没生养过得更有风韵，可你这样子……孩子，你要是再这么糟蹋自个儿，将来，且不说你自己，你的孩子又能如何保全呢？！”
　　“娘娘，是奴婢无能，奴婢让娘娘操心了。”云含烟依旧垂着头，低声道。
　　我摇摇头，复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这也怨不得你，东宫女主之位虚悬已久，只怕你的日子也不好过。易氏又是那个样子，唉，说来，也是本宫害了你，不过是那时候一时的欢喜，竟然……”
　　“娘娘，”云含烟忙应道，“是奴婢自己不好，怎么会和娘娘相干。娘娘的意思原也不错，易姐姐是大家出身，行事果断妥当，且待奴婢也是尽了礼数的。他日若是以正嫡位，奴婢自当倾心吐胆服侍易姐姐，不敢有一丝怨言。”
　　“以正嫡位？”我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冷然道，“这种话是哪里传出去的！宫中竟然有这样的谣言……怪道易氏这一阵子越发地跋扈了，原来如此！”
　　云含烟楞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喃喃道：“娘娘……”
　　“含烟，”我看到她的样子，便不动声色地安抚道，“难不成，你是为了这些才六神无主的么？你这孩子……”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别人不知道本宫的心思，你跟了太子这许久，总该是明白的吧。母以子贵，这个道理非但本宫心里有数，就是传遍朝野天下，都是永远都变不了的。况且，”我话一转锋，语气顿时变得犀利了起来，“况且，易家已有女子贵为皇子郡王妃，若在从易氏册立出太子妃，岂不会让他们一家拔尽了满朝文武的风头！”
　　云含烟轻轻咬了咬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她方才垂泪道：“娘娘，云氏一门已遭厌弃，就说这一点，也委实配不上太子身份高贵。况且，前些日子外朝党争之祸已起，太子已然险些因云氏而获罪。奴婢但为太子着想，也不敢存任何非分之想。再者，奴婢在世人眼中，原是陷害太子妃和嫡皇孙的元凶大恶，若是今日应了娘娘的话，不要说奴婢，就是太子又有什么脸面见于兄弟，见于天下。”
　　“宫城里的人，原也与世人不同。”我沉声道，“你思虑过甚，这是本宫最为担心，却也是最为欢喜的地方。先且不说你的话有几分道理，只说你对太子的这一份情义，只怕东宫上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好吧，你既然说了你的担心，本宫也不妨和你交个底儿——选你为妃，不但不会触了前朝的事情，反而会助太子避开党争之祸，你细想想便是，此为其一；其二，含烟，如果本宫相信了那些流言蜚语，想今日，又为何要把你接到这里？那些话儿，不过是起了歪心的小人为了离间上下所致，本宫若是信了那些个，倒才给他们长脸呢！”
　　“娘娘，”云含烟终于抬起了头，急切地握住了我的手道，“您真的相信奴婢没有做过对不起太子妃和嫡皇孙的事情，您真的不介意奴婢……”
　　我对上她那双忧郁却澄澈的眸子，坚定地道：“诞下皇孙的女子，就是本宫心尖儿上的人，何来的怪罪与介怀！”我看到云含烟终于喜极而泣地垂下了头，忙道，“孩子，你现在在最要紧的，是保养好你自己的身子，保护好你的儿子。再多的荣华富贵，再多的权势地位，都还指着你们娘儿俩的身子。千万保重才是！尤其，小心……”我故意掩了声音，只见云含烟有些不解地抬了头，我这才竖起一根手指，口型变成了“易”字发声时的样子。
　　“娘娘，易姐姐她……”
　　“钰菡和佑泽的死，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我低声道，“只是现在还没有确实的把柄……可本宫担心，你的儿子会重蹈佑泽的覆辙，所以，千万小心才是。”
　　云含烟方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得芷若在外面报道：“娘娘，太子宫里的易良娣亲自来接云良娣了。”
　　我对云含烟凝重地点了点头，起身出了无逸馆。坤成宫正殿里，易氏正领着几个宫女嬷嬷等在那里，我略抬了抬下巴，让这几个下人进去，却把易氏留在了正殿。待下人散去，我方笑着对易氏道：“这才有储妃的样子。”
　　易氏略一垂头，浅笑道：“谢母后提携，儿臣一定……”
　　“不过，终归是可惜了，”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拿过帕子轻轻抚上额头，遮住半边脸，冷声道，“长子到底没出在你肚子里，将来，只怕还有事故。”
　　易文玮顿时僵在了那里，我却一言不发，只半含着笑意，淡然地坐在了上首。一时间，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冷然的压抑。
　　“娘娘！”一声宫娥的回报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破了这大殿里压抑的气氛，只见一个谨身馆的小宫女慌忙跑来，跪奏道：“娘娘不好了，三殿下和恭王世子在前头书房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留言哦，偶这回可是很勤奋地~~




孽债

　　“皇上，”我端着一碗燕窝，轻手轻脚地走进坤成宫的书房，柔声劝道，“皇上，叫祜儿进来说话罢，总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呢。”
　　元昶头也不抬，只细细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冷冷地道：“才跪了三个时辰，你就心疼了。”
　　“臣妾不敢。”我忙低头道，“孩子有错是该管该罚，可是，”我顿了顿，方才小心地试探道，“皇上若真要把他这毛病除了根，还是叫进来当面教训。这跪在大殿门口，一则只会长了他的野性，日后不好收拾；二则，宫人们走来走去的，让人瞧见了，再传到外头去，皇上脸上也不好看呢。”
　　“他这毛病，只怕这辈子都除不了根！”元昶啪地一声把手中的奏折丢在右手边那摞褶子的上头，略显气氛的声音中却又透着一丝无奈，“方才那么多人都拉着，愣是拉不开。足得朕连议政都丢下，亲自赶过来，这才罢！这可好，前头议政的臣子一个都没漏，全都看在了眼里。真是朕的好儿子，脸面都给朕丢到外朝了！这会子你倒怕他丢脸了！还有，你那妹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承楠再怎么说，也是十三弟留下的唯一血脉，就算不是嫡出，好歹也是庶长子，说什么，也是嫡王妃亲自养大的！承祜一个当哥哥的，竟然骑到堂弟身上去打！想十三弟当年是怎么出的事，朕又是如何答应他的……”
　　元昶无奈地摇了摇头，窝火地将手里的笔重重地按在桌子上，又兀自闷闷地揉着额头。我见状，心里不由地涌起一阵愧疚与心疼，忙将燕窝放在桌子上，依着他的椅子边儿跪下道：“祜儿的这些不是，全是臣妾的罪过。这些年，原打量他是小儿子，不曾用心调教，这才有了今日。皇上可千万保重，您龙体要紧，若是因为这个伤了身子，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未及我说完，元昶便伸手将我拉起来，苦笑道：“得了，究竟是谁的罪过，朕心里有数。你不用这样，没得让你我的心烦再添一层儿呢……”元昶微微皱了皱眉，又舒了口气，这才松了口道，“罢了，让他进来回话罢。”
　　不一刻，祜儿便衣衫不整地进了来，虽说在外头跪了这许久，他的精神倒是一点儿都没减，走路也不过是略显蹒跚而已。这孩子大约是从小就被责罚惯了的，见了我们也没一点怯色，只又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元昶的桌子前。
　　元昶没好气地长长叹了一声，丢给我一个“朕说什么来着”的眼神，便挥手遣退了这屋中的其他下人。我见祜儿仍旧是一副倔倔的神色，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气。
　　“说吧，”元昶拉着脸，冷冷地问道，“今儿错哪儿了？”
　　祜儿垂着头，一声气儿也不吭，眼睛却瞟向别处。我见了，不由地带着三分气嗔道：“你父皇问你话呢，哑巴了，啊？”
　　祜儿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微微喘了口气，略一扬头道：“儿臣没做错什么。”
　　我的心倏地揪了起来，然而转脸看向元昶，他的神色倒还平静。开口时，话里却透着两分寒气，只听他道：“依你说，倒是父皇错了。”
　　“儿臣不敢，”祜儿这些年倒也懂了些礼数，却依旧梗着脖子道，“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两国短兵相接，还有个先来后到之说。他既招惹了我，就怪不得我出手不客气。”
　　“噢？”元昶冷笑了一声，又道，“那你倒说说，他怎么招惹你了？！若是说出了因果，这事情倒还罢了，若是说不出因果，以往立下的规矩，你可别忘了！”
　　“他说……”祜儿刚要开口，但瞧见我在一侧，又住了口，有些犹豫地道，“他说了些对母后大不敬的话。”
　　我与元昶狐疑地对望了一下，元昶沉吟了一下，见我点了点头，方道：“便是如此，你总该先回了朕再做道理。当下就和人打起来，还有没有规矩了！莫不是你这几日没再骑射，非要寻出是由来和人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方才痛快？！”
　　“儿臣就是再糊涂，也不至于做这种没道理的事情。”祜儿忙辩道，“是承楠在前头和下人说，说什么‘母后做姑娘时就和别人不干不净的，和二皇伯、八皇叔都有首尾’‘父皇是拣了别人不要的来’，儿臣听了这话，委实按捺不住，这才……”
　　“别说了！”元昶突然喝道，着实将祜儿吓了一跳，我却无暇顾及这些，只觉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一般，头脑中一阵乱响，连站都站不稳，只得勉强倚在桌子边上。元昶气得脸色蜡黄，手也抖了起来。祜儿见了倒吓得愣在原地，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便连忙俯下身子叩头，连声口称：“儿臣知错了。”
　　半晌，元昶先我一步舒缓了过来，见我神色已经是不善，便那有些沙哑地吩咐祜儿道：“你出去，外面候着。”
　　待祜儿出去后，他便一把将我扶住。我气得浑身乱颤，口中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地干掉眼泪，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元昶担心地扶我入怀，一面又拍着我的脊背帮我顺气，担心地道：“你缓着些，仔细逆了气。”
　　我一只手颤颤地压住胸口，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二十多年前，在海西和中原发生的一切——
　　“不过是太子扔了不要的下堂妇，就别在那里装的真名节烈了！”
　　“十哥八哥，你们怎么了？不是说太子哥哥不要她了么？那她与奴婢还有什么区别啊？”
　　这些话儿想一下下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那些年的旧事，那些或许看上去不堪的，那些我想忘记，却又早已融入我骨髓中无法分离的旧事，一下子在我的脑海中纷纷炸开。我的身体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如此的重压，嘴里突然泛起了一丝甜腥味，掌不住这样的不适，我连忙拿帕子掩住了口，但思绪依旧在纷乱中试图找出一条看似清晰的规则——我不是这样的啊，当年虽然偶有出离常规，可我和曾做过那种不堪入目的事情！难道在世人眼中，我竟然是如此荒淫不堪的一个皇后么！等一下，想那时先帝刚刚驾崩，元昶不顾热孝在身，便迫不及待地在当夜册封了我的皇后名分。难道这意味着，我在那时起，就已经被传得如此荒诞不经了么！我慢慢转眼望向元昶，带着忧郁和焦虑的神情望向他，希望从他的眼神探求出什么。然而遇上他满是担心和忧虑的眼神，我方才满腹的疑云又去了几分——不管别人怎么说，大婚的时候，白帕落红的规矩是他亲眼见到的。我是怎样的人，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么！终于，我慢慢地喘匀了气，手却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他才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希望。我含着泪水，痛苦而委屈地哽咽道：“我，我……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说……我没有，没有啊……我是清清白白地嫁给你的，我是孝慈皇后和先帝亲自赐婚的，我……”
　　“朕知道，朕知道，”元昶一面将我抱紧了，一面试着去掰开我握着帕子的手，十分担心地道，“这些朕都知道……这些小人，这么多年了，仍是揪着不放，可这话，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玉儿，你松开手，让朕看看那帕子里是什么，别为这个伤了身子，那才是事故呢。”
　　“这又有什么稀奇，”我慢慢地松开了手中的帕子，却也顾不得拭去眼泪，只是仍旧哽咽地恨恨道，“小孩子的混话，自然是大人教的。不然他们这一辈子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了不得！”元昶看到那帕子上有一小块殷红的颜色，一下子变了脸色，我愣了一下，但却不动声色地将两只手交错着放在一起，按上了自己的脉门——还好，不过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然而元昶却焦急得很，立时就要传太医。我见状，连忙劝道：“不行，这会子不行，万一让外人知道，这流言，假的也成了真的，我不要紧，不要紧的。”
　　元昶仍旧是有些担心地抱着我，轻轻地帮我揉着胸口，但却一言不发。我也迅速冷静了下来，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承楠的主意，多半是来自他们恭亲王府。若真是如此，那说这些话儿的，只怕不是十三弟就是黛芸，毕竟当年的事情，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知道一二的。若是十三弟说的，那倒也不奇怪，当初先帝在位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孩子，若是听人误说误传了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可若是黛芸，这就有些麻烦。虽说她是与十三弟上下的年纪，误听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她的亲娘和姨娘都是被我做法子暗里找人弄死的。这件事情她究竟知道多少，我就没把握了。若是她真的知晓一二，又会是谁告诉她的呢？是福升的儿子？孙子？还是别人？可叹当初这把柄不该交在别人手里。这些倒还罢了，问题是，这些不干净的话，黛芸又为何会由着他在宫里胡说呢？难道她就那么笃定地认为，当初十三弟的死是祜儿所致，所以我们会一直对恭亲王府宽容至极？！还是，她根本就没和承楠说过这些，黛芸自己也是局外人？！
　　“这事情，”半晌，元昶方才缓缓地开了口，近乎平静地道，“你觉得该如何收场呢？”
　　元昶的话将我拉回了现实。是了，这些始作俑者的事情倒可以慢慢儿查，但眼下的事情确实等不得的。我思量了一刻，拿定了主意，但却只是试探道：“皇上拿主意吧，臣妾这会子哪还有法子呢？胸口还闷得要紧呢。”
　　“少不得我们受些委屈，”元昶在手上加了些力气，继续帮我揉着，“终究那一箭是祜儿欠他们的。既不能一命换一命，朕就得胳膊肘向外拐着些。”
　　我就知道他存的是这么个想法，可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想到承楠方才的话，我委实又忍不下这口气，想了一刻，不由地又红了眼圈。
　　“怎么了？可是旧症候又上来了？”元昶见我如此，忙心疼地去袖中摸帕子，一边又万分焦急地道，“这不成，要是过会儿还是叫太医过来瞧瞧，这么着，真要出了什么大病便不好了。”
　　我摇摇头，勉强笑道：“不是病，没什么的。不过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儿……皇上，您还记得，记得姗姗么……那个时候，臣妾只是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得以危楼摘星，这辈子，你我必不用再受那一世的作践，再不用仰人鼻息而活……可没想到，今日……”我故意将后半截话掩去，只作悲戚地别过脸去。
　　“你啊，越大越说孩子话，”元昶长叹一声，方才揽住我的肩膀，好言安慰道，“人说君临天下，可这话里，也有另外一层意思，那便是天下临君。你瞧这里，朕不过昨日一句失言，那群御史就疯了，折子里再不饶朕一星半点儿……这事情暂且这样处置了。至于后面的事情，”元昶近似轻蔑地冷哼了一声，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朕，自有道理。你且看着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渐渐平复了下来。不一刻，，却听下人报道：“恭亲王妃和恭王世子求见皇上、皇后娘娘。”
　　我听了，忙离开了元昶身边，略整理了一下方才弄乱的头饰衣衫，便站在一旁侍立。元昶也一般地直了直身子，这才让下人传这两人进来。
　　黛芸纤弱的身子这才摇摇地进了来，我见了，也顾不得后面跟着的承楠，忙迎上去，声音中透着一丝愧疚地道：“你怎么这会子又过来了？皇上方才说让承祜过去给你们娘两个赔不是，你倒又先过了来，真让本宫没处臊了。”
　　“娘娘休说外话，”黛芸脸上也带着惶恐与愧疚的神色，“臣妾再不知事，也断没有拉着儿子打上门的道理。方才，这孽障的侍从都说于臣妾了。这事情，原也怪不得三殿下。是这混账行子嘴里不说人话，犯了忌讳。三殿下是兄长，俗话说得好，长兄为父——这也不过是为臣妾管教了孩子。臣妾欲谢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说别的？！如今带着这个孽障来给皇上娘娘谢罪。万望皇上娘娘看在这孩子尚小，臣妾疏于管教的份上，饶他这一次……皇姐就算不看在我这孤儿寡母的份上，也看在没了的王爷的份上吧……”说着，黛芸便滴下泪来，只跪下不肯起身，一边又回头喝道，“你这不长进的东西，还不进来给皇上和娘娘谢罪，又在哪里做什么呆！少心没肺地就会胡说八道，恭王府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你爹！”
　　这一番话，简直把该说的都说全了，我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脸面上却也不肯发作。只见承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唯唯诺诺地跟着嫡母叩头谢罪。我也别无他法，只得一面吩咐左右扶起承楠，一面自己又亲身拉着黛芸起来。可黛芸却只是抽噎，就是不肯起身。这么闹了一阵，我方才听得身后有了几声响动。回头望去，果然是元昶缓缓地起了身，沉声道：“亲王妃起来吧，这事情是祜儿行事不妥，朕原也没怪承楠。承楠，扶你娘起来，都别跪着了。”
　　元昶发了话，黛芸这才慢慢地起了身，一面又低声数落一阵跟在后面的儿子。我扶她在椅子上坐稳，这才轻声安慰道：“妹妹也太多虑了，俩孩子打架，一个不怨一个的事情，哪来的这些个罪过！远的不说，本宫的那两个兄弟，小的时候一言不合，动刀上马的事情还有呢，又何况咱们的孩子呢！本宫只怕承楠的身子弱，祜儿那孩子，让他舅舅教得出手也没个缓儿，若真是把承楠打伤了，别说你们心里疼得慌，就是皇上与本宫，也是头一个不安心呢。”
　　“皇后这话正是，朕方才传了太医院的太医去恭亲王府上。”元昶会意，立刻接口道，“可巧你们竟然进了宫。小顺子，再去传太医，让他们到坤成宫里来给恭王世子看伤。”
　　“不敢再劳烦皇上、娘娘为这不成器的东西费心。”黛芸忙收了眼泪，起身道，“幸得皇上娘娘宽宏大量，这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这孩子打小就不安分，幸而吃些亏，才能让他收了性子。承楠，过来！给皇上和娘娘叩头谢恩。”
　　我这才细细打量着跟过来的孩子，只见那孩子有些怯怯地上了前，与我们叩了头，元昶忙亲身过来扶了起来。我细瞧着，这孩子虽然是和祜儿相仿的岁数，但身量却不及精于骑射的祜儿长得利落有力，看上去不过是极其普通的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子罢了，眉眼中竟全然带不出一丝宇文家男子的贵气。庶出就是庶出，果然不济得很！再看看承楠脸上的伤，想来这孩子也不大善于和人动拳脚——方才祜儿不过是衣衫不整罢了，可眼前这孩子却是满脸有伤。可见方才打架，承楠到底是吃了亏。我想到这里又生出两份不忍，忙也过去好言安慰了几句。
　　“得了，”元昶笑道，“恭亲王妃赶着带承楠回去歇歇才好，祜儿那里，”元昶略一沉吟，换了脸色道，“不怕你们听了要说朕和皇后护短——朕这会子也不要他进来，那小子一开口就是满嘴的混话。朕让他跪了三个时辰还没别过来他的性子。这会子进来，没得惹恭王妃生气。等朕将他调教好了，必得让他亲自上府上赔不是。这孩子，若有承楠两分的听话劲儿，朕和皇后只怕还多活几年。”
　　黛芸听了，忙道不敢。停了片刻，便带着承楠离开了。我看着他们母子两个出了坤成宫门口，这才似笑非笑地转了头，对元昶道：“皇上这胳膊肘儿究竟向哪里歪了，可把臣妾都弄糊涂了——白受了人家几个头不说，自己倒落了干净，还不让祜儿进来。”
　　“朕看他们母子还知道深浅，”元昶冷笑了一声，“既然是知道方才说了什么，现在也来这里认了不是，便轮不到祜儿现给他们磕头。”
　　我笑着附和了几句，心想到底是他的心思深。这么着，既全了面子，又全了里子。可还没等我真正高兴起来，却又听到元昶道：“小顺子，去传内廷杖。把皇三子带下去，杖二十，着实打。”说罢，又看了我一眼，接着补充道，“带出坤成宫打，今儿皇后的千秋，没得让人不痛快。”
　　我心里一惊，刚要说什么，却听得元昶道：“这是打给恭亲王府的人看的。你且把心放下，他那个身子，二十杖根本伤不了什么。”
　　说罢，他大步走回了书桌前看着子，任我一个人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的我自己都有点心酸，哎，往事何堪回首~
这周三次更新完成，下次更新在下周六……
众：刚好了两天，你又要干什么！
洛：这个……我不弃坑就是了啦（算了，我还是顶着锅盖跑吧）




祸起

　　“母后，这每张方子您都审一审，岂不是太劳神了。”易文玮笑着，从一边奉上一杯茶。
　　我抬头瞧了她一眼，略笑道：“这春夏交替之时，最易伤身。别说小孩子，就是大人也要多注意些才行。如今，虽说太医往东宫跑得勤，可佑鸿还小，用的方子也特别些，本宫少不得要仔细看呢。”我说着，便指着手头儿的一个方子道，“你瞧瞧，这方子开得竟妙，并没加牛黄。若是加了，可不事故了呢。”
　　“到底是母后懂得多，”易文玮浅笑道，“若是换了儿臣这样才疏学浅的，是再也看不出来的，以后若是得了闲儿，可得和母后好好学学。”
　　我听了，仍旧是淡淡一笑，道：“中原女子通六艺，这与男子都不相上下，哪里用学别的。本宫这些东西原是自小儿便知道的——海西素羡中原医术高明，但自己偏又缺这少那的，久了，家中的姑娘小姐便和家母学些东西，也就略通了。原是些土法儿搅和的，倒不值得学。罢了，说说你罢，”我看完手中的方子，这才好好地和她说话，“你这多久了，怎么还是不见有喜呢？”
　　鸿嘉四年的风雨甚是奇怪，只说我生辰那会儿，虽是三月，却是末雪乍停。而大约因为年初的雪一直压到了春天，这一年的四季都明显地推迟了些。眼下，虽刚刚到春夏之交，可日子却已经到了五月底。掐指算来，据我和易文玮有过“交代”，也有好几个月了。前一阵子，元昶刚给云含烟的儿子赐了“佑鸿”的名字，但这孩子却又突然闹起病来，我只担心佑鸿的病再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对这次东宫的所有药方都格外上心。
　　易文玮听了我的问话，便垂下了头，有些怨念地道：“说起来，儿臣也不敢怨别人。可是，太子，许久都不歇在儿臣那里了。便是费了心机，还是不如云妹妹——她有儿子，一说佑鸿病了，太子可不脚不沾地地就过去了……好容易过来了，留几夜也都是有数的，母后，”易文玮说着，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哀婉地道，“儿臣知道您的心思，可是，说到底，儿臣仍旧是无名无分的太子妃，终究不能和钰菡姐姐在的时候相较呢。”
　　“哦？”我到来了兴趣，偏头问道，“钰菡在时，承恩之数竟然多余你们么？”
　　“那是自然，”易文玮说着，话中不由地带出了一丝急切，“太子所立东宫侍寝的规矩，是太子妃隔日侍寝，即便是月信在身，也不例外，不过不行房事罢了。那余下的日子，才是散与儿臣这等名分的，再加上还有逐级减少的说法，越发没几日了。况且姬妾有月信在身的时候，便要立刻换人，这便和太子妃差着好几层儿了。”
　　我轻叹了一声，怪道人说东宫储妃有宠呢。若是这么个算法儿，倒也真不差，只是瑞儿这孩子却也有些固执得可笑，连日子都排得这般地匀实。顿了一刻，我方才缓缓地开了口，对易文玮道：“好了，本宫知道了，这事情也放在心上了。对了，本宫有件正经事情问你，你从前可抄过佛经么？”
　　易文玮有些失望地定了定神，方才回道：“回母后，儿臣未出阁的时候，曾给祖父母抄过些许，只为祈福之用。”
　　“这就好了，”我笑道，“本宫正想找人抄写经文，为佑鸿祈福呢。可巧儿你是抄过的，不妨便抄些来。一来为这孩子好，二来也成全了你的名声。”
　　易文玮咬了咬嘴唇，我瞧出了她的不甘，却又轻声笑着安慰道：“这也没什么，将来你有了孩子，便能体会到为人父母的心思了，只不过……”我故意停了话去饮茶，任她在一旁干着急，过了一刻，我慢慢地放了茶盅，这才继续道，“只不过，嫡长子的名分，终究又有乱了去的可能……算了，这不过是本宫的担心，本宫瞧着你和云氏关系关系倒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的。好了，你把这些方子送回去吧，本宫还要去那边看看昭阳，你也不必再过来，只让人把从前抄过的经书送些来，本宫先瞧瞧才是。”
　　易文玮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接过方子，面带愠色地行了礼，出去了。
　　我瞧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这才吩咐芷若更衣，预备去芙蓉馆走走。
　　
　　“哟，你怎么也这会子过来了呢？”我一进芙蓉馆，却发现祜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来，“你可问准你父皇了？别又是自己悄没声儿地来了。”
　　“母后，”昭阳粘在我身上，撒娇道，“是父皇准了三哥哥来的呢。”
　　我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用力把她抱了起来，这才坐下道：“祜儿，你身上的伤还要紧么？”
　　祜儿的脸微微红了红，但嘴中却只是全然不在意地道：“一点皮肉伤，早就不碍事了，母后放心。”
　　“倒是你身子骨儿好，”我从芷若手中接过一颗拨号的葡萄，顺势放进了昭阳的口中，复又笑道，“几年前你二皇兄也是这么着，足得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下地。倒是你，让人省心得很呢。”
　　“母后这一句话，儿子可是头一遭听呢。”祜儿笑道，“打小儿父皇母后就嫌着我不省心，满口里只说大皇兄和二皇兄的好，今日竟然倒过来了呢。”
　　“你这孩子，难不成还想一辈子被人打着骂着！”我笑嗔道，“多大的人了，可不该省心些，你大皇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跟着你父皇上朝听政了呢。”
　　我话刚说完，只听得外头一阵嘁嘁喳喳的声音。我听得，便回了头对芷若问道：“外头什么事？”
　　“回娘娘，”芷若向外头问了几句，这才回道，“恭王世子奉旨进宫了。现在在外头候着三殿下，娘娘要不要让他进来？”
　　“奉旨？”我一皱眉道，“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回母后，父皇前些日子指派了承楠做儿臣的伴读，让大舅舅连我们两人一起调教呢。”
　　“这可是不打不相识，”我笑道，“你这一架倒打出个伴读来，这倒也罢了。祜儿，你与承楠在一起，可千万承让着些，只要大规矩不错便罢，你可千万别拿出皇子的款儿来压派他。终究，”我叹了一口气道，“以前的事儿，是你对不住恭王府。明白么？”
　　“父皇都嘱咐了好些遍了，”祜儿有些不耐烦地道，继而又换了恳求的神色与我道，“母后，您跟父皇说说，把这人换了去吧。他又不是我讨来的，整天让这个呆子跟在我身边，怪烦的。万一哪一天他嘴里又不干净，儿臣可保不齐……”
　　“又胡说，”我嗔道，“你这些年的兵家要略可都白读了。母后问你，孙膑兵法开篇之作，是说什么？为战之道，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方才是上策。你怎么行动就要动手呢？”
　　“可他……”
　　“母后再问你，《孟子》天降大任后边又是怎么说的？你自小儿性子急，你父皇如今教你这样儿，也是为了磨磨你的性子，怎么这点事都不明白！”
　　“母后，”祜儿委屈地道，“您知道儿子书读得不好，又拿那里面的东西考问儿子，母后若是不肯给换就罢了，儿子……”
　　“母后母后，这个我知道！”昭阳忽然在我怀中嚷了起来，倒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什么？又在这里闹了。”我笑着拍了她一把。
　　“我会背《孟子》啊！”昭阳歪着头道，“不信，我背给您听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半晌，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昭阳朗朗的背书声。一盏茶的功夫，昭阳方才将那一段儿背完。我有些惊喜地搂住她道：“这是谁教你的？”
　　“是二哥哥从前教的。”昭阳喜滋滋地笑道，“从前二哥哥来，常念这一篇给我听。听多了，我便记下了。这几年，我也认得几个字儿，自己又背了些。凡有不认识的字儿，问三哥哥也就是了。”
　　“这屋子里竟然又跑出个曹大家来了。”我笑道，又转脸对祜儿打趣道，“如何？被你妹妹比下去了罢。你习武固然重要，但终究也要多看些书才是正理。得啦，你也别杵在这里了。赶着去办你该做的事情吧，承楠还等着你呢。芷若，”我转头道，“去把本宫那里的《孝经》和《列女传》拿来，哦，对了，还有《旧唐文》也拿来，都放在公主这里。”
　　芷若答应了一声，忙赶着叫下人去拿了，不一刻，便又见芷若从底下的小宫女手中拿了书，又折了回来，在我耳边悄声道：“娘娘，方才太子宫那里派人送了一本佛经去坤成宫，”芷若停了停，又将声音压得更低，道，“……还有，听东宫的人说，易良娣仿佛又和云良娣吵起来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那几本书，在昭阳眼前摊开，看似不经意地答道：“知道了。”
　　
　　“可查准了么？皇上和娘娘才歇下，这会子怎么好回奏。”
　　“查准了，芷若姐姐。我办事情办老了的，若不是准信儿，怎么敢这时候回话。”
　　元昶早已在我身边睡熟，而我不过是佯睡罢了。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东宫的信儿。我相信，以易文玮的性子，我这几个月下的火候已经足够了。前些日子让她抄佛经，不过是最后的引子罢了。现在听得殿外的奴才们叽叽喳喳的低语，我心中的一块石头倒真的落了地。果然，不一刻，就听见芷若踩着有意放轻的步子进了来，在帘外轻轻地唤着。
　　我仍做佯睡，并不答言。然而元昶是一向浅眠的，不一刻便醒了，有些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事？”
　　“回皇上、娘娘，方才太子宫的人来报，说小皇孙殿下不大好了。”芷若在帘外轻声道。
　　“不好，什么不好？”元昶道，立刻起了身，“太医呢，过去了没有？”
　　“就说这事情奇呢，”芷若很快地道，“太子宫那边的人说，本来小殿下今儿已经大好了，可是晚上二更的时候，云良娣过去看，突然就发现小殿下手脚冰凉，连喘气儿的动静都没了。太医这会子也去了，都说只怕不中用了呢。”
　　“什么？”我这才装作方才被惊醒的样子缓缓起身，一边用手撑住额头道，“怎么又出这些个事情？太医院的人都是做什么的！”
　　“先过去看看再作道理，”元昶这会子反倒冷静了下来，安慰我道，“瑞儿他们也是小孩子不经事情，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来人，掌灯，更衣！”
　　我只做一脸惊慌地随着元昶起了身，可心里却觉得异常地冷静与踏实明了。
　　
　　东宫里头的情形，与当初佑泽死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因为眼下没有储妃坐镇，那些底下的姬妾反倒不安分了些。况且今日出事的是一个将近失宠的良娣的儿子，这下，过来的人更加地不加遮掩，脸上竟然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
　　瑞儿这次却比上回还要焦躁几分，或许是因为，这孩子是他眼下唯一的子嗣，又或许是云氏的可怜委实刺激了他，他在外殿责问太医的声音我们老远便听见了。一进云氏的偏殿，就看得底下宫女嬷嬷太医跪了一屋子瑞儿直着嗓子在屋中骂着太医，易文玮在一旁不住地劝慰，而其余的姬妾都守在了外面的，谁也不敢多言。
　　“好了，”元昶携着我三步两步地进了偏殿，这才打断了瑞儿的声音。他也顾不上其他人的行礼，只直接问着几个领头的太医道：“佑鸿究竟怎么样了？”
　　“回皇上，小殿下的脉象微弱，只怕是不祥之兆，方才臣进去诊视，小殿下的六脉已散，只怕……”阮太医新近已成了太医院的掌院，故而他率先出列答道。
　　“可是日间饮食出了差错？”元昶皱眉道。
　　“回皇上，小殿下今日的饮食并未曾进。”底下的嬷嬷颤颤地回道，“太医嘱咐过，此药虽温和，却也必得以净饿为主方能起效。”
　　“那么……”元昶低声喃喃道，“难道是药上的事故？”
　　“这怎么可能呢，”我突然出了声音，“佑鸿今日的样子本宫是见过的，那用药也是你们与本宫一一翻检的，易良娣亲身送到的御药房，怎么会有差错！除非……”
　　“来人！”元昶沉吟了一刻，半似领会了我的意思，“将今日送交御药房的药方全部搜检过来，御药所的奴才，不管今日当不当班，全都下禁卫廷，一个以不许放走！”
　　几名侍卫领命而去，一顿饭的工夫，就见小顺子捧着一沓子药房过了来。元昶接在手里看了两眼只觉得看不出原委，便将东西递给我。我故作惊慌地将这些方子一一细查，突然——
　　“这张方子，是谁下的？”我突然提高声音道，“下得果然够狠。今儿上午为什么没有送来查检？！”
　　几个领头的太医接了过去，看了一刻，阮太医首先大惊失色道：“娘娘，此方莫说您未曾见过，就连奴才们也未曾见过，这方子中加了牛黄，轻则会成虎狼之势伤及人身，重则会夺了人的性命！”
　　我不露声色地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听得元昶问道：“不是你见过的，那这方子又怎么会在这里头？可知你们这些太医院和御药所的人里总有不干净的，来人——”
　　“皇上，奴才还有话说。”就在众太医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时候，阮太医又一次开了口。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回皇上，臣近日在御药房监理配药，只听御药房的管事公公说，牛黄这几日短的很，亏的这些日子不用，便是没了，缓两天再送也使得。臣也曾监理皇上、皇后和太子宫各位主子的药膳，可这几日各处所用之药，并无牛黄。今日这方子里虽然添加了这一味药，但御药房并没有此药，不知这药是如何煎出来的。奴才心里也觉得奇怪，便不敢欺瞒圣上，只如实回奏，望圣上明察！”
　　“阮掌院所言极是，”另外一个老太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颤地道：“御药房的公公也与奴才提及此事，奴才可以作证。而且，”那老太医略喘了一口气，继续道，“这药方也有些奇怪，御前侍疾开方的二十八位太医的字迹，奴才都认得，可是今儿这方子上的字，老奴却从未见过。奴才斗胆请皇上与娘娘下旨，彻查对比奴才们的笔迹……”
　　“方子你都看了，”我不由地冷笑一声，轻蔑地道，“这会子对比，谁不会弄假？！”
　　但元昶却没有出声，他又从太医手中要过了那张方子，略略与其他的药方做了些对比，半晌，他方低声在我耳边道：“这奴才说的也没错，这张方子上的字迹，骨法柔弱，断不是男子的笔迹。”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方子，又细看了两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得元昶道：“来人，将御药房管事的奴才拿来，朕有话要问。”
　　不一刻，一个太监便被带了来，那太监两腿直打颤，浑身如筛糠一般抖动。元昶未及他开口，便劈头问道：“御药房的牛黄，短了多少日子了？”
　　“回，回皇上，不，不过，不过三四日。”那奴才也知道不好，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奴才也，也知道不好，催，催了好，好几次。可，可下头的买办说，今年，今年不知怎的，各地贡上来的，都，都差了颜色。断，断不敢随便，随便用上来……”
　　“你来看看，”元昶打断他的话，有些急切地问道，“这张方子你可见过？”
　　那太监忙上来认了一刻，未及，便连声回道：“这方子上的，的其余药，奴才都见过，这，这原本是，是东宫的小殿下，每，每日要用的。但，但今日这味牛黄，奴才，奴才是再没见过的。”
　　“这也奇了，若说少了分量种类，原该不去煎。”我皱眉问道，“为何你这方子上却批上了‘着药’二字，看来竟已经是准了要煎的。”
　　“这奴才便不知了，”那太监慌忙叩头道，“这方子理应未得批注。奴才记得清清楚楚，今日东宫送来的药方子，奴才断没有批住过这一张方子。”
　　“你不批注，便是你底下有奸人做歹！”元昶喝道，“御药房有例，除去太医和你们这些管事情的奴才，谁还能动的了批注的事情！难不成你们把门的不严，又放了旁人进去！”
　　那奴才又忙叩了一阵头，直待额头上都出了血，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道：“皇上此言圣明，奴才再不敢辩。可这几日里，都有东宫的侍女说是的了太子爷的话儿，要亲自寄来查检，以防小殿下用药有不虞。奴才前些日子留心看，果然倒像是比从前多了防范，因此也不敢说什么，这几日又放她们进了来。”
　　“她们今日可曾去得？”我忙忙地开了口，追问道。
　　“回娘娘，也曾去了。”
　　“那宫女，你认得出来么？”元昶蹙眉道。
　　“回皇上，”这太监这会子方明白了事情还有推卸的可能，说话也利索了起来，底气也足了，“那宫女不但奴才认得，御药房地下管事情的小猴儿们也都认得，只是，只是……”
　　“吞吞吐吐做什么！”瑞儿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喝问道，“皇上皇后都在这里，你有装出些什么模样！”
　　“太子爷恕罪，”那太监定了定神，又叩了一个头，方道，“那宫女是易良娣身边的人，名唤珍珠。”
　　易文玮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我、元昶、瑞儿、和这一屋子的人都不由地向她望去。易文玮一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住瑞儿的袍子角，哭喊道：“太子爷，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
　　“来人，”我见这事情已经变成了内宫的事，少不得插手了，于是便微微提高了声音道，“去把那个叫珍珠的宫娥带过来，让她主子认一认，也省得冤枉了旁人。”
　　语罢，只听得几个下人在宫殿里往来穿梭的细微脚步声——此时内殿虽然人多，科大多数人都噤若寒蝉，只有易文玮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在这大殿中回荡。我见到易文玮这副模样，倒也觉得有几分好笑——这时候还没到最要紧的关头，哭哭啼啼做什么，没的让人觉得她做贼心虚罢了，如此，倒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太子爷，太子爷，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让人进御药房啊，那方子是奴婢着人送去的，可奴婢也断不敢让下人坏了规矩，横着往里头看啊……”易文玮声泪俱下地解释道，“娘娘，皇后娘娘，奴婢是整日都跟在您身边的，奴婢，奴婢怎么会连这些都不懂，娘娘……”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说出她已经是被我默许的太子妃，毕竟，眼下这种话要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无疑会立刻将她置于死地。可我又如何会说呢？！这种话，也不过是我当初许了她一个有名无实的封号，借此探探她的底罢了。今儿要我帮她，这可是断然不可能的。
　　还不等我说什么，瑞儿便先呵斥道：“你少在这里哭天抹泪，谁又说了你什么，要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父皇母后都在跟前，还由得你在东宫那般的放肆么！还不退到一边去呢！”
　　易文玮听了这话，再不敢大声哭喊，却仍是一边哭泣一面扯着瑞儿的袍子角不放手。元昶缓缓在上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我也跟着他坐在上首的次座上，只是皱着眉做心烦的样子，但心里却在默默地数着时辰。不一刻，只听外面下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回报道：“回皇上、娘娘，珍珠姑娘方才不肯来，一听娘娘叫她，她却一头碰死了。”
　　“什么？”我惊疑地道，一面霍地起了身，骂道，“你们怎么办的事情，竟然……”
　　“行了，”坐在一旁的元昶终于出了声，冷冷地喝了一声，半晌，他方冷然道，“死，就死了吧。叫禁卫所的人进去搜一搜，看她房中有没有与宫外的书信往来，有的话，送到坤成宫去。其余人都压到禁卫廷，一个也不许放出去！朕今日也乏了，有事明儿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周再度上榜，老规矩，一周更新三次，此为第一次更新

偶最最可爱的亲亲们，偶知道更新慢是一个不能原谅的问题，但亲们也不要用无比沉着的潜水功力来刺激偶那脆弱的小神经，偶每次上来都是心怀期望地等着亲亲们的留言啊~~~~~~~~~




冷面

　　我不知元昶究竟存了何种心思，竟然在事情的半中截就跑了回来。我仔细想了想，也并未觉得方才自己有什么破绽之处，便只跟在元昶身边伺候，只作和平常一样的神情。
　　“皇上，”待下人退尽，我这才轻轻地帮他揉着额头，半带责怪地道，“怎么好好的，竟然也不问了，白丢下那些人在东宫，倒把瑞儿也搅得迷糊了呢。”
　　元昶半闭着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末了，他方叹了一口气道：“他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看着办吧，连着两个儿子都保不住，将来这江山如何放心交给他！”
　　我一惊，心想这次倒是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但我面上仍旧是顺着他道：“这事情，倒也不能全怨瑞儿，想当初，臣妾不过是一时里欢喜，这才赏了她高了些的封号。想来，瑞儿也是碍着臣妾的面子，这才有所忽略。”
　　“听说那个易良娣不老实得很！”元昶哼了一声，“朕平日里风言风语听着，她倒像得了谁的御封似的，整日在东宫拿大。就算是你提携了她，可也终究是个姬妾，瑞儿连身边的女人都不知怎么好生调教，真是……嗯，这是什么？”
　　元昶不知何时睁了眼，指着面前桌子上随意丢在一边的小册子问着。
　　“哦，那个，”我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声音很是小心地道，“那是前几日，臣妾说要找来佛经给佑鸿祈福，易氏倒也乖，现赶着给抄了几页样子送来让臣妾瞧瞧的。这几日事多，臣妾也未曾细看，大约是前些天送来的散乱经文，不知她们哪个收拾屋子，又给撂了出来。”
　　“无事献殷勤。”元昶一面听我如此说，一面取过那几页纸瞧了几眼。倏地，他的神色变得紧张了起来，我只当没瞧见，又去帮他揉着肩膀。忽然，元昶抓住我的手，低声问道：“这些，真是易氏送来的？”
　　“名签上都写着呢，不然哪敢让她们混往这里送，”我故作疑惑地道，“这东西弄来，左不过是谁丢在那里了，又能……”
　　“原来是这样……”元昶喃喃道，半晌，他方才将那几页经文塞到我手上，低声道，“借着这个由头，将她弄死吧，对外就说她暴病身亡了。不管他易家功劳多大，朕的皇孙总是要保全的。”
　　“皇上，”我也仔细看了看那经文上的字，这才略有所思地道，“这，恐怕不成，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好下手呢，况笔迹这一条，也说明不了什么，此为其一。其二，若是查清楚了，易家仍然是朝中的重臣呢，既然佑鸿已是如此，这么做会不会……”
　　“易家的风头，也太盛了些。”元昶冷笑道，“至于佑鸿，他能不能保全，老天还没说准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说罢，紧紧地盯住了我，鹰隼一般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穿透，但我却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眼睛。突然，他一把将我拉入了怀中，深深地吻了下去。我慌乱地回应着他，可脑海中，却不断的闪现着那夜里我在暗道中所遇的情形。
　　因为顾虑着和泰儿的母子情分，我并没有告诉元昶我设下这个局的全部前因后果，难道，是他猜透了这些，还是，那夜里出现的，原本就是他？
　　可如果真的是他，这一切，又要如何收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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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礼郡王妃还跪在外头哭呢，您还是……”芷若在一旁试探性地回报道。
　　我略抬了抬头，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脖颈，淡淡地问道：“她来了多久了？”
　　“回娘娘，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自那日里元昶私下里与我说了易家的事情，我也便暗暗地吩咐了禁卫廷细细查访。几天下来，禁卫廷便从宫门侍卫那里“拿到”了带有易文玮笔记的家书。上书她请求家人进宫探视时送进来牛黄若干云云。此事因为是皇宫内闱隐情，故虽然波及了不少人，但依旧没有敲锣打鼓地去找。况且，我下手吩咐心腹下的药，我自己心中自然有数——当日将牛黄加入佑鸿的药中，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只不过会让小孩子出现暂时的假死，若是加在大人的药中，也不过是一时的晕厥而已。所以，在彻查易文玮的几天中，佑鸿也因为“皇天洪福”所佑，慢慢地好了起来。再加上易家在外朝的身份，即便是易文玮没有子嗣，我与元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把这件事情压在了宫内，对内立时下了严旨赐死，对外只说易文玮是暴病身亡，但却使易家知晓一二，也让他们明白，我们这么做是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易家——毕竟当年永徽年间的上林行宫一案，也有只诛父母妻子亲族，不问旁支的先例。当年林氏一门有女为先皇太嫔，尚遭此劫，今日易家的事情若真的当真追查起来，只怕会闹得之大不小。然而我们有“好意”，并不是人人都能够看得明白。赐死的圣旨刚从坤成宫发出去，易文珺就立刻进了宫，声泪俱下地给她姐姐求情。
　　“罢了，”我将手中的香囊缝下最后一针，挑出了碎线。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袍，道，“难为她心眼实在，有了喜还这么个折腾法，本宫这就去看一看。芷若，”我微微偏了头道，“你去编书的文宜馆找礼郡王，让他过来好生照顾自家的女人。”
　　芷若会意，立刻点了点头，下去了。我又唤了别的宫女上前扶住我，慢慢踱出内殿。
　　“母后，母后”易文珺一见到我出来，忙膝行到我跟前儿，泪眼婆娑地道，“母后，儿臣知道文玮姐姐犯了大罪，本无可恕。可求母后看在我易家祖上几世清廉的份上，绕过文玮姐姐这一次……”
　　我不露声色地绕开她，在上首缓缓坐下，又用眼神示意不相干的人出去，这才冷冷地开了口道：“还不快起来呢，都是做了胎的人了，在下人面前，你这像什么样子！”
　　“母后，您肯绕过文玮姐姐这一次么？”她会错了我的意思，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我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地道：“文珺，皇上与本宫只是赐死易文玮，这便是给了你们易家天大的面子！你还不足，竟拿易家的清廉与本宫相威胁，亏得你贵为皇子郡王妃，怎么连这些儿都不明白！”
　　“母后，”文珺苦笑了一声，渐渐收住了眼泪，有些哽咽地道，“儿臣再糊涂，也明白母后的意思，只是……儿臣今日也不是为了易家来求母后，儿臣，是……是为了自己。”
　　“真是荒唐！”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姐妹情深竟然可以让人糊涂到这种地步！况且那夜里，易文玮在与泰儿见面时也说了，她对易文珺的情分，只怕也没有易文珺想象的那么好。如今易文珺竟然还来给她求情，简直是糊涂到了极点！想到这里，我不禁呵斥道：“易文珺，你既然已经嫁进宇文家，自此便和易家没有了瓜葛。即便你们实为姐妹，现在也是名分上的妯娌——况且易文玮还次你一等，连嫡妃都不是！哪有你大伯哥哥房里人除了事情，小婶子反而来求情的！便是在民间，想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母后，”文珺泪眼盈盈地望向我，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母后所言极是，儿臣也不敢再辩什么……只是，母后，文玮姐姐对儿臣，是有救命之恩的……儿臣三岁时，曾与自家姐妹在府中水塘边观鱼，那日里，儿臣因脚下不稳跌入水塘中，险些丢了性命。亏得文玮姐姐喊来了家丁，这才得救……儿臣今日，虽也知晓文玮姐姐犯了大错，父皇母后固然是不肯再恕。可文玮姐姐的救命之恩，儿臣至今无以为报，故今日，儿臣冒死也要求母后饶过文玮姐姐这一次。若母后真的肯开恩，儿臣情愿打自己这里让出郡王嫡妃的名分，请母后下旨在云家另择佳媛聘为礼郡王妃。我易家自此再也不敢与云家争锋，甘愿永居其下，以此赎罪。”
　　我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心中却不由地冷笑了一声——怎么易家尽出这种缺心少肺的女人！就易文玮那种争强好胜的个性，当年没准儿就是她把易文珺推下去的呢！果然这女人没什么心机，左右还是让她姐姐算计了。想罢，我放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下人说，礼郡王来了。
　　泰儿今日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皇子郡王袍，看上去让他整个人都老了几岁似的。他必然已经从芷若那里得了信儿，进来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沉默，待他俯身行了礼，我也不与他啰嗦，立刻开口道：“得了，都起来吧，叫你来也不为别的——文珺有了喜，怎么你还任她在宫里宫外这么个乱跑法儿！”
　　泰儿忙又叩头谢了罪，赶着转身去扶起文珺。但文珺却不肯起身，反而一把抓住了泰儿，连声哀求道：“王爷，求您帮帮妾身，救救妾身的姐姐吧。”
　　泰儿迅速转脸望向我，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两个人，回手接过了芷若递上来的茶，泰儿只得收回了目光，可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难看了，只听他冷冷地对文珺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你为这种事情来聒噪母后。”
　　“王爷！”文珺紧紧地抓着泰儿的手，就如同那日里易文玮抓着瑞儿一般，泪流满面地道，“王爷，救命之恩大如海，况且妾身与文玮姐姐是骨肉至亲，委实不忍心瞧见自家姐妹横遭此劫……”
　　“她是你的什么骨肉至亲，嗯？”泰儿的声音越来越冷，我惊讶地发现，他那冷酷的样子竟然与元昶何其相似，“不过是叔伯姐妹，又不是一个衣胞里面爬出来的！易文珺，你记好你的身份！你是礼郡王妃，你腹中的孩子才是你的骨肉至亲，如今你这么个折腾法儿是不是预备将本王的骨血置之不顾！”
　　“王爷，自妾身嫁给王爷，哪一件事不是依从王爷，只这一件事，求王爷……”
　　“你有完没完？！”泰儿不耐烦地打断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厉声呵斥道，“你听好，你的文玮姐姐，她是罪有应得！她不过是东宫的姬妾，却存了麻雀变凤凰的念头。这事情，东宫内外谁人不知！如此不安分的人，就是今日不死，明日也难逃一死！父皇母后已经给你易家留了脸面，你可别因为她，害得你们一家几代也落得个只诛亲族，不问旁支的下场！”说罢，他一把将易文珺推到几个在旁边伺候的宫女身边，低声呵斥道，“去！送王妃回王府。没本王的话，谁也不准放她出房门一步！”
　　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忙半拉半拽地将易文珺带了出去，她不再哀求，只是泪流不止地望向泰儿。泰儿背对着我，一路看着文珺终于消失在殿外，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郑重地跪下道：“是儿臣治家不严，望母后恕罪。”
　　我浅浅地出了一口气，略挑了挑眉，口气不明地道：“姐妹情深，倒也难得。”
　　泰儿却惶恐地很，听了我的话，又叩头下去道：“文珺年轻不知事，母后息怒。还望母后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上，宽恕一二，若不可恕，儿臣甘愿代领。”
　　“你起来吧，”我轻轻放下茶盅，淡淡地道，“本宫没有怪她。”
　　泰儿这才慢慢地起了身，垂首站在那里。我轻声叹道：“这么多年了，宫里这样的女子，真是不多见了呢，难得啊。”我看泰儿微微抬了抬头，又继续道，“治家以教化为主，张弛有度方位上，回去别难为了她，嗯？”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泰儿忙答应道，“既如此，儿臣这便回府看看她。”
　　“等一下，”我略抬高了声音，叫住了他，“有件事情，倒得和你说说，你父皇昨日和本宫提了，易文珺若是能诞下嫡子，过年开了春，就预备给你再选姬妾。”
　　“母后，”泰儿有些急切地回道，“儿臣原来就回过母后，儿臣没有太子那样的能耐，更没有那样治家的手段，自然不想这么早就备选姬妾。再加上现在又赶上编书，依法没这个心思了。母后和父皇说说，这事情就别办了吧。”
　　我却没有马上接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道：“是么？你原也有不及你大皇兄的地方呢。”
　　泰儿对上我的眼神，渐渐领悟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这才毕恭毕敬地道：“太子天下至贤，儿臣知道自己的深浅，自然不敢和太子比肩。”
　　“你方才有句话，说的不错，”我却不理会他的话，只是淡然道，“人若是不安分，就难逃一死，”我微微点了点头，方道，“这话，说得透彻。”
　　说罢，我略歪了歪身子，金凤花染得指甲轻轻按在太阳穴上。我凝视着泰儿，带着一丝悔意的口吻继续道：“孩子，你出生那年，正是国泰民安的好年景，故而你父皇特地赐名为‘泰’，皇觉寺的法师合过你的八字，说你是这大齐国最为有福的皇子。可是孩子，你懂不懂，什么，才是福？”
　　泰儿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躬身道：“儿臣愚钝，望母后明示。”
　　“平安，”我轻声道，声音不知为何竟然有了一丝沙哑，“平安，才是福。你看看你的几个皇伯皇叔，难道还不懂么？你看看你十皇叔，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所以，祖宗的洪福才会保佑着他，使他一生无灾无难。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该比母后清楚这些吧。”
　　泰儿又垂下了头去，我希望我的话能够打动他，尽管在宫城见惯了父子兄弟间的相残，我觉依旧无法接受我们母子之间可能会兵戎相见的那一天。终于，泰儿抬起了头，很认真地跪下道：“母后的心思，儿臣都知道。母后放心，儿臣，会记在心里，铭刻在骨头里的。儿臣说过，这一生，只愿意守着母后尽孝。若是母后能给儿臣这个机会，儿臣就是当下死了，也是情愿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却很难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良久，忽然听得下人来报说：“回娘娘，东宫易良娣已遵旨自尽。”
　　我点了点头，只见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几下，神色并未见有什么变化，那一刻，我不知为何竟有些可怜易文玮了——她这一生，究竟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冷面冷心的男人。我不由地微微摇了摇头，转头对复命的下人道：“跟皇上回了么？”
　　“回娘娘，皇上早已命奴才不必回报，只和娘娘回复便是。”那太监捧上一个托盘，恭敬地道，“这个香囊。是易良娣特意做给娘娘的，易良娣说，自己无福侍奉娘娘，这桂花香囊，原来是娘娘的最爱，故特地做了一只留给娘娘，算作尽最后的孝心。”
　　我示意芷若将那只香囊捧了过来，眼睛却一直在观察泰儿的神色，他依旧是那样的波澜不惊，只是在芷若经过他身旁时，微微握紧了左手。我从芷若手中接过那个香囊，把玩了一刻，轻声道：“这倒是好活计，只是可惜了——终究，是个罪人之物啊。”
　　夕阳渐渐地起了来，桔色的余晖从窗子里斜斜地打进屋子里，殿外的宫人们早已开始忙忙地准备烛火灯具，与殿外那略显嘈杂的情形相对应的，是坤成宫内略带哀伤的寂静。我看着泰儿的身影被夕阳渐渐拉长，心里的伤感和无奈仿佛也憋得越来越重，慢慢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突然想起海西的民谣曾唱，在夕阳中诞生的女子，是注定红颜薄命的。那一刻，我的思绪竟被这种伤感的静谧气氛和光怪陆离的回忆搅得混乱起来——仿佛很远却又很近的一个女子，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她正沐浴在夕阳中，忧伤而凝重地道——
　　“她们以为，你娘，夺走了她们的整个世界。”
　　我心底的哀伤终于冲破了胸口的最后一道设防。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轻声在心里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男人的世界，女人是夺不走的，就如同，他们从来也无法走进女人的世界一般。”
　　末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渐渐地松开了手心，任那只香囊一寸一寸地从身上滑落。我无可奈何地抬起眼看着泰儿，定定地道：“物是，人非。”
　　那香囊又一次跌跌撞撞地滚到了泰儿的脚边，但这回，我再没有犹豫什么，迅速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正殿，连泰儿有没有执礼相送都顾不得了。
　　我哀伤，不但为了我的儿子们，也为了那个曾经背叛了我两个儿子的女人，更为了，那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以及，我的身不由己。
　　因为，在这个宫城里面，每一刻，都会物是人非。
　　
　　鸿嘉六年夏，东宫嫡妃虚位以待三年已满，姬妾云氏母以子贵，被继立为太子妃。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乃们都潜水偶，T^T，泪流满面啊~~~~~~(>_<)~~~~ 伤心死了~~~~~~~~~~~




兄妹

　　鸿嘉九年秋。
　　“三哥哥，你给我看看那把宝剑好不好，你都答应了。”
　　“你怎么这么烦人，再闹，下次就不和你讲兵部的事情了。”
　　“我不！三哥哥你就会欺负人……”
　　我方才走到芙蓉馆门口，就听到里面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里面争执，我不禁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对扶着我过来的云含烟笑道：“这两个孩子打小儿在一起厮混，都被皇上和本宫宠得不像样了呢。”
　　云含烟听了，忙陪笑道：“这原是父皇母后育儿有道呢，儿臣常常听太子讲，小公主和三殿下自小儿就感情好，青年兄妹之间，一起玩玩闹闹，反而会愈加手足情深呢。”
　　我轻轻一笑，只能装做全不在意，连忙紧走两步进了芙蓉馆。
　　“母后，母后！”昭阳一见到我，便如同小鸟儿一样一下子扎到我的怀中，我笑着将她略略拉开，掏出帕子帮她擦净了额头上的汗珠儿，这才笑嗔道：“多大的孩子了，怎么没一点大姑娘的样子！整日价还和你三哥在一起混着。”我说罢，又转脸向祜儿道，“你也是的，说让你过来，你就贪着玩不去做正事了呢，眼瞅就要成人封王了，还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地混闹！”
　　“回母后，”祜儿听我如此说，倒又规矩了几分，只略带恭敬地道，“儿臣可不敢混闹，方才御马司又上了新的良驹，父皇说让儿臣顺道过来问问阳妹妹喜欢什么颜色的，也好留下给阳妹妹。不然，谁会这时候巴巴地跑来一趟！”
　　“骑马？”我略一皱眉，方才笑道，“昭阳，你什么时候学了骑马？从前不是见了马就躲吗？”
　　“我不怕骑马！”昭阳脸一扬，一脸豪放地道，“三哥哥说，他要上战场了，我要跟他一起去！”
　　我有些惊讶地听到女儿的后半句话，这才抬眼盯着祜儿道：“上战场，这又是哪里来的说法？”
　　“回母后，”祜儿脸上闪出了一丝少见的严肃，沉声道，“旧年云州的叛乱新近又闹起来了。这次前头大约未曾防备，连着吃了好几次败仗。儿臣已经将兵略和请战的奏折上呈给了父皇，若是父皇准了，儿臣再有些日子就该出征了。”
　　“可你今年不过才十四岁，元服之礼还未行，怎么好贸然出征呢！”我嗔道。
　　“这有什么呢，母后。”祜儿有些不服气地答道，“汉时，江都王刘非十三岁便能出征了，就算不提这些远的，您不是也常说，大皇兄十几岁就能够出朝听政，二皇兄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都能主持编书了么？”
　　“你大皇兄和二皇兄都比你稳重得多，哪里像你这样子，你听听你这嘴里，”我半笑半恼地对云含烟转了脸，却仍旧看着祜儿道，“母后才说了你一句，你倒有一车的话等在这里。罢了，前头的事情你父皇拿主意吧，母后也懒得管你们这些事情，今儿女眷也多，你跪安了罢。”
　　祜儿听我如此说，便有些闷闷地行了礼，带着下人出去了。
　　我又简单嘱咐了昭阳两句，正欲起身离开，忽见嬷嬷领着佑鸿进了来。原来是小孩子念着母亲不肯离开，一刻不见，便觉得心里不安。我听人如此说，忙叫下人将孩子带了进来。
　　“皇祖母！”那孩子一进门，却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去找云含烟，反而朝我扑了过来，我怜爱地将他搂在怀中，略用力抱了抱，不禁笑道：“瞧瞧，几个月没见，又见长了个头呢！皇祖母可是都抱不动你了呢。”
　　云含烟见状，倒也欢喜，只不过见孩子未曾行礼，便也笑嗔道：“鸿儿，你又胡来，还不快下来呢。昨儿与你说了多少次，怎么见了皇祖母就忘了礼数。”
　　“皇祖母偏疼孙儿，才不会怪罪孙儿呢！”佑鸿说着，扬起快乐的笑脸，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透出一份孩子的天真和快乐。这孩子今年也有七岁了，因为是嫡长子的缘故，在东宫也是教养颇为严格的，瑞儿齐家教子，也颇有元昶年轻时的手段，故而这孩子也只有到了我这里才能开开怀怀地笑几声。终究是“子不教，父之过”，横竖孩子的好坏将来也是瑞儿的事情，我便不大去管，乐得让孙子在我这里乐呵乐呵。
　　“偏疼，偏疼，”我笑着捏了捏佑鸿的脸颊，慈爱地道，“皇祖母昨儿听说，你都能把《左传》背下来了，这么争气，皇祖母怎么能不偏疼你呢。”
　　“母后您原是好意，”云含烟忙陪笑道，“可这孩子却不禁夸，这会子把他夸得太好，赶回去了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少不得会惹太子生气的。”
　　“就是，”昭阳在一旁撅着嘴附和道，“我昨儿还听说，你把父皇御赐的联珠瓶弄破了呢，是不是？亏得父皇和皇兄有耐性，换了我，早就没得忍了！”
　　昭阳一本正经的话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我瞧着女儿脸上毫不掩饰的嫉妒，也掌不住笑嗔道：“你还说他，你小时候又怎么样来着，嗯？就说你现在，方才不是还和你三哥对嘴，亏你在佑鸿面前还是长辈呢，也这么不讲道理。”
　　佑鸿却很有眼力见儿，见昭阳不大开心，便离开了我，跑到昭阳那里“皇姑姑”长“皇姑姑”短地陪开心。不一会儿，昭阳就被他逗得咧开嘴笑了。我见状，不由地笑着对云含烟道：“这孩子倒好。一过来说说笑笑才让本宫开心。回去说给太子，别管得太紧了，若是误了这孩子的本性，反倒舍本逐末了。”
　　云含烟欢喜得连连答应，刚要福下身去，却见她身子一歪，忙用帕子掩住了口。我见了，立刻吩咐下人扶了她去侧殿休息。但云含烟却摆摆手，略有羞涩地道：“母后，不碍的，儿臣只是……只是……”
　　我眼前一亮，温和地问道：“怕是喜吧，多久了？”
　　“回母后，已经有十多天了。”云含烟的脸庞一霎时变得红红的，煞是娇羞可人。我也欢喜得很，一边吩咐宫人将云含烟扶回东宫，一边又忙着找太医进宫为太子妃诊脉。自从佑鸿诞下后，东宫许多年都未曾有子嗣诞下。如今云含烟再度有喜，虽然不知是男是女。但终究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怎么能不上心呢。
　　“母后，母后……”待人都散了去，我这也准备忙忙地离开，却发现昭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扯住了我的袖子，轻声唤着我。
　　“怎么？”我一脸喜气，扭头望着女儿。
　　“皇嫂是病了么？”昭阳一脸茫然地望着我，“为什么母后那么高兴呢？”
　　“傻丫头，”我开心地将女儿揽入怀中，笑道，“你皇嫂是有喜了，不是病呢。”
　　“什么是有喜？”昭阳有些傻傻地问道。
　　我略愣了一下，方才只顾着高兴，却忘了这话是不该全都说给孩子听的。不过想想昭阳已经满了十岁，再过几年也要成人了，便又觉得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我轻轻地在昭阳耳边道：“有喜，就是要给你皇兄诞下子嗣，你将来又会有小皇侄了。”
　　“我不要小皇侄！”昭阳突然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我不要！我讨厌小孩子！”
　　“你说什么？”昭阳的话在瞬间将我的喜悦冲了开去，我不解地看着怀中的女儿，故意将声音放大，问道，“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
　　“母后，”昭阳的声音竟然带出了一丝哭腔，“母后你还喜欢我吗？”
　　“这是什么话！”我嗔道，“你这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嗯？”
　　昭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头扎到我的怀里，哭着道：“母后，你这几年总是偏疼佑鸿，父皇也是……我不要，不要啊……以前母后什么都紧着我，现在母后也不管我了……母后，你不要喜欢佑鸿好不好，母后啊……”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虽说心疼得很，可又觉得她的哭闹实在是无理取闹。于是我想了一刻，先拿了帕子帮她擦了脸，这才缓缓地道：“昭阳，你是父皇母后最最珍爱的孩子，一时一刻都跟在父皇母后身边。母后怎么可能不疼你呢？可是你看，佑鸿一个月里面才能过来几次，母后若不再多疼他一些，那哪里说得过去呢。你再看看宫里这么多人，谁不把你当宝贝一样捧着！远的不说，就说方才，你有一点不高兴，连佑鸿都来跟你赔小心。你说说你啊，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反不如小孩子懂事呢！”
　　昭阳却不依，依旧瘪着嘴道：“他就会哄我，有什么稀罕的……母后，皇嫂不是已经有儿子了么，为什么还要生儿子？”
　　“这孩子，说得不知道你是谁！”我皱眉道，“这事情是你问的么，嗯？”
　　“我不喜欢有那么多小孩，”昭阳闷闷地道，“反正做爹娘的总是要偏心的，有那么多孩子有什么好！”
　　我被她逗得嗤地笑出了声，但心里却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就好比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虽说这一生养了四个孩子，但我的疼爱也是有所偏颇的，比如说眼下这一个，自然是我最宠爱的，而仅次于她之后，只怕就是瑞儿了——毕竟他是我后半生荣耀与权利的保障。至于剩下的两个儿子，我心里不由的一酸，无奈地想到，只得由他们去了。
　　“母后，母后，你生气了么？”昭阳小心地叫着。
　　“哦，没有，”我这才回过神来，对女儿勉强笑道，“母后只怕你整日东想西想，回头再把脑瓜想破了。”
　　“母后，”昭阳见我笑了，又半带泪水地撒起娇来，她的小胳膊紧紧地抱着我，娇声道，“母后只喜欢昭阳，不要喜欢其他人，好不好，好不好嘛。”
　　“这是怎么了？”元昶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只见他慢慢地踱了进来，看到女儿满脸泪痕，不由地担心道，“谁又欺负我们小公主了？”
　　我正被昭阳紧紧地抱着，根本起不了身子，只得赶忙赔笑道：“皇上快过来瞧瞧吧，女儿这会儿正和佑鸿吃醋呢，这可真是难办了。”
　　元昶这才松了一口气，略显疲惫地笑了笑，忙将昭阳从我怀中抱走，搂在膝盖上轻声安慰道：“昭阳是父皇最最喜欢的宝贝，父皇都说了，天下都是你的，你和那小东西置什么气呢，嗯？”
　　“父皇说真的？”昭阳抽抽噎噎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元昶笑道。
　　“父皇不许喜欢佑鸿。”昭阳撅着嘴道。
　　“嗯，不喜欢。”元昶说着，帮女儿拭去了腮边未擦净的的泪水。
　　“不许喜欢大皇兄。”昭阳仍是不满意。
　　“好，不喜欢。”元昶宠溺地笑笑。
　　“不许喜欢二皇兄。”昭阳攀上元昶的脖子，不死心地问道。
　　“是，不喜欢。”元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胳膊。
　　“也不许喜欢三皇兄。”昭阳扯着元昶的衣领，仍是泪盈盈地追问道。
　　“嗯，父皇只喜欢你。”元昶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疼爱地道。
　　“那，父皇也不许喜欢……”昭阳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攀着元昶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起来。我一下子猜出了女儿的小心思，不由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元昶听了女儿的话，掌不住一下笑出声，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心眼！那父皇干脆连你也不要了，如何？”
　　“不嘛，”昭阳却当了真，摇着元昶的肩膀道，“那，那父皇可以喜欢母后，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元昶笑道，“没有你母后，哪里来你这麽个人，再胡说，父皇可生气了。”
　　女儿苦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我见元昶甚是疲惫，便遣走了女儿，又劝他去寝宫里歇歇。元昶也不推辞，忙携着我回了内寝殿。
　　“既是累得这样子，还不如在勤政殿里面歪一会子，”我一边帮他宽衣躺下，一边有些责怪地道，“大晌午地又这么来回折腾，没得添些许不自在。”
　　“勤政殿那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歇在那里也没趣，”元昶松了松肩膀躺稳了下来，一面又有些懒洋洋地看着我笑道，“不然，你也跟过去罢，也省的朕受那奔波之苦。”
　　“臣妾可不敢，”我轻声笑道，“这还没跟过去呢，您那嫡长公主就嫌你偏心了，臣妾再跟过去，一发更有好话说了。”
　　“孩子话你也当真，你也快赶上孩子了呢！”元昶一面说着，却又一伸胳膊一把将我拽倒在床榻上，坏笑着道，“过来陪朕躺躺，坐那么远干什么！”
　　“都累得这样了，还不消停些，”我侧卧在他身旁，伸手勾上了他的腰，又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头在他的下巴上戳了几下，方才有些不满地咕哝道，“过会儿，仔细你身子不舒服呢。”
　　“这会儿没精神做别的，”元昶见我如此，反倒先笑了出来。他一把握住我放在他腰间的手，放在脸边摩挲着坏笑道：“你先消停些吧，一会儿搅得朕兴头上来，就怨不得朕了。”
　　我没好气地嘁了一声，便只在他身边半合上眼睛乐得歇着，但元昶却有精神似的，扭头在我耳边轻声道：“嗳，先别睡，朕有事情和你商量。”
　　“什么事？”我忙睁了眼。
　　“明年是昭阳十岁的寿辰，你可想着呢？”元昶低声道。
　　“还一年呢，”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为了这个，“这会儿说这些倒早了，就是到了时候，比照皇子例办就是了。”
　　“嗳，这是这孩子第一个整寿呢，哪里能随便糊弄过去！内藏还有多少银子，你紧着好的办就是了。”元昶皱了皱眉头，一副讨债的表情挂在脸上。
　　我这才没好气地叹了一声，用力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不满地道：“我们没那些银子，便有银子，也没钱给她买那个花呼哨！”
　　“你这个人，”元昶有些不耐烦地道，“她统共还能在你我身边留几年？一过了长成的时候，就是待嫁的了，就这么一个整十的寿辰能在宫中过，你就破例一次，弄得让她高兴些又有何妨？”
　　“臣妾不是心疼银子，”我没好气地解释道，“眼下云州不稳，连你我的长春、千秋都省了这么些年，这会子又慌忙花银子给女儿做寿，没的招骂名罢了。内藏的银子原也是接急的，倘若前头战事一个不好，后手又不接济，可又要怎么办呢？”
　　元昶听了，便不做声，只是叹了一叹便又微微合上眼睛道：“你说的也是，朕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连带着孩子跟着受委屈，朕终究是于心不忍。”
　　我攀上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都说子女是爹娘还不完的债，今儿想想，倒还真有道理。皇上，昭阳的事情，以后还可以补回来，倒也不急在这一两年。况且，臣妾说句实在话——这些年，皇上哪里委屈过昭阳。想臣妾年少时，连亲爹亲娘是什么模样都没曾见过，她现在这样儿，已经是破格不少，皇上就别再自责了。”
　　“嗯？”元昶一歪头，探求似的打趣道，“你是海西的明珠，自小还不是被人捧大的。”
　　我摇摇头，却也不愿再提那些似真似幻的往事，只是闭着眼轻声道：“今儿这样的日子，想都不敢想呢……算了，不提也罢。”
　　元昶腾出一只手抱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帮我拢着我额角的碎发，不一刻，他也停了手，只轻轻地吻着我，低低地叹道：“朕，又何尝不是呢……所以，才不想委屈了她……”
　　这次轮到我有些惊异了，不过细细一想，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原来在海西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他们兄弟中最不受宠的一个，或许儿时，他也有和我一样的孤独与不安吧，又或许，也正是因为我们那彼此相似的孤独，这许多年来我们才能彼此扶持着走到如今。正想着，却听得恼人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皇上，云州八百里加急！”

作者有话要说：偶就是坑品再好，也扛不住亲们的潜水无敌功啊~~~亲们，留个脚印撒个鲜花好伐，~~~~(>_<)~~~~ 
-------真心话小剧场（纯属某人等评论等疯了的恶搞）-------
洛：乃们就霸王偶吧，哼哼~回头偶积分太少被PIA下榜了就改成月更
众：反了你了，你改一个试试！！！！！！
洛：泪啊，乃们为毛就不能留下脚印捏，偶滴杯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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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在被乃们霸王许久后毅然决定服从网站的宣传安排，下周改为四更，唉，米人理我，我只能自我陶醉一下自己的奉献精神好了




初征

　　我刚从偏门走进勤政殿的寝宫，就见小顺子忙朝我摇头。我忙上前轻声走了两步，刻意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文渊阁的人在里头呢？”
　　“可不是么，娘娘，”小顺子低声道，“云州刚好了两个月，这阵子又是一天三次加急，战事吃紧，皇上也忧心得紧呢。”
　　“皇上的午膳进了么？”我叹了一口气，方道，“怎么尚食的奴才都呆在外头？”
　　“奴才该死，没能伺候好皇上！”小顺子也是一脸的惶恐，慌得就要跪下，“娘娘一会儿若是要进去，可得好好劝劝皇上。都两天了，皇上总是这么饮食不进。”
　　我的眉头不由地皱到了一起去，看来仍是老样子，元昶究竟还要不要自己的身子了，这么大的岁数，仍是顾前不顾后的。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欲抽身去偏殿等候，却听得殿内一阵脚步乱响，我心里明白这是外殿的朝臣已经散去，便示意小顺子进去回禀一声。不一刻，他便又转身出来，对我道：“娘娘，皇上叫您呢。”
　　我忙将芷若手中的食盒取了来，三步两步地进了门。元昶大约是刚刚打发走了过来报加急的外臣，看上去脸上满是焦虑。我也顾不得见礼，只连忙上前取过他手中的暖炉，伸手一探，果觉得凉丝丝的，热气也没有了，便不由地轻声嗔道：“就是这样子，那底下的人都不在跟前，自己也不记得保养些。”一面说着，我一面又将自己的暖炉塞在他手里，又起身去那一旁的小柜子中取了新的龙涎香饼拿来烧着。元昶倒也心急，忙道：“你把朕的弄好了，就换过来吧，不然你自己又没得用了。”
　　“少不得等一刻，”我上手试了试，仍觉得那暖炉不大好，“皇上这暖炉也不知冷了多久，还得让它先自个儿暖暖才是。臣妾这一路走过来，早已不冷了，现在也不用那些东西，倒是皇上先委屈些，先用臣妾的暖一暖。”停了一刻我见他已经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便又问道：“午膳可还没进呢？臣妾瞧着尚食的奴才都停在外头呢。”
　　“叫他们都散了吧，”元昶摇摇头道，“朕不想进。”
　　我这才起了身，将已经烧得热热得暖炉放进他的手中，换下了我自己的，一边又帮他揉着肩膀道：“不进也罢，见天一个样子。也没趣儿。不过，”我略一顿，柔声劝道，“臣妾今儿早上起来去御膳房亲自调了几道汤品，皇上赏个脸，尝尝可好？”
　　元昶有些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我见他没有拒绝，忙开了盒子捧出一个小碗儿。元昶见了，略偏了偏头，脸上神色一缓，有些好奇地道：“这是什么，一碗清汤怎么也能弄出这个味来？”
　　“皇上尝尝，再问也不迟，”我轻声笑道，“都在前门试过毒的，这会子可以直接用了。”
　　元昶这才就着我的手上喝了一口，品了一刻，方笑道：“仍旧是尝不出来，若说是荤汤，哪里有这么清的！可若说是素汤，却也断出不来这么个味。”
　　“皇上猜得倒没错，不过，只对了一半，”我笑道，“是用十八种上进的野山菇，和上好的牛骨，以及海西贡上来的野山鸡熬的，因为熬透以后又反复滤过了十来次，这才清亮些。”
　　“到底是你有心。”元昶就着我手上喝净了那一小碗，有些意犹未尽地道，“可还有余的？”
　　“今儿就做出来这些，”听得他腹中几声响动，我不禁暗笑道，“不过那食盒还有别的，皇上要不要试试？”
　　“噢？”元昶挑眉笑道，“你还弄出了什么新巧玩意儿？”
　　我忙将那食盒中所带的几样精致膳食取了出来，一一摆开。
　　“这样，是用海西的法子做出来的开胃菜品，这品小菜虽尝着酸凉，但却无寒凉之份呢。”我浅笑着指着最前面的一小碟凉菜道，“配着加了软芋头的薄饼，最是可口呢。”
　　“哦？”他挑了一筷子细嚼了嚼，半是惊喜地道，“这道菜，朕先前在海西尝过的。还是那夜里，你单独做给朕用的！”
　　我浅浅一笑，微微点了点头，又引着他去看下一道菜。就这么半劝半哄地，我终于让他把膳食进了下去。吃了东西，他的精神便好了些，于是又埋在了书桌上批阅那些奏折。我见了，便噤声要出去，但却听得他道：“你留下，从今儿起，下晚就歇在这里。”
　　我听了，只好笑道：“便是留下，也得让他们把晚上用的东西预备下。”说罢，我便出了殿门外吩咐。但刚出了殿门没两步，却见昭阳和承祜两个人偷儿一样地躲在偏殿里，不知都在嘀咕些什么。我见了，不由地心生疑惑，便刻意放重了脚步，抬高声音咳嗽了一声。这倒真把这两个孩子唬了一跳，不过昭阳见到是我，反倒朝我忙忙地跑了过来，凑在我身边道：“母后母后，您是要回坤成宫么？父皇也要回去么？”
　　我以为她是要去闹元昶的，便皱了眉头责怪道：“你别在这里闹你父皇，前头事多，你两个又跑来做什么，还不好好回芙蓉馆呆着呢！”
　　“母后，”祜儿连忙起身道，“昭阳不是来闹父皇的，是，是……是替儿臣说话的。”
　　“替你说话？”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又得什么不是了？”
　　“没有啊，母后，”昭阳眨着眼睛，无辜地替祜儿辩解道，“三哥哥想去云州，求了父皇好几次，连折子都上了，隔了这么久，父皇就是不给个回话儿。我们去问大哥哥，可大哥哥也推说不知道，所以，我才来问父皇的。”
　　我这才放下心来，正了正神色对祜儿道：“原来为这件事情，罢了，你两个都回去吧。现在你父皇刚缓了一刻，没得为这种小事把他吵的心烦。这事情母后也知道一二，你们不必进去，只等母后问清楚了再说，如何？”
　　祜儿的神色略有不甘，但也没有违拗我的意思。只见他行过礼，便要叫着昭阳离开。谁知昭阳却拉着我的手，腻腻地道：“三哥哥你先回去，我要和母后说几句悄悄话儿。”
　　我只得苦笑着先吩咐下人将祜儿送回谨身馆，待祜儿转身出了殿门，昭阳却又一言不发。我着急去看顾元昶，便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好话儿要跟母后说，怎么又不吭声了呢？”
　　“母后，”昭阳慢慢地抬起脸，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霎时间溢满了晶莹的泪水，只见她有些艰难地开了口，一字一句地慢慢道，“母后，有一天，三哥哥也会离开我吗？”
　　我不解地蹲下身子，将女儿柔弱的肩膀搂入怀中，轻声问道：“你是舍不得你三哥么？”
　　“嗯。”昭阳噙着眼泪，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着他去求你父皇，让他去云州呢？”我更加不解了。
　　“我不想看三哥哥不开心。”昭阳低低地道，“几个皇兄里面，只有三哥哥与我待得时间久，也只有他真心待我好……我也想让他和我一样，要什么，便有什么。这样，三哥哥就不会总躲在兵营里了……”
　　我轻轻帮女儿擦拭着滴下来的眼泪，好言安慰道：“你三皇兄还小呢，想你父皇不会这么早就把他放出去，况且就算是要放出去……孩子，你都这么大了，哪里能一辈子跟着你三哥哥玩呢？”
　　“那，我还能跟谁呢？”昭阳瘪着小嘴喃喃道，忽悠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道，“母后，要是三哥哥不在宫里了，母后和父皇能一辈子都陪着昭阳吗？”
　　“傻丫头。”我笑着摇了摇头，“父皇和母后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么！好了，别瞎想了。一会儿母后让织造所的人叫来，让他们用上个月新进上来的月影纱给你裁几件新的衣衫，这可是你父皇特地嘱咐留给你的料子呢。”
　　昭阳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眼睛。我见状，忙将自己的帕子塞给她，嘱咐道：“别用手抹眼睛，仔细眼皮子里不舒服。”
　　昭阳接过我的手帕，一面行了礼，一面揩干眼泪回去了，我却慢慢在偏殿坐了下来，仔细把玩着两个孩子刚才的话，渐渐地，一种莫名的不详在我心中氤氲开来。
　　“昭阳不是来闹父皇的，是替儿臣说话的。”
　　“母后，有一天，三哥哥也会离开我吗？”
　　“我不想看三哥哥不开心。几个皇兄里面，只有他真心待我好……”
　　“我也想让他和我一样，要什么，便有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端倪——昭阳，我们的掌上明珠，只怕又会被人利用！虽然当日璃山的前因后果尚未完全弄清，但泰儿被搅在里面早已是不争的事实，而那时候泰儿所利用的人之一，就是昭阳。难道现在，尚未成年的承祜也要利用在身边的妹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么？！虽然这一次他并无坏心，可谁知以后会怎样？！况且，看昭阳的神情，恐怕，这事情，还有所谓男女之大防的隐患。好在这两个孩子都是年纪尚小，不然这事情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传出去，这两个孩子的清白名节还要不要了！亏得昭阳和祜儿都是心无城府的，他们的话正好给我来提了个醒儿。既然如此，云州的事情姑且不论，得赶紧让承祜行元服与大婚之礼，这样才能让他和昭阳名正言顺地分开，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不妥，再给元昶添烦。可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昭阳只怕也没有那么轻易地妥协，保不齐还是要哭闹许久，还会闹到元昶那里……与其这样，倒不如接着承祜元服与大婚之后成人一说，将他暂时放到云州去，一来也好建功立业，为这孩子的将来打算；二来战事一开，祜儿只怕三年五载都回不来，正好可以断了昭阳的想头。理清楚了这两个孩子的事情，我这才起身吩咐下人将我的日常衣物和首饰零碎预备好了送到勤政殿的寝宫。
　　“皇姐！”冷不防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我连忙敛了神色回转身子，却见到一脸焦急的祖辉进了来。他见了我，脸上的焦虑还倒有所缓解，不大在意地跟我行了礼，便问道：“皇姐，皇上可是歇下了？”
　　“这几日那么多事情，哪里歇得下来？”我见了他，又不由地想起了云州的乱子，便道，“这几个月都不见你往本宫哪里去了，可是云州又出了岔子？你执掌兵部，手底下怎么也荐不出一个合用的人，没得三天两头让皇上心焦。”
　　“皇姐有所不知，前头领兵的贾代原是前些年世袭的镇守爵位，永徽九年谭家倒了之后，才正正经经地从西北调到了云州，又加封了伯爵位。这么些年云州都没闹事，皇上也当他是镇守有方。谁知两年前他儿子袭了爵位，竟然一发地不成器了，秋天那会儿就连着报了几次不好，后来皇上派了督军去，倒也打了两场胜仗——可谁知又是假传大捷，着实可恶！眼下云州各部又打起来了，闹得沸反盈天。”
　　“这次可又是打了什么旗号闹事？”我皱眉道，“别是和慕瑾月有关，那才是事故呢！”
　　祖辉皱眉想了一刻，方道：“似乎有这个搀和在里面，不过我也没细看。皇姐问得也奇怪，云州都打得不成样子了，皇姐还操心他的旗号做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心想祖辉你终究是心眼太实在了，但我也却不想在这里和他纠缠过多，于是便转了话头道：“既是如此，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莫不是前头又有了急报？”
　　“皇姐可是多想了，这回不是弟弟有急报，只怕是皇上有急召。”祖辉慌着说完，便赶着进了去。我知道他们有军机要谈，便也不再跟过去，只转身折回了偏殿，吩咐下人将我日常做的针线取来。
　　“娘娘，皇上叫您过书房去呢。”我那做了一半的香囊才戳下针去，便听得小顺子又来请我过去。我估量这仍旧是云州的事情要与我商量，便将手头的东西丢给芷若，又折回了勤政殿的书房。果然，书房里，祖辉仍旧站在一边，而见我进来，元昶劈头便问：“让承祜上云州，这是谁的主意？”
　　他的语气虽急，可我却很难分辨出喜怒，略定了定神，我方有些虚虚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不是两个月以前都驳回去了么？”
　　元昶点了点他面前的一份奏折，我迅速瞟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祖辉，顿时明白了这事情的先后——承祜这孩子，想带兵都想疯魔了！不但折子上了第二回，还拉上了祖辉敲边鼓！可我现在却又难开口了——怎么也得先弄清楚元昶的意思才是。于是我沉吟了片刻，方道：“孩子大了，自然有它自己的想法儿，这不是怕当面说了，皇上不准，他也怪臊的，这才又写了折子上来。”
　　“朕说的不是这个。”元昶叹道，“前番驳了他的折子，是觉得他年纪尚小。可你看今天这个折子里面，言语虽粗，但言及用兵谋略之道，却是老辣至极，断不像他素日的样子。祜儿年少不成器，朕也不会说他什么，可今日竟然假借他人之手欲成其好大喜功之心愿，朕实在是不能容忍！祖辉，你平日里也是教导他这些来着？！”
　　“皇上，”祖辉忙跪下道，“三殿下虽然年少，但其兵家要略，早已谙熟于心。前几番西北之战，三殿下曾与臣相议用兵之道。臣虽年长，却多不如三殿下临机之断。皇上若不信，可将三殿下召来细问便是。”
　　元昶重重地叹了一声，疲惫却有些微怒地道：“朕自然要问，可是，朕却也希望这其中用兵之道，是由你捉刀而成。这样，即便是临阵换将，朕，亦无所顾忌了。”
　　我和祖辉都愣了一下。怎么，刚才还在骂儿子不实在，怎么这一会儿又成了要祖辉出战？这倒还真是出人意料了。只见祖辉定了定神，回道：“臣谢皇上一片厚爱，但臣敏才远不及三殿下，若贸然出征，只怕会适得其反。”
　　“国无长君，国无宁日。军无长将，军中会发生什么，你心里只怕也有数。”元昶复又叹道，“朕也想将他放出去，可他年纪甚小，朕如何能放心呢！”
　　“皇上，”我缓缓地开了口，“如果皇上有心栽培祜儿，不如将祖辉和祜儿同封左右将军，出征时既可以使他们相互扶持，又免得皇上在宫城里担心，岂不两全其美？”我就知道元昶打的是这个主意，可叹祖辉竟然不明白，只一味推来让去。想到这里，我又忙对祖辉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吭声。
　　“这倒也真算个法子，”元昶终于点了头，喃喃道，“不过他两个的名位，还要斟酌一二才是。祖辉先下去吧，朕也乏了。”
　　祖辉询问似的看着我，我却只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元昶这一番试探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明白，只好暂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果然，待祖辉退下后，元昶好一阵子没有出声，只坐在那里沉思。良久，他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并无甚用的话：“提前给他行元服礼吧。”
　　我连忙答应了下来，但看着元昶那深不可测的眼睛，又隐隐觉得，这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鸿嘉九年初冬，皇三子承祜在行元服礼当天被晋封为淳郡王，加封云州征远将军，征平云州之乱。与此同时，因云州前些时候战事不利，兵部从上到下所有官员皆被降职，只有祖辉因为“议亲①”一说而被允许“戴罪立功”，不降反升地变成了云州的督军。
　　与前些年相比，这一年的冬天甚是短暂，连雪都没来得及好好地下一场。然而凛冽的冬日却并没有因为短暂而放过整个宫城，冷风吹来，仍旧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颊。御花园的景致，也大都因为这种逼人的冷气而变得毫无生机。就在这种阴冷的孤独中，我跟元昶在宫城的永旭门前，送走了我们的小儿子。不知为什么，当他回首望向我的时候，由这寒冷冬天所引发的苍凉与孤独，在我心里变得愈发地沉重了。
　　孩子，一定要平安地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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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所谓“八议”是指法律规定的以下八种人犯罪，一般司法机关无权审判，必须奏请皇帝裁决，由皇帝根据其身份及具体情况减免刑罚的制度。这八种人是：议亲，指皇亲国戚；议故，指皇帝的故旧；议贤，指依封建标准德高望重的人；议能，指统治才能出众的人；议功，指对封建国家有大功勋者；议贵，指上层贵族官僚；议勤，指为国家服务勤劳有大贡献的人；议宾，指前朝的贵族及其后代。

作者有话要说：偶已经被你们霸王到无力了~




邓莹

　　鸿嘉十年冬。
　　“都到春节了，母后还是这么喜欢躲清静。”
　　我并不理会身后的人，只是默默地将那卷经书诵完，这才回了身。瑞儿见我起了身，忙过来扶我。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悠然道：“让你过来，就是为了私下里说话，还不赶紧收着些呢。”
　　“儿臣不敢，”瑞儿忙赔笑道，“原是不知道母后在这里诵经，若是知道，儿子可不敢就这么闯进来呢。”
　　“坐罢，”我略偏了偏头，很随意地道，“昨儿听朝上的人说，你又请旨给你三弟增加军饷了？”
　　“回母后，”瑞儿这才收敛了神色，低声道，“三弟那边确有不足，况且这是他头一遭征战，总也该留些富裕的才是。”
　　“话是不错，可你这么做，你父皇九成九是不会答应的。”我整了整袍袖，也低声道，“究竟，你请旨，也不仅仅是为了祜儿，若是你父皇不答应，可不就成了竹篮打水了。”
　　“母后此话怎讲？”瑞儿不解地问道。
　　“永徽二年，你八叔曾经奉旨平叛云州，那时节，”我略眯了眯眼睛，回忆道，“年景并不十分地好。宇文元琦领兵南下，他请命所需要的军饷，你父皇所给的，还不到其真正能用的十之一二，可结果又如何呢？不管他当年使了什么手段，终究是得胜而归。如今你三弟去平定云州，却要用数倍于当年的军饷，那么即使胜了，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要你父皇在文武百官面前栽个面子么？”
　　瑞儿听了，也不由地点了点头，但片刻，他又皱眉道：“母后说的是，可是……”
　　“母后知道你的意思，”我点头道，“可是，你这时候挑得不对，眼下你二弟的书也快要编完了，这时候用军饷卡他编书的银钱，不但无趣，也是无用。况且除了易家和那几个一直跟着他编书的人——了不起，再加上你身边当初的易文玮，他也没有太多的膀臂。再四想来，他不过也是手足之疾，不足为患。”我说罢，虽看到他神色有所缓和，却仍是立刻提醒道，“不过，你父皇的确对他编书这件事情很是欢喜，他日若有封赏，你心中有数便是。”
　　瑞儿这才真正地安静了下来，不一刻，又听到芷若在外头叩门说年下拜节的诰命女眷要过来了。我忙与瑞儿丢了个眼色，自先出了去。
　　年年岁岁花相似，我缓缓踱出佛堂，看着这一屋子的火红，心中又不免起了年年相似的感慨——不啻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就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年年都必要盛装在坤成宫的上首，接受那岁岁不同的女子的叩拜——然而想到这里，我却又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是啊，纵使下面的臣子来回变换，我却可以依旧端坐在坤成宫的上首，母仪天下，这样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傲然群芳的快感！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已经走到了前殿的回廊，只见昭阳穿得一身火红，早早地等在那里，见我过来了，忙欢快地上前牵著我的手道：“母后，母后，您可来了，芷若姑姑说您在给佑鸿诵经，让我等了好一会儿呢！”
　　我笑着牵住女儿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笑道：“你今儿怎么缩在这里了，往过不是都去前头找你父皇了？”
　　“我答应了三哥哥，要好好地跟着母后，来看顾过来见礼的诰命夫人和各府的姐姐。”
　　“这答应倒奇了！”我仍旧是笑着，仔细端详了女儿一刻，便带她又折回了寝殿。简单翻找了一阵，我便从匣子里挑出了一支黄金铸瓣并红宝石镶蕊的牡丹花儿簪子，将女儿头上戴的折枝花换了下来，把这支名贵的黄金牡丹花簪子细细地簪在女儿的发髻上。略整理了一刻，我这才笑道：“好了，过了年就满十一岁了，眼瞅就要行及笄礼了，那些鲜花儿嫩草的，就别再往头上戴了，赶过两天，母后让人给你打一些必用的首饰，该好好儿打扮一下才是呢。”
　　昭阳甜甜地笑了一下，自己往铜镜子中看了看，方才笑道：“还是母后给的东西好看，就是……”昭阳微微摇了摇头，“好沉呢，我觉得头都要栽下来似的。”
　　“便是有分量，才不输你公主的身份和尊贵啊。”我笑着弯下腰，帮女儿抻直了肩膀上略有的衣袍褶皱，这才起身道，“走吧，莫让外头的人干等着。”
　　果然，外面的女眷早已等了一刻，此时倒有些急切了。我略扫了一眼，除了寥寥的一些皇亲，外朝的诰命的确由于去年有了变化。我见状，倒也见怪不怪，于是只像往常一样任她们行了礼。
　　
　　“芷若昭阳哪里去了？”好半天下来，大部分的女眷都已经散去，只有与我相熟的几位皇亲还留在这里闲话家常，我这才注意到昭阳不在身边，忙向下人询问道。
　　“回娘娘，嬷嬷们说，公主在外头和几位诰命夫人家的小姐玩呢。”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不由地显出了些倦色，几位皇亲见了，忙起身告辞，我也不大留她们，只吩咐下人好好送了便是。
　　“皇姐，”待他人都散尽了，我却突然听到一声柔柔的唤声，转脸见到黛芸仍留在这里，心里倒有了几分不解与不耐烦。
　　“怎么？”我勉强打起精神，笑道，“你还是这么喜欢孩子样儿地说悄悄话。”
　　“妹妹知道皇姐的心思，原是不该给皇姐添烦的，”黛芸忙走到我身边来，有些小心地陪笑道，“不过，妹妹有事情，要求皇姐一求，晚了，只怕就来不及了，所以才少不得厚了脸皮留在这里。”
　　黛芸是很少求我什么的，原来跟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常将她当做下人一般看待。后来出了阁，她与十三弟过得也好，人也不大关心宫里面三姑六婆的琐事。及至守了寡，虽然掌家不易，但也不轻易开口求我什么。故而今日他这一说，倒让我有几分无法推辞。
　　“怎么？”我又携她坐下，关切地问道，“可是忆容有什么不妥？”
　　忆容是十三弟的遗腹子，当年十三弟在秋狩中早卒，我和元昶曾满心希望黛芸能够诞下嫡亲的恭王世子。然而黛玉无福，十月怀胎生下的仍旧是个女儿。元昶没有办法，只得从十三弟的庶子中挑选了和黛芸最为亲切近的庶长子承楠作为恭王世子承袭了十三弟的爵位。而黛芸诞下的女儿，也只得在我们的失望中，草草地取了“忆容”的名字，不过在年节下赏时对这个孩子赏赐得格外丰厚些罢了。
　　“不是忆容，”黛芸叹道，“那孩子也就是那么个病怏怏的身子，原是妹妹怀胎的时候害了她，且捱着看看吧。皇姐，”黛芸说着，倒沉吟了一下道，“其实妹妹今儿来，是为了承楠那孩子的事情。”
　　“承楠？”我轻声重复了一遍，想了一刻，自先笑道，“那孩子是前些日子刚刚行的元服礼吧。好了，你也不必说了，本宫猜着了，你一准儿是为了他的婚事。”
　　“真真是皇姐圣明，”黛芸笑道，“都不用妹妹说，一猜一个准儿呢。”
　　“这也没有什么，”我笑道，“十三弟的儿子，本宫如何会不上心呢？实话说与你，前些天他刚刚行过元服礼，本宫就已经开始给他暗中物色了，皇上也过问了许多次，就在为这孩子寻着才貌俱全的贤淑女子呢！”
　　“皇姐，”黛芸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和慌乱，忙道，“皇上与皇姐的好意，妹妹感激不尽。不过，不过……这孩子前儿与我说，他已经有了中意的了，所以……”
　　“什么？”我皱了皱眉头，略有不满地道，“这叫什么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经，哪里有自己选配的道理！”
　　“皇姐息怒，”黛芸忙赔笑道，“这孩子我也骂了他许久，可是他也和我讲了，他和那小姐，并无偕越之处，只不过在去年各府诰命入宫时见过几面。我说这像什么！可是这孩子心眼实在，只觉得那姑娘的确才貌俱佳，也几次三番地恳求我，定要和这女子结为夫妇。妹妹私下里琢磨，承楠大婚这事情，皇上和皇姐少不得要亲自过问的，所以妹妹也不敢自专，只得厚着脸皮和皇姐说明了。皇姐若是觉得那姑娘尚可，就好歹准了这孩子的心愿，把那姑娘给了楠儿。若是……”黛芸尴尬地喘了一口气，方道，“若是那姑娘的确入不了皇上和皇姐的眼，妹妹也就有了话说，回去定然严加训导承楠，让他死了这份心思。”
　　我听他说了这许多入情入理的话。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又想到黛芸年纪轻轻便要守寡，带着个庶出的儿子操持偌大的王府也实属不易。这边又不忍心再说承楠的不是，于是只得缓了神色，略显和气地道：“承楠看上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回皇姐，是我们爷先头在西北时，邓副将的女儿。”黛芸忙道，“现如今，邓副将又调到了云州去协理军务，不过他的妻女还留在京城。”
　　“邓副将……”我略思考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本宫倒有些印象，是现任云州参将邓澄？”
　　“正是他。”黛芸略有些雀跃却又很小心地道。
　　“习武之家的女子，”我皱眉道，“究竟是不及书香门第的女儿知书达理，不过他家的女子，本宫也并没有细细探究过。这样吧，这件事本宫就放在心里了，等与皇上商量过了，好好儿见了这个孩子，再做定夺也不迟。”
　　黛芸略舒了一口气，笑道：“有劳皇姐了，这都是承楠这孩子不让人省心。”说罢，黛芸又闲话了几句，见我委实倦了，便匆忙起身告退。
　　邓家的女子，其家世背景虽然寻常，但邓澄毕竟是十三弟当初的手下，若是允了这门亲事，会不会导致恭亲王府与邓家再度结盟呢？如果这门亲事真有这一层深意在里面，倒不大好办了。好在话没有和黛芸说死，等和元昶商议了，再作道理也不迟，省得又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母后！”突然，照样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我的面前，把我唬了一跳。只见她抱着我的胳膊，娇声道，“让女儿好找呢，我只当母后是去了父皇那里，都转了一圈才过来，谁知道母后还闷在这里！”
　　“你这孩子，”我笑嗔道，“连止步扬声的规矩都忘了，方才不好好呆在这里，这会子又突然蹦出来做什么！”
　　“我方才在和那些外边的姐姐妹妹玩啊”昭阳笑道，“是母后不来找我嘛。反正我也答应三哥哥，要替他好好照顾邓姐姐，刚才反正母后不得空，我就去找邓姐姐了。”
　　“邓姐姐？”我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吗，“哪个邓姐姐？怎么又和你三哥哥扯到一起去了？”
　　昭阳略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神秘而关切地道：“母后，我和您讲了，您可要保密呢。”
　　我佯笑着在她脸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笑道：“你说你的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事呢？”
　　昭阳扎在我的怀中蹭了两下，悄声道：“邓姐姐，就是三哥哥现在手下邓参将的女儿嘛。三哥哥临去云州的时候和我说，要我多关心关心邓姐姐呢。”
　　“你三哥……这是为何？”我不禁喃喃自语，心里却觉得这个答案早已摆明了。
　　“三哥哥好像是喜欢邓姐姐呢，”昭阳有些沮丧地垂了头，小声道，“三哥哥两三年前就给邓姐姐舞了剑。他临走的时候，邓姐姐还给了他个荷包呢……”
　　我此时并无暇顾及女儿的神色，只是反复琢磨这件事情背后的深意。想了一刻，我才低声问昭阳道：“阳儿，母后问你，邓澄家里，一共有几个女儿？你三哥看上的，又是他们家哪一个姑娘？”
　　“啊？”昭阳有些迷惑地抬了头，撅着小嘴道，“母后，你说什么呢？邓家同门两代里面，就一个女儿还没出嫁嘛！邓姐姐只有兄弟，没有姐妹……母后，你说我哪里不如邓姐姐啊，为什么三哥哥去云州的时候不带我做的荷包，我做的针线，连父皇都说好呢……”
　　我连忙把女儿抱入怀中，虚言敷衍了几句。心里却一刻不停地在想这两个，哦，不，是这三个孩子的婚事。可叹这邓家偏就只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竟成了皇子和亲王世子争抢的对象。可说来又有些奇怪，承楠和承祜在一起厮混了那么些年，难道会不清楚他们彼此的想法？若说知道，那只能是承楠背地里捅了刀子，本意则是让祜儿难看——毕竟，就算看在当年十三弟的事情上，若说他不恨祜儿，连我都不信；可若说他们是彼此相知，却仍旧有意争邓家女为妻，那么，邓家的分量，倒要好好思量一下了。而且，就算邓家的事情是我多虑，把这女孩子许给谁，也是件难事。平心而论，我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如愿以偿，这样一来倒可以弥补我这么多年对祜儿疏于关心的歉疚，二来也有利于他在军中笼络人心。可是若是考虑到祜儿对恭亲王一家的亏欠，这样做却是万万不妥，终究我应该偏袒子侄才是。但若现在成全了承楠，会不会让远在云州的儿子乱了阵脚，反而将战事输掉呢？！思前想后，我到底还是理不出个头绪，还是把这件棘手的事情扔给元昶去处理才是，也省得我里外都落埋怨。
　　“娘娘。”芷若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倒吓了我一跳，“娘娘，皇上召您速去勤政殿呢。”
　　“现在么？”我松开了女儿，有些不解地看着眼中略带忧郁的芷若，“出什么事情了？”
　　“奴婢也不知道很多，”芷若早已示意下人将昭阳拉到一边，语气中甚是不安，“奴婢也是听方才传召的公公说，云州来急报了，奴婢瞧着那公公面色不善，只怕会有不好。”
　　我倒抽了一口气，心里觉得突突乱跳，立时起身飞一样地就往勤政殿赶。然而女儿仿佛也读懂了芷若方才那几句话的深意，只见她用力挣脱开了嬷嬷的手，飞一样地赶上我，半含着泪道：“母后，我和您一起去！”
　　而卧，却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来关心女儿的情绪，只是急忙向勤政殿赶去，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我的儿子从生死线上拽回来一样。
　　
　　“你瞧你瞧，到底是朕的儿子，这一仗打得甚是漂亮，这才有我大齐国的赫赫雄威！”
　　眼见元昶喜气盈腮地将那得胜的奏报地在我的手上，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掌不住半倚在元昶的椅子边上。这个男人，真是越老越没正经了！明明是得胜的消息，非要让人板着个脸过来传召，唬得我跟什么似的，现在他倒开心了。然而昭阳全不像我这样隐忍不发，只是猴一样地爬到元昶身上抱怨道：“父皇，您真是的，我们都当三哥哥方才出了什么事，母后方才连路都走不稳了。”
　　元昶笑着抱过女儿，亦转头对我笑道：“你也莫怪朕，刚才接到急报时，把朕也吓了一跳。这孩子，可是打了胜仗，却又巴巴地这么送来，闹的人不心安。”
　　“这全是父皇洪福齐天，三弟少年老成，方能佑得我大齐国国运昌隆。”瑞儿在一旁陪笑道。
　　这中庸的奉承倒也难得地让元昶开怀地笑了起来，末了，元昶看了那加急的折子，方道：“这一仗不仅打胜了，而且打得漂亮，云州那边的州司长官也说，祜儿此次竞几乎未损一兵一卒！火攻敌营，亏得他想得出！瑞儿说得对，祜儿此番如此少年英武，朕总得赏他点什么才是……传旨下去，皇三子于云州一役有大功勋，着晋封淳亲王，其余随将各进位两级，待班师回朝时再做封赏。”
　　“哎呀父皇！”昭阳却突然扭过元昶的脖子，不满地叫道，“又是册封亲王！真是的！宫里都有多少个亲王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昭阳！”我连忙喝道，“朝廷大事岂容你胡言乱语，还不快住口呢！”
　　“我不！”昭阳一把抱住元昶，不依不饶地道，“是父皇赏得无趣，父皇你要再赏些别的才行！”
　　“嗯，昭阳说的也是，”元昶向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责怪女儿，只见他沉吟了一刻，方才笑道，“你二哥尚未晋封亲王，这么把他越过去，倒不好，要不这么着，”元昶佯作耐心地解释道，“把父皇做亲王时候的宅子赏给你三哥，可好？”
　　“不好不好，父皇不是赏封号，就是赏宅子，真是没趣儿！”昭阳一发上了脸，仍是不答应。
　　“那昭阳说说，赏你三哥什么才好呢？”元昶一面示意小顺子先不要出去传旨，一面引逗着女儿。
　　“嗯，我听人家说，叫什么‘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昭阳昂着头嚷道，“父皇就赏三哥哥一个郡王妃吧，好不好？”
　　“昭阳！”我忙止住她，要她不要再往下讲。但女儿在这次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粘着元昶问“好不好”。
　　“这倒也是个事情，”元昶转头对我笑道，“按理说，元服礼成，就该大婚了。若不是边关吃紧，也不该委屈了他，卿卿看那家世上好的女孩儿中，可有与祜儿相配的？”
　　“父皇！”昭阳一下子贴上元昶的耳朵，低声道，“三哥哥早看上邓姐姐了呢。”
　　“邓姐姐，哪个邓姐姐？”元昶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昭阳却不以为然，只是絮絮叨叨地和元昶解释起邓澄家女儿的来龙去脉。我瞧着反正是瞒不住了，既然是要告诉他，还不如趁早。况且由女儿的嘴里说出来，还少了我的是非，我倒可以把这事情撇出一半的麻烦去。
　　“邓澄家的女儿……”元昶听完女儿的叙述，却和我一样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挥手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有话和皇后商量。”
　　昭阳仿佛舒了一口气，跳下元昶的膝盖，这才有些小心地走到瑞儿跟前，轻声道：“皇兄，我能去看看太子妃前些时候诞下的小郡主么？”
　　瑞儿含笑着点了点头，与我们跪安告退后，便牵着昭阳离开了。
　　“这孩子，刚做了点好事，又在这里点了一把邪火。”元昶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颓然仰靠在椅子上。
　　“那，皇上的意思，是随了他？”我见状，忙走到他身后为他揉着肩膀。
　　“随，怎么随？”元昶叹道，“你不知道，自打这孩子出征不久，承楠就跟朕提了想娶邓澄家女儿的事情，朕起初是觉得承楠还没做什么事情，少不得得先让他正式袭了爵位，再行娶嫁之礼。况且邓家虽然是十三弟的旧部，但他的家世却十分一般。这么贸然赐婚，只怕不好，也和弟妹没法交代，故而也说等邓澄有了军功再做道理、这会子兄弟两个一起争女人，说出去没得丢人罢了。
　　怪道今日黛芸会来与我说这些话！敢情是在元昶那里碰了钉子！我沉吟了一刻，方才缓缓开口道：“既然说到这里，臣妾也不怕皇上埋怨——今日恭亲王妃也为这件事情来求过臣妾，臣妾也觉得邓家家世甚为平庸，故而没有把话头说死。如今看来，这两个孩子倒都对邓家小姐动了真心，事情，倒有几分也难办了。”我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皇上，要不要找个理由将邓澄的女儿接进宫，待您见了，再做道理？”
　　“那倒也不必，”元昶道，“这些日子听承楠说起，朕倒也有些印象。听说这女子表字淑仪，单名一个‘莹’字。邓澄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也是当做男子养大的。”
　　女子还有表字？我不由地摇了摇头，看来这女孩儿在邓家的风头也不一般，想来行事果敢之风，也与一般女子不同，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元昶道：“把这孩子给了承楠吧，终究事情有个先来后到。既然是祜儿欠他们的，就只能忍了这件事。”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云州一役，难道当真就能保得其终年平安么？难道，元昶真的不怕前线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么？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要是再霸王我，我就真的只有绝望的分了，留言啊，撒花啊~~~~~~




夺妻

　　“母后，邓氏和恭亲王府的婚事，当真定下了么？”瑞儿在佛堂中，悄声问我道。
　　“可不是，今儿一早，都传谕礼部了。”我面无表情地道。
　　瑞儿却突然松了一口气，他半带笑意地道：“儿臣就猜，父皇一准儿会答应承楠的事情，现在看来，果然是不错。”
　　“你猜？”我微微挑起眉毛，“你是如何猜得？”
　　“母后常说，要儿臣做个孤臣，”瑞儿恭敬地道，“其实，三皇弟又何尝不该做一个孤臣呢？十三皇叔早没了，再怎样，也是过气的人了，但三弟却是军功赫赫，风头正盛。这时候，该把参将的女儿给谁卖好处而又能不使朝中派系林立，父皇心里必然有谱。”
　　原来如此，我说他当日里居然那么利索地把邓莹赐婚给了承楠，着了道的心思原来是用在了这里！不过，赐婚上虽然委屈了祜儿，其他的封赏上面，元昶可是毫不含糊。就在赐婚邓氏的一个月前，元昶下旨将祜儿进位淳亲王，并把我们当初潜邸时住过的王府赏给了儿子；其次，又将跟着祜儿的所有兵将由上到下地封赏了个够，就连我这个做母后的也因为“育子有方，功高劳苦”之由，加赏了岁贡珍宝八十八件，并黄金五百两。
　　祜儿大概已经在前线知道了邓家女儿的婚事——我猜他在兵部里面必定有不少眼线的。然而，他在云州的所作所为不但没有让朝廷担心，反而倒让外朝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喜悦。算算时间，自赐婚的旨意发出到祜儿知道后，前方的捷报却如同雪片一样地飞了来。
　　鸿嘉十一年三月初三，平云州纳彦氏克敏部，斩获人头三千。
　　鸿嘉十一年三月十八，平云州纳彦氏厥垭部，斩获人头五千二百有余。
　　鸿嘉十一年三月二十，平云州纳彦氏谷慕部，斩获人头六千零一十五。
　　鸿嘉十一年四月初一，平云州纳彦氏赤梵部，斩获人头四千有余。
　　…… ……
　　这样密集而又斩获颇丰的捷报让朝中上下都欢喜不已。然而我见到这样的捷报，却只有心惊肉跳的份儿，想当初，祜儿在云州的的第一次大捷中，并未写出斩获几何，虽然用了火攻，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有俘获而并无斩获。可自从元昶赐婚的旨意一下，这孩子却仿佛杀红了眼一样，大有要将云州踏平的势头。面对他如此疯狂的征战，我只能真心希望，他并不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宣泄着对元昶赐婚的不满。
　　担心归担心，在这样的捷报下，朝中的一切仿佛也如盛夏的草木一样见了不少欢腾与喜悦。就在我按照元昶的意思为女儿准备更为隆重的十一岁寿辰的时候，另一件喜事，将鸿嘉十一年的年景推到了大齐国后世所无法企及的高度——承泰在鸿嘉初年奉旨主持编修的《鸿嘉集要》终于完成了。
　　“果然是不容易啊，”元昶看着儿子捧上来的集要目录，不禁叹道：“这许多年，这孩子只怕也吃了不少苦。朕早就说过，朕的儿子，一定是个个出息！”
　　既然是编书完成，接下来自然还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封赏。让我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元昶对泰儿的封赏，并不亚于对祜儿所获军功的赏赐——祜儿当初大捷连连，也不过是得了我们潜邸时的宅子，而泰儿这次则干脆承袭了元昶潜邸时的封号：鸿嘉十一年七月初七，在《鸿嘉集要》成书方才不过十天的时候，元昶下旨，将泰儿晋封亲王，并将封号“礼”改为封号“晟”，赏赐亲王双俸，同时又将会同编书的十皇弟进位怀亲王，同赏亲王双俸。地下一干编书的臣子也不例外，都受了封赏。一时间，大齐国边境有淳亲王如破竹之势的平叛，内有晟亲王劳苦编书的名威，盛世大齐，巍巍皇仪这样的词竟然是用不过来了。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受惠于这种万世升平的局面——与这种举国欢腾的局面形成鲜明对照的人，在宫城中，却仍然是有的——一个是慕瑾月，另一个，则是瑞儿。
　　慕瑾月心里的苦，我是能够明白的。祜儿这些日子传来的捷报种，也间接透出了宇文元琦在云州的“怀柔”伎俩，而慕瑾月正是这种怀柔政策的牺牲品——当年宇文元琦不知怎么地哄得纳彦氏各部将女儿纷纷送进宫中，许其“虽不能为后，亦能位列四夫人，他日中宫不讳，定然继立为后，则各族自此以后都难望纳彦氏之项背”。多少年过去了，留着云州血液的女子不但没有继立为后，就连“四夫人”的边都没有沾到，前几年云州频频造反，其中一个缘由就在于“云州纳彦氏女子皆不得显贵”。现如今，祜儿出兵的手段甚为老辣，一俟发现敌军，必然全部剿灭，一个活口也不留。而在这些被剿灭的人中间，也包括了慕瑾月的家人亲族。远在宫城并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亲族走向灭亡，这是宫城女人最为悲怆的时刻。而随着祜儿的一再破敌，原本打算将慕瑾月晋升为贵人以笼络云州的元昶也改了主意，鸿嘉十一年秋，随着整场战事尘埃落定和祜儿的班师回朝，慕瑾月在经历了被贬为良人和无数次的申斥之后，她最后的良人封号终于被废除。慕瑾月以“罪族叛女”之名被废黜于云林馆。而她的女儿昭宁，也被一同除去公主名分，被冠以“私生子”的耻辱，与生身母亲一同被关进了冷宫云林馆。
　　这就是宫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元昶令人恐惧的绝情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贵为后宫独宠的虚荣，却也给了我“杀一儆百”的胆寒，我能做的，除了在我的余生中倾我所有地忠心于宇文氏之外，还要一再地告诫我的娘家，要世世代代忠于大齐。
　　至于瑞儿，他的担忧在我看来就有些不足挂齿了，虽说眼下，除了他之外的两位皇子俱封亲王，但终究一个是军臣，一个是文臣，既难成大气候，又难以控制朝野。况且功高盖主之势，历来为帝王所忌讳，将来再有立功的事情，元昶恐怕是不会再交在儿子们的手中。这样想来，瑞儿的担忧便有些庸人自扰了。
　　“母后，”瑞儿待听我说明了前因后果之后，便显得轻松了不少，不过言语中仍是带着一丝谨慎，“儿臣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废掉慕氏的名位呢？她好歹还有个女……哦不，还有个孩子，况且皇祖母在世的时候，也不……”
　　我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用力微微睁了睁双眼，半晌，我方道：“惠明慈康太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瑞儿摇摇头，有些茫然地道：“并不大多，儿臣只记得，那个孩子，是皇祖母保下来的。”
　　“正是这样，”我点点头，“你父皇对惠明慈康太后只怕有刻骨的仇恨，既然不能够违逆亲生母亲，那便只能将她曾经强行加诸与他的一切都彻底打翻。不过……”我微微蹙眉，继续道，“本宫也没有料到，隔了这么多年，皇上仍然不能释怀。”
　　“那个妹……哦，不，是慕庶人的女儿，真的是……”瑞儿试探道。
　　我略朝他转了转头，面无表情地道：“你父皇说是，那就是了。”
　　瑞儿这才敛了话头，隔了一刻，便要起身跪安离开，我只半闭着双眼自在那里默念那卷经书。然而瑞儿走到门口，却突然回身道：“母后，三皇弟马上就要回来了，您和父皇，心立刻要有个谱儿呢。”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瑞尔那略带担忧的眼神，口气不明地淡然道：“是么？”
　　
　　“你有心与朕对着干是不是？刚打了胜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啊？！”元昶狠狠地将折子一把摔在祜儿的脸上，气冲冲地道。
　　祜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并不理会我的示意，只是口气异常平静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宁姐姐今年已经老大不小了。论岁数，比二皇兄还年长，就算没生在母后肚子里，父皇也别偏心眼才是，为什么就不该给宁姐姐操持婚事？！”
　　“你混账！”元昶霍地一下起了身，我见状，连忙将他拉住，然而元昶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把甩开我的手，厉声道，“皇后，你和他把话说清楚！”
　　“是是是，”我连忙安抚道，“皇上息怒，是臣妾教子无方……祜儿，”我转头训斥道，“你哪里来的宁姐姐？你父皇前些日子早有圣旨，宁姑娘不过是慕庶人□后宫所生的野种，与你并无血缘相干呢。你父皇和没有杀她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又在这里嚼什么舌头？！”
　　“噢？”祜儿一挑眉，竟然冷笑道，“既然是□后宫，为何母后十几年前不做处置，您掌管后宫，精明至极，怎么会容忍着事情到今日？！若非宁姐姐非父皇骨血，那么当年父皇又为何会授意礼部为其取名昭宁，以公主排辈入宗人府玉牒，真是怪哉！”
　　“你放肆，”平生第一次，我听到元昶近乎失去理智地吼了起来，“朕的后宫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了！你母后母仪天下十六年，她的作为，要你来这里胡乱猜疑！你一回来就胡言乱语，莫不是被云州的巫术蛊惑了，还是有意示功，非要以下犯上才罢！”
　　眼见他们两个人在那里争执得越来越厉害了，我倒先自己冷静了下来。我看着祜儿那不正常的平静表情，和元昶出离常理的愤怒，突然明白了祜儿此举的荒唐——看来，这情形的前因后果果然如我所料。于是，我渐渐劝住了元昶，这才开口，近似恳求地问道：“儿子，你这么做，可是为了邓莹？”
　　祜儿神色一变，但仍旧冷冷地道：“母后何必说一个扯一个，儿臣并无私心，只是……”
　　“邓莹？”元昶却先回了神，仍有些气不平地向我问道，“是邓澄家的女儿？”见我点了点头，元昶倒先冷笑道：“朕原想，你这么大了，总该有点出息。谁知道，你今日的胡言乱语，尽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好成器啊你！”
　　“祜儿，”我见元昶怒气平息了些许，方道，“你也不用在这里混闹，母后养你十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打量父皇母后没有为你考虑过么？你啊，当真糊涂！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临去云州之前，为什么不和父皇母后说清楚呢？你只让昭阳传个话过来，我们又如何能知道真假？！便是想把人留给你，也是没奈何啊！二来，若是别人还倒罢了，偏偏是承楠看上了邓家的女儿，你让父皇母后怎么办？难不成一句话回了他们！你十三叔是怎么去的，你难道不记得了么？！”
　　“难道儿子该为那一箭背负那一生的罪孽么！”祜儿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那一箭是不是儿子所为，至今尚未有明断，难道仅仅因为那上面刻着儿子的名讳，就认定是儿子干的。所以，儿子就算贵为皇子，这辈子都得矮他恭亲王三分么！”
　　“没错！”元昶厉声道，“你以为，只有你才是这样吗，啊？朕又何尝不是这样，你母后又何尝不是这样？！天下女子多了去了，你就为这么个女人，要把我们这么些年给你挡上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么！”
　　“是啊祜儿，偏袒了外人，你觉得父皇母后心里会舒服么，”我忙附和道，“说到底，这一次赐婚，你父皇就怕你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这才赶着给你进封号，赏宅子，就连你的淳亲王妃人选，你父皇也是再四地嘱咐，要挑选最和你心意的，祜儿……与你说这些并不为别的，只愿你自己能够明白父皇母后的一片苦心。”
　　“苦心……”忽而的嘴角古怪地抽动了几下，突然猛地叩下头去，连声道，“父皇，母后，亲王的名分，敕造的宅子，儿子都不要了，儿子，儿子只要邓莹。邓莹，邓莹她必须跟了儿子，否则，她就是死路一条啊……”
　　“祜儿，你又说什么昏话！”我连忙斥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母后，莹莹，莹莹她已经是儿子的人了，”祜儿垂了头道，“儿子是真喜欢她，可她这样子若是跟了承楠，那只能……”
　　“你说什么？”元昶难以置信地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啊？邓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家，由得你这么胡糟蹋么！”
　　“祜儿，”我也忙道，“当日承楠大婚，白帕子是送进宫来查验的。你这会子便是急疯了，也没有这样说话的。况且，”我话一转锋，“且不说她不曾委身于你，若是真的早已破了身子，这样的女人又值什么！自个儿都不尊重，你还当她是个好人呢！”
　　这一席话，放说得祜儿垂了头，我又跟着劝了两句，待元昶气色渐平，这才让他退了出去。元昶以手支头，闷闷地歪在桌边，低声道：“这么大的人了，仍是不让人省心，难道朕上辈子欠了他的！”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呢，”我忙陪笑道，“虽说是虎父无犬子，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孩子虽说脾气冲，但心智倒也天真的很，若多加引导，定能成为镇守边关的良将。”
　　“慈母多败儿，”元昶咕哝着嗔了我一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得外面报说镇远侯来了。元昶听了，忙道：“快请。”又扭头对我勉强笑道，“今儿方给祖辉加的爵位，他也这许久未进宫了，这次朕与你同他一道在坤成宫用晚膳。”
　　我还未及开口，便见祖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恭敬地道：“臣，镇远侯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好了，好了，自家人，不必多礼。”元昶停了一刻，这是神色方才慢慢地好了起来，亲自起身去扶起了祖辉，“此一役费时许久，多亏你在一旁协助祜儿，这才有今日的平定。玉儿，你这个兄弟，可真是比真的亲兄弟还让人欢喜！”
　　“皇上谬赞，这原是淳亲王争气，这才没有辜负皇上的期望。”祖辉虽然语言上成熟了许多，但举手投足，却仍是孩提时的样子。”
　　“罢罢罢，今儿好容易来一趟，怎么反倒拘束了，”元昶刚和祜儿生过气，现在自然不愿意提他，“你们姐弟才是上天赐给朕的珍宝，你如今封了侯爵，倒开始咬文嚼字了。好了，今儿晚上是家宴，不必拘礼了。”
　　谈笑了一阵，便有下人回报说晚膳已经备齐。元昶兴致颇高，便又特意吩咐多加一些好酒，这才起身招呼我们去用膳。
　　“虽然是今儿高兴，可也别喝得太猛了，”我一边帮元昶斟上酒，一边笑道，“你两人也都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仔细伤了身子。”
　　“不妨，”元昶亦笑道，“你安安心心地用你的膳，朕自有分寸。”
　　祖辉更是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和元昶对饮。酒过三巡，忽然听见小顺子报说勤政殿又有了急奏。可却又不见他拿来，只是在元昶耳畔低声了几句。元昶沉吟了一下，只得放下了酒盅，丢下我们又赶着去了勤政殿。
　　“得了，”我见元昶不再，也忙劝祖辉道，“你也是四十的人了，少喝一些又能怎样，偏偏要在本宫这里逞强，本宫听祜儿说你身上也是有伤的。再喝，看把旧伤勾起来了！”
　　“说到祜儿，弟弟倒有件事情不放心，”祖辉叹了一声，放下酒杯，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哪个邓家的女儿，皇姐可已经配准了？”
　　“快别说这事情了，皇上方才不痛快了半晌呢！”我皱了眉头道，“你这个人也是，都回京城这么些日子了，恭亲王府怎么样，你还不知道么？这会子还问配得准不准做什么，亏得皇上没听见，要不，又是一顿不痛快！”
　　“弟弟最不放心的，正是这一点，”祖辉又叹了一口气，我有些意外地看到，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了，“若说单看邓澄的女儿，倒也平常。但祜儿看上了，弟弟就是再劝，只怕也不中用……”
　　“这件事就别再提起了，”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本宫知道，这与你无关，原是本宫管他管得太紧了。这才让他该碰的没碰到，不该碰的，倒碰上了。”
　　“臣弟并不止这件事，”祖辉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了，“男子少年风流，这在咱们海西，也算不得什么，弟弟只是担心，承楠那个孩子——那孩子臣弟也与他在一起呆了几年，私下里觉得，这小子并不上是什么有胆量有见识的人物。论文治武功，更谈不上什么。可此番却突然跳了出来，和祜儿抢女人，这倒让臣弟颇为不解了，臣弟担心，恭亲王府内，会不会有人授意指示，以在宗亲之中挑起事端。”
　　我沉吟了一下，方才缓缓道：“这个说法，本宫倒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再去细细拆解，却觉得毫无道理——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依你的意思，这姑娘并无什么出众之处。想来祜儿也不过是年轻气盛，小孩子玩闹似的一吵，终究也罢了，若说有什么争端，这件事是断然兴不起什么风浪的。”
　　“姐姐，”祖辉摇头道，“你不是男人，不了解男人的心思。男人对女人，有时本来只有那一两分的迷恋，可一旦被人横插一脚。就会引得男人动用十分的心思，况且……”祖辉不知为何，突然现出了十分沉重的样子，“皇姐对恭亲王爷的死，当真就那么笃定么？”
　　我被他的话呛在了那里。岁月无情，昔日那个胸无城府的男孩，竟然已经在战场与硝烟中历练出了那深沉的胆识与心机。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也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只听见桌子上加了新炉子的一品鸡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这么多年了，难道仍有人在这宫中欲置我们夫妇于不宁？！还是，当年谭梧鸢留下的，根本就不是诅咒，而是一个谭家一直留在这里的一着后棋？！
　　“娘娘，”芷若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可怕的宁静，她像小顺子方才一样，也只在我耳边低声道，“娘娘，太子太傅来了。”
　　我还没从惊异中缓过神儿来，也没来得及想清楚是否要让祖辉离开，便瞧见一贯沉稳的祖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头闯了进来。见到祖辉在这里，他也愣了一下，然而很快，他便恢复了方才的神色，有些慌慌张张地道：“娘娘，不好了，海西，海西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小三子，哎~




再征

　　“你肯定，这道奏折不是出自甘多尔之手？”元昶有些焦急地询问道。
　　我“啪”地一声合上奏折，坚定地道：“没错，这道奏折不可能是甘多尔亲书。皇上方才不是也[img]zz_391.gif[/img]了吗？那折子匣上的锁孔，都是新钻的呢！”
　　“器物可以再造，并不足为奇。”元昶摇头道，“关键是这道手书，你有把握么？”
　　我点点头，转脸吩咐下人去取一盆清水，接着，找到了那份走着最后一页的角落，轻轻浸入水中。片刻，又将那湿淋淋的纸片抽出来，道：“皇上莫不是忘了，凡封国四境有制，封国太后只要尚在，其封国亲王所进礼笺必须加盖封国太后的水色印。海西的水色印，则是因为其遇水不现氤氲而见长。可如今这上头的封印已经尽染开来，八成已是有人伪造；皇上再看看这上头的字迹——这断然不是甘多尔的，礼笺不假他人手，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此皆是臣妾愚见，不知皇上看来如何？”
　　“你有把握？”元昶仍是有些怀疑，低声道，“这自己，朕与前面几封奏折对了许多次，就是不能断定这字迹是他人仿造还是真迹。”
　　“这是仿迹无疑！”我一刻也未曾犹豫，坚定而果断地道，“这笔体横平竖直，绝非出自甘多尔之手。细看就能发现，这字迹一定是书法高超者所写，虽然尽力模仿，但仍旧可以看得出端倪。皇上不信，只看这最后三四页就是。”
　　元昶再无疑问，取回奏折看了一刻，方自言自语地道：“上一封疏奏上讲甘多尔病重，是二十日前送来的，算上路上的时间，海西若真是有事，大概应该在一个多月前了。”
　　我心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左算右算，经没料到甘多尔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会让家臣篡了位。眼下，救还是不救，全看在朝廷的态度和元昶的一句话了。我暗自估量元昶的态度，是不可能不救的——权衡利益，一来海西之所以能够终于中原数十年，靠的仍然是显贵家族的联姻，如今封国王位易主，难保新任海西王会像我的娘家人一样对大齐国忠心；二来，就算易主之后的封国亲王依旧忠心，只怕他们并不会信任我，反而会希望通过新的姻亲之好向元昶示忠，不过可惜的是，我膝下长子早已贵为储君多年，任他们再有联姻之意，想元昶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改变我的地位。所以，从我这里看，这是非出兵不可的。但要排水渠，就不大好安排了。海西旧年曾经没有嫡长子继承封国的传统，早些时候的几代海西亲王大都是通过短兵相接取得的权利，其出兵手段之狠辣，做事之决绝，远非中原战场可比。而现在又出这样的事情，只怕中原武将会很少有人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再来，这里头牵绊到的不仅仅是漠北的屏障，而且还有我后族与帝党潜在的争端，派遣的武将稍有不慎，只怕将引起难以解决的风波。
　　“这事情得赶紧了断，”元昶果断地道，“再拖下去，变数更大。小顺子，召兵部尚书吴传、还有兵部侍郎许贞风去勤政殿见驾。”
　　“等一等！”我叫道，有些不安地阻止道，“皇上要宣中原武将去平顶海西叛乱？”
　　元昶怔了一下，微微扬起嘴角安慰道：“总得先和并不的人商议了再做道理。朕是想，你海西的内乱，如果让祖辉去了，只怕会乱上加乱。”
　　“可中原臣子，如何见识过海西出事情的风俗原委，”我有些磕磕巴巴地道，“若是处事不当，酿出大乱，将来便越发不好收拾了。”
　　元昶竟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他快步走到了我身旁，将我拥入怀中，安慰道：“放心，朕心中有数。”
　　
　　几日后的傍晚。
　　红如鲜血一般的夕阳仿佛随时都会滴下来，这原本秀美的光辉晕染在宫城之中，却变得有几分不详与肃穆。我急匆匆地赶向谨身馆。还未进门，却听得昭阳的声音先从那里面传了出来。我一下子停在门口，手指不由地按上那朱红色的柱子，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种天色和情形实在是似曾相识。对了，那是永徽十五年，那时，我要送别和防备的人是祖辉，没想到十一年过去了，这个人，竟然变成了我的儿子。
　　“三哥哥，你为什么要走？你[img]zz_391.gif[/img]了，从云州回来，你再也不走的。”昭阳带着哭腔的声音搅得人不免心酸。
　　但祜儿却没有回答。
　　“三哥哥，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留住邓姐姐。可我有求过父皇的！我真的有求过他！母后也在那里，他们都听到了……三哥哥，你不要走，不要去海西好不好……听[img]zz_391.gif[/img]那地方可怕得很，那么多武将都不去，你也不要去好不好，三哥哥……”
　　我使劲吸了几口气，挥挥手遣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下了几个心腹在身边，然后慢慢地向谨身馆的门口走去。
　　“三哥哥，你是不是嫌我烦，三哥哥……”昭阳最后竟有些泣不成声了。
　　“昭阳，我不——”祜儿猛地一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便一下子愣在那里。
　　“母后，母后，”昭阳带着一脸泪水奔向我，扯住我的胳膊道，“母后，你留下三哥哥，留下三哥哥好不好，他要走了，要去云州了……”
　　我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哭闹的女儿，只是三下两下甩开她的手，转头吩咐下人道：“带她走，快！带她走！以后不要让她到这里来！”
　　“母后，母后——”昭阳哭喊的声音终于随着她的远去而越来越小。我一手捂住有些发闷的胸口，略定了定神，这才冷冷地吩咐道：“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都出去！”
　　很快，整个空落落的殿宇中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紧走两步上前，本想厉声质问这孩子两句，但一开口，却发现我的语气，或者[img]zz_391.gif[/img]我对于亲情的底线，远比我自己想象得要脆弱得多——
　　“为什么要去海西？”一开口，我竟觉得自己委实没用得很，声音中竟然带出了一丝祈求。
　　“儿臣是奉旨办事，还望母后见谅。”忽而躲避着我的目光，闪烁其词地道。
　　“不，”我紧紧地绞着手中的丝帕，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你父皇告诉我了，是你自己请旨去的，告诉母后，这是为什么？”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祜儿转过脸，像躲避昭阳一样躲避着我的质问，一言不发。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有些嘶哑地道：“儿子，母后知道，你为了邓莹，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来惩罚母后！海西的内乱，你父皇没听过见过，可母后是听[img]zz_391.gif[/img]过的，你若是有个好歹，又让母后如何心安？！”
　　“母后，”忽而有些僵硬地转过脸，平静却不自然地道，“儿子没有那么傻。”
　　祜儿的话，仿佛如三九寒天的冷风一样将我冻僵在原处。我缓缓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终于，我开了口，有些恨恨地道：“那么，你是要母后赔上整个亲族，为你和邓莹的姻缘而做出牺牲，是不是？孩子，你这么做，是要置母后于死地么！”
　　“不！”祜儿脸色大变，他猛地走到我跟前，跪下道，“母后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您身边的人，不是忠于您的，就是背叛您的不成？！”
　　“那么告诉母后，为什么要去海西！”我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近乎疯狂地道，“别用你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母后……你，你到底为了什么……母后[img]zz_391.gif[/img]过，封王加俸选妃娶妾，母后可以用一切来补偿你，你为什么不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就要离开？”
　　祜儿又别过了头，我仿佛听到一声低低的哽咽。末了，他低声道：“不为什么，母后……真的不为什么……只是，不愿意再住在这里，不愿意被关在这个需要处处忍让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儿子不必再矮谁三分的话，儿子一定会再回来的。”
　　我听着他这句透着苦涩的回答，不由地泛起一阵阵心酸。然而祜儿却叩了一个头，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在那片血红的夕阳中，坚定而有力地道：“我会回来的，不过到那个时候，我绝不会再输给任何人，绝不会再和有碍于我的人妥协。”
　　
　　翌日，我们又在那个相同的地方送走了祜儿。我记得，那天的天色很晴朗，秋日里明晃晃的日光照得我的眼睛几乎无法睁开。但是，风却很大，竟然能将所有的战旗都吹得直直地展开。
　　承祜换了一身银色的铠甲，他在城楼底下拜过我们，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只留给了我一个孤独的背影，再也没有回头。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后来，当我再次看到他在我面前跪地恳求的时候，我竟能依稀记起——这一天，他的背影是如此决绝，决绝到了我当时无法想象的地步。
　　无情最是帝王家。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大郁闷却是大通关的一节，写的我快憋死了~

亲爱的亲们，昨天刚接到的调动通知，唉，可能要先忙两天。不过没关系，我虽然保证不了日更，但隔一天更新一次是绝没有问题的，所以从今天开始，不管网站怎么安排，本文的更新暂时改为隔一天更一次，亲们也不用算是周几，隔天来看就行了。等工作的事情定下来，我尽量再加快更新频率~




噩梦

　　鸿嘉十二年早春。
　　“皇祖母，您看我打的这个络子好不好看？”静怡举着一个新打的梅花攒心的络子，在我眼跟前显摆。
　　“怡儿，在府里教了你多少遍，怎么还这么没规矩地混闹！还不快下来好好站着呢。”文珺见了，忙在一旁劝道。
　　“不碍的，”我取过那个络子，细细瞧了一阵，有些心不在焉地笑道，“好，真好，我们怡儿做的，什么都好。”
　　静怡闪着黑黑亮亮的眼睛笑了笑，又跑回了她母亲身边腻着。宇文静怡是泰儿在鸿嘉五年得的女儿。文珺辛苦了好大一阵，终究才得了个女儿，自是有些失望，然而宫中自昭阳诞生以后，很久都没有小公主或是郡主诞生了。我心里对这嫡出的孙女儿也有几分喜爱，便要文珺进宫请安的时候把她带进来。
　　“皇祖母，”静怡不知什么时候又跳到我身边来，神神秘秘地贴在我耳边道：“皇祖母，其实怡儿方才没跟您讲实话，那个络子不是怡儿做的，是怡儿身边的丫头做的。”
　　“哦？是么？”我心不在焉地笑笑，道，“你这个机灵鬼，拿个络子来和皇祖母取笑。”
　　“那，皇祖母你生我的气吗？”怡儿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紧张地问道。
　　“生什么气？”我有些无奈地笑嗔道，“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
　　“娘。娘，您看嘛，皇祖母一点都不生气呢！”静怡蹦到文珺身边，得意地笑道，“我和皇祖母说了实话，皇祖母都不怪我。”
　　“你……”文珺紧张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作势就要责备女儿，静怡见状，又机灵地跳回我的身边，一头扎在我怀里道：“皇祖母救我，我娘要打我呢！”
　　孩子稚嫩的声音到要让我不禁发笑了，我摩挲着孙女的小脸蛋，轻声笑道：“你娘疼你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打你，不怕不怕，皇祖母抱着你，啊。”
　　静怡得意地朝她娘亲笑了笑，一头扎在我的怀里，我看着孙女的脸庞，又不禁想起了泰儿。静怡这孩子长得酷似泰儿，除了性子要比泰儿小的时候活跃些，其余都相似得紧。我看着怀中的女儿，不禁叹了口气——鸿嘉九年，我设计使元昶处死了易文玮。而后，泰儿在我面前着实有一阵子不自在，他做事情也尽量不再出头。前些年，书终于编完了，他再也没有要入六部办差历练的意思。元昶虽然对璃山之事有疑，但因为我并没有完全告诉他易文玮这件事情的真相，所以眼下，他仍然希望利用泰儿来制约太子。去年春节前，元昶便不再与泰儿商议，只一道圣旨下来，命晟亲王入户部协理各项事宜。对于元昶此举的用意，瑞儿虽然是略有担心，但依旧是洞若观火，他只是很有自信地对我赞道：“去其手足而置其于中枢，父皇此举实在是妙得紧。”我知道瑞儿是指户部中并没有泰儿合用的人，便也只轻声一笑，再不做声。
　　“文珺，”我把静怡抱在怀中逗弄，一面问道，“泰儿最近身子可还好？”
　　“回母后，”文珺恭敬地道，“王爷最近睡得少了些，他刚刚接手户部时间不长，就怕出了岔子。开春事情也多，他还是离不开那里。”
　　“用心办差，自然是好的。”我赞许地点点头，“不过，他身子骨自小就弱，你可要用心伺候，才是正理。”
　　“皇祖母，”静怡拽着我的前襟，见我有一会儿不理她，便开始撒娇道，“皇祖母，我想要个哥哥。”
　　“嗯？”我一愣，却又掌不住笑道，“这可难了呢，你若要弟弟、要妹妹都使得，偏偏要哥哥，这却没法子了。”
　　“可是，佑深、佑温、还有静惟都有哥哥，独我没有，好没趣呢。”静怡怏怏不快地道。佑深、佑温、和静惟都是瑞儿的孩子。除了静惟和佑温之外，其余的都是云含烟嫡出。不过瑞儿和云含烟对待庶子女也不差，佑鸿也很有兄长的样子。每次年节进宫，佑鸿不但对同父所出的弟妹非常照顾，就连对静怡也十分照应。大概是因为这个，静怡才这么眼巴巴地想要个哥哥。
　　我笑着在她脸上戳了一下，这才抬头对文珺道：“你们也该给怡儿添个弟弟妹妹了，远的不说，若是没有嫡子，将来世袭的亲王爵位，又要给谁呢？”
　　易文珺很是惭愧地低下了头，她低低地垂着眼睛，不敢多说一句话。半晌，她才有些犹豫地抬起头，讷讷地道：“母后，如果您同意的话，就给王爷选出几位出身名门的侧妃吧。这样，儿臣身上的担子也能分去些，而且，若是真有不妥，王爷的爵位也不至于就此……”
　　我从鼻子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静怡头上的折枝花扶正了些，淡然却有力地道：“纳妾，也得他自己同意才行。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可也得瞻前顾后。家世好的也不难找，可娶进来以后，又要怎么样？总不能让她们都独守空房吧？全扔在房中当摆设，不但对你们无利，就是她们的娘家人，恐怕你们也无从交代。”我说着，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能生，何不趁着年纪还轻，多和泰儿亲近亲近，爵位终究是要传给嫡子的。再说了，你就算没这个心思，定要给泰儿娶小的话，也得劝得他自己点头才行。”
　　“母后说的是，原是儿臣所虑不足了。”文珺甚是小心地答道，“母后的教诲，儿臣一定谨记在心。”
　　我听得有些心烦，文珺在我身边一向都是这样，开怀不足，小心有余。这几日我的心思又全在海西的战事上面，委实也懒得与她多说什么。于是便吩咐下人将前日新打的几副小银镯子赏给了静怡，就将她们打发回去了。早春终究是有些微寒，这会子人全散了，大殿里面反倒有些冷清了。于是我忙叫芷若将绛红飞凤的锦绣披风取来盖着，便歪在榻上看今儿上午送来的宫人名册。
　　这些年，坤成宫里的人竟然又多了起来，想来祜儿并未真整地搬出宫城吧——因为邓莹的事情，祜儿一直对元昶赏的王府颇为排斥，故而提早给他预备下的入府宫人便都滞留在了坤成宫里面。不知情的人若这时候到我这里，还以为又到了什么筹备大典的时节。我心下颇感无奈，却也只得细细翻看。一时间宫娥们都敛声屏气，站在一旁伺候，屋中只听得到纸张翻动时响起的沙沙声。
　　“娘娘，”大约过了一刻，芷若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道，“娘娘，皇太后有请。”
　　“皇太后？”我略略一皱眉头，却又很释然地道，“是姑姑么？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你们姑侄两个，在这宫城里也闹够了吧！”这熟悉的声音仿佛平地中的一声惊雷，我猛地一抬头，却看到谭淑妃走了进来，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但精神却很好，只见她悠悠地踱到我的面前，冷冷地道：“你好悠闲啊，一个六亲不认的女人，怎么会活得这么心安呢？”
　　“你？”我挑起眉毛，冷笑道，“你来做什么？哦，对了，你这辈子，应该是没住过嫡皇后的宫殿吧？你这样的人，要是住在这里，当然不会心安。可本宫是皇上自幼明媒正娶并昭告天下的皇后，本宫凭什么不安心呢？”
　　“十五年了，你还是这样，”谭淑妃略偏了偏头，却仍然盯着我道，“你永远都是这么高傲，哀家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已经将近五旬的女人，还有这样的高傲。就像你当年把哀家毁掉的时候，也是这么高傲……”
　　我正了正身子，轻蔑地笑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谭淑妃很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幽幽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死呢？哀家是你的亲慈，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毫不畏惧地起了身，直视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睛道：“要皇上离开我，废掉我，还不算对不起我么？！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只要是想从我身边夺走皇上的人，他都非死不可！”
　　“哈嗯——”谭淑妃半哭半笑似的哼了一声，转身对我道，“你跟我来。”
　　我没有跟上去，但四周的景色却在变化。不一刻，坤成宫熟悉的景色渐渐消失，新的院落渐渐包围了我。我有些惊恐地环视四周，这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景色是哪里，难道——
　　“姐姐。”谭淑妃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却变得异常娇嫩。我疑惑地望着她，却发现想我转过脸的人又变成了林岑梅。
　　“是你？”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强作镇定道，“你要干什么？”
　　“姐姐，你是因为皇上，才想杀死我的吗？”林岑梅的脸色和谭淑妃一样苍白，但她却是笑着，“那，你知不知道，皇上，又为什么要杀了我呢？”
　　我有些不屑却又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冷笑道：“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我？呵呵，我，也不懂啊，”她飘然走到我身边，有些痴痴地道，“姐姐，你懂吗？”
　　我觉得身上一阵寒冷，仿佛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姐姐啊，”林岑梅的眼神顿时变得妖媚了起来，她轻声笑道，“你知道么，皇上，他是怕自己会不爱你，哈哈，”她轻盈地笑着，仿佛舞蹈一般在我身边转着圈，“这多奇怪啊，不爱，又能怎么样，你是皇后嘛。他把天下最尊贵的地位都给了你，不爱你，又能怎么样呢？可他竟然害怕了，哈哈，这多奇怪啊，多奇怪啊，是不是，嗯？”
　　我慢慢定了定神，正欲抽身离开，却见她一下子闪到我跟前，开心地笑道：“姐姐，干嘛要走，干嘛急着离开，嗯？你还没告诉我，皇上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你不配和本宫称姐道妹。”我一抬下巴，试图避开她的寒气，并厉声道，“你是个疯子，走开，本宫要回去！”
　　“姐姐，”林岑梅离我越来越近，依旧挡在我面前道，“回去？回哪里呢？姐姐，别找借口了。我是疯子，呵呵，姐姐，宫城里的女人，谁不是疯子呢？你也是疯子啊，姐姐……你是缠着皇上的疯子，也是，杀人的疯子。”
　　“你……”我被她逼得不由地退了一步，变了颜色道，“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姐姐的手腕上，有没有梅花。”她阴冷而娇媚地笑着，抬起自己的手腕道，“你看，我有呢，这可是皇上给的啊，他那么爱你，你又有没有呢？”
　　我看着她那白森森的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心里不由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正欲离开时，却不防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身上那阴冷瘆人的寒气从我的手腕上传来，直逼我的胸膛。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不由地尖叫了起来——
　　“放开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出番外的，想想看，算了，偶对林某人也没什么爱，这样或许也算一种解释的方法吧
再霸王偶，偶就……哎，偶实在是无力了~

亲爱的们，因为出差前把发稿时间弄错了，所以本来应该发出去的稿子也晚了，洛洛对不起各位，赶紧改了时间补上两篇。




军妓

　　“玉儿，玉儿，你怎么了？”元昶紧紧地抱着我，一叠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慢慢从迷离虚幻的景色中恢复了神智，听到元昶熟悉的声音，我这才慢慢地清醒过来，睁眼看到熟悉的丈夫，我的心方才慢慢地踏实了下来。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梦魇。我微微转头去看自己的手腕，却发现早已被元昶握住了。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身上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身上都感觉凉丝丝的了。我很是疲惫地微微合上眼睛，娇喘了几声后，方才低声道：“我，我没事的。”
　　“你脸色不好，”元昶关心地用手擦了擦我的额头，十分焦急地问道：“梦见什么了，嗯？”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努力思索了一阵，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末了，我只得喃喃道：“我，我不记得了。”
　　“冷么？”元昶忙取过早已放在床榻边的帕子，为我擦拭着脖颈，“你瞧你这一身的汗，过会儿落了汗，一准儿要受凉了。”
　　我慢慢恢复了神色，于是便想坐起来。元昶却不依，非说我这样会受凉。不但如此，还亲自动手帮我解开了就寝的纱衣和亵衣亵裤，说要换上干净些的。
　　“哎哟，”我隐约听到寝宫门口有脚步声，忙推开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让下人来吧，皇上先避一避，如何？”
　　元昶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摇了摇头，拨开我抓着纱衣的双手，满含笑意地道：“算了罢，你这些年，若是劳累了，一到晚上，必然会梦魇。夜里多少次在朕的怀里扑腾，朕什么样子没见过，这会儿怎么反倒比刚成亲的时候还臊了。”
　　“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妾什么时候这样过……就算是这样，这更衣的活，也不敢劳皇上做，好了……”我一把抓过锦被，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又笑道，“好了，让芷若进来吧。”
　　元昶有些古怪地笑着看着我，我刚要开口喊人，却发现元昶用手指挡住了我的嘴唇。接着，他缓缓地俯下身来，在我的额头上久久地吻了下来。我虽然有些意外，还是立刻明白了他的举动。于是我闭上眼睛，配合着他逐渐粗重起来的的喘息，我将手慢慢地环上了他的脖颈。很快，元昶的喘息声变得急促了起来，他迅速用手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带，急不可待地滑入了锦被中……
　　“这会儿过来，臣妾还当皇上有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个。”鱼水之欢过后，我满足地靠在他的怀中，半开玩笑地道。
　　“本来不为这个，但见了你，倒觉得该为了这个走一遭。”元昶笑着将我的碎发拂到耳后，略带着迷地道，“倒是奇怪呢，都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是……”
　　“得了，”我勾住他的脖子，笑道，“皇上说说什么事吧？怎么突然在这不早不晚的时候跑过来了，前头的事情办完了？”
　　“海西的捷报来了，”元昶好言解释道，“朕怕他们说不清楚，又怕你着急，这才亲自过来一趟。”
　　“海西？”我一听，忙不迭地攀住了他，急忙问道，“祜儿怎么样了？甘多尔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玉儿你松开些，”元昶被我勒得有些说不出来话，忙安慰道，“祜儿让人传来的密报上说，领头叛乱的，其实是你的一个庶出弟弟。照理，去年冬天战事就应该结束了。可祜儿却觉得事情有疑，便多盘桓了一些时候，算是给他全都查清楚了。说是你爹留下的什么万氏的儿子，一直暗地里不安分，祜儿这才用计帮甘多尔把内乱的根儿彻底解决了，这才拖到了现在。”
　　“万氏？”我听得有些糊涂，我在海西时，明明记得万姬在失宠之前是没有孩子的啊！不过既然是过了这么多年，若是事情有了什么别的变化也未可知，又或许，此万氏非彼万氏。既然事情已经平息，我也就没心思管这些了。于是，我笑了笑，问元昶道：“那，祜儿什么时候班师呢？”
　　“这个月月底就回来，”元昶也喜滋滋地道，“海西王这次也欢喜得很，昨日的奏表上来，还说要和淳亲王联姻呢。”
　　“联姻？”我一愣，想到自己当初和元昶的大婚，反倒踌躇了起来——终究祜儿不是太子啊——于是，我不禁试探道，“皇上已经准了？”
　　“这倒没有，”元昶笑道，“总得先问问你的意思，甘多尔好歹也是你的娘家人，况且，他说的那几个可供联姻的女子，的确都是堪配皇子亲王的，这倒要斟酌一下才是。”
　　“臣妾怕的不是这个，”我勉强笑道，“臣妾是想，邓莹的事情，闹得已经是沸沸扬扬。这次再说联姻，倒该问问祜儿自己的意思。况且海西从前已经因为臣妾富贵已极，现下又受恩于朝廷，如今再做联姻，只怕会有外朝臣子议论皇上过于放纵臣妾母家。”
　　“你永远都是这么小心，”元昶叹道，然而却很是宠溺地笑了笑，“说是因你而贵，可实际上，朕给海西的，还是太少了，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罢了，你要是觉得委实不妥当，朕就再斟酌一二，也等祜儿回来再做打算。”他说罢，脑袋又不安分地凑在了我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哎，那个新的兰花香囊做好了没有，朕的那个旧了，还等着换下来呢。”
　　“做是做好了，只是……”我捧住他的脸，半眯着眼道，“皇上现在要？”
　　“明知故问……”他一面说，一面却已经压了过来。我们嬉笑几声，又跌回了帐子的最里面。
　　
　　半个月后。
　　“母后，这是预备给海西郡主的聘礼，父皇说拿给您瞧瞧。”这日午后，承泰难得到我这里来。
　　“哦？”我怔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早就定下来了？昨儿你父皇还说，这事情还得再缓缓呢。”
　　“回母后，父皇的意思，是先预备下来，若是选定了，将来也不至于抓瞎。”泰儿毕恭毕敬地答道。
　　“原来如此，这么点子小事，你让下面的人递进来不就得了，怎么还巴巴地跑一趟，”我带着两分心疼道，“且不说你父皇一会儿找人找不见，母后只听你们静怡说，你的身子这一阵子不大好，这么个跑法，晚上又要累得合不上眼了。”
　　“母后这话可说得外道了，三皇弟的事情也是儿臣的事情，”泰儿道，“眼看弟弟要结婚了，儿臣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出些力。”
　　我微微笑了笑，对着下首的椅子点了点头道：“坐吧，别杵在那儿了。芷若，给二皇子把新泡的茶水换掉，去把今儿早上准备的参汤端些来。”
　　“儿臣谢母后关心，”泰儿恭敬地道，“不过此时户部恐还有其他事情撂在那里，儿臣就先行告退了，望母后恕罪。”
　　“等一下，”我微微抬了头，温和地唤道，见到泰儿脸上异常恭顺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无奈，但却仍然尽量关切地问道，“最近，是不是胸口常常发闷？夜不能寐，恐怕是因为这个，而不是因为户部事务繁忙吧。”
　　“母后，”泰儿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警惕，“儿臣最近也俱是奉旨办事，不过也正如母后所料，户部最近事务的确多。所以……”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叹道：“母子连心，本宫年轻的时候，原也偶有这样的小疾，偶有事务繁多，便会无法入睡，整夜不能入睡。”
　　泰儿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我却甚是慈爱地看着他，缓缓地道：“其实那天文珺一开始提你夜不能寐的时候，母后就猜到了这些。孩子，你这岁数虽然还小，可要注意保养着些。否则，将来上了岁数，可是要吃苦头的……”我说罢，不由地轻轻地揉着胸口，脸上现出一丝丝倦色。
　　“母后，您身子最近可是……”
　　“咳咳咳……”泰儿的话方才说了一半，我却突然觉得有些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泰儿见状，忙上前扶住我，有些焦急地道：“母后，是不是旧时的弱症又上来了，来人，传太医——”
　　“不，不要……”我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摇头道，“不用了，他们都不知道，本宫不想惊动你父皇，不然，倒叫人说，这事情反而会惹人怀疑了……”
　　“可若是咳嗽再见了红，那又如何是好呢？”泰儿焦心地道，“母后，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讳疾忌医啊……”
　　“儿子，”我抓住他的手，苦笑着摇摇头道，“不要紧的……”
　　“母后……”泰儿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将那后半截话说了出来，“母后，前几日海西的捷报已经到宫里了，三弟也平安无事，海西更是没的说，您怎么还是枉自费心呢……”
　　我摇摇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有些艰难地道：“母后不担心你三弟，母后担心的……”我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算了，说与不说，又能怎样……儿子，你还记不记得，鸿嘉二年的时候，你说过，你只愿意守着父皇母后尽孝……说实话，母后，是多么想有那么一天，能够过上这样的日子啊……”
　　“母后，”泰儿看着我有些莫名的伤感，沉吟良久，才半开玩笑似的道，“母后现在，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么？”
　　我挑起眉毛，甚为不悦地看着他。
　　“母后恕罪，”泰儿见状，知道自己失言，忙改口道，“儿臣的意思是说，母后现在富贵已全，母仪四海，父皇有对您专房独宠，您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天生万物平等，谁人能够事事一帆风顺，毫无烦恼可言呢？”我叹道，“依着你的意思，荣华富贵就是母后的全部么？况就算是全部，那也不会是让人省心省力的。”
　　“母后，您方才说，天生万物平等，这话足见母后已是大彻大悟了。”泰儿笑道，“所以，母后既然居天下至尊之位，便必然要承受着天下凡人所不能承受的难处。”
　　我有些意外地听到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却并未说什么，只是淡笑道：“你这话，虽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好听，却让母后心里真的舒服了些。”我说着，慢慢支起了身子，问道，“最近，用说你也在研读佛经，可有什么长进了么？”
　　“儿臣可比不上母后，”泰儿微笑道，“户部事情多，儿臣的心思可再也分不出来了。好在户部侍郎彭鑫是最推崇佛理的，儿臣也曾与他谈论一二，果觉得受益匪浅呢。而且……”泰儿顿了一顿，这才有些犹豫地道，“十皇叔也精于佛法，儿臣旧年和他一起编书的时候，倒也学的了不少。”
　　“说真话，如我们这般入世的人，佛法，倒是真的有用呢。”我微微笑道，“看来这些年，你终究是长进了不少呢。罢了，不耽误你在外头办差了，芷若，”我回头叫道，“去将那些进上来的燕窝拿来。”
　　“又劳母后操心，”泰儿连忙道，“文珺她……”
　　“这是给静怡的。”我打断他的话，很认真地嘱咐道，“女孩子小的时候最要当心保养，不然，像母后现在这样，可不吃亏了呢……”
　　泰儿的脸上又恢复了恭顺的表情，他半是感激地道：“有劳母后费心，儿臣替孩子谢过母后。”
　　我摆摆手叫他离开，泰儿便恭顺地退了出去。
　　恭顺——我看到他的模样，却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我希望的，并不是他的恭顺，而是一种不可能在皇家植根的孝顺。可终究，过去的一切，早已是不能挽回了。我能做的，只能是平衡现在所能掌控的亲情与利益关系，再不能出半点差错。
　　想到这里，我不禁低头去看手中的淳亲王妃聘礼单，满是矛盾地陷入了思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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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要？为什么不要？”
　　春夏交接的时候，祜儿终于从海西回来了。元昶对于祜儿这次的胜利甚是欢喜，除了下旨赏赐了亲王双俸，照例又是一通眼花缭乱的珍奇异宝的赏赐。只不过，这次却和上次不同，因为闹出乱子的终究是我的娘家人，所以这次跟去海西的部属并没有像上回那样风光。只不过按照一般的军功赏赐了些罢了。对于这样的胜利我虽也是喜悦，但平静下来，却觉得祜儿的举动或许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终究他在在海西盘桓了这么长时间，若是有什么计划图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就拿眼下这件事情来说，虽说甘多尔为感激祜儿平乱的恩情，愿意将自己的长女嫁进中原，但为何偏偏选择了祜儿作为联姻的对象？我想他应该很清楚海西的嫡出郡主加入中原后可能引发的动荡。甘多尔年少时就饱学中原文化，自然也会对海西和中原联姻的传统一清二楚。仔细思量再三，我仍是觉得，在这桩看似合情合理的联姻背后，仍然有他们各自精明的打算。而需要为这打算付出牺牲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和瑞儿——再次将海西的嫡出郡主嫁入中原，只能说明，甘多尔希望海西能够长盛不衰，故而又选择了另一个筹码作为巩固海西未来的保障，而这个未来的保障一旦被认可，我在中原的地位就将因为这场联姻而变得有所动摇。更可怕的是，如果甘多尔打算像爹当年的那样，希图以扶立庶子来换取海西的荣华的话，那么，不但是我，就连瑞儿的地位都将变得岌岌可危。在经过了无数个辗转不眠的夜晚后，我终于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这一桩婚事，我决不能让它顺顺利利地结成。原本，我是希望借助元昶的否认来阻挠这次的联姻，可是随着祜儿回宫的日期越来越近，我方才发觉，元昶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竟然是与我大相径庭。没奈何，我只得转而和元昶商量，先探探祜儿自己的态度再做道理。如果他不同意，这事情就好办了；可如果祜儿同意了，那么……
　　“这倒也奇怪了，”元昶皱着眉头道，乍一听到祜儿拒绝这桩婚事，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倒是落了地，可元昶却觉得有些不解，“你舅舅家的女儿有什么不好，怎么就不要？！”
　　“皇上别急，”我忙劝道，“既然是问了他，少不得听听他的意思。祜儿，你倒是说说，怎么好好地就不愿意呢？”
　　祜儿有些无所谓地吐出了一口气，看似很是欢喜地抬起头，答道：“不为什么，既然这婚事是让儿臣做主，那儿臣就实话实说呗。”
　　“这叫什么话！”元昶喝道，“你打量那海西郡主的婚事就那么便宜，说退就退？别以为你在海西王那里有了尺寸之功，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北方的边界，以后难道不得靠着他们才行？实话说给你，海西自太祖建国的时候，就有‘生女为皇后，生男娶公主’的说法。这些年虽然没那时候风光，可终究是显贵军族，哪里有退婚的道理！”
　　“父皇，现在不过是海西王自己赶着要把女儿送过来，连婚约都没有，怎么儿臣不答应，就说要退婚呢！况且，”祜儿有些耍赖地道，“父皇一言九鼎，您要说不成，儿臣就不相信，他们敢说个‘不’字。”
　　我听了祜儿的话，心知这孩子已经把元昶的态度看透，于是不由地暗笑了几声。元昶瞪了祜儿一刻，却难得地压下了不耐烦，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似无意地啜饮了一口手旁的茶水，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祜儿。良久，他才开了口，带着一丝讥讽的味道问道：“看来，你舅舅说的是真的。”
　　我一怔，连忙转脸带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元昶，但元昶却不甚理会我的疑惑，只是紧紧地盯着祜儿。祜儿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只得别开脸，但他说话的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恐惧或者是犹豫，只听得他淡淡地道：“如果父皇说的是媚心，那就是真的。”
　　“媚心？”元昶“咣啷”一声把茶盅重重地丢在桌上，“你在海西究竟弄了多少个女人！自幼多少饱读之士教你，竟然就把你教成个只爱男欢女爱的下流种子！”
　　“父皇息怒，”祜儿似乎早有准备，那一刻，我肯定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调皮的孩子样的笑容，只见他继续道，“媚心和南珂媚儿是一个人，是儿臣收了她之后给改的名字。”
　　“收了她？”我眉头一皱，的确是吃了一惊，“怎么，你，你在海西……你，你不会又和……”
　　“你也不用着急，”元昶冷哼了一声，有些怒气冲冲地道，“你儿子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他倒是没敢糟蹋你娘家的正经小姐。可也不知道，甘多尔这个混人从哪里找来了一班军妓，说是犒赏中原将士！承祜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在海西就敢收了那个连丫头都不如的下贱女人，这还罢了，回来这一路，还让人都称那个什么南珂的为王妃。你说说他，啊？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事就不能遵循礼制，合合规矩！”
　　“父皇，”祜儿这次倒也没有害怕，仍旧是一副孩子样的挑衅神情，不服气地道，“儿臣去海西之前，母后曾经许给儿臣，只要儿臣不要邓莹，封王加俸选妃娶妾，母后可以用一切来补偿儿臣。今日儿臣此举，也不过是想自择妻室，这又有什么不妥？”
　　“祜儿，娶妻的事情母后是可以随你，”我连忙劝道，“可是你的身份何等尊贵？！便要自己做主，也要从各封国和中原里面家世上乘的女子中遴选，你如今弄来一个这样身世不明地位低下的女人，别说是选作嫡王妃，就是选做妾室，都上不得台盘，你做事情怎么就不能过过脑子呢！”
　　“说来说去，父皇母后还是不肯答应儿子的请求，”祜儿的声音陡然一变，我从那里面听出了些许苍凉的味道，“为什么，儿子想要的，父皇母后总是吝啬得一样也不肯给呢。”
　　元昶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低着脑袋，用手指死命地压着额头，一句话也不说。我见状，只得赶忙挥手让祜儿出去。过了一刻，见元昶仍是那个姿势，倒有些担心起来，忙上前劝道：“皇上，这次先算了罢，明日若是好些再说，终究，他还是个孩子。”
　　元昶也不理会我的劝说，但却慢慢地松开了额头，半晌，他方有些沉重地道：“朕，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我也随着他的话轻轻苦笑了一下，但我的脸上并未带出他那样的不安，不一刻，我便意味深长地开口道：“西晋时，有隐者陶潜，曾说‘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己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轻声吟罢，方才柔和地劝道，“心为形役，这东西人人都有，唯独祜儿没有。所以，就像他说的，他要的，我们给不了。”
　　“可他，他是淳亲王！”元昶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朕还不知道万事顺心是最高兴的！可是他是谁，他是大齐国的皇子，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仅关系到宇文皇族的脸面，还关系到这天下苍生百姓的兴盛！为皇子不能为人子人臣的表率，那这皇子的脸面和身份又算什么！朕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是，臣妾知罪。”我连忙收了笑意，低声道，“是臣妾当日没跟承祜把话说清楚，臣妾回去之后必定多加劝导，加以时日，祜儿定会回心转意。”
　　“皇上，”小顺子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回话，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百名御史联名上奏，参淳亲王在海西时举止行为不妥，上表启奏皇上收回对淳亲王的赏赐。”
　　元昶倏地起了身，作势就要往外走，然而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定在了原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情，就发现元昶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不，不，这，这是怎么了！
　　我浑身颤抖着赶到元昶身边，连忙扶住了他，然而他痛苦的表情却将我所有的恐惧集中到了最高点。我费力地托住他的身子，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传太医，传太医，快啊，来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因为出差前把发稿时间弄错了，所以本来应该发出去的稿子也晚了，洛洛对不起各位，赶紧改了时间补上两篇。还好亲们都很宽宏大量，唉，下次更新在后天，后面的更新日期绝对规律，偶保证！




初长

　　“娘娘不必担心，”待为元昶把过了脉，阮太医到外间又细细地说与我，“上了春秋的人，这是常有的事情，燥热之邪侵入于肾，动奇肝肾之阴，肾阴亏耗，职失充养，故耳聋神失阴精充养，则神疲。再加上连日来事情多，皇上用心竭力，辛劳多时，这才会突然觉得晕眩。奴才这就去开方子，皇上用过之后，自会好转起来。”
　　“这就好，”我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这就好。哦，等一下，阮太医，敢问皇上其余起居调养，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么？”
　　“娘娘圣明，奴才闻得娘娘也是自幼精通海西医理，这点事情，娘娘只怕早已猜到，”阮太医连忙奉承道，“既然是劳心，自然是要注意休息，闲杂事物一概不问，更不能动辄用气，调养一两个月，势必会见好不少。”
　　“好了，本宫明白了，你下去吧。”我挥手遣走了太医，又连忙去里见查看元昶。
　　我轻轻掀开帐子，见元昶又熟睡了过去，便放了心。然而左思右想却还是不忍心离开，于是便轻轻坐在了床侧。看着他现在平静安详的面色，我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这么多年了，仿佛只有在他生病的时候，我才能跟真切地感受到他作为我丈夫的身份是何等重要。每到这时，我总是怀着女人的仁慈，希望他早点醒过来，然而作为皇后，我却又不得不担心，如果他真的醒过来，那些搁置下来的事情，将会怎么样。元昶说，祜儿的一举一动关系到天下苍生的黎民社稷，可他自己呢？他才是九五之尊，他若是有个好歹，我要怎么办，偌大的宇文家要怎么办，朝堂天下的四海苍生，又要怎么办呢？
　　正想着，却见元昶的手动了几下，慢慢地醒了过来。见到我在身旁，他便连忙拉住我的手问道：“方才，你传太医了？”
　　“嗯，”我点点头，连忙安慰道，“不过是密诏，只有小顺子一个人知道。”
　　元昶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道：“做得好，做得好……来，扶朕起来。”
　　“皇上，”我忙劝道，“太医说你身子还需要加以时日调养，这会子刚醒，忙着起身做什么。等喝了药再起来也不晚呢！”
　　“你没听小顺子说，那群言官还等着呢！”元昶没好气地道，“这会儿不赶紧打发了，又是说不清的麻烦。”
　　“臣妾已经让他们散了。”我沉吟了一下，仍是说了出来，“多大的事情，不值得这么动气啊。”
　　“散了？你怎么让他们散了的？”元昶疑惑地看着我。
　　“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叹了一口气，“臣妾赶着让祜儿上了个折子，自请免去此次出征的赏赐。那些御史等得不就是这个！说穿了，事情再大，也不过是你们父子君臣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他们说长道短！”
　　元昶微微摇了摇头，刚想张口说什么，却听见外头一阵轻声的喧哗，不一刻，见芷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回禀道：“娘娘，方才芙蓉馆的嬷嬷来说，昭阳公主在御花园玩耍，不小心磕破了额头，所以……”
　　“什么？”元昶才听了一半，就着急得要起身去芙蓉馆，一面又骂道，“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么大的孩子都看不好！一个个都活得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我连忙按住他，也有些焦急地安慰道，“下人不好，臣妾自然会处置，您这身子刚才还说需要休息，怎么这会子就着急了呢。皇上暂且放心，臣妾这就过去看看。”
　　“快去快去，”元昶急急地道，“让太医过去，哦不，让掌院太医过去，给昭阳看伤！”
　　
　　“究竟怎么回事？”我急匆匆地赶到芙蓉馆，吃惊地发现昭阳竟然满脸是血的坐在那里，“你这么大的孩子，怎么会摔成这样！”说罢，我不由地怒气冲冲地对下人呵斥道，“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让公主摔成这个样子！来人，把这屋子的奴才都拉出去，廷杖八十，全都滚到岭南去赎罪！”
　　底下一片惊恐的磕头声顿时响了起来，昭阳倒是也有些害怕，这才梨花带雨地拉着我的手，半是央求地道：“母后，不要管他们了，我，我不舒服嘛……”
　　我连忙从下人手中取了浸透着温水的帕子，想帮女儿擦去脸上的血渍，但昭阳却躲避着我的擦拭，带着哭腔道：“不嘛，不要擦，会疼的。”
　　“昭阳听话，”我连忙哄道，“不擦干净，太医怎么进来给你看伤呢？”我一面说着一面尽量轻轻地将女儿脸上的血渍擦掉，彼时也觉得心疼，不由地骂着跟昭阳的人道，“都是死人啊！公主伤成这样了，为什么不给把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我慢慢地帮着不情不愿的昭阳擦拭着脸庞，然而擦得越干净，我却越觉得奇怪，这孩子的脸上虽然尽是血渍，可是，伤口在哪里呢——
　　“母后……”终于，昭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小声道，“母后，我，我其实，没摔伤……”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硬是没反应过来。
　　“母后您别怪他们，是我让他们这么说的。”昭阳小声地辩解道。
　　“荒唐！”我“啪”地一声将那帕子丢进下人正举着的水盆中，水花一下子溅了昭阳一脸，我不顾女儿溢满泪水的伤心，厉声呵斥道，“你还知不知道轻重！这种事情是能拿来闹着玩的吗！你知不知道你父皇差点因为你急出病来！”
　　“我，我……”昭阳的半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撅着嘴抽泣道，“母后，我……”
　　“够了！”我霍地起身，不顾女儿哭得泪水涟涟，对底下的人骂道，“好啊你们，平常都是这么教导公主的？！好的不学，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学得倒快！本宫看你们也不必去岭南了，全都给本宫下禁卫廷！”
　　说罢，我转身就要回元昶那里照看他。孰料被昭阳一把抱住，只听她在我身后哭道：“母后，母后，你别走啊……我，我想你了母后，别走，别把昭阳一个人扔在这儿啊……”
　　听到女儿可怜巴巴的请求，我又不由得心软了下来。我叹了一口气，俯身抱住她，强压着心中的不耐烦，轻声安慰道：“又怎么了？母后不过今天少看顾了你几次，怎么又耍开脾气了？”
　　“我，我，我……”昭阳结结巴巴地哭道，“可是我，我真的，真的受伤了啊……”
　　“真的受伤了？你哪儿伤着了？”我皱着眉头问道。
　　“我，方才我，我出恭的时候，流了好多的血。”昭阳搂着我的脖子，低声道。
　　我听了女儿的回答，倒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片刻，我不由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嗔道：“你呀，原来就为这个？”说罢，我摆了摆手，叫下人们都下去，只留了一两个平日贴身伺候昭阳的嬷嬷在身边。见人都渐渐散了去，我这才低声问旁边的嬷嬷道：“方才，可帮公主收拾干净了？”
　　“回娘娘的话，”昭阳身边的大嬷嬷回道，“已经帮公主收拾干净了。”
　　我点点头，但忖度了一刻，又问道：“那她脸上的血又是哪里来的？”
　　“那是……”昭阳不等嬷嬷回话，就扯着我的手道，“那是，那是我让他们去御膳房弄得猪血……”
　　“你可真不嫌脏啊！”我不由地嗔了一句，继而拿着帕子继续帮女儿把脸上收拾干净了，这才抱她入怀，轻声安慰道，“孩子，不用害怕，哪个女人不是打这时候过来的呢？出红是好事情，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昭阳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我道，“母后，我现在还不够大么？”
　　“你过去呢，是大女孩，现在嘛，就真的成了一个小女人了。”我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这有什么分别呢？我听不懂啊母后。”昭阳依旧撅着嘴，甚是不解地看着我。
　　我在心里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和孩子解释这种事情真是不容易，说也奇怪，我那时候，又是怎么经历的呢？好像也是懵懵懂懂的吧……姨娘她是很少和我说这些个的，很多东西，还是来了中原以后，孝慈皇后所教授给我的。我左思右想，掂量了半天，这才谨慎地开口道：“你成了女人呢，就有了更多的责任要承担，过去你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父皇母后多少还会为你掩饰，可你今日既然已经成人，很多事情，就要以你公主的身份去担当。而且，你成了女人，以后就不只是父皇母后的女儿，将来，你也会和母后一样，有自己的夫君，儿女——这，就是女人了。”
　　昭阳转了转眼珠，半似听懂地问道：“那就是说，我可以和邓姐姐一样，嫁人了？”
　　“真不害羞！”我笑着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不过大略也就是这个意思，等过上个一年两年，给你行了及笄礼，你就和你的皇兄们一样，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昭阳这才如少女般羞涩地微微低下了头，半晌，她才小声地道：“那，我要找一个和三哥哥一样的夫君才好，我可不学邓姐姐，跟那个蠢东西守在一起。”
　　女儿耳语一般的话让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我连忙遣退那些嬷嬷，只将女儿抱得更紧，低声问道：“邓莹她……过得不好么？”
　　昭阳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看三哥哥还是挺念着邓姐姐……是邓姐姐自己傻，三哥哥要她出来见一面，她都不肯呢。”
　　看来邓莹还倒是很守妇道，只是……可怜了我的儿子。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女儿放下，有些无奈地道：“得了，你既已有了出红，也该好好歇一阵子，母后过去看看你父皇，他身子也不大爽利呢。”
　　昭阳这一次倒也没有缠着我，只听话地散开了手，然而我刚走了两步却听她在我身后问道：“母后，你会让三哥哥娶媚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隔日更新，老规矩了，后天更新下一次




赐婚

　　我停了脚步，回了身子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你三哥哥让你来问的？”
　　昭阳耸了耸肩，带着两分无所谓地道：“宫里头，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我当然也知道的。”
　　我垂了垂脸，本想教训昭阳两句，让她不要在那里风言风语的嚼舌头。但转念一想，平日里昭阳就和祜儿一直走得很近，说不定，这事情还能从她嘴里问出些别的什么来。于是我又坐回了昭阳身边，故作关心地问道：“那你说，你想不想让你三哥哥娶她？”
　　“我？”昭阳撅着嘴托着脑袋想了好一阵，方才缓缓地道，“三哥哥愿意的话，娶就娶了嘛，可是……”昭阳一瘪嘴，有些愤愤不平地道，“我可不喜欢她嫁给三哥哥！”
　　“哦？”我倒有些好奇了，不禁微笑道，“这又是为何呢？”
　　“母后你想啊，”昭阳这时倒变得很是严肃了，“男娶五姓女，女入世家门，世人不都讲究门当户对吗？可我听下人们说，那个媚心不过是个奴才，她哪里配嫁给三哥哥！”
　　“说的就是啊，”我听到昭阳的话，倒不由地轻声叹了一口气，甚为无奈地道，“连你都懂的道理，祜儿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其实，三哥哥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邓姐姐……”昭阳顺势靠在我的怀中，声音中带着一丝母性的感怀，“我知道三哥哥忘不了她。他对那个媚心也不过如此，哪里比得上当初他在邓姐姐身上花的心思呢！”
　　“嗯？”我这才觉得女儿的话有些值得推敲，忙问道，“你是说，你三哥对媚心，也没有多少特别的情分，只是，为了邓莹的事情，才故意这么做的？”
　　“我猜是吧，母后你看，大皇兄对太子妃是怎么样的，二皇兄对文珺皇嫂又是怎么样的？反正，我看三哥哥除了闹着要把媚心册为亲王妃之外，也没别的想头了……”昭阳若有所思地道，“不过，三哥哥的心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啊，像那种下贱奴才，给了她身份地位，难道还不是对她好？我看她对三哥哥也是挺感恩戴德的。”
　　我听了，倒不禁哑然失笑，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事事琢磨起来倒还挺细致，于是我轻轻点着昭阳的脑门，笑道：“看把你能的，你三哥哥的事情，你倒还清楚呢。怎么好像你见过那姑娘似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见过啊！”昭阳大睁着眼睛，好奇地问道，“难道母后没见过么？三哥哥每次进宫，都是把她扮成宫女带在身边的，上一次，他们来我这里坐坐，好像是媚心说了一句什么话让三哥哥恼了，结果三哥哥一脚上去把她踹出去好远。我看了，还有几分不忍心呢……”
　　我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兀自陷入了沉思中，既然是爱得一时一刻都不愿意分开，为什么，一语不合，竟要大打出手呢！不过转念想想，倒也说得过去，媚心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这么做，已经是对她推恩之极了。看来，这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祜儿那个牛脾气因为邓莹的事情闹的。这孩子，唉……
　　“母后，母后，你怎么了啊？”昭阳见我又不说话了，忙摇着我的肩膀，娇声唤道。
　　“什么？”我回过神来。
　　“我说，我不忍心嘛，其实媚心好像已经有喜了呢，但是，三哥哥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一件事做不好，还是非打即骂的。”
　　“有喜？”我转脸很是吃惊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三哥哥自己说的啊。”昭阳还是那般混不在意的表情，“他说父皇母后既然怎么说都也不会同意媚心入宗室，那，有了孩子，大概会好一点吧……”
　　军妓的孩子，真是疯魔了！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元昶是绝对不会认下的，更别说入宗室了。想到这里，我的心绪仍是没有半分好转，于是又简单嘱咐了女儿两句，赶着起身回去照顾元昶了。
　　
　　“嗯？”我刚出芙蓉馆的门口，却看到瑞儿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什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母后，”瑞儿看到我，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忙将手上的奏报递给了我，“您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我并没心思细看，只张口便问道，“是哪里送上来的？”
　　“回母后，这是禁卫所来的密报，说……说三弟在恭亲王府，和恭亲王妃……”
　　“什么？”我一惊，不禁略抬高了声音道，“他做什么了？！”
　　“儿臣也没法子细说，总之，三弟在恭亲王府胡闹了一阵，好像还把恭亲王给打伤了，至于王妃的事情，母后还是自己看吧。”瑞儿的脸色有些尴尬，低声解释道。
　　“看看看，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道，“事情都惹出来了，还有什么好看的！”然而思量了一刻，我又皱眉道，“等等，永徽年间谭家坏事以后，禁卫所不是早就成了摆设，这会子怎么又送上这样的密报出来？！这是你们谁的主意？”
　　“母后圣明，”瑞儿忙道，“这事情自然是父皇吩咐的，不然别人谁还敢让禁卫所去监视皇子亲王呢。”
　　我听了这话，反倒平静了下来，到底是元昶出手早，不过现在落得这样一个回奏，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良久，我才摇了摇头，有些沉重地道：“罢了，这一遭，是福是祸，都随他吧。”
　　“母后，”瑞儿见我如此，倒比我还着急了，“母后，恕儿臣多一句嘴，儿臣想问问，您，是不是预备在中原名媛里给三弟物色亲王妃的人选？”
　　“是啊，”我叹道，“现在看来，这件事情，还得抓紧了。不然他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母后，这事情只怕没法子办了，”瑞儿连忙摇头道，“三弟今天这事情，闹的人尽皆知，方才儿子过来的时候，外朝的御史都激愤得很。恐怕，中原女子再好，三弟也没这个福分消受了。”
　　“你的意思是，宇文家天潢贵胄，还配不上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儿？！”我一挑眉毛，冷笑道，“笑话！她们再好，也是皇家的奴才！”
　　“母后，话不是这么说，皇家选妃，要想选上，自然是不容易，可要想选不上，那还不容易得很。只说自己家的女儿有什么疑难病症——最严重的就是无法给天家开枝散叶。若是这样的女子，慢说三弟不要，就是您和父皇，恐怕也不会应吧。”瑞儿见我动了气，忙解释道。
　　我听了瑞儿的话，方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可笑，末了，我只得叹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说，这事情怎么办？为他一个人的嫁娶，这都折腾多少日子了！”
　　瑞儿抿了抿嘴唇，开口时，他的话却有几分迟疑：“海西，恐怕还不知道这边的事情……”
　　“不行！”我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断然拒绝道，“本宫也是刚才方知道，海西是和宇文氏有‘生女为皇后，生男娶公主’的约定，先皇以前就是不信这个邪，可结果又怎样？！要是你三弟娶了海西的嫡出郡主，你又该如何自处呢！这事情本宫断不能答应！”
　　“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瑞儿也是一脸担忧地道，“总不能，让三弟一辈子都这么混闹。儿臣猜想，迎娶海西郡主为淳亲王妃，父皇也是同意的。”
　　“可祜儿不同意，你父皇又能怎样？”我没好气地道，“就算能逼着他进了洞房，可谁知到他今后又能怎么样？若是好了还罢，若是不好……”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住了口，对上瑞儿精明的眼光，我不由地扯出了一丝笑容，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太子，这一步，你看的果然远。既然这样，母后倒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三弟带回来的那个妓女，她，有喜了。”
　　瑞儿的脸上如我所愿地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神色，他微微眯起眼睛，玩笑似的试探道：“那么，母后的意思是……”
　　“既然有了孩子，母后怎么可能对她置之不顾呢？”我别有深意地笑道，“就算不能给她淳亲王侧妃的名分，也要让她光明正大地成为你三弟的侍妾。”
　　
　　“你说什么？你……”刚刚打定了主意，我这才走到坤成宫寝宫的门口，就听到元昶的声音在里面响了起来。我慌朝殿外看了看，果然，是祜儿的随从等在外面。不啻如此，在外面跪等的，还有元昶在文渊阁中的亲信大臣。我担心这孩子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忙三步两步地进了来。然而寝宫门槛内外的情景却叫我有些意外——元昶强撑着上身坐了起来，满脸都是疑惑与不解的神色，而祜儿则是规规矩矩地跪在门槛外。
　　“父皇，是儿臣不该一时糊涂去了恭亲王府，儿臣，儿臣已经后悔了……父皇……”
　　元昶见我已经进门，便没有理会儿子的话，只是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我。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将不相干的宫女遣开。元昶靠在我身上，这才缓缓地对我道：“恭亲王妃，自尽了。”
　　我身上一阵发冷，知道本不该再去细细询问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仍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又是为什么？”
　　“他说，”元昶抬了抬下巴，指向跪在门槛外头的儿子，很是有气无力地道，“他说，他不过在恭亲王府上坐了一坐，只是想喝一杯王妃泡的茶。承楠看不过眼，两个人也不知混说了些什么，等到他一走，王妃就自尽了。”
　　“父皇圣明，儿臣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是承楠……”祜儿也知道自己这次闯了祸，忙不迭地叩头道。
　　“好了！”我喝道，然而不知为什么，茶水两个字却没来由地勾起了我年少时的回忆，那时，我也曾给元昶以外的男人泡过他爱喝的茶，不是么？然而想归想，我还是训斥祜儿道，“有完没完，真想把你父皇气出病来才算好么？！”
　　“母后，”祜儿见我如此，却仍然是不死心，口气依旧是急急的，“儿臣就是再不懂事，也不能和兄弟的王妃纠缠不清，何况媚心都有喜了，儿臣难道……”
　　“你说什么？”元昶比我更快地抓住了祜儿话里的要害，“你，你让那个没廉耻的女人怎么样了？！”
　　祜儿低下头一言不发，但元昶已经明白了祜儿的意思，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悲凉地道：“好啊，你可真好啊，沾染这样的女人不算，逼死了宗室王妃也不算，竟然还……还让这个女人来玷污宇文家的血统，你可真好啊……”
　　我一边帮他揉着胸口，一边给祜儿使眼色让他不要说话，半晌，待元昶气息平稳了些，我这才低声劝道：“皇上，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依臣妾的意思，不如先把媚心放到中原臣子的家中寄养些日子，待时机成熟，再将她以名门的身份为祜儿纳进门……”
　　“胡说八道！”元昶一把将我推在一旁，恨恨地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护短还嫌护得不够，啊？！你瞧瞧外头等着的人——你打量这是什么地方，这事情闹得天下皆知，你还想瞒着谁做这种花唿哨？！那个女人不能留，现在就得去死！省得她生下孩子来，再让天下人看笑话！”
　　“皇上，媚心肚子里的，好歹也是祜儿的骨血……”
　　“骨血？”元昶怒气冲冲地道，“她是什么出身，嗯？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朕告诉你们，大齐国自打太祖建立以来，没有一个皇子公主宗室皇亲是带着奴才的衣胞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宇文承祜，你给朕听好了！这个女人你要是弄不死，朕就亲自下旨赐死！”
　　这次祜儿却也没有再犟，只是忙不迭地叩头答应。元昶缓了气息，过了一刻，方道：“恭亲王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儿臣必将登门谢罪，以……”
　　“得了！”元昶刚听了个开头，就不耐烦地打断儿子，我知道他大概已经有了主意，便也只和儿子一样一言不发，果然过了不一刻，他便道，“你也就这么点子出息。皇后，你也在这里，你们外头的也是，都给朕听好，上谕拟旨——恭亲王妃，自幼聪颖孝顺，今其父与海西一役中所受创伤甚重，恐不久于世，王妃感念其父生养之恩，又闻有越姬以身代夫死，王妃念己并无所出，遂亦愿从之，即以身代父死，全忠孝之名。朕感其孝道，特追谥孝全恭亲王妃，葬仪比照太子妃之例办就是。”
　　外头跪着的臣子听到元昶如此说，倒也不敢再分辨什么，只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散了去。
　　但我却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不仅是我，就连祜儿都有些吃惊地听到元昶的解释。元昶喘了一口气，用凌厉的眼神在屋内扫视一周，道：“你们，可都记住了，恭亲王妃的死，和祜儿没有关系！”
　　祜儿忙在地上一阵叩头，口称遵旨。元昶待他闭了口，又冷冷地问道：“处死了那个妓女，你的婚事，预备怎么办？这回，就是想从中原给你选合适的都没有了！”
　　的确如此，想到方才瑞儿曾和我说“中原女子再好，三弟也没这个福分消受了”，我不由地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倒是我误了。
　　“儿臣糊涂，一切听凭父皇做主。”祜儿低头道。
　　“那好，朕不妨告诉你，海西郡主的轿子已经启程了，海西山高路远，趁你这荒唐事情还没传过去。你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有些意外地听到元昶对海西如此迅速的安排，只见祜儿犹豫了一刻，终于是叩头道：“儿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哎亲们，乃们又开始潜水了~




洞悉

　　“娘娘，停在京郊驿馆的女官回报说，娅布泰郡主又患了热伤风，您看……”芷若小心地在一旁回奏道。
　　我从鲜花与热水氤氲的蒸汽中慢慢仰起脸，旁边的宫娥忙为我递上了干爽的帕子，待脸上的妆容整理好了，我又接过芷若递上来的酸梅汤，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有些许不耐烦地道：“不是上一次已经报过了么？”
　　“回娘娘，上一次，是娅布泰郡主因为水土不服患上了热疹，调养了许久，前儿才刚见好。”芷若低声道。
　　“水土不服？”我略一挑眉，“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这次……”芷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老实地道，“这次，听郡主身边的人说，是思乡过甚……”
　　“噢，思乡过甚？”我冷笑道，“真是稀罕，真么大的人了，还有这么一说！”然而说归说，现在看她病在郊外，我又不能不管，只得道，“你去，让太医院再找两个合用的去看看，总这么七死八活地病着，下个月的大婚要怎么办！”
　　芷若答应了一声，忙下去了。
　　我一面吩咐旁边的宫娥为我轻轻地打扇，一面凝视着放在不远处桌上的一个小匣子——这是几个月前，甘多尔的嫡长女娅布泰郡主进京前命人先捎进来的进献礼，献给我的，不过是海西新作的几样簪花，我并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一看就摆在那里了。说起娅布泰这个孩子，到并没让人有多喜欢。先头，我是觉得如果祜儿如果与她无意，娶进来倒好。然而这些日子，我却渐渐发现，祜儿的性子似乎更加沉稳了，尤其是媚心死了以后，他反而变得老实了起来。不是去兵部操练，就是一个人闷在府里面。如果他这时候他一反常态，把对邓莹的几分热情用在了娅布泰身上，那岂不是辜负了我当初帮助他成婚的“美意”。于是，在他大婚前几日，我打破了从前约束瑞儿和泰儿的规矩，亲自挑选了十几个姿容秀丽，风情各异的小宫娥送到了祜儿的府上。只说是以教导祜儿“夫妻之道”，旁人便也不好说什么。祜儿这一次倒也不推辞，齐人之福享受得倒也心安理得。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考虑娅布泰进京的事情。
　　依着我和瑞儿的意思——当然也是元昶的意思，我们是巴不得这孩子早点进宫才好，可是，娅布泰的轿子刚刚到京郊五十里处的地方，她就突然患上了热疹。太医过去诊断后，说是水土不服，又怕她进宫后会多有不习惯，便要她在原地驿馆休息养病。待她的病有了起色，我本想将她接进宫来，谁知又偏偏遇上了黄沙蔽日的时候，钦天监便说，此非吉兆，不利于嫁娶。于是祜儿的婚期硬是从六月初给拖到了八月底。好容易天象转好，这孩子又是不断地闹病，太医便又不准挪动。本来迎娶王妃是让我们高高兴兴的事情，如此一来，倒闹的谁也没有了兴致，就连祜儿，也对这件事情无所谓了起来。
　　“母后，虽说是养病要紧，可把她一个人扔在那荒郊野外，总是不大好的，况且，”瑞儿曾很担心地提醒我道，“这回进宫的，可是您的娘家侄女儿。”
　　“是娘家侄女儿，也得看她是干什么来的，”我冷冷地道，“若是换了给你预备的太子妃，本宫自然不会这么着。把她冷在外头，一来可以给你三弟灭灭火——只要这桩婚事他不是百分之百地情愿，那我们这一步棋就没有输；二来，还可以在你父皇那里卖个人情，让他知道本宫可不是那种偏疼自家女孩儿的人；三来，倒可以给你大舅舅一个交代。”
　　“大舅舅？”瑞儿不解地道，“儿臣不明白。”
　　“你想不到吧，”我别有深意地笑道，“祖辉跟了祜儿这么长时间，按理说，他应该比谁都希望祜儿娶了娅布泰。可是却是他自己跑来亲口跟本宫说，这门亲事，不能做。”
　　“这话怎么讲呢？”瑞儿仍就是很迷惑。
　　“他的心思比你我都要简单。”我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装作毫不在意地道，“娅布泰的母亲，是祖辉他小妾的亲姐姐。他是怕回头祜儿做的不好，弄得娅布泰满心不高兴，他再跟家里的内宠没法交代。”说罢，我笑了笑，这才正色道，“当然，这只是一层，说穿了，他还是担心祜儿万一把娅布泰不闻不问地丢在府里，会拂了甘多尔联姻的美意——你又不是不知道，祜儿现在还不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去邓莹的坟茔去看看。相思苦啊，就怕这苦劲儿太大，让不该苦的人，都苦了。”
　　瑞儿听罢，也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然而，他却没有再说什么。
　　
　　鸿嘉十二年八月初，娅布泰在京郊盘桓了将近三个月的轿子终于被抬进了宫城。因为大婚的日子临近，我只得将她匆匆安排在秀女待选的储秀宫中暂作安歇。直到祜儿大婚的其他事宜一应俱全，我这才分出神来看顾我的侄女。
　　“姑妈，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将军哥哥呢？”十几天后，我终于有了空闲的时候，便到储秀宫看娅布泰。这孩子倒是也不拘束，很是贴心地把我当成了家里人，这反倒让我有了些不自在。
　　“储秀宫的教引嬷嬷没教过你么？”我略皱了皱眉头，“储秀宫是待选皇子妃的住所，你在这里怎么能唤本宫姑妈！”
　　“好嘛，皇后娘娘，”娅布泰混不在意地改了口，却还是紧追着问我，“将军哥哥什么时候来？”
　　“什么将军哥哥，那是你的夫君！”我不满地纠正道，“你整日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你们这些伺候的是做什么的，难道没告诉过她，大婚前待嫁的女子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姑……皇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嘛，我只是随口问问。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这些我也知道啊，”娅布泰撒娇似的噘起了嘴，“可是，我以前在海西的时候就常见到将军哥哥，为什么现在不能见？”
　　“娅布泰，这里是中原，不是海西，”我很是不耐烦地厉声答道，“你现在是淳亲王的准王妃，一举一动就要守中原的礼节。就说你眼下——本宫是你的长辈，你听听你问话的态度，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么？”
　　娅布泰听到我的话，眼圈霎时间变得红红的，她咬着嘴唇将脸别向别处，半晌，才带着一丝委屈地开了口问道：“姑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说什么？”我在宫中很少会听到有人这样直通通地问话，于是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
　　“我知道姑妈不喜欢我，”娅布泰突然转过脸来，像个小女孩一样瞪着我，“所以，姑妈才会给将军哥哥找那么多的女人放在身边。”
　　关于祜儿府上女人的多少，的确是我着人暗中透露给娅布泰的，素来听说这孩子在家里是被娇纵惯了的，如今一看，果然不错。于是我直看了她半晌，直到她有些尴尬了，我方才淡淡地答道：“怎么？本宫的儿子需要多少人伺候，本宫难道也要事先问问你的意见？这且不说，不管是中原还是海西，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难道你爹就只有你娘一个女人么？七出之条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进宫这么些天了，德容言功四样，你又学了几样？”
　　“姑妈也不用就教训我，”娅布泰仍是不服气地嚷嚷道，“什么德容言功，我知道，姑妈就是不想我好好和将军哥哥在一起。既然女子必须不妒，那试问姑妈为什么从没给姑父纳妃？”
　　底下的宫娥嬷嬷俱是低低的惊呼，娅布泰一旁的嬷嬷忙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说些什么来想法子转圜。但娅布泰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倔强地看着我。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显出丝毫的气恼之意。我缓缓地走近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轻蔑笑地道：“问得好！不过，你错了，本宫不是没有给皇上的纳妃，而是皇上他压根儿就不愿意纳妃。娅布泰，等你有了本宫这样的能耐，再来跟本宫对嘴也不迟……只怕，你这辈子，是都没有这一天了！”
　　说罢，我立刻转身出了储秀宫。宫中的几个宫女嬷嬷连忙送出来，走至门口到了娅布泰看不到的地方，我突然抬了抬手，一个跟在娅布泰身边的嬷嬷立刻走了上来扶住了我。
　　“娘娘放心，”那嬷嬷一面扶着我慢慢前行，一面在我耳边低声道，“前儿在京郊驿馆的红花药，奴婢已经暗中让人给她服下了，昨儿奴婢查了她的饮食，正合那用得极好的症状。”
　　“很好，”我淡淡地道，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她从海西带来的那个贴身的陪嫁荷包，你可烧掉了？”
　　“回娘娘，已经按着您的意思办了。”
　　“好，再有几天，淳亲王就要大婚了，到时候，还要你把避子散放妥了才是。”我微微斜了下眼睛，沉声问道，“怎么样，能做到么？”
　　“奴婢谨遵娘娘的吩咐，娘娘万事放心。”
　　我这才略带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摆手要她们都回储秀宫。芷若见状忙上来扶住我，我微微回头看了这庄严肃穆的宫殿最后一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坤成宫。
　　从今天起，这里，将不再仅仅是我对孝慈皇后的怀念，而是，另一场争斗的开始。
　　因为我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被送进中原的筹码，我不仅是海西的女儿，更是中原的皇后。如果海西打定主意要用这种方式挑起中原朝堂上的不安或是动摇我的地位，那么，我只有和我的夫君一样，用鲜血和计谋来扫清这个世界上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哪怕是，血缘至亲。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传奇，只能有一个。
　　而我终是没有想到，我有一天竟然也会对自己的娘家使出杀手。
　　但是，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猛涨留言狂跌，亲们，乃们咋又开始霸王了，呜呜，偶脆弱的小心肝啊~~~~~~~~~




三征

　　“听下人说，祜儿到现在，还没有和王妃圆房。这事是真的么？”
　　承祜大婚将近三个月后，宫中对他们夫妇“意志不合”的消息越传越厉害，最后竟然传到了元昶的耳朵里。恰好今日他留在坤成宫歇晌午，便随口问了出来。
　　我略顿了一顿，虽然事前知道元昶对祜儿的婚事还是赞成多过反对，但看他这一阵子的意思，似乎又冷了下来似的。男人对于儿女房中的事情，自来都只能是点到为止，这也是我为什么当初敢在他们新婚之夜就对他们的膳食动了手脚的缘故。今日听得元昶如此发问，我不由地淡笑了一下，答道：“不过就是第一夜祜儿喝多了没行房事罢了，宫里的事情，随便是什么都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皇上信他们胡说。”
　　元昶嗯了一下便没再说什么，停了一刻，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恭亲王府那边，你预备下合适的王妃人选了么？”
　　“预备是预备了，”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过昨儿听黛芸的意思，好像是承楠这孩子不愿意这么快就新娶。不过到底是孩子心性，没什么大不了的。臣妾是觉得，这事情还得赶着办，免得让人再说祜儿的不是。”
　　元昶点了点头，连哼都没有再哼一声，便望着帐子顶开始想事情。我见了，也不再多说，只是坐在他身边帮他轻轻地摇着扇子。不知为什么，自从祜儿上次从西北回来，媚心的事情闹的元昶一直有些不甚痛快。现如今，我们两下里仿佛也多了些隔阂似的，即便是私下在一起，元昶也不再如从前那样喜欢说说笑笑了。虽然他仍旧习惯歇在我这里，但元昶总是沉默的时候居多。我不懂，究竟是什么让他在几个月内有了这般让人不舒服的改变——就仿佛那入秋后的萧瑟一样，来得甚是突然，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在他身旁坐了一刻，我忽然看到不远处桌上的针线，想起那是我答应了静怡要做给她的荷包样子，于是便起身想去拿来放在手头。
　　“做什么去？”我刚起身，元昶便立刻开口问道，但眼睛仍盯在帐子顶上。
　　“臣妾去那边取一个花样子，马上就过来。”我忙半转身回答道。
　　“不要走。”元昶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说实话，在他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我不知为什么，竟想本能地逃开。
　　“是。”我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只得又坐在他身边。
　　“不要走，不要走。”元昶喃喃地重复了几遍，仍旧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我只得安慰了他几句，轻轻回握着他的手。
　　元昶的眼睛依旧盯着帐子顶，仿佛当我不存在一样。半晌，他突然松了我的手，自己很利索地撑着起了身。但眼睛却终于从帐子上收了回来，只紧紧地盯着我，我有些不安地看到他的神色。良久，待他坐定，却听得元昶道：“更衣。”
　　我慌忙点了点头，刚开口向门外喊“来人”，却听元昶道：“不是朕，是你。”
　　“我？”我很是迷惑，不由自主地脱口重复了一遍。
　　“朕现在要你伺候，更衣。”元昶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语气就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
　　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终于，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下，一种混杂着屈辱、不安、和迷惑的心情涌了上来。我慢慢走到殿门口，将那一层层的内外门统统关上，又将这屋中的纱帘一面面放下，当最后一层明黄色的纱帘在我的眼前缓缓垂下，我的自尊仿佛也随着这层层的遮盖一起跌落到了谷底。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摸索到了自己身上的衣带。只轻轻解了几下，肩头的纱罗衣衫便一下子滑到了地上。我慢慢地向他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地走近八宝帐子围着的龙凤床榻。
　　“怎么，就预备穿成这样伺候？”元昶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气，他的话中听不出任何的玩味或是揶揄的味道，反倒有一丝让我恐惧的讽刺。
　　我咬了咬嘴唇，终是无可奈何地微微低了低头，用有些发颤的手指解开了裹至胸口的罗裙的束带。只一刻，我身上便只剩下了单薄的亵衣亵裤。略显寒凉的秋风入室，我的身体不由地微微发起抖来。
　　“过来。”终于，靠坐在床上的元昶向我伸出了手。看着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面色，我竟有些胆寒了。迟疑了一下，我终究是向他伸出了手。他很熟练地将我拉入怀中，我也习惯性地贴在了他的胸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明黄色衣袍，我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心跳，有力而让人安心的心跳。
　　“冷么？”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我，并没有做什么。
　　“嗯。”我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索性一句话也不多说。
　　元昶听到我的回应，便扯开了自己的衣袍，将我的胳膊放进了他的怀中。良久，他方才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下来。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如此让人不安的亲昵，那么，就是此刻了。夫妻多年，我竟第一次觉得他的吻中没有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温情”的东西，仿佛，我们的相爱，只是为了相爱而相爱。
　　他一路向下吻着，当他那冷得让人心寒的嘴唇触碰到我的胸口时，我心中积聚已久的压抑与恐慌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双手不由地抓住了八宝帐的帷幔，浑身逐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可我紧张却激起了元昶的热情，他一把扯下了我身上最后的几件衣衫，近乎粗暴地占有了我。而我的恐惧似乎也在他的驱使下变成了一种力量，促使我更加自如地回应着他。
　　但我知道，这样的欢好，并不是为了爱或者是情。只不过是一个女人或者是一个奴婢，在对她的主人尽不得已的义务而已。
　　母仪天下又如何，我在他的眼里，依旧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让朕永远都舍不得放手？”云收雨罢，元昶的神色逐渐好了起来，他将我环在怀中，喃喃地问道。
　　“是么？”我轻轻地在他胸前蹭了蹭，示意他我在听他说话，但脑子里却一个字也懒得再想。
　　“玉儿……”他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嗯？”
　　“朕预备让祜儿走。”
　　“去哪里？”
　　“西北。”
　　“西北不是已经安定无事了么？”
　　元昶环着我的手臂有些僵硬，他顿了顿，依旧是淡淡地道：“再平安的地方，也不可能一辈子无事。”
　　“可是，祜儿是新婚。”我的口气中也没有半分焦急，或者说，我是觉得焦急也无用了，便只轻声道，“一定要他去么？”
　　“他去了，这辈子，就不用再欠谁什么了。”元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苍老，“西北一战，是最恶的，不管他能不能得胜归来，这一生，就真的不用再让着谁了。”
　　我不懂元昶是如何将这完全不相干的两档子事情搅合在一起的，但他既然做了，必有他的道理。而我担心的，则是祜儿若真的得胜归来后的朝廷大局——
　　不管他能不能得胜归来，这一生，就真的不用再让着谁了——这是不是说，他从此以后，竟然可以超然于太子之上，甚至是九五之尊之上呢？
　　元昶，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当初那么忌惮瑞儿的结党，为什么今天却要给祜儿天大的军功？难道，就因为他不是太子么？
　　
　　-------------------------------------
　　
　　“……军命不等人，母后，儿臣这次一去西北，家中大小事，还有劳母后分出心来照看些。娅布泰她年纪轻，不懂事，母后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听着祜儿向我辞行的话，心里却是五味杂陈。默默地听他说完，我方才有些哀伤地开了口，问道：“什么时候出城？”
　　“回母后，父皇让八月十四开拔。”
　　“所以，”我幽幽地叹道，“你连中秋，都不能进宫过了。”
　　“儿臣不孝。”祜儿低声道。
　　“不，孝与不孝，不在这上头上，”我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是皇子，原该为大齐尽忠……听说，你书房陪侍的丫头有喜了？”
　　祜儿有些惊奇地抬起头看向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丫鬟的消息尚未有人报到宫里，但我却已经通过他府中的内应眼线知道了。如果他明白我的意思，就该在西北放聪明一点，别做出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情来，终究是我的儿子和臣子，再想翻出什么花样，只怕也是枉然。
　　“母后……”祜儿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才继续道，“回母后，今儿早上，府里的郎中才诊出来的，儿臣正要回报母后。”
　　“娅布泰容得下这个孩子么？”我没有理会祜儿的解释，只兀自继续问道，“你还是新婚，这传出去，你倒没什么，就怕她一没脸，你的孩子就别想保住了。”
　　“还是母后想得周到，不过儿臣少不经事，也不知道，这女人的事情该……”祜儿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把那丫头接进宫来吧，也不必说为什么，就说本宫喜欢那丫头的伺候。”我淡淡地吩咐道，“你在前面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别辜负了你父皇的一片苦心，明白么？”
　　祜儿坚定地点了点头，对我道：“母后放心，儿臣若能有功成之日，必以定天下为念，只要能保得大齐国千秋万代，儿臣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退缩的。”
　　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见他已无事可做，便道：“下去吧，回去和娅布泰多待一刻，别让她心寒。”
　　祜儿脸上的神情不知为何又变了一变，半晌，他方才回过神来，只见他略直了身子，从怀中摸出一块月牙形状的翠绿澄澈的玉佩，对我恳求道：“母后，这是儿臣在海西的时候，佛家的僧侣所赠。这块玉，说是有辟邪祈福之用，烦母后交给阳妹妹。他日儿臣若是不能再见到妹妹，好歹，也是尽过心的。”
　　我看着芷若递上来的玉佩，半天才明白了祜儿这话里的意思，原来元昶竟然是这样打算的！难怪他当日里并不忌讳祜儿的婚事！难道真的要人死了，才能把这一生的罪孽都赎清楚么？看来祜儿早就知道西北的局势了，只是，他为什么要答应呢？难道他就这么想摆脱恭亲王府的压阀吗？这鲜血铸就的债，就当真要这个孩子用生命去偿还么？我看着眼前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母后……”祜儿在底下见我不说话，大概也明白了我的心思。
　　我痛苦地抓住了手中的帕子，良久，方才有些凄然地开口道：“母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母后，儿臣知道自己不成器，”祜儿见我如此，忙安慰道，“父皇也是没有办法……父皇可以放过我，可是，朝臣们、宗亲们，他们是不会放过父皇的。儿臣不怪父皇，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命了。儿臣原以为，此次回来，就可以不再低人一等，现在看来，儿臣终究是误了……”
　　“是啊，都是命……”我终于明白了元昶那些日子的不安和冷淡，喘了一口气，我方才恢复了神色，“你不去看看你阳妹妹？”
　　“不必了母后，”祜儿苦笑了一声，低低地道，“儿臣总得留个念想，万一到了紧要的时候，也知道心里有个人是放不下儿臣的。这样想一想，或许就能撑过那艰难的时候儿来了。”
　　“你会回来的，别忘了，你有你自己的家，嗯？”我强作欢笑说出这最后一句送别的话，听上去仿佛又像是安慰自己。
　　“如果儿臣回来了，母后又该为儿臣操心了。”祜儿玩笑似的回了一句，然后便不等我说什么，很快地离开了。
　　我看着那手中的玉佩，心里不知为什么却有了一丝庆幸——或许，元昶是对的。如果他真的战死沙场，倒是我们母子情分最好的终结——终究他不是死宫城里，不是死在在我的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表再潜水了啊~~乃们要是一直这么虐我，我就真要变成后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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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伤

　　“大皇兄，给我看一看那个珠子好不好么？”
　　“皇兄，咱们还是去外头看看好不好，屋子里怪燥的。”
　　“大哥哥，我也要去！”
　　“你们又来了，原是让咱们在这里陪皇祖母的，怎么又闹着出去呢！”
　　仿佛祜儿是昨天刚刚离开这里似的，弹指一挥间，又到了鸿嘉十三年的春节。年下各府的女眷往来的自然也多，不过这一次我却觉得心烦得很，便将坤成宫的事情交给了下属的女官去打理，自己称病整天缩在宫中。其实说是称病，倒也不全是谎话，这一年，我自海西带出来的弱症又觉得厉害了些。身子便常觉得懒懒的，除了元昶和瑞儿的事情，便不大愿意去管那些平日里的琐事，再加上祜儿还在西北生死未卜，我倒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元昶这一年大约也因为前朝的事情苍老得很快，急火攻心顶上来的病症也渐渐地冒了出来，再加上他自小胃又不大好，他便也颇能理解我的处境，常叫我将那些不必要的召见免去。于是临近年根，我便奉旨躲在坤成宫后面希图清净，只不过把一些年少的皇孙、皇孙女叫在身边，听他们在底下玩闹，倒也不错。
　　“母后，”昭阳在这群孩子里面不但是年纪最大的，辈分也是最高的，她在我旁边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便有些不安分地道，“母后，今儿晚上还有百戏么？我都快撑不住了，好乏呢。”
　　我笑了笑，将昭阳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安抚道：“急什么，你父皇还在奉贤殿赐宴群臣呢，怎么还得过个把时辰才能散了呢。”
　　昭阳听了，便如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道：“还有那么久……其实，也没什么了，年年都是一个样子，也没什么意趣了。”
　　“今年你父皇就怕你无趣，特意从宫外传了一班好戏进来。对，就是今年你生辰时说好的那一班，”我有些慵懒地补充道，“这下还无聊么？”
　　“那，可有白小哥的银汉浮槎？”昭阳一下子变得有兴致了，摇着我的手道，“母后，要是有那一出戏就好了。”
　　“那今儿晚上守岁的家宴，你去点着听不就是了。”我摇头笑道，“白三郎是桂英班的头牌，怎么可能不进来唱呢。”
　　昭阳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只见她刚要说什么，却听得佑鸿在不远处唤道：“皇姑姑，我们要做对子玩耍，您也过来指点一二吧。”
　　“你们做你们的，叫我做什么！”昭阳笑着摇了摇手，表示自己对这东西没兴趣。
　　“哎，小一辈的叫你，是敬重你，”我赶忙劝道，“你才比佑鸿大几岁，就拿开架子了。”
　　“他们做的对子没趣呢，”昭阳不屑地笑道，“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不喜欢。”
　　昭阳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因为自小儿得元昶的宠爱，昭阳在四书五经上没下多少工夫，懂事之后，自己偏喜欢上了诗词戏曲之流的玩意儿。我担心这东西会让女儿的性子变野，总想约束着她些。但元昶倒不大放在心上，只和我说，女儿家自小多学一些柔媚之道也无妨。于是，昭阳的兴趣越发收不住了，整天就偏爱临风咏叹一流的东西。偏偏元昶和我都不大擅长这些，故而有时女儿偶得一句好的，元昶便要赞许半天，日子久了，昭阳对这些东西的喜好便更加肆无忌惮，不过其灵巧聪慧，也流露在这诗词其间，即便是他的几个哥哥，在这方面也多有不及。
　　“叫你去也不为别的，”我知道昭阳的小心思，但仍旧劝道，“谁让你和他们比什么，你也不看看，你二皇兄家就一个静怡在这里，你去了，多少照应些她才是。”
　　昭阳这才领悟似的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了佑鸿那里，只见她一边拉过孤零零站在一边的静怡，一边笑道：“作对子有什么趣，依着我的意思，还不如做几个灯谜，等下元节到了，我们好用呢。”
　　“皇姑姑有好字谜，我们可不敢比。”佑鸿笑道，“敢情姑姑又是来教导我们的。”
　　“你和我打趣什么？”昭阳也笑道，“前儿听说你还被皇兄夸奖呢，在本公主这里装什么不会。不过你说的也是，一般的灯谜，猜着也没趣儿，倒不如，来说些字谜，我说一个，你们接下去也用灯谜来对，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静惟也在一旁附和道，“在东宫，我也常和娘这么个玩法呢。不过皇姑姑，可不能要太难的，不然，我们可不会。”
　　“那好，我先来一个简单的，”昭阳想了想，这才有些调皮地笑道，“有了，你们听好——天无我大，人有我大。就打一个字。”
　　我这女儿倒是实在，竟弄出个这么容易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地拿帕子掩住口，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皇姑姑手下留情，”佑鸿想了想，便道，“这才是——在上位，不为上，则为下。”
　　静惟立刻笑道：“多谢大皇兄，我说这是——在下位，不为下，则为上。”
　　接下来的佑深也乐得眉开眼笑：“皇兄和皇姐说到一起去了，应该是——上则不在上，下则不在下。”
　　最小的佑温此时就是再愚钝，也明白了所以然，不过他还是想了想，竟有些委屈地道：“皇兄皇姐，你们把好的都说尽了！”
　　“快说快说，要是说穿了谜底，就罚你去外头冻上一刻。”昭阳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嘁，这有什么难的，”小家伙停了一刻，竟然也有模有样地开口道，“不可在上，岂宜在下！”
　　他话一出口，我们都笑出了声，佑鸿大笑道：“三弟，你也太会拼凑了，罢了，后面该谁，说穿了吧，再说，便没趣了。”
　　“哎，这个字的谜面也多，干嘛要说穿，”昭阳不服气地道，“都是你们一家子兄妹几个调鬼，全用这样的话儿，静怡，不理他们，你说一个好的。”
　　静怡靠在昭阳身边，静静地想了一刻，方才开口道：“云开雨霁五更初。”
　　瑞儿的几个孩子听罢都愣了一下，倒是昭阳有些欢喜，对他们道：“听听，谁说没好的了！显见的你们会么？静怡，下一个你起头。”
　　静怡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伴着，并没有平日在我这里的欢腾，只是腼腆地笑了笑，道：“谢谢皇姑姑夸奖，那我就说啦，我说的是——无丁不可，独力难加。”
　　昭阳扑哧一声笑出来，自先道：“到底是你和本公主近些，连起头都是相似的。罢了，我最后一个接，先听你们的。”
　　“那还是我先来，”佑鸿瞥了一眼最小的弟弟，忙道，“唐虞有，尧舜无；商周有，汤武无；古文又，今文无。”
　　“到底是大皇兄，”静惟笑道，“这么一说，倒容易了呢，那我就说——听者有，看者无；跳者有，走者无；高者有，矮者无。”
　　“我再说，姑姑恐怕又要说我们了，”佑深也忙忙地道，“我的叫做：善者有，恶者无，智者有，愚者无。小弟，你接上去后面的。”
　　“这个容易，这个容易！”佑温这回很是高兴，随口就道，“右边有，左边无；后面有，前面无；凉时有，热时无……”
　　“什么‘凉食有，热食无’，”昭阳不屑地打断了佑温的话，撇了撇嘴道，“还‘烙饼有，饺子无’呢！这样的，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瞧你们一个个连唐虞尧舜都扯上了，要我说，就是‘哑巴有，聋子无。跛子有，麻子无’，这岂不省事！”
　　昭阳的话惹得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静怡先笑道：“皇姑姑只怕是饿了，连凉食热食都想出来了呢。”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开口道：“这个谜语是没什么趣儿，再说，只怕就成了‘皇后有，皇上无’了，罢了，你们都凑过来，本宫出一个难一点的你们来猜，猜着的，今儿晚上让他多点一出戏，如何？”
　　几个孩子一下子聚到我的身边，纷纷要我快说。我想了一刻，便道：“有了，这个倒要你们想一会子，叫做‘月上枝头杜鹃鸣’。”
　　“母后，这谜底打个什么东西？”昭阳马上问道。
　　“不打什么东西，还是个字谜，你们细想想吧。”我淡笑道。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盅，就听离我最近的静怡开口道：“皇祖母，我猜着了，是不是带着木子边的‘棚’字？”
　　我有些惊喜地看着她，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字。你年纪不大，学问倒不小呢。”
　　“啊，我也明白了，”昭阳这才醒过神儿来，有些不甘心地道，“月上取一月，枝头取木，杜鹃鸣即从鹃里取鸣，原来如此！”
　　“事后诸葛亮，”我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笑道，“静怡比你小这么多都能猜出来，你现在又装什么聪明。”
　　“我可不是装聪明，人家都说侄女儿像姑姑，我的侄女儿，当然像我。”昭阳也不恼，只是有些“不知廉耻”地炫耀道。
　　“哟，你不害臊啊！静怡现在可比你小的时候老实听话，知道用心。”我笑嗔道，“你二皇兄养女儿可不像你父皇对你千依百顺，她要像你这样，你二皇兄府上早就闹的天翻地覆了。”
　　“母后这话可错了，这吟咏光靠好学可不行，关键是要有捷才。”昭阳自满地道，“不过，这倒还多亏了二皇兄，这都是我小的时候，他教的呢。”
　　“那你还在这儿要侄女儿的强，”我轻轻拍在女儿身上，笑骂道，“真真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
　　“皇姑姑，这回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佑鸿嘻嘻一笑，“究竟皇姑姑也有不及别人的地方呢，亏得方才还教训我们呢。”
　　“你这四处生事的家伙，方才猜谜，都是你搅和的，看本公主今天怎么整治你！”昭阳一面说着，一面跳过去抓佑鸿。佑鸿到底是男孩子，眼见不好，早就使了个巧法儿躲开了，昭阳有些气急，也不顾身上首饰丁零当啷一大堆，挽起袍子角就去追佑鸿了。一时间两个孩子在大殿中你追我赶，倒也有趣，凡看到的人都掌不住笑出声音来。我也摆摆手，叫下人不必拦着，只防着他们别叫磕着碰着就是。
　　“娘娘，”底下正乱着，却见芷若有些行事匆匆地向我这里走来，我知道大概有了急事，正想起身将这几个孩子支走，却听得殿门口几声‘哎哟’响起。我担心是孩子碰着了，忙差人去看出了什么事。还没等下人回报什么，就听见我身边的静怡有些欢快地道：“一定是爹爹过来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果然，不一刻，就听到泰儿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阳妹妹，谁又招惹你了，怎么又跟赶着去救火一样的跑。”
　　“二哥哥！”昭阳不讲理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还不是你招惹了我，谁让你把静怡教的什么都会，字谜也比我猜得好，害得我被这个小东西嘲笑！”
　　“原来为这个，”泰儿笑道，“这有什么难得，要是父皇母后准了，二哥哥再来教你诗词歌赋就是了，静怡那是歪打正着，有什么好逞能的！”
　　“谁要你教这些！”昭阳的声音越来越不讲理了，“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你教静怡就算了，又扯上我做什么，哼！”
　　“谁在外头呢？”听着昭阳说话越发没章法了，我忙抬高了声音，唤泰儿进来。
　　下一刻，泰儿就忙忙地进了来，笑着回道：“是儿臣，扰了母后的兴致，望母后恕罪。”
　　“怎么这早晚过来了？”我笑问道，“皇上叫人了？”
　　“哦，不是，父皇说，今儿在奉贤殿的赐宴多加了两个时辰，让母后多等一会子。还有，因为前头的赐宴时候长，所以今儿晚上的守岁家宴，就不传桂英班进宫了。”
　　“什么？”昭阳比我还着急两分，“桂英班不进宫，那这晚膳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嘛！二哥哥，你跟父皇说说，就说我想听戏嘛……”
　　“昭阳！又没大没小地胡说些什么！还不快闭嘴呢！”我连忙喝止住女儿，一面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可是前头出了什么新的事故？”
　　泰儿迟疑了一下，方才回道：“是西北来了捷报，三皇弟，大概要回来了。”
　　“三哥哥要回来了？”昭阳很兴奋地道，“二哥哥，你说的是真的么？他什么时候回来，这次又打了多少胜仗？”
　　“阳妹妹，这事情恐怕还得问父皇，我也不甚清楚呢……”泰儿耐心地解释道。
　　我却没有理会泰儿后面的话——说真的，既然是捷报，回来必定是早晚的事情，至于战况如何，想也能想出来究竟怎样。已经一年多了，盛世太平的边患哪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去平定！还不知道祜儿在西北又使了什么法子，这才终于结束了西北的战事。我最担心的，是他回来以后，我们每个人都将面临的局面。当日里，元昶曾说，不管他他能不能得胜归来，这一生，祜儿就真的不用再让着谁了。这句话早已经放在了那里，而现在，这一切又该如何平衡呢？
　　“母后，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良久，我方才回过神来，听到泰儿如此说，我便有些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吩咐他回奉贤殿了。待泰儿刚走，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胜败荣辱终究是非我们所料，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是自己杞人忧天了也未可知，毕竟，祜儿不是别人，他是我身边最单纯的孩子，在他眼里，哪里会有什么功高盖主的事情呢？
　　所以我当时就想，一定，是我自己多虑了——这是逃避自己不愿看到的东西的最好的方法。
　　
　　几个月后。
　　“这是……”我看着在我面前无法下床的儿子，实在无法和过去记忆里那个英姿飒爽的承祜联系在一起。
　　元昶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直接被“抬”进晟亲王府的儿子，不过他倒比我冷静地多，只是很平静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你不是，说自己在西北大战数十场都毫发未损的么？”
　　“儿臣是……”祜儿咬着牙憋了半天，方道，“儿臣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回来的路上，刚成了这副模样。”
　　“随行的太医是怎么说的，看了没有，啊？”我很是焦急地问道，“这样子，你以后还能骑马么？”
　　“太医说了，”祜儿的眼中满是痛苦，“这以后，恐怕都很难再动一动了……”
　　“这怎么可以，怎么会这样……”我哽咽道，“你，你还这么年轻，皇上，宣太医吧，找到最好的太医，一定要给他把腿看好啊。”
　　“朕明白，这就让所有御前侍疾的太医通通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他废掉一条腿。”元昶这时也有些不安了，他正要开口继续说什么，却瞧见小顺子行色匆匆地跑来，在他耳边简单说了几句。元昶听罢，只得有些不耐烦地道：“玉儿，你在这里先看着他，朕得马上回宫，御前奏事又来了，太子不敢擅专。”
　　“臣妾明白，”我连忙点点头，“皇上放心，臣妾会一直等到太医给了结果再离开。”
　　元昶又嘱咐了儿子几句，便起身回宫了。我焦急地在祜儿的床榻边上坐下，刚要开口，却听得祜儿厉声道：“你们都下去，本王有话和母后说。”
　　因为祜儿自打回来就精神不好，府里的下人便也不敢有所违拗，忙纷纷退了出去。
　　“母后，”待人都散尽，祜儿这才低声道，“我能不看太医么？”
　　“为什么？”我有些迷惑。
　　祜儿也不说话，只是兀自扯开了左腿上绑的厚厚的布，我看到他的大腿内侧的伤口，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一道从大腿根长及膝盖的口子，伤口深深地陷了进去，只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这是？”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等等，这不是在马上摔得吧？这看起来，明明是刀伤啊！可是，为什么会伤在这种地方呢？”
　　“母后猜得真准，”祜儿咬着嘴唇道，“这是一个不要脸的小人偷袭儿子留下的！儿子当时根本没有防备！”
　　“偷袭？”我更加惊讶了，“谁偷袭你了，难道是你军中的人？”
　　“母后回去问问大舅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祜儿一脸的杀气，“好个奴才，我竟然看错了他，他把我当成什么了，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么！”
　　祜儿正在那里一团怒气地骂着，忽然听到门外的下人说祖辉来了。祜儿气的一把掀开锦被，骂骂咧咧地道：“来得正好！爷我正要去和他算算账，什么东西？！说穿了，不过是爷小时候的武习师傅，敢做这种事情，不要命了！”
　　“得了！”我喝道，“又不能下床，在这里混喊叫什么！本宫还没走呢，听你这话里说的！罢了，你躺着，让母后去见见他。”
　　说罢，我起身匆匆前往了晟亲王府的前厅。
　　“你来干什么？”我见到祖辉，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现在别去了，祜儿巴不得一刀宰了你呢！”
　　“我不是来找祜儿的，我是来找姐姐的。”祖辉也不介意，只是迅速地道，“皇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
　　他说着，一把扯起我，就要往外走，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到这王府的门口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猛地甩开了祖辉的手，低声呵斥道，“祜儿说的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是你找人下的手么？”
　　“是，是我干的。”祖辉见四下无人，很痛快地承认了。
　　“你，你究竟要干什么！”我气急败坏地道，“本宫把儿子交给你，就是让你这么照顾的么？！祖辉，你到底要怎么……”
　　“姐姐，我也有自己的理由，你先听我说。”
　　“什么理由，能让你把他弄成这样，嗯？你说，你是不是……”
　　“姐姐！”祖辉突然提高了声音，急急地打断我道，“姐姐是要保他一世的荣华，还是要保他一时的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再度抓虫~




梦碎

　　我看着祖辉少有的沉稳与不安，一时间竟然愣在了那里。仿佛过了很久，我才嗫嚅般地开了口，低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姐姐，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回凤辇上说吧。”祖辉见我这样子，反倒比我更加冷静了。
　　我机械地随着祖辉的前行，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晟亲王府。直到被下人扶上凤辇，我这才渐渐地缓了过来，我对上祖辉的眸子，微微地点了点头道：“你也进来吧，在外间回话。”
　　祖辉忙上前扶住我，自己也矫捷地跃上了凤辇。我吩咐下人在里间放下珠帘，这才木然地坐在了珠帘后。我看着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的祖辉，面无表情地道：“说罢，现在，还有什么犹豫的！不过本宫警告你，若是你给不出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凤辇！”
　　祖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下一刻，他却突然跪在我面前，近似恳求地道：“皇姐要弟弟的命，弟弟没有二话可说，就算当下抹了脖子，也没什么！可是，弟弟死也要死个明白，我只问皇姐一句话——皇上当日派祜儿去西北，究竟是什么用意？难道那时，皇上还是在历练皇子，为大齐国建功立业么？！”
　　“西北不稳，难道他做臣子的不该去尽忠么？！”我一步也不退让，立刻反驳道，“大齐国的西北将士，又不是只有他去了！现在是盛世，不是磨练是什么？！”
　　“尽忠？”祖辉不可置信地道，“皇姐，西北固然已有多处平叛，可皇姐知不知道，皇上派祜儿去的是什么地方？西北的巴州，自太祖建大齐伊始，就没有人敢去打下那个鬼地方！巴州民风险恶，不但所用战术出离平常，就连五毒火攻都高出其他地方许多。那地方是个鬼门关啊，这许多年来，但凡派去平叛此处的将士，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就连恭亲王当年也没敢碰那块硬骨头，皇上这次竟然连我都没有让跟着去保护……姐姐，难道历练皇子，有这样历练的么？”
　　“那又怎么样？”我依旧紧紧地盯着他，“难道……”
　　“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么！”祜儿立刻打断了我，异常不满地道，“我就不明白了，出事的时候，祜儿才几岁，他凭什么就该连女人都得让出去，连自己的命都得赔出去！姐姐，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承楠那孩子算不得什么人物，你何苦事事都要紧着他，皇上又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嫡亲的儿子把命都赔上！”
　　我着他怒气冲天的样子，许久，才稍微缓和了面色，沉声道：“这事情，你弄不明白——你也不用弄明白。皇上的打算，自有他的道理。你不用避重就轻，你还没告诉本宫，为什么你要这么对祜儿？你不是最心疼他的么？！”
　　“哼，”祖辉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向一侧歪了歪脑袋，这才道，“聪明如姐姐，难道还不清楚么？皇上既然想让祜儿有去无回，那么今日他回来了，岂不是犯了皇上的大忌……我书读得不多，可也知道功高盖主的道理，甘多尔手下的乱臣，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一仗，祜儿打得漂亮。可谁又能说，这不是他的绝命仗呢？退一万步说，就是皇上容得下他，那么太子呢……当年，废太子是什么下场，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祖辉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耳语一般的样子，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竟然有些无言以对——他猜到了我的担心。良久，我才叹了一口气，有些伤感地问道：“所以，你才让人把他弄成个废人，让皇上和太子安心……好啊，这法子，可真好啊……可是祖辉，本宫问你，祜儿他，当真有夺嫡的心思么？”
　　祖辉怔了一下，但他仍是有些难过得不愿抬头，半晌，他方低低地道：“有与没有，还有什么要紧！到时候只怕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我微微地摇了摇头道，“这是不一样的，他是本宫的亲生儿子，如果他真的没有夺嫡的心思，本宫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他周全……祖辉，你是不相信姐姐么？”
　　祖辉这时才慢慢地抬起了头，但一触到我的眼神，他又慌忙避开，低声道：“我相信姐姐，可是，姐姐一人系后宫朝廷的安危，祜儿在你眼中，只怕还不值什么……”
　　我的手忽地捏紧了一旁的桌子角，有些恨恨地道：“不值什么？好，这话说得好！不过本宫告诉你——他就是再不值什么，也是本宫肠子里爬出去的！本宫自问这是几年来也并没有亏待过他什么！你就是整日把这种话说给祜儿听么？难怪他几岁的时候就知道和昭阳抱怨本宫偏心！你既然自作聪明把皇子亲王砍成了这样，那么你也给本宫听好——承祜若是因为这件事有半点损失，皇上如何处置你，本宫绝不开口为你说一句好话！”
　　“姐姐放心，”祖辉听到我如此说，居然苦着脸笑了起来，“我既然敢这么做，就敢把这件事全都揽下来，只要能保住祜儿一世的平安，这又有什么！横竖我没有未被姐姐当初的托付就是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欲离开凤辇。当刚走到了两步，就听得外面一阵拔刀的声音，不一刻，芷若果敢的的声音率先响起——
　　“大国舅留步，恐娘娘还有话交代。”
　　祖辉被钉在了原地，他回头看着我，面色却逐渐平静了下来。终于，他颤抖地开了口，可那声音却显得异常苍老：“皇姐，预备怎么处置我？”
　　“你身为皇亲，却口不择言，以下犯上，擅入凤辇，欲行不轨之事。”我恢复了往常驭下时威严的神色，“怎么？难道，你不是么？”
　　祖辉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了那里。我看到他坚定的神色，终是自先转过了头，厉声吩咐道：“让他走！”
　　
　　“怎么？竟能下来走了？”祜儿回来后的第七日，我惊喜地在坤成宫内看到了自己前来请安的儿子。
　　“母后，”扶着他过来的娅布泰忙接口道，“他这也不过是逞强罢了，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不听……”
　　“母后，”祜儿不耐烦地打断娅布泰的话，只对着我道，“儿臣也得走走，才能有些好转。今儿过来，一为了给您请安，二来，也想把银屏和孩子接回去——这一年多，真是有劳母后了。”
　　“你看母后这记性，”我不由地尴尬的笑出了声，“前几天你一回来，就光顾着张罗你的事儿了。昨儿你父皇还说，要把这孩子给你送回去亲近亲近呢。芷若，快让嬷嬷把静笙抱来。”
　　不一刻，一个嬷嬷就领着银屏过了来，后面跟着的一个嬷嬷则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大人孩子都是一脸的喜悦之色。
　　“是个女孩儿，”我见嬷嬷把孩子抱了过来，祜儿便伸手要去接，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我倒好笑起来，“自然和他们这一辈的郡主一样，用的都是‘静’字的排辈。名儿是银屏出的主意，她盼着你早些取胜，于是便用了一个‘笙’字，不过取它音好听罢了。”
　　“笙儿……”祜儿看着怀中的女儿，脸上慢慢漾起了少有的柔情。我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倒有些庆幸祖辉当时的做法——毕竟，一个断了腿的男人将注定无法在沙场上冲锋陷阵，那么，他的心思岂不是更加平稳沉重。
　　“王爷，您身子不好，还是妾身来抱她吧。”娅布泰说着，想从祜儿怀中接过孩子，但祜儿却不理会她，只专心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三哥哥，是三哥哥回来了么？”突然，昭阳高亢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祜儿的手臂一阵僵硬。他迅速将女儿塞给了一旁站着的银屏，有些不知所措地慌忙道：“母后，儿臣，儿臣先……”
　　“三哥哥！”没等祜儿出门，昭阳就已经堵在了门口。她大约是一路跑过来的，豆大的汗珠将头发打得湿湿润润的，微微泛红的脸颊配着几似要滴下泪珠的双眼，反倒让我心中升起了丝丝怜惜。
　　“阳妹妹……”祜儿的身子突然间显得有些佝偻，他远远地看着昭阳，却不知能说些什么。我见状，忙低声吩咐芷若将宫中不相关的女眷都带出去，娅布泰虽觉得有些不解，但看到祜儿的脸色，也只得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可。我自己本来也是想出去的，然而想想孤男寡女男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妥，于是，便依旧不动声色地留了下来。
　　“三哥哥，你为什么老躲着我？”昭阳见四周没有碍眼的人了，忙奔到承祜身边。
　　“阳妹妹……”祜儿很是不安地躲避着昭阳的眼光，半晌，他才闷闷地道，“阳妹妹，我不再是你过去的三哥哥了。”
　　“为什么？”昭阳不解地带着哭腔问道，“我在芙蓉馆日日盼夜夜盼，难道就等回来你这句话？”
　　“好妹妹，是哥哥对不起你……”祜儿低声安慰道，“哥哥以前说，哥哥会带你骑马打猎，会给你寻到世上最好的夫家，也会亲自送你嫁出去……可是……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我答应你的事情，一样也给不了你……”
　　“就因为这个，你才躲着我么？”昭阳泪水涟涟地道，“三哥哥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姑娘了，那些话……就算是花没开过，你没说过，我们兄妹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三哥哥，你为什么一定要躲着我，躲着你自己的心呢？”
　　“因为那些话是我的梦想，”祜儿突然有些暴躁地道，“妹妹，你不懂，那些话，我不只是说说，我是……”
　　“我知道我知道，”昭阳忙道，“可是，你现在还是有希望的啊，母后和父皇难道不疼爱你了，不想着你了？就算你行动不便，坐卧行军，你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运筹帷幄于千里之间，这不是你曾经说过的么？”
　　“那不同，”祜儿有些悲凉地道，“你没有打过仗，你不懂挥刀冲锋的快意，更不懂失去这一切的痛苦，你不明白……”
　　“祜儿，”终于，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缓缓地走到他跟前劝道，“母后明白，失去你所梦想的一切是什么滋味。或许，你今生的确不能再出征了，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淮南子有言：‘胡人大入塞时，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对于你，母后只希望你能平安地做个亲王，十年二十年后，也能像母后这样享受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母后，那是女人的世界，”祜儿有些歇斯底里地打断我，“我不是女人，什么儿孙绕膝，那是娅布泰期望的，不是我！”
　　“可对宫城的人而言，平安，才是最大的福气！”我平静地道，“母后知道，你现在不能明白……但等到你的静笙长大了，你就会懂了。你这一生，荣华富贵早已是注定，除了平安，其他的真的对你而言都不重要啊。儿子，这也是母后一直希望祖辉告诉你的，十四年前，我把你托付给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而且，”我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腿上的伤处，有些无可奈何地喃喃道，“他的确做到了，比本宫这个做娘的，做得还要好。”
　　祜儿这一次终于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了，他的面色也从方才的不安渐渐变成了领悟，良久，他方开口道：“原来，是这样……母后，原来您的心，一直是这样的，是儿子太傻，没有完全看懂母后的心思。”
　　我苦笑着摇摇头，柔声劝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看懂另外一个人，懂了，这天下就危险了。母后只希望你能看懂母后最心疼你的地方，好好地享受你贵为亲王的品秩，这就是你最大的福气了。”
　　祜儿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一个人在那里愣了一小会儿。末了，他才从怀中有些费力地掏出一弯月牙状的玉佩，对昭阳道：“阳妹妹，还记得哥哥给你的那块玉么？哥哥手上这个，和他是一对儿。本想等哥哥的愿望能实现的时候再给你，不过现在……就先送给你了。”
　　我细看那块玉佩，果然比他上次烦我转交的要小一些。昭阳忙从身上摸出那块小一些的玉佩，放在一起比了一刻，甚是不解地问道：“三哥哥，说好了以后再给，为什么要现在给？你给了我，我又要把他给谁呢？”
　　“等你大婚的时候，放在你的嫁妆里头，给那个待你最好的人。”祜儿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微笑，他继而转向我，恭敬地道，“母后，您的意思儿臣明白了，儿臣……会好好想想的。”
　　说罢，他转过身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坤成宫。我看着他甚是笨拙的动作，突然觉得，我对这个儿子仿佛也是太不残忍了些——征战是他唯一的梦想，可为了瑞儿的江山，为了我自己的未来，我不得不将他的梦想击得粉碎。而对于男人来说，尤其是宫城的男人，梦想，或许就是他们的命。
　　如果抽走一个人的灵魂和梦想可以算得上是杀人的话，我想，我和元昶，已经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儿子。
　　可我并不后悔，在这个宫城里，做一具行尸走肉，也强过父子兄弟之间的短兵相接。
　　“母后，”昭阳比着手中的两块玉佩，倚在门框上喃喃自语道，“三哥哥，难道还不是那个待我最好的人么？”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了纠结童鞋的留言，我想澄清一下这个后妈的问题——我的小说走的是正剧，不是轻喜剧，我理解亲们对于美好生活的热爱，所以下一篇文打死也要开喜剧！扯远了……有人问这篇文是不是HE，这个我不好说，并不是结局不确定，而是我实在不能保证自己眼中的HE标准和亲们眼中的HE标准是不是一样的。最近留言也很少（唉这是事实），因为看不到亲的一些建议，所以导致我在处理一些细节的时候很坚决地贯彻了自己对宫廷生活的一些看法。终究宫斗在不同人的眼中有不同的看法，我笔下的宫廷就是这样了……

对于结局我是有自己的底线的，我不会搞得大家涕泗横流，但是也不会和喜剧一样阳光灿烂，自从《最相思》开文，正剧两个字就一直成了我的笔记本桌面——不为别的，只希望最后的路子不至于太悲哀。

好了零零散散写了这么多，希望各位能理解，更新还会继续，第五卷后天放出来~我向各位保证，小三子是不会死掉的




画心

　　天气开始渐渐地转暖了起来，鸿基十四年的夏天不比往年，虽说依旧是暑热躲不开，但空气中竟夹杂了些凉凉爽爽的味道，仿佛每每喘一口气，那青涩宜人的味道都会顺着喉咙，直流到人的心里去。微风拂面的时候，我常想，这该是祜儿养伤的好日子，毕竟天气舒服了，人也就不会太急躁，这样即便是伤口严重，也会要恢复得快一些。
　　在这个舒适的夏天里，仿佛宫城的一切都恢复了正轨，而究其根本，则是祜儿腿上那条几乎伤及他灵魂的伤疤。因为那道伤，元昶放心了，瑞儿放心了，我也放心了，所以，在祜儿缩在王府的这几个月里，宫里的封赏又如雪片一样地飞进了他的王府。这个夏天还没有走到末尾，祜儿却已成了这宫中唯一的“忠义晟亲王”了，并因为其功高显贵，亲王位世袭罔替。而他唯一的女儿静笙，也成了同一辈女孩儿中唯一享受公主俸禄，加封“荣安”封号的庶出郡主。
　　“父皇，”这天用过午膳，元昶照例留在我这里休息，恰好昭阳也在，元昶的困意又被打消了几分，只和昭阳闲聊打趣，“父皇，三哥哥他以后，真的不能再带兵打仗了么？”
　　“你说呢？”元昶歪在贵妃榻上，脸上满是宠溺，“你三哥也为大齐的江山出生入死这么些日子，他也该休息了。”
　　“可是，让三哥哥整天闷在王府里，他会不舒服的。”昭阳不乐意地低下头，微微撅着小嘴道。
　　“怎么会呢？”元昶顺势牵过女儿的手，轻声安慰道，“旧年父皇潜邸的时候，可是最喜欢在王府做个富贵闲人。”
　　“在府里呆着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和奴才们大眼对小眼地干坐着。”昭阳仍旧是不开心。
　　“少年夫妻在一起，怎么会没意思呢，”元昶回头看了看在一旁为他打扇的我，别有深意地轻笑道，“现在想来，就是拿金山银山，也换不来那时的清闲自在。”
　　昭阳看看元昶，又看看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地一笑，凑到元昶面前问道：“那，父皇说说，你和母后在一起，弄出什么别出心裁的玩意儿了？赶明我也说给三哥哥，让他也学着点，省的闷得难受。”
　　元昶被女儿突然一问，脸色倒有些尴尬，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笑嗔道：“问你母后去，好主意都是她想的呢。”
　　昭阳听罢，又隔着元昶扯过我的手，高声笑道：“母后，说嘛，说嘛，你那时候都想出什么好玩意儿了？”
　　我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不由地埋怨元昶道：“好玩意儿？能有什么好的？皇上的主意，怎么净往臣妾头上推呢？”
　　“怎么？”元昶这才看着我，一脸坏笑道，“大白天的弄熏香，评字画，难道不是你的主意？朕说下会子棋，还被你杀得片甲不留，弄得人累的不成样子。”
　　我听出来他最后那句话的深意，脸色不仅变得有些微微发红，便有些顾不得女儿在一旁，笑道：“那都怨皇上半中间悔棋不来了，不然，怎么会累得不成样子。”
　　“是你故意逗的朕悔棋。”
　　“臣妾可没有。也不知是谁找不到落子的地方了，关上门就要玩赖。”
　　“父皇，你真的悔过棋么？”昭阳一下子来了兴致，抓着元昶的手一通乱摇。
　　“朕是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情！”元昶笑道，“那不过是让着你母后罢了。男人虚怀若谷，谁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和女人计较。”
　　“嗯，还是父皇厉害……”昭阳说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了一刻，方才有些闷闷不乐地道，“那也不成嘛，三哥哥又不喜欢做这些闷葫芦，他以前虽然也下过棋，可我看三嫂嫂好像不会呢。母后，当真还有什么别的玩意儿么？”
　　我与元昶对望了一眼，却觉得有些无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实，潜邸做什么并不重要，真正能让我们当年安于闲赋的，则是那时的局势，和我们对时局的把握。足不出户，便能对朝廷运筹帷幄，这才是我们当年能够安享清闲的原因。而祜儿却不是这样，他现在，除了他不想要的身外荣华之外，已经是一无所有了。人若与行尸走肉无异，你又怎么能指望他快乐起来呢？
　　“别的玩意儿么……”元昶故作疑难地皱起了眉头，思索道，“就怕你三哥不会呢。比如临字作画，难道他能耐得下性子？”
　　“临字作画？”昭阳也皱着眉头，很是不满地道，“这个三哥肯定不会么，都是那么闷得……我看父皇也不常弄啊，怎么叫三哥打这个哑谜。”
　　“那是你父皇现在时常有外朝的事情烦心，哪里还有精神弄这些？”想到从前潜邸时相偎作画的情景，我不禁笑着解释道，“从前在王府里，皇上可还画过不少呢。只是不知，现在都丢到哪里去了，倒是让人找出来看看，正是有趣呢。”
　　“对啊父皇，我怎么没见过你画画呢？找出来看看好不好，嗯？”昭阳一听到这些，又来了精神。
　　元昶笑着掐了掐女儿的下巴，这才抬高声音吩咐道：“来人，去御书房把东头柜子里的那几幅卷轴拿来。”
　　“难怪臣妾说，这些年都没看到皇上那时的画了，”我笑着打趣道，“感情自己个儿都收得严严实实的，不让我们看着呢。”
　　元昶笑了笑，不一刻，下人便抱着几幅卷轴走了来。昭阳立刻跳过去，从里面抽出一个，忙忙地打开看着，瞧了一刻，她方说道：“父皇，这个不好，不过是一幅山水，黑压压的一片，还挂着个月亮，这是哪儿的景啊？”
　　我明白女儿这是打开了那幅山雨欲来图，可叹这幅画的深意，孩子是看不懂的。元昶也在一旁笑道：“那个你本来就不喜欢，还有别的，你再去找。”
　　昭阳连着打开了几幅卷轴，但大都是山水画。女儿虽然诗词功夫好，但并不喜欢品评书画，尤其是山水一流的，更是入不了她的眼。于是反复折腾了几次，她便有些不耐烦了，我正想开口安慰她，却听女儿的声音突然欢快了起来——
　　“咦？父皇，这怎么有一幅美人图呢？”昭阳举着一幅画，饶有兴趣地问道，“这画的，是谁啊？”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幅画，那画卷中只有一个女子，身着白雪红梅的纱裙，其容貌美丽不凡自不必说，关键是作画者对这女子神态的把握——将那女子在舞蹈中对人转瞬回眸的一笑画得甚是细腻。我愣了一下，然而对上元昶在一旁的笑意，立刻就明白了这幅画的含义。
　　“你猜猜，这是谁？”元昶逗女儿道。
　　“我猜……”昭阳瞪着眼睛想了一刻，方道，“我猜，父皇画的是我！”
　　我和元昶听罢，都掌不住笑出声音来，半晌，元昶指着女儿方笑道：“你这孩子，且不说你会不会跳舞，你怎么也不看看那卷轴上的落款，怎么会是你呢？”
　　“嗯？”昭阳见我们如此，又忙着埋头去看那卷轴，只听她念道，“天佑七年六月夜……天佑七年？父皇，这是哪一年啊？”
　　元昶笑着看了看我，方带着一丝回忆，悠悠地道：“这是与你母后初逢的那一年。当年，你母后就是一曲翘袖折腰的舞，让朕一下子看在了心里。”
　　“那……这画的，是母后？”昭阳有些疑惑地问道。
　　“除了你母后，还能有谁呢？”元昶笑答。
　　“可是，这不像母后嘛……”昭阳皱着眉头，十分认真地答道，“母后总是雍容华贵的，可这里面的女子，看上去很是单薄，仿佛刚出水的莲花一样，一掐就断了。”
　　“你母后总不能生下来就是现在的模样啊，”元昶笑道，“就说你，前些年你又是什么样子呢？”
　　昭阳不理会元昶的解释，许久，她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那幅卷轴，腻到元昶跟前道：“那父皇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幅，好不好呢？不然以后大了，我就看不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了。”
　　“等父皇得了闲儿，自然少不了你的，”元昶一口答应下来，“不过父皇最近可没再动笔，只怕手都生疏了呢。”
　　“不怕的，父皇画什么，都是好的！”昭阳兴致勃勃地道。
　　我不禁笑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得下人来报说，娅布泰请昭阳过府一叙。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昭阳急匆匆地问道：“三哥哥怎么样了？他还是不好么？”还不等下人说什么，她就转回来求元昶道，“父皇，让我去看看好不好，正好儿今天从这学了这么多玩意儿，我还想和三哥哥说呢。”
　　元昶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他沉吟了一刻，这才笑道：“也好，你去劝劝你三哥。让他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嗯？”
　　“嗯，我知道！”昭阳立刻答应了下来，一边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来人，”元昶待女儿走远，便立刻冷了脸，叫道，“叫禁卫所派三十个武艺高强的奴才，装成太监跟着公主一起去，不能有任何闪失。还有，公主出宫的每一句话，都给朕清清楚楚地报回来，明白了么？”
　　下人们忙连连点头，下去传旨了。
　　元昶交代完这一切，方转头看着我，有些沉重地问道：“玉儿，你不会怪朕吧。”
　　“皇上说哪里话？”我听得有些糊涂，“女儿出宫本来就不大妥当，多跟些人也是对的。”
　　“朕是说祜儿，”元昶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握住我的手道，“本想，不会有今天，可是……看来人太争气了，也未必都是好事。”
　　我一时语塞，与他相对许久，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朕不会让他再回兵部的。”元昶突然道。
　　“啊？”我一愣，不是说会给他一个虚职吗？不然他亲王的封号又算怎么回事，“皇上，他身子虽不好，可也能指点将士，用兵之道，也能……”
　　“天下已经太平了，”元昶答非所问地道，“祜儿已经为大齐打下了锦绣河山，所以那些用过的良弓，就该好好地收起来了……免得，会让旁人忌惮。朕宁可自己做够了，也不想让儿子落下不义的骂名……这些，你懂吗？”
　　“臣妾懂，”我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皇上能把良弓好好收藏起来，对任何人，都是有好处的。如果当断不断，反而会酿出大祸。”
　　“从他第一次出征开始，朕，就一直在告诉自己，”元昶叹道，“朕不能做唐太祖，不然，这宫里迟早会如你说的那样，祸事不断……玉儿，抱抱朕好么，朕有点冷。”
　　我轻轻伏上他的胸口，其实，我又自己何尝没有感到寒冷呢？
　　只是，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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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这一章的内容和《长相问》里面的内容有关联，看的觉得不知所以然的亲们可以去找一下《长相问》第27章和第46章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抓虫
点击过十万，吼吼，自己自恋地爽一下




隔阂

　　“母后！”
　　我正在收拾元昶沐浴后要用的东西，却听得身后女儿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一双娇嫩的手臂就环住了我的腰。我笑着转身将女儿抱在怀中，问道：“你越来越没个样子了，没见小顺子在门口？怎么都不让下人传一声再进来。”
　　“干嘛要这么麻烦，”昭阳满不在意地笑道，“反正父皇这会儿还没出来，母后你就陪我说会儿话嘛。”
　　“你父皇还在里面等着伺候呢。”我拍拍女儿的笑脸，“喏，没看到母后手上这些东西？这就要赶着送过去呢。好孩子松开手，一会儿你父皇要等急了呢。”
　　“让我松开也行，那，母后得答应我一件事。”昭阳蹭着我，笑嘻嘻地耍赖道。
　　我摇摇头笑道：“不成，母后不答应你。”
　　“为什么？”昭阳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母后你都没问呢，为什么不答应？！”
　　“瞧你这样子，母后就知道你准没好事，”我在她鼻子上轻轻地刮了一下，柔声安慰道，“母后早跟你说了，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让你整天在皇城瞎跑，都是出了格的了，你要再说别的，那可就招得人不喜欢了。得啦，松开母后，好不好？”
　　女儿撇了撇嘴，这才一脸怒气冲冲地松开了胳膊，然后赌气一般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不和人说话。我见状，不由得好笑地摇了摇头，只任她坐在那里，因为在里面沐浴的元昶还在等着我。
　　
　　“昭阳回来了？”元昶见我进来了，忙转过头来问道。
　　“嗯，”我点点头，知道元昶急着听禁卫所的密报，便将手中那个看起来像是装着香灰的小瓶子打开，将里面的纸卷递给元昶——这是禁卫所的侍卫赶在昭阳前头送过来的。元昶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始眯起眼睛细细地看那上面一行行的字迹。现在看来，祜儿的府里面定然也有了禁卫所的内线，否则，这么细致的字条，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快就传过来的。
　　“还是老样子。”元昶看了一刻，将那字条攥在手心里面。慢慢地，他将那只纸条的拳头浸入了水中。我见状，忙走上前去，跪在那浴池的边上为他捏着肩膀。
　　“往上来，朕的脖子还有些不舒服。”元昶的声音有些迷离。我听了，连忙一点点地将手挪上去，略用了些力气捏着。
　　“最近，可还觉得晕眩呢？”我一面为他捏着脖子，一面担心地问道。
　　“没有的事，”元昶半合着眼睛，甚是无所谓地道，“就是觉得总想睡觉，大约是太累了。”
　　“臣妾再跟得紧，也终究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带着忧虑地叹了一口气，“皇上自己总是不想着，跟过去的人再多也是枉然。”
　　“你又来了，最近你这话可琐碎得紧呢。”元昶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肩膀，一边又拽了拽我的手，道，“往下些，前头又不舒服了。”
　　我顺势一路从他的后脖颈一路捏到了他的胸前，一触碰到他那浸在水中的前胸，我便能感到他心跳的异样。我轻轻地喘了一口气，揉捏的节奏配合着我能感觉到的他的心跳，渐渐变得缓慢了起来，但每一下，却都又加了手劲。渐渐地，元昶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我配合着他的呼吸，将脸越来越近地贴向他的脑袋。于是我的呼吸也徐徐地、一下一下地绕在他的后脖颈上。终于，他再也耐不住了，一把锁住我的腰，将我也拖下了水。霎时间，随着扑通的一声，又是水花四溅。我环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略带贪婪的眼神，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竟然让我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彷佛连我的下眼皮都开始因为紧张而微微地抖动了。
　　元昶也并不急着吻上来，他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刻，这才玩味似的开口道：“穿成这个样儿，还敢在上头动手动脚。”
　　“谁让您的嫡长公主在里头撞上了呢，”我用同样的口吻回敬道，“这才裹得严实了些，少不得，还得皇上担待呢。”
　　“哼，妖精。”这么多年了，这两个字仿佛已经成了他行房时的口头禅，尤其，是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果然，他立刻半托起我的身子，缠绵地吻了进来……
　　
　　“这不成，”云收雨罢，元昶待我帮他擦拭身子的时候，故作不满地道，“以后天天这么着，朕也不用睡觉了，见天国事不管，朝事不问，只陪着你吧。”
　　“那有什么不好，”我笑道，“不是皇上自己说的，臣妾这里，就是午朝么？这会子多上一会儿，也不为过。”
　　“朕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元昶坏笑道，“你少胡吣！”
　　“看来皇上是要做个贤君，现在不敢承认了。”我打趣道。
　　“你放肆！”元昶笑着想一把捞过我，我却早已知道他的打算，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元昶自然没有年轻时的身手，只得又紧走了两步这才站稳。见我在一旁坏笑，自己倒先来了精神，笑骂道：“你这妖精，给朕回来！”
　　“偏不。”我咬着嘴唇笑着，妩媚地转了一个圈，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
　　“等朕抓到你，有你好看的！”元昶说着，一边迅速地向我跑来。我嘻嘻哈哈地躲避着他的追赶，全然忘记了这里是刚刚沐浴完的地方，地上尽是水——
　　“哎哟，”跑了一刻，我突然觉得脚下一滑，连忙用手撑住了墙边。然而还没等我站稳，脚踝上的酸疼就让我不由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元昶见我神色不对，赶快跑了过来扶住我。
　　“没什么，可能是方才滑了一下。”我试着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扶着元昶，希望自己能走几步。但是刚刚一瘸一拐地走了两下，元昶就看不过了，忙道：“好了别逞强了，抱住朕的脖子。”
　　“唉……”我知道他是想抱我出去，但他终究也是年纪大了，腰上也有旧伤，万一闪着了，又是麻烦。于是我轻轻推开他几寸，小声道：“我，我自己可以的……要不，让宫女来吧。”
　　元昶看了我一刻，突然，他带着一丝讽刺地笑道：“怎么，觉得朕老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元昶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元昶一边抱着我往外走，一边笑着问道“怎么样？朕老么？”
　　我不答话，只是笑着把头扭向一边。
　　“朕问你话呢，说话！”元昶一发上了劲，在我腰上暗暗地掐了一把，坏笑着问道。
　　“你……”我被他掐得不好说什么，只能满眼含嗔地看着他，故意气他道，“那得看跟谁比了，跟本宫比，您可是有点老了。”
　　“放肆！”元昶故作气愤，一面又在我的腰上狠掐了一把道，“脚都这样了还不老实，看朕一会儿怎么处置你！”
　　我们就这样一路嘻嘻哈哈地走到了寝殿，到了门口，元昶仍不忘坏笑着问道：“说，朕老不老？”
　　我笑着悄悄把手够到他的腋下，心说你敢再掐我一次我就挠得你忘不了。想到这里，我不禁笑道：“孟子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问一千遍，本宫也就这一个答案。”
　　“反了你了！”元昶笑着又要来掐我，我手快，先他一步就挠了上去。元昶一痒，险些把我丢到地上。正乱着，忽听几道帘子外面一声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父皇，母后，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我丢在外面！”
　　这一回元昶是真的把我丢到地上了，因为他自己先没站稳摔了下去，我自然不能幸免，直接砸在了他的大腿上。一阵慌乱过后，元昶先有些恼羞成怒地反应了过来，骂道：“谁在外面伺候的！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服侍公主歇下来！”
　　我却没心思管这些，只忙忙地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预备好的衣服给他换上，自己也连忙收拾了一下。果然，还没一盏茶的时间，就听到昭阳不亚于元昶的愤怒在外间响起：“走开，死奴才，你不是说父皇母后都歇下了么，赶着把我赶出来，这又是怎么回事？让开！我要进去！”
　　虽然我们已经换上了相对整齐的衣衫，然而父女在这时候相见，总是不妥当的，于是我两忙挽了头发，自先出来对昭阳喝道：“你越来越没规矩了，知道你父皇在这里，还要大呼小叫的！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随便进来的么？”
　　“我不管！”昭阳气鼓鼓地道，“母后不答应我的事，还不许我问父皇么？我偏要问！”
　　“好了，”元昶这时方慢慢地踱了出来，我回头看了看，见他的衣容已是整齐，这才微微放下了心，只听得元昶略带不满地道，“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晚还不歇息！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公主的样子。”
　　昭阳自小很少被我们两人一起责怪，方才我说她倒还不要紧，可元昶话一重，昭阳的眼泪立马就出来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泪汪汪地道：“不像公主又怎么样！反正我说什么，父皇母后也不理会，干脆让我做奴婢好了！”
　　“昭阳！”我急得慌忙喝住她，这种倒行逆施的话也敢说，元昶现在本来就不大痛快，再让他听见这种话，不是火上浇油么！可谁知元昶却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踱到昭阳身旁，将女儿拉入怀中，强压着火气勉强安慰道：“得了，说了你两句，至于么？大晚上哭天抹泪的，你不累，朕还累呢。”
　　“那是母后……”昭阳泪水盈盈地还想说什么。
　　“说罢，到底为什么闹，嗯？”元昶迅速打断了女儿的低语，快刀斩乱麻般地问道。
　　“父皇，我以后要一个人出宫去看三哥哥。”昭阳也不客气，脸上还挂着泪，立刻就接上了。
　　“你哪次不是一个人去的？”元昶低声道，我听得出来，他是实在有些疲惫了。
　　“我是说，我就要一个人去，除了给我抬轿子的和贴身的侍女，我不要别人跟着。”昭阳急急地解释道。
　　元昶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顿了一刻，方道：“怎么？他们伺候得不好？”
　　“不是了……”昭阳的小嘴又撅了起来，“他们总是口口声声说，是奉了父皇的命令，一步都不能离开我。可我，我想和三哥哥说几句体己话都不成。”
　　“你们俩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嗯？”元昶强作耐心地问道。
　　“没有啊，就是觉得别扭，”昭阳仍旧是委屈地道，“两个人说话，屋里屋外站一群奴才，我……”
　　“那下次，就让他们不要进门，”元昶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门口伺候，也是一样的。但你的贴身侍女得跟进去，明白么，嗯？”
　　昭阳还要说什么，但我想她已经听出了元昶的不耐烦，于是只得想了一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道：“那好吧，我听父皇的……”
　　“回去把女则抄五十遍，”元昶见事情解决了，立时声音又变得冷淡了些，“这三个月里不要出门了。”说罢，他松开了昭阳，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父皇！”昭阳听到元昶最后的几句话，一下子又急了，“我……你都答应我了，为什么还要罚我？”
　　“昭阳，”元昶微微转过了身，口气里面竟然带出了少有的严厉，“朕说过，天下都是你的，你要什么，朕都会给你。但是你记住，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在宫里，不能事事都随心所欲。”
　　说罢，元昶兀自走回了寝殿。我看着站在原地可怜巴巴的女儿，心里倒是一阵不忍。于是不由地走到女儿身旁，柔声安慰道：“你父皇说的没错……你啊，足得闹出个教训才罢呢……这几天好好听话，等你父皇气消了，自然就没事了，啊……”
　　我要伸手去给昭阳把眼泪拭去，但昭阳却赌气把脸丢到了一边，我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元昶在内殿喊道：“皇后！磨蹭什么呢，还不进来伺候！”
　　我听罢，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跟女儿说些什么，却见昭阳一转脸，飞快地跑回芙蓉馆了。我看着女儿少有的伤心背影，也只能苦笑了一声，连忙转身回了内殿。

作者有话要说：捉个虫，嘿嘿~




渐远

　　“昭阳多久没过来了？”这日里，刚在坤成宫用完晚膳的元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我道。
　　“昭阳今儿早上刚过来请过安呢。”我正在吩咐下人准备养胃的清茶，不防被他问得突然，便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见天儿的过来，皇上忘了么？”
　　“哦，”元昶这才微微低了头，低声问道，“她精神头儿怎么样？”
　　我这才反应过来，便有些尴尬地回道：“还好，这孩子平时都跑惯了的，乍一安静下来，倒是有些不情愿呢。”
　　“她不情愿也得情愿。”元昶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却毫不松口地道。
　　“皇上说的是，”我连忙附和道，“她这么大的姑娘，也该收收心了。”
　　“你以为，朕只是为了这个？”元昶苦笑道，“不过，也算是吧。最近禁卫所的人来说，祜儿最近仿佛开始和他的皇兄弟走得近了——还有那些军中的旧部——三天两头的在府上大宴宾客，这会子放昭阳过去，一来她一个大姑娘不方便，二来，万一有什么不好，就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做派，一个不好就得把自己给卷进去，到时候，就是救她都来不及。恰好有这个由头，能把她多拘在宫里几天。”
　　我听到元昶如此说，心里明白这肯定又是禁卫所来的密奏。看来祜儿倒是像听了我的话，一门心思地过他的亲王日子了，这倒罢了。可是昭阳……想起那天女儿少有的委屈神色和这几天怏怏不乐的神情，我仍旧是有些不放心。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我不禁开口道：“还是皇上想得周全，昭阳的性子，唉……”我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女儿的性子，皇上是知道的，她这些日子不好受，还不是因为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皇上是一番好意，只怕她又不能明白……”
　　元昶很是疲惫地略微低了低头，有些无奈地道：“朕也想和她说明白，可有些事情，说了，还不如不说……譬如眼下这件事，又如何说得清楚呢？她自小和祜儿走得那么近，现在又要怎么和她说呢？说祜儿可能会利用她，害了她？你觉得，她会相信么？”
　　我也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叹道：“皇上说的是，终究外朝的事情，不该让她搅和进来……平安是福……可是，打小儿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看她这模样，终究是不忍心。”
　　元昶听到我如此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于是听得他道：“朕这就去看看，随便说些什么，让她……”
　　我忙随着他起身，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却见珠帘外一个娇小的人影一闪，元昶有些警觉，本能似的一把把我扯在身后，立刻便开口问道：“谁在那儿？”
　　那珠帘在原地空荡荡的飘了一刻，不一会儿，只见一只娇嫩的小手拨开珠帘，有些犹豫地挪了进来。我早猜到是女儿在那里躲躲闪闪，便不由地笑道：“皇上，是昭阳呢。”
　　元昶这才放缓了脸色，尽量温和地道：“怎么在那里缩手缩脚的，还不快进来。”
　　“我，可以进来么？”昭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元昶与我对看了一眼，我看到他的脸上不禁涌上了一些心疼和愧疚之色，于是自己便赶紧出来打圆场道：“见天儿的往母后这里跑，怎么又这么小心起来？过来吧，孩子。”
　　昭阳这才微微垂着头，轻咬着嘴唇挪到我身边。她也不去看元昶，只是拉着我的手，可怜巴巴地问道：“母后，你今晚能陪陪我吗？”
　　“怎么？”我笑道，“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害怕？”
　　昭阳猛地摇了摇头，轻声哭道：“我不舒服么。”
　　“怎么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了？”元昶比我还着急两分，忙俯下身子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手疼！”昭阳见躲不过去了，便撅着嘴含着眼泪和元昶抱怨道，“抄书都抄了十几天了么，手指头都磨出血了。”
　　我急忙牵起女儿的右手，果然，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出现了几小块红红的磨伤。不过这倒怪了，瑞儿他们哥儿三个都是从小读书习字的，也没见谁把手磨成这样，尤其是瑞儿，他小时候的饮食起居，我几乎是亲力亲为的，怎么会因为练字把手给磨破了呢。
　　“你啊，”我想到这里，不由地心疼地嗔道，“是不是笔不合适啊，怎么写写字还能出个事故，真是不让人省心。”说着，我忙从屋中的小柜子里面取出了常用的几样药膏，帮她细细地敷在伤口上。昭阳含着眼泪任我摆布，既不和我多说什么，也不理会元昶在一旁关切的眼神。
　　“得了，”我帮女儿把药涂好，柔声安慰道，“这药管用得很，涂上一会儿便不痛了。今儿晚上不要写了，好好歇着，嗯？”
　　“我要母后陪我。”昭阳不依，一口咬定要我陪在身边。
　　“好了，”终于，一直被昭阳晾在一旁的元昶总算开了口，“女则抄完了么？”
　　“没有。”昭阳一扭身子，噙着眼泪不满地答道。
　　“剩下的不用抄了，”元昶缓缓走过来，像是安慰道，“听你母后的话，早点回去歇着。”
　　昭阳不吭声，只是扭过脸去不看元昶，眼泪却越发地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下来。我是既着急又心疼，便忙问道：“好好儿的，又怎么了？没听你父皇说么，剩下的都不用抄了，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明明就是欺负我嘛！”昭阳委屈地扑在我怀里哭着，断断续续地道，“手……手都成这样了……才说不用……母后……”
　　昭阳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表现让我越来越无可奈何了，果然是小时候惯得她，这事情要是换了她的三个哥哥，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元昶面前这么没规矩。元昶也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怀中的女儿，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地尴尬地站在一旁。
　　“好了好了，”我一面轻轻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帮她顺气，一面柔声劝道，“瞧你，越大越说不得你了。什么叫欺负你？谁欺负你了，嗯？你父皇难道不是为你好？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不是顺着你。就算你做了再出格的事情，你父皇说过什么没有？前些日子让你抄书，还不是因为你不懂规矩……”
　　“那以前为什么不说，”昭阳哭是哭给我听的，但话却是说给元昶听的，“以前又没告诉过我，为什么那天突然就变了脸，理都不理我一下！”
　　“以前不懂规矩，现在教给你也不晚。”我听女儿的话越来越放肆了，声音中也不由地带出了几分强硬，“昭阳，你父皇对你千日好你都不记得，就因为那天无意中冷落了你，你就这样子，这说得过去么，啊？”
　　“不是无意的！”昭阳哭闹道，“父皇明明就是故意的，要不为什么也把母后叫走！”
　　“那你呢？”我立刻反问道，“你那天不也是连个礼都不行，拔腿就从母后身边走了？昭阳，自打你出生以来，你父皇还不是什么时候都为你想着，再累再困。一见了你都要强作笑脸。可你呢，一点不顺心就开始哭闹。说起来也是快成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呢。”
　　“母后连你也不帮我！”昭阳哭着就离开了我的怀中，转身就要往外跑。元昶这次可是在一旁站不住了，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了要出去的女儿，甚是无奈地道：“你又来了，一哭就要往外跑，让下人见了，不觉得丢人啊！”
　　“我不管我不管！”昭阳任性地哭道，“父皇母后都不疼我，我还怕谁笑话！”
　　元昶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只是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中。昭阳起先还挣扎了两下，最终却在元昶的安抚下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哭声也由大变小。末了，元昶掏出帕子帮女儿擦了擦眼睛，柔声安慰道：“看你，父皇罚你抄些东西，就委屈得这样，嗯？”
　　昭阳眼泪汪汪地别过头去，但嘴里却不忘嘟囔道：“那我的手都伤了。”
　　我猜元昶大概知道女儿已经没事了，只见他笑了一笑，对女儿道：“那，下次不抄女则了，改抄女诫，如何？”
　　昭阳却把元昶的玩笑话当了真，“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元昶看到女儿的样子，倒自先笑出了声，一边像抱小孩子一样抱起了昭阳，一边朝芙蓉馆走去。我刚要上前两步跟上去，却见元昶对我摆了摆手。我明白了元昶的意思，于是会意地一笑，留在了原地。
　　
　　“你还没歇下？”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元昶终于回来了。
　　“皇上还没过来，臣妾怎么好先歇着。”我笑道，“怎么，昭阳睡了？”
　　“睡倒没睡，”元昶仍旧是无奈地笑道，“不过总算不再哭哭啼啼的了。唉，朕这个女儿，要是有朕的皇后一半省心，那朕就谢天谢地了。”
　　“说女儿，又扯上臣妾做什么？”我故作不满地笑道，“当年臣妾可是说过，公主的管教，皇上不许插手。谁让皇上心疼女儿，现在管也管了，怎么又赖臣妾？”
　　“你也越发没规矩了，”元昶说着，一把环住我的腰，坏笑道，“不过你还别说，昭阳哭鼻子的样子，和你当年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心疼。”
　　我被他说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便攀住他的脑袋，用头轻轻顶了一下，笑道：“皇上是夸臣妾呢，还是怨臣妾呢？”
　　元昶笑着不再说话，只是从我身后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咬着我的脖颈。我以为他又要行鱼水之欢，于是便微微别过头去，轻轻地吻着他的头顶。然而不一刻，却感觉他停了下来，紧接着，一个有些闷的声音从元昶的脑袋下面传了出来——
　　“听昭阳说，祖辉这一阵子身子似是不大好呢。”
　　“是么？”我挣扎着从迷乱中醒过神儿来。
　　“说不清，祜儿府上的宴饮，他是必去的，”元昶道，“可这几日，兵部的差事，他却越发懈怠了。你说，要不要找个太医去瞧瞧？”
　　“若是身子真的不好，他府里会有人说的，”我顿了一顿，想到祜儿的事情，总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况且都这个岁数了，有个小病小灾也不足为怪……而且他府上也有郎中，等真要不成了，自然会有家人报上来的。”
　　“唔。”元昶闷闷地哼了一声，又开始轻轻咬着我的脖颈。我也低下头去，渐渐地与他一起沉迷在这种温情的迷乱里。

作者有话要说：多温馨的路线啊~哈哈，偶自己美一下，下一章亲们一定擦亮眼睛，有大事发生哦~~




祖辉

　　“娘娘，您这边请。”镇远侯夫人小心翼翼地将我引入王府内的寝院。
　　我面带警惕地随着她一步步地向院中的深处走，尽管身后的侍女和侍卫有许多人，但我仍旧是不放心。很奇怪，我到底在怕什么呢？是怕我的弟弟会害了我？还是，怕若有不讳，我会杀了我的弟弟呢？
　　宫城的人，可真是奇怪得可怕呢，而我自己终究也没能逃出这个轮回的漩涡，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我真的变了么？今儿早起，当祖辉的妻子来坤成宫求我下驾镇远侯府时，我竟然犹豫了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我这次出宫在元昶看来究竟有着怎样的深意。他会怀疑我与母家勾连吗？他会认为我想干预兵部的调遣么？毕竟祖辉现在仍然是手握重兵的兵部重臣，我们这样乍然在他府中相见，不会让朝中的文臣武将议论纷纷么？所以，我那时一刻也不敢犹豫，立刻着人将这件事情报给了元昶。两顿饭的工夫，勤政殿传过话来，要禁卫所挑选出十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护驾，随我一同前往镇远侯府。
　　只是侍卫，而不是扮成太监，得此消息，我不由得暗暗地舒了口气。看来，他对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至少这些侍卫是不能够贴身伺候。我若要吩咐他们回避，他们也得从命。
　　“娘娘，您当心脚下。”镇远侯夫人说着，又把我往西边的回廊上引。我回身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亭台楼阁，看来，已经是进了内院中的内院。
　　祖辉大概是不经常在家里待，这府院中的一切虽然上去还是相当精巧，但却显得有些陈旧没落，我留神瞧着这廊子上有些剥落的漆柱，不由地开口问道：“这宅子是几时修建的？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
　　“回娘娘，臣妾也不甚清楚。”镇远侯夫人有些讷讷地小声回到。
　　我想她大约是有些怕我的，便不作理会，走了一刻，我复又开口道：“你们侯爷的病，究竟如何了？怎么本宫要传太医跟着你们又说不用，这会子却又忙着把本宫往里头带，又是个什么说法？既然是你们侯爷病的不能下床，为何不宣太医？！”
　　镇远侯夫人听我如此说，眼圈不由地一红，但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近走了两步，推开了一个三进的屋子，低声道：“娘娘恕罪……王爷，就在里面，娘娘您请。”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跟进来。但镇远侯夫人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我哀求道：“娘娘，求您还是让他们留在外头吧，这是我们老爷方才嘱咐过的。”
　　我略沉吟了一下，细瞧上去，这女人脸上也并无什么惊慌失色，只是有些恐惧罢了。于是我微微地对那些侍卫偏了偏头，只见领头的一个对镇远侯夫人抱了拳，说了声“得罪夫人”，便领着几个下人先进了去。
　　搜房，这也是不得已的。且不说祖辉到底要干什么，就单说我这么直通通地一个人进去，这事情要传到元昶耳朵里，也是了不得的。我一边听着侍卫们在里面搜房，一面又不住地打量镇远侯夫人的神色。只见她虽然是很担心地看着里面，但却无惊慌的样子，如此，我的心才渐渐地放了下来。
　　不一刻，那十个侍卫搜完了房，出来回报我说里头俱已经干净了。我点点头，吩咐我的贴身侍女连同他们十个人一起守住这个三进的屋子，其余侍卫侍女把住这整个院子，这才独自一个人跨了进去。
　　“姐姐……”乍听到这个低低的声音，我当真吓了一跳。几个月未见，祖辉竟然憔悴到了这地步，不但声音弱得很，就连连上的肉都瘦了下去。我是略通医术的，看到他这副样子，便知他也是离大限不远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着急地道：“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叫太医看看，莫不是这府上……”
　　“咳咳咳咳……”我话没说完，就被他一阵强烈的咳嗽所阻断，只见他连忙用放在床头的帕子掩住了口。不一刻，我便见从他的手指缝中瞧见那帕子已然被鲜血染红了。
　　“让姐姐见笑了，”祖辉慢慢地止住了咳嗽，这才略抬起头，轻声道，“姐姐，坐吧……只怕这屋子腌臜，姐姐，别见怪……”
　　我慢慢走到他床榻边的矮凳边，一面整了整衣衫坐下，一面扯过他的手腕为他把脉。可祖辉却有些犹豫，一直想把手抽走。但病中的人终究是力气小，挣扎了几次，他也没了力气，便只得任我诊室。
　　我默默地在他的手腕上按了一刻，却觉得事情远非我想想的那么简单。良久，我方才抽回了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说罢，这是谁干的？”
　　“姐姐说什么？”祖辉略有疑惑地问道。
　　“你和本宫就不必如此了吧，”我冷冷地讽刺道，“怎么？你想糊里糊涂地把命都送了么？！本宫问你，过往的郎中到底有没有给你诊断开药，你有为什么不肯看太医？”
　　祖辉怔了一下，但旋即露出了领悟的笑容，略带苦涩地道：“原来如此……我只当自己使命该绝，竟然还是没逃得开……”
　　祖辉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回忆似的口吻轻声道：“不过就是几杯酒么……姐姐，算了吧，我都不在乎了……姐姐，又何必认真呢？”
　　“那你今日叫本宫来这里，又是为何？”我有些不解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已经……”
　　“姐姐，”祖辉不理会我的焦急，只是自顾自地道，“我知道，我离死也不远了。这么多年的征战都经过了，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可我，我放心不下祜儿，姐姐……”
　　“祜儿是本宫的儿子，”我淡淡地接口道，“他现在富贵已全，你该做的也已经做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知道姐姐听不进去，”祖辉费力地喘了一口气，方继续道，“可我该说的还是要说。我问姐姐一件事，姐姐要实话实说——永徽十五年八月，我去海西奔丧的时候，姐姐派去跟我的齐侍卫，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我心里一惊，但仍旧坦然道：“这话问得离奇，本宫当日里让他跟着你，就是为了护你周全。你这会子又问这个做什么？”
　　“姐姐，你也不必对我说这样的话，”祖辉摇头道，“姐姐让他那时跟着我，不过是怕我在海西翻了天……可是姐姐，你这招棋虽好，可棋子却错了……齐侍卫，他早就不是姐姐的人了。”
　　我虽听得有些惊讶，但面上却不肯显现出来，只是仍旧口气淡淡地问道：“照你的意思，姐姐倒成了个奸人了。哦，是了，不但是奸人，还是个蠢人——连是非黑白都不分！”
　　“姐姐，现在不是和我置气的时候，”祖辉低声道，“这事情弟弟如果没有十全的把握，今儿也不敢贸然说给姐姐听，齐仲他……他在海西做的事情，我当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险恶……亏得祜儿前些年把那里除了根儿，不然谁知道会怎样？！姐姐，话到这里，你若还是不信，那弟弟也无法，少不得你再去问问祜儿，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我听了他这一席话，倒有些怀疑了。半晌，我才有些疑惑地开了口，试探似的道：“既如此，那你倒说说，他是谁的人？既然祜儿一清二楚，他为什么不留下活口来做个明证？这事情要这样想，倒更像是你们舅甥两个早编排好的一出戏。”
　　“姐姐，”祖辉耐心地道，“这事情和谁说，谁会相信？况且齐仲明面上也是你的人，真要让他受了活罪，一来你面上不好看，二来也容易打草惊蛇……至于他是谁的人，这个弟弟也说不好，虽然齐仲临死前说‘天亦有道’，但仍然是查不出来，终究这宫里最聪明的人也不是你我……罢了，我今儿忙着请姐姐过来，原是为了祜儿，说上这些，只求姐姐明白我的心思，自从姐姐把祜儿托付给我，我一时一刻都没忘了姐姐的话儿，可今日……”他话到一半，又突然咳嗽了起来，我忙将帕子递给他，但他却摆摆手，对我道：“不必……”
　　“祖辉，”我看着他的样子，又加上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儿，口气也不由地软了下来，“本宫其实没有怪过你，你这些年一直尽心，本宫都知道，祜儿他能有今天，也亏了你。”
　　“这正是我要说给姐姐的，”祖辉的口气顿时急切了起来，“姐姐，当日里祜儿大婚的事情，你可知我为何要阻拦？”
　　“你不是怕甘多尔的好意不能被成全吗？”我皱眉道，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姐姐，”祖辉皱眉头道，“你们都只道祜儿胸无城府，可，可他……他自从被承楠抢了女人，他，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他了！当日里甘多尔提出要把他的嫡长女嫁给他，他一早就猜着姐姐你为了太子的缘故不会同意，所以才暗地里授意甘多尔找了那么个军妓。他这不过是要以进为退，最后逼得你非答应不可。”
　　“你说什么？”我仿佛被雷击到一般，呆呆地坐在那里。
　　“所以，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暗地里让人在她的饮食里面做了手脚，”祖辉叹道，“我原想，只要她一直病歪歪的，或许姐姐你就会劝皇上再为祜儿另择佳人。可姐姐你，你竟然没有看穿祜儿的用意，还是让她嫁了过来……祜儿也是心狠啊，可怜那媚丫头还怀着他的孩子，祜儿一刀下去，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终于理解了祖辉在说些什么，不由地急冲冲地开口质问道：“你既然早就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早告诉本宫，他有这样的心思，你还敢瞒着！”
　　“我若是早就告诉姐姐，祜儿还保得住么？”祖辉悲凉地道，“姐姐，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我不怨姐姐——毕竟，活在宫城里，姐姐又谈何容易？可是，我不想让孩子也知道的清清楚楚！只要保住他的平安富贵，不就是皆大欢喜了么？”
　　“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本宫，”我幽幽地叹道，“你把一切都说了，你还指望本宫能保他？就算本宫能保住他，那皇上呢？太子呢？胳膊拗不过大腿，他若是动了这个心思，是不可能有活路的……”
　　“姐姐休说如此，”祖辉忙道，“太子是姐姐的儿子，难道祜儿就不是？我今儿撑着一口气，就为求姐姐一句话。姐姐如今暂且把心放下——有我在，祜儿他还不敢做什么，终究调动京畿的权力还在皇帝的手里，京郊几大营一半的兵权调牌也在弟弟手上，这也是弟弟为什么撑着也要去兵部的原因！姐姐你今日只管答应弟弟一句话，弟弟干向你保证，天下，绝不会大乱！”
　　“你要求什么话？”我幽幽地道，心，已经凉透了。
　　“我求姐姐，只要祜儿没有真的领兵作乱，姐姐就别再追究那孩子的过去了。他现在纵有野心，也不过是个废人，姐姐只看在生养了他这么多年的份上，以母子亲情为念，放他一马吧！”
　　我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已经是病入膏肓的祖辉，我有些悲凉地开了口，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要求我？这事情，你觉得我一个人做得了主么？”
　　“姐姐，我自小和娘分开，在姐姐身边待了多半辈子。姐姐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又是怎样影响皇上和朝廷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么？”祖辉说着，竟然坐直了身子道，“姐姐只要想保住他，是一定可以保得住的。”
　　我忙上前扶他躺稳了，见他如此，我的泪水不禁涌了出来，此时此刻，我也不顾不得许多，便脱口而出问道：“祖辉，你真的从来没有恨过姐姐吗？姐姐也曾对你防备过，你为什么还是那么相信姐姐？”
　　“我说了，姐姐这些年，又谈何容易呢？”祖辉低声道，“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且不说，我能位列王侯，说穿了，还不是托了姐姐的福？姐姐是海西的明珠，也是弟弟最信任的人。”
　　我看着祖辉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那道防线似乎也在慢慢融化，末了，我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吧，姐姐答应你，只要他不以下犯上祸乱朝政，姐姐一定能保他一世的平安。”
　　祖辉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他放心地点了点头，对我道：“姐姐，那个柜子上的檀木盒儿，你拿去。那里面是京郊几营的调牌，姐姐你拿去了交给皇上，就说，弟弟，已经尽力了。”
　　我连忙起身去取了那个盒子，打开来看，果然里面是一块调牌，当年为扳倒荣亲王，元昶调兵进京时，我也是见过几次的。但拿起来看了一刻，我却突然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一股由慌乱引发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到了脑门儿。
　　“姐姐你——”
　　“这牌子是假的！”




夺门

　　
　　
　　“什么？”祖辉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和我一样惊恐，他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昨儿我还看过，不可能是假的，难道是方才搜房的时候……”
　　我还未来得及和他说什么，只听的门扇子哗啦几声响，那些守在门口的侍卫进来，火急火燎地回报道：“娘娘，刚刚宫中传出消息，宫城与皇城九门俱闭，外头似乎有京郊大营进城了！”
　　祖辉竟然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沉声问道：“谁让你们几个进来的，外面伺候的规矩都不记得么？！”
　　几个站在前面的侍卫相互对望了一眼，这才半是不解地道：“这是方才奴才们听外头的人，奴才们担心事有可疑，这才擅闯了进来，娘娘和侯爷恕罪！”
　　“不好！”祖辉暗暗惊呼一声，低声道，“只怕是，他等不及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但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祖辉——没了兵权，还能怎么样呢？！
　　“皇姐，今日禁卫所一共跟来了多少人？”祖辉突然开口问道。
　　“禁卫所一共贴身跟过来十个。”我六神无主地道，“其余的不过是平日出宫跟着的普通侍卫罢了。怎么你还指着他们……”
　　“皇姐瞧瞧，现在可是少了些？”祖辉突然放低了声音，只在我耳边道。
　　我一惊，这才真正地惊慌起来，忙道：“你是说，他们已经……”
　　“这事不好说，”祖辉强打着精神道，语罢，他沉吟了一刻，忽然抓起我手中的那个假牌子，“当啷”一声掷到了地上。立时，祖辉这个三进的小屋子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自家侍卫填的满满的。
　　“你……”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皇姐放心，今日我就是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护住皇姐周全！”祖辉的手紧紧地抓着床柱子，竟然站了起来，“来人，把这些军爷们给我请到后院柴房里去，没我的话，不许放走一个！”
　　祖辉话刚落音，他的那些亲兵侍卫便一拥而上，将禁卫所的几个人押走了。
　　“姐姐，你身上有没有皇上的东西？”祖辉急切地问道，“印鉴，宝钗，什么也好，再不然，姐姐自己拿得出的，能让朝廷认得的也可以。”
　　“你要干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如果祖辉也是乱党，那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姐姐，今日成败在此一举，我知道昌黎和翟营两大营明日要调防，调牌此刻必然在兵部，如果能借姐姐的信物换得调防兵牌，那皇上，应该还有救。”祖辉沉着地解释道。
　　然而我却很犹豫，究竟是给不给他这个？给了，万一他不是去救驾，那我岂不是助纣为虐，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在这个世上！可若不给，眼下这种情况，元昶又该如何自处呢？京畿九门的兵权，真的能和京郊大营相抗衡么？如果元昶万一有个闪失，我也是没法撇清楚不去救驾的罪责。好吧，横竖都是死，只好赌一把了，我权且相信祖辉说的都是真的，是生是死，全凭天意吧。
　　终于，我从头上缓缓拔下了九凤朝仪的簪子，对他道：“这是皇后身份的象征，本宫想，凭它应该可以换取兵牌。不过，这个簪子不能给你，本宫要跟着你一起去兵部。如果真是那个逆子叛乱，本宫就亲手杀了他。”
　　
　　“驾，驾……”我不知道兵牌是如何从兵部中换出来的，因为自始至终，我的脑子里都是乱哄哄的。从镇远侯府到兵部，一路上都有祖辉家中的侍卫保护，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安。直到亲眼看到祖辉用调牌让昌黎大营和翟营大营的两营兵士破门强入皇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要面对的，将是怎样一个残忍的结局。
　　调兵硬闯皇城，如果这次不是祜儿叛乱，那么，眼下该死的人就是我了。
　　“诸将听令！”祖辉在马上喝道，我真怀疑他还是不是那个频临死亡的人了，“现有叛军攻打永旭门，意图谋逆叛乱，尔等随我速去救驾，皇后懿旨，一俟救驾成功，必有重赏。”
　　我听到底下军士的喊杀冲天，终于醒过了神，忙扯住祖辉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永旭门？万一是别的，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姐姐，祜儿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他？”祖辉苦笑道，“况且，永旭门的地势，一定是必争的。好了，姐姐，你若还要跟着，可小心些，军士可没宫里的人那么小心，弟弟可要先走一步了。你们几个，保护好皇后！”他冲跟着我的一干侍卫吼了一声，立刻转身策马急行。我也立刻敛了神色，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越往宫城走，喊杀声便越大，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提，仿佛要吐出来一样。终于，随着祖辉的一声“杀”，短兵相接的乒乓声在我的耳边响起，震得我几乎跌下马来。我紧紧地抓住马缰绳，试图在鲜血和打斗中寻找我的儿子。那一刻，我真的希望，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他。
　　但在这片混乱中，我实在看不到我的祜儿，永旭门外两方的兵力竟然是旗鼓相当的，祖辉带来的人并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反而是那边的叛军，因为刚刚打败了守门的，现在倒是有几分越战越勇的架势，渐渐地，叛军或是祖辉手下的军士的鲜血将我的衣衫一点点地染红，我不用看就能感到，我们这边的人在渐渐减少，因为保护我的人已经从二十个变成了七个。
　　“来人，攻城门！”猛地，一声高喊吸引了我的注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将士大刀一挥，对军士指挥道，立刻几十个人便抬起了粗壮的木桩，向城门撞去。
　　可那指挥的将士，不是我的儿子，又是谁呢？！
　　瞬间，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几欲阻止的冲动涌上了我的喉咙，我疯了一样地喊道：“不！停止，停止啊——”
　　然而，话刚一出口，就淹没在了喊杀冲天的两军对垒中，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桩子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宫门，无能为力地任我的马将我来回摇摆。
　　“王爷，王爷城门失火了！”就在祜儿指挥将士强撞永旭门的时候，门内忽地燃起了冲天的大火，抬眼望去，红光冲天，几乎映红了我们每个人的脸。
　　“娘娘，您看！”一旁奉命保护我的人也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宫城内的大火。我突然反应过来——不，那不是失火，失火的话，那火不可能着得如此大，蔓延得也不可能如此快。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烈火，怎么，难道是元昶么？他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为什么会这样？我慢慢地转眼看着在前方像疯了一样指挥将士攻城的儿子，最后的怜悯与心疼从我的胸中被彻底底抹去了。
　　“你们听好，”我用尽量大的声音吩咐道，“都不必再保护本宫了，使出你们所有的功夫，给本宫把淳亲王拿下！”
　　旁边的几个侍卫都是一怔，我见状，不由地放大了声音，厉声道：“听到没有！给本宫拿下淳亲王！”
　　“是。”我身边的几个侍卫得了令，忙忙地去了。
　　既然是你选择了玉碎，那么，我陪你一起去死。黄泉路上，我还能给你个交代。
　　没有了侍卫的保护，我自然是成了叛军斩杀的最好对象。立刻，不知是哪里来的一箭正射到我的马肚子上，我立时被甩了出去，当身体接触大地的那一刻，剧痛使我的意识也沉寂在了这一片骨肉相残的打杀声中。
　　
　　“我乃京畿九门总领钟守谦，叛军就在眼前，诸将速速随我平乱！活捉罪首！”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模模糊糊听到的第一句话，不远处，钟守谦正领着有一队兵马奔涌而来。我强撑着想站起来，但头却有些晕，左胳膊仿佛也有些不听使唤了，动一动就生疼。我试着用右手撑着身体，顶起压在我身体上面的死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祖辉还在持刀拼杀，只不过，他这一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祜儿也在拼杀，但他看起来，则更像是困兽之斗。
　　终于，祜儿身边的包围圈在渐渐变小，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用力撑住地面，想尽量站起来，看到更多的东西。
　　“王爷，这有个女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王爷，皇后在这里！”
　　我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忽地提了起来，然而还未及站稳，那股力量就消失了，紧接着，祖辉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扶住了我。这一刻，大概是战局已定，没有人再多走一步。
　　“怎么？”祜儿的脸上和身上也是布满了鲜血，他周围的几个侍卫也和他一样，带着警惕和惊慌的神色看着我和祖辉，末了，他终于开了口，“大舅舅果然命大，竟然没死！没想到，我那几杯毒酒居然不管用！”
　　我略有惊讶地听到他这番话，然而祖辉却比我沉稳，他看着祜儿，缓缓开口道：“孩子，你是受人蛊惑了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求过你母后，她会护你周全的……”
　　“哈哈哈哈……”祜儿突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是如此地歇斯底里，却又是那样的酣畅淋漓，他笑完，方有些恶狠狠地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儿这样，我早就知道是必死无疑了。不过没关系，我不怕死，你们来啊，来啊！钟守谦，你这条狗！为什么不找人捆了我，再一刀杀了我！”
　　“臣只是奉命行事，擒拿乱党，王爷此时名位俱在，臣不敢擅断。”钟守谦说罢，转头吩咐道，“放信号。”
　　登时，一道火红色的焰火冲天而去，随着那道焰火的消散，我吃惊地看到，宫城内滔天的大火竟然渐渐小了下去。半个时辰后，火势已平。见此情形，钟守谦一面吩咐人看住祜儿，一面冲着永旭门高声跪奏道：“臣钟守谦已奉旨擒拿乱党，如今乱党已被剿灭，皇上放心！”
　　只是须臾间的宁静，接着，永旭门缓缓地打开了。元昶在众多侍卫的拥簇下，缓缓地踱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瑞儿。
　　他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原来，他早就知道！
　　看着元昶冷峻的眼神，我终于明白，在他的面前，我这一生的谋划和思虑是多么可笑。
　　祜儿大概也被元昶的神情所震慑，随着元昶渐渐走近，他终于颤抖着丢下了手中的刀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些颤抖地道：“儿臣罪该万死，听凭父皇裁夺。”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这一地的鲜血和尸首。心，已经跌倒了谷底。孩子，为什么要存这样的念头，为什么一定要去争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想到这里，我又觉得眼中仿佛有凉凉的液体渗出，于是我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抹掉眼泪。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直扶着我的祖辉却突然如离弦的箭一般奔了出去，口中大喊着：“你不可以，皇上小心——”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又是一片刀枪碰撞的声音，我的身子也随着这些兵士的推搡左摇右晃起来，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祖辉竟然倒在了元昶的跟前，而我，则被一把沾满鲜血的长剑抵住了胸口。
　　“祖辉！”我不由地喊出了声音，这又是怎么回事？然而看到元昶微微弯下身去查看祖辉的时候，我才发现，祖辉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剑。我立刻低了头，向祜儿身上望去，果然——祜儿的腰上，有一个空了的短剑剑鞘。
　　那把剑，是他丢过去的，他想要元昶的命——要他父皇的命！
　　祖辉在不远处挣扎着望向我，我看着他的眼神慢慢地从祈求到褪尽了所有的光泽。他的嘴唇轻微地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他在和元昶说什么呢？只怕还是为了祜儿吧。
　　祖辉，我已经尽力了，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你还要为他求什么吗？
　　“别过来！”看到元昶终于从祖辉身上抬起了头，祜儿立刻高声喊道，“谁敢过来，我就飞剑脱手杀了皇后！”
　　我慢慢地抬眼看向元昶，他的脸色仍旧是冷峻的，我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见他抬起手阻止了向祜儿逼近的侍卫。
　　“放开你母后。”元昶终于开口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什么，嗯？放开她！”
　　谢谢你，元昶，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肯救我的，不是么？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终于，我渐渐地把头转向祜儿，紧紧地盯着他，他感受到我的注视，也定定地看着我。那一刻，除了城门的余火在劈啪作响之外，我几乎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我与祜儿相对片刻，终是苦涩地开了口——
　　“怎么，你杀了你舅舅还不够，还要杀掉母后么？”
　　祜儿的眼皮在微微地颤抖，但手上的力道却一刻都没有松。
　　“你就那么恨母后，非要杀了母后么，嗯？”我注视着他，感到自己的声音也渐渐地变得残忍了起来。忽然，我一把抓住了直指我胸前的利刃，所有人都是一震，但我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依旧冷冷地道，“来啊，不是要杀了母后么？母后成全你！”
　　祜儿瞪着眼睛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解和惶恐，他握着剑的手不由地颤抖了起来，口中嗫嚅道：“母后……”
　　我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将手中的利刃我的越来越紧，刀割的疼痛对我来讲似乎已经麻木得无所谓了，我竟然带着一丝快意地看到自己手中的鲜血顺着那把银色的长剑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看着祜儿越来越惊慌的神情，我不禁冷笑道：“不是要杀了母后么？为什么不动手？反正，养出你这样的逆子，我也没脸再去见你父皇，杀了我，倒能对得起你们宇文家的列祖列宗！”说到这里，祜儿的手已经抖得更厉害了，我尖利地狂笑了一声，继而更加疯狂地质问道，“你还犹豫什么？杀人，有那么困难么？”
　　说罢，我猛地一用力，将那柄长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祜儿呆呆地看着我把剑插进了自己的身体中，他的眼神痛苦到了极致，终于，他松开了手，再无防备地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很快地涌了上去。
　　看着眼前早已如我所料的一幕，身体中那仿佛要刺穿我灵魂的疼痛竟让我的感情又渐渐地回来了——孩子，如果你觉得母后的死对你而言是最好的结果，那么这一次，母后成全你。如果说二十一年的养育之情对你而言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这一次，母后愿意用生命做赌注，成全你最后的心愿。
　　因为这么做，也是我对元昶最好的交代——我这一生，都没有让他为难过，那么这一次，我又怎么可能让他因为我而犯难呢？
　　在我将要倒下的那一刻，一双有力而温暖地臂膀托住了我，熟悉却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玉儿，你不会有事的……”
　　我的眼神都开始模糊了，但我却依旧能辨认出元昶那关切的双眸。
　　谢谢你，元昶。我对你，对皇上，都已经尽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这一章写得我都快疯了，怎么会这样，我竟然又做了后妈，唉~~~~~~~~~~~~




忘却

　　等我完全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鸿嘉十五年的春天了。
　　
　　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并不是一直昏睡，确切地说，我已经清醒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不愿意多说话，更不愿意面对必须要面对的事实。但我知道在这段日子里，元昶是每天一定要来的，自从我的胳膊好利索了以后，他依旧是夜夜宿在我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想到这里，我总会觉得无名的恐惧。毕竟，我生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见了，就算是桃花依旧，人心，又怎么可能回到过去呢？每天在宫里养病的时候，我总是不由地注视着行事匆匆的宫娥太监，他们的脸上仿佛永远都是如此——谦卑，诚惶诚恐，冷漠——这宫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真是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些？是因为现在心真的很痛吗？可是前朝的多少位的皇后和太后，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如果真的要找原因，恐怕只能是因为祜儿——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想到这里，我倒突然有点羡慕谭淑妃了，终究她只有元昶一个儿子，别的亲王皇子死了，跟她有什么相干呢！如果这次出事的是慕瑾月或者是林岑梅的儿子，我还会这么打不起精神么？我想我不会的。
　　元昶大概猜到了我的心思，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和我有相似的心境，所以他每次过来，总要挑一些轻松的话儿说给我听。即便我有时合着眼睛装睡，他也会不厌其烦地握着我的手，轻声和我聊着朝堂上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知道他的心思，更明白自己作为皇后还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春节的时候，当看到文珺抱着他刚刚满月的嫡子进来，我不由地笑出了声。
　　我记得，那是我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冲淡死的悲哀，那就只有一样——生的喜悦。
　　于是，随着春天的到来，我的精神和身体也终于彻底地复原了。
　　
　　“母后，你看我今天这身儿以上好看么？”昭阳穿着新做的衣裙，在我面前很轻盈地转了个圈儿。
　　“好看，真好看。”我放下手中的燕窝盏，很舒心地笑道，“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料子？看着倒是很轻盈呢。”
　　“是父皇前几日帮我选的，”昭阳大概也知道我是大病初愈，故而并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粘在我身上，只是很规矩地坐在我旁边，笑着道，“父皇说，女孩子体态轻盈，就应该穿上这样的衣服，这叫做烟笼寒水月笼沙，可漂亮了！我要是会跳舞就好了，那样父皇会觉得更好看呢。”
　　“你现在学，也不晚呢。”我笑着牵起了女儿的手，果然，那衣服的料子在女儿的胳膊底下飘飘悠悠地晃着，显得十分轻盈优雅。
　　“我可学不来，”昭阳有些任性地笑道，“我看那些舞娘好累呢，我才不费那个功夫，反正我也不是身无长物，学那个做什么。对了母后，有件事情，我想偷偷地问问您，您能不告诉父皇么？”
　　“什么事情？”我瞧着女儿的小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怎么连你父皇都瞒着。”
　　“是三哥哥的事儿。”昭阳撅着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宫中的人都是怎么了，那天母后出了宫，然后……父皇就……”
　　“你父皇怎么了？”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昭阳也很是迷惑地道，“反正，后来就看勤政殿来了奴才，说父皇哪儿也不让我乱跑……再后来，再后来就乱哄哄地，说母后得了急病，也不让我过来，我觉得害怕，要找三哥哥，可父皇却说，要我以后再也不许提三哥哥。”
　　原来女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好，这样我反倒放心了。若是真要说给她，那骨肉相残的事情，又如何说得清楚呢？她又如何会相信呢？
　　“母后，”昭阳见我并没有气恼之色，反倒放大了些胆子，轻声问道，“母后，下人们说，三哥哥死了，这是真的么？”
　　我很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啊”了一声，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昭阳。终究是在宫城里长大的孩子，昭阳立刻看出了我的不安和犹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哭着质问道：“母后，为什么三哥哥会死，为什么你不去救救他，他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给叫太医看看，母后……”
　　“昭阳！”昭阳正哭闹着，却听见门口那里传来了一声严厉的断喝。我们母女两个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元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昭阳见了元昶，倒有几分收敛，也不敢再问什么，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钻。
　　“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元昶看到女儿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自先缓了口气，低声道，“你母后大病初愈，还要精心调养才成，怎么你又来这里哭闹，昨儿是怎么答应父皇的，你忘了，嗯？”
　　昭阳委委屈屈地盯着元昶，不一刻，看到元昶弯下身子帮她抹着眼泪，心里大约是又放松了几分，于是又小声问道：“那为什么不让我见三哥哥，我想他了……”
　　“朕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不许再提你三哥！”元昶一听昭阳的话，口气立时又变得严厉了起来，“他已经死在西北了，要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没有，三哥哥才没有！”昭阳一脸不服气地哭道，“我亲眼见三哥哥回来的，三哥哥还因为打了胜仗受了封赏！那封赏还不是父皇给的……”
　　我见元昶的脸色已是不好，忙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连忙跪下道：“皇上息怒，孩子岁数小，想来是听到了什么人乱嚼舌头根才，这才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我没有！”昭阳拽着我的胳膊，不依不饶地道，“都快半年了，为什么宫里谁都不敢说三哥哥，一说到他，就说什么死在西北了，为什么要这样……”
　　“昭阳！”这回轮到我急了，我一把扯住女儿的胳膊，把她拉跪到地上，急声训斥道，“你还没完没了了，没听到你父皇说什么，还不赶快闭上嘴呢！”
　　元昶看着女儿一脸的泪水，这次竟然没有心软。他只是弯下腰，慢慢将我扶了起来，劝道：“身子还没好利索，又是操不完的心了。”
　　我低了头，并没说什么——这几个月来，我又何尝不想知道祜儿的下落，就算是死了，也总要给我个信儿。今儿看来，果然是这样。如此，我也能安心了。我想罢，便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元昶，只见他依旧是紧紧地盯着女儿，脸上的溺爱之色竟然一点都看不见了，末了，他终于开口道：“昭阳，你三哥哥死在西北了，记住了么？”
　　“他没有！”昭阳含着泪水不服气地道。
　　“说，你三哥哥死在西北了，就照着朕的话说！”元昶的口气变得少有的吓人。
　　昭阳这次索性不吭气了，只是别开脑袋看着一旁。
　　“好，你可以不说。”元昶出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道，“不过你要是不说，就不用起来——你就跪在这儿，什么时候想通了，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起来。你要是自己敢起来，朕就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三哥！”
　　元昶留下这句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威胁，便再也不看女儿一眼，转身拉着我回了内殿。
　　
　　“今天感觉怎么样了？”元昶扶我在榻上坐稳了，自己也坐在边上，甚是关心地问道。
　　“早就不碍事了。”我轻声笑着，一面示意宫娥去倒茶。
　　“胡说，”元昶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嗔道，“昨儿晚上还疼得醒了两次，怎么说不碍事呢？”
　　“人上了春秋，不比别的时候。”我微微垂了眼睑，轻声笑道，“有时一个姿势歪得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些微微地发疼。”
　　老实说，我身上真正的伤口并不是刀伤——那一刀是我自己扎进去的，不过是为了让祜儿就范罢了，我断然不会连自己的性命都真正地陪上。可那一刀却是宫内外都眼见的，况也是为了元昶才受的伤。故而不管太医如何对他保证，他仍旧是不放心得很。恰巧这一阵子我睡得不安稳，便拿这个做了由头，加上我这番话倒是说得入情入理，就连元昶也信了。于是他不由地握住我的手，低声叹道：“是朕对不住你……”
　　“皇上何出此言？”我微微地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道，“是臣妾对不住皇上，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元昶苦笑了一下，轻轻在我的手背上按下一个吻，半晌，他方才抬起头道：“你歇着吧，朕还有事情要办，晚上再过来。”
　　我笑着点点头，但想到外面跪着的女儿，却有些担心，于是忙开口半是哀求地道：“皇上，昭阳还在外头，要不要让她……”
　　“这事情没有商量，”元昶的口气有些硬，“她现在越来越任性了，别的倒也罢了，可这事情不跟她点破，原本是为了她好，她必须得接受。”
　　“可是下人们闲言碎语，她迟早会听说的。”我不安地道，“皇上，臣妾想，可不可以不告诉她祜儿对臣妾做的事情，其余的，也可以缓缓透露给她，毕竟父子君臣之道，她也应该明白些。”
　　“再说罢。”元昶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松口，“等前头的事情妥了，朕再和她细细地说，不过这事情，”元昶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不要插手，不然，你让昭阳怎么想永旭门那里发生的事情。”
　　我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自己也微微地合上了眼，歪在榻上养神。
　　“娘娘，娘娘……”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芷若焦急的耳语唤醒，“外殿的嬷嬷说，公主一直在外面哭泣不止，方才跪了有几个时辰后，渐渐气力不支，昏厥过去了。




奉生（上）

　　“传太医了么？”我看着嬷嬷下女把昭阳放在了床榻上，便忙移步过去坐在床榻边上，轻轻将手搭在女儿的脉门上。
　　“回娘娘，还没有，是不是要……”
　　我轻轻出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用了，让她在这里歇一下就罢了，芷若，”我扭头道，“派人去和皇上说一声，说公主身子不大好了，本宫让她躺下歇歇。”
　　我把手中的帕子交给昭阳身边的嬷嬷，眼看女儿的胸膛开始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了，这才放了心，留下几个心腹在一旁照看，自己则走了出去。
　　
　　“方才亏了你在这里，”我缓缓踱到外殿，对外面等着的泰儿轻轻点了点头，半是赞许地道，“不然外殿那也没个人照应，只怕还立时发现不了昭阳的事情。”
　　“母后谬赞，儿臣也是过来请安，原本是要进去的，”泰儿带着几分恭敬微笑道，但神色却又渐渐黯淡了下来，“恰巧在那里看见了阳妹妹，妹妹哭的心疼……儿臣也不怕母后生气——儿臣，原是想帮妹妹求几句情的。”
　　“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才哭的么？”我的眼神有些无力地盯着自己眼前不远处的一小片阳光。
　　泰儿一下子僵在那里，半晌，他方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有些哽咽地道：“儿臣该死，三弟妄图弑君弑后，自然是罪不容赦……可是，可是母后，骨肉至亲本是天性，三弟天性豁达，心中少有谋算，这只怕是受人挑唆才……”
　　我抬起头看着泰儿的表情，他那充满着恳切的眼光直直地看着我，仿佛要唤起我心底的怜悯和慈爱。
　　孩子，你不用这样的，因为，永旭门前的那一切对我而言都像是梦一样。而且，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恨过他，或者说，我也并没有真正地爱过他。尽管十月怀胎，可他对我而言，并没有我对昭阳或是瑞儿那样的疼爱——对一个既不爱也不恨的孩子，我心里还能剩下什么呢？
　　“本宫救不了他，”终于，我开口打断了泰儿恳求，“那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母后能控制的，就算他是伯仁，可他身上的罪名，也不是只有‘因本宫而死’这一条……既然人已经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母后！”泰儿有些惊讶地听到我的回答，稍显迷惑地道，“您不知道么？三弟没有死。”
　　“你说什么？”仿佛有一个人将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样，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联想到方才元昶留下的那句匪夷所思的威胁，我这才慢慢地回过味儿来。
　　祜儿没有死，他还活着……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胸口的伤痕仿佛又在隐隐作痛了。略定了定神，我这才复又开口，有些颤颤地道：“皇上，是怎么说的。”
　　泰儿的眼睛垂了垂，一种混合着不甘和绝望的神情在他脸上浮现了出来，他的喉咙仿佛痉挛一般地动了几动，末了，他方低声道：“父皇……父皇一直碍着阳妹妹，没有真正杀死三弟，只是说，他暴亡了……方才，方才在勤政殿，父皇突然和儿臣提及此事……儿臣本想救三弟弟一命，可父皇却，却要儿臣去宁远山庄，赐死三弟。”
　　“赐死……”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却是五味杂陈。那些我曾想逃避的东西，终于没有让我逃得过去，我躲了半年的东西，终于还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我的眼前——我这一辈子看到过那么多人死去，而现在，又轮到我的儿子了。我难过吗？不，那不是能用难过或是悲伤就能够梳理清楚的，因为我的儿子曾经要杀掉我的丈夫，甚至要杀掉我。如此忤逆，他还能算是我的儿子么？
　　可是，他却真的在我身边待了二十多年，就算是手边的珠钗裙饰，良驹爱犬，二十多年也早也有些情分了，又何况是人呢？
　　何况是人？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人，所以，才有了这么多的不得已，因为在这个宫城里，人心，是最深不可测的。
　　“母后，”泰儿的声音中越来越急切，“母后，您就救救三弟吧。”
　　“救他？”我面无表情地微微抬了抬头，心中却并不如脸上这样地平静，“皇上已经下旨了，怎么还会有救呢？”
　　“父皇说了，母后如果身子合适，便可以和儿臣一同去宁远山庄。”泰儿的脸上立刻闪出了一丝希望，“而且，父皇还让儿臣给您带来一个匣子，父皇说，三弟的命数，就在这个匣子里。”
　　我看着下人捧过来的这个贴着封签的小匣子，仿佛又见到了当初装调牌的匣子——当年，先帝把一个紫檀木的匣子给了我，于是，元昶成了大齐江山的九五之尊；永徽年间，元昶用这样的匣子把调防的手谕传令各部，于是，林家与谭家的无数条人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半年前，祖辉也曾把这样的匣子给了我，可转眼，天地倒转一般的场景让我措手不及。现在，这里面又会是什么？元昶所希望我开启的，会不会是又一场天翻地覆呢？
　　“娘娘，”就在我有些颤抖地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盒子时，门口的下人突然开口回奏道，“娘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着奴婢给您送来新做的花生酥，太子殿下说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不为别的，只为给娘娘尽孝。”
　　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忙舒了一口气，转头道：“呈上来吧。”
　　立刻，便有人捧了几只盘子过来。仿佛故意似的，下人们将外殿的门开的特别得大。那托着东西的宫娥缓缓走在明晃晃的阳光中。在阳光的照耀下，那盘子里面颜色明黄的酥糖反射出的颜色竟让我有些睁不开眼了。
　　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这样的阳光了，我竟然会被这有些刺眼的光线照的有点喘不过起来。
　　“太子妃殿下说，做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当那些宫娥在我身边一一站定后，领头的宫女又笑着回奏道。
　　我却没有理会这女子的回奏——有用的话，说一次就够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别有深意地微笑道：“不错，先收着罢。回去跟太子说，本宫明白他的心思，若是好了，定然去再要的。”
　　听了我的话，几个小宫娥掌不住偷偷抿嘴一笑，忙安顿了东西躬身退出去了。
　　或许只有我和瑞儿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花生酥，是为取“生”的含义。可是瑞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三弟这一枚棋子已经是输的彻头彻尾了，他的生或死，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带着一丝无奈，我终是将元昶给我的那个盒子慢慢地打开了。
　　那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我轻轻捻开，一字不落地读着上面的话……
　　“母后？”泰儿被方才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开口时仍然是有些焦急。
　　我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字条捏在手心，依旧是缓缓地问道：“你真的想救他？”
　　“是。”泰儿仿佛根本就没有思考，张口就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为什么？”我的声音很低，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实际上，我也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他的生与死，对瑞儿和泰儿来说，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么？如果没有意义，元昶为什么要给我带来这样的字条？我木然地看到泰儿跪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仿佛是一条蹦出水面的鱼，在努力地寻找它熟悉的环境。
　　熟悉？对了，此情此景，泰儿只怕也有唇亡齿寒的恐惧，谁又能保证，祜儿的今天不是泰儿的明天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为了不让天下人说我们夫妻是残杀亲子的刽子手，我也要救他一下，至少，在将来回忆起今天的时候，我是心安的。
　　“芷若，伺候本宫更衣。”我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匣子，起身道，“本宫领旨，这就去宁远山庄走一趟。”
　　
　　不知道是我的思绪很乱还是这路上真的很平坦，仿佛是一刹那间，我已经从金碧辉煌的坤成宫来到了这个荒凉破败的院子里。其实，说这里荒凉破败也不全对，至少，这里很整齐——并非像外面所说的那样。乍看上去，倒是更像是皇城里面哪个王爷丢弃的王府。只不过这所谓的王府内外，多了很多神情肃穆的兵士。
　　“母后，您小心脚下。”泰儿见我快走到门槛前，连忙伸手扶住我。我也没有推辞，只是依着他和宁远山庄的牢头的带领，缓缓地走进了院子的最深处。
　　我竟然不知道，京城里面，还有这样的宅院，我一路随着他们左拐右拐，竟然还没有走到尽头。院子里的草木虽然稍显破败，但四周的围墙确实如此地牢固，看上去就像是昨天刚修过的一样。
　　这里很安静，就像宫里的禁卫廷一样，不同的是，这里能偶尔听得到几声鸟叫——大概只有魂魄做了鸟的人，才有可能离开这个地方吧。
　　“娘娘，就是这里了。”下人将我领到祜儿被囚禁的院落中，四下望去，这院子里也是层层把守的，于是我点了点头，就吩咐他下去了。
　　奇怪？为什么听不到祜儿的半点声音呢？难道，他的心已经死了，还是，他真的已经……
　　“母后，三弟，就在里面的屋子里……”泰儿小心地提醒道，我定了定神，尽力迈开步子，向那个院子里面的屋子走去。
　　“皇后娘娘。”守在门口的军士看到我，立刻向我跪下行礼，他们的声音回荡在这个死一般沉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尖锐响亮，就连屋顶上偶尔停留的乌鸦，都被震得飞了起来。我的心绪被他们的声音搅得更加乱了，只见他们中的一个起身将那屋子上的几重锁打开。当那乒呤乓啷的声音最后散去时，我竟有些犹豫了——我真的要进去么？
　　然而，还不等我想清楚，那个开锁的兵士便轰隆一声将那沉重的门扇子推开，待我的眼睛适应了眼前这个稍显黑暗的屋子之后，我看到了一幅我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欲知后事如何，下回一定来看~

我再补充一些，我了解亲们对于HE的渴望，所以这篇文不会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但也请亲们手下留情，不要对女主过多地求全责备。她也是一步步被现实逼到这个份上的，就像她弟弟临死前说的那样，她活在宫城里面，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从她和婆婆反目开始，就昭示着她这一生注定要碰到很多类似于亲情的割舍。但是我从没有放弃女主身上的情义，她面对丈夫和儿女的时候，还是会用一个女人的心态来对待。她希望和丈夫长相厮守，但是婚姻与爱情的不纯粹性决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可能像蒸馏水一样那么无暇（亲们不妨想想，现代社会一说谈婚论嫁还会提什么房子车子，结婚这事谁也不能说是毫无目的的，所以又何况女主生存的年代呢？），女主也疼爱自己的儿子，可权力的制约又不得已地让她对儿子们有所防范，就拿小三子来说，亲有的觉得她不爱小三子。这怎么可能？孩子小的时候她也是很心疼孩子，很怕她老公动不动就罚儿子。至于造成今天的这个局面，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因素造成的……别的因素是什么，我后天的更新中会一一揭开。

另：新坑预备开轻喜剧（绝对是轻喜剧，不骗大家！），这个坑一结束就开，到时候欢迎各位跳坑啊~




奉生（下）

　　我被吓住了，确切地说，是有点吃惊，那个站在我面前的男子，究竟是谁？如果不是他迈步向我行礼时略微有一瘸一拐的姿势，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他竟然是我的儿子，宇文承祜。
　　那从门外射进来的阳光仿佛在为这屋子添加着奇幻的色彩，祜儿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袍，很安静地站在我面前。在他的眼里，我竟然看不到一丝的霸气或是身为武将的英勇。恰恰相反，他的身子看上去有些瘦削了，仿佛是在尽力撑起这件薄薄的衣衫。我的祜儿，我那曾经驰骋沙场，平定大齐国三疆的儿子，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竟会这么苍白，这么纤弱？是永旭门的变故改变了他？还是他自始至终，都是如此的模样，只是因为……我不曾去好好地观察过他？
　　我就那样愣在了门口，因为，祜儿的模样，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我曾经爱过，却最终因我而死的人——宇文元昊。
　　“母后，您还肯来看儿子，儿子谢谢您。”祜儿在我脚下叩了一个头，但我却仍旧无法将眼睛从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上挪开，在我面前的，真的是我的儿子么？还是另外一个男人？
　　“二哥，圣旨到了吧。”祜儿向我行过礼，不等我开口，便直起身子道，“该怎么死，我领旨谢恩。”
　　泰儿有些焦急地望向我，见我仍旧是愣愣地注视着前方，不由地提高声音在我耳边道：“母后，您就救救三弟吧，母后……”
　　我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轻轻摆脱了泰儿的搀扶，绕过跪在我面前的祜儿，找了一张略干净些的椅子缓缓坐下，这才开口对跟来的下人道：“东西拿来。”
　　泰儿听到我这些话，反倒急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求道：“母后，母后，您不是说，您会救三弟吗，您这是为什么……”
　　“二哥，不必再求了。”祜儿看到下人端着一个放着毒药的托盘进来，反倒甚是冷静地安慰泰儿道，“我的命，我认了，自古成王败寇，父皇没有把我在东街凌迟，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是你……”
　　“二哥，谢谢你来送我一程，也，谢谢母后……”
　　我摆摆手吩咐下人们都出去，这才转过头，缓缓对祜儿道：“成王败寇？这么说，你根本就没后悔过，是不是？”
　　“生在宫城，谁没有野心，谁没有抱负，”祜儿波澜不惊地道，“我本来就是在拿我的性命作一个赌注，输了，不过是坠十八层地狱，可赢了，就是上九重天！试问母后，这样的赌注，谁会收手放弃？”
　　“可这场赌注，赌得不是你一个人的性命。”我捏着匣子的手慢慢沁出了汗珠，“你赌得是宇文氏一家的生死，和整个大齐江山的稳固！你以为，皇位更替会像你在战场上挥刀杀人那么简单么？”
　　“没错，不简单。”我第一次发现，祜儿的思路是那么的清晰，他口中说出的话，竟和我认识的祜儿所说的话，是那么的不一样，“所以，我一直都在忍耐，因为宫城里杀人，是从来不见血的。我只有装的和傻子一样，才能逃得过别人的猜忌……不过这一切我都不后悔，因为这种装疯卖傻的日子换来的是兵权，是可以与太子相匹敌的爵位和婚姻！至于大齐的江山，哈哈，母后，他唐皇汉武哪一个还不是踩着别人的冤魂登上的王位？他们当初若是败了，只怕比我的结局还要惨！可是他们命好，胜了……我若为王，也会和他们一样，还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三弟，你别说了……”泰儿一把抓住祜儿的胳膊，拼命恳求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要下地狱的，为什么就不能给父皇母后认罪呢，你……”
　　“认罪？”祜儿冷笑了一声，“事已至此，二哥觉得，认罪真的能帮我什么吗？”
　　“至少父皇会留你一命，你……”
　　“不！”祜儿断然否定道，“我当初起兵，就是抱着必死和必胜的决心，只不过，谋划不当，被那个老不死的挡了路。今天得了这样的结果，我无话可说，母后能来看我，我谢谢母后。至于其他的，要杀要剐，我全都听凭发落。”
　　我有些无奈地咬了咬嘴唇，这才开口道：“谢本宫？你还知道谢本宫……真是讽刺，泰儿，你也听见了吧，你说，母后是不是应该觉得高兴呢？”
　　泰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倒是祜儿立刻开了口，坚定地道：“我谢谢母后，是因为母后没有记恨我的那一剑。说实话，父皇母后怎么对我，我都可以泰然处之，可惟独今天……母后，儿臣叩谢您的生养之恩。”
　　我看着他在我眼前叩下头去，心中反倒升起一股悲愤的苍凉，待他起身，我不由地问道：“叩谢养育之恩？您是不是想告诉本宫，你从前从不认为本宫对你有养育之恩？”
　　祜儿轻轻出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再次叩下头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竟感觉有些轻松了，过了一刻，我复又开口问道：“祜儿，你是不是很恨父皇和母后，所以，你在永旭门的时候，才会……”
　　祜儿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望着我的眼睛，良久，才一字一顿地道：“母后，如果彼此不曾爱过，又怎么会有恨呢？”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合上了眼睛，仿佛有什么冷冷的液体在我眼中充溢着。可是，我的心里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莫名的轻松。
　　很好，我们两不相欠了，孩子，我该谢谢你，是你的话让母后放下了最后的负担。
　　“三弟，三弟，你在说什么啊？”泰儿有些气急败坏地晃着祜儿的身子，“生养之恩大如海，你怎么能这么说……”
　　“二哥，，你错了，母后生了我，可是，养我的，不是她，而是宫城……所以，我才会有今天。”
　　“你说的没错。”我低声道，“好了……你既然早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本宫想，你应该是不怕死的……那碗药，你是自己来，还是本宫叫人进来帮忙？”
　　“母后！”泰儿本能地叫了一声。我只装作看不到他惊慌的样子，而祜儿却比我要镇静，他几乎都没有犹豫，立刻起身上前，端起了那个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饮罢，他坐在我一侧的椅子上，颇有些怡然自得地问道：“这药，多久见效？”
　　“两顿饭的时间。”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动作，但口气却依旧是淡然。
　　祜儿点点头，转脸对泰儿道：“二哥暂请回避，我和母后，有几句体己话想说。”
　　泰儿有些迟钝地听到弟弟的请求，木木地点了几下头，然后强撑着站了起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去。待不相干的人都散尽，祜儿方才开了口，玩笑似的道：“二哥，他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后，你知道，二哥为什么会救我么？”祜儿见我不说话，便继续补充道。
　　“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我冷冷地抛给他一个回答。
　　“哼，”祜儿轻轻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对玉佩，递给我道，“母后看看这个。”
　　我有些奇怪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那玉佩翠绿翠绿的，还是月牙的形状，像是在哪里见过，哦，对了，这是祜儿曾经送给昭阳，可怎么又会冒出来这么一对呢？
　　“给阳妹妹的那一对，是赝品，”祜儿低声道，“本想等夺门成功之后，再把这个给她，可是现在……罢了，母后，你仔细瞧瞧那上面的字迹。”
　　我狐疑地将那大一点的月牙放在手中细看，不一刻，我便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你……”
　　“不错，鸿嘉三年，你们在璃山发现的玉佩，是我让人给昭阳的。”祜儿平静地道，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我一直就会写金文，只是你们谁都不在意。”
　　我握着玉佩的手一下子变得毫无力气，啪地一声垂在了膝盖上，半晌，我才反应过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艰难地问道：“那么，你父皇回宫时杀掉的顺喜那个奴才，也是你的人了？”
　　“算是吧，”祜儿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只不过帮我办了几件事罢了，若说完全是我的人，也不大对。”
　　“为什么？”我喃喃地自言自语，可又觉得这个问题委实可笑，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如果他没有如一般子女对父母的敬爱之心，却有宫城男子的野心，这还能为什么呢？祜儿大约也明白我的问题没有回答的意义，便根本不作理会，只是继续说着他想说的话——
　　“昭阳在璃山的确看见妖怪了，是我吩咐下人做的，因为我需要从她那里知道些消息，而只有让她看见妖怪，你们才会和她在一起起居。”
　　“我没有怎么样邓莹，是她自己耐不住，非要缠着我坐一会子，我又何苦为她担这个骂名……不过这倒不是坏事，起码，我终于可以去西北了。”
　　“够了！”我低声喝止了祜儿的答话，“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说这些出来，是想让你的妻妾儿女都陪着你一起死么？”
　　“我是想让母后明白，二哥，他的确是个好人。”祜儿的口气变得舒缓了起来，“他这一辈子，除了易家的那个女子，再没走错一步，他只是想让太子废了易氏，这样，他才能得到她……易氏死了，他再也没奢求不过别的。”
　　是么？我看着神色泰然的儿子，竟然一时语塞。好人？宫城里还会有好人？或许，是我误了……终于，支撑着起了身子，缓缓向门外走去。泰儿看见我要出来，忙迎了上来，然而看到祜儿仍好端端地坐在屋子里，他倒有几分吃惊了。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于是微微地偏了脑袋，对着门里的祜儿道：“你父皇有旨，念你年幼无知，免你一死，你的罪孽太多了，就在这里活着赎罪吧。”
　　那一刻，仿佛连那高墙上的鸟叫声都凝固了，如我所料地，泰儿的脸上出现了欣喜的神色，但祜儿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但就在这屋子的大门要缓缓关上的那一刹那，祜儿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顶住门口军士要关门的动作，猛地冲到我面前跪下，哀求道：“不！母后，不！不要这样！让我死，让我死！我不要活着，我不要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让我死啊！母后，求求你！”
　　“三弟，你在说什么？”泰儿惊慌地护着我，一面又试着拉起祜儿，劝道，“这是父皇的恩典，你怎么反到这副样子？”
　　“什么恩典？”祜儿气得嘴唇都颤抖了起来，“这是折磨，折磨你懂不懂？！他们，他们要我像条狗一样活着，一辈子被关在这个牢笼里！母后，母后，我错了，我刚才说的话都是鬼话，我，我是丧心病狂了，我弑君弑后，我杀父杀母，母后，你……留着我的命你会后悔的，杀了我，杀了我啊！”
　　我终于明白了元昶的用意——让他死太容易了，难的，是要让他生不如死。因为彼此之间不曾有过平凡人家的亲情，那么今天元昶会向儿子使出这样的杀手也就不足为奇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冷冷地向旁边的侍卫吩咐道：“带皇三子回去，看好了他，他要是死了，你们就统统给他陪葬！”
　　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将祜儿塞回了那个鲜有阳光的屋子中，那些侍卫们也跟着一起进了去，大概是要制服他。我对这样的场景已经有些麻木了，可泰儿却有些害怕似的，低声对我道：“母后，事情已经办妥，还是……回去吧。”
　　我沉默地走向门外，然而祜儿的声音仿佛并没有因为我的远离而降低，我依旧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喊叫，“杀了我”这三个字仿佛咒语一样在宁远山庄的上空盘旋。
　　“看看，又要疯一个了。”就在我一步步往门口走的时候，不远处一个侍卫的低语却飘进了我的耳中。
　　“听说，前朝的废太子也是这么疯了的。”另一个人配合着低声道。
　　“命都给留下了，还有什么好疯的，要是我，早心满意足了。”
　　“咳，你没听说吗？宫城里头的人都这样，人家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我再也受不了了，便突然止住了步子，想要将那嚼舌头的人训斥几句，但是就在我止步的那一瞬间，一种可以穿透我头颅的尖笑响彻了整个宁远山庄——
　　“哈——”
　　那是祜儿的笑声——他，真的疯了。
　　“母后，母后。”泰儿大概发现我神色不对，忙在一旁小声叫着，我微微转过头去看着他，然而就在我刚刚看清楚他那焦虑的眼神的时候，我的意识就渐渐涣散了，身子仿佛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旧疾

　　黑暗对我来讲是一个很短暂的过程，因为人在昏厥的时候是不会有时间流失的概念。我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醒来的时候，从窗外那棵老树的枝叶上判断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时候。当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那可原本只有点点绿色的古树竟然已经有些郁郁葱葱的样子了。我看到的人竟然是那么的熟悉——不只是人，连他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熟悉。我环视四周，轻轻喘了一口气道：“有没有水？我渴……”
　　我没法不恭敬一些，因为紧紧守在我身边的，眼下只有元昶，其他人不知道被他赶到哪里去了。
　　“来人，倒水！”元昶有些兴奋地喊道，“快，太医进来，皇后醒了！”
　　外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十几个太医鱼贯而入，而就在太医们掀起窗幔的那一刻，我才勉强看到在元昶身后跪着的一干人。
　　“回皇上，”阮太医把完脉后，连忙回奏道，“娘娘仍旧是旧时的弱症，好在前些年调养得宜，并无大碍，此时只需精心调养即可。”
　　元昶听了，仍旧是不放心，与阮太医使了个眼色，便和太医们去外屋谈了。我把手轻轻地搭上自己的脉门，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年纪大了，这种症状略严重了些罢了。于是我趁着下人伺候我喝水的当儿，吩咐他们把枕头垫高，我好坐一坐。大约是躺得太久了，猛一坐起来，还觉得有些头晕，过了一刻才觉得轻了些，但仍旧是不舒服。
　　“母后，”瑞儿的声音传了过来，“您还是多躺下歇一刻，这会子不必着急起身。”
　　我定了定神，努力地向四下里看了看，见底下跪着的儿孙里面独没有昭阳的影子，心里觉得纳闷，便问道：“昭阳呢？”
　　“回母后，阳妹妹最近有些着凉，父皇怕她把病气过给母后，所以没有让阳妹妹过来。”瑞儿忙回答道。
　　还是老样子，女儿一有不痛快，元昶就护在里头。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然而意识一清醒，我就不自觉地会想到祜儿那声刺耳的大笑，再看着跪在地下的这些孩子，我心中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念头，于是，我吩咐道：“太子，你过来，本宫有话和你说。”
　　瑞儿连忙膝行到我床榻边，有些焦急地道：“母后有什么要吩咐的？”
　　“现在和你说这些，只怕有些早，”我强忍着头晕，握住他的手道，“可是，趁母后现在还清醒些，是一定要说给你的——你听好，昭阳的婚事，昭阳……不要让她再嫁进富贵之家。”
　　“母后……”瑞儿不解地看着我。
　　“听好，钟鸣鼎食之家，不可进……小富即安足矣，”我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多少荣华富贵，本宫都可以在嫁妆里面赔给她，但千万，千万不要贪图她后半辈子的安逸，而把她也送进官宦世家……就算是书香门第也逃不开这样的厄运……”
　　瑞儿更加不解地看着我，尽管我现在仍是有些头晕，但我还是明白他的疑惑——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在昏厥的这段时间里梦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在那不知长短的黑暗中，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便是祜儿那声尖锐的笑声，和那不绝于耳的“杀了我”。而剩下的，竟然是昭阳带着泪水的呼唤。
　　我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的，所以我不害怕杀掉祜儿，也不害怕眼看着祜儿死在自己的面前，更不害怕他那所谓生不如死的样子。我所担心的，是同样的厄运会发生在我那不谙世事的女儿身上。仿佛是直到今天，我才突然睁开了眼，迟钝地意识到我这前半生曾经经历过的世事是多么让人恐惧——不是么？现在的我竟然不害怕鲜血与杀戮，而十几岁时看到爹爹手刃姬妾时我还会发抖的啊。我变了，可我欣然接受这种改变，因为没有这样的变化，我是不可能在坤成宫的凤椅上端坐三十年。我不在乎我的儿子看到我的残忍，因为只要他们逃不出这个宫城，他们有一天终究会变得和我一样。但是我的女儿，她能承受起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随时面临危险的女人所能承担的责任么？不，她不能，她没有和我一样饱经忧患的海西岁月，没有经历过夺嫡时候的风起云涌，她更不能明白为什么身边那些慈眉善目的人会突然和你翻了脸，立刻拿刀子对准你的胸膛……她什么都不懂，而我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她那天真无邪的眼神和不管不顾的小脾气就是这宫城里的一块瑰宝，我和元昶在珍惜女儿的这份纯真的同时，却也亲手用溺爱毁了她的未来！不过没关系，既然她可以离开这个宫城，那么，我就要我的女儿活着，幸福地活着，远离我所经历的风雨和坎坷。
　　“母后，您累了，还是先躺下歇歇吧。”瑞儿担心地道。
　　我摇摇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瑞儿，你答应母后，这是母后最牵挂的事情，昭阳她不懂人情世故，所以……”
　　“母后放心，这件事情儿臣记下了，儿臣一定会禀明父皇。”
　　“不！”我费力地摇了摇头，眼前立刻就是一片天旋地转，“儿子，听母后说，这事情不能和你父皇说，他不会懂的，你们男人都不会懂的……所以母后才会要你记下来，你听着，等到昭阳选婚的时候，你一定要设法劝阻你父皇……母后现在还不能立刻起来照顾她……你也看到了，母后这样的身子，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在昭阳赐婚之前醒过来……”
　　“母后……”瑞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也意识到了我的身体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终究，我不再年轻了。
　　“还有一件事，”我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再度昏睡过去，昭阳过了生辰就十五了，天知道我再昏睡过去会睡到什么时候，于是我尽量努力地道，“如果你父皇已经下了旨，那么再求他给一道恩典——让昭阳的驸马，终生……不许纳妾。”
　　瑞儿的脸上闪过一丝想笑的模样，我知道，他或许在心里默默地嘲笑我的想法，可是我的头晕不允许我再犹豫了，于是我继续道：“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母后知道，这很过分，可是，可是，除了爹娘，谁还会那样万般宠爱地照顾一个女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公主又能怎样？所以，瑞儿，你，你一定要去求你父皇……倘若母后真的有不讳，这就是母后最后的心愿了……”
　　“母后，母后……”我听到瑞儿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可是我却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远处，仿佛有脚步声在响起，可是我却懒得再分辩。我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抓紧，但是，我却没有力气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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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那些话不能告诉朕呢？”元昶的鼻子温柔地抵在我的额头上。
　　“皇上会答应么？”我半闭着眼睛缩在他的怀中，动也不想动一下。
　　“不会。”元昶直截了当地道，“可是，为什么不能和朕说呢，哪怕商量一下，嗯？”
　　“皇上那时候不是在外头么？”我蹭了蹭他的胸口，“再说，太医和您说的病情，皇上不是也没告诉臣妾么。”
　　“你那时候刚刚醒，不是怕你被吵得心烦么？”元昶笑道，“何况，有什么病你自己还觉不出来？对了，你该喝药了。”
　　很奇怪，大约真的是保养得好，我病愈的时间比我想的要短得多得多，昏睡了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两天的时间，我竟然再度苏醒了过来，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很清醒，仿佛那曾经晕厥的不是我似的。调养了大约有半个月，我竟又和平常一样了。虽说身子还是略有些虚，可终究没了大碍。可元昶竟然比我还小心十分，非说这次要细心些，把那些可能有的毛病全给除了，于是太医便一天两次地进宫请平安脉。请脉倒还罢了，反正也不掉一块肉，看了就看了，可那喝药的事情就麻烦的多了。我年轻时就不喜欢喝药，这时候自然也是不耐烦。元昶一早就猜到了我的“喜好”，于是又把我挪进了勤政殿的寝宫住着，次次喝药都要看着我。
　　我看着他从侍女手中取过那个盛满琥珀色液体的小碗，心里又是无奈又是不耐烦，于是，就在他把喂药的小勺递到我的嘴边的时候，我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能不喝吗？左右都是补药，昨儿都补得臣妾流鼻血了呢。”
　　“不喝？”元昶把药碗放在一旁的高凳上，一边要把我拉进怀里，“不喝也成，下床给朕跳一段惊鸿舞看看。”
　　“跳就跳，”我一骨碌翻身起来，斗志昂扬地道，“说好了，臣妾要能跳就不喝药。”
　　“你又来了，”元昶比我动作快，一把拉住我扯进怀里，笑道，“和你说着玩呢，怎见得能跳舞就是身子好？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讳疾忌医，听话把药喝了，一会儿给你尝尝闽浙刚刚进上来的蜜饯儿。”
　　“皇上这话留着哄昭阳去吧，”我掌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皇上，臣妾真的已经不碍事了，再说膳食里面都放着进补的药材，再喝这东西，不是太过了么？”
　　“太医知道你昨儿流鼻血了，所以今儿特意换了药，你试试，不会再难受的。”元昶依旧是锲而不舍地劝道。
　　“皇上，我……”我还想再说什么，但一对上他那有些疲惫的双眸，立刻便安静了下来，既然那药里还是进补的，那就当是鱼翅燕窝喝下去好了，反正吃不好也吃不坏。
　　“哎，方才说了一半，昭阳的事情还没和你好好清算呢，”元昶见我终于把药喝了下去，连忙从早已准备好的蜜饯中拣了一枚，塞在我嘴里，“怎么好好地说起那些事情。”
　　“她不是快要成人了吗，”我避重就轻，尽量解释地合情合理，“总得为她打算打算……那天回来，不知怎么的，就总是在梦里梦到这孩子大婚的事情。”
　　“那又和钟鸣鼎食之家有什么关系？”元昶皱眉道，“昭阳是大齐国最尊贵的公主，难道非要找个贫寒人家嫁了你才放心？自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就是因为她太尊贵，所以臣妾才担心，”我也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明白该怎么样去做一个妻子，怎样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家族。”
　　“想到哪里去了？”元昶笑道，“她嫡长公主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支撑，公主选驸马，那叫下嫁，她夫家难不成还敢对她说三道四？不过你说不许纳妾这事情，倒还有几分道理。昭阳从小没受过委屈，若是驸马另纳一个不省油的二房，这才是事故，到时候少不得会让昭阳有苦说不出。”
　　“皇上既然明白纳妾会让女儿受委屈，怎么就不明白，那钟鸣鼎食之家难道就是省事的？”我耐心地解释道，“俗话说家大业大，这样的家族，一进门就是上头几层婆媳下头几层姑嫂。嫡公主的名分自然是没有人敢招惹，可暗地里又怎么样？昭阳的脾气皇上是知道的，到时候万一惹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人家碍着昭阳是公主的名分忍下去，难保以后不会暗中给昭阳委屈受，况且我们也不能一味地护短装没事一样啊。所以臣妾左思右想，觉得昭阳的婚事，不能只图门当户对，女怕嫁错郎，这婚姻嫁娶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恐怕得多费些心思呢。”
　　“你说的朕也想过，可是……”元昶犹豫了一下，这才道，“罢了，这两天她还在出花，且好不了呢，我们……”
　　“出花？”我一惊，“这什么时候的事情？”
　　“哦，多半个月前，”元昶解释道，“那时候你还病着，没让人和你说，现在昭阳也快好了，你也就不用太担心了。对了，有件事情昨儿就该告诉你，结果光顾着哄你喝药，又差点忘了。”
　　“什么事？”我心不在焉地道，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再问问女儿的身子。
　　“祖辉的灵柩，前几日倒海西了。”元昶有些沉重地道，“本想让他在中原入土为安，可是他家里的几房妻妾都说祖辉曾说过想回海西……既然如此，朕也不好阻拦。”
　　“他回了海西，才算是真正回了家，”我叹道，“终究在那里出生，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海西人呢。”
　　“他对得住朕，可是，朕却对不住他。”元昶叹道，“朕想给他做几场法事，卿卿意下如何？”
　　“不必了吧，”我婉拒道，“为君尽忠，是臣子的本分，况且他是臣妾至亲，这么做也是应该的，皇上不必太在意了。”
　　元昶听到我的这番话，反倒笑出了声，抱着我低声道：“朕还记得他们刚进中原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几句话，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臣妾说的是心里话。”我很认真地保证道。
　　“朕知道，”他轻轻拂过我耳边的碎发，“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移也——你的心和你的人，都是这样，这么多年。你在朕的心里，眼里，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心满意足地舒出一口气，伸出胳膊揽住他，轻声咕哝了一句：“困了。”元昶便抱着我躺在床上，看着我渐渐睡去。
　　是么，我没有变么？还是，我们两个都变得太快，以至于忘记了我们彼此从前的样子？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接着，我的眼前浮现出昭阳娇美的笑靥，那笑容足以融化我心里最坚硬的地方。
　　我要我的女儿幸福，永远。
　　
　　鸿嘉十五年七月十七，昭阳经历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说它重要，是因为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不仅是昭阳一个人成人的起点，更是一场我们无法预料的风波的开端。




长成

　　
　　
　　“母后，这样真的可以盖住么？”昭阳在我手底下不敢乱动，只是微微移动着嘴唇，尽量不影响我手上的动作。
　　我放下了小笔，细细端详着刚用胭脂为女儿在眉心处点出的那一朵梅花，见已经没什么破绽了，这才笑道：“那是自然，你那痘疤本来就不大明显，这样点上，反而会更好看的。”
　　昭阳出花的事情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她已经快好了我才略知一二。也正因为如此，原本定在春天的及笄之礼也被推后了不少。如此到了七月，不但赶上我身子已经大好，就连昭阳的出花也彻底痊愈了。尽管因为前朝的事情，元昶对女儿存了些许的心结，但一到女儿生辰之时，所赏赐之物是从来不曾吝惜的。就拿昨日女儿生辰来说，因为又赶上了昭阳逢五的寿辰和及笄的事情，所以礼部送来的芳辰之礼竟然比瑞儿做太子的整寿礼还要多出整整一倍。这且不提，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元昶为了女儿及笄之后的衣衫裙饰，可算是大费周章——他竟然瞒着我提前一年就让织锦司官员在各州县搜罗上好的衣料和珍奇的首饰样子。我知道了以后，好劝歹劝才让他把这些东西省去了五六分。毕竟，就算是行事再隐秘，各地州府县衙的官员那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这会子赶着要讨好公主，这些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最后百姓骂声载道，落了不是的还不是元昶！况且再新奇繁复的首饰样子，也不过是个人所爱罢了，地方盛行的，京城的皇亲王族也许看都看不上呢，何苦白费折腾！元昶听我如此说，这才有些悻悻然地罢了手，但仍旧多次吩咐典仪司和织造司务必将公主的及笄礼弄得隆重些。
　　昭阳对及笄那些纷繁复杂的典礼并不感兴趣，相比较而言，她倒是更乐意见到芙蓉馆里每日里不同的衣料首饰。因为得了元昶的圣旨，织造司的奴才一刻也不敢懈怠，得了好的料子就赶着送到芙蓉管让昭阳过目。女孩子自然都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加上从小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她就更希望早一点能像“母后那样梳着高鬟髻，穿着女人那样的衣裙”。
　　而今天，昭阳就可以真正地像一个女人那样去整理自己的容妆了。
　　我虽然对于昭阳的第一次妆容很在意，但给她描眉画眼这些事情还是交给下人去做了，毕竟那些尚仪的女官要比我熟练。可昭阳今天仿佛是要存心找茬一样，也不顾元昶和其他皇亲国戚在外殿等着，就是一个劲儿地给尚仪的宫女挑毛病。好容易盘了头发画好了眉眼，她又嫌眉心的那个痘疤不好看，嚷嚷着要给盖住，可等尚仪的女官拿了花钿来，她又嫌样子不好了。
　　“昭阳，那个痘疤不过一点点，不留神谁都不会看出来的。”如此，我也不耐烦了，连忙劝道。
　　“不嘛，”昭阳对着我嚷嚷，“人家都说眉心这里是福相，破了就不好了，我不要让人看见！”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说破了也怪你自己出花的时候乱挠，但想想孩子出花的时候我也没再跟前儿照顾，心里反倒愧疚了起来。于是只得拿了调朱砂的小笔，哄她道：“那，母后在你的眉心那里花一朵梅花，好不好？”
　　昭阳立刻被这个主意征服了，她安静下来任我摆弄。好在年轻时也学过几分，不多时，一朵小小的梅花儿便绽开在女儿的额头上。
　　“好了，”我画完了，忙转脸和下人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给公主准备衣衫吧。”
　　捧着胭脂水粉和珠宝镯钗的宫女连忙退下，立刻，十几个宫女捧着颜色各异的衣衫便走到了我们面前。
　　昭阳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衣服，反而没了主意，过了一刻，她才有些犹豫地问道：“母后，你看那个白色的好不好？”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宫娥手中捧着一套梨花飞雪的丝裙，那衣服的料子固然好，只是料子……
　　“傻丫头，你怎么选那么素净的衣服，难得今日这么喜庆的日子，哪里能穿得犯忌讳呢！”说罢，我又迅速扫了一下那些衣衫，方道：“绿色的那套，是不是天水碧的料子？”
　　“回娘娘，正是织造司用天水碧的轻纱特意赶做的。”
　　“就穿那一套。”我笑着点了点头，回头看到女儿那白皙的皮肤和红润的脸颊，不禁自信地笑了一下，对昭阳道，“你瞧着，这身衣服穿上，一准儿漂亮。”
　　
　　“晗明昭阳公主到——”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一个娇小的绿色身影慢慢地走进了正殿。
　　尽管先帝在位时没有操办过公主的成人贺宴，但我也明白及笄礼过后，宫中就应该没有再多的贺仪了。可元昶对女儿仍旧是宝贝地很，觉得趁着女儿生辰给行了及笄礼是让女儿少了一次受贺的机会。于是不由分说，在昭阳成人的第二天，宫中再度开家宴，以庆贺我们晗明昭阳公主的长成。
　　我方才已经在内殿看到过女儿梳妆打扮的样子了，这会子再看，倒觉得没什么意趣。但元昶却是头一次见，倒比我还紧张。乍一听见太监的通报，他的手便有些颤抖了。直到女儿由门口缓缓移进来，他依旧是有些不能自持。昭阳似乎也感受到了席上的注视，一路便只是微微低着头，一副谦逊柔雅的做派。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恭祝父皇万岁，母后千岁。”不知为什么，昭阳的声音听上去竟让我有些陌生了，天哪，这还是那个刚才还在内殿挑三拣四的小丫头吗？
　　“平身吧。”元昶有些颤抖地道。
　　昭阳又拜了一拜，这才缓缓地直了身子。当她真正站直以后，她终于抬起头来，对我们绽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看到女儿如此娇媚的模样，元昶很是感怀地点了点头，低声对我道：“她终于长大了，我们的小昭阳，如今也是倾国倾城的女子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倾国倾城”那四个字，元昶根本不必提及，或者说，这四个字用得并不十分恰当。因为在昭阳抬起头的那一刻，我听到底下众人低低的惊呼声，那一刻，仿佛这宫殿中的每一丝气息都充溢着对昭阳的赞美——没错，昭阳的确漂亮，可并不是每一个漂亮的人都能将天水碧这样颜色的衣服衬得美轮美奂。所以在那一刻，才会有那么多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换句话说，昭阳的美，就仿佛是一朵出水的莲花。所谓“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正是如此。
　　“妹妹，你长大了，”待元昶称赞过后，瑞儿也情不自禁地道，“你会是大齐国最为绝代的女子。”
　　昭阳浅浅一笑，并不推辞谦让瑞儿的夸奖，只是有些雀跃地道：“多谢太子哥哥夸奖。”
　　“昭阳公主真是瑶池无二，紫府无双。”
　　“公主果真是姿容姝丽。”
　　“公主如此容貌，可与出水莲花相媲美，真是公主似莲花。”
　　“哎，应该是莲花似公主才是。”
　　瑞儿这头一开，后面的称赞声就不绝于耳了。我听到最后那一句“莲花似公主”，差点把刚喝进去一半的茶水呛出来。然而都是自家皇亲，谁也不好说什么。元昶大约也听得有些尴尬了，忙笑道：“水满则溢，诸位还是别再夸她了，朕这女儿从小百般溺爱，若是能有莲花那样的性情，倒更好呢。”
　　昭阳听了元昶的话，倒也不恼，反而浅浅一笑，开口问道：“父皇说的是，儿臣以后自当静心养性，不给父皇母后添烦。不过父皇，女儿今日听到这么多宗亲的称赞，倒的确有些难为情，如果父皇应允，儿臣想借花献佛，以此答谢各位皇亲的称赞。”
　　“哦？”元昶来了兴致，“怎么个借花献佛，说来听听。”
　　“回父皇，儿臣想借宫中的乐伎班子一用，献舞一支。”昭阳笑道。
　　我们都有些惊讶地听到昭阳的回答，元昶惊喜地问道：“怎么，你会跳舞？几时学的？”
　　“儿臣学的时候不长，”昭阳这时候反倒谦虚了起来，“不过是献丑罢了，父皇不许笑话呢。”
　　“你跳你的，父皇一定好好儿看。”元昶笑着答应了。
　　昭阳起身福了一福，便向远处的舞池走去，只见她和乐伎的领班说了几句话，不一刻，舞池那一片的烛火便全都灭掉了。我们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宫廷乐曲响起，伴着舞曲，舞池那里的烛火渐渐地亮起了一些，尽管如此，那里的光线依然不是很明亮——我猜想，昭阳是想让这灯火慢慢变亮。接着我们坐席这里的璀璨的灯火，我只能看到昭阳娇小的身影在烛光的映衬下缓缓起舞。
　　那曲子很柔缓，然而昭阳习舞也没有多少日子，能跟上这样的节奏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皇亲国戚们也是素来见过大场面的，都知道昭阳的舞技平平，只不过因为她是我们心尖儿上的公主，都装作煞有兴致的样子观赏罢了。
　　昭阳大约也知道自己的舞蹈并没有多好，不一刻，还没等到舞池上的烛火完全明亮起来，就听得那一段乐曲已经渐进尾声，昭阳的身子也随着越来越弱的节奏慢慢地矮了下去，我们都已为这就要结束了，便收回了些许目光。
　　突然，那乐伎换了乐器，音乐的声音霎时间又高昂了起来，昭阳一个起身，又随着那音乐舞蹈起来。
　　“这是……”元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望着眼前的舞蹈，听着这有些异样的音乐，也满腹疑虑地愣在了那里。
　　那支曲子，是海西最最古老的乐曲之一——乐歌。
　　昭阳跳得那支舞蹈，是海西的欢乐舞。不，更确切地说，她跳的，是那支我当年独创的欢乐舞。
　　她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为什么我会一无所知呢？
　　“我一直就会写金文，只是你们谁都不在意。”
　　祜儿冷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不知为什么，看着台上那个翩翩起舞的昭阳，再看看元昶的表情，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舞池的烛火此时已经变得很亮了，而就在所有的灯火都亮起的时候，乐歌也渐近尾声，台上那个舞蹈的女子也渐渐停了下来，用一个十分妩媚别致的姿势结束了她的舞蹈。
　　烛火已明，当我看到那个舞者的衣衫时，那种不详的感觉陡然上升了——
　　因为那个跳舞的女子，根本不是昭阳！

作者有话要说：捉个虫子




献人

　　“父皇母后恕罪，”就在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的时候，昭阳已经从舞池那里移步到了我们面前，娇声道，“儿臣知道自己舞技尚浅，父皇母后和各位宗亲又是什么都见过的，所以，只好朝二舅舅那里借了人来搭救。谁承想，儿臣自己临阵磨枪也没办法，只好想出这么个‘偷梁换柱'的法子来，父皇母后别怪罪。”
　　借人？我立刻看向了祖寿，谁知他到底是借人还是献人！只见元昶笑着和女儿说不打紧，接着又吩咐将那个舞娘叫进来。
　　我的心中泛起一阵不安，祖寿为什么要让这个女人来教导昭阳跳舞？昭阳以前是不屑于学舞的啊！祖寿到底要做什么？这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瑞儿的主意？
　　我挨个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祖寿，瑞儿，元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让人无法确信的喜悦，淡淡的喜悦，仿佛这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我猜测的那么复杂，只不过是昭阳的一个小伎俩得逞了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安地看着那个舞娘越走越近，终于，她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奴婢白萱，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很动听，如同黄莺出谷一般的婉转。
　　“白萱？”元昶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继而又问道，“你是太子太傅府上的歌姬？”
　　“回皇上，”那女子依旧伏在地上，并不抬头，欲拒还迎的招数，这些女子一向是最为熟稔的，“奴婢是。”
　　元昶微笑着点了点头，却有些尴尬地不知再问些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尽量装做镇定地问道：“你的舞跳的真不错，不知，是师从何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所跳的舞，是海西传统的欢乐舞。”白萱很有规矩地道，“但相传，此舞是几十年前一位海西绝代佳人无意间改创而成，奴婢也只是幼时跟从海西的姐姐们学来的，并不能记得究竟是哪一位姐姐教导的了。”
　　元昶听到这女子的回答，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会心的微笑。但我却觉得有些不舒服——几十年前的绝代佳人，我想这个女人应该知道是谁改创的这支舞蹈，但却偏偏不说出来。那么，她这话里面到底是要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这些年，宫里都未曾见过这样的舞蹈了。”终于，元昶脸上挂着回忆一般的笑容，悠悠地道，“今日一见，倒是难得呢。起来吧，不必跪着了。”
　　“皇上，”祖寿见如此，立刻很有眼力地站了起来，忙道，“既然皇上喜欢，臣愿意将这女子奉入宫中的舞姬班，以娱圣上。”
　　元昶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就在他刚刚要开口的时候，方才起身的白萱突然略抬了抬头。那一刻，我们看清了她的脸庞。
　　她很像一个人，一个我曾经无数次从铜镜里看到的人。就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刹那，我的手心竟然微微沁出了汗水。
　　怎么会这样，我是在看着我自己吗？可为什么眼前的一切，却又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呢？
　　“既然如此，”惊讶过后，元昶终于恢复了神智，“朕就和你借两天这个白萱，等她在宫中教出几个会跳欢乐舞的女子来，朕在把她还给你，如何？”
　　“臣惶恐……”祖寿带着谦让的声音响起。当他说完那一大串推辞的话之后，元昶已经恢复了理智，他摆摆手让祖寿不必再说。等到白萱退出殿门，宫中的宴饮又恢复了初始时的热闹。
　　可当我看到元昶那有如往常般谈笑自若的神情中掺杂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满足与快意时，心里的恐惧与不安更加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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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下。
　　元昶急促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的手毫无一丝气力地搭在他的脊背上。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元昶却没有被我的冷淡吓退，依旧是倾尽全力地游走于我的身体上。
　　我并不是想用冷淡来试探他的真心，毕竟，触怒这个既是丈夫又是皇帝的男人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可是，我忘不了他那在灯烛掩映下的满足和喜悦，我恨他把这种表情留给别的女人。
　　因为恨，所以，我没办法打叠起百款温柔来迎合他。这么多年了，他的宠爱早已将我那一颗女人的心呵护至极，我有时甚至忘了什么是嫉妒。
　　然而，再柔软舒适的牢笼，也终究会有被冲破的一天，当意想不到的事实摆在眼前时，我的敏感和不安，会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严重到我无法掩饰。
　　没错，面对生死与权力的制衡，我都可以泰然处之，装作没事一样。但只有面对眼前这一件事情，我无法假装，更无法违心地迎合他那种别样的快乐。
　　怎么，是那个女人让你想起了初见时候的我吗？
　　那么，你现在与之欢好的人，究竟是你脑海中的那个白萱，抑或是十五岁时的玉儿，还是，陪伴了你几十年的妻子？
　　我无法再深究下去，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也不想确定这个答案。我只是恨，恨他为什么要把我放到这样的处境。
　　“卿卿……”元昶带着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他轻轻咬在我的脖颈处。我顿时觉得有些恶心，便抬手轻轻将他推开。
　　“怎么？”元昶眼神迷离地看着我，脸上的急切仍旧是那么明显。
　　“我……”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的理智仿佛又回了来，我迟疑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声解释道，“我痒。”
　　“呵……”元昶轻声一笑，也不作回答，只是又压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咬住我的脖子，而是直接吻上了我的双唇。
　　与他唇齿相接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他从我身上推下去。然而挣扎了许久，我的理智终究是战胜了那一瞬间的冲动。嗓子中仅仅发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就彻底屈服在了他的热情中。
　　但是我能感觉到，当我放弃抵抗的那一刹那，有两股冷而咸涩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流了下来。
　　我流泪，是因为在那一刻我告诉我自己，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我了，而是元昶脑海中某个女人的替身。
　　很奇怪，那一晚尽管我冷然相对，但元昶却很晚都没有睡，他那莫名的热情似乎是总也释放不完的。春宵一梦，他彻底沉浸在这种醉人的欢好中，就连我流了一夜的泪水都没有发现。
　　
　　翌日。
　　我们一夜未眠，我挂着虚假的微笑看着元昶起身离去，回头再看那一室的凌乱，竟有些想逃避的冲动。这一次，我没有再违拗自己的心思，立刻抬腿就要往门外走，然而刚刚跨出内殿的门槛，却听太监报说太子来请安了。
　　我愣在那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良久，我竟然倚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芷若见了，忙叫来几个宫娥，一面要扶我起来，一面要去传太医。
　　其实我真的很想就那样坐着，好好地将自己的眼泪流干——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不是么？可是我也知道，这是勤政殿的内寝宫，我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随时告诉元昶的。于是我任宫女们把我搀扶到了床上，倚着床柱子无声地红了眼圈。
　　“娘娘，您这是……”芷若焦急地看着我的神情，“您怎么了，您说句话啊，娘娘。”
　　说话？说什么呢？我木木地看着前面，良久，我才开口，有些沙哑地道：“告诉太子，本宫……今日偶有不适，免去请安……”
　　“娘娘，要不要传太医？”芷若依旧焦急地跪在我的身边，询问道。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颓然地垂下手，低声道：“不用了，你们……都出去，让本宫一个人，静一静……”
　　
　　那一夜，元昶很晚才过来，他告诉我，江南的水患又起了，事情多，分不开身。
　　第二夜，他过来了，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在我身边躺下了。
　　第三夜，他没有回来。而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白萱，已经成了思妃。
　　他没有告诉过我这个消息，因为，这件事情，是我亲眼所见的——
　　在我自己彻夜未眠后的第三个晚上，他没了影子。我猜想他是在勤政殿里忙着江南的水患，于是吩咐下人准备了宵夜，预备给他送过去。
　　其实，如果我那时候能注意到芷若欲说还休的样子，我或许就能猜出什么了，可是，我没有。那天夜里，我一直挣扎在他那些日子里异乎寻常的热情和他捉摸不定的欢喜中。
　　于是，我就那样走向了勤政殿的书房，如我所料地，那里面的确是灯火通明。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跨进了书房的门。
　　真是奇怪，怎么门口连守着的奴才都没有呢？
　　“好！爱妃再来一曲！”那一声低沉的喝彩声是那么的发自肺腑。就在我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白萱那柔美的舞姿，以及，元昶那熟悉的表情。
　　我本该退出来，不是么？但是随着元昶的那一声叫好，我从下人手中接过的食盒竟然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爱妃……好亲切的称呼。
　　可我清楚地记得，永徽元年冬，因云州叛乱，元昶下明旨对后宫进行撙节裁减，自皇后以下，废除四妃封号。自此以后，后宫便是唯我独尊，唯我独宠。
　　可是今天……我看到那个女子脸上稍显的吃惊，看到元昶脸上少有的尴尬……好吧，既然一切可以如此轻易地退回从前，那么我也只有像这宫城中曾有的皇后一样，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后，而不是……一个女人。
　　于是，我先定了定神，微笑道：“皇上好兴致，那一声喝彩倒吓了臣妾一跳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撞了彩了，收了负分。好吧，我知道亲们追文追到今天很辛苦，但是我写东西有我自己的思路，如果您觉得看不下去了，您也不必掏银子继续在这里耗着，飞走就是了。可如果您一定要霸王一路后突然就是一个负分的话，对不起，洛洛的确觉得很伤心。咱看文本来就是捡着自己喜欢的看，对不？您要是真的看不下去，洛洛也希望和您保持如同男女朋友分手一样的态度——好聚好散吧。




压境

　　说罢，我屏退了下人，弯下身子去捡那个食盒。就在手指尖触碰到那个有些散乱的盒子的一瞬间，我的心仿佛也随着我的手沉到了身子的最底端。
　　要笑出来，我对自己说。不管他们做了什么，要笑出来。只要我还是皇后，他们的一切，就都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我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将手中那个散落的食盒很随意地放在手边的矮几上。
　　“皇后娘娘千岁！”白萱此时才反应过来，她这才有些慌乱地跪在地上行礼。
　　我对着那张看不见的脸微微笑了一下，却也并不让她起身，然后我绕过她的身子，径直向元昶走去。元昶半是尴尬的脸上，还带着对我隐隐的不满。我全当没瞧见，只是沉稳地走到离他几步的地方，半蹲下身子道：“臣妾方才见皇上还没有歇下，只担心前头的事情多，这才预备了小食儿过来。没成想白萱姑娘也在这里，也怪臣妾莽撞。夜深了，皇上也早些休息，臣妾先行告退。”
　　“等一下。”元昶叫住了我，“既然你都过来了，那朕不妨和你一道回去。白萱，你退下吧。”
　　我听到背后一声谢恩，然后就是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这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
　　元昶仍旧是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刚提起步子要走，我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他以为我要说什么，立时紧张了起来，但我却只是笑了笑，抽出了他手中的暖炉，笑道，“瞧瞧，又凉了不是？”说着，我便转身去常用的小柜子里找他日常用的龙涎香饼。
　　“皇上，思妃娘娘她……”我方才将那香饼的盒子打开，却听得小顺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尽管背对着元昶，我也能猜得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果然，小顺子立刻噤了声，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双手哆嗦地竟然已经打不开那个盒子了。元昶也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冻在了那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我们两个都在逃避，或者都在寻找合适的理由，让对方接受这样的变化。
　　“白萱，她让朕想起了一个人。”终于，元昶开了口。
　　“是吗？”我木然地应了一句。怎么，我终究是老去了么，妙龄少女的得宠竟然不是因为她的风情出众，而是因为，她是另外一个年轻的我？！对于这种杂糅在背叛中的忠诚，我是该感到欢喜，还是该感到可笑？！
　　“玉儿，”隔了一会子，元昶才复又开口道，“她只是像你，却无法取代你。你是朕的皇后，而她，只是你曾经的影子。”
　　我是你的皇后，你的妻子，谢谢你还记得这一点，现在，这些对我就已经足够了。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渐渐恢复了理智，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继续为他的手炉换香饼。
　　“那个思妃，是朕信口胡诌的——看着她的样子，朕总是禁不住要叫玉儿的，可是……怎么能把皇后的闺命加在一个奴婢身上，这不合规矩，所以朕才取了这么个诨号，”又过了一刻，元昶才继续解释道，“六宫妃嫔名位已定，是不可能再……”
　　“给她个名分吧。”终于，我换好了他手炉中的香饼，转身望着他。
　　元昶没有说话，良久，他才有些不耐烦地道：“没这个必要，她只是个舞娘。”
　　“臣妾明白皇上的心思。可是，皇上夜诏她进勤政殿，这事情是瞒不住的。”我尽量平静地道，“给她个名分吧，这样，就算是以后皇上想看惊鸿舞，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她到身边来。”
　　元昶怔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同意我的看法，但他只是由于了那么一刻，立刻又恢复了镇静。他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只是轻轻地道：“夜深了，走吧。”
　　
　　第二日，太子太傅府上的舞娘白萱奉旨入宫，因其不知自家姓氏为何，故赐封号为思，被册封为思良人，入居光华宫，两天之后，又破格晋升为思美人。
　　
　　就在白萱被册封为思美人的当天，我便借口昭阳近日月事来临，多需人陪伴在侧为由，搬离了勤政殿后寝宫。
　　既然接受了自己不得不接受的，那么，我只有再一次逃开自己见也不想见的，思妃也好，思美人也好，我既然没法拒绝，就只有眼不见为净。
　　元昶将我的离开当作了默许。在那个月里，坤成宫赏赐不断，但皇上，却再也没有进来过。
　　于是，外朝传云：皇后色衰失宠，皇上新幸一舞娘，于光华宫夜夜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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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芷若小心地进来，在我耳边道，“太子殿下还跪在外头呢。”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待芷若闪到一边去后，我依旧像平常一样对坐在我身边的泰儿道：“最近晚上休息的可好呢？若是还睡的不稳，可要叫太医去瞧瞧。”
　　“多谢母后记挂。”泰儿笑道，“儿臣的身子已经不碍了。对了，前儿母后说喜欢宫外头兰馨坊的小八件儿，儿臣恰好昨儿去外头办事，赶着给母后置办了些好的，母后尝尝。”
　　“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倒记下了。”我笑着让下人去将泰儿带来的点心收拾了，不一刻，芷若便从试过毒的攒心盒子中捧了一块切好的水晶饼过了来。
　　“到底是你这丫头可心，”我笑道，“若换了别人，再也不知道该挑出哪一样呢。”
　　芷若微微一笑，便对着泰儿道：“娘娘这话却说偏了——您可别怪奴婢实话实说，上次的小八件儿，除了水晶饼您喜欢得紧，其余的，都只尝了一尝就丢下了。”
　　“既如此，儿臣这就和兰馨坊的郝掌柜说明了，”泰儿立刻接口道，“以后单定了水晶饼，每日按着时候送到宫里来。”
　　“这却麻烦了，”我忙咽下一小口水晶饼，漱了口道，“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哪里就要每日里折腾。兰馨坊就是再好，真要进宫也得走御膳房的路子，这回头让外头的言官知道了，又要给你父皇添不自在。”
　　“既如此，也不必让外面的知道。”泰儿思索了一刻，方道，“儿臣就早些定下了，日日送来便是——也不用多的，每日趁着给母后请安的当口送进来一小碟子的——不为别的，只图那当天的味道是最好的。若是哪天母后吃的腻烦了，儿臣再去换别的就是了。”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着。罢了，随你吧。”我笑道。
　　自打我从宁远山庄回来，我便开始留意泰儿的言行。说实话，若不是那时璃山前后的事情，我也不会对泰儿心存忌惮。眼下，我对泰儿为人处世的策略还是有几分没把握。尽管祜儿一再告诉我，泰儿是个好人，但他指使易文玮在东宫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却又让我仍旧心有余悸——他当日里究竟是为了那个女人才会去争东宫那个位置，还是为了东宫的位置去利用那个女人，这事情实在是太难说了。不过好在以他现在的人望威信和爵位名分，他是既没有翻天的可能，又可以成为制约瑞儿的一枚棋子。再加上思美人的册封无疑给了我很大的打击，我对瑞儿现下也并不是百分之百地放心，所以，家常谈话中，我总是在私下里流露出一些对泰儿的关心，这倒让我们冷了一阵子的母子关系又逐渐回到了他大婚前的样子。
　　“娘娘，太子殿下说，您今日要是不见他，他就长跪不起。”过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芷若又一次小心地在我耳畔回报道。
　　我轻轻呷了一口茶，不点头也不摇头。泰儿看到我的神色，知道我和瑞儿有事要谈，便找了个理由抽身告退了。我见泰儿离开了坤成宫，这才悠悠地出了一口气，淡淡地道：“让他进来吧，直接去佛堂。”
　　
　　佛堂里，香烟袅袅，我背对着瑞儿，端端正正地坐在菩萨面前的蒲团上。在我身后，瑞儿规规矩矩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
　　天知道，我并不恨他，毕竟——他是大齐国的太子，未来的皇上，我的未来恐怕还要交付在他的手中。可是，我真的无法理解，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才选择了那样一个女子献给元昶。为了让我失宠？那么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真的以为，那个出身卑贱的舞娘能够把我斗倒，最终坐上皇后的宝座。即便如此，那他呢？只要我不再是皇后，他就不再是嫡长子，那么，他的太子名位，当真还来得那么名正言顺么？！
　　我思虑良久，仍是无法搞清楚他的心思，可让他一直跪在这里，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于是，我有些犹豫地开了口，抛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为什么？”
　　瑞儿大约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叩了一个头。
　　“为什么要让那个女子来教昭阳跳舞？”
　　“母后，这件事情儿臣自始至终也被蒙在鼓里，”瑞儿低声道，“就连二舅舅，他也不知道昭阳当时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知道？”我微微侧了脸，冷笑了一声，“他府上的人，他会不知道？那女子长得像谁，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么？！”
　　“母后，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可母后说到这里，”瑞儿顿了一下，“儿臣就不得不说巨偕越的话了——这件事儿，恐怕是母后关心则乱。”
　　“这话怎么说？”我也有几分迟疑，怎么，难道是我错了？
　　“母后，若说那个女子儿臣从没有见过，那倒也不是真的，”瑞儿沉声解释道，“儿臣的确在二舅舅府上见过这女子几次。可那个时候，并没有觉得这女子的容貌与母后有多少分相似，只不过顾盼之间，偶尔会有那一两分的影子。及至她那天在宫里跳舞，儿臣也并没有觉得，这奴婢的神情和母后有多少相仿。所以儿臣觉得，这个女子之所以能用舞蹈一下子征服了父皇的心，只怕，靠的并不是容貌。”
　　“哦？依你这么说，倒是本宫自己多虑了？”我挑眉道。
　　“儿臣觉得，这个女子的确不足虑，父皇也只不过是看在她与母后相似的份上，才把她册封的，”瑞儿冷静地解释道，“不然，为什么册封了美人，可敬事房的记录中并没有父皇留宿光华宫的文字呢？所以，儿臣斗胆猜想，思美人之所以被册封的原因，一是母后默许的，再来就是父皇希望能常常看到她的舞蹈。至于其他的，恐怕，父皇早有猜测。”
　　我很惊讶地听到瑞儿将我先前所做的事情分析的丝毫不差，不过，他所谓的“早有猜测”有是指什么呢？
　　瑞儿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他慢慢直起身子，在我耳边道：“平白无故在昭阳的及笄宴上出现这样一个女人，父皇，是不可能不警觉的。”
　　“所以，你是说你父皇在静观其变？”我不由自主地加上了一句。
　　“不错，”瑞儿点头道，“儿臣猜想，父皇早就明白了，当日那个女子如此奇特的舞蹈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早就是被人计划好的。父皇把她纳进后宫，不过是将计就计。毕竟这几十年，谁不知道父皇专宠母后一人，用这样的手段来离间帝后的情意，倒还真是高，一个不小心，只怕就会当局者迷了。”
　　我细细琢磨着瑞儿的话，倒觉得的确有些道理。难道，真的是我当局者迷了？如果真的如瑞儿所说，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寻找的对手究竟又是谁呢？
　　“母后不必烦恼了，”瑞儿见我的表情已经渐渐舒缓，便连忙安慰道，“那个思美人就是再好，父皇也不过图她年轻新鲜，真的要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还是要找母后商量，譬如眼下，就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我立刻变得精神了起来。
　　“江南要出乱子了。”




监国

　　瑞儿说的没有错，一直沉醉于所谓“当局者迷”的我在整个夏天里几乎都忽略了前朝的一切。当我再次转身去洞悉朝野内外的一切的时候，却发现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首先，外朝的局势的确变得有些紧张了，虽然西北、海西、和云州这三处边境在祜儿的铁血手段下已经没有了骚乱的可能，但江南的水患所产生的影响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毕竟南方的叛乱不比其他几处边境的骚动——江南是宇文氏掌控中原政局最关键的一个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宇文氏的王妃大都选自海西和中原两个地方的原因。这样的情形倒让我想起了天佑七年的事情，同样都是内地的骚乱，同样都是那里的女子处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然而这一次，我们没有谁再去过多地纠缠云含烟的身世，因为她的父亲已经死在了平定江南的第一场战事中。联姻与战争本就是需要在不同情况下使用的刚柔并济的手段，何况不管是何种出身的女子，一旦嫁入宇文家，她们的命运和责任除了与她们的家世背景息息相关之外，更与她们的子嗣有着生死与共的联系。相比较而言，后面一个因素才是我更为看重的原因，况且为了稳定我未来的地位，我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支持瑞儿和他身后值得我支持的女子。
　　在外朝局势吃紧的情形下，后宫的一切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首当其冲的，也是让我惊讶的，竟然是元昶的身体。鸿嘉十二年突然引发的燥热之邪似乎没有在他的体内根除，江南日益吃紧的局势又一次引发了燥热之邪的症状。鸿嘉十五年秋，在经历了将近两个月的不曾相见后，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元昶在光华宫病倒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到光华宫的，在得知那样让我震惊的消息后，我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恐慌，立刻吩咐下人们备齐软轿，飞一样地赶往了那里。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光华宫那时的样子。元昶这一生只有三个妃嫔，故而我所能见到的西宫居所，也只有这三个。但与鹤兰宫的萧条冷落和麟趾宫的黑暗压抑相比，光华宫里冷然的氛围竟然会透出几分舒适和温暖的感觉——
　　我永远记得，那是一个落叶纷飞的午后，宫城中大风扬起了难闻的灰尘味。这样的情景让我有些恐惧地握紧了拳头，我急匆匆地赶向宫内，担心我所预料的最坏的情景会成为事实。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通报的声音还没有响起，我就已经匆忙闯了进去。光华宫内，早已是宫女太监成群，然而思美人终究是年轻不经事，面对这样的情况，她也是一筹莫展地守在一旁，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听到我来，连忙转身到门口来迎接我，然而因为我们两人的步子都很急，所以险些撞了个满怀。
　　“娘娘……”思美人有些措手不及地站在我的对面，那一瞬间，她竟然愣在了我面前，连下跪行礼的规矩都忘记了。而我，也正因为她这一刻的犹豫，才真正腾出精力来看一看光华宫和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没错，整个光华宫内的确是相当舒适，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离贵妃榻不远的舞池了——那地方想必是经过细心修正的，不用细看都能发现那里一定花了不少功夫；而至于我眼前的这个人，我不得不说，她也的确比慕瑾月和林岑梅长得更娇嫩些。
　　如此娇艳，只怕是因为有人陪着有人宠着。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思美人，她大约感受到了我眼中甚不友善的神色，这才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称：“娘娘……万福……金，金安。”
　　我冷哼了一声，转眼看到已经躺在贵妃榻上的元昶，便立刻奔向他的身边，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女人。
　　元昶的意识倒还有些清醒，他大约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左手有些颤抖地在摸索些什么。我见状，立刻握住了他的左手，低声道：“皇上，臣妾在这里。”
　　“玉儿……”元昶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低声唤道，“别走……别走……”
　　“是，臣妾不走。”我说完，立刻果断地吩咐跟来的太医，“给皇上把脉，快！”
　　阮太医立刻俯下身子，不一刻，他神情有些严肃地道：“皇上是气急攻心，加上近日饮食不当，昼夜劳顿，这才突然勾起了旧年的症候。光华宫里湿气过盛，为圣体康健，还请皇上尽快移驾别宫。”
　　一听阮太医的话，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饮食不当，昼夜劳顿，好啊，看来他这几个月过得倒还舒服！然而生气归生气，治病救命才是最要紧的。于是我赶紧吩咐下人将整条贵妃榻抬起，并用锦被为元昶遮挡严实，立刻往坤成宫移去。
　　“娘娘！”我眼见贵妃榻被抬出了光华宫，刚要出门跟上，却不防后面思美人叫住了我。
　　“怎么？”我不耐烦地转过头，厉声道，“你还要做什么！”
　　“娘娘，臣妾该死，没伺候好皇上，”思美人急切地道，“求您让臣妾也去坤成宫照顾皇上，臣妾实在是……”
　　“你去？”我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冷然道，“你去做什么？思美人，记好你的身份，宫中自皇后以下没有能上台盘的主位，所以你没资格跟本宫称‘臣妾’……至于坤成宫，你连想都不要想！”
　　“皇后娘娘，臣……啊，不，奴婢知道对不起皇上，可看在奴婢也侍奉了皇上这么多日子的份上，求您开恩，就让奴婢去坤成宫吧。”
　　我的身子一震，感到袍子角被她扯住了，眼看元昶的贵妃榻越走越远，我只得用力将袍子从她手中扯出来，怒气冲冲地高声吩咐道：“来人，给本宫看好这个女人，她要敢出光华宫一步，本宫就要了你们的命！”
　　
　　事情并没有我猜测的那么糟糕，至少，元昶的病情还没有严重到水米不进的地步。据太医说，他这几日只是有些白昼不分，身虚体乏。再加上外朝数不清的公案，这才又勾起了旧疾。
　　“娘娘放心，皇上的病症虽然看似凶险，但实则只是这些日子调养不当，”几位太医都如此说道，“只要静心养气，不日便可渐渐转好。”
　　我应付似的点了点头，因为眼下实在是心慌意乱得紧，我竟然连给他把脉的心思都分不出来了。我木然地听着太医的陈述，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没着落。
　　“玉儿……”元昶用过了药，低声唤着我的名字。我听了，忙撇下众人，快步走到他的榻前。
　　“皇上，您要什么。”我的嘴唇有些微微地颤抖。
　　“不要走，不要走开。”他拉起我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上。
　　“是，臣妾就守在这里。”我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他的手，继而转头对旁边的下人道，“都下去吧，当班太医留在外殿伺候，其他人都留在坤成宫后殿，一个也不许出去！所有宫女太监都不用换班，本宫几时叫人，就得几时过来。芷若……”
　　芷若知道我有事情要吩咐，很机灵地走了过来。
　　“秘密传旨钟守谦，令其统管大内所有侍卫，加强京城九门调防。”我低声道，“你再让小顺子去勤政殿传一道明旨，只说皇上偶然风寒，需要卧床休养，令诸亲王皇子照旧来坤成宫请安，明白了么？”
　　芷若很机灵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出去了。我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此非常时，我只能暂时采取外松内紧的手段。纵观史书，大凡帝王病势沉重的时候，都是宫闱政变的最好时机。眼下元昶的病情虽不足为惧，但他恢复起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只要先发制人，保住了宫城和京畿的安全，其余的，便不用担心了。
　　“玉儿……”元昶仿佛梦呓一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再度响起，我忙转过头，又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坚定地回应道：“皇上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几天后的夜下。
　　我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还没等元昶醒来，我赶忙披了衣服走至外间问道：“什么事？”
　　“回娘娘，”芷若轻声道，“江南战事的八百里加急，前头刚刚报上来的。”
　　我连忙接过那个匣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嘱咐芷若让文渊阁值班的大学士随时听旨，自己便忙抱着那个盒子进了内室。
　　坦白说，我的确很犹豫要不要打开那封加急，照理说，后妃不得干政，我是没有权利开看那里面的内容的。可自元昶登基以来，宫中内外多少事情，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只不过眼下这种情况，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可以干政的皇后。
　　“玉儿……”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着人去东宫传太子的时候，床榻上的元昶竟然醒了过来。我见状，连忙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须知，这几日他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只有趁这时候把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了，才能保证这宫里宫外的太平。
　　“皇上，要什么？”我暂且压制下心中的急切，耐心地问他需要什么。
　　“是不是有奏折递进来了。”元昶有些迷迷糊糊地道。
　　“是，”我连忙回道，“江南战事的八百里加急，刚刚才送来的。臣妾不敢自专，您看是臣妾念给您听，还是传太子进宫再作商议。”
　　“不，”元昶有些费力地摇了摇头，“不用叫太子，你看了……就自己拿主意，拿定了跟朕说说……若外朝行得通，就让太子照着做……就是了。”
　　“皇上，”我有些心慌，“军机重事，还是让太子和文渊阁的重臣们商量着办，您看怎么样？”
　　“不必了，朕与你自垂髫之年结发，所历世事无数，真正能懂朕的心思的，只有你。”元昶似乎不愿意睁眼，但他的声音还是异常地清楚，“你到这里来，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指着自己的枕头里面，我很疑惑地伸过手去，从里面抽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匣子。只听元昶道：“今儿你在外头和太医说话的时候，朕让小顺子从勤政殿取来的，上次一病，朕早有打算，若是再有不测，朕也不会……”
　　我颤抖着打开了那匣子里面的圣旨，果然，那里面是元昶的传位诏书和尊我为太后的圣旨。
　　“不，”我“啪”地一声合上了那个匣子，哽咽道，“生则同床，死亦同穴，皇上若是去了，臣妾如何能一人……”
　　“玉儿，不要这样，”元昶有些艰难地道，“听朕说，这个天下，瑞儿他还撑不起来，这孩子心思过细，于大事上难以着眼，更乏当机立断的敏才，所以，朕才会让他‘军国大事均与皇太后共议’……玉儿，为了大齐，为了我们的儿子，你要留下来，明白么？”
　　“不，我不要，”我的泪水慢慢溢出了眼角，一种很简单很纯粹的不安与悲哀在我心底渐渐加重，“皇上，我只是个女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没有这样的力量去改变他们……我真的好害怕，你不要走……”
　　“傻丫头，”元昶费力地抬起手，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水，“你是海西的明珠，中原的福星。只要你在，大齐国的江山就可以万事无虞……朕从前不信，可是，现在信了……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招后人非议，那，朕就降一道明旨，让太子与你一道，会同监国。这样，这病纵然是再了不得，朕也可以踏踏实实地养着，你看如何？”
　　“臣妾遵旨，”我含着泪水点了点头，“臣妾保证，天下，一定会太平。可皇上也要答应臣妾，你……你不可以就这么放手，想想昭阳，她还没有大婚呢……皇上，不可以这么早就放手啊。”
　　“朕不会的，”元昶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道，“好了，赶紧看看那个加急究竟说了什么，别让文渊阁的人再起疑心。”

作者有话要说：kiki_athena亲前面说要偶出番外解释一下偶家儿子的“不轨”行为~这个，咳咳，其实小元什么都没有做啊，除了那个林XX有点例外（咳咳，这个例外我后面解释），对这个女人不过就是将计就计晚上看了看舞蹈而已，可没要她什么啊，这都是做给外朝的狐狸儿子们看的。
其实小元作为帝王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是像杨坚那样因为怕老婆才不去乱搞，他是真的很喜欢小玉。少年风流，偶尔吵个架赌个气玩个微型暴力（奇怪了，小元对老婆搞微型家庭暴力的时候好像没瞧见亲们愤怒，哦哈哈~）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毕竟封建社会就是男女不平等啊，总不能让男主在强势腹黑中再变成一个妻管严嘛~~那就不是架空了，成了空想了。
而且，说实话，偶家女儿在处理感情问题上其实也没有多高明，偶说句招砖头的话——她之所以能独宠还是因为他丈夫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这个其实她这个笨劲儿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而且她姑姑还提醒过她。可是，老公对她太好，所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偶家女儿情商实在不高……不然你想以小玉那种处理后宫的态度，她又能把小元怎么样呢？
最后流着口水说一句kiki_athena亲给留个长评吧，其实乃每次写的都不少，上上次就是还差几十个字就算是长评了~~呜呜，让咱也高兴一把吧~~




昭阳

　　鸿嘉十六年春。
　　“母后，兵部来了折子，说江南的军饷仍有不足。”瑞儿在一旁回奏道。
　　“还差多少？”我放下手头的吏部考核的官员名册，问道。
　　“兵部报说，还缺三百万两。”
　　我咬了咬嘴唇，沉吟了一下，方道：“给他。”
　　“母后……”瑞儿有几分犹豫，“这前后的银子也填塞进去不少了，您看，要不要？”
　　“临阵换将是最忌讳的，”我有些烦躁地解释道，“况且，去年已经派了胡天成过去改任抚南都督，本宫既然是用了他，就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军饷也不差他这三百万。”
　　“可是母后，儿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胡天成这一仗拖得也太长了，这要换了三弟那会儿，一半的军饷都用不了，战事早结束了！”
　　“太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笑着摇了摇头，“江南和西北云州不一样，这地方是富庶之地，绝不能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搅得当地百姓民不聊生，所谓打老鼠而不能伤了玉瓶，就是这个道理。况且江南年年治，年年乱，本宫也担心，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因素。好在大块的叛乱去年已经被压下去了，这就说明胡天成他是知道轻重缓急的。现在他胡天成要办的，就是要把这水患和叛乱的事情，给一并根除。所以，他要多少钱，我们给他就是了，只要不伤及大体，这样的代价也算不得什么。”
　　瑞儿听我如此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也知道，我所有的决定都不是一个人“自专”的——虽说元昶明面上下了圣旨，但我还没有傻到在他的面前就大权独揽，毕竟真正的兵权还不在我手上。所以只要他的精神好些，日常的奏折决定我还是要一项不漏地报给他。然而对外朝，我却很少提及自己做了什么，即便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也是私下里和瑞儿商议，决不让言官抓住我一丝一毫的把柄。
　　“得了，吏部的考功需得抓紧些，”我看完了吏部的考功名册，便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昨儿本宫还听人说，各地州府衙门都有了缺额，赶着考功完了，赶紧把补派地方州府的官员名册定下来，你父皇等着看呢。其余的事情你瞧着办吧，不用来和本宫商量了。”
　　吏部的官员缺额并不是十分重要的官职，所以这件事我就懒得插手了——毕竟他是太子，也该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了，他趁这个时候栽培自己的人手，是最不显山不漏水的。果然，瑞儿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笑道：“儿臣遵旨，多谢母后。哦，对了母后，有件事情，儿臣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儿？”我一边问，一边迅速在脑海中搜罗最近急需处理的大事，以便应对瑞儿的发问。
　　“是阳妹妹的婚事，”瑞儿笑道，“去年您跟儿臣还提过，说阳妹妹的婚事要谨慎些，眼见阳妹妹都十六了，再拖着不办，仿佛就不合适了。”
　　“哎哟，你瞧母后这记性，”我不由地叹了一句，“昨儿你二弟还跟母后提过一次，怎见得就忘了！这些日子你父皇的身子还在调养中，母后真是顾了一头又丢了另一头。不过你这话倒提醒了母后，仿佛有日子没见过她了，也不知这丫头最近在忙些什么。”
　　“儿臣听云氏说，阳妹妹最近好像转性儿了，整天呆在芙蓉馆做针线女红呢。”瑞儿笑着道。
　　“咳，随她去吧，说起婚事，你的佑鸿今年也十四了吧？”我笑道，“你们是不是也该上点心思，提前看看呢。罢了，昭阳这事情还得和你父皇好好商议着来，只怕你父皇会觉得这样的年景嫁女儿不好，又要拖上些日子呢。”
　　
　　“皇上呢？”我刚回到坤成宫内寝宫，却发现元昶没了踪影。
　　“回娘娘，皇上去芙蓉馆了。”底下伺候的宫女忙回道，“方才淳亲王过来，给娘娘送了一小份水晶饼。”
　　我点了点头，顾不上听完那宫女后面的话，又匆匆忙忙地往芙蓉馆赶去。然而才走了一半，却迎头碰上了昭阳的贴身侍女。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主子哪里去了？”我看到这宫女一个人，倒觉得有些奇怪。
　　“回娘娘，”那侍女低着头，带着些许慌乱回道，“公主方才说心情烦闷，正在御花园小憩。”
　　“叫她回来，”我不禁喝斥道，“皇上在芙蓉馆呢，赶紧让你主子回来侍候。”
　　那侍女也知道事情急，慌慌张张地叩了头之后，便忙起身去找昭阳了。我看着那侍女远去的身影，到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昭阳这孩子要是出嫁了，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形呢。
　　
　　“皇上？”芙蓉馆里，元昶静静地坐在女儿常用的一张软椅上，一言不发地把玩着手中的小金人。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元昶见到我，反倒笑了起来，“朕还估量着，你还得再有半个时辰才能过来。”
　　我听着这话觉得倒好笑，怎么我们两个现在的身份倒像是换了个个儿。看到元昶的气色比昨天好得多，我也不禁打趣道：“皇上既然都走得这么利索了，少不得勤政殿的事情还得还给您。真是的，昨儿还说站起来头晕的，今儿都能自己走到芙蓉馆了，看来都是哄着臣妾给您费功夫的。”
　　“你少贫嘴，”元昶笑道，“就这么不愿意给朕分去些担子，嗯？人家辽景宗皇后可是给夫君管了多少年的政事，哪像你这么啰嗦？”
　　“臣妾可没萧绰皇后那等本事，”我笑道，“这才管了多久，就连女儿的婚事都忙得抛在了脑后，再要让臣妾管，只怕大事小事就全混到一起了。”
　　元昶笑了一下，又去把玩着手里的金娃娃，半晌，方才笑道：“真是够快的，朕方才瞧见这个，又想起了昭阳小时候的事情，那年，她才一岁多，窝在朕的怀里要金娃娃……真是快啊，一眨眼，她就长成了莲花儿一样的女子，都要嫁人了。”
　　“女大不中留，”我玩笑道，“况且，她都十六了，在我们身边也留的够久的了。”
　　元昶叹了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有些愧疚地道：“都怪朕，要不是朕的身子……去年就该把这事情给她定下来，今年这年景，只怕是不好，昨儿你说胡天成在江南又要军饷了？赶上这么个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余下多少宽裕银子给她置办嫁妆。”
　　“内藏还有接急的，不差这些。”我安慰元昶道，“这些其实倒都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这会子一时半刻，还真是找不出合适的驸马。”
　　“依你那么个找法，别说一时半刻，就是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有合适的。”元昶无奈地笑道，“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不成，家大业大的不成，这么挑下去，朝廷里面哪里还有合适的？总不能真的让女儿带着嫁妆嫁给贫寒人家的小门小户吧。”
　　“那六部九卿里面，皇上莫非挑到了合适的？”我试探道，“若是皇上有看好的，不妨说来听听。”
　　“这事情朕也说不准，昭阳那样性情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才能合她的心意。”元昶看着手中的金娃娃，不由地笑出了声，“要是把她嫁进书香门第，难保不会搅得人家府里鸡飞狗跳，可要是跟了习武的男子，就怕她更没个女孩子的正经样子了。依朕的意思，倒不如先让皇觉寺的主持合一下昭阳的生辰八字，有了这个倒还让人心里有点准头。”
　　“这倒是个法子，”我倒松了一口气，“不过，只怕这事情传出去，外朝那些个老狐狸们，又该有动静了。”
　　“那就静观其变，”元昶笑道，“只要你我心中有数就成。”
　　
　　鸿嘉十六年春，随着元昶身体的复原，我逐渐退出了军国大事的参议，开始全心着手女儿的婚事。很快，皇觉寺为昭阳公主卜算生辰八字的事情传遍了外朝内宫。昭阳成婚的消息像一个火引子一般，迅速引爆了外朝政局风起云涌的变化。在看似平静的皇城里，人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纷纷摩拳擦掌。谁都知道，昭阳的嫁娶不仅仅是宇文皇室最为重视的事情，也将是影响外朝格局的一颗重要的砝码。对于这件事情，我的确很头疼，因为我本意是希望能够避开这些贵戚，为昭阳选择一门与世无争的亲事。然而礼部报上来的京城适龄男子的身家背景却没有一个不是与外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这让我在心烦之余，也不禁为女儿的未来隐隐担忧起来。
　　“母后，我听下人说，你们是要开始给我选驸马了么？”驸马的征选刚开始没多久，昭阳就跑到了我的跟前儿。
　　我慌忙让下人拿走礼部刚送来的人名单子，笑嗔道：“你多大的姑娘了，怎么也不知道害臊？自己的婚事还好意思问！”
　　“可是母后，我，我不想嫁人呢。”昭阳咬着嘴唇，这才有些扭扭捏捏地道。
　　“傻丫头，谁说让你现在嫁人了？”我笑道，“这会子还轮不到你马上下嫁呢，慢说驸马人选没有选定，就算是选出来了，也得有小半年的时间才能给你把下嫁前的东西准备妥当了啊。”
　　“那，母后，我以后还能回宫吗？”昭阳有些恋恋不舍地问道。
　　“当然，”我笑着安慰她，“成婚第二天，按照大齐国的风俗，女子是要和夫婿一起回门叩拜爹娘的。除此之外，一年里面的各种节庆，宫里面的婚宴嫁娶，你都是要回来的啊。”
　　“那算下来，我也一共才能回来没几次呢。”昭阳歪着脑袋算了一阵，怏怏不乐地道。
　　“傻女儿，你嫁出去以后就有自己的家了，”我笑着拍拍她的脸颊，温和地道，“等到那个时候，只怕父皇母后求你回来，你都不愿意回来呢 。”
　　昭阳听了我的话，竟然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然而不一刻，就见她抬起头来，有些担心地道：“那，母后，要是驸马欺负我，我能回来吗？”
　　“哎，驸马怎么会欺负你呢，”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公主，嫁给驸马那叫做‘下嫁’，成婚之后，你是君，他是臣，他只有敬你爱你的份，怎么敢欺负你呢。”
　　“我是君，他是臣？”昭阳瞪着眼睛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地道，“可是，《女诫》里不是说，夫为妻纲，为什么我出嫁了，驸马反而要听我的呢？”
　　“那是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别说他驸马，就是你未来的公婆兄嫂，也要在你下嫁之后对你行君臣大礼。所以，”我捏捏女儿的脸颊，笑道，“你还担心那些奴才会欺负你么？不过话说回来，嫁了人可不必在宫里，虽说你身份高贵，但也要以理服人，以德治家，千万不能像在宫里的时候任性了，不然传出去，旁人纵然不敢说你什么，可心里却会不高兴呢。”
　　昭阳撇撇嘴，笑着歪了头，侧着脸靠在我怀里，羞涩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后会好好待驸马的，我不会恃宠而骄……我要做个好妻子……”
　　醉人的花香随着轻柔和煦的微风飘进屋内，昭示着初夏的来临。那个初夏的午后，我坐在榻上，含笑抚摸着女儿饱满的额头，听着她用少有的温柔而娓娓道出的怀春之情。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过点点的绿叶，散落在我们两个的身上。那一刻少有的温馨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宁，以至于后来虽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一刻美好的记忆也始终不曾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早就说啦，长评加更，一篇加更一次哦~~咱是说话算话，kiki亲，谢谢你的长评，hoho~~美死了啦
为了感谢各位追文的亲，咱特别更新一章无比温馨的情节。下一章将又有大事发生，如果想早日看到，欢迎继续发出长评，洛洛收到后将立刻修改发布时间的计划（奸笑数声）~




联姻

　　“出了什么事？”我正在坤成宫准备昭阳的成婚吉服，却见小顺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元昶要我立刻去勤政殿，有要事相议。我猜大约是江南的事情查到结果了，于是忙丢下了手头的东西，赶着去了勤政殿。
　　“胡天成，他在江南吃了败仗。”元昶闷闷地答道，“去年压下去的叛乱又起来了。”
　　嗯？就是这样的事情么？这种事情不应该赶紧和兵部的人商量吗？眼下这屋子里就只有我和瑞儿，平白无故挤出来这两句话，是何道理？不过想想这件事多少和我当初用人不当有关系，于是我连忙低了头道：“臣妾该死，是臣妾当初用人有误，如今……”
　　“不，不是你的错。”元昶摆了摆手，“朕知道他尽力了，其实该查的也查出来了，是宁济巡抚自作聪明，私下里杀了漕帮的头目，所以现在江南六省的漕运海运不但停了下来，就连举旗叛乱的散兵游勇，也比去年多了不知多少……胡天成不善与散兵交战，兵力被人诱使着分散了，如今主力空虚，正好被人打中了要害……”
　　我还是不太明白，江南既然出了事，为什么还不紧不慢地和我说这些事情，兵部换将也好，加军饷也好，这都现成，这会子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皇上，”我疑疑惑惑地开了口，“您下一步可打算好了？”
　　“江南现在是一盘散沙，”元昶答非所问地继续开了口，“江南六省的税赋今年少了七成，这倒还罢了，更要命的是……”这一次，他不再说话，只是点着桌上的一本奏折，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照他的意思打开了那本奏折——那是甘多尔上表请求增兵的奏折，上面说赫哲再度进犯，海西苦战之后，不得已后退了二十里。因为现在已是人疲马乏，所以上表请求朝廷增派兵力支援，并增加军饷。甘多尔还暗示，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可以派祜儿再度出征海西，以解燃眉之急。
　　我想，这事情不能怪甘多尔，毕竟他也担心女儿在中原的处境，虽然娅布泰因为海西郡主的身份被特许软禁在了晟亲王府，但对于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这种优待早已没有了任何意义。甘多尔这封信的确是用心良苦：一来，海西和赫哲的战争早在天佑年间就出现过，那时候就是因为朝廷内皇子夺嫡的事情而不得已牺牲了海西的利益，加上前些年的战争，海西的兵力也的确大不如从前；二来，甘多尔只怕也的确想借这件事情来缓解自己女儿的处境。可是眼下的状况却让人犯难——国库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为了江南一战，几乎已是弹尽粮竭。本来指望今年江南六省的税赋能够补上这个空缺，可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可能了。眼下江南保全自己尚属不易，哪里有兵力和财力支持其他边疆呢？可海西的事情也是亟不可待，万一北方的边境出了问题，京城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如此一来，倒真叫人犯难了。
　　“那么，现在朝廷上是什么意思？”我理解了元昶的难处，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
　　“朝廷的意思是，可以向瀛国求救，他们的军队善于海战，可以帮着解决眼下江南的乱子。”元昶的声音依旧是闷闷的。
　　我疑惑地看向瑞儿，仍是不能理解元昶到底要说什么——既然朝廷已经有了足够英明的决断，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毕竟，江南是无论如何不能丢的，只要能在半个月内收回一半的失地，那么赫哲的战事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缓冲。
　　“可是，瀛国提出，若无质子，他们是不会出兵的。”元昶继续闷闷地补了一句。
　　“质子？什么质子？”我越听越糊涂了。
　　元昶叹了一口气，对瑞儿道：“太子，你和你母后解释吧，朕乏了。”
　　“儿臣遵旨，”瑞儿恭敬地答道，继而转头对我道，“母后，所谓质子，就是指尚未成年的皇子或者已到待嫁之年的公主。瀛国派使臣来说，要么使尚未成年的皇子为瀛国之质，要么迎娶待嫁之年的公主为瀛国之妃，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同意出兵相救。”
　　要么为质，要么为妃，这就是说……昭阳！
　　仿佛天空轰隆一声塌了下来，要不是瑞儿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我险些就坐在地上了。怎么会这样？我费尽心思想让女儿逃离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宫城，怎么结果竟然是她换了一个身份走进一个新的牢笼？嫁为瀛国之妃……怎么会这样，泱泱大齐，难道要把自己最尊贵的嫡长公主送给人家做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瀛国的来使还算客气，他们说，瀛国国后刚刚被废，后位虚位以待近一年了，如果我们肯嫁公主过去，那么一定是娶做皇后的。”瑞儿看到我脸色不善，连忙在我耳边补充道。
　　“这算什么条件！”我虽然知道联姻在必要的时候对于一个皇族的重要性，但还是忍不住为女儿抱不平，“江南的乱子，凭什么要昭阳赔上后半生的幸福！瀛国……她这一嫁，我们后半辈子还能相见吗？她过得不好了怎么办？被丈夫冷落了怎么办？要是被废了又该怎么办？难不成我们风风光光地嫁女儿出去，到头来就为了隔海迎回一副灵柩吗？”
　　“她要是真的被废了，只怕我们连灵柩都见不到……”元昶喃喃自语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她嫁过去！”我挣脱开瑞儿的搀扶，疯了一样地抓住元昶问道，“精兵良将有多少？为什么不能平定江南的乱子，一定要我们卖儿卖女一样地求着他们？！”
　　“你给朕搞清楚！”元昶突然转过脸，厉声道，“不是朕要她嫁过去，是满朝廷的臣子要她嫁过去！你以为朕愿意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狼窝里，啊？惠柔大长公主，也就是朕的亲姑姑，她就是瀛国前朝的皇后，那当年也是太祖的掌上明珠。可那又怎么样！朝廷需要她的时候，她也只能嫁了！”
　　“昭阳不是那时的大长公主！”我丝毫不退让地吼道，“就算是，那大长公主后来又是怎么样？不还是被瀛国废了么？孝慈皇后告诉我，当年惠柔长公主被废后，尸骨无存……纵然太祖爷得了救兵，那又怎么样呢……”
　　我说着，不由地滴下了泪来，元昶也是被逼不得已才有了这个打算，现在听我这样说，也不由得红了眼圈。瑞儿见我们如此，早就跪在地上劝我们不要大动肝火，猜想说这件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无法改变了。不然，元昶方才不会用那样的口气和我说话，他不是在和我商量，而是在通知我他的决定，朝廷的决定。
　　于是，我狠狠地出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问道：“太子，告诉本宫，瀛国的国君，今年多大年纪了。”
　　毕竟已经废过一次皇后的男人，不可能是十六七岁的，既然女儿一定要嫁给这样的人，我总要先多少知道一点对方的情况。然而瑞儿的回答却让我的心凉到了心底。
　　“回母后，瀛国的国君，今年已经……五十有三。”
　　“什么？”这样的事实让我几乎要昏过去了，我们怎么可以把女儿嫁给一个比我们还大的男人！在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我又咬了咬嘴唇，颤抖着问道：“他前面，一共娶过几个皇后？”
　　“回母后，算上新近被废掉的皇后，这位国君已经娶过三位皇后了，”瑞儿看到我刀子一样的眼神，也吓得抖了一下，但他明白我要问的是什么，于是略微低了低头后，继续道，“第一位皇后，是暴亡……第二位皇后，是赐死……第三位，是被废黜……”
　　暴亡，赐死，废黜，哈！真是不错，瀛国的国君竟然把所有能够摆脱掉皇后的手段用了个遍，那么轮到昭阳，又该是什么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泪如雨下。
　　“父皇，母后！”就在我们都在为昭阳的远嫁而感到心痛不已的时候，昭阳的声音如一声平地惊雷，吓得我们纷纷抬起了头。只见昭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头扎在我怀里哭道：“母后，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这样的驸马。”
　　该死，是谁走漏了消息！我自己现在都还没整理好头绪，哪里有精神来说服女儿嫁给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糟老头子！于是我尽量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勉强道：“昭阳不哭，先回芙蓉馆，父皇和母后有事情要商量，一会儿再过去陪你，啊？”
　　“我不要，我都知道了，父皇和母后是在商量我的婚事，”昭阳哭着抓住元昶的衣袍，哀求道，“父皇，我不要那个驸马，不要嘛……”
　　“昭阳，你是大齐国的公主，这件事，你不能……”元昶比我要稍微冷静一点，他开始试着劝服女儿。
　　“我不管，不是都说了吗！我是君，驸马是臣，为什么我不能自己挑选臣子！”昭阳的哭腔越来越重了，“京城那么多名门望族，为什么父皇母后偏偏给我挑了申家！”
　　申家？我一愣，这才回过味儿来。昨儿晚上，元昶刚和我商定了选择申向致的长孙申永沁为驸马——毕竟申家曾经在永徽年间的几场大狱中为元昶出过力，是彻头彻尾的保皇党。况且申向致本人很识时务，知道见好就收，所以元昶对申向致的为臣之道十分赞赏。尽管现在申家虽然有人入仕，但大多只是做的闲散之职，把昭阳嫁给这样的官宦世家，应该是比较稳妥的……当然，这只是我们前些日子的打算，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只能说，纵然我们前面考虑得再好，也都是枉然。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女儿并不知道眼下这桩真正糟糕的婚事。我和元昶听到女儿这样的话，反倒都松了一口气，元昶最先反应过来，他勉强笑了一下，安慰昭阳道：“看你，昨儿晚上朕不过跟你母后随口说了两句，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话？谁说要把你嫁给申家了？”
　　“真的？你们给我选的驸马，不是申永沁？”昭阳有些怀疑地问道。
　　“父皇跟你保证，你的驸马……不是申永沁。”元昶带着一丝苦涩地答道。
　　“那……”昭阳听到元昶的保证，竟然带着泪花笑了出来，“那就好了，不过父皇，你真的没有骗我么？”
　　元昶轻轻摇了摇头，很是艰难地道：“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好了，回芙蓉馆吧，朕和你母后有要紧事情商量。”
　　“嗯，”昭阳点了点头，但这时她才发现我脸上的点点泪光和元昶脸上少有的辛酸，于是她抱住我的肩膀，轻声问道，“母后，你怎么哭了？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么？”
　　我也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庞，心头的痛楚又加重了几分。我多么希望瀛国使者带了的消息只是一场噩梦呢！末了，我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地道：“母后没事，只是……只是，方才有东西进了眼睛里……有点疼……”
　　昭阳心疼地为我擦掉泪水，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元昶在一边道：“昭阳，朕还要和你母后商量事情，你下去吧。”
　　昭阳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离开了。
　　我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心，就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亲们还觉得女主冷血吗？当然这个情节也不是我有意设定的，毕竟昭阳是她最心疼的女儿。那个……如果亲们都被这一章搞得内牛满面，偶就算成功了（哦哈哈，偶的“邪恶”之心啊~~）




所欲

　　“玉儿，还睡不着么……”
　　“皇上不也是如此么……”
　　已经是三更了，然而我们谁也无法入睡。昭阳必须要远嫁的这个事实就像一道诅咒，在我耳边始终挥散不去。我们宠爱了十六年的女儿，如今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们，我如何能心安？而且，我又该如何告诉昭阳，她即将面对的将是怎样的生活？这样的事实折磨着我的神经，以至于我一闭眼睛，满脑子都是昭阳从小到大的片段——
　　“母后，母……后……”那是昭阳将近一岁的时候，那时她第一次会喊我，可我那时还竟然嫌她烦呢。
　　“父皇偏要带着阳阳，阳阳，阳阳就找二哥哥，二哥哥也不理阳阳……”那是她第一次骑马，小不点儿的人，被她父皇都弄哭了呢。
　　“母后，母后，不怪奶娘！是昭阳自己要来的……”那是她刚会走路吧，到哪里都会一刻不停地跑着，仿佛永远都闲不下来。
　　“母后，母后，阳阳真的错了……您不要不理阳阳……呜呜……父皇……”小可怜见儿的，那是第一次被我们冷落，吓得都哭得那样了。
　　“母后，刚才有一个大妖怪，要吃掉我，呜呜——”那是在璃山吧，祜儿那下三滥的手段，让这么小的妹妹跟着不自在，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女儿可怜，她有什么错呢？我们的宠爱，竟成了别人利用她的借口。
　　是啊，她有什么错呢！她凭什么要为前朝的失败承担这样的责任！想到这里，胸中的苦闷仿佛越来越重了，我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希望借此来驱赶心中的不安。
　　窗外，三更的钟鼓声响起，仿佛在提醒我这深夜的无边与漫长。再过些日子，我的女儿就要独自一人来面对这无尽的黑暗了，那时候，她要是害怕了怎么办？看到妖怪了又怎么办？谁来安慰她，谁来保护她……
　　我无助地环住双膝，泪水就那样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玉儿……”元昶的声音提醒了我，可是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睁睁将女儿送进火坑的痛苦就像一只猛兽在撕扯着我的身体，我除了流泪，还能做什么呢？
　　“玉儿，你要是想她，就过去看看她，朕记得，她夜里怕黑。”元昶的声音也哽咽了，“去看看她吧，替朕看看她……她大了，朕现在不方便夜里再去照顾她。”
　　我的手“邦”地一声砸在床板上，手上的疼痛使暂时减轻了我内心无法言喻的痛苦，我紧紧地咬着嘴唇，半晌，方擦干了眼泪，低声道：“我去，我现在就去……”
　　
　　芙蓉馆虽然是距离坤成宫最近的寝宫，但我现在突然觉得，这路程竟然是这样的遥远。我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我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昭阳，母后是多么想和你多待在一起，可是，母后又真的好怕见到你……
　　我看到芙蓉馆的灯火了，漆黑的夜里，那芙蓉馆守夜的灯火倒显得有些格外明亮了。昭阳现在真的睡着么？你还是害怕会看到妖怪么？
　　我吩咐下人们不必通报，自己也尽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我手中的一盏精巧的琉璃灯为我照明了脚下的道路。
　　“嗯，呵呵……”随着我慢慢走近昭阳的内寝殿，我竟然听到了昭阳的嬉笑声。
　　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呢？她做了什么样的好梦，竟然在夜晚都会笑出声？
　　“公主……”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我不禁浑身一颤——这个陌生的声音是谁？他怎么会在昭阳的寝宫？
　　“娘娘，您看。”还不等我有再多的思考，芷若的琉璃灯便先照向了地上。只这一照，竟让我看清了那件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我的血液霎时间都凝固了起来——
　　那里，有一双男人的鞋子，以及，男人的衣裤。
　　我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一刻被“砰”地一声炸得纷纷乱乱，就在我想起来要收拾大脑中那一堆残存的碎片之前，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我的嗓子里不受控制地爆发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些时候积聚的所有不安彻底发泄出来。
　　
　　我不知所措地靠在坤成功的八宝帐子里，直直地望向坐在我对面的元昶。元昶却比我好不了多少，他也只是与我相对而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皇上，皇后娘娘，”小顺子隔着帘子低声回奏道，“芙蓉馆所有今夜当班的太监宫女都已经被关在了芙蓉馆后殿，那位沈公子也被关在了密室里。”
　　“知道了，你下去吧。”元昶颓然摆了摆手，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瞪着我，一副茫然的表情。
　　“皇上……”我终于开了口，可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总这样沉默下去不是办法，天就要亮了，这事情一旦被大白于天下，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朕已经叫瑞儿过来了，”元昶低声道，“这事情不能瞒着他，毕竟昭阳的未来，他还能说上话。”
　　“什么？昭阳的未来？”我苦笑了一声，“她还能有什么未来？瑞儿又能保护她什么？”
　　“倘若瀛国国君知道了昭阳非处子之身，而你我又不在，能保护她的，就只有瑞儿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坐直了身子，“你要把这样的女儿嫁给瀛国国君？！皇上，只怕等不到我们千秋万岁，昭阳就先要被她的夫君挫骨扬灰了！”
　　“那你说怎么办？江南的战事迫在眉睫，你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情，昭阳就有借口不去联姻了？！你想都不要想！”元昶苦涩地道，“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抬，也要被抬到瀛国去！”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用□的罪名杀了她！”我含着泪气愤地道，“死在我们身边，好歹还能够风光大葬……可若是死在那个狼窝里面，她就是死，也是个野鬼，只怕瀛国连个坟头都不会留给她……”
　　就在我们争执的时候，昭阳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
　　“父皇，母后，你们放了沈观吧，是我的错，是我答应嫁给他的，父皇，母后……”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心中忍不住怒火中烧，怎么这孩子还知不知道羞耻！枉费我心疼她，如今竟然一点脸面都不要了！然而元昶仿佛比我更生气，他一把扯下八宝帐的帷幔，厉声叫道：“放她进来！”
　　“父皇，母后……”昭阳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我们的床榻边上，哭着道，“母后，母后，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和沈观，我们……我们早就情投意合了……今日父皇说我的驸马不是申永沁，我就存了想法……我实在是离不开他，所以我本想明天再告诉母后的……可谁知……”
　　“昭阳！”我又气又恨地打断她，摇着她的肩膀道，“你还知不知道廉耻，知不知道什么叫妇德！你这样，还有什么脸面跟母后提婚丧嫁娶的事情！母后又该怎么和瀛国的使臣交代？！”
　　“瀛国？”昭阳一下子愣住了，她喃喃地重复了几遍，突然醒悟过来，便反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哭喊道，“不，不！母后，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让我嫁到那种地方去……我宁可死也不离开沈观，他是我的丈夫，你不是说过一女不嫁二夫吗……我不要嫁到那里去，母后……父皇，求求你，不要让我嫁到那里去，你就让我跟了沈观吧，做妻做妾我都认了，我不能没有他啊，父皇……啊！”
　　我听到“啪”地一声脆响，这才发现，元昶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狠狠地甩了女儿一个耳光。我看着元昶微微颤动的双手，看着女儿惊恐的表情和她嘴角滴下来的鲜血，实在搞不清楚这一晚上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元昶的口气是那么的严厉，那么地让人绝望——
　　“你给朕听好了，你的夫君，就是瀛国现在的国君！你就是死了，朕也会让人把你的尸体抬到瀛国！现在，给朕滚回芙蓉馆，大婚之前你敢踏出芙蓉馆一步，朕就打断你的腿！”
　　昭阳含着眼泪看着元昶，仿佛从没有见过她的父皇一样，末了，她蹒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芙蓉馆了。
　　“阳妹妹，你……”昭阳的身影刚出内殿，瑞儿的声音紧跟着便响起了。片刻，他就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起来吧。”我看到元昶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知道他现在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便自作主张叫瑞儿起了身。
　　“父皇母后，深夜召儿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瑞儿看到我们神色都不对，便也只是垂首侍立在一旁，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我看了看元昶，见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便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艰难地道：“昭阳，乱，后，宫。”
　　瑞儿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看到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不肯试探什么，仍旧是沉默地站着。
　　半晌，元昶终于缓过了气儿，低声说：“这件事儿，朕不想瞒着你，你这个妹妹，也就是这样了……朕叫你过来，只是希望，你能够帮她掩饰，如果将来有一天，朕和你母后都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她，至少，留她全尸。”
　　“父皇还是打算把阳妹妹嫁到瀛国去？”瑞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理解。
　　“你说呢？”元昶的声音甚是悲凉，“朕，也是无可奈何。”
　　“父皇，”瑞儿忙道，“这件事儿，其实还有转圜的余地，眼下阳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将来洞房的时候是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与其这样，倒不如把阳妹妹留在身边，联姻的事情再寻佳人。”
　　“糊涂东西！你一共有几个弟弟妹妹你自己还不清楚么！”元昶呵斥道，“什么时候了，还净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主意，你以为瀛国不知道朕有几个公主？！”
　　“父皇恕罪，”瑞儿忙道，“儿臣倒有一个法子，既能让瀛国满意，又能保全阳妹妹，只是……儿臣但说出来，父皇母后一定别多心才是。”
　　“什么法子？”我此时倒有几分着急了。
　　“母后忘了，其实，还有一个女子曾经做过十几年的公主，只是，她现在没有没有公主的封号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建议大家102和103章连在一起看，这样更容易内牛满面（众：你！ 洛：好吧，我遁走了……）

不知道这样写一个母亲的心大家能不能接受，因为对于玉儿来讲，昭阳就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掉包

　　“皇后娘娘驾到——”一声尖利的通报声刺穿了鹤兰宫上空晦暗不明的天色，我抬眼望了望远处的云彩，觉得大概又要下雨了。初秋的寒凉侵入了我有些单薄的衣衫内，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与二十多年前的样子相比，鹤兰宫的冷清萧瑟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唯一改变的，是那宫墙上面剥落的颜色和我脚下混着水汽与尘土气息的味道。所有这一切在尘封中显示出来的少许新鲜，似乎正在默默地向每一个人诉说着这里的主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哀怨，又经历了怎样意想不到的荣耀。
　　鸿嘉十六年夏末，因为瑞儿的建议，慕瑾月母女又被从冷宫中放了出来。为掩人耳目，对外只说慕瑾月是新近得宠的的女子，被改册为贤贵人，仍居鹤兰宫，至于她的女儿昭宁，则归到了我的名下。
　　我曾担心昭宁的年纪会成为使臣不甚满意的地方，然而元昶对外给出的解释却是合情合理——因为我们心疼这个独生女儿，所以耽搁了许久都未曾将她嫁出去。其实，这话有一半也是真的，毕竟昭阳今年都已经十六了，这样的年纪对于民间待嫁的女子已是不小。昭宁虽说已经二十有三，但她仍旧是完璧的处子之身就可以恰到好处地印证元昶给外臣的解释。至于我所担心的公主名号问题，瑞儿也给了我放心的解释——
　　“母后放心，瀛国宫廷礼仪并不如我大齐完备，昭阳自小有封号有名讳，可他们那里却不讲究这些，他们只知道将来要迎娶的是昭阳公主，但是到底是哪一个昭阳公主，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于是，鸿嘉十六年八月末，已经二十三岁的昭宁被赐封号为“朝阳”，以“朝阳昭宁公主”的身份远嫁瀛国，而她生母贤贵人的名分，也就是那个时候得到的。昭宁临走之前，曾多次恳求元昶和我善待她的生母。对于这件事，我和元昶自然心中有数，就像元昶告诉昭宁的那样——只要你昭宁肯依着我们的意思以朝阳公主的身份嫁过去，为大齐搬回救兵，那么，慕瑾月自然不会被我们亏待；可如果昭宁敢在瀛国挑起风浪，那么，慕瑾月就是这宫里第一个给江南战火陪葬的后宫嫔妃。
　　十八年的被冷落和五年的冷宫生活养成了昭宁低眉顺眼的柔婉性格，她没有昭阳那样无所畏惧的脾性。元昶和我在她的眼里，并不是她的父亲与嫡母，而是两个可以随时置她和她的生母于死地的人。如果说对昭阳而言，“父皇”“母后”是两个可以依赖的人的话，那么对昭宁来讲，这不过是两个让她胆寒的称呼罢了。
　　所以，在得到了元昶如此的保证之后，昭宁再没有一丝异议，她听话地披上了嫁衣，带着宁静的微笑登上了远赴瀛国的使船。
　　其人一生，正如其名，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一直能从前朝得来她零零散散的消息——昭宁远嫁瀛国的结果比我们预料的都要好一些，她不但为江南的战事赢得了及时的援救，而且，因为瀛国国君身体的与日俱下，她没有子女，可也没有像她的几位前任皇后那样等到被废黜的那一天——她在那个喜怒不定的老皇帝身边仅仅生活了一年就成了寡妇。老皇帝死后，瀛国内部庶子争权，昭宁在得到皇太后身份的几个月后，便在一场骨肉相残的政变中死于乱军刀下。和她的祖姑姑一样，昭宁同样以尸骨无存的下场结束了她在瀛国的宫廷岁月。不过似乎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瀛国顾及昭宁曾是先帝名位俱在的嫡后和大齐公主的身份，为她建了衣冠冢，并上谥号为“顺宁皇后”。
　　我记得，给顺宁皇后报丧的使者到达大齐国的那一天，昭宁刚满二十五岁。
　　
　　这些都是后话了，就在昭宁远嫁瀛国的前两天，我来到了贤贵人的鹤兰宫。毕竟她的女儿是以昭阳的身份远嫁瀛国，于情于理，我都要对慕瑾月多少照顾一些才是正理。而且，我还要给她一些警告，省得她在昭宁临走前胡言乱语些什么，坏了我们的好事。
　　然而，尽管下人的通报声是那么的尖利刺耳，但慕瑾月并没有迎出来。我并不在意，挥挥手止住了下人的斥责，兀自走了进去。
　　因为昭宁远嫁的功劳，这一阵子赏赐鹤兰宫的各式珍宝也是不少，然而进了鹤兰宫的内殿，我却有些诧异地发现，这宫殿里面的设施依旧是那么地寒酸，竟然还不如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鹤兰宫显得华贵舒适。
　　窗外响起了几声闷雷，遮天蔽日的乌云挡住了投射进这宫殿中的最后一缕阳光，然而慕瑾月并没有在宫殿中点灯，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屋子里，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佛像。她的侍女见她如此，连忙跑到她身边提示道：“贵人，贵人，皇后娘娘来了。”
　　慕瑾月这才转过头，她那毫无一丝生气的眼睛望向我，仿佛刚刚从迷梦中醒来一样。良久，她才缓缓地起身，向我行礼道：“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我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句“起吧”，便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了。芷若很机灵地在屋中点了一盏小灯，放在了正殿的桌子上。我赞许地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也不用待在这里。
　　于是，在这个阴暗的正殿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了。
　　我环顾四周，找到了一把看起来相对舒适些的椅子，兀自坐了下来。慕瑾月仍然站在刚才向我行礼的地方，木然地看着我。秋风入室，更为这黑暗压抑的宫殿平添了几分抑郁的色彩。
　　“娘娘，”半晌，慕瑾月先开了口，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娘娘今儿来有什么吩咐？是杀是关还是废，奴婢都领旨谢恩。”
　　我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隐约有了些恐惧，良久，我才缓缓地道：“为什么一定是要你死呢？你看，昭宁是大齐国的功臣，你是她的亲娘。你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那么，娘娘今日过来，总不是会看望奴婢的吧。”慕瑾月的声音中透了一丝讽刺。
　　“呵，”我轻声一笑，“为什么不可以呢？”
　　慕瑾月摇摇头，低声道：“娘娘不必如此，不恨娘娘，也不恨皇上……皇上，他承认了昭宁的身份，我的孩子，她终究是宇文家的骨血，这就够了……”
　　“她是宇文氏的骨血，”我颇有深意地盯着她，“可是，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本宫的朝阳公主。而你，是新宠的贤贵人。”
　　“哼，”慕瑾月的嘴角轻轻扬起，“这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能堂堂正正地以公主的身份走出去，是谁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娘娘，你不必因为这个就心存不安，说到底，倒应该是奴婢好好谢谢你。”
　　“不安？”这次轮到我有些讽刺地笑出声了，“本宫从来没有感到过不安。本宫只是为自己曾经有过的仁慈而感到庆幸。因为留了你的命，所以，你今天才能把你欠本宫的，欠昭华的，还有你欠昭阳的，统统还上。”
　　“娘娘，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忘不了当初的事情”慕瑾月叹道，“当初怎么样，也不是奴婢一人就能做到的，您要恨，就去恨皇上的亲娘吧……”
　　“看来你真是糊涂了，”我紧紧地盯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本宫就来给你提个醒儿。都说，梅花儿开得有风骨，可是，若没有那暗中支持的架子，只怕也是，孤掌难鸣。”
　　慕瑾月的脸庞微微有些颤抖，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她的沉默显得有些心虚，但是，她依旧甚是平静地道：“奴婢不明白，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微微扬了扬头，一面慢慢起身踱至她身边，一面又冷笑道：“西北的五步散，固然是好用。可是再好用呢，却也比不上你们云州的软筋散，尽管这这软筋散自己并无甚大害，可只要一碰到回魂散，就会产生一种异样的梅花香，就算是再高明的太医，也很难辨别出来那原药究竟是什么，更不要说初出茅庐的皇三子了。所以，林岑梅的花瓶里，原本是什么都没有的，若不是亏了你这慕美人，昭阳，又怎么会中毒呢？”
　　“你……”慕瑾月霍地转了脸，扭过头来直直地瞪着我，然而很快，她脸上的恼羞之色便不见了，只见她又高傲地转了脸，冷笑道，“那么，这事情也只能说是机缘巧合，我可不知道，皇后娘娘当初早就让人在林岑梅的花瓶里下了药。论心狠，还是皇后娘娘棋高一着，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呢。”
　　“这倒也奇怪了，明知道软筋散不会伤害到赏花的人，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放这么一种东西呢？”我仍旧笑道，语言中却带出了威胁的意思，我朝她扬了扬手中的纸包，继续道，“再说了，那软筋散入水即化，就算搀和了别的东西，风干后也还是一样的渣滓，甚至于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掺了什么好的呢。”
　　慕瑾月这时候才有些慌乱，她被我逼的后退了几步，紧张地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放心，贤贵人，”我低声笑道，“这件事儿，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慕瑾月仍旧恐惧地盯着我，有些颤抖地道：“娘娘，昭宁她已经嫁到瀛国去了，这，还不够么……”
　　“是啊，”我挑眉笑道，“所以，本宫才没有告诉皇上这些。这东西，是你一生的把柄，好就好，不好，连昭宁也要和你一起陪葬。”
　　“娘娘，奴婢当时只是……”慕瑾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都颤抖了。
　　“本宫知道，你不过是不甘心昭宁一辈子都要屈居人下，所以，你才想借着林岑梅的手，来除掉昭阳。”我淡然地道，“所以，本宫不怪你，不过是小女人的心思，倒也没什么，毕竟比起林岑梅来，你还是明白人事的。不过今日本宫点到这里，希望你也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别忘了，你身上，还欠着昭华一条命呢！”
　　说罢，我转身就要离开。可慕瑾月忽然反应了过来，她一下子冲到我面前，跪下道：“娘娘，奴婢千错万错，只是为了昭宁，娘娘，您怎么罚奴婢，奴婢都认了，求娘娘放过昭宁吧……”
　　“这话说得好奇怪呢，”我冷笑道，“她现在是瀛国即将迎娶的皇后，瀛国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照顾她几分呢……不过你顾虑的也有道理，毕竟没有大齐国公主身份的支持，那是什么也不顶用的。贵人临别时见到昭宁，想来是该知道说什么的吧？”
　　“娘娘……”慕瑾月的眼中透出了恐惧。
　　“你只要记住本宫一句话，这辈子，你们母女两个还是可以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你听清了——她好，就是你好；你好，也是她好。”我的声音瞬间也变得有些悲凉了起来，“记住你的身份，贤贵人，不要让昭宁白白地远嫁瀛国。”
　　我看到慕瑾月在我脚下不停地叩头谢恩，心里竟然也涌起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她也不过是个心疼女儿的母亲啊！如果不是因为这宫城中无可奈何的因果，我们又何必将自己的孩子当做筹码，直斗得精疲力竭才算罢手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到阑珊的小说，觉得封面宣传那句话太经典了——女人就要为难女人，一声叹息~
给新文打个广告，这回是轻喜剧，绝对不虐！想跳坑的直接戳后面的书名家有“吸”管严




端倪

　　“母后，阳妹妹的婚事，您……可有主意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瑞儿一眼，不知这孩子为什么会不讨好地提起这档子事情——虽然瑞儿李代桃僵的建议让昭阳在远嫁这上头逃过了一劫，但事后当我翻过头来重新查证昭阳的秽乱宫廷的事情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叫什么沈观的，竟然是瑞儿东宫的门客谋士之一。这件事情的结果让元昶大为震怒，他立即命令东宫清查各属官的家世背景及为人品行。当然，因为涉及昭阳的清誉，最后事情也就没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只不过让瑞儿自行清理门户，结果弄了个不了了之了。我虽也同样生气，但却明白瑞儿地位的稳固已经是我今生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砝码，所以眼下，我只有帮着瑞儿把事情压下去，断没有闹出来的道理。可这孩子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情，自己竟然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气也不是乐也不是，只得放下了手中的念珠，没好气地答道：“问这个干什么？”
　　“母后，论理，这事情儿臣不该多嘴，只是……”瑞儿顿了顿，“儿臣知道，是自己驭下不严，这才害了阳妹妹，可是转眼就要过年了，妹妹的婚事要是再拖下去，只怕会闹得朝野不宁。”
　　“这话怎么说？”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母后，当日里父皇以昭宁妹妹作为嫡长公主远嫁瀛国，这事情已经是举朝皆知的。文武百官谁都知道，这事情不过是明面上糊弄瀛国，暗地里保护阳妹妹。”瑞儿略一沉吟，瞧我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才又继续道，“至于宫闱内情，并没有人知道，眼下，母后若是一味拖着妹妹的婚事不办，将来少不得会有麻烦。时间一长，外朝必然会议论纷纷，那时阳妹妹的事情，就更加瞒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昭阳的婚事，外朝还是很上心了？”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瑞儿微微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儿臣不怕母后听了忌讳，现在不管是儿臣东宫的姬妾，还是二弟府上的门人，都在卯足了劲儿等着阳妹妹的婚事，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这次要失望了，是不是？”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这倒正合了本宫的心愿。母后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母后不想昭阳的后半辈子卷在朝廷的争斗中，她没有什么心机，把她留在这里只会害了她。”
　　“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可是阳妹妹她……”
　　“母后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我垂下眼睑道，“其实母后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母后不再疼爱她了，母后只是……只是不知道应该再用什么方式来疼爱她，十六年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天下女子有的没的，你父皇和本宫都给她了，为什么还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昭阳真的是命该如此吗？！”
　　命该如此！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了昭阳抓周时的那支簪子，对了，那是乔霁月留下的东西，而乔霁月当年也是因为淫*乱后宫，才会被元昊废掉。怎么，昭阳的命数，难道真的应了她抓周时的诅咒吗？！
　　“母后，事已至此，好在外朝还不知道，您现在可得赶紧把阳妹妹婚嫁的事情定下来，否则，外朝只怕会……”
　　“定下来？你让本宫怎么定下来？”我心慌意乱地回过神来，口齿都有些不清楚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嫁给沈观，若是换了别人，谁还会拿她当个宝贝！”
　　“母后，这是儿臣一直想和您说的，”瑞儿也心慌了起来，“您把昭阳配给谁都无所谓，可惟独不能配给沈观。儿臣就知道，父皇母后把沈观关着不杀，早就留了这样的想头。可是……您想过没有，沈观他可是知根知底的，将来这件事会成为阳妹妹一生的把柄，到死都在夫家抬不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沈家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我大惊失色。
　　“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瑞儿急躁地道，“这些事情，沈观保不齐会私下里和他爹娘讲，万一他们知道了，到时候人家拿着这个由头要名正言顺的给沈观娶二房，阳妹妹还能怎么办？”
　　“本宫可以……”我说到一半，方才领悟了瑞儿的意思——是啊，失贞是昭阳一辈子的把柄，就算我们不许沈家给沈观纳妾，他们也会私下里用这个把柄逼着昭阳就范。到时候，只怕反倒会让昭阳进宫求我们允许沈观纳妾。
　　“昭阳啊……你真是给母后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我喃喃地道。
　　“母后，其实只要昭阳嫁的人不是沈观，这事情就可以像先前母后计划的那样。”瑞儿见我已经明白了，忙接口道。
　　“不是沈观，那别人家怎么可能容忍昭阳已不是处子之身这个事实？”我无奈地道，“大婚当晚是要白帕落红的，这事情谁能做假呢！”
　　瑞儿停了一刻，这才有些小心地试探道：“母后，其实这件事情，据儿臣所知，还是有办法掩饰过去的。”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顿了一下，我方才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事情怎么掩饰，你东宫那么多姬妾，要是能掩饰，你又怎么会对她们放心？”
　　“宫里的女人，都是秀女司的嬷嬷查了又查的，这个假不了。”瑞尔有些尴尬地笑道，“当然了，这些事情，宫里的女子恐怕是不会，可是民间的，便说不好了，尤其是那些青楼红楼里面的姑娘。”
　　我有些厌恶地听到瑞儿说出“青楼红楼”这四个字，口气立刻变得严厉了起来：“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难不成你也在那些花街柳巷里面厮混过？！”
　　“母后恕罪，”瑞儿连忙垂下了头，“这些事情，是小时候听宫里人说五皇叔的时候谈起来的，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这话还对不对……”
　　“罢了罢了，”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这是个什么法子啊？就算有这样的法子，你去和谁要？难不成也让你的属官逛一趟青楼？简直是荒唐！”
　　“怎么，母后不知道么？”瑞儿突然变得有些惊奇，“若说这青楼的女子，宫里就有一个现成儿的。”
　　“你说什么？”我顿时瞪大了双眼，“这是什么话！”
　　“母后，父皇册封的思美人，也就是大舅舅府上原先的舞姬，那就是青楼女子啊，”瑞儿低声解释道，“几年前，那个女子还是号称怡红四艳的头牌呢。”
　　“等一下，”我摇摇头，甚是不解地道，“可那女子说，她是海西人啊？怎么会……不会，她没这个胆子欺君。”
　　“母后您忘了，思美人那天只是说，她跳的舞是海西的女子教授的，可并没有说自己是生在海西啊。”瑞儿提醒我道，“况且那一段舞蹈流传甚广，只怕住在中原的海西人都会了呢。”
　　我听了瑞儿的话，方才安静下来静静思索了一阵子——如果那个女子是祖寿从青楼买回来的舞姬的话，那么这个女子跟了祖寿的时候，大约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又过了这些日子，这个女人又被送给了元昶……可是从去年敬事房的记录来看，元昶从来没有碰过她啊，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了——因为我们谁也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破的身子，而后又有没有掩饰过什么。她究竟懂不懂得这些法子，如果懂，我又该如何试探呢？一个不好，恐怕就会把昭阳的丑事漏出去了。
　　“母后，您看这法子……”瑞儿有些犹豫地问道。
　　“让本宫好好地想一想，这件事情，的确还要费些心思。”我眯了眯眼睛，陷入了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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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请用茶。”思美人双手颤抖地为我捧上了一个茶盅，我淡笑着接了过来，转手撂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自从元昶上次病倒在光华宫后，思美人大概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了。我猜想，元昶大概已经腻烦了将计就计的游戏，于是索性将这个女人丢在了宫城的一角。而我对这个思美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好感，所以也不曾到她这里来走动，我们之间不过是一个月请安时见上那么两面也就罢了。所以今天，我突然驾临光华宫，倒搅得思美人如临大敌一般，唯恐再说错一个字，走错一步路。
　　“美人不必客气，”我笑道，尽管是有求于她，我也不愿意自贬身份和她称姐道妹，“坐吧。”
　　“奴婢不敢，”思美人谨慎地道，“娘娘面前，奴婢不敢偕越。”
　　“呵，这有什么？”我笑道，继而使了个眼色，只留下了几个心腹嬷嬷在屋子里，将其余人都遣散了，这才继续道，“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娘娘，这是……”思美人眼看身边的下女太监都走了个光，立刻慌乱了起来。
　　“不干什么，你别紧张，”我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思美人，你进宫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吧。昨儿本宫查了敬事房的记录，却发现你和皇上竟然还没有圆房，这怎么好呢？所以本宫想，今儿晚上，你就好好伺候伺候皇上，也学学究竟该怎么做嫔妃，如何啊？”
　　让我有些诧异的是，思美人还没等我说更多的话，就自己先颤抖了起来，怎么，难道这事情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于是我使了个眼色，几个嬷嬷立刻走上前去，对思美人笑道：“恭喜美人娘娘了，咱们皇后娘娘一向宽容大度，如今就是怕美人娘娘受了委屈，这才特地过来让奴才们伺候美人娘娘，美人娘娘，还不谢恩呢？”
　　思美人愣了一下，面有难色地“嗯”了一声，就抬起头来看着我，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我更是不解，只得装作没看见的一样，和她笑道：“思美人不用害怕，这些嬷嬷，都是本宫身边办老了事的，今儿过来，不过是例行检查一下，思美人你当初不是选秀进来的，有些事情，多少会让人觉得不放心……不过今儿几位嬷嬷查验过后，应该就可以堵住旁人的嘴了。”我说完，便示意一个嬷嬷去拉她，然而思美人却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似的，狠狠地甩开了那个嬷嬷的手，惊恐地问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美人娘娘放心，刚才皇后娘娘都说了，不过是例行的查验罢了，美人娘娘不必担心。”
　　“不！”思美人三下两下甩开要靠近她的嬷嬷，忙走到我面前，跪下道，“娘娘，奴婢今日有月信在身，不能伺候皇上。”
　　“哦？”我一挑眉，仍旧是挂着一脸微笑，“那怎么浆洗的嬷嬷今天并没有说看到过你这里有带血的衣服呢？”
　　“我……”思美人显然没想到我会查的这么仔细，一时语塞，愣在了原地。几个嬷嬷趁她这一分神，又要上去拉她。思美人看到那些女人朝她靠近，又恐惧地叫了起来：“不，不要，你们放手……皇后娘娘，请屏退左右，奴婢有话和娘娘说。”
　　我满意地笑了笑，遣退了那几个嬷嬷，然后故意装作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娘娘……奴婢就知道，这事情瞒不住……”思美人低声道，“娘娘，若是您前些日子问奴婢这些，奴婢绝不敢说一个不字，终究，是奴婢没尽到做姬妾的责任……可是今天……奴婢知道自己是下贱的女人，配不上皇上……娘娘，您告诉皇上，就说我是不贞的女子，杀了我吧。”
　　“这话你倒有些糊涂了，”我淡淡地道，“其实本宫早就猜到了，所以今天的查验，不过就是想事先留个底儿，免得皇上问起来，大家脸上不好看。想怡红楼这样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干净人能呆的下去的，况且你这个身份，唉……”
　　“不，娘娘，”思美人突然激动了起来，“奴婢虽出身风尘，可，可奴婢六岁的时候就被国舅爷从怡红楼赎了出来，奴婢在国舅爷府上十年，依旧是以艺侍人，不曾走偏一丝半点啊。”
　　难不成她还是个处子？我有些懊恼地想。不过这也对，要不是处子，祖寿怎么可能那么放心地把她献给元昶，唉，都怪我自己想的太少了。这样一来，恐怕这个女人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出于好奇，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有什么不肯的，跟了皇上，要什么没有，嗯？”
　　思美人猛地摇了摇头，顿时变得泪眼婆娑：“娘娘，奴婢一时糊涂，把身子给了不该给的人……奴婢该死，求娘娘赐奴婢一死吧。”
　　怎么，深宫内院还有人敢对皇上的妃嫔动手动脚么？我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不禁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是说，有人骗了你的清白，是这样么？”
　　思美人点了点头，但又旋即摇了摇头，她低声泣道：“奴婢那时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
　　“那个人是谁？”我打断了她的抽泣，声音有些凌厉地问道，“你说出那个男人，本宫还能设法保你一世平安。不然今天晚上，皇上见不到白帕落红，你就等着被灭族吧！”
　　“娘娘开恩，”思美人立刻叩头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只是，只是记得他模样很清秀，大概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身上……身上的衣服好像是绣着龙纹的……奴婢从他身上，悄悄儿扯下来过这个。”
　　我满腹疑虑地接过思美人递给我的那个香囊，顿时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好戏开始，大家注意




暗动

　　“你肯定，这是你从他身上拿下来的？”我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个香囊好一阵子，这才认定了那个香囊的真正归属，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是……”思美人含着眼泪，低声道，“他说，只要我什么都听他的，就能让我见到沈公子，所以我就……”
　　“沈公子，”我听了这个姓氏，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哪个沈公子？”
　　思美人犹豫了一下，看到我逼人的眼神，这才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奴婢只是听人说，沈公子是东宫的属臣，其余的……奴婢也不大清楚……”
　　“他叫什么？”我纂紧了手中的那个香囊，有些恶狠狠地问道，“快说啊！”
　　“回娘娘，他叫，他叫沈观。”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瘫坐在了椅子上，怎么回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搞的？沈观，他不是昭阳的……怎么又和这个女人搅和在了一起？还有他，他又是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我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那个香囊，脑子里面乱哄哄的。思美人见到我的脸色，大约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她冲我叩了个头，脸色煞白地道：“娘娘，奴婢对不起皇上的万千恩宠，也对不起您的关心，奴婢，奴婢这就去了！”
　　说罢，她猛地朝远处的柱子上撞了过去。
　　“拦住她！”我忙回过神，高声道。立刻，门外的嬷嬷们冲了进来，连忙抓住了思美人。
　　我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半晌，才回过神来。于是，我慢慢地起了身，走到思美人面前，低声道：“听好，你不能死，本宫也不许你死……你要活着，活着……”
　　我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渐渐地，就连我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了。终于，我有些蹒跚地转了身子，离开了光华宫。
　　“就算我是为了那个位子去争去抢，那我也是为了你。我当年怎么许给你的，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我是想让母后明白，二哥，他的确是个好人。”
　　儿子们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不得已地听着这纷纷乱乱的声音，心中的迷惑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深重——好人？他真的是好人么？如果他是好人，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不齿的事情。如果他是好人，为什么会和沈观这样的男人搅和在一起，以至于……
　　沈观？等一下，不是说沈观是东宫的属官么？难道，这里面会另有蹊跷？
　　想到这里，我立刻直起了身子，冷声吩咐后面的奴才道：“摆驾，去禁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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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您终于来了。您再晚来两日，只怕奴才连命都没有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到沈观气若游丝地倒在地上。不对啊，禁卫廷的犯人一向都是元昶亲自定夺的，怎么没有经过任何刑讯的沈观会成了这副样子？他那天在芙蓉馆被我碰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你？你这是怎么了？”我皱着眉头道，顺便挥手遣散了不相干的下人，“谁对你用刑了么？”
　　“回娘娘，不是用刑，而是……”沈观费力地道，“他们是压布口袋，那口袋装满了土，就趁奴才睡觉的时候，三个五个地往上压，已经两天了，只怕娘娘再晚来一天，奴才就，就没命了啊……”
　　“谁要杀你？”我不由地攥紧了手上的香囊，低声问道，“是太子么？”
　　“不，不是太子！”沈观一把抓住了监牢的木头柱子，拼命道，“是晟亲王。”
　　我攥着香囊的手越来越近，连指甲几乎都要陷进肉里面去了，然而这样的疼痛却帮我保住了理智，我故做不解地喝道：“胡说！你是太子的属官，和晟亲王有什么相干？你该不是为了你的主子，才要故意要陷害皇子亲王吧？！”
　　“不，娘娘，”沈观死死地抓着那木头桩子，仿佛一松手他的气力也就没了，“娘娘，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奴才这些年，虽然名为太子东宫属官，可私底下的主子，却是晟亲王……晟亲王有恩于奴才，奴才这才……”
　　“他有恩于你？”我讽刺地笑道，“据本宫所知，你们沈家是太子一手扶植起来的，晟亲王对你的恩义再大，难道还能大过天么！”
　　“娘娘有所不知，奴才的爹，一直是晟亲王暗中提携的门人，”沈观低声道，“至于太子的提拔，也是奴才家按照晟亲王的吩咐，故意投靠太子而得来的。”
　　“那么，昭阳的事情，也是晟亲王的吩咐了，是不是？”我权且相信了沈观，也低声问道。
　　“是……那天，晟亲王突然找到我，说让我去，去靠近昭阳公主，”沈观不时地瞟着我的表情，谨慎地道，“他说，公主对亲事不满意，迟早会闹出乱子……与其这样，倒不如，他先下手……晟亲王说，这件事如果我做成了，皇上和您，就再也不会信任太子了……奴才胆小，知道这么做是死罪，一直不敢答应……可晟亲王说，出了事，他有办法救我……如果我不做……我们一家老小，就都没命了……奴才不想牵连爹娘，这才……”
　　“那么，二国舅府上的白萱姑娘，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白萱？”沈观犹豫了一刻，方才缓缓地道，“白姑娘是奴才还没过门儿的妾室，大国舅为了帮太子爷笼络奴才，答应要把白萱送给奴才做小。”
　　我听他很利索地把话说完，自己却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怎么，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么？这整件事情——从昭阳的失贞到白萱的册封，这一切都是泰儿操纵好的了么？他到底为了什么？除了扳倒太子之外，我总是隐隐觉得，他仿佛还有别的目的似的。
　　“娘娘，娘娘！”沈观见我陷入了沉默，忙低声叫道，“娘娘，奴才一个字都没有瞒着娘娘，奴才知道自己是万死难赎其罪，可奴才求求娘娘，求娘娘救救我爹娘，晟亲王既然想杀了奴才，他就不会放了奴才的爹娘，奴才求娘娘救救他们啊……”
　　“救他们？”我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但看到他的表情，我又有了新的主意，“沈观，你说的这些话，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今天本宫信了，那皇上呢？晟亲王呢？禁卫廷审案子，要的，可不是你红口白牙地咒人。况且，就连本宫都怀疑，你这些话，是不是出自太子的传授，用以借本宫的刀，杀了晟亲王。”
　　“娘娘……”沈观方才还甚是激动的样子刹那间变得毫无生气，他慢慢地垂下了头，就在我几乎要失望了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有些犹豫地道，“娘娘，奴才有件东西，可以证明自己说的话，句句属实。”
　　“什么东西？”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娘娘去镇远侯府的西南角儿上找找，那里有没有一个瓷罐子，若是有，娘娘就知道奴才的话是真的了，”沈观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安地道，“可若是没有，奴才……就也没办法了。”说着，沈观又激动起来，哀求道，“娘娘，若是真的有，奴才求娘娘，一定救救奴才的爹娘，奴才求求娘娘了……”
　　我叹了一口气，甚是无奈地道：“你们都还尚且顾及父母姐妹的保全，可为什么，为什么却要让昭阳承担着一切呢，难道她不是为人子女，不是为人幼妹，她有什么错……”
　　“母后……”就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一回头，竟然看见了——昭阳。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仿佛她是个鬼魅一样。
　　昭阳含着眼泪看了我一眼，但并没有给我解释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了沈观的身上，沈观也吃惊地回望着她。我看着女儿有些绝望的神色，心里明白她大概已经听到我们前面所说的了。
　　“沈观，你刚才跟母后说的，是真的么？”昭阳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公主……我……”沈观看着昭阳的脸色，此时竟然挤不出一个字了。
　　“你真的只是因为听了二哥的话，才跟我说那些话的么？”昭阳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这些，这些都是假的么①？”
　　“公主，奴才……奴才只是奉命行事，”沈观咬了咬牙，跪倒在昭阳面前，“公主是千金贵体，奴才……奴才承受不起……”
　　“你……”昭阳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终于，她一下子冲到牢房门前，哭喊道，“你，你……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啊，你去死，你去死啊！剑呢，剑呢？来人，把本公主的剑拿来，我要砍死这个畜生！”
　　昭阳说着就要往门外冲，我连忙一把拉住她，劝道：“昭阳，昭阳，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怕下人看见了笑话么，啊？过去的事情，你现在再翻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是人……”昭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什么都给了他，他现在居然告诉我，他是奉命行事……我还以为，是父皇骗我，没想到……母后，你放开我，你让我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我要让父皇灭了他的九族！！”
　　“昭阳！”我的泪水也流了下来，“你别再闹了好不好？算母后求求你了……这件事情，你父皇会给个明断的，你现在这样闹得满城皆知，是要毁了你自己的后半生么？！”
　　“母后！”昭阳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终于放弃了挣扎，一头扎在我怀里，哭道，“母后，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呢母后……我没脸再活下去了啊母后，母后你救救我，救救我……”
　　“母后救你，救你……”我强忍住泪水，轻轻抚摸着昭阳的脊背，“走，母后带你回宫，回宫了，就什么都安全了，我们回宫……”
　　昭阳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一样埋在我的怀里，轻轻抽泣着，我紧紧地搂着她，一步步走到了禁卫廷外。在那里，我看到了一驾熟悉的龙辇，还有，那辇边上熟悉的人。
　　“是朕带她来的。”不等我开口，元昶先回答了我眼中的疑问，“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皇上……”我刚开口要说什么，但元昶却先举起了一只手，止住了我的话头。只见他低声叹了一口气，有些沉重地道：“刚才的事情，朕都知道了，这件事，朕自有安排……不过，朕还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要给朕的么？”
　　我向他伸过一只手，渐渐地打开了掌心，那里面，是易文玮临死前给我做的香囊，是那个被泰儿拾走的香囊，也是那个被思美人从强骗她的男人身上，拿下来的东西。
　　元昶看着我手中的那个东西，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将那个香囊从我的手心里面拨了出去。然后牵过了我的手，将我们母女都揽在怀中，柔声道：“走吧，和朕一道回宫。”
　　我疲惫地靠在元昶的肩头，他身上那特有的龙涎香像芙蓉膏一样麻醉着我的灵魂。在这短暂的宁静中，我听到远处的天边又传来了闷闷的雷声。
　　怎么，是要下雨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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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此为雍正皇帝的小诗，咳咳，拿来借用一下，四四党的不要PIA偶

作者有话要说：昭阳，偶的宝贝哦~

明天小更一下新坑，有兴趣的亲们去瞅瞅吧~~祝大家虎年大吉，虎虎生威~

另：洛不想在春节的时候写悲情剧透，所以更新咳咳……延迟到上班以后（20号开始）




真相

　　我一直觉得，鸿嘉十六年，是一个让人无法释怀的年份。可很久以后，我才从儿孙们的口中隐约得知，在记载元昶生平的《成宗实录》里面，这一年，只发生过两件大事——其一，朝阳公主远嫁瀛国；其二，晟亲王英年早逝。
　　大齐国的史官可以不姓司马，因为有些事情他们未必知道。而我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一个执掌六宫的皇后。所有的一切，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却不能真的不知道。
　　在禁卫廷见过沈观之后，昭阳终于对这个男子彻底死了心。本来依照元昶的意思，是要先使人去知会沈观，让他跟昭阳说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是假的。谁知假作真时真亦假，我的出现，反而诱使沈观说出了真正的实话。昭阳从禁卫廷回来后，愈发地沉默寡言，整天不是坐在窗边默默地流泪，就是对着镜子发呆。
　　女儿的变化着实对我和元昶是一个不小的刺激，作为我来讲，只能用尽心思为昭阳开解，同时再想方设法地为她寻找合适的驸马。至于新婚验红的事情，我也着令芷若暗中在民间寻找了应对的法子。一个月后，我和元昶选定了申向致另外一个嫡孙申永贤为驸马。然而和昭阳开口时，我却有几分犹豫。我不知道在经历了前面那些许事情后的女儿，会不会对我们的决定产生本能地反对。
　　“儿臣听父皇母后的，”出乎我们意料地，昭阳在听到这件事情后，居然表现出了少有的恭顺，“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母后说好，就是好了。”
　　“昭阳……”元昶有些不可置信地听到女儿的回答，“你，你真的愿意？”
　　“嗯，”昭阳点了点头，嘴角竟然显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我愿意，从今以后，我什么都听父皇的……我现在知道了，在这宫里，只有父皇母后才会真正地心疼我。”
　　听到女儿这样的回答，元昶不由地起身走向了窗口，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我知道，他是太高兴了——他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十六年费尽心思的养育，不为别的，只为获得女儿那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而这种信赖，在宫城里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好了昭阳，”终于，元昶转过身来有些哽咽地道，“你先回芙蓉馆，朕和你母后……有要紧的事情说。”
　　昭阳点了点头，微微一屈身行了礼。然而她转身刚走了几步，却又回了头，仿佛询问似的对我们道：“父皇，有件事情我想跟您说说。”
　　“什么事？”元昶温和地笑道。
　　“是关于二哥哥的。”昭阳的声音有些低，“父皇，你放了二哥哥吧。我……不恨他，真的。”
　　元昶微微皱了皱眉，带着一丝苦涩地笑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昭阳微微点了点头，又和我们行了礼，这才离开了。
　　元昶看着昭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也被淡淡的忧伤所取代，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低声道：“朕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亏待了朝阳，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给她备齐。”
　　“旁人看着已经是不小了，”我柔声安慰道，“况且，这也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
　　因为昭宁作为“朝阳”公主远嫁瀛国的事情已经传遍四海，所以，这次轮到我们嫡亲的女儿出嫁，元昶反倒顾忌了起来。我们担心昭阳的婚礼过于盛大会让瀛国的国君起疑，故而昭阳婚仪的规格被一压再压，反倒显得有些寒酸了。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元昶不得已，命令礼部不必以公主的规格准备聘嫁之物，只以郡主的身份在礼部中留存了记录。而余下的不足，则由我们自己从内藏出了银子补上。我也觉得对女儿有愧，便将坤成宫里上好的奇珍异宝装了一抬又一抬，希望这些能补偿女儿婚仪的不足。
　　“玉儿，”停了一刻，元昶复又开口道，“你……会怪朕吗？”
　　“嗯？”我猜到元昶有事情要说，便不大做声，只等他后面的话。
　　“禁卫所已经查清楚了，”元昶苦涩地道，“沈观说的，是真的……昨儿，十弟自尽了。”
　　“十皇叔？”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然而自己仿佛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他，为什么？”
　　“‘臣，宇文元恪，乃宣宗皇帝之子，当今皇帝之弟，自幼虽乏长才，但未有夺利之心……今臣高居亲王之为，断不能因莫须有之名而与禁卫小人等同相较。故臣宁肯自毁其身，上则去圣上心头之患，下则免臣无故之辱，并以告太祖、宣宗在天之灵’。”元昶喃喃自语道，“好一个告太祖宣宗在天之灵，他以为他是谁，千古忠臣还是万载圣人？他竟然敢用死来逼朕！”
　　“皇上，”我小心地试探道，“是不是禁卫所的奴才言语冲撞，所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元昶颤抖着念出这四句诗，继而恨恨地道，“是他，全是他！要不是他，朕的儿子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玉儿，你知道么，永徽十五年，泰儿去青楼见的人，就是他！这么多年，都是他在背后撺掇的！要不是他的主意，林岑梅也不会把梅花送出去……朕早就猜到，林岑梅不是个省事的，可万没想到，竟然是他，动了朕的女人！还有邓莹……难怪当年，承楠会跳出来，跟祜儿对着干……这一切，玉儿你知道吗？竟然都是他！朕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兄弟，可是……他又是怎么对朕的！”
　　我难以置信地听到元昶说出这样的话，这是真的吗？那个寡言少语的十皇叔，他真的做了这些吗？我转念想到当初白萱在宫中跳的欢乐舞，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那支欢乐舞纵然再流传的广，其他人也难知道我当时那支即兴的舞蹈究竟是怎么样的，若非眼见，谁能保证和几十年前的样子没有差别呢！可宫里的这些人，只有他和元昶完完整整地看过那支舞蹈，所以……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看着元昶颓然靠在椅子上，心里不由的一阵阵发酸，这一生，我们到底还要承受多少这样的背叛！不过等等，既然十皇叔是谋划这些悖逆之事的元凶大恶，那么，泰儿并不是我所预料的那样了，他没有动过那样的想头，他还是我们身边的皇子，不是么？
　　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口问道：“那么，皇上，泰儿他……”
　　元昶转过脸来，表情顿时变得狰狞了起来，他低声道：“他，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永徽十五年，祖辉回海西奔丧时带的那个侍卫，就是受了他的指使……朕养的好儿子，竟然能挑得北方边界不宁！玉儿，就是他，差点毁了你的娘家亲族！”
　　“可是，可是泰儿是受人蒙蔽的，”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眼泪渐渐充满了我的眼眶，“你不是说了吗，那是十皇叔……”
　　“只有这一件事，是他自己的主意，”元昶痛苦地道，“朕也不敢相信，他那时才十三岁，怎么会……可是，祖辉府上挖出来的那几封书信……白纸黑字，不会有错的。”
　　“为什么……”我想到祜儿在永旭门与我横刀相对的那一刻，不由地哭出了声，“为什么我的儿子，竟然都会这么恨我，我做错了什么……”
　　元昶转过身来，静静地把我拥在怀中。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简直都快无法思考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玉儿，”终于，元昶再次开了口，有些犹豫地道，“泰儿的事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他怀中喃喃道：“皇上既然都已经查清楚了，是杀是关，全凭皇上裁决。”
　　“朕，不能杀他，”元昶的声音透出了一丝无奈，“因为十弟……他的奏折竟然先朕一步传出了朝野，现在，就是和天下人说他是有罪的，也早晚了……如果现在朕杀了泰儿，那朕……”
　　“就会背上杀子的恶名。”我没有一丝顾忌，顺着他的话就说出来了，“所以，皇上的主意是……让臣妾走一趟，是不是？”
　　“不，玉儿，”元昶连忙道，“朕不能做的事情，也不会让你去做！”
　　“那么，让谁去？”我轻轻推开他的怀抱，低声道，“难道，让瑞儿去背杀弟的骂名？”
　　“可是玉儿，这……”
　　“臣妾不在乎后世说什么，”我艰难地道，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了出来，“其实，养出两个这样的皇子，臣妾早就无颜见宇文家的列祖列宗了……当日在永旭门，皇上，就不该救臣妾。如果那个时候去了，或许今日，就不必再听到这样的事，再操这样的心了……”
　　我说完，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把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推了下来。我转过身子，有些踉跄地走向了门槛，芷若见了，忙跨进门来扶住我。
　　“玉儿！”元昶突然喊道，他疾步走到我跟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犹豫。然而等他开口，我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你还记得，上次你去宁远山庄时，朕给你的东西吗？”
　　我有些失望地垂下头，仔细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刻，轻声道：“臣妾记得，一个字……都没有忘。”
　　元昶脸上的表情让我难以捉摸，他轻轻地帮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哽咽地道：“那么，这一次，也不要忘了。”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中的泪水如溪流一样迅速滑了下了脸颊。末了，我终于点了点头，低声道：“臣妾……领旨。”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神啊，太丢人了，居然把章节更新错了，亲们见谅~~
幕后庄家出来啦，大家震惊咯~老十最厉害了，临死还来了一手，让小元有苦说不出




情绝

　　我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是这样木然地坐在凤辇上，一路随着前面的马匹到达我终要到达的地方。但今天，我真的希望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
　　“娘娘，您小心脚下滑。”芷若一面扶着我下辇，一面在一旁为我披上了一件大氅。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天空已经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花。
　　“下雪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细如碎屑一样的雪花飘在我的暖手筒上。不一刻，我那件黑熊皮的暖手筒就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仿佛葬仪上黑白相间的样子。
　　葬仪？一想到这个词，我不由地浑身一震，本能地伸出一只手打掉了那些飘零的雪花。芷若见状，连忙劝道：“娘娘，让奴婢帮您，您仔细冻了手。”
　　我这才停下，深深地吸了几一口气。即将面对的场面激起了我本能的恐慌，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样出离正常的举动。然而，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于是我定了定神，拽开有些蹒跚的步子，缓缓向晟亲王府走去。
　　如我所料地，整个晟亲王府早已被围困住了，我看着那些身着银色铠甲的侍卫守在那里，仿佛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哦，是了，当初去宁远山庄看祜儿的时候，那里，好像也是这样的。其实，真正的监牢并没有固定的场所，只要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一声令下，昨天的亲王府，就可以变成今天的宁远山庄。而被关在里面的人，也会从位高权重的皇子亲王落下来，变成阶下囚。
　　此为，画地为牢。
　　
　　我咬了咬牙，尽量不去想这些让人感到悲伤的情景，急走两步进了王府。一名总领见到我进来，忙不迭地为我带路。我小心地与他拉开距离，不想让这侍卫脸上似曾相识的表情勾起我从前的回忆。
　　“娘娘，里面就是了。”这个侍卫没有带我走多远，仿佛眨眼间，我就走到了晟亲王府的院落中，我看着前面的正厅，知道泰儿就在那里面了。于是我摆摆手，示意不相干的人等在外面，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走了进去。
　　
　　“我就知道，母后，一定会来。”泰儿看着站在门口的我，竟然笑出了声，“母后，坐吧，干吗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竟然有些惊慌失措。在门口站了一刻，我方才迈了进去，慢慢地走到泰儿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正厅的大门在我眼前缓缓地关上，将那写纷纷扬扬的雪花挡在了门外，我没有扭头看泰儿，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前方，轻声问道：“知道么，你十皇叔死了。”
　　尽管没有看着他，但我还是能感到他身上一震，良久，我才听到他有些颤抖地回应道：“是么？”
　　他那不温不火的回答让我摸不清出他的态度，我略顿了一顿，继续道：“泰儿，你该能猜到，母后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吧？”
　　“母后，”泰儿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霍地起身，跪坐在我脚下，方才轻声道，“母后，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母后，你不怪我，是不是？”
　　我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声音不自然地道：“母后不怪你，可是……母后，母后看不懂你。泰儿，你还记得么，去年，在宁远山庄的时候，你三弟硬要在屋子里和母后说几句体己话，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泰儿摇摇头，脸上露出孩子一样迷惑的神情。
　　“他说，你是个好人。”我看着泰儿的脸，顿时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泰儿，你告诉母后，你真的是个好人吗？”
　　泰儿低下了头。许久，我才听到他有些低落的声音传来——
　　“母后，您能不能先告诉我，您……您爱过我吗？”泰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那年，在宁远山庄，三弟说，如果彼此之间没有爱，就不会有恨……那母后，您，您真的爱过儿子吗？”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他的问题仍然让我有些无法回答。是啊，我爱过他么？我真的像疼爱昭阳和瑞儿那样爱过他吗？我不知道，我自己真的说不清楚……面对泰儿的问题，我想了又想，却仍旧理不出头绪，末了，我只能微微别过脸去，掩饰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个答案，儿子等了三十年了，”泰儿的声音有些悲凉，“因为儿子自己，也不知道母后到底有没有爱过儿子。小时候，见母后跟大皇兄嘘寒问暖，考察学业……儿子，儿子真的很羡慕大皇兄。所以，儿子从小就拼命读书，因为儿子以为，母后喜欢书读得多的孩子……后来，后来母后有了昭阳，您和父皇不管做什么，都把阳妹妹带在身边，宠着她，惯着她……那时候儿子真希望自己也是个公主，那样，母后就会多看儿子一眼了……呵，”泰儿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母后，您……您告诉我，您，您心里，到底有没有儿子？”
　　我咬了咬嘴唇，也挤出一丝苦笑，缓缓地问道：“当然，母后当然爱你，你是母后怀胎十四个月才生下来的孩子，母后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那么，母后是不是更爱大皇兄呢？”泰儿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我看着儿子执着的眼神，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些？这些对你来讲，真的有意义吗？”
　　“因我想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是不是做对了。”泰儿的神色忽然变了，他缓缓地站起来，沉声道，“看来，我猜的没错，母后自始至终，都只爱大皇兄一个人，哦，不，应该说，您爱的，是太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手不禁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没错，母后，齐佑那个奴才，是我指使的，因为我知道，母后会为太子选择海西出身的太子妃，就是因为海西是北方的屏障！若果这个屏障不存在了，母后您和太子妃都将失去已有的分量！至于林岑梅，她也是十叔的人，多亏了十叔，我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整治太子！”
　　“你就这么恨太子么？”我竟然有些喘不过气了。
　　“没错，我不仅恨他，我还更恨太子这个位置，”泰儿的声音变得决绝了起来，“因为有了这个位子，母后才会偏心。所以，我只有除掉太子，才能成为太子，那时候，母后才会把心放在我身上！”
　　“除掉太子？你……”他的话就像一把刀子戳在我的心口，我低声重复着他的话，感到莫名的心痛。
　　“是，除掉他，其实，当年秋狩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成功了，要不是十三叔，我今天何至于如此！”泰儿愤愤地回忆道，“他碍着了我的路，所以他也得死。”
　　“你说什么，是你……是你射死了你十三叔？”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用你三弟的箭射死了你十三叔？！你知不知道，你三弟为这件事情忍了多少年的恶气？！”
　　“可他也用一块刻着金文的玉佩害了我！”泰儿疯了一样地吼道，“要不是那块玉佩，母后又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文玮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被母后除掉！好啊，他设计弄死了我的女人，那么我也只好向十叔讨教，让他也别想得到邓莹！”
　　“你疯了……”我看着泰儿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不禁有些恐惧地道，“你，你们都疯了么……”
　　“这不是疯，母后，”泰儿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天，母后能像喜欢大皇兄那样喜欢我……”
　　我轻轻地压住胸口，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我的大脑却没有停下来，往事像风一样，在我的眼前呼啸而过，终于，我挺直了脊梁，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永徽九年，你大皇兄摔马，是你做的，对不对？”
　　“对。”泰儿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答道。
　　“鸿嘉元年，昭阳狩猎时摔伤的那一次，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不错，是我，谁让她一生下来，就能得到母后的万千宠爱，我……”
　　“啪！”
　　我突然起身，狠狠地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打得泰儿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尽管我已经克制了再克制，可怒火已经要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儿子，颤抖地道：“你……你还是不是个人！昭阳那时才一岁，你就敢下这样的手！难怪，你会为了你自己，让昭阳连她的一生都赔进去……”
　　“不，母后。”泰儿见到我如此，反而身子一矮，又跪了下来，他惊恐地拉着我的裙摆，解释道，“不是的，母后，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太想让您好好地看看我，我爱您，我真的爱您啊……”
　　“不要再骗母后了，也不要再骗你自己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碎地道，“你不爱母后，你爱的，是权力，是东宫太子储君的地位！你三弟看错了你，你当年给他求情，只不过是害怕你有一天会落到他那样的下场……你和你三弟一样，你们都一样！母后求求你，别再说你是因为爱才怎样怎样……知道么，你真的不配说爱这个字！”
　　“母后……”泰儿仿佛被抽掉了灵魂一样，一下子跪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母后，您……我……”
　　“孩子，”我看着他的表情，不禁悲哀地叹道，“你可以不相信母后说的话，但是想想看，如果你爱母后，你为什么还要绕着弯子让白萱进宫呢？你知道昭阳会听沈观的话，去你二舅舅府上搬救兵……难道你不知道，对于母后来讲，你父皇的垂爱才是母后立足的根本么？！”
　　“不，不是的母后，”泰儿又恢复了过来，他瞪大了双眼，急切地解释道，“白萱她……她……”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来什么。我见了，不由地摇了摇头，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后来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为什么要骗白萱，恐怕，这和你三弟当年在璃山吓唬昭阳的目的如出一辙……母子一场，我们还是不要把话全都挑明了吧。”
　　泰儿愣愣地坐在地上，没有再说什么。良久，他才回了魂一样，喃喃道：“母后，您方才说，母子一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说呢？”我背对着他，冷冷地道，“连你三弟都懂的道理，你怎么不明白呢。”
　　片刻的安静之后，我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叫喊，泰儿猛地扑到我脚下，疯了一样地道：“不——母后，不——您不能，我是您的儿子，我是您怀胎十四个月生的儿子啊！您帮我求求父皇，您求求他，让他，让他关我一辈子。要不，让我去戍边，怎么样都行啊，母后，你帮我求求父皇，求求父皇，我不想死啊，母后！”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孩子，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你这么做，是在断送你自己最后的一条活路啊！
　　可泰儿却没有察觉到我的想法，他所能看到的，只是我簌簌落下的眼泪，于是，他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样，紧紧地抓住我的双腿，凄厉地哀求道：“母后，母后，你看，你也是舍不得我的，不是么？你求求父皇，再求求父皇，我……我真的不想死啊，母后，母后……”
　　我闭上眼睛，猛地摇了摇头，然后抬高声音向门外喊道：“来人，送二皇子上路！”
　　门被“呯”地一声打开，十几个侍卫蜂拥而入，将泰儿从我身边拉走，隔着那一群粗壮的侍卫，我只能看到泰儿的胳膊在拼命向外挣扎着。很快，那一小瓶毒药就被灌进了泰儿的口中。
　　“母后，”终于，那些侍卫们灌完了药，都各自散开了。我看到泰儿的嘴角还留着浅浅的琥珀色液体，可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毒药的效力就已经让他无法站起来了。他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眼睛却依旧盯着我，喃喃地道，“母后，为什么，为什么你连杀儿子们，都要……如此地不公平，为什么，放了三弟，为什……”
　　他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来得及问出来，我瘫坐在近处的椅子上，看着泰儿蜷曲的尸首，心如刀绞。
　　孩子，不是母后不放你，而是你父皇早就告诉过母后，他要你们“求死得生，求生得死”。
　　这八个字，就是当初我去见祜儿的时候，元昶告诉我的。所以，我放了祜儿，杀了泰儿。
　　可不管哪一个结局，都没有让我感到过一丝安慰。因为对于他们自己来说，结局，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成王败寇。
　　我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到正厅的偏殿传来一声声女子的呼唤。
　　那个声音在叫“王爷——王爷——”，我知道，那一定是易文珺。
　　果然，一身素白的易文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前厅。我身边的侍卫们要拦住她，我却喝退了他们。
　　因为易文珺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直接跪倒在泰儿的尸体旁。
　　“王爷，”易文珺流着泪笑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永远都不等我一刻，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你为什么不叫我呢……好吧，你不叫我，我也要跟着来，等等我，我这就来了。”说罢，她从袖口中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轻轻对泰儿笑道：“你看，我这就来了，马上。”
　　就像是做梦一样，我眼看着她把那把匕首插进了自己心窝，我周围胆小的侍女一阵低呼。可还没等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来多少，易文珺又咬了牙，一把将匕首从自己的身上拔了出来。顷刻，湿热的鲜血打湿了每个人的衣服——包括，我的。
　　“王爷，你看，你说过，不喜欢女人……舞枪弄刀，”易文珺挣扎着把沾着鲜血的脸贴在泰儿那扭曲苍白的脸上，幽幽地笑道，“你看，我把刀又拔出来了，只不过……身上多了个窟窿，王爷，你……你不会……生我的……气……”
　　终于，在近乎成河的鲜血中，易文珺死死抱住了泰儿，再也没有动弹——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异常平静地看完了眼前这场惨烈的殉情，什么都没有说。其实，我在那一刻，真的觉得很庆幸——起码，我的儿子有一个懂得爱的女人陪着他。这样，纵使在阴间，他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活得如此疲累，如此虚伪。
　　一切都结束了，我缓缓地站起来，轻声吩咐道：“回宫。”
　　所有的人都因为我的这一句话而忙乱起来，我带着侍女护卫缓缓地走出那间屋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我们身后那一串串带着血色的脚印。
　　然而，上天所赐的大雪掩盖了一切，不管是眼下的鲜血，还是几个月以后犹如斩草除根一样对晟亲王门臣食客的杀戮，都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掩盖了。就像很多年后我知道的那样，所有这一切，在《成宗实录》中，也不过是那短短的一句话——
　　“鸿嘉十六年十二月，晟亲王薨，予谥，从殉者有臣数千。”
　　仅此而已。

    传奇
　“娘娘，您看这样可好？”芷若在我的发髻上插上了一支沉甸甸的九凤朝仪簪，终于弄妥了我的妆容。
　　泰儿死后不久，就到了鸿嘉十六年的春节。这一年，我已经整整五十岁了。看着镜中雍容华贵的那张脸，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所经历的一切——那些痛苦、忧伤、快乐、幸福，它们都曾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不曾抹去的痕迹，最终又悄然无息地融入我的灵魂里。每年的这时候，我看着自己的容颜，就好像一个飘荡的灵魂在高台上远望自己的肉身。那镜中的容颜总是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我的天命，又是什么呢？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尽量不去想那些让自己感到沉重的事情。接着我微微抬起了手，宫女们见状，忙上前扶住了我。我略微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挺了挺胸，端庄地向奉贤殿走去。
　　那里，是今年赐宴的地方。可我不大明白，元昶为什么会把好端端的家宴和外臣的赐宴放在一起，难道，他也会害怕家宴上可能会出现的悲凉，还是因为，家事国事，对我们而言，本就是一件事？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利的通报一成不变地响起。我目不斜视地跨进奉贤殿，殿内早已等候多时的外臣与皇亲国戚忙望向门口，齐刷刷地向我跪下行礼。那一刻，我竟有些微微地紧张了。好像自从册后大典之后，我这还是头一次接受这么多外臣的跪拜。我轻轻扬起下巴，看到元昶就在那高台上等着我，尽管在远处，我竟然也能看到他挂着微笑的表情。
　　那是我的丈夫，我的君主，他在等我。
　　我对他报以相同的微笑，慢慢经过那一个个低矮的身躯，不疾不徐地走在那一条五色织锦毯铺设的大道上。对我来讲，那些对我屈膝行礼的人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有他。
　　终于，我提起裙摆，缓缓登上了那只有五六级阶梯的高台。元昶笑着起身，预备迎我。我微微一笑，便要俯□去行礼。然而他却很快地绕过了高台，扶住了我几乎还没有弯下来的身子。
　　“今日你我只谈家事，不行国礼。”他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向他微微地笑了笑。他牵起了我的手，我们绕过桌子，共同站在了那仿佛可以睥睨天下的高台上。我看到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惊讶地发现，奉贤殿里，竟然有这么多的臣子。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天，我也是穿着深红色的凤袍，和他站在一起，共同接受群臣的朝拜。
　　于是，从那时起，君临天下，母仪万方，就成了我们一生的全部。
　　此佳儿佳妇，必能成就锦绣河山！
　　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到了先皇曾经留给我们的话儿。三十年前，我曾是如此青涩地站在那里，谦卑而诚惶诚恐地接受了我的荣耀和责任。现如今，我们就站在这里。然而睥睨天下，我不禁扪心自问，这一片锦绣河山，我们真的成就了吗？
　　我感慨万千地对上元昶的笑容，不禁微微垂了眼睑。片刻，我抬起一只手，洪亮地道：“诸位平身。”
　　“谢皇后娘娘，臣等恭祝娘娘千岁，千千岁。”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宫殿中响起。元昶满意地笑了笑，见众人都站起了身，便道：“都坐吧。”然后便携着我坐了下来。
　　“玉儿，”在众人正有些忙乱地归坐的空当儿，元昶突然转过头，轻声对我道：“你可知，今年为什么朕会在奉贤殿赐国宴并家宴？”
　　我连忙转过脸，低声回答道：“臣妾不知。”
　　元昶得意地笑了一笑，这才解释道：“因为今天，有个特别的人。”
　　特别？会是谁呢？然而不等我发问，元昶便开口问道：“太子，你说的那个人，可已经带来了？”
　　“回父皇，就在殿外。”
　　“传。”
　　
　　不一刻，一个僧侣模样的老者缓缓进入了大殿。乍看上去，他那朴素的僧袍袈裟和这宫殿中金碧辉煌的氛围极不相称。
　　然而，他自己确是浑然不觉。只见他缓步上前，见到我们，也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跪下。他只是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道：“贫僧有礼了。”
　　我不认得眼前这个人，但元昶却仿佛和他很熟络似的。只见元昶并不在意那和尚的礼仪，竟然带着几分恭敬地回道：“高僧不必多礼。”
　　他是谁？为什么连一向不大礼佛的元昶都会对他如此客气？
　　只见那和尚缓缓地直起身子，他那深邃的目光没有看向别处，只是静静地落在了我身上。还未等我说什么，那和尚竟自先开口，轻声吟道：“海西自有薄情王，为求万安乱梨娘。一朝使得雏凤起，便有佳璧耀九邦。”
　　这句久违的谶语搅动了我近乎尘封的回忆。仿佛是一道灵光从眼前划过，那些旧日里细细碎碎的回忆在我眼前一幕幕浮现了出来——那片草原，那匹疯狂的白马，还有那个谜一样的老人。
　　“你是……格纳？”我犹豫着问道。
　　底下的人点了点头，微笑道：“贫僧法号格纳。”
　　我心里有一丝释怀，但看到他的模样，却仍有几分疑问，于是，我开口问道：“本宫记得，初见格纳时，高僧已是耄耋老人。为何几十年过去了，高僧反而看上去更年少了呢？”
　　“娘娘，”那和尚微微一笑，“贫僧是格纳的衣钵传人，这是海西佛法世世代代的传统。”
　　“原来如此，”我亦有些释然地笑道，“今日得会高僧，真乃本宫的幸事。皇上何不设座，请大师入席？”
　　元昶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格纳开口道：“娘娘不必忙乱，贫僧今日，只为普度海西千秋万代，不为宫城一餐珍馐。所以，贫僧有一事相求，乞望娘娘成全。”
　　我疑惑地与元昶对望了一眼，有些不解地开口道：“高僧有何相求之事？只怕僧俗两界相隔，本宫无法达成高僧的心愿。”
　　“娘娘权且安心，”格纳的声音依旧沉稳，“贫僧此次前来，只因师傅传我衣钵之前曾嘱咐过，为保海西千秋万代，贫僧收回海西佛家至尊宝物夜明珠，以为普度海西众生而用。如果贫僧没有猜错，这颗夜明珠，现就收藏在娘娘身边。不知娘娘可否将此宝物归还佛家，以全我佛庇佑众生之念。”
　　“这倒有些奇怪，”元昶皱了皱眉，但依旧笑道，“你怎么知道这颗珠子在皇后身边？”
　　“此夜明珠取于‘阴中最明’之意，”格纳缓缓地道，“我佛家世世有言，唯天下女子至尊方能收得此物。如今海西阴气以至极盛，所谓月满则亏，故而为保娘娘和海西的平安，贫僧须得收回此物。”
　　“放肆！”瑞儿率先在一旁出了声，“我母后是天下至尊，怎么会有月满则亏之说？！”
　　“太子，方才娘娘讲，我僧俗两界相隔，正是此理。”格纳也不恼火，仍旧徐徐地解释道，“此物庇佑娘娘已有数十年，如今娘娘大难已尽，大福将至，如在将此物留存身边，反而会适得其反。”
　　“你这和尚甚是胡言乱语！我母后有什么大难？”
　　“太子，佛法众生平等，娘娘虽是天下女子至尊，可也需经历天下人所无法承受的苦难，方可成就天命至尊……”
　　“太子，不必说了，”瑞儿还想再说什么，我忙开口打断了他，浅笑道，“所谓佛家之宝，于本宫而言，也是身外之物。所谓物无常主，今儿你既然求了它，本宫断没有强留的道理。不过，那珠子认人，它是否愿意跟着高僧回去，这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个自然，”格纳微微点了点头，“所谓佛家至尊之宝，自然有它自己的灵性，可以识人辨人。若是贫僧自己走了眼，贫僧也愿意将此物留在娘娘身边，不会强取。”
　　我这才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去取那枚夜明珠。不一刻，芷若就将那个我熟悉的紫檀木盒子取了来，交给了格纳。
　　格纳轻轻抚摩着盒子盖，低声吟唱一般地道：“自我一别，数年有余，彼若有心，且随我来。”
　　说罢，他打开了盒子。就在盒盖开启的那一刹那，五色的霞光从盒中冲出，将整个宫殿照射地仿佛如仙境一般。
　　“娘娘，”待那霞光散尽，格纳对我深深一拜，沉 
声道，“您和太祖孝慈皇后，是海西真正的奇女子。”
　　“高僧何以出此言？”
　　“此光乃是我佛临世时其身所带的霞光，”格纳解释道，“如今此物经您与太祖孝慈皇后二人精气灵神之影，便能得此光辉，可见您与太祖孝慈皇后，都是海西佛家的传奇，堪与我佛相论。”
　　我听了他的话，不由感慨地一笑，双手合十道：“多谢高僧，我若为传奇，只愿海西后世少有纷争，化后世传奇为安宁。”
　　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席面上原本该坐着人的空席——那里面，有我的儿子，我丈夫的兄弟。
　　我想格纳应该听懂了我的话，他静静地再度朝我一拜，便转身欲走。
　　“大师且留步，”我忙忙地开了口，“我想知道，大师预备把这颗珠子带到何处呢？”
　　“来自来出来，去自去处去。”格纳轻声说完最后两句让我们有些费解的话，便飘然离开了奉贤殿。几年以后，我方才知道。格纳将此物重新埋于南山脚下，而在明珠所入之地，立生澈湖为屏，生群山为倚。佛家有云：此为泽佑万世之民。
　　所有的人都愣愣地看着格纳离开了奉贤殿，就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梦境消失了一样。
　　“皇上？”我看着元昶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低声问道，“这些，您信么？”
　　“朕相信他，”元昶意味深长地笑道，“因为，他给朕的谶语，全都实现了。”
　　我感到他更加有力地握住我的手，就像在握住他的万里江山。
　　五十而知天命，我终于明白，我的天命，就是成为海西的传奇，成为大齐国的皇后。
　　暮鼓的声音在攻城内悠悠响起，就像是在元昶登基前的那声声晨钟一样，低沉，有力。臣子们感到了我们身上的霸气与自信。他们纷纷跪□去，高亢的声音响彻整个奉贤殿——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末云：写罢此文泪涔涔，千古一叹为伊人，万载家国同体事，谁人不是太痴心！
　　
　　-----------全文完-----------
　　二零一零年一月十四日夜初稿于石门玉泉
　　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一日夜再稿于紫金苑
　　二零一零年二月三日三稿于昊海园
　　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一日四稿于中景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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