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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作者：蓝殊

简介

爱情对于慕晴云而言究竟是什么?
她与四皇子指腹为婚，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直到慕家覆灭。
她因而绝望，可是命运却让两人再次相遇。
一个是青楼名妓，一个是权势涛天的恩客。
理智的战争，渐渐变成情感的拉据战，谁才能求得最后的胜利。      



序1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满朝俱静，肃穆的百官静伫，偌大的朝殿里几乎能听见遥远的风声，顺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隔绝了众人的视线。烟雾缭绕，一团团在官员的朝服衣角边氲氤，金色的阳光从遥远的天际折射过来，爬满了百官的脊背，挺直的背皆是一脸镇定。

    皇宫独有的香炉尘烟四处弥散。

    坐在皇座上的天子一脸冷峻，微扫过寂静的当场，藏在宽袖里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轻敲着座椅扶手，凝眸底下透出一股肃杀的气息。

    敲击了数下，倏地停下动作。

    威严且凝滞的声音渐渐在大殿内响起，伴随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庞，一字一句从薄唇里压声吐出。

    “慕爱卿——”

    慕儒站在右列第二位，听闻一怔，儒雅的宽袖里两手交握拱出来，脚步一迈，已从百官中走出。

    “微臣在！”他恭谨地垂头站立。

    坐在龙椅上的人定定看了他半响，一双乌黑的瞳孔深沉流动，看不出什么情绪，搭在扶手上的大掌渐渐成拳，另一只大掌落到放满奏折的龙案上。唇角轻微勾了一个优雅的弧线，已经把最上面的一本奏折重重扔了出去，跃过案台，只听“啪”地一声，跌落在慕儒脚边。

    气息的冷冽比这种举动压抑百倍不止，满朝俱静，空气中的寒霜无异于大石压顶，等到反应过来时，奏折已经扔到了自己脚边，慕儒一时怔忡失措，“皇上这是？”

    皇上冷眼看着他，薄唇微动。

    “捡起来，爱卿自己看吧。”

    他心下惴惴，依言捡起奏折，等到把上面的墨迹全部看清，字字笼络出来的意思渐渐传入脑海，冷汗渐渐渗透了衣裳，不由得大惊失色，随即俯身下跪，“皇上，为臣冤枉，奏折上所言纯属诬蔑，请皇上明察。”

    话音未落，满堂寂静，压抑的气息像极了风雨欲来。

    “诬蔑？”

    冰冷的声音渐渐高昂，天子忍不住怒目勃发，“勾结外贼，通敌叛国，铁证如山，书信和信物俱在，好一个大呼冤枉，你当朕是傻子吗？你又怎么解释这些书信的由来，你慕儒身为士大夫，为官多年，更应该知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天子动怒，满臣皆惊。

    慕儒犹如冬月里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沸腾的血液直冲头顶，脸色渐渐变得灰白，唇间嚅嚅，居然一个字也辩驳不了。




序2

“你不是喊冤吗？”

    天子冷笑，双目如利箭般扫过，“那你说秦利为何会冤枉你，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伏在地上的人浑身发抖，语句破碎，却是没有任何办法，“臣子冤枉，叛国是何等大罪，慕儒绝没有天大的胆子做出这等祸国殃民的事来，求皇上明察。”

    可是他拿不出证据，更不知道御史秦利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些“铁罪”，他不是愚昧无知，知道即使如此模糊的案情，皇上也能因而叛他灭了满门，想到这里，更是冷如冰窖。

    心里又惶又急，伏在冰凉的地上，身子颤得更厉，手指几乎要磨出血来，硬生生断了食指的指甲，“请皇上明察，慕儒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更何况这书信之事完全是子虚乌有，微臣从来没有写过。”

    “哦，是么？”

    皇上怒极反笑地看着他，充满嘲讽，“慕卿家，你有何证据这铁证如山不过是污蔑？你有何证据你和关外的首领没有任何联系？你知道么？你让朕很失望。”

    陡地如箭一般看向秦利，心里欲急，声音愈是和缓，“秦御史，慕大夫说这书信不是他写的，恐怕都是你伪造的吧？”

    秦利正是年届二九，容貌端正，儒雅出众，闻言露出受辱的神情，两眼精光一闪，当即俯身下跪，“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臣在奏折上所言句句属实，这些书信也是当中臣私下截获而来，慕大夫通敌卖国，罪无可赧，求皇上严惩。”

    “那慕卿家呢？”

    皇子冷笑地盯着跪在跟前的人，剧烈的怒吼伴随而来，“敢用你全家老小保证吗？”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惊得汗涔涔打了一个寒颤，明明阳春三月，却像是到了寒冷的冬天，漫天飞雪，将所有的希望都断绝，他心头漫过一种深深的绝望，眼前一阵发昏，几乎呕了腥红的血丝出来。

    他跪得双膝发软，许久才压低了声音，“臣愿意以全家的性命担保，绝无做过此等事情，全是遭人污蔑，慕家一世清明，绝不能在慕儒手里败坏，请皇上明察。”

    话到如此，已经没有他选择的余地，百官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求情，世态炎凉，让他心里骤寒，短短时间里，已经折了半生的寿。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天子的话几乎从牙齿里蹦出话来，“既然慕卿家用全家性命做了担保，那朕拭目以待，如若查实通敌卖国，不论缘由，慕家诛灭九族，绝不留情。”




雨夜凄苦

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很有些时候了。

    雨水沿着雕花窗子滚落下来，陆续滴到廊下的板子上去，坠落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亮。

    躺在绣榻上的女子本来就睡得不太安稳，梦呓了稍许，很快就被吵醒了。

    耳朵里响了一会儿的滴滴嗒嗒，脑子里渐渐清明，于是消散了睡意，起身坐在床上卷着被子发怔，有些不自觉地蹙紧了蛾眉。

    觉得屋里太黑，于是下床点了房里的灯，灯火一亮，很快就把侧间的婢女怡白给惊动了。

    侧间的女子轻唤了声小姐，既而响起穿衣服蟋蟋索索的声音，不到半响，瘦削的人已经撩开珠帘，披着外衣走进来。

    慕晴正守在烛火旁，身上只有白色的单衣，非常单薄，抬头看见她披衣出来，不自觉露了浅浅的笑意。

    难得见到她这样纯然的微笑，怡白心里渐渐放松下来。心里却有些莫名的酸楚，几步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了外衣，“是不是太吵了睡不着，早该把那个板子给卸了，一到下雨就滴滴嗒嗒，好不清静。”

    “没有。”

    她回道，“也是习惯了。”

    “那是……”

    怡白陪着她坐下来，一面看了窗外的黑色天幕，“白天就乌云遍天，晚上果然就下雨了，偏偏是睡觉的时候最扰人。”

    “不碍事，不是雨声的缘故。”她本来也是心里有事，所以才无法安眠。

    微抿了唇，把贴心婢女的细手拉过来，果然是冰凉的，“这么晚了，还起来做什么，我睡不着也不是一两回了，倦了自然会去睡的……”

    慕晴这段时间已经清减了许多，不光体态轻盈，脸颊也瘦了不少，看起来颇为楚楚动人。两人拉着手，几分不可知的荒凉，怡白垂目十分自责，“是怡白没用，让小姐这样辛苦。”

    慕晴摇头，“这段时间以来，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是我连累你了。如今我已不是小姐，何苦再跟着我流离失所。”

    说着，想到只有一个人，不免有些落寞，怡白不想她心事过重，“婢子照顾小姐本来就是应当的，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趁着雨小了些，还是睡下吧！”

    “怡白，你明日不要跟我去了。”

    “为什么？”

    宛若晴天霹雳，娇小的女子一下怔在原地，因为错愕面庞陡然变得苍白。

    慕晴淡淡地说道，“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不该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方去。”

    “小姐，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她轻轻仰起脸来，已经有薄泪顺着白晳的脸庞滑落下来，顾不得去擦，她把小姐的手紧紧握在了怀里，恨不得永远都不松开。“我什么都不怕，只求小姐不要丢下我。”

    “怡白。”

    情到深处，慕晴也不自禁红了眼眶，“那是青楼，我不能害了你。”

    “如果小姐一定要让怡白离开，婢子又能到哪里去呢？一样也是没有活路。”




轩昂贵胄

说完，已经掩面而泣，“我是小姐买下的婢子，一生一世都记着小姐的恩德，永远也不会忘记，若是现在抛下了小姐独自离去，只会一生悔恨。”

    慕晴怔住，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叹息。

    “你父母早逝，我怎么能让他们唯一的女儿跟我流落到那种地方？”

    “小姐不也是只有一个人么？怡白怎么能丢下小姐——”

    她怔住，轻轻抚着她的头，再也说不出话来，夜还早，可是两人都了无睡意，阴绵的天气像预示着未知的漩涡，将两个的未来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第二日很快就来了，两人收拾了半响，看了看将近住了半月的破屋子，未带一分怀念，出门沿着长街一直走出去了。走到花街时，就看到了烟花柳巷的高处迎着艳丽的旗帜，隔街的湖水也份外分明。目光刚刚落到绿水波澜的湖面上，不由得对着江边快停靠的大船舫出了神，那船身格外大，虽然并未多么华丽，却能显出几分气势来。慕晴是官家小姐，小时也和家人一齐乘过这样的船只游湖，那时春光日丽，亲近的姐妹和父亲全伴在身旁，在船里嬉耍玩闹恍若隔日。她怔怔地对着船舫看了几眼，怡白背着包袱轻声提醒，“小姐，该走了。”

    “我知道。”

    她并不是舍不得荣华富贵，只是放不下誓爱的亲人。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除了纤纤弱骨，才华德行一文不值，在这样的朝廷之中只能徒有叹息。

    微微低了螓首，恰巧这时有人从船里走出来，轩昂而立，英朗不凡，慕晴回首一眼，正撞进他深瞳一般的眼底，心底微震，这样相隔不远，正好把他的面庞尽收眼底。

    一袭墨蓝的长袍，束冠而立，光华照人。

    隔着这样远，他的目光却像是利箭一样刺过来，察觉他的锐利，心下一震，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待到怡白再唤，纤纤女子这才轻轻避了目光，回头随着怡白一道进了柳巷。

    许钧峥目光灼灼盯着远去的女子好半响，这才挥袖回到了画舫里，果如所见，三哥已经微醉，偎依在他身边的两位娇柔女子已经掩饰不住露骨的倾慕。他心里冷笑，回到座位上倒了一杯酒，闻见他在醉语喃喃，“再喝一杯，再喝一杯，难得这么好的景色，畅游南湖，无醉不欢。”

    他不由得抬头好笑。

    明艳的红楼头牌南棹微微遮了袖子浅笑，全身是绛紫色的裙衫，一头青丝用碧玉簪子束起来，几缕垂落香肩，更衬得柔美大方，她的一双大眼望过去，丝毫没有青楼女子浅浮和粘腻，反而几分爽利。她坐在围桌旁看过来，许钧峥唇角略勾，眉梢微露趣意，“南姑娘，可觉得闷？”

    话音未落，醉得醺然的三皇子当先站了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拉住了南棹的皓腕，“南姑娘觉得闷？这可不行，你可是四弟请来的贵客，今日游湖是本殿下的主意，若是没有尽性，那不是委屈了南姑娘么？”




南棹美人

南棹笑得醉人，“三殿下真是太宠爱小女子了，这样好的天气，能得三殿下游湖之邀，已是非常高兴了。”

    许钧峥微笑，只是没有说话，待他们闹了一阵，于是饮酌自饮，目光望向窗外，仍旧是碧波万顷，说不出的开阔迷人，金色的阳光洒在湖下，波光粼粼，宛若琉璃般的碎片。他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软玉温香在怀，南棹一脸深思地拂掉他眉宇间的凝肃，“四殿下在想些什么？为何蹙着眉头？”

    “你说呢？”他揽住女子的腰肢，温软而动人。

    “不知道。”

    她答，复又道，“不过我觉得四殿下有些心不在焉，刚刚走出船舱是看到什么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楠棹菀尔微笑，琥珀似的眸子蕴藏悲伤，“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殿下有心事。”

    心里藏有再多东西，也不能露出来，她知道这只是自己一腔情愿，或许永远也没有实现的希望，不由得胸中一滞，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一脸淡漠，半分不露，忍不住开口，“不知道有多少姐妹们倾慕于四殿下，可惜四殿下总是这幅冷冰冰的样子。”

    把她的柔荑握在掌心里，许钧峥轻笑地问她，“你不喜欢我冷冰冰的样子？”

    “别人不喜欢，我喜欢。”

    她凑上自己的红唇，冰与火的缠绵，动情至深，这幅光景立刻引得三皇子调侃，“四弟艳福真是不浅，南姑娘惊才绝艳，却偏偏被四弟占先做了做红颜知已。”

    “原来三哥羡慕了？”

    “那是当然，可惜我早就有了你凶悍的三嫂了。”他无奈地悲叹，“再也没有亲近美人的机会了。”

    南棹躺在许钧峥怀里只是趣言，“原来三殿下这般尊重夫人？”

    “那不是尊重，而是惧内。”

    说完，许钧峥也忍不住闪烁着眼角的笑意。

    三皇子一脸郁卒，非常无奈地看着自己的皇弟，明明非常英俊的脸庞，配上苦笑，简直成了失去爱人，郁郁寡欢的忧愁男子，他抗议地反驳，“四弟还是不给三哥面子，要是今日七弟来了，还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样子呢？”

    南棹识相地忍住笑意，明媚的容颜折射出五彩光芒，“三皇子不必担心，南棹亦不是多舌之人。”

    笑毕，许钧峥同意地点头，“南棹说得是。”

    白日里的柳巷非常清静，路旁偶见担卖的小贩，慕晴和怡白走到最大的门户前，上面偌大的金漆红楼两字。两人走到大堂里，堂里只有几个扫事的小厮，慕晴当先走进来，心里还是有些发紧，跟在一边的怡白已经当着一个小厮问道：“你们老鸨在哪里？”

    那小厮长得颇为机灵，悄悄打量了慕晴一眼，大概已经猜出什么事，于是乖巧应声，“你们等一会儿。”说着，人已经掀了帘子到后面去。




沦落青楼

小丫头奉了茶水，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老鸨撩开帘子慢慢吞吞地走过来，嘴里还打着哈欠。一身鲜亮的衣裳，微微发福，看到如明珠一般的女子坐在客首，老目陡利，身子还是左扭右扭，好不容易才走到她面前。怡白看着她一张老脸涂着大红胭脂，没有作声。

    “这么早？小姐躯尊驾临，有什么事么？”

    她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落难的见了不少，都是清雅而来，不过都是轻贱的命罢了，要不然如何流落烟花之地？她离了几步远打量了她的脸色。慕晴虽然落魄，身上的料子倒是不错的，显现虽是落魄，倒也有度，老鸨眼睛微眯了起来，“小姐这样，可不太像是进红楼的样子，恕红妈妈无礼了。红楼在城里还算微有薄名，却不是收容所，什么人想来就能来的，那能进客人可都是权极一时的人物，摆着小姐的架子，可是庙小了容不下。”

    她们心里盘算的也正是这一点。

    红楼，绿楼，蓝楼是柳巷里最负盛名的青楼，而红楼却以雅致闻名，也与权贵渊缘颇深，传闻背后有皇室胃胄撑腰，向来比另外两楼要盛气凌人许多。

    慕晴微抿了淡唇，一双莹莹眸子扫落在她的脸上，只是轻言，“妈妈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们几眼，于是懒懒地道，“你们跟我来吧！”

    慕晴跟着她走上楼，几个人到了隔间，古香古色的摆设落入眼里，果然是份外清雅，没有丝毫的俗艳。老鸨也是精明世故惯了的，几句便到要害，“小姐这番来，可是要卖身？”虽然说出这种话来，但她心里也是几番掂量，看小丫头的眼色微黯，心里便有了几分主意，“到了这里，不管天大的事情都是我红妈妈作主，既然有这个打量，那就痛痛快快说出来！你这样的也事情也不少，不必遮遮掩掩，我红妈妈不作强求的买卖。”

    慕晴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不签卖身契，也不卖身。”

    “既然如此，为何来红楼？”

    老鸨的脸色剧变，就要拂袖而去，“原来这位小姐来消遣红妈妈的，那就不送了！”

    话未说完，慕晴已经接口，清淡却十分有力，“我愿在红楼卖艺，凡是得来的银子，全部孝敬红妈妈了，只要能温饱即可。”

    老鸨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一怔，狐疑地回过头来，几分深思，“小姐这又是为何？”

    “无处容身罢了，求红妈妈成全。”

    里间也没有外人，怡白守在慕晴旁边，一双玲珑的大眼睛只是盯着她看。老鸨挑刺地扫视了几眼，终于微不可见地点头，“这世界真是奇了怪了，竟然还有大户小姐抢着进红楼，怕是要攀上哪家贵公子吧！算了算了，当红妈妈做回好事，那你这丫头呢？”

    慕晴回首一眼，缓缓答道，“那谢谢红妈妈了，她唤怡白，就做我的丫头吧！”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说什么了，规矩这些，我自会跟你们讲明。一旦进了红楼，不管有没有卖身契在我手上，却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前尘旧事

“我明白，多谢红妈妈收留之恩。”

    “你叫什么名字？”

    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声音回道，“红妈妈唤我青璃就可以了，我叫乔青璃。”

    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红妈妈点头，“青璃，这名字尚可，倒是不用另取花名了。”

    慕晴微垂眉，红妈妈再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了，怡白一直守在她身边，只是垂着颈子默然不语，两只细腻的手抓在一处，手心都湿透了。

    过了许久，再看窗外的江面，已是一片苍茫之色。

    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无路可退，走到这一步已是无奈之极，前路漫漫，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即使看不到半分希望。

    慕府满门抄斩，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只知道有家奴传回来消息，父亲蹲了大狱，不过几天宫里的太监就进府宣旨。一瞬间只听嘈杂的声音在慕府里乱蹿，府里闹成一团，哀声一片，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中午就绑到了市集斩首，没有半分马虎。

    那一日天空阴沉得快要下起雨，偏偏没有半滴雨落到地面，只是黑得骇人，熟知内情的人看着被绑的老老少少，不忍心别过头去，只是摇头叹气。

    慕家小女儿慕晴和四皇子本有婚约，如今慕家小女儿已经成人，偏偏四皇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一直拖着不肯成婚。慕家遭遇羞辱，一直被同僚看低，后来因缘巧合之下竟然被发现了通敌的大罪，引起了朝廷的轩然大波。

    最后圣上下旨抄了慕家满门。

    官家里杀人，灭族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寻常百姓看得多了，便没有知觉。寒风萧瑟，慕府一片哀声，几乎响彻了天际，不到一会儿，就有人簇拥着一个贵族男子到了法场，赫然是当朝的四皇子，英俊如斯，瘦削的脸庞在阴暗的天气里更显冷峻，他同监斩官微一致意，衣角华贵的绣纹一直延伸到腰侧，发丝漆黑如墨。目光微凝，淡淡扫视了慕府被绑的众人，在众人簇拥下冷淡地坐到了上位。

    皇帝亲令当朝的四皇子许钧峥做了监斩官。

    一声令下，刀起手落，血流满地。

    所有人都不忍心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只有四皇子坐在那里，冷漠依旧。

    慕家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最后都魂飞天外，只有慕晴，她稍早不堪忍受流言离家，因而躲过了一劫。

    等到回来后，听闻慕家全家已被抄斩，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昏厥在地，幸而怡白陪在她身边，后来将她偷偷藏了起来，她醒来后还恍如梦中，念起兄长和慈父的音容笑貌，眼泪一颗颗打落在手背上，整日痴痴呆呆。




初露锋芒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私自离家后回来，什么亲人都不在了，笑语嫣然的姐妹，慈祥的父亲，顷刻之间所有的家人都不再有，真正变成了孤女。她日日饮泣，日子过得长了，最终流下了血泪，形销枯槁，几乎命丧黄泉，是怡白日夜守在她的身边，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催着求生的信念，才让她躲过一劫。

    她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拼着为父鸣冤的信念让她拼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去，即使只剩她一个人，她也绝不放弃。

    两个人最后无法，只得进了烟花柳巷，一面为自保，一面也是搜集消息。

    夜已深了。

    红楼的热闹却是正要开始，一盏盏宫灯一排排依次吊起来，丝竹声和曲乐声夹杂在一起。将独特妩媚的风情传递在销金窟里，淫艳声一片。

    红楼分前后两部，中间用庭院相隔，前部是精致的阁楼，满是雕栏，份外华丽，兼有着纱橱的屏风。往来的客人也非常繁多，相比之下，后部是显得冷清了许多，虽然也是精巧的阁子，但是清贵雅致，并不显俗气。

    真正尊贵的客人都被请到了后部，却是非常少，更显难得。

    红楼最出众的头牌是南棹，以柔美见长，一直在烟花柳巷独占骜头，许多客人都是慕名而来。

    慕晴也住在后部，一个月的刻苦研习，她终于练出了柔美的腰肢，琴棋书画样样涉猎了个遍，晚饭过后她一直靠在栏杆边发呆，院子边有一条清幽小径，常有尊贵的客人被丫头领进来。她站在这里也能看见大半，却是少有认识的人，才一会儿就见怡白拿了披风出来，一边劝她，“屋子外面有风，还是到里面去坐吧！”

    “没事的。”

    慕晴淡雅微笑，“一会儿就该我出场了。”

    她自己心里明白，只待挂牌接客不会再有回头路了，即使前面是悬崖峭壁，她也只能跳下去。

    等到她打扮好了，怡白扶着她出场，楼上已经坐满了客人，她的眼底亮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尖刀子一样。她站在台子中间，挥开了水袖，伴着丝竹声渐渐起舞，一瞬间青丝如雨，轻移莲步，随着柔软的腰肢一个回旋转身，份外风情，动作洒脱肆意，几次挥洒长袖，烟眸青丝。伴随着曲子的乐与悲渐渐忘俗，待到一曲终了，她微踮脚尖，青葱般的手指伸出稍许，轻纱内的一双莹莹大眼，已是幽深之极。坐在各位的看官分明是已经看得出神，她轻裣了一下，在众人的顾盼中退下去。

    刚走到帘子门口，怡白已经一脸紧张地迎上来，待她为自己拭了汗递茶，坐到椅子上饮茶。老鸨满是笑容地走了进来，“青璃姑娘真是棵好苗子，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候，舞技就已如此出众了，红妈妈可真是没看走眼，乖乖，才一盏茶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公子哥问到你了，红妈妈还得多多仰仗着你呢。”

    “妈妈严重了，青璃尚显粗劣，哪能和众姐妹相比。”

    谦逊了几句，红妈妈的脸色越发高兴，连连夸了她几句。




神秘贵宾

怡白端了茶上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老鸨微笑道，“今日是青姑娘第一次牌，运气当真是好，连红妈妈都羡慕不已，这位公子可是人中龙凤，又知情识趣，他向来是红楼的贵宾，今日却看中了青姑娘，你可得好好招待。”

    “哦，他是什么人？”

    “许易许公子，他可是不得了的人物，你切莫怠慢了。”

    是国姓？会是皇族名流么？

    饮茶的女子一下子定住，想起往事来，颇有几分倦念。

    看尽红颜繁花，却不知还会这样一日，依靠色相来度日。如若是让熟识的人知晓，她几乎无脸见人，一入青楼，她是永世也不得翻身了。

    “既然妈妈这么说了，那青璃一定尽心尽力！”

    听罢，红妈妈满意地微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那好，青姑娘再打扮打扮，我这就去安排。”随后扭着腰走了出去。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慕晴浑身有些躁热，拿巾子拭了汗。

    看怡白欲言又止，不由得问道，“有什么事情，我看你一直心神不宁？”

    “小姐还记得日子么，陆大哥曾经提过四月会上京，现在约摸快到了。”

    “四月？”

    微微沉吟了一下，“真的是快到了？我几乎快忘了，想不到日子过得这么快？”

    “是啊！如若陆大哥上京，是一定要看望小姐的，小姐如何去见他……”

    知道她在怕些什么，慕晴沉默，她不敢让陆云知道自己栖身在青楼，但是陆云迟早会知道慕府被满门抄斩的事情，她瞒也是瞒不过去的。当日她负气离家出走，途中扮成男装，被贼人盯上差一点谋害，还好有陆大哥相救。他本是江湖侠士，江湖义气，不知道她是红妆，于是拜了兄弟，后来阴差阳错之下知晓了她的身份，却也不恼，仍然对她颇有照顾。

    如果让他知道了，以他的脾气，后果不堪设想。

    微蹙了秀眉，她仍在思虑，老鸨身边的小丫头已经机灵地走进来，“青姑娘，妈妈说已经安排妥当了，让你快点过去。”

    “我知道了。”

    待客的地方在松露亭，怡白为她打扮好后送到亭子外就退了回去，她远远地看过去，当中已经有一个青年男子华服站立，身后站着一个影卫，还有几个小丫头垂手立在那里。她只觉这墨绿的衣裳十分眼熟，那人已经回过头来，她心头巨震，做梦也想不得到是白日里船舫上的男子。他一双眉宇漆黑如墨，两眼炯炯有神，忽而薄唇微勾，“这位就是青璃姑娘么？”他一张口，周围的温度顿时降了好几度，分明是极有权势的权贵才会有的气势，但她见惯了达官贵人，略凛了心神，脸上愈见温柔妩媚。

    是国姓，那有可能是宗氏子弟了，想到这里，慕晴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想不到第一天就遇到这样大的人物。

    “是许公子么？小女子青璃，这厢有礼了。”

    慕晴娉婷施了一礼，浅浅款笑，走到了亭中坐定，微抬纤手，“许公子请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果脯，站在边上的小丫头走过来为两人倒了酒，随即退了下去。




花前月下

许易应声，走上前来，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正与瞳孔里的莹莹波光相对。这才微微绽露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虽不是绝世颜色，却别有一番风情，你的舞姿不错，像极了凤凰。”

    这世上只有皇后才能称凤凰，这话已经露了凶机，慕晴心里一惊，手已僵住，复又款款笑道，“许公子玩笑了，青璃堪堪舞姿，怎能与凤凰相比？”

    许易嘴角勾扬，挥手让人退下，黑夜有风袭来，几乎看不清他眼里的光芒。

    “青姑娘这么谦虚，真是难得。”

    “许公子过誉了，不过是青伶的一般技艺，万万登不得大雅之堂。”

    “是么？”

    话虽如此，但他依旧像是冷冽的青锋，三尺之身尽是寒霜，夜色苍茫，慕晴眼神穿过长空，察觉微风拂在眼角，划过眉梢，依稀是暧昧的颜色。他随即坐在对面，深邃一直望见她的眼际，许才轻轻说道，“青璃姑娘原名是什么？”

    眼角一跳，她的心重重跳了起来，眉梢却是流泄一池的温柔，嚅软说道，“许公子唤我青璃就好。”

    这显然是答非所问，他听罢挑了挑眉，却没有再说话，持了酒杯一饮而尽，慕晴拾起酒壶为他满上，水袖洒在桌子上，侧眸正对他英俊的侧廊，顿了一下方才轻声，“既然许公子喜欢青璃的舞技，那我为公子再舞一曲？”

    “不用，只是这样说着话，挺好。”

    他说着，淡淡的冷默扫在眉宇，化成一股化不开的忧愁，忽地拾起了她的手，从来没有与男子这样亲昵，她面色一僵，很快释怀了容颜，“许公子这般沉默，莫不是害了相思，不知道是哪位女子呢？这样好的福气。”

    她直觉他的心底有心事，却忘了这话却是不是她应该说的。话一出口，许易脸上顿时像是结了冰，寒冷透骨。

    慕晴知道是自己逾越了，微低了颔首，心里惴惴。

    许久才听男子冷冷的声音隔着时空而来，他的唇凑得极近，一把揽了她的腰，近似于醉喃的语气，“果然是聪明的女子，可惜生错了地方，在台下的时候还以为是误闯了凡尘的仙子，可惜只是脚下任踩的泥，真是可惜了。”

    似刀刺中心口，鲜血的血汩汩流淌，她以为自己失声，却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是青璃逾矩了，青璃向许公子赔礼，望许公子切莫生怒。”白嫩的手伸出去把酒壶拿过来，到半空时，却突地跌落浅色的桌布，酒水洒了一地。

    淡色的唇被深深吻住，她酸软得半分力气也无，双眸紧闭，只有睫毛兀自颤动。

    许易吻了她很久，放开时见她的脸已是酡红，不由得微露深思，指腹在她仍然深闭的眼皮上撩了过去，待到慕晴失惊地睁开，小鹿般惊惶的目光看过来，四目相对，他陡地心中一动，既而把她紧紧搂抱在怀里，恨不得融进骨血般深沉。




指腹为婚

慕晴从来没有如此失措，这是第一个抱着她的陌生男子，和父亲的感觉完全不同，充满了侵略和独占，让他有一种奇异的颤粟。

    她终于试着想回搂，充满的热度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许易忽然成了她的常客。

    正是春花烂漫之时，慕家偌大的园子里，百花盛开，数不尽的嫣红柳绿，份外美丽。

    园子边上有一股活水从墙外牵进来，从雅致的长桥下汩汩流过。清新阳光洒在水面上，依稀能看到波光里的鱼儿，小小的，彩色的鱼身，鱼尾一摆，随即撩起了水花。

    慕家的小女儿慕晴已是芳华年纪，一张白嫩的脸配着盈盈水光的瞳孔，翩然如画。她牵着拖在地上的裙子，正靠在栏杆边看着鱼，清新容颜映在阳光春日里，更显别致。兴许是慕府都是美人的关系，她的上面有四个姐姐，都是百年难见的大美人。相比之下，她逊色了不少，但她生而有一种宁人的气息，靠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倾心。

    美人倾城多见，倾心却难寻。

    她顾自呆了一会儿，已经到了正午，侍女怡白过来唤她用饭，袅娜的人已经走到桥中。她才察觉了脚步声回望过去，正见白衣襦裙的一张笑颜在阳光下份外明媚，她搁在栏杆上的手轻轻挪开，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爹回来了吗？”

    怡白是她的贴身侍婢，一张小巧的脸玲珑韵致，闻言弯了嘴角，“小姐这就急起来了么？光是四皇子允了还不行，还要采购彩礼做嫁衣，等到张罗出嫁，至少也得两个月呢？”

    “怡白——”

    清泠的音调拖了好长，好歹有几分小姐的气势。俏怡白等到笑够了，才正经掩着嘴回道，“还没有呢？现在才响午，老爷一回进宫都要下午才会回来的，小姐还是先吃饭了再等吧！”

    “是吗？”

    女子喃喃，“我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呢？”弯弯的细眉微微蹙了起来，一上午都是恍惚着过去了，她却像是过了几年一般，总是提不起心思，做什么都焉焉的。

    “那是小姐着急四皇子的消息，所以才觉得度日如年！”

    怡白已经走到她的身边，闻言抢先答了，怕小姐羞怒，于是安全地退了好几步，一脸偷笑，“小姐还是先用饭吧！老爷回来了会传消息过来的。”

    “我不想吃。”

    慕晴懒懒地把头慢慢搁在了栏杆上面，青丝如泻，散落在半空中去，飘逸之极。目光落到水波下面的水草上去，幽幽叹道，“不知道为什么，爹早上出门以后，我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事情发生一样。”

    “小姐多心了。”

    怡白径直看着她迟疑的脸，逗她开口，“四皇子一表人才，是朝里有名的孝子，可见是情深之人。小姐端庄文雅，深明孝义，四皇子定会非常喜欢小姐的。”

    “只有你会安慰我……我却没有这么想……”




婚事被拒

暗叹一口气，她有些迷惘，“虽然是指腹为婚，但四皇子从来没有进过府里，只听传闻他如何如何，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也许他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两年前陈宁妃意外去世，他为了守孝才没有成婚，可是我如今已十七了——”爹单是为了她的婚事就入宫了好几次，现在已成了百官的笑柄。

    “小姐多想了——”

    怡白断然，“小姐慧质兰心，四皇子绝对会喜欢的。”

    这种事情不是她以为如此的，慕晴微露笑意。知道怡白是一心为自己着想，于是浅浅一笑，如云彩般波澜开来，俏怡白粲然微笑，故意歪着头打探，“小姐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她微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莫不是已经偷偷念着了吧！所以才这样着急？”

    “怡白——”

    她还待嗔怒，小丫头已经跑了好远，她轻蹙着眉头远远瞪着她，心里却明白，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如若四皇子还要推脱，慕府再也没有脸面去求婚了。

    百官的笑料已经把爹爹的脸面踏在脚底下，如若不是为了她，爹爹不用受这份苦。

    明明指腹为婚，却像是慕家的女儿嫁不出去一样，深切的疲惫泛了上来，她委屈得差一点落泪。

    夜时，慕府的大家长终于回来了。

    燃着红烛火的房里，垂纱隔绝了层层的哀伤，慕晴一身白色单衣，衬得身子更加孱弱。如云的青丝顺着细瘦的肩膀落下来，白净的脸庞衬着无神的眸子，沾染了几许忧愁。

    桌子上的红烛烧得化了，烛泪一滴滴软软落下来，渐渐溢到了桌子上。

    慕儒回到家之后就发好大一通脾气，连摔了好几个茶盏，姨娘和姐姐们都劝不了，骇得下人也不敢近身。慕家虽不如大家族有名旺，好歹也是清流一族，在朝廷上颇有薄名，虽不用攀附皇国戚，但也不是寒门小户。爹是素来的好脾气，这一次竟然被气到大怒，可见四皇子不仅拒婚，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既然不肯娶她，为什么不肯索性退了婚约呢？

    她不懂。

    四皇子是皇家第四子，以仁义闻名天下，皇家一共有二十子，只有皇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封了自己的府邸，可见颇受宠爱。四皇子名许钧峥，母妃是性情温和的陈宁妃，他们的婚约是圣上一早定下的。那时爹爹因破案有功，圣上大喜，于是为刚刚四岁的四皇子指了尚在腹中的自己，因而一直到现在。

    她从未见过他，只是在传闻里听说过一些简短的事迹，四皇子素爱风雅，却不风流，是难能可贵的品德。皇上也一向赞誉有加，近年来更有意让他掌管军事大权。

    她从不自视清高，自知高攀不起皇家贵族，但这是皇上允可的婚事，他们谁也不能抗旨。

    暗暗的钦慕，到头来竟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么？

    ……

    慕晴从冰冷的椅子上起身，几步踱到窗边把窗子打开，黑暗的夜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窗间的垂纱像是一道道流沙，终于把她的心隔了千万里远，一直沉到了万丈悬崖，再也找不回来。

    房里一室通明到天亮。




红楼探秘

深夜，皎洁的月光扫落在窗台，院子里的花香顺着窗棱一直爬到粉色的纱帐上，渐渐融入暖被上，室内一方花香，衬着香炉袅袅的清烟，几分幽谧。

    慕晴坐在妆台前听到帘子珠玉的撞击声，顺着目光看过去。正见纯白衣裳的怡白端着盘子走进来，嘴角高扬，更显清新自然，“小姐，你觉得那个许公子是个什么人物？”

    “不是简单人吧！你觉得呢？”

    她起身坐到圆桌旁，接过怡白手里汤盅，慢慢吹冷了饮过，“你探到什么消息？”

    “听说许公子是这里的常客，但他的性情却有些古怪，从不在这里留宿。闲暇只是找个女子饮酒打发时光，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个人呆在亭子里。”

    “一个人？”

    求清静却为何来这丝竹繁华之地，想到方才冷漠如斯的男子，咽下苦笑，“你是从谁的口里得来的消息？”

    “杏霜，是南姑娘房里的小丫头，是个机伶的女孩子。”

    “是南棹么？我们来了不过数天，按例她身边的人不应该轻易被套了话。”兴许她早有此意，却是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自己的身份任是谁也探听不到的。因为前几天已经有传闻在蜀中一带找了慕家遗女的尸首，身边还留着从小带在身上的玉佛，只此一听，她便已经明白了，忍不住房里暗自感怀，这玉佛是她临走时留给了陆大哥，恐怕他已经知道了慕家惨案，因而找到机会还她自由。

    这样绝了官府的后患，她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怡白知道后欢欣了好一阵，她不禁庆幸，还好她的身边有一个怡白，还有一个陆大哥，要不然，让她如何活得下去。

    怡白微蹙了眉，小心翼翼道，“小姐的意思是，我问错了对象？”

    “你不用担心，其实都是一样。”

    无论问谁，都会是一样的答案，这不过是红楼里公开的秘密。只是她们太心急了些，这样只会引人注意，于是她低吟，“以后再仔细打探吧，况且我们的时间还长。”

    “知道了。”

    这天白日里天气明媚，慕晴在怡白的陪伴去了庙里求签，她走上台阶，正见映在日光下闪耀的牌匾。几个大字光彩夺目，显是用金粉砌成的，说不出的庄严肃穆，她一直养在深闺，甚少踏足这里，只记得五岁时曾被母亲带来过，不免几分怀念。她踏进大庙，已有庙祝过来接了食盒，上过香之后，她被请进了后院，空余几间小舍，分外幽静，俗世的人来来去去之间也是非常虔诚的。她在室里休息了好一会，怡白已经办完事情推门进来，见她一脸清雅，于是微抿了唇，“小姐可是闷了？”

    “不会。”

    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抬首看去，怡白手里还捧着一幅画，不由得奇怪，“你从哪里拿来的画？”

    “小姐猜得到吗？”




青衣美人

说着，小丫头已经偷偷笑了起来，一脸俏皮地上前把画摊开，那层层纸张最后展开，竟然是一幅男子的画像。那粉黛眉色，莹莹波光，青色衣衫，身后赫然是湖光山色，画里的人笼罩在如画美景里，也如景色一般清淡怡人，一身男子装束，俊雅风流，更显眉梢青稚，慕晴只觉脸上一热，心已经重重跳了起来。

    说不出的意味在胸前翻滚，画里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也只有他才能将自己如此深刻地铭记，想不到在他的眼里，自己竟如此美好，她用尽了力气才终于没有让眼泪掉落下来，一时欣喜得不能自抑，眼眶顷刻涌出了泪水，红唇微启，却是说不出话来。

    陆大哥，陆大哥，陆大哥……

    恨不得马上能见到他，再也不要陷身在这污泥之中，这笔笔都是情意厚意，让她终于在绝境里看到了希望，陆云向来对她优厚，只是因为分身之差不敢逾越，但是在她的眼中，江湖人士和官家之女没有什么区别，更甚者，驰骋江湖过才明白那份自由与豁达，若是她生在江湖，或许也不会有着如此郁结的心境。

    怡白没有调侃，老老实实道，“陆大哥传话了，这个月底就会赶过来。”

    月底，这么快？

    指尖落到画帛上，划过自己青衣束衣的飞扬眉梢，一时怔怔回不了神。那时她在家中受了气，只想着远远逃离，哪想到会遇到这样至诚至信的人，她和他结交，她和他饮酒，她看着他眼底的灼热，她暗暗为了婚约的伤神。在她的生命里，只有他一个男子这样对她，此生此生也不会有第二个。

    她不是不懂，只是她身不由已，背负着皇族的婚约，如何还他真誓的情意。

    没有想到的是，慕家化为飞烟，四皇子监斩，唯一的婚约也烟消云散了，把她最后的一点微缈的希望，全部都变成了伤心绝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未婚夫，亲手斩断了他们最后的联系。

    虽然已经有半年未见，但是这幅画，便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他在画里传递着对她的关心与情意，如今的自己，却是唯有热泪盈眶。她一直就知道他是真豪情，对儿女小结并不拘束，单单是为了她这个罪臣之女已经多有庇护。

    “陆大哥的画功真是不错，这眉眼，这脸庞，和小姐像了个十成十。”

    怡白说着，把画捧了起来，“看来陆大哥一直没忘了小姐呢？这样的有情郎，真是世间难见。”

    “怡白——”

    女子的脸庞已经是红酡一片，眼里微现波光，怡白一脸俏皮，已经笑盈盈地把画递过来，“陆大哥一片真心，小姐可要收好了。”慕晴依言接过画卷了起来，低低沉吟，“我已经成了青楼女子，陆大哥是江湖有名的侠士，已经不能相配了……”话未说完，已经掩不住心绪烦乱。

    “小姐不要这么说，陆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只为这个而离弃小姐，那他不也会是怡白敬重的陆大哥了。”




神秘莫测

她心里知道陆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仍免不了自卑。

    世事难料，如果时间重来，她也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无法坐视家人冤死，无法……无动于踪。

    就算前面是万丈悬崖，她也不得不跳。

    慕晴在红楼挂牌渐渐有了一段日子，客源也固定了起来，但对于头牌南棹来说，还是无法比拟的。她也并非有心抢她的风头，至此反而松了一口气。自那日之后，怡白也非常本份，主仆是一惯低调的性情，与几个风头正健的女子处了几分淡薄的情谊，青楼虽是卖笑的地方，却是各人有各人的苦处。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背后总是非常辛酸的，这样薄冰似的友情，像是蚕丝结成的网，日子长了，就会牢固起来，主仆俩也愈发沉稳了。

    似乎红楼后面还有势力在支撑着，红妈妈能够在这里独占青楼之首，并不是没有原因，但是这秘密却是谁也不知，这些日子以来她见识的权势并不少，小到芝麻官，大到皇亲国戚，皆是位高权重之人。慕晴曾在帘子里见过南掉的客人，匆匆一蹩，看得出是皇族的一派倨傲，当日她曾恍惚想起自己的夫君原来也应该是这样一个英俊青年，可惜时光荏苒，什么都磨灭了。许公子也算是常客，只是常性不定，她能察觉得出他并不是念着自己的容颜，就如同南棹说的，她并非倾世红颜，只是独有一方幽谧，这幽谧，却是混合了无数的情丝结成的网，你看得真切，却是雾里迷茫。外人看慕晴，看到的只是她的纯静与安详，却是看不到她最心底的东西，笑颜如花却没有从心底展现，总留了几分在心底，也许各色各样的客人，就是冲着一份神秘而来。

    但是轮到许公子的事情，在老鸨的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她只是笑眯了嘴角，“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只要不得罪这位客人就行了。”

    于是扭着腰笑呵呵地扭头走了。

    老鸨给她一种错觉，这所有的贵客，竟然不如一个许易来得重要，因而对他的身份是百般遮掩。

    慕晴穿过层层纱帐看向热闹的楼下，丝竹声和嬉戏声，像是海里沉浮的错觉，海藻般缠在身上。无论如何挣扎，最后也只得沉落海底。

    偶尔从姐妹们的闲聊里，也能察觉被许公子看中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但是慕晴遍感压力。他双眸里像是流光一闪而过，她无法揣测他的内心，况且他异常冷傲。往往她们独处的时候，都会微微局促，那一日她的生辰，望着月色忽觉寂寥，她多喝了一杯，不胜酒力地红了脸庞。他定定地看着她，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然后吻上了她的额头。那是他第二次亲吻她，因为是迷迷糊糊地，她也没有力气拒绝，渐渐地晕睡了过去，半夜在梦里醒来，她头痛得厉害，浅色的纱帐映着洁白的月色。她恍恍惚惚地啜泣起来，听到响声后，怡白一脸慌张地推门进来。倒水洗了巾子给她拭汗，“小姐，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黯然神伤

“我梦到父亲为我庆祝生辰，每到这一日，他都会陪着我的。”

    知道她是想起老爷，怡白面色沉郁起来，把她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安慰，“还有我在小姐身边呢？怡白永远也不会离开的，每到生辰，怡白会陪着小姐一起过。”

    慕晴低低啜泣了很久，她柔弱如同菟丝花，骨子却是极坚韧，哭到最后，她把侍女紧紧抱在了怀里，“你只要这样抱着我，我就很高兴了，只要还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慕家的血案，她一定要查出来，就算是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上天让她活着，这就是唯一的意义。

    “父亲死得冤，哥哥姐姐死得冤，姨娘死得冤，家里的老仆死得冤……”

    每一个都是善良诚挚之人，为何会顷刻消亡，她不信命，只信自己。如果不是有心人陷害，她的家人怎会丧命，皇族就是最大的刽子手，他们手上的血，永远也洗不干净。

    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她恨他到了骨血里。

    “明日还要去见陆大哥呢，哭肿了眼睛就不好了，再睡一会吧！”

    “嗯，我知道。”

    慕晴拭了眼角的泪。

    “怡白，我真庆幸还有你陪着我。”

    “怡白会永远陪着小姐的。”更甚者，这是一种相依为命的依赖，她微叹了一口气，将女子扶到床上去，给她盖好了被子，“现在是薄凉的天气，千万不要得了风寒，小姐安心睡吧！我守在这里等小姐睡着了再走。”

    寒风吹来，窗纸也“哗哗”作响，怡白守在一边，看着窗户的位置出神。外面正是漆黑的天际，什么也看不到，华丽的流苏流泄下来，像极了府里的富丽。她和小姐在外吃惯了苦，倒是不留恋这荣华富贵。万世荣华，也敌不过一朝夕灭，富贵并不能长久，它背负着众多的血债，只有死亡才能消灭。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探进纱帐，看见如画的女子睡得正安稳，于是安心下去。

    暮色已深，四皇子府里此时却灯火通明。

    窗外的雨打在窗纸上，空气里添了几分薄凉，华贵男子坐在案台后凝思，忽听脚步声响，微皱了眉头，放下手中的书册。“谈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了吗？”

    窗外男子未答，却声温婉女子的声音传来，“殿下，是妾身送披风来了。”

    许钧峥微扬眉，“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丽人微笑地站在门口，她的眉生得极细，弯叶般地轻染烟雾，衣角处卷起华丽的纹路。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微微在嘴边露出笑意，担心地道，“下了这样大的雨，殿下怎么不早一点歇息呢？”

    待她走进来，轻移莲步到了男子身边，许钧峥收了她手里的披风，“难得楠儿如此有心。”

    楠夫人含羞地低了头，声音低喃，“夫君夸赞了，妾身本该睡下了，听闻殿下还在书房，于是忍不住来了。”




落花有意

说着，双眸流光一转，忽然想到一件事来，“听闻殿下今日上朝，皇上提及了六殿下与尚书之女孙仪的婚事，六皇子亲口应允了婚事。”

    “不错。”

    他坐到位子上，侍婢送上热茶，他端起了茶杯言道，“你认识尚书之女？”

    楠夫人微讶，面色一缓，“不错，楠儿与孙仪正是幼时的好友，我与她一同长大，时至今日感情依然如故，我听闻六皇子一直爱慕李家独女，不知怎么会突然允了皇上的指婚呢？”

    “既然是父皇下旨，当然有他的道理。”

    许钧峥若有所思，想到自己的六弟一向是火爆的脾气，此举或许能断了他的念想，六皇子一直爱慕李家的长女，闺名李韵，可惜却从不得美人好脸色。父皇和他的母妃对他此举已经很是不满，只是找不到机会发作，上一次游春宴，想不到他硬将李韵挟到了园子深处示爱，一时名声大躁，父皇虽隐而不发，但当场脸色大变。只是六皇子仍死心不改，骇得李韵躲避不迟，只得回了老家休养，对外只称身体有恙，凡是知情实情的人都心有戚戚焉，再加上前一阵子抄斩慕儒一家的事情，父皇的情绪已经大坏，此时正是一个了结的好机会，“六弟一向是自作情深，这一次倒让他死了这个心。”

    楠夫人怔了一怔，她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到他身侧为他揉了揉太阳穴，低柔地说道，“我瞧着倒是一桩好姻缘，孙仪自幼知书达礼，性情也是极好的，六殿下性情急躁，正好配成了对，只不过……”

    “不过什么？”

    “皇子没有提起七皇子的事么？”

    “什么事？”

    “七皇子一直没有正妃，况且先前侧妃慕烟一直被软禁在府里，现在何不正好一并指婚？”

    许钧峥放缓的情绪陡地紧绷了起来，一双利目也缓缓睁开，目光循过一脸温柔的女子，他伸手把她拦开，面色冷寂，“你是想问，为什么父皇没有为我指婚，是吗？”

    女子看着他睁开眼睛有些局促，被他紧紧盯着，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心跳陡地加快，跟了他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他真正生气时是什么样子，她微垂眉睫，好半天才止住颤动的心跳，“妾身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他冷笑，“除了慕晴，我不会娶任何人，父皇再想为我指婚也没有可能，六弟七弟，随他去折腾吧！但是楠儿，我不希望你参与进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妾身知道。”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冷厉，她委屈地应声，“妾身再也不多管了。”

    见男子仍旧是一幅冷漠的神情，不由得越发委屈，僵站着好半天才从衣袖里拿了平安符出来，“这是妾身今天去山上求的，可以护人平安。”

    虽然对这些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一向宠爱的女人有这份心意，许钧峥还是很受用，渐渐化解了脸上的余怒，他接过平安符，指尖触到上面的福案，模糊地记起以前曾见过的，可是意念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无生息了。




情思缱绻

“露云山吗？”

    “听闻那里的符非常灵验，前些日子陆府的如夫人就去求了一个，前天来府里聊了一会，所以妾身就和她一道去了，怕是不诚心，还特意多求了一些时候，因而回来晚了。”

    “难得你有这份心。”

    楠夫儿微微红了脸，顿了半天没有吭声。

    许钧峥意外地看着她，见到那粉颊生晕，心里不禁有些松动，把她的柔荑拉过来吻了吻，声音如醇酒般醉人，“怎么了，舍不得一个人？”

    “殿下……”

    她低吟，俗语还休地低了雪白的颈子，雪色肌肤上的红色玉坠更加显眼，一身湘妃色的裙衫，着兰紫色的花纹，，眉宇间几分楚楚动人，“殿下入宫了好几日，今天才得回来，妾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殿下难道没有想妾身么？”

    “怎么会？”

    笑着把他拥到怀里，嗅着她乌黑上的清香，唇角略弯，“楠儿这么知我心，我疼还来不及呢？”

    “是么？”

    娇俏的女子一脸酡颜，两人偎着，说不出的情浓，许钧峥渐渐吻上她的脖子，坏心地在娇嫩的肌肤上轻轻咬了一下，只听她轻唤了一下，随即红透了脸颊，两人亲昵了一会儿，看到已经很晚了，他于是放开了怀里的女子，“已经很晚了，回去睡吧！”

    “……殿下，不去妾身那吗？”

    听罢，她犹有些不死心。

    “乖，听话。”

    亲了亲她的手背，许钧峥的笑意很淡，不达眼底，“我还有些事。”

    “那好吧！”

    她只好站起身来，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仍是几分不舍，等她走出门口，已经看不见了，许钧峥才收回目光。

    独自沉思了一会儿，他唤了侍卫进来，沉默了一会才看向窗外，“谈剑，你跟了我这么久，对六皇子指婚一事怎么看？”名为谈剑的男子一脸惶恐，被迫对着主子看了半响，一双眼睛不知道该望向哪里，许钧峥等了半天，却见他面有难色地踌躇，“四殿下，属下不敢枉测圣意。”

    “是不敢，还是不想？”

    说罢，恭立的侍卫不禁一震。

    他一袭锦衣，袖角是精致的丝线纹路，面如冠玉，发起怒来却不怒自威，看着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心里掩饰不住恼意，眸色更冷，“我想听真话。”

    难道没有人敢说真话给他听吗？虚虚实实，遮遮掩掩，他恨极了模糊不清，暧昧不明的境地，已经厌倦了旁人的唯唯诺诺，此刻最想做的是理清心里的感觉，纵使阴郁，也不损于他清贵的气质，众多皇子中，最得父皇喜爱的其实并不是他，但他母凭子贵得到的却是最好的。

    除了年幼的指婚。

    他生命里意外的轨迹，所幸已经归回原位了。

    他并不厌恶慕家的小女儿慕晴，相反地，他对她一直没有深刻的印象，除了那一次意外地相见，那时她还很小，也许已经记不得了。




流水无情

他对女人没有多大的欲念，生性刻守，可是慕晴不行，她离他心里的那个女人太近，他不喜欢。

    “四殿下，依属下看来，六殿下虽然在圣上面前应允了指婚，但是未必会真心迎娶孙家小姐。”

    “哦，连你也看出来了？”

    谈剑端正的脸微微一窘，几分不自然道，“上次在游春会，六殿下所举实在是太失礼仪，吓坏了李家小姐不说，圣上也颇为动怒。”

    “父皇的心思我当然清楚，若是李韵喜欢六弟尚可，但是现在看来，不过六弟一腔情愿，天家自然不能失了这个面子。”

    “四殿下说的是。”

    “那你从哪里看出六弟不会轻易娶了那孙仪呢？父皇可是指的两月后便要迎娶，六弟难道敢抗旨不成？”

    他明明知道六皇子的性情一向火爆，能够轻易允了婚事，已是大违常理，谈剑苦笑，“四殿下不要再为难我了，六殿下近期不会安份，四殿下是想让属下去看着六殿下么？”

    “你觉得呢？”

    谈剑真是异常害怕主上这么诡异的笑容，看着他缓缓露出恶劣的笑意，然后一字一顿道，“我不要你看着他，我只要你向我报告在偷偷做些什么就可以了。若有有所出格，也不必管，只当是不知晓罢了。”

    “这……”

    他忍不住汗流颊背，“六殿下武功卓绝，只怕这个差事不太好办。”

    不能跟得太近，跟得太远了，又容易失了目标，六殿下以火爆闻名，若是轻易被他抓住，只怕不会善了，不知道自己主上什么时候对其它殿下的私事这么有兴趣，只是苦了自己，一想到未来的末日，忍不住为自己默哀。

    还没等他默哀完，他的主上已经很不悦地瞪着他，“怎么了，想抗命？”

    有……有这么严重吗？

    他呆了一呆，然后呆呆地对上许钧峥的眼睛，在为自己再次深切地默哀之后，他含泪点头，“四殿下放心，属下绝对不辱使命。”

    敢这么明目张胆跟踪最不好惹的六殿下，要是被发现了，应该会死得很惨吧！他在心里痛哭，希望不要是太难看的死法，他好歹算是个忠勇的贴身侍卫——

    又是华灯初上，红楼里倚笑送往，热闹非凡，待到慕晴献过舞技之后，照例是躲在房里休息，她全身有些晕乏，倦在案台上伏了一会儿。听见敲门的声音，她应声让她进来，是妈妈身边的小丫头，一身青色，她轻巧走进来唤声，清秀的眉宇非常和顺，“青姑娘，妈妈已经催促了，准备好了么？客人已经在南厢房里等着了。”

    “知道了，我就过去。”

    她抬起头来，倦怠地问了一句，“今天是哪些客人？”

    “妈妈没说，不过隔间的郁儿姑娘也过去了，陪客的还有几个姑娘。”

    慕晴点头，梳理了一下垂肩的乌丝，一袭蓝紫色的衣裙衬得肌肤如雪，青葱玉指，颇为动人。

    “你去回妈妈，我即刻就过去。”




魂牵梦萦

“知道了。”

    小丫头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问道，“咦，怡白怎么没在？等下妈妈还要她去侍奉茶水的。”

    “我支她去帮我办点事，她一时半会回不了，你回了妈妈吧！”

    “那好吧！”她点头，“我去回妈妈，不过今天的客人脾气不甚好，青姑娘小心些。”

    慕晴微惊，眼里的温暖却是真实的。

    声音很淡，也极远，“多谢。”

    即使是头牌南棹，也有深受委屈的时候，她们这等女子，生来就是受贱待的，只能随遇而安了。只不过她与一般姐妹想的不同罢了，她想的只是父亲的冤屈，而她们则是寻匿良人，脱了这乐籍。

    小丫头听罢，便像是安心地点头。

    这些话本该不是她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了这个非常冷淡的青璃姑娘，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再靠近一些，方才带客人进厢房的是比较知已的秀儿。听她所言，有个贵族公子一脸郁气，众人诺诺，分明不是像是寻欢作乐的样子，虽然红楼是高洁雅俗之地，但是身份低贱，很多委屈却不得不受。想着，摇了摇头出去了。

    慕晴强撑了精神站起来，先前画好的妆仍是完好，怡白不在身边，她身体倦乏，连带地心情也不甚好。

    门外明月皎洁，她站在栏杆边上，衣袖落在冰凉的台子上，恍惚着想起许多事，初出家门的时候，她是意气用事，那时在家里受到了委屈，夜夜沾湿了枕头，可是在父亲面前，她又只能强颜欢笑。虽然她在家里比较受宠，但是仅止于父亲而已，其它女眷都是讥讽加嘲笑，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

    和自己交好的姐姐慕烟，也早已嫁入了七皇子府做侧妃，这件婚事，家里原先是不甚赞成的，但是七皇子执意，再加上皇家的子弟向来几分傲气，因而只能默认了，所幸姐姐嫁进去也颇受宠爱，未受委屈。

    而她已经不小了，四皇子不肯迎亲，只会能成负累。

    一个女子，若是受夫家嫌弃，只会惹人笑柄，她日日受奚落，终于做了离家的决定。

    她没有想过要带着怡白，可是一个官家女子在外面只会吃苦，怡白知道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离开他，男子的衣裳还是她离家前偷偷去置办的。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目的地行走，看多了行行色色的人，的确吃了不少苦。但是慕晴的脸庞格外清秀俊雅，于是引来了危险，两个人住店的时候差一点被害，幸而遇到了陆云，他救了两人之后，与慕晴结成了兄弟，一路照顾有加，她只说自己是游山玩水，和他一起增长了不少见识。

    只是她虽未嫁，却已和已嫁无异。

    即使四皇子不肯娶她，她也是绝没有嫁给别人的余地了。

    那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陆大哥无意间知道了她是女儿身，两个人站在合欢树下，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发怔，月圆是最思念人的时候，她看着寂寞的夜色，想到了自己的未来，那必定是苍白而无力的。自从见识到了江湖人的肆意，她反而希望自己就生于这江湖之中，即使没有官家的舒适，却是自由自在的。




往事飞烟

她是为了解脱而离家，却得到了自由。

    而这自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但是她不能永远漂泊在这无根的地方，即使她很想，那一刻，她伤感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如果她离家的消息真的在皇城传开，她无法想象朝廷上的震憾，或者受累的不只是父亲，还有慕家的所有人，她生来是没有自由的，这已在年幼时，望见母亲的那一双眸子，不言而喻。

    陆大哥在某一个程度上代表了她所向往的所有东西，那是在最受难的时候给予温暖的一种感觉，她依赖陆云对她的呵护，祈羡这样的感觉。

    两个坐在园子久久默然无声。

    最后是慕晴勉强微笑着为他倒了酒，清淡地说道，“知道了晴弟是女子，就不高兴了么？”

    “晴弟……”

    他微苦笑地移了目光看她，一时分不清面前的男装究竟是让她更俊雅，还是更加清丽无双，相处了这么长的时候，本已推心置腹，或者是他太粗心，或者是他从来没有任自己这样肆意想象，因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说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不高兴，只是苦恼以后该如何相处。

    原先是送她到皇城的，可是如今只有半路上，如果是男子倒是方便，可是女子就很难了。他心里的想法，慕晴大致可以猜到一些，她黯然了神色，眼神却是极坚毅的，“如果陆大哥觉得晴儿骗了你，大可以不再认我，是晴儿拖累了陆大哥。”

    “晴弟，不要这么说。”

    他端正了脸色，突地举起杯来，“无论晴弟是男子还是女子，陆大哥既然认了你，就不再后悔，这一路你们两个主仆还是不安全，我一路护送你们回去。”

    “陆大哥……”

    不想总是惦念着往事，可是往事却往往袭卷而来，让她无法招架，察觉到自己流了眼小，她赶紧拭了去，用脂粉遮了些，等走到厢房时，只要门口就听得到里面非常热闹，她撩开水晶的帘子，正见面对自己的一个贵族公子利箭一般扫射过来，她心里一悸，这样的感觉太像是面对许易，她想不到小丫头说的脾气不甚好原来是这个样子。

    众多客人看到她进来，争着哄闹了一回，几个客人身边都有红粉，只有那个贵族公子身边没有一个女子，显现是给她留的位子，她微笑地看向郁儿，见她悄悄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风流惯的青年男子站起来身来说道，“好啊，青姑娘真是难得一见，让我们许少爷可是好等。”

    又是姓许，她还在怔愣，已经被簇拥着到了许少爷身边。

    青年男子对着她身旁的人说道，“怎么样？我说过青姑娘是清丽无双吧！这下子你该满意了？”

    许公子没有接话，另一个男子笑道，“都来了好半天了，青姑娘架子也太大了吧，现在才到，应该罚三杯才是。”




倾情一吻

“对对对——”

    马上有酒水送了过来，慕晴不好推迟，却也羞红了脸说道，“妈妈说来了贵客，不巧打扮多费了些时候，这杯酒水璃儿喝了，众位可不再为难，璃儿可是不胜酒力。”

    “哈哈，既然青姑娘这么说了，那也行，只要这杯酒喝了。”

    青年男子看了看漠不做声的许少爷，“再将咱们的许少爷哄得开心，自然是可以免罚的。”

    “许少爷——”

    她侧目微笑地行了一礼，“奴家青璃有请了。”

    许少爷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嘴角略弯，说不出的清寒冷峻，硬生生将屋子里的热度盖下来，一袭雪青锦衣在明亮的烛火下微显动人，他放下手里把杯的酒杯，冰雪浸过一般的嗓子在众人耳边飘过，自然也落入了慕晴的耳朵里。

    “原来是青璃姑娘？”

    “正是奴家。”

    “你会些什么？”

    他突然看过来，惹得慕晴一怔，对着他的眼睛竟然不知道有些语滞，许久才恢复了神色，媚色几分，“许少爷喜欢什么，听琴还是舞艺？”

    “你会什么？”

    “赋琴说曲，不如给许少爷弹奏一曲？”

    “琴艺？”

    他低声，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慕晴忽然觉得寒气扑面而来，全身都落入冰窖的酷冷，微怔地看见他眼底的阴鸷暗影，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忽地重重颤抖，她暗想，就连许易最阴晴不定的时候也不如他这样一个眼神来得恐惧，虽然惶惧，但并不敢回避他的眼神，他定定了看了她好半响，才懒洋洋地道，“好吧！”

    这样便是答应了。

    识时务的小厮马上去她房里把琴取出来，一路到厢房，也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她劝了在座客人几杯酒，见到琴已送到，于是施施然站起来，刚刚准备轻移莲步，冷不防袖子被攥住，直觉挣脱不开，以为是误压了长袖，一回头却见许少爷冷漠的脸凑过来，当着众人的哄笑吻了吻她的嘴唇。她的唇是方才上的胭脂，适才饮过酒，显得更加红艳，她一直不喜欢这样的颜色，可是身在红楼，许多事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私下的委屈和心酸，只怕已经麻木到了一定境界。

    不知为何，她总有看透人心的本事，这位许公子虽然沉默不语，但炯亮的眸子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身在红楼，但是心不一定在这里。

    他吻得上瘾，慕晴所幸他松开了自己的衣袖，她把柔荑藏在华美的袖子里握成拳，脸上越见媚意，虽不是绝世的容颜，也引得一干人等热气上涌。

    她几乎没有这样在众人面前亲热过，一时脸红欲滴，待到他放开时，掌心已经红透了。

    嘴角轻勾，轻遮了半边脸走进帘子，悄悄把掌心的红印露出来看，有些悲凉的恍惚，身为女子，连最后的脸面也失去了，却还要欢笑迎送，且不知倦。




软玉温香

可是现在，倦意已涌上心头了，微微带着茫然，更显浮华。

    隔了浅色的帘子，她依依在帘子后面坐下来，试着挑动了琴弦，琴声非常悦耳，且有几分不知明的忧色，这与平时的练琴不同，弹挑之间，已经泄了底色。她抬头看了一眼模糊的剪影，渐渐放缓了心情，拨动琴弦，琴声悠扬传出，如轻幽之极地般地深邃，且份外和美，别有洞天的思绪穿过帘子传到外面去。她看不清众人的脸色，微垂眉睫，渐渐被琴声所俘，十指纤纤，将这十丈红尘的沉浮全部看透，她在庭院学琴的时候，比未想到过会有这样的用途，为他人谱写忧欢，失了自我。

    幸而母亲早早去世，再也不会为她悲伤。

    大约一柱香过后，琴声款款只有余音飘散，众人慢慢回过味来，席间一个中年男子脸浮暧昧，手里还打着拍子，一腔淫词艳调，听在慕晴耳朵里只觉刺耳。她还未看清那人的面目，忽听一声怒吼，一直低调的许少爷陡地掀翻了桌子，连带酒水菜肴洒了一地，郁儿吓得惊叫一声，一干人等都惊呆了，不由得脸上纷纷浮现惧意。

    他仍不解气，顷刻之间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那个中年男子，“唐朝，你再唱一遍，我想听得很。”

    这样的脸色，谁还敢唱。

    众人耳边似有阴风阵阵，闭上嘴一句也不敢说。

    被称为唐朝的中年男子脸色微微发白，张大了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里暗凛，不知是他这是为了哪桩，忽然想到面前的主可是个情种，不由得恍然，干笑两声，“少爷何必生气，美人在怀，不正是良宵苦短么？”

    美人正是指的名妓青璃。

    贵人逼人的青年却没有再吭声，手指尖泛白，冷眼看着一地的污渍，低沉道，“都给我滚出去。”

    一个青年还想劝说，来不及张口，只听他一声怒喝，“够了，都给我滚——”

    纵然是怒目勃发，这脾气也将众人吓到了，连着几个姑娘迟疑着起身，于是缩手缩脚走了，慕晴抬眼骇住，手指一颤便断了琴弦，琴声幽幽，也不止于伤情。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浮现出许易的脸庞，他也是如此冷漠难测，虽然他来红楼大半是为了南棹，但在她的房里也呆了不少时光。她陪他饮酒，陪他唱曲，陪他吟诗，陪他弄月，但是再也不敢问他心底里的事情。

    她能察觉他心里有人，可是那个人，她没有探听的资格。

    她一直呆在帘子后面没有出去，看着男子踩着碎碗走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藏在阴暗里的脸一定份外寂寞。她默然看了半响，直到他的身子走出门外，忽然间撩开帘子追了上去，几步到了他身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清澈陌名的脸对上他的失意，两个人都能在对方眼里看到寂寞和伤心。




扑簌迷离

他一身鸦青，在幽幽烛光里愈见不分明，十指骨节分明，干燥有力地拾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烈酒的醇厚和男子浓烈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湮灭，被他抱在怀里，已不知今夕是何夕，一时温暖在心头凝聚，这样的举动仿佛能融化了两人的悲伤。

    她在他的身上能看见许易的影子，却不知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良久，他松开他转身离去，她站在那里，直到那鸦青的袍子消息在楼底，才觉一阵风吹来，脸颊生凉，移了目光沉思。忽见远处一抹熟悉的影子掠过，那张脸回过头，她竟然看到许易亲身侍卫的脸露出来，惊诧陌名。

    难道她没有猜错，他和许易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的亲侍竟然轻离了他的身边，却跟在另一个男子的身边？

    纵使心头巨震，但她也是轻柔一笑。

    她只是红楼名妓，所幸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与她无关。

    天刚亮时她就醒了，院子里还是悄无生息，她穿了衣服出门来，正看到院子里的小丫头在洗衣服，柱子间的绳索上已经挂满了衣裳，干燥的阳光洒落下来，心里陌名宽慰了些。她唤了一声，怡白很快应声过来，手里还端了香滑的粥盅，她看见慕晴脸色红润，显是睡得很踏实，于是轻快地笑道，“小姐先吃些东西，等一会儿怡白再过来帮小姐收拾。”

    慕晴看着她笑，把她的手拉到房里，“陪我一起吃吧！还可以省些时间。”

    她微怔，顿时红了脸，僵站着不肯挪脚，“小姐，这不合理礼数。”

    “没有关系，现在没有这么多的礼数。”

    把她小手执在掌心里，“不要说这些了，现在还分什么你我。”

    怡白踌躇半响，这才轻轻点头。

    等到日上三竿时，已经有丫头送了帖子过来，怡白有些恼怒地扫了一眼，低声埋怨，总是来来回回不得消停，不知道是又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早说过不外出，怕是不知道规矩的。看那贴子十分精美，迟疑了半响，才轻挑着拿到手里，意兴阑珊地打开来看，刚一看到名讳，脸上已经变了色，心里已察觉不妙。

    等到主子收拾妥当了才送上去，慕晴刚刚换了轻薄的宽袍，头发也束成了少年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入骨风流，一张脸庞明媚如画，很有浊世佳公子的意味。怡白敲了门进来，窗子外面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正衬得脸庞异常优雅如斯，她回身关了门，走过去把帖子送上。

    慕晴怔了怔，有些倦怠地从她手上取了帖子，秀眉微不可闻地蹙了一蹙，帖子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却让她看了好一会儿。

    怡白细微地看着她的神情，颇有些紧张，“许公子说什么？”

    “许公子邀我今夜在思慕亭赏景。”

    这个传闻的许公子慕晴是得罪不起的，可巧偏偏在这个时候递了上来。

    “思慕亭，为什么选那里？”




入骨风流

思慕亭正是红楼临江最著名的亭子，夜晚可以在亭内俯瞰湖面景色，景色不仅幽美，更带着一股清幽之气。一般都是文人骚客喜欢在那里吟风弄月，少有人会请青楼女子到那里，看来这位许公子比她们想象得还要来得捉摸不透，如若遇到文人聚会，那不是更惹人注目么？但是来不及想这些，陆云今天就到了京师，要想瞒过他必定是不能失约的，更况且她心里已经早已期待了这么久。

    俊雅的佳公子把帖子在手里反复揉搓，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窗外的绿意轻叹，“不管他约在哪里，我都去不了。”

    “这些日子，许公子倒是从来没有这样认真递过拜贴。”

    想了半响，怡白终于皱着脸踌躇，“如果拂了他的意，恐怕不好善后。”虽然身为青楼女子不由自已，但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候任人打扰，如果可能她更想拒之不理，可是正如许公子的羞辱，身份如贱泥，哪里轮得她们来选择……

    想见谁，不想见谁，都是由不得她自己。

    这个慕晴也明白，但她见他一向有清淡有礼，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更何陆大哥这一次专程来看她，她怎么好失约？这么久没见，她心里已经放不下任何人，低头思忖了一下，才定声，“回了吧！就说我身体微恙，不便见客，请他改天再约。”

    怡白思虑了半响，也想不出好主意。

    她心里自然更愿意见陆大哥的，相比之下，许公子的拜贴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想着，她点点头，“那我这就去回了它。”

    慕晴对着镜子束了腰间的带子，盈盈纤腰束在宽大的袍子里，风流俊雅，一弯细眉楚楚动人，一如当初。

    天色正好，湖水碧绿，芳草萋萋，一叶小舟悄悄从芦苇中穿出来，微风飘过，颇有几分晴日烟雨的意味。

    慕晴男装坐在船头，银色的带子把她的头发束了起来，一袭青色的衣袍，宽袖下面空如无物，露出雪白的皓腕。她正在与怡白谈笑，眨眼之间只听到风声水起，从湖上踩过轻波的湖青色男子脚尖轻轻跃上了船头，羽衣飘飘，宛若仙人一般。小舟承受着他脚下的重量，随之荡了荡，慕晴极目望去，身子不稳，差一点掉到湖里，还好稳稳扶住了船头，惊吓之余，她几乎失笑，“陆大哥每一次见面都能让人意外惊喜。”

    一弯细眉透着许多风情，男装之下更是入骨风流，许久不见，分明相思刻骨。

    陆云一瞬间有些目眩神迷，连忙一把扶住她，待她坐稳了身子，才放下心来盘膝坐下，目光相对间，不禁打趣道，“晴儿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守在身后的怡白嗔怪地瞪过来一眼，“莫说是小姐，连怡白都差点吓着了，好不容易见面，陆大哥却为什么不让我们停到岸边去？”

    他接过怡白倒过来的酒水一饮而尽，“岸边太嘈杂，晴儿一个

    姑娘家，身分这般特殊，还是谨慎些好。”




把酒共盏

说罢，三人俱是一怔，分明都想到了慕家的惨案。

    慕晴知道他一直为自己担心，想冲淡这股凝滞的气氛，唇角一弯，轻快地说道，“自从在洛阳分别，已经有大半年了吧！陆大哥还是这样爽朗的脾气，一点也没有变。”

    陆云并非是时下的清俊公子，肤色微黑，一身湖青色非常衬这湖水的景致，方正的脸庞虽不英俊，但是气魄十足，刚正坚毅，眼神炯炯有神，他浑厚的目光落到慕晴粉嫩的脸颊上去，不由得紧皱了眉头，“我听闻慕家惨案后就一直担心你，后来知道你逃过一劫，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慕家虽然遭此噩运，但好歹能留下一脉子息，我听怡白传信说你很好，原来是一直将我瞒在鼓里，你瘦得多了。”

    能保住命已是幸事，慕晴心里怅惘，沉默了一会儿望到湖面上去，一手搅在冰凉的碧水里，“大哥，我总是不明白，我的爹爹那样善良，究竟是什么人忍心陷害他？”

    “既然身在官场，便免不了惹些事非，伴君如伴虎，慕家也不例外。”

    陆云身处江湖，也明白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说到底，官场便是另一个江湖，身在其中就免不了招惹是非。而这些事情说出来，只怕污了慕晴的视听，于是隐而不谈，顿了一下劝解道，“晴儿，你要看开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慕晴的心事过重，这些日子以来总是觉得活得沉沉浮浮，如在梦中。直到见了陆云，才真心露出安心来，陆云对她而言像是亲哥哥一样的依靠，她已经孤单太久了，两人絮絮聊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对方的处境，说到遇险处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陆云去过许多地方，知晓许多奇闻异事，由他讲出来，到也别有一番情趣。不止慕晴，连怡白都听得入迷起来，不禁神往道，“陆大哥真是神气，去过那么多地方。”

    “游历江湖的确是一件美事。”

    慕晴接口，“真是好想再同陆大哥把盏共欢，以前的日子真是快乐。”

    陆云见她展开了眉，于是为她斟酒，“我还记得你的酒量一向不错，以至于一直没看出你是女子。”谁能想到，每日和他大肆拼酒的结义兄弟竟然是娇弱的官家女子。所以后来即使知道了，却也深深记得她不同于娇弱的性情，因而并不轻看。

    慕晴听罢，脸颊一红。

    怡白坐在一边只是笑，其实当日她才是帮凶，怕小姐禁不住酒力，使计让小姐的酒全吐了出来。要不然只怕十个慕晴也不够陆大哥一次拼酒，但这个实情她要藏着，只是躲在一边看着主子偷笑。

    慕晴微僵了嘴角，与他碰了一回，一饮而尽。

    “其实我最爱的还是这肆意江湖，总是困在庭院阁楼里，无端生了许多寂寞。”




秘密书信

她们怕陆云起疑，只说是得了父亲好友收留，怕惹来灾祸，所以没有提及确切位置。陆云也懂得乱世为保全性命，谨慎一些也是好的，所以并未细问，正好让她们轻易瞒过。这时听了这话，知道她缅怀当日的醉酒江湖，“晴儿，你愿和我肆意江湖么？”借着酒劲说出来，饶是他微黑的皮肤，也能透出几抹红光。

    坚毅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片情深。

    女子的心里荡了几荡，这些日子在烟花之地的冷情全化成了炽热，微低了头，“只要陆大哥愿意，天地之大，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么？”

    说罢，想到自身的处境，目光所到之处透着悲愤，“只待查清爹爹的冤屈。”

    他眉间微凛，“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慕晴远望了碧波的湖面，神情稍许和缓下来，紧握的拳头却是没有松开，“陆大哥总是能知我心。”

    “这样说来，你们真的遇到了难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怡白脸色微变，在慕晴的允许下起身走进船舱，不到片刻，手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正是一封信函。她镇重地递到陆云手上，“陆大哥请看。”

    陆云镇重地接过来，信封上所写赫然是御史秦利与慕府大家长，也就是慕晴爹爹的往来信件。他看向慕晴微带疑惑，她已经若隐若忧地点头，“我看过了信封上的字迹，的确是我父亲的手笔，只不过这里面的信却是没有了，不知道是有心人藏匿了，还是遗失了。”

    慕父的好友誓交，慕晴大半都是晓得的，但是这个秦利正是朝堂上的红人，与父亲也仅仅是范范之交，何以会如此亲密？听闻家仆细说，慕父正是被秦利所告，皇上勃然大怒，当即把慕儒压入了大牢，不过几天就下了抄家的圣旨。

    “这信从何而来？”

    慕晴和怡白相视一眼，纷纷缄言，引得陆云疑惑，“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慕晴微垂了白净的脖颈，浅声说道，“不瞒陆大哥，这是一位家奴虎口逃生之后给我私下送来的，为了他的安全，我只能把他先藏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沉吟，定定看着秀美的女子，“你想为慕家翻案？你现在可以安稳一世，若是想要插足官场之事，只怕会十分凶险。”他私心不想让她涉险，更何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如何斗得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那些人都是虎狼之类，轻而易举便能让她丧命。

    听罢，柔弱的女子苦笑，面上蒙了一层阴暗，“身为慕家的女儿还会怕失去性命么？翻案不敢想，只要能知道罪魁祸首，能够证实我父亲确实被人冤枉，我便心满意足了。我只是不甘心，父亲一生未做错事，为何得了满门抄斩的命运，如若王法是如此，这样又有何意义？”

    “我不愿你涉险。”

    他说道，“况且你是一个女子，行事多有不便，还是我替你去查吧！你只需安心等待结果即可，如果慕大人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为他洗刷冤屈，还慕家一个清白。”




相思如画

闻言一震，俊雅的男装女子抬起来头来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红了眼眶，“身为慕家的女儿，能认识到陆大哥，真是我的福气。”

    一旁的怡白看着两人陷入了沉默，许久才为两人斟满了酒，“陆大哥，怡白虽是一个丫头，却也知道忠肝义胆，你是怡白平生最佩服的人。”

    陆云闻言苦笑，“可惜我现在还不能接你们离开，留在京师，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陆大哥的心意，我和怡白明白，我们会处处小心的。”

    说完后，他们便在岸上分别，慕晴久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风拂过脸庞，依稀是份外动人的温柔，她拨开遮脸的几许青丝，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很想这样追随而去，再也不管身后事。

    可是她不能，她也不敢，费尽了心思将自己委身污泥之中，不就是为了慕家的冤魂讨回一个公道吗？还有那个绝情绝爱的四皇子，她只想问他，为何要这么狠心？

    怡白像是明白她的心思，乖巧地站在后面一直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望去，正见一个盈盈女子站在桥上看过来，身边跟着婢子老婆儿，还有众多仆役，女子的芙蓉脸庞衬着碧水蓝天幽美沉静，体态不俗，慕晴看见她的脸陡然变色，怡白显然也看到了，惊叫道，“那是李小姐。”

    她口中的李小姐正是李相的独生女儿李韵，在官员后眷中犹为有名，姿色不俗，性情温柔，她们曾有过数面之缘，却从来没有亲近过，想不到今日在这里狭路相逢。

    慕晴当即立断，转身就走。

    李韵果然认出了她，在后面高声唤她。

    她视而不见，只做不知，没有想到她不依不饶跟在后面，一个奴役疾速地从桥上掠下，不到片刻就拦住了她的去路，“请小姐留步。”

    慕晴还未出声，怡白已经生怒，“你是谁，为什么无缘无故拦住我们的去路？”

    那奴役仍是稳稳不动，“我们小姐要见她。”

    “她也太霸道了，我们小姐不愿意见人，凭什么她说见就要见？”

    慕晴冷不防拉住了她的手，面上无波，“不必再说了。”

    这里李韵已经在众人簇拥下走上前来，忙缓和道，“实在抱歉，护士无礼冲状了。”说着向家仆斥责，“陌桑，不许无礼。”

    那奴役答应，“是，小姐。”

    慕晴一直默不作声，见李韵走到自己面前，才启唇问道，“小姐唤住青璃有何事吗？”

    “青璃？”

    被反问的女子呆了一呆，打量了她好半响，只是不语，连怡白都要不耐烦起来，她才小心翼翼试探地道，“可是我觉得你似曾一位故人。”

    “可是青璃并不认识你，也未曾见过。”

    李韵一滞，身后的婢子低声道，“小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惊魂噩梦

“可是我记得……”

    话未说完，却见慕晴的目光越发沉静如水，整个人露出一种冷漠的气息，如坠冰窖，“小姐恐怕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什么？”

    她一愣。

    慕晴沉默了一下，“若是小姐知道我是什么人，绝不会说认识我。”

    李韵迷惑，一时觉得无比尴尬，跟在她身后的婢子不服气地开口，“这位小姐好大的口气，难道还能是什么人不成？”

    慕晴微微一笑，正打算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浅浮的叫声，“青姑娘怎么在这里？许久未见了，可有想我？”话里充满了挑逗和露骨，李韵一时不察，被这叫唤声骇了一跳，连忙抬眼望去，正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站在阁楼之上，身边尽是些狐群狗党，看着慕晴纷纷露出促狭的笑意。

    她尚在疑惑，那人又冲着她叫唤起来，“咦，身边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儿啊？改天我也去捧捧你的场。”

    李韵听罢，一时羞愤得脸都红透了，却见慕晴轻飘飘道，“我说过小姐若是知道我是什么人，绝对不会说认识我的。”

    她一时出不了声，婢子张了张口，有些目瞪口呆，“难道你是……是妓馆的？”

    李韵的眼一下子瞪圆了，似乎不敢相信她的话，呐呐道，“是真的吗？”

    慕晴浅浅一笑，笑意却没有传到眼底去。

    夜色已深，慕晴食过晚饭来就伏在案上浅眠，昨日下雨的关系，檐上还在滴雨。屋子里只剩烛火药味摇曳的光晕，她披了墨绿的袍子，一头青丝如流云般散落在肩上。

    依移梦里见到了冤死的父亲，素来纯厚的脸在黑暗愈发看不分明，他手里拿着小时哄她玩的玩意儿，只是站得很远看着她。她以为自己到了黄泉冥府，一步步走在奈何桥上过去，却见父亲的脸越来越糊涂，她徒劳无力地去抓，随后跌倒在了地上，桥下的黑水像是乌黑的天际，整个天地里只剩自己的呜咽声。

    她还待低泣，忽地被一股大力拉起来，整个人浑身一震，她的睫头还在轻颤，人已经醒了大半，许易宛若一座冰雕站在自己面前，她瞪大了眼睛，仓惶地转头看去，怡白正跪在地上轻颤，一身都湿透了，门口还守着两个武士，一脸面无表情。

    她刚才分明没有听见半点嘈杂声，怡白没有理由不报，一定是被他们押住了，所以才来不及。

    她正在思忖，冷森的脸已经凑到面前，寒冽地道，“身体微恙，不便见客，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哪里不适？”

    他正是许易，慕晴竟然想不到他这样生怒。

    一时心里转过万种思绪，她才刚从梦中惊醒，眉宇上还有冷汗，满面仓惶，全身都没有力气，整只胳膊被他用力攥在手里。身上的袍子也掉落下去，全身单薄，再看到跪在冰冷地上籁籁发抖的怡白，心里一痛，而且他几乎是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胳膊，痛得差点让她唤出来，只得放低了声音，“今日我突然腹痛，所以无法赴约，许公子切勿生气，青璃并非有意失约。”




公子生怒

“是吗？”

    他冷笑一声，“去把老鸨给我叫来。”

    其中一个护卫得令，顿时撩开珠帘走了出去，带起“哗哗”地响声。她虚弱得厉害，眼里一片莹莹波光，心知再说只是惹起怒火，于是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一会儿就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走过来，伴随着老鸨的娇声，她走进来后看见屋子里的情境有些冷凝，分明是危险的味道，立即上前笑着将慕晴的胳膊抢救下来，扶她到床边半躺着，笑嘻嘻地打圆场道，“许公子怎不知怜香惜玉，青璃姑娘身子弱，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为了何事？许公子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许易寒霜一样的目光扫到垂眉的女子，冷冷开口，“我早上递了拜帖，她晚上就腹痛，我倒要问问，这是你们这里的规矩么？”

    老鸨一脸陪笑，脸上擦了过多的脂粉，一说话几乎有粉掉下来，“这个真是不巧，青璃姑娘身子一向不佳，身体微恙也是常有的事情，刚才怡白这丫头已经向我说过了，确实不是有心敷衍。”

    “是么？”

    他剑眉微挑，即刻就有寒气扑面而来，老鸨硬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许易已经开口，“可查过是什么病症？”

    老鸨一震，面上陪笑，“许公子不用担心，只是女儿家的一些小病，很快就好了。等到青璃姑娘好了以后，一定立刻送到府上去，绝不推辞。”

    “什么病症？”

    面如冠玉的脸上丝毫没有缓和，锐目扫到慕晴脸上。她白嫩的脸上没有惧意，却有几分红晕，“没有赴约是青璃的不是，今日不巧，正是癸水来了，所以才会……”

    说着，已经面如桃花，红如艳霞，不动声色放下了纱帐，遮了一张素脸，“如果许公子不嫌弃，我愿意给公子弹奏一曲，以表歉意。”说着，已经清声，“怡白，将我的七弦琴拿过来。”

    怡白跪在地上已经双腿发麻，她应了一声，踉跄地起身，双脚犹在打颤，匆匆扫视了一眼，于是跑到内室捧了琴过来，老鸨明了她的心意，于是唤了丫头摆了案头。几个武士也不动声色退了出去，顷刻之间，淡淡暗香的房里就只剩下了许易，怡白和慕晴三人，等到怡白把慕晴扶起来，不敢观望，悄悄走出去了。

    清雅的琴声顺着纱帐慢慢流泄出来，许易的脸上终于消退了愤怒。他走到纱帐里去，看着眼底的清新容颜，手指慢慢落到她的眼帘上，轻轻叹道，“青璃，你懂我的心吗？”

    女子心里一颤，“青璃不明白？”

    “是不明白，还不想明白，是犯傻了，还是不想回应？”




情缘纠缠

说罢，唇角已经轻勾了起来，“我已经问过老鸨，她说要赎你必定要你本人同意，她当然是不想放人，但是我要人，她也没有办法。”

    青璃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为想到为她赎身，在红楼里，得他看垂怜的必不是她青璃，最有可能的是南掉。她抬眼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说要为她赎身，这是为何？心里百转千回，却是问了一句痴话，“许公子为何要为青璃赎身？”

    论姿色，她远在南掉之下，论才艺，她也及不上其它姐妹，如果单单是舞技，这未免太难让人信服，他是看惯风月的人，府里会缺少舞伎吗？更何况她的处境卑微，难登大雅之堂。

    “没有什么理由。”

    许易渐渐露出了原来的残酷，“本皇子说过的话从不反悔，如若你答应了，就跟我回府。”

    皇子——像是巨雷劈在头顶，清丽的女子一呆，向来的莹莹波光慢慢混合了涛天骇浪，“许公子方才说？”

    “本皇子，吓到你了？”

    忽而轻笑声响起，俊美如斯的男子定睛看她，“青璃，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一个胆小的女子，你的眼里没有害怕。”

    慕晴失手把手里的七弦琴砸了下去，落在脚上，瞬间就把脚砸痛了，可是她却宁愿这样痛着，一时来不及化解脑子里的讯息，许易却不给她回想的机会，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本皇子赎你，也并非是喜欢你，你和她很像。”

    谁？

    她一怔，手已经被他紧紧握住，依稀能看到淡色的青筋露出来，藕色的袖子盖住了一大半的臂膊，仍是有几寸肌肤露在外面，冷得冒了寒粒。

    “三天后，我会来接你。”

    当她是同意了，男子终于露出了笑意，“你和性情虽柔韧，却是有一股出奇的倔意，恰好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忽然不明白事情怎么成了定局，慕晴这才大惊失色，用力抽出了被禁锢的手，“不，我并没有同意，许公子当真已经想好了么？青璃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如若是皇子府，怎么能让青楼女子住进去，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你不同意。”

    没有想到会被当面拒绝，他顿时沉下脸。

    “为什么？”

    “庭院阁楼，并非青璃所想，皇子府邸，并不如红楼自由自在。”回旋半响，她终于红唇微吐。

    “自由自在。”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笑得愈发阴冷，“我竟然想不到青楼女子也会有这样大的志气，我给你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如果你还是不肯让我替你赎身，或者我会允你一个自由。”

    想也知道这个希望不啻于万丈深渊，慕晴忍不住打了一下寒颤，眼睁睁地看着他甩手离去，徒留一室寒霜。




命运捉弄

怔怔地靠在床边，指尖犹有划破的鲜血，她不知痛，全身脱力般看向消失在帘子外面的人，直到怡白一脸狐疑走进来，“出了什么事？”怕是从来没有看见许易有那么骇人的目光。

    “怡白——”

    “小姐有什么吩咐？”

    慕晴的牙床犹在打颤，“你去把四皇子的画像找过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一定要找到。”

    “是。”

    怡白怔忡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全身都害怕得颤粟起来，傻傻地看着她的唇轻轻抖动，“还有，告诉陆大哥——”突地噤声，这才想到自己身处红楼是一个秘密，是万万不能让陆大哥知道，如今她竟然连他也无法依靠了，一时怅惘。

    如果惹火了许易，她如何还能在红楼栖身？而她想为慕家翻案的一番心血也会白费，大仇未报，她如何甘心离开，可是他的权势薰天，她是万万躲不过去的，不由得双手掩面，这时才觉得绝望起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许易正是四皇子许钧峥，她瞪大双目落在阁楼底下的丛花，犹不甘心地低语，“为什么会，为什么会碰到他？”双手俯在栏杆上，残留的露水湿了指缝间，她悔恨得几乎想跳下去，数不清的慌乱在心底发酵，层层束缚终于让她干涸的眼角流出眼泪来，她没有忘记，当日在刑场上，是许钧峥冷冷的喝声亲手斩断了她父亲和兄弟姐妹的头颅。

    她恨那个刽子手，同样也恨他。

    谁也不能解释这种痛，深入骨髓。

    她早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四皇子一直不肯娶她，她已经打算和他划出长长的沟壑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陷入这么尴尬的境地，她喜欢的人已经在身边，他却对她说，他要为她赎身，他要——接她进府——

    她已经不能明白命运是不是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这样更像是一个讽刺，让她的心一点一点戳碎。

    怡白看她一直郁郁郁寡欢，于是想着法子给她逗乐，天气逐渐转热，华丽的长袖已经换成了短衫，她新置了好几件应景的衣裳，却不料马上就收到了许钧峥送过来的衣裳，皇子府里出来的料子，已不用说，必是极好的。但怡白看着这样的嫣红柳绿，很是发怔了一会儿，这衣裳，像是火一样灼热，她竟然不敢去碰，自然也没敢让小姐知道，把它们都收拾了，于是捧着衣坊里订做的衣裳送过去，慕晴依然打不起精神来，只是随意看了一下，就不再看了。

    她暗叹一声，把衣裳都收好了，给她送了一杯凉茶，劝她四处走走，不要闷坏了。

    白日里，楼里的姑娘们都出去游玩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平时还可以见到面如桃花的女子院里纳凉，今日一个人也没有。院子里的园子中间，种了一棵大树，慕晴闲坐在底下看书，偶有落叶飘落到头顶上，她没有察觉。怡白端着糕点走过来，一时忍不住笑了，上前替她拿掉了头上的树叶，“小姐为什么不和南掉姑娘们出去玩？”

    “看看书也是好的。”

    以前在慕府的时候，她也一向是拿书打发时间的。




盛夏消暑

主仆俩一直在院落里坐到快到天黑时，慕晴见书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于是放在小桌上，这时红妈妈从外面走进来，一脸惬意，她不留神看见闲在园子的纤纤女子，不由得闹趣道，“哟哟哟，这是谁？，想不到红楼里还出了个这么知书达礼的，这么热闹的日子，竟然不和她们一起出去玩，一个人看起闲书来了。”

    “怡白，给红妈妈奉茶。”

    慕晴抬头，把书扣在小桌上，笑着问道，“红妈妈，外面热闹吗？”

    “热闹是热闹，不过——”她掏出手巾擦了擦汗，“就是太挤了些，瞧我这一身汗，热得不行。”

    怡白端了酸梅汤上来，送到她面前，咧开了嘴笑盈盈道，“红妈妈，这可是一早准备的酸梅汤，冰镇过的，保证消暑。”

    红妈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是怡白上心，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样贴心，这样的天气喝酸梅汤最止渴了。”

    “早就准备好了呢。”

    俏怡白眯眼笑。

    她们正说着，慕晴的目光落到她胖胖的身子，突然问道，“红妈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许公子要为我赎身的事情呢？”

    红妈妈听罢，一脸尴尬地擦擦嘴角，眼珠子转了几转，慢慢耷拉下脸，故作感伤地抹了抹根本没有的眼泪，“青姑娘啊！虽然你来红楼的日子也不长，但红妈妈待你也算是不错的了，你心里也应该明白，哪个姑娘能在红楼里这么短的时候就这么红，还不是红妈妈我上心为你张罗，就算南棹是红楼里的红牌，我也没有这么照顾她，你们都是我心尖上的肉，我怎么做还是为了你们好。现在许公子是想为你赎身不错，可是万一他图个新鲜，到时候厌了，到时候青姑娘可怎么自处呢？其实我也看明白了，什么情啊爱的都是虚的，那金银才是真的，虽说许公子人是不错，但哪有这红楼快活，你可不能想一时，枉顾了以后啊？”

    她拉拉匝匝说了一大堆，故作舍不得直抹眼泪，在两人看来却是假得很，她是做戏做惯了的人，真话假话放在一起说，在这情份浅薄的妓馆却徒生几分可笑。




寻求庇护

慕晴心里虽然明白，但免不了想到兔死狐悲的惨烈，她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进四皇子，即使他不计较她逃犯的身份，慕家子女落入青楼也是丑事一件，只会给冤死的亲人蒙羞，她宁愿悄无生息死去，也不愿意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份。

    红妈妈私心不想让她离开，因为她的卖身契都不在自己手里，像是纸鸢一样，线都不攥在自己手里，那还不是来去自如？那她平白花了这么多心思把她捧出来岂不是白费了功夫？如今公子老爷正是喜欢她这样清淡的调调，不冷不暖，偏又透着神秘，欲拒还迎，让那些男人心里直痒痒，偏偏有些人就是喜欢这样的，再加上许公子哪是好得罪的主，她来不了硬的，自然就来软的了。

    她的心思慕晴当然明白，她微叹了一口气，手巾攥在手里捏得死紧，“其实我也舍不得红妈妈，舍不得这么多姐妹，虽然许公子透着一股情深，但哪里知道他府里有多少个如夫人，我孤身一人进府，若是遭了欺凌，只怕连个诉苦的人也没有，哪里比得上众姐妹的情谊。”

    听了这话，老鸨两眼一亮，“那青姑娘没有从良的打算？”

    “青璃自然是念着红妈妈的好处，哪能过河拆桥呢？”停顿了一下，“只不过许公子似乎来头不小，要是得罪了，到时候怕是连累了红妈妈。”

    “难得你有这份心。”

    老婆子感慨着，把她的柔荑握到自己手里，“虽说得罪不起，但我这里不松口，你那里不愿意，难道他还能强抢不成？”

    慕晴万万想不到老鸨会为她担带这么多，突地从内心生了一股希望，只盼许钧峥能知难而退，一个青楼女子与否并不重要，只怕他觉得失了面子反而弄巧成拙，既而垂下眼帘，“多谢红妈妈了，青璃这下子放心了，红妈妈这样担待，青璃真是心里惶恐。”

    “哪里话，哪里话？”

    这样好的生意哪里去找，到时候赎身走了，一分也得不了她的口袋里，当然是养在红楼里划算得多，她亲切地拍拍她的手，“你尽管放心，有我在呢？他奈何不了你。”

    听了这话，她算是稍稍放心了。

    事情却并未向走平稳的方向走去，陆云自从那日一别，已经许久都没了消息，她一向镇定自苦，却连日来右眼皮猛跳，连睡觉也不能安稳，一面担心着陆云的安危，一面忌惮着许钧峥的势力，眼看许钧峥给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渐渐有些坐立不安，发呆的日子越来越长。




盛情相邀

没有想到这一日又收到了许钧峥的拜帖，他邀她入府献艺，这一次帖子上真正署上了他的真名许钧峥。但在慕晴看来和妖魔鬼怪差不多，她翻开拜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看出任何设下的陷阱，但是字迹清楚明晰，语言简单明了，却透出一股大度与坦然。

    她怕他耍什么手段，更怕遇上什么熟人，一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对许钧峥上一次的酷烈记忆犹新，独自在屋里徘徊了很久，还是无法决定与否，这时听到外面细细碎碎的声音，知道是怡白来了，于是唤了她一声。

    娇俏的侍女走进来就道，“这可不好，小姐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慕晴讶异地挑眉，清丽的眉份外夺目，“什么日子？”

    怡白脸上蒙了一层晦暗，低声说道，“今日是四皇子的生辰，更不妙的是，听闻这一日是她母妃命丧之日，传闻他极孝顺，今日必定是心情极差，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请南掉去的，她素以解语花而闻名，心思细腻而且温柔可人，而且与他关系素来亲密，这已经是红楼里不外泄的秘密。”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得罪人了么？还是头牌南棹。

    她苦笑道，“他这是何意，陷我于不义么？”

    南掉一向是红楼的支柱，如若她与自己不和，恐怕以后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尴尬的日子，她去只会徒增尴尬，记得以前四皇子就是为了守孝才推了她的婚事。在世的陈宁妃非常贤德，在后宫一向颇有威信，再加上皇上偏爱四皇子，年纪轻轻就封了府邸，更显宠溺。如果自己得罪当朝的四皇子，是否也要祸及全家呢？

    苦叹一声，可惜她现在已经只剩一个人了呢？自然也没有满门让他们泄恨。

    “小姐恨四皇子么？”

    像是犹豫了很久，怡白才低声说道，“其实真正说来，四皇子倒是从来没有对不起慕家，除了一再拒婚做得过份，监斩是当朝圣上的旨意，他只是依旨办事而已，怡白并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对待慕家，纵使不愿意承认婚事，也当知道小姐也是无辜的。”




命中注定

依旨办事吗？

    光是这四个字就让她的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压也压不下去，依旨办事？他忘了他几乎成了慕家的姑爷么？既然不想娶她慕晴，何不利索地退婚便罢，将她拖了一年又一年，让她伤心了一月又一月？

    他与她是指腹为婚，天赐的良缘，可是他却一再推托，任她红颜蹉跎，任人冷嘲暗讽，颜面尽失。

    他怎能如此忍心，怎能如何绝情？

    她为何要原谅？

    想到这里，慕晴忍不住轻颤，纤手松开，帖子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她随手放在了桌子上。清亮的目光陡然坚毅了起来，柔婉地吐出话来，“我并不想应约，你替我去回了他。”

    “小姐，这不可。”

    光是想到她已经生生打了一个冷颤，“四皇子性情酷烈，不到万不得已小姐还不能开罪于他，为何要如此决定？”

    “怡白，你不懂。”

    “小姐不说，怡白怎么会懂。”

    她急忙道，“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怡白可以替小姐负担，这样小姐就不会觉得这么辛苦了。”

    慕晴的眼眶有些湿润，“你没有过先是满期待后来却是绝望的心情，你不能明白我对他的怨恨远比我想的还要深，他生为皇子随心所欲，可有想过我的半分感受，慕家虽不是因他陷害而遭此大难，但他也逃脱不了责任。”

    怡白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小姐太苦了，皇家子弟哪知道为别人着想，看他一惯盛气凌人的样子就不难猜想，或许不嫁还是一件幸事，否则又怎么会认识陆大哥逃过一劫，才有机会为大人洗清冤屈，而且四皇子绝对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慕晴苦笑，摸着她的头髻，“那个时候的事还像是梦一场，原来我一心一意盼着他娶我，可是想不到如今相见，却是这样的光景。”

    也许，他们注定不成夫妻，而成仇人。

    “想不到他的性情离传闻中差得那么远。”那一次怡白是真的被他吓到了，想不到平素一脸冷淡的人居然有那么阴森的一面，差点让她心魂俱裂，虽然他现在想要接小姐进府，但她并不认为他是真心喜欢小姐，正如小姐所说，如果真是喜欢，会那样凶狠么？




生亦何欢

“他若是执意要为小姐赎身，这可怎么办？”

    “他以为他想做什么都能如愿吗？”

    慕晴冷笑，“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敢强抢不成？”

    其实他若真抢谁能阻拦，可是她日日都在这红楼，他到底是没有这个胆量到这里绑人吧！况且红楼背后也有势力撑着，并不简单，她只要藏在这里，一定会等到陆大哥带消息回来，到时候就会安全得多。

    怡白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小姐势弱，到时候红妈妈反悔了怎么办？今日他专门请了小姐过去，小姐若是不到，他若是生怒，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小姐，既然他已经许下了日子，相信不会言而无信。”

    “怡白……你不懂？”

    她一字一顿道，“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婢子一惊，呆呆地看了她半响，微暗的面颊隐在阴暗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现在去传话给南姑娘。”

    “什么话？”

    “谎称我身体微恙，今晚的宴客请南姑娘代我前去，既然是生辰，南掉的风头远远压过我，应该不会让他失面子才是。”

    她想不到慕晴竟然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一时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终于点头，“那我现在就去传话。”

    南掉明艳大方，是名幅其实的美人，自从在红楼挂牌以来便一直居得头牌，从不曾落下过，一曲厥天舞引得无数人痴迷，既而受到大力追捧。慕晴一直认为她是天生的舞者，只不过不幸陷了这污泥，只能暗叹可惜。她虽然为青楼名妓，但是身上的骄傲从不肯折辱半分，性子爽朗却不甘流于庸俗，她们以前也曾饮过几次酒，那时都有其它姐妹在场，说来说去不过是些场面话，根本算不得真心，更不用说是更深刻的了解，像是这样倾心相谈，还是第一次。

    怡白传话未过多久，南掉就破天慌地踏进了她的怡然居，一袭火红的轻纱身姿妙曼，脖颈下露出来的肌肤雪色，娇媚动人。连喉间出来的声音也是娇娆，无比引人魂魄，只要是个男子便逃不出她的诱惑。

    但慕晴知道这不过是她的表相，两人坐在露台饮酒，相比之下，南掉的眉间多了一分傲骨，而慕晴更添沉郁，




南棹美人

她持起酒杯，长长的洒袖露出一截青葱玉臂，神情格外落寞，“想不到我会有这样一天？”

    而在慕晴看来，南棹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没有失去她天生的魅力，青楼女子忌惮对人动情，她恋上许钧峥便注定了惨淡的下场。

    她没有开口，也知道这个悲伤的女子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南掉努力将眼底的泪意逼下去，怔忡地看向她，“原来她喜欢的脸是这个样子，也许我输得还不算惨，从你第一天进了红楼，我就知道你迟早要离开，只不过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红楼本来就不是终身相伴的地方。”

    红颜色衰，还会有哪个人再来对她们看一眼，若是在红楼守一辈子，最后也只是一个惨淡的余生，所以才会有姐妹们拼了命地寻了良人脱这虎口，或者存到赎身钱便回乡嫁人，否则年华易过，青春易老，白白蹉跎了这些岁月。

    慕晴的不卑不亢却引得她轻笑，“谁说不是呢？正是你这股子清高，所以才让四皇子对你与众不同，格外高看，哪像我，浪荡惯了便不值得真心。”

    “南姑娘何必自我贬低，更何我无意于许公子。”

    她正言，“从来不曾。”

    青楼女子卖笑不是常有的事么？南棹是深陷情网因而深受其苦，其实得到许钧峥的怜爱又如何？他不只专宠她一个人，必定是在人间游戏，在众多仰首祈盼的低羞中独做那一朵白莲，只会在岁月中独自凋零，终究其根源他并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与其仰望而苦，不如索性断了痴恋，或许还能保留一份永不磨灭的甜蜜？她知道只要进了这样的地方，一辈子也洗不掉身上的印迹，无论她们是不是清倌，已经没有分别了。

    她视而不见，那是因为她把赌注赌在了这里，除此之外，她已经一无所有，一无所得。

    只要能为父亲洗冤，她再所不惜。

    她想要自由。

    尽管四皇子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那又如何？她生于富贵，知道所有的繁华不过是过眼烟云。她舍不得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来换，她更舍不得患难中扶持自己的陆大哥，怡白。

    艳丽的女子终于抬眼望她，眼底是从不曾见的凄怆，“你知道我认识他多久了么？”




情字累人

未等她开口便说道，“整整五年时光，五年对一个女子是多么重要的时光，可以将一颗青涩的心变得伤痕累累，也可以让一个最拥有最好年华的女子渐渐老去。他从我挂牌起一直对我眷顾有加，从不曾淡薄，我日日期盼与他相守，可是从来不能如愿。我以为我们之间一直有一条线牵着，而且永不会变，可是这两年来，我已经渐渐敲碎了他为我赎身的梦。如果我想离开早就可以离开这妓馆，再也不用倚门卖笑，迎来送往，可是我只想死死守着他，一直守着，怕自己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亲近他的余地。可是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起，我就明白了，我和他之间只会是天和地，你能想象堂堂皇子府为一个青楼女子赎身么？我们的相识原来就是一个错误，错得离谱的是我竟然还动了心，可是我舍不得结束这样的错误，我没有再一个五年用来等待，也没有那样单纯而持久的心，他不曾说喜欢我，也从不说爱我，我能给的都给了，能付出的都付出了，就算是一个冰雕也该融化了。可是，他还是没有融化，为什么没有融化？”

    她凄怆而迷离地苦笑，“也许世间薄待了我们，才会让我们活得这样伤心，转眼之间，他竟然要为别人赎身，知道的时候，我我的心终于碎了，如果是身份上的天差地别让我们不能结合，那样我也认了，可是他为什么轻易就打破了一个迷障。原来我放了全心全意的爱死死地守着自己的幸福来临，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他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心上，所以无论我等多久，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到最后，女子泣不成声。

    看到这样骄傲的女子落泪，慕晴觉得自己的心也是酸涩难忍，在这样的地方想求一份爱恋，像是浴血的凤凰一般，即使求成，必定是披荆斩棘得来的。

    “南姑娘——”

    她深知情字累人，“何不去说个清楚，与其这样苦等下去，不如求一个结果？”

    “是啊！求一个结果。”

    女子慢慢停止了抽咽，“可是这结果实在太难。”

    如果打破了这个平衡，她再也无法安然地为他弹琴，为他吟诗，为他斟酒，为他……那所有爱慕之下的言行，再也无法，她残破的自尊再也无法持续下去。




生辰盛宴

可是她想赌一次，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他心底有多重。

    她的守侯，即使换不来终身相守，也要求一个浴火重生。

    灯火通明下的四皇子府里张灯结彩，喜庆洋洋，府门口不停有达官贵人的轿子落下，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而此时庭院里重影深深，暮色下的景致别有一番滋味，阁楼上灯影朦胧，绝世美子坐在栏杆边上饮茶，皎洁的月色映在她的脸上，更衬得容颜美丽，娴雅动人，她正是许钧峥的宠妾楠夫人，等到丫头都收拾好了，她起身嘱咐道，“今日是殿下的生辰，前日准备的礼品切莫忘了。”

    丫头连忙点头，“都准备好了。”

    许钧峥一早就到了大厅里待客，平时里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这个时候打了照面，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热闹非凡，皆是锦衣裕袍，贵气逼人。他见过宾客后，趁着还早，于在书房里饮茶，懒懒地坐在案台后面，想着方才在厅里等了半个时辰也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招手唤了谈剑过来，前几日命他跟了六弟，想不倒竟然是白担心一场，六弟受到了美人的冷遇竟然还能沉得住气，莫不是真的死心娶了那孙仪吧！想着轻然悠笑，相信他会娶孙仪，只怕是高估了他，时日尚早，他倒是要看看他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据谈剑所报，他除了和那些个浪荡子弟游戏人间外，倒是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显而易戾气还未发作出来。

    他再三思虑，索性将谈剑调了回来，以免为他所疑徒惹生波，他自小骄横惯了，遇事冲动，性情却是不坏，几个兄弟之中，他不偏不倚，是难得的人才。

    除了喜欢上李韵这件事。

    平心而论，李韵算不上天姿国色，对于见惯了美人的自己，倒是从不曾把她放在眼里，不过古人不是有一句话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怕这一次，六弟眼里不是见了西施，而是遇到了天仙。

    恭敬的男子得令过来，低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许钧峥正待开口，心念一转，懒洋洋地问道，“七弟来了没？”

    “六殿下还未到。”




黑衣男子

谈剑顿了一下，“大殿下，二殿下都有事耽搁，已经派人送了礼品过来，三殿下，五殿下早已经到了，六殿下……他……”

    “他怎么？”

    “六殿下最近行踪不定，怕是没有这份心思。”

    听罢，坐在宽椅上的人轻笑，眉宇间一派悠然，清亮的嗓音道，“你太小看六弟了，这样的日子他或许没有玩乐的心思，不过，破坏的本事还是有的，谁的生辰他都可以不到，我的生辰，他一定会来。”

    “是，殿下。”

    “你不问为什么？”

    谈剑觉得自己的主子出奇意外的好心情，若是平时，是就打发他了，竟然还有心思和他闲话。

    “属下不甚聪明，猜不透。”

    “他现在正在伤心时候，若是别人比他过得好，只怕他心里也是不痛快的，更何况我还是他一向不待见的四哥。”

    谈侍卫自我催眠，这是殿下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等了半响，见殿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肚子里一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六殿下应该不会如此，这不是摆明了和殿下过不去么？”

    “看起来似乎是。”

    两人走到门外，许钧峥眼角的笑意还未散去，忽听异响，黑影已经如破竹之势掠过，黑夜里隐约看到檐角上的男子轻盈地跳跃起落，黑色的衣袍在月色下肆意翻舞。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姿是极为矫健，顷刻之间如飞鸿般在屋檐上掠起，一柄冰冷的长剑载着月色的苍白滑落过来，寒芒初露。

    待剑趁着风声来到面前的时候，守卫的谈剑已经当先拨剑挡过来，只听“当”地一声，铁器激撞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扑面而来。许钧峥闻风不动，目光落到迎上前去的亲侍，唇齿间露了轻浅的笑意，但是冰冷入骨。

    他大喝一声，“退下。”

    此举一出，黑衣男子即刻挥剑刺来，他不迎不避，看着三尺寒锋噬血般逼近，才不紧不慢地弯身而过，旋风般回身时接了谈剑扔过来的长剑，两柄长剑奋力撞击在一起，几乎有火花迸出。黑衣男子的眼神阴郁而寒冷，剑如其人，而许钧峥两眼灼灼生辉，不惊不惧，手腕使力，一连挽起几朵剑花，黑衣男子凌空掠起，衣袂翻飞，更显英姿绝卓。




公子情深

许钧峥的剑气绵长而柔劲，一时只闻剑器相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险象环生，他才避黑衣男子的凌空一剑，背后风声突起。他足尖一点，便追着黑衣男子的足迹踏上屋檐，薄瓦碎裂的声音在脚下响起，他手中的长剑斜挑出去，犀利而迅疾，剑尖一直落到男子的咽喉，剑下的人却像是泥鳅一样滑了出去。因为两人都站在屋顶，脚下不能重力，他微微一怔，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黑衣男子唇边阴冷，燕子翻身，只闻风声刮过衣袂，一柄寒锋已经欺身穿透许钧峥周身的罩门。他纹丝不动，剑尖抵上他的颈部，忽如利箭般“嗖”地一声落入他身后的密林，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模糊的钝声。

    显然是剑入树干传来的声音。

    许钧峥脸色微柔，“你近来进步不少。”

    黑衣男子的脸露在夜色下，一双利目灼灼光辉，正是刚刚被提起的六殿下许翼云，想是听见了他们方才在屋里的谈话，脸色冷寒，掩不住心里的愤懑，“四哥就是这样对待六弟么？”

    他这话听来很怪，站在后面的谈剑却知道是为什么，忍不住心里有些发虚，任谁都知道六殿下脾性暴躁，可是对待四殿下一向是敬重有加的。想不到这次为了那个李家小姐生了嫌隙，倒是不值得。

    “哦？我做了什么？”

    坦然地看着他，已无争斗之心的人把剑扔回了近侍，从屋顶轻盈坠地，径直朝着园子的方向走过去，“可别忘了，今日是你四哥的生辰。”

    “我不是最见不得人高兴么？这样好的日子就是用来破坏的。”

    许钧峥听得哭笑不得，“六弟，想不到你记仇的功力倒是见涨。”

    六皇子冷冷地“嗤”了一声，满脸的不悦，眉宇狠狠一抽，“四哥倒不说，把六弟的笑话全看了，还在一旁兴灾乐祸。”

    “那你怎么偏偏看上了李家小姐呢？”

    说着，安逸地坐在他坐在大树底下的石凳上，抬头看他，虽没有责怪，但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有时候固执也并非是一件好事，况且对这样的单相思而言。

    “我喜欢不得李韵吗？”

    “不是。”




出谋划策

许钧峥隔着黑夜看他，眼里浮出看不清的深思，深色的瞳孔里溢满了关切。身为皇子，这样自然而不掩饰的关怀，也隔着禁忌，他是真的不愿意他因为这件事而被父皇怪罪。为了不爱自己的女子，并不值得。

    “你想娶李韵，不是不可以。”

    六皇子放大了瞳孔看他，气息微微局促，低声问道，“怎么娶？”

    “四年之后。”

    “四哥——”

    知道面前的男子在耍自己，不由得恼羞成怒。“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居然还这样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他轻轻摇头，“你明知道以现在的局势，你没办法娶她，李韵的宗亲族老正是仗着当年的功绩而自恃功高。你对她有情，而她对你无意，若是你早些在父皇面前提及尚有余地，可是如今她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李家如何还肯让你搅了这桩姻缘。”

    “你说的是御史秦利？”

    “看来你也并非不知情。”许钧峥看着他似笑非笑，“那你还装疯卖傻，非要在李韵面前吐露爱意，吓得她远离京师。”

    “我就是不服气，秦利哪一点及得过我，她为什么偏偏看上了他？”

    “你弄巧成拙，只怕这一次返乡，下次回京便是秦夫人了，你又是何苦？”

    “这倒未必。”

    六皇子走到池边冷笑，满身戾气，“我已经派人看着秦利，只要他敢私自离开京师，我便让他有去无回。”

    “若是他要堂堂正正离京呢？”

    许钧峥似笑非笑，指尖触到石桌，不自觉慢慢收拢，思索了一会儿，对几乎要张牙舞爪的俊脸视若无睹，六皇子终于沉不住气地反问，“在我眼皮子底下，他根本没有机会可以离京，你又怎知他会离开？”

    “你不觉得李家敢公然不留天家面子，已是不给你任何机会了么？”

    “秦利有什么好？”

    “这与他好不好无关，李韵是李家唯一的宝贝女儿，若是她喜欢了，李家就算是得罪了一个六皇子就有什么关系。”

    “就没有半点希望了么？”

    “有。”

    许钧峥淡淡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么？”

    闻言，六皇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微微嘶哑了声音道，“什么办法？”

    “让李韵嫁不成秦利，不止是嫁不成秦利，还嫁不了任何人。于今你不是李家对手，等到四年过去，她便只能嫁

    你一人。”




似曾相识

“非要如此？”

    他踟躇地握紧了拳头，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内心的交战可想而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觉得你可以左右父皇的想法吗？”

    “那孙仪怎么办？”

    许钧峥微笑，“你娶孙仪和李韵的事情没有半分关系。”

    他听不太明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半响，“难道是说，你让我先向父皇妥协。”

    “这对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说罢，挑衅地看了自己的六皇弟一眼，“难道你愿意将李韵拱手让人，让她嫁了秦利？”

    “他休想。”

    六皇子狠狠地将拳头落在了旁边的树上，一脸愤懑和怒火烧红了双眼，“他休想。”

    “那还在犹豫什么呢？”

    “四哥，你真的觉得李韵不可能喜欢上我么？”

    许钧峥闻言微笑，“她已心有所属，既然你已明白，何必陷在里面脱不了身？”

    想通过后，他于是大步离去，还未走出园子，忽然半回头高喊，“四哥，我见到了红楼名妓青璃，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女子，莫负了她。”

    许钧峥一直看着他走远，闻言一怔，随即轻笑，青楼女子会有真心么？

    可是每次到那一双盈盈大眼，还有那清丽无双的面容，便不由得有些恍惚。他并不适合谈情说爱，铁血政治里的四皇子许钧峥，终身都会与它无缘。

    相信和亲身经历似乎是两回事，他陷在那一双瞳孔里脱不了身，不正如六弟陷在李韵的迷魂阵么？谁失得多，谁又能多得一分呢？如果只是为了相似的眼眸而亲近，算不算是入了魔障？

    楠夫人和亲侍正走到园子口，忽然听到六皇子近似豪迈的声音，不由得纷纷顿住了脚步。

    过了许久，楠夫人将亲侍手里的墨色袍子捧在手里，青葱玉指抚过上面的一针一线，数不清的幽怨涌上心头。一晚上的欢喜也如风散去，定定站了半响，忽地头也不回地离去。

    亲侍跟在她身边不解，“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夫人何必生气？”

    “若是殿下上了心，便是青楼女子又如何？”

    “头牌南棹还不是被夫人寥寥几语便打发了，这青璃又有什么本事？”

    “她有什么本事不重要。”




美貌宠妾

楠夫人咬牙切齿，“这与六殿下何干，偏来横插一手，为了青楼女子开口，真是荒唐。”六皇子向来不屑于理会这些事情，这一次竟然把青楼的事情拉到了殿下府里来说，真是有违常理。嘴里说着荒唐，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渐渐用力，把上好料子的袍子也抓得起了皱。

    亲侍冷下了脸，“那不如除了她？”

    “除了她，谁有这个本事？”

    女子冷笑，“若是殿下不上心还罢，若是他上心了，就算是如我这般宠爱，又能如何？”

    许钧峥生来最厌恶争风之事，若是逮到是绝不留情的，她即使再怨又能如何？

    “若是他不上心，此举更毫无意义。”

    慕晴一个人去了思慕亭，站在亭里看着黑夜里的湖面，波光碎碎，像极了晨钟暮鼓的画面。如若不是现在身份的尴尬，她其实很喜欢在这里俯瞰景色，夜色茫茫，只有一个人立于这尘世间，说不清的萧瑟与荒凉，更合适独自一个的沉思。

    这是怡白也不知的秘密，她其实更愿意有某个时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尽情哀悼她再也回不来的纯真与幸福。

    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她是父亲的小妾之女，母亲是软弱而温柔的妇人，没有绝美的姿色，充其量不过是满腹才华，算是真正的贤德。可惜在父亲的眼里，摆在第一位的从来都不是贤能，尽管他一直疼爱着自己，却对母亲没有多少关怀。母亲生活淡定，从不在她面前露出愁容，她一直以为母亲活得幸福。直至她去世的时候，才忽然止不住地掉泪，她看到的时候，几乎呆了。

    捧着汤药的碗就那样摔在地上，看着母亲临死前拉着父亲的手，死死不肯放开，而一向和煦的父亲，第一次流露了满脸的悔恨。

    还有，不知名的泪水。

    原来母亲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直视而不见，她无法宽容父亲的博爱，于是只能忍隐，守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父亲，直到最后一刻，才能放纵自己的情感。

    她一直把婚事看得很重，原以为自己的终身早已注定，几转之间，已经峰回路转。但若这是母亲在天之灵让她自己选择，她会选择和陆云一起走下去，如果余生在他的陪伴，她愿意。




如坠梦中

他与许钧峥相较，一个带给她的是自由与豁达，另一个只会将她困在庭院深深的富贵牢笼里，终其一生也不得自我。

    沿着亭外一直向湖边漫步过去，苍翠的树木渐渐把清泠的眸子给遮住了。她想起就是在这里，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四皇子许钧峥，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后来会在青楼相遇，因而心里只有苍茫和荒凉，那样短短的一瞥，在她心里种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个时候她缅怀的是不可逆转的差距，却想不到带她强大落差的锦衣男子，赫然就是她先前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

    如果让他知道现在想赎身的青楼女子就是许婚了十多年的慕晴，他会是什么神情？

    是震惊，还是不相信？

    或者，绝情地把她送到官府，同那已经在地下的父母团聚，想到这里，她的心陡然痛起来，仓惶地俯下身子，大滴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而她却无暇去拭，一直攥着心口颤抖，久久不息。

    南掉在那夜之后离开了红楼，无生无息地，只看妈妈的脸色便知道，南掉定是拿出了赎身的钱，堂堂正正走出了红楼，再和红楼没有半点关系。

    凭空没了这样一个支柱，红妈妈的脸色很是阴沉了好几天，对院里的姑娘们看得更紧，每日不是喝就是训，刻薄了不少，生怕有人效仿南棹再跑了摇钱树。连带地，慕晴的日子也变得不好过起来，红妈妈不敢当着她的面骂，只是逮到怡白就张口，怡白虽受不惯这训，虽听得面红耳涨，但是主子忍隐，她也不敢说什么。

    回到房里就深深嘘了一口气，用力拍着胸口，嘴里还嘟嚷着，“唠唠叨叨，真是吓死人。”

    绯姑娘屋里的小丫头站在廊下听见了，吐吐舌头凑趣道，“原来怡丫头嫌红妈妈啰嗦了，这可好，我赶紧去跟红妈妈去说。”

    “好吉儿，可别说。”

    怡白赶紧跑上去捂她的嘴，“要是让妈妈听见了，可是没清静了。”

    吉儿也不恼，笑嘻嘻地盯着她，“也就是你们屋里的姑娘不吭声了，各个屋里都闹着意见呢？整天不是防这个就是防那个，现在还来唠唠叨叨，都快烦死人了。”




巧颜笑兮

“谁说姑娘不恼来着，不过是妈妈的啰嗦功夫太厉害了，姑娘招架不住，干脆就堵了耳朵，一心弹她的琴去了。”

    吉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说呢？妈妈这么折腾，个个都怨声载道，就你们屋不吭气，原来憋在心里了。”

    “那是，这不，姑娘心里不痛快，我端了酸梅汤过来消消暑，可别再憋坏了。”

    “酸梅汤啊，绯姑娘也爱喝这个。”

    见她露了神往，怡白干脆把手里的盘子推了过去，晶莹的大眼满是笑意，“这么热的天，正好消消暑，这是冰镇过的，滋味好得很呐？平时哪有我们的份？”

    绯玉姑娘是出了名的吝啬，跟着她的丫头也是难得见荤腥，见了油就会眼晕。怡白的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心里愈发露也巴望来，“这可是你们姑娘的，我怎么能喝？”

    “怕什么？姑娘从不计较这个，不过是酸梅汤，等下我再给姑娘端过去就行了。”

    说着，已经不动声色地把盘子推到她手里，眼里笑得愈发灿烂，“都是姐妹，计较这些做什么？”

    禁不住诱惑，吉儿把东西收了，圆圆的大脸在阳光下份外可爱。她偷偷地回望几眼，见没有人注意，于是凑到怡白的耳朵里细声，“我可记着你的好了，下次有什么消息，一定提前给你报过去。

    怡白微笑，却还在摆手，“都是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趁着主子去练舞，怡白把房里都打扫了一遍，案台也擦拭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都摆正了。查看画卷的时候，看见有一卷是用红色的丝线绑着，她抽出来展开来看，首先见到飘扬的黑发，手指忽地僵住了。心底已经猜到是谁，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收拢了画卷，把它原样放回去，那一日主子天明之后才回来，脸色苍白如纸，她一直没敢问。

    主子的情绪从发现许易就是四皇子之后就一直很低落，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却忽然就在眼前，再加上南姑娘是同主子谈过之后才去了四皇子府，她的离开和主子的谈话不无关系。红妈妈虽然心里狐疑，但什么把柄都没有抓到，所以一直忍隐不发，慕晴虽然温柔敦厚，但是慕府出事之后性情大变，连她也猜不到她的心思。




伊人远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慕晴似乎是累了，吃得极少，早早就睡下了。

    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房里很暗，几乎像是黑暗里一般，怀念起破屋雨水的滴嗒声。兴许梦里听习惯了，她倒是有些倦念这样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时光在手指尖的缝隙间流淌。

    时间不声不响过去，响午的时候怡白才推门进来，看到她已经醒了，于是松口气给她撩起纱帐，“小姐，要出去走走吗？”

    房上的女子没有做声，拥着锦被也只是发怔，许久才轻轻呼了一口气。

    怡白知道她心里有事，于是顾自收拾了一会儿，出去端了燕窝进来，趁着碗里还热着。偎在床边递给女子，慕晴视而不见，细瘦的胳膊一格，于是拦开了。

    “小姐不饿吗？”

    “我不想吃。”

    “可是——”

    怡白微微皱了黛眉，两手捧着碗看着她的眼睛，“不吃东西怎么行？”

    慕晴苦笑，“怡白，你不要劝我了。”

    这两天她已经做了许多许多梦，总是在奈何桥上看见已经冤死的亲人，她的精神已濒及崩溃，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还是从梦里惊醒。这样反反复复，除了身体，心神也几乎支撑不下去。她的负罪感太强烈，强烈到细微的神经再也支持不住，脑子里无数的念头涌在眉间的地方，几乎要裂开。

    “可是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小姐总要吃一点。”

    “我真的吃不下。”

    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她睁大了眼睛回看身旁的侍女，雪白的皓腕抓住她的胳膊，“为什么陆大哥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冷不防地，怡白脸色一滞，在心里藏了许久的心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摊开来，一瞬间几乎要流下泪来。手指抖了几抖，碗里的汤都洒了一些，“陆大哥，陆大哥已经传过消息了，过一阵子会和我们联络！”

    她怔忡地喃喃，“是吗？什么时候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相思如画

“就是前几天的消息，这几天事情太乱，所以一下子忘记了。”

    她浅浅笑着把碗放到了慕晴的手上，“小姐为了陆大哥，也要好好照顾好身体，要不然到时候陆大哥可要怪我没把小姐照料好，我可要冤死了。”

    神情说不出悲喜地喝了几口，慕晴心事忡忡地把碗放到桌子上，连日来的闷热，已经让她心火燥生，“不知道陆大哥查得怎么样了？我在这里，却是不知道还能熬多久，如若四皇子蛮横起来，我又该怎么办？”

    小巧的脸滞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想说的话没有出口，却变成了另一番话，“陆大哥说他查得差不多了，估计过几日就会有好消息过来，小姐姑且再耐心等一等。四皇子那里拖个几天，应该不是问题，哪有这样容易的，红妈妈也不会轻易放人。”

    “但愿如此。”

    一身素白的女子坐到案台边抽出红色丝线系的画卷，慢慢把它展开，露出陆云英朗的眉眼，异常地清俊，一身玄衣，正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装扮。

    陆云为她亲手做画后，她相思刻骨，于是也把他的模样刻画到了纸上，一笔一画，竟然也带着绵绵情丝，渐渐地嘴角轻勾，姿色变得动人起来。

    怡白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动弹，阳光从外面折射进来，将她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日光下，面庞晶莹如玉，身姿娇小。不用回头她已经知道她把画给打开了，可是黯淡的目光还是没有调转过去，听到慕晴问她，“怡白，你过来看看，我画得如何？像吗？”

    像吗？

    像是雷击在头顶，她重重地一颤，僵硬地转过头去，脚步却一步也挪不动，分明是最简单的回答，可是她却说不出口。腹里的话到了嘴边，最后竟变成了哽咽，“很像，小姐画得很像。”

    察觉到她话里的哽咽，慕晴疑惑地看过来，一脸莫名，“怡白，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层层迷雾

慕晴怔忡地看了她一会儿，怡别忍不住别过脸去，终于抢救不及，一颗豆大的泪落到地上。看到这里，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了，慕晴回过神来，电闪雷鸣边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陆大哥，是不是陆大哥出了什么事？”

    怡白别过脸，慌张地往外走，还未走几步，慕晴已经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柔荑，踉跄了好几步，终于稳住了身子，“怡白，不要瞒我，是不是陆大哥出了什么事？”

    “没有，真的没有，陆大哥很好。”

    “怡白，你真的想逼死我吗？”

    她的脸上分明混合着恐惧和绝望，目光相对，怡白不敢看她的眼睛，不忍心地把头别过去，心里像是火烧一样。正巧老鸨跟前的小丫头走进来，一推门，一脸惊惧，“许公子来了，妈妈让青姑娘准备待客。”

    说完，见两人的神情似悲似痛，敏感地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息，看了几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惧怕，低头匆匆退出去了。

    怡白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空冷的屋里，红楼里的热闹似乎离得很远。慕晴像是整个身子都麻木了一样，神情惨淡，指间骨骼都露了出来，久久，才凝滞开口，“不要瞒我，怡白，你知道陆大哥在我心里的位置有多重，所以不要瞒我，难道你想让我后悔一辈子？”

    “小姐。”

    她唤着，像是承受着剧烈的疼痛，慢慢合上了眼睛，“什么事情也没有，小姐多心了。”

    还是不肯说吗？层层的疲惫泛了上来，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将最后一根稻草压断。

    “告诉我陆大哥在哪里？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从窗子边跳下去。”

    女子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子看着她，满脸是震惊和不置信，“小姐，你在吓唬我是不是，你不敢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她不敢，“并不是活着才是最好的事情，也许如果我死了，才能解脱……”

    “小姐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一路上逃回来，历尽了千辛万苦，你忍心让陆大哥看着你死么？”




被迫妥协

说到情深处，怡白死死咬紧了下唇，丝血迹从唇间溢出，她终于蹲下身子痛哭失声，“陆大哥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想让小姐安心活下去，如果小姐这样做，陆大哥会有多伤心？”

    还未等慕晴反应过来，她跪着身子爬过来扯住了她的裙角，脸上一片狼藉，“可是我忍不住，我不能看着陆大哥去死，为了查信的事情，陆大哥擅闯了刑部，结果被人埋伏，现在被关在大牢里。再过几日就要命丧黄泉……他咬紧了牙关不肯让我说出来，怕小姐冲动做了错事，可是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置他的生死于不顾。”

    “刑部……命丧黄……”

    站在窗前的人已经彻底惊呆了，“得罪了刑部，谁能救他？”

    谁能救他，谁能救他？

    她也不过是亡命天涯的人，如何能救他？

    万种伤心到了晚上，也只能强装笑脸，柳红拂面，自从让南棹代进皇子府之后，许钧峥倒是再也没有传信过来。已经只有三天的时候，却不知道他这一次是什么主意，打扮好了，慕晴坐在帘子后面抚琴，红烛的光火映照得十分迷蒙，她的眼角已经哭得肿了，用了许多脂粉掩着，但仍有几分憔悴。

    只见脚步声疾步过来，她坐正身子，看见门被推开，一袭织锦袍子的俊雅男子一脸闲适地走了进来。隔着帘子对望，许钧峥不接受这样的隔视，径直上前把她面前的帘子掀开，一张俊美的面庞微露笑意，“许久不见，青姑娘想好了么？”

    “许公子，为什么会独独衷情于青璃呢？青璃实在不能明白？”

    “这样说来，青姑娘是同意了。”

    虽说如此，但他的面上却丝毫不露笑意。

    慕晴低头沉默了一下，复又说道，“许公子想为青璃赎身，却要让青璃服气才行？”

    “服气？”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许钧峥的脸上渐渐冷漠了些，“一个青楼女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你与一般的人心思的确不同。”

    “那是当然，青楼女子心底也有着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情丝袅袅

说完，她唇角滑过极苦涩的笑意，却是谁也看不见，连她自己也变得恍惚，“我有一个兄长，他被人污蔑进了大牢，我为了救他才身陷这烟花之地，许公子可能明白我的意思，如若兄长出不了大牢，青璃便也离不开这红楼。”

    许钧峥怔住了，他深深看了她很久，空气里淡淡飘散着一股空冷的味道，一袭深蓝织锦衬得他的脸庞更加英俊如斯，骨结分明的手掌迟疑了放久，才终于落到她的眉眼上去。慕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不出声，他动了动嘴唇，“他叫什么名字？”

    “陆云。”

    “那你姓陆？”

    “并不。”

    她咬了下唇，“他虽不是我的亲兄长，但比亲兄长还要亲。”

    “那你姓什么？”

    女子低头几乎把薄唇咬出血来，手指绞得很紧，轻淡得几乎消失不见的声音飘出来，“我叫青璃，乔青璃，这原是我的本名。”

    沦于烟花，却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名字也无所谓，只要可以救他，她可以让自己更加沉沦。

    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日不报就解脱不了。

    她更私心以为，所幸随着家人一起死了，就不会再有负疚，再也不用纠结在这样的情境里脱不了身。

    才不过午过，天空中已经飘起了小雨，雾茫茫的雨里，路人行色匆匆，素白的纸伞纷纷撑起来，衬着青砖碧瓦，更显寂冷，低低落落的脚步在身边来来去去，末了，只觉得湿面扑面而来，她撩开帘子正见桥下的碧波，湖面似乎还残留着雾气，看不分明。

    清泠的雨水扑到面上，掺着冷冽的风，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只得放下了帘子，坐在轿子里昏昏欲睡，不知道坐了多久，总算是听见外面有人指挥，“就停在这里吧！轻轻放轿。”然后那人半俯了身子朝轿子里轻声，“青姑娘，就是这里了。”

    察觉轿子一停，伴着周身一震，她决然地抬起头来。

    掀开轿门，面前是大牢的门口，两边皆站着一个面色冷漠的武士守卫，一向跟在许钧峥身后的瘦高男子保持着恭谨的姿势，指了指大牢的门口，“天牢阴冷，地湿路滑，青姑娘小心声，请示随我来。”




天牢探亲

说着，已经当先走进去。

    慕晴安然从轿子里出来，细小的雨落到她的眉眼间，跟了上去。

    一路走了许久，她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去见看那些牢里的脏污和惨烈，一直恍恍惚惚跟在瘦高男子的后面，直到以为要走到无穷无尽时，才听见他的声音，“青姑娘。”他走到一个牢门前站住了，探了一眼里面的人，才转过头来，“是这里了。”

    命差人把牢房打开，只是几秒钟的时候，但像是隔了一生一世一般。

    待狱卒走开后，瘦高男子行了个礼，漠然的脸在昏暗里看不清瞳孔的颜色，“青姑娘可以进去了，我们在外面等着。”

    “好。”

    慕晴点头，等到他离开了，才深呼一口气，抬起脚走进牢房。

    刚走进牢里的时候，昏暗的光线差一点让她睁不开眼睛，盖住眼里的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了周围破败的环境。地上几乎没有能坐下的地方，全是脏污乱成一团，依稀还有着血迹，看得她心里一紧，既而才看到半倚在墙壁边的人。男子动弹不得，看着她的眼里满是愧疚和难言的晦涩，等到慕晴强忍着眼泪扑到他的怀里，才允许自己湿润了眼角，既而扶住了她柔软的身子。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空成一片。

    什么都不重要，谁也比不上陆云的性命，除了他谁还会这样为自己失去性命？她什么都不需要，只要陆云留在她的身边。

    甫听到他几乎丧命的时候，她真的差一点停止了呼吸，至少为了他，她也要把自己所有的绝望都隐藏起来，然后一心一意等着他回来。

    现在真切感受得到他的温度，感动得快要落泪。

    陆云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更没有问她是如何进了这大牢。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晴儿，忘了我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

    这许多日子里，最绝望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失态，身为官家小姐，一举一动都受人摆步，那是她头一次出门，才真正明了空阔的天空，才真正明白，幸福是怎么一回事？




情意绵绵

为什么要这么逼迫她呢？

    她只想得到小小的幸福——

    想到这里，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裳，顾不得他身体还受了重伤，眼泪一颗一颗落给他看，一字一顿，“陆大哥，陆大哥，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这样逼我，慕晴除了你，再也没有依靠了，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们说过的，还要去看日落日圆，还要一起游山玩水，还要一起生死与共，你都忘了么？就算活得很辛苦很辛苦，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

    粗糙的手抬了几抬，伴随着悲戚的目光，他的手终于坚定地落到她的小脸上，盈盈目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痴看一生一世，眨下一串串水花，落到了他的手上，是滚烫的，他陡地收缩了瞳孔，喃喃，“晴儿——”

    慕晴扑到了他的怀里。

    “晴儿，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甚至连你父亲的死，也是事后才知道，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她一个劲地摇头，“没有，陆大哥帮了晴儿很多，晴儿一生一世都记得陆大哥的恩德。”

    “晴儿……”

    他迟疑了很久，才把手落到她的肩上去，才发现原来怀里的人如此孱弱。

    “陆大哥知道的你在那样的地方受尽了委屈，可惜我一直查不到，所以才无法带你离开。”

    他其实一直都懂，只是装作不知罢了，两个弱女子，受尽了人间冷暖，在家里被抄后，还会有谁会这样热心收容一个朝廷钦犯呢？而她们竟能轻笑浅语，装作衣食无忧，事后知道了，他也只是心痛，心痛自己一直没有能力让心爱的人离开。

    纵行江湖这么多年，他竟连保护心爱之人的力量也没有，他不是不能救自己，只是却不愿意再让她沦落危险，宁愿以自己一命以博。可是如今，心头巨震，方才明白自己在慕晴心里的份量有多重。

    “晴儿，再不会了，陆大哥不会丢下你的。”

    听到这话，她终于泪花闪闪地抬起头来，本来就是如画般的面庞依旧是初见的青涩，没有半分改变。她的心，只为他而绽放，无论是谁，也夺不走他，夺不走她心里的牵挂。




私语窃窃

两人抱在一处，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温暖，陆云保证，“等到这件事了，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嗯。”

    点头应允，泪眼迷蒙的双眸忽然想起四皇子许钧峥的冷酷，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两个人絮絮说了一会儿话，慕晴看向旁边的破败，心里的温度一点一滴降下去了，等到陆云把她的面上的深思看在眼里，醇厚的话像是泉水一样汩汩流淌出来，“晴儿，你还恨朝廷吗？”

    女子抬起目光看他，“是是非非，如果不是身临其境，永远也不会知道它的惨烈，是我拖累了你。原本你恣意江湖，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却被我的事情陷入了大牢。”捉住他的手，手背上已经伤痕累累，还有未涸的血迹，身在大牢，怎么可能不被毒打，更何况是这样大的罪，“如果不是我，你原来不会受这样的大罪。”

    “只要你能平安，再大的苦头我也无所谓。”

    他说的是真心话，慕晴也能感受，可是她宁愿他没有受伤。

    两人一时沉默，地牢里顿时静谧，因他武艺高强，刑部特别谨慎把他单独囚在了一处。所以四周都没有牢犯，也避免了慕晴的尴尬，可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难受，如果不是怡白忍不住，她竟在不知觉间就让他这样死了。

    她捧住脸啜泣，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由自主地害怕，害怕得全身发颤。

    陆云扶起她的脸，为她拭掉了眼泪，“晴儿笑的时候，才是最好看。”

    明明知道他只是安慰自己，慕晴还是勉强露出了笑意，正想说话，却陡地被他的手一握，手里攥着湿热的一团，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再看陆云一脸平和，于是咽下吃惊，把手心里的东西收到了袖子，再伸来的手相握，却是热切地颤抖，紧紧不能放开。

    “晴儿，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

    末了，她慎重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会救你出去的，你等我。”

    “晴儿——”

    他未完的话被她截断，她已经收拾了衣裳起身，“陆大哥，你等我。”




夜下赏桂

说着，素彩的衣角已经快速在他面前消息了。

    她一步步走在牢房的道上，一面垂泪哀泣，踉踉跄跄几乎摔倒，双腿软得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扶在牢门上喘息，双膝一颤就跪了下来，陆云的伤比在自己身上更痛，她不该做了这样的蠢事将他拉进来，这原来是她自己的深仇大恨，何苦让陆大哥来承担？在他面前，她只能强作坚强，可叹她再没有办法再保全自己的未来留给他了。

    想到这里，心里更是酸楚。

    为了陆大哥进四皇子府，她不会后悔，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不会改变主意。

    只要她能做到的，她会不遗余力。

    想罢，她挣扎着站起身，离开了大牢。

    外面又是另一个天地，娇俏的小丫头撑着纸伞迎上来，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柔婉地从衣袖里拿出一锭银子，塞到侍卫手里，他错愕，对着她的脸竟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情，问道，“青姑娘这是为何？”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她的微笑在清泠的雨里陌名地轻淡，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去，不可思议地引人注目，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到了她的身上，而她似乎毫无知觉，停顿了一下，复又慢慢开口，“你放心，稍晚我会回红楼。”

    “青姑娘的意思属下明白，只不过……”

    他为难地把银子塞回来，“既然如此，青姑娘将银子收回，属下就不再护送了。”

    “有劳了。”

    裣衽一礼，她接了紫竹骨制成的梅花纸伞，独自走了。

    她回到红楼后，将怡白嘱咐后送出了红楼，在这个世上，她所剩的亲人寥寥寥无几，她绝不让任何人代她受过。

    傍晚坐在月桂下看月光，她伸出柔荑摘下了香气四溢的桂花，那馥郁的香气放在鼻间，像是游动的温暖，把她整个人都带回了记忆里。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月儿高高挂在枝头，抬头望去，只觉伸长的枝头像是绚烂的布景，或是雅致的屏风。那梅花点点的红，还有雪似的花瓣，总是藏在最深刻的时候。




孤注一掷

那睡得甜美的自家院子里，旁边有一块大石头，非常可爱的形状。孩童里藏在后面，让侍女围着株株红梅叫唤，最后还是她鲜红的衣角露出了马角，进而被爹爹抱到了怀里。

    看见站在门边的母亲一脸娴雅地微笑，像是仙女一般，她小的时候很喜欢仙子各式各样的故事，在母亲离去的时候，她做过美好的梦，仙子来到了她的房里，微笑地将母亲还给她。

    可惜那只是梦，醒来时，除了枕头边的泪渍，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变明白了，这个世人没有仙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机缘，人无论处在什么逆境中，也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她不再奢忘，活得再辛苦也要清醒。

    最后一晚的赏景，连红妈妈都拉着脸回了屋子，其它的姐妹都只能悄悄地带了消息过来，却不敢现身，消息里全是对她的殷殷嘱咐。她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任它的光华洒满全身，像是披了水银色的仙裙一样，一时间饮得半醉，脸已经红了几分，于是把酒壶搁在桌子上，伸出臂去对月起舞。

    这一舞，只舞得天色变色，日月无光。

    像是见到了极致绚丽的梦境，紫色的纱裙伴随着长长的袖子挥舞了出去，衬着半醉半醒的人儿，清新别致的容颜，一边舞着，腰已经弯了下去，陡地挥洒出来，一张素颜对月光凝眸，渐渐失了神。等到没有力气了，身子靠到树边，双手捂住了脸。

    可惜月光太过明亮，她脸上一分一毫的神态都遮不住地露在了月光下，伴随着落地的桂花，还在踩在脚下，陷在泥里的粉嫩。

    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进了四皇子府。

    她已经失去了和陆大哥在一起的资格，身陷青楼，她还能保住清白之身，但是四皇子府呢？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愿意陆大哥为她受屈。

    也许幸福就是这样遥远的事情，无论她怎么去追寻，还是没能抓住它。

    所以，就这样吧！

    只要能让陆大哥活下来，她宁愿永远丢掉她的爱情。

    爱情，那是什么东西呢？




原来如此

苦笑着在指间的缝隙里看着月亮，那样神秘幽美，把她所有的心事都摊在月光底下，她捂住心口的地方只是痛，痛得无法喘过气来。

    陡地踉跄地回到桌旁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她终于轻颤地掏出了袖子里的一团纸，在皓月下展开来看，看完后，便有着止不住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捧着脸哽咽出声，纸团了无声无息地落了地上。

    怡白，陆大哥，她的身旁还有谁？一个身陷大牢，一个痛哭着离开。

    夜如此漫长，而她的心像是浸了水一样，揉得皱了，痛到极致，但还是哀伤得不能自抑。

    许钧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慕家灭门惨案是他推波助澜——

    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

    慕家被人污陷后，朝廷震怒，后发落刑部，虽有铁证在手，但少了最主要的动机，过了几天也审不出什么结果。

    慕儒一口咬定必是受了污蔑不肯认罪，在这个当头当朝天子起了怀疑，打算命官员彻查，但他想知道旁人看法，于是招了四皇子进见，四皇子许钧峥只是在天子面前淡淡一句，“我倒是觉得不曾冤枉，不管慕儒之前名声多好，未必不是惺惺作态，既然铁证如山，那必定就是事实了。”

    天子听了默然，之前迟迟下不定决心也是因为慕府在朝堂颇有几分名声，况慕儒也不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一向是朝堂的榜样。

    可惜这一次罪证如山倒，一下子就压得抬不起头。

    更甚者，天子并是为了这通敌的罪名，而是错看的心痛。

    一向器重的臣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亏得他一直以他为首，颇有几分损了颜面，更加上四皇子这样一说，未必没有道理。这通敌的罪名本来就是全家抄斩，绝不留情，不过是顾着他的名声而踌躇。

    况且慕府虽不算是权势如天，慕家已经有一女慕烟做了七皇子的侧妃，慕家幼女更与四皇子有婚约在先，算得上是有些姻亲。

    四皇子的神色很淡，“父皇不用犹豫，儿臣的事情只是小事，慕儒通敌是叛国的大罪，不管如何是非死不可的。七弟的侧妃么，既然已经算是天家人，自然可以免过了，只让她闭门思过就可以了。”




幕后黑手

他没有提自己的婚事，不知是存心避过了，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里。

    不到两天时间，天子就下定了决心，杀一儆百，慕儒不死，何以肃朝纲，慕府一百多口人全部抄斩。

    如此，慕家一时血流成河，哀声遍天。

    除了阴差阳错活下来的慕晴，就是只有慕烟身为七皇子的侧妃而免过一死，但是心情悲痛之下元气大伤，后来身体消瘦不少，加上产子后更见瘦弱，终日缠绵病榻，外人更加不得见。

    四皇子虽未大婚，但侧妃并不是没有，只是他一向以国事为重，府里的女眷相较之下其它皇子，自然少了很多。

    慕晴自今日已经在四皇子府里已经住了七天的时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经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了，昨日吃饭时，她在白米饭里看到传信的纸条，上面清清楚楚是陆大哥的笔迹，这才确信他真的已经出了大牢。

    他查了这样久，还是查不到当年的信件内容，大概的脉落一直延伸到了参知政事唐思的头上，却是一直抓不到把柄。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这个人却不是朝堂上的人，陆云曾查到消息，这个人只是偶尔露面，并不见容貌，那通敌的信件和证据，正是他拿出来的。唐思曾在年轻时和慕儒为了一个女子而生嫌隙，后来一直冷淡，互不往来，在天子面前告了一状的正是他的门生秦利。他是御史，正是弹劾此等违章乱纪的事情，纠察官员过失，想必他的上书，正是恩师在背后允可，方才通行无阻。

    秦利和同僚之间往来密切，关系颇佳，特别是升为御史之后，俨然成了秦思一派，与李相走得也颇近，传闻极得李家小姐的好感。平时和慕儒就互不通气，这时告了一状，更像是预谋以久，可惜他生活严谨，半点漏洞都抓不到，陆云四方查探，也查不到半点消息。

    最关键的还是那些信件和证据，所以他才会夜探刑部，听闻那些东西在慕府抄斩后一直放在那里，可惜不甚失手被擒。




后院乾坤

想到陆大哥终于能平安，慕晴眉间的皱折终于能抚平了，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一如传闻，许钧峥很忙，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回府，听闻天子对他的宠爱已经到了非常的地步，时常留他在宫里的就寝，因而这座府邸就如同虚设一般。

    府里也养了几位侧妃，最为有名的是楠夫人，听闻是都尉之女，性情活泼，娴雅大方，是过世的陈宁妃也份外喜爱的儿媳。可惜身份构不上正妃，所以颇为遗憾，陈宁妃曾不止一次在天子面前拉着她的手说，“皇儿亏了有你在他的身边，要不然，还不知道谁能管着他呢？”

    可见她的受宠程度。

    所幸楠夫人非常知晓本份，只是谦逊地回道，“母妃过誉了，能为夫君分忧解劳是子弟的本份。”于是更加得宠。

    这些她原来是不知道的，她没有让怡白和她一起进府，管家为她安排了两个侍女，小碧和小桃，两个小丫头都是十四五的年纪，一个沉稳一个活泼，而这些流言消息都是活泼的小桃私下告诉她的。

    她竟然不知，在未大婚前自己居然有这样大的一个情敌楠夫人。

    以前一直关在屋子里，所知太少了，现在才知道即使她嫁进了府里，除了要适应新环境之外，还要面对女人之间的争斗。

    而这些却是她非常厌恶的。

    她尤其讨厌为了男子争风吃醋，这不是她的脾气，有这一份闲心，她还不如自得自乐地生活。这个世上谁离了谁，也未必不是孤单一个人。

    现在她庆幸逃离了。

    午后，小桃撤下了饭菜后，她就到园子里喂鱼，池子边有种了许多芭蕉叶，很漂亮的青翠色。石子铺成的小径，一直延伸到了水上的亭子上，池子里除了鱼，就是一些浅色的水草，透明的水几乎见底。底下还放了许多鹅卵石，五光十色，衬着阳光落下来的碎影，颜色颇有几分观感。

    站得累了，于是坐在凉椅上小桃赶紧上前为她搧着风，一边为她拭了额间的细汗。

    “天气越来越热了，姑娘何不在屋子里呆着，要是不放心鱼儿，小桃来喂就好了。”

    “屋子里也是闷得慌。”




雨后天晴

慕晴很喜欢小桃不饰的细心和单纯，虽然她是青楼的出身并没有让她得到怠慢，但她知道管家必定对她们有着不一样的交代。单是一分雅量，便让她不敢小看，许钧峥府里的人，竟然也和他一般有几分看不透。

    夏日已经来临，屋子里都是闷热得不行，慕晴不喜欢说话，于是靠着椅子慢慢瞌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便觉得有几袭来，比扇子的枯躁更有几分凉爽。她不禁睁开眼睛，忽然觉得明明是湛蓝的天空已经聚了许多黑色的大块云朵，明显是暴雨的前兆，她还在看，身边的小桃已经惊呼，“姑娘，看样子要落雨了。”

    “是啊。”

    她看着淡声，正准备站起身来，忽觉有一道目光直射过来，直觉地回过头。远处的小径上，刚刚走进园子里往另一个方向的，不正是深蓝织绵的那一袭袍子，她已经份外熟悉的衣裳，那高俊的个子，还有挺直的背影，不是许钧峥却又是谁。

    他已然转过目光，只留一个背影。

    她来了这么久了，总算是这一日见到了人。

    小桃望过去，了然地点头，“主子肯定是刚从宫里出来的，是去楠夫人那里。”

    慕晴的脸上全无表情，直到男子的身影走得再也不见，于是收回了目光。

    等到收拾好了匆忙回到屋子里，暴雨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下来，慕晴也免不了湿了衣裳和发梢。这酷暑里的暴雨，正好将干躁的天气来了一个大转变，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不少。

    她拢了拢湿透的发梢，于是吩咐她们准备了浴桶，一个人走到屏风后脱了衣裳，露出白玉般的身体，跨进了浴桶里，等到沐浴完后。她刚刚套上衣服，小碧已经敲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托盘，上面放了好些新鲜的果子。

    刚刚洗过一遍的青丝还有着微微的热气，全部散开在细致的肩上。慕晴换了一身比较轻便的衣裳，淡雅的颜色，袖口也是非常别致的蓝色花朵，与风尘中的人大相径庭。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还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家小姐，一身娇态，几分清艳。

    小碧多看了几秒，替她收拾了一下，于是将果子摆上了桌子。




脉脉相知

这是时新的水果，听说天子颇为喜爱，收为了贡物，民间是难得一见的。慕晴小的时候吃过，已经是许多年的事情了，她也不太记得，单看一眼，回忆起小时的事情，坐在桌边捏了一个在手里，小桃推门进来，“姑娘，管家来过了，主子晚上过来。”

    双眸一凝，她微皱眉，明显有些若有所思，“哦，知道了。”

    “姑娘——”

    小桃凑近在她面前咋舌，“姑娘好像不太高兴，主子难得回来一趟，看来对姑娘非常上心，照理来讲，每一回在府里，晚上都应该是去楠夫人那里的。”

    她说着，小碧已经在一边对着她瞪眼，看她没有注意，只好唤道，“小桃，我还有些东西没有拿过来，你去帮我拿一下吧！”

    慕晴觉得有趣，等小桃走出去了，托着腮只是盯着小碧看，“为什么你总是不肯让我知道一些事情？”

    小丫头的脸有些红，像极了胭脂，过了许久才绞着手巾软语，“姑娘，我们只是丫头，何必为难我们？”

    她停顿，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我没有想过为难你们。”

    小碧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抬起头来清晰地道，“姑娘，主子不喜欢嘴碎的下人，我只怕小桃会惹祸。”

    “原来如此。”

    她点头，“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小碧不再说话，站在旁边半响，才咬着唇轻声，眼睛却看着地上，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主子不喜欢女子争风，楠夫人正是如此，才一直安稳。”

    慕晴一震，忽有些恍惚，“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原来他也不喜欢急风吃醋的女子，和她的父亲一般，想必男子对这样的事情是极厌倦的。但她知道有些男子的想法却是不同，像是她一个表兄就是如此，家里有好几位美艳的夫人，却还是要去拈花惹草，惹得家里的表嫂生气掉泪。

    恐怕他对自己这极具魅力皮相非但没有烦恼，还极为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有着优势，惹得女人喜爱，惹得女人吃醋，在别人面前显得无上荣耀，殊不知这样更显浅薄。

    她曾一顾非常厌倦这样的事情，不是为了争宠，而是本身的厌弃，也许是自己父母的事情看得多了，感触就非常深。

    她竟然想不到许钧峥也是这样的。




闲茶养性

这与她这之前的想法并不相同，她以为他至少是很乐于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

    真正说来，她见他的次数并不多，他的眼里像是倦念着其余的东西，并不把她看在眼底。男子对女子的态度，大抵就是如此，若是不在意，便碾如尘土，她的身份低贱，他不该把她看得这样重，还大费周章地赎了身。

    这样不合情理。

    而且也让人觉得莫名，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还要将自己赎出来？

    就如他之前不肯娶她一样，又不肯退婚，平白让她在父亲同僚后眷中抬不起头来，因而负气离家。

    她想不通，便也不想了，赎身的钱财都托给了怡白，陆大哥出牢需要打点的都可以用得到，至少出来前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许钧峥非常守信用，待她入府之后便将陆云找了个由头放了出来。

    一个下午浑浑噩噩过去了，怡白不在身边，她没有可以交心的人,也无忧愁的姿态,只是闲时养花弄草，偶尔作画，养性怡情而已.弹琴并非是她心里喜欢的东西，只是作为营生而认真了些，现在便疏懒了很多，也没有人需要时时教导她不能行差踏错，她索性什么都装作不知，活得非常肆意。

    夜稍早来时，许钧峥就过来了，看来是刚刚回府，慕晴正在看书，闻言抬头。

    男子已经大步跨进门槛，一眼见到她手里的事物，微微一笑，笑容软化了许多，隐约有些甜蜜的纵容和怜惜，“你倒是自得其乐。”

    慕晴听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神色间极淡，慢条斯理地把书搁在案台上，眼见着香炉里的烟雾袅袅升起来，渐渐在空气里消失。

    “我的兄长已经放出来了，多亏了许公子。”

    说着，起身款款施了一礼。

    许钧峥坐在她的对面，小桃奉了茶水过来，他饮了一口，眉间微有些倦怠，“住在府里还习惯么？有什么缺的就告诉管家，他会处理的。”

    “尚无或缺的，管家设想得很周到。”

    府里的人倒是对她颇为客气，虽然是不入流的出身，但也没有受到轻待。

    “那就好。”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美人在怀

“听闻你的兄长擅闯了刑部大牢，武艺卓绝，若不是命人围捕只怕还困不住他，此人在江湖中颇有名声，刑部拷问了好几日，却半句话也没有问出来，他去刑部究竟是为了何事？”

    慕晴一怔，料想他必定会问到这个，心里早有了计较。

    “兄长的事情，我并不太清楚，况且江湖恩怨本是难以说清，我并不曾问过。”

    “那你又为何流落妓馆呢？”

    “家道落魄，实在是不得已”

    “哦？”

    他并不是很信，但并未再纠缠，一双眼睛扫到她的面上，定睛看了很久，不由自主喃喃，“可能真是意念作祟，为何这么像？”

    他的话慕晴听不懂，她手心里慢慢攒了汗意，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他藏在眸子里的真相，他们离得如此之近，心却有如天涯之隔。

    “想知道为什么为赎你出来？”

    慕晴慢慢抬起来头来，心抑不住颤抖，“为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说道，笑着把她的手拉过来，趁势圈了她的身子，然后吻上她的薄唇，慕晴的身上有一股柔软的芳香，果然如想象中醉人。困在他怀里的人有些轻颤，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晶莹的双眸，她没有想到许钧峥会真地碰她，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自己。

    也许，男子和女子是不一样的，不喜欢也可以有占有的心思，但是女子不喜欢，就真的不喜欢了，却不会再去看一眼。

    她现在真正成了她的所有物，因而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不管她是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再也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此时屋子里的人也无息地退下去了，门也被关上。

    她心跳如雷鼓，待他吻得停歇，只是睁着明亮的眸子看着他，近得让心几乎要跳出来，以往总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可是今日已经近到了一种暧昧的程度，她握紧了拳头，忽然想到父亲和亲人们的死，脸色忍不住僵硬。

    男子没有察觉到她的脸色，只是发现她倏地冷淡了不少，不禁低笑一声，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你在害怕么？”

    听罢，慕晴努力控制着脸色不至于太坏，声音却是低得不再低，“许公子——”

    “我喜欢你叫我钧峥。”

    她一窒，钧峥两个字却是怎么也叫不出来。

    “怎么了，叫我钧峥？”




情深不寿

他仍在诱哄，在她颊边落下一个个热吻，“叫我钧峥？”

    “钧……钧峥。”

    差一点咬到舌头，终于把两个字吐出，立刻赢得了他的深切热吻，他的手圈得更紧，在纤腰处引得一阵阵热度，她心里愈来愈紧张，忍不住一再退缩，待到他想揽抱起她的时候，她立刻抵住了他的怀抱，“许公子？”

    “钧峥。”

    低沉的声音露出来，吓了她一跳，他眼里满是笑意，“看你平时一幅施施然的样子，想不到脸通红的时候这样可爱？”

    慕晴几乎咬碎了银牙，她从小到大，居然还没有被人用可爱称呼过，完全无法想象出自己是什么样子。

    一时无言，只好瞪着大眼凌虐他。

    自动把她的表情默认为恼羞成怒，他觉得颇有趣味，低笑几声，情欲的影子反倒淡了几分，“以往总是弹琴饮酒，今天我们来做不一样的。”

    “什么？”

    她还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已经被他抱到了案台边，平稳把她放到椅子上，已经把硕台的盖揭开，开始展开了宣纸磨墨。慕晴一时有些发怔，想不到他哪里来的兴致，竟然会陪着自己作画，待他染着笑意把墨磨好，已经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想必才女并不是徒有虚名。”

    发呆的人回过神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笔，片刻间，雪白的宣纸上顷刻之间便有游龙盘踞，点点便成雷雨，一幅肃杀情景，画景画物非常奇妙，单单几笔就妙趣横生，许钧峥原本只是为了游戏，看见她的画颇有气势，眼里渐渐弥漫了几分赞赏，“你流落青楼，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这些并不是值得自得的事情罢了。

    女子的美貌和德行才是放在首位的。

    想是慕晴眼里透出了疑惑的讯息，他低笑一声，轮廓分明的脸上英俊陌名，一身深蓝衬得脸色愈发意气风发，他接回笔点缀了几笔，顿时不同凡响。

    女子的笔触和男子倒底还是有差别，光是气势就不可同日而语，慕晴没有显露之势，只是想起下午的暴雨应景罢了。

    水洗过的天空，愈发美丽，这时黑夜来临，很有几分神秘。




几许誓言

许钧峥画完后，在纸上落了款，竟然是四皇子许钧峥的落款，慕晴一怔，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将画铺到一旁等待墨干，“女子做的画也见得多，想不到竟有如此才学，改日把它裱起来挂到书房里去。”

    女子心里一震，忽然想到四皇子的书房是何等地方，心跳间已经把画夺了过来，“许公子，这不过是随意之笔，登不得大雅之堂。”

    许钧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眼，锐目划过不清明的光华，“青璃，你在怕什么？”

    “怕？”

    慕晴怔住，强忍镇定地露出淡淡地微笑，宛若兰花一样清雅，“我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身份低微。”

    “我不介意。”

    他接口，“况且，身份有什么关系，如若出众，就算是泥里的夜明珠也是一样的光华。你已经脱了乐藉，进了我四皇子的府里，谁还敢轻看你。”

    到底只有一句，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心里自嘲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几分扭妮，“可这画青璃实在拿不出手，要不然再换一幅。”

    这样说便是默认了，许钧峥只当她自怜，于是把旁边的画全部摊到案台上来挑选，先前的放在空地上晾干，待展开了好几幅，均是花草树木，有的边上还有提诗，挑了一会儿，都觉得不甚大气，他微挑了眉，“只有这些了么？”

    慕晴点点头，“作画只讲灵气，楼里的都没有带来，所以只有这些。”

    “那好吧！改日让红楼把你的画都送到府里来。”

    他点头，“以免于你的墨宝流落在外。”

    她听了点头，没有异议。只当他随便说说，并不当真。

    哪会有人这样看重她的画，她自己都不信，不过是随手画的一些罢了，并没有多少心思在里面。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直觉他的心情较以前有了很大转变，眉宇间也是神采飞扬，想必是遇到了乐事。

    这一夜，他没有宿在她这里，而是回了主屋。

    她有幸逃过一劫，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逃过了这次，下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她不过是撞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罢了，自己的喜怒哀乐那头栓着一根线，而线在许钧峥的手里——




惊艳一瞥

自己对他而言，她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已，算不上什么，这样明显的差距，只会加深她心里的惶恐慌，她一个人坐在妆镜前，想到自己的痛苦都是由这个人引起，复杂的心境实在难言。

    心攥在一起都渗出了血，她想起自己唯一活下来的姐姐慕烟，也许她活得比自己还要辛苦，自己的至亲都是被夫君的父皇下令抄斩，想必她的梦里鲜血淋漓，得不到救赎。

    而她是那样善良，性情温柔出众，从不曾做过任何恶事。

    独活下来的苦楚，只有她才能感同身受。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东方刚刚吐白，小碧已经捧了华美的衣裳走进来，小桃正在给她梳理头发，只听小碧轻快地说道，“这是管家一早就送过来的衣裳，主子今天要带姑娘出门访客呢？”

    许钧峥昨晚提过，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刻意隆重地打扮。

    小桃给她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对着妆镜里的清丽女子微微俏皮，“姑娘打扮起来真是不凡，府里除了楠夫人，倒是无人能及。”

    慕晴只着白色单衣，一身纤丽的体态映入眼帘，小碧把衣裳展开，给她穿了上去，整理了半响，总算是把腰间的带子给系好了。

    她的青丝系着纯白色的束带，与月牙色的衣裳衬在一起，份外和美，看得小碧一阵阵呆。不由得眼里露出了钦慕之色，小桃站在一边打趣，“碧儿啊，你的眼睛都看直了，要是姑娘是男子，你莫不是要情根深种了吧！

    她知道慕晴并不苛刻下人的，所以也敢这样打闹，毫不顾忌，小碧听得耳红，嗔怪了她一眼，不做声了。

    慕晴翩然如画，腰间的带子也非常华美，这料子都是极柔软的，若虹一般，穿在夏日里，倒是非常凉快。

    她收拾完毕后，许钧峥已经派人过来了，她到大厅后，只看见一身墨绿的俊美男子坐在首位，不知怎么，像是烟花在心里炸开一样，微微有几分惊艳和恍惚。许钧睁眼里也十分惊艳，他打量了好几眼，方才点头致意，“这衣裳很衬你。”

    慕晴像是走在云彩上，有点神思恍惚，两人出府坐到轿子里，一路上都是无言。幽闭里只能闻见他的呼吸，真像是极安逸的生活一般，等到听见外面的人说到了，于是施施然下了轿。




自投罗网

她在许钧峥后面下轿，抬头时，整个人都震得几乎魂飞天外，阳光下的匾额几个金色大字龙飞凤舞，正是七皇子的府邸，怎么会？

    府门口站着两个英武的侍卫，朱红漆门，无不显得威风凛凛，若是在这里被发现了身份，只怕是难以逃出来的吧！

    她没有忘记她的姐姐就是嫁了七皇子作了侧妃。虽然她从来没有来过，但慕烟出嫁前对她这个妹妹很是关爱，离别的时候还流了好些伤心泪。世上所有地方她都能去，大不了可以装作相似，可是慕烟会认不出自己的亲妹妹么？

    就算她烧成了灰烬，只怕血脉相连的悸动也会深深地刻在她的脑子里。

    最深切的惧意从脚底一直涌到脑子里，顷刻间嘴唇已经发白了，她甚至能察觉得到身上冒着丝丝寒气。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他会带自己来这里，她就死也不会来，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避过去的事情，就这样被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绝境。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了自投投罗的事情……

    思虑间，螓首低垂，脚步钉在原位动弹不得。

    许钧峥走在前面，即将迈过门槛，这时才发现后面的人未跟上来，他疑惑地回过头来，扬眉看着她的踟躇，“你怎么了？”

    慕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哀哀地抬头看他。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以为她是故意挑衅，于是怒道，“你现在是在给我使性子么？”

    他完全不懂得她的心思。

    也不知道她心里的挣扎，慕晴的心里一瞬间转过很多念头，但是最终抬脚跟了上去。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到厅里，一脸微笑的老管家已经等候已久，恭敬在前面引路，“主子一直在园子里等候，请四皇子和乔姑娘随我来。”

    七皇子府里的景色比许钧府里更甚，可见是颇为附庸风雅之人，对各式结构都非常熟悉，园子里十分精致，一路走过花径，来不及欣赏美景，她心里惶恐，什么景物都入不了眼。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园子深处一个背对着自己的高拨男子，周身环绕着清晨的日光，一袭白衣儒雅风流。




接近真相

正是踟躇间，树枝下渗漏的碎光落到了脸上，浑身都是和煦的神彩，处处可见繁花景致。

    莲步轻移，手里里渐渐攥了汗意，她既而看向许钧峥，正见他一脸笑意，一双夺人心魄的眸子已经散发出奇异的光华，看来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不错。

    这在帝王之家是极为难得的。

    这可能与七皇子不醉心名利有关，他生而优雅多情，并不适合政治场上的手腕，而对奇人异士颇为关注，喜欢着民俗奇情，行事作风也与其它皇子完全不同。

    也省却了许多隔阂，是众多皇子交际最广的一位，因而人缘极佳，慕晴以前在人多的场合曾远远见过几面，那里就觉得皇室名流，果然不同凡想，将四皇子与他相较便完全是不同的脾性了。

    踏着青砖铺成的小径，道旁的芳香簇拥而来，走到近了，才看见旁边还坐着一位纤细女子，只看背影，她的心陡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强自蜷曲了掌心，一瞬间几乎停住了呼吸。

    慕烟素爱淡雅，大半的衣裳都是紫色的，虽然那女子没有穿着紫色的衣裳，但背影极肖似慕烟，一惯的优雅丽致，如云的青丝落在肩后，十指青葱还握着笔迟迟未动。

    女子恍然露出了凝脂般的脖颈，却不是心里的那个人，慕晴的心忽冷忽热，暗暗松了口气，嘴角微微露出释然。

    一早听到脚步声，七皇子早已笑着回过头来，唇边的弧度优雅异常，“早就知道四哥会早早就过来，小弟一早就等着佳人呢。”说着，目光落到慕晴身上，几分打量，但有几分浅浅的笑意，一如意料中儒雅，俊逸之极。

    慕晴施了个大礼，“小女子乔青璃，见过七殿下。”

    “不用如此拘束，不过是聚在一起赏玩一下罢了。”他说着，目光温柔说道，“青色芙蓉，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转向了自己的四哥，“怎么之前没有听你提过这位红颜？”

    许钧峥没有作声，只是胸有成足的笑意。

    七皇子觉得他的笑意别在内情，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温柔地转到了慕晴身上，见她落落大方，清丽脱俗，一双剪水眸子似水般碧波荡漾，不由得喃喃道，“乔姑娘似乎极像一个人。”




若有所思

许钧峥环抱双手，看见作画的女子靠在他身边而立，微微低眉的样子，“是吗？七弟能看得出来？”

    七皇子惊艳了一下，半刻之后，眼里渐渐涌现了笑意，“眼睛很像，欲语还休，如山水画一般怡人，莫不是像极了烟儿吧！”

    许钧峥只是扬眉，“七弟好眼光。”

    “原来如此。”

    七皇子笑道，命作画的女子退了下去，几个人坐在园子里赏景，许钧峥随意走到画边上去，画尚作了一半，不禁调侃，“七弟又寻了一位好画手。”

    “那是当然。”

    他倒是不自谦，“听闻此女子的画名响洛阳，于是特地把她请来，你也知道烟儿素爱做画，倒是与她陪个伴儿也不错。”

    许钧峥点头，顾自饮了茶水，点头谈笑，“说起书画，我身边的这位女子倒是不同凡响。”

    “哦，是吗？”

    七皇子俊眉一挑，“既然如此，我倒是要见识一下。”

    持笔的绯色女子闻言回过头来，非常有兴致地浅浅开口，“乔姑娘也精于此道么？”

    慕晴坐在一旁心猿意马，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意外地抬眼看过去，一脸笑意的女子已经把手里刚作完的画持在手里，“不如请乔姑娘点评一下如何？”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她无法推辞，只得站起身细细打量女子所作的画，绵绵青山，笔锋柔滑却不失强劲，心底滑过一个词既而轻声开口，“姑娘想必是擅长人物肖像吧！”

    话音刚落，七皇子露出有趣的笑容，“乔姑娘从何看出来？”

    “画里的笔锋非常细腻，若放在山水之间，则是细腻有余，大气不足。”

    绯衣女子眼里涌出夸赞，“果然是非常聪慧的女子。”

    “那青璃的猜测可是猜对了。”许钧峥问道。

    “分毫不差。”

    女子接着说道，“正因擅长人物作画，因而想试试着山水画的技巧，只是功底到底粗浅，惹人笑话了。”

    “看来青姑娘的画功也相当不错。”

    七皇子说着，双眼一眯，“四哥从哪里找来的绝世佳人，竟然一直藏着不让得见？”

    说着，几分玩笑，许钧峥也不示弱，“哪比得上七弟，连顾白衣这样的美人画手也能招揽到府里来？”




原来如此

顾白衣正是绯衣女子的名讳。

    慕晴坐回原位，面前摆了好些精致果点，相互衬着，非常赏心悦目，可惜她一点食欲也无。心里想着姐姐的事情，有些坐不住了，面上却是仰了笑颜，轻声软语，“府里的园子真是别致，青璃很想转一转呢？”

    “是么？”

    七皇子很高兴，扬了眉朗声，“我派人给你指路，别看这园子小巧玲珑，倒是曲折得很。”

    “嗯。”

    她点头应允，正与许钧峥飘过来的目光遇上，见他并无不悦的神色，于是点头起身，一个圆满的侍女在前面为她领路。

    她跟着她走出园子，渐渐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于是松了一口气，离得越来越远了，她便随意看看，一边想着如何脱身，若是姐姐一旦出来，她就再也别想出府了。

    短短的时间里，她差一点以为自己要死过一回。

    絮儿长得秀美，声音也非常悦耳，“青姑娘，这边都是种植的奇花异草，有一种叫做思沐花，非常艳丽，开了一大片的时候最是美丽，可惜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她示意面前的小径道，“请跟我来。”

    思沐花她原是知道的，一种传闻魔界的妖异之花，份外妖艳。

    景色确实非常漂亮，但她心里一直心不在焉，等到絮儿带她转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我已经慢慢熟悉，你不用管我了，我想一个人再看看。”

    “那好吧，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再唤奴婢便可。”

    她点头应允。

    等到她走远了，她一个人索然无趣，便坐到亭子里发怔。

    没有想过会离姐姐这么近，这世上唯一与她有着血亲的姐姐，原来还有再见的机会。

    她不想见她，知道她仍是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危险地留在四皇子身边，还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那样阴森的人，微笑着谈论着别人的生死，冷漠得如同修罗，她其实是非常害怕，害怕留在他身边。虽然面上不露一丝怯意，其实心底已经颤粟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

    恐怕许钧峥做梦也想不到，他从红楼里收来的青楼女子，竟然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




随风而散

未婚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一心做着相夫教子的美梦，一朝巨变，官家小姐成了一个通缉要犯，种种恐惧像是一座山压在她的身上，就连做梦也会吓醒。

    未婚夫，多少可笑的谎言，他喜欢的，应该是自己的亲姐姐吧！

    从听到七皇子的话开始，她就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自己，却还要将她收到府里来，为什么他明明对自己毫无感情，却愿意将一个青楼女子收纳，原来只有这一个理由，他爱的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的。

    所以他宁愿找自己这样一个粗陋的代替品。

    只因为她的眼睛和姐姐非常相似，这样的相似是源于她们的血脉相连，但是许钧峥不知道，他挣扎着无法得到的痛苦，和日复一日的愁肠百结，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红颜知己搂入怀中，而心里丝毫不得温暖。

    她不知道，他们谁会比谁更悲哀？

    他爱上不该爱的人，因而不愿意娶自己，可是最终还是将她做看作了姐姐的代替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原来他喜欢的竟是自己的姐姐，原来她还能感受到他的痛楚，她明明是极痛恨他的，痛恨他的无情，痛恨他的冷漠，可是为什么还会心痛？

    她活着竟成了如此可笑的事情，为了成全他说不出口的痴恋？

    更可悲的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样痛？

    许钧峥，你的心当真是冰做成的么？

    只有那永远的冰雪世界，也会有这么冷的温度，她依稀想起昨夜抱着自己的绮梦。他看到的永远也只有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的确像极了姐姐，因而被迫做着替身。

    她为什么还要这样活着呢？

    索性不是死了更好么？

    如果死了……

    想着，木然地看着桥下的池子发怔，对着池面里的影子苦笑，姐姐，你可知道，有人为了你做了这样惨烈的事情，可是我宁愿你什么也不知道，要不然你如何还活得下去呢？

    如何，还活得下去？

    如果要让你一辈子背着负累，索性就让一切随风而散吧，你是我最后的亲人，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地活下去，也许有过悲伤，也将永远悲伤下去，但永不至于绝望。




暴风前奏

她一个人回了四皇子府，直到天黑许钧峥也没有回来，想来极有可能在七皇子府上住下了，原本府邸对于他来说就是个摆设，平时很少回来，她便也不以为意。

    食过晚饭她便脱衣沐浴，白日里几乎汗透重衣，周身不适，小桃服侍她到床边睡下，贴心地点了安神香，她趴着身子躺了一会儿，直到夜深了才睡下。

    怡白不在身边，许多心事也没有人诉说，一个人藏着所有的事情也会有累的时候，她心里诸事繁杂，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今夜，恍然如梦。

    夜晚起了凉风，窗边的纱帐随风摆动，珠帘声响，她沉沉地睡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醒了再也睡不着，明明是点了安神香，为什么心里反而愈发躁乱。她只好起身坐着，床上铺着柔软的褥子，摸上去极为细致，她沿着细密的纹路一点点滑动，感觉这样空寂的情景像极了在红楼的时候。

    她因为夜夜不得安眠，只能靠着脂粉来强遮憔悴，怡白曾劝她心事不要过重，甚至还请过丈夫为她熬了补身子的药，现在一如当初，只不过换了场景，虽然锦衣玉食，但哪里是她真心想要的呢？

    陆大哥。

    因为不习惯有人伴着，她把下人都唤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香炉里还燃着轻烟。她掀被下床，走到放衣裳的地方，把藏在里间的画卷抽了出来，赫然是陆云为她画的那一幅，红颜男装，面中的人洒脱肆意，明眸动人。

    从红楼出来的时候，她将身边的事物都抛下了，唯独舍不得这画，于是偷偷带了进来，一直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明明知道危险重重仍舍不得丢弃。

    她不敢点灯，只是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正在出神，忽闻门外轻响，她骇了一跳，吓得立刻把画卷起来，匆忙间放了进去，一时外面没了声息。

    她等了一会儿，打开门向外看去，除了茫茫夜色，什么也没有。




惊涛骇浪

她站了一会儿，才沿着走廊一直走去，不到半刻，便见到一抹黑影在树影间晃过，像是幽灵一般，她吓了一大跳，用力捂着心口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失声喊出，再细看时，只有一片树影斑驳，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吓出一身冷汗，迟疑不决地盯着那块地方，攥紧了手心，沿着黑影的那几棵树慢慢走过去。

    树的后面便是极小的园子，青石铺成的小径，被她踩在脚底，半分声音也没，她正疑心自己看错了，却忽地有人黑夜里出声。

    “乔青璃——”

    她重重地颤了一下，倏地凛住了呼吸回头，许钧峥就那样站着几步远，浑身冷冽地靠在树背上，锦袍玉立，目光如刀般割过她的心口。“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感觉也不能形容她看到许钧峥的惊骇，她从来没有看到他那么冷酷的眼神，比轻视她时更让她心痛不止，不留意一连退了好几步，脚后跟匆忙间踢到了石头，身子一晃，踉跄着靠在了石桌边上。

    抬头失惊地望过去，贵气逼人的男子一身锦衣，在黑暗里看不清晰，但是空气里的温度却愈发显得阴冷。

    他不是宿在七皇子府里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空寂的园子里？

    他在做什么，或是在等谁？

    一时间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完全不能明白他会为什么在园子里出现？

    夜色朦胧，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不太显光的地方，树荫把月光层层遮蔽，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是冷酷，还是愤恨，还是——阴鸷？

    虽然看不清，可是枝头摇曳间她渐渐害怕起来，心里有一个漩涡把自己给吸了进去，夜色的迷茫，还有梦里的恶景。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夜许钧峥眼里的阴冷，只为了小事而大动干戈的酷烈，还有他手上沾染的鲜血，那是她所有的亲人。

    “乔青璃？”

    他冷笑出声，双手环臂，“你很怕我吗？”




最后底线

慕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迟疑了半响，手指紧张得抓到石桌上，几乎把指甲给磨断了，“许公子为什么这么问？青璃做错了什么事吗？”说着，极快地退了一步，微垂了优美的颈子，青丝遮蔽了容颜。

    许钧峥不为所动，隔着远远的距离冷冷开口，“是谁给你的胆量，没有我的允许便私自离去，一个小小的烟花女子还无法无天了，侍宠而骄，居然让我在七皇弟面前出丑？若是日后还得了？岂不是要爬到我头上来吗？”在知道她私自离开的时候，面对七皇子和慕烟的诧异，他愤怒得恨不得把她纤细的颈子捏碎，但是他只得佯装为她开脱，但心里已经是怒火难抑，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身子不自觉抖了一抖，女子想起他的严酷，嘴唇渐渐发白，心里开始隐隐作痛，低低地开口，却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是因为你在慕烟面前失了面子吧！”

    那是因为你在慕烟面前失了面子吧！

    她不想这样挑衅的，只不过，忍不住，真的忍不住，满心的怨怼到了今时今日，她已经不想再忍，也无法再忍下去。

    他不喜欢自己没关系，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

    难道除了姐姐之外的人就连蝼蚁也不如吗？他既然知道喜欢人的心情，又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伤人的事情？

    可是，她说完就后悔了，她该知道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底线，而她完全没有撩开这个底线的能力，许钧峥恼羞成怒，完全可能将她杀死，而半分痕迹也不留。

    倏地迎上他凶狠的视线，骇得猛退了一步，立刻就被他大步上前来捏住了脖子，伴随着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在杀了我的全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连我一起也给杀了，她被迫仰着脸看他，脸上的悲伤触目惊心，痛苦得快要窒息，男子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来命令我？”




千钧一发

“是吗？我哪里有这个胆子。”

    她被他用力掐了脖子，说话异常困难，被迫连眼眶里也湿润了。

    “那如果慕烟知道是你害了她所有的家人，她还会原谅你吗？”

    只怕她会恨你一辈子，至死方休。

    “你怎么会知道慕烟？”

    他眼里是不敢置信的错愕，手上愈发用力，慕晴的脸全都胀红了，可是眼里依然是不屈不挠的光芒。

    不管怎么样她也不会服输，就算死了也怎么样，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姐姐的温柔，那样亲切可人的姐姐，为何被这么一个恶魔般的人爱上，她只痛恨，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抱有一分奢望？

    难道这就是生为女子的悲哀吗？

    “说——”

    他稍稍放开了她的脖子，上面的红痕份外吓人，可见力道很深，见她不肯开口，低喝一声，把她扔在了石桌上，腹部撞到了石桌，即刻就痛得软倒下去。

    慕晴苦笑道，“慕烟永远也不会喜欢你，你就算掐死我也没用。”话音未落，人已经被他拉在了面前，被迫看他寒光四射的脸，“我没有什么耐性，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会知道慕烟的事情？你再不说，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慕晴笑了起来，眼泪肆意流淌。

    “原来你就是这么爱的人吗？把她所有的亲人都赶尽杀绝，把她所有的依靠都夺走，然后只得依附你而生存。你怎么配爱人，你真正爱的恐怕只是你自己的独占欲而已，你手上的性命就算偿还十辈子也还不清？”

    “你说什么？”

    许钧峥怒极，把她一把摔在了地上，只听重重一声闷哼，身上巨痛传来，她的膝头渗出了血，嘴唇也磕破了。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怕，只觉得悲哀，原来死前是不会有害怕的感觉，到了如今，她已经算是鬼门关走过一遍的人了，还会怕这些吗？

    她只是觉得悲哀，为自己，也为毫不知情的姐姐。




满心绝望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姐姐，绝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自己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也不值，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是姐姐却是他心中的禁地。如果不是自己的眼睛与姐姐相似，想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看自己一眼吧！

    自己却还是这么傻，这么傻，总存着最后一分希望，这最后一分希望都被他的绝情彻底搅碎了。

    原来她心里还有期望的，自己也看不清的希望，一而在再而三做了这样的蠢事，迫得他起了杀心。

    原来可以消弥下去的事情，却因为他在姐姐面前失了面子而恼羞成怒，她做了很蠢的事情，但是她不后悔，与其这辈子都不能堂堂正正活下去，这苟且得来的安逸让她如何享受？

    特别是在他的面前，她每每失控，越发觉得卑微可怜。

    “杀了我吧！”

    她仰着脸，泪珠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溢出来，完全止不住。

    许钧峥看了她很久，久得几乎天地变色，两个在夜风凉凉的晚风里，对视了半响。最后他终于敛去了眼里的杀机，冷淡地看着她，也不再问她任何事情，转身唤人把她关到了柴房里，拂袖而去。

    下人陌名其妙地把府里刚进不久的美人关进了柴房，无视于她身上和脸上的伤，把她扔在稻草上就锁上了门，草草了事。

    柴房里很脏，灰尘满脸，她的脸撞到枯草上，连闷哼声也发不出来。

    窗格间能望见外面的月光，一如既往地妩媚而皎洁。

    她知道，自己生还的机会很小了，他最后还是没有痛下杀手，但她心里没有半分的侥幸，他不动手可能是怕脏了他的手，因而不屑亲手做这样的事。

    不管她在红楼如何声名鼎沸，得众生皆捧，脱了一身的荣耀，不过是一个身分低微的孤苦女子，生死又会有谁注意？

    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失了她，许钧峥完全再找一个人容貌和姐姐相似的女子，她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反骨，定是温柔有加，媚意十足。




柳暗花明

今天她若是死了，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乔青璃，第三个乔青璃……

    他却再也不会记得她。

    想着，渐渐入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大热天里，竟然全身打着冷颤，膝盖上的伤已经凝固成了血块，一碰就疼得厉害，全身虚软无力，应该是受凉了，脑子也不甚清明，她晃了晃头。

    白天里没有一个人过来，看来是存心想让她无生息地死去。

    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身子底下是干枯的稻草，柴房很小，阳光照不进来，所以屋子里一直很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格子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她身上还是那件单衣，浑身狼狈不堪，脸上也全是脏污，一头青丝覆在面上，与乞丐无异。

    许钧峥，慕晴与你再无瓜葛了。

    我记得你曾说过，身份有什么关系，如若出众，就算是泥里的夜明珠也是一样的光华，你说，你已经脱了乐藉，进了我四皇子的府里，谁还敢轻看你。

    可是你昨夜分明鄙视之极——烟花女子。

    所有的温柔与笑脸都不复见。

    我曾会是你最亲密的人，现在成了最遥远的陌路。

    我终于明白，我一直在做着自以为事的美梦，以为总有一日你会认出我，连带着爱情和悔恨。可是我失望了，你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你不会爱人，也不会悔恨，女子总是软弱无助，便只得依靠男子，可是，我不会再原谅，永远也不会。

    即使我死。

    再次醒来的时候，慕晴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她看到了不应当看见的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走进了黄泉路，喝了忘川的水，饮了梦婆汤，然后一脸漠然地走过奈何桥。

    恍惚地看着熟悉女子的脸，她轻轻笑道，“怎么会看见你呢？怡白，我不是应该死了么，或许这是回光反照，我太想你了，所以才会再梦见你。”

    “小姐——”




唇齿相依

怡白像是见了鬼一样地惊愕，既而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小姐，小姐，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再也活不过来了，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呢？”说着，涕泪横流，拿着袖子擦得乱七八糟，又把她扑到她的被子大声哭喊，“小姐，你不要丢下我，不要再丢下我了，怡白宁愿和你一起死了，要是只剩一个人该怎么办？”

    “怡…白……”

    虚弱地开口，她失惊地察觉自己居然还活着，迟疑地把手覆到她柔软的发髫上，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脑子里混乱不堪，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全变了。

    她不仅活了过来，还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不…要…哭……”

    她说着，吃力地看着哭得一塌涂地的女子，“我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

    “小姐……”

    怡白哽咽地开口，“陆大哥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全身是伤，我真的吓坏了，我以为你死了，四皇子真是一个浑蛋，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他怎么能将你扔在柴房自生自灭？大夫说你如果来迟一步就再也救不回来了，小姐，我们离开好不好，不要再查了，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办？你忍心丢下怡白，丢下陆大哥吗？”

    慕晴沉默听着，许久才轻叹一声，“对不起。”

    怡白哭着脸都花了，双肩颤抖个不停，“只要大家都好好地活着，不是很好吗？老爷他们已经再也活不过来了，若是他们泉下有知，肯定是希望小姐好好活下去的。陆大哥看见小姐伤成这个样子，差一点冲出去刺杀四皇子，如果不是伤势太重拖不下去，需要尽早送出来，怡白拦都拦不住。”

    她久久没有出声，心里像是荒无的边界，心里百转千回，凝眸的目光落到床帐的华丽绣纹，“陆大哥怎么会突然去找我？”

    “陆大哥一直担心小姐，后来知道是小姐和四皇子做了交换才能出来，更加悔恨，于是一直想找机会把小姐救出来，可惜几次都没有找到小姐。昨日我一直坐立难安，陆大哥也是眼皮直跳，直觉你遇上了难事，于是探进了四皇子府，可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小姐竟然被关在柴房里，全身是伤,陆大哥将小姐抱起来才发现小姐全身发烫，再迟一步就会陨命。陆大哥气急败坏，如果小姐就这样死了，让我们怎么办?陆大哥和怡白一辈子都会活在悔退之中，他就算倾尽全力也要小姐报仇。”




往事随风

说着，长串的泪珠就这样洒落下来，“四皇子是什么人，若是他被杀，一定会掀起涛天骇浪。”

    这正是两人不敢擅动的原因，即使再痛恨，也不能对皇子下手，皇室贵胄是何等身份，若是被不明不白人给杀了，陆大哥就算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偿。她们欠他已经够多了，何若再添上这一笔，慕晴才刚刚醒来，面色十分憔悴，待到听完怡白的讲述，才缓缓低声，“陆大哥为我受苦了。”

    怡白拭泪，没有吱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查出来又如何，报了仇又如何，如果真论罪魁祸首，恐怕许钧峥才是最该死的人。可是我们拿他毫无办法，世间公道对我们来讲只是天边的浮云，可望而不可及，况且爹爹也不希望我这样做，慕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能再做这样做傻事。”

    “小姐知道就好。”

    她擦完了泪，红红地眼睛盯着慕晴看，“小姐，怡白知道自己不该插嘴，可是我真的怕……怕极了！”

    “我知道。”

    轻应一声，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么，就算了吧，都随风而逝吧！”

    “小姐。”

    怡白哭得更伤心了，主仆俩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她们放弃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背负在身上的枷锁，未来对她们来说遥远而陌生的，谁也知道不知道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她们只能根据感觉来判断，既而蹒跚前行。

    通往小城的官道上，陆云一袭青衣驾驶着马车，只听马车轮轴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轮子摩挲着路面的声音缓缓响起，马蹄声“得得”在路边驰骋。

    烈日当空，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空气的温度几乎要把行人都给融化了，陆云汗如雨下，这时从帘子里递出一水袋来，伴随着女子清润的声音，“陆大哥，喝点水吧！”说着，人已经钻出了帘子，正是简衣朴素的怡白。




风尘仆仆

陆云接住水，看着她才笑盈盈地坐在自己旁边，不赞同地瞪着她看，“姑娘家不要出来了，太阳太大，会晒坏了脸。”

    “没有关系，我不怕。”

    说着，一脸古灵精怪，“再说了，可是小姐让我出来的，怡白怎敢不从，若是陆大哥不肯，便去与小姐说。”

    心知说不过她，陆云只有苦笑，“这不是好玩的事情，烈日暴晒，就算我这个七尺男儿都承受不住，更何况你一个小姑娘？”

    “陆大哥不要看不起怡白。”

    她鼓起了腮帮子，两个小小酒窝可爱极了，“我不怕晒，陆大哥驾车都驾了大半天，也该休息一会儿。”

    陆云看了看四周的树林，“还有两夜就到了，要不然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再上路。”

    怡白同意点头，于是探进帘子里对着昏睡的女子说道，“小姐，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慕晴的身子很倦，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一直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听罢微笑点头，强撑着侧起了身子，“让陆大哥也进来坐一会儿，一早就起来赶路，太阳又这样烈，肯定已经累坏了。”

    怡白扶着她坐起身子，给她倒了茶水，陆云也弯着身子进来，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脸颊的苍白，“你的身子还受得住吗？”

    听罢女子只是轻浅笑着，“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听罢放下心来，坐在她的旁边，给她把过脉，然后把她冰凉的手放进盖在身上的锦被里，“京师搜得严，还好我们已经出了城门，料他们也找不到这里，安乐原是我祖母居住的小镇，那里的人民风纯朴，一时半刻是不勿需担忧。”

    慕晴的气色不佳，精神尚可，一眼望见他的眼底，感染到了他心里的关切，于是连忙地点点头，“我已经没事了，陆大哥不用担心。”

    “这就好。”

    陆云点头，“如果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说出来，你大病初愈，原来就不适合这样奔波，如果不是查得急，现在应该是躺在床上休养才对。”




女儿心思

“晴儿知道，陆大哥不要担心。”

    陆云安心点头，早在慕晴醒来的当天，他就察觉得到事情不妙，怕慕晴暴露了身份，于是租用了马车把她藏起来，半夜急急忙忙出城。

    慕晴的身子虚软，没力气看明白那茫茫夜色，就被颠簸的马车载向了未知的茫然。

    自她醒来后，就没有和自己好好地说一句话，几个人全身紧张得如同弦一般，一路小心翼翼，直到走出了百里之外，他才赶把头上的黑色帽子摘了下来，露出清俊的面容。

    而慕晴和怡白一直藏在马车里，非不得已的时候不露面，若是晚上，几人便在马车里窝睡一宿，露宿在荒天野外，这几天奔波劳累，大大拖累了慕晴的身体，使得病情好转得很慢，老是反反复复。

    直到现在确定真正安全了，几个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一会儿，陆云探了探她额角的温度，轻叹道，“晴儿——”

    “什么？”

    她累得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你再睡一会儿吧！”

    伴随着轻叹声响，马车又开始向前行驶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下子她反而睡不着了，透着帘子若有若无的飘荡，视线似乎能露出厚厚的帘子看到外面那伟岸的肩膀，身旁的怡白一直看着她没有出声，这才轻轻唤道，“小姐——”

    “嗯？”

    “你……”她停顿了一下，“你没有话要对陆大哥说吗？”

    清盈的目光调转到她身上，“什么？”

    像是鼓足了勇气，她终于怯怯开口，“陆大哥有心事，自从小姐醒来后消沉不少，没有什么精神，可是陆大哥一直想关怀小姐，却是……”

    “却是什么？”

    怡白喃喃地咬了下唇，“小姐心里也有心事吗？”

    慕晴一震，“是啊？”

    怡白惶然张口，满脸不解，“陆大哥终于把小姐救了出来，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为什么小姐还是郁郁寡欢，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么？”




人间繁华

“难事？”她重复着喃喃，一瞬间面色惨淡，“怡白，你不明白。”

    “小姐不说，怡白为什么懂？”

    既而看到她一脸的坚持，饶是晦涩无比的沉寂也被她引得微笑，慕晴终于融化了脸上的阴郁，皓腕搭上她的右肩，一字一语道，“怡白，你不在你身边，你害怕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上怕，只不过总担心小姐出了什么事？四皇子府是龙潭虎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怡白死也不会让小姐进那样的地方。”

    “我知道。”

    她平淡地微笑，“我也无悔。”

    怡白陡地一惊，突然明白了自己主子害怕的是什么，睁大了眼睛看着美丽的女子开口说道，“小姐是为了进过四皇子府，陆大哥根本不会介意。”

    “他不介意我介意。”

    “为什么？”

    女子几乎哭出声来，“小姐——”

    “怡白，不要再说了。”

    她叹息一声，似看尽人间繁华，生无可恋，“等到了安乐镇，我送你出嫁。”

    出嫁？

    怡白惊呆了，满脸僵硬地看着她，竟然以为自己面前的人中了邪，“小姐，你在说什么？出什么嫁？”

    倦极的女子不语，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怡白不敢多说，一路上只盯着她的脸发怔，想着，伤心地流下泪来，擦了半响，竟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觉得自己一直伴在身边的小姐不见了，自从进了四皇子府，出来的像是一具空壳一样，总是痴痴傻傻，现在更加消沉，连最后的生气也没有了。

    半个月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安乐镇。

    安乐镇民风淳朴，百姓生活安逸，一派祥和的气息，怡白撩起车帘看向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脸上溢出笑容，“这便是陆大哥说的安乐镇，果然是一派安乐的风光。”

    慕晴听罢，于是也望向车窗外，只觉得笑脸洋溢的人们从眼里如画般掠过，不由得露出神往的样子，定睛地看着外面出了神，怡白笑盈盈道，“小姐，你看，这镇子上的人都好亲切。”




此生无憾

“是很亲切呢？”

    她呢喃，过了没多久，陆云把马车驾到了一座府门前，然后把车上的慕晴扶下来，她身上披着极厚的衣裳，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一早看到府门上的牌匾，竟然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她疑惑地看向陆云，他咧唇而笑，“晴儿，我们终于到家了。”

    家么？

    这是她的家么？

    这是陆云为她置的家——

    不置信地瞪着他看，她结舌了半响，才明白过来，“你提早就准备了吗？”

    “不错。”

    他点头，把她的身子轻扶在怀里，“我上个月托人在这里买了屋子，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晴儿，你喜欢吗？”

    虽然没有以前的府邸华丽，可是她知道这胜过千金万金，正是陆云对她的一番赤诚心意，她何得何能，竟能让他如此倾心相待？

    她痴痴地看了许久，似乎永不知倦，后来终于哽咽点头，“喜欢，很喜欢，陆大哥，你对我的好，我此生此世也难以报答。”

    “不用报答。”

    他将她抱在怀里，“我只愿意你是真心真意，若是你愿意将余生托付于我，我此生无憾。”

    等不及怀里的女子张口，他已经说了下去，“你不必开口，晴儿，怡白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在我眼里从来没有变过，我只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在此生此世中我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人，今后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在我的眼里都是过眼烟云，可是唯独你，我是舍不得失去的。”

    “陆大哥……”

    心如死灰的女子哽咽着，涨红了脸嘶哑着攥紧他的衣裳，温暖像是潮水一样层层泛上来，流入了四肢百骸，最后落入了心坎里，她只觉得心里涨得几乎要溢出来，满满的感动和快乐。

    “陆大哥……”她受尽了委屈，此生终于能够放声大哭，像个孩子般，无心无肺，哭得惊天动地，将所有不堪的过去全部埋葬在这场眼泪里，将所有的困苦都哭得丁点不剩。




姐妹情深

她以后所能依靠的只有他，她再也不用担心半夜被噩梦惊醒，她再也不用害怕会有官兵从天而降，她再也不用畏惧许钧峥的绝情和冷酷。

    所有的一切，她都要彻底忘掉。

    她只想有一个人爱他，只想有一个人宠她爱她。

    她再也不会负累背在身上，再也不要颤颤巍巍地过着日子，再也不要孤孤单单一个人。

    夏日的阳光明媚地落在两人的身上，像是碎影的波光，又像是朦胧里的初绽，令人怀念起最纯真的美好。

    怡白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画里的两个人，泪珠从白嫩的脸庞上滚落下来，脸上却是大大的笑容。

    只单看这样一份美好，无论是哪一个人，都会觉得他们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

    陆云搂着她柔软的身子，身为七尺男儿也禁不住鼻酸，只有他知道怀里的女子受尽了多少苦。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后，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把她搂到怀里的一天，可是她竟然是心仪自己的，这让他满心欢喜，只想把她捧在怀里好好呵护，再也不要让她受伤，让她一生一世欢乐无忧。

    女子身上的幽香浅浅地吸入鼻间，伴随着悄然变低的凝咽，身躯却靠得愈近，像是两颗诚挚的心靠拢在了一起，无论什么风雨都再也不怕了。

    因为大家都累极了，晚上食过饭过就各自回房睡了，怡白还是依着眼前的习惯，侍她睡得半熟时才轻声轻脚离开。等她把床帐放下来，冷不防却被早该沉睡的人唤住，她没有想到慕晴还没有入睡，一时莫名，弯身在她的床边撩开浅色的沙帐，“小姐，你还没睡吗？”

    “嗯？”

    本该已经入睡的女子坐起身来，青丝流泄在胸前，遮了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张洁净的脸庞，“怡白，你坐上来吧！”

    怡白一怔，呆呆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脸色晕红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这样就可以了。”




患难情谊

“你坐到我旁边吧，我有话跟你说。”

    不由分说拉着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两个女子坐到一处，一时觉得无比亲密。

    身为侍女却与小姐坐到一起，怡白低着头很不习惯，一双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见小姐完全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于是也只有放下了尴尬，“小姐有什么事要对怡白说吗？”

    慕晴温柔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怡白，你还记得你跟了我多久吗？”

    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她低头想了一下，“大概是六七年的样子吧！那时我才八岁，父母刚刚去逝，没有家人愿意收留，就将我卖到了慕府，才遇到了小姐这样好的人。”

    “我不是一个好主子，跟着我你吃了不少苦。”

    “怡白从来不觉得苦，而且也不苦。”

    这是实话，慕晴从来不摆小姐的架子，性情温柔敦厚，在慕家还在的时候，就待她很好，虽然现在落难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你总是这么憨厚的性子。”

    轻叹着，她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受了这么多苦，却从来不肯吭声，现在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姐了，你也不必服侍我了，我长你几岁，你就唤我慕姐姐吧！”

    “小姐——什么？”

    小丫头张目结舌回望着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摸上她光洁的额角，承即被她取笑地红了脸，小手被拉了下来，她呐呐地低头，耳根子都红透了，“小姐，我不过是个丫头，怎么能这么不分尊卑？”

    “怡白，叫我慕姐姐。”

    慕晴诱哄她，清丽的面容在朦胧的烛光犹为透亮，十指缠心。

    “小姐——”

    软软唤了一声，她喉间发紧，再也说不下去，手指搅在一起，反反复复，才终于明白了她眼里的认真，于是不再坚持，垂着头缓缓开口，“慕…姐姐……”

    “怡白，从今以后我们便是姐妹了。”




安乐富足

她说罢，把她搂抱在怀里，“知道吗？我只有二姐尚在人世，可是此生都不见得会有机会相见，我将你当成我的亲妹妹，以后便是相依为命了。”

    “慕姐姐……”

    她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唤过姐姐这样的称呼，唇齿亲昵，禁不住泪染盈睫，这份浓厚的姐妹情谊，却让她用什么来回报。

    “很很喜欢你这个妹妹，我们不需用世俗之礼来约束，我一早在心里就认定了你这个妹妹，只不过从来没有安定下来，又怕以后被朝廷发现身份，反而连累了你，所以一直没有提。”说着，眼睛里掩不住流光溢彩，“其实我早知道你一直喜欢陆大哥。”

    怡白顿时就红了脸，粉粉地，一直延伸到耳后根子去，手指忽地搅得极紧，伴随着蚊虫般的声音，“原来小姐都知道了。”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而且你与我这么亲近，我原来是想成全你的，不过——”

    话未说完，已经被怡白截断了，“怡白不敢妄想，小姐和陆大哥才是天生一对，我只想看着小姐和陆大哥结成莲理，才是最大的喜事。”

    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光是想象已经是一种奢想，陆大哥对小姐一片情深，她知道自己注定是单相思。小姐这样善良美好的女子，值得陆大哥这样好的人来配。即使家已不复，但陆大哥会为她再建造一个，能看着她幸福，她也就满足了。

    想着，她唇边沾染了笑意，轻轻说道。

    “慕姐姐，你出嫁的时候，我一定要在旁边看着你的幸福。”

    “怡白……”

    慕晴一张素颜衬着眼里的盈盈波光，只觉得自己依旧最幸运的人，怡白和陆大哥就是她最大的财富。

    两人都没了睡意，窝在一起聊到了天亮，安乐镇离京师遥远，等到慕晴身上的病渐渐好了，在镇上渐渐熟悉起来，没有了外面天地的繁华荣耀，几个也活得非常满足且快乐。




石破天惊

他们却不知，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四皇子府，却是人人战战兢兢，灯火通明。

    时至清晨，屋檐间隐有满雾，雅致的房舍衬着苍翠的大树独树一股幽静，许钧峥独自走到慕晴曾经住的院子，柳絮拂面，柔情万千，像是主人还在一般，举首投足间颇有些雅趣。乔青璃的身上少了一分烟火气，它住过的地方也有这种感觉。

    推开门走进去，桌子和案几上已经沾染了薄薄的灰层，显示着主人离去过再也没有人打扫，想起当初，若不是在船舫边上远远看到她，惊艳之下愣在当场，漫天之下，只定格在她素颜的一双盈盈大眼，再也移不开目光。她或许没有美到极致，那一眼却让他心魂俱震，不亚于初见慕烟。

    只看一眼便知，这女子不凡。

    他一直都悔恨，为什么没有在慕烟嫁与七弟之前就先娶了她，错过，便是终身。

    因而他从来没有把慕晴摆在眼里，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年幼时定下的一个玩笑，他许钧峥的女子，怎么能随意就娶了，即使娶不到他真心爱过的，也要是温驯优雅得无人能比，就如同慕烟一般。

    但是乔青璃的性子却与她完全不同，柔情底藏着傲骨，表面盈盈笑意，眼底却是三分冷清。他不知不觉间竟然被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子吸引了目光，渐渐放不开手，刚开始他不过是贪看那一双相似的双眸，可是时间长了，酒醉时愈发觉得妩媚动人，不能自已。他便下了心思，想把她收拢在怀里，即使只是相似，也能把心里的空寂填满。

    只是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如此烈性。

    柔弱之极，却是硬在心底。

    想起清丽女子往日的总总，若有所思之下，却是另一张熟悉的脸庞，她和慕烟几乎相似到了一定的程度，而在他眼里，愈来愈深的竟然是乔青璃。

    他想不通是为什么？

    她何以能吸引他的目光，一语一笑都刻在心板上难忘。




秘密摊开

那一晚，他是真的起了杀心，乔青璃知道他所有的秘密，这样的女子绝不能再留下去，只是只看那一双盈盈大眼，他竟然下不了手，甚少留情的自己，第一次下不了手。

    她不仅没有求情，且满脸都是从来未见的恨意，他从来没有当面看过这样的目光，理智一瞬间燃烧起来，短短时间就变成了粉末，狂躁席卷而来，全身都是自尊被挑衅的怒火。

    手指触到案台上灰尘，不知觉地在上面划出了字来，青璃，如此看不清的女子，如此让人难忘。

    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样，神思恍惚。

    乔青璃，慕烟……

    “乔青璃，慕烟……”他低声喃喃着，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全身一震，“乔青璃，慕……她识得慕烟，知道慕家血案，况且与她这么相似，难道是——”

    血液倒流，脑子像是空了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慕晴，只是在母亲在世时从嘴里听到过，温婉善良，娴雅大方，会是乔青璃么？

    原来乔青璃，就是慕晴——她其实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摊开来，是他自己陷入了魔障，所以才一直蒙在鼓里，原来曾经的未婚妻离自己如此之近，而他竟然什么也不知道。

    想到第一次相见，彼此的谈话，他无论无何也无法把她和自己传闻里的未婚妻连到一起。

    他忽然想到些什么，浑身一震，于是屋子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试图想找出能证明自己猜测的事情，将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却是什么也找不到。

    他直起身，忽然在盒子底下看到一幅画卷，心中一动，半蹲着身子把它拿出来打开，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正见缓缓展开画里的人莹莹波光，粉黛眉色，一袭青色衣衫卓尔不群，颇有几分风姿，落款处赫然是陆云。

    像是全身顿时冰窖，脸色大变，他这时才想到一件事，陆云与乔青璃并未是真正的亲兄妹，两人有情也是自然。




莫若相思

这笔触分明是情人所画，丝丝入扣，绝无做假，一股郁躁之气从胸腹中溢出，攥着画的手青筋迸出，几乎气得捏碎。他眉色一冷，抬手便掀了案台，硕台和笔墨摔到地上，一阵乱响，忽而想到与慕晴是姐妹的慕烟，即刻走出去，命人将画送到七皇子府，而且必须亲自交到慕烟手上。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回报，慕烟接过画后掩面痛哭，下人屡劝不止，却不知为何。

    他当下就证实了。

    画里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乔青璃，就是慕晴。

    天底下还会有看看自己已死的亲妹妹会不流露一分半点的么？慕烟如此伤心，却是不能说出来，自是幽怨之极，更想不到自己的亲妹妹还活在世上，许钧峥却不想告诉她实情。只是万万想不到慕晴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京师底下肆意出面，竟然示朝廷于无物。

    “嘣”地一声，手里的茶盏在地下了摔了个粉碎，茶水流了一地，手背青筋迸出。

    想到这个女子把他玩弄于骨掌之间，清凌的目光扫落一地阴影，剑眉微扬，冷笑从唇间溢出。

    深切的恨意和独占欲涌上心头，这一次，他绝不会放过，即使不取她性命，此女子此生此世也只属于自己一人。用力全力也把要她握在手中，而这独占欲来得又急又凶，一时盖过了他的理智，独占的心思从何而来，他却是来不及想。

    相思，原来还会有这样一种颜色。

    莫若相思，相思刻骨，刻骨颜色，魂牵梦萦。

    “莫若相思，相思刻骨，刻骨颜色，魂牵梦萦。”

    对着窗子边低语，柔婉的女子持着手里的画卷，黛眉微蹙，既而持笔磨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这一行字，笔尖落定，正见一只艳丽的鸟儿仍在树梢上鸣叫，翠生生的声音取悦了女子，她抬起手腕让它停歇在皓腕上轻轻微笑，“小东西，几天不见了，今天怎么会想着来看我。”




生活琐事

鸟儿颇通灵性，在雪白的手背上跳来跳去，几声青翠的叫声，非常惹人怜爱，女子把柔软的面庞贴到她的羽毛上，薄唇微吐，“真是可爱的小东西，你再不回去，只怕你的主人要找你了呢？”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做着怪脸从窗外面伸出头来。

    “慕姐姐，你在和谁说话呢？”

    没想料到看到一只机灵的鸟儿，双眸瞬间染了光彩，“哇，真漂亮的鸟儿，哪里来的？”

    慕晴小心翼翼地把鸟放到从外伸出来的枝头上，它小小的爪子落在长长的枝条上，睁着灵动的眼睛四处张望，小丫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真漂亮。”

    “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总爱停歇在这枝头。”

    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好好的正门不走，怎么从窗子外面出来？”

    小丫头是陆云早些请来打理府里的管家孙女，年约十岁，童趣非常，倒是不与人生疏，一张清秀的小脸嵌着大大的眼睛，慕晴从不与她计较尊卑之分，相处便如家人一般。

    小丫有头也不怕她，悄悄吐了舌头，“外面的园子修了个池塘，今天有工匠来种莲，刚从那里看了热闹过来。”

    “我交待你的事办完了吗？”

    “当然都办完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单子来，小手胖乎乎的，“凡是采办的东西，我都已经交待出去了，大概三五天就能凑齐，爷爷说了，这已经是最快了，安乐镇是一个小镇，还算是陆大爷在这里有面子呢？若是别人，怕是半个月都是快的。”

    “是吗？”

    慕晴看了看，“如果货源能凑齐，咱们这笔货就能按时交出了。”

    “最快也要三天。”

    小丫头说着，比了比三个手指头，“还是贺老板亲自保证的，应该是最快的了。”

    “嗯。”

    接过单子，轻拍了拍她的头，“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先去吧。”




未来喜事

“知道了。”

    她摸了摸鸟儿的尾梢，对着它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开了。

    慕晴回身把已经风干的字卷起来，看天色还早，于是到铺子修葺的地方看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正见工匠把池子修得差不多，正巧与小桥连起来，与以前慕府的园子颇有几分相像，当初修葺的时候陆云就是照着慕府的样子修的。

    实在想不到他当初是从哪里得了慕府后花园的图纸。半个月动工下来已经修完了大半，只是在池子里种了莲花，想来再到夏季的时候便会万里碧叶，只余桃红。

    她靠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忽地听见怡白的声音，她闻言抬头，远远地只见一身桃色的女子走过来，风带过裙角，一弯细眉微微绽开，像极了尘世里的一朵洁白，她到了慕晴身边，“姐姐，池塘修得差不了吧！”

    “嗯。”

    她从袖子里把单子拿出来，“单子上的物品差不多三五天能凑齐，贺老板亲自给的保证，应该信得过。”

    “这便好了。”

    一抹微笑从唇边溢开，怡白笑看了慕晴一眼，“等到这笔生意成了，就该忙你和陆大哥成亲的事了。”

    “怡白——”

    来不及红了脸，女子几分嗔怒地看着她，“说单子，怎么又说到我的事上来了。”

    “姐姐莫要害羞，陆大哥还有五天才能回来，那时候再害羞也来得及，况且陆大哥早有此事，只是让怡白先出来罢了。”

    掩嘴笑着，两眼都是亮晶晶的，她把单子收了进去，忽然想到一事，“姐姐，你还记得给我们供信的慕府家仆慕棱么？”

    “怎么会不记得？”

    当日就是他暗中给她们送了那封信，可惜到最后还是没有查到暗中谋害的人，白费了他的苦心。

    四目一扫，玲珑的女子多了几分心思，神色微敛，“姐姐要见他么？”

    “什么？”




慕家老仆

慕晴一时没有听懂，微讶异道，“他不是说过要回家养老，怕是难以相见吗？难道他来了安乐镇？”

    “这个尚不知来意。”

    顿了一下，“不过他原来已经回乡养老，却不知为何在前几天暗中与我通了消息，我拿不定主意，况且我们藏匿在这里，防的就是外界的人，如若与他联系怕暴露了行踪。”

    “应该不会，慕棱一向忠义。”若是贪生怕死，就不会给她这个朝廷钦犯送了那封信，对于她们而言，那封信不异于久旱遇甘露，如若不是他的大义，恐怕他的父亲永远也不能陈冤，她们仍被蒙在鼓里，再也无人知晓事情的真相。

    “这倒是。”

    怡白沉吟，“不过他似乎很焦急。”

    “难道是遇大了什么大事？”

    慕晴迅速下了决定，“他现在在哪里？”

    “离这里不太远，就在几十里之外的福禄村，姐姐有什么主意？”

    “既然我们不能露了行踪，索性就去那里会他，几十里之遥，大概几一两天的路程，我们轻装上路，趁陆大哥回来之前应该能够赶回。”

    “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陆大哥不在，无人护我们安全，若是有什么事情连通知的余地也没有。”

    怡白踌躇，“我不是不相信他，不过妹妹去便好了，姐姐还是留在这里，万一遇到什么事，有好有个照应。”

    “妹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微微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慕晴怜爱地看着她，“你现在是我同生死的妹妹，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无论如何，慕棱对慕家有恩，我们不能小人之心。”

    “可是——”

    她还想反对，却被慕晴截断了，“就这样说定了，你现在去收拾行装，我们明日一早上路。”

    怡白只好点头。

    慕晴见天色还早，到案台边收了字画，躺在榻上休憩了片刻。




夜时佳宴

夜时怡白在院子里摆上佳宴，将下人都遣散了之后，将慕晴请出来，她走到院子里便闻到了酒酿的清香，又惊又喜地看向怡白，姣美的容颜在月下隐约泪眼晶莹，却被怡白的嗔怪全打跑了，她将慕晴拉到位子边坐下，一边说道，“姐姐怎么这样多愁善感起来了，不过是一顿饭，只是今日由怡白亲自动手为姐姐而做罢了。”

    慕晴温言，“有你这份心就足够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是寿宴，这样寒碜已是少有，待到明年便可兴办了，原来陆大哥说要赶回来，只可惜时间太匆促。”

    “不过是一个生辰罢了。”

    怡白板起脸孔，“不仅是生辰，还是在安乐镇的第一个生辰。”

    “好了，知道了。”

    慕晴感动陌名，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寿面，被怡白催促着，于是吃了些说道，“妹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姐姐能吃到你做的寿面很开心。”

    怡白粲然微笑，“姐姐莫再夸了，怡白脸都要红了。”

    次日清晨，慕晴把生意上的事都交待了，和怡白一道出了门，为了隐藏目的，她们特意饶了路。半夜宿在荒郊，两人守在黑夜里点着火，熊熊大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彼此看着映在火光下的脸，一时悄无生息，慕晴抬头看了看，才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对着怡白说道，“还记得两个月前的逃亡吗？”

    “怎么会忘？”

    怡白挑眉，“一辈子也忘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那种没日没夜地紧张，连觉也睡不好的感觉，比我们之前呆在京师还要辛苦，最难过的不是奔波，而是对未来的恐惧。一想到可能马上就会有人跟在后面，即使睡着了也会惊得跳起来，短短几天时间，比几年的时光还要漫长。”

    “好像真如梦境一般。”她感慨着。

    身处红楼的时候又何偿不是，没有一天好觉，不是担心被发现身份就是被噩梦所扰，相比这两个月来的无忧无虑，实在是太差得太多，让她几乎以为以前只是南柯一梦，转眼间就如云雾散去。




笑颜如花

那些痛苦的记忆，也似乎消失了。

    但她知道并不是，现在的感觉比以前还要漫长，却是忙里偷欢一般，她有一种感觉，这样幸福的日子不会太长，想到此，不免惆怅。

    “姐姐想到了什么？这么入神？”

    还未她察觉，怡白在她后面扮了个鬼脸，她一回头，吓了一大跳，既而敲了她一记，“小丫头，明明知道我胆子小还吓我。”

    “我这是哄姐姐开心呢！”

    怡白瞪着大眼睛反驳，不肯示弱，“而且我早就不是小丫头了。”

    “不管多大，还是我身边的小丫头。”

    慕晴菀尔，忽然记得曾经也有人这样唤过自己的，那是自己年幼的时候，慕烟总爱唤她小丫头，她柔美大方，是府眷里有名的知书达礼的娴雅女子，不知有多少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后来却被七皇子强硬地娶作了侧妃，以姐姐的容貌天姿这样的确是太委屈了些，但七皇子已故的皇妃以仁孝出名，七皇子在她逝时曾发誓再不娶正妃，当此也并无过错。

    只是她心里仍是为姐姐不平，慕烟摸着她的头浅浅微笑，她向来是乐观而豁达的样子，对于七皇子虽然没有深厚的情谊，但是作侧妃并无不可，她对婚姻没有过多的期望，若是不能自主便罢，能嫁与一个熟悉的人也是求之不得，更何况七皇子也是一个至情至义之人，他并不是怠慢自己，而是承诺在先。

    既然姐姐都没有意见，慕晴便也无话可说，后来见姐姐过得确实幸福，于是放了心，反观自己，却被四皇子一拒再拒，渐渐在人前丢颜失丑，于是包袱款款离家出走，并未体谅家人的半点心意。

    她见到怡白对自己鬼脸连连，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姐姐总算是笑了，看来陆大哥说的对，之前的境遇实在太糟糕了，需要慢慢调节心境才是，看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福碌会面

慕晴心里感动，虽然这些日子一直无忧，但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太安逸的生活会让她精神松懈下来，既而浑浑噩噩，说不清什么滋味，她一直向往着这样的生活，可能是压抑得太久了。

    “怡白，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好多了。”

    刚出四皇子府时确有一段时间失魂落魄，但现在已经释怀了，过往的是与非，她已经不想追究了。

    更何况她与许钧峥之前到底是仇是怨，现在已经是分不清了，他能对慕烟百般爱护，却能如此残忍对她的家人，与他纠缠下去，只怕最终惹祸上身。

    想着，微笑着笑闹，“你老实招来，你什么时候与陆大哥串通一气的，竟然把我瞒在鼓里？”

    “咦……”

    一张清秀的脸庞份外无辜，摇摇头道：“哪有？姐姐不要冤枉我，妹妹从来不曾瞒过姐姐？”

    “是吗？”

    慕晴露出阴惨惨的笑容，唇角微勾，“还不肯招？”

    “没有，真的没有啊！”

    一边辩解着，一边后退，待到安全地方时已经控制不住脸上扩大的笑意，“姐姐说的是哪件事呢？怡白记性不太好呢？”

    除了当日她有意成全怡白和陆大哥的那件事，还会是哪件呢？

    慕晴追上去，她尖叫一声，遛得更快，伴随着笑闹，很快传来了告饶。

    夜幕下，玩闹声传得很远很远。

    她们在天黑前赶到了福禄村，甫进村，她们就见在了坐在小酒馆里守侯已久的慕棱，许久未见，他一如既往地苍老，微惊的大眼睛忽露光亮，然后悄悄地走上前来点了点头，“小姐。”

    小酒馆里没什么人，只是窗边有个看不轻面容的年轻人坐着。

    慕晴见说话不方便，于是问道，“棱伯住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那好吧！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再细细说来。”




陈杂旧事

慕棱忙不迭点头。

    一行人不过几步便走到一处房舍前，房屋非常简陋，整个屋子里只有一个大缸和一张床，墙壁全是断裂的白灰，桌椅也是破旧不堪，慕晴和怡白就近坐到了床上，慕棱颇觉得颜面受损，躬身站在一旁，“屋里简陋，让小姐受委屈了。”

    “棱伯怎么到这里来的？”

    娉婷的女子轻声道，“这么急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小姐。”

    老脸微僵，他微有些颤抖，既而叹气，“就是担心小姐的安全，想知道小姐查得如何了？一想起老爷的死，老奴就担心得要命，听闻现在京师已经识破了小姐假死的消息，正在全力追捕小姐，老奴怕小姐吃亏。”

    “劳您费心了。”

    慕晴端坐了半响，想起先前查到的那些消息，只是轻轻闭目不语，怡白对着慕棱悦声道，“棱伯也坐吧！”

    慕棱恭谨站着，摇头道，“老奴站着就好。”

    凝思了半响，慕晴慢慢睁开了眼睛，感伤道，“你是慕家的大功臣，若不是你冒着风险给我传了书信，我竟不知慕府竟然是被人陷害。”

    “小姐严重了，老爷对老奴的恩情，万死也不能报答。”

    沉默了一会儿，女子绞里手里的帕子问道，“我记得你提过这位御史秦利，他为人素来严明，生活严谨，他在圣上面前不遗余力打击慕家，是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谈不上。”

    他思虑了一下开口，“想必小姐知道秦利是参知政事唐思唐大人的门生，当年因为四夫人的事情，所以老爷与唐大人结仇，这些年一直互不往来，所以无意间得到这封信件的时候，老奴才颇多疑问，若不是秦利在皇上面前告了老爷一状，慕府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若是如此……”

    她眼里闪过一抹流光，“如以要等到现在，爹爹与他结仇数十年，其中不乏机会挑衅，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时候呢？”




烛光朦胧

不明白的也就在这里，那一个重要人物究竟是谁？他的存在到底起了什么重要？

    老人的眼里隐约见了泪花，“四夫人已经在两年前病逝，若说仇怨，应该会越来越淡才对，何以下这么大的杀手？更何况害了慕家对他们毫无意义？”

    这些事犹如一团乱麻，搅得慕晴心里隐隐作痛，安抚了他几句，谈起往事只是伤感不已，随后在村子的一家客栈里歇下了。

    半夜的时候，她坐在桌边看着红烛的摇曳，忽而想到出府前的那一个晚上。

    醉里看花，花里朦胧，雾里烟雨，只余泪滴。

    许钧峥的绝情把她辗成了道上的泥尘，低贱得如同路边的野花，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无处释放，她只是望着那一轮痴月发怔，既而想到那一日晚上，他眼里的怒火几乎把她焚毁，她痛恨得全身颤抖，最不能容忍的，竟然是许钧峥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的痴心，她的守侯，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曾悄悄留下的泪水，她满腹的委屈。

    她因待嫁所受的冷嘲热讽，她的爹爹在朝堂上所受的轻待。

    种种而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愈恨，心里愈痛。

    看着眼里的火红的烛，纤指在桌子上无意地划着，京师已经知道她假死的消息，正在全力追捕，她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幅留在四皇子府的画，那是陆云为她所画，看来应该是落到了许钧峥手上想不到他绝情至此，真的要置她于死地么？

    想着，看着烛光的朦胧怔怔发着呆。

    突如其来的异香吸入鼻间，脑中警铃大响，她还待站起身来，已经双腿无力地软倒下去，手指尖抓住了桌上的布，扯得红烛倒了下来，火苗子“嗖”地一下落到了桌布上，顷刻间桌布烧出了大火，她还想睁开眼睛，却只见到火红的一片，火渐渐地烧到了她的身上，火辣辣地锐痛在背上席卷而来，很快失去了意识。




奈何桥上

她以为她会死。

    因为她毫无生恋。

    许钧峥，她指尖在柔嫩的掌心掐出了血，如果这是你最后的目的，杀人灭口，她无话可说。

    只愿来生不要再遇见你。

    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识。

    双眸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瞌上，身上的燃烧的痛也变得模糊，直至走过黄泉路，上了奈何桥，她一身白衣，冷漠地看着婆婆熬着锅里的汤汁，婆婆皱着一张老脸漠然地递上一碗汤汁，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糊糊的，看不清颜色。

    慕晴接过碗，看着老婆婆对她说话，“喝过梦婆汤，忘却前尘旧事，所有的恩怨已了，去投胎一个好人家吧！”

    恩怨已了。

    她微笑，却是毫无温度。

    “却是无法了。”

    梦婆微微叹息，“喝过梦婆汤，忘却前尘旧事，化了所有恩怨。”

    “梦婆婆，如若再也不想遇见某人，该当如何？”

    “喝过梦婆汤，忘却前尘旧事，你与他不会再相见。”

    慕晴看着手里的糊糊的汤汁，眼睛想流，却流不下来，这原来就是痛到极致，即使想为他痛，也没有了力气，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离开。

    把碗凑到嘴边正待饮，忽觉得全身无力地软倒下来，碗落到桥底下的无底洞，神思恍惚地失去了意识。

    原来她没有死，原来梦婆不过是她的想象。

    原来……

    原来……

    她躺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醒来时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精致的垂纱，背上的痛几乎撕心裂肺，一动就能察觉到背上的粘湿。她痛得不能自抑，忍不住轻声呻吟，即刻就有女子掀开垂纱伸进头来，她一脸惊喜，“小姐终于醒了。”慕晴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女子已经雀跃地跑开了，不到半刻钟，沉稳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她疲累地微闭了眼帘，来人一把掀开她的垂纱，赫然是许钧峥的声音，“你醒了。”




死里逃生

虽然早已预料到，但乍听到他的声音，慕晴还是受惊了，她失措地睁开盈盈大眼，痛得满身是汗，“我怎么会在这里？”

    许钧峥没有答她，见她双眉紧蹙，“现在感觉怎么样，背上很痛吗？”

    之前被火烧过，应该是受伤颇重，慕晴抖了抖唇，动弹不得，过了半响才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许钧峥一脸慎重坐到她旁边，命人把药膏取来，然后揭开了她的被子，身子下面的被褥已经被血染红了，湿了一大片，骇得侍女惊呼，见主子凌利的目光瞪过来，只好赶紧闭语。

    自己背上的伤有多严重，光凭痛觉，慕晴心里也有几分底，这时痛得一分力气也没了，索性闭了眼，睫头长长地盖在眼皮上，透出一室幽深。

    他当机立断，抱着她的身子慢慢翻过来，因为怕她痛得更加厉害，所以动作格外轻柔，只看她眉间的紧皱和低吟，就骇得不敢再动，最后好不容易翻过她的身子时，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他回想，即使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也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忽地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的心痛从何而来。

    为什么看见她要丧命的时候，会心神俱震，差一点魂飞魄散。

    他力持镇定，端正自己的立场。

    只是因为她是慕家唯一的遗孤才不想让她轻易死去，自己不过是怕慕家的案子别有隐情，因而不肯轻易放过罢了。

    想着，手上已经干净利落地把她身上的血衣摘了下来，之前包扎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一块块干涸在一起，如若要把它们强行撕开，恐怕还要费一些力气，他转身喝令，“快点把大夫请过来。”

    侍女听令走出去，许钧峥回头看了她背上的惨状半响，怕她着凉，于是只得复给她盖上。

    慕晴被迫趴在床上，脑子里浑浑噩噩，像有千家万马踏过一般，灼热的痛楚像极了梦里的酷烈，她躺了半响，忍不住呻吟出声，却不料忽被男子抓住了柔荑，他用力把她的手握住，“等一会大夫就到，你还受得住吗？”

    这样的和风细雨如同毒药，只会食髓蚀骨，她肯不接受这样的宠溺，只怕自己会沉沦，既而万劫不复。

    她的挣扎引起了许钧峥的不奈，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想为慕家翻案，就乖乖躺在这里养伤。”

    这句话倏地把她震住了，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一双眸子如水般透明，沙哑地声音吐出来。“你说什么？”




慕家翻案

“为慕家翻案。”

    许钧峥知道自己抓住了她的七寸，面上几分安稳，接着说道，“如果你想翻案，就乖乖把病养好，这样才有机会为慕家洗刷冤屈。”

    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慕晴心里如浪翻滚，许久才低低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他十分不悦，“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这个消息对于慕晴来说太过震憾，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沉静如水的面庞始终不发一语，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永远无法纠正的事实忽然一朝得变，她想起爹爹说的命如云浮，忽地生出了悲痛和残忍，一句话就可以使那么多人丧命，一句话同样也能让她摆脱被通缉的命运，这便是权势么？

    和江湖的弱肉强食不同，这里完全是一个权势的世界，她本来只是一个大家大户的小姐，生性烂漫，不懂世俗，可是噩梦纠缠而来。

    直至血肉融合在一起。

    现在她再不需担惊受怕，可是她却不觉得欢喜。

    女子躺在床上，任他把自己的手握着，没有出声，这一刻，似乎身上的痛也可以忽略一般。

    她只知道，只有让伤好起来，她才能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大夫很快就赶到了，察看了她的伤势之后开了方子，“慕小姐的伤没有伤筋动骨，主要是皮肤烧伤得太厉害，注意按时给她敷药，睡觉的时候就这样趴着睡，有利于伤势的好转。”

    “陈大夫，有劳了。”

    许钧峥亲自把大夫送了出去。

    只听陈大夫谦恭，“哪里哪里，既然是四殿下的贵客，自当尽心尽力。”

    她原来可以光明正大住在四皇子府了，对于她的入住，难道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吗？还是她先前的身份只会永远烟消云散了？许钧峥也万万不会揭开吧！但若是他别有用心，恐怕也未可知，想到父亲的冤屈有昭雪的一天，她便觉得心里酸楚。




温情记事

试着回想大火燃起来的时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脑袋都想得痛了，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全身酸软无力，而且这样关键的时候，怎么会是许钧峥救了自己呢？他不是应该远隔万里之遥么？

    只能说是阴差阳错吧！

    她自然不知道，家奴早已被许钧峥买通，传了她假消息，他不过是引她们去自投罗网而已，却是想不到有人提前下手，在她们的屋子里放了迷香，不巧她扯落了桌布，引起了大火，因而混乱中被许钧峥所救。

    他与她离得极近，就栖身在隔壁的一间房，半夜看到火光冲天时，他大惊失色，不顾属下的劝阻冒着大火的危险冲进了房间……

    为何如此？

    他自己也不知。

    私心却不愿意她就此丧命，无论是为了慕烟，还是为了自己。

    慕晴趴着渐渐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觉得背上一片清凉，她睁开眼睛，正看到许钧峥在细心为自己擦药，心里一惊，藏在被子里的手握成拳，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既而把双目闭上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沉杂，就算是他宠爱的楠夫人也不见意会让他亲自动手吧，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劳驾他亲自动手？

    待到擦完了药，他把她的被子拉好，坐在床边许久只盯着她看，显然是知道她早已经醒了，被他这样的目光紧紧盯着，一张面皮终于透出了红晕，她微恼地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他也不恼，只是微笑，“我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你。”

    这话并不深，可是慕晴却有些听不懂。

    “你说什么？”

    他们明明是仇人不是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温柔，这样蚀骨的毒，她沾染不起，更加不会——相信。

    “虽然只有几分慕烟的容貌，但也够了。”

    喃喃，男子已经把手慢慢挪到那一张逐渐变得不再相似的脸上，即使不再相似，可是他却移不开目光了，她并不是绝美的女子，如她一般容貌女子府里大有人在，可是他为什么会看得失神？




一吻定情

皮相再美，却不是能刻在心上的东西，那么，是引得他移不开目光呢？

    慕晴早在他说那不知死活的话时就气炸了，她满脸怒火地盯着他不规矩的手，忍了再忍，忍了再忍，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把挥开了他的大掌，“我早已不是乔青璃！”

    许钧峥微笑，“我早已不当你是乔青璃。”

    “那你……”

    她话音未落，忽而被一个炽热的吻硬生生顿住了所有声音。

    待男子移开她的额头，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做什么？”

    “我只当你是慕晴，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他忘了，她早已不是他的未婚夫，只是她竟然想不起要提醒他。

    晚上的时候，许钧峥亲自喂她吃饭，她不自觉地别开脸去，“你不必如此。”

    她只是慕氏的孤女，而他却是正得势的皇家子弟。

    许钧峥却是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慕儒。”

    她听罢，只得愤愤地咽下一口饭菜，企图用利箭般的目光刺他个千疮百孔。

    心底的怨恨难平，对着仇人的态度便好不到哪里去，吃完了饭，她胸中滞闷，再加上背上烧痛，躺要床上的日子份外难熬。

    先前照料她的小碧和小桃也特意安排了过来，因为身份转变，连她们也一并改了称呼，尊称小姐。

    她趴在被子里，情绪低落，小桃便在一旁给她说些趣事打发时间。

    她说的故事非常有意思，慕晴听得入迷，到了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心思，小桃便做苦脸给她看，“殿下可是让小桃来照顾小姐的，要是小姐不肯吃饭了，到时候责怪的可是奴婢了。”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她没做声。

    “小姐……”

    小桃在旁边唤她，见她不肯应，只好试着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姐这样躺着也累，等到身上的伤早些好了，便不用困在这床上了。”

    “那要多久才能好？”




红豆膳粥

小桃语窒，久侯在旁边的小碧接口道，“小姐要是肯吃饭了，十天就能好，要是不肯吃饭，那可就长了。”

    “你唬我。”

    生了病的人最是难惹，连慕晴也是一样，到了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了。不用伤心时笑，不用开心时哭，一想到自己困在仇人府里，越是心里难平。

    “小姐何苦为难自己？”

    连素来沉稳的小碧也哭笑不得，主子趴在床上闷气的样子像极了顽童，却是哄也哄不住。可惜镇住他的人只有四殿下一人，她是谁的帐也不买，两个俏丫头，你看我，我看你，纷纷露出无奈的神情。

    “小姐，真的不吃吗？”

    “当然。”

    小碧把托盘里的碗碟都揭开，食物的香气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厨子顾虑到她的伤势过重，做的都是些清淡的食物，虽然如此，但仍是香气四溢，引人食指大动。

    半伏在床边的小桃回头明意，故意清声道，“不吃啊，真是可惜，有红豆膳粥呢？小姐向来最喜欢的。”

    “是啊！”

    小碧接口，“桂花鱼条，鸡丝银耳，五香熟芥，菊花佛手酥，样样都是香气袭人，小姐当真不吃？”

    伏在绣枕上的女子差一点憋不过气来，“两个小丫头，居然消遣我。”

    “那小姐要是不吃，小碧可要端走了哦？”

    伴着声音的迭走，人已经慢慢走出了门口，慕晴闷在绣枕里辛苦，看着脸颊边的鸳鸯绣纹，心里愈气，待她的声音走得听不见了，才慢慢吞吞地说道，“我只吃红豆膳粥。”

    小桃耳尖听着了，顿时眉开眼笑，高声叫住了小碧，“小姐要吃红豆膳粥呢？今日的这道粥品可是费了张厨子的十成功力做出来的，小姐不尝岂不可惜了。”

    俏生生的丫头几步转回来，视她的怨气于无形，笑眯眯地扶她起来。两人哄着她喝了粥，又吃了些菜。等到吃完了，换成小碧念她书给她听，她听得昏昏欲睡，小碧眼睛一转，便故意翻了一页给她念。不料还未念到几句，就听她迷迷糊糊地说道，“碧儿，这本书怎么少了一页呢？”




气急败坏

俏丽的女子微惊，顺着她的话回答，“咦，真是缺了一页呢？小姐如何知道的？”

    “我幼时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自然知道。”

    她虽然语句清晰，确是真正困了，待她沉沉睡去，两人为她放下床帐，刚刚关了房门。就见许钧峥迎面而来，两人见礼，许钧峥向屋子里瞟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身体调养得不错，只是精神很差，一日睡了好几次。”

    “睡着了吗？”

    “已经睡下了。”

    “那你们先下去吧！”

    他一个人走进了房里，回身把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黑夜的幽谧与寂静。

    慕晴清晨醒来时，意外地发现身旁躺了一个人，领地被侵占的危机意识瞬间涨到最高低，差一点吓到床下去，她实在是太累了才会让卸下了防备。回头看见那一张距自己近之无比的俊脸，她差一点失声高叫，睁大眼睛看着睡得安逸的男子，心里暗火陡生，许钧峥是什么时候躺到她的床上的？她怎么不知道？

    一脸气鼓鼓地把他推醒，她狠厉地瞪着他无辜的睡脸发怒，“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快点下去。”

    男子慢慢醒过来，看着她气皱的小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爱，就近亲了她的脸颊一口，此举差一点让慕晴掀了屋顶。她尖叫一声，拼命用仅余不多的力气推他，可惜他在内侧，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把他驱逐出境。

    看着她一脸无可奈何，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极好，“一早上就这么热情，我可有点受不住。”

    “谁……谁对你热情了？”

    她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怨恨般地瞪着他一直下了床，在看到他赤身着胸膛的时候，脸红得差一点烧得晕过去，好不容易等他穿好了衣裳，却见到下人搬着木桶进来，热腾腾的水倒在里，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她心里慢慢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虽然脸都红透了，但还是问他，“这是要做




伪鸳鸯浴

“鸳鸯浴，我可是很想一试呢？”

    “谁……谁要和你鸳鸯浴？”

    第二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她努力找回自己的权利，“你要沐浴，可以回你自己的房里去。”

    “可是多难得的机会，不是么？”

    他微笑着上前来，把她抱起来，褪下了她身上的单衣，露出雪白的背来，伏在她肩上轻轻啄了一口，“是药浴，这样你的伤可以好得快些。”

    慕晴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一想到会赤身裸体在他面前淋浴，禁不住全身发麻，察觉他已经把自己抱了起来，心里愈发惧怕，忍不住抗议道，“我不用药浴，我现在恢复得很好……”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抱到了木桶里，温热的水漫上肩头，果然让全身都轻松起来。她把头栽下来，青丝覆了满脸，差一点羞愤至死，她还未嫁人，居然全让人看了去。

    “这样还叫很好吗？”

    男子忍不住好笑，尖指拂上她的雪色的肌肤，“这是我专门找御医为你开的方子，每日泡半个时辰，伤势好得快一点。”

    “知道了。”她低声，“那你可以出去了。”

    只要他站在这里，她便无所遁形，说不出的难堪。

    许钧峥是真的想逗她，现在泡在浴桶里的女子像极了一只暴火龙，可是他竟然觉得舍不得眨眼，不管是哪一面，都是纯然无饰的她，而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不论几生几死，既然她活下来了，必定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慕晴想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见他脸皮厚不肯出去，索性闭上了眼睛，柔顺地靠在木桶边上。

    看了她好一会儿，许钧峥吩咐了几句出去了。

    药浴的效果很明显，慕晴觉得明显好了许多，背上也不再火辣辣地疼，她一连在床上躺了好些天，背上的伤势总算好了一些，只不过留了疤，怕是三年五载不会消散。她对着铜镜里女子看了好半天，总是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却不知道是哪里？




幸福不再

是心境么，还是把自己藏在了壳子里，不愿面对。

    这样难题的事情，遇到她的身边，变得简单了许多。

    许钧峥为慕家的事情一直在查访，有时深夜了还到她的房里问她一些当年的事情，但是当初的婚约却是只字未提。他的神情让她觉得，他真心为了慕家而奔波，为了弥补当初的漠不关心。

    可是，已经晚了。

    她在心里说道，如果轻易能化解了仇恨，那慕家那么多的人命就不值得了。

    她求的不是自己一个心安，也无法用这样浅薄的幸福来祭奠父亲的亡灵。

    是夜，她坐在窗子边描摹画作，一时入神，连什么时候有人到了身边也不知道，突然看见一双大手出现在视线里，把她执笔的柔荑握到手里，她抬眼看他，像是看着恶灵一般。

    她的态度伤了许钧峥，他脸色一凛，“还在怨我？”

    “为什么不怨？”

    “晴儿，为什么你不看看自己的心呢？”

    他把她的手抚上她的心窝，“你愿意将自己永远藏在黑暗里，永远也不出来吗？”

    “我没有。”

    “你说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温柔和残忍的，慕晴被他逼得无路可走，忽然就翻了脸，狼狈而不自知，“慕家已经没有了，独独剩我一个人，你还要把我留在身边吗？你就不怕我恨你？”

    “恨，总有消散的一天，可是爱不会。”

    他真的爱上了她，也不容许她会退缩，“既然父皇已经打算为慕家平反，慕家也得了一个公道，相信你父亲若是活着，必定愿意看到你得到幸福。”

    “什么是幸福，我已经不相信了。”

    “你真的不信了吗？是不信幸福，还是不信我？”

    他生来不会说甜言蜜语，这几句已经到了极限。

    “没有办法原谅，我没有办法。”

    慕晴陡地把手抽了回来，像是决绝般冷漠，“你以为一句话就可以抹去一切么？你我都不能……”




绿意盎然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爱恨，隔着太多的爱恨，她看不到他的心，也走不进他的心里。婚约，慕府，陆云，青璃，还有着许多数不清的事实，隔绝了最后的希望……

    许钧峥没有说话，一张英俊的脸庞慢慢冷厉起来，一字一字顿地从胸膛里发出来，张手把她抱在怀里，“慕晴，你只会是我的，如果你想逃开，我不会原谅。”

    “你有这个资格么？”

    冷笑着，她便要挣脱出去，却被男子死死搂在了怀里，这样僵持而痛苦的深情，让人心碎神伤。慕晴已经迷失了方向，她被困在他的怀里，死死不得动弹。

    可她依旧觉得寒冷，冷得彻骨。

    清晨醒来的，阳光洒满了案台上的几株绿意盎然的植物，慕晴静静地睁开眼睛，周遭空无一人，许钧峥不知道什么时侯已经离开了，而她对昨晚的印象半分也无。

    吃完早饭，小桃喜急盈盈地走进来，“今日天色不错，小姐要到院子里坐坐吗？”

    慕晴看着窗外的艳阳，心里忽而一动，轻蹙了眉头，毫无兴趣道，“院子里有什么意思？我倒是想出去转转。”

    小桃差一点就顺着点了头，待明白了意思，于是乖巧地答非所问道：“小姐若是想出门，还需请示一下殿下，况且小姐的伤势并未痊愈，还是不要在外面吹风吧！”

    女子坐在桌前挑眉，“你不是说今天的太阳很大吗？”

    小桃忽然想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硬着头皮道，“风也挺大的，在院子里呆的时间也不宜过久。”

    “是吗？”

    她反问一句，忽然不做声了。

    小桃见她似乎不太高兴，于是轻手轻脚将早饭给端了下去，顺便帮她悄悄阖下门。

    待到她的脚步声走远，慕晴立即走到窗边，玉手伸手到案台上面的植物茂盛的绿意里，悄悄拿出一张沾了黑迹的纸条，将内容看清后，她无声地露出笑意，将纸条毁了埋入土里。




午后休憩

她命人搬了一把躺椅放在门口，坐在上面看书，等到日头正盛时，小碧替她撑了纸伞遮蔽阳光，她媚意十足地斜睨一眼，忽而将书本扣住，有些意兴阑珊，小碧连忙问道，“小姐可是累了？”

    慕晴点头。

    “我要睡一会儿，晚饭前都不要再打搅我了。”

    小碧伶俐地点头称是。

    她走进屋里，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又回头道，“若是四殿下来了，也不必让他进来，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扰。”

    这话是说昨夜的不豫，四殿下从不喜形于色，但对慕小姐不知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几次闹得不愉快，遇人皆是脸罩寒霜，下人也因此受累。小碧在四皇子府多年，深知慕晴绝不一般，以前也听过指腹为婚的传闻，知道慕家灭族还是殿下监斩，慕晴能孤身活下来，恐怕靠的并不只是运气。

    四殿下以前从未将慕晴放在眼里，现在却如此反常，她们身为奴仆也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差池。

    她心里反复思索，忽觉寒意扑面，心里微颤，忙了眼睑称是。

    慕晴的午睡一直沿续到了晚饭时分，小碧先前曾被告诫，并不敢前去打扰，她托着饭菜在门口唤了几声，见里面并无回声，欲推开而进，又怕惹得她生怒，犹豫半响，于是只好守在门口，饭菜一遍遍地温热。

    许钧峥回来时已经时至深夜，他在书房忙完公事，放下笔忽然回想起昨夜伏在怀里呜咽的女子，心弦重重一颤，想做事情却没有了专心，原先送到七弟府上的画已经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恐怕七弟对他的用意已经明了，却没有带话过来，他一直专心于书画的方寸之间，向来不屑于权势之争，这一次是真正动了怒。

    因为慕晴的事情不单单只是争名夺利这么简单，更因为她是自已的未婚妻。

    这样纠缠不清并不是自己的风格，若是无意，将她放还便罢，若是有意，便直抒父皇，赐婚便可。




逃之夭夭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做，把这个美丽的女子约束在府里，他如此颠三倒四，已然不像以往的风格，七弟不爱管闲事，却因他惹了他的宠妃潸然泪下而隐有责怪。

    他似乎越来越少想起慕烟了呢？他想念那个柔情的女子的次数越来越少，连爱恋也渐渐淡化了，是因为慕晴的原因吗？

    径直去了慕晴所住的院落，见两个奴婢守在门口一脸忐忑，不由得疑惑，“为什么不进去服侍小姐？”

    小碧小桃见主子来了，连忙说道，“午后小姐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打搅她安睡，连殿下也——”

    许钧峥冷声，“我怎么样？”

    小碧噤声，小桃犹豫了一下开口，“殿下也一样不得打扰。”

    说罢，便双双垂着头不敢做声。

    没见许钧峥用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一脸阴凉地说道，“她倒是好大的面子，摆面子都摆到我殿下府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而入，房中垂纱悬挂，香炉里轻烟袅袅，令人心情愉悦，这是异国新进贡的奇香，味道淡雅，很适合小姐的闺房，他一眼看到窗边微阖的窗子透进来的微光，命人点起烛火，房帐内半点生息也无，他想起昨夜的不愉快，一时心里抑郁，开口唤了她几声，走到床边撩开纱幔，只见被子拱成一团，他向来随心所欲，只是伸手把被子掀开，只听小碧小桃低声惊呼，连连“噗通”跪下，一脸惴惴。

    许钧峥死死盯着几件衣服缠裹在一起堆在床榻上，宛若人状，不由得寒霜罩面，“这就是你们说的休憩？现在告诉我人到哪里去了？”

    两人忙不迭地磕头认错。

    许钧峥冷笑一声，瞪着床上空荡荡的影子怒不可抑，堂堂的四皇子一连丢了两次人，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若是传了出去，他的名声置于何地，他更怒的是慕晴，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竟然半点也得不到她的真心，不由得有点恼羞成怒，厉声道，“现在传令下去，马上命人告诉守城的李将军，立刻盘查进出百姓，若是丢了人，立刻拿他是问。”




幸不辱命

“是。”

    他转而看到空荡荡的床面，想到昨夜还有伊人安寝，今夜却已经丢了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里发酵，久久不出一声。

    心腹谈剑这时走进来，见一屋子都伏地而跪，心知来得不妙，所幸才刚刚踏进门槛，正想拨脚离去，却被许钧峥立喝。

    “你要去哪里？”

    “属下哪里也不去，见过殿下。”

    他连忙回身坦然微笑。

    “我交待你办的事呢？”

    “禀告四殿下，属下幸不辱命。”

    他话音未落，许钧峥已经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去书房。”

    “是。”

    两人到了书房，一室明亮，树影在窗边幢幢，更添几许清姿，他独留谈剑，其余人都斥退，负手站在书架边站定，不怒而威。

    谈剑恭身，“属下已将六殿下藏人的地方打探清楚，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前去接出李家小姐。”

    “接出？”

    许钧峥反问，“你什么时候猜到我要将她接出来？”

    谈剑无声地落了一滴冷汗，深知他正是怒在心头，一个不甚就很可能做了炮灰，不禁为自己的处境默哀。

    为何他总是来得不是时候？

    “那殿下的意思是？”

    “看来上次对七弟说的一番话他并没有听到心里去，否则也不会如此行事，现在秦利和李家将目光全都盯在他身上，只要寻到一点蛛丝马迹便不会善了，若是现在去把李韵接出来，反而会坐实了六弟的荒唐。”

    谈剑默然。

    他只想说，六殿下真是性情中人，为了心爱的女人不顾一切，只可惜造化弄人，李家小姐偏偏对他并点情意也没。因而显得六殿下的立场愈发可悲，连与他同血脉的亲兄弟也不能理解他的爱恋，即使只是一种孤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她，唯一的办法是让她自己出来，这样尚可化解李家和满朝的猜忌。”




月色皎洁

这恐怕有些难，谈剑心里思忖，斟酌着开口，“六殿下用情太深，若是李家小姐不愿意回应他的感情，莫说六殿下不肯轻易放人，恐怕李小姐心存怨怼，也不会自己澄清，再这样拖下去只会对她的闺誉大有损害，到时候李家和六殿下的嫌隙只会更大了。”

    “你说的正是我心中顾虑。”

    许钧峥长眸微眯，英俊的廓括显露大气，“你去将李小姐请到府里。”

    谈剑哑然，难道殿下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许钧峥对他的黯然不可置否，宽大的掌附在桌上，手指轻敲，“怎么，你没法将人请来？”

    神游的下属陡地惊醒，冷汗直流，“六殿下的卫士倒好解决，只是六殿下几乎与李小姐形影不离，这可难办。”

    说罢，男子斜睨过去，“他倒是好脾气，恐怕吃了不少闭门羹，再让他高兴几天，过几天我约他去狩猎，你就不必跟去了。”

    谈剑答道，“是。”

    许钧峥待他离开，一个人坐着书房里，脑海里全是慕晴浅浅清澈的眼泪，一夜无眠。

    月色皎洁，佛门后院的一个小舍里透出晕黄的烛光，里面隐约听见人声，伴随着浅浅的低泣，怡白蹲在房门口，玲珑的双目看着天际的明月，不一会儿就全身发麻了，她搓搓掌手，正在出神，忽然听到

    开门“咯吱”一声，于是连忙转头，妍丽的女子已经站在自己背后，她诧异地看着蹲在门口的人，不由得错愕。

    怡白想站起身来时才发现腿已经有些软了，她踉跄了一下，慕晴上前将她搀扶起来，“你怎么坐在这里，外面这么冷。”说着，摸到她的手嗔怪道，“都冰成这样了。”

    怡白连连摆手，“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你和陆大哥许久没见了，应该好好相聚，怎么不多说一会话？”

    慕晴恬静地看了她半响，眼里若隐若现水光，片刻之后却是将她搂在怀里，“我已经是死里逃生过两回的人了，现在慕家将要得到平反，若不是你一直扶持着我，我早已变成一具枯骨，更何况活到现在，怡白，我要谢谢你。”




合欢树下

被搂的人忽然有些不明白，窘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小姐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还好现在已经逃出来了，也和陆大哥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是啊！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她低叹道，将她放开来，沉默了一会道，“我先去休息了。”

    “嗯。”

    怡白答应一声，看着她的背影略显单薄，回头看到陆云笔直地站在窗边，目光却心系在慕晴身上，神情却有着说不出的黯然，不由得心里一跳。

    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了，可她依然不得要领。

    陆云走出来看着她，“怡白，你也几夜没有合眼了，快去休息吧！”

    怡白忍了忍，再看了一眼早已没有人影的地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姐姐和陆大哥久别重逢，本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我觉得姐姐有些奇怪？”

    陆云站在门槛住顿住，眼角流露出说不清的意味，淡淡笑道，“何以见得。”

    怡白忽地说不出话来。

    “晴儿九死一生，难免有些改变，态度奇怪也是情有可原。”他说道，话里却隐约带了些落寞，这寂寞却不是他一个斩昂男子能够掩饰得住的，殊不知女子最懂人心，也最能看懂这落寞背后的丝丝情意，纤毫毕现地在她的瞳孔里放大再放大。

    她顿住，再也没有出声。

    她或许已经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了，为什么她觉得这一次不仅是姐姐的心态有了改变，连陆大哥这样粗豪的人也细腻了起来。

    他们是在互相包容么？

    慕晴走到合欢树下，看着树上孤零零的花苞，零星的叶片挂在树梢，这样的时节有些冷清，却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能够逃离四皇子府不可谓不是侥幸，或许他也从来没有想到她要逃脱，并且将这个信念一直放在心中并执行到底，因而给了她机会。

    他其实没有真正去防她，或者知道即使她能逃脱，还会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的心里永远有困兽的感觉。




商量计策

她要得到的，不是身体的离开，而是心灵的解脱。

    很快就过了半个月，传闻许钧峥悖然大怒，几个城门都有重兵把手，盘查往来百姓，三个人目标太大，曾试过在附近徘徊，却觉得危险重重，想要一起出城是绝对不可能，若是分开……陆云想着这个可能性看了一脸饮茶的慕晴，日光透过窗纸朦胧地落在她的周围，似乎氤氲了不食人烟火的气息，漆黑的发梢滑落在手背上，轻而易举地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

    她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安详地放下茶杯，向陆云问道，“陆大哥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我曾想过乔装出城，但是我们目标太明显，许钧峥早有防范，四个城门皆是他在看管之下，看管城门的人都见过你的画像，不好蒙混过关。”他说着，顿了一顿，“但是长久留在这里并非良策，他如此密集搜查，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我们的藏身之所。”

    怡白正好从外面进来，接话道，“陆大哥说得是，我刚刚探听消息，官军已经搜查到了下面的村落，只怕很快就会搜上来，虽然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但是难保他不会冒犯。”

    “况且——”

    陆云的目光微有忧心，“刑部正在彻查慕家的案子，若是你出了京师，只怕不利于慕家平反。”

    “现在案情仍是一团迷雾，只怕一时半会也无法查清，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无法出城的事情，而是基于姐姐的立场，定会受到责难。”慕晴想了想说道。

    “二小姐吗？”

    怡白恍然，他们从不曾去见慕烟，正是因为害怕给她惹麻烦，纵使她是慕家的子女，其实已经嫁了人，身不由已。

    “他们找不到我，姐姐必定会尴尬无比，皇命不敢违，听闻她身体一向不佳，只怕承受不住？”

    她的忧心不无道理，若是只有一个人便无牵挂，现在多了一个人，她反倒不如以前豁达。




精灵古怪

“晴儿不必担心，二小姐尚有七皇子庇护，四皇子不敢造次。”

    陆云说道，“我曾进七皇子府探过，他对令姐关怀备至，慕家覆灭时令姐伤心过度几度昏迷，他不离不弃守在身边，看来用情很深。”

    说罢，慕晴怅然，“姐姐的确嫁了一个好归宿。”

    此言一出，怡白意外地看过来，精灵古怪地掩嘴偷笑，“姐姐是在暗示陆大哥以此效仿吗？”说罢，俏声道，“姐姐放心，陆大哥若是对你不好，怡白肯定不饶他。”

    慕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半天抿着嘴一声不吭。

    怡白突然眼睛一亮，“三个人目标太大，若是各自出城怎么样？”

    陆云顿了一会儿，迟疑说道：“这个方法太危险，若是被发现，身边连个护卫周全的人都没有。”而且怎么分开这就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慕晴想了想，“不如陆大哥护送怡白从南门出，那里盘查最弱，应该可以蒙混出城。”

    “那姐姐呢？”

    怡白脱口而出，一脸不赞同，“姐姐才是最危险的对象，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出城？”

    “你想一想，我才是最重要的盘查对象，若是没有我在其中，他们必定会松懈，他们千算万算，也想不到我会一个人单身出城。”

    怡白紧紧皱着眉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同意，应该是陆大哥护着你出城，怎么能让我先走呢？”

    陆云好一会儿没有作声，定睛看着慕晴的脸庞，她离得如此之近，却生出了一层隔阂，他们努力将这种感觉视而无见，却丝毫不成功，他见俏怡白一脸急切地看向自己，忽然心中一动，“这个办法可行。”

    “陆大哥——”

    她气得差点跳脚，“这哪里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不博一博，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

    怡白气结，脸涨得通红，恨不得两只手在他们现前晃一晃，现在这些人是怎么了，都吓傻了吗？




佳人之约

许钧峥是出了名的铁血，手下各将都不是好相与的，他调了最负盛名的几大高手守在各个城门口，日夜盘查，让姐姐一个人出城，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陆云微微一笑，“怡白，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京师最著名的逍遥楼，上下两层，二楼临瞰微波粼粼的湖面，景色绝佳，可见远处山峦，碧舟在湖水中荡漾，烟雨朦胧中隐见袅娜女子坐在船头清声吟唱，轻纱罩面，体态轻盈，向来是文人雅士的独好今日却有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在窗边，衣饰华美，妆容出众，她将众人遣散后，唤了一坛美酒，浅酌慢饮，竟然不知不觉但过了半天的时光。

    美人窗前饮酌，自然引得许多人前来观看。

    她慢悠悠倒了一杯酒，将它放到鼻间轻嗅，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在漫天云彩里出尘脱俗，执袖轻饮，对着楼下的看客微微一笑，酒不醉人醉人，身上的幽香香飘十里也不为过。

    众多看客声音此起彼伏，不时有人吐出艳羡之词，声音飘入耳中，她完全不放在眼里，许久才将目光掠过楼下，神情怅然若失，“你方才说什么？”

    一个锦衣子弟当先朗声道，“姑娘姓甚，为何在这逍遥楼独饮？可需在下陪伴？”

    众人哄笑一声，当他不自量力，却都眼巴巴等着女子回答。

    却见女子垂螓低笑，却是半点气也未生，娇柔道，“我唤青璃，正在等一个人，或许这个人不会来，但是无论他来与否，我都不需要人陪伴。”

    锦衣子弟失望地问道，“青姑娘等的是何人，居然有如此本事能得姑娘如此痴情？”

    她迟疑了半响，轻声道，“我等的人是四殿下。”

    “四殿下？”

    他吃了一惊，既而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原来竟是皇室子弟，难怪惹了一身桃花债？不到半天时间，四殿下的红颜知已在逍遥楼相约的谣言就传遍了整个京师。




引火自焚

谈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喷了满口的茶水，他怨怼地看着一脸漠然的主子，心里后悔不迭，他最近真是走背运，无论什么时候来复命都是撞见倒楣事，上次就是那个慕家孤女从府里逃了，花了十天半个月都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这回好了，她直接跑到著名的逍遥楼公然向主子示爱。

    真是不简单，勇气可嘉。

    据他所知，还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不论是世家女子或是青楼名妓能向主子公然示爱，而且闹得如此轰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谱写了一曲壮烈的爱情悲歌。

    很显然，她死死地踩住了殿下的死穴，看到他现在藏在面孔下面的铁青就知道了，他鼻观眼，眼观心，等着殿下淡然地斥退家仆，足足等了半响，才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谈剑，我命你去做一件事。”

    他讶异地道：“不知是何事？”

    许钧峥终于冷笑一声，“你说呢？”

    慕晴，你这是引火自焚。

    正午时骄阳似火，才从远处飞奔过来一匹骏马，马上的尊贵男子厉目扫过逍遥楼，一眼看到女子垂眉的姿态，一时瞳孔微缩，在楼下立时勒住了缰绳。

    女子手里的杯子从窗边落了下去，急速坠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楼里，一时间只到脚步声“蹬蹬”作响，贵气逼人的轩昂男子大步靠近，压抑着努气的声音扑面而来。

    “我道她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挑衅我，原来是你，南棹。”

    “怎么，你很失望？”

    她的心里如此苦涩，“如果不吐出青璃这个名字，你又怎么会来？”

    “你把我逼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南棹依恋的目光徐徐落在他的身上，心中欲痛，“我只想求个明白，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认识的时间远远比她长，为什么你会爱上她，却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许钧峥冷声，“所以你才做这样的蠢事？你可知，若你不是南棹，我现在就会要了你的命。”




痴心妄想

“原来如此。”

    一瞬间笑容弥漫了苦涩，竟然连敷衍也不必了，她的一片痴心最后只落得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下场，若她不是南棹，她宁愿不要这最后的怜悯，是她太傻，也太痴，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的身上，从不曾为自己留一点退路。

    她抑制住强烈的泪意，转过身子看向窗外，天际一片碧蓝，屋檐的瓦砾在视线里闪闪夺目，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平凡而安乐的世界，是她痴心妄想了。

    可是她不愿意他得到爱情，因为他负下的情债，必定要亲自品尝恶果。

    “青璃在哪里？”

    她苦笑一声，“既然彼此无缘，你也对我无意，你还问我这些做什么？”

    许钧峥沉默了一下，“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在哪里，你们设得好计，以为绊住了我就能轻易出城，只怕要失策了。”

    南棹微抿了红唇，“何以见得？”

    “若不是为了绊住我，为什么要在大堂广众之下激我前来？”他冷笑，手背隐见青筋，“用的还是她的名字，你知道不管是真是假我一定会来。”

    “不错，我是用了她的名义。”

    她淡然，“那又如何？那只是为了吸引前来而已，自出红楼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更何谈与她串谋，你未免太过疑心了。”

    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她不由得渐渐生了怒，“我南棹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吗？我虽是红楼出身，身份低微，但也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做，若是你一心以为是我瞒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南棹——”

    紧盯的目光忽然软化下来，他也知道症结不在她这里，自己不是牵怒罢了，忽而想到以前的那些缠绵，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对自己一直是极为依赖的，可是他现在心里满满都是慕晴，根本无法容下其它的，不由得叹息道，“南棹，你不必执迷不悟，你是一个极好的女子，可以再寻其它的良人。”




易容之术

听罢，绝艳的女子忽然微微一笑，他这样劝自己，自己仍是一样，他们都陷在感情里不得脱身，只不过她仍有选择的余地，而他已经被牢牢缚住了。

    即便他能得到青璃的心，那又如何呢？

    如果他不懂得爱人，早晚有一天还是会失去。

    慕晴对着镜子里的看了又看，似乎不敢相信现在的这张脸是自己的，镜子里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孔，干涩的眉毛和黯淡的肤色，与此相对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头发，唯一的不变只有那一双似秋水般的眼睛。

    她出神了好半响，冷不防被镜子里的另一脸吓了一跳，怡白顶着她的脸挤眉弄眼，扶住她的肩道，“怎么样？陆大哥的易容术不错吧！”

    慕晴叹服地点头，“我都认不出自己了。”

    “现在南姑娘去了逍遥楼，四皇子一定会派人去离逍遥楼最远的南门，现在那里已经是重兵把手，若是我再到那里晃一圈，肯定会将吸引力全部吸引住，到时候姐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东门出了。”

    “我还是有些担心你的安危。”

    虽然知道陆云会近身保护她，但是许钧峥的脾性冷酷易怒，只怕会恼羞成怒，到时候殃及无辜，并非她所愿。

    怡白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连忙安慰道，“姐姐放心，陆大哥与我形影不离，一定可以逃脱南门的追兵，反倒是姐姐独自出城，要格外小心才是。”

    慕晴笑了笑，“陆大哥的知交会护我周全的。”

    “嗯。”

    两人正说着，陆云已经推门进来，甫见两人迥然不同的装束，一时有些适应不良，偏偏怡白睁着大眼睛对着他看，只是绷着一张脸，忽闪着两只大眼睛，虽然顶着‘慕晴’的脸，可实际上却透出一股子娇蛮，完全不似她的秀丽文雅。

    莫说陆云，慕晴也忍不住喷笑，连忙将她扳正过来，抬起手遮了她的其它部位，独留两只大眼睛，“这样就是一个俏生生的怡白了。”




宛若木雕

怡白嗔怪地拉下她的手，“哪有，我现在是姐姐。”

    “可是一点也不像。”

    未等慕晴开口，陆云便说道，再看了一眼慕晴那熟悉的眼眸，“如果不认识晴儿便罢，若是熟悉的人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怎么会？”

    她嚷道，“我也会姐姐那个样子。”说着，便努力端正了脸庞，似图露出温婉可人的样子，偏偏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透出一种怪异，慕晴实在是无法放任肖似自己的那张脸变成这个样子，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终于垮下脸坦然，“怡白，你还是恢复你原来的样子吧！”

    肖似的脸立马比她垮得还彻底，“姐姐，你太伤我的心了。”

    话语一出，两个人纷纷转过脸去努力抑制住耸肩的冲动，看着这张脸，实在是接受无能。

    而另一厢，许钧峥和南棹的面谈已几尽崩溃，许钧峥甩袖而去，徒留一室冷冽，南棹宛若木雕坐在窗边，顿时觉得酒的滋味如此苦涩，而自己竟然醉了如此之久，若是早知道不过是繁华一梦，她又何苦将满腔的情爱都付出去，如今心无归所，反惹得他如此厌弃，想着，便将酒水从洒落在宁静的湖里，她就此发誓，此生不再饮酒。

    许钧峥怒马到了南门，远远见到谈剑严阵以待，见他过来不禁十分诧异，连忙上前过来牵马，“殿下怎么过来了？”

    若是慕晴知晓，绝不会自投罗网。

    他翻身下马，寒着脸没有做声，目光在四周掠过半响，“今日有什么异常没有？”

    “属下奉命来看守南门，暂时没有发现慕小姐的行踪。”

    他答道，见许钧峥明显心神不定，不由得十分疑惑，“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很有可能已经出城了。”

    许钧峥利目扫过出城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你确定没有见到任何异常？”

    “属下一直密切注意城门周围情况，每有人出入都有盘查，只要是慕小姐经过，必定逃不出我的眼睛。”




古剑无华

“不对劲。”

    他冷笑一声，“南棹的态度太奇怪了，被识破了计划也丁点不露，她了解她，她向来没有这么深的城府，有什么事情都藏不住，但不管我怎么问，她就闭口不言，这样说来只有两种解释。”

    谈侍卫愣住，握剑的手陡然一紧，“哪两种？”

    “要么她已经出城，要么，就绝对不会从南门出——”说到这里，陡然眯长了眼睛，“第一种有待查证，但若是第二种，她不从南门出，那会从哪里出呢？”

    “东门——”

    谈侍卫有点傻眼，“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那可是守卫最严的，凭他们三人之力是绝对无法出城的。”

    “这倒不一定，陆云是江湖中人，诡计甚多，狡诈多端，他既然可以从我的府邸里将人带出去，绝对不能小窥他。”

    “是。”

    许钧峥立马下了决定，“你继续在这里守备，我现在赶去东门，或有任何消息，马上向我回报。”

    “是。”

    不多时，谈侍卫便发现临近城门的一户酒楼时不时传来目光，他抬头望去，却见不到任何人，不由得觉得奇怪，这时太阳渐渐下山，光影透出橘色的朦胧，隐约有些逆光，他想了想，于是走进酒楼里查看，极目望去，都是些粗鲁汉子在饮酒作乐，他走到二楼去，只有中间有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手持酒杯，若有所思。

    他曾见过陆云一面，但那时他被困在牢里，面目脏污，非常憔悴，所以他也不敢肯定，慢腾腾走到他身边去，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把古剑，基于一个祟尚武学的人，他向来是非常佩服武林高手，但身为官家子弟，对于任意妄为的武林中人还是存在一定的偏见，以武傍身原是自卫，若是看成寻仇厮杀的资本便为人所不耻了。

    所以他很少和江湖人打交道。

    古剑长约七尺，剑鞘锋芒内敛，古朴无华，似乎没什么不同。




掉虎离山

但他却意外地对剑有了兴趣，他不去看年轻男子的脸，只是纯粹惺惺之感道，“这可是阁下的剑？”

    “不错。”

    年轻人并不刁难，很快答道。

    “不知可否一阅？”

    话音未落，年轻人直接一拍桌子，剑身跃到半空，电闪雷鸣间落在了谈剑的手里，不由得心生赞叹，剑身轻巧，果然不简单，他将剑鞘拉出，寒锋扑面，剑身映出人脸，纤豪不差。

    “这剑是何名？”

    年轻男子眼里闪过熟悉，“此剑无名，便为无名剑。”

    “好一个无名剑。”

    他将剑鞘插上原位放回，“今天真是长了见识，阁下的剑不凡，人也不简单。”

    “哦？”

    谈剑眼中释出笑意，“你便是陆云吧！只可惜道不同不相谋，今天我定要拿你回去覆命。”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两人拨剑相斗，顷刻间风起云涌，只见剑光映面，风起云涌，谈剑长剑刺出，与陆云缠斗在一起，一连挽了好几个剑花，忽见目光之处一个女子看过来，赫然正是慕晴坐在马车里正要出城。

    他立即明白自己是中了掉虎离山之计，连忙奔下楼来，却见护卫就要放马车出城，不禁大惊，这时陆云偏偏缠得他脱不了身，剑花在两人之间闪来闪去，顿时吓坏了行人，街上乱做一团。

    护卫连忙上前来围攻，得到助力后，他终于能摆脱了陆云的纠缠，抛下侍卫径直骑马冲出城去，未过多久，便见到方才的马车在前面驰奔，于是策马飞奔。

    待赶到马车边时陡然撩开车帘，看到里面的情景，忍不住暗骂一声。

    他真是够蠢的，这样也能种计。

    连忙往回赶，一路看到路边蔓草丛，草木矮小并不能躲人，不由得心急如焚，眼见快到了城门口，忽见一棵树后隐约有碧绿的颜色，原来是女子的裙衫，忆起马车里的女子的衣裳正是这个颜色，连忙策马过去，猛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娇俏怡人

“慕小姐，你可是真是让属下好找。”

    他还未松口气，却听见一个娇蛮的声音怒气冲冲，“你这个登徒子，什么慕小姐慕小姐的，本姑娘不认识你，识相地快点躲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这是谁？

    谈剑傻眼，慕姑娘呢？哪里去了？

    “哎，说你呢？傻看什么？本姑娘可不是让人随便看的，还挡在前面做什么，快走开。”

    女子脸气得通红，叉着腰指着他骂道，“你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的，怎么还不让开！再不让开我可要叫人了。”

    谈侍卫坚难的消化他刚刚接受到的信息，她以为他愿意看她吗？他正在想放走了慕晴可想而知的后果，主子最近心情已经够阴沉的，如果他知道自己放走了人，无疑是雪上加霜，连温柔可人的楠夫人都没法给他求情了。

    他还是自求结果比较快一点。

    女子叫了半天，他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拍拍胸口，自我调解，“原来是个傻子，那这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不让开是吧，那我绕道走，反正路有这么宽，我就吃亏了一点了，毕竟遇到一个傻子的机会还是比较小的，我就尊老幼一回吧！”

    他听罢，鼻子都差点气歪了，“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刁顽，我哪里需要你尊老爱幼了？”

    这个不是重点吧！

    女子正是乔装后的怡白，她睁着忽闪忽闪亮晶晶的大眼，份外无奈地看着他，“那现在你想怎么样呢？”想不到四皇子下面居然有这么傻的人，真是有损他精明主子的形象。

    “什么怎么样？”

    他还没有想明白过来，满脑子都是回去交差会很惨的恐怖感。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你慢慢在这里想吧！”

    怡白摊摊手，绕过他走了。

    谈剑忽然想到一件事来，“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绿色裙衫的女子从这里经过，就和你的裙衫颜色一模一样的——”




欢喜冤家

话声嘎然而止，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坐在车里的女子不是慕晴，正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她用了易容术——

    陡然曝跳如雷，“你居然敢骗我，你就是那个车里的女人，慕小姐在哪里？你休想跑掉！”

    怡白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看穿了，不由得一愣，既而眉眼一弯，原来他不傻嘛！

    她哪里知道四皇子这些日子脾气太坏，他已经草木皆兵了，方才只是因为打击太大，所以才失了判断而已，现如今他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

    她装傻地回道，“什么车里的女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想装傻？方才就是你在车里故意惹我注意，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你肯定用了易容术。”

    “易容术，那是什么？”

    他简直要气得吐血，“什么想引起你的注意，我谈某想认识一个女子用得着这样失身份吗？”

    “哦，原来是这样。”

    她瞬间拉下脸，面露狰狞，“那你三番四次找我说话是为什么？既然不屑与我说话，那就走好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罢，转身就要走，谈剑唤不回来，只好再度策马挡在她的面前，这一回，她的目光明明白白就是鄙视了，差点让他冷汗直流，“请问这位公子，你还说不是想借故认识我，大堂广众之下两次挡在陌生女子的面前，你这是何意啊？”

    “我再问你一遍，慕小姐倒底去哪里了？你不要顾左而言它。”

    “什么？”

    怡白终于翻脸，“既然想找别的女人，为什么要来问我，我已经说过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再这么纠缠下去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说罢，便要气冲冲离开，谈剑的手抖抖抖，终于忍不下去了，“我从不对女子出手，今日可是你逼我的——”说音未落，便抽出长剑刺过去，怡白只见剑光一闪，整个人都骇得跌撞到树边，尖叫一声紧紧闭上眼睛。




你你你你

许久之后才听到无奈地声音，“睁开眼睛吧！”

    怡白的睫毛轻轻颤动，宛若蝶翼般梦幻美好，脸色虽然吓得发白，但是肌肤雪白，胜在娇柔可爱，谈剑站的方位格外不对，偏偏只看到她无比的娇美动人。

    她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倏见剑尖稳稳地停在鼻尖，顿时尖叫一声，气急败坏地嚷嚷，“你太过份了，居然拿剑指着我，你想做什么，想杀了我吗？”

    谈剑飞快地收回先前的蛊惑，心里懊恼了半天之后，仍是半点收剑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没有时间跟你耗，最后问你一遍，慕晴在哪里，若是你不答，我便杀了你。”

    “我才没有时间跟你耗呢？”

    她叉腰大吼，“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想杀人就杀吗？再说了，我根本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你是真的傻了还是呆了，听不懂人话吗？”

    谈剑的手又抖了起来，这一回手里握剑，所以剑尖也在怡白的鼻尖处划来划去，立即就让她老实不少，却丝毫没有反醒的意思，才噤声一会儿又开始翻白眼，“你这样举着不累吗？你不累我可是累了，

    她迷糊地抚额叹气，“这位公子，你就明说好了，想引起我的注意也用不着这种方法啊！你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

    “你你你……”

    你倒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你了半天，谈剑终于把剑收了回去。

    怡白小声地“嘘”一口气，“你终于明白怪错好人了？”

    谈剑没有做声，只用眼睛紧紧盯着她。

    怡白于是再接再励，“那我可以走了？”

    谈剑冷声开口，“你真的不说？”

    回应他的是更大的一个白眼。

    “既然如此。”他只好做了最坏的决定，“那我将你交给殿下做决定，至于那个时候，你就算是想说也没有机会了。”

    说罢，立即俯下身子将她捞起来，在某人的“哇哇”声中载着美人奔驰而去。




一了百了

“·￥%￥·$#@#@#$”怡白的一腔愤怒全部变成了无字天书，谈剑听得厌烦，于是将她的嘴给堵住了——

    于是她只好闷哼着一肚子的火气，拼命用最恶毒的诅咒来腹诽这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载她上马就上马，为什么要用如此狼狈的姿势，将她整个人捞上马背之上，就让她俯趴在前面，整个人犹如栽倒葱，一头青丝将整个脸都给遮住，眼前一片漆黑。

    他纵马驰骋，将她颠得七晕八素，差点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吐在他的身上，以报复他的恶意陷害。

    看来他不是想把她带到四皇子那里去，而是想一路上把她折磨死，这样就一百百了，想到这里，顽强的生命力就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她泪眼汪汪，一定要活下来气死他。

    而谈剑完全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一路都沉浸在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感慨中，既然想到殿下喷火的眼神，不知道拎这只小虾米交差会不会有用，实在不行，就用她来挡住主子喷出来的火吧！

    天色已晚，许钧峥赶到东门，做梦却没有想到有人早一步将慕晴给劫走了，他听闻消息后，立即策马回到了府邸，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已久，见到他骑马回来，连忙上前来他牵马，“殿下，六殿下已经在书房等候已久了。”

    许钧峥还未下马，压抑住怒气道，“为什么不请他到客厅，怎么请到书房去了？”

    管家陡然被训有些懵了，连忙说道，“六殿下不听劝阻，径直就去了书房，属下等实在是拦不住。”六殿下许翼云脾气暴躁是众人皆知，没有人敢得罪他，更何他与主子交情一直深厚，出入殿下府已是寻常，管家倒是从来没有看到主子生这么大的气，一时有些惴惴。

    深知他们也治不住那个随心所欲的魔王，再喝斥也是于是无补，他挥手道，“好了，你不用再管了，都下去吧，本殿下和六殿下谈话，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扰。”




薄薄月色

“是。”

    许钧峥走进府里，穿过重重花径，月色薄薄地铺在回廊里，叶子稀疏地落在墙面上，幽深之中略带冷清，他大步跨进院子，途中婢子奴仆遇见，连忙行礼。

    此时谈剑还未回来，另一个亲侍守在门口听命，他将人都撤了下去，大力推开房门，许翼云如同主人一样堂堂正正坐在案台后，手里还拿着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册，一派悠闲自得的样子，他满腔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冷声道，“听说人在你那里。”

    许翼云抬眼看他，“四哥问的是谁？”

    “你今日截走的是谁？”

    他眼里掠过了然，“不错，她是在我那里。”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人。”

    “正是如此，否则我还不屑劫持一个弱质女流。”

    他冷哼，“我还知道你一直让那个心腹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处处监视，我忍隐不发是想给四哥留个面子，可是没有想到——你竟然用调虎离山之计带走了李韵，你明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竟然做出这种事，难道不觉得自己做事有些失厚道吗？”

    “你就这样对你的四哥说话？”

    许翼云将书册索性摔在了案台上，“啪”地一声落在许钧峥耳里，他不动声色蹙紧了眉头。

    “那四哥有将我这个六弟看在眼里吗？如果不是你做得这么过份，我何苦去掳慕家遗孤用来要胁你，？李韵对我的意义又何尝不是她在你心里的地位？你既然能够明白这种痛苦，又如苦要拆散我们？”

    “你忘了？李韵是当堂宰相的独生女，而慕晴不过是一个抄家灭门的遗孤，更何还曾欺君枉上装死逃罪，相比之下，你觉得我会选谁呢？”

    “四哥说话真是轻巧。”

    许翼云缓声道，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一个孤女用得着半个月来的严加盘查？一个孤女用得着你如此气急败坏让我放人？连李韵你都不曾如此对我，更何况一个装死的逃犯？”




残酷交易

“我只是遵照父皇旨意找寻她的行踪罢了，父皇不想大动干戈，所以命将她安置在府里，再命刑部严加彻查。”

    “是吗？”

    他反问，“我却不信，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费尽了心思把她拘在府里，怕是动了真心了吧！”

    许钧峥浑身一震，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会喜欢上慕烟以外的女人，许翼云什么如此肯定？他默然了半响，一时竟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看在许翼云的眼里愈发证实了想法，他渐渐流露出不可思议地柔软，“既然如此，你们原本就是指腹为婚，待到慕家翻案后可以请父皇指婚，父皇为了弥补对慕家的亏欠，一定是答应，这样不是更顺理成章么？”

    “你凭什么一口断定慕家一定是被冤枉的？”

    许钧峥反问，“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么慕晴就是死罪一条，就算他是天家的四皇子，也不能保住她的性命，他瞒住朝庭请求刑部翻查案卷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慕晴绝不能在翻案之前出现，这样会毁掉他的计划。

    许翼云显然也是想到这一点，“难道一日查不出，你就要拘她在府里一日吗？”

    “有何不可？”

    许钧峥向来是随心所欲，只要能将她困在自己身边，他并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方式，也不想去深究这样做的意义。

    “四哥太霸道了些？”

    许钧峥忽觉好笑，他看着自己的六弟一脸的不赞同，悠悠反问，“六弟是这么觉得么？那李韵呢？六弟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身边？”

    许翼云被问住了痛处，忽然不说话了。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李韵绝不会让你带回去，让她缄口不言已经不容易，我不想节外生枝。”

    “四哥可以试一试，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慕家的孤女的一条命用来换李韵，相信会很划算。”

    “你敢？”




万劫不复

许翼云说话间非常沉稳，与上次的急躁完全不同，似乎胜券在握，“我为什么不敢？大不了一拍两散，得不到李韵我总要拿一个人陪葬，既然对四哥是毫无办法的，慕家死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了百了，更加省事。”

    许钧峥的手悄悄握成拳，“你还想做多少蠢事？”

    绑架李相之女，软禁闺中女子，领旨阳奉阴违，哪一条说出来都是大罪，父皇绝对不会再姑息他，他只觉得自己在阻挠他的好事，哪里知道再走一步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那四哥呢？你做的蠢事只怕不比我少，你为什么要藏着慕家唯一的遗孤，你明明知道刑部一直试图寻找慕家事件的原委，却将她一直藏在自己的后院？慕家孤女曾经委身青楼，还被四哥阴差阳错赎了出来，若是父皇知道了这件事，你的罪过只会比我的还要大，况且这件事若是大白天下，四哥以为后果会如何？”

    许钧峥沉寂良久，“原来你都知道？”

    “四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只怕太小看我了。”

    这一回许钧峥没有再出声，两都清晰可见其中的裂痕，只怕彼此心中都有隔阂，互相拿住了对方的软肋，这是一种很微秒的感觉，而实际上他们却绝不愿意走到最坏的那一步，这样对两人都没有益处。

    炉烟袅袅飘散，许翼云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们完全不用如此争锋相对，只要你将李韵交给我，慕女也会安全地回到你府中。”

    “你怎么会知道慕晴的事？”

    “你忘了，我曾见过青璃，自然也看到了她的画像。”

    “原来如此。”

    许钧峥轻微地吐了口气，“这件事我们容后再议。”

    “为什么要容后再议？”

    六皇子忍不住站起身来，“等到你把李韵送回相府，那还有什么意义？”

    “谈侍卫还未回来，人在他那里，你再着急也没有用。”

    “那我们就一起等着他回来。”




霉运缠身

他复又坐在了椅子上，“你现在就将他叫回来。”

    许钧峥终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一脸无奈地看着打算在他府里扎根的某人，如果他可以叫他回来，就不用说这样的话了，看来现在只好陪他一起等了。

    现在是怎么了吗？

    霉运缠身的怡白奄奄一息的，两眼无神的，目光呆滞的，毫无形象的趴在草丛里，环视着黑漆漆的山洞，陡然听见“嗞”地一声，面前的枯枝就“啪啦啪啦”烧起了来了，她两眼直盯着烧得越来越旺盛的大火，点火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正是谈剑那张讨厌的脸。

    她“哼”一声把脸挪到另一个方向去，面对着脏兮兮的洞壁。

    如果不是他，她至于像现在这么凄惨？现在她才明白，趴在马背上已经算是很幸福了，被他和陆大哥在厮杀时扔在一边的自己更加可怜，被马驮着颠了好长的时间，最后还是被他给找到了……结果现在哪里也去不了，被困在这个山洞里大眼瞪小眼。

    谈剑也觉得自己份外倒楣。

    似乎跟这个女子见面了之后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夜已深，连殿下府也回不去了，只能在荒山野岭熬过一晚，现在还被迫和这个女人呆在同一个地方。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徒生白发。

    两人对峙着，只觉得尴尬莫名。

    怡白只希望陆大哥快点找到他，这样她就不用再跟这个讨厌鬼呆在一起了，想想都觉得不快，她一面担心着姐姐不知道有没有出城，一面担心着陆大哥现在正在哪里找自己？觉得自己的心意已经被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能破土而出了。

    谈剑的目光几次落在她的身上，发现她的动作非常僵硬，知道她过了一会儿就会酸痛难忍，谁知道过了很久也不见她哼一句，不由得有些意外，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视线灼热到怡白终于忍不住转头娇嗔，“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暧昧之事

她没料到自己的脖颈禁不住如此折腾，骨头撞击的声音在“劈啪”的火焰中被湮灭了，然后她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痛，实在是太痛了，她几乎全身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泪眼汪汪地看着谈剑。

    谈剑瞪大眼睛看着她面露诡异，还想着她想什么主意逃跑，却见一串串泪珠子掉下来，不由得有些慌神了，连忙走到她面前问道，“你怎么了？”

    怡白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张口就是喝斥，“你看不到吗？我的脖子动不了……”

    谈剑看着她粉润的小脸，心里觉得更慌，“怎么会动不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怡白气极，她恨不能马上把头转过去，再也不要看见他这张讨厌的脸。

    似乎感受到了她眼里的熊熊大火，谈剑终于聪明了一回，试着将她的头轻轻动了一下，立即就见到她的眼泪掉得更快，“痛……痛……”

    他心里一软，有些下不去手，“等一下会更痛，你能忍吗？”

    怡白眼泪汪汪，不能忍会怎么样？

    谈剑索性不去看她的脸，用力转了一下她的脖子，只听“唉哟”一声，某人的脖子归回原位了，他心里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却没想到被一双柔软的小手用力推开，虽然力道是够不上什么威胁，但也让他心里一紧。

    怡白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叫喊的内容传到耳朵里，让他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你把我的身子都摸遍了，我不好嫁人了啦！”

    貌似刚刚只碰了一下她的脖子，他不由得申冤道。

    “我没碰你，只碰了一下你的头。”

    “谁说没有，你扶我起来的时候，右手碰过我的胸，帮我纠正的时候摸到了我的腰，刚刚才借机摸了我的脚，我几乎全身都被你摸遍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

    谈剑终于知道有理说不清的滋味了，原来好人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夜深露寒

看到这个小女子还在喋喋不休，哭闹着嫁不了人，他顿时头大如斗，谁来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和他所有认识过的女人都不同，又泼辣，又刁钻，又凶悍，又无理取闹……不过，偶尔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不无疑憾地想，谁娶了她还真是倒楣！

    但是如果让他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耸然一惊，立刻像火烧屁股地似冲出了洞外，陡然被寒风一吹，便有些清醒了。

    苦笑一声，他是入了魔障了吧！

    看上谁不好，居然看上了这个小妮子，只怕此生也不会有如愿以偿。

    这一夜，一个人在洞里，一个人在洞外，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却是纷纷无眠。

    夜深露寒，谈剑抱着剑坐在洞口一直悄无声息，怡白哭够了之后，悄悄走到洞口边看他，英俊迫人的脸，挺而直的鼻梁，背挺得笔直，沉默的时侯两只眼睛愈发深邃，像是一潭幽深的湖泊，她不禁想道，如果不是敌对的关系，他未必比陆大哥要差。

    谈剑从清晨醒来，日头若隐若现，山上寒气逼人，一晚上用功暖身倒也没什么感觉，起身走回山洞，不禁呆了一呆，火堆早已熄灭，人已不知去向。

    他怅惘了半响，想到的居然自己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或许以后不会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殿下府里的两个人等了一晚上，却是一人喜一人忧。

    许翼云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火，眼见四哥唇角忍不住的笑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四哥莫不是故意的吧！”

    “六弟觉得呢？”

    天高气朗，许翼云走到碧绿小桥上的时候，隔着湖水的小屋里传出清丽的女声，声音婉转，极为动人。

    这首曲子他曾有些许印象，想到慕晴曾经在妓馆栖身了一段时间，不由得心生感叹，明明是一段良缘，为何会闹到这个结果？




一身白衣

四哥既然知道后悔，为什么刚开始不曾珍惜？

    慕晴果然坐窗边，一身白衣如坠梦中，眉眼温顺，青葱般的指尖搭在窗台边，非常宁静的样子，许翼云隔得很远便停下了脚步，只觉得那个女子如同梦中优雅，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但是四哥做过的决定不轻易放弃，他自知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只好用慕晴来尝试。

    若说慕晴是其中一个契机，也未偿不是一个机会。

    许钧峥的行为反复，只怕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执著是什么？

    他是旁观者清，四哥看似有情，却对谁都无情，他无法苟同这样的态度，却也无法左右他，但是慕晴打破了这样的存在。

    她是乔青璃的时候，他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后来知道慕晴之后更加觉得世事难料，四哥如此负她，让她陷入泥里不能自拨，却又一手将她捞了出来。

    想必慕晴心里也是百味陈杂。

    但他说的杀害慕晴来泄愤，不过是危言罢了，他动了心思将她掳来，只是为了逼四哥就范。

    女子转头看到他，眼睛里若有光华，白玉般的脸庞丝毫不见惊慌，反而从容，缓缓说道，“我早知你不同凡响。”

    许翼云非常惊奇，“你还记得我？”

    “那是当然。”

    慕晴颔首，菱唇微启，“许公子的气度非常一般人可比，只此一面，便终身难忘。”

    “那你认出我了吗？”

    许翼云笑问，走到她的面前，俯视着那张如花容颜，一时怔忡。

    他想到了李韵。

    慕晴歪头想了一下，“小女子听过李家小姐的事情，便不难猜了。”

    如今谁还能理得清，谁是谁的替身呢？

    许钧峥爱慕着慕烟，许翼云爱慕着李韵，原来皇室子弟都是些痴情子弟呢？只是自己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许翼云早知她聪明，想不到她想得如此透彻，不由得想知道她是什么想法，“你觉得我对感情如此强求，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感情仇恨

“六殿下是让小女子直言吗？”

    他爽朗一笑，“你不必拘礼，照实即可。”

    “别人如何想小女子不知，但是我却觉得六殿下此举非常豪迈，并无过错，若是对感情一味唯唯诺诺，只会痛失所爱。”

    许翼云听罢，明白了她心头一想，一时动容，“不错，我也如是想。”

    慕晴望向窗外，“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以前是父亲的事情蒙蔽了我的双眼，而我的内心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让我混沌，感情和仇恨，原来并不是可以孤立的事情，尽管四殿下如此可恨，但是我还是免不了倾心于他，这恐怕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

    许翼云看着她惆怅的脸庞，心里一时柔软到极至，充满了怜惜，“那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会愿意再回到四哥的府里吗？”

    慕晴苦笑，“以什么身份呢？”

    “这重要吗？”

    在他看来，没有事情比两个人互通的心意更重要。

    “六殿下不是女子，不能明白女子的心意。”

    他忽地笑了，“女子的心意我确实不能明白，但你明知两人如此蹉跎，为何不肯放开执著，四哥对感情是有些愚顿，但也不是全然不懂。”

    “恐怕不仅如此吧！”

    慕晴想到他藏在心里多年的心事，想着应不应该说出来，但是六殿下生性豪迈，说出来未必是好事，她也不想这件事让姐姐知道，免得待生尴尬。

    许翼云不知道她心里的计较，见她默不作声，于是转身看向湖面。

    记得许久之前李韵也是在这里笑颜如花，究竟是什么让他们离得越来越远，旁人总以为自己坚持的便是正常的，可他偏偏要打破常规，只得美人一笑。

    许翼云一直呆到晚上才走，慕晴深知他怕自己寂寞，不免对他又增了几分好感，六殿下性情豁达，不加矫饰，与深沉难测的四殿下完全是两类人，偏偏却是最亲近，难免会觉得奇怪，恐怕是相互吸引吧！




一夜无眠

她被掳到这里，初时还有些害怕，见到是他便放心了。

    他是断然不会做出害她的事情来的，对一个女子如何深真的人，如何学得来狡诈？只是她明白，若是许翼云当真要拿她换李韵，恐怕由不得她，若是许钧峥默许只能又回到那个大宅了，那一夜她与陆云详谈了一番，却是将心里的错杂完全说了个透，陆云久久没有出声。

    他向来对她关怀备至，也尊重她任何决定。

    但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与许钧峥绝无可能，且不是他心里一直放着姐姐的影子，她也不能谅解他所做的一切。

    想通这些，她反而豁达了很多。

    深夜，她完全没有睡意，走到临水的栏杆处俯卧幽深的湖水，波光微动，她只着白衣单衣，滑如凝脂的双臂撑在栏杆上出神，凉风袭来，眼迹的遥远处是静谧里的尘嚣。

    如果让她选择，她更愿意游走江湖之中，那样才是最好。

    一夜无眠。

    翌日许翼云很迟才过来，卓绝的身姿却掩不住眼里的落寞，他径直推开她的门，毫无意外在她眼里看到了惊诧。

    慕晴正在翻书，彼时身姿懒懒地靠在躺椅上，她见到他的神色，便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讲，于是问道，“是否已经有了决定？”

    “不错，你很聪明。”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微笑，却僵硬得让人觉得份外心酸，“她已经回家了，所以我也不能拿你换她，对我坦言，我掳你来的时候你害怕吗？”

    “害怕。”

    她温言，“可是知道这个人是六殿下后，不知为什么，最后的害怕也消失无踪了。”

    “是吗？”

    他低声，“你能相信她并不是我掳来的吗？”

    她一呆，迅速收拾了脸上的惊异，声音放得极缓，“六殿下的意思是？”

    “算了，不说了，你走吧！”

    他甩袖便转身离去，“既然协议没有达成，我自然也不会将你交给四哥。”




碧水仙子

慕晴心里像是空荡荡的，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得越来越远，就如同那一个夜里，她倚门而望，英朗男子的背影在眼里渐渐融成了化不开的墨团，逐渐看不清晰。

    她接落下巴低下来的水滴，才发现那是眼泪。

    许翼云身上总有一种魔力，这才是他最动人的地方吧！

    慕晴没有走，她知道这个地方或者比不上世外桃源，但对于现下却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她独自一人住了许久，渐渐忘却了日子。

    天气晴朗，她脱了鞋袜坐在岸边，赤足在碧水里荡啊荡，跟里哼着幼时的儿歌，犹如碧水仙子，正一派自在自得，忽见远处站着一个人影，深色的衣袍，昂身玉立，蔚蓝的天幕在他身边刻画出朦胧的画色，正如山水画间的一抹弯月，他顿住在远处，深邃的目光从身后的屋子落到她的身上，是难以明白的目光。

    她并没有要避的意思，也毫不惧怕自己的安危，肆意撩了撩及腰的青丝，“原来是六殿下来了？”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我已经放了你，天下之大任你自由。”

    “六殿下的心思小女子能明白，只不过现在哪里比得上这里更安全呢？”许钧峥的心思太深，她猜不透，不用想她也能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既然六殿下已经允诺她的安全，自然是值得相信的。

    “慕晴。”

    他顿了一下，“你和我想象中的女子完全不同。”

    慕晴仰面望他，“哦？”

    “说也奇怪，我们和你姐姐如此熟悉，对你却是一无所知。”

    “那是当然。”

    她感慨着拨了拨浸在脚面上的水，温凉的感觉宛若三月里的春光，透着一股融融暖意，“姐姐自小便贤良淑德，我是万万及不上的，姐姐才德兼备，性情温良，才十二岁时便让皇后称赞不已，几经嘉奖，只是嫁入七殿下府后，便深居简出，连我们姐妹俩也甚少见面。”

    “七弟能娶到慕烟这样的女子是他的福气。”




碧水蓝天

他由衷赞叹，“我们从未见过慕烟这样可人的女子，她与七弟情投意和，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慕晴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似是笑道，“六殿下这此话何意？”

    “我深知，有这样一个姐姐并不全然是好事。”

    “六殿下指的是什么？”

    “你如此聪明，应当能明白。”

    为什么慕烟一介女流能够名声赫赫，而她却是深居简出，几乎从未露过面，她与四哥指腹为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见面的机会？

    并非是巧合，而是四哥有意回避了，且不喜旁人提起。

    他们皆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因而没有人在他面前谈笔，那里他却从未想到慕晴身为女子，在这件事情更加被动无助，他们虽不是有心为之，却对她有一份负疚，直到真正认识了这个清新脱俗的女子，他才觉得深深后悔，许多事情不去试，未必不会知道它的结果。

    四哥总是在徘徊，于是在沿途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

    许翼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却是云淡风清的地一笑。

    既然已经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了吧！情缘这种事各看造化，他如此努力，却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竟然也会彷徨起来。

    他朗声开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淡雅的女子一心在搅动碧水，闻言意外抬头，“有啊！”

    “是什么？”

    “行走江湖。”

    她说话，便轻轻笑了起来，银铃声的笑声传入碧水蓝天，让许翼云日渐阴霾的心境为之开阔，“那我帮你实现如何？”

    “为什么？”

    慕晴哑然，“我现在已经不是慕家的千金小姐，也不是四殿下的未婚妻。”你不必如此待我。

    “这与你的身份无关，我只是想帮你。”

    她敛眉沉思了一会儿，想了想抬头，眼眸亮晶晶地笑道，“好吧！你教我武艺吧！女子行走江湖，须有武艺傍身才行。”




丽装妇人

许翼云允诺点头。

    华美的阁子里，一个丽装妇人靠在窗下，细密的日光穿透纸窗，落在一身宽大的袍子的上，白玉般的手指零星移转着光华，细瘦伶仃的皓腕上套着碧绿的镯子，如履的青丝覆在细窄的肩上，她正在刺绣，徒生一室烟华。

    不过一会儿，便有侍女端着碗蛊进来，“夫人，该喝药了。”

    丽装妇人正是楠夫人，她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这时懒懒地放下手中绣了一上午的事物，弯眉微蹙，玉容沾染了沉静，“殿下呢？”

    侍女片刻之后才答道，“听管家说，一早便出门了，现在还未回来。”

    “殿下已经有半个月都是如此了吧！”

    楠夫人说着，脸色渐渐阴沉起来，“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天天早出晚归？他已经大半个月都没有过来了，我生病了也只送了补品过来，连探望也没有。”

    “夫人莫生气，恐殿下是琐事缠身，不能得闲。”

    “若真是这样便好了，只怕是因为那个慕晴吧！”她不动声色扯了嘴角，“真是好手段，居然能藏到妓馆里去，还让殿下不明所以将她赎了回来，我倒说哪个女子能如此心机，竟然让六殿下也一心偏坦于她，原来是这层干系，怪不得殿下念念不忘。”

    “奴婢也觉得奇怪，她的容貌哪里及得上夫人，殿下为何还接入她入府？”

    她身为侍女，自然是得隙见过慕晴，那时见她容颜不过尔尔，与主子相比逊色不少，更何况曾流落到那样的地方，哪里有资格进殿下府？

    “男人的心思哪里是这么容易猜透。”

    她冷哼一声，“我跟了他这么长时间，还不是一样被冷落的下场。”

    “依奴婢看，她成不了大气侯。”

    侍女撇嘴，将药端到丽人面前，“夫人，身体要紧，何苦为了那人气坏了身子，殿下一直对夫人宠爱有加，哪能轻易被她摄去了魂魄？”




半分机会

“她还不值得我生气，但是殿下实在是让我失望。”哪怕她曾是皇亲国戚，进过妓馆便算整个人都毁了，哪里还有资格和她争。

    她将药喝完，神色掩不住嗔怒，“只是殿下的心思难测，难保他没有什么主意。”

    侍女勾了勾嘴角，“奴婢早说过除了她，夫人总是心软。”

    楠夫人冷笑一声，“杀人容易，难的是杀人做得干净利索却让殿下猜不到任何的可能性，现在做这种事太早了，只会让我的处境变得危险。”

    “那夫人的意思是？”

    “我一定要断绝她进府的可能，你去查探一下她藏匿的地方，先不要打草惊蛇，然后速来回报。”

    “是，奴婢明白。”

    侍女端了盘子正要出去，却被她唤住了，“你去秦府替我带一封信，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奴婢知道，夫人放心。”

    她带上门出去了，楠夫人手握成拳，转而看到满室锦锈，心里的怒火渐渐压抑不住，想到进府这几年努力乖顺贴心，最后竟不如一个慕家孤女，忍不住满腔怒火，怒气冲冲摔了桌上的刺绣，犹觉得不解气，狠狠踩了几脚才脱力地靠在红木椅边。

    圆满的侍女闻声进来，见此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她绝不让慕晴抢了她的地位，无论是以前或是现在，她都不会有半分机会。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许钧峥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不止，他一脸头痛地应付皇上的殷切关爱，另一面却为找不到慕晴而深深焦躁。

    连带地，四皇子府里的奴役也不好过起来，府院里处处都是寒霜般的冰锋，许钧峥日日没有笑脸，属下的人就只得小心翼翼，追查消息的侍卫不时来报，结果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幌子，找不到人，管家看着又一个倒霉的侍卫挨了板子，终于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连六殿下都不愿意进府，估计低气压还要维持很长时间。




如此肆意

而许钧峥也察觉了自己渐渐压不住心底的戾气，他向来不喜形于色，甚少拿下属撒气，最近却时时发生这种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永远消失不见。

    他原以为她是手里的风筝，只要手里攥着那一根线，她就永远也无法离开。

    哪知她自从府里逃离后，已经藏了几近半年之久，六皇弟对他的行为并不谅解，自此之后，凡是见面的聚会与宴席，一律不肯出席。

    皇上见他日益沉默寡言，以为他心里有什么难解的事情，于是留他在宫里住下，他无法违逆父皇的好意，于是在新安宫住了下来，新安宫是他的母妃陈宁妃生前居住的地方，自从母亲薨然而逝，他便一直心思消沉，甚少来这里，只怕引出往日的记忆。

    身为众皇子中的一个，若不是仗着母亲深受眷宠，他未必能活得如此肆意。

    父皇对他虽然百般怜爱，但那是爱乌及鸟，他深知母亲的贤淑德才曾让后宫很是推崇，但他身为皇子，却藏着隐秘的暗恋不能出口，因而让母亲生了不少隐忧。

    他抚着旧时的一桌一椅，想起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一时恍如隔世，他偶尔会在宫里留宿，但是回避了母亲的新安宫，父皇这几年来一直颇为思念母亲，因而一直命人仔细看管着此地，桌椅从不曾沾染尘埃，仿佛仍有人住着一样。

    夜已深，他让值夜的人都退下，径直坐着前面的清皎池，模糊的影子落在池里，头一次生了矛盾的错觉，若是时光流转，他是否会娶了慕家的小女儿呢？

    在慕晴曾是乔青璃之前，若是他见了她，只怕也不会停留一眼，那里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慕烟的温柔婉约，已经再也容不下其余的女子。

    可是慕晴变成了乔青璃，她似慕烟，也只有那一双眸子而已，性情柔弱却无比固执，双眼宛若碧波，却寒彻透骨。

    她和慕烟完全不同。




新安宫处

慕烟是真正温柔的品性，而她却是烈性……只不过将自己的性子藏在了柔弱的外表上，因而迷惑了所有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是会恍惚地认错，甚至不惜一切为她赎了身，他想得到的不再只是肖似慕烟的那一部份，而完完全全的占有。

    他甚至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子如此挂记。

    在少年时发觉了自己的心意时，他就放弃了所有自身的情感，他忍隐至今，却只能看着七弟与慕烟如此恩爱，羡煞旁人，而伤了慕晴的一颗心了。

    想到此，他陡然怅然若失。

    他是真正爱上了慕晴吧！

    不是因为种种亲近，而是这遥远而生的距离，让他渐渐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他一生所寻的不就是这样完整而牵挂的情感吗？为什么会被自己硬生生推离了呢？

    或许六皇弟说得对，他是太习惯了无情无爱，所以完全看不到身边的柔情蜜意，已经习惯了逢场作戏，因而不懂得付出真心。

    他正陷在沉思里，忽见到对岸有人持着宫灯走过来，似乎隐约有着谈话声，他定睛看去，却分明只有一盏宫灯透着黄色的光晕，隔着池子更显模糊，他朗声道，“在谁在哪里？”

    那人惊了一下，提着宫灯走过来，没料到是四皇子在这里，急忙俯身下拜，“见过四殿下，是奴才景碌。”

    许钧峥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后，“就你一个人吗？”

    “正是。”

    他忙不迭点头，“奴才方才从清皎池那边走过来。”

    “我怎么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那是奴才不小心滑了一蛟，于是自言自语呢？”他擦擦了额头上的汗，细声道，“四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许钧峥顿了一下，摆摆手让他走了。

    “夜深露重，请四殿下早点安歇。”

    翌日一大早，便有宫女服侍他起床，他陪同父皇吃过早膳后，斥退了奴才，一个人在宫里散步，他自小在宫里长大，最深刻的地方却是御花园，他当日正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慕烟，现在想过，那一眼就种下日后数不清的烦恼。




宫中秘会

现在不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偶尔也有鲜妍的花卉芳香扑鼻，他渐渐走到了深处，脚步愈发沉缓，走到假山附近，忽觉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站定在假山后，忽觉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顿了一顿，慢慢走出假山，两个娇俏女子站在梨园入口处，见到他来，连忙行礼道，“见过四殿下。”

    两个女子中有一个很脸熟，正是慕烟身边的小丫头，他点头，目光探向梨园，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不由得心里疑惑，“谁在里面？”

    他是明知故问。

    慕烟身边的小丫头转了转眼睛，“禀四殿下，我们家夫人正和齐妃娘娘在园子里说话呢？”齐妃正是七皇子的生身母亲，她很是喜欢慕烟这个儿媳，经常如她到宫里来小住。

    若只是说话，为何还要派两个丫头在外面守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悄悄伏了身子，玲珑大眼却是清澈透底，一派坦然。

    他没有作声，目光渐渐凛冽起来。

    小丫头见他半晌不出声，不免有些惴惴，僵持了半响，许钧峥冷不防走了。

    而此时在梨园里，慕烟却不是和齐妃在说话，她一脸紧张地倾听了半响，直到伶俐的婢子传来声音，“夫人，四殿下离开了。”她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将藏在另一角的纤细女子让出来，“妹妹，他走了。”

    藏身在此的女子正是慕晴，她悄悄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不免有些发白，“为何这么巧？”

    慕烟不免惴惴，“昨日不该让你去新安宫，四殿下定是起了怀疑，否则怎么会选这个时候过来？”

    昨夜正是慕烟对陈宁妃居住的地方想了好奇，想要去看一看，却没有料到许钧峥被圣上留宿宫里，差一点狭路相逢，此事让慕烟惶恐之余又万分庆幸。

    她并不知道慕晴与许钧峥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想到他向来严守律法，或是旁人见到她或者还有免罪的希望，但他是从不留情的，只怕姐妹甫才见面，又要阴阳分隔，她却完全没有想到之前许钧峥为何会有慕晴的画像。




闲话叙事

慕晴浅浅一笑，“姐姐太过担忧了，或许只是碰巧罢了，我倒是不信他有这么大的能耐，连我进了宫也能知晓。”

    若是知晓，只怕早就把她抓回去了，还容得她如此逍遥？

    “但愿如此。”

    天色尚早，两人在园子里呆了许久，慕烟一直以为慕晴早已丧命，见到她尚在安好，高兴地流了好些泪，慕晴只得安慰她，“姐姐这么多日子没见，怎么越来越多愁善感了，晴儿能够活下来，姐姐应该高兴才是。”

    “那是当然。”

    她犹在落泪，面上又露出了笑容，慕晴定睛了她了好半晌，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姐姐辛苦了，晴儿知道姐姐一直都很苦，所幸七殿下对待姐姐不错，晴儿也可以放心了。”

    说到这里，慕烟想到自己的幼儿，娇柔道，“荀儿自出生后，你还没有见过他呢？”

    “早晚会见到姐姐的宝贝。”

    她露出轻松的笑意，“以前不敢来见姐姐，是怕给姐姐招来麻烦，现如今刑部正在彻查父亲的案子，有朝一日定会沉冤昭雪，这样晴儿便放心了。”

    “日子还长，你打算一直躲在宫里吗？”

    “当然不。”

    她笑道，“所幸六殿下教了我一些防身的技艺，我打算过几日便出宫去。”

    慕烟不由得担心道，“妹妹想去哪里？现在不如向圣上禀明原委，或许能饶得一条性命，总比这样日日躲藏要强得多。”

    “姐姐不必担心。”

    她扶住她的肩，面上是一派洒脱，“现在慕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乔青璃，我打算去游走江湖，若是运气好的话，还能骗到一个江湖侠士做姐姐的妹夫呢？”说到这里，想到许久未见的陆云，不由得黯然，她亏欠了他，只希望他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女子，而怡白不再跟在她身边，也可以遇到自己的良人，她万万也想不到怡白已经碰上了最大的冤家。




装扮出宫

风姿绰约的女子听着，目光隐约有了笑意，“能够娶得晴儿的男子，必定是前生修来了福才是，哪里亏了？”

    “不错。”

    她应声点头，“待到他愿意真心实事娶我，我便将他带来与姐姐瞧瞧。”

    “那姐姐等着了。”

    慕烟感慨一声，“若是有人能够照顾你，姐姐也可以放心了。”

    心知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面似洒脱的女子也忍不住眼眶泛红，缅怀着幼时的无忧无虑，“晴儿不在姐姐身边，姐姐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夜时，慕晴扮成了宫里的侍女，径直一个人沿着城墙走了许久，在转弯处见到接应的公公，他在黑夜里徘徊已久，连忙地迎上来道，“六殿下早已安排妥当，姑娘都准备好了吗？”

    慕晴答道，“正是。”

    “那姑娘随我来吧！”

    他在前面领路，慕晴一面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面尽量放缓了脚步，眼见着守卫的宫门离得越来越近，心也开始“怦怦”直跳，她如今扮成了寻常的侍女，脸上也做了修饰，从夜里看来并不太明显，掩护的公公闷哼了一声，与侍卫道，“这是齐妃娘娘的亲侍，要出宫办事，老奴受齐妃娘娘娘的旨意，特将她送到宫门。”

    “齐妃娘娘？”

    面无表情的侍卫凑近看了慕晴一眼，“可有凭证？”

    慕晴听罢，从袖中掏出一面令牌，双手呈递给他道，“奴婢倩儿，受齐妃娘娘旨意出宫是有要紧事要办，望侍卫大哥通融一下，若是担耽了要事，只怕娘娘怪罪。”

    那侍卫对着令牌看了几眼，狐疑的目光在他面前打量了一会儿，盘问道，“齐妃娘娘命出你出宫办事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

    她尚未开口，便听公公冷哼了一声，“娘娘办事还要你们来插嘴吗？”

    冷峻的侍卫一凛，但仍是嘴硬道，“虽有令牌，但这个宫女眼生得很，恐怕不是齐妃娘娘宫里的人吧！”




再度重逢

慕晴心中一惊，眼见着侍卫便要命人将她拿下，明明隔宫门只离数尺，竟然没有办法出去，不由得神色一黯，这时听见外面传来马车的辕轮声，伴随着一声清斥，“大胆奴才，竟然敢阻挠娘娘办事？”

    他们忍不住面面相觑，惊疑地不明所以。

    那人又喝道，“现在七殿下在此，还不将人放出来，若是耽搁了娘娘的事情，只怕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用的。”说罢，四下一面寂静。

    宫门的侍卫无声地退让，只得让慕晴出了宫，她不知道七殿下怎会在这个时候来此，想必是姐姐担忧因为通了信，她原本只想悄无生息离去，想不到承受七殿下这样大一个恩情。

    一步一步迈出宫门，她只在宫里呆了短短时间，今时今日才真正意味到一入宫门深似海的滋味，若是迈不出这宫门，只怕一辈子都要呆在这个死气气沉沉的地方，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夜色朦胧里看到马车边站着一个年轻随从，他见到她走了出来，连忙迎上来道，“姑娘，快请上车吧！”

    她点头应允，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待到撩开车帘，忽见到里面的人，不禁心神俱裂。

    轩昂男子手持玉色酒杯，一边酌饮道，“怎么，没有想到会是我吗？”

    慕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她明白，即使她转身跳下马车，也没有逃掉的机会。

    “许久不见，你可好？”

    许钧峥笑意盎然地拉着她的手，在她的挣力中揽到了怀里，手掌抚上她的脸颊，“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就是为了这一刻，可以将你搂在怀里。”

    慕晴全身动弹不得，惧怕和愤怒让她的脸急剧涨红，偏偏还被他用手贴了脸，气息融合在一起，愈发亲昵，只听他缓缓说道，“你不用再想心思逃走了，我会永远看着你，让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目光中充满了悲愤。




厌倦替身

她已经决定永远离开是是非非，也厌倦了做一个替身，她是慕晴，也是唯一的慕晴，永远也代替不了任何人。

    许钧峥目光一闪，“你怎知我不爱你？”

    “笑话——”

    她冷斥，“你所谓的爱人就是将人禁锢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管起来，永远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吗？你的爱也太廉价了，只怕那不是爱，而是可怕的占有欲吧！”

    “不管是占有欲还是爱，我只知道再也不能放你走。”

    目光渐渐冷了下来，搂住纤腰的手逐渐收紧，他越来越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却是再不抓住她，只怕她就要像断线的风筝，永远飞走了，他无法想象永远失去她是什么样子，就连慕烟嫁人时，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恐慌……

    “你只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配爱人。”

    慕晴气急败坏地想推开他，冷不防被他用唇堵了上来，闷哼声全部被他吃进了嘴巴里，她面皮薄，片刻已经羞愤得溢出眼泪，许钧峥吻掉了她脸上的眼泪，“我不会再让你掉泪，也不会让你受苦，安心留在我身边吧！”

    慕晴没有作声，许钧峥叹息一声，只是紧紧抱住了她。

    这一世他再也不会松开自己的手，谁也不能夺走她。

    慕晴又被秘密带回了四皇子府，许钧峥将她身边的侍女换了面孔，她心里空荡荡地，任她们为自己褪下衣衫，待到沐浴完毕，才看见许钧峥一直坐在案台，他命人都退了下去，慕晴心里发了慌，她呆呆看着气势惊人的男子越走越近，忍不住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她一脸苍白地靠在墙边，看着许钧峥让她横抱起来，害怕得一声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救她了，许钧峥也不会轻易罢手。

    可是，她不愿意就此被他占了身子。

    他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困住她，她只觉得痛恨却无力气，直到身子落到了床上，她楚楚可怜地看着侵上来的身子，终于低泣起来，“你知道我不愿意，为什么不还要这么做，你既然说爱我，为什么还要让我伤心？”




辗转缠绵

深邃的瞳孔蕴含着无数绮丽的情丝，他为她褪下了单衣，露出洁白细腻的身子，雪色的双肩一寸寸露出来时，他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深，慕晴忍不住全身轻颤，眼泪流得又急又凶，可是她连反抗的力气都不再有。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他呢喃道，“再也不会了。”

    “可是你将我困在府里，我永远都得不到幸福。”

    慕晴默然闭了双眼，感觉到他贴上了自己的身子，微带凉意的感觉覆上来，颈窝气息全是陌生的颤粟，忍不住浑身一颤，男子吻上她的唇，辗转缠绵，她右手微动，忽地电闪雷鸣间伸了出去，准备无误地点上了男子的穴位。

    许钧峥浑身一僵，立刻就无法动弹了。

    慕晴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努力将他推离自己的身子，随意找了衣裳裹住光滑的身子，迅速地冲下床去，却从背后传来咆哮声，“慕晴——”

    她骇得打了个寒颤，却是头也不回地要冲出门去。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她一打开房门，门外全部都是冷森的侍卫，刀光闪闪，不要出逃离四皇子府，她连一步也跨不出去，不禁万念俱灰，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窖，。

    许钧峥做梦也想不到慕晴居然不知何时习了点穴，心里又惊又怒，过不少多久冲破了穴道，连忙撩开纱帐，却看到女子已经伏案而睡。

    他一时哭笑不得，心里悄悄柔软下来，于是将她抱到了床上放好，给她拉上了薄被。

    待到关门声响起，慕晴张开了眼睛。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相遇，如果两人之间没有隔着种种牵绊，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是那一个月夜，她已经对许钧峥绝望了，那样的冷酷和暴戾，让她如何能原谅？也不能原谅。

    为什么要在她要决然离开的时候再来挽留，她如何还敢相信他呢？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余空壳

慕晴在府里住了下来，她不哭不闹，也不找人麻烦，只是面上少有笑容，性情却越发沉稳，许钧峥见她似乎认命，于是放松了戒备，再想到她只是一个弱质女流，根本无法逃离府邸，为了让她放宽心情，于是将侍卫都给撤了。

    她虽然住在府里，看不常出屋，只是呆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偶尔自己对弈，倒也自得其乐，许钧峥常常来看她，她并无什么抵触，任由许钧峥搂着她亲吻，渐渐地，许钧峥觉得不对劲，他只觉得自己怀里的人越来越漠然，似乎失掉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虽然慕晴越来越温顺，但他却不愿意她如此下去。

    其实慕晴的心里并不是没有触动，相处得越久，就越能感觉到许钧峥深藏的宠溺，虽然日复一日的冷漠，但她知道如此再样下去，她只会为他俘虏，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那样她就再也逃不开许钧峥的魔障。

    她早已为自己的末路想了千百回，想不到的是遇到了最大的笑话。

    一早在园子里散步，竟然在亭子里遇到了楠夫人，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传闻听得不少。只是单看她的脸，就觉得一股温柔随之而来，这是一个极温婉的妇人，她坐在亭子里清声，“这位就是慕小姐吗？”

    她本想退步离开，听闻只得停下脚步。

    “楠夫人有礼了。”

    楠夫人微笑，退了旁边的人，“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楠夫人。”

    许钧峥一共有三名妾室，最受宠的就是楠夫人，虽不明白原因，但慕晴似乎也能明白了。她的身上有一种气质是慕烟也有的，那就是温婉，她们可悲地都做了慕烟的替身，可惜楠夫人却是彻底沉迷了下去。

    “慕小姐能陪我坐一会儿么？”

    慕晴沉吟了一下，走上阶梯，坐到她的对面。

    “听闻慕小姐之前受了不了苦，难为能活下来。”




芙蓉美人

“有劳费心了。”

    楠夫人花容月貌，确是芙蓉美人，手指微挑，绣帕上的鸳鸯分明只绣了一半，针针心血，传神而精致。她将绣帕搁在了石桌上，目光散落而漫不经心，“听闻慕小姐上次被救出来的时候，差一点就丧命，倒真是命大，亏得请了大夫来诊来能无恙。”

    慕晴闻言抬头，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确是，只是能活下来未必有福。”

    这句引得丽人诧异，她微吐红唇。

    “慕小姐年方几何？”

    “十八。”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微笑，“是嫁人的年纪了呢？”

    慕晴看不懂她想说些什么？定定地看了她半响，方才问道，“楠夫人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

    笑意一点一点隐了下去，犹如水面的波纹最终消失无，“慕小姐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

    向来温柔的眼神也能露出这样冷漠的神情，“慕小姐该离开府里了吧！不说先前你是慕家小姐，可是毕竟在烟花之地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你是待嫁之龄，总是住在四皇子府也不是长久之事，殿下不会计较这些，但是外人看了，总会惹人非议。”

    “原来如此。”

    心里有一个地方陡地尖痛起来，她淡定如常，轻轻柔柔地看过去，竟让她不自然地移了目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许钧峥的意思？”这么快就已经厌倦了她么？所以才让她出面赶自己走。

    他真太低估她了，不用他多说，她便会识相走的。

    “大胆，殿下的名讳也是你随意乱叫的么？”

    她生了怒，忽而又苦口婆心起来，“妾身也能明白慕小姐失去亲人之苦，只不过四皇子不过是一时心软，既然你自己也明白就应该速速离去，免得闲言闲语。”

    “闲言闲语么？”

    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收回了目光，只是看着园子的景色。




人情世故

“不错。”

    楠夫人接着道，“你到底以前与四皇子有婚约，虽说现在慕家极有可能翻案，但案子交由刑部在查，还未定数。”

    “楠夫人的话，我很明白。”

    “明白就好。”

    她满意微笑，“那么慕小姐请速速离府吧！”

    “自当从命。”

    她微笑而从容，只是眼眸深处是人情世故的悲凉，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尴尬，是因慕家女儿的关系留在了府里，还是因为青璃的身份呢？她留在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极大的侮辱。

    她幸而留下一条命来，却进了那样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有清名存活于世。

    在进红楼之前，就已想得透彻，即使许钧峥对她有情，也不过是朝堂的笑话罢了，最多是府里的一个美人，可是这有什么意思呢？终日做祈盼垂怜的美人么？日复一日老死在这冷漠的庭院里，一辈子再见不得光。

    慕晴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那个亭子里的，恍惚着走出来，脚步沉重，楠夫人对她笑语盈盈，字里行间却是刀枪箭雨，她从未受到这极大的侮辱，全身都泡在冰水里一般。

    她不过是一介外人，看在楠夫人眼里，自然是肉中刺一般。

    可是面对这样的讽刺，除了满腹的郁结，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如此，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她独自坐在房里许久，心里只是空荡荡的，她收拾东西离开，被小碧小桃看到了，吓了一大跳，她们惊惶着阻拦，却拦不住，只好急着去通报了许钧峥。慕晴走到门口，被站在那里的许钧峥镇得正弹不得。

    他满脸阴沉，目光如箭地盯着她手里的包袱。

    “你要去哪里？”

    “我本不是殿下府的人，自然要离开。”

    “你不想为慕家翻案了？”

    翻案，慕晴苦笑，“案子已经交给了刑部，我已经没有住在这里的必要。”




生死陌路

他随即大怒，脸色冰寒，“我说过，我决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如今已是自由之身，你凭什么留我？”

    “凭什么？就凭你的卖身契。”

    他话一出口，女子的脸当即就刷白了，这不过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她的确按下了手印，可是上面写的的名字是乔青璃，而并非她慕晴。青璃只是一个轻贱的青楼女子，便是死，也要死在他的府里，可是她是慕晴，再也与那个青楼女子无关。

    “把卖身契还给我？”

    “你觉得可能吗？”

    完美的侧廓边飘下落叶，像是枯色的季节里的唯一颜色，他眉间冷漠地把它在手掌里碾碎，“慕晴，我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还是要走？”

    “原来如此吗？”

    她气极反笑，几乎能呕出血来，“那我全家被诬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全家抄斩的时候你在哪里？那一夜我几乎死在你的柴房，你又在哪里？你以为一句话就能抹回我受过的所有痛楚，你以为一句话，就能许诺我终身吗？你休想，永远也不可能，我慕晴无论喜欢上谁，也不会喜欢你——”

    声音嘶哑，恨不得食他的血肉，她怨恨自己永远都只能处在弱势，她恨他的绝情。

    此生此世，他们必定只能是陌路人。

    男子一震，死死盯着她很久，久得身边的奴仆都蔌蔌发抖，当即脸色一变，“原来你是要去找那个陆云？你要嫁给他？”

    她的脸苍白得厉害，一双大眼幽深之极，雪白的额头上渐渐溢出了薄汗，反问道，“这与他何干？”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与我有婚约，私下与他暗渡陈仓，到了如今，你还装聋作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婚约？慕晴听罢，几乎想仰天大笑，“原来四皇子还记得？既然如此，你就忍心逼死你未来的丈人一家，包括你未来的妻子么？”

    “你何出此言？”




一生自负

“当年告状慕儒的是御史秦利，与我何干。”

    “有什么关系，你心里最清楚。”

    如若不是他推波助澜，父亲的罪名不会这么快定下来，秦利是个刽子手，他便是帮凶，更何况当日监斩的人，正是她面前的男子。他的手上有着她家人的鲜血，她几乎能看见他背后哭泣的声音，那是他大嫂才三岁的孩子，晶莹剔透的小脸，一双小手粉嫩地透出血红色。

    慕晴不想再回到过去恶梦缠身的日子，她的家人也不会再复生，她要做的，就是远离这权势和罪恶席卷的地方，平淡且安定地过完这一生。

    想罢，不由得心念俱灰，“我与你以后再无干系，你也休想用卖身契和婚约来压我，慕晴已经死了，乔青璃也死了，你是堂堂四殿下，就不必再纠缠我这个外人。”

    许钧峥沉默地看着她黯淡的脸，不由得伸出手去想抚摩她的脸庞，却被她轻轻退了一步，她站在秋风萧瑟的空地里，背后就是雕梁画栋，富足的生活。可是她完全不为所动，坚定得让他全身乏力，那仇恨有多么深，他知道，但他不能放手，他想不出一旦放手，她会退到哪里去。

    也许一辈子见不到了也不定。

    他不能承受那样的失望，他此生只喜欢过两个女子，一个是慕烟，他从不曾得到过，连这单相思也从来没有人知晓。而第二个女子就是慕晴，可惜他们的相识，建立在众多的血泪上，他仿佛看得到他们面前有一座桥，他可以轻易过去，可是那桥上就着非比寻常的惨烈尸骨，还有着永远也流不干的鲜血。

    压抑地，让人发狂。

    他一生自负，不肯服输，可是慕晴让他无可奈何。

    失去的痛苦将会比看着慕烟嫁给七弟还要惨烈，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岁月，他不确定自己还能输得起。就算把她困在身边，他还有许多年的时间去弥补，可是她离开了，就不再会有机会，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脸色愈发冷漠，“既然如此，你身边那个小丫头死了也没有关系吧！如果你走了，这辈子也不要想见到陆云和怡白。”




心中一痛

慕晴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你抓了他们？”

    “只要你离开这里，我保管你明天就能看到他们的人头。”

    她惊呆了，几乎绝望地地看着他，“你不会。”

    “为什么不？我只在乎你，其余人在我眼里分文不值。”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用他们的命可以把你留下来，我何乐而不为呢？他一生难得执著，想要的，便一定要抓到手里，至少过程如何，他并不在乎。

    “他们与你毫无干系，在你们皇家子弟的眼中，性命难道就轻贱得不值一文么？你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失，所以才千方百计来用别人的性命来要胁我？”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一顿，“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已经上书父皇，他完全不在意你曾经做过的错事，他会亲自为我们主婚。”

    “你只要留在府里，我自然能保他们平安。”

    “慕晴，外面的世界很凶险，慕家平反你留在府里才是最安全的，你难道不担心秦利会恼羞成怒，因而对你不利么？”

    慕晴什么也听不见了，红潮一点一点涌上了满脸，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最深处涌出一股寒意，如同初次登台的时候，看着底下的人影，脸上微热，可是脚下是虚空的。

    “陆大哥和怡白真的在你手里？”

    从来没有看过她这般娇态，不动声色把女子的娇颜收拢在眼底，许钧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佛，通身透着玉光，在阳光底下赫然露出了原来的面目，这是先前她赠给陆云的临别之物，在蜀中一带发现疑似慕家钦犯从不离身的护身符，陆云用它还了慕晴自由。

    看到那个小小的玉佛，慕晴心中一痛，什么也不必说了。

    一字一句，他脸上冷漠如斯，“如果我用这个把陆云送进大牢，你觉得如何？”

    “你以权谋私……陆大哥和你无冤无仇？”




再无退路

“陆…大…哥，叫得真亲热？”

    他的怒心倏地燃烧起来，“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开口闭口都是他，为了他你甘愿进府，签了卖身契，为了他，你连性命都不顾。你从来不给我半分希望，却肯和江湖草莽亡命天涯？”

    顿时如雷炸在头顶，她重重地退了一步。

    “不错。”

    她一步退，步步退，差一点死在了四皇子府里小小的柴房，如若不是陆大哥和怡白，早已成了黄泉路上的亡魂，现在到这个时候，她怎么能忘恩负义？

    “陆云为你欺骗朝廷命官，已经犯了欺君之罪？不管慕家是否冤屈，他却是非死不可。”

    许钧峥一脸冷漠，一字一顿，“三个月后，我娶你之时，便是他自由之时。”

    “我说过！”

    女子抑制不住全身发抖，言词决然。“此生此生，我慕晴绝不会嫁给你许钧峥。”

    听罢，他沉默了很久，“我不会放手。”

    说完，径直转身离去。

    秋色纷飞，空中旋转，几度翻转，最终无力地落在女子的肩头。

    慕晴呆呆地看着空无人影的大门，眼神空茫，心头巨沉，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只要脚步轻轻一抬。

    可是，这步子却是无论无何也迈不下去，她可以轻易说离开，可以轻易说放弃，即使不惜性命，可是陆大哥和怡白呢？难道要让他们为自己的任性陪葬么？

    淡色的唇勾起了一抹苦笑，最终无力地蹲在了地上，阳光亮花花地照在眼底，门外的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仅仅只有几步而已。

    想到刚才楠夫人同情而鄙薄的脸，脸皮就像是火烧一样，再也平静不下来。

    她终于还是无计可施。

    短短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慕晴一直被困在府里，像是行尸走肉一般食不知味，任小桃小碧使了全身解术也不得让她开颜，许钧峥看她的目光愈见温柔，而她却只有一种燃烧的愤怒愈来愈深。




洞房花烛

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她夜夜睡不安稳。

    直至有一日从恶梦中醒来，她终于哭倒在了许钧峥的怀里，他用温热的体温把她护在怀里，一边吻着她光洁的额头，浑身颤粟的女子哭哭闹闹，到了深更半夜才迷糊着睡着。

    而这个时候，他才明白。

    原来不只有慕晴无法放开，她的恶梦也不肯放开她。

    可悲的，他们延续着这样的恶梦，可还是要死守着，不离不弃。

    人生有四喜。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

    慕晴的洞房花烛夜里，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床边饮酒，下人婆子都被她骂出去了。她自己揭开了红盖头，摘了凤冠，露出新嫁娘绝艳的脸庞，对着妆镜前把红唇拉成了苦笑的形状，然后把桌子上的酒壶拿在了手里，放肆饮酒。如她一般的新娘子，古今古来恐怕只有她一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惧怕了，再惨烈，会到什么地步呢？

    更何况她还是四皇子府里娶的四皇子妃。

    以后可是无上荣耀了呢？想着，不由得放肆大笑，笑完了，便把酒都灌到了嘴里，外面的大堂也是欢畅醉夜，她便与他们同乐。

    窗外只余一弯月牙，若隐若无的白雾遮蔽了黑夜，不同于前厅的热闹，新房里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只剩饮酒的声音。风撩动珠玉挂成的帘子，传来阵阵响声，她喝得醉醺，踉跄地走到书阁间，看见墙上赫然挂着她男装的画像，这画工，分明是许钧峥所作，画中女子英姿飒爽，眉眼动人，一身青衣洒脱快意。

    怒从心来，她上前把它用力扯下来，把它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乱成一团。随后一步步靠在静置的七弦琴那里，一把挥开案台，任由之跌碎在地，伴随着呜咽，她虚脱无力地坐在地上捧着画纸的碎片。

    砚台，纸笔，瓷瓶，锦帐……




笼中鸟儿

屋子里所有能摔的都被她摔了，能扯的都被她扯了，她全然不顾，全然不管，满腹的委屈纠结在心里，恨不得把整个四皇子府都拆成一堆瓦砾。

    几步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而她却被困在了这个牢笼里。

    只要过了今晚，她不会再有机会得到自由。

    从今以后，她就是四皇子妃了，不再是她自由自在的慕晴，不再是他许钧峥的仇人。

    许钧峥欠她良多，她恨不得啖他的肉，把他的骨血一起吞下去，可是她赌不起，赌不起怡白和陆大哥的性命。

    把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面上渐渐染了泪痕，她摔了酒壶，脚步不稳地走出新房，外面的世界恍然如梦。几步走到园子里，竟然悄无声息，是料定了她不敢跑吧，所有的人都在为她嫁人而同欢乐，而她却在悲伤，只是这悲伤是哭不出来的一种痛，只要伸手便能触到。

    苦笑一声，她一步一步到水池边，坐到边上去，对着水里的影子痴痴笑笑。

    慕晴，你真是一个傻瓜？

    他从不懂爱情，他不过是个大坏蛋。

    坏透了的大坏蛋，只懂掠夺，却不懂珍惜。

    许钧峥，他从不懂得你的心——

    只要爱怜，只要尊重，真的有这么难吗？

    还是她只配得到这样的欺侮，什么也不值得。

    天幕底下，只有她一个人自哀自怜，就算许钧峥得到了她又如何？这样强求来的婚姻，会让谁更幸福呢？

    她如此肆意，说到底不过是笼子里的鸟儿，垂死挣扎而已。

    她对着水里的影子痴痴喃喃，累极了困倦睡去。

    醒来时，双手被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雕梁画栋，她一开始甚至睁不开眼睛，四肢酸软无力，宛若蝶翼的睫毛缓缓收落下来苦笑。还真是富丽的囚房，累极了，连呼吸的血气也嫌微弱，一日一日的枯竭，最后可能连一分气力也没有。




真正囚室

真正的囚室，是连心灵里一起囚禁，连同茫然无措也锁进了黑暗里，不得止息。

    困倦地闭上双眼，再一次陷入了深眠。

    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恢复了气息，她看着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已经一天一夜了吧！

    像是血肉分离般的钝痛，她缓缓闭上眼睛。

    终于惹火他了么？

    新婚之夜新娘子喝得酩酊大醉，不顾不管抛头露面，一个人醉倒在了池塘边上，衣冠不整，仪态大乱，四皇子府的脸面大失，怕是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丑，所以才恼羞成怒了吧！

    想到他如火烧般的愤怒，她不禁低低笑了出来，笑了几声，却是没有力气。

    一天一夜没有进水进食，也没有人过来看她，可是饮酒过度的宿命还像是尸蛊一样缠着她，如那日一般，被锁在小小的柴房几乎要丧命。真的已经明天就会看到冥府的世界，甚至已经做好了丧命的准备，如果不是陆大哥和怡白来救援，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可是如今，能救她的人已经没有了。

    只不过，小小的柴房换成了富丽堂皇的房间，饶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同。

    早知道会有这样一日，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一个人默默地数着数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床帐的纹路，累得极了就闭上眼睛。

    她已经什么都不再想。

    爱情，那是一个蛊惑人心的东西。

    惹不起，最好不要招惹。

    记得年幼的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哼着童谣，一边唱着一边拍着她的小身子，那样暖暖的幸福，已经很久都不再来了。

    第二日。

    第三日。

    ……

    她似乎经历了无数的生死，生经了无数的悲欢离合，最后的一丝意识也要随风而去，这个时候记起来的却不是任何人，而在她第一次参加游春会时，独自趴在冰凉的石桌的情景，昏昏欲睡，梦里有一双手抚在她的额头，她睁不开眼睛，却永远记住了那一个温度。




人生如梦

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会回想那样遥远的事情，她也快要死了吧，似乎离许钧峥越近，她就总是在经历生与死的煎熬，可能他们是注定的仇敌，才会这样水火不容，可是那一次，她被困在他的怀里，错觉地以为能够在此生中煎熬地活下来。

    看来还是一场梦啊。

    这个时候四皇子府里已经闹翻了天，刚刚娶进来的四皇子妃不见踪影，许钧峥勃然大怒，立即严防城门，四处戒严，亲自命人搜索各个地方，可是慕晴就像是从空气里消失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有。

    他回到新房的时候，屋子里乱成一团，几乎没有一样完好的东西，他心里重重一跳，随即把府里翻了个遍，除了在水池边捡到了她头上的一支琥珀似的琉璃发簪，连个人影也不见，他不相信她敢抛下一切就此逃离，可惜她偏偏在新房里失踪了，如若她能舍得，就不会安份地穿上嫁衣，他以为他已经离她很近，转眼之间却成空，他想过以后好好待她，可惜美景成空。

    六皇子助他彻查慕儒一案，盯上了御史秦利，从中发现了他与唐思之间勾结的几件要案，几经探查，最后发觉慕儒被陷害的事件后面另外有人，他终于查到了谁是幕后黑手。

    听闻后，他第一次知道了悔恨。

    他把陆云和怡白放了出来。

    几经辗转，他找到了当年言之凿凿的信件，现在看来，不过是一起精密计划的诬陷大案，可怜慕家做了冤魂野鬼。

    慕晴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大手把她抱了起来，可遇不可求的温暖，她不自觉把昏眩的头埋在了来人的怀里，“阿爹——”一颗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这样的哀伤，让一起赶过来的怡白泪流满脸。

    只有她，知道这一声阿爹是多么艰难。

    许钧峥他们终于找到了囚禁她的地方，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浑身颤抖，俯下脸贴到她宛若死灰的脸上，久久说不说一句话。




生死攸关

他做梦也想不到，楠夫人居然如此狠绝，把四皇子府的女主人藏在了自己的房里，难怪他们几乎挖土三尺，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任是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策划了一起又起的谋害事件，慕家是一起，客栈失火又是一起，而今，竟然把她藏在自己房里的暗室。

    像是巨石压在心头，他这才是察觉到自己的无力，是他一次又一次差一点害死她，他再次喜欢上的人，给予了她太多太多的磨难，真的迟了么？

    才能明白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还是迟了么？

    他不该负了她一次又一次，一步错，步步错。

    …………

    他不敢相信，她就要这样离开自己的生命。

    “晴儿，我来救你了，晴儿，你睁开眼睛看一看？”

    女子已经没有多少意识，唇色极淡，脸色苍白，纤细的脖颈血管透明，她犹是大红的嫁衣，可是看在众人眼里，愈发刺眼，有一种血腥的厌倦。她的手指攥着许钧峥的衣角不肯放开，心里喃喃，他是谁？他不是爹爹，他是谁？还会有谁带给自己这样的温暖？

    “晴儿？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夫君，晴儿？”

    夫君，她没有夫君，皱着眉头摇头，她没有嫁人——

    许钧峥颤抖着把她死死抱在怀里，“是我来晚了，我想不到她竟然做出这样的蠢事，是我连累你受苦。”

    怡白在一边啜泣，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求求四殿下放过姐姐吧！只有陆大哥才能带给她幸福，只要她留在你身边，就会永远痛苦下去。姐姐其实很脆弱，受不得一点委屈，不要看她声色厉荏，其实她最怕孤单了，在红楼里的时候，她每一晚都会作恶梦，逼她留在这里，无异是让她去死啊！”

    怡白从没有说过这些话，可是这些话，一旦出口，便像开了匣的洪水，止也不止不住。他一直想掩盖的，他一直想忽视的，正被她层层剥开，任之敞在阳光底下。




原来不是

会逼死她吗？

    为何他们走到了这一步，明明是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给他牵了红线，又要这么残忍地收去？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夫妻，到了最后就是行同陌路——

    他久久地看着怀里的女子，怀里的像是一具已经失温的身体，冰冷至极，他最终颤抖着把她的脸贴到了自己的唇间，“她真的这么恨我？”

    怡白还在哭泣，门外已经有人冲了进来，正是怒发冲冠的陆云。他怒吼一声，就要一拳击在许钧峥的脸上，拳头近在咫尺，他没有还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紧紧抱着人儿，面如死灰地喃喃，“是我做了错事。”

    他不该逼她，烈性的人，无论如何逼只会惹得她绝望，可是他真的舍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舍不得她了，舍不得她的眉眼离开自己，舍不得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放开她。”

    陆云痛心极首地看过去，女子散落的青丝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一张几乎丧命的脸。

    “是我不懂珍惜。”

    因而错过了机会。

    许钧峥目光如矩，“可是这份情却是真的，不论你信是不信。”顿了一下，脱力般靠在雪白的墙上，“可是我再没资格将她留在身边。”

    听罢，陆云目怒凶光，就要把他怀里的人抢过来，可是陡然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女子迷迷糊糊呻吟起来。她骨瘦如材的手一点一点伸出来，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像是梦境般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睁开。许钧峥震惊得一动也不动，薄唇不住地轻颤，对着那一双依然炽热如火的双眸，他终于痛悔地留下了一滴泪，就此滑落到了慕晴的脸庞上。

    似乎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轻轻叹息一声，“原来不是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花落的声音，仅仅是那一瞬间，所有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任意自我

陆云怔愣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终于明白了，女子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神色复杂地抚上她的眉间依然风流的姿态，把落寞无声地藏进了骨子里，如果这是你要的幸福，我愿意成全你。

    慕晴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心在一下又一下地跳着，渐渐复苏般地有力，直至把许钧峥的声音放得无限大。

    “晴儿，不论是你是青璃还是慕晴，我只爱你一人。”

    原来，最后的一分希望还在那里。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会有奇迹。

    那么，他会永远爱她怜她，给她永远的守护么？

    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心里有一个地方开出温暖的花来，像极了火红的思沐花，一点一点把她包围，直至再也没有力气挣脱。

    慕府大案就此告破，一切因果，竟然是四皇子府里最得宠的楠夫人妒火作祟，因而使了挑拨之计，目的就是要使四皇子和慕晴的婚姻破灭。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想不到参知政事唐思包藏祸心，竟然使计让慕家全部覆灭。在行事之前，秦利和慕府里的慕儒曾通过书信，信里正是要胁慕儒退了幼女的婚事，可是慕儒不为所动，正义凛然，因而被秦利设计陷害。圣上明白真相以后，当朝赦免了慕烟的死罪，为了安抚，于是封了慕烟为二品诰命夫人，既而大赦天下。

    朝廷的风风雨雨就此离慕晴远去了。

    她独自离开了四皇子府，孤身一人，这一次，她是真正地一个人闯荡了江湖。不借着怡白，不借着陆大哥，她学着江湖侠女们拨剑江湖，学着她们饮酒共欢，在月圆的日子里轻歌曼舞，潇洒肆意。渐渐脱去了官家小姐的习气和性情，变得豪迈大度，结交五湖四友，研习医术针灸。

    若是认识她的人再见她，必不会再熟悉了。

    她渴望着这样的转变，等到有了机会，于是彻底实行了个遍。她没有负累，没有明天，于是任意自我，不再回头。




还有等待

自她离开后，许钧峥把府里的美人都遣散了，再也没有收纳过哪位女子，偶尔还会去红楼，却不再找美人相伴，他守在慕晴曾经住过的那间房，对着窗外的圆月深思，一夜过后回到府里，依然是冷漠的神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身处两地的两人，慢慢学会了相思。

    相思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在它没有到来的时候，你完全不会察觉它的存在。可是它一旦来了，便来势汹汹，无法阻挡，身边的人和事都渐渐模糊，彼此的面孔却越来越熟悉。已经会忘的，在一瞬间却无比清晰，慕晴在一个山上的幽林住了一个月，寂寞孤单的日子里，她每日早晨在竹子上刻了一道印迹，那是她想起许钧峥的次数，从一开始的寥寥，到后面的数不胜数。在日落西山的时候，她站在竹子面前看着那些数不清的印迹，第一次生出了恍惚的情绪。

    她逐渐明白了，那叫相思。

    相思不只是一个人会做的事情，许钧峥也会。

    他想忘记，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清晰。

    皇上曾不只一次地提过他的婚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四皇子妃在新婚之夜下落不明。在混着嘲讽与同情的目光里，他一直落落寡欢，脸上难有笑意。

    可是他拒绝了，只想留着那一个位子，尽管不期望着慕晴回来，可是他想留着他。从小到大，他一直留着它不肯轻易允诺，既然已经娶了她，就不会轻易放弃。

    爱情，有的时候不止是占有，还有等待。

    等待着那一次的花落花开，等待着那一个回眸微笑，等待着那一个华丽转身，等待着，终有云淡风清的那一天。

    慕晴觉得酒慢慢没了滋味，即使对着相交的侠女姐姐举酒干杯，也没有了醉人的感觉，她的思绪越发清醒，于是望着天边的白雁发怔。相识的绝艳女子看着她微笑，“几个月不见，莫不是有了思念的情郎，想得这般入神？”




她的幸福

她回过头来，突然生出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会有人等着我么？”

    “妹子生得这般玲珑，当然有好男人喜欢妹子了，不如让姐姐替你寻一个名家子弟如何？”

    “姐姐觉得名家子弟好么？”

    女子轻笑，“妹子满意，那便是好了，江湖中人不拘小节，感情事向来利落大方。”

    “是啊！我现在可是侠女呢？”

    她眉眼弯弯，忽然茅舍顿开，“想要的，便抢了来，还怕什么？”

    坐在对面的女子差点喷笑，“妹子，你可真是敢做敢当，来来来，再干一杯，姐姐难得看见你这么爽快的知交。”

    临岸边的一座阁楼里，红珠为帘，青纱垂挂，雕花窗子里外面是一片湖光山色，美景依旧。

    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窗前，俯瞰湖面，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一艘舫在湖面慢慢划动，青天碧水，薄雾在湖面弥漫，烟波浩缈。只听遥远的地方传来清丽的词曲，一点一点落入了她的耳帘中，她凝眸望去，已经有一双手落在了她的肩头，女子似乎毫无所觉，可是唇角间却悄悄扬起了笑花。

    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幸福。

    碧波中央，一个红装丽人坐在船头，手里抱着琵琶轻拨弹唱：

    花开人正欢，

    花落春如醉，

    春醉有时醒，

    人老欢难会。

    一江春水流，

    万总杨花坠。

    谁道是杨花，

    点点离人泪。

    清新婉转的声音随风飘散，遥远的蔚蓝天际有着一群白鸟飞来，像是春日里的灿烂，一派高远，追寻着陌名的轨迹蜿蜒，逐渐消失了踪影。

    （完）

    [作者感言]：这个文终于写完了，真是如释重负啊，女主的感觉一直很压抑，总会想要给她幸福，但是男主偏偏总是不懂她的心，叹气ING，所以凑在一起真是不容易。

    陆云被沦为炮灰真是粉可怜，可是没有办法，必须要给男主动力丫~~至于怡白嘛，写到后面的时候真的很开心，觉得她是一个很不错的配角嗯，打算给她来点甜蜜的小幸福哦，这些会在番外里写到的，各位，就到这里啦，下次见~~

    注：词是引用古时元曲。




回忆录一（1）

慕晴是士大夫慕儒最小的女儿，尽管她的母亲是不受宠的妾室，但是他的父亲非常宠爱她，每年的春季，皇上会让朝廷大员的儿女进宫聚会，名曰游春会，而这样的聚会，在慕晴的记忆里，已经举办了五年，这一年她十二岁，终于到了可以进宫的资格。

    天气明媚，万里无云，耀眼的阳光洒在她艳丽的衣裙上，她把二姐一早送过来的玉佛收到盒子里，听到怡白的声音，于是几步走到门口，正巧撞在父亲的怀里。

    她仰起初乍清颜的面庞，一双璀璨的眸子露出丝丝笑意，宛若仙子般动人，慕儒几个儿女中，也只有她最惹人怜爱，偏偏颇识大体，很少露出娇态，这一次能进宫参加游春会，怕是已经期待已久了。

    他慈爱地把她抱起来，握住她玉骨冰清的小手，“晴儿能去参加游春会，是不是很高兴？”

    “是啊，阿爹。”

    她软哝地说道，“二姐一早给晴儿送来了好些漂亮衣裳，晴儿很喜欢。”

    “今日晴儿真像一个小仙女呢？”

    慕儒不自觉地趣味，“那游春园晴儿最想见到谁呢？今年皇上很可能会出席呢？还有别府的一些公子小姐们，和你关系好的，高府的小妮儿，听说她去年已经去过了。”

    “妮儿姐姐跟晴儿说，皇宫里的花园很漂亮，晴儿想去看她说的大大的花，这么大——”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很漂亮很漂亮。”

    “晴儿真乖。”

    他略微失神，看到回廊处二女儿慕烟已经娉婷而来，一袭紫色的衣裙，纯白的束带，一双清目如池水般温柔娴静，知道让小女儿跟她去是放心的，于是把怀里的人儿放下来，慕晴看到二姐，于是飞快地奔了过去，一把扑到她的怀里。

    “二姐。”

    “晴儿已经准备好了？”

    女子在慕儒面前停步，“阿爹也过来了。”

    “嗯，你今日好好照顾她，她是第一次进宫，你多照应些。”

    慕烟温柔地微笑，把小儿的手牵住点头。“阿爹放心。”




回忆录一（2）

皇宫果然如所想中很大，慕晴跟在二姐旁边顺着墙根走了很久，阳光洒落在大片的树叶间，点点碎金散落到她的衣角上，她把衣角兜开，绣在上面的艳丽花卉映照在金色下，非常富丽，她今天穿了新鞋子，但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如果不是公公在前面一直领着，她真想停下来休息一下。

    但是二姐曾偷偷嘱咐过她，她代表的是慕家的身份，所以一定要知晓礼仪，举止大方。纵使有些辛苦，但面上仍是一派乖巧，有礼有矩。

    不知道多了多久，终于听到公公的声音，“两位慕小姐，御花园到了。”

    站在左侧的慕烟嫣然一笑，轻轻施礼道，“有劳田公公了。”

    被称为田公公的人赞赏地看了她们几眼，嘴里谦恭道，“慕小姐折煞奴才了，勿需客气。”

    两人走进御花园，慕晴一下子就失了神，她这才知道，在心里惦念的东西在这样美丽的园子根本不值一提，看着宛若人间仙境的景致，还有众多的公子小姐游园观景，大多数都是不熟悉的，她不禁有些心生畏惧，却见二姐转过身来看她，“晴儿，你不是说最想看思沐花吗？”

    “嗯。”

    她点了点头，“那姐姐带你去看。”

    “好。”

    思沐花胜在娇胜，花朵都是碗状的大小，盛放开来幽香扑鼻，慕晴远远从桥上看到湖泊边的盛景，不由得痴迷，慕烟嫣然一笑，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怪，别府的公子小姐只对那几只鹤有兴趣，你却喜欢这个？”

    “姐姐不觉得很好看吗？”

    小丫头仰着脸一派天真。

    慕烟牵着她走下来，“好看是好看，不过御花园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相较起来，思沐花要逊色多了。”

    “可是晴儿只喜欢这个，其它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端的是童言稚语，慕烟觉得有趣，于是逗逗她，“那如果是阿爹和我，你愿意和谁一起逛御花园？”

    “当然是姐姐了！”

    她飞快地点头，“因为阿爹肯定不知道思沐花是什么样子？”

    柔美的女子失笑，果然是个鬼精灵。

    慕烟牵着她看过了好几个园子，最后走进了一个地处幽僻的亭中，两人坐在石凳上，她掏出汗巾为她拭汗，“是不是累了？”

    慕晴乖乖地摇头。

    “晴儿真是乖。”

    她摸挲着她的头发，微微感慨，“二姐也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




回忆录一（3）

慕晴以为二姐是不会累的，闻言小小地吃惊了一下，继而睁着大眼睛问道，“姐姐也会累吗？晴儿还以为只有自己的脚会酸呢？”

    慕烟菀尔，“怎么会呢？”既而问道，“晴儿想吃东西吗？姐姐去给你拿一点果品过来？”

    “好。”

    看着姐姐袅娜的背影走远，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百无聊赖，伏在冰凉的石桌上才觉得稍稍解了凉意，一时恍惚着抬起自己的十指微笑，小小的薄唇扬起了笑花，像极了莲花池里的睡莲。

    春日的和风非常柔美，柳条顺风摇摆，袅娜得如同饮酒的美人，姿态妙曼，湖里的水面上一层一层荡漾着碧波，她歪着头看了半响，隐约听见有人谈话的声音，而且正在慢慢靠拢，她索性闭上眼睛浅眠。

    而另一头，几位皇子和公主几个人在柳树下闲聊，慕烟也在其中。

    慕烟远远看见自己的小妹趴在石桌边浅眠，不由得嗔怪道，“小丫头昨日睡得太迟，今天终于熬不住困了。”

    “那就是你的小妹慕晴，四哥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七皇子问道，促狭地逾越了一下面色淡漠的某人。

    慕烟点头，“今年是她第一次参加游春会，众位殿下恐怕还没有见过小妹吧！她年纪尚小，因而多数管教在家里，并未进宫。”

    “原来如此，慕大夫倒是颇宠这个小丫头，不光是四哥，我们也从未见过呢？早听姨母说慕家幼女自幼相貌出众，现在看来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七皇子玩笑道，看向许钧峥，见他似乎完全不由所动，免不了想到他兴许是面皮太薄，于是笑道，“四哥，不如将她唤过来如何？你俩也可以相互认识认识。”

    许钧峥半响未说话，三皇子意外地挑眉，“怎么了，你不是一向能言擅道吗？怎么未婚妻一来，倒是一声不吭了？”

    气氛微微凝滞，慕烟微怔，随即含笑道，“晴儿年幼幼小，礼数尚不周全，待到有机会必定是与众位皇子见礼，只是现在她懵懂无知，反而不美。”

    几位子皇子见许钧峥无半点变化，纷纷无趣，于是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许钧峥扫向亭子里的小人儿，半点神色也无，眼底却是淡淡的阴霾。




回忆录二（1）

人的一生最绚烂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对四皇子许钧峥而言，那是母妃还伴在身旁的时候。他生来并不聪明，他不如二皇兄生来会背百诗，不如六皇弟自小武艺高强，甚至连七弟的才华也比不上。

    他一直游走在中庸，算不上出众，也不至于平庸。

    幸而母妃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一点，陈宁妃一生只有他一个儿子，从小对他谆谆教导，爱护有加，虽然在众皇子中父皇并不偏爱他，但也从不曾冷落。

    到慢慢成长的时候，他就逐渐领悟到了。

    这处在中庸的落寞和自由。

    因为不曾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因而随性很多。

    母亲的死对他是一个打击，其实母妃在他小的时候就告诉了他指腹为婚的事情，那时他不言语。陈宁妃于是一直没有提及，但在成长的岁月中，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皇儿对这件婚事是极不满意的。

    因为他喜欢上了慕家的二女儿慕烟。

    这是极不光彩的一件事，兄弟之间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还是他指腹为婚的亲姐姐。

    陈宁妃知悉后，便不动声色地为他选了几个女子，那一日天气明媚，他从校武场回来，兴致勃勃地回到宫里，却见到为母亲斟茶的李楠。一个端庄娴雅的女子，两眼似碧波般引人注目，她站在母妃身旁不经意看过来，自然大方地行礼，“见过四殿下。”

    顷刻间，他心里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像是压了重重的一块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母妃的笑容是那样纯静，他不忍打破这样的美好，也不忍心让她失望，从出生以来，他从未让母妃失望过，于是将美人带回了府里。

    他认真地宠爱母妃最疼爱的楠夫人，努力在母妃面前爽朗欢笑，从不曾心无旁鹜，渐渐到了要迎娶正妃的时候。看着慕儒一次次在父皇面前提及，他努力找着理由回避，连母妃也看出了他的敷衍。




回忆录二（2）

她在暮色来临的那个夜晚，终于有几分后悔对他说道，“母妃不知道当日是对是错，但是事情已成定局，你怎么能负了慕烟的妹妹呢？”

    慕烟竟然成了这样一个契机，这是两人之前都未曾料到的。

    他觉得颇为苦涩，声音相当低沉。“我娶了她，谁来还她自由。”

    明知道这是一个火坑，还要把她拉下来么？

    陈宁妃没有说话，身为母亲自然对儿子所有的言行都能了如指掌，而她也不忍心逼他，当日让他随了自己的意娶了美人，不过就是为了让他不再孤单。

    在单相思的道路上，本来就是落寞而孤单的。

    因为一些细小而微妙的事情，他慢慢转换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只要他僵持，事情总会有另一个转机，因而他一直等待这个机会的到来，可是还不及待他想个明白，陈宁妃就去世了。

    这一个打击过后，他便决定了自己的意志，人生短暂，为何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将自己的心意全部束缚在今后的岁月里，那不是一件蠢事么？

    而且母妃已过世，再也没有会试图约束他的行为，而父皇也并未见得对慕家女儿满意，否则也不会任他一推再推，皇子皇女众多，皇上对这些事情并没有多在意，当年的指腹为婚只是兴之所致，现在变成了解不开的结是谁也没有预想到的事情。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候，慕儒通敌叛国，因而全家获斩。

    他至此再也没有关心过慕家小女儿究竟是死是活，因为那已经不重要，她再也没有嫁他的可能，而他也没有可能再会被迫着娶她。

    世事难料。

    也许轮回过去，亦是轮回。

    许钧峥和慕晴再次相见时，一个是红楼名妓，一个是权势涛天的恩客。

    两人隔着千万里相见，彼此都是浅得一触到底的温度。

    谁也没有想到，至此相遇，便是一生的纠缠，而这样的情爱，又是谁在心里预料的呢？




番外 怡白的幸福生活（一）…

谈剑发现自己的地位芨芨可危，自从和爱妻的两人世界沦为三人行之后，朗儿的出生让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往还能搂着爱妻的小蛮腰柔情蜜意，现在却是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爱妻的一个笑脸。

    可是他实在是拉不下面子同儿子吃醋，只好在心里猛灌酸水。

    深深忧虑的后果就是日日神不守舍，连带着主子的眼神也愈发灼热，终于有一日许钧峥忍不住脱口而出，“谈侍卫有什么烦心事吗？”

    谈剑他欲言又止。

    许钧峥神情凛冽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响，嘴上却是半分不留情面，“你两月前才喜得爱子，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说着，眼神轻飘飘移了开去，手里的事物隐有折断的危险。

    他绝不承认他在妒嫉。

    这些日子看够了他的傻乐，心里已经分外不爽，赶在他前面有小儿也就罢了，现在府里的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带着惋惜——天知道他们在惋惜什么？他不过是不怜惜慕晴身子太弱，所以不想让她太劳累罢了。

    “砰”地一声，手里的事物被折成了两断。

    谈剑在某方面是相当的粗神经，完全不觉他汹涌而来的怒气，张了张口，试图将自己的苦恼倾诉给面前的人，“朗儿出生属下是高兴了一阵，只不过现在怡儿的心思全在他的身上，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过属下一眼了。”

    四个很久，伴随着他忧虑的脸怨念十足。

    许钧峥总算是知道他一脸的落寞是从何而来了，原来是欲求不满啊？

    谈剑说罢，眼巴巴地望着主子，希望他能有什么好主意，但是许钧峥一脸同情的看着他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本殿下怎么好干涉？”

    “……”

    他一脸忧郁的脸又转了回去，却听见耳边悠悠的声音响起，“虽然如此，但是你身为我的得力属下，本殿下也不能坐视不理，俗话说，女子爱吃醋，若是你让她原味这样喝上一壶，估计她再也不会对你视而不见了。”

    谈剑一脸似懂非懂，只见许钧峥的薄唇吐出来几个字，“你不是有一个温柔可亲的表妹吗？”

    说罢，他便摆手道，“待你先解决家务事再来待命吧！”

    谈剑走出回廊处仍然迷糊，他的表妹叫楚怜儿，自小与他亲厚，两家虽没有定下婚约，但是她一心盼着他娶她过门，他后来娶了怡白之后还惹她伤心不已，她半年之后便成了李氏，偏巧与他家同在梧桐巷，他为了避嫌从不曾走动过，却不知道主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到三天，他终于食到了恶果。

    怡白不知从哪个三姑六婆嘴里听到了他与楚怜儿自幼青梅竹马的暧昧，硬生生让他在寒冬里度过了一个炎炎热夏，从此以后，府里再也没有人敢提楚怜儿三个字。




番外 怡白的幸福生活（二）…

秋日的气候总是爽朗怡人,淡淡的桂花伴随着浓郁的清香挂在枝头,某人站在屋檐下深深闭上眼睛,末了,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一身浅色衣裙，如瀑青丝垂肩，适时露出浅浅的勾笑，小小的梨涡显露出来,小小的耳垂洁白如玉,十分美好,完全是温婉可爱的小女人模样，她手里攥着丝帕,正在努力调整状态,却见隔了老远站在庭中的某人惨不忍睹地捂住了眼睛。

    怡白眼尖瞟见，努力调整气息,一时没忍住喷火道：“不想看就转过身去。”

    谈剑默默地将手放下来，然后转过了半个身子，十分落寞的姿态，又过好一会儿，他转过头看见她仍在搔首弄姿，半点不晓得急，终于低声劝道，“孩子他娘，你忘了今天是朗儿入学堂的日子，隔壁的李小公子已经催了四趟了。”

    “四趟有什么要紧？”

    她完全不以为意，一面继续酝酿着温柔的神情，一面矫情地整了整宽袖，双手推开门，胖乎乎的小子正巧一下子撞到了怀里，她心里欢喜，用力亲了亲那张粉琢的小脸，“朗儿，看看娘，今日娘亲比李塬儿的娘亲怎么样，是她美还是娘美？”

    谈朗抬头看向一惯是古灵精怪的娘亲，再看向默立一旁不敢作声的父亲，眼睛骨碌一转，安慰似地语气拍拍娘亲的手，“当然了，娘亲要比李塬儿他娘要美多了，他娘哪比得娘亲？”

    “嗯嗯。”

    怡白感动得热泪盈眶，果然是她的好小子，只有他才说实话。

    “我就知道我怎么会比不上他娘，李家娘子光只长得好看，女红哪一点有娘好，偏偏隔壁的几个婆娘就只夸她温良大方，是咱梧桐巷最出众的娘子，依我看，她们的眼睛都长偏了，还是我家小子最乖会说实话。”

    谈朗小小年纪已经深有道行，眼光再次瞟过不会说话的某人，他笑眯眯地搂住娘亲的腰，“那是当然，朗儿的娘亲是最温柔的，娘亲，朗儿要上学堂去了呢？”

    “嗯嗯，娘亲记着呢？今日娘亲自送你上学堂，绝对要高他李家一头，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梧桐巷最漂亮最能干的娘子。”

    “娘亲，您当然是最美最能干的。”

    “娘亲的好宝贝，来来，亲一个。”

    怡白轻轻拭了感动的泪水，果然是母子情深。

    谈剑望望天，终于无话可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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