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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尼姑庵里的爱情》
作者：福娃赢莹



第一章

我的身世很可怜。

因为我一出生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尼姑庵里。

我从不追问我是怎么来的。

直到十五岁那年，师傅才告诉我这个真相。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我的身边永远会充斥着这些没有头发的姐姐、阿姨，甚至是奶奶，而为什么在我的生活里会没有父母这一概念。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我是一个孤儿。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我的父母就没想过要我，更没想过给我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家。所以我被抛弃了，狠心地抛弃在这个尼姑庵的大门前。

如果不是师傅及时救了我，那么我一早就夭折了。

师傅回忆说，当时我的面容失去了血色且手脚冰凉、呼吸很微弱、脉搏也几乎没有什么迹象，看上去即将踏进鬼门关了。

那时，许多师姐、师太都对我产生了绝望。她们认为，这个还未满月的婴儿肯定捱不到明天。

惟独师傅没有放弃。准确而言，她是不愿放弃。

她说，这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即使生存的希望渺茫，也要尽最大的努力挽救。后来，师姐告诉我，师傅说这话时，一脸的慈爱与执着。她的这副表情，令在场的几十人肃然起敬。大家都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师傅对我的挽救。

据说我被一条干净而厚重的毛巾裹得实实的，接着被灌了许多掺和着小麦熬成的米汤和庵里一种特制的中药。然后师傅就把我轻轻地放在床上，等待结果，等待希望的降临。

也许是药物起的作用，也许是师傅的诚意感动了上天，翌日，我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朦胧间，我似乎看到了许多张笑脸，尤其中间的那一张，露出疲倦却灿烂如花的笑容。

于是我也笑了，傻傻地笑了。

许多年后，我的脑海还会不时地闪过师姐们描述的这一画面。事实证明，当我苏醒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的恩人了。

——那是我可亲可敬的师傅。

我就这样活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关爱下，我渐渐成长。

我必须承认，我的童年很快乐，那是一段无法忘怀的岁月。我在尼姑庵里疯跑着，与师姐一起追逐。尼姑庵里的所有地方，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有时我们还会瞒着师傅、师太，偷偷跑到尼姑庵后的大山上放风筝。在山上，只要我仰起头来，就会看见大片大片的云彩飘过天际。天很蓝，也格外地清澈，一切都是纯洁美好的。等到跑累的时候，我就躺在长满鲜花的土地上，微眯着眼，看师姐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

偶尔断了线的风筝会飞过山的那一边，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我就会想象山那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像我们这样与世隔绝吗？

但想象归想象，我知道那里的世界不属于我。我这辈子都注定在尼姑庵里度过。

我生在这，长在这，还能去哪？

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会像我的师姐们那样失去这头又黑又亮的秀发，然后戴上土黄色的尼姑帽，着上土黄色的尼姑裳，真正开始我的尼姑生涯。

这一切仿佛都是不容置疑的。

你根本都无法改变。

命运早已安排好我的人生轨迹，我又如何能挣脱，如何能重改？

毕竟我是人，而不是神，所以我不能挣脱，不能重改。

既然改变不了，那么就只能毫无怨言的接受。

直至我十五岁，师傅将这一突如其来的真相告诉我，才彻底扰乱了我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刹那间，我似乎接受不了。我恨我的亲生父母，他们竟然会如此狠心，将他们的女儿丢弃在尼姑庵，让她这一生都活在庵里，死在庵里。

事实是残酷的。这个残酷的事实也让我的幸福童年迅速远离。我的所有天真与快乐也在那一刻分崩瓦解、支离破碎。

我哭着问师傅，为什么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不知道真相，那么我还会继续天真、继续快乐，甚至是永远天真、永远快乐。

师傅，难道你不希望我天真和快乐吗？

师傅轻轻摇了摇头，你已长大成人，有权利知道你的身世，从而才能选择你想要的人生。

选择？

我反问，我有资格选吗？

有。师傅的语气很坚定，你可以下山去寻找你的亲生父母，投奔到外面的世界；你也可以继续留在庵里，当一名尼姑，过着凄清与寂寞的生活。

我听了，心不由颤了一下。当尼姑，意味着我将失去留了很长时间的乌黑长发，也意味着我将失去女人们格外珍惜的青春，从此只能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任岁月折皱我的脸庞，而我毫无反抗之力。

我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子。

师姐们都惊羡我的美丽。

因为我有如此窈窕的身材、水嫩的皮肤、吸引人的面容，更有亮丽的秀发。

然而我的美丽却只能留在尼姑庵里展览，然后美丽会随着如水的光阴渐渐黯淡，直到我老了、我死了，也不会有一个外人知道这世间竟存在过这样一个女子。

十五岁之前，我不会有这番感慨。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一切都是命定的，改变不了。

十五岁时，师傅告诉了我真相，并赋予了我选择的权利，我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是，我应该作何选择？

那对狠心的父母，值得我去寻找吗？外面的世界，值得我去投奔吗？而尼姑庵的孤寂生活，是否又值得我用尽一生的时间去度过？

我一下子变得很迷茫。

因为我有了选择。

我仰天大笑：老天，为何如此待我？

师傅叹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给我。

“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它就挂在你的脖子上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半月形的翡翠玉佩。玉佩色泽夺目，十五年后，依然光彩。

“凭着它，你寻找父母就不会丝毫无头绪。这块玉佩不普通，说明你的家族应该是显赫的，至少也是有钱人家，贫寒家庭不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我接过它，感觉沉甸甸的。

既然是有钱的父母，又为何会遗弃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我欲将玉佩掷下。师傅迅速抓住我的手臂，使其动摇不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怎么样，你的生命是他们给予的，所以砸不得。这是你找寻父母的唯一凭借。”

师傅一直是了解我的，她总能以敏锐的目光洞察我的内心世界。我的所思所想，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不。我大声否定。我的性命是师傅给的，师傅才是我的父母。

师傅笑了，却笑得凄楚。血缘关系割不断，永远都割不断。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始终不一样。

我惊讶，为何师傅这么说。

师傅没有解释，只道：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考虑。一年后，若你要下山，我不反对。若不，则留在庵里，剪掉发丝，斩断情根，从此告别红尘俗世，皈依佛祖，直至你殁。

意下如何？

我说过，只要有选择，就会感到迷茫。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又茫然地点了点了头，拿不定主意。

你想想吧。

师傅抛下这句，便转身而走。

目视师傅的背影，刹时，我泪流满面。

我叫樱雪。

据说师傅见到我时，正值冬末春初，山上还残留着皑皑的积雪。樱桃树纷纷绽放出美丽的樱花，满山遍野，都沉浸在一片粉红色的海洋中。

为了纪念如此美的雪景，为了迎接我的来临，于是师傅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还没有法号。

因为我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尼姑。

师傅法号静安。

庵里的师姐们都称呼她为静安师傅。

惟有我，从不叫她的法号，我只亲切地称她，师傅。

我是师傅最偏爱的徒儿。

她常毫不忌讳地在众人前夸奖我，说我聪明、有慧根。

我确实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孩子。

五岁便能背诵《四书》《五经》，七岁便能看懂佛经上的内容。

对于我的早慧，大家不容置疑，心服口服。然而师傅却常常提醒我，参禅容易定禅难。要想完完全全领悟佛经上的禅理玄机，并运用到现实中来，非你的早慧所能达到。这必须靠阅历，只有经历多了，见识多了，才能破解玄机，看破红尘，达到定禅的境界。

每当听到师傅的教诲，我总会谦虚地说，谢谢师傅，徒儿知道了。

由于我的谦逊，师傅更喜欢我了。

我总感觉师傅对我的爱，已远远超出了对待徒儿的界限。我们之间不仅有师徒之情，而且似乎还有浓浓的亲情。

这也难怪，我是师傅领养的，且她救了我的命，自然我的地位与待遇不同于她的一般徒儿。

师傅在尼姑庵里已有二十几个年头了。

她现今大概有四十多岁。

她从不向我们透露她的实际年龄和关于她的故事。

我们只模糊地知道她来庵里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妙龄女子。

二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

岁月的轮子在师傅的脸上、身上毫不留情地辗过，留下一道道苍老的痕迹。

但从痕迹中可以推测，师傅年轻时必是一个绝色佳人。

就像拥有我此时的容颜。

可惜，无人观赏，无人怜惜，一朵娇艳的鲜花就只能在庵里孤独地开放，直至枯萎、凋零。

突然，我心生恐惧，害怕自己的命运会和师傅的殊途同归。

对，师傅让我考虑。

但是，我如何抉择？

我很痛苦。一直以来我都把尼姑庵当成我的家，师傅、师太、师姐是我的亲人。倘若失去了家，没有了亲人，虽说天下之大，但何处是我的立身之地？

一时的困惑，像一阵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得我身心发抖。

对了，我一直忘了交代，我们的尼姑庵，名叫溪心庵。

这座庵坐落在半山腰上，远离尘嚣，地理位置相当偏僻。平时从不会有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到这，除非有重大的祭祀节日需要在庵里社堂参拜。即使是山脚下的百姓也很少涉足这块地方。

然而，我们却视它为世外桃源。

因为它依山傍水，与大自然有着亲密地接触，为此显得异常清幽宁静，非常适合修身养性。

如今在庵里修炼的尼姑将近六十人。

其中大部分是二十年前无奈跑来这里的。

据说，二十年前，爆发了一场战争。


第二章

月落帝国和神圣王国之间的争斗。

月落帝国与神圣王国是东方的两个实力均等、互不侵犯的大国。

可当时不知因何争端，两国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兵戎相见。

有人曾传言，是红颜祸水。

然而传言毕竟是传言。现在再也无人提及那段历史。

最后直至双方都元气大伤，血流成河，遍地尸野。

幸存的，则流离失所，四海为家。

许多女子，失去了丈夫、孩儿，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才跑到尼姑庵来做尼姑。

否则，她们生存不下去。

当尼姑，对她们而言，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最好的出路。

因为既然没死成，活着又痛苦，就只能剪断情缘，脱离尘世，忘却悲伤，从此心如止水。

而我的师姐们，也是在那场战争中被父母送来保全性命，才当上尼姑的。

其实师太、师傅、师姐和我，都是一群可怜的女人。

因为我们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我们这群可怜的女人，在尼姑庵里消耗青春，摧毁容颜，过着极其寂寞与空虚的生活。

虽然每天念经、打斋，好像很忙碌，但是我无法否认，我们的内心一直是孤独的。

直到那天我遇到了那个男人。

我才发觉，孤独再也不能占据我的心。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我想，前世我与那个男人是否真的拥有五百次的回眸，不然今生我们怎么可能相遇？而且相遇在尼姑庵里。

——一个男人无法涉足的地方。

是的，一定是。

我们的前世有太多的情缘未了，所以上天安排了这次美丽的邂逅。

当我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时，我就莫名地被他深深吸引了，不能自控，无法自拔。如同沉浸在一个美妙的梦幻中，不愿清醒过来。

我猜，他应该是世间上最英俊的男子。

他有修长的身材，清晰的轮廓和完美无暇的面容。

可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他的那对眼睛，那对略带忧郁的眼睛。

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周围的一切人和物，在我们的眼里已不复存在。

你是这里的人？

那个男人问我。

我发现他的声音富于磁性，格外好听。

我笑了，轻轻回答，是。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再次问我。

樱雪。

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皇子，我们该回去了。

走来的人对那个男人说。

那个男人点点头，微笑地看着我，说，我叫葵。然后转身离去。

这时，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叫葵。

还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是皇子。

他是皇子葵。

皇子葵走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尼姑庵里。

原来他今天来这，是祭天，即酬谢上天。

因为他将要成为神圣王国的国王。

据国师分析，溪心庵这个地方紫气东来，集天时与地利。只要在这设坛参拜，那老天爷一定能知道神圣王国国王的心意，从而庇佑他和他的臣民。

于是，皇子葵就来了。

于是，我们相遇了。

一个在这次参拜活动中帮忙的师姐还告诉我，皇子葵三个月后将正式成为神圣王国的国王。在殿基大典的同时，他还将举行他的婚礼，迎娶邻国的一位公主。

师姐的声音似乎在那一刻变得格外飘渺，接下来所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清楚。

自从皇子葵在尼姑庵祭天后，一向身体健康的师傅莫名地生病了。

而且一病就是半个月。

我总以为师傅的身体很强健。在印象中她从没有犯过大病、小病。可是这次她居然病得相当厉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能起来，不能进食。

我每天都去看望她，伺候她。

我发现师傅因病而老得迅速。她的苍白面容上又被划上了岁月刻下的痕迹。

刹时我流泪了。

佛家有八苦，其中生老病死四苦，是每个凡人都无法摆脱的自然规律。

当然师傅也摆脱不了。

樱雪，你哭了？

师傅清醒过来，望着我，说。

我摇头。眼泪也随之摇摇欲坠。

哎。师傅叹气，再也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问了我一句，樱雪，那天你看到皇子葵了吗？

我心一颤，说，看到了。

那他见到你了吗？师傅又问。

也见到了。我轻轻回答。

孽缘啊！最终师傅的口里无力得吐出这三个字。

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仿佛坠落一个无底洞，再也捞不上来。

人如果失去了心，就没有了情感，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能快乐些？


第三章

孽缘。我突然相信这会是孽缘。

我和皇子葵的相遇，不是一次美丽的邂逅，而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葵就要娶那位漂亮的公主，从此他们就像传说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幸福地生活。

神圣王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这对幸福的王子公主将在这片富饶的国土上牵手偕老。多么令人羡慕，又多么让人心折。

我想要努力地忘记这次相遇，忘记皇子葵。然而他修长的身材，清晰的轮廓和完美无瑕的面容还是会在不经意中闯进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尤其他那对忧郁的眼睛，像一副撕不破的画面，牢牢地凝固在我的脑中。我才知道我一直都对他念念不忘。

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情感。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这种情感很特殊，有异于我对师傅。

我的头开始昏昏沉沉，再也提不起精力念经，打斋。

我想我可能要完了。

没有人看出我的不妥。我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

只是有一天，师傅的一句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她说，樱雪，不如你闭门思过吧，尝试用心念走出孽缘。

我同意了。

我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

我在尼姑庵的一间隐蔽的暗室里闭门思过，整整两个月。

当我觉得自己已忘了皇子葵时，我才走出暗室，重见天日。

此时，师傅也已完全康复了。

见到我，她的第一句话是：忘了吗？

我点头，说，忘了。

师傅看着我毫不犹豫的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忘了就好。

面对师傅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很伤感。我知道能忘了一个人，结果当然是好的。这意味着会快乐起来。可是过程确是无比地艰难，无比地痛苦。师傅一定不知道，这两个月我在暗室里的日子是多么地难受。我拼命地想忘记葵却怎么也忘不了，然后我在挣扎、在压抑、在流泪。我觉得在这忘的过程中，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的身心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折磨。

所以当我闭门思过走出来，也就是我确信忘了皇子葵后，我明显地消瘦了，心里裂开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偶尔会莫名的滴血。

经历了这次，我才知道原来想忘记一个人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我的沉默，引起了师傅的怜惜。她注视着我，眼里流露出哀伤：樱雪，我知道忘记一个人是一种痛苦，从这个忘字就可看出。亡心、亡心，就是要心死啊，你的心真的死了吗？能不能保证以后做到心如止水，不随所动？

我没回答，我知道自己的心还未死，还在滴血。

“如果你继续留在尼姑庵，我就会扼杀你的情感。如果你选择离开，那么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释放你压抑的感情。”

不。我说，尼姑庵是我的家，我不会走的。

哎。师傅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樱雪，这不能怪你，你还小，自然不能抵制情欲的诱惑。不过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你会发现师傅的做法是对的。你也会真正参悟佛家所说的色即时空，空即时色。

师傅，我问了一句埋藏在心里已久的话：我对皇子葵的这种情感，究竟称作什么？

爱情。师傅正视我，毫不隐讳。

爱情？

对。师傅点头：这种情感只发生在红尘中的男女之间，是一种异性相吸。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排山倒海，甘肠寸断，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地步。

樱雪，你爱他所以难以忘记他。

与喜欢有什么不同吗？我问。

喜欢一个人但不一定爱他，爱一个人却一定喜欢他。

我摇头，不明白。

“你无须明白，因为葵从此将消失在你的生活里。在你的心中，供奉的永远是那一缕清烟。”

“师傅，那你经历过这种情感吗？”

师傅淡淡一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再经历。

我以为我也会像师傅所说的那样，不会再经历所谓的爱情，从此心静如水，在尼姑庵里永远供奉一缕香烟。

可是那天当皇子葵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惊奇地发现，我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阵阵涟漪，两个月来所做的努力也在见到葵时灰飞烟灭。

樱雪。他在叫我。声音依然好听，富于磁性，具有吸引力。

我不敢回答，只报给他一个无奈的微笑。

而这个无奈，就包含着我的恨意。

我恨命运的捉弄，为什么当我认为已经忘了皇子葵的时候，他就会意外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告诉我，你的忘记还不够彻底。

但同时，我又感激上苍，能再次给我们一个相见的机会，能让我再看看朝思暮想的葵。够了，已经足够了。倘若在这一刻老天要我死去，那么我一定会幸福地闭上双眼，无怨无悔，了无遗憾。

樱雪，你的笑倾国倾城。皇子葵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无限地温柔。

你为什么要来？我终于开口问道。

“因为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第四章

我不太相信地望着葵，一个即将大婚的男人心里怎么会想着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他只见过一面。

我对他是一见钟情，难道贵为皇子的葵也是这样吗？

葵一脸真诚地凝视我，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自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确定你是我今生要追寻的女孩。

“那邻国公主呢？”

皇子葵一怔，许久才回答我：对我而言，她是一个现实，一个残酷得让人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而你，是一个梦幻，一个美丽得使人希望永远沉醉而不愿清醒的梦幻。这就是你们的区别。

“梦幻？”我忧伤地说：可是人必须生活在现实中，梦永远是梦，它会破灭，会消失，惟独难以实现。

“难以实现不代表不能实现。樱雪，愿意跟我走吗？”

不。我摇头，我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我不想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爱情。

皇子葵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考虑，在抉择。

樱雪。他说，你要明白，虽然我即将成为神圣王国的国王，但是我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我的命运，那么就有千千万万的人的命运会因此而改写。

听说过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吗？皇子葵问。

“月落帝国和神圣王国之间的争斗。”

“对，其实那是为一个女人而挑起的纷争。知道结果吗？”

我点头。

“所以说，只要我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二十年前的历史就会重演。”

我诧异了。

我知道红颜祸水。我是红颜，但我不想祸国祸民，成为千古罪人。

于是我说，葵，放了我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分明听见喀嚓一声。我知道那是我心中的伤口又被无情地、狠狠地撕裂了一道，然后血不住地涌出来，将一颗破碎不堪的心染得血淋林的。

可是外表上我依然保持着美丽，和——说这话时佯装出来的冷艳与漠然。

我想只有这样，葵就会放了我，放了天下的苍生。

而我依旧是红颜，但绝不会祸国殃民。

只是这样的决定，会苦了皇子葵，让他的美梦破灭，让他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永远生活在残酷的现实里。同时也会苦了我，让我饱尝相思之苦，直至我老了，我死了，内心的寂寞都不会得到一丝一毫的填补。

原来我和葵的相遇，注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原来师傅说得对，我和葵的缘分是孽缘，老天不容！

皇子葵听后，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黑色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眼睛，使我看不到他眼里盛装的忧伤，只看见一朵凄楚的笑容绽放在嘴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突然扑哧一声，从我们的身边掠过，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呐喊。

如同我此时的心境。

看着心爱的葵流露出伤感，我在想，老天啊，将皇子葵的忧郁、失望、痛苦统统都给我吧，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国王。然后我在尼姑庵里永远为他祈祷、祝福，愿他的一生平安、快乐；愿他所在的神圣王国国泰民安。

而我，则甘愿在尼姑庵里缓缓老去。

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

虽然从此我的一生不会幸福，但够了，我知足了，心安了。

樱雪，我能抱抱你吗？葵的声音略带沙哑。

我摇头，转过身去，不让葵看见我眼里的迷离。

“出家之人，已断了情根，与尘世中的情缘再也无关。”

“但你还不是出家之人。”

“是了，就快了。”

皇子葵无话可说，然后我听见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夹杂着无奈与绝望。

当我将身子转回去的时候，葵已消失得无影无综。

刹时，我的心空旷的只剩下一个声音：

对不起了——葵，

再见了——葵。


第五章

皇子葵走后，我一直在懊悔。我想，我已经伤害了我最爱的人。

我从不知情为何物。自从葵突然闯进我的视线，征服了我的心，我才知道他给予了我太多复杂的感受。而这些感受，是我不曾经历过的。就我而言，它们是如此地新鲜和刻骨铭心。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大悲大喜的滋味，我才真正明白了爱情的含义。

可是爱情对我来说，是一个奢侈品，我享受不起。

一旦我享受了，就会有许多人受到伤害。

比如那些善良的百姓。

比如那位邻国公主。

虽然这些人，与我的生活毫不相关，但他们是无辜的。

所以他们不应该成为我和葵两人爱情的牺牲品。

否则我罪孽深重。

因此葵受到伤害是必须的，那是他为我们爱情付出的代价。

而我也只能这么做。

毕竟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

我想这回的见面，应该为我们的关系彻底划上一个句号了吧。

这个句号，会让我和皇子葵都死心。

只要心一死，人生中的一切就显得无所谓了。

那么葵就会当上国王，娶了公主，过他应该过的生活。

我就会继续留在尼姑庵里。诵经念佛，六根清净，过我应该过的生活。

我们都会在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安安分分地活着。

不再胡思乱想。从此生活如死水一般平静。

虽然我曾梦想能牵着皇子葵的手，一直到老。

但梦想终究是梦想，我说过，它会破灭，会消失，惟独难以实现。

现在我从梦里醒来，就当这一切都只是梦，不曾发生过吧。

于是我开始了死水般的生活。

师傅知道葵来找过我。

对于我在葵面前的表现，师傅很是满意。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樱雪，你长大了，懂想了。

可是我很难受。我说。

现在就结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然剪不断，理还乱，后果会不堪设想。师傅安慰。

我点头，我知道师傅是对的。

“樱雪，你爱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神圣王国的皇子，未来的国王。所以你的爱情就会牵扯进许多因素，变得极不自由，而不自由的爱情，注定不幸福。”

哎。师傅不由叹气，表情也沉重起来：和至高无上的国君相恋，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目视师傅，我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而她的故事，肯定饱含着辛酸与泪水。

我有一种想追问的冲动，可是我抑制住了。

我知道，除非师傅本人愿意讲述，否则没有人清楚她的过去。

半个月静静地过去了。还剩半个月葵就要举行殿基仪式，成为名副其实的国王了。同时他的新婚大典也会如期举办，他很快就要成为别的女人的丈夫了。

一想到这，我突然会变得异常伤感。

其实我很矛盾，说好了不胡思乱想，可偏偏却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在某一时刻，我有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见见那位邻国公主，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我在心里猜测，她漂亮吗？可爱吗？温柔吗？大方吗？

能俘虏皇子葵的心吗？

葵和她在一起后，会幸福吗？会忘了我吗？

经过一系列的疑问，我想所有的答案都应该是肯定的。

毕竟公主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王家风范，都流露出贵族气息。所以她和葵是相配的，他们的结合，是天赐的良缘。

一想到公主高贵的出身，我就情不自禁想起了我可怜的身世。

我只是一个孤儿，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

然后被师傅救了，在尼姑庵里长大。

一年后，我就是一名真正的尼姑。

所以我是卑贱的，无法与公主比拟。

所以我根本就没资格高攀皇子葵，更遑论说爱上他了。

我猜，我一定是疯了，才这样异想天开。

我拿出了师傅给我的翡翠玉佩。

玉佩色泽夺目，十五年后依然光彩。

自从师傅不允许我砸碎之后，我就将它随身携带。

然后我想起了师傅的话。她说，樱雪，你的家族应该是显赫的，否则不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想到葵和那位邻国公主，我忽然想了解我的家庭、我的身世。

可是我怎么了解？

拿着这块玉佩下山？茫茫人海，我去哪里寻找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健在吗？如果还在，那么会认我吗？

不。我赶紧摇头。将这些想法一一摇掉。

我恨他们，非常恨。

是他们抛弃了我。即使他们健在，即使他们会认回我，我也绝不和他们相认。

他们不配做我的父母。

算了，就让我的身世成为一个谜吧。不去触摸它，不去解开它，让疑惑和痛恨伴随我的一生。


第六章

离皇子葵的婚期越近，我就更加忘我地念经诵佛。

我相信，只有佛能拯救我，拯救一个灵魂出窍的人。

樱雪，樱雪。突然有一天，师姐急匆匆地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有一个男人找你。

谁？我下意识地问，是葵吗？

还来不及等师姐回答，我就赶紧跑了出去。

我想，肯定是葵，一定是他，他来了。

当我在尼姑庵前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他时，却意外地发现，他不是皇子葵。

那个陌生的男人看见我时，眼里快速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就静静地打量我，从头到脚，上上下下，这让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不喜欢被别人以这样的目光看着，于是我生气地问，你是谁？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用疑问的口吻说道，你是樱雪吗？

我点头。

可你是谁？我再次追问。

“原来你就是樱雪。果真倾国倾城，难怪葵会对你念念不忘。”

葵？当这个根植于我心中的名字在耳畔响起时，我突然不辨悲喜。

我叫丛竹，是葵的弟弟。那个男人一本正经地介绍。

葵的弟弟？我认真地注视他，发现他也是一个英俊的男子。然而他的眼眸异常明净，如同清澈的湖水，单纯得找不到皇子葵的那种忧郁。

相比之下，还是葵更让我倾心，更让我难忘。

我知道，在我的心里面，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取代皇子葵的位置。他稳如泰山，不可动摇。

葵——我幽幽地问，他好吗？

丛竹摇头，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

“他一直都忘不了你，一直都在矛盾和痛苦中挣扎。然而每一次的挣扎都只会让他在情海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两颗晶莹的泪珠攸然滑下，我的脸庞顿时凉飕飕的。尔后，我感觉我的体内有一股锥心的痛。

那你呢？丛竹问，将他忘记了吗？

有关系吗？我不敢正面回答。我知道丛竹在割我心里的伤口。

“有。只要你们彼此都不曾忘记对方，都在乎对方，那么你和葵就能在一起。”

哈。我冷笑：你的想法太天真了。那邻国公主呢？

你以为所有的王子都会喜欢上公主？你以为王子和公主在一起的结局就是美满和幸福的？丛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樱雪，你错了，彻底错了。

错了？我呆呆地望着丛竹，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错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我将葵想错了，还是将葵和公主的结局想错了，抑或因为我没有答应和葵一起走是错的？

我不知道答案，只觉得这一切都很困惑、很茫然。

我发现，人只要陷入情网中，就会变得异常迟钝。我一向聪慧，可是在我和葵的这段感情前，我却是个十足的傻瓜，经常无法正确思索、正确对待、正确选择、正确作出决定。

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我怎么思索、怎么对待、怎么选择、怎么决定，最终我相信我都会如丛竹所说的那样，错了，彻彻底底错了。

是啊，我犯了许多错误，最不可饶恕的一个就是我犯了戒律。五戒中的一条，要求不邪淫。可是我却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一个男人，且这个男人还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子，是葵。

单是这一点，就够致命了。它说明我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佛门弟子。

而皇子葵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在尼姑庵里碰到了我，然后就喜欢上一个即将削发为尼的女子。

其实我俩都很清楚，我们在犯错误，因为我们都不是自由之身。

葵贵为皇子，可就是这样的身份使他受到了约束，令他不能随心所遇去爱。因为他必须遵从父母旨意，考虑国家利益，通过政治联姻使他所在的国家更加强盛。

而我的身份也受到了制约。在尼姑庵里我必须受戒，必须报答师傅，否则我良心不安。

正是这样，所以我们的爱情才会背负上枷锁。

两个不自由的人相恋，结果就注定不幸福。这是师傅说的。

我的师傅早已洞察了这一切，她是智慧的。

樱雪。丛竹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葵。

不。我拒绝。

为什么？

你告诉葵，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

葵并不知道我来找你。丛竹的神情骤然黯淡：他沉溺在伤感中，苦不堪言。我不忍看下去，就自作主张地跑来了。

我顿时失声痛哭。我以为我和葵都能努力地忘了彼此，然而每一次的努力，都只会让记忆更加的鲜明，更加的刻骨铭心，直至最后我们都弄得遍体鳞伤。

爱一个人，真的那么辛苦吗？我哭着问丛竹。

因为用心，所以就会爱得认真、爱得执着，爱得受伤。

你经历过爱情？

没有。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葵。

然后丛竹告诉了我他和葵的故事。他说，他们是同一个父母所生。葵是长子，身上自然就担负起更多的责任，也承载了父皇更多的厚望。葵自幼聪明上进，善良懂事，被皇族内的所有亲戚认为是最为理想、最为合适的接班人。因此父皇就更加喜爱他。可是葵唯独得不到母后的青睐。

为什么？我打断了丛竹的叙述，不明白地问。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我偏小吧。总之母后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的身上，而没有遗留给葵。也是因为这一点，我对葵有一种愧疚感，我总觉得是我抢去了他的母爱。

丛竹叹气，单纯的眼神揉进了一丝忧伤：可是我的哥哥从不计较。一直以来，他都关心我，保护我，为我遮风挡雨，让我受不到任何的伤害。更让我知道，在他的呵护下我永远是安全的。可以说，葵是一位相当称职、值得尊重的兄长。

我和哥哥的关系很好，从小到大，彼此遇到什么事都互相商量。但是在感情这件事上哥哥却不会向我倾诉，宁可一个人独吞苦果。因为他知道，我同样无能为力。他不想徒添我的伤感。

我曾无数次问过哥哥，如果在皇位和爱情两者之间选择，会选哪一个？

哥哥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他说他没得选择。

听到丛竹的这句话，我感觉我的心在窒息。

我没想到，皇子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奈、还要痛苦。

而这一切，只因他一出生就是个皇子。

皇子不能按意愿操控自己的命运，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被人安排好了。所以他不能做他想做的事，不能爱他所爱的人。他这辈子注定要失去自由，失去幸福。

一个人如果连幸福、连自由都没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刻，我确确实实地发现葵其实是天底下最可怜、最可悲的人。

而我，竟然以残忍的方式对待这个最可怜、最可悲的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给葵带来真正的幸福。因为葵爱我，发自内心地爱。可是我却剥夺了他向往幸福的权利，让他只能生活在残酷的现实里，任随命运的摆布。

樱雪，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你在作孽呀！想到这，我的体内有一股股接踵而至的刺痛。随即，两行清泪再次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丛竹望了我一眼，轻轻地说，看来，你理解葵了吧。

我点头：葵为责任而牺牲爱情，牺牲幸福，他是伟大的。

既然明白，那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我带你去皇宫，让你见葵。丛竹的笑容瞬间弥漫开来，如阳光般灿烂：我要让你和葵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直至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多么美丽的字眼，多么诱人的向往。这是我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梦里我想和葵手牵着手，一直到老。

如今丛竹将我的梦境说出来，可是他能帮我实现吗？

要知道，丛竹在现实面前，同样无能为力。

这一点，葵早就明白了。


第七章

丛竹见我迟疑的样子，笑容嘎然而止：怎么，你不相信？

“你如何将我介绍给你们的父母，你又如何处置邻国公主？”我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我以为丛竹必定哑口无言，无以对答。

谁知，他竟说出一句让我意料不到的话：这很简单，只要葵不是国王就行了。

什么意思？我赶紧问道。

“将皇位让给我，葵就自由了。自由就意味着幸福。”

听到丛竹的这句话，我感觉我的心在窒息。

我没想到，皇子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奈、还要痛苦。

而这一切，只因他一出生就是个皇子。

皇子不能按意愿操控自己的命运，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被人安排好了。所以他不能做他想做的事，不能爱他所爱的人。他这辈子注定要失去自由，失去幸福。

一个人如果连幸福、连自由都没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刻，我确确实实地发现葵其实是天底下最可怜、最可悲的人。

而我，竟然以残忍的方式对待这个最可怜、最可悲的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给葵带来真正的幸福。因为葵爱我，发自内心地爱。可是我却剥夺了他向往幸福的权利，让他只能生活在残酷的现实里，任随命运的摆布。

樱雪，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你在作孽呀！想到这，我的体内有一股股接踵而至的刺痛。随即，两行清泪再次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丛竹望了我一眼，轻轻地说，看来，你理解葵了吧。

我点头：葵为责任而牺牲爱情，牺牲幸福，他是伟大的。

既然明白，那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我带你去皇宫，让你见葵。丛竹的笑容瞬间弥漫开来，如阳光般灿烂：我要让你和葵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直至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多么美丽的字眼，多么诱人的向往。这是我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梦里我想和葵手牵着手，一直到老。

如今丛竹将我的梦境说出来，可是他能帮我实现吗？

要知道，丛竹在现实面前，同样无能为力。

这一点，葵早就明白了。

丛竹见我迟疑的样子，笑容嘎然而止：怎么，你不相信？

“你如何将我介绍给你们的父母，你又如何处置邻国公主？”我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我以为丛竹必定哑口无言，无以对答。

谁知，他竟说出一句让我意料不到的话：这很简单，只要葵不是国王就行了。

什么意思？我赶紧问道。

“将皇位让给我，葵就自由了。自由就意味着幸福。”

我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丛竹，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我开始怀疑他来找我的目的。是希望带我去见葵，让我和葵在一起，还是想利用我让葵将皇位给他？

究竟哪一个才是丛竹的真正用意？

听到丛竹的这句话，我感觉我的心在窒息。

我没想到，皇子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奈、还要痛苦。

而这一切，只因他一出生就是个皇子。

皇子不能按意愿操控自己的命运，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被人安排好了。所以他不能做他想做的事，不能爱他所爱的人。他这辈子注定要失去自由，失去幸福。

一个人如果连幸福、连自由都没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刻，我确确实实地发现葵其实是天底下最可怜、最可悲的人。

而我，竟然以残忍的方式对待这个最可怜、最可悲的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给葵带来真正的幸福。因为葵爱我，发自内心地爱。可是我却剥夺了他向往幸福的权利，让他只能生活在残酷的现实里，任随命运的摆布。

樱雪，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你在作孽呀！想到这，我的体内有一股股接踵而至的刺痛。随即，两行清泪再次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丛竹望了我一眼，轻轻地说，看来，你理解葵了吧。

我点头：葵为责任而牺牲爱情，牺牲幸福，他是伟大的。

既然明白，那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我带你去皇宫，让你见葵。丛竹的笑容瞬间弥漫开来，如阳光般灿烂：我要让你和葵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直至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多么美丽的字眼，多么诱人的向往。这是我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梦里我想和葵手牵着手，一直到老。

如今丛竹将我的梦境说出来，可是他能帮我实现吗？

要知道，丛竹在现实面前，同样无能为力。

这一点，葵早就明白了。

丛竹见我迟疑的样子，笑容嘎然而止：怎么，你不相信？

“你如何将我介绍给你们的父母，你又如何处置邻国公主？”我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我以为丛竹必定哑口无言，无以对答。

谁知，他竟说出一句让我意料不到的话：这很简单，只要葵不是国王就行了。

什么意思？我赶紧问道。

“将皇位让给我，葵就自由了。自由就意味着幸福。”

我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丛竹，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我开始怀疑他来找我的目的。是希望带我去见葵，让我和葵在一起，还是想利用我让葵将皇位给他？

究竟哪一个才是丛竹的真正用意？

我是一个聪慧的女孩。虽然从小到大只呆在尼姑庵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却在师傅的教导下和佛经的学习中知道世间的险恶与人性的丑陋，从而懂得了明辨是非，行善修福。

所以当听到丛竹的这句话时，我不得不谨慎起来。并以敏锐的目光注视着他，希望能看出破绽，看出用意。

然而他明亮的笑靥天真无邪，如同孩童。他的眼神更是看不见有任何复杂的成分在内，依旧单纯，清澈如水。

于是我恍惚了。在那一刻，我发现我看不懂丛竹。

想好了吗？丛竹开口问道。

我沉默不语。

我不敢轻易作决定，我知道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到葵。甚至一不留神，会改变葵的命运。

在没有和葵商量，寻得他的意见前，我不能擅自作主。否则葵就会毁在我的手里。一旦葵被毁灭，神圣王国也有灭顶之灾，然后二十年前的历史将会重新上演。

我说过，我知道红颜祸水。我是红颜，但我不想祸国祸民，成为矢之众的的千古罪人。


第八章

还有什么顾忌吗？丛竹再次发问。

你说你要葵将皇位让给你——我想进一步看清丛竹，于是下意识地问，葵愿意吗？你的父母又会同意吗？

丛竹神情自然，笑容仍然单纯而明亮：葵当然愿意。他一直向往自由，可是长子的身份约束着他，因此他不能按意愿随心所欲地生活。现在自由来了，他会拒绝吗？更重要的是，葵爱你，用生命去爱。在爱情和皇位两者之间，我相信葵最终会选择爱情，选择你。

你肯定？

对。因为我了解葵，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哥哥。

那你的父母呢？

母后不用说了，葵未曾讨过她的欢心。而我的父皇——丛竹轻轻叹气：或许会有障碍，但我觉得不是问题。

你想当国王吗？我索性直截了当，单刀直入。

只有我当了国王，哥哥才会幸福。

我无语。

我还是没看清丛竹。

于是我说，让我想想吧。

好。但，樱雪——丛竹说，不要考虑太久，否则葵会痛苦得越久。

我点头。

离开丛竹后，我一直在思索我和他之间的谈话。可是想了许久，我依然困惑。我原以为丛竹是那种清澈得能让人一眼望穿的男孩，没想到，最终正是因为这种清澈使我看不懂他。更为可怕的是，他似乎比葵还要复杂，还要虚幻。

当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滋生时，那一瞬间，我茫然无主，不知接下来的事该如何应对。

于是我想到了师傅，想到了这个我至亲的人。

当师傅听完我的讲述后，久久没有说话。

看到师傅的沉默，我害怕了。

我知道这沉默意味着什么。

从小到大，每当我做错事的时候，师傅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批评我，训斥我，而是用这种静静的沉默表示对我的惩罚。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可以感受到师傅的痛心与失望，更可以聆听到自己灵魂的忏悔。

于是错事永远就只错过一回，不会有下次。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师傅的这种惩罚方式是最有效的，然而也是最无情的。

因为师傅让我正视了自己的灵魂。而每个人的灵魂，其实都是丑陋、罪恶的。虽然披了一层华美的外衣，但实际上每个灵魂都隐藏着肮脏的欲望。

正视自己的灵魂，就是要看清自己的肮脏欲望，知道自己是可恶的，然后向佛忏悔，企求佛的救赎。

这么多年来，师傅一直用这种有效而无情的方式惩罚我的错误。

我已习惯了。

可是这次面对师傅的沉默，我的灵魂却发不出忏悔的声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就是听不见。

许久，师傅才打破了沉默，一脸平静地说，樱雪，你知道吗？你不适合参与这种游戏。

我顿时愕然，不明白师傅在说什么。

“你太单纯，没真正见过人世间的险恶，你更不知道皇宫里激烈的勾心斗角。”

师傅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无以言喻的悲哀，刺痛了我的心扉：樱雪，皇宫是罪恶的聚集地。每个人都戴着假面具，怀着不可叵测的居心，虚伪地生活着。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他们的人生目标。为了这一目标，他们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释放心中的魔鬼，任其为所欲为，流离失所，直至最后找不到心灵的归依与良知的所在。

可是，葵不是这样的人。我辩解。

你了解他吗？即使他不是，那他的弟弟呢？

面对师傅的质疑，我哑口无言。

师傅走了过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慈祥地说，樱雪，皇位的角逐和权力的较量是葵和丛竹的事。你毋需夹在他们兄弟的中间，成为不必要的牺牲品。

我摇头，不赞成师傅的说法。

哎。师傅叹气：对你来说，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可你不听话，任其发展，最后你必定逃不了受伤害的命运。

我的心开始觉得寒冷，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

我以为师傅能帮助我，可她教给我的方法就是要我逃离，要我退出这场游戏，这样我才能避免受到伤害。

可是葵呢，他怎么办？

自从我在丛竹那里得知皇子葵的概况后，我的心就未曾平静过。

丛竹说，樱雪，葵一直都忘不了你，一直都在矛盾和痛苦中挣扎。

我又何尝不是？

认识葵之后，我的内心世界突然丰富了起来，我苍白的人生也因此有了色彩。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活得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和葵相遇前，我是自由的，是无牵无挂的。

爱上了葵后，从此我就如同陷在危险的泥淖里，无法自拔，无药可救。

我曾经下过无数次的决心，要将葵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抹去，为此我还闭门思过。

但每一次的努力都是徒劳。

葵仿佛是一棵树，一旦在我心里种植，便根深蒂固，难以拔掉。

所以我一直都隐藏着一个欲望，那就是和葵在一起，牵着他的手不放。沧海桑田，却至死不渝。

可这个欲望对即将削发为尼、皈依佛门的我来说，是可耻的，罪恶的。

倘若佛祖知道我心里这个不为人所齿的欲望，一定会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劫不复。

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说过，爱上了葵，我无药可救。

其实用心爱一个人，痛苦真的会多于快乐。


第九章

几天后，我再次见到丛竹。

丛竹住在我们尼姑庵的一间上等客房里。

他是二皇子，是贵宾，大家都不敢怠慢他。

想好了吗？见到我后，丛竹问道。

我摇头，缓缓地说，请不要催我，我还未考虑清楚。

哈——丛竹蓦的发出笑声，笑容却凄楚而迷离：樱雪，你知道吗？你的犹豫在一点点地扼杀着我们共同的希望。还有十天葵就要登基了，十天，对，十天。你以为属于你的时间还多吗？

“丛竹，不要催我。”

“樱雪，爱一个人就要给予他幸福。既然你深爱着葵，为什么不让他幸福？”

听到丛竹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可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凭一阵阵的刺痛在我的心里肆无忌惮地穿过。

无所谓了，反正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许久，我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丛竹，再让我想想。

尔后，我跪在师傅的面前，苦苦哀求：师傅，救救我，帮帮我，我真的六神无主了。

好。我的耳畔立即响起师傅斩钉截铁的回答。

“两天后，我为你剃度。我要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尼姑。”

什么？我迅速望着师傅，在她平淡如水的表情里，却捕捉到她眼里那一抹深沉的难过。

你爱皇子葵吗？师傅问我。

我点头。

既然爱他，就要为他考虑，为他作出牺牲。

师傅，我不太明白。我说。

“葵即将成为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是现在你和丛竹却要他让位，要他在瞬间中从人生的巅峰跌入到低谷，试想这样的打击他能承受吗？

作为一个男人，享有无以伦比的地位和权力就等于拥有了整个世界。特别是出身于皇族的那些皇子，追逐权力和地位才是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葵和丛竹都不例外。所以没有一个男人会傻到愿意割舍这些。爱情对他们来说，只是生活中的点缀。女人对他们而言，也仅仅是附属品，是玩物。”

我无言，眼里却不知在何时已噙满了泪水。

哎，师傅注视着我，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情：樱雪，葵就要成为国王了。三宫六院，到时候他拥有的女人数不胜数。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如果你执意要跟他，那么最终你也只会是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渺小得如沧海一粟。说不定，没多久他又会喜新厌旧，将你抛诸脑后。身在后宫的女人，一旦失去了国王的宠爱，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在失宠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以后的日子对她来说，只不过是生命的自然延伸。她将在冷清的后宫里百无聊赖、孤苦伶仃地了此残生。

师傅，不要再说了。

一道道的忧伤像利箭刺穿我的心脏，血流不止，疼痛不已。

“我愿意削发为尼。”

当我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时，我滴血的心霎时变得空旷起来。

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困扰在说完这话的同时，随之烟消云散。

或许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我拭了拭眼睛，轻轻地说道——

“葵，对不起。

丛竹，对不起。”

还是让我们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吧。就当我们从不相识，就当这些不曾发生。

一切只是一个梦。

该醒了。

对，我们都该醒了。

剃度那天，师太、师姐们都来了。

我跪在佛祖前，披散着一头如瀑布般美丽的乌发。留了整整十五年，要在今天突然剪去，我心中确有太多的不舍。

剃除发丝，剪掉情根，我就要告别红尘俗世了。从此跌坐在香烟缭绕的神圣殿堂，任钟磐木鱼之声不绝于耳，任青春年华如流水般消逝。

再见了，葵。

我在心里最后呼唤这个我今生的至爱。

师傅拿着剃刀，站在我的后面。我感觉她的心情很沉重。因为我听见她在不断地叹息。

我理解师傅。

她一直是爱我的。

她是为我好，不想我受到伤害。

动手吧，师傅。我闭上了眼睛。

在眼睛闭上的那一刹那，我的脑海里忽然翻山倒海地浮现出许多画面。第一次摇头晃脑地跟着师傅学读字、学念经，拽着师姐的衣襟在尼姑庵的空地上疯跑，偷偷溜到后山上放风筝，躺在草地看大片大片的云彩从我们的头顶上划过，和皇子葵一见倾心的相遇，看见丛竹单纯而明亮的笑容……

这些零零碎碎的图片，拼凑成我的过去，我才发现我是多么地留恋它。

因为有美好的过去，所以我不敢向往残酷的未来。

不敢向往，就只能逃避。

我别无选择。


第十章

“咔嚓”一声，十几根发丝掉了下来，我的心一抖。随即，眼泪无声地滑过脸庞。

刀子似乎停在了半空中。

我好像感觉到师傅的迟疑。

可是我没有睁开眼睛。

我知道，一旦我睁开双眼，看见这个让我留恋的世界，或许我会突然改变主意。

“咔嚓”，头发又落下了许多。

停——突然一声急促却凄厉的叫喊划破了寂静，传到了我的耳膜。

我的心一颤，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我知道那是丛竹的声音。

我也知道他来干什么。于是我没有理会，依然静静地跪在佛祖前，告诉自己要心如止水。

然后我就听见丛竹在说，樱雪，这难道就是你考虑的结果？

我背朝丛竹，轻轻道：是。

面向我。丛竹大声地命令，声音似乎要震破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二皇子。师傅出面制止：你要干什么？

丛竹没有回答师傅的问话，只重复了他刚才的命令：面向我。

我仿佛感觉到丛竹说这话时，在咬牙切齿。

他一定恨我了。

我只好服从命令，睁开双眼，站了起来，缓缓地转身。

我看见丛竹的眼里有火苗在流窜，表情严肃地近于冷酷。

我不由联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清澈似水的眼神，天真无邪的笑靥。

回忆恍惚的如同梦境，梦碎了，清醒后，眼前是残酷的现实。

樱雪，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丛竹冷冷地问。

没有。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别无选择。

樱雪。丛竹突然冲到我的面前，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陷进我柔嫩的肌肤，似乎要掐出血来。

我感到一阵锐痛。

“你不能这样。我要我的哥哥幸福，你一定要给他幸福。”

我的泪顿时大滴大滴地滑落。

二皇子。师傅的脸色变了，明显地阴沉而森然：放了她。

静安师傅。丛竹冷淡地说：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不要过问。

家事？师傅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尼姑庵里，让人格外地胆战心惊。

你问樱雪，她的生命是谁给的？

丛竹也不依不饶：静安师傅，我尊重你。我知道你是樱雪的再生父母。但无论是谁，只要破坏了哥哥的幸福，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要你的哥哥幸福，我不管。我只要我的樱雪幸福。

我感动地看着师傅，她在保护我，在拯救我。

于是我说，丛竹，放手吧！

丛竹，放手！远处传来飘渺而模糊的声音，我突然有了幻觉，我好像看见我日思夜想的葵就站在我的面前。

丛竹，放手！声音清晰起来，幻觉消失了，葵真的活生生站在我的面前。

葵——

哥——

丛竹轻轻地松开了手。

皇子葵面带微笑，朝我走了过来。

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时光迅速倒流，仿佛回到了我们第一次的相遇。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周围的一切人和物，在彼此的眼里已不复存在。

樱雪。葵说：你依然这么美丽，美丽得不食人间烟火。

葵的声音格外温柔，落在我的心里，为我抚平了流血的伤口。

我披散着零乱的头发，目不转睛地看着葵，害怕他在瞬间消失。

葵站着，一动不动。

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当我期待的幸福真实地出现时，我却惊喜的不知所措。

一旁的丛竹开口了：哥，你瘦了。

我这才迅速地打量皇子葵，发现他的确消瘦许多，也落魄许多。

葵笑了，笑容美丽却惨烈：当一个人有了伤痕时，就会变成这样。

我听了，再次无声落泪。

樱雪，不要哭。葵安慰。

师傅走到我们的跟前，神情冷漠：皇子，今天是我为樱雪剃度的日子，请你们放了她。

不行。丛竹先阻止：我们要带她走。

去哪？师傅轻蔑地笑了：这是她的家，她能去哪？

回皇宫。丛竹说。

皇宫？师傅又笑了：皇宫有她的立足之地吗？她是什么身份？

我感觉师傅的语气寒冷刺骨，与往日大相径庭。我不明白地看着她，却触及到她凌厉的眼神：樱雪，别忘记师傅对你说过的话。

师傅说，葵即将成为国王，三宫六院，到时候他拥有的女人数不胜数。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

是啊，一个过客。

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

快过来。师傅在命令我。

我犹豫了片刻，但师傅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里。我屈服了，不由走了过去。

等等。葵抓住了我的手，说。

我的手被皇子葵紧紧地握着，我能感觉到那一股爱的温度，来自彼此的内心。

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手牵手。

我的心里洋溢着幸福。

我想就这样牵着手不放开，一直走下去，那该有多好啊。

静安师傅。葵说：我乞求你，能将樱雪给我吗？

哈哈。师傅自信地笑了，眼神充满了不屑：樱雪是一件物品吗，能随随便便送给人？况且凭什么将她给你？

静安师傅。丛竹面带怒容：你不要过于放肆。我哥是皇子，我不准你——

丛竹。葵打断了他的话：不能无理。

师傅没有理会，再一次问道：你凭什么？

我爱樱雪。就凭我的爱。

我目视着葵，心里异常地温暖。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说他爱我。

你的爱能持续多长时间？师傅问。

至死不渝。

那樱雪以什么样的身份和你回皇宫？

皇子葵迟疑了，我看见他眼里的伤痛。

是妃子吗？师傅反问，随即冷笑：如果是以妃子的身份离开，那我绝不放人。

为什么？葵不明白。

你将要成为国王，到时候你的身边会围着无数的女人。男人都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或许没多久，你就不记得樱雪是谁了。

不，我不会。我只爱樱雪一个。

那你就立她为后。除了她，你不许有第二个女人。连邻国的那位公主都不行。

师傅望着葵，表情冷傲：能做到吗？如果能，那你就可以带樱雪走。

皇子葵没有说话，眼里弥漫了无穷无尽的忧伤。

我知道，他很无奈。

能做到吗？师傅又问。不行吧？那就松开你的手，让樱雪过来。

不。葵握得更紧了，不愿松开。

我感觉到疼痛穿遍了我的身心。

哥。丛竹说：你为什么不答应静安师傅的条件？

你忘了我们神圣帝国对公主的承诺吗？

樱雪。师傅朝向我，微笑着说：听到了吗？皇子把承诺给了另外一个女人，所以他不敢对你有所保证。

看着师傅的微笑，我发现她变得格外残忍。

不是这样的。葵赶紧解释：我没有给过公主承诺，从来都没有。

哥，我帮你兑现这个承诺。

什么意思？葵问。

把皇位让给我，你就自由了。

葵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他沉默了。

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你必须在皇位和爱情两者之间作出抉择。如果你选择了皇位，那么樱雪从此就会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我想你这辈子都不会有真正的幸福。失去了樱雪，你会心如死灰，和一群你不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丛竹。葵显得格外伤感：你一直是理解我的。你知道我没得选择。

不，你必须选择。

对，你必须选择。师傅笑了，脸上似乎有一种胜利的快感：你要皇位，要当国王，就必须舍弃别的女人，立樱雪为后。否则你别指意我会放樱雪走。

我看着师傅和丛竹，感觉他们异常冷酷。因为他们在共同逼迫一个无奈的人做出无奈的选择。

哥，和不爱的人在一起，结果就是重蹈父皇和母后的覆辙。

师傅的面容忽然抖动了一下，随后眼里迅速揉进一丝无法掩饰的哀伤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师傅今天的表现很反常，少了一贯的慈祥和宽容。

哥。丛竹呼唤道。

不要逼我。葵痛苦地喊：请你们都不要逼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随之流了下来，落入我的嘴边，咸咸的，苦苦的。

我终于开口：师傅，丛竹，请你们放了葵吧。

说完，一阵锐痛迅速窜到我的头顶，我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第十一章

当我清醒时，有许多零碎的片断袭入我的脑里，之前发生的事一幕幕快速闪过。

我想起了葵、丛竹和师傅。

我也想到了今天是我剃度的日子。

我赶紧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部，柔顺的长发顿时像瀑布一样在我的指尖轻轻滑过，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慰。

于是我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在那一刻，我突然疏忽了葵的困境。

当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时，我恍惚看到师傅和葵两人正坐在离我不远处的木凳上。尔后，他们的谈话就断断续续传到了我的耳里。

我首先听见师傅的声音：皇子，佛家所说的苦有八种，除生老病死外，还有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盛阴苦，你知道后面四苦是什么意思吗？

葵回答：我不明白。

师傅解释：怨憎会苦就是不得不跟所憎恶的在一起所产生的痛苦，爱别离苦就是不得不与所喜爱的分离所产生的痛苦，求不得苦就是物质上、精神上得不到满足所产生的痛苦，五盛阴苦就是色、受、想、行、识通过因缘和合而成的，会产生种种欲望，因而人本身就是苦。皇子，你现在就处在苦海里。

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葵在说，静安师傅，你分析的极是。皇位让我怨憎会苦，而樱雪让我爱别离苦。

所以你必须想开些，佛家所说的人的聚散离合，皆是缘分。太想拥有什么，求不得难免痛苦。

我感觉师傅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没有了刚才的冷漠与刻薄。

是不是我的昏迷导致了师傅的改变？

我不知道。

其实师傅是一个像谜一样的女人，我永远都猜不透她的心思。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师傅爱我，像母亲一样爱自己的女儿。

所以她不希望我受到伤害。

皇子，皇位对你来说重要吗？

不太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将它让给二皇子？

我爱我的弟弟，我什么都愿意给他。可——葵迟疑了片刻，我听到他似乎在叹息：父皇说，我是王国唯一的继承人。除了我，他不会将皇位给任何人，包括丛竹。

为什么？

因为父皇在丛竹的身上看不到自己的任何影子。

什么意思？

葵没有回答，随即说了一句：静安师傅，换话题吧。

我隐约觉得葵很忌讳这个答案。

然后我就听到师傅说起了我：皇子，那樱雪对你重要吗？

非常重要。

和皇位相比呢？

樱雪重要。但我不能舍弃皇位而选择她。否则。我们神圣王国会避免不了一场灾难。

此话怎讲？

“和我联姻的鸣筝公主，虽然她的国家实力没有我们强大，但是只要我们违背了诺言，它一样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一旦两国开战，百姓就难逃劫运。佛家不是说要普渡众生吗？所以我不想看到太多的杀戮和血腥。我更不想这些杀戮和血腥是因我而起。”

听到葵这么说，我潸然泪下。他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装着天下人，唯独忘记了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办？皇子，我只想告诉你，樱雪的身世很可怜。她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尼姑庵，因此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如果你带她回皇宫，立她为妃，那么她肯定会避免不了宫内的勾心斗角。以她这样单纯的思想生活在宫里，也许最终会丧命。这不是危言耸听。”

师傅的话，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为何师傅会如此清楚皇宫内的斗争，从而预测出我的结局？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葵听后，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

其实，葵真的是不自由的。

等我完全清醒后，葵把我带到了尼姑庵的后山上。

我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静静的，周围连一丝风都没有。

能倾听到彼此的呼吸。

一只鸟拍打着翅膀扑哧扑哧地从我们身边飞过，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樱雪。葵开口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笑了，调皮地问：是吗？

是的。我冥冥中觉得这是上苍的刻意安排。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美丽的女子就是我今生要找寻的另一半。

说完，葵牵起我的手，绽放出迷人的微笑，笑容安静而恬淡。

我突然有一股目眩。

我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乎期盼了许久，它曾在我的梦里无数次地出现。今天这美丽的梦终于实现了。握着葵的手，我能触摸到真实的幸福。

葵。我说，我梦想能牵着你的手，一直到老。

葵的手突然抖动了一下，笑容蓦的消失，脸色黯淡了下来。

“我曾经想，如果我拥有自由，那么我一定会带你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这辈子，就我们两人。等我们垂垂老去时，我们一起手牵手去看最美丽的樱花。然后幸福地闭上双眼，告诉彼此，今生有你，足矣。”

我的心隐隐作痛，我知道这个愿望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因为葵在描述这番向往时，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忧伤。如樱花凋零后的颓败与伤感。

葵，别说了。我轻轻打断。

对不起，樱雪。我不能选择你正如我不能选择自由。

我知道。

你会恨我吗？

不，不会。我抬起头，注视着葵，认真地说：我会永远爱你，至死不渝。

那你呢？我问葵。

我也会永远把你记在心上，直至我殁。

那邻国公主呢？

我看见葵的眼里有一丝疼痛。他说，我娶了她就必须要爱她。

我感到一阵难过。我无法想象自己所爱的人要爱别人。

她漂亮吗？我的语气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

葵点头。

我久久没有说话。望着山那一边，我突然想到那边的世界真的不属于我。

你会离开溪心庵吗？

我摇头：它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有一种安全感。

两天后，葵启程准备返回皇宫。

可出乎意料的是，丛竹竟然不愿意跟葵回去。

为什么？葵问。

哥，我没想到你最终会为了皇位而抛弃你最爱的人。

不。一旁的我立即为葵辩解：不是这样的。丛竹，你应该理解葵的苦衷。

我就是因为理解，所以才不相信这会是哥哥的选择。丛竹的眼里写满了失望与难过。哥，你为什么不将皇位让给我？

葵望着丛竹没有说话，许久才缓缓问道：皇位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

它可以让你拥有权力和地位，对吗？

丛竹摇头，神情坚定：它使我有能力让你拥有幸福。

葵怔住了，随即脸上呈现出哀伤的表情。

丛竹，我有点看不懂你了。葵说。

哥。丛竹解释：你只要知道我是爱你的，就行了。其它事，你无须了解。

那你现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但回去后，你必须向父皇禀明，你要将皇位让给我。

如果父皇坚决反对呢？

那是父皇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诧异地打量着丛竹，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这些天的接触，还是没能让我看清丛竹。

我说过，我原以为丛竹是那种清澈得能让人一眼望穿的男孩。没想到，最终正是因为这种清澈使我看不懂他，而且他比葵还要复杂，还要虚幻。

男人一旦过于复杂，过于虚幻，那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丛竹，你在逼我？

哥，我在帮你。丛竹笑了，笑得迷离，让人猜不透。

好。葵竟然也答应了：我们回皇宫再说。

临走前，葵给了我一句话：如果丛竹能让父皇改变主意，那么我一定会来找你，实现我们的愿望。

目视葵和丛竹远去的背影，我异常伤感，内心一下子变得荒芜。


第十二章

两位皇子走后，师傅也没有再要求我削发为尼。

她说，我有一颗入世的心，所以不能做出世的人。

等到有一天，我的心彻底死去，不能复活了，才有资格皈依佛祖。

否则，我在游戏人生、亵渎神灵。

还有五天皇子葵的继承仪式和新婚大典就要举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在倍受煎熬。这五天对我而言，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我感觉我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捱日子。

不知皇宫内会不会掀起轩然大波，葵和丛竹的命运会因此而改写吗？

我痛苦地思考这些问题，内心相当疲惫。

师傅曾问我，希望葵当国王吗？

我回答：希望啊。因为我相信他会是一位仁君，他能使他的臣民过上幸福的生活。

师傅又问我：想当皇后吗，做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女人？

我说：不想。我只想和所爱的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师傅笑了：即使你想，也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你太单纯，缺少了手腕和心计。

什么是手腕和心计？

师傅又笑了，笑容诡异：那是侵噬心灵的毒药。

我看着师傅不同寻常的微笑，好奇地问：师傅，为何你对皇宫内的事物了如指掌？

师傅的笑容立即收了起来，一脸肃然地说：不该知道的你就不必知道。

我顿时醒悟。

明白自己犯了大忌。

是的，除非师傅本人愿意说，不然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第五天终于到了。

可期待已久的这天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我们依旧上殿、坐禅、诵戒、拜忏。

皇宫也没有派人来告知消息。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在这个闭塞的尼姑庵里仿佛更为可怕。

我跪在佛祖前，安静地等待。

结果，从早等到晚。

这一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尔后一天过去了。

两天也过去了。

直到第十天，才有一个自称是神圣王国宫殿的仆人来到尼姑庵。

你是樱雪姑娘吗？他问。

是。

我奉皇子的命令特来告诉你，皇子的殿基仪式和新婚大典推迟了。

为什么？

详情我不清楚。皇子说到时他会告诉你。

听完后，我的内心竟然没有涌上难言的喜悦。

似乎这个答案对我来说，不足为奇。

因为仅仅是典礼推迟了，真正的结果还不知道。

不过这个答案却向我传递了另外一则信息。那就是丛竹获得了暂时的胜利，而他们的父皇则暂时妥协了。

我想葵夹在中间，一定相当为难。一边是尊敬的父皇，一边是亲爱的弟弟。一边要尽忠尽孝，另一边又要尽仁尽义。

我相信此时的葵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内心在作出艰难的选择。

有时我会想，生在帝王之家有什么好，不就是身份高贵些吗？为了这个高贵的身份，就必须承担许多，割舍许多。比如压力和责任，比如自由和快乐。

一个人只要肩负了压力和责任，就会身心疲惫。

一个人只要失去了自由和快乐，就会孤独伤感。

所以上苍是公平的。在给予的同时又相应地丢弃了一些东西。

而葵和丛竹就在上苍的公平原则中，成了天底下可怜的人。

当我正在出神思考这些问题时，师傅走了过来。

高兴吗？她问。

我摇头：还不知道最终的结果。

倘若最终的结果是葵让位了，那么你会跟他走，离开尼姑庵吗？

师傅。我轻轻地说：我还没想过这一天。

那你想过什么？

我只想过和葵手牵手，一直到老。

在尼姑庵里？

我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葵有说带你去哪里吗？

他说他只要拥有自由，就一定会带我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

天涯海角？师傅突然笑了，却笑得凄楚：这句话似曾相识，我在若干年前听过。

听过？我不禁问道：也有人对师傅说过这句话吗？

这是山盟海誓，是红尘中的男女相爱时许下的诺言。师傅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过了许久，师傅不经意地冒出一句话：事过境迁，一切都恍如隔世。曾经相爱的人，早已散落天涯。

我看见师傅的眼里盛装着无法掩饰的伤痛，如同美丽的樱花一片片飘落时的忧伤。

天涯海角？我问师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师傅想了一会，才说：对我而言，那是一个我的心永远不能到达的地方。

师傅，你向往过吗？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梦境。如今我已经苍老了，早过了做梦的年龄。剩下的岁月就只是在尼姑庵里静心向佛，等待圆寂而已。

师傅。我惊呼：不要这么说。

师傅苦笑：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每个人，上至帝王、下达百姓，都无法逃脱。或早或晚罢了。

我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我不能想象，终有一天师傅会离开我。

我爱师傅。

她是我的恩人，我的父母，我的导师。

没有了她，樱雪怎么可能成为樱雪？

师傅说这句话时，显得格外超脱。我知道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生活对她来说，已无所谓悲喜。

她做到了心如止水。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未曾见过师傅真正开怀大笑过。

她一直是不快乐的，内心写满了无人知晓的痛苦。

半个月后，皇宫的那位仆人又来通风报信。

他说，仪式和大典再次推迟。

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的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


第十三章

第二天，当我清醒时，师姐跑来对我说：外面有一个女人找你。

女人？我纳闷，怎么会有女人来找我？

迟疑了一会，我走了出去。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背影。

在朝阳的沐浴下，那个女人的轮廓被镶上了一圈金边，顿时显得高贵，神圣不可侵犯。

听到我的脚步声临近时，她回过头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目眩。

空气在瞬间冷凝起来，让我一时无法呼吸。

我见到一个美丽得不加修饰的女子。

我不得不承认，她有沉鱼落雁之美。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的容颜倾国倾城。可这位女子和我相比却毫不逊色。

我发现她也在目不转睛地打量我。

眼里似乎奔窜着火苗，跳跃着，无法熄灭。

我一惊，感觉来者不善。

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她说，声音清脆，像铃铛一样。我在宫殿这么多年都不曾发现有女子的容颜能和我媲美，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出现过。

你是谁？我问。

大胆！她喝住。

我立即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竟敢称本公主为你。她的语气里有浓浓的火药味：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敢如此称呼我，就连我的父皇也没有这样。

公主？我下意识地回想，会不会是葵所说的那位邻国公主？

她见我沉默，随即加了一句话：没看过像你这么没有礼貌的人。

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鸣筝公主。我是神圣王国未来的皇后。

果真是她。

可没料到她与我想象的有如此大的差距。

我曾猜测，她是漂亮的、可爱的、温柔的、大方的。

结果她除了拥有华丽的外表外，其他都丝毫沾不上边。

事实告诉我，她是一个刁蛮的公主。

这样的性格自然不适合忧郁的葵。

我曾想，公主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她和葵是相配的，他们的结合，是天赐的良缘。但今天见到公主本人后，我的这个想法烟消云散。

鸣筝公主，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意思问，公主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你抢走了我最爱的人。就是因为你，我和葵的婚期才会两次被延迟。

我没有作声，静静地听着：我不明白，像葵这么高贵的皇子怎么会被尼姑庵里的尼姑所吸引，且竟然会为了一个尼姑而甘愿放弃皇位。葵一定是被你们施了法术，才会这样。对吗？

我说，我还不是尼姑。

不管你是谁，你必须离开他！公主在命令我。

我现在没有在他的身边啊。

我的意思是要你离开尼姑庵，彻底消失。永远不再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公主的面容十分冷傲：只要葵找不到你，他就会死心。

听完公主的话，我顿时感到心里异常疲惫。

他们都希望我走，希望我离开尼姑庵，仿佛我的存在是一个罪恶。

公主是这么想的。

丛竹也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吗？公主说，当我第一眼见到葵时，我就爱上了他。我发誓此生要嫁给他，因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我的夫君。可是你的出现却让这个玫瑰色的梦幻变成了梦魇。在我期待披上美丽的新衣，和葵一起站在万人中央，准备接受臣民的朝拜和祝福时，是你，让我的期待两次落空。

所以你必须走，永远消失！公主神情坚定，一副不可动摇的样子。

这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的。我说。

你敢不服从命令？

我不是你的臣民，为什么要听从你的安排？

哈哈。公主仰天大笑，然后给了我一个不屑的眼神：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你知趣，自然最好。否则，别怪我无情。

你想怎么样？

我会摧毁你的家。公主的笑容格外阴森。

我一惊，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公主高贵的嘴里说出，我也不敢相信皇子葵要娶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公主，我更不敢相信葵说他娶了公主就只能爱她。

太可怕了，如梦魇般。

我将公主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师傅。

我问师傅：我应该怎么办？

师傅听后，只轻描淡写地扔下了四个字：无须理会。

无须理会？我摇了摇头，心里隐藏着一股担忧：不行。她说她会毁了我们的家。

她不敢这么做。师傅肯定地说：否则葵和丛竹不会轻易饶过她。

我再也没有说话。我感觉师傅似乎显得无所谓，她没把鸣筝公主看在眼里。

三天过去。

公主指定的时间到了。

那一天，尼姑庵里不见有什么动静。

我们依旧早起念经。

快念完的时候，突然有几十个士兵冲进了大殿，将我们团团围住。

随后，我看见鸣筝公主珠光宝气地站在我的面前。

想好了吗？她问。

我回答：想好了。

离开还是留下？

留下。

公主一听，立即吆喝：来人！

几个士兵毕恭毕敬地过来了。

将这位姑娘送上马车。

是。

我退后一步，注视着鸣筝公主，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先下手为强，背着葵和丛竹做出这事。

怎么？公主轻蔑地笑了：害怕了？

你以为葵和丛竹不会知道吗？我一脸平静。

知道又如何？他们敢动我一根寒毛吗？公主笑得诡异：你别忘了，我才是葵明媒正娶的王后。只要我受到伤害，哪怕一点委屈，我的父皇都不会轻易作罢。因为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押上马车！

你敢！师傅站了出来，看着公主，目光极为寒冷。

公主的眼里迅速掠过一丝惊讶：你是谁？

我是樱雪的师傅。

你想怎样？

我不准你碰樱雪。

哈哈。公主在师傅的面前放肆地大笑：别说碰她，就连整座尼姑庵我都敢碰。你信不信？

我不信。

公主的笑容随即冷凝，顿时变得冷艳无比：难道你不清楚我的身份？

我知道。师傅的表情平淡如水：你是鸣筝公主。

你忘了更重要的一点。公主补充道：我是神圣王国未来的王后。

那又怎样？师傅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慌。

怎样？你竟然敢说王后能怎样？我告诉你，王后是天底下最有权有势的女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就是说，王后还是有所畏惧的。

什么意思？

只要有一天，国王看你不顺眼了，将你打进冷宫，就意味着你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师傅微笑：所以请你不要过于嚣张。

公主一怔。没有说话，眼中锐利的光芒一点点暗淡。

没想过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吧。师傅说：皇宫是争权夺利的地方，皇子之间争皇位，皇妃之间争得宠。试想一下，以后葵当上了国王，他的身边有多少女人。而你——公主，仅凭自己的力量能和这些女人相抗衡吗？只要她们当中的一个耍点心计，弄点手腕，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们敢？公主的声音夹杂着愤怒；即使这些妃子敢对我不敬，葵也不敢将我打入冷宫。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的父皇不会罢休。

哈哈。师傅笑得格外轻蔑：你回去问你的父皇，问他如何周旋在众多妃子中，问他敢不敢将他的王后打进冷宫？公主，你没听过一句俗语吗，嫁出去的女如同泼出去的水。只要你嫁了，就别指意你娘家的人能为你撑腰。因此不要动不动就搬你的父皇出来，那无济于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公主警觉地问。

我说过我是樱雪的师傅。

那你为什么会如此清楚皇宫内的是非？公主追问：你在皇宫生活过吗？做过宫女？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师傅淡淡地说。

不，你一点都不普通。公主幽幽地解释：你能冷眼看待问题。

所以请你放了樱雪。她不是你的敌人。

是，她是。公主点头：她是我潜在的敌人。只要葵娶了她，她就是你所说的众多敌人中的一个。不要拦我。公主的眼神冰冷；我要把我的敌人一个个消灭。

放心，葵不会娶她。

你知道？

只要葵是国王，你是王后，我就不会让樱雪跟葵走，那么樱雪就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可是葵的心里依然会装着她。

作为王后，你的男人能如愿在你身边就谢天谢地了，不要再企图占据他的心。

不。公主轻轻地说：我要葵的心。爱一个人就是要得到他的心，才算真正拥有。不是吗？

你爱得太贪婪了。求不得难免痛苦。

我在争取。

但你争取的方式是错的。伤害樱雪，只会让葵离你越来越远，你就永远得不到他的心。

那我应该怎么办？

突然之间，我觉得公主很可怜。她爱的太认真，太热切。热切的爱，终会像火一样，灼伤自己。

师傅回答：心平气和地与樱雪相处。

我做不到。公主将视线移向我：我无法静下心来和葵深爱的女人相处，我妒忌她。

公主，宽容些吧。葵会感谢你的。师傅说。

不，我不要他感谢我。我只要他爱我，像爱樱雪一样爱我。说完，公主的泪竟然纷纷落下。如同美丽的樱花放肆地颓败与凋零。

那一刻，看到公主落泪，我异常难过，心里也不由地涌起怜惜之情。

没想到高贵的公主竟然也会为了一个爱字而心伤心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红尘俗世中的男女似乎都无法逃过这一个爱字。这字看似简单，可在简单的背后却包含了许多无法说清、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

这也是我认识皇子葵后的最大感受。

而在佛教的世界里，我永远都不可能体会到这个爱字有多么地神奇。因为佛祖要我们根除爱的欲望，反对享乐，实行苦行。

如果葵不曾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或许我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他出现了，于是将我的一切都彻底扰乱。

我承认我的定性不够，我对这个爱字缺乏应有的免疫能力。所以我深深地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师傅说得对，我有一颗入世的心，因而不能做出世的人。

今天看到鸣筝公主的这番表现，我仿佛觉得那是另一个真实的我。

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灼热的情感，无法勇敢地将它释放出来。所以我活得特别累，也特别不真实。可是公主却敢爱敢恨，不会顾忌身份而克制自己，想说就说，想哭就哭。活得多真实、多自由。

与公主相比，我和葵都是不幸的人。

最终公主没有叫人将我押上马车，她答应师傅要尝试着与我和平相处。她说她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如果葵无法像爱我一样爱她，那她就要葵感谢她，使葵永远都保持着一颗感恩的心。

公主说，感恩也是一种爱。

当大家都退下，大殿只剩下我和公主时，我意外地发现我们的敌对情绪在渐渐消失。

其实公主的本质是好的。她有一颗善良的心，被美丽而冷艳的外表所掩盖。

公主。我终于开口：能告诉我神圣王国发生了什么事吗？葵和丛竹到底怎么样了？

公主擦拭了残存在眼角的泪，缓缓地告诉我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丛竹对他的父皇说，他比他的哥哥更适合做神圣王国的继承人。因为葵过于优柔寡断，过于仁慈善良，这些都是为王者的忌讳。小则影响自己的决策与判断，大则影响整个国家的前途与命运。所以丛竹恳请他的父皇再三深思，将皇位让给他。

那葵怎么说？我轻轻打断。

葵一直保持沉默。公主的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微笑：那天原本是我们的新婚大典，可却被拿来讨论皇位继承的问题。我坐在葵的旁边，看到他麻木而空洞的眼神，内心格外疼痛。他似乎对皇位毫不紧张。我还看到胭脂。也就是葵和丛竹的母后，在一旁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知道，她一直都希望丛竹继承皇位。

国王呢？他怎么说？

国王也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丛竹讲述。直到最后，国王才淡淡地回应了一句：除了葵，谁也没有资格做神圣王国未来的接班人。

当国王说完这句话时，我看到丛竹和胭脂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胭脂，眼里有一股无法抹去的愤怒。

丛竹有问为什么吗？

有。公主点头：国王说，葵是长子嫡孙，理所当然按照祖训继承皇位。

那现在的结果——我在心里暗暗地期待答案。

还没有结果。因为丛竹又向国王提供了一个葵不能继位的原因。

我的心不由一颤，我知道那肯定与我有关。

公主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于是说道：没错。丛竹说起了你。他说葵爱上了尼姑庵里的一位即将削发为尼的女子。他希望父皇能够成全。国王听后，勃然大怒，质问葵有无此事，葵说有。葵还说——公主的神情黯淡了下来：他说他爱你，至死不渝。

一阵锐痛刺入了我的心脏，我想起了葵说这话时，眼里盛装的忧伤。

公主，我问：如果葵没有当上国王，你还爱他吗？还愿意嫁给他吗？

公主冷笑：你以为我这么在乎王后这个头衔？我在乎的是我是谁的王后。只要不是葵的王后，那这个头衔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听到公主这么说，我突然觉得葵很幸福。

他有两个深爱他的女人。

被爱比爱更幸福。

听过一个关于鸟的传说吗？公主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第十四章

什么鸟？

荆棘鸟。

我摇头。

那以后我再告诉你吧。公主说。

鸣筝公主在尼姑庵里住了下来。

她说她不着急回去。因为皇位之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于是我就和公主相处了一段日子。

为了不让她寂寞，我几乎整天都陪着她。

我带公主去尼姑庵后的大山上放风筝，一起躺在草地上仰望大片大片的云彩飘过天际。天很蓝，也格外清澈。一切都是纯洁美好的。当风筝飞得老高老高，回忆突袭我的脑海时，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是一段幸福无比、刻骨铭心的岁月。

我感觉时光就这样残忍地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风筝飞到高空，忽然断了线，随即飘到山的那一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让我忆起了少年时经常做的梦：山那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像我们这样与世隔绝吗？

如今我长大了，不爱做这个梦了。

想什么？一旁的鸣筝公主好奇地问我。

我说出了年少时的梦。

公主听完后，轻轻叹气：其实我觉得你蛮可怜的。

因为我的身世？

对。你无父无母，从小被遗弃在这里。这是个偏僻、闭塞的地方，它让你接触不到外面多彩的生活。更可怜的是，你在尼姑庵长大，活在一个没有男人、没有爱情的世界里。每天见到的也是一群没有温存、没有欲望的尼姑。

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感慨。

樱雪。公主说：如果你属于外面的世界，那么你过的会是人上人的生活。

这样已经很好了。我面色平静：我并不向往奢侈的物质生活，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有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我摇头：那是一对狠心的父母，实在不值得我千里寻亲。

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公主认真地望着我，说：那年代兵荒马乱、人民流离失所，能保命就不错了。可能他们也是为了让你能存活下来，才将你遗弃在这里。我始终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

我没有说话，心里感到一阵揪痛。我从来都不爱猜测父母抛弃我的原因。

对了。公主眼睛一亮：你的身上有信物吗？就是你的父母留下的？

我将手伸进衣领内，掏出了这个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半月形的翡翠玉佩。玉佩色泽夺目，十五年后，依然光彩。

公主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然后我看见她的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随即她说出了惊人的话：这是月落帝国贵族特有的一种玉佩。我见过。

月落帝国？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二十年前与神圣王国实力相当的大国。

只是现在国势渐衰，不能与神圣王国同日而语。

或许应了名字的预言，月落。

有时名字就象征着命运。

我记得我曾问过丛竹，为什么他的哥哥叫葵。

丛竹说，因为父皇将期望全都寄托在长子身上。长子的名字取葵，寓意长子和他统治下的神圣王国要永远如向日葵一样，面向太阳、面向光明、面向希望。

所以神圣王国至今的国力依旧强大，无以伦比。

那我的身世会和月落帝国有什么关系？

我问公主：这说明了什么？

公主回答：说明你的家庭背景显赫，祖辈是达官贵人。

那又怎样？我不屑。

公主看了我一眼，笑了：怎样？你就不想揭开你的身世之迷？

我没有能力揭开。

我帮你好了。公主信誓旦旦：我派人去调查此事，一定要将你的身世弄个水落石出。

我感激地看着公主，问道：你不恨我吗？

恨啊。公主一本正经：只要葵还爱你，我的恨就不会消失。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这是两码事。

可我觉得是一回事。

公主沉默了，静静地远眺大山。许久，说了一句让我今生无法忘记的话：我会让你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

半个月后，公主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了。

那人禀告：月落帝国的贵族内没有人认得此玉佩。

不可能！公主否定，坚决地说：这块玉佩一定是月落帝国特有的。

我有股莫名地失落，其实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再去查清楚。公主吩咐那人，语气坚定：务必仔细，不可大意。

看着公主坚定的面容，我的心觉得异常温暖。

当葵和丛竹再次站在我的面前时，我感觉时间仿佛已过了一个世纪。

尤其我和葵四目相对时，那一刻，我格外恍惚。

好吗？葵轻轻地问。

我点头：你呢？

不好。

因为事情还没解决？

对。

这时丛竹走了过来，告诉我事情的大致经过，与鸣筝公主所说的基本吻合。

丛竹说：我没想到父皇会这么固执，无论如何都不肯将皇位让给我。他就这么憎恨我吗？

不是。葵解释：只是几百年流传下来的祖训难以更改。

你们的母后呢？我问：她在你们的父皇前有说什么吗？

哈哈。丛竹冷笑：母后的话在父皇的心里一直都没有分量。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淡如水。从小到大，我和哥哥就是在他们没有丝毫温存的生活里寂寞成长。为此，母后——

不要说了。葵打断。眼里的疼痛相当明显。

哥——丛竹呼唤：我知道母后的一味偏心给你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但是请你记住，永远记住，你的弟弟由始至终都爱着你。所以不管怎样，我一定要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

丛竹……

“葵”。

当鸣筝公主真实地站在葵和丛竹的面前时，我看见他们兄弟俩的眼里都不约而同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来了？丛竹首先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来？

鸣筝，你不是回去了吗？葵也十分好奇。

我想见樱雪，所以就来了。

葵迅速将目光转向我。

我点了点头，说：是。这段时间我和公主相处得很好。

鸣筝，你究竟想干什么？丛竹不信任地看着公主，质问道。

放肆。公主表情冷漠：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只有你的哥哥葵才可以称呼。况且我就要成为你的皇嫂了，不要坏了规矩。

哈哈。丛竹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皇嫂？在我的心目中，只有樱雪才有资格做我的皇嫂。

公主的脸上呈现出无比的愤怒：只要你的哥哥是国王，我必是王后。

如果葵不是呢？丛竹的眼神格外轻蔑：那你是什么？

葵一定是。公主神情坚定。

你是我们的父皇吗？你有决策权？

丛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胭脂的诡计，你们想篡位，是吗？

鸣筝。葵急忙制止：不要这么说。

事实就是这样。丛竹，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世上一天，你们的诡计就别指意得逞。

你想干什么？丛竹说这话时，毫无表情。

我会让我的父皇参与到这件事。只要葵没能当上国王，那么我们两国必定开战。

鸣筝。葵请求：不要这么做。战争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起码保障了我的权益。公主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想当王后，做梦都想。丛竹冷冷一笑：我也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的这个梦永远别指意实现。

看到公主和丛竹都在据理力争，我的内心觉得异常疲惫。

我悄悄地走开，没有再听下去。

过了几天，皇宫派人来接葵和丛竹，甚至还带来了国王的口谕：皇子葵择日继承皇位，并当日与鸣筝公主完婚。此后，作为一国之君的葵不得踏入溪心庵半步。

谕旨宣告完毕。我看见鸣筝公主不屑地瞥了一眼丛竹，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她果真说到做到，让她的父皇参与了这场皇位的角逐。

我面色平静，我知道该结束的终会结束。

葵的神情也非常沉着，一副无所谓悲喜的样子。看来他也清楚最终我们都要服从命运的安排。

唯独丛竹的脸色不大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猜测他的心里应该极度失望。

公主走到我的面前，静静地注视着我，许久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笑了，问：为什么说对不起？你并没有做错事。

樱雪，我只能这么做。公主的眼里有一股淡淡的忧伤：我曾说过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荆棘鸟的传说，还记得吗？

记得。

世上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歌唱一次。那歌声比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

我感到异常惊讶，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种鸟。

传说中的鸟都是由人幻化而成。关于鸟的传说，其实就是人的传说。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绎着各自的一种鸟的传说。对我而言，葵就是那一棵荆棘树，而我就是那只扎进荆棘树的鸟。

我摇了摇头，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这样比喻。

这个传说的寓意是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你知道，我一直深爱着葵。自从在父皇的生日庆典上看到他后，我就认定他是我今生要嫁的男人。可是要得到葵，却比我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为此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我压抑过、挣扎过、痛苦过、绝望过。直至最后，我将自己的心折磨的伤痕累累，但葵依然不属于我。他的心里始终装着你，甚至为了你，甘愿放弃皇位。于是我来了，就是想看看这个名叫樱雪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轻而易举地占据葵的心。见到你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引着葵的视线。要将你从葵的心里彻底驱除，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决定让步，只拥有葵，而他的心，我不再企图占据。你的师傅说得没错。我爱得太贪婪了，求不得难免痛苦。

公主。我看着她哀伤的面容，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原谅我，无法把葵让给你。我承认我相当自私，我发疯般地想拥有葵，可是我得不到他的心。我也知道以后无爱的生活或许又会是一个深渊，但我心甘情愿被困其中。只因我是一只荆棘鸟，必须付出深沉的痛楚才能换来我最爱的葵。

公主，我不怪你。我发自内心地说。

樱雪，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公主的表情十分认真：我说过，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却觉得这并不重要。我只希望公主以后能够快乐，不再是一只可怜的荆棘鸟。

当葵走过来，示意公主随他上马车时，我平静的心湖不知为何又在那一刻掀起了轩然大波。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葵了。以后他将永远不再涉足这个地方。

葵看着我，嘴角划出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美丽而温柔的笑容。

眼前的这个笑容，对此时的我来说，仿佛是最灿烂的樱花纷纷凋零，在我的心里飘落出一大片一大片的伤感。

我走了。葵轻轻地说。

好。我点头。

看着公主一脸幸福地依偎在葵的身边，我终于知道结果了，这就是结果。

哥。丛竹的声音从后面出现：这就是你最后的选择？

这是父皇的选择。葵说。

你服从？

对。

那樱雪怎么办？

丛竹。公主望着丛竹，表情平淡如水：放弃吧，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

你这样做，是在彻底摧毁大家的幸福。

丛竹，不要说了。我劝道：你们走吧。

樱雪。丛竹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后面向葵。

我看见葵的眼里有说不出的惊讶：丛竹，你想干什么？

我赶紧挣脱，可丛竹抓得紧紧的，一阵锐痛袭来。

哥，我再问你一遍，这就是你最后的选择？

丛竹，你又在逼我？

哥，我说过我在帮你。

你到底要干什么？葵的声音在不经意地颤抖。

如果你做了国王，那我就带樱雪走。你无法实现的愿望我替你实现。

我不会跟你走。我淡淡地说：我不爱你。

丛竹没有理会我，只注视着葵：哥，你同意吗？

葵的眼神伤感而迷离，似乎在犹豫。

丛竹，放了樱雪。鸣筝公主盯着丛竹，目光寒冷如冰。

你没有资格说话。丛竹一脸的冷漠：你破坏了我哥哥的幸福，你束缚了他的自由。

那又怎样？

怎样？

突然我听见身体破裂的声音，然后就看到晶莹的血液汹涌而出，顿时像樱花伤逝，残忍地飘零，一片又一片的花瓣铺满地上。

你——鸣筝公主的表情痛苦万分：竟然敢杀我？


第十五章

无数的红色花瓣遮住了我的眼睛，刹那间，我的意识格外模糊。

当我回过神来，鸣筝公主已躺在葵的怀里了。

我看见一把利剑像冰凌一样毫不留情地刺入公主温暖的胸膛。鲜血在不断地往外涌，以不可阻挡之势一泻千里。

空气弥漫了血腥的味道。顿时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仿佛不能呼吸。

葵的脸色变得相当苍白，眼里有说不出的惶恐与绝望。然后我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声音：鸣筝、鸣筝……

我的泪纷纷滑落，随即泛滥。

葵——公主脸上的血色尽消，像一张白纸：我不能做你的王后了。

鸣筝。葵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跌落，溅到公主的手背上，支离破碎。

樱雪。公主在微弱地呼唤我。

我赶紧跑了过去，跪在她的身边。

原来传说没有骗人。我真的成为了一只荆棘鸟。公主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倾国倾城。我是一只荆棘鸟，终于在死的那天，栖靠在我最爱的荆棘树上，成就了我一生的辉煌。

公主。我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公主又笑了：为什么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事。

这句话如此熟悉，刚才我也是这样对公主说。

时间是多么地残忍，恍惚间，就能让人阴阳相隔。

樱雪，你说得对。这是命运的安排。

鸣筝。葵哽咽地叫着公主的名字。

葵。公主轻声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樱雪不曾闯入你的视线，那么，那么——公主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你会爱我吗？

葵握住公主的手，点头：会。

公主的眼睛刹那间发出光彩，如同最美丽的樱花在尽情地绽放。随后，嘴角浮现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公主就这样幸福地死去。

变成一只荆棘鸟，发出一生当中最动听的绝唱。

葵轻轻地将公主放下，然后迅速拔出那把刺入公主胸膛的利剑，指向丛竹：你为什么要杀鸣筝？

因为她剥夺了你的自由和幸福。丛竹说这话时，脸上毫无表情。

我没想到我最爱的弟弟竟是如此残忍，如此冷酷。

哥，我说过，无论是谁，只要阻止你获得幸福，我就绝不会饶过他。

不要口口声声说为了我。葵的眼里写满了伤痛与失望：是为了皇位吧？

哥。丛竹的面容忽然抖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了笑声：我也说过，你只要清楚我是爱你的，就行了。其他事你无须明白。

可我已经不清楚了。

那我再对你说一遍，哥哥，你的弟弟永远爱你，就像小时侯你爱他一样。

不。丛竹，你变了。

我没变。

你杀了鸣筝。葵突然将剑指到丛竹的心脏位置：只要我稍稍用一下力，你的心就会破碎。

丛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非常的镇定自如。

我看见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在犹豫，在挣扎。

丛竹。葵松开手中的剑，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弟弟。我——葵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

哥……

鸣筝公主死后，我和葵都变得格外消沉。

看见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然逝去，我突然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有了另一番感慨和领悟。佛家所说的“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看来是真理。

我们将公主埋葬在尼姑庵后的大山上。

葵说：这是一个神灵庇佑的地方。但愿他们保佑公主，能在天国过得幸福。

公主是以皇妃的身份入土的。

墓碑上也刻着：神圣王国，

葵之皇妃

鸣筝

师傅也来参加了葬礼。

看到碑文，她不禁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写皇妃，而不写王后？

因为葵还不是国王。我解释。

不。葵轻轻地说：对我而言，我的王后是樱雪。

葵说完这句话，忧郁的眼神就变得格外专注。

我在他的注视下突然泪流满面。

师傅看了我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和葵就这样站在鸣筝公主的墓前，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如同撕裂的伤口，然后就朝远方飞去。

葵开口了：那是公主的化身，她来向我们作最后的告别。告别完后，就飞向属于她的天国。

我的心一颤，我想起了荆棘鸟的故事。

公主是一只可怜的荆棘鸟。她在我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迅速地闯入我的生活，接着又在我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迅速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让我惊慌失措。

公主死后，我的内心变得苍白与荒芜。那段日子，回忆填满了我的脑海，占据了我的生活。我总会不断地想起她如花的容颜，倾国倾城的微笑与铜铃般的声音。想起我们在一起放风筝，睡草地的日子。甚至在午夜时，她走进我的梦，使我猛然惊醒。当我醒来，发现这仅仅是一个梦，残酷的现实依然没有改变，我不禁痛哭流涕。

其实一直以来，我的内心深处是孤独的。当葵和公主走进我的世界，这种孤独的感觉才渐渐瓦解。现在公主走了，剩下葵一个。不知为何，无边无际的寂寞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弥漫我的心田。

那段追忆与怀念的日子过得不堪回首。

我想葵也一样。我总是看见他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尼姑庵的空地上，半天没说一句话。有时就看着一样东西，出神到忘了自己与他人的存在。

没想到一个生命的逝去，竟然会带给我们如此大的震撼。

葵在尼姑庵里住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必须回去了。临走前，他想再看看鸣筝公主。

于是我陪他上了山。

在公主的墓前，回忆又一次残忍地撕扯我的脑海。我想起公主死时，嘴角边浮现的微笑。

我对葵说：上次在墓前，你不应该讲那一句话。

葵沉思了一会，问：为什么不能讲？

公主地下有知，她会不高兴的。我幽幽地解释：她生前那么希望当你的王后，可死的时候，你连她最迫切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我已经伤害了一个爱我的人，我不能再伤害一个我爱的人。葵认真地说。

我没有说话，许久才轻轻地摇头：你并没有伤害我，即使公主做了你的王后，你也没有伤害我。

樱雪。葵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他那张英俊而寂寞的脸：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没有相遇，那么现在的我和你，是不是都会过得很平静？我会继承皇位，当了国王，娶鸣筝做我的王后，而你则继续留在溪心庵里。我们都会按照原来的生活轨迹过着我们本该如此的生活。

听到葵这么说，我下意识地问：那你后悔吗？后悔我们的相遇？

这个问题丛竹和鸣筝曾问过我，每一次我都回答：人生没有如果，我们相遇了，就成了事实。对于既定的事实，我不会后悔。

可是公主死了，你后悔吗？

葵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知道我在割他内心的伤口。

公主死了，我们的生活即将失去宁静。葵答非所问。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道。

丛竹犯了滔天大罪，鸣筝公主的父皇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当他知道公主的死讯时，就是两国开战之日。

随同公主的士兵已经在公主入土的第二天，速回他们的国家，通报这一消息。

我想，战争要来了。

我已经预感到二十年前的历史将会重新上演。

我曾以为，如果历史再现，罪魁祸首会是我。没料倒，却是丛竹。他竟然挑起了纷争。

丛竹在杀了鸣筝公主的那一天后，就回了皇宫，至今毫无音讯。

所以——葵说：我必须回去和父皇商量。

国王会杀丛竹吗？我担忧地问。

虽然我恨丛竹夺去了公主年轻而美丽的生命，但是我却不希望再看见一个我熟悉的人突然在某一天又离开了我。这种感觉痛彻心扉。

不知道。葵摇头。

那你希望丛竹得到惩罚吗？

他是我最爱的弟弟。葵只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看见他的眼神伤感而迷离。

第二天，葵就离开了尼姑庵。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师傅突然冒出了一句惊人的话：报应快到了。

师傅。我赶紧制止：你怎么能这么说？

樱雪。师傅微笑：这是他们神圣王国的劫运，逃不了的。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轮回转世，是不变的真理。神圣王国的报应要到了，佛祖显灵了。师傅的笑容格外模糊。

师傅，你在幸灾乐祸？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我活着的目的就是要看到神圣王国皇宫的所有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师傅毫不隐讳。

你和他们有深仇大恨吗？我异常吃惊。

有。

是什么？

他们毁了我的一生，让我只能躲在尼姑庵里孤独终老。师傅的神情变得十分漠然。

师傅，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养育你十五年的师傅。师傅再一次隐藏了自己的故事。

数天后，鸣筝公主曾派去调查我身世的人回来了。

查清楚了吗？师傅问。

清楚了。那人回答：这块玉佩是月落帝国皇宫特有的宝物。据我们了解，当今月落帝国国王和他的皇妹都有这样一个玉佩。

什么？我大吃一惊。

可我们了解的仅仅是这么多。再往下查，就——那位仆人显然有顾虑：一切还是要等公主的吩咐。

他去了月落帝国，当然还不知道公主的死讯。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起了公主生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

多么刻骨铭心，催人泪下。

现在公主不在了，这个诺言无法实现了。

于是我说：行了，不用查了，我已经知道了。

那人点头，礼貌地退下。

樱雪。师傅建议：现在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一定要继续查下去，才能水落石出。

可公主已经死了，没人能帮我了。我幽幽地说。

为什么不找皇子葵或丛竹？他们有足够的能力。

师傅，现在不适合说这事。皇宫出了那么多问题，有待他们去处理。我不能掺和进去。

樱雪。师傅突然呼唤我的名字：师傅舍不得你走。

我不会走的。我的眼泪霎时流了出来：这是我的家。

你一定要陪着我，师傅已经老了。

我看着师傅，岁月的轮子在师傅的脸上、身上毫不留情地辗过，留下一道道苍老的痕迹。

我点头，说：好。


第十六章

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葵派来的仆人告诉我，国王知道丛竹杀了鸣筝公主后，大发雷霆。而此时，公主的死讯已传到了她所在的国家，眼看两国就要兵戎相见，国王气急攻心，顿时病倒了。神圣王国群龙无首，作为长子的葵只好担负起艰巨的任务。在葵回皇宫不久后，他的父皇就退位了。葵终于成为了神圣王国的新国王。

据说，那天的继承仪式十分隆重，葵站在万人中央接受臣民的朝拜，像高高在上的太阳一样感受那万丈荣光。

可是仆人却对我说，他看见葵和丛竹在欢呼声中都有一张孤寂而落寞的脸。

葵继位后的第三天，鸣筝公主的父皇为了替死去的女儿报仇，就派兵大举南下。同时还联合了曾经与神圣王国势力相当的月落帝国，准备一起围攻。

月落帝国因二十年前的那场战役失去了光环，所以这次打算借难得的机会重拾往日的雄风。

仆人说，月落帝国的国王年纪与葵相仿，也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吗？我下意识地问。我想起了那个调查结果。他们说，当今月落帝国国王和他的皇妹都有这样一个玉佩。

那位仆人沉思了一会，才回答道：叫星坠。

星坠？这个男子真的与我有关系吗？在那一瞬间，我突然非常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那种强烈感是从来不曾有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迫切地想知道。然而，没有人给我答案。仅凭一块玉佩似乎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

战争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我知道此时的葵心里一定非常焦灼与难受。他一直都有颗慈悲为怀的心，希望普渡众生，而不愿看到太多的杀戮和血腥，可是他最爱的弟弟丛竹却彻底摧毁了他的希望。

我不清楚丛竹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他曾说他要他的哥哥自由和幸福，但如今葵离这两样东西格外遥远。

我想葵此刻正内心疲惫地制定作战计划和指挥那些士兵。一念到这，我就异常心痛和无奈。我帮不了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就是每天跪在佛祖前默默祈祷，期望他的军队凯旋归来。

每次当我在祈祷的时候，师傅总会静静地站在我的旁边，发出轻轻的叹息声。

有一次，祈祷完后，她叫住了我。

樱雪，你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吗？师傅问我。

我摇头。

我猜，师傅说：没决出个胜负，双方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不。我否定师傅的说法：葵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其实他根本不愿意看到战争。如果不是鸣筝公主的父皇挑起争端，这场可怕的战争就不会爆发。

不是鸣筝的父皇，而是丛竹。师傅纠正：我早就料到，神圣王国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他们所有人都会得到惩罚。

但我始终相信，我坚定地说：报应和惩罚不会降临到葵的身上，因为他是无辜的。上苍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樱雪，你错了，大错特错了！师傅的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疼痛：我就是无辜的人，可是上苍却让我受到了最残忍、最不堪的伤害。至今那段往事仍是我记忆中不可触摸的伤痕。

我感到一丝惊讶，到底师傅经历过怎样残忍与不堪的伤害？

你知道二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吗？师傅一脸的伤感：我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最无辜的人，无辜到当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最爱的人突然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种感觉痛彻心扉，而这种感觉又让我无可奈何。

师傅——我轻轻喊到：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

师傅摇了摇头，眼泪顿时簌簌落下：你知道了，不会幸福。

为什么？

不要问了。

师傅，你所说的最爱的人是谁？我抑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是曾经对你许下山盟海誓的那位男子吗？

师傅避而不答，许久，才说了一句她曾说过的话：一切已恍如隔世，曾经相爱的人，早已散落天涯。

我看着师傅，发现她格外可怜。

她一直是不快乐的，内心写满了无人知晓的痛楚。

但愿有一天，师傅能鼓起勇气，触摸记忆中的伤痕。

我们所在的尼姑庵由于地理位置相当偏僻，于是在战争中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外面刀光剑影，哀鸿遍野，这里依旧风平浪静，远离灾难。

我们还是每天上殿、坐禅、诵戒、拜忏，过我们应该过的生活。

偶尔，我也会一个人跑到后山上，独自在鸣筝公主的墓前哀悼许久。

或许公主没有想到吧，她的死竟然会给无辜的人带来不幸，因为它让三个国家的百姓同时卷入了这场战争。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都有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如果此时公主地下有知，那她会怎么想？

每次我都这样问自己。直到夕阳西下，天空被一大片红光染得通亮，鸟儿在我的头顶不断盘旋，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喊，我才伤感地离开。

死去的人，就让她安息吧。不要问了，永远都没有答案。

战争打了整整三个月，还不见有消停的迹象。葵派来的仆人告诉我，外面的情况一片惨淡。连神圣王国皇宫内的人脸上也终日挂着愁云，老国王一病不起，危在旦夕。

葵呢？他好吗？我次次都追问着仆人。

那位老仆人总是摇摇头，脸上的沟壑写着痛苦的表情：国王远离皇宫，和士兵一起在外面的战场上厮杀，怎么可能过得好？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总像被无数的尖刀划过，一道一道的，布满了伤痕。

国王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掌心呵护着，如今要他的身上肩负起如此大的重任，上苍太残忍了。老仆人边说边举起他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拭泪。

一旁的师傅见到此情此景，眼里总是流露出不屑与漠然。

她说，神圣王国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他们所有人都会得到惩罚。

当意识到师傅的心里依然埋藏着仇恨的种子，我就会格外心酸。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淌血的伤口为何还没有愈合？

我不明白，总会忍不住地问师傅。

师傅回答：有些忧伤的东西，说出来没有一丝帮助，还是留在记忆里好。

为什么不尝试忘记？

一旦经历了，就刻骨铭心。想忘也忘不掉。

师傅，你不是说过吗，忘记是一种痛苦，从这个忘字就可看出。亡心、亡心，就是要心死啊。你不能忘记，说明你的心没有死，你无法做到心如止水，不随所动。是这样吗，师傅？

师傅沉思了一会，终于点头：樱雪，你千万不要步师傅的后尘。师傅这辈子，已彻底毁了。倘若有来世，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过平凡的生活。只有平凡，才是真实的。

师傅，你后悔了？

是的，非常后悔。

我无言以对。只任痛楚流遍我们的身心。

在仆人捎消息给我后的第二天，我终于见到了很长时间没露面的丛竹。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问。我想到了鸣筝公主的死和战争的爆发。

丛竹的瞳仁格外明亮，脸上有恬静淡然的微笑。

你来干什么？我再次追问。

我在皇宫呆不下去，就只好跑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呆不下？

我每天都会看见父皇怨恨的眼神，他一直都想杀了我以泄私愤。要不是母后和哥哥的竭力阻止，我早就为鸣筝公主陪葬了。丛竹说完，忽然哈哈大笑。

听着这笑声，我感觉特别刺耳。

丛竹，你竟然还笑得出？你杀了鸣筝公主，挑起了战争，难道你没有丝毫的愧疚？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丛竹的笑容隐退，表情认真：我还是会杀了她。

你这么恨公主吗？

只要破坏了哥哥的幸福，就必须死。

丛竹，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我说。

对我来说，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哥哥是我最爱的人，为了他，不要说杀了鸣筝，即使杀了我的母后，我也愿意。

丛竹。我惊呼，不敢相信他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

我的母后胭脂，她不是一个好女人，她给了哥哥太多的痛苦。你知道葵的眼里为什么总有一丝无法抹去的忧郁？其实那都是我们伟大的母后造成的。丛竹冷笑。

什么意思？

父皇和母后的感情平淡如水。小的时候，我和哥哥经常在深夜看到父皇一个人趴在大桌上，大殿空荡荡的，格外冷清，只有父皇熟睡时发出的鼾声。声音落在我们的心里，异常凄凉。而母后，每晚都独守空房。久而久之，她就把所有的埋怨和不满都发在了葵的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我痛苦地问：葵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吗？

葵是。丛竹毫不犹豫地说，我和哥哥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那你的母后为何偏爱你？

葵是长子。丛竹解释：长子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不幸。

那你的父皇怎么会对你的母后这样，他不爱你的母后吗？

丛竹的眼神迷离而凄楚：是的。我的父皇不爱母后，一点都不爱。就像葵不爱鸣筝一样。

可是葵说他娶了鸣筝就必须要爱她。你的父皇怎么不像葵这样想呢？

一旦有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那么你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她拔除。我想，在父皇的内心深处有这样一个女子。

可是葵——

包括葵，他一样没有这个能力。丛竹笑了：我的哥哥对你说谎了。他的心里只有你，根本就无法爱鸣筝。所以他和鸣筝的结合，就会像我的父皇和母后那样，痛苦一辈子。所以我必须杀了鸣筝，才能拯救我最爱的哥哥。

拯救？我幽幽地说：但你还是没能拯救你的哥哥，你将他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不是这样的——

你挑起了战争，让他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杀戮与血腥。

丛竹叹息，没有说话。当他仰起那张俊美的脸时，我分明看见了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那一刻，我的心猛然一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丛竹流泪。

为了哥哥，我造就了一颗最残忍的心。丛竹轻轻地说。

所以你不能成为国王。

我会是最好的弟弟。丛竹微笑。

我突然觉得这笑容格外温暖。沉默许久，我才开口：丛竹，走吧。葵此时需要你。你应该去和他并肩作战。

我去了，可被哥哥赶了出来。

为什么？

现在王国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罪不可恕，那些士兵也一样。他们以仇恨的眼神盯着我，哥哥怕我受到伤害，就叫我离开。

我想起了鸣筝公主死的那天，葵拿剑指着丛竹的心脏，说：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弟弟。我——我恨你。

看来，葵依然深爱着他的弟弟。

丛竹，那你知道这场战会打到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可我希望它没有结束的那天。

我惊讶地看着丛竹，他的想法总是让人猜不透。

战争结束后，父皇就要为哥哥举办婚礼。父皇说，神圣王国需要新王后。

是谁？我小声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丛竹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显然不知道我在问他。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淡淡地说：王后不会是你。

我点了点头，眼泪随之流了下来。

丛竹轻轻地将双手放在我的肩上，认真地看着我：樱雪，你不能怪葵，在自由和爱情面前，他无能为力。

我无语，我早就明白葵不能按意愿操控自己的命运，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被人安排好了。所以他不能做他想做的事，不能爱他所爱的人。他这辈子注定要失去自由，失去幸福。

樱雪。丛竹脸上浮现出一个忧伤的笑容：葵一旦立了新王后，我就带你走，好吗？

去哪里？我困惑地问。

哥哥曾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能拥有自由，那么他一定会带你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这辈子，就你们两人。

听到丛竹这么说，我的心觉得很疼痛，耳畔不由响起了葵曾给过的海誓山盟：等我们垂垂老去时，我们一起手牵手去看最美丽的樱花。然后幸福地闭上双眼，告诉彼此，今生有你，足矣。”

师傅说，天涯海角，那是一个她的心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如今对我和葵来说，它也是一个离我们的心灵格外遥远的地方。

这辈子，我们都到不了。

想到这，我眼中的泪一颗颗地落下，像粉红色的樱花一片片地飘零。

樱雪。丛竹的表情哀伤：我会替哥哥实现他的心愿，跟我走，我们离开这儿。

可是我们并不爱对方。两人在一起却没有爱情，就像你的父皇和母后。丛竹，我们会痛苦的。

不。哥哥喜欢的我也喜欢，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这不同。这是爱情，它是唯一的。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我的心里只有葵一个，他是独一无二的。

你们今生今世都无法在一起，知道吗？丛竹闭上眼睛，我看见他眼里隐藏的泪光。

知道。

樱雪。丛竹放开了我，然后转身，背向我：阻止你和葵在一起的是我的父皇。他不允许他最爱的皇儿娶一个出身不高贵的女子，他更不允许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成为神圣王国的新王后。

出身低微？丛竹的话，顿时激起了我想了解自己身世的欲望。师傅说，丛竹他们有能力帮我调查身世。

于是我拿出了身上的玉佩，递到丛竹的面前：这是我的亲生父母留给我的信物，我猜它应该写有我的故事。

丛竹接过玉佩，随后我看见他流露出与鸣筝公主看到此玉佩时同样的表情。

这块玉佩果真是你的？丛竹不敢相信。

是我的。师傅说，自从她第一眼见到我时，它就挂在我的脖子上了。

樱雪，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

为什么？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这是月落帝国皇族的信物。丛竹解释：许多国家的皇族，都有它特定的信物。我们神圣王国也有。说到这，丛竹掏出了一样东西。也是一块玉佩，不过是红色的、圆形的，像太阳。但——他补充道：并不是皇族内的所有人都有信物。通常情况下，只有国王才拥有。然后，国王将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分给他最爱的皇儿。

葵也有，是吗？我问。

对，小时侯，父皇给了我和哥哥各一个。

那我的这个玉佩——

拿给我吧，我帮你问清楚。

问谁呢？我叹息：有谁知道多年前发生的事？

问月落帝国当今的国王星坠。丛竹一脸的自信：他肯定知道。

丛竹的自信，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我想尘封已久的身世之谜终于可以打开了。

星坠。我在心里轻轻呼唤这个名字，你会是我的哥哥吗？

最后，丛竹告诉我，这个玉佩不但能知道我的来历，或许还能结束这场战争。

真的吗？我惊喜地问。

我也只是猜想。丛竹露出淡淡的笑容：如果神圣王国和月落帝国可以联姻，那么月落帝国必定退出这场战争。鸣筝公主的父皇就会势单力薄，寡不敌众。不到三天，我们就能把它灭了。

丛竹。我迟疑了一会：战争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吗？为什么不放他们一条生路，何况是你杀了公主，先挑起争端的。

我说了，这仅仅是猜想，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星坠怎么说。

那你猜猜，他会怎么说。

不知道。丛竹说完后，就拿着我的玉佩离开了。


第十七章

回到庵里，看见师傅，我将所有的事情都汇报给她了。

师傅听后，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了点头：好，那就好。你可以和亲人团聚了。

不。师傅，我说过我不会走的，我要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谢谢你，樱雪。师傅朝我走了过来，突然抱住了我，紧紧的。随后我的脖子有一阵阵滚烫的液体滑落。

师傅，你哭了？我惊慌地问。

樱雪。师傅没有放开我：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领养了你。你是我的希望，如果没有了你，师傅早就没勇气活下去了。

师傅，不要这么说。我的心隐隐约约地剧痛。你是我的恩人，我很感激你。真的，是你给了我宝贵的生命。

所以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师傅松开手，抬头面向我。

我看见师傅的脸上还有泪水未干的痕迹，像樱花凋零，在我的心里飘出一大片的伤感。我从来没有见过师傅有如此悲哀的神情。

樱雪。一直以来我都把你看成我的女儿。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可依靠的人了。

师傅。我好奇道：你有过家人吗？

有。

我一惊，立即追问：那现在他们在哪里？

死了。师傅一脸的平静：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夺走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儿子。

那你最爱的人呢？

最爱的人？

就是给过你山盟海誓的那个人。我解释。

儿子就是我的最爱。师傅轻描淡写地说。

我难过地说不出话来。我能理解师傅的丧子之痛，鸣筝公主的死尚且给我这么大的打击，更何况师傅失去了她最爱的儿子？师傅曾说过，当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最爱的人突然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种感觉痛彻心扉，而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又让我无可奈何。

儿子死后，我行尸走肉地过了几年。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我想到死。师傅望着我，眼里写满了凄楚：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所有的烦恼、痛苦都会烟消云散。可是，当看到你时，我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樱雪，你唤醒了沉睡在我心中已久的母爱，更唤醒了我求生的欲望。所以我总是认为，你是上苍派来拯救我的使者，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我感动地看着师傅，我从来没有听过师傅这么说。

樱雪。师傅抚摸着我的脸，慈祥地说：不要离开我，这辈子我们要在一起。

我点头。随即我又问道：师傅，你的儿子倘若还在，如今有多大了？

像葵或丛竹那样吧。

那你现在还想念他吗？

我已经把他埋葬在我的心里。师傅缓慢地说：他是我心中的一道伤痕，不愿提起，不愿触摸。否则我的心会一直淌着血，没有愈合的那天。

听到师傅这么说，我感觉无穷无尽的忧伤如同樱花一片片地飘零，落在我和师傅的身上。

我知道，我们都需要爱，需要亲人。

所以在见到星坠的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半个月后，丛竹拿着我的玉佩回来了。

陪同他来尼姑庵的人，是月落帝国的国王星坠。

星坠旁边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当丛竹将他们带到我的面前时，我一阵目眩，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恍惚。

樱雪，这就是月落帝国的国王星坠。丛竹向我介绍：另外这一位是星坠的妹妹琴雨。丛竹指着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说。

我朝他们点头，示意欢迎。

这就是我向你们提起的樱雪。丛竹望着我，微笑。

樱雪？星坠迅速地望向我。

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我仿佛看到了葵。我和葵的相遇也是这样触目惊心。

星坠和葵一样，也有修长的身材，清晰的轮廓和完美无暇的面容。

在我的心里，我一直认为葵是世界上最英俊的。没想到，上苍还造就了另外一个如此精致的男子。

星坠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他专注的眼神下，我不禁感到惶恐和不安。

在皇宫内，我看过无数的美女，各种各样的都有。星坠温柔地说：可是我却从未见过这么脱俗的女子。樱雪，你像一个不可触摸的梦境，超越了我所有的想象。

在尼姑庵里长大，自然不食人间烟火。琴雨似笑非笑。

丛竹，葵呢？我问：他为什么没来？

他还在战场上。丛竹解释：我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了哥哥，他说一切都要等星坠的答复。所以我就去了月落帝国。

听到丛竹这么说，我立即将目光转向星坠，我很想知道结果。

星坠一脸安静地注视着我。

大家都没有说话，氛围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我才忍不住地问他：我该怎么称呼你？

星坠避而不答：你的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丛竹没说吗？

有，可是我想听你亲自回答。

师傅告诉我，自从她第一眼见到我时，它就挂在我的脖子上了。

你的师傅是谁？她是神圣王国的人吗？

是的。我点头：我的师傅法号静安。

她第一眼见到你时，是在什么地方？

尼姑庵的门前。

当时你还是个婴儿，对吗？

对。

除了这个玉佩，你的身上还有什么信物？

我摇了摇头：没有了。

星坠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后，沉默了。

看到他不露声色的样子，我的心里异常恐慌。

琴雨在一旁淡淡地笑着，笑容格外模糊。

片刻，星坠才开口：如果我说你不是我的妹妹，你相信吗？

我一愣，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相信吗？星坠再次问道。

我感到相当迷茫，不知如何作答。

仅凭一块玉佩，真的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星坠叹气。

为什么？丛竹打断：那不是你们月落帝国皇宫内特有的吗？我看见你和琴雨的颈上都挂有这样一模一样的玉佩。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琴雨望着丛竹：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使得我们月落帝国元气大伤。下至百姓的寒舍，上至我们的皇宫，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那时宫内的许多仆人因为害怕，所以都纷纷逃离。走的时候席卷了皇宫内贵重的物品。

你的意思是我的这块玉佩是仆人带出来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琴雨将视线移向我。

我突然觉得身心寒冷，我否认这个说法。它不是我期待中的答案。

我不相信。丛竹表情十分严肃：你说这块玉佩有可能是仆人带出来的，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仆人带走了许多贵重的东西，可只有这玉佩根本没有带出宫。何况，这是国王才拥有的信物，怎么会随随便便被人带走？星坠，你说呢？

据我所知，我的父皇只将玉佩给了我和琴雨。星坠轻轻地说。

你的父皇呢？我问：他或许会知道答案。

一年前他就逝世了，父皇死后，我才继承皇位。

我一听，眼前霎时觉得一片黑暗，心里曾有过的猜想和憧憬也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幸福的曙光被无边无际的黑色梦魇所吞没。

那些老仆人呢，还在吗？丛竹问。

大部分都死了，活着的那些也都老态龙钟了，有谁还会愿意记得那段历史？星坠神情黯淡：那是人们心中的伤痕，不堪回首。

我听了，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丛竹曾说过，这个玉佩不但能知道我的来历，或许还能结束这场战争。

但现在看来，希望已破灭了。我的身世依旧是个谜，而这场战争还要继续下去。想到在战场上作战的葵，我就忍不住有一种最深沉的难过，我帮不了他，什么都帮不了。

丛竹没有放弃，仍在振振有辞：星坠，我不相信你的话，你在说谎。樱雪是你的妹妹，对吗？

我也想拥有这样的妹妹。星坠注视着我：可我们不是。

星坠的话让我彻底地心寒。我望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男子，终于明白到他和我一点都没有关系。他不是我的哥哥，我应该称呼他为国王。

鸣筝公主和丛竹为我付出的努力，在星坠的这句话中烟消云散。

我想起了鸣筝公主生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樱雪，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

我苦笑，这辈子我都无法走出尼姑庵了，因为它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这个事实，永远都改变不了。

樱雪，星坠温柔地呼唤我。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无力的笑容：这是命运的安排。

我想今生今世我都不能摆脱宿命的伤感，也无法完成和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心愿。

可是我要帮助葵，我要作最后的努力。于是我对星坠说出了一个请求：国王，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星坠毫不犹豫。

能结束这场战争吗？

为什么？星坠微笑：这个地方远离战场，十分安全。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将战火蔓延到这里。

不是这个原因。

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希望无辜的百姓受到伤害。我知道，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都有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最重要的是，我想看见我最爱的葵能平安归来。

星坠的嘴角牵扯了一下，随后我看见他的眼里隐藏着淡淡的哀愁。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葵是你的最爱？星坠轻声地问。

我点头。

他真幸福。星坠淡淡地说。

能结束战争吗？我迫切地追问。

不可能。星坠的语气坚定：二十年前，神圣王国先挑起纷争，出于自卫，我们月落帝国才拿起了武器。结果兵戎相见，两国闹得不可开交。在那次战争中，我们的国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洗劫，人民的内心也受到了重创。这是无法忘记的耻辱，刻骨铭心的痛楚，所以我们要复仇，这样才能抚平心中的伤口。

星坠。丛竹的眼神凌厉：你错了，战争并不是我们先挑起的。

不是？星坠哈哈大笑：回去问问你的父皇。

我听仆人说，是你们月落帝国在我们皇宫内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才挑起争端的。丛竹辩解。

是什么错误？我问。

我也不知道。丛竹回答。

不知道就是子虚乌有。星坠冷笑。

正如你所说，大部分知情的老仆人都死了，还活在这世上的也已老态龙钟，有谁还会愿意记得那段历史？既然没有人提及过去，我们不清楚也在情理之中。但——丛竹迟疑了片刻，才说：传言是为了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

那你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吗？我十分好奇。

叫紫依。

她还活着吗？

据说，二十年前她已葬身于火海之中。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让两国挑起战争？

樱雪，不要问了。丛竹望着我：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有。星坠纠正：神圣王国的老国王就知道。丛竹，你的父皇从来没有告诉你那段历史吗？

父皇从不在我和哥哥的面前说起他的故事，更不要说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了。

追究战争的起因已不重要了。星坠叹气：重要的是我们两国早就水火不容，这是事实。

所以现在你坚持要将战争进行下去，是吗？我问。

对。

星坠。丛竹目视他，眼光寒冷似冰：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杀了你。

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星坠一脸的平静：这只会加深两国之间的仇恨，我的士兵会誓死为我报仇。那么这场战争就愈演愈烈，无休无止。

国王，那你想怎样？

我只想神圣王国体会一下二十年前我们国破家亡的滋味。

放弃吧。我乞求：佛祖说，救苦救难，普渡众生。我们不能让二十年前惨痛的历史重演。

樱雪。星坠望着我，眼里似乎有无限的怜惜：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子，上苍一定会保佑你，你会幸福的——

哥。琴雨打断：我们走吧。

看着星坠远去的背影，我的内心突然觉得很忧伤。我想他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像一个过客，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不留一丝痕迹。

而我的身世也随着星坠的离去成为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樱雪。丛竹的表情相当认真：直觉告诉我，星坠在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有这个必要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坚信我的直觉没有错。

丛竹，你曾说过，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星坠怎么说。可是他说了，你却不相信。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跟我回皇宫吧，去见我的父皇。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恐惧弥漫在我的身心，我感到特别地寒冷。

樱雪，你害怕了？

我点头。然后觉得身体的力量一点一点逝去，无法站立，无法呼吸。

丛竹走了过来，凝视着我，忽然将我拥入怀中，紧紧的。顿时温暖包围了我。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我的耳畔想起了丛竹温柔的声音。

寒冷渐渐离去，我竟然没有反抗，仍蜷缩在丛竹温暖的怀里。可是我却迷迷糊糊地不断呼唤：葵，葵……

第十八章

第二天，丛竹向师傅禀告了情况。他说，他要带我回皇宫，去见他的父皇。

为什么要见你的父皇？我感觉师傅的语气冷冰冰的。

为了哥哥和樱雪的幸福。

你想让你的父皇认同樱雪，对吗？

对。

我不同意。师傅坚决地说，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不希望樱雪幸福？丛竹逼视着师傅，眼里有一抹愤怒。

你的父皇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决不会赞成葵娶一个身世不明的女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丛竹反驳：你见过他吗？

只有冷酷无情的人，心里才会没有爱。所以他剥夺了葵的自由和幸福，

不。丛竹否认：我眼中的父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

哼。师傅冷笑，一脸的傲然。

“父皇懂得爱，我曾对樱雪说过，一旦有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那么你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她拔除。我想，在父皇的内心深处就有这样一个女子。”

我看见师傅的脸色突然变了，冷漠的面容渐渐渗进些许的震撼与忧伤。

“正因为这些年来，父皇无法拔除种植在内心深处的女子，他和母后的感情才会平淡如水。有无数次，我和哥哥都在深夜里看见父皇一个人趴在大桌上，大殿空荡荡的，格外冷清，只有父皇熟睡时发出的鼾声。声音落在我们的心里，异常凄凉。而母后，每晚都独守空房。静安师傅。”丛竹面向师傅，反问：这样的一个男子，难道不懂得爱吗？

师傅没有回答，可是我发现泪水已在她的眼眶打转。我走了过去，握紧师傅的手，希望给她力量。我想师傅一定是感动了。这样痴情的男子，世界上没有一个女子会不为之而感动。虽然师傅远离尘世，皈依佛祖已多年，早就淡忘了人世间的情爱。但我觉得，师傅的心里一直埋藏着一根不为人知的弦，只要有外界的事物闯进来，这根弦就会被轻轻拨动。

“父皇之所以反对哥哥娶樱雪，完全是出于家族的考虑。葵是他最爱的皇子，现在又是国王，理所当然要娶一个血统纯正的女子作为王后。”

听到丛竹这么说，悲伤情不自禁地蔓延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我的身上没有高贵的血液，我永远都没资格和葵在一起。

你的父皇——师傅突然冒出了这一句：他还好吗？

父皇已经病危，恐怕不久人世了。丛竹幽幽地说。

师傅听后，慢慢地转过身去，给了我们一个背影。但我感觉那背影在不停地战栗。我立即冲到师傅的面前，却看见她早已泪流满面。

师傅——我惊呼。

樱雪。师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这一道道明显的泪痕，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我沟壑遍布的内心又划下了清晰的伤口。

每次看见师傅流泪，我都会有这样痛苦的感受。我想，我太爱师傅了吧。

樱雪。师傅再次叫着我的名字：我同意你跟丛竹回皇宫。

师傅——

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师傅吸了吸鼻，哽咽地说：你必须回来，回到尼姑庵里来。这里才是你的家。

不，我不走。我突然失声痛哭：师傅，我说过我不会走的，我要在这里一直陪着你，陪你到苍老。

樱雪。丛竹过来拉住了我：跟我回皇宫。

不，丛竹。我用力挣脱：我不去了，我要在这里，这才是我的家。

樱雪，你不能这样。我要我的哥哥幸福，你一定要给他幸福。

丛竹使劲摇晃我：樱雪，清醒些，只有回皇宫，才能争取到你们想拥有的幸福。

泪珠如同水雾一样遮住了我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格外地朦胧，我的心也在朦胧中失去了方向。

樱雪，去吧。师傅也在一旁劝道。

看着师傅受伤的表情和丛竹期待的眼神，那一瞬间，我竟然不知道如何抉择，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与难过。

樱雪，不要再犹豫了。丛竹的语气十分坚决：要知道，葵才是你幸福的所在。

皇子。师傅望着丛竹：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然樱雪走不了。

你说。

一个月后，要完完整整地将樱雪送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丛竹点头：静安师傅，你放心。我不会让樱雪在皇宫内受到一丝伤害。

那你的母后，她会吗？

有我在，母后不敢这么做。丛竹信誓旦旦地说。

好，我相信你。师傅的眼里似乎有一抹无法言喻的无奈：樱雪，走吧。

师傅。我轻声呼唤。

樱雪，自从你来到尼姑庵后，它就囚禁了你将近十六年。是时候将你放飞了。师傅微笑，笑容惨烈而温柔：走出这狭小的尼姑庵，你会看到外面广阔的天地。去了皇宫，你还能体会到人世间所谓的温情，才能彻底明白我曾对你说过的话，皇宫是罪恶的聚集地。每个人都戴着假面具，怀着不可叵测的居心，虚伪地生活着。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他们的人生目标。为了这一目标，他们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释放心中的魔鬼，任其为所欲为，流离失所，直至最后找不到心灵的归依与良知的所在。

听到师傅这么说，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在尼姑庵生活了将近十六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无法预知的梦。曾有无数次，我都不能走进这个梦。直到这一刻，上苍终于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却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措手不及，不辨悲喜。

走吧，樱雪。丛竹催促。

我没有回应，而是认真地看着师傅。我从没想过会有和师傅分开的一天。当师傅把我抱进尼姑庵的那一刻，上苍就将命运之绳系在了我和师傅的身上。所以师傅曾说过，我俩谁也离不开谁。

“樱雪。”师傅的眼里盛满了忧伤。

忧伤划过我的心脏，霎时，过去与师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连缀成画面，一幅一幅，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然后我的耳畔就回荡起师傅的话：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领养了你。你是我的希望，如果没有了你，师傅早就没勇气活下去了。

眼泪流了下来，落在地上，支离破碎。随即回忆也跟着分崩离析。

师傅，我走了。

一定要回来。师傅叮嘱：樱雪，我不能失去你。

我点头：好，我一定回来。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即将登上的刹那，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去看看鸣筝公主。

丛竹答应了。

墓前，草枯了，花谢了，周围是死一般的宁静。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发出一声声的悲鸣，如同我此时绝望的心境。

我告诉公主，其实我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想拥有什么样的人生。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还会有未来吗？星坠说，樱雪，上苍保佑你，你会幸福的。然而幸福是什么？是在尼姑庵里心如止水地过日子，还是与葵携手，去那个我们都向往的天涯海角？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人不应该闯进我的内心，比如葵。如果他没有出现，我的生活就会非常平静，到老了，死了，相信这种平静会伴随我的一生。

可是葵说：人生没有如果，我们相遇了，就成了事实。对于既定的事实，我不会后悔。

但——葵，我后悔了。

因为想拥有一样东西，就必须得放弃另外一样东西。正如葵想拥有我，就只能舍弃鸣筝；而我想拥有葵，就只好割舍师傅。

爱就在拥有与放弃中折磨我们，最后我们都被折磨的伤痕累累。

“关于鸟的传说，其实就是人的传说。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绎着各自的一种鸟的传说。对我而言，葵就是那一棵荆棘树，而我就是那只扎进荆棘树的鸟。”

公主，我在内心呼唤：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那只荆棘鸟，必须付出深沉的痛楚才能换来我们最爱的葵。

扑哧——一只鸟拍打着双翅，挫一下身，直朝遥远的天际飞去。我知道，它一定是飞向天国。

看到墓碑上刻着的字：神圣王国，葵之皇妃，鸣筝，我觉得格外伤感。

公主，你不会怪我吧。

樱雪，该回皇宫了。丛竹走了过来。

你不拜祭一下公主？我问丛竹。

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拜祭的？丛竹一脸的淡然。

在公主的墓前说这句话，你不愧疚吗？

丛竹没有回答。

你杀了她，也不愧疚吗？

走吧。丛竹看了我一眼：我在马车上等你。

目视丛竹的背影，我想起了他说过的话：为了哥哥，我造就了一颗最残忍的心。

我就这样离开了尼姑庵。

一个我生活了将近十六年的地方。

但，我还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我全部的记忆：第一次摇头晃脑地跟着师傅学读字、学念经，拽着师姐的衣襟在尼姑庵的空地上疯跑，偷偷溜到后山上放风筝，躺在草地看大片大片的云彩从我们的头顶上划过，和葵一见倾心的相遇……

马车快速地奔驰，走出蜿蜒的大山，穿过繁华的街道，第一次，我看见了外面的世界，来到了所谓的人间。我才感觉我们的尼姑庵是多么地与世隔绝，而我和师傅、师姐是多么寂寞的一群人。

到达皇宫时，暮色四合。

从马车下来的那一刹那，我感到非常地恐慌。于是我抓紧了丛竹的手，希望能找到力量与勇气。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丛竹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路上，我就这样跟随着丛竹。

皇宫异常空旷，走了许久，我还是没有看到路的尽头。

现在去哪？我问道。

先带你去哥哥住的地方休息。

听到丛竹这么说，我突然想起葵还不知道我来皇宫的事。他会同意吗？我将忧虑告诉了丛竹。

哥哥一直希望你能来。丛竹微笑。

真的？

对。丛竹格外自信。

路过的宫女见了丛竹，都点头哈腰，礼貌地叫道：皇子。

这时，我才确信我已经离开了尼姑庵。

樱雪，我们明天才去见父皇，好吗？

好。我点头。

当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矗立在我的面前时，我知道我已经到了葵住的地方。

进去吧！丛竹话音刚落，一旁的宫女立即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切顿时让我目眩，我看到了整齐典雅的摆设，华丽而高贵。而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我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目睹到了我的画像。

画上，有一座尼姑庵。尼姑庵前，我微笑着站立，笑容倾国倾城。尼姑庵后，是大山。山上还残留着皑皑的积雪。樱桃树纷纷绽放出美丽的樱花，满山遍野，都沉浸在一片粉红色的海洋中。

喜欢吗？丛竹开口：这是哥哥命令宫廷的画师画的。画了上万幅，只有这幅最满意。

什么时候画的？

第一次在尼姑庵遇见你后。

我听了，幸福地流下眼泪。我想，这辈子我该知足了。

樱雪，所以你要好好珍惜哥哥对你的爱。丛竹走过来对我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丛竹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葵的房间转了一圈后，透过一扇窗，我望到了对面有一座宫殿在夜色下格外引人注目。

宫殿的外墙全镶嵌上了紫色的水晶，透明清澈。在黑夜的笼罩下，发出夺目的光彩，注视久了，我的眼睛竟然有种疼痛的感觉。

宫殿里住着谁？我好奇地问丛竹。

没有人在那里。

怎么会这样？我非常困惑。

丛竹说：这座紫色宫殿已有多年的历史。是父皇花了很长的时间和很大的精力才让人修建好的。修好后，一直没有人去住，包括父皇。所以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建这座宫殿。只是偶尔在深夜的时候，我和哥哥看见父皇一个人独自坐在宫殿里，周围是无穷无尽的寂寞。

每当丛竹说起他的父皇，我都觉得他的父皇是一个异常孤独而凄凉的人。我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应该隐藏着一个女子，无法拔除，而只能深刻地怀念。

那平常有人去那里吗？我继续问。

每天只有宫女去打扫，除此，无人涉足。

听到丛竹这么说，我突然觉得这座宫殿异常神秘。

我能去吗？

没有征得父皇的同意，谁都不能进去。

那你和葵去过吗？

丛竹摇头：这座宫殿巍然屹立，却可望而不可及。对我们皇宫的人来说，它是个禁地。

我再次望向宫殿，它在夜幕下依然光亮耀眼，然而却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难解的谜。

好了。丛竹说，你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见父皇。

这一晚，我睡在葵的床上，彻底失眠了。我想起了远在战场上作战的葵，也想起了在尼姑庵里念经的师傅，往事一幕幕，排山倒海地出现，撕扯着我的脑海，霎时我泪流满面。

我发现，尼姑庵里有我全部的记忆，只有在那，我才是安全的、快乐的。

我就这样流着泪迷迷糊糊地进入梦境。

当我从梦境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宫女端来许多美味的佳肴，摆满了一桌。

习惯了尼姑庵里清淡的饭菜，所以在看见这些山珍海味时，我特别地不舒服。我离开了饭桌，径直走向那扇敞开的窗户。

紫色宫殿迅速映入眼帘，然而在阳光的照射下，它失去了夜晚的璀璨。

但我还是觉得它神秘而诡异。

樱雪姑娘。一位宫女朝我走来，说道，请用膳。

我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抱歉的微笑：我不想吃。

樱雪姑娘，你一定要用膳。那位宫女乞求：不然，皇子会责备我们的。

这些都是丛竹准备的？

是的。皇子特意吩咐我们，要好好招待你。

我格外地感动,我无法想象这样心思细腻、考虑周到的人有一颗残忍的心。我一直觉得将一把利剑像冰凌一样毫不留情地刺入鸣筝公主温暖胸膛的，是另一个丛竹，一个我不认识的丛竹。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问身旁的宫女：皇子待你们好吗？

宫女点了点头：丛竹皇子有单纯的眼神和明媚的笑容。

那国王呢？我补充了一句：我是指葵。

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国王总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树下，不和任何人说话。

听到宫女这么说，我的心顿时疼痛起来。恍惚中，我看见葵那双忧郁的眼睛。


第十九章

“樱雪。”

丛竹进来了。

一旁的宫女立即退了下去。

怎么？丛竹瞥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皱了皱眉：不合胃口？

不。我摇头：我只是习惯了尼姑庵里清淡的饮食。

你现在是在皇宫，应该学会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不想适应。我淡淡地说：反正一个月后我就要离开。

我不准你走。

可是我们都答应了师傅。

樱雪。这里有你的未来。丛竹微笑。

但这里没有我的记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人是为未来而活的。只要拥有了未来，即使没有了过去，她一样会幸福。

可我不会幸福。

葵会给你幸福。丛竹走到我的跟前，将双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如果我的哥哥无法给予你幸福，樱雪——还有我，我一定会让你远离所有的痛苦。

谢谢你，丛竹。我望着丛竹，他有清澈如水的眼神。

来人。丛竹命令：将饭菜全部撤走，换上清淡的。

是。宫女毕恭毕敬，拿走了桌上所有的东西。

我感激地看着丛竹，我知道，在我的面前，他无法造就那颗残忍的心。

用完膳后，我带你去见我的父皇。丛竹轻轻地说。

好。我点头。

穿过皇宫内的无数个花园，我和丛竹来到了一座宫殿前。

这就是父皇的寝室。丛竹说。

我的心一颤，随即抬起了头，这座巨大的建筑物让所有来到它眼前的人，都只能仰望它的辉煌。

走，我们进去。丛竹牵起我的手，推开了大门。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不断的回响。每踏一步，我都有心惊胆战的感觉。

我们在一张大床前止步了。

白色的纱幔遮住了彼此的视线。我只听见床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

父皇。丛竹开口叫道：我把樱雪带来了。

一片寂静。我似乎喘不过气来。

许久，纱幔内才响起了低沉的声音：樱雪是谁啊？

哥哥最爱的人。丛竹简短地回答。

出去。老国王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想见。

我突然感到很绝望，老国王的拒绝意味着我的渺小和我的——卑贱。

是啊，如此不高贵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资格见他？

我望着丛竹，示意他离开。

丛竹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对老国王说：父皇，我好不容易才将樱雪从尼姑庵里带出。请你接见她，好吗？

你想干什么？老国王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的哥哥还在战场上作战，而你——将这个女子带到皇宫，有何企图？

我只想让父皇看看她。

有什么好看的？你父皇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可这是葵最爱的女子。你就不想看看吗？

我说过，葵只能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作为王后。

一旦有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那么你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她拔除。父皇，樱雪已经根植在哥哥的心里，不能拔除了。

我不相信。

父皇，你的内心深处不是同样有这样一个无法拔除的女子吗？

老国王没有回答。随后，死一般地安静无休无止地包围了我们。

我知道，此时老国王的心一定在滴血。

因为丛竹毫不留情地割他愈合已久的伤口。

走吧。我缓慢地说。

丛竹沉思了片刻，朝我点了点头。父皇，我们走了。

老国王依旧保持沉默。

走出宫殿后，望着丛竹，我给了他一个惨淡的微笑。我知道，其实这是我意料中的结果。

丛竹的表情格外地安静。他说：放心，父皇迟早会接见你的。

丛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皇宫内变得异常飘渺，犹如我心中那个或明或暗的希望。

一天、两天，渐渐的，时间就像流水那样流淌过去，我数着日子，感觉心里的希望仿佛苍凉的落日，正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将要接近地平线了。

来皇宫后的第七天，我始终都没有机会看到老国王。

据宫女说，老国王自从生病后，就一直躺在床上，从未踏出寝室半步。下人们都传言，他已经奄奄一息，将不久人世了。

而丛竹的母后胭脂，也未露面。

这让我觉得非常地奇怪与不可思议，更让我害怕。特别是在夜晚，那座紫色宫殿一闪一闪，发出耀眼的光芒时，我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似乎这个皇宫内布满了阴森与凄凉。

躺在葵的床上，我的泪开始流了下来。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说：师傅、葵，还好吗？樱雪很想，很想你们——

天亮后，师傅和葵已经离开了我的梦境，如同幸福一样离开了我的生活。我知道，我又要无奈地面对新的一天。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然而这天，我却见到了胭脂。

当她向我走来，所有的宫女都跪在她的脚下时，惟有我站在中央，紧张地不知所措。

她是一个绝美的妇人，穿着高贵而华丽的衣裳。她的面容也非常年轻，如果不留意，很难发现眼角旁有细微的皱纹。我想，她的年纪应该与师傅差不多。可是在尼姑庵里的师傅，经历了人生中的巨变，岁月的轮子已经在其脸上、身上毫不留情地辗过，留下一道道苍老的痕迹。因此师傅比胭脂多了一份沧桑，而少了一丝风韵。

胭脂望着我，神情孤傲。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周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我和她的呼吸声。

许久，她开口了：你就是樱雪？

我点了点头。

听丛竹说，你和葵的关系不同寻常？

什么叫不同寻常？我问。

胭脂笑了，笑容恍惚而神秘。

你是孤儿？她回避了我的问题。

对。

在尼姑庵里长大？

没错。

胭脂沉默了。随后，她冒出了一句话：你和葵是不会有未来的。

我知道。

知道？她似乎很诧异。

像我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子，不配做尊贵的王后。

那你有想过吗？

我只梦想能牵着葵的手，一直到老。

想和葵在一起，除非他娶了你，不然你的这个梦想永远都只能是梦想。

我没有说话，我觉得很伤感。其实拥有梦想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

胭脂又说道：可是只要葵的父皇还在，他都不可能娶你。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什么。

胭脂也望着我，模糊地笑了：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的梦想成真。

我一怔，感觉这笑容似乎是罪恶的花朵在尽情地绽放。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问：是什么办法？

胭脂没有回答，只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的纸包。

这是什么？我很好奇。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片刻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你和葵在一起的最大障碍是葵的父皇，只要他不在了，你们的障碍也就会随之消失。

“不在了？”我将视线移向那包东西，随后又看了看胭脂，心里顿时明白了。

“没错。”胭脂知道我已经明白了，于是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你只要打开这个纸包就会看见白色的粉末，吃下这个粉末，它会让你在瞬间就魂归西天。

我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然后发现冰冷正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身体里上升。

胭脂诡异地笑了：放心，既然你已知道它不是为你准备的，又何必如此紧张？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她一定是看见了我眼中的惶恐。

周围的空气异常压抑，充满了杀机与血腥。

胭脂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我的声音不经意地颤抖：你想干什么？

她在我的面前站住了，接着拿起了我的手，将那个纸包放在了我的手心，神色安静地说：找个机会让他吃下去，那么你就能牵着葵的手，一直到老。

我看着胭脂沉着的表情，心里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所包围。当我抬起头时，我的泪就再也抑制不住，一颗一颗地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胭脂轻蔑地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一个人，就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代价。”

你恨葵的父皇吗？

胭脂望着我，没有说话，然后突然笑了：记住，要消除障碍。

忧伤如同尖刀一道道划过我的心脏，我终于知道我不应该来皇宫。师傅说的对，皇宫是罪恶的聚集地，每个人都戴着假面具，怀着不可叵测的居心，虚伪地生活着。就像胭脂，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蛇蝎似的心。

我突然替葵和丛竹感到悲哀，他们竟然有一个这样的母后。

我不会答应你。看着胭脂的微笑，我冷冷地说。

不答应？胭脂哈哈大笑，笑地格外刺耳：那我就将这个礼物送给你。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潸然泪下。

第一次，我感到如此绝望和无助。

我想再继续住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崩溃。可是现在我能走吗？胭脂不会放过我，即使她会放过我，那老国王呢？

冷清的宫殿，白色的纱缦，里面躺着一个垂死的、寂寞的老人。他怎么办？

我不忍心他就这样死去，他还没来的及看他最爱的葵一眼，不能就这样离开。

我想，现在就只有丛竹能帮我了。

虽然他有一颗残忍的心，但我还是相信他。

当丛竹听完我的讲述后，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无数的诧异。

那个东西在哪里？

我把纸包拿出来，递给丛竹。

丛竹打开纸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粉末倒在了桌上一个装有水的杯子中。随即水磁磁作响，如同沸腾那样，上面还跳跃着白色的泡沫。不一会儿，泡沫消失了，水变得相当清澈，看不出有任何的杂质。

果真有毒。丛竹轻轻地说。

那怎么办？

丛竹二话不说，举起剑就劈向了那个杯子，里面的水顿时倾泻而出，落在了地上。

我没想到母后会如此歹毒。丛竹一脸的严肃。

她不会放过我和你的父皇。我幽幽地说。

樱雪，你放心。我答应过静安师傅，不会让你在皇宫内受到一丝伤害。丛竹的表情十分认真。

那你的父皇呢？我问。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我会派我的人看守。

没料到，曾经叱咤风云的国王会落到如此境地。

这都是父皇造成的。

为什么这样说？

父皇一直以来都不爱母后，我和葵都猜测他的心里埋藏着另一个心爱的女子。母后也应该知道，所以她恨父皇。

恨一个人就一定要他死吗？

樱雪，没有爱，哪来的恨？丛竹说：深爱一个人，如果得不到，就要毁灭他。

我听后，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这种爱对我而言，太可怕了。

要将这件事告诉你的父皇吗？

丛竹想了一会，摇了摇头：父皇已经时日不多了，不要在他走之前才让他看到罪恶。我希望父皇能幸福地离去。

从那以后，丛竹派了很多人日夜看守，加强了对我和老国王的保护。只要我走到哪，士兵们都会尾随，丝毫不敢松懈。而老国王的宫殿前，士兵们更是寸步不离地站岗。这些举动，都让我觉得格外安全，可是我却发现我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我才知道，在皇宫生活，并不能完全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过去在尼姑庵里的一切自在和快乐，都已成为了往事，随风而逝。这使我的心里有难以言喻的痛楚。

原来，人生就是如此。你想拥有一些东西，就意味着你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而人，就是在这拥有与放弃中痛苦着，成长着。

我想，我长大了。

丛竹说，只要葵回来就好了。

我苦笑，不知道这场战争要何年何月才能结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到葵。

葵，今生今世，你是樱雪的最爱……


第二十章

来皇宫后的每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几乎都是辗转难眠，泪流满面。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泣，莫名地就有这种冲动。

那座紫色宫殿在夜幕下依然光亮耀眼。

这晚，我却透过葵房间的那扇窗，看见了一个背影，在宫殿前伫立。

从背影上看，那人高大魁梧，应该是一个男子。

是谁？我立即奔到窗前，想看个清楚。

可就在瞬间中，那背影已不见了。

我赶紧询问门外的士兵，他们却一个劲地摇头。显然也没有留意到。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背影一直出现在夜幕下的宫殿前。

每当我想去捕捉时，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极不甘心，好奇促使了我想探个究竟。我想知道有关紫色宫殿的秘密。

于是今晚，我谴走了士兵，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等待那人的出现。

当背影映入我眼帘时，我忍不住朝他走了过去。

那背影瑟缩了一下，我猜他应该听到脚步声了。

22、那人渐渐转身，直到他完全面对我时，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你是——我惊呼。

他也呆了一下，片刻后才回答：是的，我是葵的父皇。

声音低沉。

听到这声音，我的心里突然充满了温暖。

国王，你好。

你是樱雪？

我点头。我看见老国王有一对像极了葵的眼睛。不，应该是葵有一对像极了他父皇的眼睛，也是那么忧郁，那么迷人。

老国王的面容已有苍老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年轻时也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就像此时的葵，有修长的身材，清晰的轮廓和精致的五官。

在他和师傅的身上，我看到了时光的残忍。

国王的脸色只是略显苍白，但不见有委靡不振的状态，更不像大家所说的，已奄奄一息，将不久人世。

如此大的反差让我奇怪。

国王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竟然笑了：所有的人都说我不行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撒手而去。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没看到葵凯旋归来，我死不瞑目。

听他说到葵，我的心触动了一下，我想起了他说的话：葵只能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作为王后。

你爱葵吗？老国王问我。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答案对我而言已没有了意义。我早已将我对葵的爱深埋在内心。刻骨铭心的爱，没必要说出来。

因此我沉默不语。

老国王见我不作声，就叹息：可我知道，你是葵最爱的人。就像丛竹说的那样，种植在他的心底，无法拔除。

你不是不相信吗？

老国王的面容抖动了一下，然后黯淡下来：我相信。因为我也有过这种美好的感情。

我诧异地看着他，心想丛竹和葵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刚才我见到你时，我突然吓了一跳。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时光好像突然倒流了，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二十多年前？我惊讶地问。

人啊，老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回忆和怀念了。老国王叹息。

我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位老人，他混浊的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落寞与伤痛。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也是在这个地方和她邂逅。老国王在回忆过去。

她？谁啊？我问。

她是附近一个小国的公主。那晚，应邀来神圣王国参加盛典。结果她迷路了。我在不远处看见她转来转去，那个样子可爱极了。老国王说起往事时，脸上荡漾着幸福。

结果怎么样了？

我就走了上去。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的脑海霎时变得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听到老国王这么说，我想起了我和葵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这就是缘分。

我想，前世我与葵、国王与那位公主真的拥有五百次的回眸，不然今生我们怎么可能相遇？

后来这位美丽的公主就成为了我的王后。

是胭脂？

老国王立即摇头：不是她。是紫依。

紫依？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在星坠和丛竹的谈话中说起过她。他们说神圣王国和月落帝国之所以会爆发战争，传言是红颜祸水。

而这个红颜，就是紫依。

但她好像死了。据说，二十年前她已葬身于火海之中。

于是我说：她不是死了吗？

你怎么知道？国王显得很惊奇。

听丛竹说的。丛竹说她已葬身火海。

是的。国王苍老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死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都烧的灰飞烟灭,也烧完了我的热情和人生中的希望。

为什么会有大火？

是意外。而紫依就死于这场意外。

老国王笑了，凄楚的笑容绽放在嘴边：她是我今生最爱的女子。婚后，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幸福无比的日子。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最珍贵的记忆。那时，每天的生活就如阳光般灿烂。但——

国王看着我，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望着他忧伤的样子，我感到很难过。

但，我征战回来后，原有的生活就彻底破坏了。紫依背叛了我，我亲眼看见她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我睁大眼睛听着，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我一气之下，就将她打进冷宫。我要惩罚她，我要让后宫的妃子知道，背叛我就是这个下场。

“打进冷宫，那不是很可怜吗？这表示失宠了。”我突然想起了师傅曾说过的话：身在后宫的女人，一旦失去了国王的宠爱，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在失宠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以后的日子对她来说，只不过是生命的自然延伸。她将在冷清的后宫里百无聊赖、孤苦伶仃地了此残生。

“不，紫依并没有失去我的宠爱。我依然爱她。我只是想惩罚她一下。可是一个月后，冷宫忽然着火了，从此紫依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国王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而我的心里，似乎也有东西在撕扯着，一阵阵疼痛。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全部的幸福远离了我。我的生命里剩下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懊悔和永不停歇的怀念。

紫依是一棵树，一旦在你的心中种植，便根深蒂固，难以拔除。对吗，国王？

对。

那你现在还经常想起她吗？

老国王沉重地点了点头：她早刻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抹不掉了。

紫依真幸福。我说：能被人这样刻骨铭心地记着。

这座紫色宫殿，就是纪念她的。她生前最爱紫色。

我望向宫殿，它在夜幕下依然光亮耀眼，之前我认为它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难解的谜。今天我才知道其实它埋葬着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沉的爱。

紫依在天之灵，一定会非常欣慰。我轻轻地说。

老国王笑而不答。随后，我却看见他的眼泪无声地划落。

许久，国王才开口：以前身体健壮的时候，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来到这座宫殿。只有在这个地方，我的心情才会平静下来。然而，我从来都不敢在这过夜。每次在这里呆上很长时间后，我就独自回到了大殿。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最爱的人突然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种感觉痛彻心扉，而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又让我无可奈何。

这句话似曾相识。对，师傅也说过。

于是我告诉国王：我的师傅也说过这一模一样的话。

你的师傅？

我点头：我的师傅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人。虽然早已皈依佛祖，但她依旧有红尘中人的性情。

你的师傅为什么也会说这样的话?

“二十年前神圣王国和月落帝国的那场战争，夺走了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儿子。”我想起了师傅当时哀伤与落寞的表情和——无法抑止的眼泪，就像最美的樱花纷纷凋零，在我的心里飘出一大片的伤感。

老国王沉默了，片刻后我才听到他那难过和低沉的声音：那你的师傅能忘记这些痛苦的事吗？包括她的儿子？

师傅说她已经把它们埋葬在心里，不愿提起，不愿触摸。否则她的心会一直淌着血，没有愈合的那天。

哎。国王叹息：你的师傅是一个勇敢的人。因为埋葬有爱的过去，需要勇气。而面对无爱的未来，更需要勇气。你的师傅做到了。

不。我摇头：师傅并没有完全埋葬过去，她说忘记是一种痛苦，有些忧伤的东西，说出来没有一丝帮助，还是留在记忆里好。

樱雪，知道我为什么会将忧伤的东西告诉你吗？

我抬起头看着老国王，他脸上的忧伤一晃一晃的，似乎是此时倾泻下来的月光，如水般流动。

我想让你知道，其实国王也是一个普通的人。虽高高在上，但他依然具有平凡人的普通情感。他也会有最爱的人，也会为了最爱的人肝肠寸断。但这样的国王，注定痛苦，注定平庸。真正伟大的君王应该是无情的，不能过于博爱。老国王淡淡地说：丛竹有一句话说对了，他说葵不适合当国王。因为葵过于优柔寡断，过于仁慈善良，这些都是为王者的忌讳。小则影响自己的决策与判断，大则影响整个国家的前途与命运。更为重要的是，樱雪，葵爱你。就像我爱紫依那样。可我告诉你，紫依毁了我的一生。如果没有紫依，我会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国王，心里没有太多的柔情热泪。但命运安排了我们的邂逅，所以这辈子我都成不了伟大的君王。

两颗晶莹的泪珠攸然滑下，我的脸庞顿时凉飕飕的。

我不想葵走回我的老路，我要他成为我们神圣王国最伟大、最优秀的国王。所以我要割断他的爱，让他变成一个无情的人。

无情？我凄楚地笑了：国王，等葵年老的那一天，他也会像你一样在这里怀念他最爱的人吗？

老国王一怔，没有回答。

临走时，他扔下一句话：我要让葵娶一个他不爱的人。

望着国王寂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抬头望着那轮明月，恍惚中看见了我们没有爱的未来。

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第二天，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后，我就坐在葵的房间等着丛竹的到来，我要向他辞别。

可我等来了胭脂。

胭脂一进门，就谴走了全部的宫女与士兵。

留下了她和我。

空气骤然冷凝起来。

随后，我就看见她那仇视的目光。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胭脂冷冷地说。

我点头：因为我没有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哈哈。胭脂笑了，笑得格外阴森：对，所以今天我送礼物来了。

礼物？我的心一颤，是那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纸包。

樱雪，我要让你知道，不服从我命令、违背我旨意的人，就是这个下场。胭脂掏出纸包，神情冷酷：你说，是要我动手呢，还是你自己啊？

我感到很恐慌，手脚开始冰凉。

胭脂一步一步朝我缓慢走来，然后伫立在我的面前。四目相对时，我发现她眼中的愤怒。

为什么要置我死地？我轻轻地说：我和你无怨无仇。

我说过了，因为你违背了我的旨意。

你就不怕丛竹吗？他说他不会让我在皇宫内受到一丝伤害。

丛竹？胭脂微笑：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在他父皇的寝室里。等他出来时，你已魂归西天了。

丛竹和葵不会放过你。

他们敢怎样？胭脂的表情安定：要知道我是他们的母后。等他们的父皇撒手而去，我就是神圣王国最至高无上的人。

说完，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就转身走到桌子旁，将纸包打开。

我一看到这动作，下意识地就朝门口的方向跑，我知道我不能死，我还要回尼姑庵见我最爱的师傅。

门被我顺利拉开了，可是门旁的两个士兵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使劲推开他们，但他们把我逼回了房间。

樱雪。胭脂依旧站在桌旁不动：别跑了。那都是我的人。丛竹派来保护你的士兵，早就被我赶走了。她说完这句话时，笑容顿时在脸庞弥漫开来。

我的心里觉得很寒冷。师傅说得对，我不应该来皇宫。这是个人心险恶的地方。

樱雪，过来啊。胭脂举起手中的杯子，在我的眼前摇晃：礼物送给你。

我拼命摇头，眼里的泪也随之摇摇欲坠：不，不要。

来人。胭脂大声喊道。

那两个士兵立即推开了门。

牢牢抓住她。胭脂命令。

两个士兵冲了上来，顿时我的手被他们抓地紧紧的，动荡不得。

胭脂拿着杯子走过来了。

我疯狂挣扎着，可于事无补。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还在等着我，我还有未来。

樱雪，再见了。胭脂诡异地说。

我失声痛哭，知道一切都不能挽救。泪水顺着脸庞划落，流进我的嘴里，苦苦的。我闭上了眼睛。在眼睛闭上的那一刹那，我的脑海里忽然排山倒海地浮现出许多画面。第一次摇头晃脑地跟着师傅学读字、学念经，拽着师姐的衣襟在尼姑庵的空地上疯跑，偷偷溜到后山上放风筝，躺在草地看大片大片的云彩从我们的头顶上划过，和葵一见倾心的相遇，看见丛竹单纯而明亮的笑容……

这是我刻骨铭心的记忆啊。

人死了，记忆也带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白茫茫的。

我的眼前就开始变得白茫茫的，意识也渐渐模糊。朦胧间，我看见胭脂用力地脱起我的下巴。然后将杯子倾斜，液体正准备流泻下来。

再见了，师傅。

再见了，葵。

樱雪先走了。

鸣筝公主，我来了。我们都是可怜的荆棘鸟。关于鸟的传说，其实就是人的传说。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绎着各自的一种鸟的传说。你说得对。


第二十一章

樱雪。

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随即，我又听到杯子破碎的声音。

声音格外清脆，我霎时清醒过来。

丛竹站在我的面前，手持一把利剑。

丛竹，你想干什么？胭脂呵斥。

母后，这句话应该有我来问你。丛竹眼神冰冷。

我要杀了樱雪。

你竟敢背着我和葵做着事？

那又怎样？

怎样？丛竹突然笑了，片刻我就看见那两个士兵应声而倒。

啊！我和胭脂顿时不约而同地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两个士兵躺在我的脚下，鲜血在不断地往外涌，以不可阻挡之势一泻千里。就像樱花伤逝，残忍地飘零，一片又一片的花瓣铺满地上。

此情此景，历历在目。我清晰地记得鸣筝公主也是这样死的。

丛竹的表情平淡如水。

你，你——胭脂怨恨地注视丛竹：敢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答应过樱雪的师傅，不让樱雪在皇宫内受到一丝的伤害。如果你杀了她，我怎么向她的师傅交代？我又怎么向我的哥哥交代？

那你怎么向我交代？我是你的亲生母后。

丛竹依旧沉着：母后，放过樱雪吧。不然父皇也不会放过你。

胭脂明显地颤栗了一下：你敢拿你的父皇来压我？

丛竹淡淡地说：母后，如果我让父皇知道你布置给樱雪的任务，你猜，结果会是什么样？

胭脂没有回答，可是我看到她眼里无法掩饰的惊慌与紧张。

我想，丛竹说这话时不带任何感情：就不是像紫依被打进冷宫那样简单了。

胭脂的面容忽然晃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紫依？谁告诉你的？是你的父皇吗？他还告诉你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在场的我感到非常地奇怪。

对。父皇告诉我，紫依是他今生最爱的女子。

胭脂一怔，泪珠随即一颗一颗地滑落。

我诧异地看着她，对她的落泪难以置信。这样一个阴毒的女人，竟然懂的哭泣。

母后，父皇对他心爱的女人尚且如此，何况你？

胭脂吸了吸鼻子，片刻才咬牙切齿地说：不要再叫我母后。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丛竹的嘴角牵扯了一下，随即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胭脂忿忿地瞥了我们一眼，就转身离去。

我呆呆地目视她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丛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见到他清澈的双眸，我突然泪流满面。

樱雪，别怕。丛竹将我缓缓地拥进怀中。随后，我感觉他抱得紧紧的。我似乎听见来自身体里骨骼的碰撞声。

樱雪，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丛竹在我的耳畔低语。

可你又杀了人。

我不在乎……

我的内心觉得很疲惫，渴望有个肩膀让我靠靠。闻着丛竹身上的气息，还有在空气里流动的血腥味，我一下子变得格外恍惚。

时光就这样从我们的身边呼啸而过。

过了很长时间，我模糊地听到丛竹的声音：哥……

哥……

接着我被丛竹轻轻推开了。

我回头一看，见到葵披着战衣，手里拿着盔帽，筋疲力尽地站在门外。

这一切就像一个梦，飘渺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摇了摇头，梦没有被我摇碎，我的的确确看见葵活生生地伫立在我和丛竹的面前。眼神相当复杂，诧异中夹着忧郁与迷离。

哥。丛竹微笑，朝葵走去。

我突然不辩悲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葵，注视着这个让我日思夜想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葵问，语气平静。

我意识到葵误会了。刚才的那一幕，让他胡思乱想了。

丛竹的表情安定：哥，如果你早回来的话，就会目睹到事情的经过了。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两个士兵想要戏弄樱雪——

丛竹——

我惊呼，对他的这个说法感到很震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欺骗葵，欺骗他最爱的哥哥。

丛竹望向我，那眼神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他继续解释：被我发现了，所以我杀了他们。

是这样吗？葵绕过那两个士兵的尸体，来到了我的眼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格外刺鼻，挥之不去，令我窒息。

哥，樱雪被吓住了。丛竹替我回答。我看见他绽放出单纯而明亮的笑容，如孩童般。

没事吧。葵拿起了我的手，轻声地问。

我摇头，不由给了他一个凄楚的笑。

我猜，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来人。丛竹命令：将他们拖出去，埋了。

七八个仆人上前，把那两个惨死的士兵抬了出去。

我的神情很慌张，脸变得冰凉冰凉。我想，从此之后，那两个士兵的灵魂一定在流离失所。

他们是皇宫内的牺牲品。

生前默默无闻，死了微不足道。

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他们的存在。他们只能任人宰割。当丛竹将利剑穿过他们的胸膛时，或许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被轻易结束。

鲜活的生命不断地在我的眼前消逝，我觉得它们是如此的脆弱与渺小。这一切都很残忍。丛竹让我看到了太多的杀戮和血腥。

佛家所说的五戒，首要戒禁是杀生。

而身为皇子的丛竹，把佛家所提倡的悲天悯人、恻隐之心践踏地一文不值。

老国王说：真正伟大的君王应该是无情的，不能过于博爱。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正确。也许，丛竹比葵更适合当神圣王国的国王。

葵太善良了。因为此时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忍与疼痛。

丛竹。葵开口了：你就这样杀了他们？

是的。丛竹轻描淡写地说：哥，他们死不足惜。

你知道吗？葵的神情十分黯淡：我在战场上最难过的时候，就是听见这些为我们神圣王国出生入死的士兵阵亡的消息。当他们被抬回来时，满身血迹，有些甚至已面目全非。每次目睹到如此不堪入目的画面，我都会有心如刀割的感觉。

哥，这两个不同。他们死有余辜。丛竹的表情依旧安静。

是吗？葵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哥，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我，丛竹，你在撒谎。

哥。丛竹安静的面容中揉进些许的悲伤：一直以来，我都是你最信任的人，不是吗？

葵沉默了。许久才摇头：不。自从你在我的面前亲手杀死鸣筝后，我对你的信任荡然无存。

哥——

你不是小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的丛竹了。我已经看不懂你。

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请你记住，永远记住，你的弟弟由始至终都爱着你。所以不管怎样，我一定要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

可我已经不幸福了。

葵。我轻声呼唤，泪水缓缓滑落。

樱雪。葵面向我，无穷无尽的忧伤仿佛颓败的樱花盛放在他的眼里：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摇了摇头。

父皇在信中告诉了我所有在皇宫内发生的事。他说，他要我娶一个我不爱的女子。

结果呢？

月落帝国的国王星坠说，只要我娶了他的妹妹琴雨，这场无休无止的战争就结束了。

24、哥，你答应了？

父皇要我答应。

那你自己呢？

葵没有说话。这种寂静的氛围让我感到害怕。

哥，你为什么不回答？丛竹一脸的不满：难道你又要说自己很无奈，没得选择吗？

葵沉重地点了点头：琴雨其实就是另一个鸣筝。我们的婚事不仅仅是个人的，它属于两个国家，还有它们的臣民。

哥，你现在是国王了，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意愿。父皇阻止不了你。

我不想违背父皇的旨意。葵轻轻地说。

所以你就违背自己的内心？

丛竹，不要说了。你出去吧。葵瞥了一眼丛竹，示意他离开。

哥，我可以帮你。

你想杀了琴雨，是吗？葵冷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葵有这样的表情，很陌生。

为了你，我愿意这样做。

一个鸣筝和两个士兵还不够吗？葵笑了，笑容凄楚：丛竹，你的手上究竟要沾染多少无辜人的鲜血？

我根本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幸福。丛竹坚定地说。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包括樱雪？

什么意思？

哈哈。丛竹突然笑了：哥，没有我，你早就看不到樱雪了。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是的，我刚才对你撒谎了。

我困惑地看着丛竹，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之所以杀了那两个士兵，是因为他们竟然敢听从母后，试图杀了樱雪。

我看见葵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似乎对这个事实难以置信。

母后让他们抓住樱雪，然后强行要将有毒的液体倒进——丛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指着地上的碎片，平静道：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你的樱雪现在怎么会安然无恙地站在你的旁边？

葵注视着地上的杯子碎片和流泻的液体，眼里充满了伤痛。

哥，为了你，我敢冒犯母后，甚至是父皇。而你，竟然叫我不要插手你的事？

丛竹，那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的弟弟永远爱你。为了你，我可以杀了所有破坏你幸福的人，包括我们的母后胭脂。

丛竹。葵惊讶地制止：不要这么说。

哥，你恨母后吗？

葵摇头。

可我恨她。丛竹一字一顿地说：她不配做我们的母后……

葵回来的消息让皇宫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振奋。

他的归来，就意味着战争的结束，从此臣民们都不用过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了。

站在万人中央接受朝拜时，我终于看见葵绽放出迷人的笑容，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让我失魂落魄、回味无穷的微笑。

臣民们欢呼，庆祝。

只有我发现了胭脂站在不显眼的地方，一脸的傲然和冷峻。

当她抬起头，不经意地和我的视线相碰时，我清晰地目睹到她眼里的不屑和仇恨。

“一个月后，我就要迎娶月落帝国的公主琴雨。”葵微笑，一脸的恬淡。

当他宣布完这件事时，欢呼声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听见喀嚓一声。我知道那是我心中的伤口被无情地、狠狠地撕裂了一道。

我转身离去。任凭身后巨大的寂寞将我吞噬。

当最后一抹斜阳缓缓地沉进地平线，我心中的那个爱的希望也如同苍凉的落日一起坠了下去。

我发现，葵自从回皇宫后，对我就开始变得冷淡。

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只知道，昨天丛竹走后，葵在房间里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沉默，让人惶恐的沉默。

随后，身心疲惫的葵就离开了房间。

再也没回来。

直到在庆典上仰望高高在上的他。

直到他微笑地宣布他的新婚消息。

我才突然发觉，这场战争让我们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沧桑。

我们的心开始苍老，彼此有了距离。

这让我措手不及。

是因为琴雨吗？

我想，我该走了。我该回到尼姑庵里过那种无牵无挂的日子。

我想念师傅了。

皇宫是一个永远都不属于我的地方。

在这里我没有未来。

有的只是苍白的现在。

望着天边大片大片的彩霞，我终于潸然泪下。

我开始彻夜彻夜地失眠，躺在葵的床上，一些很古怪的问题总会不经意地窜进我的脑海里，比如葵到底怎么了，他还爱我吗，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这些问题让我翻来覆去地想，每一个答案最终都会让我对葵、对我们曾经刻骨铭心的爱失去信心，于是我在挣扎、在压抑、在流泪。

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在呼唤我：我要回去，我要离开。

那次庆典后，我就没有看见过葵，他也没来找过我。倒是丛竹，每天都会准时地来。

我想葵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我问丛竹：葵在哪里？

丛竹抬起那如孩童般清澈的眼眸：葵现在是国王，他很忙，有处理不完的大事。

那他住哪儿？

另外一个寝宫。

离我的地方远吗？

不远。

可为什么不来找我？

丛竹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

丛竹，葵不再爱我了，是吗？我平静地说：他讨厌我了，是吗？

不。丛竹立即摇头：我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望着丛竹，淡淡地笑了：送我走吧。我要回去。

我说过这里有你的未来。

不要说了，你们不能给予我想要的未来。

葵给不了，但我能。

我没有再听丛竹说下去，只温柔地对他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去。

葵回皇宫后的第五天，宫内才真真正正地热闹起来。

一大早，我就看见无数穿着高贵，容颜美丽的女子一排排地穿梭在宫廷里，就像一道道绝美的风景线让人惊羡。

每个女子都在竭尽全力地将自己的美丽展示给人看。

看着她们的样子，我不由想起了在尼姑庵里寂寞生活的师姐。

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或许师姐们就不会在没有男人的世界里消耗青春，摧毁容颜，过着内心孤独与凄凉的日子。

她们会和我眼前的这群女子一样，有着黑黑的、长长的头发。

也有着所谓爱的权利。


第二十二章

我想，和师姐比起来，我还是幸福的。

一个宫女从我的身边匆匆走过，我叫住了她。

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女子，她们是干什么的？

那宫女笑着回答：今天是国王选妃的日子，这里所有参选的人都出身贵族。

我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迟疑道：是——是葵吗？

对啊。宫女点头：琴雨公主是王后，今天选到的都作为国王的侧室，都册封为妃子。

我没有说话。眼前的一切变得格外恍惚。

你这么美丽。那宫女一脸的天真：如果去选，肯定选的上。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一步一步地，我都感觉我的心在滴血。

来到大殿，我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前。我看见了葵高高在上，下面伫立着一排排的女子。

葵目视前方，神情漠然。

旁边坐着老国王和胭脂。

丛竹不在。

每一个女子都抬起如花的脸庞望着葵，葵的眼神似乎有些专注，又似乎有些游离。

我没有看下去。我想我和葵的缘分已经到头了。

时光如啸啸的风残忍地从身边掠过，我就这样注视着天边的落日，泪水簌簌滑下。

自从来皇宫后，我发现我特别爱看夕阳。

夕阳西下，是一种绝望的美。

如同我此时的心境。

樱雪，我爱你，至死不渝。

这是葵曾经给过我的山盟海誓，如今一切都恍如隔世。曾经相爱的人，现在在哪里？

目睹一点一点跌进地平线的落日，我开始体会到绝望与无助的滋味。

渐渐地，我听到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但感觉是向我走来。

樱雪。

丛竹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当他站在我的面前时，我仰起满是泪痕的面庞看着他。

丛竹凝视着我，随后重重地叹息。

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什么？

哥哥选妃的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移视线，远眺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樱雪，不要难过。丛竹安慰：我会帮助你。

现在我只想让你送我回去。

你放弃了？

我失望了。我淡淡地说。

樱雪。哥哥曾告诉我，如果他拥有自由，那么他一定会带你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

我无力地笑了：天涯海角在哪里？

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其实它就在彼此的心里。丛竹温柔地说。

我永远都去不了。现在那个地方离我太遥远了。

不。葵的心对你而言，近在咫尺。

我摇头：从今开始，葵的心会被无数的女人填充，再也没有樱雪的位置。

樱雪，我说过，如果哥哥的诺言实现不了，那么我会替他实现。丛竹认真地看着我：愿意跟我走吗？

不。我只想回尼姑庵去，平静地过完下辈子。

丛竹不再作声，我看见他眼中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选妃依然在进行，并没有因为我的伤感而中断。丛竹也不愿送我回去。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竟成了皇宫内多余的人。没有人在乎我的想法，也没有人重视我的感受，我如同一个闯入者，闯进不属于我的地盘，然后被所有人隔离开来。

这种隔离意味着孤独。我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是孤独的。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随后就在寂静、冷清的尼姑庵里长大，身边也都是一群内心凄凉的女人。我从不知道什么叫热闹，什么叫喧嚣，只知道漫无边际的孤独。它使得我就像一只孤舟，在茫茫的大海中飘荡，不明方向，不知去路。

这种孤独对我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情感。然而如今的孤独，却令我倍感恐惧、绝望和窒息。

我开始在心里呼唤师傅，呼唤这个永远都不会伤害我的亲人。

我似乎已经忘了葵。

师傅曾说：忘了就好。

原来我和葵的爱情并不是天长地久，而是天和地的距离，无法穿越。

选妃的第三天，丛竹突然冲到房间来，把我拉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我惊慌地问。

丛竹没有回答，一脸的严肃。

我被他拉往大殿的方向，我不知道丛竹又会有什么新想法，我只清楚，越靠近大殿，我的心跳越急促，呼吸越困难。

当我和丛竹在大殿门前止步时，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

我看见了葵。我发现他的眼睛迅速闪过一丝光亮，可仅仅是一刹那。一刹那后，他毫无表情地望着我。

葵的冷漠让我再次震惊。我感觉这种冷漠就像一把刀子，直插进我的心脏，血淋淋地，仿佛樱花无情地坠落，摧毁了曾经的最美。

丛竹，你来干什么？一旁的胭脂大声质问。

丛竹没有理睬，而是将视线移向葵。

哥，樱雪来了。丛竹神色平静地说。

葵无语。表情依旧平淡如水。

我注视着眼前的葵，突然觉得格外陌生。这个给过我山盟海誓的男子，最后竟变得像烟雾一样虚幻、飘渺、不可捉摸。

天涯海角在哪里？我凄楚地笑了，泪水渗进我的嘴里。

哥，有选到中意的女子吗？

来人。一直沉默的老国王终于命令：将皇子和那位姑娘带下去。

几个士兵冲了上来。

父皇，樱雪的师傅说得对。你是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人。

老国王的脸色霎时变了。

丛竹接着说：只有冷酷无情的人，心里才会没有爱。所以你剥夺了葵的自由和幸福。

出去。老国王颤抖地指着丛竹。

父皇，你爱紫依吗？

丛竹。胭脂呵斥：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皇子拖出去。

士兵们纷纷拉住了丛竹。

放手。丛竹的眼光寒冷如冰。父皇，你爱紫依，就像葵爱樱雪。你已经失去了紫依，为什么还要残忍地将你的痛苦转嫁在哥哥的身上？为什么还要让哥哥走回你的老路？你也希望哥哥在白发苍苍的时候，生命里剩下的只是悔恨和回忆吗？

丛竹。葵终于开口：我告诉过你，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哥，我问你，你爱樱雪吗？

你管不着。葵冷冷地回答。

你不是说要带她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这辈子，就你们两人？

葵没有作声。

你忘了吗？

忘了。葵转过身，不让我们看见他的表情。

葵的这句“忘了”，彻底毁灭了我心里曾有过的憧憬。

原以为我和葵的相遇，是上苍安排的一个爱情童话，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一刻我才知道童话仿佛一个梦幻，在现实前只能被击落得支离破碎。或许最终我都不能逃出宿命的伤感，和葵在尼姑庵里那段甜蜜幸福的回忆，到头来竟成了这辈子无法触摸的疼痛。

师傅的预言是对的。她曾告诫我：樱雪，葵就要成为国王了。三宫六院，到时候他拥有的女人数不胜数。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如果你执意要跟他，那么最终你也只会是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渺小得如沧海一粟。

那时我不相信，因为我对我们的爱情充满了希望。

可事实证明师傅的话是正确的。她是过来人，早以将人世间的情爱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还一味地陷在飘渺的爱情里，深信鸣筝公主说的荆棘鸟的故事。

一场战争，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我和葵的爱情。

我想所谓的爱，所谓的海誓山盟，所谓的天长地久，只不过都是一缕轻烟，风一吹，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丛竹，你闹够了吗？老国王的面容十分冷峻。

哥，你变了。丛竹没有理会在场的人，视线也一直停留在葵的身上。

你不也变了吗？葵面向我们，轻描淡写地说。

是。我们都在改变，丛竹苦涩地笑了：变得都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彼此了。可——哥，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自己的改变。你——后悔吗？

葵突然望着我，眼神似乎有些空洞。

我的心随之一颤，莫名地紧张。

葵立即转移了视线。

我没有在葵的目光中捕捉到任何信息，只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陌生到让我不敢靠近。

哥，你后悔吗？丛竹再次问道。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哥，你后悔了，是吗？你这样对樱雪，我想你一定后悔了。

没有。葵迅速地回答，然后指着底下的女子：你、你、还有你，就选你们了。

那三名女子立即兴奋地尖叫起来。

叫声如同一把利剑，直插进我的心里。紧接着我感觉心脏像被分割成几瓣，疼痛不已。

丛竹，明天你就送樱雪出宫。葵轻轻地抛下了这句话，就转身离去。

顿时，我泪流满面。

我忘记了我是怎么回寝室的，一路上，我的脑子都昏昏沉沉。

当我躺在床上时，我觉得整个人都筋疲力尽，活像打了一场战。

我闭上双眼，但愿自己就这样沉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

樱雪。我的耳畔响起了丛竹的声音。

我勉强地睁开眼，看见丛竹跪在床前，一脸的伤感。

我挣扎着起来，和他四目相对时，我的泪再一次泛滥。

丛竹，赶紧送我回去。我要回去。我哭着请求。

别这样，好吗？

我要回去。我抓住丛竹的手臂，使劲喊：我要回去，你马上送我走。

丛竹无语，只是凝视着我，眼里写满了痛楚。

为什么不让我离开？我大声地问。

这是你的家。

不是。我摇头：我的家在溪心庵，那里才有我的亲人。

我和葵也是你的亲人。

你们不是。我用力推开丛竹，泪珠纷纷坠落。

我不是，那葵呢？

他更加不是我的亲人。

樱雪，你恨哥哥了？

没有。我哽咽地说：我谁也不恨。因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丛竹哈哈大笑。樱雪，我会让你和葵都幸福。你们一定会幸福……

我昏睡了一个下午，当清醒时，我看见有十几个宫女陆续地从门前经过。

她们手捧着折叠好的衣裳和首饰，个个笑得灿烂如花。

去哪？我问其中的一个宫女。

给刚选到的妃子送去。等选妃全部结束后，国王就要择时日册封她们。

说完，宫女就朝妃子所在的地方走去。

她们的房间离我的并不遥远。我走了十来步，就可以清楚地目睹那几个妃子活动的身影。

我见到她们正在宫女的服侍下兴高采烈地试穿衣服，然后花枝招展地伫立，如此的画面美不胜收。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寝室。

望着窗外的那座紫色宫殿，我突然想起了紫依。

我想她还是幸福的。能够将自己的名字印在老国王的心里，刻骨铭心，不曾暗淡。

而我，只是一个过客。匆匆地出现在葵的生命旅途里，不留痕迹，瞬间就消失。

傍晚时分，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冲出房间，我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离我不远处，就是今天葵选中的妃子所在的宫殿，着火了。熊熊的大火，不断地燃烧。

很快，火势就蔓延开来，整座宫殿在眨眼的工夫内迅速沉浸在火红色的海洋中。大片大片的火光与天边的晚霞相吻，一下子为原本黯淡的天空注入了新鲜与亮丽的光彩。那场面颇为壮观，更让人毛骨悚然。

在场的侍卫、宫女都争先恐后地提着一个个装满水的笨重木桶，奋力去浇灭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大火。

我不敢走上前，只站在不远处观望。

弥漫在空气中的呛人味道，令我有种压抑、窒息的感觉。

不久，我就看见一脸惊慌的葵匆匆跑来，然后他在边呵斥、边指挥在场的人。紧接着丛竹、胭脂和老国王也到了。

我想，这个骇人的情景，会是我和葵这辈子都不忍揭开的伤口。

时光似水，残忍地从我们身边流过。我感觉过了很长时间，火才被扑灭。

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被抬出来时，已面目全非，不堪目睹。

美丽的鲜花还来不及绽放就这样凋零、枯萎。

造物弄人。

或许这真的是命。

第二十三章

我听到胭脂尖叫了一声，显然是被她们吓住了。当她退开转身时，我和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樱雪，过来。胭脂在大声呼唤我。

我只好走了过去。

葵沉默着，但我看见他的脸色很苍白。眼里也聚集了无穷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这让我想起鸣筝公主死时，葵也是这副表情。

葵是不幸的，本该属于他的女子都消逝了，留下的只是遗憾与心碎。

只有我还健在。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不属于葵？

每个男人都注定有樱花般美丽的女子，在他生命里颓败、凋零、消失。

葵也是，他逃脱不了宿命的安排。

鸣筝公主和这三个还未册封的女子，最终也像樱花一样，伤感地坠落。

惟独我。

其实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樱花般那样，飘落在葵的生命里，这样他就会记住我了。

今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失火了？老国王问旁边的侍卫。

不太清楚。只知道火来得很意外。一个侍卫回答。

那人怎么不会跑出来啊？胭脂也质问道，烧成这样，吓死人了。

那个侍卫的回答让人震惊，他说：门被反锁了。

这就是说，老国王似乎难以置信：火不是意外的，而是人为的？

侍卫战战兢兢，不敢回应。

谁会如此灭绝人性？老国王的脸上写满了气愤。

我看见胭脂望着我，眼神锐利，仿佛刀一样。

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樱雪。胭脂开口了：有宫女看见你在下午时分来过，你走后没多久，就起火了。

什么意思？我十分诧异：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胭脂冷笑：还用问吗？葵选了那三个女子，你就心怀恨意，想把她们都粉身碎骨，是这样吧？

我无语。注视着胭脂，我发现她美丽的容颜下，依然包裹着那颗恶毒的心。

母后。丛竹说话了：请你不要胡乱猜测。

你还想包庇她？

我相信樱雪。况且今天我一直陪着她。

你陪着她？

对。直到樱雪因哥哥的事伤心过度，沉睡过去，我才离开。

那就对了。胭脂微笑：樱雪醒后没多久，宫殿就着火了。事实明摆着，葵，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是樱雪。丛竹逼视着胭脂，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母后，你在信口开河。

你还敢维护她？

那又怎样？

你和葵一定是被她施了法术。要不，怎会弄得这样神魂颠倒？

母后，不准你这样说。丛竹的神情格外坚定。

来人，把樱雪拉下去。胭脂命令。

等等。一直沉默的葵终于说道：在没有查清楚事件真相时，谁都没有资格怀疑任何人。母后。葵望着她：你也一样。

胭脂愤恨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抛下一句话：红颜祸水。

母后，你不要太过分了。丛竹立即回应。

看着丛竹的面容，我异常感动。我想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那么丛竹一定还会陪伴在我的身边。

至死不渝。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丛竹对我的这份情感。而我也承认我一直都看不透他。在他清澈似水的眼神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复杂。

即使这样，我始终坚信丛竹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而那个曾向我许诺永远的人，到最后竟轻描淡写地说：我忘了。

山盟海誓的承诺，只不过是一句美丽的谎言。

我注视着眼前的葵，觉得我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恍惚。仿佛是一个飘渺的梦幻。梦醒了，我却无路可走。

我问葵：你相信我是纵火的人吗？

葵轻轻地说：我说过，在没有查清楚事件真相时，谁都没有资格怀疑任何人。

我无以应答，只发现风飕飕地朝我吹来，我浑身都感到冰冷。

来人。葵的语气夹杂着悲伤：把她们抬下去，厚葬。

那碑文——一个仆人迟疑地问：怎么写？

不用写了。丛竹冷冷地说：她们死不足惜。

葵望着丛竹，眼底似乎有一抹思索的神色。

仆人听到葵没有作声，再次征求：国王，那是否照二皇子的——

不。葵打断：将她们都册封为妃子吧。

哥。丛竹迅速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望向葵：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不行？葵反问：我既然选了她们，就意味着我要册封她们。

照这么说，你既然给过樱雪承诺，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也要履行？

葵沉默了。

这种沉默让我觉得很难受。我对丛竹说：丛竹，不要再问了。

“就这样吧。”葵没有理会丛竹的问题，只向仆人交代厚葬的事。

葵。胭脂发话了：现在我虽然没资格怀疑樱雪，但不表示樱雪就平安无事了。

你想怎样？丛竹问。

把樱雪关起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胭脂微笑地说。

听到胭脂这么说，我也不由笑了，我想我的笑容应该是惨淡而凄楚的。师傅曾告诫我：走出这狭小的尼姑庵，你会看到外面广阔的天地。去了皇宫，你还能体会到人世间所谓的温情。

看着胭脂，我想这就是“温情”。

母后。丛竹神情自然：纵火的人不是樱雪，你知道是谁吗？

谁？

紫依的灵魂。

胭脂的笑容顿时凝滞了。

我看见她和老国王的脸色同时都变得异常可怕。

哈哈。丛竹大笑：紫依的魂魄一定在流离失所，她找不到属于她的地方，所以她回来了。

你在胡说八道。胭脂气愤地指责。

要不，宫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着火？

这是人为的。

人为的？对。丛竹笑了：是紫依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老国王的脸上聚集了忧伤，嘴唇在不断地发颤：这场大火……历历在目。……二十年前，紫依也是这样死的。

父皇，那你看见了她的尸体吗，她——

丛竹！胭脂迅速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国王悲伤地说：所有的人和物都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得灰飞烟灭，我甚至来不及看紫依最后一眼。

所以这么多年来紫依的灵魂一直在飘荡。丛竹说：因为她找不到心灵的归依。

不要说了——老国王制止：丛竹，你的话已拨乱了我平静的心弦。我已经老了，老得只剩下回忆，就让这回忆陪我安静地度过晚年吧。不要再为樱雪作无谓的辩解了。

辩解？父皇，这不是辩解。

丛竹！葵盯着他，一脸的严肃：你闹够了吗？下去！

丛竹沉默了，我看见他眼里有一丝不忍察觉的疼痛。

顿时我心如刀割。

我想如果我不曾出现在葵和丛竹的生命里，那么他们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很安静、很和平？

可我还是出现了，彻底扰乱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安静，也打破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和平。甚至我带来了灾难。鸣筝公主和两个士兵的死、战争的爆发、以及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都让我脱不了干系。

或许我真的像胭脂说的那样，红颜祸水。

所以我是一个有罪的人。

这注定我死后上不了天国，只能下地狱，接受肉体与心灵的百般摧残。

我就这样痛苦地思考着，周围的人都渐渐散去，没有人顾及我的感受。

特别是葵当着我的面宣布明天的选妃继续进行时，那一瞬间，我想我的感受在他的心里早就变得微不足道。那个眼里盛装忧伤的葵已消失在我的生命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得让我无法靠近的男子。

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

山盟海誓、天长地久、至死不渝，到头来只是昙花一现。绽放出刹那的美丽后，最终一切还是回归到了原来的位置。

当我来不及揣摩葵的表情时，他就走了，

凝视夜色中他寂寞的背影，我想从明天开始，葵再也不会寂寞了。有无数的女子开始填充他的心灵，他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了。

回房后，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许多来皇宫后的画面，一幅一幅，都让我潸然泪下。

我就这样流着泪到天明。

曙光射进窗台的时候，一切事物在我的眼前都变得格外朦胧。我勉强地睁开眼来，看见若大的太阳正挂在天边，金光耀眼。

朝阳是希望的象征，可沐浴在光芒中的我，希望在哪里？

我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醒来时，我才发觉我的脑海一片空白。顷刻间，疼痛便窜进头部，如同有东西在无情地撕扯。

房里没有一个宫女。

死一般的宁静。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任凭如水的时光从我身上流淌。

过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宫女走进我的房间。门口也没有侍卫在站岗。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头痛欲裂，身心疲惫。

无穷无尽的寂寞和忧伤弥漫在整个屋子。

我开始怀念师傅。我在心里说，师傅，我根本就不该与葵相识，不该爱上他，不该来皇宫，更不应该离开你。

诸多的不该都是一个个错误。无法挽回。

所以上天惩罚我了。

当我沉溺在自责中难以自拔时，门嘎吱一响，一个宫女走了进来。

樱雪姑娘。她瞪大眼睛，诧异地问：你还在睡啊？

我不舒服。我轻轻地说。

宫女迅速走到我的床边，认真地注视着我，然后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呀——她的手立即缩回：你烧得很厉害。

是啊。我叹气：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别这么说。我马上去帮你熬药。

谢谢你。我给了她一个无力的微笑。你们刚才去哪里了？

国王今天一早就开始选妃了，听说晚上有一个盛大的庆宴，我们都在忙着准备。

我的笑容蓦的凝固了。

尔后我听见外面有一个仆人在呼唤.

宫女应了一声，随即望向我，有些迟疑。

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我说：那你去忙吧，不要管我了。

樱雪姑娘，不如这样吧，我先去替你熬药，呆会你自己去厨房拿，好吗？

丛竹呢？

皇子也在大殿。他今天来不了。

好。我点头：我自己去拿。

过了许久，我挣扎着起床。一路摇晃地走向厨房。

踏进去的那一刻，我没料到另一个灾难接踵而来了。

喝完了那位好心的宫女熬制的药，我感觉好多了。

暮色四合时，皇宫顿时热闹起来。

我知道盛大的庆宴开始了。

葵一定选好了妃子。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面那不属于我的喧哗。

窗外的烟花放肆地盛开，五颜六色，交织出一个绚丽的世界。

我发现，我被遗忘了，彻底遗忘在一个寂静的角落里。

我第一次感到孤独，绝望的孤独。我想，与其这样被冷落、被疏忽、被遗忘，倒不如剪断青丝，皈依佛门，在尼姑庵里了此残生。

于是我在心底呼唤师傅：师傅，我要回到你的身边，一定要！

突然，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打破了这一片宁静。

我看见胭脂领着一群士兵直奔到我的床前。她的眼里写满了仇恨与愤怒。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紧接着，丛竹、葵和老国王纷纷赶到。

将樱雪抓起来。胭脂命令身边的侍卫。

你敢？丛竹立即挡在我的面前，保护我。

你们在干什么？我无力地问。

干什么？胭脂冷笑：没看出来，你还会装模作样。

“我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将视线移向葵：我已经睡了一整天。

葵的面容忽然抖动了一下，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忧伤。

我以为他会开口询问我，关心我，可是他没有，依旧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特别地害怕，它仿佛一堵厚厚的墙，屹立在彼此的心中，无情地隔开了我和葵。

胭脂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消灭了敌人，所以你睡得特别塌实，是吗？

我缓慢地起床，然后站在胭脂的面前：你在说什么？

胭脂的眼神十分冰冷：昨天你放火烧死了那三名还未来得及册封的女子，今天又毒死了刚选到的妃子。

我的意识顿时变得格外模糊：你说什么？

还不承认？话音刚落，我听见“啪”的一声，随即我的脸庞就疼痛万分。

母后，你竟然敢打樱雪？丛竹的眼中冒着火。

为什么不敢？

胭脂的这一巴掌彻底地将我打清醒了。霎时我明白了一个事实：今天选到的妃子又莫名其妙地死了。于是胭脂怀疑是我干的。

我望着胭脂，平静地说：你凭什么认为是我做的？

今天你是不是去了厨房？她问。

我点头：我身体不适，宫女帮我熬药，然后我自己去厨房拿。

去端药？胭脂哈哈大笑：是去下药吧？

“我没有。”我赶紧否认。

母后，你在诬蔑樱雪。丛竹说。

诬蔑？昨天我也在诬蔑她，结果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正是你们的纵容才造成了今天的悲剧。

我的心里一阵阵疼痛，有股哭的冲动。为逝去的无辜生命，也为我蒙上了不白之冤。

师傅曾向葵预测我的命运，她说：如果你带樱雪回皇宫，立她为妃，那么她肯定会避免不了宫内的勾心斗角。以她这样单纯的思想生活在宫里，也许最终会丧命。这不是危言耸听。”

现在我才明白这的确不是危言耸听。

葵还没有给我任何封号，在皇宫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然而我却不断地卷入一场又一场的风波，逃避不了宫内的黑暗斗争。我甚至连对手是谁，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只感觉这里的人在戴着面具虚伪地生活着。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温暖，我看不到，也体会不到。

我想再这样下去，或许我真的不能活着回尼姑庵。

师傅说：樱雪，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想起这句话时，我酝酿已久的眼泪顿时簌簌滑落。

来人。胭脂喝道，全然不顾在场的老国王和葵。“将樱雪拉下去，关在冷宫。”

士兵们一窝蜂地冲上来了。

我闭上眼睛，不愿看到这残忍的一幕。

可是我似乎没事，我感觉不到有人来抓我。

是梦境吧。

我睁开双眼，才发现这不是梦。

丛竹依然挡在我的面前，拿着剑，笔直地指向胭脂。


第二十四章

胭脂的眼里有说不出的惊讶：丛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丛竹冷冷地说。

你想杀了我？胭脂的眼角突然有眼泪渗出：就为了樱雪？

没错。丛竹点头。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哥哥最爱的人。

是吗？胭脂瞥了葵一眼：葵，你爱樱雪吗？

我望着葵，他的脸上写满了冷漠。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已经习惯了，准确地说，我已麻木了。

胭脂。一直沉默的老国王开口了：你管得太多了。

后宫的事是由我负责的。胭脂一本正经地说：这两天连续出人命，皇宫内传得沸沸扬扬。国王，你说，我能置之不理吗？说完，她将视线移向我：我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的。

“葵说过，在没有查清楚事件真相时，谁都没有资格怀疑任何人。”

事情已水落石出了。胭脂说：昨天傍晚，樱雪经过宫殿，结果没多久宫殿就着火了。今天她又去了厨房，结果那几个刚选到的妃子在庆宴上，吃着吃着就死了。御医检查后，说是中毒身亡。这两个结果，难道都是意外，都是巧合吗？

听完胭脂合理的解释，我无从辩解。

我突然想起了师傅曾问过我：想当王后吗，做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女人？

我说：不想。我只想和所爱的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师傅笑了：即使你想，也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你太单纯，缺少了手腕和心计。

什么是手腕和心计？

师傅又笑了：那是侵噬心灵的毒药。

看着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我终于明白了师傅的这番话。

我想在这毒药面前，真正无力反抗的人是我。

“所以，事实是最好的证据。”胭脂继续说。然后她目视丛竹，眼神像刀一样尖锐：还不拿开你的剑？

母后，请不要逼我。丛竹十分坚定。

胭脂的眼里顿时流露出哀怨的神色：丛竹，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她指着侍卫，大声命令：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樱雪押下去？

两个士兵先冲了上来，丛竹手中的利剑依然没有放下，眼看剑就要穿过他们的胸膛，葵突然推开了他们，站立在了丛竹的面前。

啊。我惊诧而恐慌地叫出声来：丛竹，不要。

锋利的剑在瞬间停止了前进，丛竹的眼里隐藏着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哥——

葵——老国王也喊着葵的名字，一脸的苍白。

我看见葵坚实、宽广的胸膛上，有血在慢慢地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的眼睛变得格外疼痛，心在那一刻快要窒息了。

咣当一声，丛竹手中的剑立即坠落在地。

葵——那一刹那，我的脑海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只下意识地奔了过去，抱着葵，失声痛哭。

我的眼泪溅湿了他的衣裳。可我觉得那不是泪水，而是我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我发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葵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他那紧张而急促地呼吸声。

霎时，我格外恍惚。时光迅速倒流，我仿佛回到了曾经刻在我记忆中，无法磨灭的那一幕。

葵对我说：樱雪，我能抱抱你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

闻着葵身上散发的气息，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自从我来皇宫，葵对我冷淡后，我就以为自己的情感彻底麻木和绝望了。但当我紧紧地依靠在葵的怀里，感觉他的心跳时，我才意识到，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葵，没有忘记这个可以让我付出一生的时间去等待，去呵护，去深爱的男子。

葵。我在他耳畔轻轻地说：我爱你，至死不渝。

葵依旧沉默，随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滑落。

来人。老国王声嘶力竭：快叫御医来。

葵躺在我的脚底下，脸无血色，可是却有无数的泪痕。

我呆住了。

十几个士兵纷纷将他抬出了房间。

哥。丛竹的声音划破了在场人的耳膜，面容也充满了痛苦。然后，他冲了出去。

老国王也走了。

只剩下我、胭脂和几个侍卫。

哈哈。胭脂突然笑了，笑容诡异：把樱雪关在冷宫里。

胭脂把我关进了冷宫。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冷宫。只模糊地知道这是被国王遗弃的妃子所在的地方。

今天当我踏进之后，我才明白冷宫比我想象得还要悲凉和可怕。

爬满青苔的墙壁、挂满蛛网的房间、陈旧破败的摆设、四角的天空、昏暗的光线、寂静的风，这一切，都沾染着凄凉的气息，闻着它，我感觉忧伤像一片片的樱花，放肆地飘落。存留在我心中那个美丽的梦境，也被眼前的情景摧毁地支离破碎。

这里没有年轻的宫女与侍卫，只有老态龙钟、瘦骨嶙峋的仆人。

她们看见我进来了，都用诧异的眼光打量我。

我也心惊胆战地望着她们。这些人的脸上都布满了一条条的沟壑，枯皮似的手如同树枝。在她们身上，我看到了时光的无情与残忍。

这是一群可怜的人。终生就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冷宫，与世隔绝。

冷宫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群古怪的人和无边无际的寂寞、冷清。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沦落到这一地步。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这天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我也没有和一个人说过话。只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流着泪想葵。

黑暗包围了我，我沉溺着不愿起来。满脑子都是葵缓缓倒下的那一幕。滴落在地的鲜血、惨白的脸色、无数的泪痕，这些画面，让我的眼睛在黑暗中都有种疼痛万分的感觉。

那一晚，我彻底失眠了。以不变的姿势蜷缩着，哭泣着。我觉得自己好压抑、好绝望，只想流泪。流尽了一生的眼泪，我想我就不会痛苦了。

天明时，一个老仆人走了进来。

看见我时，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难过。

你整晚都没睡？她问。声音苍老。

我抬头注视着她，轻声地说：是。

哎。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刚来这里都会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我沉默着。

你是被新国王遗弃的妃子吧？她又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转移了话题：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老仆人的表情很伤感：我们都是随主子来的。主子被国王打进了冷宫，我们也跟着遭了殃。

住了多久？

年轻的时候就来了。

再也没有出去过？

她摇头：没有。

看着她眼角旁堆积的皱纹，我觉得很难过。有些女人，注定一辈子平庸和凄凉，例如她。有些女人，注定一辈子高贵和辉煌，例如胭脂。而造就了女人的不同命运，恰恰是这些男人。我呢，哪一个男人会改变我的命运？是葵吗？

葵，你还爱我吗？

想到这，我的泪又一颗一颗地坠落。流了一晚，我的眼泪始终没有流尽。我知道，我眼睛里藏着的是一个满溢着泪水与忧伤的海洋。或许直到我老了，我死了，这个海洋才会彻底枯竭。

这个仆人看见我在落泪，就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国王一旦回心转意，想起了你，就会把你接出去的。这种情况还是有的。像二十年前的紫依王后——

紫依王后？我一惊，打断。

是啊。她的面容充满忧伤：当初紫依王后也是像你这样被打进冷宫来的。她是一个善良可亲的王后，我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会惨遭劫运，况且国王那么爱她。当年众所周知紫依王后是国王最宠爱的女人。

那紫依王后在这里住了多久？

哎，她也是个薄命的人。来了一个月后就死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只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老仆人继续回忆：紫依王后来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蜷缩在一个角落，不作声。慢慢地她就习惯了，准确地说是心死了。她认为国王不再爱她，不再需要她了。她还说自己进了冷宫后就永无翻身之日。所以她彻底绝望了。

二十多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很清楚？我问。

只是紫依王后的事让我刻骨铭心。老仆人解释：她善待我们这些下人，在她的脸上我们可以看到她温暖的笑容。可——老仆人叹息：一个月后，她就被火烧死了。

据说是意外，对吗？

老仆人伤心地点头：那晚，紫依王后刚生下一对孪生子——

什么？我感到特别讶然：她有儿子？

是一对孪生子。

结果呢？

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听到她这么说，我有一股锥心的痛。紫依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她只是平凡普通的女子，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皇宫有什么好，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它吞噬了我们的自由、希望和快乐，更侵蚀了我们的灵魂。弄得每个人都行尸走肉地生活着，失去了对未来的憧憬。我想，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夺去了紫依的生命，如果她还活着，她也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火被扑灭的第二天，国王就来了。”老仆人说：他准备接紫依王后出冷宫。可没想到，迟了一步，就阴阳相隔了。

那一瞬间，我的耳畔响起了老国王那苍凉的声音：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全部的幸福远离了我。我的生命里剩下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懊悔和永不停歇的怀念。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每一天我都抬头仰望那昏暗的天空，再也没有大片大片的云朵飘过我的头顶，只有盘踞在树上的乌鸦偶尔挫身掠过，发出嘶哑凄厉的叫声。

没有人来冷宫看我。丛竹也没有。

我想他此时应该守在葵的床前，等待葵的苏醒。

对，一定是这样。葵一定会醒过来。

每当葵在我的怀里缓缓滑落的那一幕撕扯我的脑海时，我总会下意识地迫使自己忘记。我在压抑内心的恐惧，我怕葵突然离开了我，就像鸣筝公主那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让我惊慌失措。

我不能失去葵，他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如果眷恋没有了，我还有勇气活下去吗？

我不想重复老国王的命运，不想自己的生命里只剩下回忆与怀念。

夜晚黑暗降临时，我抱着膝蜷缩在角落里，总听见内心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葵，我想你。

时光呼啸而过，带来了绝望的气息。我数着日子，发现来皇宫已将近一个月了。

一个月，是师傅给我的期限。她叮嘱：樱雪，一定要回来。我不能失去你。

想起师傅，顿时我潸然泪下。

冷宫的夜，如坟墓般寂静。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在我心里掀起阵阵波澜。

然而这一夜，我却分明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朝我走来。

是丛竹吗？我欣喜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月光仿佛破碎的水银，散落一地。一个黑色的剪影在散落的水银中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来，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樱雪。

我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让我突然有种哭泣般的幸福。

是葵，这个让我愿意为他流尽所有泪的男子。

走。他拉起了我的手，只说了这一个字。

去哪？

我现在送你出皇宫。他简短地回答。

你的伤好了吗？没事了吧？

葵摇了摇头：丛竹的剑插得并不深。

我欣慰地笑了，微笑中溅起无数的泪花。

另一扇门嘎吱地响了，那位老仆人蹒跚地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们时，眼里写满了惊奇。

我赶紧奔了过去，说道：婆婆，谢谢你。

她笑了，苍老的面容堆积了一条条沟壑：我说过，国王一旦想起了你，就会把你接出去的。

我点头：终有一天，你们一定会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

葵拉着我飞快地走出了冷宫。

一辆马车已安放在门口，葵望着我，温柔地说：上车吧。天亮时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师傅了。

我迟疑着，不明白葵为什么突然让我离开皇宫。

快走。他催促道。

那丛竹知道吗？我低声地问。

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樱雪，你喜欢丛竹吗？

我一怔，随即注视着葵，他的表情很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看着他脸上的这种神情，我觉得很难过。其实我宁愿他是在对我说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到头来还要怀疑我的爱？

我笑了，笑得凄楚而惨烈。

葵见我没有做声，就说：可我知道，丛竹喜欢你。

我的心猛然一颤，随即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丛竹说过，这辈子你是他最爱的人。他说哥哥喜欢的他也喜欢，仅此而已。

葵的眼里盛装着无法掩饰的伤痛：樱雪，你知道吗？丛竹对你的感情是心底里最深沉的爱。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会为了一个人而这样义无反顾。

葵。我纠正道：丛竹是为了你而义无反顾。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因为你。

葵叹息，然后眼泪无声地划落。

过了许久，葵才说：樱雪，你走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格外酸楚。

再见了，葵。我朝他挥了挥手。

即将踏上马车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一定要问葵，不然我会走得不甘心，不塌实。

葵，你曾对我说过要带我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这辈子，就我们两人。你——我问：真的忘了？

葵没有说话，只低下了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那年轻而俊美的脸庞。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等待着答案。可迟迟地，寂静像一张网，罩住了我们。

我失望了。然后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有一把把锋利的刀划过，紧接着就袭来了一阵阵锐痛。

我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葵冲到了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头看着他，他也凝视着我，眼里写满了无限的深情。

葵。我惊讶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慢慢地靠近我，然后将我拥进了他的怀里。

随后，我就听见了他的哭泣声。

我的头埋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泪珠也不知不觉地坠落。

对不起。葵柔声地说：我爱你。

那一刻，世间万物似乎停止了转动，周围变得异常安静。我感觉我又触摸到了梦境般的幸福。

如果这个梦一直做下去，没有醒来的那天，那该有多好。

可当葵轻轻推开我，脸上现出忧伤的笑容时，我就知道梦境始终是虚幻的，我应该学会清醒。

我明白葵的意思。于是我点头说：好。

这次的分开是不是意味着永别？我还能见到葵，见到这个我此生最爱的人吗？

我不知道答案，只觉得未来是那么不可触摸。

我仰望苍穹，眼泪却无法抑制地簌簌落下。

葵，我走了。

我朝马车走去。

樱雪。突然一声急促却凄厉的叫喊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传到了我的耳膜。

我和葵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丛竹匆匆地跑来，然后站立在马车前，横着剑挡住了马前进的方向。

丛竹，走开。葵一脸的严肃。

哥，你不能让樱雪走。

丛竹。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师傅，一个月后就要让我回去吗？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所以我必须走。

樱雪。丛竹的眼里闪过一丝哀痛：我从来都不想实现这个所谓的承诺。

你？我惊讶地问：为什么？

你是凡尘中人，自然应该属于这个尘世。

既然你不想实现，那当初为何欺骗我的师傅？我气愤地指责。

樱雪，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哥哥，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丛竹微笑：我根本都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樱雪，过来。葵拉着我，迅速地让我踏上马车。

丛竹冲了上来，赶紧抓住我的另一只手。他握得很紧，顿时我觉得疼痛不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葵问。

哥，樱雪必须留下。我要让你们在一起。

那琴雨呢？葵望着丛竹，伤感地说。

她？丛竹哈哈大笑：我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纵火的人是你吧？

丛竹的笑容蓦的消失，然后淡然地说：没错，是我放火烧死她们的。

我望着眼前的丛竹，诧异地说不出话来，我不敢相信他就是老国王所说的灭绝人性的人。

我早就猜到是你了。葵注视着丛竹，目光寒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大声地问道。

我要杀死所有破坏你们幸福的人。

药也是你下的吧？

丛竹摇头：那几个妃子不是我毒死的。我是想过要弄死她们，可没料到，竟被人抢先了。

是谁？

还用问吗？丛竹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

是——我下意识地联想到了：你们的母后。

我的话刚说完，葵和丛竹立即就沉默了。

我困惑了，不明白胭脂为什么要这么做，葵是她的儿子啊。而那几个妃子，是葵的人。她怎么忍心毒死自己儿子的人？

太不可思议了。我发现这个皇宫隐藏了太多的秘密。

所以——丛竹开口：樱雪不能走。不然我会继续杀了那些不属于哥哥的女子。哥。丛竹望向葵：你选一个，我就杀一个，杀到你害怕为止。

我没想到我的弟弟会如此残忍。

哈哈。丛竹笑了：哥，你只要知道我是爱你的，就行了。其它事，你无须理会。

那你也会杀了琴雨？

为了你，我可以这么做。

不。葵极力劝阻：你不能杀了她，否则星坠会——

丛竹打断：如果是那样，我也会杀了星坠。

你——葵的眼里霎时弥漫了无穷无尽地哀伤：是我的弟弟吗？

哥，你可以有另一种选择。这样他们就不用死了。

什么选择？

把皇位让给我。现在就和樱雪马上离开。

葵的表情有一瞬间地晃动：你——说的是真的吗？

丛竹的眼神依旧单纯，清澈似水：是真的。

好，我可以将皇位让给你。葵低声缓慢地说。

那你们两个现在就一起离开。丛竹松开了我的手：去寻找你们的天涯海角，直到天荒地老，不要回来了。

丛竹，你在开玩笑吧？我疑惑地问。

不，我是认真的。你们走吧，后面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琴雨怎么办？

星坠要神圣王国的国王娶他的妹妹，这样他才肯停止战争。哥，只要你不是国王，那琴雨的事就与你毫无相关。

丛竹，你的意思是你会娶琴雨？

不可以吗？丛竹笑了，笑得格外模糊。

可——葵有些迟疑：你根本都不爱她。

哈哈。丛竹望着我们，眼里写满了笑意：无所谓。到时候我当了国王，拥有的妃子自然数不胜数。况且爱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听到丛竹这么说，我的心里感到莫名地寒冷，犹如冰雪覆盖。

我看了看身边的葵，他沉默了，眼中的光芒在一点一滴地消散，忧伤随即铺天盖地的袭来。

许久他才幽幽地说：丛竹，长大了有什么好？

丛竹笑了，笑靥明亮而单纯：哥，如果不长大，那樱雪就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了。所以你应该感激上苍，它送了一件珍贵的礼物给你。

可我也失去了我最爱的弟弟。

哥，你并没有失去我。我还是小时候那个让你心疼的丛竹。

一切都恍如隔世。一朵凄楚的笑容绽放在葵的嘴边：丛竹，其实时光才是最残忍的。它碾过我们的身体，将我们成长的痕迹磨灭得一干二净；又狠狠地卷走了我们曾经拥有的回忆，而残留的，只是无穷无尽地伤感和绝望。丛竹，我们都回不去了。

哥……

杀了这么多人，你快乐吗？葵突然这样问道。

什么是快乐？丛竹注视着葵，眼神安静而温柔：哥，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快乐。我要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

你答应我——葵也凝视着丛竹，神情相当认真：做一个好国王，善待你的臣民，善待你身边的人。

哥，就这么放不下吗？

葵点头：我的身上肩负着责任，它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我身心疲惫。

哥，是时候放手了。

好。葵牵着我的手，说：樱雪，我们一起走。

葵。我担忧地问：你考虑清楚了吗？要不要向你的父皇禀告？

不用了。丛竹解释：倘若父皇知道了，哥哥肯定走不了。

樱雪，走。葵突然变得异常坚决。

我犹豫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葵会和我一起离开皇宫，我一直以为这辈子我和葵都不可能相约未来，不可能真正触摸到那个美丽的梦境。可当葵握着我的手，坚定地说：樱雪，我们一起走，面对这猛然降临的幸福，我竟有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我望了望葵，他的表情平淡如水，不掺杂任何喜悦的成分，我想或许这个幸福让我和葵等待得太漫长，所以我们都已经麻木了。

马车启程了，丛竹的身影伫立在茫茫的夜色中，格外寂寞。目视着他一点一点地变小，霎时我泪流满面。

马车飞快地奔驰，卷起了无数的尘埃。

葵问我：想去哪？

我说：我必须回去见师傅一面，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好。葵点头，然后他望着我，忧郁的眼神变得非常专注：樱雪，除了你，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后悔吗？

我说过，对于既定的事实，我不会后悔。

葵，对不起，我让你失去了太多。两颗晶莹的泪珠攸然滑下，尔后我感觉自己的体内有一股锥心的痛。

不要哭。葵抚摩着我的脸庞，轻轻拭去了我的眼泪：樱雪，我告诉你，失去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得到的才是我在乎的。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为我落泪，我们要幸福地在一起，就这样牵着手不放，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好吗？

什么是天荒地老？我哽咽地问。

在皇宫的时候，我曾对我们的爱情产生过动摇，甚至是绝望。我想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山盟海誓、天长地久、至死不渝，到头来只是昙花一现。绽放出刹那的美丽后，最终一切还是回归到了原来的位置。

可是如今葵又在我的耳畔说起这句我已淡忘的誓言，我应该相信吗？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我的心已经开始苍老，我再也无法承受过多的痛楚。于是我对葵说：其实我很害怕你忘记了我们的承诺。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它一直刻在我的内心深处，沧海桑田，至死不渝。葵抱着我：曾经相爱的人，不要让它在散落天涯了。我爱你，过去，现在，永远……


第二十六章

我的泪早已不知不觉地泛滥。

天蒙蒙亮，马车就到了尼姑庵。

我终于回来了。

一幅幅熟悉的画面铺展在我的眼前，久违的气息让我找回了遗失的岁月，这是我的家啊。我在梦境中曾无数次地想起了它，每当我挣扎着醒来的时候，我都会潸然泪下。

现在，它真实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然而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像小孩般哭泣了起来。

进去吧。葵在我的身后说。

好。我点了点头。

正准备敲门时，门突然开了。

我看见了我日思夜想的师傅。

师傅。我欣喜地呼唤。

不待师傅反应过来，我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着她，大声地哭喊。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耳边响起了师傅哽咽的声音。

师傅，我很想念你。你还好吗？

师傅没有回答，可是我的脖子有一阵阵滚烫的液体滑落。

过了许久，师傅才说：回来就好。

看着师傅慈祥的面容，我觉得特别地伤感。一个月不见，师傅似乎苍老了许多，时光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脸庞上又划过几道痕迹。

葵走上前，轻轻地叫道：静安师傅。

师傅抬起头，看到了葵，然后她的语气充满了惊讶：国王，你怎么来了？

葵淡淡一笑：静安师傅，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称呼我为国王了。我已经将皇位让给了我的弟弟。

什么？师傅不相信地看着我们：真的吗？

是的。我说：葵为了我，已经放弃了皇位。

我还为了自己。葵补充：其实我早已对我的生活厌倦了。

这么说，你们要在一起？师傅的眼里迅速弥漫了忧伤。

对，从今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樱雪了。

师傅望着我，颤抖地问：你要跟葵走？

我顿时失声痛哭：师傅，对不起。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师傅突然冷冷地说。

师傅，我——

不要责怪樱雪。葵挡在了我的面前：是我坚决要跟樱雪走的。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回来见你一面，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师傅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哀伤。

师傅曾说过：这辈子我们要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我也答应了。可是到最后我却背信弃义，狠心抛下师傅一人，和葵远走高飞，去寻找我们的天涯海角。而只留下师傅一人在尼姑庵里过着内心孤独与凄凉的生活。到她年老的时候，只有她一人绝望地等待着圆寂，我却散落在天涯，不曾陪伴。

说好不分离，然而现在我竟然告诉师傅，我要走了。

我还来不及报答我的恩人。

想到这里，我看着师傅。她的脸上还有泪水未干的痕迹，像樱花颓败、凋零，在我的心里飘出一大片一大片的伤感。

葵。师傅开口了：你的父皇同意了吗？

他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们是逃出来的？师傅一脸的诧异。

对。

你能料到后果吗？

葵沉重地叹息：我已经感到疲惫了。现在我只想卸下所有的责任，过我真正想过的生活。

你不是一直说你没得选择吗？

可这次我必须选择。

为什么？师傅追问：因为樱雪？还是因为你？或是其他？

都有。

你甘心将皇位让给你的弟弟？

失去了皇位，意味着我拥有了自由和爱情。我心甘情愿。

好，我答应。师傅的眼里不知在何时又噙满了泪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师傅。我哭着喊道。

葵，赶紧带着樱雪走。不然你的父皇不会善罢甘休。

不，迟些好吗？我阻止：师傅，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葵也点头：静安师傅，让樱雪再陪伴你一些时候吧。

师傅抚摩着我的长发：我就知道，这个小小的尼姑庵不能囚禁你。樱雪，你应该是自由的。

这一晚，我和师傅详聊了很长时间。我把我在皇宫的遭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丛竹、胭脂、老国王还有紫依。

师傅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我倾诉。

他好吗？师傅突然冒出了一句。

谁啊？

葵的父皇。师傅的表情格外平静。

不好。

为什么？

我想起了老国王那苍老的面容和眼里无法抹去的忧伤，于是我说：他很可怜，是一个寂寞的老人。

怎么会寂寞呢？他身边不是有妃子吗？

可那都不是他的最爱。

师傅望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叹息，语气不由地揉进了许多伤感：老国王说，紫依是他这辈子的至爱，然而一场大火让紫依彻底地消失了，从此阴阳相隔。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全部的幸福都远离了他。他的生命里剩下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懊悔和永不停歇的怀念。

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看见她的眼里有泪光在闪烁。

师傅。我轻声喊道。

为什么会有大火？国王知道吗？

他说是一场意外。

师傅没有说话，眼神突然变得恍惚而迷离。我想，她一定是在惋惜无辜生命的逝去。其实我和师傅一样，每当知道有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这个尘世时，我们的心里都会有说不出的疼痛和震撼。

因为他们的消逝，让整个世界变得空荡。

虽然师傅和紫依素未谋面，虽然紫依犹如一颗璀璨的流星匆匆划过夜空，陨落得不留痕迹，但我猜，此时她一定是在善良的师傅心里留下了一道道裂缝。

樱雪。师傅问我：你有安慰国王吗？叫他忘了紫依？

紫依是他今生惟一的牵挂，怎么可能忘得了？

一个生命的消失，不应该成为另一个生命的阴影与枷锁。有些东西，注定是要烟消云散的。所以还是忘了好。师傅幽幽地说，眼里有难以掩饰的落寞。

“虽然忘了好，但还是忘不了。”我想起与葵相见的第一眼后，我便下定决心要忘记他。可是无论如何挣扎，葵的面容就是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师傅，倘若有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那么你能轻易拔掉吗？”

师傅忧伤的表情在晶莹剔透的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我曾以为不能。其实狠下心来可以做到。就像我强迫自己忘了死去的儿子。结果在某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儿子的身影果然就消失在我的脑海里了，从此不再出现。我想我已经用我的眼泪埋葬了所有的回忆。

夜晚的尼姑庵格外冷清、空旷，我能倾听到师傅心里哭泣的声音。

师傅，可是老国王做不到。为此他还特意修了一座紫色的宫殿纪念死去的紫依。然后几乎每晚都会去那凭吊她。

师傅的脸色突然变了，血色尽消，仿佛一张白纸。

师傅，你怎么了？我赶紧问道。

师傅轻轻地摇头，然后缓缓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第二天，我就听说师傅病了，而且病得相当厉害。

在我的印象中，师傅很少犯过病。只有一次，那就是葵最初来尼姑庵参拜的时候。那时师傅也是莫名其妙地生病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能起来，不能进食。

可我感觉师傅这回的病情要严重得多。

见到师傅后，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甚至我都不敢目睹师傅此时的容颜。仅一晚的时间，师傅就像受了强烈的打击，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睛失去了光芒，变得黯淡、空洞，瘦削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

我跪在床前，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师太们都说，师傅是因为舍不得我走，才会病成这样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是一个罪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

然而师傅却安慰我：樱雪，不关你的事。赶快和葵一起离开吧。

我抱着师傅痛哭，发现她比以前消瘦了，也已经老了。

时光呼啸而去，带走了她绝美的容颜和倾国倾城的微笑。我一直都在猜想，师傅年轻的时候，应该像胭脂那样，华丽而高贵，或许比胭脂更胜一筹。

可有些女人注定一辈子凄凉，就像师傅。

虽然师傅从不向我透露她的故事，但我知道，她的内心埋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师傅病得不轻，我无法抛下她，与葵一起离开。

葵也明白。他说：等静安师傅康复了，我们再做打算。

但我没想到，我们竟然等不到那一天。

三天后，老国王、丛竹和月落帝国国王星坠同时来到了尼姑庵。

当英气逼人的星坠穿着一身白色的披风，站在我和葵的面前时，我突然恍惚了。

他有着与葵一样挺拔的身材，笔直的眉毛下，也有一对黑而亮的眼眸。嘴角抿着，不苟言笑，一脸的冷峻。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我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神情很像一个人，似乎像葵。但我又说不准，只觉得他美得精致，是造物主用心捏造的一个宠儿。

星坠的出现，使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冷凝起来，让人窒息。

我也随之感到恐慌，我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

葵，好久不见了。星坠注视着葵，目光寒冷如冰。

葵没有说话，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哥，你们为什么还不走？丛竹走到了葵的面前，责备道。

葵回头望着我，神色十分平静：樱雪，其实有许多事情上苍都在冥冥中安排好了。

我无语，葵眼中的忧郁让我心如刀割。

废话少说，葵，你到底想怎样？星坠质问。

我已经将皇位让给了我的弟弟。现在丛竹才是神圣王国真正的——。

乱来！老国王突然站了出来，声嘶力竭地打断：没经过我的批准，你竟然擅自将皇位给了丛竹。葵，你太儿戏，太让我失望了。

父皇，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儿子吗？丛竹脸上写满了怒容。

葵是长子，是你的哥哥，理所当然要继承皇位！

可哥哥根本都不想当国王。

他没得选择。

有。皇位给了我，哥哥就自由了。

丛竹，不要做梦了。我不会将位子传给你的。老国王的表情格外严肃。

为什么？父皇，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你不配做神圣王国的国王。

丛竹不作声了，我看见他的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有说不出的可怕。

我不清楚老国王为什么不喜欢丛竹，只意识到他们这一家子很奇怪。葵得不到母后胭脂的宠爱，而丛竹又不能讨父皇的欢心。

这里面似乎隐藏着一个谜，除了他们，无人知晓。

然而，葵从来都不在我的面前说起他的母后，这仿佛是他心中不可触摸的伤痛。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因为我不忍揭开他的伤口。

哈哈。星坠仰面而笑，绽放的笑容如盛开的樱花，美轮美奂：你们父子的戏演得太逼真了。

你说什么？丛竹的语气相当尖锐。

星坠收起笑容：不要在我跟前耍把戏，我告诉你们，只要神圣王国敢轻易悔婚，我们两国的战争必定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葵——星坠将视线移向他：你真的不打算娶琴雨吗？

不待葵回答，丛竹就冲口而出：我娶。

你？星坠一字一顿地问：是国王吗？

丛竹瞥了一眼老国王，沉默了。

葵，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娶了你的妹妹，你就同意停止战争。葵轻轻地说。

结果我停止了，而你——星坠冷笑：现在想反悔吗？

星坠，不要逼我的哥哥。丛竹突然拔出佩带在腰间的剑，指向星坠的咽喉：我只要前进一步，你就必死无疑。

气氛霎时变得非常紧张，我和葵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不要。

葵还说：丛竹，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吗？

哥，丛竹将目光转向葵：原谅我。

就在这时，我看见星坠赶紧退后了一步，随即也拔了一把利剑出来，同时指向丛竹。

两人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空气里充满了杀机。

丛竹，你胆子够大的。星坠的眼神锐利得如同他手上的剑。

大不了同归于尽。丛竹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好啊，我可以成全你。不过，有你的哥哥和父皇作陪葬，我死得心甘情愿。

你说什么？

只要我倒下了，我的士兵势必会为我报仇。到时候看你的哥哥和父皇怎么逃。

丛竹，放下剑吧。葵在一旁劝道，眼里隐藏着泪光：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老国王的面容随之抖动了一下，可是没有说话。

哥，对不起了。

说完，丛竹的剑正准备迅速插向星坠，但在瞬间就莫名停止了。

我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就响起了葵绝望的呐喊：不要。

随后我听见身体破裂的声音，然后就看到晶莹的血液汹涌而出，顿时像樱花伤逝，残忍地飘零，一片又一片的花瓣铺满地上。

只见有两把冰冷的利剑同时插向了丛竹温暖的胸膛，前面一把是星坠的，后面一把——竟然是老国王的。

我的眼睛格外刺痛，眼前的红色花瓣在放肆地飘扬。顿时我觉得身体像被抽空似的，整个人都软弱无力。

老国王抽出了剑，剑上沾满了耀眼的花瓣。

丛竹缓缓地向后仰倒，沉浸在一片血泊中，他洁白无暇的衣裳立即被染得通亮。

丛竹。葵抱着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父皇。丛竹哀怨地看着老国王，声音渐渐微弱：你——好——

还未说完，丛竹就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他的眼角有两颗透明的泪珠在无声划落。


第二十七章

丛竹沉沉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有许多人都断言，他捱不到明天了。

不，我不相信。葵痛苦地摇头。可是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绝望。或许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葵害怕了。

我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

丛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唇发白，胸膛裂开的地方已经止血了，但脉搏依旧很微弱。

丛竹。我轻声呼唤，泪珠却不禁簌簌滑落。

师太，有什么办法吗？我哽咽地问。

师太叹息：哎，节哀顺变吧。

我一怔，脑海顿时感到一片空白。许久，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突然想起了师傅。

对，师傅一定有办法。

十六年前，我也是像此时的丛竹一样奄奄一息，所有的人都对我产生了绝望，只有师傅， 用她的信念和关爱让我苏醒过来，因此我才能走到今天。

相信此刻，师傅同样可以做到。

我拭去眼泪，走出了房间。

老国王站在门前，脸上挂满了愁云。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叫住了我。

去哪？

我注视着他，没有回答。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背后给丛竹致命的一剑。丛竹是他的亲生儿子啊，他怎么下得了手？

如果——我开口问道：丛竹死了，你会伤心吗？

老国王淡淡一笑：其实丛竹早就该死了。

我的心攸然一惊，诧异地看着他。

老国王缓缓地说：自从他杀了鸣筝，挑起战争后，他犯下的罪孽就不可饶恕了。不仅如此，丛竹还毁了葵的幸福。

不。我为丛竹辩解：他没有。一直以来，葵都是他的最爱。为了葵，他才造就了一颗最残忍的心。

这是借口，我不会相信。

可它的确是事实。

我所知道的事实就是丛竹放火烧死和下药毒死了葵刚选到的妃子。他这么做，无非要彻底摧毁我为葵辛苦筑建的幸福。

药不是丛竹下的。我赶紧解释。

你说什么？老国王睁大眼睛看着我。

丛竹没有下药。我的语气十分平静。

你知道？

他亲口说的。

樱雪。老国王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忧伤的笑容：看来你很相信丛竹。

“是的，我相信他。”发生了这么多事，特别是在皇宫的那段日子，丛竹一直陪伴在我的左右，给我最大的呵护。我想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那么丛竹一定还会陪伴在我的身边。

至死不渝。

而且我始终坚信丛竹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所以我也相信他说的话。

不是丛竹，那是谁？老国王盯着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他的目光让我迟疑了，我不敢将胭脂说出来。我想起了葵和丛竹当初的沉默。一旦我披露了胭脂的罪行，或许皇宫就会掀起惊涛骇浪。于是我轻轻地说：国王，你了解身边的人吗？

你指谁？

比方丛竹，比方——胭脂？

老国王的神情骤然黯淡：不了解。和他们生活了那么多年，我总觉得他们是陌生人。

那葵呢？

葵是我最爱的儿子。在他的身上，我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所以你不喜欢丛竹？甚至将剑插进他的胸膛时，你都不会感到心疼？

老国王不作声了，眼中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丛竹——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会死吗？

我摇头：不会，只要师傅来了，丛竹就有救了。

你的师傅？

是的。

你在皇宫里曾经提过的那位师傅吗？

我点了点头：现在我要去找她。

樱雪，能和你一起去吗？老国王认真地说：我想见她。

我犹豫了。师傅不喜欢有外人打搅，她曾说自己远离尘世，皈依佛祖已多年，早就淡忘了人世间的一切，不想和外界的人和物有所牵扯了。

不行吗？老国王追问，眼里写满了期待。

好吧。我同意道：请跟我来。

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去探望师傅。丛竹受伤，使我忽略了她。师傅的病情还很严重，不见好转，也许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麻烦她，可是丛竹的昏迷让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已经有许多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然而逝，如果丛竹也在我的天空里坠落，那么我的世界一定会变得格外空荡。

我的人生，注定有丛竹的存在。

到了。我对身边的老国王说。

好。他点头。

我敲门喊道：师傅。

屋内没有丝毫动静。

我再次呼唤。

依然沉默。

我只好推门而入。

师傅不在。床上空空的。

我立即跑了出去，问院内的一个师姐：师傅呢？

静安师傅去了密室。

为什么？她还抱病在身，怎么突然就去了密室？

师姐摇头：今天国王刚到的时候，我就看见静安师傅一脸惊慌地冲出了房间，然后跑到密室里，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师姐的回答让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于是我对老国王说：那我去密室找她。

我和你一起去吧。老国王跟了上来。

到达密室后，我让老国王站在了门外。

密室，是外人不能涉足的地方。

我轻轻地走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令我惊呆了。师傅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身子在不断地颤抖。眼里写满了恐慌。

师傅。我赶紧惊呼。

师傅抬起头来，当她看见我的时候，脸顿时扭曲成一团，眼神由恐慌渐渐变得恐怖。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师傅这番模样，格外吓人。

我正准备询问时，师傅突然朝我大吼：出去。

我一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说：师傅，你怎么了？

出去。师傅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注视着师傅，她的反常行为使我感到愕然和困惑。

听到没有，我叫你出去。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师傅，有人想见你。我想起了还在门外等待的老国王。

师傅的表情惊诧而惶然：不见。

可你还没问是谁？

任何人都不见。说完，师傅的眼泪在瞬间就簌簌滴落。

连他都不见？

谁？

老国王，葵的父皇。

不见。师傅立即拼命地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随之摇摇欲坠。

他就在门外。

我说了不见任何人。师傅的声音异常尖锐，刺痛了我的耳膜。

看着师傅忧伤的面容，我顿时泪流满面。感觉有一把利剑，直插进我的心里。紧接着我的心脏像被分割成几瓣，疼痛不已。我哭着问她：到底怎么了？

师傅没有回答，只重复说着那两个字：不见。

那救救丛竹吧。我冲向师傅，跪在了她的脚边。

师傅还在一直地摇头，反复说：不见。

“师傅。”我摇晃着她：听到我的话吗？我叫你救救丛竹。

师傅望着我，眼神迷离而恍惚。

“师傅。”我抱着她，大声地痛哭。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问道：丛竹怎么了？

他受伤了，至今昏迷不醒。

我无能为力。师傅推开我，轻轻地说。

不，你要想办法救他。不然他就——我哽咽地说不出话，喉咙里仿佛有东西堵塞着，让我特别难受。

樱雪，走吧。师傅的面容显得非常疲惫。

你真的不想办法救丛竹？

这是报应。是他们神圣王国的劫运，逃不了的。

不，我不想看见丛竹就这样死去。

师傅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感到特别地绝望，不明白今天在师傅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直像个谜，让人猜不透。

走出密室后，我感觉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提不起任何精神。

樱雪。老国王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期盼：我可以进去了吗？

我摇头：师傅病了，不接待任何人。

老国王的脸色蓦的黯淡了下来。片刻，他问：你的师傅没大碍吧。

我无语，然后凄楚地笑了。

时光如水，残忍地从丛竹身上流淌过去，我感觉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葵一直保持沉默，我想他的内心一定在挣扎，在哭泣。

漫长的夜，对此刻的我们来说，犹如一个梦魇。闻着死亡的气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零零碎碎的画面，每一幅都是关于丛竹的。

突然在这一刻，我恍然大悟，丛竹已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一个位置。而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一直都坚定地认为，葵是我今生唯一刻骨铭心爱着的男子。但我似乎刻意疏忽了丛竹，这个在我生命里同样重要的人。

人生中有一些东西，注定是要等到失去时，才发现它的可贵。

想起丛竹那明亮而干净的瞳仁，单纯而温暖的笑靥，一道道忧伤就会狠狠地划过我的心脏，疼痛不已。

丛竹，我还能见到你那如孩童般的微笑吗？

水银似的月光流泻一地，抬头仰望悬挂在苍穹的明月，我终于潸然泪下。

樱雪。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我转身望去，一看，竟然是星坠。

四目相对时，我忽然一阵目眩。

空气在瞬间冷凝起来，让我一时无法呼吸。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他都会给我这样的错觉。星坠太像葵了。他有着与葵一样完美无暇的面容和高大挺拔的身材，同样是一个精致到无法挑剔的男子。

星坠注视着我，眼里有一种似水的温柔。

这样的目光令我有些惊讶。

你——他开口了：在祈祷吗？

什么？我不明白地问。

为丛竹祈祷，愿他能活过来。

我无语，星坠的话让我想起了至今生死未卜的丛竹。

恨我吗？

我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刺伤了丛竹，这意味着我也伤害了你和葵。你——星坠的表情仿佛有些哀伤：恨我吗？

这重要吗？我淡淡地问。

星坠浅浅地笑了：重要。所以我后悔了。我宁愿躺在床上的是我，这样你就可以为我祈祷了。

我困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不知道吗？星坠突然前进了一步，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真切感受彼此的呼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可没料到星坠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臂，迫切追问：樱雪，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使劲地摇头：我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星坠的神色在瞬间就黯淡了下来，显得有些失望。随后他轻轻地放开了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行为莫名其妙的。

樱雪。星坠突然冒出了一句：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一定不能恨我。

我还来不及琢磨这句话，星坠就靠近我，俯下脸来对我说：任何人都可以恨我，惟独你。

“为什么？”他今晚说的话我几乎都听不明白。

因为我——

樱雪。师姐的一声叫唤，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怎么了？我赶紧问道。

丛竹皇子醒了。

真的？我惊奇地看着师姐，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师姐点头：刚才静安师傅来过了，她吩咐我们熬了一些特制的中药。丛竹皇子喝完后，不久就醒了。

师姐的话扫去了我一整天的郁闷，我立即朝丛竹的房间跑去。

樱雪。星坠叫住了我：好好想想我的话。

他黑色的眼眸散发出迷人的光芒，我的心莫名地颤栗了一下。

樱雪，走吧。师姐催促。

我瞥了一眼星坠，他正沐浴在月光下，整个人都显得高贵、圣洁，似乎可望而不可及。或许他对我来说，就注定徘徊在我的世界之外。我的心太小了，除了葵，已容不下其他的人。

星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没有作声，牵着师姐的手飞快跑了。


第二十八章

房间里只有葵和老国王。

丛竹又昏睡过去了。

我没有看见师傅。听师姐说，师傅来了一会，又匆匆地走了。

葵，丛竹没事了吧。我望着葵，他的表情格外地疲惫。

明天应该会清醒过来。葵微笑：幸亏静安师傅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国王，你见到了我的师傅吗？

老国王缓缓地说：没有。只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你有叫住她吗？

有。但她好像没有听见，走得更快了。待我追上去的时候，她又进了密室。老国王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忧郁。樱雪，我觉得静安师傅似乎在刻意躲避我。

不。我解释：国王，你多疑了。师傅为什么要躲避你呢？你们又不相识。

她的背影——老国王沉思了一会：很像——

像什么？我好奇地问。

像——老国王突然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眼里却不知不觉地弥漫了无穷无尽的伤感。

几天后，丛竹苏醒了。

许多人都认为他失血过多，捱不下去，可是丛竹没有令我和葵失望，他还是活了过来。

当他虚弱无力地朝我微笑时，我突然泪流满面。感激上苍，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丛竹那如孩童般的笑靥。

樱雪。丛竹轻轻地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我问。

哥哥、你还有我，我们三人在一个地方奔跑。那个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美丽的樱花，跑啊跑啊，忽然哥哥和你就消失了。我使劲地往前冲，终于看见你们站在离我很遥远的一棵樱花树下。然后我隐隐约约听见你在呼唤我，我大声地回应，哥哥、樱雪，我来了。接着我就猛然醒了。樱雪。丛竹望着我：你在呼唤我吗？

我点头：我和葵一直都在你身边呼唤你。

丛竹的笑容荡漾开来，如水一样清澈：我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哥哥希望我活下去。足够了，有你们，我就不会孤独和寂寞。即使以后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一样能够在你们的心里找到我的位置。

没有以后了。我淡淡地说。

丛竹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显然知道原因，于是他没有问为什么。

樱雪，是谁救了我？丛竹转移了话题。

我的师傅。

那我应该好好谢谢她。

我无语。师傅最近的行为太古怪了，自从去了密室后，就不肯轻易踏出来。我无法想象在师傅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直在佛门净地，早与尘世断绝了关系，究竟还有什么人或物能令她的心灵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我很想知道，可是师傅从来都不愿透露。她说：有些忧伤的东西，说出来没有一丝帮助，还是留在记忆里好。

但我不希望师傅就这样沉沦下去。她似乎每天都在静静地坐着，默默地流泪，过着内心无比凄凉与寂静的日子。

师傅是一个谜。

我想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待葵走进丛竹的房间后，我就退了出来，径直走向密室。

师傅呆呆地依靠在墙壁，我看见她的眼神显得格外空洞。

我走到师傅的跟前，凝视着她，然后问道：师傅，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师傅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神情有些憔悴。

师傅，你一定遇到事情了。你不能勇敢地正视，所以你选择了逃避。

我只是不想揭开已经愈合的伤口。否则，我的心会再次滴血。

师傅。我疑惑地问：是见到什么人了吗？

师傅摇了摇头。

那你在回避什么？

为什么说我在回避？

不仅我这么说，葵的父皇也这样认为。

他——师傅的脸色变了，不自然地问：说什么了？

他说你在刻意躲避他。老国王一直想见你，可你总将自己关在密室里，不见任何人。

樱雪。师傅突然哀伤地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我诧异地问。

师傅望了我很长时间，眼里有着铺天盖地的疼痛和绝望。我感觉无穷无尽的忧伤如同樱花一片片地飘零，落在我和师傅的身上。

是谁？师傅，你到底是谁？我追问。

我——师傅一字一顿地说：就——是

我期待着答案。可师傅忽然停住了，片刻才说：你去叫葵的父皇来，就说我要见他。师傅的语气在瞬间变得坚决：是时候该清算这笔账了。

什么意思？我迷茫地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点头：我这就去。

见到老国王时，我向他说明了来意。

他不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的师傅怎么突然想起了要见我？

国王，你不是对我的师傅很感兴趣吗？

错了。老国王一脸严肃地纠正：我只是好奇，并非感兴趣。除了紫依，我不曾对其他女子感兴趣。

那你要见她吗？

见。老国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将老国王带到了尼姑庵的大堂里。

葵和丛竹也尾随进来。

当我们四人到达的时候，师傅早已恭候在那。

她伫立在佛祖前，背对着我们。

我轻轻地呼唤：师傅，国王来了。

师傅没有作声。大堂空荡荡的，格外安静。片刻后，师傅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她和老国王的视线相遇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在瞬间凝固起来，让人窒息。

我看见老国王的脸色涮的一下，就变得异常苍白。随即眼里写满了惊讶和恐慌，身子也在摇晃不定。

葵赶紧走了上来，扶住了他。

师傅望着我们，神情十分平静。

时间似乎停止在了这一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很压抑、很紧张。

过了许久，老国王才打破沉默：你——是——

还没有讲完，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声音在不经意地颤抖：是——紫依吗？

我的心一惊，迅速抬起头望着师傅，意识在瞬间模糊与混乱。

葵和丛竹也愕然地目视着师傅。

是紫依吗？老国王追问，然后蹒跚地走上前。

师傅将目光转向我：樱雪，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点头：师傅，你到底是谁？

师傅淡淡地笑了：我就是紫依。

紫依。老国王难过地说：我以为你已经——

死了，是吗？师傅的面容突然有说不出的冷漠。

师傅。我冲到她的跟前：你真的是紫依？

我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被打进冷宫，然后挑起两国战争，被无数人指责是红颜祸水的紫依。

可皇宫内的人都说紫依被火——

我命不该绝。师傅打断我的话：一位仆人冒死救了我，但她自己却葬身火海。

既然你逃了出来，那为什么不来找我？老国王悲痛欲绝地喊，混浊的眼里积蓄着晶莹的泪水。

找你？师傅冷冷地问：找你干什么？

老国王一怔，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庞悄悄滑落，溅在地上，支离破碎。

紫依，你恨我吗？

师傅注视着老国王，目光寒冷如冰：恨，非常恨。

所以你情愿跑来尼姑庵了此残生，也不希望再看到我？

师傅没有回答，然而我发现她的眼里隐藏着难以掩饰的疼痛和落寞。

二十多年了，我每时每刻都在牵挂你。自从你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后，我几乎都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只剩下一副躯壳在尘世中孤零零地飘荡。

是你咎由自取。师傅的表情十分冷峻。

对，我咎由自取。老国王突然抓住师傅的手臂，哽咽地说：紫依，跟我回去，我会补偿你。

补偿？师傅狠狠地甩开老国王，轻蔑地笑了：你拿什么补偿？我的青春，我的——师傅的笑容顿时冷凝，眼中立即弥漫无穷无尽的伤感：我的儿子？

老国王呆住了，神色惨然地望着师傅。

你还不知道吧？我的那对孪生子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得灰飞烟灭。

紫依，你说什么？老国王一脸的困惑。

去问你的胭脂吧。师傅的表情平淡如水：我的所有事情，她都了如指掌。

老国王沉默了，随后脚一软，整个人就跌落在地上。那一刻，我觉得他苍老了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英气逼人的男子了。

而师傅，也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倾国倾城、高贵华丽的紫依王后。

葵说对了，其实时光才是最残忍的。它能改变一切。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刻骨铭心、曾经许诺永不分离的人，都在似水光阴的席卷下，摧毁了曾经的最美。就像美丽的樱花，只绽放刹那的绚烂，不久就无情地颓败、凋零。

大堂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无边无际的忧伤和寂寞包围着我们。

葵和丛竹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许是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我觉得自己也难以承受。想不到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师傅竟然就是紫依，那个曾让我为之羡慕，也为之感慨、为之落泪的王后。

紫依，跟我回去。老国王挣扎着站起来。

回去？师傅哈哈大笑：你没看见现在我穿的是什么、戴的是什么吗？

我不在乎。

回不去了。师傅用双手紧抱着头部，尖锐地喊道：我那顶又黑又长的头发已不见了。剃除发丝，剪掉情根，二十年前的我就告别了红尘俗世。你如今要我回去，不可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早随那场大火烟消云散。

可我一直不曾忘记过你。你——老国王哀伤地看着师傅：这二十年来，有忘记过我吗？

忘了。师傅转过身，冷冷地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早就淡忘了你的存在。要不是因为樱雪，我根本都不会见你。

你就这么恨我？

是的。我恨你们神圣王国的每一个人。樱雪。师傅突然面向我：还记得葵第一次来尼姑庵参拜后，我就病了的事吗？

记得。我点了点头。

现在知道原因了吗？

我无语。我看见了师傅眼里的疼痛。

因为葵的到来，让我触摸到记忆中的伤痕。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过得很平静，但你们的出现，就将这份平静彻底毁灭了。你——师傅盯着老国王，目光充满了仇恨：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又要打搅我原本寂静的生活？

紫依，我说过我会补偿你。老国王恳求：跟我回去，我们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师傅冷笑：一切已沧海桑田，恍如隔世，曾经相爱的人，早已散落天涯。你曾经给过我的山盟海誓，早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樱雪。师傅望着我：人世间的爱其实是靠不住的。别把爱想得太完美，要知道，所有美丽的事物到最后都会残缺。别太执着，否则最终你会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紫依，你错了。老国王的声音里夹杂着泪的成分：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对你的承诺，它一直都在我的心里，刻骨铭心，不曾磨灭。这二十多年来，我对你的思念停留在每时、每日、每月、每年。

你想让我幸福吗？师傅忽然冒出了这句。

想。老国王使劲地点头。

那就赶紧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紫依。老国王痛苦地呼唤。

临走之前，我希望你能答应一件事。师傅看着老国王：放了葵，不要用皇位囚禁他。让他彻底自由，彻底幸福。

为了樱雪吗？

对。你已经毁了我的幸福，我不想你再毁了樱雪的。把皇位让给丛竹，把自由给葵。

老国王凝眸注视着师傅，眼里充满了深情。然后他的嘴角牵扯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可过了很长时间，他还是没有开口，只无奈地化作了一声苦笑。

看到老国王的样子，我感到特别地难过。其实师傅和他一样，这二十多年来，并不曾忘了对方。师傅轻轻的一句“忘了”，只不过是一个心痛的掩饰。绞断青丝、遁入空门，跌坐在香烟缭绕的神圣殿堂，任钟磐木鱼之声不绝于耳，任青春年华如流水般消逝，可是在孤独与空虚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个人，埋藏着一份爱。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但年少时期的那份爱，却在岁月的侵蚀下，越来越刻骨铭心。

想到这，我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葵。我在心里小声地说：葵，等到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们会有这番感慨吗？

能答应吗？师傅再次问道。

好。老国王终于点头。

我看见丛竹漫不经心地笑了，那笑容如水一般干净而明亮。而葵，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师傅沉重地叹息，然后走到了我的面前，抚摩着我的脸庞，柔声地说：樱雪，师傅希望你幸福。跟葵走吧，离开这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你们新的生活。

师傅。我流着泪问：那你呢？

在尼姑庵里了此残生，等待圆寂。

紫依。老国王的眼里聚集了忧伤：真的要这样吗？

师傅没有回答，转身离去。任无边无际的寂寞和悲伤将我们吞噬。


第二十九章

当老国王将让位的消息告诉星坠时，我看见星坠的脸色像冰一样寒冷。

没想到你们神圣王国竟然敢背信弃义。星坠恨恨地说。

琴雨要嫁的是神圣王国的国王，既然葵不是了，那她还嫁给葵干什么？老国王幽幽地解释。

二十多年前是你们先挑起战争，难道现在你们又想重演当年的历史？

星坠。丛竹开口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哥哥娶琴雨？

这是婚约。我们月落帝国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消息，如今你们反悔了，那我的妹妹怎么办？

我现在是国王，琴雨要嫁的人是我。

丛竹，你少掺和。星坠将视线移向葵：葵，我想听听你心灵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我爱的人是樱雪。葵认真地说：我根本都不喜欢琴雨，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注定不幸福。

我感动地看着葵，他终于作出了选择。

“那琴雨嫁给丛竹后，一样不幸福。因为丛竹同样不喜欢琴雨。”

我无所谓。丛竹轻描淡写地说。

真的无所谓？星坠盯着丛竹，突然诡异地笑了：你撒谎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的眼神已泄露太多的秘密。星坠说完这句话时，快速地望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看见丛竹的脸色突然变了，有些不自然。紧接着，我就听见他说：那又怎样？

怎样？星坠冷笑：那琴雨嫁给你后，一样不幸福。与其这样，倒不如按指定的婚约嫁给葵，起码保全了我们月落帝国的面子和维护了琴雨的尊严。

即使我不是国王——葵淡淡地问：你也要你的妹妹嫁给我？

星坠点头，神情异常严肃。

其实我是否是国王，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是琴雨能否嫁给我。对吗？葵看着星坠，语气平静地问。

星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容模糊而迷离。

星坠，你最好不要逼我们。丛竹的面容有说不出的冷峻。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星坠指着丛竹受伤的胸膛：别忘了，我们月落帝国是不容忍外人的凌辱和践踏的。二十年前，你们先挑起了战争，二十年后，我们同样有能力让历史重演。

眼前的这一幕，让我的心格外地锐痛。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命运和师傅的惊人的相似。红颜祸水，二十年前，因为师傅，神圣王国和月落帝国兵刃相见，二十年后，我不可避免地重复了师傅的命运。一切事情，仿佛是冥冥中上苍的安排，我和师傅最终都逃不了宿命的伤感。或许我不该这么自私，为了爱情，而弃天下的黎民百姓于不顾。

我说过，爱情对我来说，是一个奢侈品，我享受不起。

一旦我享受了，就会有许多人受到伤害。

就像死去的鸣筝公主和葵新选的妃子。

有太多无辜的生命成了我和葵爱情的牺牲品。

每当想到这，我都有一股罪恶感。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这些亡灵在辽阔的苍穹对着我微笑，那微笑如同点缀的星辰，一起坠落在我的眼里，使我疼痛得想要流泪。

樱雪，是时候该放弃了，我再也不愿看到我和葵的爱情被沾染上了血腥。师傅告诫我：所有美丽的事物到最后都会残缺。别太执着，否则最终你会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在爱情的世界里，有时放弃会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放弃吧，樱雪。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脆弱的声音在呼喊。

于是我走到葵的身旁，对他说：葵，你就答应星坠的要求吧。

你说什么？葵和在场的人都用诧异的眼光望着我。

我让你娶琴雨。我重复道。

那你呢？

陪着师傅，在尼姑庵里了此残生，等待圆寂。

不。葵和丛竹不约而同地喊道。

而星坠，眼里也迅速闪过一丝不忍。

樱雪，别害怕。葵将手放在我的双肩，凝视着我，温柔地说：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放弃。我更不希望走回我父皇的老路。我对你说过，失去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得到的才是我在乎的。

可那些无辜的生命呢？你忍心看到他们的逝去？

樱雪，不要顾虑太多。丛竹一脸的认真：不要像你的师傅那样，过着黯然神伤的生活。

老国王的身子不经意地晃动了一下，片刻他才幽幽地说：樱雪，你师傅说得对，我已经毁了她的幸福，不能再残忍地毁了你和葵的一生。

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履行婚约了？星坠望着我们，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

星坠，对不起。葵郑重地道歉，语气里揉进了无奈与哀伤。

哼。星坠不屑地笑了，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一晚，相信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白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尤其是师傅和老国王那绝望的眼神，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我的心情更是愈加地沉重。其实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害怕二十年后我和葵也像师傅和老国王那样，在尼姑庵里哭诉着无望却刻骨铭心的爱。

葵说，走到这一步，他不想放弃。

但不放弃又能怎样呢？我不知道星坠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惩罚我们，我只是隐隐约约地察觉有事情将要发生。

可我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天亮后，我刚从睡梦中醒来，拉开门正要出去的时候，突然门外窜出了一群士兵，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了我，紧紧地，让我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的余地。

从士兵们的装束，可以看出是月落帝国的人。

他们将我押到庵里空旷的大院，令我吃惊的是，我看见月落帝国的士兵全副武装地包围了整座院子，那阵势显然是上战场。

空气中暗藏着杀机，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片片的红色花瓣在我的眼里飘零。闭上眼睛，我感觉那些花瓣仿佛降落在我的心里，铺天盖地，淹没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士兵们簇拥着他们的国王星坠。当我被带到他面前时，士兵们全退后了一步。

星坠做了一个手势，那些押着我的士兵就把手全松开了，然后也退到原先士兵的旁边。

你想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星坠注视着我，目光十分温柔。

片刻，葵、丛竹、老国王和师傅、师太们也都出来了。

当我和葵四目相对时，葵的脸色立即变了，随后我就听见他冰冷的口吻：星坠，放了樱雪。

丛竹也在瞬间拔出了剑：来人。

哈哈。星坠笑了：丛竹，别喊了，你们神圣王国的士兵也被我们包围了。

你竟敢埋伏我们？丛竹愤怒地指责。

这不是你们逼的吗？

那你应该冲我们神圣王国来，为什么要抓樱雪？

星坠没有理会丛竹，而是将目光转向葵：葵，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后，只要你娶了琴雨，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至于樱雪，我要把她带回皇宫。你的大婚之日，就是她的自由之时。

我一怔，想不到星坠竟然会这样做。

星坠，你在威胁我？葵的眼神相当锐利，这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的。

可以这么说。

星坠。丛竹随即说道：我真后悔没杀了你。

我也是。星坠一字一顿地说。

“来人”。

周围的士兵顿时涌了上来。

“将樱雪先带上马车。”

你敢？丛竹拿着剑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很快，几十名士兵就纷纷挡住了他。他无法靠近我。紧接着，葵也拿着剑一路逼向了我和星坠。

不要。我挣扎着呼喊。可是情况却越来越危急。无数士兵团团围住了葵和丛竹，他俩顿时动荡不得。

我看见葵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地盯着星坠。而星坠，也一脸的冷酷。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然而片刻后，星坠突然夺过旁边一个士兵的利剑，笔直地指向了葵。

星坠，你要干什么？我慌乱而紧张地喊道。

星坠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葵。他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在传递一种微妙的、不可言喻的信息。

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星坠才扔下了剑。然后他朝我走来，一声不响地拉起我的手，就把我硬塞进了马车，接着他也上来了。

我还来不及看清周围人的反应，马车就快速奔驰而去。

隐约中，我似乎听到了师傅声嘶力竭地呼唤。

我就这样被带到了月落帝国的皇宫。

星坠安排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寝室给我，而且还派十几名士兵在门外看守。那一瞬间，时光迅速倒流，我觉得我又回到了我曾憎恨的皇宫生活。

你好好地呆在这，知道吗？星坠对我说。

我没有作声，只静静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然而我的耳边却响起了星坠沉重的叹息。我想，面对我的冷若冰霜，他失望了。

哥。门被用力推开，琴雨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她依然倾国倾城。

琴雨看见我时，表情显得有些意外。随即我就听见她在质问星坠：哥，你为什么带樱雪回宫？

不要管了。好好准备你的婚事吧。

我说过我不想嫁。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做主。

哥——

出去。星坠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哼。琴雨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就气冲冲转身离去。

樱雪，你好好休息吧。我——星坠看着我，缓缓地说：走了。

我仍然沉默。

星坠的眼神霎时变得忧郁，我的心猛然一颤，似乎又看到了葵眼里盛装的忧伤。

接下来的几天，我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整个人都相当疲惫，只想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星坠仍一如既往地来寝室看我。直到夜幕降临，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每当看到他劳累和孤独的身影，我的心都会有一种莫名地疼痛。

而琴雨，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这晚，星坠刚走不久，她突然冒了出来。

樱雪。琴雨望着我，笑得格外妩媚：你做的对。

我困惑地凝视着她：你说什么？

继续保持沉默，不要和我的哥哥说话，千万不要。

为什么？

他一旦觉得没趣，就会放了你。

可他说你嫁给葵的那天，才是我的自由之时。

你放心好了。琴雨收起笑容，神情十分严肃：我不会嫁给葵，永远都不会。

你——我下意识地问：不爱他？

对。琴雨点头：我不爱葵。片刻她又补充了一句：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星坠。


第三十章

这句话似曾相识，丛竹也这样对我说过：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葵。于是我对琴雨说：我明白，你对星坠的感情就像丛竹对葵那样，是吗？

不。琴雨急忙否定：不一样。

我觉得很疑惑：为什么不一样？

琴雨望着我，没有回答。许久她才幽幽地说：总之这是两份不同的感情，不能混淆。

不就是手足之情吗？

不要说了。琴雨狠狠地打断：樱雪，只要你和我合作，不把星坠从我身边夺走，那我自然就会将葵还给你。

我摇了摇头，不太明白琴雨的意思。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照做就行了。琴雨走到我的面前，眼里流露出笑意：你的冷淡会让星坠知难而退。我告诉你，他对女孩子通常都不会有耐心的。只要十天一过，他就会放了你。

真的？我不置信地看着琴雨。

她笑了，笑容模糊而诡异。

你的哥哥有妃子吗？

话音刚落，琴雨的微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我，哥哥的身边不允许有第二个女人。

今生今世，星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琴雨的面容突然变得冷艳无比。

我听后，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这晚，我一直都在思索琴雨的话。我发现她的情感和丛竹的一样，也很复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她十分在乎星坠，她害怕我夺去了她的哥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难道她不知道星坠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她吗？

可琴雨说她不爱葵。

葵也说过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注定不幸福。

然而星坠却残忍地将他们束缚在一个无爱的婚姻里。让原本深爱的人，散落在天涯。

想到这里，我突然泪流满面。

月光透过窗台，零零碎碎地散满一地。我沉溺在月色中，感到内心格外孤独与绝望。

我照琴雨的话去做了。尽管我知道星坠会很难受，但为了葵，为了不让两国挑起战争，我必须学会无情。而我也果真做到了。每当星坠走进寝室的时候，我都会把他看成是陌生人，不望他一眼，不和他说话。当他坐在我的身边时，我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甚至一声不响地走开。他端来的食物或拿来的衣裳，我一概视而不见。他的言语，他的微笑，我更是不理不睬。

琴雨说：你的冷淡会让星坠知难而退。

我相信。因为我看见了星坠越来越黯淡的脸色与越来越忧郁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难过，我都感到有一阵阵的刺痛在我的心里肆无忌惮地穿越。然后我就会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星坠？

触摸到他眼中的似水柔情时，良知都会拷问我的灵魂。于是我想过要妥协、要放弃。可是琴雨总告诫我：坚持下去，十天后，星坠就会放了你。

大片大片的云彩缓慢而无声地划过天际，数着日子，已将近十天了。可星坠丝毫没有放我走的意思。我的沉默、我的漠然，他都毫无怨言的接受。这似乎也向我透露一个信息，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情况根本不像琴雨所说的那样。

至始至终，我都感觉星坠的目光一直在追随我。

这让我恐惧。我不希望有太多的人卷进我的生活。除了葵，我的心已容不下其他的陌生男子。

但在夜深人静时，星坠的那张面容会蓦然浮起，撩乱我的心弦。尔后，我就会强迫自己赶快忘记。第二天，继续戴着一副虚假的面具过着违背内心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让我身心疲惫。

那一刻，我觉得星坠好奇怪，他为什么要如此善待我？

而另一件让我奇怪的事，就是一位服侍我的宫女。

那宫女的年纪与师傅的相仿，想必是在皇宫呆了很多年。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眼里就充满了惊讶和恐慌，之后我发现她的眉宇间一直都隐藏着淡淡的哀愁。而且她总牵扯着嘴角，似乎有话要对我说，然而始终没有开过口。每天她都小心翼翼、尽心尽力地侍侯，俨然把我当成了皇宫里的人。

我对这名宫女充满了好奇，有无数次我也想询问她的情况，但她一看见我要开口，脸色就会在瞬间变得苍白，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然后赶紧走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朦胧地觉得人生就像一个谜，而我的生活里就充斥着许多谜团，需要我慢慢去揭开。

终于等到了第十天。星坠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寝室看我，我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同。看来，琴雨估计错了。

而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于是我说话了：星坠，你为什么还不放我走？

樱雪。星坠开心地笑了，笑容灿烂如阳光。我第一次发现他有如此漂亮的微笑。“你终于和我说话了。”他握着我的手，异常兴奋和激动。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星坠的笑容戛然而止：我说过，葵的大婚之日，就是你的自由之时。

你好残忍。我望着他，认真地说。

因为我毁了你和葵的幸福？

你还毁了自己妹妹的幸福。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知道琴雨不爱葵吗？

星坠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婚姻大事由不得她做主。

可你怎么可以强迫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

这是命。身在皇族之家，他们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

那你呢？有权利吗？

星坠看着我，似笑非笑：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不关我的事。我淡淡地说。

只要你希望，那就关你的事。

什么意思？我一脸的迷茫。

樱雪，你真不明白？

明白什么？

星坠不作声了，他眼中散发的光芒也在逐渐黯淡。片刻他问：除了葵，你在乎过其他人吗？

我点头：还有师傅。

我是说其他的男子。比如丛竹，比如——星坠迟疑了一下：比如我？

我一怔，随后摇了摇头：我不允许自己的心容纳太多的人。

是吗？

每个人的心只有一颗，一旦一分为二，就意味着会有危险。我轻描淡写地解释。

樱雪，你不敢正视自己的情感吧？

没有。

其实丛竹和你一样。星坠轻蔑地说：他也是个胆小鬼。

不。我生气地说：他不是。

哼。星坠冷笑：他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会像他那样。

凝望着星坠脸上坚毅的表情，我突然发现这是一个不同于葵和丛竹的男子。可那又怎样？我不想了解他，不想知道有关他的故事，更不想莫名地夹在他和琴雨之间。因为我知道，只要有我的参与，所有简单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或许葵现在就是一个幸福的国王，有着心爱的王后和妃子，而丛竹仍然是一个单纯而快乐的皇子，星坠或许也有原本属于他的生活。一切都不会像今天这样。然而，命运安排了我们的邂逅，所有的“或许”都被彻底摧毁，我们回不去了。

后悔和遗憾于事无补，因为人生是一场不可预料的奇遇，让我们无可奈何。

夜凉似水，抬头看着头顶的那一轮明月，我的内心觉得特别的孤单与凄凉。恍惚中想起我十五岁后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其实我只是一个知足的人，只想过简单与平静的生活。可十五岁后，师傅拿出玉佩，告诉我真相，我的生活就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让我感到惶恐。我像是被命运之神操纵的玩偶，一步一步跌进未知的泥淖里，爬不出，惟有挣扎，最终将自己的幸福全部分崩瓦解、支离破碎。

来月落帝国皇宫的第十一天，琴雨告诉我，神圣王国又准备挑起新一轮的战争。

真的吗？我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葵和丛竹已经调动兵马，在离城墙外不远的地方驻守，很快就会攻打进来。”

葵曾在师傅的面前说过：两国开战，百姓就难逃劫运。佛家不是说要普渡众生吗？所以我不想看到太多的杀戮和血腥。我更不想这些杀戮和血腥是因我而起。

可如今他为什么会主动发起战争？

葵，你是因为我吗？我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

二十年前的历史终于不可避免地重演了。

红颜祸水。

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终于知道了命运的残忍。我想是时候改变了，不然我的下半生会像师傅那样，永远背负着一个罪名，永远都活在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中。

于是我想到要逃离。

只要我不在月落帝国的皇宫，这场战争或许就会偃然息鼓。

当明朗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泻一地时，我决定把我的想法付诸于行动。

可十几名士兵一直尽心尽职地守在门外，别说跑，连门口我都难以踏出。怎么办？

我瞥了一眼在场的士兵，他们都一本正经地站着，要冲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我思索了片刻，觉得应该换另一个方式离开。

我就这样从容地走到门口。正准备踏出的时候，士兵用剑拦住了我。

我要见你们的国王。我沉着冷静地说道：请让我出去。

樱雪姑娘。一个士兵说：那你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去请示国王。

不要去。我赶紧拉住了他：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不需要麻烦你们。

对不起，这是命令。那个士兵一脸的严肃。

我带樱雪姑娘去吧。一个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

我转身一看，竟然是她！那位奇怪的宫女。

她终于开口了。

国王交代过，只要樱雪姑娘需要，我可以随时带着她。宫女说道。

那——士兵们犹豫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好吧。

我感激地看着宫女；谢谢你。

她笑着摇头，表情有些羞涩。

皇宫格外空寂，我环顾四周，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我只好婉转地向这位宫女打听，她很热心，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我暗暗记着，想趁她不注意时就立即逃走。但我又害怕这一走，会连累了这名好心的宫女。正迟疑着，她突然说：到了。

我抬头一看，一座通亮的宫殿耸立在我的面前。门敞开着，星坠就在里面。

进去吧。宫女对我说。

我点头附和：好。

她笑了，笑得时候眼角边的皱纹堆积在一起。我的心一颤，感到十分不忍。我的逃跑会给她带来灾难吗？这个消耗了青春，把一生的时间都奉献给皇宫的女子，会不会因我而成了牺牲品？

我望着她，内心弥漫了哀愁。

可是我又必须要逃走，不然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成了牺牲品。我咬了咬嘴唇：你走吧，我自己进去。

不需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怎么回去。我的语气很坚决。

她注视着我，感觉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缓慢地转身离去。

我停留了片刻，朝内望去，大殿空荡荡的，异常冷清。星坠正坐在地上，头倚靠着桌案。长长的头发一丝一缕地垂了下来，遮掩了他那双明亮的、迷人的眼睛。他似乎在熟睡，又似乎在思考问题，不知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的心会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然后就有一道道的忧伤不由自主地掠过。大殿灯火通亮，可明媚的灯光，却照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寂静，包围着星坠。我知道葵的父皇也经常是这样，一个人独自在大殿，任清冷的空气在飞扬、飘荡，灵魂深处却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寂寞。

如同此时的星坠。

对不起了，星坠。我无奈地叹息。

正想离开的时候，空旷的大殿忽然响起星坠的声音：谁？

糟了，他发现了。我的心一噔，下意识地直往外跑。

随即，后面就传来了星坠大声地呼唤：樱雪。

我使劲地跑，但我感觉星坠好像也在拼命地追，而且脚步声越来越近，快要超过我了。我的心霎时跳动得很厉害，填满了惊慌与恐惧。

在刹那中，星坠突然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

你要去哪？他盯着我，目光冰冷而锐利。

我挣脱他的手，没有回答。

想逃跑吗？

没有。我否定。

是谁这么大胆，敢放你出来？

不关任何人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跑去哪啊？是不是想跑出宫，跑到葵的身边？

我沉默着，没有理会星坠。

说。他用力握着我的手，一阵阵的锐痛侵袭而来。

我怨恨地看着星坠，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猛地松开手，在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时，他将我拥进了怀中，紧紧的。随后我就听见他轻微的哭泣声。

我推开他，顿时就看见了他眼中的泪光。

樱雪。星坠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准你离开我。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恍惚中看见了葵那双忧郁的眼睛。

我喜欢你，发自内心地喜欢。星坠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表情相当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但我却觉得这是一个玩笑；怎么可能？对你而言，我仅仅是一个陌生人。

不，你一点都不陌生。你是我找寻了很久的女子。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直觉就肯定地告诉我，对了，就是她了。就是这个叫樱雪的女子，能与我牵手一生。

这句话你对很多女子说过吧？

星坠诧异地看着我：你不相信？

我点头：琴雨说你对女孩子通常都不会有耐心。

星坠微笑：是啊，除了你，我对其他的女子都不感兴趣。知道我为什么还不纳妃吗？

我不想知道。我淡淡地说。

可你必须知道。星坠的面容有说不出的坚毅：我一直都在寻觅一个我爱的并将永远爱下去的人。在没遇见之前，我身边的这个位置会为她而虚待。樱雪，自从你闯入我的视线后，这个位置的主人注定是你。

可我爱的人是葵。

哈哈。星坠大笑：你和葵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有我的存在。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不会让葵带走你。

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很残忍吗？

对不起。星坠将手轻轻垂下，神色黯淡了下来：我无药可救了。

所以你就强迫葵娶琴雨？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不是吗？

我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随之坠落：即使葵娶了琴雨，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因为丛竹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葵在我心里的地位无人取代。

真的？星坠叹息，没有说话。当他仰起那张俊美的脸时，眼角边聚集着晶莹剔透的液体。

我转身背对着他，心里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爱的空间很狭小，只能允许两个人的存在。在三个人的世界里，注定有人受伤。像鸣筝公主、像星坠。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爱上了葵，我也无药可救了。

许久，星坠才幽幽地说：葵真幸福。

我无语，我仿佛听见了星坠的心破碎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星坠没有继续追究是谁把我带了出来。只是我被送进房间的时候，我发现门外的士兵由原来的十几个一下子增加到了几十个。每时每刻，这些士兵都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我。我想我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塌实。葵和星坠的面容总会交替地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黑暗倒塌下来，这两张脸庞却在暗无天日中愈来愈明亮、愈来愈清晰。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一夜无眠的我感到异常疲惫。

我挣扎着起来，打开了门。

意外地发现星坠就站在门外。

我正想开口询问时，他就牵起我的手，朝皇宫空旷的地方跑去。

你要干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了解我。

我茫然地看着星坠，他却笑了，笑容像涟漪一样徐徐地展开，美丽而温柔。

走。

去哪？

我要让这个皇宫都留下我们的足迹。

星坠牵着我，飞快地跑着。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我呼吸到了最新鲜的气息。天边轻纱似的薄雾正悄悄褪去，大片大片的云彩开始游离。第一次我感到了难以言喻的轻松。

风掠过我和星坠的身边，灌满了我们的衣袍。星坠突然抱起我，在风中旋转起来。

我的心一惊，赶紧说道：放下。

星坠没有理会，我的耳畔顿时响起了他爽朗的笑声。

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星坠放下了我。

是吗？

星坠点头：我是一个被幸福隔绝的人，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触摸到幸福。

被幸福隔绝？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这样说？

星坠淡淡地笑了，没有回答。我看见他的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

回到寝室，刚一推门，我就看到琴雨正坐在床上，一脸的漠然。

去哪了？她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向我。

到外面走走。我说。

跟我的哥哥一起出去？

我点了点头。

和他在一起开心吗？琴雨望着我，一副威而不怒的样子。

有事吗？我回避了她的问题。

琴雨没有追问，只说道：听说昨晚你想逃跑，结果没跑成。

我想只要我不在皇宫，葵和丛竹也许就不会发起战争。我解释。

樱雪，你说得很有道理。

可我还是被星坠发现了。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琴雨的表情有些神秘。

怎么帮？

琴雨靠近我，小声地说：我为你准备了一辆马车，等到夜幕降临时，我就会派人送你出宫。很快你就能够见到葵。

那星坠呢？我担忧地问。

放心，这次一定不会让他发现。琴雨信誓旦旦地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琴雨微笑：只要你回到葵的身边，我和他的婚事自然就会烟消云散。

我突然犹豫了。星坠说：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是一个被幸福隔绝的人，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触摸到幸福。

我这一走，会将幸福也一起带走吗？

想起星坠美丽而温柔的笑容，我真有些不忍。

怎么？琴雨问：你不愿意？

星坠会伤心吗？

哼。琴雨冷笑：樱雪，你以为你是谁？只要星坠需要，他身边就有数不胜数的女人。会在乎你一个吗？

我的心一阵寒冷，随后我说：好，我走。

等到夜色阴沉的时候，琴雨果然来到了我的房间。

都准备好了。她说。

那我要怎么出去？我往窗外望去，士兵们正来回巡逻，戒备十分森严。

跟着我就行了。琴雨的神情非常平静。

有她在，一切都很顺利。士兵们一看到是她，都不敢多问半句。就这样，我们畅通无阻地走在空旷的皇宫内，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隐蔽的出口。

这是皇宫的后门。琴雨解释：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一个时辰后你就可以见到葵和丛竹。他们的军队就驻守在那。

谢谢你。我看着她，心里感到特别温暖。

赶紧走吧。琴雨瞥了一眼在驾驶位置上的仆人，仆人点头示意，马车就迅速飞奔了起来。

葵，我回来了。想到这，我突然疼痛得想要落泪。

马车还在奔驰，路十分漫长，似乎没有尽头。感觉过了很长时间，目的地仍没有到达。琴雨不是说只需要一个时辰吗？

意识到不对劲，我立即询问那位驾驶的仆人。可他没有回答，反而赶得更快了。

停车。我大声地喊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仆人没有理会我，黑暗中我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风在耳边簌簌而过，我仿佛闻到了危险的讯息。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一个荒芜人烟的地方。

我的心倏然揪了起来：这是哪里？葵呢？

樱雪姑娘，对不起，这是公主的命令。

说完，那位仆人就驾着车扬长而去。

目视他的背影，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空荡荡地直往下坠。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琴雨，直到这一刻，我才目睹到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我才发现我的存在根本就是一个错误。胭脂千方百计地想算计我，连琴雨也不例外。她把我抛到这个荒凉之地，无非是想让我自生自灭。

为什么？我仰望苍穹，顿时泪流满面。

夜，漆黑黑的一片。各种古怪的叫声跌宕起伏，让我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只不知名的鸟突然扑哧一下，从我的头顶掠过，发出凄厉的声音。我立即蹲下，声嘶力竭地惊呼，然后我就听到天边的回响与大地的震动。

刹那中，我绝望地想死。我想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师傅和葵怎么办？丛竹和星坠怎么办？他们会怀念我吗？

我默默地流着泪等待死神的召唤。

天亮后，一道道的光芒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我远眺那轮红日，才知道死神并没有带走我，我还好好的。

我站了起来，发现双腿软弱无力，自己又饥又渴。环视四周，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只有大片大片参天的树木。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密林。风飕飕地吹过，枝叶发出飒飒的声音，筛落的阳光零零碎碎地跌在地上。空气中弥漫了潮湿的气味。

我在林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我想在天黑前还走不出这个林子，或许我真的会死。我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晰地接近死亡。其实我并不害怕，我已经目睹过太多生命的逝去。我只是觉得遗憾，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不能再见到我最爱的人。

葵，原谅我。

你曾说过：等我们垂垂老去时，我们一起手牵手去看最美丽的樱花。然后幸福地闭上双眼，告诉彼此，今生有你，足矣。”

对不起，也许我等不到了。

庞大的树林似乎没有止境，夜幕初降时，我还滞留在这个地方。看来琴雨是打算置我于死地了，她选择此处，是希望我回不去，永远都回不去。为什么，她就这么恨我吗？

我整个人软瘫了下来，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泛滥。然后我躺在湿湿的地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境中，我似乎看到了葵、丛竹、星坠还有我，我们四个人在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地奔跑。那个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美丽的樱花，跑啊跑啊，忽然他们都消失了。我使劲地往前冲，终于看见他们站在离我很遥远的一棵樱花树下。然后我隐隐约约听见他们三人在呼唤我，我大声地回应，我来了。接着我就猛然醒了。

清醒后，我才发现这个梦与丛竹之前做的一模一样。

丛竹说：樱雪，你在呼唤我吗？

而我现在很想知道，葵，丛竹，星坠，你们有在呼唤我吗？

黑暗将我裹得实实的，无法让我窥视到那一丝光明。

可是我的心里一直残存着一线希望：我还能见到我最爱的人，一定能……

昏睡了三天三夜，奇迹般地我活了下来。也许是顽强的求生意志支撑着我，也许我也像师傅那样“命不该绝”，我在鬼门关的边缘徘徊后，终究还是没踏进去。

那一刻，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我幸福得想要哭泣。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又勉强地走了百来步。

樱雪，樱雪。当我的名字缠绕着疾风穿过树林，传到我的耳膜时，我以为我的梦境又飘忽了起来。可是呼唤声一遍又一遍，响彻在整个林子，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们来了！这辈子给过我温暖的三个男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当三匹马同时横排在我的面前时，一阵喜悦如同一股激流直窜到我的脑海，顿时我就失去了知觉。

苏醒后，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我才知道我又回到了月落帝国的皇宫，还是那一间富丽堂皇的寝室。

你终于醒了。那个好心的宫女看着我，欣慰地说。

我点了点头，虚弱而无力地笑了。

醒了就好。她突然擦拭着眼睛，有些哽咽地说：国王一直都很担心你，不吃不喝的，还派了很多士兵去找。

那葵和丛竹怎么也在月落帝国？

他们攻打了进来。撞开城门后，就直闯进皇宫，要将你救出去。但找来找去都看不到你。星坠国王告诉他们，他也在派兵寻找你。可神圣王国的国王和皇子都不相信，无奈之下，我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真相？我赶紧问：你知道什么？

我就说你已经被琴雨公主送走了，马车驶往密林的方向。

我凝视着她，疑惑地问：你看见了？

她沉重地点头：那天我发现琴雨公主带着你离开了房间。出于好奇我就悄悄跟了上去。目睹到你上了马车，朝大道相反的方向驶去时，我就知道你有危险了。我正想将这一消息汇报给国王，没料倒琴雨公主抢先告了一状。

她说什么？

说你再次逃了出去。星坠国王听后，脸上呈现出绝望的神情，还一个劲地摇头，口里喃喃地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琴雨怎么可以这样？我的眼泪顿时纷纷地飘扬、坠落。我的心也仿佛被针刺般疼痛。

后来国王开始大规模地派兵去找，但因为琴雨公主至始至终都不肯透露你离开的方向，她只搪塞道夜色太晚，没看清楚。所以士兵们找了几天都徒劳无功。对不起。那位宫女倏的在床边跪了下来：我很想告诉国王，然而琴雨公主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我没有机会。害你受苦了。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宫女已泪流满面。

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温暖。我立即说道：不要这样，起来吧。我将手伸了出去。

可是她没有起来，却抱着我哭了。然后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觉得很奇怪，这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对我的情感也远远超出了一般人。为什么会这样？我好奇地看着她，正想开口询问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葵、丛竹、星坠还有琴雨四人走了进来。

当琴雨看见抱着我痛哭的宫女时，她的眼里迅速揉进了一丝怨恨。紧接着我就听见她那冷冰冰的声音：国王已经来了，还不赶快滚下去。

宫女立刻站了起来，低着头出去了。

樱雪。葵冲到了床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他炙热的温度。那一瞬间，我发现上苍还是很眷顾我，因为它终于让我看见了我的最爱。

樱雪。丛竹走了过来：你亲口告诉我们，是琴雨将你送出去的吗？

我将视线移向琴雨，她一脸的平静，毫不畏惧。

是吗？星坠追问。

我点了点头：她说要送我出宫去见葵。

樱雪。琴雨顿时回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诬陷我。明明是你自己偷跑出去，现在却将责任转嫁到我的头上。哥——她对星坠说：你千万不要相信樱雪的话，你不是看到她逃过一次吗？

琴雨，真正被诬陷的人是樱雪，她才是无辜的。丛竹愤怒地说。

你凭什么这样说？

刚走出去的宫女可以作证，还有那个驾车的仆人。丛竹轻蔑地看着琴雨：我已经问过他了。他交代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琴雨的脸色霎时变了，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你想怎样？

丛竹拔出利剑：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不然难泄我心头之愤。

哥。琴雨迅速躲到星坠的身后，惊慌失措地喊道。

星坠，走开。丛竹上前：否则我连你一起杀了。

不要。我赶紧制止：丛竹，你不能杀了星坠。

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维护他？

丛竹，放下剑。葵走了过去，将剑一把夺下。然后他目视星坠：取消婚约，这事我们就不追究了。

哈哈。星坠突然冷笑：葵，你以为你们还出得去吗？

什么意思——葵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突然倒了下去。

葵——我大声地喊。

哥——紧接着丛竹也倒了下去。

我诧异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葵和丛竹，立即从床上翻转了下来。星坠赶紧上前扶住了我。

说。我狠狠地盯着他：你到底将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他们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使劲捶打着星坠，他没有躲避，却猛的抱住了我：樱雪，不要离开我，不要。顿时，他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到我的颈部。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琴雨声嘶力竭地哭喊，随即奔到我们的面前，在我和星坠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我的眼里直冒金星，可琴雨还不肯放过我，眼看第二下就要来临时，星坠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推得很远。

琴雨瘫坐在地上，望着我们，眼里聚集了仇视与愤恨。

你究竟想干什么？星坠的语气夹杂着难过与无奈。

我要樱雪离开你，彻底离开你。

所以你就将她送出宫，扔在荒芜人烟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哼。琴雨不屑地笑了：早知她能活着回来，当初我就应该再狠心一点，干脆直接弄死她。

我心惊胆战地听着，寒冷一点一点地侵袭我的身体，片刻后，我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窖里。琴雨，你就这么恨我？

她点头：没错，因为你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

她用凌厉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耳畔迅速响起了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除了我，哥哥的身边不允许有第二个女人。

今生今世，星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

所以——琴雨接着说：我希望你死，你为什么还不死？她尖锐地喊。

琴雨。星坠脸上浮现出哀伤的表情：我没想到你如此歹毒。

歹毒？

樱雪如果死了，那你要你的哥哥怎么活下去？

听到星坠这么说，我的心在瞬间中弥漫了无穷无尽的伤感。我不知道我的离去竟会带给他这样沉重的打击。

哥哥？琴雨哈哈大笑：你有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吗？你十分清楚我爱的人不是葵，那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嫁给他？你考虑过我的幸福吗？

琴雨。星坠幽幽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当然对不起我。哥，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了你的。别怪我，我是跟你学的。只要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和樱雪就不可能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我会想尽办法拆散你们。

星坠也曾这样说过，他说只要有他的存在，我和葵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刹那间，我觉得我们很可怜，因为我们都爱的太认真，太执着，太热切。执着与热切的爱，终会像火一样，灼伤自己。

我发现一个简单的“爱”字却能将我们每个人折磨得伤痕累累。

然而一直让我困惑的是，琴雨和星坠的兄妹关系，怎么也会把她弄得遍体鳞伤？她对星坠的感情似乎过于强烈，也过于复杂，令人看不懂，猜不透。除非——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但很快我又否决了。

琴雨。星坠淡淡地说：不管怎么样，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是樱雪。至死不渝。

哥。琴雨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

来人。星坠突然命令。

士兵们迅速走了进来。

将琴雨公主先关起来。星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琴雨冷冷地问：你敢？

三天后，我会为你和葵举行盛大的婚礼。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我绝望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葵和丛竹，第一次发现我和葵之间的爱是那么地无助。

随后星坠又吩咐士兵们把葵和丛竹抬下去，并关在另一间寝室。

当葵的面容消失在我的眼前时，我顿时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樱雪。星坠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办完葵和琴雨的婚礼后，我会立即迎娶你，我要你成为月落帝国最幸福的王后。今生今世，我们都会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内心写满了无人知晓的疲惫与疼痛。

为什么不愿意？星坠哀伤地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星坠凄楚地笑了，然后俯身过来，缓缓地将我拥进他的怀中：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爱上我为止。

你愿意等多久？我轻描淡写地问。

如果需要一辈子的时间，那我就等一生一世。

可能吗？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视乎你是否肯做。

星坠，你会后悔的，一定会。

我说过，爱上你，我无药可救了。

可是——我的泪突然簌簌落下：我的心只有一颗，怎么办？

星坠不作声了，但我强烈地感觉到他把我抱得更紧，紧得我无法呼吸。


第三十二章

我在床上整整昏睡了三天，当我彻底醒来时，也正是葵和琴雨的大婚之日。

这一天，整个月落帝国都沉浸在一片无比喜悦的气氛中。葵的父皇也在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了皇宫参加婚礼。他似乎苍老了许多，面容显得异常疲惫与憔悴。坐在高高在上的王椅，神情十分地落寞与孤独，在喧闹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大殿的台阶都铺上了红地毯，葵和琴雨在片刻后将要踏着它牵手走过。无数次我曾梦想与葵偕手一生的人会是我，但最终我们似乎都难逃命运的无常与捉弄。原本属于我的幸福在这一瞬间如同一个美丽的泡沫被无情地击破。

我的心依然很疼很痛，到头来，我和葵还是被迫割舍了所谓至死不渝的爱。

我们的诺言，也仿佛破碎的阳光，纷纷洒满一地，再也不能拼凑。

天涯海角，如今对我和葵来说，那是一个我们的心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惆怅地站在人潮汹涌的大殿，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与冷清。

当琴雨和葵同时出现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像冰一样冷凝起来，让我窒息。大家都跪下来朝拜，一脸的虔诚。只有我呆呆站着，迎接这神圣而庄严的时刻。

琴雨今天打扮得格外艳丽。一副盛装，将她装饰得高贵而华美。而葵，气宇轩昂，英俊倜傥。然而我却在葵的眼里捕捉到他那一贯的忧伤。

葵和琴雨缓缓地走向大殿，他们的两边都有士兵在一步之遥紧跟着。

我望向人群，没有丛竹的踪影。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丛竹怎么可能不参加葵的婚礼？

不容我细想，钟声就敲响了。当葵牵着琴雨的手渐渐踏上台阶，朝大殿的尽头徐徐走来时，欢呼声、祝福声顿时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经过我身边，我看见葵的脚步明显沉重了，可是他没有望向我，目光一直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

我低下了头，铺天盖地的伤感就这样在我的心里无声无息流淌过去。

大殿正中央，星坠挺拔地站着，高傲地俯视他的臣民和他脚下的那一对新人。

一切都很完美，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在今天终于成为了现实。我仰望苍穹，不知鸣筝公主的亡灵是否也在天国观看这令人羡慕的一幕。如果是这样，她该安息了吧。葵找到了他生命中的荆棘鸟。

可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泪，在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它们全从我的眼角渗了出来，瞬间就仿佛水雾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看不到鸣筝公主微笑的亡灵，只朦胧地看到不远的天际，有一只孤寂的鸟，仓皇地飞过，一声声嘶哑而凄厉的破鸣，落在我的心里，滴出血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和葵的爱情已苍白得老去。

钟声再次响起，葵和琴雨走到了大殿的尽头。然后我就看见星坠从容地走下台阶。欢呼声立即停止了，全场一片寂静。

星坠轻轻地作了一个手势，那些跟随在葵和琴雨两旁的士兵就退了下去。

可突然间，当所有人都没有防备时，我却目睹到葵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即将离开的士兵的腰间拔出利剑，随后用另一只手把琴雨拖到他的身边，并圈住了她的颈部。

啊——在场的人都惊呼，脸色全变得异常难看。

喜悦的气氛荡然无存，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

星坠。葵的神情非常严肃：马上放了丛竹，不然我就让琴雨死在你的面前。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葵，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直以来他都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装着天下人，唯独忘了自己。然而我却看不懂他今天的表现。

星坠平静地望着葵，没有说话。

星坠，别逼我。

哼。星坠冷冷地笑了：愿意的话你就下手吧，别忘了你的父皇和弟弟还在我手上。

听到这，我赶紧从人群中冲了上去。

樱雪，过来。葵急促地喊。

星坠迅速转身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拽到了他的身边。

士兵们全拔剑上前，包围了葵。

星坠。葵退后了一步：我再说一次，把我的人全放了。难道你想你的妹妹惨死在我的剑下吗？

我也再说一次，愿意的话你就下手吧，只是别忘了你的父皇和丛竹。

哥。琴雨淡然地说：我没想到你也会如此残忍。既然你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葵。琴雨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如果你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我根本都不爱你。

不，你会后悔的。因为——琴雨望着我，神色安静：我是樱雪的妹妹。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这样的氛围让人感到无比的恐惧。

我猛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恍惚，像在一个梦境中，梦里的人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所以——琴雨继续说：杀了我，樱雪不会原谅你。

我茫然地看着她，这个希望置我于死地的人，怎么可能是我的妹妹？我不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吗？

琴雨。葵也怀疑她的话：你在胡说八道。

我没有。樱雪，你的确是我的姐姐，也是——琴雨诡异而神秘地笑了：星坠的妹妹。

乱讲！星坠立即打断：樱雪不是我的妹妹，绝对不是。然后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千万不要相信琴雨的话，她不安好心，目的只想拆散我们。

哈哈。琴雨大笑：樱雪，你的身上不是悬挂着一个玉佩吗？拿出来看。

我将它掏出，半月形的翡翠玉佩。玉佩色泽夺目，十五年后，依然光彩。

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玉佩。琴雨从衣服内取出：你回头再看看星坠，他的脖子上同样挂着一个。

你们上次去尼姑庵的时候，不是曾说仅凭一块玉佩，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而且——我凝视着琴雨：我清晰地记得你说我的这块玉佩有可能是仆人带出来的。

你信吗？琴雨似笑非笑。

我一怔，随即说道：我信。因为星坠后来又说你们的父皇只将玉佩给了你们两个。

樱雪，我和星坠都共同欺骗了你。

住口。星坠盯着琴雨，眼神犀利：今天是你的大婚之日，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觉得有趣吗？

因为你在逼我。我说过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了你的。

你们兄妹玩够了吗？葵圈紧了琴雨，另一只手上的剑却笔直地指向星坠。

我没有骗人。琴雨的喉咙发出沙哑而模糊的声音：樱雪，其实你的玉佩早已透露了你的身世。自从我和星坠看到它后，虽然彼此的嘴上没有明说，但实际我们都心照不宣。因为这个玉佩是我们月落帝国皇族特有的信物，是身份的象征。只有国王的子女才有资格佩带。外人绝不能享有。所以再怎么样，它也不会流传出皇宫。

你不是说玉佩也有可能是被仆人带出来的吗？我反问。

父皇临终前，清楚地告诉我，他手上的玉佩共有三个，但他只亲自将其中的两个给了我和星坠，另外一个则给了他的妃子。二十多年前月落帝国和神圣王国爆发的那场战争，让我们的皇宫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损伤。父皇的那位妃子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突然携带一名宫女离开了皇宫。此后人间蒸发似的，找不到任何踪影。父皇派了大量的士兵去寻找，都一无所获。最终找到了那位逃跑的宫女，把她带回宫后，她却告诉父皇一个残忍的事实：她的主子，也就是那名妃子已投湖身亡。父皇说那个妃子离宫时，已有几个月的身孕。所以这么多年来，父皇都认为那个妃子肚里的小孩生死未卜。他曾无数次猜测，那个孩子有可能作了他母亲的陪葬品，也有可能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流离失所。樱雪，当我看见你身上的这块玉佩时，我就知道那个孩子是你。

咣当一声，葵手中的剑跌落在地。而我已不知在何时，泪流满面。

琴雨，你说得是真的吗？我低声地问。

是真的。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还不说出来，我想——琴雨看着星坠：就会制造出更多的悲剧。

什么悲剧？

樱雪，你在明知故问吗？琴雨不满地说。

星坠的面容有些漠然：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樱雪是我的姐姐，是月落帝国的公主，那么真正应该嫁给葵的人就是她。而你——琴雨的笑容如同美丽的樱花在尽情地绽放：我的哥哥，就不要再介入他们之间了。要记住，樱雪是你的妹妹。

她不是。星坠的声音格外嘹亮，响彻在整个大殿上。

我聆听着这一切，意识突然变得很模糊。只有耳旁在不断地重复星坠的那一句：她不是。

哈哈。琴雨大笑，笑声放肆地飞扬在空旷的殿堂，让我心如刀割。其实我应该觉得开心，因为我终于有家了，不再是一个孤儿，不再卑微，不再低贱。可不知为什么我却高兴不起来，相反我难过地想要哭泣。

樱雪。琴雨的脸上保持着微笑：从现在开始，你就有妹妹和哥哥了，再也不是尼姑庵里那个孤单、可怜的女子。放心吧，我和哥哥会好好待你。以后我们一家人，不会分离了。

樱雪。星坠抓住我的肩膀，目视着我，他的眼里隐藏着泪光：你不是我的妹妹，琴雨在说疯话。

倘若你们还不相信，就问她吧。琴雨突然指着夹杂在人群中的一个女子：她就是当年与父皇的那位妃子一起逃出宫的宫女。

所有人都顺着琴雨指的方向望去，当我也将视线停留在那个女子的身上时，我的心倏然咯噔了一下：是她！

她在目光的聚焦下显得惊惶失措，脸唰的苍白如纸。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走出来？琴雨呵斥。

宫女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然后她望着我，眼神有些呆滞。

我问你。琴雨走到了她的面前：你是那名逃跑的宫女吗？

她点了点头。

樱雪是我的姐姐吗？

她又点了点头。

我走了过去，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喉咙顿时哽咽地发不出声音。这个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的宫女，竟然有着非比寻常的来历。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来历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琴雨公主所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这句话。

她依然点头，但随即又摇头。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地问。

星坠国王——她开口了：不是——

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的嘴里突然涌出晶莹的血液，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倒。

人群中立即尖叫成一片。

我赶紧抱住了她，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你怎么了？

他不是——宫女望着我，脸上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可是她抓着我的手，在努力地挣扎，似乎要迫切告诉我什么。我俯身下去，将耳朵凑在她的嘴边，急促地问：你想说什么？

信——宫女只从口中蹦出这一个字，手就垂了下去。

血液流泻一地，如同美丽的樱花花瓣，纷纷坠落，铺展开来。我的泪珠也溅在其中，清晰又幻灭。

我看着已停止呼吸的宫女，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睁开着，仿佛死不瞑目。她的死去，也随之埋葬了我的身世，和一切的秘密。

我到底是谁，从何处来，又将归隐何处？

花瓣盖在我的瞳仁，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恍惚而迷离。感觉人生就像佛教里所说的：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宫女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我们每个在场的人都感到震惊与不可思议。

星坠甚至还派了御医去查明死因。

看着宫女惨死的样子，我隐隐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久，御医禀告，说宫女因中毒而身亡。

中毒？星坠赶紧问：什么毒？

御医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称：百子莲。

我摇了摇头，这种药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御医解释：这是一种白色的粉末。将它倒在装有水的杯子中，水会立即磁磁作响，如同沸腾那样，上面还跳跃着雪一样的泡沫。不一会儿，泡沫消失了，水就变得相当清澈，看不出有任何的杂质。它有很强的药效，只要喝了它，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流血而死。所以这种毒十分厉害。一般情况下，它是禁用的。

听完，我突然意识到这种药与先前胭脂手持的纸包里的白色粉末一模一样。丛竹还为此做过实验，结果与刚才御医所说的毫无出入。

原来这种白色粉末就叫百子莲。

这种药只有皇宫才有吗？我问。

御医点头：这是专门用来赐死违反条例的后宫妃子。在后宫比较常见。

星坠没有妃子，哪来的后宫？我细细琢磨，不由望了一眼琴雨。

她的神色从容而安定，没有丝毫惊诧与恐慌。她的平静似乎打消了我怀疑的念头。可如果不是她，还会是谁？如果是她，她的目的又何在？这名宫女不可能与她有深仇大恨啊！

我的思绪一时格外地混乱。

当天晚上，我一夜无眠。独自漫步在空荡荡的皇宫，任清冷的风翻转我的衣裳，拂乱我的长发，可它就是吹不散我心中的愁云。仰望深蓝色的苍穹，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今晚，天上又多了一个亡灵。

我的出现如同灾难的降临，只要和我有些许联系的人，似乎最终都逃不过命运的摧残。鸣筝公主是这样，胭脂手下的两名士兵和葵选到的妃子是这样，这次连这名照顾我的宫女也是这样。为什么？难道我只能带给人不幸吗？

或许佛祖在惩罚我了。我本该过着颂经念佛、心如死水的日子，可是我却贪恋人世间的情爱，为此引发了一长串的悲剧。

或许我应该永远躲在尼姑庵里，让樱雪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尘世中。

樱雪？我苦笑，你到底是谁？

如果琴雨公主所说的都属实，如果那个逃跑的妃子真的是我的娘亲，我想她就不该生下我，然后将我丢弃在尼姑庵的门前，她应该和我一起溺死在水中，这样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更不会带给人数不清的灾难。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边走边随泪水恣意地流。走到大殿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里面灯火通亮，我知道星坠在那。

我该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叫他哥哥？

我很困惑。这个曾经抱着我哭泣，说爱上我，无药可救，会等我一生一世的男子，我无法想象他是我的哥哥，我更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它是事实吗？

宫女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她说：星坠国王不是——

不是什么？

她口里最后吐出的那个字：信。

又是什么？

宫女只留下一个谜给我，我要如何去猜测，去揭开？

我转身离去，片刻我的背后响起了星坠低沉的声音：樱雪。


第三十三章

我止步，但依旧背对着他。

他走了过来，然后面向我。

你哭了？

我的脸上一定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我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他。

唉。星坠沉重地叹息，随即举起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脸：樱雪，我真的很喜欢你。

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我难过地说：你是我的哥哥啊。

你完全相信琴雨的话吗？

我相信那名宫女。她都点头了，不是吗？

但她后来又摇头了。

我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我才说：可她现在已经死了，一切都不得而知。

你不觉得她死的很蹊跷吗？

我点头：御医说她是中毒身亡，我怀疑有人下毒。

你猜是谁？星坠的面容十分严肃。

我有些犹豫：不好说。

没关系，你直讲。

我猜是——琴雨。说出琴雨的名字后，我突然意识这样说很不妥当，于是我补充道：只是猜测，还没有根据。

星坠不说话了，眼里迅速弥漫了哀伤。

许久他说：其实事情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复杂。

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

星坠低下了头，回避我的问题。

樱雪。片刻，他抬头望着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确确实实不是你的哥哥。我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不要说了。我阻止。

不。星坠很坚定：我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很重要吗？

难道不重要吗？星坠反问：如果我不澄清，外人就会误认为我们是兄妹，连你这样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只能将你拱手让给葵。樱雪。星坠上前一步，抱着我：失去了你，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幸福。

我赶紧推开他：不要这样。如今我们是兄妹了。

你害怕了？

怕什么？

星坠微笑：怕你会喜欢上我。

不是。我立即否认。

那你的脸为什么红了？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发现的确十分滚烫，而且心脏急促地跳动。是啊，我在害怕什么？

我看着星坠，他的嘴角边绽放出一个如花朵般的笑容，美丽而温柔。

自从我的身份被表明后，一切事情仿佛都发生了天大的变化。葵和琴雨的婚礼不了了之，丛竹被放了出来，而葵和星坠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我们似乎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相处着。可我感觉平静的表面下却暗藏着惊涛骇浪。我想在不久后的一天，它会爆发出来。

尽管我依旧怀疑琴雨的话，但我却在心底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连葵和丛竹也相信了。他们说因为我的身上有与琴雨、星坠一模一样的玉佩。这是最好的证明。且那位死去的宫女是证人。这就已经足够了。可惟独星坠至始至终都不肯承认是我的哥哥。

星坠，为什么还要说谎？葵问。

我没有。樱雪的确不是我的妹妹。星坠强调。

那你能说出一个让人信服的原因来吗？

星坠摇了摇头，目光黯淡：这关系到我们月落帝国的存亡，我不能说。

是说不出吧？一旁的丛竹笑了：既然樱雪是你的妹妹，也就是月落帝国的公主，那么她和我哥哥的婚事应该顺理成章，你不会再反对吧？

星坠不语，可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他在强压着怒气。

如果我哥哥娶了樱雪，那我们神圣王国和你们月落帝国就联姻了，这样我们也算履行了当初的婚约，是吗？

我再说一次。星坠一脸的冷峻：樱雪不是我的妹妹。

那她是琴雨的姐姐吗？丛竹不依不饶地问。

应该是。

什么是应该？

琴雨的话不可靠。我不太清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星坠淡淡地解释：父皇临终前，只传了琴雨。他们之间的对话我一概不知。

好。葵开口：照你这么说，樱雪应该是琴雨的姐姐，而琴雨确实是你的妹妹，那你和樱雪之间是否也应该有着某种关系？

星坠沉重地叹气：不要追问了。

如果你继续搪塞我们，那我只好带樱雪尽快地离开这里。说完，葵望着我。

我的心有着微微的悲哀，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可是我又没有办法解开我的身世之谜。知情的人死了，琴雨的话不可信，而星坠，似乎也有意隐瞒。

到底我的出生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为什么星坠不愿透露呢？

不要离开。星坠的语气突然软弱了下来，眉宇间也有着难以言喻的忧伤：不要带走我的幸福。

那你可以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理由吗？葵轻轻地问。

我——星坠看着我们，缓缓地说：其实不是琴雨的亲生哥哥。

什么？我们的表情都格外地惊讶。

星坠点头，声音略显低沉与沙哑：换句话说，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父皇临终前与琴雨的谈话，让我无意中听到了这一句。父皇说，星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你是抱养的吗？葵一副好奇的样子。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我的身世。

星坠。丛竹冷笑：你又在说谎吧。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是吗？

我没心情开玩笑。星坠的神情凝重而严肃。

星坠。葵说：你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你是说琴雨？

没错。

她是不会说出来的。我曾试探过，但她口风严密，从不泄露一个字。星坠失望地说。

我们要想办法让她说出来。葵的视线扫过众人，然后停留在星坠的脸上：我感觉琴雨应该知道很多秘密，包括你和樱雪的身世。

我补充道：琴雨还有可能知道那名宫女的死和那封下落不明的信。

对。葵点头：只要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怎么找？星坠问。

你不觉得琴雨对你的感情很特殊吗？

葵，你什么意思？星坠的语气明显地带有不满。

哥哥的意思是——丛竹接着说：你可以利用琴雨对你的特殊感情，让她将事件真相全说出来。

星坠迟疑了：虽然我和琴雨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早就把她当作了亲生妹妹。我不想这样对待她。

哼。丛竹不屑地看着星坠：不要将自己说得如此高尚。你不是逼她嫁给我的哥哥吗？

星坠叹息，许久才无奈地说：让我想想吧。

两天后，星坠答复我们：我愿意照你们说的去做。

有把握吗？我担忧地看着他。

星坠微笑，不置可否。

然而第一次地试探就失败了。星坠刚开口询问那名死去的宫女的有关情况，琴雨就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不清楚。

第二次问到月落帝国老国王临终前的情形，琴雨就避而不谈。

两次都打探不出什么结果。

星坠。丛竹指责：为什么不按我们教你的去做？怎么没看见你利用琴雨对你的特殊感情啊？

星坠默默不语，只望着我，眼里有一瞬间地疼痛。

我知道，他是害怕我不开心。他也太低估我了，我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情而难过？可是当他独自一人踏进琴雨的房间时，我的心却猛的有一阵莫名地失落与伤感。

一个时辰后，星坠终于出来了，但脸色相当阴沉，一句话都没说。

他和琴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问出来了吗？我们正想走上前去问他，但星坠始终沉默着，不肯透露。

当晚，我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大殿门前的石阶上，抬头仰望天上的星光。风轻轻地掠过他的身边，吹起他长长的头发和洁白无暇的衣裳。殿外空荡荡的，星坠的身影在这夜色中显得特别地孤单与无助。繁星闪烁，光芒落在了星坠黑色的眼眸里，格外地晶莹与明亮。

我缓缓地走过去，然后坐在了他的旁边。

看见我来，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幸福、很知足。“为什么还不睡？”

失眠，你呢？

我也是。

说完，星坠微微地叹息。在他的叹息声中，我听出了他的心事。“能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

听过关于一种鸟的传说吗？星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鸟？是荆棘鸟吗？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鸣筝公主。那一刹那，回忆狠狠地撕扯着我的脑海，我的心不由痛了起来。

不是。星坠摇了摇头：今天琴雨跟我讲了一个传说。传说中沙漠有一种神鸟，为了表达对爱情的忠贞，于是衔来很多枯枝堆积在炽热的太阳下面。当太阳点燃枯枝后，它就在熊熊的大火里翩翩起舞。直到洁白的羽毛全烧成了通红，枯枝也随之炼化成了火一样的相思豆，它才满足地死去。

琴雨想表达什么呢？我茫然地望着星坠。

她说她就是这只神鸟。星坠的目光有些迷离：甘愿为了自己的爱情而经受痛苦地考验与折磨。

我还是不明白。

星坠沉重地叹气：今天琴雨只对我说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父皇临终前告诉她，我并不是她的亲生哥哥，我只是抱来的。除此，琴雨什么也不肯说。

你如何让她说出这个事实？

我恳请琴雨，只要她能将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我愿意答应她的任何要求。可是她只说了这一个。如果想知道其他的，除非她的要求得到满足。

她有什么要求？

我抬眼看着星坠，却触摸到他痛楚的双眸：琴雨说这辈子只想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星坠的声音霎时变得恍惚而模糊，我好像没听清楚，只感觉自己跳动的心脏在一个劲地往下坠。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问：你怎么答复她？同意了吗？

樱雪，你希望我的答案是什么？星坠幽幽地问。

我不知道。我慌乱地说。

我告诉琴雨，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她是我的亲生妹妹。即使没有了血缘关系，我对她的感情也会永远停留在兄妹的情谊间。所以我不可能爱她。最重要的是樱雪出现了！

我一惊：你这样对琴雨说？

星坠看着我，眼神异常温柔：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也许我会选择琴雨，或者其他的女子，过完平淡的一生。可是你出现了，就没有这个如果了。

那琴雨听后不是很伤心吗？

星坠点头：所以她对我讲述了这个传说。她还说，爱上我，她感到特别地辛苦与孤单。

孤单？我疑惑地问：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不是吗？星坠苦笑：其实我和琴雨一样，我们的爱情都很孤单。因为我和她都只拥有了爱的痛苦，而没有被爱的幸福。樱雪——星坠的声音特别地低沉与哀伤：什么时候，我才能代替葵在你心里的位置？

我没有作声，两行清泪早已顺着脸庞潸然滑下。

日子如水般流淌过去，我的内心一直忐忑不安，隐约觉得有事情将要发生。

是我过于谨慎还是过于敏感？

我不清楚，只知道月落帝国皇宫近来的气氛相当地压抑与沉闷。葵的父皇自从来皇宫后，就终日在寝室内，不踏出门口半步。

据葵说，老国王看见紫依还活在这个世上，心里充满了激动与感恩。可是却至始至终得不到师傅的谅解。我不在尼姑庵的那段日子，葵告诉我，师傅一直不愿与老国王说话。这让他伤心不已。

听完葵的话，我感到特别地难过。我想师傅一定是在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她应该还爱着葵的父皇。曾经在心里划过深刻痕迹的人，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去的。只是这二十多年来，残忍的岁月让师傅和老国王之间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缝。如今彼此重逢，裂缝也需要用时间慢慢去弥补、去整合。

其实师傅是一个可怜的女人，除了我，她似乎已一无所有。有时我会想，倘若她的那对孪生子还活在世上，现在也应该是两个英俊倜傥、气宇轩昂的男子吧。

可是命运为何如此残酷，让他们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这些年来，我猜师傅总在默默地念经诵佛，超度他们的灵魂。

星坠此时也像葵的父皇那样，一个人郁郁寡欢。我知道他是为了琴雨的事。因为星坠迟迟不肯答应琴雨的要求，所以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我想，星坠和我一样，都在内心深处渴望得知自己的一切。

我们都是被命运摒弃的人。星坠说，他很孤单，没有被爱的幸福。其实那晚和他在一起看星光，我很想对他说：如果葵不曾出现，或许我真的会选择你。从此以后牵着你的手，让你不再寂寞。

但我不敢说，说了又能怎样呢？

如今在外人的眼里，他是我的哥哥。如果他向臣民澄清我和他的关系，那么他的王位一定保不住。

星坠曾告诉我：我不在乎王位，我只在乎你。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会为了我们的爱情而不顾一切。

然而我无法给予他承诺，因为葵已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行云流水般的日子让我感到身心疲惫。几天后，暗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波涛终于向我袭来。

在寝室准备用膳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一个宫女很殷勤地为我舀汤，夹菜。可当我拿起筷子时，我突然看见宫女的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慌。我觉得很奇怪。出于谨慎，我放下了筷子。

樱雪姑娘。她的声音不经意地颤抖：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

我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我的注视下，身子有些瑟缩，目光也变得游移不定。

饭菜很合胃口，只是——我淡淡一笑：好象有问题。

什么问题？宫女故作镇定：味道太浓了还是——

都不是。我打断。然后我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筷子。当我用余光瞥向那名宫女时，我看见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不自然，有无法掩饰的紧张。我立即明白了，眼前的这桌饭菜确实有问题。我想无非又是被人做过手脚了。

如果我能狠下心来，叫这名宫女试吃，那么这个问题就变得很简单。没毒的话，我可以放心吃了。相反饭菜一旦有毒，死的人会是她。

可是我不想这么做，毕竟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我不愿意拿它来做试验。正当我犯难时，葵和丛竹突然到了。

樱雪。丛竹看到一桌子纹丝不动的饭菜，好奇地问：不合胃口吗？说完他就拿起筷子夹了一样准备塞进口里。

我赶紧推倒他的筷子：不要吃。

筷子和菜随即跌在地上，那宫女顿时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丛竹和葵立即望向我们。

饭菜有问题。我解释。

他俩将视线移向我身旁的宫女。宫女的眼神在瞬间中有说不出的惊慌与恐惧。

你先试吃一下。丛竹望着她，命令道。

那个宫女迟疑着，半天都没有拿起筷子。

快点！丛竹大声地催促。

那宫女吓了一跳，然后才战战兢兢地拿起了一双筷子。

我刚想阻止她夹菜，她突然就摔下了筷子，猛朝门口方向跑去。

葵立即抓住了她。然后吩咐门外的士兵：快叫你们的国王来。

片刻星坠就赶到了：什么事？

去问你的宫女吧。葵甩开了她的手臂。

宫女面色苍白，整个人瘫坐了下来。

说，什么事？星坠质问。

宫女摇头，一个劲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丛竹上前：你是不是在这饭菜下毒了？

我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敢试吃啊，还想逃跑？

宫女哑口无言了。

星坠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说：去叫御医来。

御医来后，星坠叫他查看一下饭菜是否有毒。

御医点了点头，随后就从包里掏出一根细微的银针。

星坠告诉我，这是皇宫内用来检查饭菜是否安全的工具。

御医将桌上的饭菜逐一验完，结果我发现那根银针的头部至尾部全变黑了。星坠、葵和丛竹的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和黯淡。

银针变黑，说明饭菜有毒。葵低声地说。

说。丛竹拔出剑来指着坐在地上的宫女：为什么要下毒？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是谁？

宫女吓得赶紧从地上跃起，然后跪了下来：不是我做的，我的胆子没有这么大。

那是谁指使你？

是琴雨——公——宫女还没说完，她的嘴里就喷出了鲜血，接着就倒在了地上。与之前照顾我的那名宫女死的情形一模一样。


第三十四章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恐惧和寒冷在我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人就这样在我眼前死去。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是在啃噬我的心灵和摧残我的灵魂。

我说过，他们的死都让我有一股罪恶感。特别在夜深人静时，这些亡灵在辽阔的苍穹对着我微笑，那微笑如同点缀的星辰，一起坠落在我的眼里，使我疼痛得想要流泪。

我压抑着自己，可泪水依旧模糊了我的视线。

丛竹走了过来，轻描淡写地说：樱雪，别害怕。她死有余辜。

检查一下她的死因。星坠望着御医，表情十分严肃。

片刻，御医答复：同样是中毒身亡。

是百子莲吗？星坠问。

御医点头。

已经水落石出了。葵看着星坠：两名宫女的死因一模一样，而下毒的人就是琴雨。

这次——丛竹接着说：她叫宫女在饭菜下毒，无非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樱雪。然后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听到葵和丛竹的分析，顿时我毛骨悚然。然后我看了看星坠，他的脸色早已如乌云笼盖，阴沉得让人不寒而栗。

琴雨太残忍了。许久星坠才冒出这句话：她说樱雪是她的姐姐，从此会好好对待。可是为什么这次她连自己的姐姐都不放过？星坠摇头：我没想到她会如此灭绝人性。

你还不明白原因吗？丛竹冷笑：爱一个人爱到走火入魔，就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他，然后再想尽一切办法铲除爱情道路上的拌脚石。对琴雨而言，樱雪就是她的拌脚石。所以她会不顾一切地毁灭樱雪。这次不成功，还会有下一次。

不要再说了。星坠的眼神十分黯淡。

你就这样算了吗？丛竹逼问：琴雨必须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来人。星坠命令身边的士兵：把琴雨公主押到这里来。

丛竹开心地笑了，脸上浮现出一副胜利的表情。

琴雨被押来后，很迷茫地看着我们，那副无辜的表情让我感到非常气愤。

哥，怎么了？她问。

哼。星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看一下躺在地上的宫女，认识吧？

琴雨望了过去，出乎意料她竟然摇了摇头，然后还天真地问：是谁啊？怎么死了？

少在我面前耍花招。星坠的眼里几乎冒出火花：樱雪的饭菜被人下了毒，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谁？

这名宫女临死前说是受你指使的。

她胡说。琴雨听后，情绪格外激动：我没有，我根本都不认识这个宫女。她在血口喷人。

你还不承认？

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承认？

你知道她的死因是什么吗？

什么？

中毒！

什么毒？

百子莲！星坠轻蔑地笑了：这你不陌生吧？

琴雨倏然安静了。

在你婚礼那天，当年和父皇的妃子一起逃走的那个宫女，也是死于百子莲这种剧毒的药。

那又怎样？琴雨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虚弱。

她们都是你毒死的。除此你还想害死樱雪。你口口声声说樱雪是你的姐姐，可你连她都不放过。

这次不是我干的。琴雨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气氛就陷入了一片沉寂。琴雨意识到她说错话了，脸唰地失去了血色。

果真是你。过了很长时间，星坠才难过地说：那名伺候妃子的宫女在皇宫里待了将近二十年，看着我们长大，为什么你会狠下心来毒死她？

因为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琴雨的眼中有一丝冷酷。

她知道什么？

琴雨望着星坠，淡然地笑了：比如你的身世，还有——樱雪的。

为什么知道我们的身世就必须得死？我伤感地问道。

琴雨将目光投向我：我不想让你和星坠在一起。于是我告诉所有的臣民，说你们是兄妹。可是那位该死的宫女却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就因为这个吗？

她死了，所有的秘密也就尘封了。琴雨突然哈哈大笑。

告诉我。星坠冲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告诉你。

不可能。

那你到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琴雨恨恨地说。

不要逼我。

哥。琴雨哀怜地注视着星坠，眼中迅速涌入了泪水：为什么你就不喜欢我？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你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都把我捧在手掌心，给予最温柔的呵护。怎么樱雪一来，所有的事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琴雨，你是我的妹妹，这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要把我再看成是你的妹妹。琴雨声泪俱下地喊。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星坠摇晃着琴雨。

我不会说的。我要令你遗憾终生。

不说是吗？好。星坠的面容突然有说不出的坚毅：来人，将琴雨公主关起来，不准她再踏出寝室半步。

几个士兵走上前去。

星坠。琴雨退后一步，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

你的手上沾染了鲜血，去悔改吧。

今天这名宫女不是我毒死的。琴雨尖叫，然后她看着我，目光充满了仇视：樱雪，你陷害我。你这个贱人！

“啪”很响亮的一声。我看见丛竹走了过去，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琴雨霎时像失去理智似的，发疯地大喊：你们神圣王国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星坠，你也像你的兄弟一样。

你说什么？星坠的脸色立即变了。

父皇当初就不该把你抱来，应该让你死在那场大火中。

大火？

没有我们月落帝国，你早就不存在了。星坠，你知道你是谁吗？你就是二十多年前神圣王国紫依王后的儿子。琴雨仰天大笑：当年冷宫着火，要不是月落帝国的使者把你救出来，交给父皇，现在怎么会有你今天如此嚣张的气势？

在场的人除了琴雨，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星坠就是师傅苦苦思念了二十余年的儿子。

那还有一个呢？我下意识地问。

你说什么？星坠神色惨然地望着我。

当年紫依王后生了一对孪生子。所以你应该有一个哥哥或是弟弟。

那他呢？在哪？

我摇了摇头。

星坠又将视线转向琴雨：另一个呢？

死了，被火烧死了。琴雨咧开嘴角疯狂地笑了：星坠，所以你该感谢我们月落帝国，没有我们，你早就下地狱陪你的哥哥了。

哥哥？

是啊！他和紫依王后已葬身火海。

没有。我赶紧纠正：星坠，你知道紫依王后是谁吗？

不是我的母后吗？

她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我的声音揉进了无限的感伤：她就是我的师傅。

星坠愕然地盯着我，随后眼中涨满了欲泣的泪。

看着星坠眼里盛装的忧伤，我的心似乎要碎了。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会如此的残酷无情，让所有原本应该在一起的人都散落天涯，任思念在彼此的心里疯长，蔓延。蓦然回首，才发现远在天涯的人其实近在咫尺。

星坠。丛竹望着他：这么说来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葵没有说话，我感觉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我想他一定也在感慨命运无常的捉弄。

星坠。我缓缓地说：你必须跟我回趟尼姑庵。这么多年来，师傅一直在刻骨铭心地怀念你。每天都过着孤寂与凄凉的生活。所以她活得特别累。愿意跟我回去吗？

星坠重重地叹息：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静安师傅的儿子，也是我们神圣王国的皇子。丛竹走到星坠的面前，拉起他的手臂：走，现在就跟我去见父皇。

丛竹。葵制止：等一等。

星坠甩开丛竹：我还没弄明白。冷宫为什么会着火，我为什么又会被抱来，樱雪的师傅怎么是紫依王后？

我告诉星坠：据说冷宫是意外着火的，师傅当初被一个仆人救了出来，她一直都以为她的那对孪生子死了。后来万念俱灰的师傅无奈下，就跑到了尼姑庵了此残生。

那我为什么会被抱到月落帝国，而且还成了皇子、国王？星坠望着琴雨：父皇临终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就别指意我将全部的事实都告诉你。不过——琴雨冷笑：我现在改主意了。

你想怎么样？

我知道你不舍得弄死樱雪，那就将她赶出皇宫。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我的心一阵剧痛：琴雨，你就这么恨我？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姐姐吗？

作梦吧！琴雨大笑，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我的耳边，格外刺耳。你以为你是月落帝国的公主吗？你只是一个贱人！身份低下的贱人！

琴雨，你说什么？葵的眼里燃烧着火焰：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的姐姐？

她不是我的姐姐。琴雨不屑地看着我：樱雪，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

我的心猛然一惊，嘴唇在不断颤抖：谁？

就是婚礼那天被我毒死的宫女。

我的脑海嗡的一下，顿时一片空白，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我睡得迷迷糊糊，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头脑里翻转。天上游离着大片大片的云彩，草地上散发出阵阵的泥土芳香，美丽的粉红樱花在不断地凋零、飞扬，不知名的鸟在一声声沙哑而凄厉地鸣叫。一幅幅的画面，都让我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又将归隐何处？

我更不知道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我被遗弃的那一刻，我的一生似乎就注定了伤感和绝望。

花瓣一片片地坠落下来，覆盖在我的身上，在梦境里，我再一次潸然泪下……

清醒时，我看见星坠疲倦地趴在我的床沿上。黑色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似乎睡着了。然而他却紧紧握着我的一只手，不愿放松。他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心疼。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与卑贱的女子，不值得他这样为我，真的不值得。

我伸出另一只手，颤抖地抚摩着他的脸庞。然后再也抑止不住，难过地哭了。

哭泣声吵醒了星坠，他抬起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望着我。

许久，他才轻轻地问：哭了？

我坐了起来，点了点头。

星坠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我，随后缓缓将我拥入怀中。第一次，我感觉他的怀抱是那么地温暖与舒适。

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突然觉得我们十分相似，因为我和他都是被命运摒弃的人。只是他比我幸运，还能见到生命中最亲的人，而我，却连谁是我的母亲都不清楚。

星坠。我哽咽地问：琴雨的话是真的吗？我的母亲到底是谁？

不要相信她的话。琴雨已经疯了。

你说什么？我推开星坠，诧异地看着他。

琴雨已被我关在了寝室。以后她再也不能出来骚扰你了。她现在总是在说疯言疯语，所以她的话一点都不可靠。

如果她说得是真的呢——我仰起满是泪痕的面庞注视着星坠，心如刀割地说：我的母亲就是那个死去的宫女？

星坠沉默了，眉宇间有着一道道深刻的忧伤。

我苦笑：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想不起她的模样了。

我帮你查清楚，好吗？

那你呢？

什么？星坠一脸的困惑。

你打算什么时候与你的亲生父母相认？葵的父皇如今就在你的皇宫。

星坠摇头：不知道，我的心很乱。葵和丛竹现在正对他们的父皇说这事。

你会去尼姑庵见我的师傅吗？我期待地看着星坠：这些年来她真的很不容易，内心写满了无人知晓的酸楚。你一定要见她，让她知道她最爱的儿子还活在世上！

过了很长时间，星坠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三十五章

宫里的人都说琴雨疯了。

因为每当夜深人静，月光流泻一地的时候，就可以听到她在寝室里引亢高歌。

歌声嘹亮而凄凉，像是天上的亡灵在哭诉。整晚整晚，琴雨都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唱，没有停歇。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皇宫，落在地上班驳的光影里，溅起了无数的伤感与悲哀。

我去看过她，她披散着长发，面色十分苍白，目光也显得很呆滞。一下子，像老了几岁。她靠在墙壁上，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吟唱傻笑。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跋扈与高傲，也失去了公主应有的光泽。

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更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疯了？

我跑去问星坠，他只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晕倒后，我就把琴雨关在了寝室，不允许她踏出房间半步。可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有请御医看过吗？

星坠点头：可是琴雨一见到有人靠近，就发疯似的乱叫，如今连仆人都不敢进去。

那你呢？我看着星坠：你敢进去吗？

我敢，但我不会进去。

为什么？我不明白地问：她始终都是你的妹妹啊！

你认为她真的疯了吗？

我沉思了片刻，才回答：凭直觉，我觉得琴雨没疯。她可能是受到刺激产生的反应。

你知道她受到什么刺激吗？

听到星坠这么说，我感到这个问题有些可笑：还用问吗？因为我的存在，让她的心理失去了平衡。

还有一点。星坠的表情十分严肃：那就是指使宫女在你的饭菜下毒的人，很可能不是琴雨。

我愕然地目视着星坠：你说什么？

幕后者另有其人。

但那个宫女临死前明明说的是琴雨。我解释。

我查过了，那名宫女的确没有服侍过琴雨，所以琴雨应该不认识她。

那宫女死前为什么要说是琴雨指使的？

星坠叹气：这点我不太清楚。不过有一点很明显，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目的在于陷害琴雨。

陷害琴雨？我诧异地反问：琴雨还跟什么人结过仇？

樱雪。星坠认真地说：陷害琴雨，为的是保护你。

我摇了摇头，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琴雨一旦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可是——星坠淡淡一笑：我不忍处死琴雨。因为她是我的妹妹，这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其实你把她关起来，目的也是想保护她，是吗？不待星坠回答，我就接着说：这样一来，她既不用死，别人也弄不死她。

星坠微笑：你很聪明。

我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其实我也不希望琴雨死。

我连续去看了琴雨几次。

有一次，她站在我的面前，用仇视的眼光盯着我。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扇大门。透过孔隙，我轻轻地对她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疯了，可是我知道，你的意识仍然很清醒。

她没有作声，寒冷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我没想到，她恨我恨得如此之深，这也恰恰证明了她爱星坠爱得执着与深切。

我转身离开。

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琴雨。

然而每个夜晚，她的歌声还是会重复响彻在整个云霄，依旧嘹亮而凄凉。

时光就这样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百花放肆地颓败、凋零，带走了所有的生机与美丽，剩下的是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年末，我们终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雪片像扯破的棉絮一样纷纷飘扬，覆盖了整个大地。

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冬天，会是我这一生当中最寒冷的一个，而这场大雪，竟是我全部记忆里最不忍触摸的伤口。

因为一个深爱我的人，在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彻底沉入了永恒的黑暗，永远地离开了我……

这一切仿佛都来得太突然，太意外，让我们每一个人措手不及。

先是星坠见到了葵的父皇。

这次的见面，我们都在场。

气氛很压抑，隐隐夹杂着无限的伤感。

老国王已从葵和丛竹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他说，他没有想到月落帝国的国王星坠竟然是他的儿子，他更没有想到，星坠是他最爱的紫依生的。

当老国王看着星坠的时候，眼神是那么地忧伤和难过。

而星坠一直刻意回避他父皇的目光。

星坠。老国王的面容有说不出的苍老与哀伤：对不起，这么多年来让你和你的母后在外孤苦伶仃地飘零。

哼。星坠冷笑：我倒不至于。我的父皇视我于己出。

你的父皇？老国王凄楚地笑了：我没料到我的敌人竟会善待我的儿子。

没有人会像你如此无情。星坠看着老国王：为什么要将紫依王后打进冷宫？

老国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星坠：你清楚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吗？你——老国王停顿了一下：你的父皇有没有对你说过？

他只告诉我，战争是你们挑起的，出于自卫，我们才反抗。

没错。老国王点头：这场浩劫确实是我们神圣王国带来的。当年我率领了十几支精锐的部队主动出击，誓死要夺下你父皇的人头，以泄我心头之恨。这场战争迟续了整整三年，战火蔓延在两国的领土上，士兵阵亡不计其数，百姓四处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是神圣王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战役。

为什么你要主动发起战争？星坠淡淡地问。

原先我们两国无不侵犯，相安无事。然而你的父皇却在我们神圣王国的后宫内，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老国王的眼里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哀伤：至今我都不敢回想起那一幕，因为它会把我的整颗心都血淋淋地分成几瓣，让我生不如死。

是什么错误？一旁的葵开口问道。

紫依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这辈子的最爱。老国王混浊的目光里写满了对往事的追忆：我一直心存感激，谢谢上苍将紫依赐给了我。我和她生活得非常幸福。婚后一年，我特意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庆典，邀请邻国的皇族来见证我们的爱情。月落帝国的国王也来了。当他第一眼看见紫依时，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可那时正沉浸在幸福中的我并没有多想。不久，我们神圣王国与一个小国在边界上起了冲突，然后我就去征战了。我以为只去几天，可没想到竟然打了几个月。更出乎我意料的是——老国王突然停止了回忆，身子有着不经意地晃动。许久才接着说：回宫后我发现紫依躺在月落帝国国王的怀里。

不可能。我立即摇头，大声地否定。当初老国王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并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当时我根本不知道紫依是谁。现在老国王说我的师傅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打死我也不相信这会是事实。

我了解师傅，这么多年来，她寂寞与空虚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个难以忘怀的人和一份矢志不渝的爱。这么深刻的眷恋，说明当初爱得十分真切，那她怎么可能会背叛她的爱人和这份感情呢？

于是我辩解：师傅一定是被冤枉的，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老国王悲痛地说：可这是我亲眼所见。那天凌晨，我急冲冲地赶回皇宫，想给紫依一个惊喜。但我推开她寝室的门时，我却看见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她和月落帝国国王沉睡在床上——老国王没有说下去，可他这句简单的叙述却在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还是一个劲地摇头，泪珠也不由自主地沿着脸庞悄悄滑落。口里喃喃地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也不愿相信。但我还是一气之下将紫依打进了冷宫。可一个月后，冷宫就莫名其妙地着火了。说到这里，老国王已是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来，我都误以为紫依被火烧死了。老国王缓缓地靠近星坠，脸上的表情格外黯淡：当我在尼姑庵见到樱雪的师傅时，我才知道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活在噩梦中。在梦境里，我自责、悔恨、遗憾、痛苦和无望。因此我挣扎着从梦境里醒来，却可悲地发现一切已事过境迁，恍如隔世，我和紫依的爱情再也无法回到了从前。老国王眼里的光芒完全消失，眼神空洞而绝望：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不原谅你——星坠目视着眼前的老国王，轻声地问：是吗？

老国王沉重地点头，然后他认真地望着星坠：那你原谅我吗？

哈哈。星坠大笑：既然你怀疑紫依和我的父皇有染，那你有没有怀疑我可能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一怔，随即将视线转向老国王。可是他很镇定，并没有慌乱与不安。

他神色安静地说：我相信你是我的儿子。因为你的外表酷似年轻时的我，而且你还和葵长得很相像。这可以说明你们是同一个父皇。

星坠震惊地抬头望向葵，正好触及到葵那双忧郁的眼眸。

那次在尼姑庵见到紫依，她说她有一对孪生子。其实当初将她打进冷宫时，我并不知道她已身怀六甲。我记得征战回来后，看到她躺在月落帝国国王的怀里，而紫依的身上盖着很厚重的棉被。那一刻我气昏了，根本没有注意这个细节。第二天我就把她打进了冷宫。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厚重的棉被？我好奇地问：那时是冬天吗？

深秋时分。老国王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我沉思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胭脂。我下意识地说：那胭脂知道师傅怀有孩子的事吗？老国王还没有作答，我又继续说：应该知道。你不在皇宫的日子里，和师傅朝夕相对的人就是胭脂。

樱雪。丛竹望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理会丛竹，只一个劲地追问老国王：胭脂没有告诉你吧？

没有。

我的脑海快速闪过师傅曾说的一句话：去问胭脂吧。我的所有事情她都了如指掌。

我想这一切有可能是一个阴谋。而阴谋的策划者就是胭脂。

也许她才是真正的祸水红颜。

我环视在场的人，严肃地说：或许这所有的悲剧都是胭脂造成的。师傅很有可能是她陷害的。

我想起了在神圣王国皇宫的日子，胭脂那令人发指的行为。像她如此歹毒的一个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

老国王沉默了。

国王，坦白说你相信我的师傅吗？

老国王惨淡地笑了：从情感上说，我一直都相信她，可是理智却让我不能相信。因为我的眼睛真实地目睹了那一幕。但——他的眼里有着让人心碎的忧伤：不管怎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紫依。你和丛竹不是说过，只要有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那么你无论如何都拔不了吗？对我而言，紫依就是这棵树。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棵树依然牢固地伫立在我的心中，永不枯萎与凋谢。

你把紫依王后打进冷宫，然后就发起了战争？星坠问。

冷宫着火，紫依烟消云散，不久就爆发了战争。哎——老国王叹气：这场战争彻底摧毁了我们两国的关系，同时也瓦解了我们的势力。

“难怪传言说红颜祸水。”星坠的神情有些落寞。

这么多年来，师傅一直背负着这个罪名，我能想象她的内心是多么地沉重与疲惫。

所以她曾说：倘若有来世，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过平凡的生活。只有平凡，才是真实的。

今天我才彻底明白了师傅的这句话。如果有来世，我也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不想邂逅什么皇子和国王。和至高无上的人相恋，本身就是一场悲剧。我只想拥有一份平淡的爱情。葵和星坠都高高在上，我只能抬起头来仰望我的幸福。努力了好久，才知道幸福无法触摸，它如同一颗流星，注定为爱而受伤、为爱而陨灭。

我惆怅地望着眼前这两个英气逼人的年轻国王，不敢猜测我们的命运。

过了很长时间，星坠又问老国王：冷宫莫名其妙地着火，你有调查原因吗？

没有人知道。仆人说火来得很突然，看不出任何征兆。况且那晚月黑风高，所有人都睡着了，火势借着风力迅速蔓延。逃出来的仆人后来回忆，说火光冲天，整个冷宫都沉浸在火海之中。可是却没人通报我。等到我第二天去的时候，冷宫已成了一片废墟。遍地狼籍，不堪入目。

怎么会没人通报？我困惑地问。

冷宫是整个皇宫最偏僻、最冷清、最凄凉的地方，是一个最容易让人遗忘的角落。没有士兵在那驻守，也没有宫女在那侍侯，只有一群可怜凄惨的人在那行尸走肉地生活。

老国王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在冷宫时，遇到的那位脸上满是沟壑的婆婆。我的眼睛忽然觉得格外疼痛，她和师傅一样，都是不幸的女人。

可有些女人却高贵和辉煌。

我想起了胭脂。我隐隐觉得她很可疑。二十多年前，神圣王国皇宫发生了这么多事，仿佛是被人操控好的一个梦魇。而胭脂，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操控者。她诡异的笑容，怨恨的眼神，让我在听完老国王的叙述后，情不自禁地一遍又一遍地怀疑她。

看着老国王，我认真地说：国王，其实你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比如师傅怎么会和月落帝国的国王在一起，比如起火的原因。你为什么不找胭脂问清楚呢？

对。丛竹竟然也点头赞成我的意见：母后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葵，你说呢？老国王转身望向葵。

“直觉告诉我，静安师傅不是那种轻易背叛爱情的人。她一定有难言的苦衷。”谈起胭脂，葵似乎在有意回避。

好。老国王说：派人去把胭脂押到这里来。我要亲自审问她。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星坠走到老国王的面前：我的那个孪生哥哥，是不是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会在哪？

老国王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我不知道。

我看见葵的眼里在瞬间中弥漫了无穷无尽的伤感，犹如美丽的樱花铺天盖地地飘零、坠落。

这个眼神让我觉得很奇怪。在我的印象中，葵不曾这样看过星坠。

星坠。老国王突然睁开眼睛：你愿意叫我一声父皇吗？

星坠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凝望着老国王，尔后才轻轻转身离开。

目视他孤单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划过我的脸庞。

星坠，如果我能预知未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此孤独。我真的会牵着你的手，陪伴在你的身边……


第三十六章

几天后，胭脂果真被押来月落帝国的皇宫。

她还是那么楚楚动人。

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华丽而高贵。

久违了，樱雪。当我们目光相遇时，胭脂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讨厌这种微笑。它仿佛一朵罪恶的鲜花尽情地盛放在纯洁的世界里。

国王。我望着葵的父皇，幽幽地说：我真后悔，没把我的师傅也叫来。

你的师傅？胭脂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她来干什么？

王后。星坠淡淡一笑：樱雪的师傅你也认识。不但认识，而且你们还是老熟人了。

谁？胭脂赶紧警觉地问。

星坠仍然保持安静而恬淡的笑容：你猜。

我怎么知道？我终年呆在皇宫，从不与外界的人接触，怎么会认识那些低贱的人？

老国王没有说话，然而他的面容有着轻微地抖动，我知道他在压抑自己内心的怒火。

不。星坠摇头：和她比起来，低贱的人是你。

你说什么？胭脂指着星坠：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算起来，我还是你的长辈呢。

他当然有资格。老国王终于开口。

胭脂一怔，随即将视线转向丛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让我千里迢迢到这？究竟想干什么？

母后。丛竹说这话时，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我们神圣王国冷宫内的那场大火吗？

胭脂的脸色在刹那中变得异常苍白。然后她颤抖地说：记得。怎——怎么了？

那你一定还记得被火活活烧死的紫依王后。

胭脂的眼神有些游离不定，但诧异和恐惧在她的眼里依稀可见。

母后，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紫依的魂魄在流离失所，这么多年来她找不到属于她的地方，所以她又回来了。

丛竹，你在胡言乱语。胭脂愤怒地盯着丛竹。

他没有。我接着说：我的师傅就是当年的紫依王后。

听到我这么说，胭脂顿时在摇摇欲坠，似乎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了。许久，她才镇静下来：不可能。她不是死了吗？

你很想她死吗？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你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为何看不见一丝喜悦？

有吗？胭脂突然又笑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姐姐还好吗？既然没死，那她为什么不回皇宫啊？她不知道我和国王有多么惦记她。

胭脂瞬间的转变，让在场的我们措手不及。我抬头看了一眼星坠，他的神色好像也有些慌乱。

对了。胭脂继续问：紫依姐姐在哪？樱雪，她在尼姑庵里吗？

母后。丛竹冷笑：你真会演戏。

滚开。胭脂睁大眼睛瞪着丛竹：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不会像你哥哥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吗？

葵忧郁地望着丛竹：你呆会再说。等父皇先调查清楚。

你们要查什么？

一直倚靠在王座上的老国王突然站了起来：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吧？

胭脂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老国王，平静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有什么理由放火？

因为你恨紫依。

恨她？胭脂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恨紫依姐姐？

因为你知道她在我心里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那又怎样？

所以你希望她死。这样你就当上王后了。

国王，你的想象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丰富？

你知道紫依怀有孩子的事吗？

胭脂的笑容蓦的消失：你说什么？

当年冷宫着火，紫依和她的那对孪生子一起消失了。你不会不清楚吧？

我真的不清楚。胭脂微笑：国王你忘了？冷宫着火那天，我正好在临盆。然后就生下了葵。我自己都在鬼门关边缘徘徊，怎么可能知道冷宫内发生的事，更不可能去放火了。

星坠立即看着葵，眼里快速划过一丝光芒。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锐利地盯着胭脂：国王去征战的日子，只有你和我的师傅在皇宫。她怀了几个月的身孕，你会不知道？

有什么奇怪？胭脂望向葵：那段时间，我正好怀着葵，出门不方便。国王不在的日子，我一直都呆在自己的寝室，根本没踏出半步。自然也没见到紫依姐姐。她也没来。唉。胭脂叹息：没想到原来那时她正和月落帝国的国王打得火热。

你在诬陷我的师傅。我气愤地说。

没有。我只是实事求是。

那你敢和我的师傅对质吗？

胭脂不说话了。片刻，她竟然冲我一笑：好啊。反正我也想见见紫依姐姐。这些年来，我还真想念她。

听到这个答案，我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想师傅应该不会见胭脂。因为见老国王，尚且需要如此大的勇气，更何况胭脂？师傅远离尘世，皈依佛祖已多年，如今要她重新面对曾经的爱恨情仇，谈何容易？而且这对师傅来说，太残忍了。一颗伤痕累累的心，经时间的抚平，终于愈合了伤口。可是现在又要撕开缝合好的针线，让它滴出血来，我怕师傅承受不起。

看着胭脂那无比妩媚的笑容，我觉得很疲惫。我再望向老国王，他的面容也显得有些憔悴。我想没必要再跟她这样纠缠下去了。她永远都不会给我们真正的答案。

可是除了她，有谁还知道那个我们渴望得知的真相？

正当我们都无计可施时，丛竹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母后，当年紫依王后的贴身宫女呢？

胭脂的眼神霎时变得复杂起来。

母后，那名宫女呢？丛竹穷追不舍：还在吗？在哪里？

早死了。胭脂看着他，忿忿地说。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我不清楚。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胭脂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大殿突然静悄悄的，像一阵风，在刹那中停止了声音。

这次的调查毫无结果。

我不得不承认，胭脂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诡异、最狡猾的一个。琴雨和她比起来，还只是沧海一粟。要从她口中套出我们想要的信息，难于登天。

我开始感到无助与绝望。为我和星坠如同谜一般的身世；也为星坠那位孪生哥哥的下落，更为师傅难以澄清的冤屈。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脑海里不断回忆这些天来老国王所说的话。直觉告诉我，二十多年前神圣王国的那场灾难，绝对不是莫名其妙的意外，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最终，这个陷阱就囚禁了师傅的一生，也随之埋葬了她和老国王的爱情与幸福。

我想，发生了这么多事，师傅也应该知道背后隐藏的阴谋。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有能力洞察这一切。可是她却拒绝透露。正如这些年来，她从不在我的面前讲起她的故事。她说：有些忧伤的东西，说出来没有一丝帮助，还是留在记忆里好。

但除了胭脂和师傅，没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知情者似乎都烟消云散。像月落帝国的老国王，师傅的贴身宫女，都走了。留下一个个未解的谜，让我们去猜。

有时我在想，索性放弃吧。费尽心机打开的这个谜团，最后知道了又怎样呢？它能换回我们遗失的纯真和快乐吗？

我难过地叹息。

耳边又传来了琴雨那嘹亮而凄凉的歌声，一句句，催人泪下……

第二天醒来时，我在空旷的殿外看见了老国王。他紧锁着眉，脸上挂满了愁容。

国王，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却夹杂着无比的哀伤：我想起了你的师傅。此时她是不是正在上殿、坐禅、诵戒？

是的。

老国王的目光游离而伤感：香烟缭绕，钟磐木鱼。樱雪，我问你，这些年来紫依每天都这样过吗？

我点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改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内心的沧桑与痛楚。

我对不起她。老国王的眼里聚集了泪水：见到她后，我曾想重新开始，但是她一直都不肯原谅我。你知道吗？在尼姑庵的那段日子，她完全漠视我的存在。每天夜里我的良心都受到无休无止地谴责。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我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剩下的日子已为数不多了。我真的很希望在仅剩的时间里紫依能够陪伴着我，毕竟我们都浪费了太多宝贵的光阴。

国王，其实你恨过我的师傅吗？

恨过。但冷宫着火，紫依不见后，我的恨就消失得无影无综，剩下的是无穷无尽的怀念。唉。老国王叹气：人为什么总要等到丧失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原来才是最可贵的？

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闷，我难受得无法呼吸。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轻声地说：所有的伤口也许都需要光阴慢慢去抚平。

可是我已经老了，或许等不了。

国王，你一定要等。我的语气很坚定：因为你还有最爱的儿子。

除了葵，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老国王酝酿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紫依不原谅我，星坠亦如此。也许到我死的那天，我都无法听到星坠喊我一声父皇。

我想起了星坠的面容，然后我微笑着说：会的。终有一天，他会叫你一声父皇。

樱雪，你要帮我。老国王乞求地看着我。

我迷茫地问：什么？

我知道星坠喜欢你。在众人之中，他只听你的话。

听到老国王这么说，我的心格外慌乱。

他淡淡地笑了，我想他一定看出了我不安的神色。

国王，我——

我没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他打断：你夹杂在葵和星坠之间很为难。其实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感受。无论选谁，对另一个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幽幽地说：可是我却不想让他们当中的一个受到打击。

樱雪，你真正爱的人到底是谁？

我吃惊地看着老国王：为什么这样问？

我知道你曾经深爱过葵。现在呢？还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吗？还是——老国王迟疑了一下：已经有人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葵的位置？

我的心一颤，随即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害怕另一个受到打击？

老国王的追问让我有一瞬间的伤感。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是希望葵和星坠都能幸福。

但没有了我，他们会幸福吗？

樱雪。老国王微笑，笑容有些惨烈：除了葵和星坠，还有一个不要忘了。

你是说丛竹？我下意识地问。

虽然我不爱胭脂，但丛竹毕竟是我和胭脂的儿子。所以我同样不想看到他难过。

国王，你不是不喜欢丛竹吗？而且——我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曾拿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老国王的表情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很过分。其实丛竹也很可怜。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我的宠爱，我总是忽略他的存在。就像胭脂对待葵一样。以至这些年，我们父子之间横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丛竹？

因为我和他母后的结合，是一个错误。而丛竹，就是这个错误的延伸。

那葵呢？他也是胭脂的儿子啊！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像。

不像？我反问。

话音刚落，我们立即不约而同地互望了彼此一眼。随后我看见老国王眼里的混浊渐渐清晰起来，而我也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葵不像胭脂的儿子，那他会不会是——

我没有仔细思索下去，就赶紧跑向葵的房间，想把我的猜测告诉他。

可在推门前的那一刹那，我意外地听到了他和丛竹的对话。

声音不是很响亮，但一字一句地传到我的耳边，格外清楚。

葵说：丛竹，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不要问了，越快越好。葵显得十分急促。

带樱雪一起走，是吗？

不，把她留下。

我一惊，不相信葵会说这句话。

怎么能把她留在月落帝国？哥，你什么意思？丛竹的语气充满了愤怒。

寝室一片沉寂。

许久，我才听到葵缓慢地说：因为星坠能给樱雪幸福。

那你呢？你不能吗？

星坠更适合樱雪。

更适合？为什么？

我看得出。

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不是说你爱樱雪，至死不渝吗？

丛竹，不要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决心什么？要把樱雪让给星坠？

葵没有回答。

接着我又听到丛竹不屑的口吻：哼，即使要让，也不能让给星坠。

说完，屋内又沉默了下来。

顿时，我的心一阵阵地疼痛，仿佛被刀一道道狠狠地划过。葵突如其来的转变使我感到不可思议与惊慌失措。我发现有时他也会变得让人难以捉摸。就像在神圣王国皇宫的日子，他的一举一动，都曾令我对我们刻骨铭心的爱情失去信心。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要漠视我的存在，甚至当着我的面选择他不爱的女子。葵也没有解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最终在我们的心里形成了一个疙瘩，让我时而在隐约中怀疑我和葵那所谓至死不渝的爱情。

今天葵又做出了令我无法置信的事。他竟然想要放弃我，将我让给星坠。

我是一件物品吗？想到这，泪水霎时无声地滑落，流进嘴里，苦苦的、涩涩的，如同我此时的心情。

我在门外站立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问清楚原因。只轻轻地转身，准备离去。可就在抬起头的时候，我诧异地看见了星坠。

他的眼神异常忧郁，似乎还隐藏着泪光。

我想他肯定也听到了葵和丛竹的对话。

星坠。我轻声呼唤。

星坠目视着我，凄楚地笑了，然后什么也没说，就缓缓地走向我，与我擦肩而过。

我赶紧回头，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在纷纷飘落的雪花中，显得格外地孤单……


第三十七章

大雪依然放肆地降落，覆盖了苍穹之下所有丑陋的东西，却无法掩埋同样丑陋的罪恶。

因为胭脂和琴雨的存在，让这个白色的世界突然变得血腥。

我不知道胭脂是如何与琴雨勾搭上的。自从那次审查完胭脂后，她就经常漫步到琴雨的寝室，隔着那扇大门，和疯疯癫癫的琴雨说话。

有一次，出于好奇，我悄悄跟了上去。

我听见胭脂在对琴雨说：只要有樱雪的存在，你在其他男人的眼里就变得一文不值。虽然你贵为公主，可在樱雪的面前，却是低贱的。

琴雨没有作声，但我看见她咬着嘴唇，目光冰冷。

你和星坠到底是什么关系？胭脂微笑：我觉得你们不太像兄妹啊。哪有哥哥这样残忍对待妹妹的？是因为樱雪吗？

琴雨依旧没有开口。

胭脂又继续说：如果是因为樱雪，那你就太可怜了。你永远不是她的对手。

琴雨看着胭脂，眼神十分空洞。许久，她终于打破了沉默：星坠呢？他为什么不来？

他啊？胭脂笑了：正在寸步不离地陪着樱雪。

哥。琴雨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

呼喊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宫，格外地凄厉与绝望。

然后，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气愤地冲了上去。

我的突然出现，着实把胭脂吓了一跳。

我看见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来干什么？她冷冷地说。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樱雪。琴雨扑在门上，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大门顿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樱雪。她拼命呼唤我的名字，哽咽地说：快叫星坠来，我要见他。

我站在原地不动，默默地看着她。

快去啊。琴雨尖锐地喊。

樱雪，连公主的命令你都敢违抗吗？胭脂也指责我。

我靠进琴雨：你想对星坠说什么？

要你管？叫你去就去！琴雨注视着我，黑色的瞳仁里跳跃着愤怒的火苗，长长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样子十分可怕。

琴雨，星坠会见你的。但不是现在。我淡淡地说。

你这个贱人！她顿时激动地喊道：如果不是你，星坠早就和我在一起了。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幸福。你不得好死。

胭脂在一旁笑得如花一样灿烂。

我盯着眼前这两个美丽的女人，心里突然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我赶紧转身离去。背后却不断传来琴雨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樱雪，我恨你，你不得好死……

琴雨似乎哭喊了整整一夜。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在黑暗中，我猛然被惊醒了几次。每次醒来，模糊的意识中依然清晰地听见琴雨的声音。

那无望的哭诉，就像当初我被抛弃在荒芜人烟的树林里，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痛楚呐喊。一声声落在我的心里，撕裂我的心脏。

不知星坠听后有怎样的感受？

好像没有去理会。

因为琴雨折腾了一晚。

这晚，相信对葵和丛竹来说，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们的寝室就在琴雨的对面。

我的猜测完全正确。

因为第二天，我看见丛竹气冲冲地拿了一把剑，朝琴雨的房间走去。

我和葵立即跟了上去。

把门打开。丛竹对门外的士兵说。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迟疑着。

听到没有，我叫你们把门打开。

我要先请示国王。一个士兵这样说道。

好，也好。丛竹点头：叫你们的国王来。

放我出去。琴雨扑了上来，紧贴着大门：我要见星坠。

哼。丛竹冷笑：放心，你哥哥来了，我们就放你出来。

丛竹，你想干什么？葵困惑地看着他，然后背对着我，小声地说：我们就要离开了，你为什么还多管闲事？

声音很小，可是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丛竹没有回答，但我看见他握剑的手捏得更紧了。然后他望向我，我赶紧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心却仿佛被冷风吹过，冰凉得没有温度。

许久，星坠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哥，放我出去。琴雨见到星坠，立即叫喊。

你整晚在大呼小叫，有完没完？星坠的表情十分冷酷。

星坠，放我出去。琴雨的语气也在瞬间变得冷淡。

星坠没有理睬，随后将视线移向丛竹：你拿着剑想干什么？

星坠，琴雨整天疯疯癫癫的，与其把她关在这里吵闹，倒不如杀了她。

我们月落帝国的事，不用你管。

月落帝国？丛竹不屑地笑了：不要忘了，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从辈分上说，我还该称呼你为哥哥。

既然是这样，你这个做弟弟的就不要管哥哥的事。

可我讨厌琴雨。丛竹说：她昨晚一直在诅咒樱雪。

关你什么事？琴雨以仇视的眼光盯着丛竹：我就是要骂这个贱人。

琴雨。星坠走到她的面前：你再这样骂下去，这辈子你别指意踏出这个房间。

哥。琴雨的语气立即软弱了下来，然后她乞求：不要。

那你就安分守己地呆在这里，我会放你——。

什么？葵打断星坠的话：你还想放她出来害人？

哥，我要现在出来。只要你放我出来，我就把父皇临终前的话全告诉你，还有——琴雨急忙从衣服内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这是在我婚礼上死去的宫女遗留下来的信。上面写有你和樱雪的身世。

大家的面容顿时抖动了一下。我看着琴雨手中的那封信，突然有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哥，我说的是真的。

星坠，放她出来。丛竹拿着剑指着门内的琴雨。

放下你的剑。星坠平静地说。

星坠。丛竹靠近他的身边，然后我听到他在星坠的耳旁说：等拿到那封信和听完琴雨的话，我们就把她杀了。

哈哈。星坠突然大笑：丛竹，我没猜错。原来你就是那个陷害琴雨的人。

你说什么？我们望着星坠，不明白他的意思。

樱雪，还记得我的话吗？指使宫女在你的饭菜下毒的人，很可能不是琴雨。幕后者另有其人。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目的在于陷害琴雨，从而保护你。

我看见丛竹的脸色倏然变了。

我顿时清楚了。

丛竹，我没说错吧。星坠看着他，似笑非笑。

丛竹，你竟敢陷害我？琴雨恨恨地说。

是你吗？葵也望着丛竹，一脸的伤感。

没错。丛竹点头：我指使我的士兵，让他谎称是琴雨公主的手下，然后派那名不知情的宫女这么做。

你真的在饭菜里下了毒？我轻声问道。

没有。丛竹微笑：樱雪，我怎么可能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那就是说饭菜根本没有毒。我困惑了：可御医明明说饭菜里有百子莲。

我趁你和哥哥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名宫女的时候，悄悄放上去的。

你怎么会有那样东西？御医说百子莲在后宫才比较常见。

樱雪，你忘了？丛竹说：当初在神圣王国皇宫，你曾拿过它给我看。

我知道他是指胭脂威胁我下药的事。可当时他不是把百子莲毁了吗？

丛竹看出我的茫然，随即解释：后来我自己去母后的房间弄了些。

你弄这些干什么？

你不觉得它很有用吗？丛竹眼含笑意：像这次它就帮了大忙。如果琴雨没有被关起来，那你就会有危险。因为你是她爱情路途上的拌脚石，她恨你入骨，迟早有一天会毁灭你。

所以你就演了这出戏？

樱雪，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丛竹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异常严肃。

看着丛竹明亮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那么丛竹一定还会陪伴在我的身边。他会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永远呵护我。

谢谢你，丛竹。我在心里小声地说。

哥，既然不是我指使那个宫女下毒，那你就放我出来。琴雨说。

好。星坠点头：不过你要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

知道了。琴雨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们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如果没有这个错误，我的生活就不会开始出现无休无止的噩梦。

士兵打开了门锁，琴雨立即冲了出来。

信呢？丛竹拿剑横在了她的胸口。

滚开。琴雨用力推开了剑：我要和星坠说话。

说吧。星坠朝后扬了一下手，在场的士兵顿时退了下去。

哥，我很想你。琴雨凝视着星坠，眼泪无法抑止地簌簌落下。

转正题吧。父皇临终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琴雨的表情晃动了一下，然后神色黯淡了下来，明显地带有失落与绝望。

还不快说？丛竹站在一旁催促。

父皇临终前的确告诉了我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父皇叫我一定要好好保守，千万不要透露出去，尤其是对你——琴雨望着星坠：父皇叮嘱我不能把你的身世告诉给你，否则我们月落帝国就完了。可我最终还是违背了父皇的旨意。琴雨苦笑：倘若他地下有知，一定会狠狠责骂我。

父皇说了什么？星坠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说二十多年前月落帝国和神圣王国的那场战争，纯粹是一个误会引起。而根源则是因为神圣王国国王对自己爱情的不信任。父皇说，他和紫依王后之间根本就没发生什么。那晚，因吃过了饭菜，突感昏眩，父皇早早就上床去睡。结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紫依王后躺在身边。但父皇一直坚信，他和紫依王后是清白的。可是神圣王国的国王丝毫听不进任何解释，第二天就把紫依王后打进了冷宫。没多久，冷宫着火，战争也随之爆发了。父皇说，这显然是一个陷阱。而他和紫依王后就无辜地踏了进去，成了牺牲品。

父皇知道是谁布下的陷阱吗？

父皇说是胭脂。

我的心一颤，果真是她！我的推测没有错。我看了看葵，他的神情很安静，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感到惊讶。我迷茫地注视着他，难道他一早就知道了真相？

相反丛竹是一脸的怒容。

星坠。琴雨笑了：其实这是一场女人的战争。只不过胭脂擅于耍点心计，弄点手腕，结果就让你的母后死无葬身之地。归根结底，都是你们男人闯的祸。琴雨说完，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樱雪，只要我当初像胭脂那样再狠一点，你的命运就和你师傅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狠一点？我问。

我怕星坠恨我。琴雨哈哈大笑：樱雪，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自从见到你第一眼后，我的内心就不由自主地滋生了恨意。我担心迟早有一天你会抢了我的星坠。结果你真的做到了。

我看着琴雨的笑容，无言以对。

星坠，我有多恨樱雪，就代表我有多爱你。

琴雨。葵开口了：爱情不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就要在乎他的想法。想一味地占有对方，却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与幸福，最终必会导致彼此的内心都伤痕累累。

我没有这么高尚。琴雨冷笑：在我看来，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彻底拥有他。不然我誓不罢休。

琴雨。星坠一脸漠然地转移了话题：冷宫着火后，发生了什么事？

琴雨怨恨地看了一眼星坠：你真的很关心你的身世。

我只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冷宫着火的那天，恰好紫依王后刚生下了一对孪生子。父皇说那晚的火势非常厉害，冷宫的所有房间都无一幸免。而你——星坠，当时正好被一个宫女放在其中一个房间的床上。冷宫着火的时候，没有人跑去通知国王。大家都纷纷各自逃亡。只有经过冷宫的父皇和使者发现了——

这么晚了，父皇为什么还会经过那里？星坠打断。

其实紫依被打进冷宫后，几乎每个晚上父皇都会悄悄地去那里，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为什么要去？难道父皇喜欢——

不是。琴雨摇头：父皇说出于愧疚。因为他害了神圣王国最尊贵的女人。父皇知道一个王后或妃子被打进冷宫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的心里充满了歉意。

然后他就把我救了出来？

父皇和两名使者看见了熊熊的大火吞噬了整个冷宫。然后那两名使者在父皇的命令下冲了进去。可是只发现了你，紫依王后和你的另一个孪生哥哥，都没看见。随后使者把你抱了出来交给父皇。当晚，父皇带着你连夜赶回月落帝国。

为什么要带我走？

当时两国的关系已非常紧张。父皇和神圣王国的国王更是水火不容。神圣王国的国王当时因为紫依的事情没有调查清楚，还把父皇软禁了起来。所以父皇是连夜偷跑出来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皇说，神圣王国的国王不配拥有紫依辛辛苦苦生下的儿子。

父皇知道紫依的下落吗？星坠问。

不知道。他曾猜测紫依王后被火烧死了。

我的哥哥呢？

父皇也不知道。

那他怎么知道我有一个孪生哥哥？

事后父皇派人偷偷去调查了。当时冷宫幸存下来的宫女说的。

这就是我的身世？星坠说这话时，我看见他的眼里涌上了晶莹剔透的泪水。

琴雨点头。

那樱雪呢？星坠怜惜地看着我，轻轻地问：到底谁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我的手心顿时渗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紧张得说不出话。

哥，听说你特意派人去调查了樱雪的身世？琴雨没有回答星坠的问题。

至今都查不出来。琴雨——星坠不耐烦地说；你就别卖关子了。

琴雨拿出信，一脸的微笑：她的身世就写在这张纸上。

拿来。丛竹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哼。琴雨立即将信收回：我要亲自拿给星坠。

说完，她避开丛竹，径直走向星坠。

当他们四目相对时，我听见琴雨从未有过的柔和声音：星坠，我爱你。

我微微一惊，心里有着难以言喻的伤感。

星坠的神色也稍稍变了，然后他说：可是我只把你当作是我的妹妹。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琴雨怀疑地看着他。

自始至终，我对你的感情都没有发生过变化。琴雨，你一直是陪伴哥哥长大的妹妹。

我说过，我再也不想当妹妹了。琴雨狠狠地咬着嘴唇，眼里泛滥着泪光。

可我还愿意做你的哥哥。星坠淡淡地笑了。

星坠，我再问你一次——琴雨迟疑了一下：你真的不爱我？

星坠没有作声。

你能把你对樱雪的爱分一点给我吗？琴雨乞求：一点点就够了。

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鸣筝公主。没想到，高贵的公主依然像凡人那样，无法逃脱一个爱字。

高高在上，但内心仍旧写满了无人知晓的痛楚与无奈。

星坠……琴雨喃喃地说：一点点就够了，我只要一点点。

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了。星坠打断：把信拿出来。

星坠，你能抱抱我吗？琴雨的面容突然有说不出的坚毅与冷酷。

琴雨。丛竹大喊：你烦不烦？叫你拿信出来，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星坠，行吗？抱抱我。琴雨的泪滴落在地上，霎时支离破碎。

星坠点了点头。

琴雨立即冲了上去，扑进他的怀里。


第三十八章

那一刻，我格外恍惚。脑海里迅速闪过眼前这个熟悉的画面。只不过，当时在星坠怀里的人是我。我记得，他的胸膛，是一个很宽阔、很舒适、很安全的地方。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也如同花香一样迷人，陶醉。

可片刻后，我突然听见一句刺耳的疼痛声，然后星坠就倒了下去。

当我朝地面望去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梦境，一个残酷的梦境，清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现实告诉我，这不是梦。因为星坠的胸口有源源不断的鲜血冒了出来，狠狠地刺痛我的眼睛。就像在黑暗中的一道光芒，无比耀眼，无比尖锐。

我和葵同时奔了过去。

星坠。我们难过地呼唤他的名字。

葵将他的头轻轻地放在了怀里，而我紧握着他的手，心如刀割。

哈哈。琴雨像疯了一样，仰天大笑。

鲜血模糊了我的双眼，那一刹那，我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放肆的笑声回响在空旷的皇宫。

当我再次睁大眼睛时，我清楚地看见一把短小的匕首刺在了星坠的心脏，不偏不倚。血喷涌而出，蔓延在我们的四周，染红了白茫茫的大地。

空气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令我窒息得快要死去。那一瞬间，我真的有这种感觉，整个身体摇摇欲坠，被掏空的快要漂浮起来，虚弱地无法呼吸。

忧伤像花瓣一样缓缓坠落，包围了我们。

我听见星坠在小声地喊：哥。

我不知道他叫谁。可一旁的葵却应道：星坠，哥哥在这里。

星坠无力地笑了，那个笑容让我看了好心痛。

哥，对不起。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是我哥哥。

星坠，不要这么说。葵的眼泪簌簌落下，滴在了星坠的脸庞：我也一早知道你是我的弟弟。

哥，原谅我。你和丛竹的话我全听到了。星坠的嘴唇十分苍白：我知道你想把樱雪让给我。哥，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谦让，惟独爱情。

星坠，不要说了。葵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哥哥马上叫御医来。

不用了。星坠的眼神有些涣散：我要先走了。

星坠，哥哥不准你死。

星坠。我失声痛哭：我不要你死。然后我扑进了他流血的胸膛。但这个地方已经不温暖了，冰凉冰凉的，如同大雪覆盖。

樱雪。星坠在我耳畔微弱地说：我想告诉你，你的母亲是谁对我而言，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高贵的公主。

星坠。我抬起头，看见他已泪流满面。

哥，替我叫声父皇和母后。星坠望着葵，温柔而凄楚的笑容徐徐散开，犹如美丽的鲜花在尽情地绽放。

葵用力地点头。

樱雪……星坠认真地看着我，黑色而明亮的瞳仁突然停止了转动。我的心一沉，试着呼喊，然而星坠永远沉默了。他的手也渐渐从我的手中滑落。

星坠——我的心脏也仿佛被那把匕首刺了进去，疼痛地四分五裂。

星坠——琴雨撕心裂肺地喊道：为什么你到死的那一刻都不关心我？

我望向她，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迹。我知道那是星坠的鲜血。这个歹毒的女人，杀了我们的星坠。

丛竹用剑指住了她：你这个疯女人。

星坠——琴雨突然跑到不远处的城墙，迅速爬了上去。然后她仰望苍穹，大喊：星坠，我爱你。

琴雨，你干什么？丛竹愤怒地看着她。

琴雨回过头来，冲我一笑：樱雪，我现在要变成一只神鸟，飞向天国，去陪伴我的星坠了。我说过，除了我，哥哥的身边不允许有第二个女人。今生今世，星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哥，有我陪你，你永远都不会寂寞。

说完，琴雨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柳絮般的雪花已不知不觉地停止了飘零。今天的黄昏感觉来得很快。血色的晚霞，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闪烁着，挥舞着，如同霍霍燃烧的火焰，缓慢无声地向我们游离过来。

琴雨真的成为了一只神鸟。

“传说中沙漠有一种神鸟，为了表达对爱情的忠贞，于是衔来很多枯枝堆积在炽热的太阳下面。当太阳点燃枯枝后，它就在熊熊的大火里翩翩起舞。直到洁白的羽毛全烧成了通红，枯枝也随之炼化成了火一样的相思豆，它才满足地死去。”

琴雨对星坠说的话，如今应验了。

只是这只神鸟不是停留在干涸的沙漠上，而是随同她最爱的星坠飞往了遥远的天国。

我没想到琴雨对星坠的爱会如此疯狂，如此炽烈，像一团燃烧的火，最终灼伤了自己，也灼伤了星坠。

她和鸣筝一样，都在演绎着各自的一种鸟的传说。

惟独我，至今还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传说。

我突然潸然泪下。

晚霞划过我们的头顶，我和葵跪在星坠的身旁。我看着星坠那凝固的笑容，安静而恬淡，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助。

星坠曾说过：我和琴雨一样，我们的爱情都很孤单。因为我和她都只拥有了爱的痛苦，而没有被爱的幸福。

不，星坠，你并不孤单。

想到这里，我再次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早就冰凉得没有任何温度。我把它放在我的脸颊，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却坚定地说：星坠，如果我能预知未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此孤独。我真的会牵着你的手，陪伴在你的身边……

丛竹在血肉模糊的琴雨身上搜到了那封信。

当我战战兢兢地接过它时，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流了出来。

如果没有这封信，琴雨或许就找不到接近星坠的理由，那么星坠就不会离开我了。

为什么？

难道想了解自己的身世就必须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倘若是这样，我宁愿让我的身世永远成为一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

十五岁那年，师傅把玉佩递给我，其实就意味着我的命运将发生难以预料的转变。

一年后，我的生命里果真遭遇了那么多的变数。

如果我能占卜未来，我一定会将玉佩摔个粉碎，不去追问我的身世。

我难过地摊开信，里面的字迹已经被鲜血染得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还是可以看出信的内容。

信上说：樱雪，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个被我放在溪心庵门前的小女孩。因为你长得太像你的母亲了。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甜美可爱的微笑。当年你的母亲就是这样征服了月落帝国的国王。二十多年后，命运竟然惊人地相似。你继承了你母亲的美丽容颜，从而占据了星坠国王的心。

可是我却担心和害怕你最终的命运会像你的母亲那样悲惨。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走不出你母亲死亡的阴影。如果当初我能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或许她就不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在皇宫侍侯你的这段日子，我经常陷入难以摆脱的矛盾和困扰中。我不知道该不该将你的身世和你母亲的一切告诉你。

犹豫了很长时间，我还是沉默了。

我答应过你的母亲，永远不将你的身世透露给你甚至任何一个人，包括月落帝国的老国王。

因为你的母亲在临终前曾对我说，要把你送到尼姑庵去，让你彻底斩断尘缘，今生今世做一个内心宁静、与世无争的平凡女子。在没有男人的世界里隔绝所有的痛苦与不幸。

我照做了。在你被生下来的第二天，我就把你悄悄地放在溪心庵的门前，当看见一个师傅将你抱走，我才毅然地离开。

可最后还是被国王的士兵找到了。

我遵从你母亲的旨意，没有把你交代出来。否则你一早就成为了月落帝国的尊贵公主。如果那样，你就是星坠的妹妹了。虽然你和星坠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正如琴雨和星坠一样。

人生没有如果，所以星坠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而琴雨，与你相反。恰恰是当年的幸运才造成了她今天不幸的结局。

或许上苍在惩罚我当年的行为，可是假如再让我重新来过，我还是会选择把你放在尼姑庵，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琴雨送到皇宫。

看似自私的做法目的只有一个，我必须忠于你母亲的意愿。

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曾说过，如果有来世，那么她一定不会和至高无上的国王相恋，她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过平凡的生活。

所以她希望她的女儿不要像她一样。一旦进了皇宫，这辈子就毁了。

樱雪，你的母亲是月落帝国国王的一个妃子，也是国王今生最爱的女子。很遗憾，他们没有缘分携手走到地老天荒。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也改写了他们的爱情结局。

十六年前，也就是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爆发了三年后，你的母亲很意外地听到了战争的起因。

她到死都无法相信，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月落帝国的国王与神圣王国的王后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而正是这个肮脏的关系，挑起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造成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动乱。

樱雪，你的母亲没有想到，那个曾给过她海誓山盟的男人，竟会轻易地忘记在她看来最重要的承诺。

所以她卸下华丽而高贵的衣裳，想逃离这个虚伪的皇宫，去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着一个普通女人应该过的生活。

可就在准备逃亡的时候，我们的身心遭遇到了更为严重的创伤。这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噩梦，至今仍会在夜深人静时猛然惊醒我。你的母亲因为走不出这可怕的梦魇，在生下你后，就立即投湖自尽了。

这个秘密我埋藏了整整十六年。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连死去的老国王都不知道，他最爱的妃子为什么会在有身孕的时候不辞而别，留下了一生的困惑与思念。

国王在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你的母亲和当时在腹中的孩子。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孩子，也就是你，樱雪，并不是他的女儿。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国王无比的可怜。虽然他做出了让你母亲无法原谅的事，但作为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国王，他这辈子都不能拥有他真正的子嗣。

星坠是从神圣王国的皇宫抱回来的孩子。

这件事，只有宫里的极少数人知道。而琴雨，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为了完成你母亲的遗愿，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说琴雨是你母亲生的。

老国王没有丝毫的怀疑。

月落帝国的王后很早之前就已逝世，自从你的母亲离宫后，国王就再也没有纳妃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两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

每次看着国王对着星坠尤其是琴雨，裂开嘴角，流露出灿烂的笑容时，我都会感到格外的心痛与愧疚。

我欺骗了国王。可是我却不能说出真相。只能让谎言继续，直到国王永远离开的那天。

樱雪，我原本打算将全部的秘密都带进坟墓里。

然而促使我写这封信，把所有的秘密抖搂出来的是我的女儿琴雨。要不是她如此残忍，如此处心积虑地破坏你和星坠的幸福，我不会将你们的身世都写出来。

樱雪，告诉你身世，是希望有一天你和星坠之间不会存在误解。这样你就能和他在一起，延续你母亲本该拥有的幸福。

但是请你原谅琴雨，好吗？

毕竟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因为那个梦魇，把你和妹妹琴雨联系在了一起。在我们准备逃亡的时候，我们的皇宫遭到了入侵和蹂躏，我和你的母亲也惨遭此劫。一个可恶的士兵毁了我们的一生。

你母亲的离开，结束了噩梦般的人生。而留下我一人，伤痕累累地陪伴着琴雨和星坠……

看到这里，我早已泣不成声。而在信的下方，竟然写有琴雨的话：我和哥哥星坠一起长大，在我的心里，他一直是个完美的无法挑剔的男子。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发誓，如果以后要嫁人，一定要找个像星坠那样关心我、呵护我、爱我的男人。

父皇临终前，告诉我真相，我才知道这个像神一样完美的男子不是我的哥哥。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我想既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我和星坠就能在一起了。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可是樱雪的出现，彻底打碎了我童话般的幻想。她轻而易举地就把星坠从我的身边掠走。没有了星坠，日子对我来说，只不过是生命的自然延伸，没有丝毫的意义。

所以我恨樱雪，恨星坠。我发誓一定要摧毁他们的幸福。我命令仆人将樱雪遗弃在荒芜人烟的树林里；制造谎言，在臣民面前故意将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们说成是兄妹，甚至不惜杀了知情的宫女……

我天真地以为，这样做星坠就会放弃樱雪，回到我的身边。但后来我才发现，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不能挽回星坠的心。他说，他爱樱雪，至死不渝。而我，一直是让他心疼的妹妹。

我不想做星坠的妹妹，我希望能牵着他的手，永远都不放开。

狠心的星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当看见他处处维护樱雪，不让樱雪受到伤害时，我几乎要疯了。尤其知道那个被我毒死的宫女竟然是我的母亲时，我的精神彻底地崩溃。在被关的日子里，我总在反复地思考一个问题：这辈子，我到底要拥有什么，而什么才是值得我拥有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特别地迷茫。每天夜晚，剪碎的月光在我的窗前飞舞，我总是难过地想死。可我不想一个人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我要带上我最爱的星坠。如果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就会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他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那么我也不会把他让给樱雪。

我的爱，很绝望。

但我是那颗悲哀的流星，注定为爱而殒灭……


第三十九章

看完后，我把信彻底地撕碎了，抛向一望无际的苍穹。无数的纸片在不断地飞扬、旋转，

然后又纷纷地飘落下来，覆盖在星坠的身上和我们的四周。

我拿出玉佩，将它轻轻地放在星坠的手里。

我想，他再也不会孤单了。

星坠死后，漫天飞舞的大雪就一直下个不停。每天我都觉得身心格外地寒冷与疲惫。整天整夜站在窗前，仰望从天上坠落下来的精灵，我发现它们是多么地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尽情地舞动、飘扬。一年前，我也像它们这样，在一个单纯的世界里快乐地生活。

自从葵踏进尼姑庵的那一刻，悲剧似乎就开始了，如同开始一场危险的游戏。倘若我知道有这么多的人会在这游戏中丧命，我一定听从师傅的告诫，不会参与进去。可最终我还是身不由己地陷入其中，葬送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会让整个世界变得空空荡荡。

然而这次星坠的离开，却使原本空虚的尘世更加地荒芜。每时每刻，我的脑海里都不断浮现他的身影。就像第一次见到葵后，挥之不去的记忆。有关星坠的一切开始像一副撕不破的画面，牢牢地凝固在我的脑中。在睡梦或清醒时，一旦闯入，立即就排山倒海，泪流满面。

星坠曾问我：什么时候，我才能代替葵在你心里的位置？

现在我才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了我的内心。

临终前，当他最后呼唤我的名字时，我竟然没有及时告诉他：星坠，其实我喜欢你。

一句迟到的表白，恍惚间，就成了我们今生最大的遗憾。

命运格外地无情与残忍，在我没有好好珍惜的时候，就让可贵的一切消失地无影无踪……

不久后，我便昏昏沉沉，提不起任何的精神。

每天躺在床上，望着窗边铺天盖地的大雪。

日升月落，日子在空虚与绝望中流逝。

葵和丛竹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我。

星坠离开的这段日子，葵消瘦了不少。

我知道他也像我一样，沉溺在无休无止的伤感中。

据说，老国王也病倒了。

我没有去看他，因为我不想在心里面再添加一道伤口。

我只能问葵：你父皇还好吗？

葵摇了摇头，眼泪随之流了下来：父皇一直在耐心地等待星坠，希望有一天星坠会当着他的面，亲口喊一声父皇。如今这个愿望彻底落空了。

师傅那边怎么办？我潸然泪下：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她还不知道她的儿子是谁。

樱雪，等你康复了，我们一起回去见她。

然后呢？

葵望着我，认真地说：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去一个崭新的地方开始我们的生活。

那皇位呢？

由丛竹继承。

丛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片刻，他才轻轻地说：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而无望地打发日子。

丛竹——

樱雪，你和哥哥走吧。你已经失去了星坠，不要再失去葵了。丛竹单纯而明亮的眼神不知在何时变得有些忧郁。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觉得异常地疼痛。

我赶紧闭上眼睛，耳边却猛然响起星坠的话。

“樱雪，我可以等，等到你爱上我为止。

你愿意等多久？

如果需要一辈子的时间，那我就等一生一世。

可能吗？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视乎你是否肯做。

星坠，你会后悔的，一定会。

我说过，爱上你，我无药可救了。”

星坠，怎么办？我现在也无药可救了。

樱雪。葵将双手放在我的肩上，难过地说：怎么，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葵。我睁开双眼：你怎么知道星坠是你的弟弟？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葵叹了一口气：因为我的母后胭脂。

我茫然地看着葵：什么意思？

哥，是不是因为从小到大，母后都没有善待过你。所以你就猜测——

不用猜测。葵打断丛竹的话：其实我对星坠一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我坚信，我们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听到琴雨说出星坠的身世时，我就知道了。这些年来，我总怀疑我不是母后的亲生儿子，琴雨的话证实了我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我不明白地问。

星坠不是也没说出来吗？葵淡淡一笑：很多事情心知肚明就行了。

可这样你就错过了与星坠在一起的时间。

听到星坠喊我一声哥哥，我就知足了。

哥。丛竹问：如果星坠现在还活着，你怎么办？

我会让他和樱雪在一起。葵的神情非常凝重。

为什么？星坠不是说，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谦让，惟独爱情吗？

你不也在谦让吗？

丛竹的脸色立即变了：哥——

樱雪。葵目视着我：父皇曾对我说过，他要我成为我们神圣王国最伟大、最优秀的国王。所以要割断我的爱，让我变成一个无情的人。他说，做大事的人心里不应该有着柔情热泪。为了实现父皇的理想，我违背了自己的内心。于是我有意与你保持距离，告诉自己要漠视你的存在。甚至选了我不爱的人做我的妃子。目的只有一个，我要彻底忘了你。后来我才发现，不忠于自己的内心，其实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我的两个弟弟，都活得比我真实，特别是星坠。如果他还在，我真的会选择离开。樱雪，因为我知道，你也不想违背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我看着葵，知道他已洞察了我的心思。

也只有他知道。

哥，你在说什么？丛竹诧异地问。

樱雪。葵没有回答丛竹的问题：等过两天父皇处理完胭脂的事，我们就回去看你师傅。

要怎么处理？我下意识地问。

不清楚。父皇自有安排。

葵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其实胭脂已悄悄地离开了皇宫。待清醒过来，走进她的寝室时，我们才发现一切已人去楼空。

去哪了？葵质问在门口站岗的士兵。

国王，你母后要我转告你们，说她去了溪心庵。

什么？我赶紧望着葵，预料到有不妙的事情将要发生。

走。葵牵着我的手，立即踏上了马车。

当我们到达尼姑庵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师傅和胭脂的踪影。庵里依旧十分平静，像往日那样。

我和葵都觉得异常惊讶。

我问一个师姐：师傅在哪里？

她摇了摇头：今天一直没有看见静安师傅。

那胭脂王后呢？

她没有来啊。师姐回答。

没来？我困惑地看着葵。然后我轻声地说：葵，我们分头去找吧。

葵点头：好。

我就这样轻率地作出了决定。我不知道，这次我又犯下了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在尼姑庵里兜兜转转，仍然找不到师傅。想了片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地方。赶到那里时，我果然看见了师傅和葵。

这个地方，就是葵第一次踏进尼姑庵，设坛参拜的场所。也是我第一次与葵相遇的地点。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一年前那个怦然心动、如痴如醉的时刻。我的爱情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萌芽。一年后，我们的内心都苍老了，爱情呢？是不是也在缓缓老去？

往事一幕幕地在我脑海里跑过，葵忧郁的眼神、丛竹明亮的笑靥、星坠温暖的怀抱……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当我恍过神来，准备呼唤师傅时，一幅难以置信的画面猛然铺展在我的眼前。

我看见我最爱的师傅拿着一把利剑，向没有任何防备的葵刺去。

我大声地惊呼，立即就冲了上去。

然后我听见身体破裂的声音。如同心脏碎开一样，咔嚓——格外刺耳，也格外疼痛。

我微笑地看着师傅，她一脸的惊慌与伤感。

樱雪。师傅松开了手，我整个人就瘫坐在了葵的怀里。

那把剑停留在我的胸口，鲜血沿着它一滴滴地垂落了下来。顷刻间，就仿佛一片片的红色花瓣铺在了洁白无暇的雪地上。

看到这么多人在我面前死去，今天我终于尝到了这个滋味。

樱雪。葵抱着我，赶紧把手按在我流血的位置。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到我的脸庞，流进我的嘴里。

为什么这么傻啊？葵在我耳边伤心欲绝地说。

最爱的人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无力地笑了。

樱雪。师傅跪在我的身旁，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绝望：为什么？星坠已经离开我了，为什么连你也要走？

师傅。我握着她的手，虚弱地说：葵是星坠的哥哥，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师傅支撑不住，一下子就跌坐在雪地上。

母后。葵望着师傅，艰难地发出声音：星坠叮嘱我，见到你，一定要叫声母后……

师傅错愕地看着葵，片刻后，我听见她撕破喉咙大喊了一声：啊……

声音响彻在空旷的苍穹，凄厉与无望。

哈哈。胭脂终于出现了，笑得格外开心与诡异。

我又踏进了你的陷阱。师傅转过身，注视着她。

紫依，我要你记住。胭脂恨恨地说：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

你好残忍，竟然叫士兵告诉我，说我唯一活着的儿子被葵杀了。

胭脂冷笑：这要谢谢樱雪。如果没有她，你怎么会相信星坠和葵之间存在矛盾。

师傅，你为什么会相信士兵的话？

胭脂又笑了：她不是相信士兵，而是相信国王。因为这些士兵谎称奉了国王的谕旨，特将星坠之死的事实告诉你的师傅。紫依。胭脂望着师傅，收起了笑容：你还是这么相信他，这么爱他。

师傅没有说话，眼里却噙满了泪水。

二十多年前，我以为我已经斩断了你们的爱。没想到，这二十年来，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你，而我永远取代不了你的位置。胭脂盯着师傅，表情冷漠：紫依，我恨你。这么多年来，国王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还特意为你修建了一座紫色宫殿。可我，陪伴在他身边，却自始至终得不到他的爱。

所以你当初就放火烧了冷宫？

国王太爱你了，如果他知道你为他生了一对孪生子，你获得的爱就会满溢出来。而我，永远捧着一个空盒子。

于是你想一把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没错。可惜烧不死你。

你怎么把葵抱了出来？

紫依，还记得你的贴身宫女吗？胭脂微笑：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收买她了。我要她将你的行踪随时汇报给我。她不是陪着你进冷宫吗？所以着火的那天，也是她将葵抱给我。

她呢？师傅冷冷地问。

早就死了。完成任务，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

你杀了她？

胭脂点头。

那葵呢？你为什么要把他抱出来？师傅走到胭脂的面前：听仆人说，那天你也刚好在临盆。

哈哈。胭脂大笑：没有葵这个重要角色，我的戏怎么演下去？

你是说——

对。胭脂点了点头：我根本就没有怀孕。所以把葵抱来，对国王说是我生的。紫依，其实你仔细想想都知道，国王爱的人是你，而我几乎天天独守空房，怎么可能怀有孩子？

月落帝国国王和我在一起的事也是你安排的吧？

胭脂自信地笑了：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这一出戏的确都是我导演的。在这里，我还要感谢你的那位贴身宫女，她帮了我不少忙。没有她，事情不会进展地如此顺利，假戏也不会如此逼真，连我们聪明的国王都蒙骗过去了。

那晚，你到底叫她做了什么？

我让她在你和月落帝国国王的饭菜里下了迷魂药。结果你们就睡在了一起。后面的事，想必你也明白了。

听到这里，我挣扎着说：胭脂，你还有意在我师傅身上盖了厚重的棉被，是吗？

胭脂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见我沉默着，她才轻蔑地瞥了我一眼，说：这样国王就不会轻易发现。那时我还害怕他会过去掀被子。没想到，他愤怒地看着他俩，就气冲冲走了。第二天，紫依就被打进冷宫。连个见面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说明一个道理。胭脂微笑：再理智、再聪明的人，在爱情面前都会变得像白痴一样。国王就是被爱气昏了头。

胭脂，晚上你睡得着觉吗？师傅淡淡地问。

紫依，你是暗示我做了这么多亏心事，睡得着吗？胭脂的表情十分平静：睡得着啊。为了爱情，我心安理得地做着这些事。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爱情，那为什么还要指使我下药毒死国王？我小声地问，胸口的血还在汩汩地流淌，透过葵的手指缝隙，溅在了白茫茫的地上。

得不到他，就要毁了他。胭脂的神情在瞬间变得非常冷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但他却无视我的付出。无论我多么努力，我的爱始终没有回报。我的一生都属于国王，可他的一生呢？

我选到的妃子也是你下药毒死的？葵难过地问。

因为我想嫁祸樱雪，拆散你和她。我不希望看见你们幸福。

为什么？葵的眼里有着无穷无尽的忧伤：你恨我？

其实我不恨你。胭脂的面容抖动了一下：我恨的是国王与紫依。你错就错在成为了他们的儿子。而且你和樱雪的爱情就像他们一样。毁了你们，也就是毁了他们。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丛竹。胭脂看着我们，淡淡地说：你们幸福了，那丛竹呢？皇位和女人，他一样都没有。

胭脂，不要说了。师傅叹息：你要相信因果报应。你所做的一切，或许没有人知道，但佛祖看见了。

紫依，那要归功于你。是你，彻底毁了我的一生。胭脂突然奔到我身边，迅速把剑从我的胸口里拔了出来，刺向师傅。

那一刻我的心剧痛地快要死去，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一旁的葵在刹那间猛的推开了师傅。剑穿过了葵的胸膛，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了胭脂的脸上。

我呆住了。

葵。胭脂惊诧地喊着葵的名字：为什么？

母后——葵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谢谢你。

然后，葵倒在了我的身边。

哥。一句尖锐的声音划过了一望无际的苍穹，传到了我们的耳畔。

哥。丛竹一脸的痛苦与绝望。随后我看见他从腰际拔出了剑，狠狠地插向胭脂。

丛竹，你——胭脂的眼泪顿时哗哗地流了出来。

母后，我曾给过你机会。当初你想弄死樱雪，然后被我发现，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两个士兵。后来我欺骗哥哥，说是士兵想调戏樱雪，所以我才杀了他们。其实哥哥和我都心知肚明，包括你毒死了哥哥选到的妃子。我们都知道事情是你干的。可现在我才明白，一味地维护和宽容你，只会让你越来越肆无忌惮。你才是真正的祸水红颜。

丛竹，我是你的母后啊！胭脂望着他，眼里的光芒荡然无存。

为了哥哥，我造就了一颗最残忍的心。丛竹说完，立即将剑无情地抽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胭脂倒了下去，匍匐在丛竹的脚边，急促地说道：丛竹，你亲生父皇是月落帝国的老国王。那晚，真正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

他也是一个好国王。只是无辜地做了我的牺牲品……胭脂闭上了眼睛。我看见她的眼角边还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葵。我望着葵，倒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樱雪，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誓言吗？我说，如果我拥有自由，那么我一定会带你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这辈子，就我们两人。等我们垂垂老去时，我们一起手牵手去看最美丽的樱花。然后幸福地闭上双眼，告诉彼此，今生有你，足矣。

记得。

如今愿望实现了。

哥——丛竹扔下了剑，跪在了我们的身旁。

丛竹。葵的嘴角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我看见樱花了，樱雪，你看见了吗……

哥……

丛竹。我紧握着他的手，朝他一笑：好好活下去，葵、星坠和我会在天国耐心地等待你——

樱雪。师傅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瘫坐在我面前。

师傅，谢谢你。

说完，我的眼前果然浮现了一幅画：山上残留着皑皑的积雪，樱桃树纷纷绽放出美丽的樱花，满山遍野，都沉浸在一片粉红色的海洋中。

葵，我看见了。

我幸福地仰望苍穹，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第四十章  后记

我终于成为了神圣王国至高无上的国王。

而月落帝国，再也不存在了。

星坠死后，整个王国群龙无首。野心勃勃的臣子相继起来造反。

作为月落帝国皇宫真正的子嗣，我率领我们神圣王国的士兵攻打了进去。

二十年后，这两个大国再一次兵戎相见。

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我就把月落帝国华丽而恢弘的宫殿彻底夷为平地。我用武力让所有的臣民归顺了我。

此后，我将两国合并成了一个大国，名字就叫神圣王国。

月落帝国，则永远成为了过去。

我是一个寂寞而绝望的国王。

因为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

有时想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樱雪临终前告诉我：丛竹，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们会在天国耐心地等待你……

正是有了她的这句话，我才孤单而伤感地活在这个没有任何希望的世界上。

每天仰望苍穹，我知道他们的亡灵在对我微笑。

而且他们在耐心地等待我……

樱雪死后不久，静安师傅就因病圆寂了。

而我的父皇，也因思念成疾在那座紫色的宫殿溘然逝去。

死的那天，宫殿着火了。

一场熊熊的大火，将一切都烧得灰飞烟灭。

后来我把这座废墟命名为水晶宫。

以此见证他们晶莹剔透的美丽爱情。

一年后，我迎娶了几个女子作为我的侧室。

我不爱她们，一点都不爱。

之所以选择她们，是因为她们身体的某一部位长得像樱雪，比如眼睛、鼻子……

对着她们的时候，只有将她们想象成樱雪，我才能和她们在一起。

星坠曾说我的眼神泄露了太多的秘密。

我知道，望着樱雪时，我的眼里有着无穷无尽的温柔与心疼。

我爱她，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葵和星坠都说过，惟独我将爱埋葬在内心最深处。

我爱我的哥哥葵。

我要他幸福。只要他幸福了，我的一切就变得无所谓。

即使失去了自由和爱情。

这辈子，我注定为葵而活。

因为他是我此生最爱的哥哥。

我派人修葺了溪心庵。

这座尼姑庵，注满了葵、星坠、樱雪和我全部的记忆。

流逝的爱情，破灭的幻想……

每年樱花颓败的时候，我都会去一次。

当无数的粉红花瓣纷纷坠落，遮住了我黑色而明亮的瞳仁时，我知道，从此我再也不会快乐了……

后记：文章收尾的时候，心情一直很复杂。

或许这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结局。

可出于情节的考虑，我还是把它写成了悲剧。

小说于今年3月开始连载，是边写边发帖。坦白说，如果没有众多网友的支持，我很难有动力写下去。其实是缺乏自信。当初只是在潜意识里想要逃避现实中的一些不如意，所以才会躲到网络。

一直不太相信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可自从发帖后，我却在虚幻中看到了很多真实的情感。感谢一直以来支持和鼓励我的朋友。今天我把你们曾经的留言都再看了一遍。没有留言却默默关注的，我也感受到了。在这里，我要特别谢谢自始至终都在阅读小说的helili 姐姐。你是心直口快的人，我被你表扬过，也被你批评过。主要是你不满我的发帖速度。呵呵，如果有机会再发帖，我一定先写完再连载。不会再这样折磨自己和折磨大家。

我很佩服一些孜孜不倦的写手。其实对大部分发帖的人来说，这并不是职业。所以发帖是自由，而不是义务。但在自由的背后，我觉得隐藏着责任。每一个在网上连载小说的人，都应该有责任心。而读者也应该给予理解。

在新浪发帖，有时候会遭遇一些不顺心的事。之前的论坛关闭和有一段时间帖子一直发不上。令很多人感到特别郁闷，包括我。但我很感激一直陪伴在小说身边，从未离开过的朋友。

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最后衷心地祝大家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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